《居委“小妈”》 作者:奶油龙井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第一章 天上掉下个“?”(1) 安一一在居委会工作六年零三个月,可以说看尽“天下风云”:吃不饱饭拿把刀冲进居委会要求安排工作者见过,财大气粗买下一整条街店面结果租不出去要求居委会帮租者见过,被老婆打得鸡飞狗跳从阳台爬到一楼直奔居委会要找妇联者见过,世井无赖、好人善者、下里巴人、阳春白雪、只要在中国住,九成九就要和居委会打上那么一两次交道。 安一一初始工作时,当然害羞可爱的一个大学生,况且,当时的她流年不利,正深陷人生的低谷,初工作的羞涩与不安根本没地方施展,带她的大妈称赞这姑娘“泰山崩于眼而不变色”,是个人物!确实,面对一个脱了衣服、一把鼻涕一把泪在地上打滚的大爷,她仍旧淡定地道:“您别跟我闹,闹了我也没办法让您儿子离婚!” 就在这“五彩缤纷”、“眼花缭乱”各色人等的锻炼中,安一一逐渐成为一个合格的居委会“小妈”,尽管会打扮、会K歌、会追美剧,但只要一上班,她仍旧职业气息十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就这么大的见识下,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么个家伙。 猛一看去,这家伙还真有几分“姿色”,以她苛刻的眼神也不由自主地飘啊飘啊飘,可是,这家伙怎么就长得没个根呢?说他是外国人吧,深棕色头发黑眼睛,除了皮肤白点、轮廓深点外,其他倒是没有任何区别。可是你要说他是中国人吧,那眉毛和眼睛间只剩一米米距离是怎么回事?那高挺的鼻子是怎么回事?炫耀吧!绝对是炫耀!整形也不带这样整的!你当是漫画人物啊,眉毛和眼睛离得近就深沉了!?混血儿了不起啊!这什么时代了,洋瘪三她不仅见识过,还打退过! 其实,如果真一混血帅哥出现了,花痴一下才是正道,怎么会不爽?这混血儿最让人不快的不是脸,而是态度。他一进门,她的职业微笑还没出现,他倒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办公室前,一只“巨掌”啪的一下拍在桌子上,震得杯子都跳了一跳,吓得她差点从桌下抽出“打狗棍”——这是上次几个混混冲击居委会无果的后遗症。 只不过,她一抬头,就发现混血儿也露出受惊吓的神情,显然也被这声响吓了一跳,她这才放开了“打狗棍”。他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接着抬起一只手,拇指冲着自己的鼻子,像是低级流氓般一脸“狰狞”地憋出两个字:“有事。” 废话么,来居委会不是有事你来吹风的啊?你以为拇指冲着自己的脸别人就要怕你啊?你是金手指啊? 安一一肚子里面腹诽得乱七八糟,可是表面上还是公事公办的表情,听了混血儿嗑嗑巴巴的讲完“什么事”后,便一头扎进积满灰尘的档案室里开始寻找这家伙要找的东西——一份二十多年前的人事档案——二十多年哪,那时候她还没出生呢!她还是顺手打了个电话问了下居委会里快退休的大妈主任才知道当年还真有一次人口普查,是为了配合刚刚实施的独生子女政策。那年月当然不可能有电脑,只有人脑和笔,居委会之后这么多年几经搬迁,档案超过二十年销毁的销毁、失散的失散,剩下的这一部分还是老主任觉得有价值才留了下来的。可以说,这些档案中每一个名字后都有一个传奇故事。 混血儿要找的是三十多年前住在这条街上一个学生的档案,从这么明确的背景和年龄来看,他八成是要找自己的祖辈,再从他不中不洋的脸来看,这后面恐怕还有一个令人心酸的爱情故事。安一一不是个八卦的人,可是人嘛,对于这些神秘的过去故事总是有些好奇心的。 她一边遐想一边翻着那堆资料,热得浑身大汗。居委会现在位于居民小区最外围,混迹于一片门面中,也就一套百来平方的房子大小,这堆资料是在院子里搭的棚子中,阴暗潮湿,连装资料的金属柜子都锈迹斑斑,一打开吱嘎吱嘎直响。翻了有近半小时,各种古怪档案翻出来快把她的人都埋起来了,终于看见了一线希望的曙光。 拿着那份只剩一页的档案,她带着一身灰尘和汗水钻进了办公室,夏天剧烈的阳光蒸得小棚子如同桑拿室,她的身上已经汗湿透底,脸上的妆更是惨不忍睹。进了办公室里仿佛从地狱到天堂,她深吸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开口,混血儿已经站了起来,双眼发亮,仿佛看见什么珍宝一般抢先迸出一串话——只可惜,她听不懂。 看着安一一满脸迷惑的神情,他似乎才察觉到自己失态,沉吟片刻,挤出一串别扭的中文:“着是,我的,东须吗?” 虽然音调有些走,她还是听明白了,自从与一个装中风想骗低保的人周旋了整整一个月后,她觉得就算是哑语也能了解一二了。 “是的。”她用力点了点头,盯着他有些浅的眼睛扬了扬手中的档案,“你的。” 混血儿喜不自禁地接过那档案,眼睛都快闪出星星来了,她淡定地喝了口茶,等着星星像肥皂泡一样“怦”的迸碎。果然,还没几秒,混血儿就从档案上抬起头来,眼中的星星已经了无踪迹,盯着她道:“其他,的,呢?” “没有,其他,的!”她大声地一字一句地回答,内心重复“这是小狗”一百遍,通常她都是重复“这是小学生”以此来保持耐心,“就这一页!” 安一一说得没错,那档案虽然壳子很新,但里面其实只有一页发黄残破的纸,其中一部分还用笔重新描过。她当然已经看过,纸上有用的只有一个名字,以及“职业:学生”几个字,其他的东西已经完全淹没在时间的长河中,被摧毁得连渣都不剩。 “我想,知道,他的,其他!” 混血儿看起来十分不甘于这样的结局,手指疯狂地指着档案干巴巴地挤出断断续续的话。她眼皮也没有眨一下,面无表情地以职业态度道:“没有了。” “没有?NOTHING?” 欺负人不懂英文啊?她仍旧淡定地回答:“NOTHING。” 混血儿看起来十分想发飚,从他发蓝的眼睛中她就能看出端倪,手不知不觉握住桌下的“打狗棍”,只待这洋瘪三一发疯,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挥起打狗棒,打他个虎落平阳!来我们的地头讨生活还敢这么嚣张,当自己还在清朝啊? 只不过,她的想像没有成功,混血儿虽然眼中“凶”光闪动,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着,却最终忍住了激烈的情绪,放缓了口气道了声谢,颇有些萧瑟意味地转身离开。她盯着他的背影,倒有些不忍心了,这个人还不知道是从世界上哪个旮旯来中国的,千里迢迢地来找一个长辈,难道是他在国外什么长辈的临终嘱托? 她越想越是怀疑,脑中已经构思了一出不同种族间的爱人,远隔重洋,互相思念的故事,正想着这件事自己是不是继续跟进,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不不不,以维持居委会工作人员的正义时,那个背影突然把萧瑟二字往地上扯了一扔,急步转身,重新站在她的办公桌前,双眼炯炯有神地盯过来。 怎么回事?文的不成,准备来武的? 安一一认真地盯着混血儿的手,只见他缓慢地揣进怀里,脸上的犹豫突然一变,坚决地往外一掏,她也大喝一声,操起桌下的打狗棒……当然,这只是想像,她的手此时按在了手机上,随时准备按下110,面对这种一身肌肉的大汉,一根打狗棒哪里够? 出乎她意料的是,混血儿拿出的不是什么武器,而是一沓子粉红的票子,还不待她反应过来,毛爷爷的脸已经躺在桌上冲她微笑了。作为一个居委会“小妈”来说,见过往她桌上扔活鸡活鸭、也见过扔煤球和玻璃渣的,扔毛爷爷、还是成捆的,这种场面是只可想像,不可实现的。 她愣了愣,还未反应过来,混血儿倒是先急了起来,把毛爷爷往她面前再一送,急切地说道:“你的,给你!” 她瞄了眼毛爷爷可爱的脸,皱着眉头道:“给我?”见混血儿拼命点头的模样,她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为什么给我?” 这下轮到混血儿怔了,沉默了几秒才道:“这给你,你给我,资料。”一边说着,一边他还挥了挥手中的档案。 安一一算是明白了,这不是受贿吗?把行贿弄得像刺杀一样,她可算是大开眼界了。只不过,眼界算是开了,但心中可开不了了。 行贿?行贿!?难道我安一一看起来像是掐着别人的要害,利用手中职权来要毛爷爷的人吗?虽然不能自诩为圣人,齐国平天下,可是她一直问心无愧,无论是以前经历的事,还是以后的下半辈子,她都不准备做出会让自己在夜里睡不着的事!更不要说,居委会可是按了探头的! 看见眼前的女人一把捞起毛爷爷,混血儿眼中的闪亮光芒还未迸发出来,又被成捆粉红的票子直接击中,激起一片金星。他带着迷惑与不解看向安一一,听她如同迸豆子一般往外丢话,只不过依他那贫乏的中文,完全听不懂说了些什么,但从她通红的脸、夸张的肢体动作来看,显然不是什么善意的表现。 第一章 天上掉下个“?” 混血儿怔在那儿,半天不说话,实际上他也说不出中文来。按他在本国的生活经验,生怕对方此刻报警什么的,他一个老外,在别人的地盘上能得到什么“公正”的对待?来中国之前从互联网以及留学生那里听来的各种消息令他心中打鼓不停,想像中的凄惨下场令他双腿打抖,如果不是不知往哪里跑,此刻他早就转头狂奔而去了。 安一一此刻数落了半天,见混血儿一脸阴晴不定,各种表情不停转换,虽然努力装出镇定的表情,可是那发直的眼睛和往后缩的高大身形已经暴露了他的胆怯。看见自己的目的达到,她也不多作纠缠,得饶人处且饶人,万一把猴子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她挥了挥手,对着居委会那狭窄的小门一指,吐出一个国际通用字眼:“GO!” 混血儿果然如蒙大赦,一溜烟地跑出门去,安一一就盯着他走过的路面,指望着他落下那么一两张粉红爷爷来,她就可以向主任炫耀自己的“战果”。可惜,他虽然跑起来没什么形象,手倒捂着够紧,一丁点粉红的影子也没有,只留下摔上门那哐的一声,震耳欲聋,令她对他的印像恶劣到谷底。 不一会儿,主任从外面动员完垃圾费回来,安一一把这事一说,主任一阵大笑,笑完后又露出老谋深算的表情:“三十年前啊……我似乎有这么个印像。” 一听这话,安一一立刻双眼发射出八卦的光芒:“什么人?” “就一普通人,两眼睛一鼻子一张嘴。”主任吸了口茶,眯起了眼睛似乎陷入回忆里,“我记不起那人名字了,但那模样我记得,啧啧,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一小白脸。那时候我们还不兴这类型的,哪像今天满大街都是小白脸。我们那时候兴浓眉大眼,要一眼就看出来是革命主力的……” “咳,主任,你倒说说那人后来怎么了嘛。”见主任越扯越远了,安一一急忙把话题拉回来,“那人是不是有个外国情人?” “外国情人?”主任一瞪眼,“那年代谁要是找个外国情人,那就是里通外国,用今天的话说,是被剩下的,才被洋人捡了!要被人笑的!哪像你们现在,一个个争着往外面嫁,肥水尽流外人田!” 失望地“噢”了一声,安一一不禁又想要开动想像的翅膀,也许对方当年是国外派来的美女间谍,与那个学生一见钟情,迫于自己的身份,不得不辞别爱人,回到自己的祖国……她正想到一对有情人依依惜别,泪眼朦胧的场面时,冷不防手机铃声刺耳地响了起来,是个小正太尖利的叫声“快接电话,老妈”! 在主任意味深长的眼神中,她急勿勿把电话接通后,果然就听见一把熟悉的声音:“是不是林天的家长?” “是。”安一一立刻如同一只斗败的公鸡般焉了,小心翼翼地套近乎,“张老师,您也打了这么多次电话了,我们也熟了,一听就知道了嘛。” “是啊,这种熟我也不想的!”电话那头的张老师可没有半点客气,直奔重点。 被直击弱点的安一一只得赔笑道:“我知道,我们家林天让您废心了。” “你说你这妈……阿姨怎么当的!”接下来,张老师就是一连串的数落,数得安一一在电话这头如同霜打的茄子,与刚才面对混血儿时高昂的斗志截然不同。 等张老师的数落差不多了,安一一赶紧见缝插针地道:“张老师,林天这孩子啊,要不是您看着就废了!您也知道,我到底……不好管她,您得多关照才行。” “我也要能关照得了啊!”高帽子一顶送过去,张老师的口气果然缓和了不少,“你今天来接他吧,他把同桌孩子的眼镜给涂黑了,这总得赔的。” “啊?”安一一呆了呆,紧张起来,“眼、眼睛给涂、涂黑了?” “眼镜!”张老师一声尖叫,“眼睛涂黑了还得了!” “是是是!”安一一又是对着电话一连串的点头哈腰,看得老主任捧着茶杯笑得浑身颤抖,“我回来一定骂他!那放学时还是希望您照看一下,我肯定尽快去!” “记得快点啊!”安一一下班时间比林天放学时间晚,每次都托老师关照。 听见那头卡嚓一声挂了电话,安一一叹息着把手机收了,无奈地任由老主任笑话。等笑完了,主任又抿了口茶,道:“你准备带这个孩子到什么时候啊?” 这可算说到她的弱点,憋了半天后才叹道:“我也没办法嘛,你也知道……” “知道,知道!”老主任放下茶杯,“你也带了不少年了,感情嘛,也是有一点的。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啊,你这么带着个半大小子,等他十八了,你多大了?你这辈子真不准备嫁人了?你真准备守寡一辈子啊?” 在老主任面前,她哪里能抬得起头,讷讷地道:“这怎么能叫守寡呢……” “好啦,我也不说你了,反正肯定也有不少人对你说过了,得失什么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老主任一挥手,终于说了自混血儿进来后第一道好消息,“你要去接林天?那就提早去吧,这里我替你看着。” 一听这话,安一一立刻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一跃而起窜到后面的小隔间,那里原本是杂物室,只有二三平米,在主任的默许下她给改装成了盥洗间。三下五除二把脚上的高跟鞋和套装裙一起换掉,一身牛仔裤加格子衬衫拎着大包就冲出了门。 林天,九岁,上小学三年级,正是鸡狗嫌的年龄。他自称小魔王,没人敢称大魔王,调皮捣蛋各种麻烦,偏偏学习成绩还非常好,于是班主任打着“保护孩子积极性”的大名义下,便时不时把安一一叫去谈心,通常这种谈心都以请客吃饭结束——倒不是人家老师张口要求,只是听完林天干的那些事,安一一都不好意思不请人家吃饭啊! 比如上次,林天骗一个女同学如果一天不吃十斤西瓜就不是父母的亲生——这种没有逻辑的话居然信,毕竟是小学生啊——结果那女生吃得一边哭一边拉肚子,最后曝光了,安一一对着别人家长道了半天歉,回家又念了林天半天。 诸如此类的事情不胜枚举,林天这小子还有一套歪理,“你们大人不是只要有本事,犯点小错不算什么吗,我的成绩明明很好,这种小事就不要计较了”,令安一一张口结舌之余,只有用罚站来表明这个家里谁是老大,而每当这时候,林天就会一边撇嘴一边叫“你又不是我妈,凭什么管我”,把她气得半死。 确实,安一一不是林天妈,她连婚都没有怎么可能有个孩子。如果不是自己这个工作,如果不是老主任心肠好帮忙,林天这个孩子她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养的,光是户口就能把她折腾死。可是,她到底养了,还一养就是五年多,不要说人了,就是宠物也会有感情了。想到迷茫的未来,她不禁叹了口气,现在想那么远干什么,只能说走一步算一步了。 安一一风尘仆仆地赶到学校,一进办公室,一团小黑影就迎着她扑了上来,把脑袋埋在她怀里大叫:“妈妈!” 她低头一看,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嘟嘟的嘴唇,还有眼中流动的水光,无论是谁看了都会产生我爱尤怜的感觉。只不过,这一切都是假像,安一一是绝对不会被骗的!只有用得着了,才会叫妈!哦,不对,还有破坏她桃花的时候!她眼角抽了抽,压住一肚子的怒火把他拎到一边,摆出讨好的笑脸对跟在后面的人打招呼:“张老师。” 张老师看起来年纪并不大,大概也就三十左右,戴着一副眼镜,文弱大家闺秀的模样,只有安一一知道她数落起人来时简直比唐僧功力还高十段,每次都令安一一甘败下风,除了低头受教毫无办法。除了这些,她和安一一年龄相仿,倒是有些共同语言,聊起话题来倒也热闹,算是半个朋友。 眼看着张老师又要开口,安一一简直像看见大规模杀伤力武器喷出了火星,赶紧抢白道:“吃了没?我发现一家新火锅店,口味不错,要不要一起去?” 张老师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先不谈吃,你这孩子啊,可得好好管管!尽欺负人,今天莫名其妙又把人家的眼镜涂黑了,说这样才能保护眼睛!” 尽管忍了又忍,安一一的嘴角还是忍不住地上扬,浑身颤抖。林天这小子眼色利得很,立马一付有后台的样子挺起胸膛,她转手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厉声斥道:“严肃点!” 小魔头噘了噘嘴,扭过头去蚊子哼般嘟囔:“涂黑了看不见了明明就能保护眼睛的……” 这种歪理真是能叫人把鼻子都气歪了! 安一一尴尬地对张老师挤出个笑脸,随即再次大力邀请张老师去吃火锅,张老师倒也没有推辞,很“爽快”地接受这个邀请,只有小魔头一脸诡计得逞的表情,跟在俩个大人身后往校门口走。刚出校门,安一一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只不过次铃声换了个中气十足大妈的吼声:“安一一,快接电话!” 第一章 天上掉下个“?”(3) 这声音一出现安一一就想翻白眼,自己这位母亲大人可不是一般的母亲,当之无愧地后面得加上“大人”二字,再加上父亲,这两位老人家简直是她的噩梦。这倒不是说这对父母不合格,不管或者虐待孩子什么的,恰恰相反,从小到大,二老无不对孩子们期望甚高,关心甚微。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自然是咱中国人的优良传统,这也没啥,可是二老恐怖就恐怖在手段之厉害,思想之极端,诸如发现女儿阅读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书籍,通通当着女儿面撕碎并且焚烧之兴趣,再诸如因为发现儿子偷看电视,结果烧电视不成功,差点炸了客厅……等等事情,说出来绝对能成一本书。 这样可怕的控制欲一直持续到儿女成年,安一一的哥哥作为长子,“勇敢”地担负起了“模范生”的重任,按照父母的要求考了公务员,并且于25岁与父亲介绍的女孩结婚,27岁生了女儿,并且按照父母的嘱咐在30岁准备生第二胎。他的人生完全掌控在父母的手中,从未让父母失望,也从未脱出父母的“期望”范围内。然而,就是这样的哥哥,却在安一一因为考哪里的大学与父母大吵一架冷战期间,偷偷对她说“去考你想考的大学吧,我来负担你的学费”。 当时的安一一惊讶之余不禁激动得热泪盈眶,在高考前因为不肯妥协被父母身无分文地赶出家的情况下,哥哥偷偷在半夜翻墙出来,找到了在公园哭的她把所有打工钱给了她,并且为她租了个房子,就在那简陋到白天也见不到一丝阳光的地下室里她考上了想考的大学,想去的专业,因为如此,在大学里她遇上了这辈子应该遇到的人……也因为如此,父母至今对她当初的做法耿耿于怀,用他们的话讲,“如果你当初不考上这个大学,最后怎么会变付惨样”……逻辑上来说,倒还确实如此。而她收养林天时,更是遭到父母的全力反对,声称“你如果敢这么做,你就算死在街头我们也不看一眼”,如果不是有哥哥在后面扶持,刚刚工作又逢人生变故的她绝对不可能坚持下来。 只是,除去这些“斗争”,后来的大学费用父母到底还是出了,虽然父母们一直试图把安一一的人生轨迹拨回到“正道”上来,无奈,自从在高考前找到了自由的天空,她就一去不回,再也不愿意回到父母规划好的蓝图中去。这个手机铃声便可见一斑,自从她过年回家后,母亲大人听见林天录的铃声后,便迅速录了这个铃声,并且声称如果她敢不用这个铃声,就断绝母女关系…… 所以,此时听见母亲大人的“召唤”,她的心情立刻如同面临战斗般竖起了警戒的光芒,林天也机灵地往前一跳,拉住张老师的手开始聊天。她深吸口气,做好心理准备后才按下了接通键:“妈。” “你还知道叫我妈!?”电话里冲出来的声音犹如实质般冲得她脑袋差点一歪,“上次相亲你怎么搞的?叫你七点到你几点才到?死哪里去了?” “会里有事……” “有个屁事!”那声音更提高了一层,其中充斥的愤怒任何一个人都能听出来,“你那点破事不做有什么关系?有什么事能和你的人生大事比!你有没有脑子啊?你也不看看你多少岁了,这辈子你是准备做尼姑啊?你以为再长几岁还有哪个男人要你?送别人都嫌你垃圾!” 尽管这种话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但听见自己的亲人这样说安一一仍然觉得心中刺痛,只是这“光天化日”之下,她又能做什么?只得苦笑一声,道:“反正已经不行了嘛,不行就不行了。” “我知道,你是放不下你那个小……子。”中间这个停顿可不是什么好话,安一一知道这是因为上次母亲私下要赶走林天,被她大闹一顿后才收敛了许多,见硬来不行,母亲大人立刻改为怀柔政策,“但你也不能这辈子就搭上去了吧?你这辈子没有个自己的孩子,替别人养孩子不觉得亏吗?你脑袋怎么长的,这种冤大头也只有你会做!你也不想想……” 在这样家庭长大的安一一早就练就了一付过耳不听的本事,以平常无奇的语气道:“妈,还有什么事?没事我就挂了啊。” “你敢!”声音达到了最高峰,尖利地刮得人耳朵生疼,连走在前面的张老师都狐疑地回过头来,“我告诉你,这个星期六我给你安排好了,老同事的儿子!你要再敢不去我就去你那儿找你算帐,听见了没有!” “好好,我知道了。”此时她无比庆幸自己没和父母在一个城市生活,自食其力虽然辛苦,但相对来说也自由了许多,“那到时候你再打电话给我。”说完,不等母亲还要开口,她便迅速地挂了电话,长出一口气后才觉得耳鸣逐渐减低了。 此时林天这机灵鬼已经慢慢从张老师身边落下,走到她身边一脸嘲笑的表情:“肯定是老太太又打电话来了!”自从老妈乘她不在家要把林天偷偷送去福利院后——虽然他那时候才四岁多,但对这件事居然记忆深刻——并且此后一直称她妈为“老太太”,从不说“奶奶”什么的。 安一一没好气地斜了林天一眼:“大人的事少管!” 小正太从鼻子里哼一声,一边唱着歌一边往前走去,安一一仔细一听,差点把鼻子气歪了——这小子把流行歌改了个词,只听他唱道:“我在仰望,家里之上,有多少老太太自由的骂人,昨天遗忘啊,今天又来催,我到要看你要相亲多少次……” 这小子,人小鬼大,才三年级却什么事都懂,什么事都要插一嘴,那些没插嘴的不是他不懂,而是鬼精得准备使闷坏!她一想到这里,却是又心疼又气憋,这孩子,麻烦没少给她惹,可是想到他的身世她也就释然了,只不过该管教时还是要管教,她才不管这小子气起来大吼“你不是我妈凭什么管我”,她照样命令他把靠垫顶着罚站,不然不给吃饭! 看着林天蹦蹦跳跳高歌的背影,她禁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冷不防听见张老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孩子啊,其实得用重捶。” 她压下惊吓的心情,赔出笑脸道:“怎么说?” “他聪明,举一反三,一点就透。”张老师说到这里脸上有种说不出的自豪感,就像是发现了千里马的伯乐,只可惜目前这千里马还没跑出什么成绩,只知道吃粮,“但就是太皮了,如果管不好啊未来很容易走歪,所以你得狠点,现在狠点,将来他会感激你的。” 这道理她哪里不知道,居委会锻炼这么多年各种人都见过,她的眼力也不盖的,只是,她也有她的苦衷。听到这话,她只得苦笑一声:“我毕竟不是他妈啊……”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她的家庭出身,使得她不愿意和父母一样强烈的控制孩子。 “这个世上如果只有一个人能称他妈,只有你配!”张老师面容一肃,颇有几分不满地道,“只要知道你情况的人就会这么说,唯一不这么说的,就是他亲妈!” 安一一赶紧打了个眼色,瞄见前面的林天还在高歌,似乎什么也没听见才放下心来。她没看见,林天的小脸此时已是阴云密布,眼中射出的光芒绝不像一个普通的小孩子,虽然看起来像没心没肺地走路,但他无时无刻地不在竖起耳朵听着后面的动静。 “唉,走一步算一步吧。”她叹了口气,觉得有些头疼,“当年我也年轻得很,做事冲动,根本没考虑这么远,如果放到现在也许就不会有那种自信了。养一个孩子,太难了,尤其我还是单身,父母双全毕竟还是重要的。” “这也要看是哪种父母啊。” 张老师知道安一一不想谈这些私事,便转了口风,很快走到了火锅店。俩人聊些八卦新闻,一顿饭便在融洽的气氛中过去了,其间母亲大人催命电话五通,父亲大人表达震怒电话二通,哥哥通气电话一通,主任交待明天工作电话一通。一开始她还表现得颇为不好意思,连连对张老师道歉,到后面就已经麻木了,反正债多不愁脸皮也足够厚了。 等安一一带着林天回到出租屋已经接近十一点,林天虽然吵着“我还要玩”,但时不时打个呵欠,看起来精神也不济了,她不禁暗自想,“如果是在正常家庭,肯定不会让小孩子这么晚才睡吧”,跟着她,自然有许多事不能这么讲究。比如她虽然已经一再减少应酬,可是有些必不可少的场合,无奈之下她要么把林天托给张老师,要么只有带在身边。不管是保姆还是放他独自一人家她都无法放心,这年头,保姆也有可能拐了孩子,至于放他一人在家,自从他六岁玩火柴烧了出租屋后,她就再也不敢让他一人单独在家了,不然等她回家,说不定整片小区已经遭到UFO袭击变成一片废墟了。 疲惫地侍候小祖宗洗漱上床,才一关上林天房间的门,安一一的手机又响了起来,“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不大的出租屋里回荡着。 第一章 天上掉下个“?”(4) 虽然一身疲惫,安一一还是不得不聚集起全身精力接通了电话。本是做好了听骂的准备,没想到这次母亲倒是换了口气,也许是夜里不好大声,也许是累了一天没精力再吼,这对听的人来说倒是个福利。 “你才到家啊?” “是啊。”她嘴上一边应付着脑中一边想着明天要办的事。 “你那个工作啊,我早说不要去干了!又不赚钱又没前途,以前都是中年妇女才去,你这么年轻去干什么?” “妈,这个工作好歹是公务员吧。”这话已经说了无数遍了,她也知道说了没用,但习惯性还是讲了出口。 果然,安妈妈口气一变,强硬地道:“公务员有什么用?女人嫁不了人就是没用!你也不看看你多少岁了,如果不是当初你硬要考那个大学……” “妈,我很累了,想睡觉了。”她平静地打断了母亲的话,这种话题也不止一次出现了,就算有情绪波动也早就麻木了,“你如果没有事就挂了吧。” “我有事,没事我打什么电话。”母亲连忙放缓了口气,“我跟你说,我这个同事的儿子条件相当不错,而且小伙子人老实、可靠,你这次不要再随便应付了,一定得好好把握。你这条件能被别人看上算你走大运了,你仔细掂量掂量,不要再错过了。妈也知道说这些你不开心,可是你总得向前看吧,不能一辈子就这么过吧。林天就算你再对他怎么好,毕竟不是你生的,隔着层血肉哪,亲不到骨头里去。” 安一一无奈地一边听一边泡脚,心中烦燥无比,如果说像以前那般讲“你要是不考上那个鬼大学”之类,一来她麻木了,二来她从不后悔过去的事,倒也无所谓了。可是眼下安妈妈讲的这些全是她无法反驳又心中惶然无措的,听起来越发心情糟糕,最郁闷的是听得不舒服却又不得不听,谁叫是一家人? 几分钟后,安妈妈终于停下了话头,一直得不到回音一个人说也无聊,她也知道这种事说出来女儿不会听,可就是忍不住要讲。一想到这个大好女儿居然不听自己的话,选择了那样一条路她就觉得心中愤怒无比——这孩子怎么就是不听话?难道我还会害她!爱情,爱情有什么用!爱情能当饭吃吗?如果听她的话,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你有没有听啊?” 被母亲这么一吼,安一一从半睡半醒中惊醒过来,条件反射地道:“听到了!” “胡说,你根本没听!”知母莫过女,虽然这对母女的想法总是南辕北辙,“总之,到时候我会再打电话给你的,你给我重视点!” “知道知道!”听见母亲有结束的趋势,安一一赶忙连连答应,只求能赶紧结束去睡觉。 安妈妈又罗嗦了一会儿,才颇不尽兴地挂了电话,安一一带着疲惫的心情与嗡嗡作响的耳朵上了床,全然没有注意到林天的房间门打开了一条缝,有一双大眼睛正在黑暗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进了房间,那双大眼睛才眨了眨,缩回到黑暗里。 林天听见那中气十足的铃声时就醒了,本身他就是睡不安的孩子,儿时的经历使得他总是一有动静就醒了,那么大的铃声怎么会不醒。现在他缩回床上,蜷缩在被子里觉得格外寒冷,如果安一一结婚了,他会有什么样的下场?这个问题几乎不用脑子就可以回答,童话故事中已经有了很好的暗示与提醒。 林天躺在床上越想越是伤心,虽然人小鬼大,但他毕竟是个孩子,对于这些现实的残酷除了伤心之外并不如安一一还能奋起反抗,只能跟随命运的波澜行动。只不过,无法反抗并不代表不反抗,他已经在心里下了决定,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破坏掉安一一的相亲。虽然对他十天严厉,但安一一在许多大事上绝对会以他为先,这也是她这么久了还嫁不出去的原因之一。嘴上讲着“我不是当妈的”,可是不知不觉间却有了当妈的心态,自然越发难嫁出去了。 安一一对于林天的想法一无所知,睡得像死猪一样的一夜后早上醒来又很快投入到世俗中,忙得如同陀螺一般。狮子吼林天赶紧吃饭、洗漱——这小祖宗早上总是一付睡不饱的表情——把小祖宗侍候完了,送去学校,她才如同冲锋一般赶去居委会的办公室。老主任早就到了,正喝着早茶一付悠闲的态度。 安一一也没有多说,直接冲进了“储物间”,把一身运动装给换成职业套装,踩上高跟鞋,再出来后又是一个职业女性了。老主任把报纸放下,才施施然地道:“昨天‘你家儿子’又闯了什么祸?” 她一边泡茶一边没好气地道:“把同桌的眼镜给涂黑了。” 老主任扑哧一声笑出来:“这小子还真是会闹,你居然能受得了他。” “没办法嘛。”她的苦笑还未结束,就见门口站上了个高大的身影。 论身材,这身影是她见过最为优美修长的人——这话倒是说得有点夸张了。她平时工作生活中接触的都是些老百姓,甚至大多是上了年纪的,没办法嘛,毕竟平时白天办事接触的人都是留守在家大妈大叔,哪里会有什么身材?此时猛然一看这么个有着蜂腰长腿宽肩的身材,当然不免多看几眼。 可是看到第三眼时,安一一猛然发现,这不就是昨天那个落荒而逃的混血儿吗?果然,往上看去,混血儿那张不中不洋的脸正直直地对着她,满脸的乌云密布。 怎么着?昨天被打跑了,今天来找回场子?对于这种“洋瘪三”安一一可没有什么好感,仗着外国人的身份在中国大地上横行霸道的。咱中国人热情善良嘛,但也不是傻子,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打狗棍! 主任见安一一不动声色地坐在桌子后面,一反平时笑脸相迎的态度,再看看来人奇异的面貌,她就能猜出这是谁了。她与安一一笑了笑,站起身开口道:“肯奥海普油?” 发音虽然不标准,对于一个50多的大妈来说已经是相当优秀了,显然混血儿也听懂了,脸色一沉,指着安一一道:“我要,投猪她!” 第一章 天上掉下个“?”(5) 投猪?哪里有猪?就算有猪,几百斤的猪你能扛得起来我就能抗牛! 在内心默默腹诽一顿,安一一越发淡定了,能说出这种话来八成根本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人嘛,就要摆正自己的位置,才能找到正确的路,像这种洋瘪三,不去理会自然会败。她正在这儿想得那叫一个淡定、那叫一个平静时,老主任已经听出了味道来:“你要投诉?”见混血儿仍旧一脸云里雾里,老主任便指着她道,“投诉?投诉她?” “对!”混血儿一脸云天见日的表情,激动地指着安一一道,“投猪!投猪她!” 被“投猪”的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用流利的英语还嘴道:“你凭什么投诉我啊!我又没做错什么?要说错的也是你,明明是你拿钱来行贿还一付受害者的表情,哪有这么做人的啊!” 她这一通话显然没有起到任何沟通作用,混血儿仍然一付云里雾里的表情,沉默了半天后仍然憋出三个字:“投猪她!” 混血儿没疯,安一一和老主任要先疯了,英语沟通无果后她终于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丫不会英语!在她的印像中,外国人哪里有不会英语的,不过仔细想想,这话未免过于偏激,这世上还有其他许许多多国家呢,她会有这样的想法完全是因为被他前面说的几个英语单词迷惑了,现在认真回想一下,他的英语也是以词为单位往外迸的,根本也是个英语盲! 这下子问题就大了,她有心直接用打狗棒把他当作无理取闹的人打出去,可是这会不会引起国际争端?万一要是弄个新闻头版上上什么的,她后半辈子就危险了。想了半天,她还是决定先弄清一个问题,于是用英语问道:“你,美国人?” 这句简单的英语他果然听懂了,一摇头,用英语答道:“德国人。” 哦,这下就好办了,至少知道往哪个方向去找救星了。她负责的片区里还真有一个大学退休老师,据说副修德语,正是雪中送炭!一通求救电话后,退休的赵老师果然热心地冲了过来,与混血儿一通唧哩咕噜后,转头一脸痛心疾首地对混血儿道:“小安主任啊,不是我说你,你对外国友人也太怠慢了,注意国际影响啊!” 靠,连国际影响都扯出来了!难不成他是联合国微服私访秘密大使啊?就算是,她也没有任何要道歉的地方! “赵老师,您这话就讲得理偏了啊。”她不服气地道,“他要做的事我全做到了,他的钱我也没收,要真算起来,他根本就是行贿嘛!到底是谁不对?” 她这么一说,赵老师也是一愣,转头又是一通唧哩咕噜后变作一付哭笑不得的表情:“他说你先是故意找他碴不给他正确的资料,后来又嫌他给的钱少,不给他办事。他说理解你要钱的习惯,可是你太黑了……” 赵老师话还没说完,安一一就差点像气球一样爆炸了,这叫什么话?这还是人话吗?有色眼镜也不是这么戴的啊! 赵老师显然也知道这事轻重在哪头了,掉头与混血儿沟通了一阵子,从双方表情上来看,这次沟通显然不太有效。在最后几句后,他带着哭笑不得的表情对安一一道:“他昨天刚下的飞机就直奔你这里来了,知道的事都是在网上查的听的,以为中国这儿腐败,不给钱就没人办事,而且要表现得很嚣张才行,所以带着一沓子钱来找你办事了。结果你不收,他在青年旅舍住时有人跟说,在中国办事就是要‘闹’,他就来投诉你了。”见安一一脸色越发不善,他又赶紧解释道,“不过我跟他解释过后,他就大概明白了。” 这番解释总算稍稍熄了安一一的怒火,她道:“你告诉他,三十年前的档案都是手写的,现在都是更新过的档案了,查不到也是正常的。这个人没有保存下后续档案,说明他已经离开这里了,至于他去了哪里我们也没办法查,线索太少了。” 赵老师翻译完,混血儿脸上顿时露出失望无比的表情,但现在他当然也不好再说什么,反而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一番唧咕后,赵老师笑嘻嘻地对安一一道:“他说这件事是他不对,对你非常抱歉,希望你不要计较。如果你要起诉他的话,希望你能够事先商谈,最好能够庭外和解。” 这时候混血儿才显露出几分传统德国人的一板一眼,安一一不禁有些好笑地道:“告诉他,我不会起诉他的,只要他不再给我找麻烦就行!” 没想到赵老师一笑:“这恐怕办不到了,我已经答应强化他的中文,还顺便教他方言,这段时间啊恐怕就要住我们这片了。那行,安主任、老主任,你们忙,我带他转转去。” 安一一目瞪口呆地看着赵老师带着高大的混血儿出去了,半天后一声叹息:“唉,多个外国人很麻烦啊!” “多元化嘛。”老主任笑眯眯地道,“现在要求国际化、多元化,多个外国人也是好事。” “什么好事啊,他第一天来就惹这么多麻烦,以后还不知道要疯出什么事来呢!”话虽这么说,安一一对于他一直以来的恶劣印像倒有些改观了,“不知者不罪”嘛,不过她的话倒是一语成谶,自此以后,这混血儿可惹出不少事来。 对付完混血儿,安一一又开始头疼老妈介绍的相亲,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办法来,只得硬着头皮走一步是一步。下班后急勿勿地换了衣服,脚不沾地往学校冲去,好不容易接到林天,却愕然发现还多了个“小尾巴”。 “小尾巴”有着苹果脸,再加上两块羞红的脸颊就像是一颗小红苹果般可爱,头顶上扎着的粉红蝴蝶结更添几分洋娃娃般的美丽。她越看越是喜欢,却听见林天恶形恶气地对“小苹果”道:“快走啦,难道要我们陪你等到你爸来啊?” 小苹果一噘嘴,却还是跟在林天后面走了出去,安一一怔了怔,突然快步上去把林天拉到身边,凑到耳边小声道:“这是谁?” “我同桌,非要缠过来。”林天一斜眼,嘴上讲得轻松,眼中却是止不住的得意。 “你同桌?”安一一怔了怔,突然反应过来,“是不是被你涂黑眼镜的那个?” 林天点了点头,眼中得意更盛:“我就看她眼镜不顺眼!” 安一一盯着他的眼睛半晌,突然一弹指在他大脑门上一弹,恶狠狠地道:“你看你这样子,要是不管着你以后还不知道怎么嚣张!”说不定就嚣张进牢里去,后面这句她当然不会说出来,自己在家里已经听多了这种羞辱,她怎么会再加诸在林天身上。想来这小苹果的家人不知道为什么迟到了,林天便自告奋勇地邀请小苹果一起去做作业,这小苹果也没有戒心,居然就这么跟人走了,小苹果的家长不合格啊! 虽然有心在学校等等,可是看着这天色越来越黑,安一一也等不下去了,更不可能扔下小苹果一个人,张老师这会儿不知道又跑哪里去了,只有与学校门卫打个招呼,嘱咐如果有人来找小苹果就打她的电话并留了名字,这才带着两个孩子到了家,催促他们写作业后她便开始忙着做饭,很快,电话响了起来。这次播放的铃声是系统自带铃声,普通清脆,也说明这是个陌生人。 刚接起电话,就听见一把磁性的男声道:“请问是林天家长吗?” 第一章 天上掉下个“?”(6) 这男声十分好听,有着特别的磁声,即使经过劣质手机的“折射”仍然在空气中引起了一丝微弱的振动,令安一一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手机那头听不见回音,犹豫地重复道:“是13182XXXXXX吗?” “是!”她赶紧从恍惚中醒悟过来,回答道,“你是小苹果家长吧?” 那头好听的男声一愣:“小苹果?” 她笑出来:“商柳絮的父亲吧?你女儿很可爱。” 那头也笑了出来,带着一股自豪的父亲味道:“我女儿给你添麻烦了,我马上去接她。” “没事,她和我……家林天做作业呢。” 报了地址挂掉电话后,安一一不知不觉陷入某种猜测中,小苹果的父亲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有那么把好听声音的男人会长得什么样?许多人都说,声音好听的肯定是恐龙青蛙,想到这里,她不禁想像居委会负责街上出了名的小流氓却有这么把好听的声音,想想都觉得暴敛天物啊! 在这样的忐忑不安中时间很快过去,当她把菜端上桌招呼两个小东西吃饭时,门铃适时响了起来。去开门前要路过洗手间,虽然心中并没有什么期望,她还是忍不住瞄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整理了下乱七八糟的头发,不管如何,她也不希望别人认为她是个邋遢的单身妈妈。 门外站着的男人个子挺高,因为走廊的昏暗几乎看不清面容,只觉得他的站姿十分挺拔,可以说站如松,气势不凡,这点在普通人中是很少见到的。他看起来刚下班,手上还夹着公文包,一身打扮也是十分的职业化,西装革履,外面披着毛昵大衣,除了衣服看起来挺有料外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但仔细看去的话,安一一那锐利的眼光立刻发现,他的领口似乎戴着一款项链,银质的链子从衬衫领口不时露出来,反射着室内的灯光。 戴项链似乎只是演艺界和年轻的男人专利,一般职业男性似乎还真不多见。她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毛,仍旧是满脸微笑地道:“商先生是吧?” “是的,安女士。”对方把女士两个字讲得如同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生硬和不妥,配上他的打扮姿态,绝对称上是绅士,“谢谢你关照我女儿,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安一一也不是小孩子了,哪里听不出对方话里的意思,不由为刚才自己那些“莫名其妙”的在意而自嘲。这人一付急着要走的样子,讲话尽管还算礼貌,却即冰冷又有种命令的味道在里面,虽然不知这其中的原由,但光是这份语气已经令人不快了。也许是她太敏感,但她更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么多年与人打交道的生活已经把她锻炼出一双火眼金睛,绝不会出错。 她也不多说,笑了一笑便冲里喊道:“商柳絮,你爸爸来接你啦。” 小苹果从里间飞奔出来,如同一只小猫般灵巧地冲到门外男人的脚下,因为身高不及只能抱着男人的腿,一边用苹果脸蹭着那厚重的裤子一边露出了缺了颗牙的嘴嗲声嗲气地叫道:“爸爸,你来啦!” 安一一觉得这场面温馨可爱极了,商爸爸却显然十分匆忙,只是匆匆露了个笑脸一把捞起小苹果抱在怀里,对她点了点头便话也不说地直接下了楼,一付屁股着火的感觉。站在门口看着黑洞洞的楼道,她不禁叹了口气,有些悻悻地关上门,一转头就对上林天一脸鬼精灵的表情。 她装出严肃的表情:“干什么?” “你在干什么?”他一吐舌头,溜回桌边一边大啖美食一边回嘴道,“不是想交朋友了吧?” 她毫不客气地弹了下他的脑门,佯装恼怒地道:“胡说什么,人家是结了婚的!你以为人人都和我一样不结婚也敢养个捣蛋鬼啊!再敢拿我开涮,罚你打扫厕所!” 鬼精灵一翻白眼:“切!你才不会!” 她不认输地一瞪眼:“你看我敢不敢?” 鬼精灵转了转眼珠:“你不怕我把厕所弄坏?” “那你就不要上厕所!”她可不会这么容易就服输了,“到时候啊,你就得穿着尿湿的裤子上学去,看哪个女生还喜欢你!你那个小苹果肯定一见你就离远远的!” 这下总算治住林天了,毕竟是个小孩子,一吓倒被吓住了,虽然眼珠子直转却不敢再说话,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我才不怕,学校有厕所!学校再没有,我就去同学家上!小苹果什么都听我的,肯定会借我厕所用的!你不知道,小苹果家里很……” “吃饭!”她正烦心自己刚才的失态,听林天小苹果小苹果地讲个不停,难免会想到那个声音好听的男人身上,想到对方一付“碰到细菌”的态度就不爽之极,哪里会有好脸色。林天也是个识趣的孩子,吐了吐舌头便埋头啃食去了。 其实,这种态度安一一也不是第一次接触了,只要听说她没结婚却有个“儿子”,大部分人的脸色立刻变得很诡异。在学校里,由于林天魔王的名头,再加上“单亲家庭”这几个字,大多数家长即使“不幸”碰到了,也不会和她多说一句话,似乎一说话自家孩子就会传染上什么病般! 年轻时的安一一还会为此暗暗掉眼泪,可是现在,她只会一边微笑一边恶狠狠地心里说“你们才是细菌呢”! 想到这里,她停止蹂躏饭食,抬头对林天道:“这次考试你第几?” 对林天从来不用问成绩,直接问第几就行,而他也从来没让她失望,大声回答道:“第一!” “很好!”安一一的自豪感油然而生,“这星期我来洗碗!” 林天也是颇为自豪:“如果我下次再考第一你能不能把衣服也包了?” “不行!”她一甩头,“除非改成一星期洗一次!”林天是个小计较鬼,平时每天不打扮整齐了坚决不愿意见人,非要弄得上上下下得体了才出门,和普通小鬼完全不同,所以换下来的衣服是一波又一波,也就成了老大难,通常二三天就得洗一次衣服,而晒衣服又得提早下班,为这事她没少头疼。 “不行啊,那样我的光辉形像会出问题的!”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她不禁扑哧一声笑出来:“好,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尝尽天下美食,泡尽天下美女!” 她眉毛一竖:“嗯!?” “自由地走想走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很好!” “那我晚上能不能看动画?” “不能!” “我要自由地走路!” “吃饭!” 第一章 天上掉下个“?”(7) 平淡的生活却过得格外“穿梭”,居委会的生活琐碎而杂乱,并没有太大波澜,只要是求温饱平静的人总能这里找到自己满意的生活。安一一对于目前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怨言,唯一的麻烦就是时不时出现的母亲大人的催命相亲。上一次,她还是放了那位母亲大人同事儿子的鸽子——不是故意的,只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林天突然上吐下泻,浑身打摆子,她不得不带小鬼头先去医院,挂了一晚上水——当然,事后理所当然地被安妈妈骂了一顿,她也只有受着。 事后想想,林天在学校好好的,临放学时突然来这么一出,是不是太奇怪了?这上学时他也吃不到东西啊,中午的东西也早消化光了,怎么就生病了?医生也没查出个问题来,只说大概是着凉了,挂了水开了点药就完了。她虽然心中有所怀疑,但不管如何,林天确实为她避免了尴尬的相亲,也算是大功一件,事后她破例放了他一天假,让他看动画看了个够。 安一一倒不是不想嫁人,女孩子谁不想有个自己的小家庭,可是她带着林天实在无可奈何,要说现在把林天扔掉,她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狠下这心的。母亲介绍的人条件是不错,可正是条件不错才会看不上她。安妈妈在旁边拼命地说,如果对方是个比较善良的,只能尴尬地坐着,万一要是碰上脾气差的,当场爆发也是有可能的。这时候安妈妈却一味责骂她不主动,实在令她烦不胜烦。几次下来,她便对妈妈介绍的相亲避如蛇蝎,躲之不及。 要说平淡吧,这段时间里还是有点新闻的,那个混血儿真地留了下来,在街道上租了个门面,开了个“挨踢”店。这当然只是传闻,街道上都是些大叔大妈喜欢关心八卦,传到安一一耳朵里时早已变了味,至于到底是干什么的,也没人讲得清。 作为居委会主任,以催“暂住证”的名义安一一去过几次,房子不大,里面堆着一堆电脑,那位传说中的混血儿老板通常都不在,不知道干嘛去了。暂住证还是一个员工来替他拿的,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她对混血儿只有哭笑不得的印像,只求这人不要再惹出什么乱子来,不然真要成了国际纠纷了,其后在街道上她倒也见过几次他开着破车呼啸而过,也没捞着机会去讲话,不过看起来这位兄弟过得挺滋润的。 当冬天的脚步消失,春天的舞步也渐行渐远,夏天带着热情的微笑重新光临时,安一一的年纪也终于快迈入“二八”年华——真正的28。 林天上了四年纪,与小苹果的关系日益亲密,俨然如同一对情侣。安一一基于这个现像与小鬼头严肃地长谈了一次,在互相剖析了恋爱这种行为的长久影响与对人生的深刻改变后,小鬼头严肃承诺绝对不会辜负任何一个女孩子。结果,第二天他就带着被撕碎的袖子回来了,原因是他把作业借给另一个姑娘看被小苹果发现了,结果小苹果就在桌上划了三八线,他不小心过界了…… 小鬼头一边不服气地嘟囔一边第二天还是硬要穿着破衣袖上学去了,回来后笑眯眯地道“小苹果带西瓜给我吃了”,令安一一笑了好几小时之余,又有些羞愧——为什么连林天都会有“感情生活”,而她的生活却仍然是如此波澜不惊?她想对了,又想错了。对在她的生活确实如此平静,错在她未来的生活并不会一直如此。 安一一租的房子离居委会办公地并不远,反正又不是买的房子,在自己办公的片区租房子也方便,虽然房子不大,但交通便利、电器齐全,最重要价格还便宜,算是十分满意了。每天早上送走了小祖宗,她都可以直接散步去上班,只不过有时候起得晚了,散步变小跑,有时候更晚,那只有用“逃命”来形容了。 今天小祖宗难得起早,乖乖地吃了早饭上学去了,她也得以散步的速度悠闲地去居委会。正在感叹空气不错、天色不错、人也不错时,一只老母鸡以更悠闲的脚步从她眼前踱过了马路……这不是孙大婶家的鸡么?早说了多少次,小区不能养鸡!就算是要等孙子十岁生日时再杀也不行——再说你家孙子才两岁! 安一一眼神一凛,立刻从悠闲的散步状态进入到职业战斗状态,小心翼翼地放缓脚步,惦着脚尖慢慢往前挪,期望这只母鸡什么也没听见,就这么乖乖进入她的掌中。谁知,老天今天上午不办公,她离母鸡还有几步时,老母鸡锐利的眼神一转,发现了她之后立刻扇起翅膀,抬起双爪,肥胖的身躯如同一只超级巨无霸汉堡般往前方窜去! 她哪里肯就此放过,大喝一声也跟着往前窜去,一人一鸡在小巷中玩起了“飞车追击”,一时间鸡飞人跳,好不热闹!蓦地,狭窄的小巷在她的眼中豁然开朗,老母鸡已经冲上了另一条小巷,在她跟出去后,不仅发现了对面居委会熟悉的门口,更发现右侧急速冲来的汽车! 一刹那间,安一一想了很多,有过去也有未来,有欠人的债也有被欠的债,还有那些没做过却又想做得不得了的事,各种各样的场面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转着圈,直到一声尖锐的刹车声传来,而她只觉得眼前一风刮过,头皮一痛,布帛撕裂声响起,她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这算是她这辈子有生以来最接近死亡的一次,也是她最有预感的一次,因为透过停下汽车脏兮兮的窗户她看见一张不中不洋的脸! 混血儿下来时脸色苍白无比,脚步却走得还算平稳,走过来,观察了坐在地上的安一一片刻后,血液才慢慢回归到脸上去……嗯?是不是回归得太多了?这家伙不会是酒后驾车吧? 她正想出口询问,混血儿已经开口了,一口纯正的本地方言着实把她震得不清:“你脑袋在想啥子呢你?眼睛不带弦的啊,就这么突然冲出来你是想害人还是想害己呢?” 安一一嘴巴张得能塞鸡蛋,这还是当初那个混血儿?这根本就是一本地流氓啊!这融入生活也融入得太彻底了吧! 不远处,孙大婶家的老母鸡以鄙视的眼神看了眼这对呆若木鸡的男女,咯咯了两声,悠闲地飞过矮墙头回了家。 第一章 天上掉下个“?”(8) 所谓入乡随俗,安一一是赞同的,你到了一个地方非要和当地习俗斗争,那就是缺心眼找不自在!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外来者多加关注本地风俗并且融入其中才是上道。可是,这未免融入得太彻底点了吧?如果不是那张不中不洋的脸,如果不是那仍然微微带着口音的中文,她简直要把他当成本地二流子了! 当初一下飞机直奔居委会而来时,虽然态度“嚣张”、表情生硬、语言无味,但身上仍然是西装革履、皮鞋锃亮,领口也是白白净净的,上下整齐。现在呢?除开干净这个唯一剩下的相同点,其他全变了!上身是件褪色的老头衫,□一件沙滩大花裤衩——还是艳红色好像床单的花样——脚上一双塑料人字拖,露出一毛腿!这哪里还是绅士,根本就是一流氓! 她张大的嘴巴还没收回来,混血儿已经从先前的惊吓中完全恢复了过来,气咻咻地围着她转了一圈,道:“你能不能站起来啊?有没有问题啊?快答呀,没事我就闪人啦!” 她下意识地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脑中嗡嗡作响,却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好不容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了几步,确认身体没问题,手脚齐全了,这才刚想开口,却察觉背后似乎少了点什么,一转手一摸不禁吓了一跳——头发呢!? 安一一有一头过腰长发,留了许多年,十分珍爱,宁愿买便宜的洗发水一次用十分之一也不愿意剪掉这头长发。这头长发伴随了她人生的所有艰难时光,藏着她的无数回忆,虽然洗起来也无限麻烦但她从未想过剪掉,虽然下面黄得像草但她宁愿倒一层油后再梳起来! 只可惜,现在她的后背已经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空白,那头青丝此时已经不连着她的后脑勺,而是如同一乱草般缠在混血儿那辆蓝色破桑塔娜的门把手上!她的瞪圆了眼睛,嘴巴颤抖地张大,手指不停地抖啊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如同风中落叶般指向门把手的方向。 混血儿本就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她突然口吐鲜血往地上一倒拉着他的裤脚说“杀人啦”,那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虽然这事他确实有责任,但也不能把责任全推到他头上吧——外表虽然变了,但骨子里的一板一眼是不可能丢掉的。此时见她像小白菜般一脸苦情地指着一个方向,他便顺着看了过去,也不禁“咦”了一声:“这是什么啊?谁把稻草缠我的门把手上,有没有道德啊!?” 这话无异于雪上加霜,安一一此刻已经是内功失调、心肺不协,就差那一口喷出来的血了,她的嘴角一边抽筋一边慢慢往混血儿走过去,双拳紧握,咬牙切齿地恨不得把他给吞了! 这样强烈的磁场混血儿当然感受到了,他的眼珠子转了转,一手竖起在前一手往后退,大声道:“你干什么?我警告你不要接触我,我和你没有任何身体接触,你现在也没有伤啊!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我插你双眼、戳你喉咙、再剃你头发……当然,以上只是想想,虽然内心再怎么激动,此刻到底还是生还的幸运大于失去头发的伤心——本来,是该如此,安一一也不是那种轻重不分的人,可是这混血儿一开始和她就不对盘,当初什么也不知道就算了,可是现在怎么变成这么个德行? 她正犹豫着要做出什么态度来时,混血儿似乎看出什么端倪来,突然胸膛一挺,严肃地道:“我警告你,碰瓷这种事是罪犯!”从这句话也可以看出,他的中文还有不到家的地方。 她眼角一抽,上次是受贿这次是碰瓷?你还敢再白痴一点吗?智商为负吧你!她没好气地道:“我有正当工作干嘛去碰瓷!?” “嗯?”这话引得混血儿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皱起的两条眉毛倒有几分“剑”样,“我怎么觉得你很眼熟啊?” 她一怔:“你不认识我了?” 那边混血儿已经陷入沉思中:“我肯定在哪里见过你,但就记不起来了……” 婶可忍,叔不可忍! 安一一大声道:“我是居委会主任!” 她果然提到点子上了,混血儿打了个响指,一脸惊喜的表情道:“原来是你,真认不出来了!安主任,好久不见,你怎么看起来像……好几天没睡觉一样?” 这话说得,到底算是有水平还是没技术呢?安一一平时是到了办公室才化妆换衣服,在化身“职业美少女战士”前她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人,为了保证行动方便,平底鞋和休闲装是绝对少不了的,为了省钱,在花样上就自然选择性要少很多了,几方面的原因造就她在办公时间外简直是“焕然一旧”。 混血儿和她只见过两次,还隔了近一年,认不出来倒也是正常,可是这话说得,安一一憋得满脸通红,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唉,你没事了吧?没事我就走了啊。”见她半天不吭声,混血儿显然是认为事情了结了,“你多保重唉。” 见他的手就要碰到自己心爱的“死发”,安一一只觉得全身的气都要在肚子里发酵了:“站住!”混血儿一怔,回过头来一脸雾水,“你就这么走了?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这个?”混血儿俐落地把那团稻草头发从把手上揪下来,弃如撇履地扔在地上,嘴里还嘟囔着“谁这么缺德”,简直要把她气爆了。 真计较起来,如果不是她的头发这么脆,这一刮到说不定就把她带到轮子里去了;而反过来说,如果不是她的头发这么长,也不会被汽车刮到;但是,最重要的原因,难道不是他抄了近路? 没错,安一一终于觉察到一丝不对劲在哪里了,这条小巷是接在单行道上的,另一边的巷口还没有拓宽,车子是进不来的,根本不应该有汽车,她才追老母鸡追得这么放心!这丫的居然走反道! “你走反道,还这么嚣张,还开得这么快!”她的职业素养迅速挟杂着怒气爆发了出来,“而且你脸这么红,是不是喝多了!” 这话立刻把混血儿说得一怔:“这是单行道?” 一听这口气,安一一立刻勃然大怒:“你难道到现在都不知道?” 混血儿那较真的态度又出来了:“没有标志,你这是钓鱼执法!” “怎么可能!”她怒气冲冲又熟练地一指,“没看见那杆子吗?” 他顺着她的手指一看,赫然发现在巷口的一颗树后有一颗孤零零的金属杆子,在金属杆子的上端立着一个圆牌,虽然看不见正面的图案,可是想来这就是所谓的“标牌”了。他一看之下,也立刻火了起来:“这个样子有可能在进巷子前看到吗?叶子全挡住了!” “你又不是第一天来!夏天看不见冬天还看不见?”她更火了,“你在这条街上住多久了,难道一直是开车进来的!?” “对啊!” 他理直气壮的表情令她差点脑溢血,他同样也气得不轻,这倒要算是他倒霉了,因为他第一次坐车进来是坐出租,于是以后自己开车了自然也开进来了,邻居街坊也从来没说过,更没人提醒他,结果就造成了今天这样尴尬的局面。 安一一已经迅速从死里逃生的惊吓中恢复了出来,开始绝地大反击,而且一反击就打中了混血儿的七寸! 他涨红了脸,想了又想,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你们这标牌设得不合理,我要投诉!” 这一套她可不怕,一斜眼道:“那你跟我来!” “我干嘛要去居委会?我去交警大队!” 她更不屑了:“行啊,我打110,等着!” 这一句“等着”倒提醒了他,猛地怪叫一声拉开车门就要往里钻,安一一哪里会让这种“逃逸”事件发生,直冲过去把包往未关的车门里一夹,接着侧身挤进去大吼道:“你想逃逸!?” “我不是逃逸!”混血儿也急子,一边试图把她推出去一边大叫,“我有急事!” “有急事你也是逃逸!”她也不管不顾地和他挤在驾驶座上,恼火地咆哮,“你逆行还撞伤人!你准备坐牢了是不是!?” 虽然人高马大,可是被这么一挤混血儿还没那么大胆子开车,只得一个劲儿地大叫:“你哪里伤了?你哪里伤了嘛?” “我头发伤了!”这正是她的伤心处,声音都变了形,“就是你扔地下的草!”乘着他一怔的工夫,她麻利地一甩手拔下了车钥匙,钻出来理理乱蓬蓬的头发喘气道,“等着吧,小样!” 混血儿此刻已经是双眼发红,就差变成绿色冲上来了,可是介于他对警务系统“开枪权利”的畏惧还是习惯乖乖地呆着,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中国碰上这种事,难免有些忐忑不安。谁知道,一边打着电话的安一一在讲完过程后,却听到电话里平板的女声讲:“你们如果没有人员伤亡的话先把车子拖到一边,然后去XXX路237号处理。”随着一声简单的“再见”,电话被迅速挂断了,她瞪着手机半晌,非常忍不住想仰天长啸——开玩笑,当然要忍住,不然以后她还有什么脸面在这条街上混? 她长叹一声,天不佑我啊! 第一章 天上掉下个“?”(9) 虽然心中有“惊人”的不甘,可是就算不甘又能怎样,难道还真为了一蓬头发请假不上班拉着这家伙去那鬼知道在哪个地方的交通处理中心磨矶半天?开玩笑,请假是要扣钱的!她想来想去,总觉得一股气憋在心里释放不出来,浑身不舒服。 正当俩人大眼瞪小眼,各自为了不同的理由心急如焚的时候,一声清脆的喇叭从破桑塔娜后面传了过来,这简直就是火上浇油。混血儿和安一一立刻冲了过去,冲着崭新漂亮的路虎干瞪眼! 哪里来的败家子,这是安一一的想法。 哪里来的好车子,这是混血儿的想法。 路虎还算厚道,只鸣了一声喇叭便没再动静,车主见突然冲出两个人来,面色不善,居然熄了火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来者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整齐时尚,颇为赏心阅目,仔细看来倒也帅气阳光,有模有样,脸上挺白净的,身高也确实不矮,微笑更是清新……可是,印像很淡薄。安一一盯着那人看了半天,总觉得自己一转头就会忘得净光,要知道她对于人脸的识别力度相当强大,只见一遍就能在人群中认出来的能力让她曾经认真考虑过干刑侦——更何况来人是实打实的帅哥! 可是,这个人真的记不住,只是觉得挺好看的,温文尔雅,给人的感觉十分亲切,但安一一只是眼光在混血儿身上溜了一会儿,再看过去便觉得又是个陌生人了。她还在努力记脸呢,混血儿如同捞着了救命稻草,指着小帅哥对她道:“看吧,他也是开车进来的!他也违章了,这说明你们的标志设定不合理!” 她眼睛一眨,表情一换,立刻杀气翻涌,怒气冲冲正准备反驳,新加入“战局”的小帅哥开口了:“你在说我吗?” “对,说你!”混血儿一付找到同志的表情,“这条巷子是单行道你知道不?” 小帅哥一脸无辜:“知道啊。” 嗯? 这下轮到安一一瞪圆眼睛了,难道又是一个惯犯!?看这车、这打扮,嗯,不是她仇富,可是这年头兜里有了钱眼里就没王法的混蛋太多了!她正准备把这两个家伙一起打击一下时,小帅哥一探身进了车,很快拿出一张纸来:“可是我有通行证啊。” 嗯! 俩人又是一怔,同时往前凑去,看见那张纸上写着“居住通行证”几个字,下面是名字和车型以及说明。见俩人一脸迷惑,小帅哥又把纸反过来,后面写着街道,果然是这条巷子的名字。 “这么说,你住这里?呃……”在她打愣时,小帅哥十分体贴地把通行证正过来露出名字,这倒弄得她不好意思起来,“李锋,李先生?”连名字都这么普通! 李锋似乎有点羞涩地点了点头:“是啊,安主任,一直没跟您打招呼,真是不好意思。” 嗯!? 这次安一一是又惊讶又羞愧了:“你认识我?” 李锋笑道:“在小区见过您几次。” 小帅哥这么有礼貌,长相又着实不赖,立刻让安一一不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伸手不打笑脸人嘛,她赶忙笑道:“不用这么客气,就叫我安一一就行了。” 小帅哥眼睛一亮:“安一一?安主任名字好特别。如果您……你这么说了,我当然要听,还好大家都是年轻人,不然我还真叫不出口。”这话说得极漂亮,不仅化解了她的尴尬,更是暗中捧了她一下,被捧的对像即使怎么自制还是觉得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懒洋洋的舒服。 安一一笑得像朵花般,落在混血儿眼中就十分不爽了,他眯起眼睛正要说些什么,冷不防手机响起了夏奇拉热情的铃声,他掏出一看顿时冷汗下来了——居然被缠得忘了正事!一脸哆嗦地接起来后,就听见手机里传来不快地英语,他赶忙唧哩咕噜地应付着,等挂了电话连话都懒得说,车钥匙也不要了,直接一扭头往巷子另一头跑去,他本来就是打算把车停在巷子里,然后步行出巷去另一头,这样子可以少交停车费! 安一一正思量着混血儿说的那话怎么那么像英语时,混血儿已经如同脱疆的野狗般没了身影,她和李锋都呆立原地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等她认清了形势后,终于明白自己陷入麻烦中了——混血儿的车怎么办?她瞪着那辆泥巴都糊灰了挡泥板的破桑塔娜,不由有些后悔起来——她也是昏了头,跟那混血儿较真干什么,现在这车往路中间一堵,巷子本来就不大,这不是把路都给堵了吗?可是要怪混血儿吧,是她叫他等着的,也不能完全算他的错。 她越想越纠结,眉毛也越皱越紧,整张脸都像是核桃一般。见她这付样子,李锋笑起来,颇为亲切地道:“一一是不是碰上什么麻烦?” 她心中想着麻烦便并没注意到他的称呼,只是苦笑道:“我不会开车,这车总不能放在这里吧。” “没事,我来替你开吧。”见她怔了怔,李锋以为她不放心,赶紧道,“如果你不放心的话那……”他一时也“那”不出个所以然来了,见她还瞪着,沉思片刻,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那,不如我们一起推车?” 上下打量了李锋的打扮,想像着他推这辆满是泥尘桑塔娜的样子,虽然一忍再忍,安一一嘴角还是忍不住上翘,见他脸上露出迷惑的神情,在对方察觉出前,她抢先道:“你这话见外了,没事,这破车有什么好要紧的,我给你钥匙你帮我开吧!”就算要紧,反正也不是她的车! 李锋这才露出笑容,拿了车钥匙钻进驾驶室,熟练地把车启动在没有她的指挥下便把车开进了不远处居委会位于小区的院子里。小区里的众人对这辆破车十分熟悉,有大妈大叔还远远地跟车里人打招呼“小秦,回来啦”,这个小秦当然不是喊的李锋,八成是混血儿的中文名字。安一一不禁有些郁闷,显然混血儿不是第一次把车停在这里了,也不是第一次逆行违章,而她居然一直毫无所觉! 李锋从车里下来对各位大叔大妈点头打招呼,虽然不知道怎么会换司机了,但大叔大妈们迅速地改了口:“小李回来了啊。” 这令安一一再度郁闷了,不说过目不忘、全身扑在工作上吧,但对于自己负责的事她还是很上心的。这一次,先是混血儿的“长期违法犯罪行为”没注意到,接着是李锋都认识她了,她却对这么个人一无所知,不过仔细想想,也许她曾经见过他,只不过拜那张奇特的面容所赐转头又忘光了。 老主任还在奇怪为什么安一一快迟到了还不来,此时听见声响探出头来,见她正在呆呆地望着李锋,凑上前去极为八卦地道:“怎么,看上这小子了?” 她听出是老主任的声音,苦笑地道:“可能吗?老牛吃嫩草的事我可不干。” “这不仅仅是老牛吃嫩草了。”老主任神神秘秘地语气成功引起安一一的注意力,“你知道他是谁吗?” 她奇怪地道:“李锋啊。” “谁问他名字了。”老主任眯起眼睛,一付狡猾的表情,“他是最近才在我们这儿买下房子的,一次性付清款哦!” “嗯?”她挑高了眉毛,脑中智商全力开动,虽然安一一所管片区并不是什么高档小区,可是因为位于市中心,又是近些年越来越少的多层低密度小区,价格相当不菲,再加上是一次性付清、开着路虎,种种情况加起来直指向一个结论,“他是有钱人?” “废话么。”老主任点了点头,“他的身份很敏感。” “怎么?”安一一紧张起来,“难道有来路不正的财源?” “你的脑袋在想什么?”老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听过李刚不?” 她瞪在了眼睛:“是他爸?” “你的脑袋在想什么?”老主任拍她肩膀拍得更重了,“不过李锋的身份倒是和李刚儿子有点像。” 她眼睛瞪得更大了:“他也犯事了?” 老主任这下不拍她肩膀了,改拍她脑袋:“富二代!” 她噢了一声,再看向与院子里大叔大妈打招呼的李锋,颇有些感慨地道:“真看不出来啊。” “看不出来吧。”老主任一脸的意味深长,“小伙子来了没多久就得到了院里人的一致表扬,人虽然有钱,但礼貌又低调,一点也不像其他富二代那样嚣张跋扈,况且还这么年轻,真的很难得!” 她一边听一边点头,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老主任道:“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怎么?我不能跟你说这些?”老主任一抬下巴,十分自然地把话堵了回去,“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心思,不然怎么会这么问?” 她张了张嘴巴,却又说不出话来,这种嘴仗她从来打不过老主任,况且,跟顶头上司顶嘴,这不是跟钱过不去吗? “没有的,这人比我年轻,又有钱又单身,我能和他有什么?”她耸了耸肩膀,淡定地道。 “你怎么知道他比你年轻?” 她怔了怔:“看起来很年轻啊,难道他是老年少相?” “比你小一岁。” 她点了点头,突然以锐利地目光望向老主任:“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来办户口嘛,祖宗八代都交待了。”老主任一转身,悠闲地往办公室走去,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人家是单身哦!” 安一一皱了皱鼻子,跟在上司后面走向办公室,嘴里虽然咕哝着“关我什么事”,但心中却不由有了些绮想。只不过几秒后,又不禁摇了摇头,把这些不切实际的绮想扔在了脑后,不再去理。 第一章 天上掉下个“?”(10) 本来今天的事只不过是个插曲,不久后就会从安一一的生活中消失,不留下任何一丝波澜,谁知,事情还没完,一会儿中饭时间混血儿又沉着脸回来了,一到她桌前就一语不发地伸出手望着。她眨巴下眼睛,虽然有心再唠叨几句什么“安全驾驶”、“遵守交通规则”之类的,顺便打听下他住哪以保持自己业务上的高水准,但以她的火眼晴睛立刻就看出他的脸色糟糕到极点,便不再多罗嗦什么,很乖巧地把钥匙放在他的掌心。 看着他一付忧心忡忡的模样收起钥匙就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她忍不住又开始七想八想,难道说他这次是去看亲人的最后一面?不对啊,他在这里应该没亲人!那,难道是本来和女朋友约好,结果迟到了被女友骂了?也不对啊,他的脸色沉得程度远远比这种事严重。 那会是什么呢……她正想得入神时,却见混血儿居然又去而复返,生龙活虎地直扑向她的办公桌,以流利地普通话道:“我拜托你的事有没有眉目了?” 安一一可没有忘记他们第一次见面是为了什么,自那次之后混血儿可没有死心,反而拿出长期抗战的态度,时不时地来寻找新的线索。只不过,他的有色眼镜更加严重了,只找老主任从来不找她,但这件事她当然从老主任那里听说了。 她很快反应了过来,瞄了眼他道:“哪有那么快有线索,要查快三十年前已经离开的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恐怕也是混血儿意料之中的答案,他的脸色更加阴沉,简直要滴出雷暴雨来般。她皱着眉头盯着他的脸,正猜测着他在想什么时,冷不防被一个大嗓门震得耳朵嗡嗡直响:“你们是怎么回事,这么点事也搞不定!” 这句话音量之大简直令人猝不及防,在狭窄的办公室里如同一声炸雷。老主任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落在玻璃台板上,虽然没有应声而碎,但也泼得一桌子茶水,狼狈不堪。安一一呆呆地盯着眼前怒火冲天、面目狰狞的青年,震惊很快消退去,很想接着“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但在老主任锐利的眼神下,她只得努力挤出职业微笑,以平静地声音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很多年前资料都不全,你能找出这么点来已经是不容易了。你可以去公安局找找,或者找报社在社会上呼吁一下,会有结果也说不定。” 老主任暗暗赞许地点了点头,拿起抹布开始收拾桌面,而混血儿此时也不知是被微笑堵回去还是冷静了下来,虽然脸上仍然阴云密布,却在沉默几秒后扭开了视线一声不吭地冲出了办公室,很快消失在门外。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安一一僵硬的微笑瞬间消失,从位置上跳起来怒叫道:“什么意思啊这个洋鬼子,有病药不能停啊!” 老主任已经重新泡上一杯茶,淡定地坐在桌边喝了口道:“人嘛,总有不如意的时候。” “他能有什么不如意啊,又不是我们这儿的人。” 她这话说得别扭,老主任倒笑起来:“不是我们这儿的人就不能不如意啦?” “你想嘛,他不在这儿工作,又不是来学习的,至少也可以随时回国嘛,而且我想会有不少女孩子倒贴他吧,他能有什么不如意啊。”她也知道这话说不通,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也许有些小不如意吧,但我觉得大事还是不会有的。” “人不是在这儿开了个公司吗?” 她不屑一顾:“他那也叫公司?” 老主任可没这么容易放过她:“再说你怎么知道有女孩子倒贴他?” “虽然我不想承认嘛,但他长得还是挺帅的,有股神秘的吸引力。”安一一这话说得醋味十足,连她自己都能闻到屋子里的酸味,“帅哥总有人追的嘛。” “你要是不甘心也去追啊,你条件未必输给小姑娘嘛。” 她哭笑不得地道:“你都把我划分出小姑娘的行列了,还叫我去比。”知道老主任在调侃自己,她也只有摇摇头笑道,“得了吧,我可不想拖个洋鬼子进家门,还不知道能弄出多少夭蛾子来呢,我家里已经有个魔头了,不想再添一个洋魔头。” “我就知道,你这心态不行!”老主任突然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你要有一种年轻的心态,去追求年轻人该追求的东西。你老是这样一付暮气沉沉的,人家看上你也迟早被吓走!” “如果有人看上我再改也不迟啊。”知道老主任在这方面一教训起来就没完,安一一赶紧笑嘻嘻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社区舞蹈大赛报名表道,“我去看看这次他们舞蹈赛准备得怎么样了啊。” 她一转身大步溜出了门,便没有听见身后老主任加上的一句话:“你怎么知道没人看上……咦,人呢?这死丫头!” “混血儿的暴怒事件”很快成为了回忆中一朵不起眼的浪花,天气日渐炎热,安一一的生活持续波澜不惊。 居委会的工作职责很杂,社区工作、配合警察部门、活动布置以及基层行政等等各方面不一而足,安一一对于这种琐碎的事情很有经验,分门别类之后倒也不难,但在生活方面,她就是个十足的杂乱狂,为了应付这种困境,她专门买了几个大桶,把放在外面一时不知如何处置的东西通通扔进去,一星期整理一次,这项计划得到了林天的全力拥护,但在每星期谁来整理这件事上他们时常会有争执。 又是个晴朗无云的星期天,又到了一星期的洗衣与整理房间时间,一大一小齐动手,把窗帘拉开,窗户全打开,又拖又洗又收拾,忙乎了半天,房间里终于恢复到了林天所认同的水准以上。小家伙虽然对于卫生水准要求很高,但自己动手维持卫生水准的欲望却很低。 俩人正在为谁跑下六楼扔垃圾袋而石子剪刀布时,房门被敲响了,林天欢呼一声跑进房间看电视去了,安一一则垂头丧气地去开门。这时候来敲门,八成是社区里人有什么事来找她,这种情况下,让出门的她带个垃圾袋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门一开,安一一果不其然看见社区里一位热心大爷的脸,此时大爷脸上满是焦急,道:“安主任啊,你快来看看吧,要出大事啦!” 无论是出于职业要求还是稳定大爷情绪,她都必须要镇定地道:“怎么了?” “那个德国人出事了!” 出事?德国人? 她的脸上立刻露出诡异的平静表情,有点像那种强行抑制平静却又心中波澜万丈,更有点像明明要表现得很急促可是内心却又忍不住想拖延。种种复杂的情绪交汇在脸上,就引得焦急的大爷问道:“安主任,您的脸怎么了?着凉抽筋了?” 安一一赶紧轻咳一声,笑得春光明媚地道:“没有,那,我们这就走吧?” “是啊,还等什么啊,赶紧的!” “哦,等下啊。”走出几步,她又想起什么般缩回家里拎起那袋垃圾,对着在房里抱着电视不松手的林天喊,“我一会儿回来,要是打扫卫生还不结束下个星期的碗全部你洗!”这可不是空口威胁,她说到做到。 以前林天不相信,为了试探她的坚持故意不听话,结果洗了近半年的碗——哪怕他以不做作业、成绩从第一名落到最后一名为威胁,她也坚持了自己决定,她要让他知道,哪些事是对别人负责哪些事是对自己负责——最后还是他先认输,因为落到最后一名小苹果就不理他了。其实他不知道,自此一“役”,她就认定这孩子长大后必成大器,前提是他没有走歪。 安一一并不担心林天会不听她的话,也不提醒他立刻去做,估计她一离开家门小家伙就会开始做卫生的扫尾工作。此时她却踌躇在门口不愿意走,想着是不是再提醒他一下,其实根本只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在磨噌而已。先不说这位热心大爷是他们这片出了名的喜欢大惊小怪,再说了那个混血儿能出什么大事啊,顶多人家小姑娘识破他的真面目不要他了嘛…… 她一边七想八想一边在大爷不住的催促声中出了门,仿佛脚下带着称砣般不带劲,尽管大爷都快着急上火了,她还是不急不忙地慢慢先扔了垃圾,再慢腾腾地往小区走去。这几分钟的路程被她走得无比沉稳,仿佛去赶赴生死决斗般,沉重得可怕。 十分钟过去了,他们才走到小区门口,大爷似乎已经对让她加快脚步这事死了心,现在正在“我家的儿子最近又交了什么狐朋狗友”这个话题上打转,见她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也跟着停了下来。 “大爷,你说了半天,这人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第一章 天上掉下个“?”(11) “哦,对,你看我这脑子,都忘了跟你说了,没办法,人上了年纪就是这样,丢三落四的……”大爷一讲话题就飘到不知道哪个旮旯里去了,安一一也不打断他,反正她这会儿即不是上班时间本人也不急,干嘛打断大爷热心的倾诉欲呢? 果然,大爷一讲就是五分钟,待看见安一一脸上如僵尸般的微笑后才猛然醒悟,一拍大腿道:“你看我这人,真是烂板凳!那个外国人啊,就是小秦啊,已经三四天不见人影了!有人敲门也不开,也没听见他屋子里有什么响声,房东我们又找不着,这不,就来找您了。听说您跟这小秦比较熟,所以您来他应该就开了吧,您赶紧去看看吧!” 不会是失恋了所以准备在里面自杀吧?再说我什么时候变得跟他很熟了? 这个念头一蹦进安一一的脑袋,冷汗就跟着下来了,有个外国人在自己的片区自杀,虽然责任追究不到她的头上,可是今年的绩效奖就别想了。想到这儿,她立刻一改刚才的拖沓风,扭身就往小区里狂奔而去。大爷还没回过神来,她又奔了回来气喘吁吁地问道:“他、他住几幢、几、几室?” 大爷奇怪地道:“一幢七单元702,你……”话未说完,眼前已经没了人影,看着安一一绝尘而去的背影,他只有嘟囔一声,“急着上厕所哟?” 安一一“疯”一般冲进七单元,气喘如牛、满面通红、有气无力地开始捶门,果然,任她捶得震天响,里面就是没有任何动静。不久后大爷也跟着上来了,对比她的窘迫模样倒是淡定得很,脸不红气不喘的。 她连话都讲不全了:“大、大爷、这、你确定里、里面有人、人啊?” “确定!”大爷一口咬定,“前几天还听见里面有摔东西的声响呢,如果他要是出门了,院里的人总该知道吧。我都问了一圈了,院里人这几天都没见到他,保安都不知道。” 她努力喘着气:“也、也许他是、是夜里出去的呢……” 大爷横眉一怒:“那更不正常了啊,一大男人白天不出门尽半夜出去,这还不得警惕啊?” 这话倒说得在理,安一一呆了呆,等气喘均后,才展开手脚开始怦怦地擂门!她擂了至少有几分钟,周末时间,引得邻近几层人都出来了。这片小区虽然人住得多,但外来人倒也不多,大多是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关系相当不错,谁家有点风吹草动都会引得众人围观。 此时一众加起来有几百岁的人七嘴八舌的,什么“是不是人死在里面了”、“难道是把房子扔这儿逃走了”、“不会是在躲我们吧,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从这话中安一一也逐渐收集到了信息,原本开着小公司、小破车的混血儿最近似乎真出事了,不仅车子不见,也好几个月没付房租了,以前总是叫沿街店铺的外卖,现在,听同楼的对门说,好久没见外卖敲他的家门了。 不说不知道,这一说安一一更是心乱如麻。这些情况通常最后汇集起来,不是人失踪就是进局子,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事,她越想越是头皮发麻,只得一边在手机里翻房东电话一边拼命敲门,嘴里想大喊混血儿的名字,张开口却怔住,转头问众人道:“他叫什么?” “亚历山大?秦,我们一般都叫秦大山。”一旁抱孩子的一个年轻妈妈很快答道,眼里闪过一丝羞涩,“他可比大山帅多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大姐你在想什么啊? 安一一哭笑不得地瞪了那位孩子娘一眼,继续边敲门边大喊:“亚历山大,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她正期盼房东带着钥匙来解救她时,冷不防一声吱嘎后,她的手便敲在了一团“坚硬的软东西”上!抬眼一看,她的手掌下的混血儿正捂着受“重创”的胸口脸色铁青! 周围一众大妈大叔果断地冲上前去,一边推搡一边涌进了这位“山大”的家,同时还吱吱喳喳地问这问那。安一一清楚地看见这位“山大”的脸色又青了一分,显然这汹涌的人潮吓到他了,一时间甚至做不出反应来。 安一一对这种场面当然应付得心应手,毫不犹豫地使尽全力大喝一声,先震住混乱的场面,接着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步把“山大”掩到身后,冲着人群喊道:“大家都看到他没事了,先散了吧,这屋子太小,不要挤!王大爷,你带大妈先回家吧,你们家孙子又哭了,我听见了!蒋美女,你孩子屁股都湿到你胳膊上了,赶紧回了吧!还有这位孙大哥,你在找什么?烟?这儿没有,赶紧下楼买去吧,别忘了带酱油,你老婆上次就因为这事不跟你唠叨了一下午吗?赶紧吧!” 好说歹说把一众人忽悠了回去,再撑着笑脸关上门,她终于有机会长出一口气,转身一看就瞄到“山大”直愣愣地望着她,不禁没好气地道:“你在看什么?” “我只是……”他呆了呆,讷讷地道,“没想到你居然能记得每一个人的事,还能一口报出来。” 她也被说得一呆,这种事对她来说似乎是理所当然,只是工作的一部分,此时听见他说出来的“表扬”,一时之间倒有些不适应,讷讷地道:“这没什么的。” “不,这很棒。”这句她听清了,确实是英语,只是带着古怪的口音,说的人表情很正经还带着几分感慨,“我一开始以为你是个很腐败的官员,后来我又以为你工作很不负责,一点小事也查不到,但现在想起来,我只是为自己的情绪蒙蔽了双眼,你其实很棒,一点也不比德国的差。我为以前的误会向你道歉,非常对不起。” 虽然这赞美同时兼有自捧之嫌,但另一方面也说明了“山大”确实是个实事求是的人,这份赞美也率真得可爱了起来。她不好意思地抿起嘴,半晌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卷了卷额发,道:“这没什么,本份。”随即又想起自己来的目的,不客气地道,“你怎么回事?这么多天都不出门,还不付房租,你都干什么去了?” “山大”这次没有显出惊讶的神情,反而带着几分沉重道:“我是不是被告了?我有没有请律师的权力?” 她一头雾水地道:“被告?谁告你?” “山大”愣了下:“你来找我难道不是传送法院的通知吗?难道没人告我?” 安一一更加哭笑不得起来:“有人告你也不会通过我来传达啊,我又不是法院的。再说为什么有人来告你?你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同时内心打定主意,只要他一有任何不对劲的兆头,她就立刻扯开嗓子尖叫。 “山大”看起来没有半分厉气,反而带着浓重的沮丧,沉默地往椅子上一坐半天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四下打量,此时才发现整个屋子一片混乱,但却没有什么实质的东西,不要说冰箱之类的必备家用,连椅子都只有一把了。 这是怎么回事?这“山大”不会遭劫了吧?不对啊,片区里没听说谁遭劫了啊,这家伙也不像是傻到遭劫也不说话的人啊! 她正猜测中时,沉默的房间里终于响起了声音:“我破产了。” “嗯?”破产这个词当然不陌生,可是在现实中听见的机会不多,通常人们都说穷了,“破产?你?呃,你在这儿有什么产吗?” “山大”把脸埋进手掌中,使劲搓了几把,这时候她才发现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一脸的疲惫,原本的年轻面容多了几分沧桑——也许是外国人本身显成熟的原因——但他看起来似乎一夜之间变成了男人,还是那种流浪了几十年回不了家的。 只听他叹了口气,开始叙述自己的经历:“我办了一个网站,叫作‘掌心网’,是一款掌上社区系统,有点类似FACEBOOK,你知道FACEBOOK吗?”见她点了点头,他才继续说下去,“我来的时候中国还没有类似的网上社区,但是网络条件已经成熟了,我觉得这事有机会,所以我想做中国的FACEBOOK,觉得一定能成功。这样我可以一边在这里找人,一边成就我自己的事业。” 安一一注意到他话中“自己的”这三个字,还没来得及发散思维,就听他又继续道:“可是我失败了,公司不赚钱,我不知道原因在哪,也许我还是无法融入中国,又或者我的技术不行,总之,公司走进了死胡同。”这时候她的脑中浮现出他当初撞车时的“潇洒”模样,不禁有些感慨起来,“融入”到这个地步也是件不容易的事了,“最后,我不得不把公司卖掉,至少可以少赔一些,但是……” 说到这里,一直低着头的“山大”突然抬起头来,锐利的眼神直盯向安一一,怒火瞬间再度燃烧起来:“因为你,公司没卖出去!现在经济危机越业越厉害,外国买家我已经找不到了,公司也办不下去了,我破产了!” 第一章 天上掉下个“?”(12) 来不及问他为什么不找国内买家,她极为疑惑地道:“怎么是因为我?我可什么也没干啊,我连你这公司做什么都不知道!” 他仍然直盯着她:“你还记不记得那次撞车?” 她狐疑地点了点头:“记得啊。” “那天我是要去和买家见面,结果我迟到了,对方改变了主意,买了另一家公司。” 她这才了解他那天后来返回要钥匙时为什么失控,又为什么一脸阴沉,不过这事也太夸张了吧:“有没有搞错,当买白菜啊?迟到就不买?” “本来就有数家公司在竞争,并不是非要买我的。”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充满了失落,“我迟到了,这确实是会让别人认为我没诚意。”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这事说起来玄乎得很,可是仔细一想似乎又有道理,她也不知是为自己辩解还是要为他找出路,继续道:“就一个买家?” “国外买家受最近的经济危机影响,不是那么愿意出手投资没有把握东西的。” “那你找国内的呢?” 他没好气地道:“国内不需要买我的,他们自己建立不是更直接更有效?我又不是最成功的一个!” 她还准备说什么,“夏奇拉”的歌声又响起了,接起来听完,他的脸色更为凄惨了。挂了电话后沉默半晌,在一片难堪的窒息中他叹道:“中国人终于出手了,有个类似的社区最近火了,我是彻底没希望了。”接着他又苦笑起来,“虽然我看起来有点像中国人,但毕竟不是你们的对手。” 这话说得又心酸又令人讨厌,能把这两种情绪融合起来不得不说这人真是朵奇葩。安一一此时也算明白这段时间他的异常是为什么了,车子消失、不叫外卖、不交房租当然是因为没钱了,而这段时间的消失大概是躲在家里消沉了。 她清了清喉咙,正准备讲些安慰人的话时,他突然长叹一声,从椅上站起来,进了房间拎出一个行李箱来,虽然满脸菜色却还是保持平静的语调道:“这里的房子我租不起了,但我来中国的目的还没达到,所以还不能回去。我必须先找到一份工作才能偿还欠的房租,非常抱歉,但我也无可奈何。我会立刻搬出去,不用担心。” 话讲得极为无奈,但亚历山大的眼睛仍然清澈,讲话也十分有条理,并没有出现一般走投无路者的绝望或者低落。看来这段时间他虽然把自己关起来缩得像只蜗牛,却并不仅仅只是消沉,而是在思考未来的出路。他可算是流落异乡,又是孤身一人,在这种情况仍然能够如此冷静,真不容易啊。 人在绝望时才会露出本性,安一一看着眼前沉静如水的男人,不禁对他开始有些改观了。面对挫折时他仍然保持了冷静与坚强,即没有归咎于别人——对哦,归咎于别人? 她眉毛一挑:“你这事不能赖我啊!” 他还未反应过来,条件反射地反问道:“赖你什么?” “你公司破产和我无关啊,你违反交通规则这事我还没跟你算帐呢!” 他想要开口说什么,双手握得紧紧地,半晌后咽了口唾沫,似乎把什么咽回了肚子里,才重重吐出一口气道:“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应该把这事怪你。” 如果他恶声恶气地和她对呛,她当然会毫不犹豫地反击,但他此时这么克制冷静,她一怔之后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突然就觉得自己这事还真有那么点责任了。有责任,就要背,而她则是个背起来就会想要去解决的人。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他站起身来,那一身耀眼夺目的花裤衩之类早已经消失不见,现在的他一如刚来时穿着整齐,面容却没有当初的犹豫与无措,冷静地道:“我得先去找个便宜的栖身地,然后尽快找份工作,打工也行,至少得让自己先收支平衡吧。”说到收支平衡时,他的脸上露出自嘲的表情来。 “我来帮你找吧。”她不假思索地道,况且这多少也算是她份内事了,“租房和找工作这些我太熟悉了。” “山大”有些愕然地道:“这你也管?” 她颇有些自豪地点了点头:“是啊,这就是居委会的工作职责之一。” “那你们的工作强度也太大了。” 她怔了怔:“不至于吧?” “这个小区的人数接近千多人了,这么多人的工作全是你找的,这还包括年年毕业的孩子和新出生的人口,我觉得非常了……” 赶着他后面的“了不起”说完前,她有点受不了地抢白道:“不,大家还是主要自己找工作,我只是为一些找不到工作的人帮忙而已。” 他这时候脸色才稍减愕然,小声嘀咕道:“我就说嘛,中国人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到这地步啊,社会主义也不是这么个社会主义吧……” 她挑了挑眉毛,把刚泛上来的好感一把扯下扔掉,清了清嗓子道:“那……你这是现在就走?” “是啊。”他居然就这么站了起来,拎起行李就往门外走,“我已经欠了几个月房租了。” 看着他全身上下只剩一个箱子的状态,她又开始习惯性多事:“你住哪?” “网吧。”他的回答令她吓了一跳,“我知道中国的网吧也可以过夜,不过网吧似乎太贵了点,澡堂不知道接不接受我。” 她无奈地道:“你别啊,这样吧,我给你找个便宜的房子,你先住着。”话一说出口,她又觉得有些不安心,万一这家伙久久都找不到工作怎么办,“你准备找什么样的工作?” 他的回答十分简洁:“本行。” “什么行业?” 他先是一呆,接着反应过来,难道这是初始面试?想到这里,他立刻换了一付正经的表情认真地道:“我的专业是computer science,方向是internet,主攻social network,社会网,毕业于德国柏林工业大学Technical University of Berlin。” 这一连串话说出来后,安一一只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你会英语啊?” 他同时也被问住了:“你怎么知道我会英语?” 她有些惊讶地道:“因为我会英语啊。” 这次又轮到他惊讶了:“你会英语吗?” 俩人互相大眼瞪小眼半天,同时开口道:“我不是跟你说过?”怔了怔,接着又同时开口,“什么时候?” 她道:“你来的第二天啊,来投诉我那次!” 他道:“我时不时的都在用英语啊,但是你总是一付听不懂的样子,我以为你不懂英语。” 她不屑地道:“你讲英语时那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的样子叫会?” 他也急了:“我怕你听不懂啊!” “我那天说的那么一大通话你都没听懂?” “隐约觉得听懂了。”他这话令她立刻眼睛抽筋,“当时是听不懂的,但现在大概明白了,你这根本就是中式英语。” 她压住怒气:“那你这是什么?” 他倒也老实:“德式英腔,我至少比你更能让别人听懂。” “谁说的!”她颇为不服气地道,“我英语演讲还得过奖的!” “再怎么得奖也有口音,至少德语和英语同源拉丁语系,比你更符合英语母语国家人的听感。” 这话算是讲到点子上了,她憋着语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得转变话题道:“不说这个了!你,跟我走,我现在就给你找个地方去!” “山大”虽然一脸狐疑,可是来了中国这么久,他也知道了一个准则——不要跟中国人说“不可能”,也不要以自己的想法来度量中国人,在“中国人”眼中没有不可能,只有“做不做”而已,许多事情,说是一回事,做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走到门口,又突然转过头来道:“另外,我以后就叫你秦鸭梨了。” “秦鸭梨?”他眨了眨眼睛,“怎么写?” “秦国的秦,鸭子的鸭,梨子的梨。” 他更糊涂了:“为什么要这么叫我?” “昵称。” “为什么是这个昵称?别人都叫我大山。“ 面对十万个为什么先生安一一的耐心受到了莫大的考验,不假思索地道:“因为跟你相处我的‘压力山大’,所以叫你秦鸭梨!” 亚力山大的名字就这么被毫无人权地改了,他虽然觉得有点不对味——按说喊昵称也是一种亲密的表现,可是他为什么会有种微妙的被耍感——不过中国本身就是个神秘的国度,从他这段时间的观察来看,这种时候还是什么也不说的好,沉默是金,他喜欢黄金。 俩人一路无话,出了小区,走了五分钟,路上与各色人等打完招呼、点完头,不久后一幢看起来有年头的矮层居民楼出现在面前,进了昏暗的楼洞,拎着行李上了六楼,安一一的脚步终于站定了,她指着一扇门对新出炉的“秦鸭梨”道:“你住这里吧。” 第一章 天上掉下个“?”(13) 他盯着厚实的防盗门半天,见她居然有立刻转身离开的趋势,急忙问道:“我这就进去吗?钥匙呢?” “没锁,这里面是空房。”她停下脚步道,“我会跟房东说的,反正他也是空着,你有我担保的话应该可以先住。很便宜,不贵。” 他仍然有些不敢置信:“我……就这么住进去?这不是你的房子吧?你有权利这样做吗?” 如果不是知道他讲话就是这样,她准会把这话当作是在和自己唱反调,叹了口气道:“反正你先住吧,如果有情况再商量也不迟,总不能让你流落街头吧?” 她讲这话时,并没有看见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光芒,正准备再叮嘱一些注意事项,家门已经开了,抱着一颗警惕之心的林天如同一阵小龙卷般窜了出来,第一眼就看见了秦鸭梨这个“敌人”。 危险!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不好对付!这是他的第二反应! 有机会,要抓紧!这是他的结论! 于是,小家伙甜美无比地扑进安一一的怀里,大声地亲热叫道:“妈妈你回来啦!” 秦鸭梨果然一脸惊讶,有些不敢置信地道:“这是贵子?” “贵子是什么?”安一一哭笑不得地道,“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令郎?这是我……家孩子,叫林天。”随即又转过头来,以一付“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凶猛地命令道,“叫叔叔!” 林天哪里会听话,嘴一噘,更搂紧安一一的腰,充满敌意的眼神死死盯住秦鸭梨,努力昭示着自己的所有权。他可不管其他人的想法,对他来说只要目的达到了,安一一那点不痛不痒的批评算不上是什么。其实,也正是这种暗中纵容的态度使得他在破坏安一一桃花方面越来越嚣张,甚至可以算是明目张胆。 对于他的这种小心思,安一一本人又哪里会一无所知,只是她觉得这种事如果不是她的纵容也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所以她本人也有责任。况且,有林天在可以挡掉不少烂桃花,她也落得个清净,也算是一举两得的事。 三人大眼瞪小眼片刻,还是林天首先出了声:“好啦好啦,走啦,妈妈我饿了,回家吃饭饭!”可爱是可爱,不过知道他真面目的安一一只有一个评价“假得可怕”。 不过,这话安一一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向秦鸭梨点了点头便打开门要进,却听见他又在身后惊讶地追问道:“这是你家?” “对啊。”她吱了一声,那边林天已经像只小野兽般猛力拉着她的手往里拽了,也只好迅速叮嘱道,“你自己多保重,赶紧找工作,找不到再来找我!” 秦鸭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林天已经一步窜过去麻利地拉上了门,随着怦的一声,世界清净了。她锐利的双眼盯着林天,这小家伙已经如同泄了气的气球般没了斗志,迅速躲过她的视线跑进房去了。 她跟了过去,努力拿出做妈的气势道:“你那是什么态度?我平时怎么教你的都忘了?”见林天仍然一付瘪着嘴不说话的样了,她觉得有必要好好来补习一下礼仪,“就算你心里不乐意,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明白不?你看看你刚才的样子……” “是,我知道给你丢脸了,放心吧,我肯定弄个纸条贴在后背告诉所有人你不是我妈!”林天猛然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大喊大叫,小拳头握得紧紧地,小脸胀得通红,如同受伤的小兽,“你满意了没?总之我不会打扰你找男人,你放心好了!” “够了!”安一一突然暴喝一声,每次出现相似的情况林天都会闹别扭,以前她也就看他是小孩子算了,可是面对这越来越出格的态度和话语,她也不得不拿出点实际行动来,“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知道你自己讲的是什么吗?男人不男人的,你懂什么叫找男人?你懂什么叫丢脸啊?你这样跟我嚷嚷才叫丢脸知道不!你想叫我妈就叫我妈,不想叫就不叫,你把妈当什么!” 安一一也是人,还是个年轻人,所有年轻人会有的毛病她也有,只不过她会压抑也会调节,但再怎么压抑和调节也总有个压不住调不了的时候。她现在已经够心烦意乱的了,只期盼有个安静的周末下午,这时候林天还为一些莫名其妙、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来跟她罗嗦,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呢! 林天被这么一骂,眼眶立刻含满了泪水,一张脸涨得通红,小嘴抿得紧紧的,眼泪直往下掉却死活不吭一声。他就这习惯,无论多伤心多难过,哪怕眼泪淌成河他也不会哭出声来,一来可以引起别人的同情,二来他小小年纪就已经成功竖立起“男子汉”的概念,“娘气的事是绝对不能做的,破坏形像”这种话他可没少说,只是年纪毕竟小,有时候也会忍不住。 安一一生气归生气,可是看见林天这付模样也立刻心软了。暗叹一声,表面上仍然虎着脸,口气却缓和了许多:“还愣着干什么?卫生打扫好了没?” 林天扁着嘴,眼眶通红,过了一会儿才以蚊子哼的声音道:“好了!” “那起来了,吃饭去。”这么一闹谁也没兴趣再做饭了,出去小吃店对付吧,走到门口时发现林天一边擦眼泪一边跟在身后换鞋子,忍住暗中笑出来,乘机岔开话题道,“你要吃什么啊?” “馄饨!”仍旧是蚊子哼一样的声音,却坚决了许多,“老杨家的!”老杨家是这附近开的一家百年馄饨店,里面光是馄饨的种类就有十多种,价格便宜量又足,可算是闻名整个小区,林天十分喜欢吃老杨家的虾仁馄饨,每次要是生气了,用这个逗他保准一逗一个准。 俩人出了门,安一一随眼一瞄,发现对门已经关上了,秦鸭梨不知所踪,这家伙嘴上讲不行不行的,不还是住进去的么?她心中暗叹,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啊!林天很快把这次呕气忘在了脑后,虽然时常别扭得很,但这孩子是不记仇的,对于这一点安一一是十分赞同的。这仇啊,记来记去就像发球般越滚越大,最后就像乱麻般不开了,还不如记性不好的好。 这几天为了社区舞蹈大赛的事,她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一个人变成两个人。按照“丰富人民群众文明精神生活文件”中的“精神指示”,她可是连下班时间都贴进去,好几次林天没人看,她倒是很想让秦鸭梨帮个忙的,只不过每次去敲门都无人应答,大概是找工作太忙了,只有作罢。 在舞蹈大赛终于成功落下帷幕的那一天,安一一觉得整个人像被扒了层皮,她现在只想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再大吃一顿,可是就这一个“梦想”就已经变成了奢望。当她的脚步路过街边花园时,一个高大修长的身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蜂腰长腿宽肩膀……嗯,这不是那谁吗? 这段时间的忙碌已经彻底搅晕了安一一的思想,她只觉得自己的脑中像塞了一团乱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明明知道答案就在某个角落,可是她就是找不到那个答案,呼之欲出,话到嘴边却化了。 本来,她直接走过去了,这事也就完了,后面的事也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啊。可是麻烦似乎跟她有缘,她没吱声,那人倒吱声了:“安一一?” 她猛地一拍脑门:“秦鸭梨!” 来人果然是秦鸭梨,穿着仍然整齐,脸上带着黑眼圈,但精神倒是不错,并没有潦倒的味道。她拖着疲惫的脚步靠过去,一眼看见了地上的睡袋。呆了几秒后,她以一种似乎飘起来的语气道:“你睡这里?” “是啊。”犹豫了下,秦鸭梨还是点了头,“我没违法吧?”在他的印像中,似乎与她打交道总是与违法犯罪沾点边。 “没有。”她觉得不仅是声音飘,脚也快飘起来了,“不过你为什么住这里?房子呢?”难道说嫌弃? 不过秦鸭梨给的答案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我住不起。” 她怔了下:“你住不起?那房子差不多是我们这片最便宜的房子了。” 他耸了耸肩膀,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所以我搬来这里了。” 她四处张望了下:“没人赶你吗?这事确实不违法,可是也会被人赶的。” “有。”他笑起来,“所以我这不是在转移阵地吗?” 看着他很“正常”的笑脸,安一一不得不打心眼里佩服,这家伙还真不是个假仙人,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还笑得这么平静!不容易啊,光是这付心态就值得学习! 她拖着蓝屏的大脑想了半天,只觉得有无数蚊子在叫来叫去,就是令她没办法找到解决的方法。想了半天,在大脑死机前,她终于捞着了一根稻草:“要不,你住我家吧?” 第一章 天上掉下个“?”(14) 这话一出口,不仅安一一呆住了,连秦鸭梨也呆住了,两人互相瞪了半晌,都在心里转悠着这个提议。 在秦鸭梨来看,这个提议最诱人的地方直接体现在房租上的降低,越少的房租就意味着他背负的债务越少,而越少的债务就意味着他将来东山再起机会来临得更早,这当然意义重大。而在安一一来看,这个提议直接体现在经济上的负担减轻以及家中多了个知根知底的男人安全性也随之增加,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另一种问题,在单身女性家里塞个男的,这合适吗? 她倒是不怕别人嚼舌根子,一来在这片小区里生根已久,是什么样的人周围都了解透了,大叔大妈们都有着某种护短的情绪在里面,哪里还会再去说她?第二就是做“单身妈妈”这么久了,什么话没听过,什么人没见过,除了家里那两尊大神,她觉得这世上没什么人再能从精神上伤害她了。只不过,这毕竟是她没做过的事,做之前不得不多加考虑。 俩人大眼瞪小眼半晌,不久后,秦鸭梨抢在安一一“修复”做出的“承诺”前有出了反应:“非常感谢,很抱歉!” 她怔了怔:“什么?” “谢谢你愿意让我住进家里。”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悔却又不好意思地改口:“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会给你带来麻烦,你应该会被别人嚼舌根子吧?” 这话倒是十分切题,安一一不由地笑起来,为他的细心也为他的杞人忧天,她道:“不用担心,这方面我不在乎。” 这下令秦鸭梨怔住了:“不会吧?我觉得中国还是个比较保守的国家吧?” “确实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挥了挥手示意他跟上,一边向家里飘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道,“不过,时代在进步,你也得更新一下的观念,来了这么长时间还没体会到吗?我看你方言说得很地道了。” 他微微一笑:“我来中国之前就学了二十多年的中文,中文可算是我的第二母语。” 她大吃一惊,瞪大了眼睛望着他:“可是你来的时候中文说得不咋样啊。” 这话一说,他的脸上立刻泛出一阵红晕,颇为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来之前在网上和朋友那里听说中国有发达的地方,也有不发达的山村,各地差异非常大。我来这儿都听不懂别人的话,以为这儿连普通话也不普及,所以我就慢慢说。”见她一脸不信的表情,他又无奈地补充,“况且,我当时一下飞机就到这里来,有点反应不过来。”他耸了耸肩膀,“我现在不是说得很好吗?” 听着这句充满了当地味道的方言,她吐了口气无奈地道:“是不错,闭上眼睛根本听不出是外国人。”随即又疑惑起来,“不过,你为什么会学二十多年的中文?”秦鸭梨张了张嘴,浅色的眼珠子转了几转,一付欲言又止的表情,她也不是傻瓜,一见他这付样子立刻点了点头,“行了,这是隐私,我知道,你可以保留了。” 俩人随即也不知该说什么,沉默地前行。要说熟吧,他们还真有这么一点熟,要么不熟吧,也确实不熟,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往前走着,很快到了自家楼下。虽然脑袋并不是那么清楚,但安一一还是明白自己做了个了不得的决定,只是此刻她已经是筋疲力尽,只想赶紧睡一觉补充满体力。 沉默地爬上楼,沉默地翻包掏钥匙——沉默终于被打破了,林天笑嘻嘻的脸在看见秦鸭梨的脸一瞬间沉了下来,他可不会客气,也不会绕弯子,直接指着秦鸭梨叫了起来:“他来干什么?” 安一一这时候哪里有空去教训林天,如同一阵烟般脚不沾地钻进家里,把包往桌上一扔,飘忽忽地丢下句“他住这里”后,便一头钻进房里,把门锁上,任凭林天在外面如何尖叫也只当听不见。十分钟后,她已经抱着周公一边流口水一边跳贴面舞了。 时间是星期天上午十点,安一一忙了通宵一夜,才会在这上午时分困成这样。星期天,林天自然是不上学了,也不乐意去看大妈们扭秧歌,便强烈要求一个人呆家里。自他年龄渐长,也渐渐不会再做出把整个房子烧了事来,安一一也越来越多地把他一个人放家里,反正有电脑和电视,他是绝对不会寂寞的。 此时,这栋房子里唯一的“缓冲地带”正在梦中,林天与秦鸭梨俩个“敌人”第一次能够不受干扰地“过招”了。 秦鸭梨对于这个小家伙的敌意有着十二万分的理解,因为他本人并不是没经历过这样的时光。只是,理解并不等于认同,在他的想法中,这种情绪对一个人的成长绝对不会起到任何正面的作用,所以他并不吝啬于“指点指点”这个可怜的小家伙。 “你好。”他郑重地对着林天伸出手,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友善点,最主要是没有侵略性,“我叫亚历山大。” 林天鼻子一皱,哼了一声,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像小说中掌握了全场大局的大侠般冷酷。他斜了秦鸭梨一眼,对那伸出来的手视而不见,一扭身就打算进房间里继续刚才的游戏,只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把安一一就这么放在这陌生男人的眼皮子底下怎么能行?只得一扭身又转回小小的客厅,“监视”整个房子的情况。 这时候,林天很认真地觉得自己肩膀上的担子更重了,有责任成为一个男人保护这个家。但可惜的是,这件事显然只是他自己的理解。 秦鸭梨对于这样的反应只是笑了笑,一句话就把戳住了林天的逆处:“你不应该这么紧张,这个家里你才是应该被保护的人。” 这是秦鸭梨已经考虑过后,减轻了口气的说法,他狡尽脑汁不希望自己触怒这个小家伙,个人意识刚刚萌芽的林天对他的敌意已经十分之严重了。只是没想到,他的这种考虑并不周全,林天如同一只小老虎般从沙发上跳出来,大声指着他道:“我们家的事不关你事!” “我并没想要管你家的事。”他耸耸肩膀,对于有这种反应并不惊奇,“我只是表明我对你的母亲并没有额外的想法。” “你什么意思?”他的话隐晦得有点超过十岁孩子的认知了,林天的小脸上露出几抹疑惑的神情,在他苦思冥想怎么解释前,小孩子已经联想到了不合适的地方,“你肯定是要来骗钱的对不对?”这种事很久以前发生过,那时候安一一工作的经验还不丰富,把自称的“可怜人”带到了家里,结果差点被洗劫一空,偏偏这件事被当时仅仅四岁多的林天记住了,还一直当作笑柄以及安一一不成熟的证据反复提起。 面对这种指责的大人无奈地解释道:“不是,我只是太穷了,所以你妈妈借我住的地方。” 他这么一说,小正太疑心顿起:“她凭什么要借你?你是谁呀?你赶紧滚出我家!” 虽然知道不该和一个小孩子计较,但秦鸭梨所受的教育还是令他皱起了眉头,一边把自己的行李扔到桌子脚边一边答道:“你不应该这样质问你母亲的朋友。” “你算什么朋友呀?”安一一不在,林天就是个无法无天的小魔鬼,他知道就算出什么错,孩子的身份也足以掩护一切,“我告诉你,这个家里不允许除了我之外的男人住进来!” 秦鸭梨倒被气笑了,他盯着林天,小家伙却毫不犹豫地迎上他的目光,一眨不眨。一大一小互瞪了许久,还是他先败下阵来——跟一个孩子玩眼神互杀太傻了! 他想坐下来,没想到林天突然冲过来用力一推他的腿叫道:“不许坐我家的沙发!快滚!” 秦鸭梨再次挑起眉毛,单身家庭的孩子他是了解的,可是林天看起来却反应有些过度。小家伙当然是推不动他的,却仍然如同一头小野兽般站在他身前,眼里闪着狡猾的光芒。他沉吟片刻,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这小家伙不会是打算故意引起他的反感吧?如果他做出什么粗暴的动作,就有理由赶他出去了。可以想像,一旦他有过激行为,林天立刻会拼命尖叫,只要引得人来,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无论安一一如同同情他,也永远不可能容忍这种行为。 “你也许可以用这种行为赶走我,但你会为你的母亲竖立一个敌人。” 这话果然令林天脸上一怔,接着露出犹豫的神情。这令秦鸭梨不禁放下心来,小家伙显然并不是真的小恶魔,在小家伙心中,安一一是需要考虑到的一个因素。他慢慢落坐到沙发上,这一次,他顺利地坐了下来。 林天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返回另一张沙发,一大一小如同两头雄狮般互相瞪着,片刻后,林天先开了口:“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我太穷了,你妈妈好心帮助我。” “她不能给你钱吗?” 秦鸭梨环顾了片刻四周,道:“你觉得你家很有钱吗?” 小家伙不说话了,噘着嘴半天,又不屈不挠地追问道:“那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住进来?你太不要脸了,男人不应该住进陌生女人家!” 秦鸭梨觉得灌输自己经验的机会终于来了,他考虑了片刻整理了下语言,尽力平和地道:“首先,我和你妈妈并不是陌生人,你妈妈也不是会随便带陌生男人回家的人。”这一刻他说得十分郑重,林天立刻露出说错话的后悔表情,“其次,你的妈妈有自己的生活,如果你是一个男人,你就该保护她,给她自由,而不是限制她的目光,让她把所有的精力都压到你身上。” 这段话说完,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正当秦鸭梨以为自己说服了林天,正洋洋得意时,小家伙从屁股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个遥控器,大喊一声便如同一个勇士般向他冲了上来! 这件事,以后成为林天人生的一个笑柄,被称为“周末初次遭遇战”。 第一章 天上掉下个“?”(15) 遭遇战之所以为遭遇战,就是因为双方都没什么准备,只是因为意气或者情绪而突然爆发出来的怒气。这一次,秦鸭梨吃亏就吃在这上面,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一个硬梆梆的东西直接与他的额头亲密接触了。作为一个成年男人,脑门接受一下遥控器这种塑料制品的撞击还是可以的,只不过,淤青和眩晕是免不的了。 安一一在傍晚时分才清醒过来,拖着充电完毕的身体出了房,就看见秦鸭梨坐在沙发上,正襟危坐,额头上青了一块,而林天坐在他的对面,虎视眈眈地盯着,仿佛是在监视般。整个屋子里黑漆漆的,只借着窗外的昏黄灯光才能勉强看清房间里的两个剪影,如果不是她的眼神好,恐怕就在黑暗中把这俩人忽略过去了。 她摸索着打开灯,怔怔地看着仍然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的两人,疑惑地道:“你们在干什么?” 这一句话如同点穴,俩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直愣愣的眼神把她吓了一跳。接着,林天抢占距离的近利,跳起来扑进她的怀里,抱着她的腰一边撒娇乱晃一边大声道:“他打我!” 嗯? 安一一眼睛顿时瞪圆,看向秦鸭梨的眼神中不免带上几分杀气,不管如何,打人这种事是不可容忍的,尤其是一个成年男性对着小孩子。再定晴一看,发现他额头上十分明显的一块淤青后,再看看林天生龙活虎的样子,便立刻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她一低头,一只手指准确地抵在林天的额头上,凶巴巴地道:“你干了什么?” 林天一扁嘴,努力做出可爱的表情:“没有啊!我什么也没做!” “你没做什么他的脑门是怎么回事?” 林天更不快活了:“你怎么向着外人啊?我才是你儿子!” 这种手段她见识也不止一次了,哪里还会再上当?冷笑一声,掰开林天的小手,走到秦鸭梨面前小声道:“你没事吧?” 就算当时有点头晕眼花现在也早已恢复过来,他淡定地回答道:“没事,我的脑袋够厚。” “厚?”现在睡够了,她的心情也相当之好,左瞅瞅右瞅瞅,觉得那光滑的白额头上一片青色,看起来滑稽得很,便不由道,“应该说硬吧,你这是什么东西砸的啊?”她也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伤了,家里有十多岁小男孩的妈妈总是对这种颜色很熟悉。 秦鸭梨也不说话,直接把一直压在手掌下的凶器举了起来,她一看不禁火又起来了。这遥控器虽然说不是重物,可是如果砸得不好,比如眼睛之类的地方,恐怕也是个重伤,她早就叮嘱过林天无数次不要这样没轻没重的,拿她的话都当耳旁风啊? 她一转头,对已经躲在沙发后做探头探脑状的林天大吼道:“你是不是想闯出祸来?我以前讲的话你都听到哪里去了?” 这不轻不重的毛毛雨林天哪里会怕:“我才不管,这人不能呆我家!” 她一挑眉毛:“为什么?” 本来想胡搅蛮缠到底的林天眼珠一转,改变了策略:“他是男的,你是女的,你们还没结婚,不可以住一起!” 她有些好笑,故意顺着他的话绕弯子道:“可是我有你这个儿子啊,我是当妈的,怎么能算未婚?” “你要是结婚了我怎么会没有爸!” 这话林天想也没想就说了出来,话一出口立刻就后悔了。安一一的脸色如同翻滚着乌云的天空般暗了下来,她的眼神迅速转了开去,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一看她这样子,林天也知道说错话了,这时候他还敢再撒什么娇,立刻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缩起脖子往另一个房间溜去。 这样的场面也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以前的林天年纪小时对于这些事并不明白,等他长大后,他才渐渐明白不是所有事都能由他左右,由他管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时候静静地走开,再在她心情转好后出现。 秦鸭梨虽然对于察言观色并不是那么给力,但至少也能察觉到空气不对。此时和林天一样,他也只是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对着这一屋子无声无息发呆。 幸好片刻后,安一一已经恢复了过来,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般走回客厅,眼神一扫,便注意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你以前带的睡袋?”这个小房子,根本没有再放第三张床的地方了。 秦鸭梨也是一点就透,左右环顾了下客厅,有些犹豫地道:“嗯。”后面那句“你打算叫我睡睡袋吗”还是没讲出来,哪怕是睡袋他也认了,毕竟这里有洗澡的地方,这才是他最期盼的。 当然,安一一是绝不可能让他用睡袋的,不然还带他回来干什么,直接扔公园得了。她想了想,道:“你睡客厅吧。”其实也只有这一个选择,这个房子只有两室一厅,她坚持要林天睡一个房间,一来当时她还年轻,带个男孩子睡一起总觉得别扭,二来她也有意识地想培养他的独立精神以及给他一个足够自由尊重的环境,这是她成长时一直想要却得不到的。 秦鸭梨的生活环境和她相差很大,此时看了眼这个狭窄的客厅、通向客厅的几扇门以及一步进来就能看见沙发的大门。 “我能不能住阳台?” 这个要求让安一一有些惊讶,她看眼阳台有些奇怪地道:“阳台冬冷夏热,我这儿的空调可不会24小时开。你干嘛要去阳台,沙发不是挺好的?” 他看了眼她似乎恢复了正常的表情,小心地选择着字眼:“我不太习惯住在这么宽敞的地方。” 宽敞? 她琢磨着这个字眼,眼神在秦鸭梨英俊的脸上和大门客厅之间转来转去,终于在睡了一觉清醒大脑的帮助下想出了原因——隐私!这倒也是个明智的问题,就算他是男的,陌生人一进门就看见沙发上睡着个人,可不算是什么养眼的事。 剩下的,就是林天和她的房间。她的眼神转向林天的小房间,那里再放一张床倒不难,以前难得有客人来住,男的跟林天,女的跟她,倒也方便。不过,这一次,她的眼神刚转过去,就听见怦的一声付来,林天已经狠狠地关上门表明自己的态度。 “那行吧,你要住那里我也不反对。”反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有些话还是要事先讲清楚的,“只不过那里空调也吹不到,吹到也不够冷,只能给你弄个‘中国式空调’吹吹了。” 她的话音刚落,林天就从房间里窜了出来,毫不客气地小手一指秦鸭梨大叫:“他真要住下来?” 她平静地转过头对林天道:“你有什么意见?” 通常安一一拿出这样的态度以这样平淡的语气说话时,林天就知道意味着这事已经定下来了,根本没有他说话的余地。这个家是谁作主他很清楚,他可以胡闹、可以撒娇,但大原则上永远是她拿主意。 可是这一次,也许是先前“遭遇战”根本没起到效果,也许是心有不服,他不仅没有害怕,甚至还跳了起来大叫道:“不行,我有意见!我有!” 安一一倒也不生气,问道:“什么意见?” 本来想继续搬出“未婚男女不能住一起”的规则,又想起刚才她的脸色赶紧咽了回去,可是就这么败下阵来却又不甘心,只得拼命找出其他的理由:“我不喜欢他,有他没我!” 安一一挑起了眉毛,这可是个棘手的问题,看这形势林天是下了“重注”,如果不小心处理的话,是不是会给他以后的心理造成阴影?养育小孩子她一直是摸着石头过河,该怎么做完全没有底。 此时她这么一踌躇,林天这么敏感的孩子立刻明白自己抓着七寸了,立马露出兴奋的神情,犹如抓着猎物的小狼。 “你在给你妈妈出难题吗?” 这声音来自秦鸭梨,林天立刻脸一变,横眉冷目地道:“这不关你的事。” “你的妈妈是我的朋友,我得为她考虑。”秦鸭梨此时内心难免有些生气的,本指望安一一起来后为他“主持公道”,结果她的反应很快就滑开去了,这令他不禁有些不快,此时林天又开始发难,他哪里还会任由小正太继续这么嚣张下去,“你呢,你是不是要为她考虑一下?” 这个问题先前他已经说过一遍,当时林天退让了,因为安一一不在。此时安一一在了,他反而更要面子了:“她是我妈!” “你不是她儿子吗?” “我还小!” “小就可以做任何事吗?” “我又没做坏事!” “可是你给你妈妈增添麻烦了。”看见林天还想说话,他只得抢白道,“不管你怎么想的,你妈妈会永远爱你,可是另一方面,你也得知道,她是你的母亲,在这个家里她有绝对的决定权,并且做她认为正确的事。” 这话说到安一一心里去了,只不过她平时不好意思说,毕竟她和林天并没有血缘关系,妈妈爱儿子之类的话即使过了这么些年她仍然说不出口。此时秦鸭梨说了,她一边有些惊讶于他这么了解,另一边也颇有些感激他为她解了围。 要安顿秦鸭梨这么个大活人还有许多事做,她也不想再纠结了,大手一挥:“这事就这么定了,谁也不许再罗唆!” 林天小嘴一扁,眼泪立刻又要下来了,重重地哼一声后冲回房间把门关得震天响。她叹了一声,领着秦鸭梨到阳台上,一边自动自发地动手打扫一边讲起了条件:“房租,你要付三分之一,水电气所有的消费你也得付你用的份。住我这儿,唯一的好处是不用付现钱,可以欠着。” 虽然早料到了,他还是有些感动:“你不怕我跑了吗?” 她微微一笑,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的,放心好了。” 他的笑容僵了僵,片刻后,看着她搬来的电风扇和一盆冰,他不禁有些疑惑地道:“这是什么?” 她眨巴下眼睛,笑道:“中国式空调!” 第二章 同“居”人(1) 秦鸭梨目前生活在中国某个中型城市的某个中型小区出租间的阳台里,阳台经受了夏天烈日一天的“洗礼”,热得如同一个蒸笼。他睡在地砖上,身下只有两层席子,除了少有蚊子的干扰外,这里就和外面的露天花园没有任何区别——噢,不,他漏了在一盆冰块后面呼呼吹风的老式摇头电风扇,这玩意儿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更不要说使用。 当安一一捧出这玩意儿时,他瞠目结舌之余已经做好了忍受高温与酷暑的准备,而当凉爽的风拂到身上时,他才觉察这所谓的“中国式空调”是多么有效,再听说这是菜场剩下来不要的冰时,他除了佩服之外已经不作他想。安一一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床窗帘,麻利地挂在了客厅通往阳台的过道上,整个封闭式阳台的窗户全部关紧,这“空调”的风吹出来倒也逐渐把房间的温度降到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可是秦鸭梨却睡不着。 他有些怀疑起自己来,难道千里迢迢几乎跨越半个地球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就是为了在阳台上寻找自己的一“席”之地吗?又或者说,他寻找的人一直不出现,他就一直住在这里? 当然,他相信以自己的能力,只要去找总能找到工作,养家糊口不成问题。只是,自己走到这一步却有些不敢相信,他整个前半生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自信正处在岌岌可危的边缘。虽然在消沉的这段时间里他已经洗刷过那颗失望的心,但此时此刻想起来,仍然觉得无奈之极。 也许,我该改变一些做法。又或者,我根本不适应这里?更可能,一开始做出来的决定就是个错误? 秦鸭梨脑中混乱着无数乱七八糟的想法,逐渐坠入了梦乡,但安一一可没空去七想八想。白天的疲惫一旦沾上枕头,就迅速转化成香甜的睡眠。当第二天她起床,发现他深凹眼眶上的阴影时,不由有些好笑地道:“昨晚没睡好?” 他扯出个僵硬地笑容点了点头:“地很硬……” “可是很凉快。”她截断了他的话,早上的时间总是分秒必争。 她冲进林天房间,掀开被子把他轰起床,一边热早饭一边催促他洗漱。当他们一起解决掉早饭,时间已经指向七点半,这是个可怕的时间!她来不及对新房客说什么,一把捞起林天就往门外冲去,只留下尖叫回荡在楼道里:“出去记得锁门!”虽然治安不错,可是也不到夜不闭户的地步。 白天的工作烦恼又琐碎,当安一一正在安抚一个疯狂跳脚指责小偷的大叔时,一张很亲切,看起来挺帅的脸出现在了她的办公桌前。 她巴不得有人能把自己从唠叨中解救出去,赶紧搭腔道:“您好,有什么事?” 来人怔了怔,接着露出郁闷地神情:“安……主任,您不认识我了?” 这话令安一一也愣了下,仔细打量了片刻,突然听见老主任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猛地醒悟过来,笑道:“啊,你是……那个……”该死,怎么就想不起来了!? 小帅哥一脸无奈,倒也不生气,看起来这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我是李锋,那天你撞车时我在。” 她这才记起来,瞬间因为内疚而爆发出十二万分的热情:“是你啊,你好,坐啊。”一通忙乱过后,察觉到钱包失主异样的眼神,她才意识到自己热情过份了,勉强清了清嗓子道,“有什么事?” 这样的热情李锋显然习以为常,他这张帅气但毫无存在感的脸早就成了他生活的一分部,“扭曲”的热情他也早已做到视而不见,只是淡定地道:“我想租临街的门面,听说要来这儿办手续?” 临街那批门面是小区门口的路还没拓宽时被一个富翁买下来的,结果买下后,本该动工的拓宽却迟迟不出现。富翁不愧为富翁,居然就这么把租房的权力直接扔给居委会,自己只是一年来收一次钱,自此再不出现,这排门面房就这么成了居委会“不赚钱”的不动产。 “你要租?”安一一怔了怔,本着负责的心情多了句嘴,“干什么?” 她倒也是好心,这排门面位虽说连接着交通要道,但由于是单行道,人流量少得可怜,连小区里的人都不会从这个门走,所以基本上是开一家店倒一家店,大家都靠赚转手费来保持收支平衡呢,所以在听秦鸭梨说破产后,她才会那么惊讶——实在不行弄个转手费啊!她却是不知道,秦鸭梨那店资产几乎都是虚拟资产,光靠那点硬件连房租都抵不完。 李锋听见这话也是一怔,倒也没生气,老老实实地道:“做餐厅,安主任您放心好了,我不会给您带麻烦的。” 对方这么客气,倒让安一一更加不好意思起来,赶紧道:“不用这么客气,叫我一一好了。” 李锋微微一笑:“你上次也这么说。” 安一一除了面红耳赤已经没有别的话讲了,只得埋下头迅速地给他办理完手续,当所有事尘埃落地后,她才觉得自己火辣辣的脸有所降温。而当李锋签完合同,犹豫了下问“你晚上有空吗?”时,她怔了一下,脸腾得一下又红了起来。 这句话她不是没听过,其中意味也十分清楚,可是在这种时候,从这个对像身上听来,实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呃……”她瞄了眼老主任,却见表面上巍然不动的老主任脚却在疯狂地踩着地面,想了想,还是采取了拒绝的态度,“不好意思,我晚上要给我家儿子辅导功课。”通常来说,讲出这句话后,邀请方不是诧异地问“你都有孩子了”,就是一脸错愕地怪笑着。 今天,她算是碰上对手了。李锋只是怔了怔,便自然地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真看不出来,你一点儿也不像做妈妈的。” 嗯哼,以安一一的眼光来看,这样的态度算是八十分以上了,至少比以前某个怪叫着“你居然有儿子?你以前是未成年妈妈吗?”这种要好得多。 她笑了下:“是啊,许多人都这么说。” “那,接完儿子呢?你还有没有空?” 这下,李锋是彻底把她震住了,老主任在一边的脚踩地踩得快扭到了…… 沉默半晌后,钱主失主终于看够戏了,开腔道:“安主任,你看我这身份证什么时候能补办好啊?” “噢,这不归我这儿办,你得去专门补办身份证的地方。” “那在哪儿啊?” “就在不远,隔一条街,你过……” 安一一把自己的注意力彻底集中到这钱包失主身上,这位大叔得到了详细而亲切地服务,十分满意地离开了。当她歇下来,迎接的就是老主任痛心疾首的眼神:“你都在做什么啊?” “啊?”装傻是一种好手段。 “人家李锋走了!” “嗯,我知道。”早在刚才她就看见李锋带着无奈的微笑离开了,却一声也不吭。 “你在想什么?啊?”老主任一付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人家都明确邀请你了,你居然不去?” “我确实要接林天啊。” “接完了呢?别跟我说辅导功课的鬼话,林天那孩子不需要你来辅导,我清楚得很!” 面对这知根知底的,安一一的战斗力只有负5,连哄带骗地逃过老主任的唠叨,逃出办公室去收水费。可是一路上走着走着,却抑制不住自己如果接受邀请会怎样?只是,无论她怎么想像,最后得到的都只是无奈的结果,“年轻”的“富二代”,实在不是她这样的人能“消费”得起的。 苦笑地自嘲了一番,安一一把这件事很快抛到了脑后——抛不掉也要强行抛! 白天的工作忙碌而迅速,当九个小时过去,安一一拖着疲惫的脚步去学校接了林天回到家,迎接他们的是一个更苦闷的身影。秦鸭梨坐在沙发上,正瞪着眼前矮脚桌的玻璃台板发呆。 林天这个机灵鬼毫不客气地叫道:“喂,你不会还要在我们家吃饭吧?” 这个问题令俩个大人怔了怔,他们并未在这上面商量过,安一一是想当然地以为秦鸭梨至少会自己出去吃饭,而他也是这样打算的——如果不是没钱的话。 当他带着羞涩不安地表达了自己的困扰后,她不禁瞪大了眼睛:“你到底穷到什么地步啊?不至于吧?” 他犹豫片刻,才僵着脸道:“我所有能用的钱还剩十块三毛。” 房间里响起林天扑哧的笑声,小家伙毫不客气地跑进房间,把自己的小猪扑满拿出来,在秦鸭梨面前使劲晃动,伴随着哗啦哗啦的钱币撞击声嘲笑道:“我这里面都不止一百块了!” 安一一在内心早就笑爆天了,却仍然板起脸斥责走了林天,一边往厨房走去一边对秦鸭梨道:“你有什么不吃的?”等了半天没有回音,她不禁疑惑地钻出头来,看见他更加苦闷的脸,“怎么了?” “你……有没有面包之类的?”似乎很不好意思自己提的要求,秦鸭梨又补充道,“随便什么面包,只要能吃就行!” 她眼珠子转了转,带着疑惑走出厨房:“怎么?你从来不吃中餐?” 秦鸭梨脸上躲闪和羞愧的表情出卖了他的答案。 第二章 同“居”人(2) 安一一带着古怪的表情站到秦鸭梨面前,居高临下地形像在他眼中迅速放大。此时她可是他的衣食父母,只要她一个不高兴,他就得重新回到街头公园去与蚊子跳舞。这事倒也不是什么绝望,可是能够不到这个地步当然不要到这个地步的好,谁也不喜欢露宿街头。 再说了,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讲出来白白让人不快而已。 只不过秦鸭梨不说,不代替别人不问,安一一盯着他精彩纷呈的表情半天,终于确定这家伙真的从来没吃过中餐——这可是个稀奇的事。中华美食闻名天下,不要说来了中国,在国外也经常会吃吧?传说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都会有一间中餐馆顽强地开着,哪怕是在撒哈拉的无人沙漠区,这个到了中国居然还嚷嚷着吃面包的家伙实在是奇怪到极点了。 在展开说服与教育前,安一一觉得还是需要先摸摸底:“你是从来没有吃过,还是这顿不想吃?” “从来没吃过。” “在德国时也没吃?” 他这次倒点头了:“吃过,不过和中国的不一样。” “来中国后呢?真的一次也没吃过?” 他再度摇头:“没有。” 关于中国美食当地化的传闻她当然听过,不以为意地道:“虽然有点不一样,可是也不能算是不能入口吧?而且你不是一直在叫外卖吗?” “那家店有个厨师说要学西餐,我就教他,代价是每天我来试吃。”他有些苦涩地道,“不过他后来手艺涨了,跳槽了,就没人给我做了。” 安一一听了后恍然大悟,再看向他的眼神倒有些异样起来:看起来不傻嘛这家伙,来中国时间不长倒学会讨价还价了,还这么有心机地讨价还价,这融入生活也恁彻底了!想到这里,原先的疑问又泛上来了:“你学中文都学得这么彻底了,吃个中餐有什么问题?不对胃口吗?”或者你看不起中餐?看不起中餐的人必将被美食大神下油锅!当然,后面的话她没讲出口。 “那倒不是……”秦鸭梨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显然这下面的不会是什么好话。 可是安一一哪里管他这么多,她总不能永远为他去做西餐吧,更不要说借给他钱去吃那坑死爹价钱的西餐,她是过日子的,不是当流星花园女主角的! 看着她催促的眼神以及一付不说出来不罢休的态度,他只得硬着头皮道:“我刚来时见过一个小店,那个地方太脏了,所以我就走了,然后从此不吃中餐了。” 他这话讲得似乎太过淡定,况且也是事实,安一一听了后不仅没生气,倒被他的话逗笑了:“你至于吗?又不是每一个店都那样的,再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发现他一付不敢苟同的表情,她也知道这话的认同范围小了点,随口问道,“那你这段日子除了吃御用厨师的西餐还吃什么?” “麦当劳肯德基啊。” 这下轮到安一一摇头叹息了,像这种洋快餐,好不好咱先不谈,光是价钱就是她不能承受之重,这家伙居然一直吃这样的东西,亏她前面还赞他入乡随俗呢。想到这里,她一挥手中的菜刀,豪气冲天地道:“既然你住到这儿来了,也算是我们俩有缘,那么,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 一听这话,秦鸭梨眼睛一亮:“什么?” 安一一露齿一笑:“吃或者不吃。” “……”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秦鸭梨也知道自己的要求太过份,在这种情况下是绝对不可能得到满足的,他的选择不言而喻。安一一看他一付郁卒的模样,再加上林天在一边煽风点火嘲笑,不由觉得同情,便大发善心地邀请他进来参观厨房,以表示自己的卫生绝对过关。幸好这屋子刚经过一个周末的打扫,十分入得了“人眼”,看得他是连连点头——开玩笑,菜刀就在眼前飞舞,谁还敢多嘴? 只不过,这一邀请,就邀请出兴趣来。秦鸭梨站在狭窄的厨房里,看着她运指如飞,如同八爪章鱼般忙碌着,把各种不同的东西扔进不同的器皿里,不禁好奇起来。待看到她开始把炒菜的铲子随手挑汤里的菜时,他不禁出声道:“你为什么不换个勺子?” 她忙得不可开交,随口道:“方便。” 他眼神转了转,看见案板上的肉,虽然知道不该出声,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用一把刀切肉?” 她已经有心把他踢出厨房了:“是。” “也用同一把刀切菜?” “是!” “还是用同一把刀……” 安一一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气势汹汹地拿着铲子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他看着在自己鼻尖底下晃动的沾满油的铲子,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用枪指着头,条件反射地双手一举,怔怔地道:“我只是觉得你很……神奇,用这么少的工具就做出这么多菜。” 看着他投降的样子,她又好气又笑,一脸无奈地转过头忙自己的不去理这个傻瓜,他倒像是得到了许可般在厨房里转悠来转悠去,时不时赞叹一下她用刀背拍蒜剥皮的做法,或者讲不要把几种工具混用,以免串味兼之不卫生等等等等,讲到最后,她很想把菜刀直接往后一捅,世界就清净了! 半小时后,好歹四菜一汤是上桌了,于是秦鸭梨开始闭嘴,他这时候面对的是另一重考验。想当初,那个小餐馆灶台边随处乱丢的菜叶子、墙壁上黑漆漆的油污以及大厨师傅嘴上叼的烟头,再加上店堂里食客们悠闲自得的态度,这一切都深深地冲击了他刚来中国还比较脆弱的神经,令他留下了深刻的阴影,至今无法抹去。此时看着桌上鲜亮的菜肴,虽然安一一的厨房确实干净,可是他仍然觉得自己面对一个有生以来最大的考验。 “你不吃吗?”安一一可不管他想些什么,只是阴铡铡地笑着挟起一块肉,淡定地道,“那我们可吃了啊,你别想着我借你钱去吃西餐。”林天一听这话更是在旁边大块嚼肉,乐不可支。 就算再怎么抵抗负面印像,饿着肚子闻着香味看别人吃饭仍然是一件不愉快的事,秦鸭梨坐在那儿,口水就算不想咽也得咽,不然一不小心流出来怎么办?他的眼睛越来越绿,直到最后再也忍受不了,一把拍起筷子直向面前的毛血旺挟去,正好和林天的筷子夹到一起! 俩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发现了对方眼中森森的敌意——当然,这是林天的想法——在秦鸭梨看来,这屁孩又开始和他不对盘了。俩人的筷子迅速地碰触了一下,接着立刻分开,等着下次再交接在一起就是在糖醋包菜的地盘里了! 当这俩人筷子叭叭叭地在菜盘上面飞来飞去时,安一一已经淡定地吃完了自己的饭,淡定地站起身,再淡定地……听见身后传来拍桌子踢板凳的声音,她哪里还能淡定地得了?蓦地转过身来,大吼一声:“不吃就给我收起来去洗碗!” 俩只雄性恨恨地互相瞪了一眼,接着各自埋头开始扒饭,似乎是为了多占一些“便宜”般,俩人都是拼命往嘴里塞菜,筷子不断飞舞下各种菜迅速减少。林天毕竟是小孩子,哪里抵得过一个成年男人的食量,在秦鸭梨开始进入扫荡战时,他终于抱着圆滚滚的肚子败下阵来。一旁冷眼相看的安一一哼了一声,也不去管他。他这孩子,越管越调皮,在这种不关乎原则的小事上不如让他自己去撞撞南墙,撞过了,他才会知道疼,才懂得让! 想了一会儿怎么处理这俩雄性间的关系,再起身,安一一吃惊地发现秦鸭梨居然还坐在桌前,筷子虽然飞舞的速度慢了点,但到底还是在飞舞。她带着敬佩他的肚皮和痛惜钱财的心情走过去,发现他也是一脸痛苦,却仍然一直在往嘴里塞食物,而那些食物,也只不过是一些配菜。她往桌上一看,哪里还有主菜,不过是只剩下一些配菜的叶子、垫底的豆芽之类。 都来了快一年了怎么还这么傻?她一边想一边赶紧解释道:“这不用吃的!” 没想到秦鸭梨带着痛苦的眼神一点头,含糊不清地道:“我知道。” “啊?”这下她更是惊讶了,“你知道还吃!?” “我有个……习惯。”秦鸭梨看起来是真不行了,讲话都不利索了,“家庭养成的,离开餐桌时不能有未吃完的食物。” 嗬,这可是个不容易做到的习惯。她嘴角抽了一抽,再看向桌上的菜,今天偏偏她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居然做毛血旺这个菜,里面的配菜和油腻的汤整整一大盆,这要是喝下去非得出人命不可! 她担忧地指着毛血旺道:“你不会要把这些全吃光吧?” 一看向那脸大的盆,秦鸭梨立刻露出一付悲愤的表情,显然他根本不想吃,可是似乎又要吃,这样的情绪混合起来使得他一张英俊的脸整个扭曲成抽像画。 “别啊。”她赶紧展开劝说,喝伤了他不要紧,在她家里喝伤就要紧了,指不定谁又给她扣一个引起国际纠纷的帽子,这还是因为毛血旺引起的,她冤不冤啊,“这个真不能吃,而且你现在也不是在家里,没必要这样吧!” 秦鸭梨的脸微微动了一下,带着说不出的郁闷,却仍然颤抖着手伸出了筷子! 真的勇士,敢于面对毛血旺的剩菜……安一一脑中不自觉地冒出这样一句话,在心里对名句作者告了个罪后,她果断地搬起毛血旺的盆子,冲进厨房哗啦一声全部倒进了垃圾袋!接着,她猫着腰惦着脚步回去一看,生怕这家伙追着要吃垃圾袋里的剩菜!这到底是什么妈教育出来的啊,他要是去吃涮火锅可怎么活啊? 第二章 同“居”人(3) 这一次,安一一是做对了,她伸头一看,秦鸭梨虽然仍然坐在桌前举着筷子,可是动作一瞬间轻松了许多,那手也不抖了、脖子也不沉重了,整个人像从刑台上下来般,再也没有那般紧张。看见这付模样她也松了口气,不管如何这好歹算是救人一命吧? 秦鸭梨显然也十分高兴,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感激:“谢谢。” 为这种事得到感谢,她除了哭笑不得之余也只得点点头算是致意。想了想又觉得这事不能这么算了,这还是第一天,以后他可怎么办?她好奇地问:“你今天白天怎么吃的?” 秦鸭梨十分主动地站起来帮她一起收拾碗筷,手脚不仅麻利,甚至透着一股子勤劳的范儿,真是看不出来。这一边抱着碗往厨房走,他一边还不忘了回答她的话:“没吃。” 这下她只有苦笑了:“那你以后是不是每天就打算吃一顿啊?” 他想了想说:“我可以吃前一天剩的。” 她似乎成心要和他作对:“那要是前一天没剩的呢?” 这下看起来是问住他了,沉默半晌后才犹豫地道:“我想我应该很快能找到工作吧。” 这话倒是讲得很对,她挑起眉毛撇了撇嘴,认同了他的说法。不要看他现在这么落魄,可是光凭他这一板一眼实打实的性格,看起来并不是那种会说空话的人,不论别的,凭着他这模样做小白脸也不错呀。想到这里她不由笑了起来,随口说道:“这倒是,就凭这张脸你都可以在演艺界发展一下,富婆肯定抢着包你。” 这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秦鸭梨这认真的这性格会容忍这种玩笑吗?她忍不住偷偷瞥了眼正在洗碗的他,却只见到一付波澜不惊的脸,她又忍不住了,好奇地问道:“你没生气吧?” “啊?”他面不改色地道,“没有,为什么要生气?我的脸确实挺有条件获得你所说的这些东西,只不过这些不符合我的性格,也不是我的追求,如果算上性格这条的话,其实我的条件根本不符合。” 这话听得她目瞪口呆,半晌后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不是特别……呃,理性的人?”其实她真正想问的是你是不是特别呆啊。 “不算是吧。”他停下洗碗的手,沉吟了几秒,“我只是比较现实。” 现实?现实的人会千里迢迢从德国跑到这儿开个公司,最后还破产了?她感叹一句:“真看不出来啊。” 他把碗摞成一摞,一边四下转着看起来在寻找什么东西一边问道:“看不出来什么?” “你一点也不像是现实的人。”见他仍然一头雾水的样子,她不由问道,“你在找什么?” “没有擦盘子的布吗?” 她瞄了眼那些碗底一层明显的泡沫,不禁奇怪地道:“你要擦盘子的布?擦干吗?”见他点了点头,她不禁好笑起来,“你这就擦干了?里面还有泡沫呢。” 这话说得他也是一脸问号:“为什么不能有泡沫?” 她在内心暗说了一句“我靠”,瞪大了眼睛道:“你在国外洗碗也是这样直接洗涤剂也不擦就吃了?” 他也瞪大了眼睛:“洗涤剂要擦掉吗?我在国内是不擦的。” 她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的“国内”是指什么,不由哭笑不得起来,随即又意识到,虽然这家伙来了快一年了,可是真正的生活中事他根本没接触到多少,现在的他,观念与习惯还停留在他的“国内”呢,可是他的“国内”情况怎么可能和这里一样?光是这洗涤剂,就已经是个大不同了。 “你们‘国内’的洗涤剂难道是传说中可以吃的洗涤剂?” 他也怔了下,说实话,他这么个年轻大男人有多少机会接触这些家务事?更多时候他也喜欢用快餐打发肚子。此时听她这么一问,他也不禁冥思苦想起来,回忆着那洗涤剂上的成份,想了半天才回答道:“不能。”听见身边的她扑哧一声笑出来,他条件反射地道,“但是我们那边的盘子似乎都是这样的,有洗涤剂是正常的。” 她摇了摇头,当然不会像贤妻良母一样把他手中的东西夺下来,自动自发地做了。她把墙上的抹布扔到他的手中,指着便是泡沫的碗盘道:“记得把泡沫冲干净,盘子不滑了也不用擦干了,直接甩甩水就放碗橱吧。” 这一晚,秦鸭梨学会了在中国做家务是要怎样的,而之后的无数天,他学会了更多的家务。不管他本人怎么想,在欠债的情况下,于债主的家里做些家务是天经地义的补偿行为,她接受得心安理得,他也做得顺理成章,谁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再说了,这个家里林天要上学,安一一要上学,虽说不在乎成绩,可是为了要维持自己“男子汉的面子”,为了在小苹果面前的高大形像,嘴上讲着“我根本不需要学习”的他还是要花去许多时间来学习,经常晚上一看作业就看到九十点,第二天还要去学习吹牛“我昨晚看动画看到十点”之类的,为此安一一没少鄙视他。 而安一一本身要照顾林天,更要忙碌于自己的工作,这两件事说起来简单,可是一旦忙起来能要她的老命。动不动上面下来一些文件、精神之类,她学习一下、再实践一下,晚上十点出门就成了家常便饭了。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秦鸭梨每天找工作的进程就显得十分清闲了,丢丢简历上上网,等了通知后再去面面试,剩下大把时间能在家里,他不做家务,谁做?不做的话简直是没天理了!秉着钻研以及要么不做、要做就做最好的心理,他很快开始对地博大精深的中华美食开始起了兴趣。煎炸煮炒,神秘的火候以及各种佐调间的互相整合,这对他来说都是一门能消耗时间、同时也有乐趣的学问。 不过,这种事情他做起来有乐趣,可是有人却认为逮着机会了。 林天现在被允许自己独自回家了,以前安一一倒不是怕他被诱拐了,而是怕他背着她四处闯祸,反正也是闯祸,在家里闯祸毕竟比在外面闯祸的规模比较小。现在嘛,他似乎长大了些,人也成熟了些,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心中终于有了数,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胡来了,于是他终于得了一段自由自在地独处时光。 这是个平凡无奇的星期五下午,林天早早放学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秦鸭梨抱着一本书在灶台前念念有词,大概又是在做什么菜的实验。现在每天晚饭由他包揽,不仅有着各种各样奇怪的菜式,更时不时出现各种西餐,对于这一点,安一一举双手双脚欢迎,而林天虽然嘴上吃是干脆,但可没有因此而转变对他的态度。 在林天看来,这是秦鸭梨的糖衣炮弹,根本就是用来软化安一一的诡计,如果他这个做“儿子”的不跳出来阻止,最后的结果依然是他们俩结婚,然后不要他。 不,我才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安一一,看这个家伙长这么帅就不是什么好男人,最后肯定会始乱终弃的! 林天暗自这样想着,对秦鸭梨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放下书包就窜到厨房门前嘲笑道:“家庭煮妇!没出息!” 对于小孩子的挑畔秦鸭梨怎么会在意,他紧张地盯着锅里,期待着鱼汤由清变白,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在这期间无论是谁讲话,只要不是重大的事,他都可以直接表示无视。只不过,这样小小的难度怎么可能打倒林天进攻的热情。 见秦鸭梨没有动静,他皱了皱鼻子,压下动手打的冲动——对于他这个坏习惯,安一一严厉地发表了绝不宽恕的谴责,自此之后他也就不敢违逆了——大眼珠左转右转,他大声咕哝道:“你个大男人,一点本事也没有,只能在家里煮饭!你为什么不出去找工作!?是不是准备一直赖在我家了?” 秦鸭梨握着勺子在窝里拨动着,也懒得解释,顺口敷衍道:“找工作不是这么容易的。”这倒也是实话,他有学历、有工作经验、自然不会去打工。况且,他去打工别人也都不要,“看你这张脸也不像是能长久做下去的”,这种道理经安一一解释过后,他也绝了打工的念头,一门心思想找个本行业的工作。一来二去,这家那家的面试来面试来,再加上等待的时间,那就不是短时间内能搞定的了。 林天哪里会管这些事,毫不客气地嘲弄道:“我看你是根本没本事,没本事的男人,当小白脸!” 这句话终于引起了他的反应,把锅盖小心做好,扭过头来对小家伙道:“你为什么觉得我是没本事的男人?” 0整0他一直采取敷衍的态度,此时有了正经的回答,林天以为踩中对方的痛脚,立刻得意起来:“因为你在做饭,有本事的男人都不做饭!” 0理0他摇了摇手指:“我不这么觉得。” “你不觉得就不是啦?你就是没本事的男人!” 他的表情难得认真起来,似乎陷入了片刻的回忆,过了一会儿他道:“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这话题不免岔得太远,林天怔了怔,脸色腾地红了,却还是嘴硬道:“我才不要喜欢女生!” 秦鸭梨耸了耸肩膀:“你这个年龄确实这样,只不过我有句话送给你。将来,你会碰到一个喜欢的女人,无论你给她多少钱、多少首饰或者多豪华的房子,这一切都比不上你为她做的事。当你亲手为她做事时,感到幸福的不仅仅是她,还有你自己。” 这番话显然超出林天这个年纪的理解了,他呆呆地站着,想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话:“你喜欢安一一?” 对于这个问题,秦鸭梨的回答是个大大的白眼:“我这只是变相还债。” 第二章 同“居”人(4) 虽然并不明白秦鸭梨话里全部的意思,可林天还是隐隐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威胁。在他看来,这个家伙到自个儿家来,不仅白吃白喝,甚至还做饭打扫卫生,慢慢地开始有一股主人的味道了。“主人”这词对他来说可是个敏感地带,绝对强烈地刺激神经,令他生气之余开始想着法子除掉这个威胁。 但是,他一个小学生,连自己都没办法养活呢,拿什么去除掉别人?拿脸吗?这招对秦鸭梨没用;拿话语,这招同时没用!那用什么办法? 林天这小子,模样长得周正,脑瓜子也聪明,就是这性格十分之阴险。如果只是泛泛之交,对他有用的,绝对会看见一个“天使”林天,如果对他没用的,那就没什么好脸色了。偏偏这家伙还倔得很,咬准了理就是不愿意撒手,时不时就做出一些令安一一瞠目结舌的事来。对于他这种“投机主义”的态度她不知道批评了多少遍,用了多少办法,可是人家就是油盐不进,死活不听。每次一细想起来,安一一就觉得自己养了只小白眼狼,有用时就粘上来,没用就一脚踢开,十分不靠谱。只不过,林天还小,安一一乐观地觉得还有纠正的可能,只要让他长大点自然就明白了。 此时,林天见秦鸭梨正盯着那锅鱼汤念念有词,仿佛是在念咒般,心中的怨念更加深沉。想来想去,他终于想到一个自认为万无一失的计划——既然秦鸭梨能够做家务以凸显自己的地位,他为什么不能依葫芦画瓢呢?再说了,家务嘛,有什么难的,他又不是没做过! 事实证明,看不起一分钱的人总有天会被一分钱难倒,看不起家务活的人同理! 林天自然不是没做过家务,可是也仅止于打下手,安一一做主要的,他在后面像个助理一般做零碎的,大件是不会让他动手的。此时准备干些“大事了”,他自然觉得该挑个比较“重要”的活来干。看来看去,最后他盯上了换开水瓶胆。 水瓶这玩意儿,大家都知道,不重也不轻,以十岁孩子的力气确实可以搬得动,可是也不能说非常轻松。安一一的这水瓶用了很久已经不保温了,眼看着夏天越来越过去,她总寻思着换个水瓶胆,但不是忘了就是没时间。好歹有一次想起来又有时间去到小卖店,发现自己忘了带水瓶,只好先买个水瓶胆回家,放着,时刻提醒自己换。 此时那银光闪闪的水瓶胆就在眼前,林天把原先不保温的水瓶打开,左看看右看看,无从下手。以前他也没接触过这事,想也没想过,此时突然要他来做了,那叫一个头疼啊。他试着把胆直接往上提、倒过来,甚至用力摇一摇,期望水瓶胆能够像巧克力豆一样蹦出来,最后当然是无功而返。 他做这一切时,秦鸭梨就一直呆在厨房看着鱼汤,时不时出来晃一下,看着水瓶胆也有几分兴趣,想在一边“学习”一下却被他没好气地给轰走了。 不管如何,林天的尝试到底是失败了,眼前那个水瓶胆似乎是个无坚不摧的堡垒,对于这样的场面他除了无奈之外也只有生闷气。当秦鸭梨第三次溜到他面前来时,这种气愤达到了顶点,他郁闷地大叫一声,飞起一脚踢向水瓶! 一直“坚不可摧”的水瓶胆此刻却脆得如同一个气泡,啪的一声巨响过后,整个水瓶胆瞬间爆成一堆碎片,从狭窄的水瓶口喷了出来。本来一个空水瓶即使受到挤压,也顶多是里面碎成一团,绝不可能这样射出来。只不过一次,也许是老天要治治林天这个坏脾气,一块细碎的水瓶胆飞溅出来,直接划过了他的腿! 林天只觉得腿上一痛,先是短暂的尖锐痛感,接着麻木,最后如同火烧一样蔓延开来。他低头一看,小腿上的血如同珠帘般涌了出来,汇成一条红色的小溪,一直沿着小腿流向脚面。他哪里见过这阵仗,就算和小毛孩打架也只不过是流点鼻血而已,此时见整只脚都快变成红色了,他在最初的慌神之后立刻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前面秦鸭梨还是在冷眼旁观,此刻当然是义不容辞了,一把打横抱起林天把他放在沙发上,再顺手拉过毛巾用力扎在伤口上,期间受到林天小拳头攻击无数下,以及震耳欲聋的哭泣攻击。接着,他没有再做出什么乌龙事,比如打110之类,而是立刻抱起林天往只有五分钟路程的社区医疗站跑去——这是他来中国后学到的。 真说起来,这还得益于上次撞车事件后他的额头肿了一大块,本来想打预约电话找医生,结果经社区的热心大妈大叔指点,直接去社区医疗站领了一瓶云南白药了事。从此以后他就知道了,小毛小病找社区医疗站,即方便又便宜。林天虽然吓得哇哇大哭,可是他毕竟是个成年人,见识自然比十岁孩子多得多,血虽然流得厉害,但一按住便停下了,显然只是皮肉伤,便也不会多么慌张。 等他们到了社区医疗站时血已经完全不流了,站里的医生熟练地拿出棉球和碘伏擦干净血迹,看了看伤口,推一下眼镜道:“这个要缝针。” “缝针?”一听这话,平时看起来十分胆大的林天立时心虚起来,带着满脸泪痕抽抽噎噎一付可怜的样子道,“会不会留疤?” “男人留点疤算什么。”社区医生是个小年轻,戴着圆眼镜,镜片一反光看起来就显得奸诈无比,“再说你还小,说不定长大后就没疤了。” 这样的话可安慰不了林天受伤的心灵,最主要他觉得自己这个计划本该万无一失的,结果最后不仅没成功,甚至害得自己到医院来了,真是杯具到极点。更重要的是,送他来的居然是这个秦鸭梨,简直要气死他!看着这家伙一付自信满满、胜券在握,跑来跑去忙碌的样子,他就觉得自己在这场“战役”中已经一败涂地,再也无翻身之日了,接下去,安一一就会和这个家伙一起生活,再也不要他了。 想到这儿,林天不由地悲从中来,反正也有伤口作借口,他就毫不客气地放声大哭,恨不得把心肝肺一起哭出来才好! 等他哭完了,针也缝好了,眼镜医生一边咕哝“打了麻药还那么疼吗”一边带着对自己手艺的不自信离开了,留他一个人坐在清冷的诊疗室里抽噎。 不一会儿,秦鸭梨从外面转进来,龇牙咧嘴地把手机递给林天。他一接过来,就明白秦鸭梨为什么一付怪相了,安一一的咆哮从电话里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你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你去弄水瓶胆干什么?你脑袋里在想什么?啊?” 安一一正在办公室里忙得一脑门汗,突然秦鸭梨打了个电话过来——用的还是林天的手机——当她一听这俩人在社区医疗站时脑袋里就嗡的一声,立马知道林天出事了。听完前因后果,她那颗担忧的心算是放下来,可是愤怒也立刻涨了起来,训斥如同潮水般铺天盖地地冲过来,差点把秦鸭梨一口吞下去。 林天抽抽泣泣地听了一会儿,越听越伤心,突然大叫一声,关了手机往治疗床上一摔,再度开始大哭起来。他的声音即大又响,在空旷的医疗站里甚至引起了阵阵回声,极为渗人。眼镜医生过了没多久就带着皱紧的眉毛转了回来,看看林天,觉得似乎不是自己能对付的,只得对秦鸭梨道:“你想想办法啊。” “啊?”秦鸭梨也是恨不得把耳朵堵起来,此刻听了眼镜医生的话也甚为无奈,“我有什么办法?” 看看秦鸭梨的脸,再看看林天的,大多数人都不会以为他们是爷儿俩,但眼镜医生显然不属于大多数人之类的,一见秦鸭梨这付“不关我事”的样子,立刻火了:“你是怎么当爸的?你孩子哭成这样你都不管?不管你别生啊!生的时候知道爽,现在来撒手了?你是不是男人啊?”说完,不给秦鸭梨回嘴的机会,一指林天道,“赶紧哄好了!”说完撒腿就跑,一瞬间就没了影。 秦鸭梨这叫一个郁闷啊,看看嚎得满面通红、鼻子冒泡泡的林天,再看看空无一人的诊室,只得硬着头皮道:“别哭了。” 这话讲了,哪里还有不哭的道理?林天嚎得更大声了,跟唱高音一样! 看着林天这付样子,再看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秦鸭梨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他这一笑倒是起了效果,林天突然不哭了,冲着他恨恨地大喊:“你高兴了!你开心了!你的目的终于达到了!” 秦鸭梨怔了怔,接着猛然明白过来小家伙在担心什么,这种感觉他自己最明白不过了,自然说起来也轻松许多:“你怕安一一不要你啊?” 林天哪里是服软的主,立刻嘴硬道:“谁怕,我才不怕!” “我以前也怕我妈不要我。” 第二章 同“居”人(5) 没想到,林天一听这话更火了,大叫道:“你妈和安一一不一样!!” “嗯,是不一样,她又结婚了,还又生了好几个孩子。” 这下林天突然不哭了,抿着小嘴睁着兔子般的眼睛望着秦鸭梨,半晌后问道:“所以你就来中国了?” 秦鸭梨这下是大笑起来,边笑边道:“我妈结婚是在我小时候,我那时候大概才一岁吧。” 林天瞪大了眼睛,问道:“那你是不是小时候经常被欺负?” “没有。”秦鸭梨收了笑容,颇有些感慨地道,“我妈对我很好,给我付钱上了大学,我也一直受着最好的教育。” “上学算什么好的。”林天咕哝一句,颇为不赞同地道,“上学最无聊了。” “你现在觉得无聊,以后就明白了。”知道跟个小学生说什么上学的意义是不可能得到响应的,秦鸭梨耸耸肩膀便岔开了话题,“总之,我妈对我挺好的,她尽到了一个母亲的责任。” 林天的嘴噘得更高了:“那你跟我说什么?你的情况跟我又不一样!” “你为什么总是怕安一一不要你?” 林天噘了半天嘴,快能挂酱油了,才慢吞吞地道:“她不是我亲妈。” 这个秘密大大出乎秦鸭梨的意料之外,他怔了半晌后才道:“如果她不是你亲妈的话,为什么要养你?” 这个问题林天哪里能答得上来,能答得上来也不乐意答,只得硬梆梆地道:“不知道!” “嗯,如果我是你的话,恐怕也会担心。不过有件事我不明白,安一一为什么当初要养你呢?如果她不要你的话,也该早早不要你啊。” 这个问题林天更答不上来了,也更不乐意,语气更凶恶:“不知道!” “我觉得她如果不要你的话,应该早早把你赶走才对,为什么还一直养你呢?养你多花钱啊,你上学要钱,吃饭要钱,还让她不好找男朋友,多吃亏!” 林天不是个笨小孩,听秦鸭梨这么煞有介事地说了半天,也听出点味道来,疑惑地眨巴下眼睛,道:“你是说,安一一是要我的?” 秦鸭梨笑起来,大手伸过去摸了摸林天的小脑袋:“你还小,会有这样的担心也是正常的。可是,你要记得,这个世上许多事并不如你所想像的那么坏,你周围的人也不如你所想像的那样坏。” 林天噘了噘嘴:“世上坏人多。” “好人和坏人有时候不能用单纯的好坏来分辨。” 林天虽然看不懂秦鸭梨脸上的表情,可是心中的郁闷却减轻了不少,他咕哝了几句,也不再哭了,心里想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事,看秦鸭梨也瞬间顺眼许多。俩人正想再说些什么时,外面猛然传来安一一的声音,接着就见一个苗条的身影出现在医疗室门口,一见他俩就怒道:“你们在干什么?” 秦鸭梨答道:“治伤。” 这个回答把安一一气得不轻,她奔到林天面前一脸焦急地上下打量,等看见腿上的伤时更是怒不可遏,指着秦鸭梨的鼻子道:“你是怎么看的?他做这傻事你就不会阻止?” 这话确实胡闹了。 虽说秦鸭梨住在她家,却从来没有看护林天的责任,她也从来没有这样要求过。这是一种无言的默契——他可以欠着房租,并且做家务来换取吃饭的权利——但也仅仅只是个默契,并没有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所以,此刻她并没有资格这样责备他。 秦鸭梨无辜地眨巴着眼睛,刚准备说些什么林天已经抢先开了口:“不关他的事,我自己要做的。” 这话一下子让安一一怔住,林天会维护秦鸭梨绝对不可能,这可是世纪罕见。现在,不可能成了可能,林天坐在治疗床上,虽然满脸泪痕看起来却轻松了许多,不再有以前每次他闯祸过后的惶恐,见到她时的胆怯与倔强以及隐隐的愤怒。现在的他看起来平静了许多,也踏实了许多。 怎么回事?秦鸭梨干了什么? 她狐疑地眼光望向秦鸭梨,他却一付茫然的样子,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确实,以他的角度来看,这些三言两语能起什么作用?他说的只是他的经历,实事求是而已,他并没有兴趣教育别人,况且,他认为林天也不是教育能“教育”好的,这个孩子比他所经历得更多,也想的更多。 安一一的怒火随着诡异的沉默逐渐消失,她看了看靠在一起的俩人,总觉得有股莫名的气氛在悄悄蔓延。那时候她还没想到这俩家伙能勾结成“一个团队”,更没有想到“这个团队”为她的未来带来了多少影响和改变。 这一夜过去得很平静,林天被安一一惩罚一个月不许出去玩并且不许看动画,把惶恐扔在脑后的林天立刻开始烦恼该怎么在无聊的家居生活中玩出点花样来,可是现在秦鸭梨得到安一一的嘱咐,时刻紧盯着这个多动儿,一刻也不敢放松。他永远也忘不了安一一谈到林天时那付严厉的表情,这令他觉得,如果林天再出什么事他也肯定会不快活。 秦鸭梨与林天间关系日渐亲密的同时,安一一也面对一个新的“麻烦”——李锋。自从上次的邀请被无声地拒绝后,李锋似乎迷上了这种“游戏”,时不时就晃到居委会来与她聊天,她如果忙他就在旁边溜达一会儿,再悄然离去。 李锋玩得快活,安一一却被搅得心神不宁: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想追求我,还是开玩笑?他会看上我?不可能吧?万一要是呢?唉呀,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一一便在这矛盾的心情中挣扎,当李锋在又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带着存在感为零的帅气脸蛋和轻快的脚步再次进来时,她的脑中名为谨慎的那根弦“嘣”的一声断了! 她的职业笑容先出现了:“李锋,有什么事吗?”她再也不会忘了这张脸了,因为实在看得太多了! “没什么事,来看看。”李锋的回答仍然和以前一样,不愠也不火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不过,此刻这温和正是最容易惹毛她的:“没什么事就请您不要来了,我们的工作虽然不是最重要的,可是也关系到许多人甚至是我们的饭碗。您总是这样来晃悠,又没有什么事,很影响我们的工作知道吗?” 安一一准确想说的是,很影响我的情绪你知道不?她这么怒气冲冲地瞪着李锋,他老人家却是一付吃惊的表情,过了半晌憋了个大红脸,半天不说话。 她早就做好准备,他可能会恼羞成怒或者破口大骂,毕竟她也知道自己是绝对地不给人面子。只不过,她管不了那么多,长痛不如短痛,与其不断幻想着不可能的事情,还不如一次性了结的好。 老主任捧着茶杯在一边如老僧入定,时常在地面上打着拍子的脚动也不动,几个来办事的人也噤若寒蝉,谁也没有说话,视线在她和李锋面前转来转去,等着看下文。 安一一已经挺起胸膛,准备承受李锋言语上的狂风暴雨,也好乘机把那颗不断产生幻想的心扔掉。 “那个。”沉默终于被打破了,李锋带着胀红的脸小声道,“对不起。” “啥?”安一一面现呆滞。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给你带来困扰。”李锋挠挠脑袋,像个小孩子般羞涩,“我只是想来多看看你,这个,那我以后不来好了,真对不起。” 碰上这种人,安一一还能怎么说? 她瞠目结舌地望着李锋,怔怔地说不出话来,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本身她就不占理,此时别人还向着她,还能说什么? 呆了半晌,她只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主任的脚板又欢快地打起拍子来,来办事的人更是吃吃地闷笑,显然眼前这出一戏不仅有机会持续下去,更有可能会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小区里的人都知道安一一的情况,都希望这个姑娘能够得到一个好机会。李锋得到了现场所有人的一致佩服,这性格、这脾气、这态度,那是没得挑! 李锋显然也意识到了些什么,讪讪地说了几句不知所谓的话便转身离开,办事的人也相继完事离开后,老主任立刻重重地咳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道:“你说你这是干什么呀?” “什么干什么?”装糊涂是利器,安一一用得炉火纯青。 “你真准备做灭绝师太啦?” 她清了清嗓子:“谁说的,有好的我还是会主动的!” “主动!?”主任的脚板一停,立刻以尖锐的眼神盯着她,“眼前就有个最好的,你不要?” “他嘛……”她咧了咧嘴,“好吧,就算他看上我了,您觉得这事能成?我可没兴趣再去谈马拉松恋爱了,我需要一个能结婚的啊。李锋他条件是好,可是他父母能同意?主任呀,你又不是小女生,这结婚哪里是两个人的事,根本就是两家的事。我可不想感情谈出来了,再来个不能结婚什么的,那才叫没事找事呢。” 老主任也不是傻子,“门当户对”这道理明白得很,只是,她也有她的道理:“谁叫你现在就嫁他啦?我的意思你可以先谈着,不要像现在这样不打扮,也不出去玩,你看看你穿的衣服,还没我时髦呢!” 老主任说得不错,虽然年纪不轻了,她却从未放弃走在潮流前线,“军装风”之类的词说得头头是道。只是安一一对于这种事一来无心、二来无力,盛装打扮这种事实在太麻烦了。 她无奈地笑道:“不是时髦的问题,你说如果最后不打算结婚,我这个年纪谈恋爱也没意义……” “怎么没意义?”老主任立刻打断了她的话,“也许谈着谈着人家就同意了呢?只要这孩子坚定,这事我看能成!” 安一一除了苦笑之外无话可驳,随便抽了个本子找借口就往外溜,没想到一出门,她就看见了李锋像根木头般立在门外。 第二章 同“居”人(6) 李锋是怎么想的,安一一现在已经完全搞不清了,她只知道这家伙像只花蜜蜂般围绕在她身边,却没有花蜜蜂般的行为。她只得带着一头雾水,尽力保持镇定地问道:“还有事?” “没……有。”他一付犹豫的口气,看起来像个犯错的孩子般胆怯,“你现在忙不忙?”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沉默半晌后,清了清嗓子尴尬地道:“李先生,我觉得我还是跟你说清楚的好。”李锋立刻一付洗耳恭听的表情,“我有个孩子,如果选择结婚对像的话,那必须是个能接受这个孩子。我能够养活我和我儿子,所以我并不会为了钱找一个男人来依附。”讲到这儿,她见李锋一脸呆滞的表情不由心中大讶,难道她领会错意图了?虽然尴尬得不行,可她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问道,“那个,李先生,你……难道不是想约我?” 没想到这话一出,李锋精神一振,很快答话了:“是的,我是想约你的!” 她更是一头雾水:“那,李先生,你明白了吧?我有个孩子,年纪也不小了,如果要约我,就要以结婚为前提的。”她知道这话说出来很傻,如果对方成心骗她,只要随便许许诺言她也没办法辨别。不过,这只是她的先礼后兵,凭她的那双眼睛,如果有异心迟早会露出马脚,况且,她觉得以李锋自身的条件完全没必要来骗她,有的是小女孩“自愿上钩”。 然而,世事总有意外。 她更没料到一番话说完,李锋不仅没有扫兴或者异样的表情,反而兴致勃勃地猛点头,一付终于找到知己的表情,郑重地道:“我愿意,我就是这个意思的!我、我、我真的是……我觉得你很好,我很喜欢你的!我知道你有个儿子,我也愿意接受他,真的!” 这话说得绝对真诚、绝对发自内心,可是不知怎的,安一一只想笑。真诚是真诚,可是太过单纯。她敢打一百个赌,这个李锋根本不知道有个孩子意味着什么,他甚至没有考虑过未来可能出现的场面,以及一旦他的父母知道了她的存在会是个什么反应。这可不是什么谈恋爱中为了到哪里吃饭闹别扭小情趣的事,而是掺杂了两个家庭的对话、甚至是两个阶层观念的碰撞,一不小心就会变成火星撞地球,一个活口也不会留下! 安一一不想冒这个险,况且,她认为李锋确实是现在社会中少见的好孩子,不骄不躁,十分难得。这样的好孩子她没必要硬和人家来一段姐弟恋,给他顺风顺水的人生来一段性格阴影,何必呢?她自己也没精力来谈这一场注定坎坷非常的恋爱。 安一一苦笑一声,颇为无奈地道:“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结婚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做继父啊,你有想过继父是什么概念吗?” “有,我有想过!”李锋容光焕发的表情哪里像是要做继父啊,简直是像认回亲生儿子一样,见她一脸呆然,他亢奋的神情也稍稍回落,尽力镇定地道,“我全仔细考虑过了,这些都不是问题,恋爱是俩个人的事,结婚也是,我真的是这样觉得的。最重要的是你啊,我……从第一眼看见你时就觉得你是我理想中的对像,我……我很喜欢你!”讲到这里,他居然难得地脸红了,看起来更年轻了几分,像个大学生般,“我真的很喜欢你!” 只可惜,这世界上的事不是一句“我很喜欢你”能够解决的。安一一只得无奈地摇摇头,对李锋再度重复道:“你再多考虑考虑吧。” “我想好了啊。”李锋见她直接要离开,冲着她的背影大叫道,“你应该给我一次机会。” 安一一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头,坦白说,她心中觉得很高兴,却并没有为此而昏了头,这件事成功的可能性实在比中彩票还低,只能期望时间能让这个小家伙逐渐冷静下来。 每一天都很忙碌,可是每一天的忙碌却又有所不同,当安一一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家时,秦鸭梨已经十分“贤惠”地做好了四菜一汤,林天的伤还没好,自然也老实了许多,只不过利用自己的伤腿得到了许多女同学的关心,尤其小苹果的。这不,今天又是小苹果“送”他回来,接着便被邀请留下来一起做作业加吃饭了。 本来林天对于任何靠近安一一的男性都戴着敌意眼镜打量,只不过小苹果之父上次躲避瘟疫般的态度令他十分满意,自此接近小苹果也越发放心大胆。小孩子没有多想,安一一可想了无数次,万一要是小苹果之父强令小苹果疏远林天怎么办?到时候她该如何向林天解释?幸好,这种情况并没有出现,小苹果之父什么话也没有讲,自那天后又恢复了“隐形”,而林天也完全没想过如果他真的要追求小苹果,这位“岳父”大人不是应该关系越好越好?幸好,林天哪里会去想这些事。 安一一进了家门,看见小苹果却一惊讶的神情也没有,这已经是最近常出现的情形了,她早就习以为常。她进了厨房,看见秦鸭梨正在把最后一块鸭子摆出花的形状——这家伙对于完美有着异于常人的追求,连摆盘这种事都坚持要做得漂亮,碰上炒肉片之类的菜甚至疯狂地想要把每一块肉片切得一样形状,再摆出花样来——这种行为被她坚决地阻止了,如果真这样做,盘还没摆完菜已经冷了。 她闻着烤鸭的香味,再看着那擦得能当镜子的白盘,不由拍着秦鸭梨的肩膀感叹道:“你如果是个女人我肯定娶你。” 秦鸭梨越来越适应安一一的各种玩笑,闻言淡定地耸了耸肩膀:“就算我转换了性别,也仍然是出去工作更划算,我的工资可以请保姆还有富余。” 她皱了皱鼻子,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对,伸头出去看了眼和小苹果窃窃私语接着放声大笑的林天,缩回头来笑道:“你觉得小家伙真的懂什么叫喜欢吗?” “我觉得他有点感觉,但未必那么明白。不过他倒是很懂得什么叫责任,上次跟我说不能随便亲女生,不然就要结婚,要花很多钱,这足以说明你的教育有功。”面对表扬,安一一自豪地挺起胸膛,却听到秦鸭梨话锋一转,“相对的,我觉得你对你自己却太过……嗯,严谨了。” “严谨?”对于秦鸭梨的中文理解能力,安一一赞不绝口,但他的使用能力有时还是会出现失误,这时候她最好是详细问一下,以免出现鸡同鸭讲的情况,“你的意思是我太谨慎?” “唔,不是谨慎。”他停下摆盘的手,沉吟了几秒,“我的意思是,你似乎还沉浸在过去里,无法自拔。” 安一一停下偷菜的手,脸上瞬间乌云翻滚:“林天说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面对乌云阵阵,秦鸭梨倒是一付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的状态,“只是傻子也能看出,你根本没有积极地去经营你的感情生活,你就像块石头一样拒绝所有人的勾引。” 最后一个词一出来,安一一沉沉的脸立刻扑哧一笑:“什么叫勾引啊,那叫……呃,邀请!” “邀请这个词太中性了。”秦鸭梨同样认真地想了片刻,“总之,我觉得你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冰冰的,对!冷美人!” 她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你想太多了,冷美人什么的我是承受不起。你得知道,拖个孩子不是那么容易嫁出去的。” “因为中国男人不喜欢抚养别人的孩子吗?那你为什么会养不是你的孩子?中国女人的观点不同吗?” 对于这样的话,安一一张了张嘴,居然找不出词来反驳,只得尽力解释道:“这很复杂,你得知道,养孩子毕竟是一件劳心劳财的事,况且林天都这么大了,如果找个未婚的来做继父人家也未必愿意啊。” “于是你的择偶目标选在二手男人吗?” 她翻了个白眼:“你哪里听来的这词?” “网上。” 她白眼翻得更大了,顺口咕哝了句:“我也算是二手女人啊。” 秦鸭梨的耳机还真灵,一边把盘子边擦着锃锃亮一边回道:“啊?” “没什么。”自知失言的安一一赶紧岔开了话题,“总之,你少管我的事。”她一边走出去一边催促两个孩子去洗手,却乘着小苹果一转身的机会拉住林天,小声怒道,“你怎么什么都跟秦鸭梨讲?我怎么教育你的忘啦?” “不要随便把家里事告诉别人!”林天立刻回答道,却带着几分抗拒,“我也是随便说说嘛,人家还住我们家里呢!” 安一一被堵得一窒,一拍林天脑瓜子佯怒道:“你少罗嗦,背后八卦的男人不受欢迎!” “真的吗?”林天一付心有戚戚焉的表情,摸着脑袋去找小苹果了。 几人热热闹闹地上了桌,互相聊着一天的见闻,气氛正好时,门铃突然响了起来。这按门铃的人十分特别,只按一下,接着规律地等上五秒,第二下,如此反复,决不快进,也不放慢,如同钟点一般。 这奇特的门铃就如同一个信号般,小苹果从饭桌上跳起来直扑门口,嘴里亲热地叫着:“爸爸!” 第二章 同“居”人(7) 小苹果之父叫商焱,看起来很正气的一个人,这个形容词在现代社会已经很少见了,但他的身上就是有这么一种特征。自从上次接小苹果回家后,他第二次出现在安一一家门口时,表情看起来已经淡定了许多,礼貌地道谢、礼貌地带着小苹果离开,除了态度冰冷了点外和其他的家长没什么不同,之后也未阻止小苹果和林天继续交往,甚至时不时表扬一下林天,这就是极为难得的——其他家长都是把林天视为“污染源头”的——这些是安一一从张老师那儿听来了,说这话时,张老师一付愤愤不平的样子,好似自己的珍宝受到了别人的小瞧般,令安一一倒有些哭笑不得起来。 见小苹果跑向门口,安一一也起身跟到了门口,打开门,商焱果然正在门外站得直挺挺的。他十分平静地对她点头致意了,脸上挂着笑,可是她一眼就能看出那只不过是嘴角向上扬,并没有笑意。小苹果如同一只无尾熊般吊着他的胳膊,亲昵得不得了,从这场面看这对父女的关系显然十分之好,但奇怪的是,在平时谈话中小苹果很少讲起父亲,有时候安一一好奇于商焱的奇怪态度,旁敲侧击想知道点情况,她总是带着一种躲避的神情闭口不语。一开始她以为是小苹果有什么苦衷不好说,但从后来父女间的亲昵表现来看似乎只是因为某种原因不能说。 问了几次不得要领后安一一也放弃了,只要小苹果看起来完好无损,并不像受到什么暴力对待的样子,她也没必要多管闲事。因为换作她,如果有人向林天问起家庭情况,恐怕小家伙一样会闭口不言,她又何必去为难小苹果。再说她人未见过小苹果的妈妈,这显然是个不好的信号,说明小苹果的家里并不那么普通。 商焱来了,小苹果通常就不会再留下来吃晚饭的了,在这段时间频繁的来访中,十次有九次他会在饭点接走小苹果,安一一第一次客气地挽留了几句却不成功后也不去管了,还可以省下饭钱呢,何乐而不为? 林天已经拿着小苹果的书包出来了,一脸的不舍,嘴上却硬梆梆地道:“作业没写完,我可不管你啦,明天不要跟我罗嗦啊。”别扭两个字都写在他脸上了,看着安一一忍俊不禁。 “非常感谢。”商焱的说话仍然十分严谨,如同书面语言般,再配上好听的声音让人感觉像在听新闻联播,“柳絮总是麻烦你,真不好意思。” “没什么。”安一一也摆出职业笑容,轻松地和他打着招呼,习惯性地接了下一句,“慢走啊。” 这一次,商焱没有在这句话后干脆地抱起小苹果扭身走人,而是如同一桩雕像般站在门口。他的身材很高大,往门口一站从门外几乎看不见安一一。她感觉脸上的笑容有些酸,而商焱仍然站在那里,她不禁有些奇怪起来:“呃,还有什么事?” “不知道安小姐最近有没有空?” 嗯? 作为一个适龄寻找伴侣的女性,安一一对这句话不可谓不敏感,只是由这位严肃正气的男人口中说出来,在这么个时间这么个地点,实在没法卷起任何绮丽的想法。奇特的是,这一次林天并没有立刻跳出来阻挠,脸上反而现出某种挣扎的表情,显然他第一次考虑到“喜欢小苹果”与“‘保卫’安一一”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可怕的悖论。 信息太少的情况下,安一一只得重复一遍问题:“有什么事吗?” 商焱继续平静地道:“我想请你吃饭。” 嗯? 这又是一个明显的标准信号,可是安一一却完全没法想到约会这种事上去,就算她明知有这个可能也没法想到。商焱和李锋还真是两个极端,李锋就算说普通的话,也会令人无法不联想到“约会”上,可是商焱即使说了“我们去约会”吧,给人的感觉仍然像在约定某个计划,丁点浪漫或者动心的感觉也没有。 “这个,为了什么?”虽然知道这么问似乎有点不礼貌,安一一仍然忍不住要问。 幸好,商焱看起来对这样有一说一的问话十分适应,抱着小苹果的手动也不动,淡定地道:“感谢你这段时间帮我照顾柳絮。” 安一一在内心“哦”了一声,恍然大悟,显然这只是一般的礼节□往,她不禁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而脸红,最近被李锋搅得草木皆兵,一刻儿也平静不下来。 “不用啦。”搞清对方的目的后,回答起来就方便多了,“不是什么大事,不用在意,随时欢迎小苹果来玩!是不是呀,小苹果?” 虽然与安一一也算熟了,小苹果仍然害羞得很,怯怯地应了一声后就带着羞红的脸钻到商焱的身后,露出一双眼睛瞄着林天。林天这时候一付酷脸,看起来什么也没做,实际上心中已经想到万一商焱和安一一好了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这上面去了。 “不,我希望能够当面对你道谢。”停了停,商焱继续道,“还有道歉。” 安一一眨巴了下眼睛,不明所以地道:“道歉?你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啊。” “有,第一次来时。”说完后商焱又赶紧补充道,“不过那是有原因的,我希望请你吃饭,好好解释一下。”见她又要开口,他抢白道,“如果不解释清楚,我会觉得心存不安。” 啧啧,“心存不安”这种书面语也能讲得如此行云流水,安一一这下是真地佩服商焱了,考虑片刻后道:“那好吧,到时候把小苹果和林天都带上。” 她讲的时候没有多想,只是觉得没什么机会带林天出去玩,难得有个机会,把林天带上倒是件两全其美的好事。她这么一说,商焱反而犹豫起来,随即看她一脸热忱便也很快点了头:“那行,到时候我发短消息给你,再见。” 真是干净俐落,丝毫不拖泥带水,话音一落转身就走,瞬间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根本不给安一一拒绝的机会,而且也根本没有商量这种情绪,一付“我来做主你不用烦”的感觉。她呆了几秒,只能无奈地关上房门,带着思考到脑袋冒烟的林天回到餐桌上。秦鸭梨已经不客气地扫掉好几盘菜,幸好他严格地遵守着房主房客制度,给娘儿俩留下了足够的菜,不然他们绝对会饿肚子。 见安一一坐下来吃饭后,秦鸭梨立刻开口了:“你有约会?” “什么约会啊?”她嗤之以鼻,“你见过带孩子的约会吗?” 秦鸭梨摇了摇头:“带孩子约会很适合单身父母啊,这是种促进感情非常有效的手段。” “哦?”她抢过鱼划水,林天也喜欢吃,但她却根本没有把他喜欢的全让他的想法,她也时常反思自己做妈是不是太不到位了,可是下一次她又忍不住,“你似乎很有经验?” “我妈妈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单身母亲。”秦鸭梨说这话时很轻松,看起来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不过她很快又结婚了。” “看起来你的继父不错?” 他耸了耸肩膀:“很负责任的一个人。” 也就说感情上不怎么样,安一一在内心默默地想,借机又追问道:“你到中国来找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秦鸭梨露出一脸惊讶:“你居然还不知道?” 安一一也惊讶了下:“为什么我该知道?” 他眨巴下眼睛:“我以为我的脸已经说明了问题。” “嗯?”她呆了呆,“难道说,你是来找你爸的?” 这一次,秦鸭梨十分大方地点了点头:“嗯哼。” 安一一更加惊讶起来,算了算时间后道:“那是八十年代初的事了啊。” “是啊。”既然讲开了,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妈对东方文化很感兴趣,当时来中国学的中文,就是这个城市。她回到德国后才发现怀孕了,之后却再也联络不到我父亲了。” “于是多年后你就来寻找他了?”哇靠,真是够狗血够琼瑶,安一一想了想问道,“那为什么当时她没在回来寻找你父亲?” “怀孕了不方便,生了我后又太忙碌,而且寄来的信全部没回音,她觉得俩人之间已经破裂了。” “你父亲还真是个不负责任的人啊。”和秦鸭梨相处久了,她也知道有话直说,不必保留。 “我不这样认为。”秦鸭梨果然毫无怒色,继续道,“当时所有的信是退了回来,我觉得他已经离开当时的地址了,所以我母亲才没找到他。” 对于这种为不合格父母找开脱借口的行为,安一一已经从林开身上见过不止一次,此时即不惊讶也不反驳:“你认为他们是失散了?” 秦鸭梨沉默地点了点头,这个话题显然也到此为止了。安一一之后未再多问什么,而林天却时不时凑上去与他窃窃私语,这两个家伙的关系越来越好了,总是拍着肩膀称兄道弟的。只是自那天之后,她却对帮助他寻找父亲越来越留意了,她也想知道,这男人到底是无意间失散了,还是无情地抛妻弃子? 只不过,要寻找近三十年前的一个人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她动用所有能找的道路都是此路不通。最后,那最大最有用的一条线索,却在无意间出现在了她眼前。 “这间学校的赞助人是李锋他爸?” “是啊。”老主任答道,看着这间平凡高校的名字奇怪地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注意这所学校?” 因为这所学校是当年秦鸭梨他爸上过的学校,安一一在心里道。 第二章 同“居”人(8) 安一一看着手里这份资料,一时之间喜忧参半,喜的是只要她开口,李锋是绝对不会拒绝帮这个忙的,甚至会非常热心,结果很可能指日可待;而忧的是,如果她开了这个口,李锋是不是会以为她有所软化,造成误解? 她完全吃不准,甚至不敢去想,一想就觉得一脑门子汗,甚至连胃也跟着隐隐作痛起来。这种纠结的心情真不是人过的,她很想找个机会把这事一次头解决掉才好。 “喂,你想什么想这么入迷?”老主任的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发什么傻哟?” “没有。”她从沉思中猛地惊醒过来,眨巴下眼睛道,“没什么事,我只是觉得这间学校挺有趣的,我出去收水费。” 还来不及开口,老主任只觉得眼前一花已经没人了,她瞄了眼空无一人的门外,小声咕哝道:“我都收过了你还收什么收?”拿起学校简介左看右看也看不出端倪,更是奇怪万分,“难道林天学校好到能直接上大学了?” 安一一敲了第一户门发觉水费已经收过了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分钟,她哭笑不得地拿着水费表往回走,就在离办公室不远的地方蓦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这算不算冤家路窄? 李锋并没有看见她,眉头紧皱,看起来心事满满地往停车处走去,小区建成时间很早,根本没有地下停车场这种概念,现在这块这车场也是后来开辟出来的。她虽然离他有几百米远,却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似乎怕被发觉般,实际上就算跟在他身后,他也不可能听见她软底鞋的脚步声。 正当安一一在犹豫要不要叫住李锋时,一声清脆的呼唤在不远处响起,李锋和安一一同时往声音来处看去,扎着漂亮马尾以及可爱笑容的年轻女生映入了他们的视线。女生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如果不是他猝不及防,她差不多可以抱着他的肩膀转一个漂亮的圆圈,如同电影一般完美的画面。 只不过,他显然没有那么快的反应,被撞了个满怀的结果就是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在了花坛边上。女生并不介意这个尴尬,反而咯咯笑得更厉害了,笑容如同阳光般耀眼。安一一在远处看了,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内心有某个地方出现了小小的失落。 毕竟,他还是放弃了吗? 虽然这是她要求的,也是件好事,可是安一一仍然出现了挥之不去的失落感。也许在潜意识里,她只是在玩一个“我走啦、我真的走啦”的游戏,但无论心里如何想,她已经不是那种会把“我真的走啦”这句话说出来的年纪了。 李锋和小女生俩人谈笑了一会儿,他的脸上再也看不见那份心事沉重,反而如同春风拂面,一派轻松,安一一在远处看得清楚,她的眼睛可好得很。 这幅场面令她不禁有些奇怪,李锋在她心中永远是那个羞涩、可爱、像是一汪清辙泉水的人,丝毫没有杂质。他的出身以及这个社会似乎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污染,在这样的人身边,所有人都会不自觉地尽力表现出自己真诚的一面。然而,现在,她所看见的却是一个能够把自己的情绪掩饰得天衣无缝的高人,这样的人,绝对不可能和“清泉”、“羞涩”这种词组联系起来。 难道说,她也有看错的时候?而且,不仅仅是她看错了,这个小区里,包括老主任都看错了?一时间,安一一觉得自己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连脚底板都浸在寒冷中。 正当安一一在拼命开动脑筋时,李锋也终于在一个无意地转身间发现了位于远处的观察者,他的脸色在一瞬间起了微妙的变化,夹杂着尴尬以及震惊。这一次,这些变化再也没有逃过安一一的眼睛。小女生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仍旧在絮絮叨叨着。很快,他不知说了什么,小女生一脸的不情愿,但仍然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当小女生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李锋才带着尴尬的神情走过来,踌躇半晌后才小声咕哝:“家里的世交,听说我搬到这里来了,所以也跟着来了。” 安一一理解地笑了笑,此时她算是完全放下了,少许内疚感不翼而飞。也许是因为她终于发现,李锋并不是完美的白莲花,只不过他掩饰得比一般人要好得多,而如果能做到这般完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掩饰反而影响了他的本性。 现在,安一一所面对的仅仅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其实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来着。” 李锋立刻露出热情的笑脸:“没问题,安主任您说话!” 她笑了笑,不再和以前一样慌乱不已,或者小鹿乱撞,同时,她清楚地看见李锋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看起来,这家伙真的并不是个“纯天然”的,只不过太会掩饰,或者说,她以前被对方的热情蒙蔽的眼睛,看不清而已。 “有间学校,你爸是赞助人,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帮我查一个人?” “人?”李锋一边接过安一一递过来的纸条一边道,“是谁?” “噢,一个朋友。”想了想,似乎也只能这样秦鸭梨了,“他要找的人大概情况我写在这条子上了,当年他在这个学校读书,就是想打听下他毕业后的去向。” “成,没问题。”李锋爽快地收下了纸条,再看向她的眼神里便充满了神采,“一一,你最近有没有空?” 最近我还真是桃花连开啊,安一一苦笑着想,嘴上却干脆地回答道:“没有。”见李锋又要开口,她抢白道,“以后也没有,一直都没有。” 李锋一脸尴尬,显然没想到以前还不时心软的她现在怎么会如此坚决,他自认表现得不错,也摸准了她的性格,怎么以前好用的方法现在不管用了?猛然间,他想到刚才过来的“世交”,不禁一拍脑袋,颇有些窃喜地急切解释道:“刚才真的只是我爸朋友的女儿,我们经常一起走动比较了解而已。” “我知道。”安一一也不动声色,完全不介意,“如果这个事太麻烦的话就算了,如果有机会就帮我问问,我不急。” 这下子李锋是彻底摸不着头脑了,安一一看着他那付一头雾水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还是好心地提醒了他:“你其实很厉害,真的,我完全没看穿你。” 李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只是面无表情地目送安一一的离开。 第二章 同“居”人(9) 处理掉李锋这朵“伪桃花”,安一一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脚下生风。等她回到办公室,腰也不酸了、腿也不软了,笑眯眯地向一脸意味深长的老主任打个招呼,转头手机上那朵真正的桃花就开放了。 「星期天中午11点半在罗生街天香楼见面,下午去逛动物园。」 一般来说,约会,不管男方心里是怎么想的,至少表面上也要做点文章,诸如问问“你想去哪里呀”、“你觉得这里怎么样啊”,这样的话是少不了的。可是商焱倒是十分干脆俐落,一句话把时间地点全部交待了,而且半点没有商量的意思,一付“你就这么来吧”的语气,还真是大男子主义的“光明磊落”。 安一一也不是长得对不起观众,从小到大约会经历不能说丰富吧也不能说可怜,可像这样的约会提议,她倒是第一次发现,除了哭笑不得之外也实在没有其他感觉了。 回家后对林天一宣布这消息,小家伙第一反应是歪着脑袋一付可爱的表情道:“你一个人带我去?”他多精一个人啊,安一一带了他这么些年,除了五一十一这些大假,平常带他出去玩那绝对是个稀罕事,更不用说前段时间早已和商焱约好了要出去玩,此时一听,他的脑中立刻响起长长的警报。 “当然不是啊。”安一一知道他的心思,也是笑眯眯地回答道,“和小苹果一起去。” 她这么一说,林天怔了怔后一脸不高兴地噘起嘴,要说跟小苹果一起出去玩,他是绝对愿意的,可是这话潜台词不就意味着商焱也要去?这些他可是绝对不快活的。此时,他已经一脑门子矛盾,想来想去不得其解,只得抱着脑袋继续去想。 安一一乐得给林天找点事做,把他扔去客厅自个儿去厨房了,一见秦鸭梨在忙着,她便在愉悦心情的映衬下决定做个新菜给他看看。这段时间他可没少向她学习做菜,频率之繁甚至令她误认他是不是准备以此谋生去。 见她哼着小曲在灶台前忙碌,秦鸭梨若有所思地道:“你是不是碰上什么好事了?” “当然。”她等着下文,结果半天后不闻声音,回头一看,秦鸭梨满脸求知欲却死闭着嘴,一付“我好想知道,可是我似乎没立场来问”的样子,令她忍俊不禁,只好主动交待道,“一个是商焱发消息来了,约我带林天出去玩,另一个嘛……另一个我讲了你也不懂。” 秦鸭梨体贴而急迫地道:“你讲出来看看呢,也许我懂。” 她笑起来,把李锋的事前前后后讲了一遍,秦鸭梨认真听着,听完后沉默半晌才道:“你觉得这人不真诚?” “也不一定。”她沉吟片刻,说道,“我想这大概是他的一种保护色。毕竟,像他这样出身的人,如果太过有个性或者我行我素,难免令人觉得厌恶,像他这样以一种有礼貌好孩子的形像出现倒也算是一种好做法。” “可是这样的话,他在暗,你们在明,对你们很不利啊。” 她大笑起来:“你讲起来还真有几分道理,反正现在算起来,他可是又精明又腹黑又帅又有钱又有见识,这几样加起来简直是太可怕了。像这样的人,我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可是你不是看穿他的真面目了吗?你难道不该利用这个机会来做点什么吗?” “利用?”她唆着铲子眨巴下眼睛,“敲榨他?” 还不等她讲完,他已经脸色大变地从她嘴里夺下铲子,毫不迟钝地伸到水龙头底下猛冲,再放进装满洗涤剂的盆子里洗洗——他居然弄了个小盆子装满洗涤剂随时来洗任何东西——然后用抹布擦干再递还给她,全程不到五秒,流畅得如同排练了无数次般。 这种场面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首次发现她居然在铲子里尝完咸淡再重新炒菜时,他的脸色如同刷了一层青色荧光漆,后来看得多了他也淡定许多,甚至学会了“迅速消毒法”——这是林天起的名字——小家伙自从秦鸭梨来了后,对于卫生的要求越来越变态了,令她不胜其烦。 “不是说敲榨,我是说,这样子你在和他的交往中已经占据了主动,如果他不想所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以后你和他相处就可以让他多听你的了。” 她挑了挑眉毛,一堆赞同的表情,不过随即把这诱人的念头扔在了脑后:“你小说看多了吧,我就算能耍他,最后恐怕输的还是我。这种人我惹不起,躲远点比较好,如果太得意了,反正我能肯定最后倒霉的肯定不是他。” 俩人对视了一眼,随即同时叹了口气,随即她想起一事:“哦,你爸的事我有些眉目了。” 秦鸭梨眼睛一亮:“什么?” “不过这事要李锋帮忙,所以我想我们得另找办法了。” 她把事情一讲完,他的眼睛也黯淡了下来,片刻后道:“其实这难道不是你利用他的最好时机?” 她眼睛一瞪:“看不出来啊,你居然这么坏!” “我没有啊。”秦鸭梨一脸委屈,“这是正常的做法嘛。” “正常的?你把利用他叫正常的?” “为什么这不正常?利用手头的资源达到自己的目的难道是不正常吗?而且这事不犯法吧?”没想到,他倒教训起她来,“我以为中国人一惯在这方面比较聪明的,没想到你这么死板!” 谁死板啊?你好意思说我死板,你这个程序控! 他这话把她噎得不轻,半晌后悻悻地说道:“我们观念不同,不跟你说了。” 晚饭时,林天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定,一脸严肃地对安一一道:“动物园我同意去了,只不过,你得注意不要跟苹果爸爸多说话!这是不行的!我不允许!” 安一一表示嗤之以鼻:“要是这样的话,你也不许和小苹果说话,更不许和她一起去看熊猫!” 看熊猫已经是林天的怨念了,因为熊猫馆需要另外买票,所以有限几次去浏览的机会他都没有进去看到熊猫。这次跟商焱一起去,安一一已经承诺带他去看熊猫,此时一听这么大的利益要没了,他整个脸顿时变得煞白,如同丢了魂般再度沉浸到矛盾之中。 秦鸭梨和林天,一个忙着怎样最大限度利用李锋,另一个想着怎样在“女友”与“安一一”间选择,而安一一,则不得不再度面对可怕的“BOSS”。 “嗨,安主任,你好。”再度看见李锋的笑脸,安一一却觉得有股挥之不去的压迫感。 第二章 同“居”人(10) 人都是印像动物,当你觉得这是个好人时,哪怕他偶尔做出坏事你也会不自觉地为他找借口,可是一旦你认定对方是坏人了,哪怕对方笑眯眯地也会觉得那笑容下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安一一此时看李锋正是如此,那原本可爱、羞涩、充满了学生气息的纯洁笑容已经完全变成如同隐藏最深反派大BOSS的笑,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疑。只可惜,此时在别人眼中李锋完美的伪装仍然一如往昔,完全没有破绽,在这种情况下,她也只能撑出勉强的笑容与他周旋。 “好啊,啥事?” “我还是觉得该请你吃个饭,来了这么久了都没请过你。大家都是年轻人,也这么熟了,吃顿饭很平常吧。再说,安主任这么聪明,看了那么多事,也好让我解释一下啊。” 看吧,看吧!本性暴露了!这家伙腹黑的本性! 安一一虽然在内心这么狂吼,可是转眼一看,周围的大叔大妈们仍然一脸慈祥,完全是乐见其成的表情,显然半点也没有看穿李锋的话中话。孤立无援的她只得撑着僵硬的笑容,颇有种自己是在保护无辜群众之卧底的感觉…… “不好吧,没什么事吃什么饭啊……” 她的话还没说完,李锋就一脸急迫地打断道:“有事,怎么能没事!安主任,您就答应我吧!” 他这付可怜巴巴的样子一出,周围的大叔大妈立刻“批评”开了,冲着安一一就是一通教育,“要给别人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嘛”、“只不过是吃个饭,你还怕他吃了你”,有些性急的已经喊上了:“你这孩子,人家李锋条件这么好,你还怕他配不上你?” 这话已经说得过份了,但这片小区的人都把安一一当自己的孩子看着,这也是急坏了,生怕她错过。要说现代社会这男人是错过一个是一个,错过这村就没这店! 安一一见这阵势,知道这顿饭是逃不过去了,只得悻悻地点了点头,一指对街的小吃店道:“就那里吧,不知道李先生吃不吃得惯?” “你这孩子,呕什么气哪?小李有什么吃不惯的,他可不是平常的败家子!你们俩呕气也得个底线,不要再胡闹了!”立刻有大爷为李锋抱不平了,人家的年龄能做安一一的爷爷了,她哪里能回嘴,只得心中越发不爽,李锋那张尴尬的笑容看起来就更假了——还不知道这家伙的心里笑成什么样呢! 等俩人到了巷子里那家小吃店,她的脸已经拉得老长,黑得差不多滴下墨汁来了。李锋倒是很会察言观色,直接要了个角落,俩人挤过去,正好有张坐满人的大桌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形成了一个隐秘的空间。 俩人沉默地坐下,点了菜后没其他人打扰,气氛顿时沉重起来。安一一恨恨地盯着李锋,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压抑了一早上的不快此时喷发出来,力道十足:“李先生有什么事呀?没事就赶紧吃了吧,这里可不是您喜欢来的地方。” 李锋的脸色不再有先前的委屈和无辜,微微一笑,平淡地道:“我确实不习惯这样的地方,又脏又破,不知道你们怎么吃得下的。”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安一一双眼一瞪就要发作,他又道,“如果我这么说的话,你是不是打算从此再也不理我了?” “废话!”她毫不客气地喝道,感觉邻桌有几人看过来,想到这片小区可是个消息横飞的天地,赶紧压低了声音,“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赶紧的!我下午还要上班!” “所以说,你总归是不明白的。”李锋脸上泛出苦笑,一脸无奈的表情,“如果说一开始,我直率地表达了自己的习惯和想法,你根本连理也不会理我,不是吗?” “废……”她吐出一个字,蓦地又觉得这话有些奇怪起来,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你装出一付学生样,就是为了能接近我?” 李锋郑重地点了点头:“你知道,像我们这种身份的人,普通人总是比较看不顺眼的,再加上我这么年轻长得又帅,有谁看我不是戴着有色眼镜的?” 这话真是臭屁自大到极点,安一一张开嘴就想反驳,却郁闷地发现反驳不了,李锋讲的全是实情,半点不差。她的郁闷全表现在脸上,倒引得他笑了起来:“再说了,我真没想到有人会看穿。你能够看出来,这是不是说明我们有缘?” “不是有缘,我只是无意间看到你先前一脸心事,转头又跟你那个世交玩得跟没事人一样。”他这么坦白,她也不客气了,正好盖浇饭上来,咬了一大口猪肝在嘴里边嚼边讲话,极度没礼貌,“一个羞涩可爱的礼貌好孩子怎么可能这么灵巧地藏住心事,所以我才觉得你不简单。” 李锋听到自己“暴露”的理由,先是目瞪口呆,接着又无奈地摇了摇头:“早知道你是从这里看出来的,我死不承认就好了,你这根本就是诈出来的嘛,半点证据也没有!唉,可惜啊,我坦白得太早了!” 听他这么一说,安一一也怔住了,确实,这一切只是她的推测和想像,真正李锋是个怎么样的人她并没有看见实例或者接触,他就这么坦白了,只是运气而已。想到这里,她不禁笑起来:“这就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李锋也跟着笑起来,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可是他下面讲的一句话再次把她震得瞠目结舌:“可是,我对你的喜欢不是假的啊。” 安一一满嘴的猪肝顿时上不上,下不下,堵在嗓子眼里引得一阵猛呛,好不容易停住后,她带着也不知道是羞红还是涨红的脸瞪着仍旧笑眯眯的李锋怒道:“你胡说什么?” “我真没有胡说。”他一脸无辜,纯洁得像白莲花,“不然你认为我为什么要跑来这个地方开个餐厅,再没事老粘着你呢?” 她瞪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无聊!” 李锋翻了个白眼,叹口气道:“你是不是觉得有钱人,尤其是有个有钱老爸的年轻男人都是白痴?”她把那个“是”字咽回肚子里,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他只得哭笑不得地道,“我也是有智商的好吧,而且你要知道,我老爸的要求可是不低的,不是每一个有钱人都会养出一个败家儿子的。如果你了解我,就会知道我不是整天无所事事只知道玩的,我也有事业,而且是要在老爸的阴谋下做到最好,我的压力不比你小。如果不是喜欢你,我没事跑这儿来开什么餐厅?这里有什么钱赚啊?虽然我家有钱,可也不是无穷无尽的啊!” 她这才想起来李锋的餐厅最近就要开业了,一直以来,没几个人看好这家餐厅,都认为在这么个小地方弄一家高级餐厅,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这附近哪里会有人来啊?本小区的人也不会老去的,毕竟看着那优雅的装修就不像是能放开喝酒吃肉的地方,多不自在? “你的餐厅,价位应该不低吧。” 李锋露齿一笑:“不贵,也只是四位数而已。” 安一一的脸色青了下,冷哼一声:“烧包个什么劲,你就等着关门大吉吧!” “我不这样认为。” “怎么?” “一来,我有信心让这个地方赚钱,二来,就算钱赚不到,我的主要目的也不是来赚钱啊,赚钱的地方很多,可是能追到你的地方只有这一个。” 她的脸色一红,迅速又恢复正常,不管怎样,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也明白面对的是个什么样的人,考虑片刻后倒好奇起来:“你说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啊?” “不知道,我就是喜欢。”安一一真想把李锋这时候的嚣张样录下来在居委会的字幕屏上滚动播出,“第一次看见你时,我就觉得这辈子就是你了。” 对于这种话安一一干脆地表示嗤之以鼻。 李锋早料到她会如此反应,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想想,你觉得我如果真要泡哪个妞,会是这样来泡吗?” 这倒提醒了她,沉吟片刻后,不得不承认李锋的举动完全不符合一般人想像中富二代“泡妞”的手段:“不像。” “所以说,也许我喜欢装,喜欢作,可是对你的这份喜欢绝对不是装出来。” 她一瞪眼:“你怎么证明?” “我如果只是玩你,可以,只要有耐心有财心,慢慢泡就是了,只要泡上一回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李锋这话真是令她恨得牙痒痒,可是他接下去的话却又令她完全怔住,“可是我的目的不止是这样啊,我想和你长相厮守,一起生活下去。就是因为抱着这样的目的,我才拐弯抹角地去迎合你的期望,去塑造一个能够令你接受的男人。如果我这算是有罪过的话,恋爱中的男女谁不是把自己最好的一面表露出来,谁不是迎合着对方的想法?我也许在别人面前装出来的样子是假的,可是向你表白时说的话绝没有一个字是假的,绝对是全心全意。如果你不相信,我们现在立刻去注册结婚,我举双手双脚赞成。” 猪肝冷了,安一一的脸却热了,这算什么?补救措施吗?还是他试图混淆试听?又或者是真的? 她完全搞不清楚了。 第二章 同“居”人(11) ... 搞不清楚,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撤退先。李锋见桌上的气氛逐渐陷入僵局,很是体贴地去结帐了,把思考的空间留给她。他面前的食物一口没碰,显然是不习惯,而安一一面前的盘子已经空无一物。当他笑嘻嘻地想像着她会怎么罗嗦时,回头一看,她的位置上已经了无踪迹。 安一一不是不想说个清楚,可是这事怎么可能说得清楚。他这么一辩解,她顿时觉得他全身上下都可疑起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这叫她如何分辨? 分辨不清,于是她果断地下了决定,乘着他结帐的机会一溜烟跑回办公室,虽然知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但跑得了一时是一时啊。幸运的是,李锋并没有穷追猛打,而是放了她一马,这是不是也在他的计算之内,只有老天知道了。 忙碌的下午时分逐渐逼近过来,安一一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冷不防手机响了起来,拿起来一看,是秦鸭梨的,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她却似乎能从上面体会到他的眉飞色舞:「我找到工作了。」还没等她看完,后面紧接着又来了一条,「工资要过一月才发,抱歉。」 她微微一笑,长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颇觉得有些遗憾,秦鸭梨绝对是个好保姆,虽然洁癖了些、麻烦了些、程度控了些、死板了些,但不知怎的和林天相处得极好,俩人像兄弟般亲密,这在其他人中是非常非常少见的。 林天这孩子有颗敏感而防卫性极强的心,一般人根本受不了他的张牙舞爪,没有谁能看出他那付可怕外表下的胆怯,只有秦鸭梨做到了。这令她十分欣喜的同时,又为他将来的离开而失落,有了秦鸭梨,林天未来的人生肯定会少走许多弯路…… 嗯?我在想什么啊? 她耸了耸肩膀,把这些思绪扔到脑后,从帐本上一抬眼,便发现李锋带着笑眯眯的表情站在不远处和老主任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那张笑脸更是怎么看怎么觉得阴险。她正觉得怒气满溢时,他却冲她展了个灿烂的笑容,接着就这么转身走了——她这会儿可不会再有什么失落——能离这家伙越远越好,最好不要再有瓜葛! 没想到,她还没放心了几秒,手机上滴滴一响,拿起来一看差点没把她气晕过去:「一一,记得帮我的真面目保密啊。」 靠,这家伙是怎么搞到我手机号的? 安一一觉得自己像被人套着麻袋打了一闷棍,郁闷至极却无处发泄。李锋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意思?皮痒吗?好,我就抽你看看! 想到这儿,她立刻向老主任道:“主任啊,你觉得李锋这孩子怎么样?Www.FeiFanTXT.CoM” “什么孩子,你也能叫他孩子?”老主任一瞪眼,“别把自己当老太太,你以为你自己几岁啊?我说你啊,这态度就怎么不能端正了?你得年轻点……” 眼看着又要变成对自己态度的批评大会,安一一赶紧抢白道:“我这不是在问你对他的看法吗?老主任你的眼光最准了,我怎么能不问问?” 这话完全是误导了,可老主任还真是吃这一套,立刻眉开眼笑地道:“不错,这孩子很难得!” 这话令她失望万分,却仍然不死心地道:“你就没感觉他有点不同吗?比如,其实他很精明的?” “精明有什么不好?你非要找一傻子才满意啊?”老主任毫不客气地又说开了,“我说你啊,你就别挑了,李锋这孩子不错,懂礼貌又老实!居家过日子就要找这种的!” “我要找他居家过日子肯定被他卖了还数钱呢……”安一一的小声咕哝立刻被老主任听见,一声大喝“你说什么”音还没落,她已经拿着低保户走访表窜出了办公室,把一连串地批评关在了门外。 自此之后,李锋似乎换了个策略,也不急着来逼她,只是时不时出现在小区或者办公室里,一边笑眯眯地装好孩子,一边又以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望向她,偶尔还向她眨眨一只眼睛,仿佛俩人有什么秘密般。 真计较起来,还确实有秘密,可是这秘密我真的不想知道啊! 心有不快的安一一只能在内心狂吼一声,接着默不作声地继续过自己的小日子,直到周末与商焱的约好来临时,她才觉得自己生活中出现了曙光,没有了李锋这个可怕的大BOSS,天空是多么美好! 罗生街的天香楼是间中档餐厅,消费不算高,但总让安一一这样管家的人有点心疼,可是要说花不起吧,还真不是花不起。她站在餐厅前,认真地开始考虑等会儿付帐时付多少,以及要以什么样的姿态抢付帐,热情,还是客气? 这事说起来好笑,可是安一一绝不会真把这次见面当成男女约会的。是,她不否认对商焱很有“企图心”,这是因为商焱的妻子、小苹果的母亲从未出现过,她从张老师那里旁敲侧击也得知,小苹果的母亲从未去过学校,甚至连一个电话也未曾有过。这是个非常良好的信号,可是,这不是决定性的信号,也会有各种情况,也许对方只是出差几年不回来呢……咳,这种事她还真碰到过的,小区里一夫妻中的老婆三年没回家,回来后说自己出差到非洲,无法联络,走的时候都没来得及吱一声——至于有没有人信,就是另一回事了。 安一一不喜欢迟到,十一点半差十分她就站在天香楼下了,与林天说说话,倒也不觉得难耐。当时针指向十一点半时,拥挤的人群中准点出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 这个天气说不热吧,也确实有些温度,夏末嘛,城里虽然不是火炉但秋老虎还是十分热情,路人纷纷短打中。可商焱,从头到脚一身笔挺西服,领带打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脚下的皮鞋更是像刚出厂的一样,黑得能当镜子,再配上他那一脸威严的表情以及挺拔的身姿,虽然人潮汹涌,但周围的人却都自发让出一条路来。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散发出王八之气的他往自己走来,当他站定后,甚至能隐约听见双脚并拢的卡嚓声,令她心脏一跳。 “安小姐,等很久了吗?” “没……没有。”安一一有些结巴地道,商焱就像一座大山般压迫度满点,“我也是才到。” “你下次不必这样,你可以迟到,这是女士的特权。”讲这句话时商焱的脸上没有半分笑容,显然这不是开玩笑,而是严肃的“建议”。 林天和小苹果早就凑在一起唧唧喳喳起来,好像两只活泼的小燕子,饶是人小鬼大的林天也无暇去关注大人间的气氛,只是一个劲地在炫耀昨晚恶补的动物知识,小苹果仍然一如往常羞涩地低着头,总是闪电般地打量下林天,答应几声,接着再度低下头去。 “进去吧。” 这句命令式当然是出自商焱之口,他在说完后却没有领先进去,而是站在门口侧身望着安一一,宛如在迎候般。她哪里见过这般阵势——说阵势倒是夸张了,主要是商焱的压迫感太强,强烈到周围人都觉得脖子后似乎压着点什么,抬不起头——不少人好奇地看过来,她便赶紧撑出笑容跑上台阶,一溜烟钻进楼里。 商焱对天香楼的服务员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好听的声音准确而又快速地报出早已订好的位置,全过程他的声音都没有高过,却如同绝对命令一般。当他们步上楼梯时,他又奇异地站定,无声地等待她先上。 这是什么怪习惯?我穿的可是裙子,大哥,你走在我后面是不是有问题啊? 安一一满脑门子疑问却不得要领,又不想在这小事上面计较,只得赶紧抬腿上楼。商焱订的是个包间,环境不错,临窗更有湖边风光可以欣赏,几人一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后便如同逃命般迅速跑走,他做的第一件事则是站起身扫了眼窗外。 如果说前面是惊讶,到后面她的心中已经全是不满了。她不明白他这奇怪的态度以及莫名其妙的习惯是为了什么,更不能肯定他约她出来的原因。最初,她以为这是个普通交往,接着,她以为这是个约会信号,而现在,“约会信号”这个想法开始动摇起来。 “你肯定很不习惯吧。”商焱这句话终于得到了安一一的认同,“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解释一下。”她含糊不清地应了声算作回答,他便继续说了下去,“我的工作性质令我有些……神经质,上次你接走柳絮时我十分紧张,有些不客气,你不要介意。” 大哥,你这是道歉的态度吗?你这明明是命令人啊! 安一一泪流满面地暗想,嘴上却还是客气地道:“那你的工作是什么?” 商焱道:“不能说。” “那你在哪里工作?” “不能说。” 她呆了呆,继续道:“那……你能说什么?” 他难得地露出几分踌躇:“很感谢你照顾柳絮。” 再怎么宽容,安一一也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个“靠”! 第二章 同“居”人(12) 桌上瞬间陷入了沉默,两个大人同时闭了嘴,只剩下小孩子趴在桌上嘀嘀咕咕,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嘻笑声。安一一考虑了半天,努力把心中那个“靠”字压回肚子里,拼命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问道:“那……我们吃完饭有什么计划?”她在心里已经下了决定,商焱要是再敢来一句“不能说”,她立刻拉起林天就走,绝对不带回头的! 幸好,商焱还没有迟钝到那个地步,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低沉又富有磁性的声音一起,先前的那些不快也稍微消逝了点:“去动物园,逛二小时后回来,你到家要一小时,等你回家正好错过下班高峰。” 嗯?这话真是讲得十分体贴啊,安一一不由对他有点刮目相看了,虽然讲话的口气是僵硬了点,像是上下一样,可是讲的内容还是很有建设性的!不错不错,还不是个不可救药的木头! 她心中一喜,脸上的笑容也重新出现了,正好这会儿服务员开始上菜,盘筷声一起,气氛顿时融洽了许多,再加上两个小孩子的大呼小叫,包间里一行四人看起来颇有一家四口的感觉。气氛放松下来后,她才有空打量两个孩子,小苹果对商焱十分之亲昵,亲昵得有些过了,却很奇怪的没有林天那种强烈的占有欲,对于她也没有半点抗拒,反而透着一股子期待,仿佛希望她也“一起玩”般。 这很奇怪,单亲家庭的孩子通常都很害怕父母再婚,那种“会不会不要我了”的恐惧会永远缠绕在他们的内心,令他们拼命抗拒接近的陌生男女。再说,离开的父亲或者母亲,哪怕在夫妻看来再不堪的人也是子女们心中的神,不可能会忘却。 安一一这一恍惚间,小苹果已在商焱的授意下怯生生地挟起一块带鱼,越过大半个桌子,颤巍巍地使着比手还要长上许多的筷子放到她的碗里,一边带着羞涩小声道:“阿姨,吃鱼。” 看着那令人几乎想咬一口的嫩脸颊,安一一不禁郁闷起来,这酷到暴的商焱到底是怎么教出这么乖巧的孩子的?同样是单身家庭,她安一一也不是个傻乎乎的人,怎么就教出一个混世魔王来?看着林天坐在小苹果身边得意献殷勤的样子,她只得长叹一声,笑眯眯地对小苹果道:“谢谢,小苹果真乖。” 小苹果脸色更红了,眼中又颇有些骄傲地看向商焱,只可惜,这个不解风情的男人只是端正地坐着,连一个鼓励的笑容也没有送出,定定地望着桌面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小苹果的脸上顿时露出失望的表情,显然她这么乖巧只不过是想获得父亲的夸赞,但哪怕是现在,她也没有流露出伤心的模样,只是继续低头吃饭去了。 这一切全都落入安一一的眼中,再仔细一看,气立马不打一处来。 包间的大桌子挺高的,小苹果虽然端端正正地坐在位置上也只能露出个肩膀,却仍然吃力地把两只胳膊都放在桌子上,努力端着小淑女的模样,而林天呢?嗬,干脆把下巴搁在桌子的玻璃台面上,有什么想吃的就让小苹果帮忙挟,一点模样也没有! 平时没有对比也就算了,安一一忙,说是说了,但林天要是不学她也没空去管教这些细节,现在这么一拉出来溜,对比就来了,脸也丢光了。她顿时气得不行,脚底下一踢林天,狠狠地瞪了小家伙一眼,见他嘟嘟囔囔地坐正了,才反应过来他不是不知道,根本就是偷懒! 这孩子,回家要罚他洗一星期碗! 在心里如此下了决定后,安一一的注意力又转到了商焱身上。这个男人自从进包间后说的那几“不能说”后,再也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怎么吃,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最重要的,他没有喝酒,只要了一杯白开水。 装呀?不像,那他这是干嘛哪?难道请我这一顿饭真只是礼节性地交往?一想到这,安一一不禁有些失望起来,原本以为是郎有情妾有意,结果却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吗? 不过……这是不是也不能确定了吧? 她眨巴几下眼睛,在心底为自己鼓了鼓劲,想起先前那一堆“不能说”好奇心不禁又冒了出来。现代社会,连工作的名字都不能说,难道他是违法犯罪的干活?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也怔了,带着冷汗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商先生?” “嗯?”看起来像走神但反应倒是很快,商焱立刻接口了,“安小姐还要点什么吗?” “不要了,够了。”她赶紧道,瞄了眼一大桌子菜,心想这家伙客气怎么就客气不到点上啊,“那个,虽然你说你不能说工作地点和性质,可是……”你不会是犯罪的干活吧?这话她是绝对说不出口的,又不是秦鸭梨!可是对方就这么一直不说,她又有些放心不下了,最主要刚才的联想令人有些不安,就算她不怕,可林天不还和小苹果玩着了吗?这看着没什么,可是看不到的时候,万一对方做点什么事怎么办? 第一次,安一一也体会到别的家长面对林天时的感觉了,不禁有些苦笑起来,她真没想到自己也有戴有色眼镜的那一天!可是,这时候不戴她又觉得对林天不负责,唉,真是为难啊! 商焱看着安一一脸上风云变幻,只是稍稍想了想便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他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了,扯了扯嘴角,极其熟练地问道:“安小姐是不是担心我做的不是什么正经工作?” 最近怎么老被人拆穿心思……安一一心里想着,面上闹了个大红脸,讷讷地道:“不是不是,只是单纯的好奇罢了。” 他颇似体贴地笑了笑,只是咧嘴却无笑意:“这也是人之常情,换作别人碰上我这样回答的,恐怕早就走人了。我的工作和保密工作有关,应该属于公务员吧,不过具体干什么的,在哪里,我就不便跟你就说了,非常抱歉。” 难道你跟你老婆也不说啊?还是就因为这样你老婆跑了? 商焱这么一说,立刻令安一一心中的好奇更多了。八卦是不应该的,但是这种时候谁不想八卦一下啊!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早就揣上一百只猫了,抓啊挠的令她无比烦恼! “没什么,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嘛。” 安一一嘿嘿一笑,心中正盘算着该怎么把小苹果妈的事套出来时,商焱倒自个儿交待了:“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你第一次把小苹果带回家时我才特别紧张,我那时候还真怕你门里突然跳出来几个人,把我绑架了呢。”想像一下自己家中跳出来几个肌肉大汉,她也忍不住笑场了,他也跟着笑了几声,面色一转又叹气上了,“不过也就是因为这样,柳絮妈妈才会和我离婚。” 嗯?这交待得也太干脆了吧? 安一一怔了片刻,回想这段时间和商焱的交谈以及他的种种动作,突然灵光一闪:“你是当兵的对不对?” 话音刚落,商焱的眼光就射了过来,妈呀,她总算知道什么叫眼神如刀了!那一瞬间她只觉得浑身寒毛直竖,脑门上汗立刻下来了,有种跳起来没命逃走的冲动! 幸好,这眼神只是一刹那间的,商焱很快就展开了淡淡的微笑,平静地道:“安小姐很聪明,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难不成你还要杀人灭口?我不过就是想找个男人至于吗? 安一一在内心狂吼几句,面上强作镇定地等着他的下文,结果没几秒后,商焱突然站了起来,她也眼神一瞪,条件反射地拿起筷子拽在手中,紧张地盯着他。只要他一有不轨动作,她立马向他好看的丹凤眼插下去!非常时期,只能用非常手段了,带着林天逃不了啊! 商焱也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看了看她发白的脸,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这一笑哇,那可叫一个春风融雪啊,这么个严肃的大男人,居然笑起来有两个酒涡,配上一排米粒牙齿,看起来真是赏心悦目! 不过,这美景一闪而逝,很快那张面无表情地脸又回来了,威严感扑面而来:“安小姐,我只是发现到点了,我们该去动物园了。” “啊?噢……”她发觉自己也是反应过度了,讪讪地笑了笑,站起身拿了包就想走。刚才不觉得,这会儿她才发觉自己后背都被汗湿了,跟商焱出来哪里是约会,这根本是打仗啊!还是敌人大军压境,自己方身处悬崖,毫无退路的那种仗! 安一一这心里的泪流还没满面呢,冷不丁服务员小心翼翼地声音响起:“那个,美女……” “啊?” “我们的筷子不能外带的……” 她低头一看,自个儿手上还紧紧握着那筷子呢!眼睛一扫,林天已经笑开了,小苹果抿着嘴笑得很淑女,商焱……头扭过去了,看不见脸,嗯?为什么这时候扭头?故意的吗? 把筷子还给服务员后,安一一带着满面的泪流还没走出门口,手机就响起来了。这时候有个能解除尴尬的机会真是如天赐啊,她赶紧掏出来一看,发信人是秦鸭梨:「让林天打电话给我。」 第二章 同“居”人(13) 秦鸭梨当初那小公司赔本赔得他一穷二白连手机都用不起,他一狠心干脆把手机给卖了抵债,找工作时却免不了,要么用家里的固定电话,要么借安一一和林天的电话用。不过他倒很自觉,除了必需的私人活动一律不用手机,改成靠喊的……后来他跟林天哥俩好了,小家伙居然把自己宝贝得不得了的手机借了他,十分仗义,在安一一看来真是稀罕极了。 这一次“约会”出门前,她对秦鸭梨下了死命令,不许打电话来打扰,除非有人要挂了或者家破人亡了,不然一律以联系不上为理由推托!所以秦鸭梨只能可怜兮兮地发个消息过来,倒还真是听话。 安一一把手机递给林天,小家伙一付大肚子中年富商的派头,眯着眼睛一脸大人样拨了号码,拉长了声音道:“喂,小秦子啊。” 她一听这名字,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商焱先前也是一脸关注,听到这称呼,脸上顿时出现了几分扭曲,默默地转过头去。她好奇地拼命斜眼睛,试图再看见那幅“春风化雪”的场景,只可惜他的个子实在不矮,以她的身高要想看清楚除非大步跑到正面,不然绝无可能,她也只能悻悻地放弃了这个念头。 几人往动物园方向缓缓移动,没多久,林天结束了通话,一脸犹豫似乎内心在做什么激烈斗争,想了半晌后开口了:“妈,我要回家一趟!”这种时候他喊妈从来很顺溜的。 “嗯?”安一一瞪了他一眼,心里猜着他又在玩什么花样,“你这时候回什么家,不行!” 看起来这并不是件小事,林天小嘴一噘,执拗地喊道:“我一定要回去!” 她一斜眼,努力冰着个脸,不为所动:“什么事?” 他突然闭了嘴,讷讷地道:“这是秘密……” 她更不放过了:“秘密?怎么回事?” “总之不能说啦!”小家伙还真闹上了,不停地嘀嘀咕咕,拉着小苹果俩人跳来跳去的,搅得两个大人都觉得心烦意乱。 安一一很清楚林天有多大毅力,如果不管他,他绝对会从现在一直闹到回家。她看了眼商焱面无表情的脸,虽然目前为止还看不出什么不耐烦,可是时间长了难免会受不了吧,这是可以想见的。她思前想后,终于决定妥协了,她把像只小蚊子般蹦跳的林天拖过来,双手一拍他的脸颊,用力一挤道:“你向我保证绝对不胡闹!” 一看有希望,林天立刻双眼一亮,声音响亮:“保证!” “另外,我可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她这话一说出来,林天小脸一垮,又闹开了。不过这确实是现实硬件,她不可能让林天一个人跑回去,太危险也太令人担心,她正想着该如何处理时,冷不丁正好对上商焱瞄过来的视线,望着那视线里的疑问,她只得挤出笑脸无奈地道,“小孩子不懂事,让你看笑话了。” 商焱微一点头,沉声问道:“需要帮忙吗?” 安一一当然想说“需要”啊,可是她总不能让他在这儿呆等着或者帮忙送林天吧,这也太煞风景了。听他这么一问,她只得赶紧客气道:“不用,我让我家保姆来接!” 他显得颇有些意外,重复道:“保姆?” 死保姆,臭保姆!她一边在内心腹诽一边干笑几声,翻出电话赶紧打给了秦鸭梨,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很是嘈杂,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得提高声音道:“你在哪呢?” “外面。”真是废话,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听他继续道,“林天什么时候来?” “他来不了了。”她故意大声说,看见林天在一边立刻急得一蹦三尺高颇为气爽,等爽完了才慢慢接下去道,“除非你来接他!” “啊?为什么?他不能自己来吗?” 她没好气地道:“不能!” “为什么?我们那里十岁的孩子可以自己坐飞机了。” 还谈条件?她更为恼火:“你们那里是你们那里,我们现在在中国!” “为什么中国不行?” 她的口气越来越差:“因为我们人多!” “人多为什么……” 安一一脑中那根理智的弦终于又断了,冲着商焱挤了个难看的笑容后,转头怒气满点地对着电话低吼道:“你有两个选择,一,来地铁站接林天,二,我们就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不等她说完,那边已经传来了回答:“我选一!等我!” 说完,电话就挂了,她听着嘟嘟的声音突然反应过来居然忘了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秦鸭梨在她的心目中的形像一直很稳重,不管做什么事都很有分寸,不乱来也不胡闹,程序控嘛,林天跟着他可以受一些正面熏陶,也不是什么坏事。想到这里,她便决定把林天这出特殊的插曲扔在脑后,重新把注意力转回到商焱身上去。 她现在最大的担心是,既然他们是以“带孩子出来玩”的名义“约会”,那商焱会不会就此甩手离开?她胆怯地看向他,却发现他也正好望过来——这是不是太巧了,又对上? 她的脑中正冒出这疑问来时,他也开口了:“忙完了?” “完了。”她没由来的一阵心虚,“那个,保姆会来接林天。” 他不动声色,没有表露任何情绪:“那他不去动物园了?” 她还没回答,林天已经抢先开了口:“不去了,我有更重要的事做!”见小苹果噘着嘴,一脸阴沉地望着他,赶紧又补充一句,“男子汉的事!”他回答时那一付雄纠纠、气宇轩昂的模样,令她不禁在心里怀疑这家伙又要去捣什么大鬼了,更令她惊奇的是,当她看向商焱时,发现他的脸上居然有几分欣赏的样子。 男人…… “那,我们在动物园门口面前会合?”说这句话时,安一一的内心不是没有忐忑的,她这还未冒头的恋情可能瞬间就变成灰烬,幸运的是,商焱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双方分道扬镳后,她顺手回头看了看,愕然发现这对父女一瞬间便没入人群,不一会儿就没了身影。 这走得还真快啊,她在内心嘟囔了一句,带着林天往最近的公车站走去。一路上小家伙双眼闪光,那付跃跃欲试的模样想藏也藏不住,她盯着他的脸,回顾着最近的日子,却找不出什么踪迹,只有秦鸭梨和林天聚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场景不时出现在她脑中。 这俩人准备捣什么鬼? 她拉长了声音喊:“林天。” 一听这叫法,小家伙就知道,他绝对惹到安一一了,就算没有立刻惹到,也许在未来某个时刻也会惹到。他这时候最该做的就是乖乖的,什么也不碰,什么也不做,做个听话的好孩子。只是,他认定自己现在要去做的事绝对是件正确的事,所以,哪怕她一时不了解也没关系,她总会理解的! 想到这里,林天的小胸膛又挺了起来,一脸大无畏的表情:“啥?” 她尽力摆出冰冷的脸:“你做的这事,会不会惹我生气?” “不会!”小家伙满脸通红,显得极为兴奋,“绝对不会!我保证!” 林天虽然鬼主意多,可是撒谎这种事倒不常出现,也不知是得益于安一一的管教有方,还是本性如此。她只要问了他通常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十分坦率,这一点令她十分放心。见他回答得如此肯定,她便也点了点头,把担忧压到心底,不再过问。十岁的男孩子,也该给他多一点尊重了,不管如何,还有秦鸭梨呢…… 嗯?如果秦鸭梨也跟着胡闹呢?应该不会吧…… 她哆嗦了一下,把这不详的预感赶紧扔走,加快了脚步。动物园虽然不在市内,但有地铁直通,从哪里来都是很快的。十五分钟后,秦鸭梨的身影出现在了地铁站外,再度赞叹了一番他的蜂腰长腿宽肩后,她把看护林天的重任郑重地交给了他:“看好了,如果出事,我唯你是问!” 秦鸭梨觉得一股杀气扑面而来,他以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同样郑重地拉过林天的手——虽然小家伙觉得这么大了还拉大人的手很丢脸,拼命甩着手——看着这哥俩好手拉着手仿佛赶赴战场般逐渐走远,她只觉得一半心也跟着被带走了。直到看不见两人了,她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把杂念扔到脑后,转身往动物园一溜小跑去。 周末,又是个大晴天,动物园门口全是带着孩子来玩的小家庭。到了门口,安一一四下张望会儿,很快就找到了商焱高大的身影——那是当然的,人群都绕着他走,能不鹤立鸡群嘛?当她走近后,却愕然发现小苹果也不见了,只剩下商焱一人平静地望着她。 怎么个意思啊? 第二章 同“居”人(14) 安一一心里唱着跟神曲忐忑一样慢慢走了过去,商焱倒是一脸平静,丝毫没有任何异样地问道:“顺利吗?” “啊?”她一时反应不过来这问是什么,怔了一怔后才明白他是在问自己刚才送林天走的事,连忙点头如啄米道,“顺利,顺利!” 这能有什么不顺利的啊?这家伙的思维方式能不能再普通一点啊? 她正这样腹诽着,商焱已经举步向动物园里走去了,他原本买了四张票,此时自然是用不上了。俩人一路无话,就这么肩并肩埋头往里面冲,不像来逛园子的倒像是在徒步越野行军。他的步速很快,而且很均匀,每一步似乎都是一个调调,绝对不会上一步快点下一步慢点。只不过,俩人走了没多久,她就与他拉开了一截距离,不得不小跑步赶上。发觉这情况后,他的步伐很快慢了下来,结果,不仅慢了甚至还有些僵硬,似乎不适应般。 她这一路上都默默看着,发觉他已经是走几步停几步了,知道是在照顾自己,不禁有些感动。可是,感动归感动,这事她也帮不上忙,难不成自己一路小跑跟着?就算她愿意,他也不会愿意啊,这像什么话? 最后,安一一见商焱似乎双腿都要打架了,只得哭笑不得地道:“要不,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下吧。反正小家伙们都不在了,也没必急着去看了。” 他理解她的意思,同样一脸无奈地道:“当兵的,走路步调都是习惯了,这一慢下来还真是不习惯。” 这句可是你自己承认的啊,我没逼你!她眼睛一亮,乘势追问道:“你不是说是公务员?” “当兵也算公务员嘛。”他平静地说,丝毫没有骗人的羞涩,显然不是第一次了,“职业原因,我不能对周围人多说,就连柳絮也跟着学会了保密。你跟她接触久了也看出来,这孩子很害羞,也是啊,人家出来说我爸是做什么,我妈是做什么,她能说什么呢?什么也不能说。我这个做爸的太不合格了,但是,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我也只能继续这样走下去。” 这话说得安一一心头一酸,自个儿家里有个林天,她当然知道孩子会有多敏感。好歹林天还是得到了她的全力呵护,但柳絮确实只有“孤军奋战”。 商焱在这话题上开了头,似乎终于找到能谈的人,一说就停不下来了:“柳絮四岁时我和她妈妈就离婚了,她的生活倒是有人照顾,保姆也好勤务兵也好,当然不敢对她不好。但是,外人再好也比不上爸爸妈妈。我有时候半夜去加班,她跟着出来,黑咕隆咚的楼道,她一丁点大的身影站在大门口,一见我停脚步了,就赶紧关门回家,她怕我说她,我看得真受不了。可是受不了又怎么样,什么办法也没有。” 她默默听着,想像着黑暗的楼道里,一个小女孩站在自家门口,透着昏黄的灯光看着爸爸在半夜离开。不要说商焱这个做爹的了,连她这个外人听的都心酸得不行。她偷眼看了下他的表情,原本冰冷的表情里满是自责,好看的丹凤眼微微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是在拼命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怎么约会约会约得好好的,变成艺术人生了? 安一一赶紧清了清嗓子,出声道:“没事嘛,只要你好好的,小苹果好好的,也算不错了啊。你还年轻,找个心善的、知冷知热的女的,俩人好好把日子过了,对小苹果也是福啊。我看你应该经济条件还不错吧,这样子找人也方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介绍啊!你看啊,我……” 讲到这儿,她猛地住了嘴,在心里猛抽了自己几嘴巴——在想什么哪,安一一!居然在这种时候给人家介绍对像?疯了吧你! 其实,她只是职业病犯了。 安慰人这种事她拿手啊,不拿手也会熟能生巧啊,谁叫居委会就是大家常去的串门会呢?那些个大叔大妈大爷奶奶的,家里要是出了点事就冲进去哭天喊地的,小事也给说得像地球毁灭似的,这还不要她来开解?像是给离婚或者丧偶的男女介绍对像这种事,更是大家“喜闻乐见”的,她做得还真不少了,这一做多了,就做出习惯来了…… 想到这里,她偷偷瞄了一眼商焱,果然,他也是一脸愕然地瞪着她,显然根本没想到自己这番诉苦居然引出这么通“安慰”来。他又不是傻子,俩人孤男寡女地跑动物园压马路,这为了什么啊?就算原本没有那意思的,现在肯定也有那么点意思了啊!结果,就在气氛恰恰好,条件成熟得不得了的时候,她安一一说要给人介绍对像……这是来踢场子的吧?月老红娘也会被气得泪奔啊! 安一一在内心抹了把泪,挤出个难看的笑容道:“我……职业病,呵呵,不好意思。” 商焱脸上的惊愕稍纵即逝,很快把话题体贴地岔开了:“安小姐肯定很理解柳絮的吧。” “对啊对啊!”她赶紧打蛇随棍上,把刚才的尴尬通通扔掉,“这孩子太不容易,又乖巧,你这当爸的可得好好疼她。俗话说得好嘛,男孩穷养,女孩富养啊,况且你经济条件又不差,只要不娇惯出公主病来,其他都应该的!” 商焱不知听到了什么,眉毛稍稍一跳,问道:“安小姐怎么知道我经济条件的?” “嗯?”她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赶紧辩解道,“我没打听,只是你刚才讲小时候有勤务兵啊保姆的,看起来你应该不是普通的兵吧,至少也得是个干部啊。” 这一次他倒是微微一笑,没有答话,显然她又问到不该问的问题上了。见此情景,她不禁在心里嘀咕上了:这番接触下来,就算这家伙对她有意,她能接受这种好像在跟地下特务谈恋爱的生活吗?更何况,这家伙什么也不说,难不成只是个骗子?也许根本不存在什么保密职业啊、军人啊之类的,这根本就是个骗婚的!也许更糟,精神病人? 想着未来她正憧憬着嫁个兵哥哥,结果来一堆白大褂说“不好意思,小姐,这人从医院逃出来很久了,我们一直在找他”,那她可就丢脸丢到西天上帝那儿去了,这辈子也抬不起头啊! 想到这儿,安一一立刻打了个寒颤,原来设想好的美妙未来立刻变得模糊不清起来。俩人又恢复了沉默了前进,走着走着,她突然意识到个问题:商焱,一直叫她安小姐,他怎么知道她没结婚?一般人知道她有个孩子时,都会默认她已经结婚了的,更何况她年纪也合适,别说有孩子,就是没孩子许多人也觉得她该结婚了,通常直接叫“美女”或者“安主任”更稳妥点,叫她安小姐,如果不是别有用心地糟蹋人,那就是肯定她未婚的! 她一通路想下来,蓦地又发现,刚才她在说叫“保姆”来接林天时,商焱似乎显得有些惊讶。先前她以为是因为林天的走而错愕,可是仔细想想,他并不是在知道林天要走时才有这样的反应,而是听见她说“保姆”时才出现的。难道说,他知道她家里没保姆? 这左想右想,想着脑子快打结了,安一一却只想出更多的结来。商焱这个人整个就像个谜团,她到底可以去解,可以费了老大劲,解开来后得到的是珍宝还是鱼目,这可就没个准了。她冒得起这个险吗? 安一一的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正准备开口试探下时,手机又欢快地响了起来,林天的录音直冲进她的耳朵。向商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赶紧接起来一听,手机里传来的却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是林天的妈妈吗?” 她心里一紧,赶紧答道:“是!” “你儿子出事了,赶紧来!” 第二章 同“居”人(15) 类似的话安一一也不是头一回听了,自从上幼儿园第一天林天抢了别人的床单替换自己尿湿的床单后,这话她是隔三差五地都会听上那么一回。听久了,她也麻木了,虽然心里还是一惊一诈的,但再不会像当初那样吓得打车直奔过去还小脸煞白了——打车多贵啊,多划不来! 她稳住心神,沉声问道:“他干了什么?”同时在心里打定主意,他这次闯祸绝对要连秦鸭梨一起罚才行! “他没干什么。”那头条件反射地说完,似乎意识到什么般,“你是林天妈妈吗?” “我是啊。”她淡定地回答道,正确地察觉到对方的疑惑,问道,“他没闯祸吧?” “哦,他没,他挺好的。”那头反应过来了,“只不过……怎么说呢,这事你还是赶紧来趟吧。” 难道这次闯祸来了新花样?她一边想一边嘀咕道:“请问你哪位?” “我是警察!”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听别人说话,十分流利正宗的当地普通话隐约传了过来,打电话的人讲了几句后不耐烦了,对电话里道,“总之你快来吧,汉口路十里街37幢14楼,快点啊!”说罢就挂了电话,显然和那头的人说话去了。 警察?林天这次玩大了啊!知道小家伙平安无事,又是警察打电话来,安一一内心的情绪确实是此起彼伏啊,高兴的是林天没事,不高兴的是也许这次他闯了一个很严重的祸!自己这么严加管教,结果这小家伙还是把自己闹到局子里了吗?她不禁从内心深处产生了一丝失望,同时对自己当“母亲”的资格更加疑惑。这就是养母和生母的最大区别了,生母永远不会质疑自己当母亲的资格,因为她给予了孩子最宝贵的生命,而养母就没这种“便利”了,孩子管教不好,难免会怀疑自己的母亲资格。 此时,安一一收起电话,脑中回想着那个地址,虽然总觉得挺耳熟的,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她一转身,正对上商焱平静地望过来,心里立刻叫了一声糟——怎么把这位忘了!? 这可怎么办?难道把这家伙就这么扔这儿?不太好吧,不,是太不好了!如果真这么做了,大概俩人从此以后就各走各路了。 她眉头打成了结,内心天人交战了半天后,还是无奈地开了口:“警察打电话来了,林天似乎出了点事。” 动物园虽然人声嘈杂,但俩人离得这么近,商焱又有心去听,当然把她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了。此时见她一脸犹豫,立刻点了点头道:“你先去吧,孩子的事先办,我们的事不急。” 我们的事不急……琢磨着他的这句话,安一一内心不禁跳出了一丝希望,难道说这家伙是在暗示着什么?难道说他也不是只是单纯地带孩子出来玩?唉呀,这人怎么就不能和李锋一样直接开口呢?真爽点会死啊? 想到这里,她的双颊不禁飞出两抹羞红,心情瞬间如同花开的那一刻变得生气勃勃。她微微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正准备举步离开,没想到他又开口了:“你怎么去?” “啊?” “刚才那地方很远,你怎么去?” “地铁啊。” 这里离地铁站已经有些路程了,安一一用两条腿走的,至少得花上十五分钟,再坐过去,再快也要半小时后了。没想到,商焱一听这话就开口道:“我送你吧。” “不用不用。”本身她已经把这次“约会”搅得乱七八糟了,哪里还敢让他送,更何况这也不是送回家啊,这是去处理林天留下来的烂摊子,一丁点浪漫都没有的,她当然赶紧推脱! 只可惜,商焱确实是那种说一不二的大男人,见安一一拒绝得这么快,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嘴里仍然坚持道:“我送你。” 这次连那个“吧”都没了,一付坚决的样子,无奈之下她也只有点头同意,跟在已经举步前行的他身后走了过去。出了动物园,走了几分钟后,她蓦地觉得有些不对,这是去哪里? 见着离地铁站越走越远,几乎是反方向了,她忍不住开口道:“我们去哪?” “我开车送你。” 嗯?这倒是便利了,这年头是人是鬼都有个车,更何况对她来说是个好事啊,周末的地铁可是堪比上下班高峰。而且,她也十分好奇,虽然说太过以物待人,可是一个人开什么车,某方面来说可以侧面表现出车主的经济情况——开破车的人未必没钱,开好车的没钱也不行——司机除外!她虽然早就说破他的经济状况确实不错,但不错到什么地步,她还是很好奇的。事实上,关于他的一切事情她都很好奇,谁叫他总是遮遮掩掩的,根本就是故意勾引人。 她一路默默跟着,他一路默默走着,五分钟后,停车场出现了,而他也往一辆绿色车子直接走去。她定睛一看,顿时觉得不知该说这是好车呢还是坏车…… 安一一对车子并不是了如指掌,毕竟和她的生活没什么关系,关心这些干什么?只不过这辆车她还是一眼能认出来,因为特征实在太明显了。 军用吉普。 不是那种改良过的越野吉普或者名为吉普牌子的车子,她看见的是一辆真正那种很老式、还有一部分皮顶的吉普车。车子看起来很旧了,也不干净,但是在一排车子中绝对显眼,令人过目难忘。 要说这不是好车吧,可是这车不是什么人都能弄到的,可是要说这是好车吧,呃,好的标准似乎要稍稍转变一下。 她看着那本地军区的车牌,有些哭笑不得地道:“你现在不怕我看见这车了?” 他毫不在意地道:“这又不是我的车,借来的,你看不出什么来的。” 这下安一一算是真的服了,商焱几乎考虑了所有的方面,根本可以算是无懈可击,毫不漏洞可找。俩人上了车,他一踩油门,这辆奇特的吉普便带着许多人好奇的目光向着林天所在奔驰而去。 第二章 同“居”人(15) 汉口路十里街37幢14楼位于一处商业中心,到处都是林立的大厦以及不负责任闪瞎人眼的玻璃墙面,在这样的环境下,只要拎个手提包穿一身西装革履就可以有几分精英的派头。星期天这儿并没有太多的人,只有偶尔路过的职男职女们带着加班的怨念用力踩着地面飞奔而去。 安一一很快找到了她的目标,那幢很高的大楼下停着一辆刺眼的警车,商焱的吉普车停过去后,两相一对比显得尤其喜感。她一步跳下车,对商焱点了点头致意后,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进大楼金壁辉煌的大厅,面对墙上的一排名牌细数一遍,很快找到了14楼——那是一家游戏公司——整个14楼只有这一家公司的名牌。 林天不会偷游戏公司的游戏所以被抓了吧?他前段时间一直在唠叨有款游戏机想去买……这个念头刚出现在安一一的脑中,她立刻就狠命摇了摇头,再度冲进电梯。当她焦急地按下电梯按钮时,一只大手直接拍到了电梯门上,阻止了电梯门的合拢。 那是一只粗糙、带着老茧的大手,一点也不像如今许多坐办公室里白领那柔弱无力的手,很结实很有力,充满了阳刚男人的味道。 安一一抬头一看,就看见商焱迈着方正的步子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说:“停车花了点时间。”语气中完全没有抱歉的意思,显然这只是个解释。 她怔了怔,从这个解释来看,难道他是要和她一起上楼去? “呃,你和我一起去?” “是啊。”他同样一脸疑惑,“不方便?” “……不,没有什么不方便。”只是太丢脸了而已,后面这句话她只有泪流满面地在心中咽下去。将来如果——是说“如果”——她和商焱成了,说起来第一次出去约会做了什么,大概俩个人都会忍不住默默扭头吧? 电梯中的气氛有些沉重,商焱显然也感觉到了,开口道:“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我能帮忙的,毕竟你一个女人家,碰上不讲理的人也难对付。” 这话说起来倒还真是这么个理,可是安一一却从那不容置疑的口气中中察觉出几分“大男子主义”的味道来,想来就算她拒绝,他也会不快吧。对女人来说,正面的大男子主义是非常不错的,可以说是夫妻、爱人和谐的关键,可是负面的大男子主义会有多恐怖,那可是中国几千年封建社会的沉淀啊! 蓦地,安一一觉得自己和商焱相处这小小一段时间以来,怎么突然变得疑心这么重?许多事,秦鸭梨说时、李锋说时,她都不会再去七想八想,可是要是换作商焱来说,她就立刻不自觉地会产生丰富的联想,进尔开始不安起来。想来想去,这只能说是因为商焱本身的遮掩行为,使得别人被迫去猜测他的想法,一旦猜不到,他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似乎都满含深意,令人琢磨不透。 如果说商焱是因为职业原因不得不如此的话,那她只能对他致以最高的同情了,这样的人,恐怕一生也难以交到一个真正知心的人。 电梯很快上了14楼,整个这一层都属于一家游戏公司,有着巨大的落地玻璃门以及玻璃隔间,充满了小公司的活力和骚动。一进入公司的大门是一个巨大而清冷的客厅,除了接待台外还摆着一组沙发。二个身穿制服的警察站在沙发前,从他们的背影缝隙里,她准确地看见了林天噘起的嘴,一付生气的模样。 一见她的身影出现,小家伙立刻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大叫着“妈妈”扑了过来,一头扎进她的怀里。警察们也闻声转了过来,一脸严肃的表情打量着她:“林天妈妈?” “是!”她挺起胸膛,一付坚定的表情,“怎么回事?” 她的话还没人回答,又一声“一一”后,秦鸭梨也跟着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她注意到两个警察的视线随着他的身影移动,仿佛在盯着犯人般警惕,难道说这次犯事的不是林天,而是秦鸭梨? 她一脸狐疑地看了看林天,最终还是选择听取警察的版本:“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警察不愧是警察,身上就算没有正气也有煞气,盯着秦鸭梨的眼神十分恐怖,半点没有因为他的“洋面孔”而有所放松:“你认识这个人不?” “认识,这是我……呃,保姆。”说到这里,她偷偷瞄了眼商焱,果然见他自“保姆”两个字说出来后,眼神立刻转到秦鸭梨身上,万年冰冻的脸上甚至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警察同志们倒是脸色一松,放松下来:“哦,那就没事了。” 他们这一说,她立刻一头雾水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次,又没有人来回答她,反而从公司里冲出一个人,看了看她,看了看警察,最后目光定在秦鸭梨身上:“不好意思,我们老板说这件事影响不太好,你还是辞职吧。” 秦鸭梨的脸色立刻灰了一灰,却很快恢复了过来,点了点头道:“好的,我去办手续。” 来人露出个歉意的微笑,向警察点了点头便转身进去了,独留下安一一带着一头雾水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她终于忍不住问了第三遍:“怎么回事?”这次轮到秦鸭梨和林天面面相觑了,俩人似乎在保护着某个秘密般互相交换着眼神,她看在眼里,只得拿出杀手锏,“如果不说,今后半年的所有家务你们全包!” 这话一出,秦鸭梨还没什么感觉,林天却是脸色一变,安一一绝对是说到做到的。为了将来不淹没在无穷无尽的家务中,他只得一咬牙,坦白道:“我是来打工的!” “嗯?” “可是这家公司的人不让我打!说我年龄太小了!” “废话么!”安一一这么一听,也火了,“十岁,这不是童工吗?”随即她省悟过来,喷火的眼神看向秦鸭梨,“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秦鸭梨也果然够意思,立马说道:“是我,但是这个工作他绝对能胜任的,绝对不会超时工作,学习之余的兼职。” “靠,兼职也得等他长大点!”她这火是噌噌地往上冒,原本以为最稳重的人结果才是邪恶的源头,“你脑子坏掉了是不是?在国外有十岁的孩子去打工的吗?” “……送报纸。”秦鸭梨沉默了几秒,还是忍不住反驳了。 这下子安一一可是更恼火,本是想继续臭骂这俩个胡闹的家伙一顿,却又想到这是在公共场合,只好咽下这口气,打算把这些家伙带回家再教育。没想到,她一转,商焱已经开了口:“介绍一下。” 口气不容置疑,眼神十分坚定…… 第三章 找啊找,找到外婆桥(1) 安一一看了看这边,再看看那边,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乱抽风。商焱这种个性,莫名的就令她觉得会对秦鸭梨这样的洋面孔不爽,万一俩人王八对绿豆对上了邪眼,不要说动手动脚,光是唇枪舌剑她就承受不来了,这还不让别人看笑话看光了啊? 她瞄了眼还抱着自己大腿的林天,果断而干脆地忽视了秦鸭梨和商焱,转头对一旁沉默不语的警察同志们道:“请问,林天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你们叫我来?”她一指秦鸭梨,“还有这家伙,虽然他胡闹了点,可也不算是做坏事的人,到底怎么回事?” 俩警察很年轻,虽然黑眼圈跟墨镜似的,但精神倒不错。刚才俩人嘴上虽然讲没事了,可是脚步却一丁点儿也没挪,就这么站在旁边,一付看好戏的期待模样。安一一突然这么一问,俩人怔了一怀才反应过来,不带一丝尴尬地道:“有人报警说怀疑有人贩子拐骗孩子,我们就来看看,现在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误会。”说完了,似乎又觉得不给劲,转头对秦鸭梨说道,“不过你啊,这么小的孩子哪家敢收啊?这不是童工吗?你是外国人吧?外国人也不能这么没常识啊!” 她一听,立刻跟风嚷嚷着把矛头指向了秦鸭梨:“你让林天干什么了?” “只是个统计工作,这家公司需要人每天买各家的报纸送上来,很简单的活,每天一次。”秦鸭梨赶忙解释道,一脸委屈,“我也不至于介绍他去做一些复杂的事啊。” 听见这话,安一一的脸色才稍微有些好转,不管如何,秦鸭梨还是有底线的,这家伙还没做出完全令人发疯的事,不过眼下这种事已经够人半疯的了。再说了,现在的她实在不想再让别人看笑话了,严厉地对秦鸭梨瞪了一眼:“行了,闭嘴走人回家!” 没想到,秦鸭梨居然还淡定地回答道:“我在等领遣散费。” 她翻了个白眼:“人家已经开了你了!” “对啊,所以我在等遣散费啊。” “你工作满一个月了吗?” “没有。” “签合同了没?” “签了。” “上面有没有说试用期?” 她这么一说,他顿时噎住了,先前被警察和人贩子指责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一闹,他都忘了这一回事了,怪不得刚才公司的人出来扔了句话就奔回去了。此时见所有人都开始翻白眼,他也只得悻悻地跟着怒气冲冲地安一一后面向电梯走去,他本身也没带什么东西,走的时候自然光光的走。 俩人一转身,安一一顿时发现商焱仍然像座塔般立在身后,有神的双眼正在秦鸭梨和安一一脸上扫来扫去,一付刚才的问题还没完的派头。不等他开口,她当机立断地开口道:“先下去再说!” 商焱也不是不接受意见,只要是讲道理他当然会照做,随即点了点头,三个“半”人拢在一起,在一堆人好奇而猜测的眼神中走进了电梯,抱持着各自不同的想法看着电梯关闭,再数着楼层厅下到一楼。等进了堂皇的大厅,安一一立刻加快了脚步,几乎是用冲地奔出这座让丢脸丢到姥姥家的大厦。她站在大街上,对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深吸了口气,闻到充满了车尾气味道的空气后才觉得自己的愤怒稍微降下来了点。 林天还转着大眼睛,试图用可爱无辜的表情撇清责任,在名为“安一一之愤怒”的灾难面前,他的“兄弟情”立刻如同豆腐渣工程般崩塌了。可是,安一一哪里会看不穿他的诡计,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这事是不是你主导的?是不是你想出来的?你当我是傻子,还看不穿你!?” “不是!这次不是我!”没想到,林天这次倒急了起来,一付受委屈的样子,“这次真不是我!” 林天不会撒谎,不知为什么,他一撒谎脸就会红,这一特征被他自我认识到后,从此他干脆做一个诚实的人了——或者说,很有艺术的讲话——由此,安一一也总是能很快识破他的想法。此时见他这么着急,她眯着眼睛端详了半晌他的表情,便确认了不是他的责任。 难道说,真是秦鸭梨? 安一一凶狠的目光转向混血儿,双眼里的怒气急速向着MAX表奔去,随时可能破表:借你吃、借你穿、帮你找工作——好吧,这点可能帮不上忙——但好歹也没亏待你啊,这么糟蹋咱家孩子干什么?好吧,也许秦鸭梨本来并无恶意,可是这事怎么看也干得不地道!最重要的,居然还对她保密! 她越想越气,正准备臭骂这家伙一顿时,商焱好听的声音再度在她的身后响起:“这位是你家的保姆?” 她怔了怔,狠狠咽下心中的怒气,轻轻地“嗯”了一声算作回答。实际上,她根本不想让商焱知道秦鸭梨与她之间的关系,如果知道秦鸭梨也在这儿,她八成会百般推托商焱的送人好意,哪怕让他生气也在所不惜。 因为她和秦鸭梨之间的关系实在太复杂了,她并不奢望别人能够不带暧昧眼镜地正确理解——这完全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更何况,换作是她,恐怕听见这种事时也会产生丰富的联想。 她本来打算得好好的,秦鸭梨也找到工作了,一个月后有工资了,自然能搬出去了,他们也两清了,这事就这么结了。可是现在,她不得不在最“大男子主义”以及也许是最保守的商焱面前介绍秦鸭梨,这叫她怎么开口啊! 秦鸭梨不是傻瓜,他当然理解安一一的顾虑,作为一个男人,他并不介意对在自己低潮时伸出援手的人报恩。他向着商焱伸出了手,展开一个男人的风度道:“你好,我是亚历山大?秦,你可以叫我秦鸭梨。我是安一一的保姆,和林天也是好朋友。” 一听这话,安一一立刻向秦鸭梨投以感激的目光,他这话讲得还真是有水平,即没有撒谎,也撇清了他们之间暧昧的关系,非常好!不过,这是不可能抵消他的“罪过”的,回家后一样要找他算帐! 她的眼神似乎正确传达了这样的情绪,秦鸭梨觉得颈子后面吹过一阵寒风,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商焱却可不会这么容易被糊弄道,他琢磨着眼前的这三人,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仔细回想先前的对话,猛然间他发现了一处疑点:“你刚才,是不是跟他说回家?” 她呆了呆,猛然忆起刚才的话里确实是这样说的,她当时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条件反射地希望赶紧回家再说! 这……他们现在完全就等于封建社会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样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也许对别人能说得清楚,可是在商焱这等“候补男友”的眼中看出,这完全是□裸的欺骗啊! 商焱面无表情地追问道:“你们住在一起?” 秦鸭梨再聪明,再想表现,此时也无能为力了,他心虚地瞄向安一一,安一一心虚地瞄向商焱,而商焱……则非常诡异地看向了林天。 林天没有负他重望,一挺小小的胸膛,说道:“是的,我们住在一起!” 完了……全完了! 安一一在内心悲鸣一声,正准备接受商焱的谴责时,他居然又问过来:“是真的?” 她沉默了几秒,一咬牙:“是的!” “他是林天爸爸吗?” “不是!” “他和你的关系?” 她盯着地面,语气十分之郁闷:“我说了,是保姆!” 许久的沉默后,安一一再抬起头来时,眼前只剩下一脸抱歉的秦鸭梨和一脸得意的林天。 第三章 找啊找,找到外婆桥(2) 她左看看右看看,商焱那存在感十足到无法忽视的身影到底还是不在了。伸长了脖子一瞧,原本停在路边那辆十分显眼的老吉普早已没了踪影,连着把她的希望肥皂泡泡也带走,放在阳光下炸裂成泡影。 到底还是无法接受啊……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只不过,为什么就这么衰被撞破了!?原本应该根本不相干的事啊! 安一一长长地吐了口气,无奈地抓了抓头发,觉得自己真是衰到家了,这叫什么事啊?本来已经计划得万无一失,结果一个接一个地出状况,他们难道现在不是应该在动物园开开心心的像一家四口般地逛着吗?不是应该欢声笑语中,俩人越发了解对方吗?不是应该这样吗? 她觉得整个人都虚脱了般,一点力气也没有,失望之极的同时还失去了希望。这件事又不是普通的误会,就算解释清楚了,仍然会令人产生种种顾虑。更何况,商焱有没有那个“义务”来听她的解释还不一定呢,他们的关系似乎目前仅止于“孩子的家长”。 她又叹了口气,机械般地往前迈步准备去地铁站。走了几步发觉身边无人,回头一看,林天和秦鸭梨俩人一脸犯了错误的表情,还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盯着地面,一付认错的模样。这俩人又不是呆子,就算前面死撑觉得自己没错,可是看着她这付样子也知道事情糟糕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乖乖低头认错,什么话也不说,不然万一安慰到马腿上,被踢上一脚肯定会痛死吧! “回家吧。”安一一有气无力地招呼道,连批评他们的心情也没有,一切等回家再说。 几人正气氛沉重地往地铁站移动中,都觉得太阳黯淡风儿无聊时,一辆小电驴“吱”地一声在他们身边下,张老师一脸惊慌和诧异的表情映入了她的眼帘:“你怎么来了?” 安一一呆了呆,条件反射地问道:“你又怎么来了?” “有警察打电话给我说林天出事了……”张老师也是极了解林天脾气的,话还没说完就蓦地明白了过来,对林天眼睛一瞪,“你还想瞒你妈?” 张老师猜得不错,秦鸭梨一开始被误会时,虽然有林天的全力解释,可是警察根本不相信一个小孩子的话,总觉得是被骗了或者蒙蔽了,执意要他提供亲属的电话。他当然不想把这事告诉安一一,能瞒就瞒嘛,就提供了张老师的电话,警察打过去一问,张老师果断地否认了自己是林天妈妈,经过警察的严厉教育他仍然大吵大闹,仗着是孩子的身份不肯说实话,最后还是秦鸭梨在被拘留的威胁下说了真话——或者说,他对于社会规则的习惯性发挥了作用,这才提供了安一一的电话号码。 当这一大堆话秦鸭梨和林天你一言我一语地解释完,地铁站的标志牌已经遥遥在望了,张老师得知事情原委后也是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林天,你要钱做什么?”这时候林天哪里还敢乱答话,偷瞄了眼安一一的黑脸后决定装哑巴到底,张老师知道他不敢答话,便掉转矛头对准了秦鸭梨,“你也是,这么大人了,他不懂事你怎么也不懂?警察都来了你还不赶紧解释?” “我解释了啊。”秦鸭梨的委屈更加浓重,“他们不信。” “因为你的举动太奇怪了,你也不想想,公司怎么可能雇佣林天啊?他才十岁啊,哪个公司雇他哪个公司倒霉,童工啊!” 没想到,秦鸭梨眼睛眨巴几下:“中国没有童工吗?” “我……你什么意思!”张老师把脏话咽回去,眼睛一瞪,怒气直奔MAX破表而去,这秦鸭梨还真是会刺激人,什么好话都能让他讲得“出好入坏”,“你来这么久有看见童工吗?” “没有。”秦鸭梨十分老实地回答,却绝不如此简单地放弃,“但是我不可能走遍整个中国,偏远地方你就能肯定一定没有吗?” 这话把张老师呛得说不出话来,憋了半晌后对安一一耳语道:“我讲不过了,帮忙。” 安一一此刻正在哀悼自己那破裂的、还未发芽就枯萎的恋情,更不用提万一这事传出去了,她在学校家长中的形像更是一落千丈了——虽然本来已经比较恐怖了,但有总比没好嘛。她闻言瞄了眼秦鸭梨,冷哼一声一付嗤之以鼻的表情:“你傻了啊,我们这偏远地区吗?你怎么不说美国人讲英语我们这儿就要讲英语啊?偏远地区‘也许’有,林天就能去当童工啦?你脑袋没毛病吧?” 真计较起来,秦鸭梨也只是随口反驳。这件事本来就是林天主导,他只是帮忙,而且他自认这件事做得并不算太烂吧,最后却是这么个结果。他也是一肚子的窝火无处发泄,只不过显然安一一的损失更大,他只好把闷气往肚子里憋。此时被张老师这么一激,忍不住开始反驳,虽然话一出口他就觉得无聊了,但说都说出去了,也收不回来了。 此时被安一一跟着反扑,秦鸭梨也不得不败,闷闷地低下头去。张老师得意地点点头,送了几人进地铁站后便骑着小电驴离开了。三人间的气氛更为沉重了,就连旁人都有种乌云盖顶的感觉,忍不住多瞄几眼这缓步前行的三人。林天大气也不敢出,秦鸭梨黑着脸,一肚子不快,安一一更是如同魂游太虚般,双眼发直。 地铁上仍然挤得如同罐头,安一一三人周围却完全没人挤过去,似乎有某种阴沉气场散发出来。所有人的眼神都不自觉地他们身上扫来扫去,好不容易熬到下车时,她突然觉得身边多了个人,抬头一看,是个一脸慈祥的大妈,对她微微一笑轻声道:“么事的啦,有什么事过不去的,年轻嘛,还有机会!” 这话也不知大妈从哪里学来的,安一一听得心头不禁一暖,这种陌生人的问候最令人感动。再说,她对于商焱的期望虽然高,但做好失败的心理准备也高,高风险高收入,赔了倒也不会令她太过绝望,失望是肯定失望的,好在也不至于打倒她。 她正准备对大妈说声谢谢,大妈已经微笑着伸出手来,道:“妹子,给一块钱坐地铁吧!” “……” 地铁是入口收钱的有木有啊! 最后,安一一还是给了大妈一块,这已经是破天荒的了,不过仍然被大妈无情地嫌弃了。等仨人走到家门口楼下,开始爬那黑洞洞的楼梯时,她已经完全恢复了过来,仍然装着低落的样子只不过是想着怎么借这机会好好整治这两个家伙! 一段时间放松,这一大一小就不知道这家是谁作主了!? 踏进家门,安一一游魂状飘进厨房,秦鸭梨十分自觉地也跟了进来,林天当然不输秦后,仨人在不大的厨房里磕磕碰碰的,最终还是她放弃了,又如同游魂般飘了出去。不一会儿,就见林天体贴地托着饭碗奔进客厅摆好桌,秦鸭梨也把摆盘漂亮的菜一一放上桌,俩人如同乖孩子般坐在桌后,可怜巴巴地盯着她。 叹了口气,她还是坐到了桌边,见着俩人相视一笑,一付诡计得逞的模样,立刻冷哼一声,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秦鸭梨小心翼翼地道:“我能不能请律师?” 她一瞪眼:“你要是敢请,我就直接判你终身监禁,不得保释!” 秦鸭梨缩回了脖子,林天在半晌的犹豫后,终于开口道:“我的错!” 第三章 找啊找,找到外婆桥(3) 安一一没有说话,如同胜券在握的大BOSS般端坐桌边以眼角的余光瞄着林天,小家伙胆子再大,对于养育者这种天然的畏惧仍然无法抹去,被这么一瞪顿时觉得心慌意乱,整个人像是浸在水里汗如雨下,怔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道:“我只是,想赚点钱。” 他却不知道,就是这一点让安一一最生气,她闻言恼火地道:“我平时亏待你啦?你钱不够花?虽然比不上人家大富大贵的,我也没缺了你吃穿吧!” 没想到,林天听到这里,不仅没有装可爱更没有撒娇,反而一噘嘴,眼睛红红地道:“我不管,我想要钱!” “你这是什么态度啊!”安一一拍案而起,觉得林天是太久没有受教育了,这一次必须得好好削削他才行,“你要是没钱是不是打算去抢啊?是不是接下来准备去坐牢啊?我教你这么多东西都被什么吃了?你平时那聪明劲哪去了?这时候怎么不拿出来用!?” 她这么一通训斥,林天脸上的委屈更加明显了,嘴巴噘得能在上面挂个酱油了,看起来即可爱又好笑,可是这会儿谁也没心情笑。她正准备继续开口时,林天突然闷叫一声,像是只小老鼠般一溜烟往房间里钻了过去,怦的一声把房门关上,震得整个屋子都在回响。 安一一瞪着那紧闭的房门半天,到底还是没有进去——这是他们的约定,他的房间是他的,不经他的允许,即使是作娘的也没有进去的权利,当然,前提是任何“违法乱纪”的事都不受此条约保护——此时她站在那扇门前,生了半天闷气,最终还是决定不打破他们的约定。“说到做到”这种威信是需要长时间积累下来的,只要破一次例以后就不管用了。 她气呼呼地走回桌边,愤恨地吃着饭,用筷子蹂躏蔬菜,把碗里的饭粒凶猛地数进嘴里。当她的愤怒差不多要压抑不住,想要利用“老娘特权”冲进房间把林天拖出来好好打屁股时,一直保持沉默的秦鸭梨终于开口讲话了:“其实他也是好意。” “什么好意啊!”她的怒火立刻找到了突破口,声音喊得震天响,本来这件事倒不是多么生气的,林天撒撒娇可能也就过去了,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一次小家伙死咬着不松口,一付“我没错”的表情,令她本该消散的怒火瞬间又被点燃了,“不要干了什么添乱的事就拿‘好意’来做借口,这种借口用一次可以,用多了就俗了!” 她讲得十分大声,林天的房间里也不甘示弱地传来一声巨响,小家伙第一次和她吵架后,房间里就常备着几个空塑料袋,一生气就吹满了气再踩炸,动静惊人、经济安全,实在是个聪明的办法。 此时安一一听见那爆炸声,气哼哼地咬了口菜,仿佛是在咬林天的小脸般。还没等她缓过气来,秦鸭梨又不咸不淡地开口了:“这次你误会他了。” “有话快说!”她的怒火开始殃及鱼池,四处乱溅,“你们之间肯定有什么问题!” 他犹豫片刻,小声道:“其实,这件事一开始可能赖我。” 她把筷子一把拍在桌子上面:“我就知道!” 他赶紧又道:“可是主意是他出的。” 她不耐烦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实交待!” 当秦鸭梨吞吞吐吐地把事情从头到尾地说完,安一一只剩下目瞪口呆的份了。这件事,要真计较起来,居然还真是要算计到她身上! 安一一喜欢逛淘宝,虽然不是每一件都买得起,但看看总可以吧,而且方便快捷经济,有时候她就把这当逛街一样的娱乐了。她的收藏夹里有着长长长长长……的一栏淘宝店地址,点出来能在19寸电脑屏幕上转几折! 家里只有一台电脑,一来方便她监视林天玩电脑的情况,二来也是省钱嘛。林天会在电脑上冲浪或者收老师的作业,自然就经常看见她那可怕的收藏夹,时不时还以这个来嘲笑她。然而,就在不久前,他突然发现那长长的收藏夹不见了,壮观的淘宝店地址只剩下小猫两三只。 他问安一一时,她正在为工作上的事忙得焦头烂额,闻言随口答道:“买不起,看得糟心,现在还有秦鸭梨要养啊,当然要节省一点!”她讲完也就忘了,根本没往心里去,可是林天却记在了心里,时不时在跟秦鸭梨聊天时长吁短叹一番,像个小大人们感慨“咱家的妈妈没花戴”。 当秦鸭梨弄明白“没花戴”的意思后,果然地觉得这是个教育林天成为男子汉的好机会,立刻把自己小时候打工赚钱买自己喜爱的电子产品以及后来是怎样在工作发现了商机,在德国成立了非常成功公司的事详细讲了一番。林天听完后若有所思,问道:“你真那么有钱啊?” “不算,我觉得我养活我自己是不成问题的。”在中国寄人篱下成为秦鸭梨心中最大的痛,恐怕将来也会成为他一生的“耻辱”哇,所以这时候他自然要强调一下自己过去的辉煌,就像许多老年人喜欢讲“想当年”一样,“只不过人生总是此起彼伏,只要往前走就行了。” 林天点了点头,淡定地道:“知道知道,你很厉害的。”那口气中的敷衍简直不用特意去想就能听出来,他走了几步,突然又问,“你说,我要是去打工的话能行吗?” 秦鸭梨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立时很有成就感地道:“行,只要你想做,绝对没问题!” “可是……”林天皱起可爱的眉头,“我怕别人不要我啊,年纪不够!”显然,林天比秦鸭梨还更有点常识…… 只不过,这点常识不足以抵挡林天想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来给他的“小娘”一个惊喜。俩人一合计,秦鸭梨便在认识的人中找开了,他当然只是找一些简单的工作,报酬不是问题,反正他也只是要赚一件裙子的钱而已——安一一看中那条裙子已经很久了,最后还是找了个理由把这件裙子从收藏夹里删掉了——不过因为她看的次数实在太多了,导致林天凭着关键字都轻易找了出来。 那是个不多也不少的数目,对林天来说,打一次工正正好。 整个事件的起承转合就是这样了,安一一听完之后,哭笑不得之余也不禁觉得有些心酸。她自己对于把钱省在每一分刀刃上已经习惯了,没想到她的这些忍让居然被林天记在了心里,而且还能为她着想。林天这小家伙平时一付嚣张样子,讲话总是人模人样,像个小大人般,从不示弱、狡猾可爱又自我中心,没想到,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还会有这样的体贴。 想到这儿,她叹了口气,不禁觉得自己有些认命的感觉,这辈子她是栽在这个小家伙手上,无论怎样也没办法狠下心,他总有办法让她心软。她把饭和菜搭配好走到他的房间门口,使劲敲了敲门,刚想大声喊话蓦地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凶了,她便悄悄地把门打开,用尽力温柔的口气道:“吃饭罗,林……嗯?” 眼前的画面不是林天趴在床上,眼睛红红、一脸委屈地在哭,而是抱着PSP正在激烈地沉浸在游戏中,时不时还爆发出一两声不平地怒吼。她伸过头去一看,这个游戏她也玩过,此时他已经打到第八关了,估计从进了房间就开始玩了。 什么委屈、什么可爱、什么体贴…… 安一一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悄悄地凑到林天脑袋边,阴铡铡地道:“虽然你的本意是好的,但由于结果太过恶劣,今后一个月的碗都是你洗!” “……” 这件风波很快成为了安家平静生活中的一朵小浪花,安一一对于商焱还期待了一阵子,但终归没了声息,令她奇怪的是,小苹果也有一段时间没来上学了,林天觉得十分寂寞。当她觉得秋天渐渐逼近,天气渐凉时,李锋终于再度出现在她的视野中,带来了好消息:“我查到你要查的那个人了。” 第三章 找啊找,找到外婆桥(4) 安一一对于这个消息很是不淡定。 在她与商焱纠缠不清的这段日子里,李锋可也没闲着,总是时不时地出现在居委会周围,带着“邪恶之极”的微笑对她点头,带着小白兔的表情麻痹大叔大妈们的判断力,对于这一点,她觉得十分愤慨又无可奈何。 今天难得是个不忙的星期五上午,风那个和日那个丽,想着即将到来的双休两天,安一一的心情十分之开朗,脸上更是笑得像朵花。即使见到李锋与老主任热情地打着招呼走进来这个常令她愤怒不已的场面,也没有产生和往常一样的不爽,反而向他点了点头——显然,这动作大大地鼓励了他,他今天的笑容前所未有的灿烂。 他往安一一面前一站,以十分可爱热情的态度道:“你上次托我的事我找到线索了!” 她眼睛一亮,立刻淡定不能了,这事可关乎于秦鸭梨的未来。现在她和他熟了,对于他这老爸到底是抛妻弃子呢,还是为时世所迫失散了早已争论过许多次,甚至为此打了个赌,输的人请赢的大吃一顿。如果秦鸭梨父亲知道自己被当作一顿饭的赌注,恐怕除了哭笑不得之外也没有其他想法了。 不过,从这点上也看得出来,秦鸭梨确实已经走出儿时的阴影,对他来说,过去的经历就是经历了,他来寻找这个从未谋面,只知道一个名字的父亲,恐怕只是想要探究一个答案,毕竟,寻求自己的根是每一个人的天性。 安一一了解秦鸭梨越多,便对他这个人越佩服,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如此淡定,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坚定自己的道路,知道自己要什么,哪怕在一穷二白的时候。秦鸭梨这份工作丢了,自然也没闲着,继续去找工作了,对于他这个学“挨踢”的干嘛要去游戏公司,她也不是没问过,他的回答十分有特色。 “因为我学的就是这个。” “你学的游戏?” “不,程序。” “游戏要用到程序吗?” “是啊,你上次打的那个游戏不是老出BUG,那就是程序做得不好。” 她一付恍然的表情:“哦,原来如此,那你是想找编游戏程序的这种工作吗?” “不,我想找……呃,应该说是寻找游戏程序中的BUG这种工作,所谓的优化。” 她有些惊讶地道:“这还专门设一个职业?” “是的。”他点了点头,毫不吃惊于她的“无知”,“不过这个职位需求量太少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个职位要求比编程员水平更高,不然怎么找出BUG?所以工资很高,有些公司为了省钱就不设这样的职位。” “一个游戏,至于吗?” “游戏不至于,但是……”讲到这里,秦鸭梨流出几分尴尬的表情,“那些大公司当然会请,现在电脑软件的应用范围非常广,在一些重要的地方如果你发现一个BUG,也许会为软件使用者省下几百万,所以高薪请一个程序BUG寻找员很划算,但是小公司的话就划不来了,编程员也可以凑和着找找,只不过效果不如专门的好罢了。” 安一一拉长了“哦”了一声,随即又疑惑地道:“那你为什么不找一家请得起优化的大公司?” “因为这个城市里没有这样的公司。” 她噎了噎,问道:“那你干嘛总找游戏公司啊。” 这一次,秦鸭梨讲起来倒是十分理直气壮了:“游戏公司招聘条件低啊。” 她点了点头,觉得没什么需要再了解的了,自从出了林天打工事件后,她觉得有必要多了解一下秦鸭梨的生活,以免这个家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不自觉地做出一些恐怖的事来。问完了,她正准备离开,忽然瞄见他对着林天打了个眼色,悄然比了个V字手势,闯祸雷达立刻尖声作响。她一瞪眼,对他道:“你在说什么?” “没啊。”秦鸭梨显然没什么说谎的本事,脸上几乎写了“我在说谎”几个字,“没什么,你想多了。” 她脸色一沉,一把抓住试图偷偷溜走的林天,虎着脸道:“不老实交待,这个月的碗都是你们洗!别想逃!” 俩人一对眼,瞬间就做出了选择:“只不过是赌看看秦鸭梨能不能对你解释清楚。” 她奇怪地道:“这有什么解释不清的?” “林天就听不懂。”秦鸭梨道。 “林天才多少岁啊!”安一一十分有自信。 林天闻言下巴一抬,对着秦鸭梨打了个响指,大个子男人便直接开口道:“我只是想找一个优化的工作,我的专业是computer science,方向是internet,主攻social network,社会网这一块去游戏不太好,但是由于这里公司的局限,我只好选择程序方面的工作,如果有优化是最好,没有的话只有做编程了。” 安一一面无表情地听完,拍了拍林天的肩膀果断转身离开。 秦鸭梨找工作还在努力进行时,电话倒是时不时地响起,为他带来零散的希望,相对的,在寻找老爹这方面他们却是一无所获。他不仅没空,甚至是没钱去找,找人这种事也是需要花血本的,不是空口喊喊就行的。 此时,李锋带来的这个消息绝对是雪中送炭,安一一脸上放光,精神振奋地道:“怎么样?” 李锋是背对着老主任的,听见这话那原本可爱热情的笑容瞬间掺进了“邪恶”的因子,其中的不快十分明显:“你想知道啊?” 废话么,不想知道的话问你干什么?把这句话用力咽下去,安一一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道:“是啊是啊!” “那我请你吃饭啊!” 这话讲得有水平,告诉别人消息还请人吃饭,这叫她连拒绝的话都讲不出口。她的脸色瞬间僵化,盯着他笑嘻嘻的脸狠狠腹诽一通,才拼命挤出笑容道:“那怎么好意思啊,我请你啊!” “那当然好,中午见罗。” 罗你妹啊!安一一在心里咆哮一句,等他离开后,更是在心里比了无数个中指,冷不防老主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想通了啊?” “啊?”她吓了一跳,小声嘀咕道,“什么想通了?” “接受李锋啦?” “没有啊……” 她的话还未说完,老主任那原本和善的声音就猛地一变,恶狠狠地道:“你脑袋石头做的啊?人家这么热情,你就不能给一个机会?” “我……我这不是有苦衷嘛。”她颇为委屈地道。 “什么苦衷?” “我讲了你不信!” “讲!” “其实李锋很奸滑的,根本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乖!” “乖孩子现在不流行了,你家林天不也不乖得很吗?”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正准备再次借工作遁时,老主任突然又道,“不过,我觉得这个李锋确实不简单。” 她一看有戏,赶紧停下动作道:“怎么说?” “他的那个餐厅你去过不?” 李锋的餐厅开张后生意一直不错,每天晚上无数好车豪车都在店门口排排坐,一付繁荣的样子。本以为只是朋友捧场,过了开业期后就会冷清下来,没想到这种情况居然一直持续了下来,没有丝毫变化,实在大大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小区的大爷大叔们除了表扬李锋懂礼貌谦虚之外,又多了一条“有本事”的评价。 “没。”那地方的消费不是安一一这个阶层的人承受得起的,虽然李锋一再要求她去坐坐,但为了划清界限,她是坚决不踏进范围一百米之内。偶尔路过,也生怕李锋突然从里面冲出来,拉她往里面去——有一次她眼尖地发现他从店里冲出来,赶紧撒开两条腿奔走——他足足追了两条街啊,让她即好气又好笑,这根本就是个小孩子嘛! “这个地方,能做出这种生意来,怎么可能是普通人!”安一一听见这句话简直要内牛满面地赞一句“老主任你目光如炬啊”,终于有个能理解她的人,没想到,她的赞美还没说出口,老主任又话锋一转,“不过,这年头男人没本事可不行,他除了太年轻点外,其他也没什么不好,说来说去,还是你这人不满足,太挑剔,我跟你说啊……” 眼看着又要落入唠叨漩涡,安一一这下没有再犹豫,直接奔了出去,路上想了想,果断地给秦鸭梨发了个短信,要他中午出来吃饭,有人请客。想着李锋看见秦鸭梨时的表情,她的脸上也露出那种通常称为“邪恶微笑”的表情。 耍人这种事通常让耍人者有种智商上的优越感,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安一一和李锋交往中,就算是他被耍了,不知怎的她也总觉得不爽,智商上的优越感完全没有体会出来。当她带着秦鸭梨踏入小饭店时,李锋脸上的笑容半点裂缝也没有,反而更加灿烂了。 第三章 找啊找,找到外婆桥(5) “你好你好!”李锋从黑乎乎的桌子边站起来,一丁点架子也没有地对秦鸭梨伸出了手,极为热情地打着招呼,“亚历山大?秦,Right?” “是。”秦鸭梨十分淡定地点头,李锋的英语说出来居然有几分地道,令他颇为意外,好感度也跟着上升,“李锋,我讲得对不对?” 李锋爽朗地笑起来,一付长者慈祥的表情:“非常标准,秦先生的中文讲得闭上眼睛都听不出来是外国人了。”这话讲得十分有水准,捧起来可谓是不着痕迹,令人飘飘然之余又不觉得反感。 安一一在旁边冷眼旁观至此,忍不住冷笑一声:“别装啦,他知道你的真面目。” “嗯?什么真面目?” 李锋这付模样装得非常逼真,如果不是听安一一叙述过无数次关于李锋的“恶行”,秦鸭梨还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况且,本身他也不是那种敏感型的人,真正面对李锋这个大活人和听听传闻还是不同的。会讲会说的人令他不禁有些失去判断力了,不自觉地露出个笑容道:“嗯,我听了你不少传闻。” “哈哈,肯定都是不好的传闻吧,一一对我的感觉可是复杂得很呢。” “呢你个头!”听到李锋又在装可爱,安一一终于忍不住跳了出来叫道,“你是巫师啊?精神攻击啊?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控制别人来满足你的恶趣味啊?”随即又转向秦鸭梨,一脸埋怨,“你也是,我之前对你说了那么多都当耳旁风啊,你说你这么大人了还没林天厉害,这么多年的饭白吃了!” 秦鸭梨面露尴尬,倒也没生气,想来个把月的“同居”生活令他已经渐渐适应了安一一的表达方法——准确而激烈——他清了清嗓子,微笑着道:“传闻当然听了不少,你在我心中简直是传奇性人物。” 俩个男人一股惺惺相惜的态度同时放声大笑,安一一懒得再去看这牙酸的场面,直接开始看起菜单,接着回头对李锋道:“你请客吧?” “当然。”李锋是绝对不会小气的,先前在办公室说的话不过是想把她拒绝的路全部堵死而已,此时一听,豪气干云地道,“尽管点!” 这里再豪气有个屁用,她嘴角抽了抽,颇为不忿地道:“早知道我应该去中央饭店的,吃不死你!” 中央饭店是本市一家老字号饭店,现在已经改为高级综合性酒店,听说它的附属餐厅请的是国宴厨师,真假无人能知,口味倒是远播市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价格自然也十分惊人的。安一一总是说哪次发了横财就去吃,结果就是直到现在连边都没摸着,此时她充满怨念地一说,李锋倒是淡定一笑:“你要想去,绝对没问题,可我也不是傻瓜,花这么一大笔钱总得有点实惠吧。”他的话音一落,她就横眉冷竖准备发火,他又不紧不慢地补充道,“这种相处模式你会喜欢?” 她没好气地回道:“你把我当傻子啊?” “不是。”他耸耸肩膀,“所以,别说这种话啦!” 这话无法反驳,她只得一转头气鼓鼓地大喊老板,不一会儿小吃店的老板娘就跑了进来。他们要了个包间,虽然还是脏兮兮、黑乎乎,但好歹可以阻人耳目。按照价格从贵往低毫不客气地点了一通,顺便把晚饭以及明天早饭都点了,她这才算是把心里的浊气出了一点,正想着李锋怎么没出言讽刺呢,回头一看,这俩男人已经聊上了。 “秦兄学的是什么啊?” “CS。” 李锋一呆:“啊?” 随后秦鸭梨说了一串长长的英文,李锋这才一脸释然地哦了一声,又问道:“哪个学校啊?” 随后秦鸭梨又是一句英文,李锋听完却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得另俩人一头雾水,安一一盯着他笑成一团皱布的脸莫名其妙地道:“笑什么啊?” 李锋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道:“CS……你知道吧?” “知道啊,一个游戏嘛。”没吃过猪肉,还是见过猪跑的。 “他的专业是CS,学校直译是柏林坦克,连起来就是‘柏林坦克学校的CS专业’,哈哈,你说好不好笑?” 李锋笑了没几秒就停了下来,他发现安一一和秦鸭梨都是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望着他,尴尬地咳了几声后,他迅速转换了话题道:“那么,是秦兄要找这人?” “对。”秦鸭梨也不客气,直接点了点头道,“是我父亲。” 安一一在旁边猛打眼色,希望秦鸭梨有点保留,可没想到这家伙直接就把底兜出去了,她恨不得一头撞在桌子上——白痴!大白痴!不过,她的想法和他还是有差距,她所想的,家中事这么隐私的,她也是好久才知道了,当然要保密一下,不能这么随便说出去。可是,他所想的却是他拜托别人办事,当然要介绍一下情况如何,况且这事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顶多戏剧化了点。 李锋脸上愕然的表情一闪而逝,很快掩饰了自己的情绪,问道:“除了知道学校这个,还有什么其他的线索吗?” “没有了。”秦鸭梨也是干脆,“我原先连学校都不知道,只知道一个名字。” 李锋这下愕然的表情是再也掩饰不住了:“哥们,你就凭一个名字就跑来中国找爹了啊?行啊你!” 秦鸭梨对于李锋这付惊讶倒有些受用,微微一笑道:“原先知道学校和街道名字,住址也有,不过快三十年了,这些都变了,连学校的名字都变了。如果不是安一一帮忙,我连学校恐怕都找不到。” 李锋点了点头,带着意味深长的表情看向安一一:“你倒是挺热心的啊?” 她白了他一眼:“人家是真的需要帮助,不像你是闲得蛋疼!” 秦鸭梨是个好学生:“什么叫蛋疼?” 李锋正带着邪恶的微笑准备答话,安一一已经开口打发他了:“外国人别多问!” 看着俩人一付相视而笑的表情,秦鸭梨只得把疑惑压了下去,继续道:“你找到了什么线索?” “噢。”李锋这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扔到秦鸭梨面前,“毕竟许多年了,资料都不太全了,只有这么多了。” 秦鸭梨可以说是迫不及待地把文件抽出来一看,没想到仍然只是薄薄的一张纸,甚至已经发黄,感觉似乎一碰就会碎了。安一一好奇地凑过去,发现那是一张毕业生推荐表,多年前的毕业生推荐表还不是推荐表,而是分配表,上面的资料十分详细。名字籍贯性别年龄全部都有,可是,最关键的分配方向却是一片空白。 安一一满脸茫然:“怎么回事?他没被分配?” 秦鸭梨更是茫然:“他……研究生会被分配吗?” “研究生为什么不会被分配啊?” 她皱着眉头想了想,转头对李锋道:“就这些了?没了?” “没了。”李锋干脆地道,“三十多年的资料,就这些还是好不容易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呢,你再迟几年来,连这点也没有了。” “那……”她瞄到资料上龙飞凤舞的字体,道,“要不我们去他籍贯打听打听?” 李锋很快否定了这个办法:“这多少年前的了?不要说这条街道这个地址,就连这个村啊什么的我看都未必还在了。” 想了想,还真是这样,她不禁有些头疼起来,看了眼秦鸭梨,比她更是失望,指望他是绝对不可能的了。她也望着天想了半天,终于找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这样吧,一方面我们去这个籍贯打听一下,另一方面,我们去学校里找找吧。” 李锋和秦鸭梨异口同声地道:“学校?” 她一脸出主意的得意表情:“学校里总有些老教授嘛,这些人也许以前教过他爸呢?” “这……太悬乎了吧,三十年前的记忆有人记得?”李锋一脸不信,“你记得上周的星期三你看了些什么人吗?” 她一瞪眼:“我那随便看看的能和人家教的学生相比吗?” “可是这时间跨度也太长了吧。” 李锋的嘟囔被安一一瞪了回去:“学校的老师就靠你去打听了,一定记得要打听清楚啊!” 虽然李锋还想再罗嗦什么,但在一双冰冷一双热情的视线下,他也只得把话咽回去点了点头。事情就这么简单地定了,实际上,他们也想不出什么有效的计划,找人这种专业工作如果谁都能做,也不会出现侦探这种职业了。 当饭局结束,安一一提着大包小包走出店,看着李锋往前的瘦弱背景,忍不住翘起了嘴角。这个家伙虽然嘴上总是利得很,可是真要关键时刻,他却永远不会拒绝伸出手,从根上来说,这家伙还真是一个“好孩子”。 安一一正神游中时,冷不防秦鸭梨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其实,对他感觉挺有的吧?” 第三章 找啊找,找到外婆桥(6) 这话说得突然,又很靠近她的耳边,冷不防出现差点把她魂吓掉了。被这么一吓,她不由地脚下一崴,差点没从台阶上滚下去。她忍不住惊叫一声,立马引得走前面的李锋回过头来,一脸疑惑地望着她。 “没事,没事。”她尴尬地笑了笑,把眼含怀疑的李锋糊弄过去后马上转向秦鸭梨,眼睛一瞪,压低了声音怒道,“你胡说什么?” “我没啊。”秦鸭梨撇了撇嘴,一付委屈的样子,“你是当局者迷。” 她没好气地道:“这还用上成语了!你才认识他几分钟啊就下这种话?我的事不要你管,你管好你自己!” 被这么一通抢白,秦鸭梨先是一怔,苦思了几秒,突然露出一付恍然大悟的表情:“我知道了,你这样的状态应该是叫气急败坏!” 就不应该跟这家伙讲话,死人都能被他从墓地里气得跳起来! 她恨恨地在心里喊着,用力踩着地面往办公室走去,身后李锋落下了几步,开始和秦鸭梨大声聊起天来。俩人如同老友般打得火热,讲起来的东西都是一套一套的,夹杂着英文和听不懂的语言主,伴随着阵阵笑声,这俩人居然就直接无视了她这个中间人,一边谈去了,谈着谈着就不见人影了。 她走了没向步,发觉身边没声音了,疑惑地一回头,愕然发现自己身边已经没人了。她怔了一会儿,只得无奈地撇撇嘴回办公室去了。一进去,就发现老主任正捧着茶杯坐在桌前,如同老僧入定般盯着玻璃台面,一动不动,似乎完全不闻窗外声。她有些奇怪地瞄了眼,立刻发现那玻璃台面上一溜排的水滴,看起来好像有人捧着茶杯绕过桌子一样。仔细想了想她就明白了,敢情这老主任是捧着茶杯门口偷看呢,看她突然跑回来,便慌慌张张地跑回了桌子前,洒了一路的茶。 他们吃饭的小店是在办公室的斜对面,透过办公室的玻璃门可以完美地躲在房间里观察外面而不暴露自己。这可是八卦利器,她以前也用过…… “主任,干嘛呢?” 老主任很淡定:“什么干嘛呢?” “您吃了吗?” “没呢。” “那刚才怎么不来我们这儿吃啊?今天有了你最喜欢的菜。” “是吗?萧老板又进了鹌鹑蛋,他的手艺有没有进步?” “……主任呀,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家店吃的?” 老主任老脸微红,却毫不慌张,清了清嗓子眼睛望向别处,继续维持着淡定:“这种事有什么不好猜的,我们这儿就几家店,你们出去吃饭嘛,还不要个包间?有包间的就一家嘛。” “还有李锋那家呢。” “你才不会去占李锋的便宜呢。”老主任这话令安一一刚稍微开心了一些,下一句又令她哭笑不得起来,“不过嘛,这便宜也是可以稍微占点的,你这样的心态,是交不到男朋友啊。” 她无奈地瞥了眼这个潮老太,挠着脑门摇了摇头道:“交男朋友和占便宜没有关系吧?” “怎么没有。”老主任的嗓门顿时大了起来,眼睛瞪了起来,那付样子简直恨不得要吃了她般,“你不想占别人便宜,就说明你这人喜欢靠自己,你靠了自己,还怎么依靠男人?不依靠男人,你怎么能让男人爱上你?小鸟依人,女人是水啊,你都快变成水泥了,你想让你的男人做浇水泥桩的工人啊?人家是骑士救公主,你是工人打桩?” 这话令她除了翻白眼之外厕所遁的欲望顿时强烈无比,毫不犹豫地拿起桌上的表格,像是屁股着火般直接往门口冲出去了——这逻辑根本没办法谈啊,怎么谈?再说人家也是为她好嘛,还能呛口呛声地喷回去? 拿着表格走在小区里,安一一心里却不自觉地回响着秦鸭梨和老主任的话。老主任,也就算了,一直是恨不得立刻把她打包嫁出去,再标上“永不退货”标签的那类。但是,秦鸭梨……他可不是一个会随随便便的人,通常来说,没有十足把握是绝不会简单下什么定论的。 想当初,他可是一脸郑重,仿佛在做什么演讲般对她道:“无论什么结论,一旦说出来,就可能对这个世界产生影响,难道这还不足以成为我们谨言慎行的原因吗?” 她当时正在炒虾仁,闻言呆了呆道:“谨言慎行这词哪里学来的?” “林天教的。” “他哪里学的?” “这次考试他这个词没考出来,就把这词刻在桌上了。” “……这就是他划花同学桌子的原因?” 回想至此,安一一望了望天,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段时间她的人生正处于事多之秋,无论是私人生活还是工作上都一件事接着一件。曾经,她觉得生活太平静太无聊,可是现在,确实不平静不无聊了,太有激情了,激情未免过了点……也许,她已经被各种意外情况弄花了眼,原本安于平静的心已经失去,不再能够冷静地判断现状。她是不是该离开这些人事一段时间,好好考虑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才能不做出令自己失望的选择? 正想得入神时,又是一声冷不防,李锋的声音在她的前上方响起:“你在……嗷!”这最后一声是因为安一一的脚步刹车不及,直接撞进了他的怀里!她的大脑门正好撞到他的下巴,而他也正好在说话,这一下是撞了个“红心”,咬到了嘴,血染面容啊! 安一一捂着脑门,李锋捂着嘴,俩人都觉得疼得眼泪差点要掉下来了。她抬头一看发现是李锋,本是满腔惊怒却在一瞬间转变成了怔仲。原本是恨不得李锋消失的情绪,现在不知怎地悄悄有了变化,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眼睛也不自觉地躲躲闪闪的。 李锋多精一个人啊,就算有些年轻冲动,有些热血撞墙,可是多年的家庭训练以及生意场上的培养令他在读取别人面部表情上简直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更何况,他年纪不大,可是女朋友可没少交,什么样的女孩子没见过?真要计较,安一一也绝对在他见过的类型中——甚至是看不上的类型——可是,就是那天一眼看到,电光火石间,他唯一的感觉就是:完蛋了,陷下去了! 当时的他脑袋一懵,整个人都木在原地了,木完了,就风风火火地开始了他的“追安计划”,甚至连后果怎么样都没考虑! 要让李锋自己来说为什么会喜欢上安一一,他是绝对说不清楚了,他唯一能说的,就是翻来覆去地重复“就是喜欢”。况且,他的性格也让他认为,这事是绝对不能用嘴说明白的,感情嘛,就是要这样! 说白了,李锋仍然是性格决定命运,他会爱上安一一绝对是自找的! 此时发现安一一的表情似乎有了些松动,那躲闪的眼神、羞涩的脸颊,难道不是他有希望的前兆吗?想到这里,一阵狂喜涌上他的心头。是人都有热情,热情当然会有冷却的时候,他对于自己能不能追到安一一当初是极有把握的,在被当头一棒打散了计划后,一时间也找不到替代计划,只好发挥缠功,厚着脸皮继续赖在她身边,期望着能用恒心与热情来打动她。 只是,这要持续多久?他完全没有底,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但是耐心确实一天不如一天了,正在慢慢地消逝。 现在,终于有了一丝希望了,那嘴巴也不痛了,头也不疼了,李锋一瞬间发现自己高兴得快发疯了,这种发疯是不是证明他的爱还没消退? “我们星期天去菲子村吧!” 俩人互相盯了半天,李锋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安一一张大了嘴,怔住说不出话来。李锋的眼睛里快喷出火来,种种美妙的想像已经迅速充斥了他的脑中,甚至连他们浪漫的婚礼都已经冒出来了——这世上,拥有这种想像的大多数是女人,他恰恰是那少数男人——而且,会有这种想像,是不是证明他爱得太用力? 只可惜,火候……还远远不到。 “菲你个头啊!”菲子村是本市的情侣圣地,情侣就没有没去过的,如果不去,基本上大家都不会把他们认为是一对,而且,那里也是大多数情侣“突破彼此”的地方,此时李锋突然这么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她只有一个感觉,“你喝多了吧?” “没有!真没有!”李锋还没回过神来,以为安一一是害羞呢,自然,下场十分凄惨——她采取无视的态度,直接从他的脚上踏了过去。 只不过,今天踏过去了,安一一却觉得那种奇怪的感觉越发强烈起来,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不对,这不是她所要的感觉。 秦鸭梨终于忍不住了,问道:“你觉得李锋不好?” 第三章 找啊找,找到外婆桥(7) 这个问题突然砸出来,安一一沉默片刻后,决定沉着对待,这段时间她的心境总有些浮燥,不能平静下来审视一番。此时被秦鸭梨这么一问,她觉得这是个恰好的机会,正好可以探寻一下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以及对李锋有着什么样的感觉。 不得不说,秦鸭梨是个极好的谈话对像,理性、高智商、冷静以及独到的眼光,他就像一面镜子可以忠实地照出芸芸众生最真实的模样。她的这番“表扬”说出来后,他“消化”了好久,认真地对她道:“你觉得我有作心理医生的天赋吗?” “有。”她果断地点了点头。 “那你来咨询的话我能不能收费?” 她斜睨了他一眼,挥了挥手中的铲子道:“用你的十天饭钱来抵怎么样?你知道辟谷这个词的意思吗?” 秦鸭梨马上换了严肃的表情,倚在墙上做了个潇洒的动作果断地道:“我们开始吧。” 今天安一一难得地早下班,正准备在林天回来前大显一□手做几个好菜,秦鸭梨在一边跟着学习。上次李锋请客时他仍然一口也没吃,只是打包带了回来重新加热才吃,安一一和林天都嘲笑他是自欺欺人,他却认为这确实是更卫生了。 “你为什么觉得我喜欢上李锋了?”这是安一一最奇怪也是最想不通的一点,“你不会是想把我们凑成一堆吧?” “不是。”秦鸭梨对于她的怀疑早就习惯了,俩人出生身相隔十万八千里,自然想法也隔了十万八千里,有误会也是正常,“你真没察觉吗?你看他的眼神是不同的。比如,唔,这样吧,你看我。”闻言,她一边用铲子在锅里炒一边回头望向他,俩人的眼神在空中定定地相撞半晌后,他开口了,“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她没好气地回头看向锅里,鸡块都被她炒得跳出锅了,急忙收拾,“你想要什么回答啊?” “没感觉吧?” 她没好气地道:“我感觉你是个傻子!”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仨人间的感情已经很融洽了,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习惯了一下班就有热腾腾的饭菜,又或者她批评林天时他在一边抓耳挠腮却又不便插话的模样。这样的生活令人有种幸福的错觉,如同春雨般不知不觉地润入人心。这样一来,她对秦鸭梨自然不可能有什么“感觉”,既然已经把他视为“兼职家人”了那还能有什么感觉,好朋友嘛! 秦鸭梨被这么一说,也不生气,笑着道:“所以说,你没发觉吗?你看李锋的眼神很火辣,而且你一看他就脸红,这说明你对他有感觉啊。神啊,管管这个傻女人吧,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只有你不察觉。” “不是!”她用力把鸡块毛豆盛在盘子里,怒气冲冲地道,“不是,我没喜欢他!比起他来,我觉得商焱才是更合适的男朋友人选呢!” 自从上次的误会事件后,商焱整个人不再出现,每次小苹果来玩时都是保姆接她回去,两个小孩子的感情仍然很好,商焱并没有把大人的事告诉小孩子,这令她有些感激。不然的话,要怎么向聪明敏感的林天解释小苹果为什么突然疏远他了,还真是件几乎不可能的事,这也令她进一步觉得商焱是个不错的人,更加为这段还未发芽的感情而惋惜。 “你真这么觉得?你是喜欢商焱,还是觉得他这个人不错?” 秦鸭梨的话一针见血,安一一呆了呆,随后不快地噘起嘴:“就算是这样,一段恋情从‘觉得这个人不错’开始也是很好的啊,这是正常的恋爱,不要拿李锋那种变态来相比较!” “看,你太在意他了。”秦鸭梨毫不放松,继续穷追猛打,“你有没有想过,太过在意也是一段恋情的开始?你老是想着他,至少证明他的手段成功了。” 安一一把整盘青菜扔下锅,哗啦一团烟雾冒起来,她在这烟雾朦胧中提高了声音道:“如果有一部电影没看完我也会挂念得不行的!他只是手段太过惊悚了,所以我才没办法不在意!” “可是他那些手段目的不就是要引起你的注意力嘛……” 秦鸭梨还没讲完,她又是哗啦一声扔下去一片蘑菇,没好气地道:“这都是老话,总之我觉得你的结论不对劲。恋爱这种事情也是受环境影响的,比如一堆人如果周围的人老认为他们是一对的话,这俩人就算原本没感觉,不知不觉间也会互相有所好感。” “那照你这么说的话,感情这事太复杂了,你可以找出一万个理由来说你没喜欢上他,我也可以找出一万个理由证明你喜欢他。” 她大声嚷道:“所以呢?” “所以,你倒不如试着和他约会一次,如果你对他没感觉,自然能感觉出来。你现在这么老是拒绝他,最后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你也确定不了。这样一来,李锋也可以确认自己的感情。你想想,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是想要,也许李锋是这样想的?” 秦鸭梨这个提议倒是确实令安一一有种被醐醍灌顶的感觉,这个建议还真是不错,不仅可以直接检验她的想法,更可以令李锋认清自己,倒是个一石二鸟的计划。 刚想得入神,秦鸭梨的声音在她耳边突然响起:“怎么样,在听见李锋也许只是逆反心理在作祟时,你是不是心里不快活?” 她用铲子一敲铁锅,以怀疑的眼光瞪着他:“李锋是不是拜托了你什么事?” “没有!”秦鸭梨回答得十分爽快,一脸严肃,“绝对没有!不管如何,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是吗?”她又狐疑地盯了他一会儿,实在找不出蛛丝马迹后才放弃,“那就好,如果让我发现你居然在后面搞鬼,我就罚你打扫半年的厕所!”打扫厕所这种事,连她本人都躲之不及,更不要说秦鸭梨了,虽然他同样爱干净,但也一样不喜欢打扫这种工作!在她看来,其实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打扫的标准太变态了,用牙刷刷墙缝这种事在现实中上演神马的…… 听完她的威胁,他笑着随口道:“好呀,只不过不知道到时候你还能不能罚我了。” 这话一出口,厨房里的俩人都是一愣。这时候他们才猛地发觉,总有一天,他们的生活会逐渐分开,走向不同的轨迹,也许以后还会有联系,但是如同现在这样像一家人般,那是永远不可能的事了。 实际上,他们的人生本身就不应该有交集,他们就像两条南辕北辙的轱辘印,只是因为突如其来的风暴把他扫离了原本的人生轨迹,才让他们能够认识,进尔变成这样房东和房客的关系,再进一步,变成这样如同半个家人的关系。 这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安一一现在回想起来,她突然觉得秦鸭梨在这儿也是种缘份,并不是坏事。 不过,如果这话让秦鸭梨听见了,他大概会羞愧得不行,因为李锋还真是拜托他了点事!原本这拜托他是不想接受的,诡异的是,在李锋提出要求的那一瞬间,他的内心莫名觉得不爽起来,接着,为了这不爽而羞愧的他,果断地接受了李锋的帮忙请求。 秦鸭梨觉得他的反感中混合了家人的感情和对安一一的保护,与她接触久了,他觉得这个单身“妈妈”实在太不容易了,本身由于母亲是单身的他就很体谅,只不过小时候的事他是无法记得的,现在看着她只有更加佩服和了解。在这样的感情背景下,一想到将来安一一万一找到了命中之人后,那个小小的家里还会有他秦鸭梨的位置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再说了,最迟再多个把月,他肯定就能找到一份工作,养活自己没有问题,那就当然不会再住在一起。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秦鸭梨心里就一阵不舒服,似乎安一一的身边换上另外一个男人是件很郁闷的事。只不过,这样的感觉只是一瞬间后便消逝无踪,李锋这个人,他是不讨厌的。有点洋派、有点小资、有点嚣张,但是从根本上来说仍然是个普通、不坏的年轻人,如果安一一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恐怕会不由自主地去管着他,不过,这难道不是一对好情侣吗?最主要的,他觉得安一一对李锋比对商焱更有感觉,这才是他接受请求的最大原因。 所以,在那么一瞬,秦鸭梨已经决定要对这场感情推波助澜了。这样,才会有了今天这场谈话,以及他的这个建议,当他说完这一切,林天的敲门声也响了起来,他走出厨房时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在灶台前忙碌的安一一,心中不自觉地生出一丝惆怅,但很快,他就把这惆怅扔往脑后。 第三章 找啊找,找到外婆桥(8) 安一一做事习惯雷厉风行,对于任何事她都有个计划,工工整整地写在一本硬黑皮本上,只要写上本,这计划就很少更改。可是“和李锋出去约会”这句话已经写在本子上好多天了,天气都凉了,北风都起了,它却一直没有实施,仍然只是本子上的一行墨水。说白了,她的内心其实还是对商焱抱有幻想,不管是从年龄、态度、身份、背景,还是任何一方面来看,绝对是商焱比李锋更适合她啊。感情不感情先不说,这“门当户对”还是有一定道理的,不说别的,光是担心以后李锋能不能和林天相处得来就是个问题了。想到这里,她的思绪又飞到是不是先让李锋领教一下林天的“本事”再说…… 这七想八想,顾虑重重地过了好多天,倒是得了秦鸭梨暗通消息的李锋先沉不住气了。原本他是门票也买了餐桌也订了,连车子也准备好了,不能贵了不能便宜了,不能让她觉得轻贱了也不能让她觉得太猴急,要说纠结,他比谁都纠结,每一个细节都是考虑再考虑,甚至发动手下人跟着一起受折磨,恨不得能够反复试验,找到最佳安排才好。 可是,他这么折腾了快一星期了,明明听到秦鸭梨说“一切OK”,结果安一一这儿却半点动静也没有,这……怎么回事啊?难道说秦鸭梨开了个玩笑,又或者说安一一反悔了?但这些猜测中,他最怕的还是根本秦鸭梨只是玩了个缓兵之计! 秦鸭梨和安一一住在一起这事他是知道的,一开始当然也不免心里嘀咕了一下,但这时候直接冲上去说话未免太难看了,有损形像啊。思来想去正找不到好招时,安一一居然主动交待,把秦鸭梨给他带来了,哈,这可正中他下怀! 秦鸭梨的长相确实给了李锋很大的震撼和压力,但他还是沉着住气,一脸毫不介意地与对方称兄道弟。俩人一通长谈下来,他这悬着的心也放下了,这人,绝对没有喜欢上安一一!也许俩人互相有好感,又或者俩人关系很好,但是绝不是“情人”那种关系! 这个发现对李锋来说真是雪中送啊,他相信自己的眼光,更相信安一一的人品,如果她的人品真不怎么样,能这么多年熬着养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没错,这消息他早就从老主任那儿打听过来了,安一一的各种信息也早被热心的大妈大爷详细地告诉了他,也令他对她越发满意起来,这就是他所要找的女人! 当他确定自己喜欢上安一一时,曾经很怀疑自己是不是“恋母”?喜欢谁不好,喜欢一个带孩子的?他还特地联系一个心理医生咨询了几回,最后也没得到结论,就这么不了了之。反而是当他发觉安一一并不是带着自己的亲生儿子时,却有种舒了口气的感觉,也许,他爱的就是这种能管住他的女人!这也没什么不好啊! 秦鸭梨答应帮忙撮合恋情时,他心里别提有多美了。这短短一顿饭的工夫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人年纪不大,可是很谨慎,一句不该说的都没有,这样的人通常一诺千金,答应了的事绝不会反悔。除非,他本人是在耍心眼,自己也想追安一一! 不对啊,不该是这样的,如果他有那么个意思的话,我怎么可能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呢! 李锋越想越是惆怅,越想越是不安,总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把心仪的女人推进别人的怀抱,可是下一秒又怀疑这一切不过是他的想像,其实人已经准备好给他挂电话。就在这患得患失、莫名其妙的抽风状态下,他终于接到了安一一的电话。 “周末有空不?” “有!”李锋想也没想就吼了出来,那份激动都不用假装了,百分百原装,虽然电话那头传来几声笑意,但他也觉得值了,“想去哪?” “随便。” 对于这种回答李锋其实很是反感的,觉得这样的女人太烦了,怎么就没个主见呢?成心为难男人了吧?以前要是碰上这种回答的,他通常都是扭头就走,都不带答话的。这一回,换上对眼的了,立刻就换态度了:“可以,我来安排,包你满意!” 大概是憋得太久了,这话讲出来已经变形了,李锋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只觉得这段时间的等待全都值了,任何人都无法他阻挡往恋爱这路上直奔而去。要不怎么说这人一恋爱,智商就急剧下降呢,李锋绝对不是个傻瓜,甚至精明得很,可是就在这年轻爱情的坎上,一步就跨不过去了。 安一一听得李锋的回答是笑得乐不可支,这哪里像是约会啊,根本就像是一个新手推销员终于推销出第一个产品般激动。这时候,她倒真觉得这李锋还不算坏:“那行,我就等着瞧好了,你这富二代也带我们这草根见识见识下,以后我吹牛也有资本了。” “行,保证完成任务!”李锋终于把激动给吞了下去,深吸了好几口气,恢复到自认的“沉稳”声线,“那我星期六上午十点去接你?” “行啊。”她答应后又唠叨了几句便挂了电话,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李锋啊,怎么那么精明一人,一动在她面前就原型毕露了,看起来跟一小孩似的。 她正这儿回味着刚才的笑点呢,冷不防秦鸭梨又如同阴魂般从旁边冒了出来:“怎么样?有没有感觉?” 她缩在沙发上,瞪圆了眼睛看清是谁后,好不容易从惊魂中恢复过来,没好气地道:“你走路没声音的啊?” “别岔开话题,我问你对李锋感觉?” 她撇了撇嘴,觉得要瞒过秦鸭梨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眼珠子转了一圈道:“你干嘛这么关心?” “作为你的朋友以及恋爱顾问和林天未来后爹的参考人,我觉得有必要搞清楚你的想法。”她想了半天,越发觉得这家伙可疑起来,这段时间以来秦鸭梨一反“绝不刺探别人隐私”的原则,对她的感情生活可关心了,“你有没有什么感觉?” “有啊。”她挑高眉头,淡定地道,“我的眼睛又冒火啦,我的脸又红啦,我的神经又迷糊啦,有什么高见?” 安一一每说一句,秦鸭梨就觉得自己心中的别扭多了一份,他一时间还没绕过弯来,除了一头雾水之外也没有多想就回答道:“也许你是真的爱上他了。” “爱啊爱的,你把爱情当商品啊?买了就有了,想了就有了?小朋友,这种感觉是不可能用言语说出来的啦。”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确信了秦鸭梨没有从中搞鬼,她也不会多想,“这事你就瞧好吧,反正这次约会之后咱就水落石出啦,光说是没用的,要行动!” 要行动……这三个字似乎打通了秦鸭梨身体中某处混出来的德国任督二脉,令他似乎捕捉到了某种灵光。可是仔细去看时,这丝灵光又转瞬即逝,再也抓不着。他想了片刻,还是放弃抓不着头绪的行为,转尔去关注今天晚餐菜式了。 在厨房里煎炒煮炸时,林天的声音在房间里欢快地响了起来,安一一正在宣布这个周末的“新花样”,她不会向他隐瞒自己的感情生活,代价是他也要向她交待自己和班上同学的交往情况。不得不说,这种尊重他的做法很得小家伙的欢心,运行十分良好,令她也颇为得意。 果不其然,安一一说完没几秒,林天就叫了起来,嚷着要一起去,这次却被她严词拒绝,连去哪里都不透露半点口风——开玩笑,去哪里连她都不知道呢! 当菜端上桌,林天还在不依不挠地追寻安一一的周末安排,试图找到破坏的点,而安一一也在不动声色地询问小家伙最近的学习状况,整个桌上只有秦鸭梨埋头吃饭,一语不发。他一惯沉默,喜欢吃饭时少说话,这对母子也习惯了,此时并没有察觉到他内心的纠结。 确实,他纠结了。 秦鸭梨十分肯定自己开始纠结了,可是,他找不到纠结的原因,这令他万分郁闷。这种纠结一直持续到周末来临,当安一一开始在屋里像是走服装展示会一样换衣服给他看时,这种纠结的程度到达了顶峰。 “不好看。” “缺点全放大了。” “和你的眼影不配。” “这鞋子不好走路啊。” “呃,和你的发型不配合啊。” 当第十套衣服被秦鸭梨否决后,安一一终于爆发了:“你有完没完啊?挑剔也要有个度,成心找碴啊!” 回答安一一的只有秦鸭梨幽怨的眼神。 第三章 找啊找,找到外婆桥(9) 安一一看到后心里吓了一跳,秦鸭梨虽说个性比较严谨、讲话十分慎重,可是像现在这般两眼无神,如同一夜没睡却还要硬跑八千米的人一样幽怨无比的脸还真没见过。有什么事要是有这么巨大的影响,他是肯定会第一时间说出来大家商量,不会憋着的,除非这话有关隐私,不方便说。 “你咋啦?”本着“半个家人”的友好精神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有什么不开心的,讲出来让大家开……解一下啊。” 回答她的仍然是秦鸭梨更加深切的幽怨表情,半晌后,他老人家长叹一声,挥了挥手,如同病入膏肓的朽木老人道:“行了,就这一套吧,挺好的。” 安一一低头看了看上半身的雪纺衫和下半身的睡裤,十二万分地茫然道:“穿这个?不是吧?”一直以来秦鸭梨的审美水准以及眼光还是挺准的,再说她是要去约会嘛,以男人的眼光来选打扮也是件好正常不过的事了,有这现成的指导不用白不用。可是,今天这是怎么了?失去审美双眼了?还是没睡饱?难不成没吃饱? 她想了半天不得要领,见秦鸭梨已经如同游魂般返回阳台了,只得自己回房间去重新搭配了。其实,不要说她了,就连秦鸭梨自己这会儿都在郁闷呢——郁闷并且迷惑着。他看着她那儿一套接一套地换衣服,越看越是不爽,越看越是不快,只想把门关起来告诉她说“不要去约会了,还不如给我做点菜学学呢”! 想到这里,他猛地灵光一闪,终于抓住了那一直在脑中转来转去的那丝灵感——难道说,他不喜欢安一一去约会?难道说,他也喜欢上她了? ……不可能啊。 半晌后,秦鸭梨当机的脑中冒出来这一句话,怎么会呢?我怎么会喜欢上安一一呢?可是,纠结了半晌后,他又开始自问,不对啊,为什么我就不会喜欢上安一一呢?她是女的,我是男的,她未婚,我未娶,俩人相处在一个屋檐下,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为什么我一直就觉得根本不可能喜欢上她呢?这根据哪里来的? 根据从何而来当然是不可能找到的了,但秦鸭梨的头脑总算逐渐清明了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对李锋提出的帮助请求不爽也找到原因了,这么不开心的缘由也明白了,一切大白于天下了。 我怎么先前就那么傻?在中国住久了,观念也“扭曲”了?居然连这么简单的感情波动都没察觉出来?我是不是该去找个地方上一上吊?嗯?以中国的俗语怎么说的,找块豆腐淹死? 这边秦鸭梨正激烈地在中文里寻找着合适的形容词时,那边安一一已经打扮停当,对着屋里两“男人”喊一声便关上门走了。走出门还特意在走廊上等了几秒,果然看见门打开一条缝,林天的大眼睛从门缝里偷偷溜了出来,立刻大喝一声,把他吓回家里去才慢慢走下楼。这一路上还确定了很多次,下了楼还得看看楼上的阳台那儿有没有林天的身影,以防他在她走后继续跟踪——这种事小家伙还真做过,不得不防! 在屋里的秦鸭梨被关门声惊醒,整个人如同触电般跳了起来直奔出去,迎接他的却只是关上的门和撅着屁股躲在门后偷看的林天。 “你妈呢?” 秦鸭梨一边问一边就要冲出门去,不管如何,他希望自己能够和安一一好好谈谈,因为要搞清这件事可不容易,万一他只是糊涂呢?不,不是,不是糊涂,这怎么能叫糊涂呢?从他现在的心思也可以看出,骤然间发现“真相”是不好滴的,容易引起暂歇性智力混乱…… 林天看秦鸭梨就要往外面冲,毫不犹豫地一把冲上去抱住他的大腿,大叫道:“别,你这样冲出去要被骂的!”见他一脸迷惑地看过来,立刻解释道,“要想破坏一一的约会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如果做得太大胆了她反而会更愿意去约会的!你不要太夸张,久了她自己也觉得无聊了!” 秦鸭梨猛地意识到什么事,似乎……一直以来他和林天都是同一国的,林天觉得“他不需要一个后爹”,总是置身事外的秦鸭梨便采取了放任自流的态度,虽然说不会赞同,但也不会阻止,所以林天有些什么“坏心思”在他面前从不隐瞒。可是,如果说他对安一一的感情哪怕只有那么一点是真的,那么他和林天的立场瞬间就对立起来了。 这可……不太好呀。 他心中转着各种念头时,林天已经拖着他的手往阳台上跑去。到了阳台,见他还傻乎乎地呆站着,整个人像根杆子般矗在阳台栏杆后,顿时大急,用力拉着他手把他拉到栏杆下方,像是作贼般小声道:“别站着啊,你这么个傻大个她一眼就看到了。从栏杆缝里看,看一下她离开的方向就行了。”他从缝隙里看过去,又颇为不满地自言自语道,“约个会搞这么神秘干什么,我和小苹果约会从来不这样。”林天口中的约会不过是放学后一起去学校的小操场写作业之类的,不过俩人总是形影不离的,看起来亲热极了,这倒让安一一有些羡慕…… 秦鸭梨那么大的个子蜷缩在栏杆后很滑稽,更觉得自己可悲极了,这叫什么事啊?他干嘛也偷偷摸摸的?有必要吗?他有什么不能正大光明的? 想到这儿,他忽地站了起来,在林天一迭声的焦急声中正准备向下探头喊话,却发现安一一这么会儿已经走得没影了。她没有告诉他这次约会的安排如何的,李锋说到时候会短信通知,她也乐得保持神秘感,这下子,他是欲追无方了。 “我说你啊,怎么这么傻啊?站起来她就看见了啊!” 秦鸭梨一转头看向林天充满责怪的脸,本是打算透露点口风,说一说诸如“其实我突然发觉我也挺喜欢你妈”之类的话,但见到小家伙气鼓鼓的脸后,他不自觉地又把这句话给咽回去了。 这可不好,我还是慢慢来吧……再说了,这事也不急嘛,我来中国的主要任务又不是谈恋爱,还是先做主要任务的好。不管怎么说,这事也挺纠结的啊,他和安一一之间圆满的可能性比和李锋还低…… 不过,在看见林天麻利地穿衣服换鞋子,一付精神奕奕的派头,他狐疑地道:“你干嘛去?” 小家伙回答得理直气壮:“当然是跟踪安一一啊!” 秦鸭梨眩晕了下,赶忙稳住心神道:“你又不知道她去哪里约会怎么跟踪?” “她走的方向就是那么大的范围嘛,都是熟人,过去一问就知道了。那些大爷大妈尽喜欢听好话,撒撒娇他们就全招了,安一一再怎么叮嘱也没用,哈哈!”从林天得意的面容上来判断,显然这种事他不是第一回干了,可怜的安一一,就这么简单地被几句甜言蜜语给卖了,秦鸭梨深深地为她感到悲哀。 “这种事不太好吧。” “什么不好!”林天立刻跳了起来,双手叉腰如同一只小老虎般叫道,“这个家里不需要第三个男人了!就这样挺好!” 林天说这话时不自觉把秦鸭梨也包括了进去,他听得同样一愣,半晌后磨磨蹭蹭地道:“可是我总有天要走的,我住在这里,不太好吧。” 小家伙终于意识到他话里意思与现实生活的矛盾,苦着脸思考半晌,还是没讲出秦鸭梨想要的答案:“不管,总之先这样!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秦鸭梨内心暗叹一声,这种观念不可能一下子改变出来的,包括他自己在内……看着林天已经往外面跑去了,他也不得不赶紧跟上去,毕竟保姆这职责还没结束呢,谁叫他的工作还没找着——即使找着,周末他恐怕也是义不容辞的。 那边林天和秦鸭梨两大侦探整装出门了,这边安一一在小区里李锋那家酒店门口等到他,俩人约在这个地方也是她的本意,也省是她穿着高跟鞋套着长裙挤地铁跑公车的。在酒店门口等了没一会儿,一辆她见过的路虎就从那条禁行的巷子口驶了过来,仍然低调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傲娇,令人一看见,仇富心理就不知不觉被激发出来了。 她正撇嘴中时,那车已经停了下来,李锋打扮得十分平淡就这么出来。她还想,如果看见他一身西装盛装出现她立马掉头走人,绝对不带吱声的。 “一一,你今天好漂亮!” 马屁人人爱,安一一又不是圣人,那当然也爱啊,闻言笑眯眯地回答道:“你也很帅啊!”瞬间,李锋脸红了,她不禁有些不爽地道,“用不用在我面前装啊?脸红个什么劲?” “啊?”他怔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这不是装,真不是!我……我自然就这样了!” 他这付青涩样子,还真让她肚子里笑翻了天,气氛随即轻松了许多,俩人上了车,一路倒也挺开心,当车子停下后,她眼中出现了中央饭店古朴而隆重的大门。她再度暗笑一声,果然还是这招吗? 她也没有说破,作出一付惊喜的样子,李锋得意的神情连路人都看得出来,哪里还有点精明深沉的模样?俩人并排慢慢走进去,她正好奇地打量着这没来过的地方时,一对男女正好迎面出来,定晴一看,商焱!? 第三章 找啊找,找到外婆桥(10) 随着时间的流逝,虽然还心存幻想,但安一一对商焱的好感是越来越淡薄了——不要说好感,就连他的模样都慢慢模糊了,只有那如同播音员般磁性低沉的声音以及惊鸿一瞥的笑容还印在她的脑中。如果就这么逐渐疏远了,也许将来偶尔回忆起来还真是个美好的场景,可是现在这地点、这时间,双方这么一碰面,这实在是尴尬得不能再尴尬了。更何况,当她看清商焱身边的人时,那份惊讶再怎么有意志力也掩饰不住了。 张老师?张老师!?张?老?师? 我不是眼花吧?不是眼花就是脑袋有问题了?我是不是大白天喝醉了?不对,我从来不喝酒的!怎么回事?谁能告诉我怎么回事? 安一一的嘴巴张得能装下一个鸡蛋,那付惊讶的表情简直就像十万瓦灯泡,如此这般光芒闪耀的有谁会注意不到?如果这会儿她的心情能够平静一些,仔细地观察一下,就会发现张老师尴尬的神情比她还要重,整张脸在看见她时立刻涨得通红,一付扭捏不安的样子。反观商焱,倒是仍然面无表情,高大的身材如同标杆般立在那里,动也不动,只是眼神从一开始就粘在李锋身上移不开了,要多闪亮有多闪亮,有多锐利有多锐利。 周六上午十一点,市中心中央饭店那奢华漂亮的编织地毯上出现了四个雕像,两男两女,面面相对,来来去去的男女客人都以诡异的目光看着他们,猜测着这是怎么回事,服务员虽然极有专业素养没有交头接耳,眼神之间的脑波交流都快爆炸了,只是谁也猜不中事实。实际上,连“雕塑人”们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啊! 安一一的内心独白:怎么搞的?撞破奸情了?张老师吃里扒外?我就不应该向张老师打听商焱的情况,她肯定猜出什么来了!不对,不对啊,安一一,不能这么随便怀疑人啊!张老师不是这种人!她可能只是好心……好心到和商焱来中央饭店来干什么!? 李锋的内心独白:怎么回事?这一男一女是谁?哇,这男人眼神好可怕,不对啊……看我干什么?怎么跟带着刺一样?大哥,我认识你吗?我不认识你啊,还是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这人了?不对吧,这男人如果我遇见过绝对记得啊! 张老师的独白就更委屈:怎么回事?这男人是谁?安一一难道改变心意了?改变心意也通知我一声啊,这不声不响的不是害人吗?商焱有什么不好啊?看我干什么?那么惊讶干什么?啊呀,不是吧?难道……别啊,我这招谁惹谁了,不关我事啊! 商焱的想法:…… 不管如何,这场面是已经注定尴尬了,而有人似乎还想让场面更尴尬一些。李锋首先微微一笑,露出特有的生意式成熟笑容算作招呼,同时微微倾过头对安一一耳语道:“认识的?”他发现,商焱的眼神在这时候看起来更可怕了,让他联想起老爹的笑里藏刀,不由抖了一抖,这也使得他在与商焱的初次交锋中果断俐落地败下阵来。 安一一这边都混乱了,随口答道:“认识。” 李锋也没多想,立刻堆起笑脸道:“安一一的朋友?你们是吃完了要走吗?” 张老师也正在努力从震惊中恢复过来,闻言刚要开口商焱已经抢先讲道:“不,我们在等位置。” 在安一一试图讲出点有意义的话来,比如“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或者“为什么我发了几百条短信,打了那么多电话你都不回,现在却跟我儿子的老师在一起”,又或者“我明明向你打听他的消息的,现在你却和他一起出来吃饭,给个解释”之类的话前,李锋已经在无意间阻止了一起惨剧的发生:“那正好,要不要一起坐?几个人也热闹一点。” 当然,他一点也不想一起坐,这只是表达大度装装样子,毕竟是安一一的朋友,他如果弄出一付后娘脸那不是太讨人厌了吗?他最希望的是这俩人赶紧客气一番,然后各走各路、各找各桌。 结果,李锋和商焱初次见面就被迎头痛击了,二败涂地,他太不了解商焱这个“敌人”了:“好,一起坐吧。” 这话说得太板上钉钉了,一时间连李锋也有点恍惚,他那句“是吗,那就以后再联络”客套都含在嘴里呢,差点就吐了出来,此时被这么一堵,一时间居然接不过话了,场面顿时冷了下来。好在,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回答终于让安一一回过神来,觉得这是□裸的挑战,眼睛一瞪,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行,一起坐吧!” “啊?” 李锋的疑问还没转过神来,她已经恶狠狠地瞪回去:“怎么?你不愿意?”见他赶紧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的,她又转向商焱,“你呢?愿不愿意?” “很好。”商焱转身就往饭店里走去,那边觉得自己看了一场好戏的服务员们赶紧上前带路,他们都是目不斜视的正经样子,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虽然还不知道这两对人是什么关系,但肯定有好戏唱!这么无聊的上班时间,能有这样的乐子谁不开心? 两对人一前一后跟着服务员走到桌边,李锋定的是包间,临着运河。那条运河原本被现代化的生活搞得奄奄一息,后来政府觉得这条金子河不该埋没了,花大力气又给整治了出来。现在河的两岸种满了柳树,沿岸花园长亭,风景如画,还真有那么点古意。自然这种靠河的包间也价格不菲,更不用提是中央饭店的了。也不知商焱他们订的是哪里,不过李锋相信肯定订得档次不如他,服务员没理由有钱不赚,把他们全领去普通位置啊,这样一想,他不由觉得自己技高一筹,终于扳回一城。 四人分别坐下,奇特的是,不是分两边坐在圆桌边,而是分了四个角坐在圆桌边。四对人间的气氛别提有多诡异了,互相之间的眼神那叫一个纠结,那叫一个发毛,就连心理强大,极想看八卦的服务员们都纷纷退下阵来,放下菜单丢下负责的同事落荒而逃。 被留下的负责人一脸晦气,撑着僵硬的笑容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把菜单丢给了订包间的人。李锋没猜错,商焱订的位置确实不如他,再说也是他开口说“一起吧”的,服务员自然是把人领到他订的包间中了。 李锋此时已经评估完敌人的素质,脑中警报大作,全身充满了斗志,微笑着把菜单递给了安一一:“你有什么想吃的?” 安一一此刻当然也恢复过来了,再怎么震惊大家都是成年人,再说感情归感情、理智归理智,有些事立场在那儿,她有什么立场来指责商焱啊?商焱又不是她男朋友,虽然大家都有那么点意思,可是也没挑明嘛。不过,她最气的不是这些,而是李锋一邀请,这商焱怎么就答应了?这是什么意思?噌饭啊?噌饭也不带这么光明正大的! 她冷笑一声,把厚得能砸死人的菜单在桌上一扔,像是滑雪般扔到张老师面前:“老师点,老师点!”虽然嘴上客气,脸上的笑容都扭曲得不行。 张老师跟安一一也是有点交情的了,一看她这样子就知道肯定是误会了,也没办法解释,只得苦笑着把菜单递给商焱:“你点吧,我不会点。” 最终,在服务员僵硬到快升华的笑容中,商焱结束了这场菜单之战,迅速果断地点完菜后,服务员如同逃命般冲了出去。包间里很快恢复了冷场,所有人默默地喝着自己桌前的茶水,似乎那茶水极度诱惑人般。 当茶水喝得不能再喝,再喝下去菜就不用吃的程度,终于有人忍不住这诡异的气氛开口了。 安一一:“你们出来玩?” 李锋:“你们怎么认识的?” 张老师:“这是你朋友?” 商焱:“……” 说完后,所有人又是一怔,又是同时开口道。 安一一:“是朋友。” 张老师:“不是出来玩,有事。” 商焱:“安一一儿子是我女儿的同学。” 李锋:“……” 房间里再度陷入沉默,所有人在互相瞄了几眼后都意识到这不是办法,大家既然是成年人,当然该有一些成年人的交流办法,总是这么扭扭捏捏像是小孩子是不行的。尤其是李锋,突然冒出来这么个商焱,他觉得这心里就像横了根刺,难过极了,却又不便开口。 安一一清了清嗓子道:“这是商焱,是我的……”在怎么介绍上她倒卡壳了,想了半天道,“我的朋友。”这时候她真心觉得朋友是个好词,任何情况下都可以用到。 没想到,这一次商焱没有给她面子,直接道:“我是她的男朋友。”正在大家惊愕的时候,他又补充道,“候补。” 安一一第一次觉得这家伙还真会捡词。 第三章 找啊找,找到外婆桥(11) 李锋整个人都要崩溃了,这叫什么事?安一一哪里来的候补男友?不对,这怎么是“候补”?他是候补男友那我是什么?又是混血儿、又是同居、又是儿子,现在又来个候补男友?安一一到底是什么人,不就是个普通的居委会小妈吗? 李锋原本的计划是凭着自己英俊的外表潇洒的外貌以及强大的实力背景,要拿下安一一并不算什么难事,就算一时拿不下来,时间长了,石人也该有点松动了吧?可是,他的计划从一开始就碰上重重困难,不是这里漏了,就是那里错了,搞到现在,他好不容易把安一一给约出来了,吃饭了,眼看着感情就要加深了,她也不排斥他了,结果候补男友跑出来了! 这叫什么事啊? 别看李锋这会儿表情很淡定,实际上他是已经木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情况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完全打散了他的自信与理智,令他无可奈何之余只得静观其变再说,根本拿不出什么对策了! 而安一一呢,比李锋的惶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在她看来,这商焱可能和她有点渊源,或者有点小仇,有点纠葛,可是这候补男友?候补两字出来时她正在喝椰子汗呢,一听见这字,直接把椰子汁喝进鼻子里去了,猛的一通咳嗽之后涨红着脸没好气地嚷嚷:“你瞎说什么呢?” 商焱倒是难得的一愣,犹豫了几秒后道:“难道说那天我们去动物园不是约会?” 这话让安一一也说不出话来,你要答“是”吧,可是明明没有挑明啊,没挑明的事你不能说出来啊!可是要答“不是”吧,她得有多不甘心啊,自己追在后面撵了那么久人都不搭理她,现在人送上门来了,她却没法子一口答应下来了!这得有多不甘心,多不情愿啊! 原本,安一一以为这世上没有比秦鸭梨更能把话说得气死人的人了,可是现在,她明白了,这里就有一个说话比秦鸭梨更让人不快活的人! 屋子里又沉默了下来,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张老师作为一个夹心饼干,这会儿自身的嫌疑洗清了,脑子也转过弯来,更有好戏看好饭吃,别提有多美了。她一边在肚子里笑翻天,一边瞪着眼睛看这三个人怎么相处呢,冷不防安一一把矛头对准了她:“你们怎么会来这里吃饭的?” “我请张老师的。”商焱开口了,一付袒护的味道令安一一更加疑惑时,又顺势扔出个重磅炸弹,“主要想借机会问问你的情况。” 被旁若无人地说“要问问情况”的当事人嘴角一抽,没好气地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商焱的回答可圈可点,眼睛却一直盯着李锋,“只不过,现在我觉得要有点意思了。” “别绕弯子,有话直说!”好脾气也受不了这样阴阳怪气的,安一一本以为商焱只是霸道,现在还学会说这么无聊的话了,“你自己知道我什么意思,不回我电话不理短信一付绝交的样子,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说什么男友不男友的?你当你是谁啊!离了你我还找不到了?” 本以为商焱这时候要服下软,说个好话什么的,结果人倒好,一开口就把安一一气得半死:“找不到不会,但找不到这么合适的。” 安一一觉得自己心脏病要发作了,虽然商焱说得绝对百分百的实话,可是这实话不是可以随便说的,要出人命的! 她正气得七窍冒烟时,李锋算是回过神来了,怒气一涨,开始反击了:“你说你是候补男友就是了?我还是正牌男友呢!” 安一一连反驳的劲也没有了,怒气冲冲地盯着商焱,看着他怎么回答。果然,他永远不会令她失望,回答仍然那般劲爆和不容置疑:“所以,我才来吃饭,好好分辨一下谁才是真正的男友。” “行啊!”李锋也被挑起火来了,好事被搅,本来板上钉钉一切水到渠成的事情变成了一锅粥,他能不火吗,“有招发招,哥看你能做出什么来!” 门咿呀一声打开了,服务员的头钻了进来,带着惶恐小声道:“可以上菜了吗?”刚才在门外虽然听得不太真切,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简直快从墙面上冒出来了,虽然不少闲人贴在墙上偷听得快活,可是要让谁进去,那是绝对不能做的!结果,好不容易负责的服务员进来了,四个客人一个也不答话,这可怎么办? “上菜吧!”唯一置身事外,看得欢乐的张老师开口解救了服务员的尴尬。 如蒙大赦的服务员以从未有过的麻利把菜流水般地上来了,等所有的菜上齐,服务员再次逃命般跑了出去。安一一立刻开始往嘴里塞东西,再不塞点东西,她觉得自己不是被高血压气爆,就是低血压晕倒。 筷子声响了起来,人是铁饭是钢,不管如何,钱都付了没理由不吃啊。张老师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等看够了安一一扭曲的脸,在那杀人般的眼神下终于决定出手相助了:“其实,你们俩位男士这时候是不是有点想错了,你们是不是男友还是得看安一一的决定啊。哪有你俩在这儿比赛谁赢就谁是啊,得看她的心……” 张老师的话还未说完,商焱已经开口了,果然再度把安一一噎得半死:“她不是已经同意了我的追求吗?” “你有追求过我!?”这话安一一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你有吗?啊?” “上次我不是跟你讲过家里的情况了吗?”他是真地疑惑了,“我们的孩子也认识,各自情况也了解了。” “你那也叫了解?”安一一努力把拍案而起的冲动压制下去,语气愤恨至极,“我连你在哪里工作都不知道!” “我那是职业问题……”商焱露出一丝为难的神情,“以后……可能有好转吧。” “可能?”她终于忍受不了大叫起来,“你那是追求人的态度?你有说过任何一句追求吗?你有把你自己交待出去的觉悟吗?你这个把月都不理我算什么?” “我在调查。”一直回答不上的商焱终于逮着个能回答的问题了,“上次碰见你和你的保姆在一起,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什么啊?你对人还有没有一点信任啊!你这种态度还追求?追求个屁啊!”安一一的愤怒如同火山爆发般涌了出来,一迭声地向商焱喝去,她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恋爱算个屁!结婚算个屁!她安一一不需要依靠男人来过活! 等她怒气散得差不多了,商焱才淡淡地道:“我和前妻是因为出轨离婚的。” 这话一说出来,屋子里顿时静悄悄一片。李锋这时候可想顺势把这家伙嘲笑一通,可是无论是基于他的立场,还是他的性别,这时候再口出恶言除了让他的形像更糟糕外,实在没有其他益处了。可是,要他这时候以男人的同伴来安慰一下,他又不是十二万分的不甘心。商焱还没说什么呢,已经让这屋子里的两个人领略到什么叫咬牙切齿无可奈何了。 安一一怔了半天,突然道:“那你也不能把你前妻的帐算我头上啊!” “如果是你,在那种情况下发现我有个住一起的女人,不管我怎么解释,你就会信吗?” 这是说到点子上了,安一一张开了嘴却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憋出来道:“那我后来不是给你打电话又发短信,你看都不看!?”商焱瞄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压了下去,她便立刻叫道,“有话说啊!” “如果我问了,你难道就会承认了?” 安一一差点要泪流满面了,商焱的话真的让人无法反驳,气死人不偿命说的就是他啊!长得那么个严正周全,怎么说话这么气人呢!最重要的,这事怎么赶得这么纠结啊! 过了半晌,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安一一才勉强开口道:“所以,你这么长时间一直在调查我?” 商焱点了点头:“不过,我这次没有动用工作上的关系,只是自己打听了下。” “等一下。”李锋也算是一直在旁边憋着,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了,赶紧道,“什么叫这次?以前还有?” “我的工作都不能向别人说,如果我要找女朋友,自然也要向组织上报告,调查清楚才行。” 这话说得房间里所有人一怔,安一一和李锋对视一眼,都有点穿越的感觉。要说几人的年纪,商焱最大,可是也大不到哪里去,也就上下五岁的差距吧,可是商焱的说话怎么就让其他人觉得像活在另一个世界呢?不过,仔细想想,还真是这样,这家伙的人生完全不是他们所能想像的,而做事态度会有点差别自然也就能够理解了。 安一一沉默了会儿,道:“也就是说,你现在终于调查清楚了,觉得我能做你女朋友了?” 商焱的表情蓦地轻松起来,那股尖锐的杀气似乎淡去,现在他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大叔,甚至有几分温柔:“是的。” “那如果我说不想再和你处对像了呢?” 安一一这个问题一出,张老师和李锋立刻紧张地盯着商焱,等待着他的答案。 第三章 找啊找,找到外婆桥(12) 这个问题一出,商焱就怔住了,他一开始根本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或者说,他想过,但是在他的想像中也不应该在这么个尴尬的处境中谈论这个问题。他想的是,就算安一一讲出这个问题了,到时候也是俩人单独相处,只要他温言劝解,再道个歉什么的,他觉得安一一应该会改变想法的,毕竟无论是她还是他都觉得对方是非常合适的结婚对像。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已经不是单纯为恋爱而恋爱了,而是为了能够找到一个生活的伴侣,这样一来,互相的背景条件匹配就很重要了。 一片沉默中,商焱一直在沉吟。他知道这个问题会出现是因为安一一生气了,这件事他自认也有责任,可是要让他承担全部的责任是不愿意的。他之所以迟迟没有回答,也没有拂袖而去,只是因为,确实,安一一认为他很匹配,可他同样也认为安一一很匹配啊!俩人互相处得感觉还不错,如果就这么放弃了,要再找这么个合适的可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人海茫茫,有多少人能够找到和自己相合的那个?难得有这么个人,还不紧紧抓牢? 他知道安一一在堵气,可是想安慰却又无从安慰起,他是真不知道这当着“情敌”的面要如何讨好女朋友。想了半天,最终憋出来一句:“不会吧?” 这个回答一出来,桌上的人都绝倒了。见过不会说话的,可是这么不会说话,同时又这么自大的还真没见过。安一一这会儿是气极反笑,她哭笑不得地道:“你真觉得我就认定你了?” “是。”不等安一一的脸色变化,商焱又补充了一句起到决定性作用的话,“可是我也认定你了的,不然我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力气来打听你的事。” 这话说得倒还是句人话,不仅是人话,而且瞬间就扭转了安一一的感观,就连张老师都不由地在桌上对商焱悄悄比大拇指。不说则已,一说惊人啊! 商焱感觉出气氛有了变化,他也不是傻子,立刻乘热打铁道:“所以,你现在的决定是?” 这下子,难题是瞬间被踢回到安一一脚下。她瞬间从美食与愤怒中跳了出来,挟着菜的手停在嘴前,呆了半晌后道:“你是要我现在决定?” 商焱眼神转向李锋道:“我会给你时间考虑。”这算是让安一一松了口气,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交待,没想到,和平还没几秒,他一转头看见李锋的眼中开始集聚怒火了,仿佛才想起这里还有个人道,“不过,你是不是先介绍一下这位是谁?” 安一一差点没把菜喷到桌子上,怎么着?这是打算开战了?有必要吗?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干嘛火药味这么浓,就算你和他之间看不对盘难道还能怎么样?不是石器时代了,不是拿个大石头砸一砸就完事的好吧? 想到这儿,她颇有些小心翼翼地道:“你们就没必要认识了吧?” “我只是觉得你现在这状态……”商焱想了想,用了一个自认比较温和的词,“是在挑选吗?” 挑选?这词还真是尖锐,可是安一一万万不敢承认的,脚踏两条船这种事她绝对不会做。再说了,这也算是挑选,她是被人选剩下了无奈之下转移目标吧!她不禁有些不快地道:“我这怎么能算挑选?我这……”是啊,这是什么呢?她哪里说得上来,呆了半晌后讷讷地道,“我只是和一个……朋友出来吃饭。” 话音刚落,她就听见李锋一连串的“咳嗽”声,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歉意。可是,歉意归歉意,她又实在没办法当面拒绝商焱,原本就倾向于商焱的她,此时更是觉得机会来了,对李锋的这么点“欢喜意”就在刻意的忽略下不计了,她不敢承认李锋是男朋友——实际上李锋也确实谈不上是男朋友啊!先前因为秦鸭梨而让商焱拂袖而去一次了,难道要她因为李锋再失去商焱一次?时间不等人啊,这么左失去右失去一次,到最后就真没了啊! 李锋看着在座沉默的人,也瞬间明白过来了,这事搁谁身上都受不了,更何况是他?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得到手,不管是人还是别的。对人,他不屑于用强迫的,强迫的只有无能的人,真正有本事的男人自然有女人贴上来。这一次,安一一是让他饱尝了失败的滋味,更是让他斗志满满,无法放弃! 李锋不是个冲动的人,可是一旦和安一一有关的事,他就立刻“冲动”起来了。对他来说,一见钟情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可现在就是发生了,既然发生了,他的性格就不是那种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人!爱拼才会赢,他宁愿将来后悔当初娶了个非人闹离婚,也不愿意将来回忆从前悔恨怎么没有前进那么一小步! “一一!”李锋的声音很大,在这小小的包间里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安一一胆颤心惊地应了声,满脸惊恐,商焱更是注意着他的动作,以防他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没想到他却只是说话,而就是这番话让所有人的脸更黑了一层,“我不会放弃你的!哪怕你觉得我不好,我幼稚,我配不上你,我也不会就这么放弃的!只要你没结婚的一天,不,哪怕你结婚了,我也会永远等你!” 这番誓言实在令人瞠目结舌,挖人墙角还挖得这么光明正大,还宣言,还说得这么大义凛然,实在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号了。所有人还没回过神来之际,李锋又把矛头转向了商焱:“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不过你既然放弃过一次安一一,就不要怪我横刀夺爱了!”话已经放出去了,多的他也不说了,说多了反而显得轻浮,这种事是要看行动不是听嘴皮子的。 好像人家根本没横刀你就输了吧……张老师心里飘过这句话,目瞪口呆之时接收到安一一求救的眼神,赶紧出来打圆场道:“今天就不要说这些了,这事啊,还得看安一一的想法。感情这事啊哪里能看先来后到的,只能看缘份是不?今天我们能在这里碰上也是一种缘份嘛……”话音未落,张老师就收到其余三人同时的怒目相视,忙不迭地改口道,“你们能和安一一碰上也是缘分,所以,今天我们就吃饭,吃完了,你们能不能成,各凭本事,是不是?” 这话才算是勉强把两个男人间的敌意压了下来,互相瞄了一眼,各自低头喝酒——商焱喝的是白开水,不愧是做“保密”工作的,绝对不喝酒——安一一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正想着事后怎么向李锋道歉时,敲门声再次响起,服务员把头伸了进来,眨巴着眼睛道:“那个,李先生,您的计划……?” 计划?安一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正想着怎么回事时,李锋已经郑重地点了点头,她还没回过神来,哗啦啦包间里已经涌进了一堆人,四五个礼服笔挺的人提溜着小提琴,还有推着小餐车的,更夸张的,还有人推着一个大蛋糕,蛋糕的最顶上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材料做的戒指盒,盒子中间嵌着一只闪闪发光的宝石戒指。 安一一的脸色一变,正准备开口,李锋已经果断单膝跪地,说出了那句最具有杀伤力的话:“安一一,你愿意嫁给我吗?” “……” 效果是惊人的,具有杀伤力的惊人,安一一嘴巴张得合不拢,半晌后才结结巴巴地道:“这、这就是你、你今天的安排?求求、求婚?” 李锋郑重地点了点头:“没错!我再也不能容忍你有机会爱上别人了!” 安一一怔了半天,唯一的想法是对着他的脑袋扇上一巴掌——这叫求婚吗?这是吓人吧! 第三章 找啊找,找到外婆桥(13) 求婚,哪个女生没幻想过啊?当然要非常浪漫、非常感动、令人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才行,这样老了后才有机会对子孙炫耀!可是,现在,忘确实是忘不了了,可是这和浪漫啦感动啦丁点边也沾不上!如果没有碰上商焱和张老师,这倒不失为一个有可能令安一一有那么丁点意外与感动的行为。现在,加上“特殊的人”后,这场求婚就变成了一场可怕的闹剧! 安一一好不容易把变成O形的嘴巴收了回来,几乎没有考虑就干脆俐落地回答:“不,我拒绝!” 这话倒也不出乎李锋的意料之外,如果安一一当场泣不成声地答应了那才叫古怪,他反而要怀疑是不是被人设计了。闻听她言,他即不尴尬也不吃惊,就这么淡定地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戒指收回到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盒子里去。 这样的场面和谈话的结果实在太违和,所有人都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这可不多见啊,任谁都不得不佩服李锋这家伙了——太淡定了——这份心理素质可不是普通人能有的!如此之厚的脸皮,还愁大事不成? 商焱也没了脾气,这时候他还能说什么?他静静地看着李锋落座,正想着这家伙接下来还有什么招数时,李锋又镇定无比地说出一句令众人叹为观止的话:“吃饭吧。”随即又对一直在看戏,看得快发疯了演奏者华丽地点了点头,“结束了,下去吧。” 那份淡定从容,真正强人啊! 到了这地步,安一一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受到这么大的打击而面不改色神马的……如果换作她,恐怕这时候早就羞得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再以光速逃走永远不再见这些人!然而,正因为想到这个,她对于李锋的歉意不由地更深重,而对出了这个馊主意的秦鸭梨更是十二万分的怨念! 这顿饭可算是食不知味,难以下咽,所有人都埋头吃饭,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有张老师一个人吃得十分快乐。 原本商焱来找她商量就是意料之外的事,她可不是什么“好人”,某方面来说她也算是安一一的半个朋友,商焱和安一一之间的事她是知道一二的,毕竟安一一找她打听过商焱的情况。对于安一一和商焱之间她举双手持赞成态度,眼看着有戏了,没想到转瞬又黄了。她正为安一一可惜时,商焱再次出现了。作为朋友,她觉得应该好好把下关,于是没敢把商焱找她的事直接告诉安一一,而是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下安一一的态度,结果是听到一大通抱怨。 神马“那家伙也太武断了吧,好歹给我个解释的机会啊”,神马“人看起来不错,可是怎么这么大男子主义啊”,神马“唉,如果我再谨慎点就好了,郁闷死了”,诸如之类的话洗过耳后,张老师果断地看出,安一一仍然有所期望着。于是,她决定敲诈商焱一顿,而且是要好的,以弥补自己耳朵受到的“音波攻击”。她只是没想到,商焱所谓“好的”标准有点高,直接把她拖来中央饭店了,这倒令她反而有点受宠若惊。俩人在大门口等座位,她正想着是不是换个地方——这里未免太高级了点,良心不安啊——结果就和安一一遇了个正着了。 现在这局面,张老师真心为安一一感到遗憾。安一一没有多想,她可是有想着了,虽然眼下话说得好,可是具体到最后结果上,她觉得商焱未必就会沿袭自己的承诺。可能这一会儿有情敌在前他会大言不惭,但是当事情逐渐发展下去,他是不是又会多想? 商焱这人多疑,她也感觉到了,而安一一总是有状况外的事出现,难道他就不会越发多想吗?这可不是什么好预兆,她想来想去,颇有点为安一一担心。 此时,张老师不禁有些埋怨安一一起来了:这么急着找新人干嘛?等一段时间也无妨嘛!不过,转念一想,这事倒也不能怪她,电话也打了、短信也发、话也传到了,人商焱像失踪了一样完全没回音,不是放弃是什么? 想来想去,张老师得出了她的结论:不是任何人的错,唯一的错就是安一一点太背! 几人很快吃完了饭,肚子是填饱了,心里却人人不快活。这顿花费不菲的饭一点也没给他们带来满足,反而令他们对中央饭店留下了极为恶劣的印像——中央饭店何其无辜啊…… 安一一觉得自己的心脏功能像瞬间老了十岁,拖着疲惫的脚步到家里后,却发现家里却空无一人。本该在家的秦鸭梨和林天都不见踪影,按她的猜测,这会儿林天应该是在小区里到处打听她的下落,然后想尽办法唆使秦鸭梨一起给她捣乱。刚才路过小区时她还特意留意了下,却没有发现那俩人的身影,正一头雾水中时电话响了起来,一接起来林天的声音就传入耳中:“妈,你在家了?” 那声“妈”喊得又响亮又嗲气,安一一没好气地道:“别叫了,没人在家,赶紧回来,玩够了没?” 没过多久,轻快而杂乱的双人脚步就在楼道里响了起来,她一打开门,秦鸭梨已经一脸郑重地喊了起来:“进行得怎么样?” 她斜了一眼,有些奇怪于他的焦急:“什么怎么样?” “李锋有没有做什么?” “有啊!” 秦鸭梨脸色一整:“什么?” 她一付没好气地脸道:“他向我求婚了。” 秦鸭梨等的就是这一刻! 先前安一一走前,在突然“醒悟”后,秦鸭梨想了很久很久很久……蓦地又觉得在安一一离开后,似乎那种不快感消失了!如果有人知道的话——比如就算是林天,也肯定会笑话他,感情哪有一会儿浓一会儿淡的——但他确实是如此感觉。于是,在安一一去做“感情测试”时,他也决定给自己做个“感情测试”,安一一回来后,他最想听到的恐怕就是“求婚”这个字眼了! 此时,一听完安一一的回答,秦鸭梨立时把手放在胸口,屏息静气地等待着自己发生变化——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心跳加快,没有觉得不爽,更没有想要杀人或者对着安一一大吼“他不是你的真命天子”之类的冲动,他只是普通地站在门口,盯着眼前的人发呆。 怎么回事?我没事?我没有喜欢上安一一?这一切是我的幻觉吗? 他在门口当了几分钟雕像,半晌后猛地冲进去,对安一一道:“说一句我喜欢你!”注意到安一一怪异的眼神,他又叫道,“我有事,说一句。要认真地说,就像你真的在表白一样。” 安一一眯起眼睛端详了半晌他的表情,明白他不是在说笑后,不禁奇怪起来:“你在搞什么?表白练习吗?” “对!”他灵光一闪,顺着她的话讲下去,“对,我想练习一下表白的事。” “为什么?” 她的这个问题令他瞬间卡壳,沉吟片刻后挤出一句话来:“我……可能有喜欢的人了!” “是吗?”她一脸惊奇,“是谁?中国人还是外国人?” “可是我还没有考虑好,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所以我需要一个参照物!”他觉得自己扯谎是越来越顺溜了,这可不是一个好现像,“所以,来向我表白一下。” “好!” 安一一是个仗义的人,秦鸭梨落魄如此,却仍然不失毅力坚持,她看在眼里觉得这家伙不知不觉就把他归入到“好人”的行列里了,她也是普通人,“好人有好报”这种事她是绝对乐见其成的,更何况这么个小忙。深呼吸几次,她再度看向他深邃的眼眸,看得久了,不禁觉得那眼睛像要把她吸进去般,倒发起呆来…… “一一?” 她猛地回过神来,赶紧眨巴几下眼睛,深吸口气,郑重深情地道:“我喜欢你!” 屋子里一片静悄悄,除了看戏的林天在一边啃着买来的烧饼眨巴着眼睛。半晌后,安一一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小心翼翼地问道:“怎样?” 回答她的是秦鸭梨肚子发出的如雷响声,林天顿时噗扑一声笑了出来! 秦鸭梨也羞红了脸,低声嘀咕了一句“对不起”,不过他现在肯定了一件事——不是安一一,他对安一一没有爱情这种感觉——莫名的,他觉得这妙极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妙,可是他就是这么觉得! 看着突然轻松起来的秦鸭梨,安一一好奇地道:“你到底喜欢上谁了?” “啊?谁?”一时没反应过来的秦鸭梨差点说漏嘴,情急之下顺势道,“哦,对方已经拒绝我了,没办法。” “啊?” 看着蹦蹦跳跳一脸快乐的秦鸭梨,安一一觉得这事肯定有古怪,她立马下定决心要把这件事挖出来! 第三章 找啊找,找到外婆桥(14) 八卦这种事讲起来容易,做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秦鸭梨整天在家里,除了找工作面试之外几乎都是忙家务神马的,基本上没有离开的时候。可是,无论安一一怎么细心观察也没发现他有任何恋爱的迹像,这未免隐藏得太深了点吧?“敌后工作”也不是这么做的啊! 安一一左想右想,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她的心里像揣了一窝大猫小猫般难受。无论她怎么找,秦鸭梨那个“喜欢的人”就是如同浮云般没有踪影。向林天打听也没有结果,小家伙和她一样好奇,也是整天紧盯着秦鸭梨想要找出点痕迹来,当然,一样的无功而返。 这么紧迫盯了几天人后,秦鸭梨再迟钝也感觉出不对来,他一边择菜一边瞄向装作看书眼睛却不时瞟过来的林天后越发疑惑起来。当疑惑到达顶点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这几天怎么样啊?” “什么怎么样?”林天还在装呢,沉默了好几秒才似乎突然听见他的话般答道,“你问我?” 秦鸭梨翻了个白眼:“是啊,这几天你们怎么了?怎么老是鬼鬼祟祟的?有什么事要问我吗?” “没有!”林天干脆俐落地否决了,“哪来的事啊,你多心了吧?” “是吗?”秦鸭梨拉长了声音,满是怀疑的腔调,“我觉得你们看我像在看什么一样,到底怎么回事?有话直说啊。” 林天自然是矢口否认,小脸满是真诚,丁点骗人的感觉也没有。俩人拉锯着讲来讲去半晌,最后还是小家伙忍不住好奇心,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看,本身就四下无人,这才小声道:“其实,确实有件事,很好奇啊。” 秦鸭梨立刻竖起耳朵,一付尽管来问的态度:“什么?” 林天忽闪着大眼睛,纯真无比,笑容满面:“你……是不是在谈恋爱啊?” 秦鸭梨早已忘了当初自己随口撒的谎,对他来说那不过是急中生智,现在隔了这么多天,哪怕有人提起来也是肯定早就不知道抛到脑袋哪里去了。他想了半天,在林天的反复提示下总算是想起来了,哦了一声,一付恍然大悟的样子。 这可是个难题。 沉吟半晌,秦鸭梨无奈地摸了摸脑袋,皱着眉头道:“你干嘛这么想知道?” 这个问题反而把林天给问住了。 是啊,他这么想知道干嘛?秦鸭梨的恋爱又不关他的事,除了八卦之处,讲出来对他有什么用?说起来,林天还真不是个八卦的人,安一一的工作已经很八卦了,有这么个八卦的娘,他对于八卦有种天然的抵触,一讲起来就“那是女人才干的活”。可是此时秦鸭梨这么一问,林天顿时说不出话来了,是啊,他这么关心秦鸭梨的感情生活干什么? 尽管如此自问了,他还是找不出理由来。只是莫名觉得,秦鸭梨爱上谁了难道不该让他知道吗?这怎么能不告诉他呢?他是家人啊!对,他们是一家人啊!一家人有什么大事难道不该互相通告吗? 想到这儿,林天一挺胸膛,理直气壮地道:“我们是一家人,你有什么事难道不该告诉我?不说的话,还能叫一家人吗?” 这话说得秦鸭梨一愣,反应过来后他的心中不禁有了些温暖的感觉。想了半天,他挠着头无奈地道:“其实,我没有恋爱。”在沉默的时间里,他已经想了无数句话,比如后面怎么坦白、怎么说出来自己的看法、怎么让林天理解他的心情以及想法,一二三四等等等等,加上个标题就能当论文了。 秦鸭梨不打算对林天隐瞒,他觉得诚实是个人必须的本质,更何况他是在跟小孩子打交道,如果不能树立一个坚实的榜样,怎么去教育小孩子? 他不禁有些紧张地盯着林天,害怕他会问出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那到时候就难堪了。没想到,他这才一说完,林天顿时觉得心里一松,仿佛去了块大石般长出口气,笑了起来:“这样啊。”说完,就径自低头去看手中的书了。 秦鸭梨等了半天,不闻其声,也疑惑起来:“没了?”这次林天是真的没听见了,他又问了一遍小家伙才抬起头来,他只好再说一遍,“你,没什么疑问吗?” 林天同样满脸迷惑:“啊?什么疑问?” 他呆了呆,问道:“你不是要问我恋爱的事吗?” “你不是没恋爱吗?” “对啊,可是,呃……”这次轮到他说不出话来了,犹豫半晌,“你不问问为什么我说我恋爱了吗?” “一一说过,如果别人不想说的事就不要问,尤其是别人还为这事撒谎了,就更不能问了!” 瞧着林天那付小大人的表情,秦鸭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里同时放了下来。半晌后,他又颇为有点不甘心地凑上去“找抽”道:“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要是喜欢上安一一呢?”这个问题一问出来,他的心脏立刻狂飚起来,七上八下的,似乎有某种期待又有些抗拒,各种想法交织在一起变得奇怪地紧张起来了。 更令他没想到的是,林天一抬头,一脸的不屑:“你?你不会的。” “为什么?” 林天撇了撇嘴:“你不可能喜欢上一一的啦,你这么帅,又是单身,还能喜欢上她?” “你这话说的!”秦鸭梨不禁斜了小家伙一眼,笑嘻嘻地道,“那你不觉得更有责任给她找一个帅气负责任的男子汉做丈夫吗?” 这话题也不是第一次提起了,每次一提,秦鸭梨就少不得和林天大吵一架,从天上吵到地下,结果就是谁也说服不了谁。对他们来说,成长的背景、年龄不同,自然没办法得出个统一的结论。这一次,难得的林天没有跳起来,噘着嘴小声道:“这又不是我的错,凭什么要我来牺牲啊?” “这怎么能叫你的牺牲呢?”秦鸭梨一脸不解,“安一一就算再婚了,也不意味着不爱你啊!” “可是她还这么年轻,肯定要生弟弟妹妹,有了自己的小孩子怎么可能再喜欢我!”林天终于忍不住开始大吵大嚷,眼睛泛着红抿着小嘴一脸倔强,“我才不要!” “那你就不考虑安一一的想法啊?她一辈子都没有一个自己的孩子,难道不遗憾吗?万一你以后不要她呢?”对于中国的父母赡养观秦鸭梨还是略知一二的,闻言立刻反驳道,他可不会因为对手是个小孩子而放水或者抱有“小孩子懂什么”的想法,“她也应该有个爱她的丈夫一起生活,这样才完美啊。” “完美个屁!爱个屁!”林天再度跳了起来,大吵大闹,“我才不会不要她!谁说她没有自己的孩子,我就是她的孩子!” 第三章 找啊找,找到外婆桥(15) 林天嚷这话时安一一正好推门进来,他们在家里谈着谈着不知不觉外面已经天黑了。她一进门,就听见那句“表白”,看见林天像只发怒的小狮子般冲进了房间,恨恨地把门甩着震天响。她怔在门口呆了几秒,疑惑的眼神慢慢转向秦鸭梨:“怎么回事?” 秦鸭梨把菜扔进蒌子里,摇了摇头:“例行吵架!” “哪有例行吵架这种说法的?”她一边换衣服一边没好气地道。 林天和秦鸭梨间亲密归亲密,但牙齿和嘴唇还打架呢何况他们,有时候前几分钟林天大吼大叫地勒着秦鸭梨的脖子挂在他身上吵架,几分钟后俩人又亲亲密密地把头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她要是靠近点想听些什么俩人还护得紧紧地,林天还驱赶她,似乎生怕她刺探到什么秘密般。 秦鸭梨拿着韭菜一边往厨房走一边无奈地耸耸肩:“只不过是为了老问题。” 安一一这才“哦”了一声,她知道“老问题”是什么。这个问题秦鸭梨曾经认真地和她谈过。他认为安一一对于自己的感情生活太放弃了,完全没有任何努力的态度,只是靠随缘这种行为怎么能成?在他看来,感情是需要积极进取的,如果你不去寻找一份感情,那么你就永远不会拥有一份感情!食草的动物是永远吃不到肉的! 安一一则认为这件事不是用努力就能解决的,令秦鸭梨疑惑的是,她每次总是吞吞吐吐的,他觉得她没有把自己的情况全部交待清楚,但事关个人隐私,他也不好多问什么,这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不清楚情况,提不出建议——提不出建议,更没有真实情况。几次谈下来,这个“问题”就成了安家的“老问题”。 说实话,刚才林天吼的那句话确实令安一一老怀大慰,毕竟养一只白眼狼谁也不喜欢,更不用说养出个逆子来对自信得多大打击啊。这次林天发脾气她倒是破例笑得很开心,一边咧嘴傻笑一边到林天房间面前敲了敲门,柔声道:“在不在啊?” “不在!”里面传来精神十足的回答。 安一一笑得更开心:“别闹了,出来吃饭。” “不吃!”片刻后,又冒出来一句,“我要吃鸡翅!” “今晚没有。” “我要吃!” “凭什么呀?” “我的心灵受伤了!”林天大吼大叫,“秦鸭梨骗我,他没恋爱!”这时候小家伙倒拎得清得很了,一句话就击中秦鸭梨的软肋。 听见林天喊话的秦鸭梨从厨房探出个头来,心里瞬间紧张起来,安一一会怎么看他?她会不会追根问底?他的担心对了,安一一听见这话,立刻以尖锐的眼神看了过来,一脸兴师问罪的表情钻进了厨房:“你没恋爱?” 虽然很想以厨房油烟太吵为理由装听不见,可是安一一几乎是贴在他旁边说话的,实在没理由这样做了,秦鸭梨只得无奈地道:“我、呃,我……有点麻烦。” 安一一挑起眉毛:“麻烦?” “就是有点麻烦,不太好说。” 秦鸭梨试图以个人隐私为挡箭牌,可惜,安一一不吃这套。她的想法是,秦鸭梨孤身一人在这里,无亲无故的,相处这段时间了,她知道他是那种比较认真的类型,对于任何事如果不考虑清楚是绝对不会有行动的,属于不动则已,一动就要中红心那种。恋爱这种事属于谁也说不清的,公有公的理,婆有婆的理,不是她帮着外人,可是要是有人借着恋爱的名头占他的便宜,她觉得这家伙真斗不过些有歪心的女人。 其实,仔细想想,秦鸭梨现在除了这张脸和令人羡慕的身材,也实在没什么便宜好占的了……难不成有人骗了他的色!? 想到这里,虽然知道不应该笑,安一一还是忍不住咧开了嘴,发现秦鸭梨盯着她,赶忙收敛了笑容认真地道:“总之,有什么事你可得和我说啊,大家都是一家人不要见外。” 秦鸭梨这才暗中松了口气,默默地点了点头,继续专注于炒菜了。炒着炒着,他猛然觉得:为啥米我对安一一这么紧张,对林天却那么淡定呢?这件事似乎安一一更能理解,而不是林天吧?但是想来想去,他还是觉得这件事不应该让安一一知道,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觉得这么不行。 一直到那顿饭吃得连渣都不剩——嚷着要吃鸡翅的林天最后还是屈服了——直到洗盘子时,秦鸭梨也没理出个头绪来。最终,他硬给自己塞了个“最近找工作太累了,就不要想这么多了吧”的理由,睡觉去也…… 秦鸭梨的找工作其实并不累,但真的很是一波三折。他原本以为自己堂堂本专业毕业,学得不差,实践经验充足,动手能力强,对于加班的思想觉悟很高,找一份温饱的工作应该不成问题吧?结果呢,别人通常很有兴趣地把他约去面试,一见面就是一愣,接着问:“你是新疆人?” 他通常也老实地回答:“不是,德国人。” “那……你中文名字谁起的?” 他继续老实回答:“我房东。” “哦……” 然后?没然后了,他就回家等通知吧,通常是等不到的…… 如此反复几次后,秦鸭梨也觉得不对劲了,把这情况跟安一一说完,就见她倒在沙发上笑得七荤八素的。 “你怎么填秦鸭梨这个名字啊?你还不知道这名字的意思?” “我知道啊。”一段时间的网络薰陶后,他已经能够十分“给力”地理解中文的博大精深了。 她瞪大了眼睛:“那你还用?” 他倒想得开:“我没有别的名字啊,而且用习惯了也挺好的。” 安一一无语了,想了半天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别人只是看你名字好玩所以叫你去看看,结果一看之下认为你是外国人,当然不要你了,因为你做不长的”这么一大通,想了想,道:“别人觉得你学历太高了,应聘这些小职位做不长。” 秦鸭梨觉得安一一言之有理,于是很快转变了投简历的方向,简历一封封发出去了,却大多石沉大海,林天“借”给他的手机上只多了无数条各行各业的小广告,有贷款的、美食的、银行卡的,还有买凶杀人的,不一而足。 对于这个现像,秦鸭梨没找到什么好处,林天倒是发觉了一个新点子:“你有没有想过登报找你爸?” 这个提议令秦鸭梨怔了怔,片刻后眼睛就亮了起来:“听起来好像有点用。” 一大一小随即去报摊上买了一堆报纸来,翻捡一通后,秦鸭梨有些失望地道:“怎么寻人的都这么小?” 林天道:“你要大的话花钱呗,就当登广告嘛。” 秦鸭梨翻了一会儿,又疑惑地道:“怎么没有一家有寻人专版?” “唉呀,反正只要能登就行了。” “那登哪一家?” “全登呗!” “啊?”秦鸭梨这下是真的吃惊了,“要不要全登啊?” “您还别嫌多,您得研究别人的心理,一看,嗬,全登了,这人肯定有钱,这才会发动群众帮您找啊。”林天年纪越长,嘴是越贫了,这年纪正是学什么都快的时候,“而且啊,这还只是市内的,你又不知道你爹去哪了,也许去了市外呢,省外呢,国外呢……” “停停停,你这样说下去,我不是要把全世界的报纸都登一遍了?” “对啊,这很好!” “……” 等安一一回来,秦鸭梨把林天的想法一说,她扫了一脸得意的小家伙一眼,淡定地打碎了他的计划:“登报钱谁来出?” “……” 俩人瞬间就像霜打的茄子般焉了,看着无精打采的一大一小,安一一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行啦,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李锋那儿有消息了,周末就跟我去见那个老教授了吧!” 秦鸭梨眼睛一亮:“那个教过我爸的?” “对!” 第三章 找啊找,找到外婆桥(16) 李锋上次被商焱杀得大败而归,奇怪的是没有沮丧,反而斗志更为高涨了,简直是全心身地扑到追求安一一这个“事业”上。本来,以他的性格也不至于如此钻牛角尖,爱情再怎么重要,他还是要生活的不是?要娱乐的不是?要继承家业的不是?比如,他就算想追安一一,还是得找个开店的借口来进行,而不是直接像荡浪子一样游手好闲地粘着。要是他真那样,安一一没骂死他,李锋爹会先给他个下马威看看! 这可不是假的,也没有什么侥幸的机会,李锋爹只得这一个儿子,虽然家境不是一般的富裕,从小吃的喝的玩的一样不少,但用他老爹的话讲,“投资就要有回报,我在你身上就是投资,你敢不给我回报我就要你好看”,严加管教得很。以前,他还敢偶尔“不回报”一下,小孩子,闹闹别扭什么的,下场自然惨之又惨。李老爹颇有点江湖气质,对儿子下手也丝毫不减重,更是干过不给吃饭赶出家的“壮举”。现在,越是长大他也越是明白李锋爹的苦心,虽然有些埋怨老爹的无情,可他现在没长成一个纨绔子弟,李老爹功不可没。 虽然没办法立刻把商焱赶走,安一一又是明显地倾向于商焱,李锋却没有半点气馁,对他来说,努力得来的胜利果实更为甜美,艰难得来的爱情更令他着魔!反正秦鸭梨的请求还挂在他这儿,安一一就算不想见他也是不可能的,这是他目前最大的优势了。在这方面他自然是要尽心尽力,务必要找出那个老教授来。 按年纪来算,教过秦鸭梨老爸的老师现在百分百都退休了,甚至有相当一部分都去世了。就算不去世,要去哪里找这些人也是件不容易的事。以前学校有职业宿舍,甚至把相当一部分房子盖在学校里,可是现在,地皮都是钱,学校又都是在市区好地方,自然恨不得全部利用起来,学校的员工宿舍也只剩下一些尚未拆掉的旧房子给一些新进的单身老师住。 只不过,这一位老教授显然是个异类,仍然中意于学校里的气氛,至今仍然一星期有四五天住在学校的单身宿舍里,这一找,就被李锋找了个准。约好时间后,他就兴冲冲地去向安一一报喜了。 自从那天饭局后,安一一对李锋的感觉变得很复杂,即有歉意也有几分佩服,以前的负面观感倒不知不觉间悄然消失了。这个比她小的男生以极大的毅力和热忱来追求她,只要心不是石头做的,无论如何总会有几分感动的。感动归感动,要付出感情,她还是觉得不可能——现实仍然是现实,她不认为李锋的家人会接受她带着林天嫁过去。 看着李锋喜气洋洋地走进来,安一一唯一能做的就是叹口气,想着该怎样不着痕迹地把他打发走。结果,他一开口就让她把话咽了回去:“我找到当年教秦鸭梨爸爸的老师了。” 她怔了一下,道:“他还记得?” “记得。”李锋显然已经问过了,但并不想直接告诉安一一,“秦鸭梨亲自去问问比较好吧?” 这倒也是实话,看着李锋眼中狡猾的神色,安一一只得无奈地道:“那约个时间,哪天我们去拜访一下吧!” “行啊行啊。”李锋笑眯眯地回答,也不开口确认她会去,反正他知道秦鸭梨一定会带上她的,有了这么个暗地里的“外援”,对于安一一的情况他是了然于胸。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嘛! 安一一还不知道秦鸭梨早已暗中倒向李锋了,只当他是苦在心底,强行抑制自己的心意在她面前装好人呢。这么一想,她不由地又是心软加歉意了,周末,自然是苦巴巴地主动请缨,跟着秦鸭梨一起去学校了。 当年秦鸭梨爸爸上过的学校是公立学校,一直维持到今天,早已是鸟枪换炮变成了一个“庞然大物”,光是市内校园就有两处,郊区还有一个大学城,全部加起来的面积差不多有一个小型村庄那么大。安一一加上秦鸭梨再加上林天,一行三人沾了李锋的光直接路虎过去了。舒舒服服地直接开到教授所在那幢二层小破楼下,这段时间里,车里都没冷场过。 令安一一极为意外的是,李锋居然和林天相处不错,俩人聊起游戏来简直是相见恨晚,一路上车里的热闹气氛就没冷过。林天对于他开始的态度绝对是冷淡,等下了车已经变成热情了,恨不得粘到他身上去,“哥哥、哥哥”的叫着要求他带带。 安一一只当林天和李锋俩人投缘,年轻男生喜欢游戏也是正常的事,可是她哪里知道,李锋这家伙从小到大根本没玩过游戏!这绝对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的事,因为他不管从哪方面来看都绝对是个潮人,怎么可能连游戏都没玩过?但是,他还真是这样! 从小到大,他的时间都花费在学习上了,为了给自己培养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李锋爹可是相当下血本的,只要是有必要,哪怕是上月球也舍得!四岁时为了见识下阿尔卑斯山,李锋爹就直接把他拉去欧洲呆了小半年。在这样的背景下,他根本没有时间玩游戏,或者说,他对游戏不感兴趣,因为好玩的事实在太多了! 这一次,从秦鸭梨那里听到林天的资料,他果断地把林天爱的游戏玩了一遍,用金钱迅速堆了一个高手号来。林天的难缠他早就有所耳闻,虽然小家伙隐藏得很好,可是大人们到底还是能看出来的,“小家伙鬼精得很”这种评价比比皆是,所以,拉拢林天对他来说是个必须完成的艰巨任务。 如今,看着林天像小宠物般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溜圈,李锋认为这个艰巨的任务算是胜利完成了。想到这里,他拼命压抑心中的得意,觉得自己这步步为营实在做得太对了! 安一一确实能感觉出李锋有点计划,可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自己太小气了,他要追就追嘛,反正她已经非常严肃郑重地拒绝了——就在那天饭后。那天吃完了饭,她是坐李锋车回去的,商焱看在眼里居然十分意外地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事后她到家时发了个短信“到家了没”,仍然精准得如同时钟般,她也“认真”地回了一条“到了”,双方这便是正式恢复“交往”了。 那天在车里,安一一苦口婆心地“拒绝”了李锋一路,一再道歉并且申明自己绝不是骑驴找马,只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的错误。只不过,这样的做法并没有成功让他死心,讲到后来,她已经不敢再说了,她很怕他一生气头脑一热方向盘一打冲进河边沟里去。其实,她并不了解,李锋不是这样的人,越是艰难的时候他越是冷静,越是遥不可及的目标越是无法放弃。 那天就这么结了,安一一到家后仍然没得到李锋的一个答复,而秦鸭梨正忙于“检定”自己的心意,李锋的死活这会儿他没空管了。所以不久后,他得知那天的遭遇后,不禁对自己居然只顾个人,没有做到对李锋的承诺十分愧疚。得知李锋仍然没有放弃后,他对于撮合俩人更加的不遗余力了。所以这一次,就算安一一不主动要求来学校,秦鸭梨也会努力把她拉来的。 一进宿舍,安一一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阴冷的寒气似乎是学校老宿舍的特色,鬼故事必定的背景。上了二楼,敲了敲门,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出现在了门后。与她所熟知的大爷大妈不同,这位老教授身上似乎有一股严厉之气,让人觉得抬不起头来。 李锋十分客气乖巧,一连声地打招呼。老教授显然早知道他们的来意,点了点头后就把他们让进了屋。老教授的夫人一头苍白头发,看起来很是慈祥,一边热情客气地打招呼,一边手脚麻利地沏茶,忙不迭地把几个年轻人带进客厅,老教授却是一直面无表情,仍然连丁点笑容也没有。 几人分别坐下,安一一在上学时是个好学生,此时也不禁有些拘束。李锋觉得此刻他该担起大任,正想主动开口牵线,秦鸭梨更是急不可耐,没想到先开口的倒是老教授:“秦澜这孩子很没出息!” 这话令所有人都是一怔,气氛顿时僵硬了起来,教授夫人似乎有些尴尬,却一声不吭,显然是个老派的贤妻良母。安一一偷眼看了下秦鸭梨,发觉他并没有生气才暗自松了口气,同时也暗自怪这个老教授太不客气,有必要说得这么直白吗? 没想到这只是开胃菜,老教授继续面无表情地发炮:“年纪轻轻的学得好好的,大好前程,春风得意!结果呢?为了一个女人,不去毕业单位报道,跑了!啊?这是什么态度?他这种年轻人,就应该没有好果子吃!不给他点教训还得了!” 安一一简直要疯了,这什么人啊?报复吧这是? 第三章 找啊找,找到外婆桥(17) 老教授似乎意犹未尽,这么多年了,恐怕根本没人问起他这个学生,而他呢,也把这些怨气憋在心里近三十年了,谁也没法子说。现在,终于给他捞着机会说出来了,那讲得叫一个激情澎湃、气宇轩昂,而且这一讲就停不下来了!越讲越气,越讲声音越高,到后来已经是咆哮了,一把年纪的人了,虽然咆哮起来音量不足,但那气势可是十足的! 安一一听得如坐针毡,在老教授口中秦鸭梨爸爸已经是个“不求上进、没有追求、没有理想、没有未来、十恶不赦、枉费他人好心”的家伙了,简直是天地不容,似乎一露面就该被雷公电母几个霹雳下来劈死的! 她偷眼瞄了下秦鸭梨,果然,他虽然没有反驳,可是脸色已经黑得可以滴出墨汁来了,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都互相掐出红印子来,显然心中已是愤怒之极,却仍然强行抑制着不发作,这份忍耐力确实惊人!也许是出于想要得知消息,也许是出于个性,不想与别人冲突,但她看得出,他忍得确实很辛苦! 老教授话虽然多,但讲起来也是很短时间内,如同狂风暴雨般迅疾。当安一一反应过来时,同样目瞪口呆的李锋也已经回过神来,赶紧插嘴道:“王教授,这个,当年的事咱们就不要提了……” “不要提你们来干什么?你们不就是来问那个不肖徒的吗?”王教授中气十足,立刻把怒火转向了无辜的李锋,喷了他一个狗血淋头,“那个不肖徒就算死在哪个角落都没错!像他那种人来上什么大学?当年的大学是那么好上的吗?多少人落下水了才有他一个名额!结果呢,他干了什么?啊?” 话音未完,一直默不作声的秦鸭梨终于忍耐到底了,他忽地站起身来,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声音都在颤抖,但显然不是因为害怕:“我来这里,是为了向您求教当年的事情,可是您的态度实在太令人失望了。我只能说您的素质显然并不适合做一个教师,也不适合作任何人的老师。” 说完,也不管老教授大吵大嚷的声音,秦鸭梨一抬脚就向外面走去,满心不快的安一一拉着被吓呆了的林天赶紧跟在后面,而把事情办砸了的李锋也是一边打着老教授的招呼一边跟了出去。刚才收服林天的得意早就烟消云散,他只恨不得时间能够倒流,再来一次的话,打死他也不会找这个什么教授啊!如果不是这事是自己一手包办的,他真要怀疑这教授是收了自个儿老爹的钱来破坏他的恋爱进程了!这太他喵的不是人讲的话了,老教授喂,你真的不是来玩我的吗? 仨人各自带着糟糕的心情下了楼,都是怒气冲冲却又没地儿发火。秦鸭梨走在最前面,面沉如水,安一一和林天大气也不敢出地跟在后面,帮人找爹结果找到爹仇人身上,这真不是一般的乌龙了。李锋还在拼命思考着怎么弥补这次的失误,肠子都快想着打结时,当事人发话了:“谢谢。” 这句话是冲着李锋说的,他怔了半天反应不过来,这和他想像中应得的待遇几乎是相反的,也难怪他拐不过弯来。等他拐过弯来想要说些什么时,秦鸭梨已经转身离开了,只剩下安一一不快的眼神。她当然知道这事不能怪他,可是不管如何这人是他找来的,这老教授脾气这么坏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好歹事先提醒一下啊,也不至于一见面就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尴尬万分。 几人带着难堪的沉默走到车边时,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声,喊的是李锋的名字。转身一看,老教授夫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虽然明知道对方可能只是来说几句客套话道个歉什么的,对已经发生的事根本就是于事无补,但秦鸭梨都停下脚步等着了,很想甩手闪人的安一一也只得停下脚步等着了。 教授夫人年纪也一把了,即使天气不热,跑过来时也是一脸的辛苦,相比之下,她的歉意似乎显得有点不足,甚至还带着点笑,这令三个年轻人都有些不满。只不过,教授夫人一开口,这点不满立刻转变为惊讶。 “你们也别急啊,我家老头子虽然那张嘴坏了点,不过你们都听到现在了也不急这一时,再等一会儿嘛。这不,还害我出来跑一趟。” 安一一几人面面相觑了会儿,都有点摸不着头脑,这算什么?道歉?这道歉未免太“王八之气”了吧? 李锋算是中间人,此时义不容辞地站了出来:“怎么回事?” 教授夫人脸一转,看向秦鸭梨,端详片刻后一脸怀念地道:“你和你爸还真长得有几分像。你爸啊,我印像很深,懂礼貌是个天才,很好的学生,我家老头子当年最看重他,谁知道他眼看着就能毕业了,这毕业论文居然写一半直接走人了。我家老头子当年可是找了他很久,一直都找不到,后来辗转了好久才知道他当时失恋了,受到很大打击,直接就离开本城了。” 安一一听了半天,没听出什么好话来,不禁有些不耐烦起来:“那事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你家老爷子也不该这么讲人吧?年纪一把了,讲话也要留点……余地啊!”本来想说“留点口德”,但对着年纪能做自己祖辈的人她到底还是没好意思开口。 教授夫人没有生气,反而露出调皮的笑容:“所以啊,这么多年了,我家老头子一直在盼着他那学生能再出现,给他一个交代,哪怕一句话一个消息也好啊。谁知道学生没等来,把学生的儿子等来了。这不,他就逮着机会了。”见几人又要说话,她举手做了个手势,“他对这个学生可算是恨铁不成钢啊,这么多年仍然念叨个不停,他总说,秦澜如果当年继续走下去,现在的学术界肯定会多一个泰斗!所以,他是绝不希望有人会做一些伤害秦澜的事,如今,你们来了,说要打听他,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呢?你们是什么人呢?谁也不知道啊,于是,我家老头子就想出这么个主意,骂上一骂,看看你们的反应。” 说到这里,教授夫人停嘴了,意味深长地望着他们,几人这才恍然大悟是怎么回事,都是一付哭笑不得的表情——这种试探未免太无聊了吧?年纪一把了,能不能正常点啊? 事实上,李锋倒是猜中了几分教授的想法,一方面是试探一下他们的来意,另一方面也是发泄一下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怨气。那种眼睁睁看着也许会开创一个时代的机会就在眼前,可是机会的主人却不当一回事,为了一场恋爱而自毁前程,作为一个痴迷于学术的老派人物当然是心疼不已。偏偏,这种郁闷还没处说去,这不更让人痛苦吗? 教授夫人见几人的脸色缓和了下来,微微一笑,递过来一张纸片:“我家老头子最后一次和他联络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说在这地址上做生意,具体做什么我们就不知道了。我们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如果你们找到他了,记得叫他回来看看。就说他老师已经不生气了,不然啊,我估计他是不敢回来的。”说完,教授夫人抿嘴一笑,转身回去了。 安一一接过李锋递来的纸条一看,上面也只有短短一行字:S市天然里安居巷1幢202室。S市是个大城市,二十多年前中国的经济还刚刚起飞,S市是个发展的好地方。只不过S市离安一一居住的城市还有一段距离,不是他们现在立刻能去的,这事,不得不又耽搁下来了。 秦鸭梨看着这张纸片心中不禁感慨万分,事情一波三折,可是到现在总算有了点眉目了,好歹从三十多年前推迟到二十多年前了。他感慨的模样看在安一一眼里也跟着感触起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想到,下一秒她已经被他直接抱在了怀里。 这只是个普通的拥抱,完全是秦鸭梨有感而发,几乎是没有经过脑子就这么干了。他一路从德国寻找到这里,经历了许多事情,此时终于有了进展,甚至忍不住想要仰天嚎一嗓子。他只觉得这事应该感谢安一一,同时又有种激动的情绪令他想要做点什么,正好安一一又主动靠近了他,于是,他就做了。就这么简单。 可是,这事落在李锋眼里就完全不同了,他差不多是几步冲上去,一把把安一一从秦鸭梨的怀里拉了出来!安一一从头到尾都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暗一亮,剩下的就是尴尬了。 三人大眼瞪小眼片刻,最后还是秦鸭梨最先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道:“不好意思,我……不该这么做的。” 安一一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也没有多想:“没事没事,你们外国人都是这样的嘛,正常!只不过下次再这样做之前打个招呼啊,不然绝对会吓到人的!” 林天也跟着上来嘻嘻哈哈地打趣,他倒完全没有多想,几人这才慢慢恢复了和谐的气氛。唯一心中有多了根刺的却是李锋,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秦鸭梨的感情并不那么单纯。 第三章 找啊找,找到外婆桥(18) 李锋的感觉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当他再看向秦鸭梨微笑和尴尬混合的脸时,刚才的想法似乎已经变成了多心。秦鸭梨这个人他还是了解的,他并不认为这家伙有能够骗人的本事,更不用说这么长时间的观察下来,他绝对相信自己的眼光老辣。 可是,就是那么一丁点的“可是”,便如同一根刺般横在他的心中。他越想越是郁闷,越想越是不舒服,这一路上虽然车里欢声笑语的,可是他却觉得连屁股下的椅子都坐得不舒服。直到车子停在安一一家的楼下,他总算下了决心,乘着安一一上楼的机会对秦鸭梨道:“兄弟,帮个忙,车子似乎有点不对劲,帮我看看。” 这事秦鸭梨怎么可能拒绝,本身能通过李锋找到爸爸的线索他已经十分感激,不要说帮忙看看车子这种小事,除了卖身李锋的其他条件他都会郑重考虑的。当下他就留了下来,先打发了林天上楼帮忙安一一进行例行的周末卫生打扫,再和李锋俩人把车盖掀了,仔细地检查了起来。看了一会儿不得要领,他正疑惑着时,李锋已经装模作样的摆够了姿态,似乎漫不经心地开了口闲聊:“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还行,有几家快定了。”自从上次安一一提点过后,秦鸭梨果断改变了自己的简历风格,高学历神马之类的通通去掉,只留下和工作有关的部分,如果有人问是哪里人,果断回答“新疆人”,这样一弄之下,倒有不少职位频频向他抛媚眼了,“现在有好几家,挑一挑再说。” 李锋听到这里,不动声色抛出了正题:“那准备什么时候搬啊?搬的时候说一声,我来帮你,跟兄弟不要客气啊。”秦鸭梨搬出去绝对是他现阶段求之不得的大事! 前面秦鸭梨一穷二白,住安一一家是迫不得已,就算他想出钱让秦鸭梨出来住,也得找个过得去的理由啊!幸好有个林天夹在里面,毕竟是小孩子,从林天的态度上他一眼就能看穿秦鸭梨和安一一之前是什么关系,也算是个保险。现在,工作找到了,就赶紧出来吧,如果不肯出来,那就说明俩人间有问题!此刻,他紧张地盯着秦鸭梨的表情,生怕错过任何的蛛丝马迹,错失机会! 李锋这全套推理想得一堆弯弯绕,秦鸭梨却根本没想到这么远,只是以为普通朋友间的关心,随口道:“就算找到了,工资也要一个月后才发,不过我估计工作确定下来了就可以找房子了。”毕竟,他也不想住那个又小又窄的阳台啊,冬冷夏热的,对习惯了空调生活的他真是要了半条命了! “找的什么方面工作?” “游戏公司。” 秦鸭梨哪知道就这么一句随口回答就很让李锋有把全市游戏公司买下来的冲动。以他“老爹”的财力倒不是不可能,而是没有正当的理由,没事买一堆游戏公司又不赚钱,他绝对会被李锋爹剥皮示众。 想来想去,李锋仍然觉得目前这些资料不足以令他放心,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对安一一怎么看?” “嗯?”这个问题令秦鸭梨顿时压力倍增,他从黑乎乎的车前盖里抬起头来看向李锋,对方一脸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样子,这倒令他觉得自己有点多心了,“她是个好人。” 这个回答太坑爹了……李锋心里只浮现出这一句话,却仍然不得不继续装傻:“是啊,不然我也不会就认准了她。你也知道现在这个社会,要找一个自己中意的女人多难啊,人海茫茫啊兄弟!所以这件事你可得帮我盯紧点,尤其是那个什么商焱,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的赶紧通知兄弟一声,我也不会要求你做什么过份的事,也不要你在安一一面前说我好话,只求你如果安一一有什么决定了通知我一声,行不?” 不得不说,李锋看人看得很准,秦鸭梨绝对是那种吃软不吃硬的,现在李锋在他这儿声望是热情,更何况只是这么个小小要求,他哪里能不答应?不仅要答应,更要自己多多主动帮忙,绝对没有推辞之理!况且,他本身是倾向于李锋的,一来由于他与商焱接触不多,年轻的李锋倒是和他十分投缘,几次接触都相当愉快,二来他对于莫名其妙就消失个把月的商焱十分反感,这是由于家庭背景之故,虽然嘴上说“父亲没有错”,但对于莫名消失的男人他有种天然的厌恶,商焱正好点中他的雷点。 至于秦鸭梨自己的想法……嗯,绝对没有其他的想法!无论怎么看,我和安一一之间就是普通的要好朋友! 神马?今天那个拥抱?拥抱算什么?那只不过是一种表达情绪的方法,没有别的意思! 神马?为什么拥抱的对像是安一一?这种事我怎么知道,顺手呗!近呗! 神马?为什么在讲到“搬出来”时有那么一丝沮丧、有那么一点不快?不知道,但这绝对不是因为一些恋爱的缘故! 秦鸭梨目前坚定地相信自己的“爱情测试”十分有用,绝不会出错,或者说,此刻的他已经完全落入李锋的“人情陷井”里,任何与“爱上安一一”有关的词都会被他的道德感主动擦除,绝不会浮现到表面意识上。 就在这么个诡异的情况下,寻找老爹之旅的周末顺利圆满地结束了,除去忐忑不安的李锋外,剩下的三人都十分满意。安一一和林天用下午时间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拿着牙刷刷墙的德国佬再度出现了,这一次,德国佬却刷得兴高采烈,十分愉快,安一一母子也看得兴高采烈,满心欢喜。 吃完晚饭,“一家三口”聚在一起,电视开着,水果吃着,不知不觉间话题就转到接下来的寻找步骤上。S市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一天来回紧了点,二天来回又松了点,几人对着那地址讨论了半晌,最后还是林天提出了新思路:“为什么不在网上查下再去啊?” 安一一怔了怔,随即一拍小家伙的肩膀:“不错,有长进!这个建议相当不错!” 几人说干就干,立刻凑去电脑上输入那地址查询,一查之下,除开一些乱七八糟不相关的东西,倒还真有一条引起了他们的注意。那是一个人在社交网上留的地址,只不过由于他们没有这网站的帐号,只是在外面能看见搜索结果,真正点进去却看不到详细资料。不过,这有什么难的,安一一麻利得很,很快注册了一个帐号,却发现要看到这部分详细资料还要申请那人好友,申请请求发了半天不得回应,显然这人并不在线。无奈之下,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待了。 无聊之余她仔细浏览了下这人的资料,惊奇地发现这人居然是个快60的大爷,而且他的好友也尽是些大妈大爷,再联想到这地址主人的身份,她立刻联想到这可能是当年那班天之骄子们。想想当年的天之骄子如今也是儿孙满堂的年纪了,不禁令人唏嘘不已,感叹时间的威力。 感叹完后,安一一问秦鸭梨道:“有没有眼熟的?” 这会儿已经换作秦鸭梨操作了,一个一个好友浏览下来,他只得摇了摇头:“一个也不认识。” “你对你老爹到底知道多少啊?你妈就没留点纪念下来?” “没有,当年她走得太匆忙了,连张照片也没有。” 她托着腮望着电脑屏幕上的字条,想像着当年的情况,疑惑地道:“你妈是为什么突然回国的?”她想像的是,难不成是当年渗入我国的间谍之类,被发现了然后匆忙撤走? 正想到地下接头的风险场面时,秦鸭梨的回答击碎了她的胡思乱想:“我爸把他们的婚事告诉了父母,可是父母们不同意。他要求我妈去讨好父母,说父母不同意他不能结婚,妈妈觉得他不够独立,俩人吵起来,于是冲动之下我妈就回国了。” 嗬,这根本就是一出当年的家庭婚战剧嘛!父母不同意,媳妇夜奔之类的……安一一失望之余又有些好奇:“你有什么感想?” “什么?”秦鸭梨仍然在网络上孜孜不倦地寻找着有关秦澜的任何消息,随口回答道。 “就是你爸爸的父母这种态度。” “以前的中国还很保守,考虑到中国的传统,这种态度也是可以理解的。”秦鸭梨的回答仍然中规中矩十分无趣,安一一正撇嘴时,他又话锋一转,“不过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当然不可能一点也不讨厌。” 对嘛,这才有人味嘛,她点了点头,随即又颇有兴味地道:“你有没有想像过找一个中国姑娘后怎么见父母?” “比如找你吗?”秦鸭梨绝对是随口一说,只不过话一出口后俩人都怔在电脑边,场面顿时进入到诡异的僵局。 第四章 三国鼎立(1) 安一一心里跳了下,但也仅仅只是跳了那么一下,对她来说这是个有可能出现的设想,可惜,绝对不是令她心动的设想。 和秦鸭梨,过日子?哈!哈! 这个设想确实很容易实现,他们现在不就在过日子了吗?不仅是在过,还过得相当好,相当和谐。只不过,这一切只是暂时的,秦鸭梨到最后总会找到工作,然后得到更大的机会,去更大的空间施展他的才华。他不会再在家里做菜打扫家务,也不会再关心林天的数学得了几分,当个合格优秀的保姆,现在的一切都会成为镜花水月。他们的生活轨迹总归会分道扬镳,而他们之间恐怕也只能恢复到普通朋友的程度,因为时间和空间都限制了他们的交往。 安一一努力设想了半天,发觉他们之间的结局似乎永远只能以BED ENDING结束,想到这里,她不由地叹息一声:“我的话……不可能的吧。” 她这么一说,秦鸭梨倒来了兴趣,他和安一一的结论是一样的,但是理由不一样。他是觉得自己和安一一之间太熟了,熟得擦不出火花,而不是所谓的“不可能”。看着她认真的表情,他不禁好奇地道:“为什么?” 被这么一反问,安一一怔了怔,不答反问:“怎么你觉得有可能吗?” 他一脸严肃,开始摆事实讲道理:“你未婚,我也未婚,我们是自由的,恋爱结婚在法律上都是允许的。”这话讲得她忍不住笑起来,看见他认真的样子只得憋着笑意继续听下去,“另一方面,你的生活稳定,而我也有信心得到足以养家的薪水,在经济方面我们将不用多加担忧。在生活节奏方面,我们之间也可以达到协调,这段时间的生活已经是最好的实践了。剩下的就是林天的适应以及你亲戚的看法了,林天嘛,我觉得他应该能和我相处得很好。” 这一大串说出来,安一一目瞪口呆之余再一细想,发觉还真是如此。这些都是实现起来十分轻易的,可是……秦鸭梨!?跟秦鸭梨谈恋爱?她从未想过,甚至是无法想像和秦鸭梨卿卿我我的模样! 秦鸭梨还没发现安一一古怪的脸色,径自沉浸在自己的分析中:“至于你的亲戚,我从来没听你说过,所以我没办法判断出是什么情况。最坏的情况是他们全都反对你嫁给我,可是我觉得以你的独立情况来看,你应该不会顾忌这个问题,毕竟时代在发展,现在已经不是三十年前了。好的情况那就不用考虑了,不过依现在的社会风气,我觉得你的亲戚应该是赞成你嫁给外国人的……” 秦鸭梨话讲到这里,安一一猛地心一跳,眉毛一挑,道:“你什么意思?” 秦鸭梨刚来时呆啊,讲话直,可是经历了这么长时间,在中国生活得也很久了,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已经越来越明白了,毕竟他又不是傻子。此时见安一一脸色变了,他愣了一下有些讷讷地道:“这个……和那个……一种不正之风有关!” 情急之下他便用了这么个词,惹得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念及秦鸭梨说的也不全是虚构,这种风气倒还真的存在那么一点,她也就不去计较,手一挥大度地道:“算了,不跟你计较了。” 秦鸭梨才放下心来:“总之,我觉得我们应该能相处得很好。” 安一一想了片刻后,也淡定地点了点头:“不错,不过你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秦鸭梨急迫地道:“什么?” “我们之间没有感情啊!” 俩人互相盯了半晌,最后齐齐地长叹了一声。这句话至少目前是实情,至于以后?那是以后的事了,俩人现在谁也不想去想。安一一是觉得这件事太过悬乎,不想去想;而秦鸭梨呢,则是不敢去想,一想,他就纠结了,头疼了,痛苦了,于是,不想了!多干脆俐落,给自己找麻烦干什么? 安一一觉得自己最近的生活确实是多姿多彩极了,对她来说,如此精彩已经够了,已经“够”过头了。自从那场令人无语的四人饭局之后,她和商焱算是正式恢复交往。俩人每天早上一条短信,中午一条,晚上一条,临睡前再一条,一天四条雷打不动,准时得如同闹钟般。短信内容也无非是“吃了吗”、“起了吗”、“到家了吗”,最不同的大概就是问起小苹果和林天的事,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了。 对于这种交往状态,安一一目前是满意的,也仅仅是“目前”,以后嘛……这不饭局刚过去一周嘛,没必要这么急吧?来日方长,大家可以慢慢相处。最主要商焱给了她一颗这心丸,对她来说那句“我就认定你了”比“我爱你”更重要,也令她有安全感。 秦鸭梨对于安一一的想法十分清楚,她亲口告诉他的,他听完后,对李锋的内疚是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他觉得自己出的这个馊主意不仅没有帮到李锋,甚至还给李锋带来了麻烦。李锋如今尴尬的地位正是他造成的,虽然说本意是好的,可是最后变成这样不仅令他郁闷,更是大大打击了他的自信心。 苦思冥想之余,他决定主动把李锋的拜托延长一点,李锋和安一一之间的事不管如何他是决定管到底了!就算李锋自己放弃了,他还是要主动帮忙!所以,周末去拜访老教授他是主动邀请安一一了,理由是“这是去见中国人啊,我有点担心相处不来”。 安一一哪里会放过这种嘲讽的机会,立马大大嘲笑了秦鸭梨一通。在她看来,秦鸭梨这方言说得比她还流利,要说什么看到中国人就心虚这种谎话连林天都骗不倒。只不过,她就算拆穿他的谎言也不会想到别的方面,而是觉得他就要面对“父亲经历的揭开”,难免会心虚惶恐,拉个人一起去也是正常,所以,出于对李锋的歉意以及对秦鸭梨的安抚,她爽快地答应了一起去的要求。 结果,这一去,再度造成了那天的惨剧,李锋是彻底没脾气了,他对于自己的运气已经屈服了。安一一则是哭笑不得,觉得“怎么什么事沾上李锋就会出问题”,而秦鸭梨呢则是十分满足了,毕竟比起先前大海捞针现在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 至于和商焱恢复交往这事,她倒也跟秦鸭梨提了几句。提完后,看着他憋着个脸的模样立马知道这家伙是持反对意见的,只不过出于隐私的立场不好多说,就变成这付便秘模样。当然,她是绝对不会给他机会来发表反对意见的,发表个啥啊?她的事还轮不到他来插嘴,只不过是出于一家人的立场问问意见而已,真是事到临头了,还得她自己来拿主意。 一切尘埃落定,接下来嘛,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着网络上的动静了,期待那位大爷能够给他们带来点好消息。就在这期间,安一一再度接到了的约会邀请,这一次不像以前那般含含糊糊还弄个“带孩子出去玩的”缘由,而是直接开了口:“周末有空吗?出来约会吧。” 电话是晚饭后打来的,绝对的直白、准确以及淡定,商焱机器人风采依旧啊! 安一一感叹过后,也是十分淡定干脆地接受了邀请:“行啊,到时候还是等你安排吧?” 电话那头过了半晌才传来商焱犹豫的声音:“你不喜欢?” “什么?” “我把事情全安排好了。”商焱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毛病”,“你不喜欢这样吗?你想自己安排吗?” 她这才明白过来,侧头想了想,发觉自己还真不反感:“没,我觉得你安排挺好的。” 那头又是沉默了几秒:“真的?” “真的。{feīfāń 比鄰有魚}” 安一一在毕业后就孤身一人奔波在人生的道路上,任何事情都必须自己来,没有人能帮她,而她因为当时的经历也关闭了心门拒绝别人的帮助。现在当然好转了许多,无论是生活还是心态,可是凡事亲历亲为这种习惯仍然丢不掉。如今有商焱那宽阔的肩膀来帮她遮风挡雨——目前当然还没有保护得这么周全——可是,至少约会安排这种小事就不要来烦她了吧,反正她对于约会的要求也不高! 刹那间她倒也没想到这么多,只是不自觉地松了口气道:“我觉得挺好的,就听你安排吧,而且你的心很细,我等着惊喜呢。”确实,几次和商焱见面,哪次不是“惊喜”连连?她觉得就算再出现什么情况自己都能淡定地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了! 俩人又聊了几句,她便喜孜孜地挂了电话,抬眼一看,发觉秦鸭梨和林天同时臭着脸看着她,不由一挑下巴,道:“干什么?” “你又要出去玩!”林天噘的嘴足以挂瓶酱油,他一直没有放松对安一一的“爱情监视”,永远不罢休,“太不负责了!” 她也不生气,笑眯眯地道:“我哪里不负责了?饿你了?冻你了?虐待你了?” “你就是虐待!虐待我的心灵!”林天这还能找出歪理来呢,“我要抗议!抗议你这种不顾我幼小心灵的做法!你这样会让我的童年留下阴影!” 安一一不屑一顾地“切”了一声:“能说出这种话的人才不会有什么心理阴影呢!”接下来,直接无视了大吵大闹的林天,她看向一语不发的秦鸭梨,“怎么着?你也要反对?” 秦鸭梨是想反对啊,他哪里不想反对,眼看着安一一离李锋越来越远了,他怎么能不着急呢?可是,他要找什么理由来反对呢?难道也和林天一样在沙发上打滚?他如果打滚了恐怕她确实会考虑推迟约会,不过那绝对是因为要带他去看精神病医生的原因! 他狡尽脑汁想了半晌,好不容易憋出来一句:“你真觉得商焱适合你吗?” 这又是安家的老问题了——到底哪个男人才适应安一一呢?以前她只觉得自己能找到一个不嫌弃她的就行了,这是不可避免的自卑感。可是现在,她身边有三个男人……哦,秦鸭梨不能算是男人,只能算是个妇女之友吧!欣喜之余,也让她有些头疼,李锋和商焱,哪一个看起来都有点麻烦,每个人都有缺点,不过比起来,她肯定更倾向于商焱。 “商焱到底有什么不好?你干嘛总找他碴啊?” “他一句交待也没有的就消失个把月,将来你怎么能肯定他不会一句没交待地消失个把年呢?” 她斜了他一眼:“个把这种词谁教你的?” “林天。” “林天,没事别乱教他词,个把个把的,一外国人比我这中国人讲话还土,还有没有天理了。” “我没有啊。”林天从打滚耍赖中还不忘反驳一句,“不要什么都怪我!” 俩人就这么一句接一句地闹起来,冷眼旁观的秦鸭梨等他们闹完了,才慢吞吞地开口:“你岔开话题的行动完了吗?” 安一一这么一听,知道自己的岔开话题行动是彻底失败了,无奈之下只得翻着白眼道:“这种事哪有可能总是出现啊,他自己还养着一个女儿呢。你那个……咳,我也可以理解你的顾虑,可是那是很多年的事了,现在不一样啊。”见秦鸭梨仍然一脸的不服,她只得继续说服,“而且嘛,他那是工作要求!职业问题!这是没办法的事,你没听他说,和我交往组织上还要调查呢!” 秦鸭梨半点也没有退怯:“那么,他因为职业原因要离开你,你怎么办?你还觉得他是可靠的吗?” 她一挺胸膛,色厉内荏地道:“可靠!至少军婚不会随便离婚!而且将来他要是找小三什么的,我还可以找组织上告状!” “你宁愿这样也不愿意找李锋?你对自己的魅力没有信心?” 所以为什么安一一不想和秦鸭梨讨论事情呢,这家伙说出话来直白得能把死人气活过来。商焱虽然有这毛病,可是回过头来人还是知道哄哄的,讲话还算有中听的时候。可是秦鸭梨呢,是把人气死了还不承认的! 她努力深吸几口气,确定自己的心跳没有过速才慢慢地道:“总之,我觉得商焱更适合我!” 秦鸭梨不愿意就此放弃:“你应该多给李锋机会!” “他不可靠!他家里不会同意的!” “他会为了你和家里开战的,这一点我能够百分百肯定!” “你哪里来的百分百肯定啊?你和人家又不熟!” “谈一谈就熟了!” “谈个鬼啊!”她没好气地道,“你干嘛这么向着他?” 秦鸭梨回答得滴水不漏:“我只是觉得商焱不好而已。” 讲了半天,没得讲了,安一一翻着白眼对林天道:“林天,你觉得哪一个好?” “哪一个都不好!我的心灵受伤了,我讨厌男人!臭男人!”小家伙显然已经气疯了,讲起话来语无伦次的,“我不管!我不管!我不别的男人来!秦鸭梨就够了!” 安一一连翻几次白眼,觉得自己也是糊涂了,居然去问林天,这怎么可能讨到好吗?她手一挥,极有主君风范地道:“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你们都给我闭嘴!” 这件事,确实就这么决定了,等到了周末,安一一兴高采烈地打扮选衣,期望着今天能来一场很平稳的约会,绝对不再有什么节外生枝,也不再有其他的麻烦,只是平平静静地和商焱度过一个愉快的下午。林天也已经托付给秦鸭梨了,虽然大个子直到她出门还在喋喋不休地推销李锋,但她相信只要拜托他的事,这家伙是绝对会负责到底的,德国人的精密与机械在他身上得到完美的继承。 这一天她没穿得多豪华,比起上次李锋的年轻妆扮,她还特地穿了比较成熟的衣服,也没化很跳脱的妆,看起来干净就行。约的地点也很平常无奇,市中心的一家商店门口,即使人来人往中也很好找显眼 。她站在门口左顾右盼,寻找着那个穿着整齐的高大身影时,准点到时,冷不防那个磁性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早到了。” 她回头一看,顿时直了眼,想像中一身黑大衣并没有出现,商焱今天穿了件格子衬衫,外面套件西装,下面是条牛仔裤,看起来休闲极了。相比之下,她看起来就像要去面试一般,居然隐隐有比商焱还老的感觉! 她瞪圆了眼睛半晌,才悻悻地开口:“你今天穿得很年轻啊。” “请人帮忙的。”商焱也看出她打扮的用意,几不可察地挑了挑嘴角,“以前我……可能太严肃了。” “没什么,挺好的啊。”她干笑几声,说真的,她倒还真有点欣赏商焱以前的打扮,有魄力,绝对的男人味道,“今天也挺好的。” 没想到,除了衣服,商焱又抛出一个“惊喜”:“今天,我想让你来安排。” 第四章 三国鼎立(2) 安一一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大为惊讶:“你什么也没准备啊?” 商焱还颇有些得意着呢,答:“是,我希望让你来作主。” 所以说啊,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有这种大男子主义的味道,哪怕是想收敛仍然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来:让安一一作主,提前通知了吗?商量了吗?准备了吗?什么也没说,就这么让人家作主了,这到底是让她作主呢,还是其实仍然是你作主呢? 商焱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他只是单纯地想让安一一认为自己并不是一个那么霸道的男人,只不过,他的做法却让她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霸道。 安一一哭笑不得地看着商焱期待的眼神,很有种仰天长叹的冲动,男人哪,她永远不会了解,也根本没法能预知到他们会做出什么意外的事来!绕了绕头发,考虑半晌后,她只得无奈地道:“要不,我们去看场电影吧。”这算是最保险的选择了,幸好,他这会儿似乎意识到什么来了,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俩人从商场门口出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像是其他初次约会的陌生情侣般聊了点近况,报告一下生活,讲一讲孩子们,再互相慰问一下贫乏的精神状态,也就这么着了。他们之间虽然情况很多,但真正相处起来和一般情侣也没什么差别。路上还买了奶茶,就奶茶的味道和价格之间的对比差别发表了一番评论,讨论的话题也包括爆米花对于女性身材的影响和看电影时嚼爆米花到底道德不道德,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一直到电影院门口,俩人间的气氛都还算融洽了,虽然和商焱说话感觉像在上政治实习班,可是安一一仍然觉得:这样就好了,只要马上没有小怪兽跳出来要毁灭地球就很幸福了! 可怜的安一一,现在她的要求只是能够和一个普通的男人进行一个普通的约会,没有意外情况也没有特别麻烦,只需要安安静静地约会就行! 她正在庆幸自己这次保密工作做得不错一切正常时,眼角突然瞥见路边橱窗上映出两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小小的身影虽然戴着鸭舌帽,身上还特意套了件不该在这季节出现的大衣,但那熟悉的一举一动以及鬼鬼祟祟的举动,立刻让她一眼看穿了身份——林天! 既然林天在这里,那么旁边那个长腿蜂腰宽肩膀的不用说,肯定是秦鸭梨了。他还特地戴了个墨镜,时不时左右环顾一下,仿佛在找什么人般,就差恨不得在额头上贴个“我不认识任何人”的纸条,但是林天都暴露了,他又怎么可能逃得了? 安一一先是愣住,接着那叫一个恨啊,就不能让人清闲一下子吗?她这舒心了还不到半小时,麻烦又来了,而且一来还来俩!随即她又纳闷起来,这俩个家伙是怎么打听到她和商焱约会地点的?她在家里可是小心翼翼,半点口风也不敢露,甚至是什么时候出门都是保密的,这俩家伙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事实上,她狡尽脑汁也想不到的办法简单极了,林天甚至没有提前做准备,只是在她出门前躲在房间里,悠闲地给小苹果在QQ上发了条消息……等她以后知道了,保准会捶胸顿足,吐血三升也不止。 只不过现在,安一一全身上下像抽了筋般不舒服,她很怕下一秒这两家伙突然跳出来,林天哭秦鸭梨唐僧状,那她哪怕把这俩人给打包快递到家也无济于事,这次约会又要给毁了。到时候商焱会怎么看?人家小苹果乖巧可爱得让人不得不去疼惜,她家的林天却是个混世魔王,什么事都敢做!冲着这样的对比,商焱恐怕会重新考虑俩人之间的交往吧? 想到这儿,她的脸不禁拉得老长,顺着橱窗位置盯着探头探脑的俩人半晌,突然拉起商焱的手直接拐了个弯进了商场。商场里地形狭窄、人流湍急,她只想着赶紧甩掉俩人,左跑右跑间也不认路,刚准备来个右拐,冷不防抓着的手一使劲,她反而被带着向左拐去。她还没回过神来,他已经拉着她进一部拥挤的电梯,电梯门合上的一秒前,她看见林天正大喊着要秦鸭梨赶紧过来…… 好险! 安一一胡乱地按了个楼层,感觉自己心脏怦怦直跳,自从毕业后的那一年,她似乎就再也没有这样跑过了,更不用说是为了甩掉屁股后的跟踪者这种滑稽的理由。她不自觉偷瞄了眼商焱的表情,却发觉他是脸不红气不喘,一脸平静,显然刚才的奔跑并没有给他造成任何负担,不愧是当兵的,身体素质就是好啊。 她不禁叹了口气,正准备解释几句,却突然发现自己在这拥挤的电梯里仍然有着一方小小的空间。她一转头,看见自己脸的另一边,一只结实的胳膊正撑在电梯壁上。就这样,商焱用自己的身体和一条胳膊为她在沙丁鱼罐头般的电梯中撑出了一方小小的空间。她再度偷瞄过去,这家伙的脸色仍然和平常般镇定自如。 这只是件小事,可是却令安一一倍感温馨。一直以来都是她为林天遮风挡雨,现在,终于也有个人能够保护她了,虽然只是电梯里的一个小插曲,可是至少人想到了不是吗?从商焱以前的表现来看,她很难想像这是他的一种“特意表现”,而更有可能是一种习惯。这件事如果换作李锋来做的话,她恐怕会觉得整个电梯里的人都是李锋雇来烘托气氛的,这就是人的性格不同造成的不同印像,如果李锋知道她是如此想的话,恐怕会为以前那些“作”得不行的举动而后悔不已吧。 电梯逐渐升高,里面的人越来越少,安一一想着是不是该出去了,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商焱握在手里。这个举动令她有些脸红,却也没有把手抽回来,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直到电梯再次开始迎接下楼的客人了,她才奇怪地道:“我们不出去?” “不。”商焱很是冷静,“我们回去一楼。” “啊?” “你不是要甩掉他们吗?”商焱的话很是意味深长,“那么这会儿他们恐怕已经追到楼上去了,我们从一楼离开。” 她为这思路奇怪的同时又笑起来:“你就不怕他们因为等不到电梯而在下面等着吗?那我们不是打了个照面?” 这一次,难得的商焱嘴角挑了起来:“那种年轻的男孩子是不会有耐心一直等电梯的,他们不是爬楼梯,就是坐另一部电梯上来了。” 她这会儿来了兴趣:“也许他们一个人爬楼,另一个人在下面数楼层呢?” “怎么数?我们几乎每一层都停过。” “那有可能一个人爬楼看这层有没有人出来,另一个人在一楼等着……”讲着讲着,她自己都不能肯定这种情况会发生了。 “其实,他们要么一起坐电梯,要么一起爬楼。你的保姆是个很负责的人,他不会一人丢下林天的。” 这话一讲出来,气氛顿时冷了下来,安一一不着痕迹地把手抽了出来,沉默几秒后有些尴尬地道:“你知道是他们?”不等他回答,又赶紧解释道,“他们,那什么,没有恶意的。林天这孩子就是太没安全感了,我和哪个男的多说几句话他都要管,你不要在意啊。” 商焱并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便好奇起来,又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他们的?” “我们会合时。” “哈?”她眼睛一瞪,“那时候你就发现了?怎么不说?”随即又意识到,这是人家在给她面子,清了清嗓子道,“你怎么会发现的?那么多人呢,我还四处看都完全没有感觉。” 商焱没有回答,只是瞄了她一眼,脸上的那付神情似乎被问了“1+1等于几”一样。对嘛,这家伙是谁啊,可是连交女朋友都要组织上调查一下的,发现几个外行的跟踪者神马的,肯定是不在话下了。虽然知道这是出于职业原因,安一一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似乎他们之间有一股看不见的隔阂般。 他也知道她这时候在想什么,低头看着脚下道:“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吧。” “理解,理解。”她干笑几声,俩人却都知道这话并不尽实,只是互相给个面子罢了,刚才的美好气氛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对他们来说,看不见的墙又再度明显起来,“我们现在去看电影?” 商焱没有再罗嗦什么,点点头道:“走吧。” 一楼果然再也没有俩人的身影,安一一和商焱顺利到达电影院。电影很无聊,就是两女人和两男人间的恩恩怨怨,再加一些常见场景和各种噱头,二小时的电影倒也挺热闹的,可是安一一却是看得有些心不在焉。这倒不是商焱私下在做什么不雅的行动,相比之下,他比以前她约会过的那些人已经非常规矩了,规矩得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过份了——不仅没有任何骚扰的动作,甚至连声音也不发出一声——爆米花也不吃,话也不说,甚至连动作都从头到尾没有换过,简直像一具机器人般! 但是,就是在这么个身边,安一一觉得无聊极了。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太难侍候了,像李锋那样太活泼的吧,她嫌烦,像商焱这种,她又嫌呆板。可是,仔细想想,这电影一场看下来,她感觉像自己一个人看的似的,那和“自己一个人来看”有什么区别?那还要男朋友干什么? 托着腮看着屏幕上的男女主角卿卿我我,大谈恋爱,安一一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眼皮不知不觉地往下掉了。昨天晚上她想着今天会有什么节目,一晚上没睡好,那心情跟十几岁小丫头初次恋爱一样,说起来,她有多久没有真正恋爱过了?自从那之后……有多久了? 正当安一一的上眼皮和下眼皮差不多要合上时,电影院里突然出现了一阵喧哗,与普通因为情节而出现的惊讶不同,这阵喧哗不仅没有慢慢消失,甚至还隐隐有扩大的趋势。她从迷茫中被惊醒,视线一接触到屏幕就立刻移不开了。 本该放映着影片的屏幕上出现一排阴影,那排阴影看起来就像是有人在放映口挡着般形成的。只不过,这排阴影绝对不是简单的阴影,而是那么恰好完美地排成一了一排字:安一一,商焱不适合你,分手吧! 这种态度、这种行为、这种语气,安一一用脚趾头也能猜出是谁,她唯一没猜到的就是电影观众们的反应。他们不仅没有因为被挡了看电影而不满,反而个个唯恐天下不乱地在四处寻找,时不时地交头接耳。 “安一一是谁?” “在哪里?是不是那个女的?” “那人身边没有男的,应该还有个男的吧?” “这小子怎么办到的?现在的放映口不都是在墙里了?” “看那里,有人在举着什么?” 安一一偷偷摸摸地扭过身往放映口一看,有个人正举着一根棍子样的东西,棍子顶端似乎粘着一张奇形怪状的纸片,恐怕就是剪好的字。居然想出这种损招,她简直要吐血了,这李锋还真是锲而不舍,不放弃不抛弃啊!不过,这一次绝对是玩过了,以前那种还算是有点乐趣,这一次,是完完全全的胡闹了!还是最低级、最让人不快的胡闹! 此时那纸片还在屏幕上挡着,一开始还觉得好奇的人们已经开始不耐烦了,谴责声四起,不少人已经站起来大声喊着“安一一是谁”之类的话,更有人开始呼喊电影院的服务员。本打算继续装死的安一一看着放映口前的人还不屈不挠地举着棍子,只得偷偷一拉商焱的胳膊,像是做贼般从黑暗中落慌而逃。 当她站在电影院外明亮的光线下时,正看见几个电影院的服务员慌慌张张地跑了进去,不禁在心头叹了一声“好险”。随即又想起商焱还在身边,心里七上八下地望过去,仍然只是一片如海般的平静,不禁有些郁闷起来——这到底是代表生气呢,还是不生气呢? 她正想着是不是仔细问一问,身边突然传来了呼喊声,回头一看,林天和秦鸭梨俩人被工作人员从电影院里揪出来,正向她呼救呢! 我真不认识这俩人,把他们灌了水泥沉湾吧!! 有那么一两秒,安一一确实是如此想的,可是想完之后,她还是不得不苦着脸迎上去。工作人员可不会因为当事人出现而有什么优待,把三人一起拎到办公室好一通训斥,骂得他们是抬不起头来。本以为挨挨骂就完了,她就这么一直赔着笑脸,没想到对方话锋一转,转头又说了:“现在观众要求赔偿,这赔偿不可能让我们来单独承担的。” 安一一头疼无比,钱真正是她的死穴,只得僵着笑脸道:“这……赔多少?” “就……”后面的数字还没吐出来,这位工作大叔的电话响了起来,接起来嗯嗯啊啊了一通挂掉后,话锋顿时转了,“行了,你们走吧。” 怎么?连“以后做这种事前想想清楚”都不说? 安一一不禁有些奇怪,可是再怎么奇怪,有机会逃走怎么可能不走?当下就拉着同样耷拉着脑袋的林天、秦鸭梨赶紧离开了办公室。一出办公室,就看见商焱正结束通话把手机收了起来,竖起耳朵还听见了最后几句话:“嗯,欠你一顿饭……” 她正琢磨着这是给谁打什么电话时,商焱的眼神已经看了过来。当着外人的面,她也不好训斥这两个“家里人”,只得一人给他们一个眼刀,严厉地道:“给我回家去,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林天和秦鸭梨虽然都低着头一付认错的表情,但私下里的眼神交流可没少。林天那种亮晶晶的眼神安一一实在太熟悉了,根本就是捣鬼成功的验证!这两个家伙,虽然没把他们给搅和散了,可是这次约会也绝对完蛋了! 看着他们这付表情,她再好脾气也忍不住了,没好气地当场开训道:“主意谁出的?” “我!”林天果然根本不是伤心,兴奋地举起手,一脸的得意,只不过这得意只持续了几秒,安一一毫不客气地一只手揪住他的耳朵,得意立刻变成了哀嚎和求饶,“妈,轻点!轻点!耳朵要掉啦!我知道错啦,我知道啦!以后再也不敢了!” 安一一这才醒悟过来,人李锋再怎么“不抛弃不放弃”也不会做出这么低水准的事,这种恶作剧也只有林天这种孩子做得出来!当下她就气得训斥了起来,什么面子不面子的,这时候还留什么面子! “行了。”一直默不作声的商焱终于在安一一揪住林天两只耳朵后开口了,严格算起来他也是“受害人”之一,“没出什么事就好。” “如果不是对方好心绝对会出大事的!”我的钱包会受伤的,这种话安一一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对方不是好心,而是有人开后门了。” 这个声音猛地插进来,安一一有那么片刻的失神,等她循声望去,简直恨不得吐血了——李锋,你以为你摆个酷帅的出场就没关系了吗? 第四章 三国鼎立(3) 李锋的出场确实很酷,本就不是夏天了太阳也不烈了他还戴了个墨镜,帅是挺帅的,但是存在感仍然是负。他早在安一一出来前就到了,就站在一边沉默地看着商焱打电话,还被警觉性极高的商焱同志扫了一眼——这只是由于被人盯着有感觉,商焱才会看,不然也不会发现——这不,安一一出来就没这本事了,盯着林天训斥了半天仍然没有发现身边多出来了一个熟人,令他郁闷得想要吐血,最后还是忍不住自己开了口,要不,在这儿摆了半天“破斯”,结果从头到尾都没人搭理他,这还不气得得心脏病啊。 这商焱也算是坏心眼,明明发现了李锋,却一声不吭,虽然他是个性子比较正直的,但又不是傻子,李锋是情敌,他没有落井下石就算不错的了。李锋觉得如果不是自己主动出声了,商焱八成就装作什么也没看到般招呼安一一走人了,其心可诛啊! 安一一此刻只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气极之余一指林天:“是不是你叫他来的?” “这不能怪我!”林天一改躲躲闪闪的眼神,挺起小胸膛叫道,“我是看见事情搞大了才叫他来的,不然的话光我们几人怎么办?这种事还是需要有权有势的人来才行!” 看着林天理直气壮的样子,安一一气不打一处来,两只手揪着他的耳朵往外拉怒道:“什么叫有权有势?小小年纪你这是什么心理?你是故意的吧?故意引出事来吧!叫李锋来你就不介意了?就不罗嗦了?” 林天两只耳朵被揪着通红,故意哇哇直叫,引得不少路人侧目后更加扯着嗓子直叫:“至少他对我好嘛,你找的男人对我不好!不好!” 他这付样子,要是不明所以的路人来看了,还以为安一一找了个不好的后爹虐待他般。偏偏这小家伙又长了一付漂亮脸,一哭起来梨花带雨的令人心疼,当场就有不少人疑虑的眼光在安一一身上打转,甚至有人都开始掏手机打算报警了。 此时安一一身边围着三个男人,在别人眼中看起来就如同招蜂引蝶的坏女人,把她的鼻子都快气歪了。一只手揪着林天耳朵往前车站走去,打算回家。看电影?还看什么电影啊?这时候她只想把林天关小黑屋,再罚他打扫半年的卫生! 其实,林天哪里不介意啊,任何一个男人他都介意。只是,眼看着商焱和安一一间的关系发展如此迅速,一日千里,他怎么能不出点手段来!?更何况,比起严肃和商焱,他当然更倾向于活泼亲切的李锋,以他的那点机灵鬼儿点,是绝对不可能看穿李锋伪装的,至于秦鸭梨,那就更不可能了。 他现在还把李锋当兄弟,并且是那种由于他的存在而吃亏了还对他毫无芥蒂的好人!好人哪,好人!这种情况下,他怎么能不帮自家兄弟一把?他本来是想直接发李锋消息,叫他来阻止的——这种直线思维连林天都嗤之以鼻——果然,李锋也是连声拒绝:开玩笑,他要是真这么出现了,恐怕安一一以后就不是“婉言拒绝”了,而是“暴力拒绝”了,跟踪狂通常都没有好下场,除非这跟踪狂是林天这种身份。结果,秦鸭梨想不出除了“以真诚打动她”之外的办法,林天倒是想得很周全,闯祸嘛,闯完了叫李锋来收拾烂摊子,不就是顺理成章了? 要闯个怎样程度的祸,林天可是狡尽脑汁地想了半天,不能大,大了李锋收拾不了怎么办?也不能小了,小的没有理由叫李锋来啊!电影院这一招可是他好不容易想出来了,纸片是随手收的广告,用手一点一点撕出来的,可不容易了。竹杆就更可怜了,俩人想了半天后去超市买了一个扫把…… 最终,林天和秦鸭梨是把坑给李锋挖好了,就等他来大显神威英雄救美了,结果,“美”被近水楼台的人救了。这其实也不能怪他们,一来,李锋不了解事情经过,只是接到林天的求救短信,急勿勿地过来后已经迟了,二来,他们一直以来认为商焱就是个死当兵的,也许有点武力值什么的,可是这世道哪里是靠武力值过活的,就根本没想到商焱也能把这美救了。 此时,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他们除了得到安一一怒火冲天的数落,李锋的无奈,商焱的……商焱看不出的表情外,什么也没捞着。若论起郁闷来,他们恐怕是几人中最郁闷的,偏偏他们的郁闷还无处发泄,只得往肚里咽,想起来就是满腹牢骚啊。 要说现在这尴尬的局面,李锋自己也有责任。如果不是他说,没有人会想到是商焱解决的,安一一虽然听到了点只言片语,但是她不会去问,谁知道是不是问出去后得到商焱一句冷冰冰的“无可奉告”啊。商焱自己呢,显然不是他这种显摆心机型,做了也不会说。所以,他居然主动说出来,商焱的眼中倒是露出颇有些意外的神色。他自己,只有拼命祈祷安一一根本没听见他说的话,这样子即保存了他的自尊,又不让她对商焱更进一步有好感——没错,他会讲出来,完全是因为男人的自尊,就是俗话说的,面子。 此时安一一拖着林天一路到了地铁站,没有人再围观他们了,心情才稍稍平复下来。回想起刚才李锋的话,这才疑惑地看过去道:“你刚才说谁开后门了?” 李锋在内心长叹一声,把不甘不愿全部压回肚子里,瞄了眼商焱道:“他。”刚才安一一没出来时,他站一边看了商焱半晌,倒是把商焱电话的内容听了个八九不离十,就是在打招呼帮安一一呢,“电影院里有个朋友做了点傻事”,这是谁还用猜? 如果说李锋做这种开后门的事,安一一还是比较能理解的,毕竟富二代嘛,就算平时装作很低调的样子,但她相信他骨子里那种嚣张是不可能那么容易去除的,但是,商焱?她可是十分意外这家伙居然会走后门?虽然最终的好处是她捞着了,可是这仍然不能阻止她好奇地看过去:“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商焱说话仍然很平淡,落在李锋眼中就变成了装逼,“总不能真让你赔钱。” “呃……”对方说得如此平淡,倒让安一一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了,热情了吧有种拍马屁的感觉,太冷漠吧又未免有些不识好歹,想了想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如果是李锋的话,绝对是直接用钱砸死对方,就算不是当面砸,也许背面还是这一套,可是商焱,他一个当兵的,难不成是用武力威胁对方生命? 眼看着商焱并不回答,只是眼神在几人身上扫来扫去,安一一连忙道:“如果不方便的话就不用说了。” 沉默了几秒后,商焱还是没放弃这个表现的机会,他确实不傻的,更没有理由“同情”李锋:“我叫部里和电影院领导打了个招呼,就说我们在做演习,希望对方谅解和配合。” 部里?领导?学习?这一连串话讲出来,安一一恍然大悟,这是走的权力路线啊!李锋再有钱,也脱不了那铜臭味啊,换作商焱这做法,虽然一样令人有种不爽的感觉却还是透着股威严,这高下可说是立现!李锋再次在商焱手下完败! 这道理李锋又怎么不明白,自古商不与官斗,现在商焱不仅是官,还是武官。往YY了点讲,这换在古代,李锋就是富甲一方的商贾,而人家商焱可以算是个镇守一方的大将军,钱都不用洒就可以搞定一片的,这令他不平的心更加不平,快赶上目前中国各城市里挖了又填的道路了,坑坑洼洼的。 几人站着的地方一时间变得极为安静,在这嘈杂的地铁站里,只有他们这块地方一丁点声音也没有。商焱这一手露得太过不动声色又太过震撼,李锋、秦鸭梨和林天三个家伙面面相觑了会儿,都不吭声了。 只不过,他们忽略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安一一本人的想法!严格说起来,她也是官僚体系里的人一份子,这种上面发话下面办事的场面见多了。可是,见得多了不代表她就认同,工作中服从是无可奈何,换做现在这种情况,她倒情愿是李锋用钱去赔偿更安心一点,想起那个电影院工作人员最后的无奈神色,她不禁有些愧疚起来。 只不过,愧疚归愧疚,再返回去道歉赔钱这种事她还是不会做的,毕竟这也显得太傻了,也太装……她只是淡淡地道:“今天实在抱歉,我家这个小子太会胡闹了。我看,今天就这么先……算了吧?” 安一一的话令“对峙双方”都点意外,以林天对她的了解,此刻她该是命令李锋把他们一大一小拎回家,再转头和商焱去一个谁也找不着的地方,故意把他们气得半死才对啊!可是,这柔和的态度和微妙的赞同感是怎么回事?难道又是新的阴谋? 林天正在这儿搜刮着小脑瓜子七想八想时,商焱已经发话了:“那行,再联络。”他也不是没有疑问,只是疑问的方向不同而已。对他来说,办成这件事只是举手之劳,再说这件事本质上并不严重,差不多等于恶作剧程度,如果他们真是违法犯纪了,他不仅不会帮着求情,甚至还会主动逼着他们去自首。他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容易了,这还是看在安一一的面子上,确实是喜欢了,有那么点感情了,他才会开这个口。现在,看起来他的“马屁”没拍到点子上啊?这么一合计,他也不挽留了,毕竟,他年纪不小了,脾气也是有点的,不像李锋,真爱了就什么都不顾了。 双方便在此刻和平分手,各走各路,这次约会也变成了一次令人哭笑不得的回忆,糟糕透顶地结束了。 一路上安一一都很平静,外人面前她不想发火,凭白让别人看笑话不是?可是回家之后她已经打定了主意怎么“折磨”这两个罪魁祸首——是罚他们打扫卫生三星期?还是做最恐怖的过年型大扫除?又或者逼他们每天早上第一个起来? 这么想着想着,心情居然不知不觉间好了起来。对她来说,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恐怕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她倒也没有特别生气,更没有觉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如说,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发展方向,完全堕落地麻木了。至于李锋,“完全是个可怜的祭品而已”,她是这么认为了,而且,如果李锋不说,她根本不会知道是商焱想了办法,光是这点打落牙齿和血吞的肚量,她倒觉得颇有些好感。 所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句话还是有道理的。此时,李锋还不知道事情的发展已经峰回路转了,还赔着笑脸肚里发苦呢。 几人一边走一边谈,从最近的天气到蔬菜价格的波动再到小孩子的学习方法,讲得不亦乐乎。以前都没有正经谈话的机会,此时难得的有机会好好谈谈了,安一一才发现李锋并不如她所想像中的那般高傲精明,其实也就一个普通的年轻男孩,有点骄傲有点小聪明有很多的冲动,但大部分时间内他的三观与想法还是和普通人无异的。 富二代这个黑色光环已经是臭名昭著了,可是眼前这个实实在在的富二代却并不如一般想像中那么令人讨厌,安一一不知不觉对他也有点亲近的感觉了。 这一亲近,讲话就随便起来,以前那种客套和疏远味道也不见了,打打闹闹什么的大姐样也出来了。李锋秉性是不坏的,可是从小被李锋爹玩儿命地往成熟里熏陶,就算不想墨也墨了,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态度转变。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有这样的转变当然是他求之不得的,此刻更是舍不得走了,像狗皮膏药般粘在几人身边,一路走一路谈了回来。 林天呢,此刻是暂时不会给李锋脸色看的,因为他刚赶跑了商焱,如果再对李锋开火,未免有点落井下石之嫌,毕竟是他叫李锋来的。况且,他还惦记着那游戏呢,有这么个冤大头怎么能不好好敲诈一次?这不,他正嚷嚷着叫李锋把号借他玩玩,而李锋,怎么会这么容易上当,把饵叫狡猾的小鱼吃了去…… 这一路三人聊着笑着,出了地铁站似乎也没多长时间安一一的家便遥遥相望了,都没觉得时间过了多久。只是,这个“小团体”似乎并不仅仅只有三个。 秦鸭梨一直走在前面,没有参与其他人的谈话,主要是他想认真地反思一下“不仅没有劝服林天反而跟着林天一起胡闹”这种做法,作为一个成年人他觉得十分羞愧。反省过后,他一边走一边听着身后的笑谈,只当练中文了。听着听着,不知不觉中他的思绪早就飞走了,当身边开始出现熟悉的路人招呼声时,他才猛然惊觉已经快到家了。钥匙还在安一一身上,他便自然地转身去要,这一转身,正好看见安一一和李锋一人牵了林天一只手,让小家伙玩人体秋千的画面。 这温馨的家庭画面似乎过于刺眼,一瞬间让秦鸭梨怔在当场,铺天盖地的不舒服从心底最深处喷涌出来,奔涌在他的四肢百骸。有那么一刻,他只想大步奔上去把安一一和林天拉走,跑回家再紧紧地关上门。 他们脸上的笑容是那么刺眼,林天银铃般的笑声是那么刺耳,李锋弯弯的眼睛似乎是对他的挑畔,而安一一嘱咐林天小心点的话也是那么令人不爽。 什么都不快!什么都不好!什么都不舒服! “你在发什么呆?” 冷不防安一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秦鸭梨才发现他们已经赶了上来,此刻正不解地盯着他。他正停在路中央,吸引着来来回回人们的注意力,连忙道:“哦……我在想晚上吃什么。” 这是个习惯性的谎言,有些事他不想说时都会以“晚上吃什么”来抵挡,还自以圆滑又无人识破,却不知林天早看穿了,还把他这习惯当笑话讲给安一一说。此时一听,她秉着朋友间关心的想法道:“你没事吧?” “没事没……” 秦鸭梨的客气还没讲完,李锋已经插嘴了:“想什么啊,别想了,天下太平的。晚上别想吃什么了,我请客,尽管点!” 放在以往李锋要是说这种话,安一一八成会冷笑一声直接无视掉,可是今天气氛不同嘛,林天第一个欢呼起来。这周末才过了半天,这时候回去得打扫卫生再帮忙摘菜什么的,好好的假日就这么糟蹋了,现在有人自愿请客,虽然明天还是要打扫卫生的,晚死一点是一点嘛。 秦鸭梨满嘴的不是滋味:“我就不去了。” 李锋挺感激他叫自己过来的,说道:“别啊,一起去嘛。” “不了,我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说罢,向安一一要了钥匙,也不管其他人的呼喊,他就这么走向“家”里去了。到了家,冷清的屋子迎接他,叹息一声,他把自己摔在沙发上,仰天长叹一声。 屋里静悄悄的,他正这儿忧伤着呢,手机又响了起来,不情愿地拿起来一看,上面的号码不认识,只有几个字:你是秦澜儿子?我认识你爸。 第四章 三国鼎立(4) “认识你爸”这几个字通常只是句普通的话,可是放在秦鸭梨这儿就不寻常了,这代表着几十年的寻找与爱恨情仇啊,换作谁听了都应该立刻跳起来。不过,他不仅没跳还很淡定,因为类似的消息他已经接到不止一条了。 自从他“千里寻父”的事传开来后,得到社区里大妈大叔们的一致好评,谁都是嚷嚷着“包在我身上,肯定要给你寻着”。然后?然后他从林天那儿借来的手机上就开始不断出现这种消息。 一开始,他还当真了一回,兴冲冲地跑去约定地点等着。当时是白天,林天上学安一一上班,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对方也只说先出来谈一谈确认一下,他便一个人去了。 约定的地点是小区书报摊附近,里面卖报的大妈是小区里的熟人了,对秦鸭梨这张特殊的脸当然有印像。一开始看他在这儿左顾右盼的以为在等安一一呢,半晌后,安一一没来,来了个“看起来就不是好人的家伙”——大妈语。 可“这个看起来不像好人的家伙”在秦鸭梨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对他来说,这人仿佛有个天使光环。俩人一见面,点点头,粗粗交谈了几句,秦鸭梨被问了一些基本情况,诸如“住哪”、“多大”、“干什么的”,在听到他目前借住在别人家里并且一穷二白后,“认识他爹”的人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跟在后面喊都来不及。 当他满腹疑问地返回时,书报亭大妈终于也忍不住好奇心探出头来,道:“那人是谁啊?找你什么事?”大妈哪里会有什么隐私这种概念,对她来说秦鸭梨是自己人了,关心一下是正常的。 秦鸭梨这还吱吱唔唔想糊弄过去时,安一一正好挟着老干部情况调查表路过,见到他在这儿像个电线杆一样矗着,颇为奇怪地开了上班的小差过来,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在秦鸭梨看来,安一一当然不是“外人”,当下就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没想到,他话还没说完,在旁边不客气“明听”的大妈都已经笑得乐不可支了。安一一也笑,笑完了又颇为无奈地道:“你都叫过小区里的谁给你帮忙啊?” 秦鸭梨一怔,皱着眉头回忆道:“没有啊,就是阿姨他们说要帮忙什么的。” 安一一想了片刻,疑惑地咕哝道:“不会是登报了吧?” 安一一还真猜对了,社区的大爷大妈们一合计,觉得寻人这种事还是要靠媒体力量,纷纷把秦鸭梨的情况给捅去了报社。结果,也不知是现在寻人的太多了,还是大爷大妈们没讲清楚,“飘洋过海来寻爹”这么能吸引眼球的消息就被大多数报社给忽略了,只有一家小报社派了个初出茅庐的小记者来看一下,却又正好赶上秦鸭梨不在。大爷大妈们热心是热心,计划性却差得很,遍寻不着正主儿的情况下,小记者只好采访了一圈大爷大妈们走了。 回去后,还十分有职业道德地没敢信大爷大妈的话——也是,秦鸭梨这一连串的故事绝对可以拍连续剧了,还是最能吸引女性观众的那种,听起来就不像真的——不过,小记者这么白跑一趟也不甘心,回去就随便弄了个报道顺便附加关于现代寻亲观念评价的豆腐块文章发表了,关于秦鸭梨本人的事情当例子举了,还附带手机号码。结果,有用的消息没得到,却引来了一堆动歪脑筋的。 自那次之后,秦鸭梨总算知道还有人靠卖这种消息来骗人的。为了这是中国特有的现像还是人类普遍现像,他还和安一一大大地“辩论”了一通,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毕竟这个“寻亲”这个领域俩人都不熟,不了解情况啊。自此之后,他对于任何声称“认识他爸”的人就不再那么热心了。 此时,看着手机上的那条消息,秦鸭梨叹了一声,随手把手机又扔回沙发上了。现在他没心情去应付这些骗子,刚才的郁闷还积在心里,令他浑身不痛快。他在沙上翻来覆去了几回,手机又嗡嗡地响起来了,一条不够居然还响了好几条,到最后已经变成了手机的铃声,对方打过来了,大有他不接便不罢休的态势。 无奈之下,他只得从一片阴沉中蠕动着,慢腾腾地蠕动到手机旁边,用脸把手机竖起来瞄了一眼,一个跳动的陌生号码映入了眼帘。林天曾经反复嘱咐他“不认识的号码不要接,接电话也要花钱的”这等“常识”,所以他只想了一秒,就按下了挂断键。没想到对方也是个颇为执着的人,按了再打,第二遍按了再打,不停地反复播打,打到最后不等他去按对方就已经挂了,然后接着打…… 如此反复了五分钟后,秦鸭梨的低落终于被好奇心战胜了,一骨碌爬起来把手机握在手中看了半晌那个陌生的号码,本是想用座机打过去又想起林天的嘱咐,“不要把家里的电话随便打给别人”。正犹豫中时,对方又发消息来了,显然是个中国人,比较了解人情世故,这短信着重于打消他的顾虑:我不是骗子,也不要你钱,我只是想确认下你到底是秦澜什么人。 秦鸭梨想了想,发了个短信过去:什么也不要? 那边回了:什么也不要。 他又发:那你想确认什么? 那边答:秦澜是我同学,但是我从来没听说他有个儿子。 他答:他也许根本不知道我是他儿子。 那边又答:那这事就难办了,我也没办法听你空口说啊。 这方面,秦鸭梨当然是早有准备。当初安一一这样问时他就说了,说完后她怔了好半天不说话,正当他觉得疑惑不已时,她无声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他一直记到今天的话:“谁要是做你的老婆一定很幸福。” 其实,秦鸭梨的办法很简单,也很实用,他把这办法发过去后对方也是沉默半晌,最后回了一句:你确定要用这办法? 秦鸭梨回:确定,如果说得不到好的反应,就算他是,我也不必再找了。 对方似乎在沉吟,过了很久很久,终于回了一句:好吧,我会问问他的想法,再联络。 果然,没有要钱也没有要别的东西,可是给秦鸭梨留下的希望也不多,他便也只当这是个恶作剧或者别有用心的。寻找老爹的路漫漫,他已经逐渐学会了适应失落,不是努力了就有好结果,一辈子找不着也是可能的事。 晚饭点过后,安一一和林天谈笑着回来了,他已经把这件事扔在脑后忘了个精光。他不会向安一一提起,她也不是整天无所事事,每天的上班就够她忙的了。相比之下,整天做家务“带孩子”的他就显得十分没用了,思及此处,他决定加重找工作的力度。 安一一确实事很多,每天充实得有点过份,可是如果秦鸭梨开口说点什么或者求教,她是绝对会帮忙的。毕竟他是个自觉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是肯定不会开口,这种情况下再不帮忙就太说不过去了。 况且,此时她的心情非常好。不仅因为有免费的晚餐还附带打包明天的早午餐,更因为今晚林天很快活。林天是她的孩子,这是她早已认定的事,而且她也绝对有做一个母亲的自觉和觉悟。在这样的想法下,小家伙一直那种隐秘的郁闷令她很是揪心。 林天四岁来了她身边时,已经懵懵懂懂地知道一些事了。刚来时,又瘦又小,还拖着鼻涕,却一天24小时不肯离开她的身边,只要一见不到她了就哇哇大哭。那时她还年轻,又正逢人生的大变故,情绪极为低落,对这个突然降临到她生命中的陌生男孩实在没有多少感情,只是暂时寄放。对于他这种粘乎的行为一开始还耐心哄哄,到后来已经发展到恨之不极,最后终于忍受不了大喝一声:“你给我走,这不是你的家!” 小家伙先是一怔,接着抿着嘴,一边无声地淌眼泪一边颤抖着声音含糊不清地道:“妈妈……说……不能离开你,不然……就永远……见不到妈妈了……” 那一瞬间,安一一似乎看见了自己的影子,猛地抱着林天放声大哭。自此之后,她便咬着牙,硬是收养了小家伙,开始了一对没有血缘关系母子的生活。如今,近七年过去了,俩人之间的感情早已亲如母子,虽然小家伙再也没有明面上讲过自己的感受,可是她时常能发现他一个人在房间里看着窗外发呆,又或者半夜里哭湿了枕头早上起来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小家伙逞强,除了胡闹之外,真正伤心处是绝不愿意在她面前流露的。 今天,林天真的很快乐,虽然只不过是打游戏这类小事,可是她却知道,他似乎第一次有了宠爱的感觉。她不宠爱他,“慈母多败儿”,她又不是亲生母亲更怕惯坏了他,虽然尊重他却一直很严厉。但是,小孩子谁不喜欢有人宠? 林天本就命运多舛,缺乏溺爱,而此时李锋对他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时候,拼命讨好。小家伙哪里管背后的原因,毕竟年纪小,一高兴就什么都忘了,李锋又年轻,比起商焱来自然更容易和他打成一片。 这个晚上,安一一看着李锋和林天粘在一起嘀嘀咕咕,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觉得欣慰极了。天下父母心哪,至少她是属于比较正常的父母之心,看见林天高兴哪里有自己不高兴的。 回家后,她完全没有察觉到秦鸭梨的消沉,笑眯眯地和他打招呼:“晚上吃了啥?” 秦鸭梨认真地回答:“没有你们吃得好。” “那是。”林天叫起来,“那家的红烧肉真好吃,下次再去!” “你省省吧,你娘吃不起!” “叫李大哥请!” 她斜了林天一眼:“这会儿李大哥了?不赶他走了?” 小家伙居然沉吟了一会儿,认真地道:“他也行吧,我暂时允许了!”她正想嘲笑,提醒他一下这家里谁是主人,他又补充道,“还有秦鸭梨也是允许的,你看着办吧!” 林天说完做了个鬼脸一溜烟去洗澡了,留下两个大人在客厅面面相觑,尴尬无比。 第四章 三国鼎立(5) 林天不捣乱了是好事,可是这小家伙临走之前居然还给安一一留了下一个囧境,她瞬间已经决定了罚他未来一个月洗碗加打扫厕所,这就叫数罪并罚重惩! 不过,在安一一看来,尴尬是有点,还不至于令人太难受,毕竟她和秦鸭梨之间那种友情以上、亲人不满的感情还是十分靠谱的,这点小小尴尬算得了什么?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秦鸭梨此刻内心的情绪变化,随着事情的进展以及各色人等的出现,他越来越看不懂自己的想法了。 以前,秦鸭梨觉得自己是个很理智的人,无论什么事,只要能够从他的脑袋里过,都可以变成一件合情合理、十分有可行性的事。可是现在,他觉得自己就像未开化的猿人,理智与感想之间的距离相去甚远,有时候他甚至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 不行啊,亚历山大,你可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严肃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男人,要拿出有男人的定力来啊——纸级趣味是这样用的吗?转眼间,他已经沉迷到对中文的研究中去了…… 可惜的是,秦鸭梨可怜的想法完全没办法传达到安一一的心中了,她只是笑了笑后便径自去做自己的事,留下他一个人在这儿独自忧伤和钻研。这样的做法虽然可以解决一时的尴尬,可是从长远来看,秦鸭梨同志的尴尬还会无数次地上演,直至他搞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以及为什么尴尬为止…… 那场毁灭性约会惨剧的日子渐行渐远了,天气也逐渐转凉,安一一和林天都换上了秋装,只有秦鸭梨同志还甩着两个光膀子,并说“完全不冷啊”,令母子俩人都啧啧称奇。 安一一第一天换上秋装时,没事“在上班时间来慰问基层工作人员”的李锋同学大大地赞扬了一番她的品味,她则笑嘻嘻地嘲笑他刚买的五位数西装像个老头。李锋现在与她相处的如鱼得水,俩人之间的感情虽然并没有进一步的加浓变质直至上升至火热恋人,可是好歹不会再和以前一样相见如见债主般躲避不及,见面时不仅会打打招呼,还会交流一下最近林天小朋友的动向以及最新的赚钱方法。这两个话题是他们都关心并且乐于探讨一下的,李锋现在最欣慰的就是自己居然想到从林天下手这么个主意,实在是太天才了,一不小心,李锋同学又小小的自恋了一把。 不过,安一一仍然没有半点要和李锋进一步发展关系的意愿。老主任把他们关系的变化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一天百八十遍地为她描绘嫁入豪门的美好前景,顺便详细传达了自己打听来的李锋家里情况——怎样的家大业大,怎样的富甲一方——遗憾的是,这却起了反效果。 在听见李锋娘比他爹小了十二岁,是第三任太太,并且前两任都是因为生不出儿子而离婚后,安一一便果断地把和李锋谈恋爱这颗死心又再度死了那么一死。嫁到这种家庭,简直是为自己的未来定下了一出家庭婚姻苦情大戏,还是会在CCTV播出然后引起全社会对婚姻问题探讨的那种。 再怎么喜欢也不能失去理智啊!况且,她还远远达不到喜欢的程度,俩人仅仅只是谈得来而已,有必要搭上自己的后半辈子吗? 当然,她是认为谈得来,李锋可就焦急了,他可不想当修电脑的好人,好人当到死也仅仅好人而已,他宁愿做个坏人娶到美人归。在这种情况下,怎么打破壁垒让感情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就是个严峻的话题了。对于这个话题,李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秦鸭梨作为讨论对像,然而,他又选错对像了,对秦鸭梨来说,现在讨论这个话题简直是酷刑!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秋天,秦鸭梨磨磨蹭蹭地来到了李锋邀约的咖啡馆。李锋邀请词是“这一家的老板是德国人,声称做的正宗德国咖啡,帮我来鉴别一下吧兄弟”,李锋的邀请仍然如此体贴,半点口风也不露。只不过他与李锋打交道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时间一长,次数一多,自然也能大概了解李锋的说法,立刻明白这是又有事要求他了。李锋会求他的事,能是什么? 自从受到上次的刺激之后,他苦思冥想之余总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要么找出答案,要么先把事情定在比较重要的方面。于是,他果断地决定“避开”,简而言之,这个家伙没种地选择了做鸵鸟…… 可悲的是,想做鸵鸟也要有条件啊,这不,秦鸭梨在阳光灿烂、条件宜人的地方,正坐在李锋对面,听他一遍一遍地诉说自己对安一一如何痴情却又求不得的惨况。在李锋口中,他简直是世界第一大情圣,又被世界第一魔王商焱搅乱了他正义的追求之路。现在,他不得已之下,只好找他这位“圣者”来讨论一下接下来该怎么打败大魔王……至于“圣者”是怎么想的,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圣者,不就是为了主角指明道路,帮助主角的吗?在他的想法中他当然是主角,他怎么可能不是主角啊!除了他,还有谁能担任主角这种重任!? 正当“主角”李锋在和“圣者”秦鸭梨坐在咖啡馆里,喝着还真是正宗德国人煮的咖啡面面相觑时,安一一再度接到了商焱的“约会”请求,不过这一次,他的说法比较诡异,“出来谈谈”。 出来谈谈,这是个非常含糊的讲法,俩个人,孤男寡女的,谈什么?谈人生?谈理想?谈未来?安一一觉得不会这样,商焱不是会在这种事上拐弯抹角的,或者说,在不需要拐弯抹角的事他不会这样干。他可不是傻子。 那么,这句“出来谈谈”就很耐人寻味了。 自从那次毁灭性的约会惨剧过后,安一一和商焱之间的联系虽然没有断掉,但也没有那么频繁了。用个专业术语来说,他们的联系转入了地下,每天虽然总有短信联络,但都是晚上临睡前来上那么几条,这时候她一人呆在房间,可谓是神不知鬼不觉。 林天自从上次的事后,在小苹果面前总是疑神疑鬼的,生怕人家不理他了。可是安一一知道,商焱不是会把这些事告诉小苹果的那种父亲,小苹果也不是那种会过问父亲感情生活的女儿。与她开放尊重的教育态度相比,小苹果简直就像是个士兵,无条件地服从父亲这位将军的指挥,即不过问也不反抗。 这种教育方法安一一是无法认同的,可是毕竟这是商焱的事,她哪里有立场去干涉?不过也正由于这个原因,林天仍然自在与小苹果“交往”着,上下学一起,或者一起去社区公园写作业,快乐得很。唯一不快乐的,只有偶尔商焱去接小苹果时,他只好寻个借口跑得远远的,避免与商焱见面。 过了一段时间,没见安一一发什么火,林天还奇怪地试探:“商焱没对你说什么啊?” “要叫叔叔。”她已经纠正了林天百八十遍了,他却坚持不改,作充耳不闻状,“你不是已经把人家赶走了吗?怎么,这会儿愧疚啦?” “我才不愧疚!”林天一挺小胸膛,像做了件什么不得了事的英雄般道,“我是正义超人!赶走商焱大魔王!” “商焱大魔王”这种词是从李锋那里学来的,却不是李锋故意教他,而是讲话间不慎流露了出来,被小家伙学来了,还被安一一好好数落了一通。不过数落过后,他们两个大人居然拿林天没办法,屡教不改之下,也只得由他去了。幸好小家伙还会聪明,没在商焱面前这么说,不然的话安一一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况且,安一一这不是还保持着联络么,此进接到短信,虽然她心里七下八下的,却知道商焱说话从来没有商量的——这也是她觉得他最大的毛病——不过,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只要大方面没问题就行了嘛。 约好的时间是个星期六,早上九点,再早一点就和上班差不多了。安一一大早起来化妆选衣服,林天看在眼里,顿时起了警戒心,一蹦三跳地跑到她面前装可爱:“你要去哪啊?” 她斜了他一眼,又怎么可能猜不出小家伙的想法,冷笑一声:“我要去见大魔王啦!怎么?有何指教啊?” 小家伙一怔,居然昂起下巴做潇洒状:“我才不指教呢!我不怕!” “怎么着?”她倒惊讶起来,“不捣乱了?” “我是个大人了!”努力把抽条的身体挺出健美男儿的姿势,林天叼着面包就这么跑掉了。 安一一望着他钻进房的背影笑了一声:“又去打小报告了吧……” 她说对了,林天确实是去向李锋打小报告了。只不过,商焱怎么可能在同一个坑里跌两次,上次过后,俩个约会受害人一合计,总算是找出了问题所在,这一次,商焱连小苹果也没讲去哪里。 安一一和商焱总算是顺顺利利地在约好的地方“接头”了,她还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对他低声道:“有没有发现他们?” “没有。”商焱微微一笑,那冰破了一小块,露了那么一小块惊艳的春光,“走吧。” 这次他们找了家茶社,谈谈嘛,自然是找这种地方了。俩人落坐,点茶,开谈,一切与平常无异,安一一提着的心也逐渐放了下来,认为这仅仅是一次加深了解的寻常约会。只不过,她错了,因为她还是不够了解商焱,无事不登三宝殿就是他的座佑铭。 正当气氛融洽,捣乱者似乎也确实不会来时,商焱终于进入了正题:“一一,我觉得我们是不是也该把关系定下来了。” “嗯?”她脸上微微那么一红,倒也觉得这话题挺靠谱的,“行吧……” “那是不是可以定日子了?”【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嗯!?”她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这句话似乎就不那么靠谱了啊。 第四章 三国鼎立(6) 按理说,俩人交往时间也不算短了,就算商焱不说,安一一恐怕也会考虑一下是不是把双方关系定下来,这种事如果不挑明了总觉得有股偷偷摸摸在做贼的感觉。互相了解得也差不多了,也该说一说“正事”了,“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都是耍流氓么”。自然,商焱说的这前一句话甚得她欢心,在这样靠谱的映衬之下,后一句话就显得尤其不靠谱了。 安一一怔仲在了当场,商焱倒也不催促,自顾自地品着手前的茶,似乎那茶是无上美味一般。看着他这么有滋有味地品了大概有十分钟左右后,她沉不住气了,试探道:“你说的日子……什么日子啊?” “结婚啊。”商焱的回答果然不靠谱极了,令她的脸上肌肉不由自主地抽了一抽,这个小动作当然没有逃过他锐利的眼神,“怎么,你不愿意?” “不是……怎么说呢,是不是太早太快了?有点仓促啊。” 她试图从世俗的考虑角度来影响他,还真有点效果,他沉思片刻点点头:“倒也是。不过我觉得我应该事先说明一下,如果我们交往,那肯定是以结婚为前提的。我没有时间再去谈一场马拉松式的恋爱,那太累人,我承受不起,毕竟我不年轻了。” 虽然明知道商焱说的是实话,但亲耳听见,安一一仍然觉得一阵恍惚。是不是大男子主义的人都是这样?又或者说商焱已经不把她当外人,所以不再客套?不,不对,哪怕是外人,他又哪里客套过? 想到这里,她不禁无奈地叹了一声,突然发现前路迷茫起来了,难道说,就这么嫁了?商焱应该是个好男人,工作稳定——虽然看起来有点那么“危险”,可是,毕竟是和平年代么;个性又不坏——虽然有那么点大男子主义,可是大男子主义另一方面也代表着负责任啊,关键时刻抗得起,这才是一个家庭稳定的重点;对于孩子的教育方法十分古板——这个,似乎某方面来说也是有一定道理的吧?中国传统也未必一无是处,比如小苹果就是如此乖巧可爱,而林天却是个混世魔王。 想到这里,安一一不由地开始想像将来如果林天和商焱同处一个屋檐下的场景。林天肯定是不会这么简单的屈服,他那异想天开的小脑瓜子以及倔强的脾气还不知会催生出多少个可怕的主意来反抗商焱的暴政。哪里有反抗,哪里就有压迫,在工作匆忙的情势下,商焱肯定会采取更为严厉的高压政策,对小家伙施以毁灭性的打击…… 想到这里,安一一不由地惊出一身冷汗,赶紧摇了摇脑袋把这不详的想像扔出脑袋,现在俩人关系还没正式确定,她就想出这么个可怕的“核爆”场面,万一以后要是成真的呢?她赶紧端起手边的茶杯一饮而尽,这种可怕的想像还是赶紧忘掉吧! 谁知道,越是想忘掉越是无法忘掉,安一一盯着眼前的商焱看了好久,都快要从他脸上看出肌肉纠结、怒气冲冲向林天发火的表情了,手上一哆嗦,差点没把整杯茶泼在手上。 商焱大概是看出她的犹豫,淡定地道:“我知道是太匆忙了点,可是你也要体谅我的想法。我只是觉得……”他沉吟着,似乎在寻找着合适的词,“你的情况有点复杂,能够尽早定下来,对别人也算是个交待。” 安一一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商焱的提议中还有这一层意思。李锋是不用说了,都当着他的面挖墙角,剩下一个秦鸭梨,虽然表现温和甚至没和他打过几回交道,可是人却是住在她家里的,这比李锋这种当面挖墙角还要恐怖。谈恋爱嘛,就是处着处着就有感情了呗,像秦鸭梨这种居家过日子的最容易产生感情,一个不小心就擦出爱的火花了!就算没有火花,感情也不会浅的,谁知道哪一天就变质了啊? 不得不说,商焱的考虑完全不是无理取闹,站在安一一的立场上,如果商焱家里有个女人,她恐怕也会在心里嘀咕不停,不能放心。从这么个角度一想,她不得不佩服他的大度了,不是每一个男人在这种时候还能如此淡定,并且毫不生气了——不对,也许他生气了,但至少没表现出来,这已经是非常非常难得了! 她这么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间也赞同起商焱的观点来。早点把双方关系定下来,对他们来说都件合情合理有利无弊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林天……? 安一一的心中总是像横着根刺般,无法顺畅地把那句“同意”给吐了出来。商焱倒还真沉得住气,等了大概有半小时后,知道今天是没办法得到答案了,便喝光最后一口茶,大度地道:“你考虑一下吧,尽快给我答复。如果你不能同意的话,我觉得我们俩也没有必要继续交往下去了。” 说完,商焱就这么起身走人了,留下安一一坐在那儿又发了半晌的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起身,慢吞吞地挪到门口,赫然发现他居然站在那辆极有特色的破吉普旁边,盯着她。 她回盯他…… 他继续盯她…… 她继续回盯…… 他姿势都没变,继续盯…… 过了那么几分钟后,安一一终于确定他是在等她,颇为愕然地走上前去道:“你在等我?” “送你啊。”商焱同样一脸奇怪,“怎么?你有人来接?” “呃,我以为你要我自己回去……” 商焱瞄着她几秒,突然笑了开来:“我还不至于这么小气,你不答复就连送都不送你一下,就算恋爱不成,也算是朋友了,更何况这种举手之劳。除非你想自己回去,那我就不跟着你了。” 安一一立刻红了脸,觉得自己不仅像傻瓜还小心眼儿,不过商焱居然也会开玩笑,真是难得!俩人一路无话,尽是聊些不着调的事情,扯着扯着便把林天扯出来了,正在等红灯的他居然露出一抹微笑:“这孩子不错。” “啊?”这个结论倒把安一一吓了一跳,“你、你是不是气糊涂了?” 商焱瞥了她一眼:“我并不是赞成他那种捣乱的行为,而是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材。有灵气,有勇气也不乏毅力,这样的孩子现在已经很少见了。都被学校千篇一律的教育变成了模板,他这样的,很容易就被归进坏孩子行列了。” 这番话倒是引起了安一一的共鸣:“是啊,如果不是张老师护着他,而且小学是义务教育,他还不知道要被退学多少回了!” 商焱笑了两声,今天的他似乎特别喜欢笑:“张老师是个好老师,不那么迂腐,可是她毕竟是女的,不够严厉。像这样的孩子如果不好好管管,以后长大了万一走了歪路那恐怕前路不会那么好。” 她心里一动,便打蛇随棍上,问道:“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教育林天?” 这话未免问得太直白了,她发现他的眼睛转过来瞄了一眼,心脏也跟着跳了一下。心虚的人就是没底气,虽然知道自己没什么问题,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别过脸去避开他的视线,耳边却已经响起了他好听的声音:“我大概会很严厉吧,毕竟,我要对他负责,虽然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但小时候基础不给他打好了,长大了难免会长歪掉。与其到那时候再来后悔,宁愿让他小时候恨我。而且像他这种孩子,你一丁点看松了,他就能闯出祸来,现在还小,没什么大事,等他十几岁的时候,那才是最麻烦的时候。” 这话讲得含蓄,却已经明确地回答了安一一的问题:他绝对不会因为林天与他没有血缘关系而放松要求,甚至还会更加严厉,混世小魔王林天大战商焱老魔王的场面似乎在她眼前栩栩如生的浮现出来。 一直到了家,下了车,上了楼,掏钥匙开门,那场面也无法从安一一眼前抹去,她越想越是可怕,所以当林天从屋里钻出来,直嚷嚷着冲到她身后观察“商焱大魔王”有没有跟来时,她看他的眼神格外诡异。 这样的眼神小家伙没察觉出来,秦鸭梨倒是感觉了一二,疑惑地问道:“怎么了?约会不开心?” “没有。”她摇了摇头,觉得嗓子眼里像堵着东西,“呃,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谈谈。” 秦鸭梨觉得自己悲催极了,为什么每个人都想和他谈谈?上一次,他东拉西扯地好不容易才从李锋摆下的鸿门宴中逃了出来,接下来的好久他都不敢接李锋的电话,更不要说见面了。好不容易林天接替了他的位置当起打小报告的,他总算安生了还没几天,安一一又要来和他谈了! 谈什么啊,我一点儿也不想谈! 虽然很想这么大吼一声,可是他憋出嗓子眼的仍然是一句:“好呀,来我房间吧。” 所谓秦鸭梨的房间,就是阳台,安一一翻了个白眼:“你那里有什么用啊,来我房间。” 他立时觉得浑身不自在:“这……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的?你又不是没来过?”安一一莫名其妙地道,已经领先往房间里走去,“快来!” 秦鸭梨只得硬着头皮跟进去,怀抱着自己也不清楚的心情听安一一说话。只可惜,她的第一句话就把他炸了个不辨东西:“我做准备答应商焱的交往要求了,不过,他觉得一旦开始交往,就得定好日子准备结婚。” 他想也未想,直接脱口而出:“这不行!” 第四章 三国鼎立(7) 安一一怔了怔,倒也没放在心上,她的决定十个中有九个秦鸭梨是反对的,剩下的一个他持保留意见。至于反对的理由,更是同样五花八门,不过倒确实是句句在理,没事胡闹为了反对而反对的那是林天。她习惯了听他的那些“歪理”,有时候倒可以擦出点“智慧的火花”,倒也不妨一听,找他来也正是准备来谈谈的,闻言便问了句:“为什么?” 这一问,把秦鸭梨给问住了。 他不知道啊,该怎么说啊?我觉得不爽所以你不要结了?这理由说出来恐怕连林天都要鄙视他!他苦了半天,内心几乎要憋出泪来了,还是只憋出一句极无聊没创意的话来:“我觉得太快了。” 令他高兴的是,安一一也点了点头,十分赞同地道:“对,我也觉得太快了。”他高兴了还没几秒,她又开口把他打落深渊,“不过他的想法也有可取之处,主要他觉得李锋这人太粘乎,他不太放心。况且,你还住我这儿呢,他肯定会有些想法的,这也可以理解。把这个仪式做得闻名点也是我对他的一个交待吧,这算是我欠他的。”想着这么短时间里和商焱那两次毁灭性地惨剧约会,她就觉得不寒而栗。 这一次,安一一把话说开了,秦鸭梨那转不过弯来的石头脑筋实在没办法接下去了,他呆了半晌,只得苦着一张脸丢下一句话:“我去做饭了。”便逃也似地跑出了房间。那边林天正在大呼小叫着点菜,只不过他全部充耳不闻,一心拼命以菜名把自己的心思全部填满,对他来说,现在赶紧平静下来是件首先紧要的事! “这么早?”本来就对于秦鸭梨反对得如此简短而觉得惊奇的安一一这下更惊奇了,她总算察觉出他有点不对劲了,追在他后面跑了出去,大声嚷嚷着,“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啊?有想法你就说啊,这么吞吞吐吐的干什么?唉,你跑什么啊?” 秦鸭梨苦啊,他哪里能说啊,以往安一一要是有什么想法他绝对第一时间发表一篇属上名字就能当论文发表的长篇大论,这是他对她的“爱”啊,关心朋友他才会这样,不然他才不会管。结果呢,这次他却只能一语不发。 诡异!绝对诡异!有什么猫腻的? 她把脚步踩着震天响,就期望能吸引他的注意力,没想到他连眼皮儿都不抬一下,她就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在锅碗瓢盆间忙碌,看着看着不知不觉笑了出来。听见笑声的他转过头来,有些奇怪地道:“你笑什么?” “我只是在想像你未来要是结婚了会怎么样,还是会一直做饭?” 秦鸭梨点了点头:“我觉得这样挺好,做饭是一件有趣的事。” 她有些不相信:“数十年如一日吗?” 他耸了耸肩膀:“这就是生活,没什么不好。” “我在想像啊,未来你的妻子每天等你回来做饭,你们的孩子在房子里跑着做作业。”她不禁有些羡慕地叹了口气,“这是件多好的事。” 小黄鱼下锅了,厨房里除了滋拉声一时间没了其他声音,在半晌的沉默后,安一一猛然发觉自己似乎说了一件不得了的事,她顺了顺耳旁的头发,不由自主地开始左顾右盼,说不出话来。她好像猛然间踏进了一个从未去过的“爱丽丝仙境”,这仙境里的一切似乎都存在于她身边,但她却从来未发现。此时,她在一个不合适的时间不合适的地点一脚踏入,尴尬的感觉顿时扑面而来。 安一一在眼神游移心不在焉时,自然就忽略了秦鸭梨的表现。这会儿小黄鱼下锅了,也不知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抽油烟机没有开,就这么炸着炸着,整个厨房里不知不觉充满了窒人的油烟,他则非常幸运地把红透了脸藏进了这片暧昧的烟雾中。这对他来说是非常难得的,无论什么事,对他来说冷静是第一位的,不要感情用事是解决一切麻烦的最佳手段。可是现在,他没办法解决啊!他简直快要变成咆哮体了——咆哮体这是他从网上学来的,觉得十分有可行性,毕竟人郁闷时大喊大叫一下还是很有意义的——只不过,他现在连咆哮体都没办法用,怎么用啊?他连个咆哮的对像都没有! 难不成要他在阳台上大吼: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在想什么啊?神啊,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吧!他还没发泄完,恐怕已经有热心的大爷大妈报警了…… “小黄鱼焦了!” 一声提醒后秦鸭梨瞬间从冥想中惊醒过来,手忙脚乱地一边翻鱼一边匆忙地开了口:“这样吧,我觉得你们可以先订婚,或者同居一段时间,不用急着结婚吧。” 这个提议算是比较靠谱的,没想到安一一却毫不犹豫地一口拒绝了:“不行。” 秦鸭梨一边暗自惊喜着一边奇怪地问:“为什么?” 安一一给了他一个非常完美的答案:“有原因。” “……” 今晚的谈话自然是没出什么成果的,吃饭时,除了因为小黄鱼而兴致高昂的林天外,秦鸭梨和安一一都吃得十分沉默。对这俩人来说,一丁点小小的变化正在不知不觉地发生,这变化很小很微弱,却正在不折不扣地出现,影响这个没有血缘关系三口之家的点点滴滴。 这件事的讨论也到此为止了,秦鸭梨不是那种会追在后面问的人,也不是那种会不断与人讨论以得到答案的人。他就这么憋着问题,直憋到自己憋不了为止,到时候……再说! 安一一对于这个问题就比较直观了,她不可能说一考虑就考虑得没声息了,每天商焱还在手机上问着她消息呢,虽然并没有很催促,但其中的警告意味却一天浓过一天。他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并不可能一直等下去。况且,她也不会让他一直等下去,毕竟,等来等去,损失最大的不还是她吗? 不久后,在一个电闪雷鸣的秋雨夜晚,安一一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在被子里蜷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睛已经开始发酸了,她终于还是一骨碌爬了起来,打着呵欠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进了客厅,然后被秦鸭梨吓回了房间…… 等她手执木棒,摆着防卫的姿势一步一步挪出来,秦鸭梨居然尤自在沙发上发呆,也不抽烟也不喝酒的他在这个极有气氛的夜晚,只能这么呆呆地在沙发上发呆。听见身的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你还不睡?” 她扔掉木棒,拉了拉身上的外套重重地陷进沙发里,坐在他旁边叹了口气:“睡不着。” “还在心烦商焱的事?”这段时间她的焦燥他是看在眼里的,哪怕是林天也从她这儿讨不到好去。 她叹了口气:“这件事总不能这么悬着啊。” 他现在已经不想计较自己的心情了,就当是宇宙大爆炸理论无解的得了:“你想太多了,其实最简单的,你愿不愿意嫁给商焱?” 这个问题她也是无数次地自问过,此时再听见,不由地再度仰天长叹:“我如果能果断地回答出,还会在这儿陪你发呆吗?” “既然回答不出,就说明你不愿意。” 她哼了一声:“这又是什么理论?”这段时间她听多了他的各种理论,甚至连结婚对女性健康不利这种歪理都出来了。这让她认定他已经完全被李锋收买了,被腐蚀堕落了,已经完全称不上是一个合格的“闺蜜”了!只不过,此时她也没个人能讨论下,只能将就一下了。 “你如果愿意嫁给他,还犹豫什么?根本不需要想的,只需要说‘我愿意’就行了不是吗?”黑夜似乎冷却了他乱七八糟的心,他觉得自己的理智又回来了,“你还在不断地想来想去,那不就说明你心里有介意?” “可是,这是结婚啊,而且我们都是再婚,还各自拖着一个孩子,这不仅仅是俩人相爱然后结婚!牵扯到许多事的,这不是普通说说就成的!” 过了半晌后,秦鸭梨才慢悠悠地道:“你结过婚?” 安一一心跳了一下,她倒把这码事给忘了。毕竟,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而她的生活中的知情者不是离得很远,就是如同林天这般比她“忘”得还彻底的。有时候在恍惚间,她会觉得以前那些事是不是只是一场梦,但现实总会提醒她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 不过,秦鸭梨似乎也该是知道的情份了,再瞒下去也不够义气了,她便爽快地答道:“结过。” 过了好几分钟,黑暗中才再响起秦鸭梨小心翼翼地问话:“然后?” “……不是个好结局。”过了很久,她才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几个字来,以前的经历对她的影响似乎并不如她所想像的那般弱小,怎么也散不去。 秦鸭梨没有再追问下去,从她失落的声音中也能听出来这恐怕是个很长、很令人痛苦的故事,本身黑夜就够苦的了,凄风苦雨的,没必要再自找烦恼了。 “结婚吧。”秦鸭梨突然说,突然得令安一一有点意外,“商焱会是个能够保护你的男人。” 她叹了口气,苦笑着道:“但却不是最适合我的男人对不对?” 安一一不知道这是想确认什么,但是她却没有等来秦鸭梨的回答。那一夜他们就这么散去,各自回房,睡了一个难以入眠的觉。第二天,她一睁眼,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商焱发了个消息:订日子吧! 商焱的回答也很快:先见一下双方父母。 第四章 三国鼎立(8) 看到短信的安一一瞬间觉得有股寒风从背后刮过,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见父母当然是恋爱中男女必修的一课,不管你是明着谈、暗着谈、正着谈还是反着谈,只要你是在和中国人谈恋爱,只要你们还没做好私奔的准备,那见父母是必过的一关。不管是女方面对未来的潜在婆婆也好,还是男方面对未来的潜在岳母也好,都是件特别不容易的事。不仅要打听对方的喜好,还得反复考虑自己是不是表现到位,又或者表现过份等种种问题。杯具的是,通常这样考虑来考虑去,往往还是会出问题。 如果双方背景条件过硬,感情良好,本人条件不错,那见父母一般来说都以喜剧收场。万一其中一方要是有什么短板的地方,那见父母无疑于赶赴鸿门宴啊!遗憾之处在于,安一一就是这么个有“短板之处”的人! 在听完了林天洋洋洒洒的解释后,秦鸭梨严肃地考虑了半晌,认真地问道:“这是中国的传统吗?是不是从古代抢亲演变出来的?” “……” 秦鸭梨和小家伙大眼瞪小眼看了半晌,还是他先反应过来了:“不是吗?” “这个嘛,要从男人和女人的特性讲起……”林天一见有秦鸭梨这么个好学生,立刻开始信口开河上课。 上着上着,天色不知不觉黑了,安一一推门进来时发现这一大一小还坐在林天做作业的桌子旁边,唧哩咕哝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凑过去一听,差点没把她雷翻了,这俩人好像谈得入迷了都没意识到桌子旁边多了个人,她只好清了清嗓子,主动表示了自己的存在:“你们在干嘛?” 秦鸭梨抬起头来,一脸忧虑:“你这次去见商焱的父母,是不是要带个保镖?” “……” 安一一用百万分的意志力才没有笑得在地上打滚,她一边压着笑痛的肚子一边换鞋子,等她换完回来,秦鸭梨已经意识到有些不对了。他不止一次向林天请教过问题,有些林天知道的自然就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准确而又得意的。可是,一旦碰上林天不知道的事,小家伙就会很不厚道地信口开河,最后他就会得到一些很离谱的答案。这一次,显然也是如此,他想瞪一眼小家伙,却发现林天早就有先见之明地逃回了房间,只丢下一句“等吃饭啦”的话。 安一一见秦鸭梨一脸的不快,手上的笔如同利剑般戳着纸面,便很好心地替林天收拾烂摊子:“其实林天说的也不算完全不对,毕竟对中国人来说嘛,长辈的意见还是很重要的。如果长辈不同意这门婚事,虽然不是肯定就会分手,但至少会有很多波折。” 他问道:“现在也是?” “是啊。”她回答得很坦然,心里却有些担心,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所以,我也有些担心,有没有什么好意见?觉得我怎么样?” 秦鸭梨把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十分认真地道:“很好。” “哈?”这可算是极少见了,秦鸭梨居然不挑毛病了,天要下雨钱了,安一一满脸怀疑地问道,“你没觉得有哪里不好吗?” “没有,你的身材本身就很好,打扮虽然比较朴素,但据我观察,中国的长辈似乎比较喜欢打扮朴素的媳妇,你的打扮符合他们的审美要求。你的长相也挺……清澈?是这样用?”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不错,你至少知道这个词用得不是太准确。应该用清秀。” “对,清秀。”他继续接了下去,“而且你的脾气很好,和你认识这么久,虽然经常你气得半死但还是没咆哮骂人或者当场暴跳如雷,所以我觉得你的教养不错。这些都是中国长辈们比较注重的品质,我觉得你应该能够平安过关。” 安一一脸上不动声色,可是两腮却有些血色涌上来,如秦鸭梨这样的人表扬几句比李锋讲一上午好话都令人相信。她微微一笑,道:“谢谢啊,不过我还真不知道你居然对我评价这么高。” “我只是实事求是。” 这种话她早已不是第一次听见了,淡定地反驳:“可是你以前总是批评我,比如穿得不好,鞋子和衣服不配什么什么的。我又没改变,是你的标准变了吧?” 秦鸭梨沉默不语,其实他只是讲不出话来了,以前他确实能在她身上找出一大堆毛病,可是现在偶尔看过去一眼,他觉得她似乎附加随身携带行舞台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如此完美,他以前到底是从哪只眼睛看出毛病来的? 发觉自己又开始纠结了,他果断地把眼前的中文学习笔记一推,站起身道:“我去做饭。” 看着秦鸭梨修长的身材钻进厨房里,安一一还是忍不住嘴角上扬:被表扬了。她像个孩子般高兴,虽然知道这很不成熟,但就是忍不住。但是,高兴归高兴,她的根本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其实,她怕的不是得不到商焱父母的认同。一来,她认为商焱是个很强势的人,在自己婚姻作主问题上也应该有比较大的自由度和主掌权;二来,她真正怕的是自己的父母! 没错,那一对控制狂! 这句名词是安一一和她的哥哥近三十年来生活的血泪经验,倒也不说很恶劣很恐怖的那种父母,可是恰恰正由于这样,反而更不容易放下。一想到商焱见到自己父母时那天雷撞地火的感觉,她就觉得全身上下一阵恶寒。更何况,万一要是双方父母见面呢?不是对自己父母有偏见,但她百分之九十九的肯定,她的父母肯定会想尽办法提高嫁女儿的“嫁格”。在他们看来,女儿嫁得越风光,说明婆家对她越重视! 这种说法也不能说全错,出发点也是好的,可是绝对会把双方的关系破坏得一塌糊涂,还没结婚呢,就已经进入敌对状态了! 不管安一一如何心惊胆战,日期还是在不断地往前推动,当十一大长假来临时,她接到了商焱的消息:我父母一号过来,你先见了吧。 现在的商焱似乎得到了“高人”指点,每次发短信都会在命令式后加一个“吧”。她意识到了这个变化问过后,他的答案令她哭笑不得,“这样看起来柔和一点吧”。显然他对于这个“毛病”很是介意,大概他的前妻跑路和这不无关系。她倒是没有太在意,口气并不是重点,如果他叫她去跳海,哪怕说得再有权威性她也不会听的。有理不在声高,她一直以来都愿意听他的,是因为他的判断准确讲话得理,没有道理的胡闹讲得再动听也是徒劳,她不是软耳根。不过他既然愿意为她改进自己的脾气,她有什么理由去反对?这是个非常好的兆头,他是如此有毅力,说改就改,从来没有一句话拉下“吧”的。 她看着这条短信,倒是很想找个理由推脱,可是心里也知道这事是逃不了的。最后她总要去见商焱的父母,而她自家那对“控制狂”也总会暴露的,到时候…… “你想那么多干什么?”听完安一一的忧虑,秦鸭梨倒是很淡定,“不管结果如何,商焱对你的肯定不会变的不是吗?”他最近发现了一个好方法,只要不提“爱”、“喜欢”、“结婚”之类的词,他的不爽似乎就减轻了许多,这可是个好发现! “可是,如果闹得太大,恐怕不会好吧?” “就算到时候会这样,你现在担忧也没办法啊。” 她呆了半晌,突然一巴掌拍到秦鸭梨的脑袋上。他的头发一直没有去剪——为了省钱——如今已经长得颇长,像个鸟窝一般。被她这么猛然一拍,他瞪大了眼睛捂着脑袋迷惑地问道:“什么?” “要说怎么!”她因为无法反驳他而郁闷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来了心情问话,“你最近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不错,我已经进入了三家的面试,估计一周后就可以定下位置了。”讲到工作进展,秦鸭梨终于有了些底气。以他这种“高材生”的背景居然这么久都没找到工作确实是件令他完全没有想到的事,也令他一直耿耿于怀。钱不是万能的,可是一个连温饱都赚不到的男人那也太令人鄙视了,更不用说什么发展了。 “李锋最近有什么动静啊?”安一一现在已经认定秦鸭梨和李锋是一派的了,总是从他这儿了解李锋的动静。他倒也不隐瞒,一问就答,搞得她倒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没什么,他似乎很伤心。” “是吗?”安一一很是怀疑,“他就这么放弃了?” “你觉得失落吗?” “这倒不至于。”她耸耸肩膀,“我只是在怀疑他的动机,我怕他在关键时刻来做点什么蠢事。”想像着李锋在双方父母大打出手时跳出来做些所谓的“安慰”,她就觉得自己的那朵魂魄也跟着脱体了…… “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再做什么事了。” 她斜睨了秦鸭梨片刻,觉得那张脸上并没有什么撒谎的特征后,才犹犹豫豫地放弃了追问的想法。 然后,不管她如何担忧,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第四章 三国鼎立(9) 商焱把地点定在了中央饭店,她奇怪地问:“有必要去中央饭店吗?呃,虽然是你出钱,可是这花销……”难不成他是个表面上严肃,其实私底下大手大脚花钱的主儿?虽然有可能被误认为对未来公婆小气,但她还是忍不住出声问话。 商焱微微一笑,并没有生气,而是据实以告:“我在这儿有优惠。” “嗯?”她瞪圆了眼睛,这个理由确实怎么也没想到。 他进一步解释:“这块地是属于部队的。” 她哦了一声,了解地点了点头,同时对商焱的身份有了进一步五彩缤纷的猜测,在到了“其实是党中央领导的私生子”这种地步时,两位老人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 “老人”这个称谓其实有些过了,商焱的父母看起来十分精神,锐利的眼神从她进房间起就没移开过。商焱订的是包间,虽然有优惠恐怕也价格不菲,但这对父母却坐得十分坦然,看起来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以此推断,恐怕商家老一辈的家庭环境也是不错的。 安一一边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边微笑地打了个招呼:“阿姨,叔叔。” “叫伯伯,小丫头叫什么叔叔!我再年龄大点可以做你的爷爷了!” 她的话音还没落,洪亮如钟的声音已经在包间里响起,震得她一怔,甚至有种耳鸣的错觉。虽然理智上知道这只是错觉,可是她仍然觉得被震撼了,如此的豪迈、如此的奔放,就冲着这份音量以及淡定自若,商焱爸也不是个简单的人啊! 思及此处,她不自觉地往商焱瞄去,这男人还是一如往常淡定得不行,仍旧以一种如同机械般平静的声音开口介绍道:“爸,妈,这是安一一。” 只是名字,其他全部不说,显然她的情况他早已交待过了,那么,商焱爸这样的态度就耐人寻味了。是试探?还是本性流露?又或者想给她一个下马威?一瞬间,无数想法已经划过安一一的思绪中,各种婚姻大戏在脑中轮番上演,似乎其中正有一个如她一般的未来媳妇在默默流泪……靠,我才不流泪!这点小小困难和我家那双控制狂来比根本不算什么! 她一挺胸膛,精气神儿先冒出来,这才不卑不亢地对商焱爸道:“不好意思,只是您看起来很年轻啊!” 说完之后,整个包间里静悄悄的,商焱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向父母,而老爷子的脸则沉了下来,老太太在一边如同坐佛般盯着桌子,仿佛那木头桌面上马上要开出一朵白莲花来般。 这场面看起来很不吉利啊…… 安一一的猜测还没完,老爷子已经一拍桌子,如同疾风暴雨般咆哮道:“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叫你说什么你就得说什么,还跟我顶嘴!?我家小子都不敢!这小子从小被我打到大,现在还是得乖乖听我的,你呢,居然第一次见面就跟我顶嘴!啊?小丫头片子胆子倒不小啊!” 她被骂得一愣一愣的,听完了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哭笑不得起来:老爷子唉,你没有听出我是在捧你吗?我是在拍你马屁啊!我怎么敢跟你顶嘴啊?再说这也算顶嘴?你你你……一连在心里说了个“你”字,她真想要泪奔了,秦鸭梨是拍马屁能拍得人吐血,这老爷子却是听马屁能听出马蹄来,这叫人怎么处啊? 安一一面色虽然平静,内心早就咆哮体一万遍了,可是,无论内心如何,她都没胆子把心里的话说出来的。不管对方的身份如何,好歹是“能做她爷爷的人了”,顶多蔑视地看了一眼就完了吧,嘴上顶来顶去的不仅没意义还拉低了自己的教养,算了…… 她这还在自我安慰呢,对方却似乎连“蔑视一眼”这种机会都不给她,筷子一拍,几乎须发皆怒般直指向了她:“怎么着?你还不服气?不服气咱们单挑啊!” 这叫什么事啊?安一一差点要被气笑了,单挑?什么啊?我是您儿子挑的女朋友啊,不是您的宿敌啊!如果说前面她还怀疑这老爷子是要给她一点下马威或者单纯对她不满的话,此时她已经能肯定不是如此了,哪有说和未来媳妇单挑的啊!这也太不靠谱了!她没暴发,一方面出于商焱的面子,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反应,难不成说“咱俩这就出去,不死不休”不成?这也太扯了。 不过,商焱的面子也有失效的时候,她正一片尴尬的气氛中考虑着该如何是好时,一个比老爷子嗓门更大、更洪亮,更中气十足的声音猛地暴发了出来,震得房间里的人全部东倒西歪的:“你干什么啊?单挑什么啊单挑?一把年纪了还没个正形,你是不是想把人家吓走啊?啊?你这存着什么心?我看你是大男子主义亡我之心不死,胡搅蛮缠!” 最后“胡搅蛮缠”四个字是一个字一个字迸出来的,安一一几乎能想像得出那声音落到桌面上的份量,所谓的掷地有声也不过如此了。她从震惊中久久地无法恢复过来,直到商焱清了清嗓子,她才猛地惊醒过来,看向把刚才还精神奕奕的老爷子说得低头缩脑的人——商焱的妈。 商妈妈满头白发长得如同假发般完美,老太太的皮肤还很好,有红似白的,长得又富态,猛一看去就如同富贵人家的贵妇老太太般。有了这样先入为主的经验,刚才那番狮吼对比之下就显得尤其刚猛,安一一震惊得简直连嘴都张不开了,实在是那声音太过响亮了…… 她正在这儿震惊中时,包间外传来一阵微弱的脚步声,接着包间门就被急促地敲响了,房里的人还没去开门,外面的人已经打开了门,探进一个惊慌的脑袋:“发生了什么……呃,先生,可以上菜了吗?”原本以为要看一场七零八落场面的服务生,看着四人如同雕塑般淡定地坐着,立马就机灵地改了口。 只不过,服务生机灵得不够迅速,他的话音还没散去,老爷子已经再度声如洪钟地开口了:“上!赶紧上!饿死老子了!” 服务生应了一声,一溜烟地跑了出去,结果老头子在后面急慌慌地大叫起来:“唉,我话还没说完呢,你跑什么?现在的小二怎么回事,连句话也不会应的?怎么做小二的?” “人家应了!”老太太又是一声狮吼,老爷子这才长长地“哦”了一声,恢复了眼观鼻鼻观心的态度,老太太这才转过脸来,看向安一一。 安一一这心里是一惊啊,如同躲在暗处等着大怪兽路过的,结果大怪兽居然扭头看过来了,这可怎么是好?结果,她所想像中的狂风骤雨并没有出现,老太太的声音洪亮仍然,却温柔了许多:“没吓着你吧?我家老头子耳朵不好,他还不听人劝,老觉得自己耳朵好,这不,闹得我们一家人全都大嗓门了,这要是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我们一家都不正常呢!” 安一一这才恍然大悟,联想到先前自己那拍到马脚上的马屁,颇有些怀疑是老爷子听错了,正犹豫着是不是问一下,解开一下误会时,商焱已经开口了:“爸,刚才一一是说你她看你长得年轻,所以才叫你叔叔的!” 商焱的声音十分标准,低沉有力,不知是穿透力的问题还是父子俩之间心有灵犀,他的声音也不高,老爷子却听得十分明白,脸上一怔,随即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唉呀,是这样啊?我还以为她说‘我年轻就这么喊呢’,还想哪里来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哈哈,不好意思啊,丫头!来,叔叔我陪你喝这杯酒!” 这都叫什么事啊?这老爷子也太豪爽了吧?整个一江湖豪杰啊! 她不知所措间正愣愣地准备拿酒,老太太一拍桌子,柳眉倒竖地骂道:“你要死啦?肝不好还喝酒?不许喝!”骂完了老伴,转过脸来面对安一一时声音瞬间又小的许多,“丫头,别听他的,他就一纸老虎,这里听我的!你好吃好喝着,这酒啊,就算了!” 安一一这会儿已经满脑门的汗了,这进了包间后她的心情是如此的大起大落啊,跟坐过山车似的,换谁也要受不起啊。她挤出个僵硬的笑容,干巴巴地道:“呃,没事,您吃您吃。” 正好,服务员们也开始上菜了,碗筷动起来后,包间里的气氛总算轻松了不少。她正揣着那小心肝惴惴不安时,猛然发觉商焱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她的身边,双方两代人两两而坐,还真是有点两对夫妻的感觉。她正琢磨着这接下去还有什么夭蛾子时,商焱标准的男低音在她耳边响起:“吓着了?” “……没。”吐出这个字时安一一得用多大的意志力啊,她觉得自己就跟封建时代的小媳妇一样,大气也不敢出,不过,责问一下还是应该的,“你早知道的?” 商焱微微一笑,充满了取之不尽的狐狸:“我就算说了,你也没办法做准备,这种事不是亲身体会不明白的。” 那边又传来老爷子和老太太的互吼,坐在一边听的安一一不由地越来越佩服老太太了。这老太太应该不是普通小户出来的,那姿态与动作,无一不充满着优雅之意。她说不出这种味道,但就是与一般人不同,最显著的,就算是狮吼,老爷子是仿佛从丹田部分发出来的,脸上的皮肤皱起来,眉毛拧着,嘴咧着,那种调动全身力量般地在吼,而反观老太太呢,虽然也是在吼,声音是挺高的,人却坐着巍然不动,脸上的肌肉不会扭曲,甚至连嘴巴都不会张得很开,慢慢地说,一派岁月优雅之姿。 这样一对夫妻,是那么的不协调,却又如此和谐,真是令安一一大开眼界。 “你怎么不给你爸买个助听器?”她问道。 商焱的回答却很令她意外:“他是抗美援朝时被炸伤的,助听器不管用。” 安一一怔了怔,再度看向老爷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尊重。战争这种事在信息发达的今天似乎离每一个很近又似乎很远,战争,都是事外说的人轻松,真正有勇气置身其间的又有几人? 不过,由此她也想到了个问题,凑近商焱小声道:“你爸几岁啊?” “70多。”商焱回答得也毫不拖泥带水,“我爸39才有的我,我是名符其实的小儿子。” 她哦了一声,再看向他的眼神也有些不同了——小儿子,子承父业,生的是女儿——不会这家伙的前妻也是因为生不出儿子被拆的吧? 她心里不详的预感一茬一茬的,只是这哪里是方便问的地方,她只能使劲儿憋着,正感觉憋得难受时,手机冷不防响起了她害怕又熟悉的一个声音:“安一一,快接电话!” 第四章 三国鼎立(10) 这把声音她实在太熟悉了,从她生下来开始就伴随着各种好事坏事一直萦绕在她周围。这自然是她那位厉害、精明以及有着“强烈儿女心”的母亲大人,在这个非常不巧的时候出现在了她的眼前有! ……这可不是一个好的预兆,她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开始向着某个可怕的拐点毫无节制地飞奔而去。就她这么犹豫的几秒间,那中气十足的铃声又响了好几回,在这包间里显得极为引人注目,就连耳背的老爷子都看了过来,一脸疑惑。她哪里再敢多想,对商焱和二老赔了个笑,赶紧捂着手机跑出了房间,接通后才一放到耳边,安妈妈的声音就给了她轰鸣一击:“怎么不接电话!?” “在和别人谈事呢。” 她的解释还没完,那边又咆哮上了:“什么事?你能有什么事啊?你那工作早丢早好!你还敢跟我顶嘴!” 安一一的忍耐功力是怎么练出来的这下子算是明了了,拍马屁拍到马脚上在与父母相处时已经是家常便饭,谁叫她把自己的人生牢牢握在手中,坚决不愿意服从父母的指挥。多年前的那次冲突令她在父母心中的形像破碎不堪,在父母看来,她就是“有福不享的白痴逆子”! 此时,被周围服务员若有若无的刺探视线包围着,她只得压低声音道:“没有啊,有什么事快说吧,妈。” “我们到了,赶紧来接我们!” 安一一怔了怔:“嗯?” “嗯什么嗯?我们在火车站,来接我们啊!”那边的咆哮更大声了,毫不留情地摧残着她的听觉,“你死人啊?这种话听不懂?” 安一一不仅是被声音,更是被这内容击得崩溃了——到了!怎么这就到了!? 她确实跟父母讲了见面的事,不管如何,正如秦鸭梨讲的,这一关是要过了,怎么也不可能跳得过去。只不过她说得很技巧,大意可以归纳为“认识了一个男人,觉得还不错,所以你们来看看”之类的。当然,关于商焱的特征她是捡了一些优点说出来,比如“家境不错”、“长相不错”、“为人沉稳”、“会照顾人”等等,至于“还带个女儿”、“大男子主义”、“连职业也不说”这些她是绝对不会说的,这要是说了,还不等双方见面肯定就已经被打落十八层地狱了。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父母来得这么快,这么猛,这么突然!她还没跟商焱讲呢!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还没给林天打预防针呢!这怎么就来了?这怎么就来了啊!! 安一一内心的咆哮体再度复苏,她整个人如遭雷击般立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直到总看不见她回来的商焱出来找了,这才从恍惚中猛然惊醒,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般脱口而出:“怎么办?我爸妈来了!” 这前面一句问话和后面一句陈述实在太过冲突,商焱有那么几秒没转过弯来,沉默了会儿问了个现实的问题:“那你现在是要做什么?” 安一一被这好听的声音拉回了点儿魂,慢慢恢复了过来,看向商焱的眼神也清澈了些,面露难色地道:“我爸妈在火车站,叫我去接她……”这声音越说越小了,见“未来公婆”见着一半跑掉了,这情理上也有些说不过去啊,不过也不能直接拒绝了父母的要求,不仅有能不能的问题,更有敢不敢的问题! 看着她一脸难色,商焱也看出点味道来了,果断地下了决定:“你开我车去接吧,直接接来,大家一起吃顿饭,这样一次见完也省事。” 她吱吱唔唔了片刻,小声道:“我不会开车。” 商焱怔了怔,道:“那我去接吧。” 安一一赶紧阻止了这个可怕的建议,要她和第一次见面的商焱父母枯坐个把小时,就算她再怎么擅于交际也是件十分难受的事,忙不迭地说道:“不用不用,我坐地铁过去吧!你们……呃……”她又讲不下去了,这是五一假日,正是人潮汹涌的时刻,公共交通系统无一不是在人民群众的脚下痛苦呻吟着,就连私家车都在车流中爬得如同乌龟。如果坐地铁过去吧,等她接了人回来估计已经快晚饭了。这时候的中国人或者在路上、或者挤在车里、或者贴在公共交通系统的玻璃窗上,咒骂着“人多力量大”这句话——人多也会堵的啊! 幸好,商焱十分明白她的处境,也没多想便道:“这样吧,这里有代开车的人,开我的车送你过去吧。” 这是个十分合理的建议,安一一却觉得十分不安,毕竟这是她没有协调好,结果麻烦了别人。虽然知道随着俩人的关系进展,他已经称不上是“别人”了,这点小事更不算什么,但商焱如此体贴,倒越发显得她不知好歹起来,还在考虑“该不该和他继续发展”就变成了一件很有负疚感的事了。 只不过,当电话铃声再一次响起后,她也来不及去想更多的选择,一边接起电话一边接过商焱递来的车钥匙。当她带着饭店代开车的司机师傅往那辆破吉普走去时,内心不由地又是咯噔一下——这车,恐怕会成为安妈妈的另一个突破口——“开这种车的男人是不是脑子坏了”,她几乎能想像出母亲大人讲这话时栩栩如生的蔑视模样。 不过,此时箭已在弦上,哪里还有机会去改变! 这一路上,安一一脑内的想法简直是波澜起伏,一直到机场遥遥相望了,她的心情还没有准备好呢,严酷的现实已经展现在了面前:安妈妈正坐在机场的椅子上,看着一堆行李对安爸爸不知在唠叨什么。说到一半,突然发现眼前出现她的身影,简直如同弹簧一般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声道:“你怎么才来?死哪里去了?” 安一一深呼吸了好几次,这才压下掉头就走的冲动,挤出个干巴巴的笑容道:“我这不是来了吗?” “来得还不够积极!你这种态度,是不是不想我们来啊?”这是安爸爸的声音,瘦瘦高高的一个中年人,看起来似乎有点驼背呵腰,眉头皱得如同打结,“你怎么想的啊?” “没怎么想啊,走吧。”知道这时候不该说话,安一一便直接选择了糊弄过去。她知道,自己这时候说得越多就越变成攻击她的“证据”,当对方已经认定了一个事实,无论她说什么都是没用的,这是她学会的血泪经验。 说完,把在身后父母的唠唠叨叨完全忽视,她大步往外走去,不一会儿就到了那破吉普旁边。她在内心默默地数着一二三,不出意外地在数到四时听见身后响起惊讶的声音:“这什么破车啊?一一,这是哪里弄来的?你不是没买车吗?哦,我知道了,是那小子的车是不是?你这找的什么人,开这种车?你是想气死你妈我是不是?找这种人我不同意!我坚决不同意!” 周围人都盯着神情激动的安妈妈,安一一也不着急,更不辩解,这时候就是要淡定才行,她越淡定,越容易把熄灭火焰,她再一激动就如同火上浇油,那还不得当场战起来啊!她挺平静地钻进车里,打开车门,吩咐一脸迷惑的司机师傅上了车,就了位,再伸出头对着外面一直数落个不停的父母道:“走不走?” “你这是什么态度?想让我们走啊?你就是存着这个心思,你就是不想我们来!你这种人的心思我再明白不过了……” 一边说,安家父母们一边迅速地钻进车里,看得司机师傅都是直摇头。这一路上,这对父母的问题多得如同天上的星星,数落提问数落提问,如此反复循环,整个车里的声音就一直没停过。安一一早已习惯了,仍然保持着平静的表情,不时问一下司机师傅什么时候到,倒是司机师傅已经完全处于濒临崩溃状态,只是出于职业素养咬紧牙关不吱声,把身后吱吱喳喳的咆哮拼命自我催眠为难听的歌曲,可见做一份工作真是不容易啊。就这么一路咬牙切齿地飞奔,好几次司机师傅差点就闯红灯或者直接把某个抢道的小子给撞了,都给拼命忍了下来。终于,中央饭店到了,司机师傅简直如同见到了亲人般跌跌撞撞地冲出车,在其他同事不解的目光下瞬间消失不见,独自去抚慰受伤的心灵了。 安家父母似乎在路上说得也够过瘾了,此时安静了许多,又或者是看见中央饭店,心里好受了许多。安一一的家乡离这里不算远,中央饭店的“威名”还是听过一二的,虽然被一辆破吉普雷到了,但看见中央饭店,安家父母似乎又燃起了点希望。 也许有人要说,这是什么父母啊,嫁女儿还是卖女儿,只看钱?但安一一知道,他们并不会从她这儿挖钱,如此看重男方的财力,也不过是觉得肯为自己的女儿花钱,肯定不会赖,至少有钱身体上不会吃苦不是吗?这话倒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只可惜,这对父母的表现方式实在太“诡异”了,一般人接受不来。安一一和她哥也是经过多年修炼,终于达到“他强任他强,明月照大山”的超然境界,才接受了下来。 她带着一往无回的气势把父母领着往包间走,越靠近包间一步,她就越觉得自己的未来一片黑暗。终于,她站在了包间门口,深吸了口气正想敲门,安妈妈已经不耐烦地直接推开了门,向着里面打招呼:“你们好啊!” 安一一探头一看,商家一家三口正直愣愣地看过来。 第四章 三国鼎立(11) 她一瞬间脑中划过无数想法,有好的也有坏的,有靠谱的也有不靠谱的,各种发散思维简直如同火花爆发般噌噌往外冒,溅得她头晕目眩。只不过,她想像的一切可怕场面——比如,安妈妈就直接扑了上去掐着商家老爷子的脖子左右摇晃,拼命大叫“这么点钱就想娶我家女儿,开这破车你害羞不害羞”,然后商焱直接上去一拳把安妈妈打出房间之类的,到底还是没有出现——她这才暗中长长地出了口气,让狂跳的心脏慢慢平静了下来。 也是,就算安妈妈在自己女儿面前如何气急跳脚、口无遮拦,在外人面前好歹也是要面子风度的,不可能像对待自家人一样随便,样子还是要做的。况且,安妈妈现在的首要目的也是考察嘛,惦量准了再行判断也不迟。 “你谁啊?”果不其然,还是商老爷子先开的口,脾气急嗓门大的他瞪着眼睛望向房间里多出来的人,给人的印像一如既往的深刻,“找谁的这是?” 安妈妈的灿烂笑容猛然一僵,初次碰到商老爷子的人都要过震撼这一关,过不了的恐怕就当场指袖而去了。安一一心叫一声不好,正准备跳出来调解调解、解释解释,以免双方大战一场,同时心里又埋怨商焱怎么不事先打个预防针什么的。可是,转念一想,她猛然醒悟起来,自己对老妈的突然降临太过震惊,居然忘了跟商焱事先交待下!这可是大失误,这场战休矣! 安一一咬了咬牙,一挺胸膛,拿出“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气势,正准备扑上去“以身饲妈”,把安妈妈接下来就要爆发的火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时,事情起了微妙的变化:只见安妈妈表情沉静下来,接着默了几秒,硬是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我是安一一的妈妈,请问您是商焱父亲?” 怎么回事?今天彗星撞地球了吗?还是老妈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安一一的下巴都要掉了!怎么可能,那么嚣张、硬气、不服输的安妈妈,居然被这么无头无脑地喝了一句后就不吱声了?然而,她的惊讶还没结束,正矗在一边不知所措时,商老爷子又发话了,却是冲着自己老伴的:“这人说了什么啊?我不认识她啊!” 这可算是不客气极了,安一一发现安爸爸的神色已经非常不对了,大战爆发在即! 一直以来安一一都与安妈妈斗争不休,在战斗力爆表的安妈妈“光辉”掩护下,安爸爸的战斗力就被忽略了。然而,她是知道的,自个儿爸爸也不是省油的灯,不爆则已,一爆就绝对是“玉石俱焚”的气势啊!以后绝对不可能再和好的那种! 她沉住了气,又再次准备去“以身饲爸”时,事情再度向着她完全不理解的方向飞速发展过去了:安妈妈一个箭步抢到安爸爸身边,肩膀轻轻这么一撞,给了个小小的暗示,接着笑得如同一朵花般继续介绍道:“这是我老伴!” 居然忽略了啊,居然直接就把商老爷子的挑畔给忽略了,而不是上去单挑!?不能吧?妈啊,你是不是真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安一一面上平静得很,内心几乎是在咆哮了,怎么一转眼间事情就起了360度的大变化,变得她完全不认识了?这些人都是她熟悉的,可是怎么尽做她不熟悉的事?安妈妈怎么可能如此好脾气?怎么可能如此忍耐无礼的对待?这商家二老到现在还没吱声呢,自家老妈已经顶着“对方的攻击”把自家人给介绍完了!这不对劲啊,安妈妈绝对是应该一进包间就往桌边一坐,用眼角斜着商家二老明嘲暗讽的那种人啊! 不对!太不对了,出什么事了?世界末日了? 安一一在旁边看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木了,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一切事情都不符合她的预测,除了看着,她不知道还有什么是该干的。 商老太太似乎这时候才发现包间里多了俩人,微微一点头,眼皮也不抬的,一付听完下属报告的感觉,安一一看了都有些不舒服,安妈妈居然还毫不在意地站着,连坐都不坐!做女儿的没想出个明白来,商老太太转头对商老爷子叫起来:“丫头的父母,来见我们的!”虽然商老太太说得很是自然,浑然天成、毫不做作,可是这话却讲得他们好像是下人一般。 安一一在内心加大了腹诽的力度,理智却逐渐恢复过来。商家二老大概是习惯这语气了,并没有觉得什么不馁,可是听在她耳中就万分不客气了,就算关起门来再怎么吵,一家人自然还是护着一家人的,看着父母被人忽视,她当然会生气。只不过,她想着这其中是不是还有什么误会,所以暂且保持了平静。 她还琢磨着怎么回事时,商焱再度开口了掌握场面了,讲得虽然简单直白,但安家人都没听懂:“妈,你这话说得不对。” 商老太太一怔,随即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表情,对安妈妈点了点头道:“不好意思,讲话习惯了,我就这毛病,你们别往心里去啊。” 这话还是很客气的,只不过,客气之中却透着一丝别扭,显然商老太太并不习惯这种事。^FEīFāń^魷^魚^看起来,这二老平时是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我到底招惹了什么人家啊? 安一一内心的疑惑越来越重了,脑袋正搅不清楚时,商老太太又发话了:“坐,别站着,不用客气,大家主要还是来谈儿女事的。你们俩个小的也是,说话啊,别跟个木头一样站着!” 安家这才纷纷入了座,安爸爸黑着个脸,安妈妈倒是笑得很矜持,安一一看了都觉得全身发寒。她明白的啊,这笑容根本不是什么矜持,只不过是满意的表情罢了,而对什么满意,此时就不言而喻了。她不明白,被这么对待这满意哪?想什么哪?这要是换她来都得不快活,不到拂袖而去的地步,但脸色肯定不会好的。可是,她往安妈妈那里一看,嗬,笑得那叫一个“满足”…… 来个中央饭店就满意了?不对,她太了解自个儿老妈了,怎么可能为这点小事而满足!饭吃得再高级再好,也只是饭而已,一顿饭作不得主的! 不能,绝对不可能! 她装作平静地拿碗举筷子,内心已经像岩浆般沸腾了!不过,既然她不能做什么,那至少就保持冷静吧。那边商老太太已经开始向她发问了,诸如“在哪里工作”、“多大了”、“现在住哪里”之类,她每答一句,对方脸上却没有半点意外,显然是早就知道答案,这时候只是讲点话搞搞气氛罢了。 安一一答着答着,猛然发现一个大麻烦——她居然忘了跟商焱交待自己过去的经历了——结过婚可是非常严重的事!更何况还隐瞒着!她简直不敢想像他要是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光是秦鸭梨就刺激得他消失个把月,这“结过婚”还不得把他刺激得消失一辈子啊! 她正在内心暗暗祈祷商老太太不要问到这方面的事,没想到怕什么还真来什么,安老太太一边慢嚼细咽着,一边似乎很随意地道:“安一一现在带着个孩子吧?是男孩吧?” “呃……是!”安一一这还在沉浸在对自己的埋怨中呢,坐她旁边的安妈妈一胳膊肘击过去,正中她的软肋,她闷哼一声,惊醒了过来,“是的,是!” “别紧张啊。”商老太太微微一笑,笑容十分优雅,“我就问问,商焱把你的事讲得差不多了,我好久没见他讲这么多的话了。平时跟个木头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 难道说这家伙回家也不说话的吗? 安一一不自觉地瞄了眼商焱,发现他的脸居然是一片温柔的笑容,两个酒窝看起来可爱极了。她正欣赏得开心时,商老太太又发话了:“孩子多大了啊?” “10多岁了。” “挺乖的吧?” 安一一不知道商焱是怎么形容的,扯了个苦笑道:“男娃头,这时候真是皮的时候,混世魔王一样。” “男孩子嘛,皮点心眼活,哪像我们家这个,小时候就跟老了一样,一点意思也没有!”商老太太说到这里似乎来了劲,把商焱的糗事撂出来一堆,安一一也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包间里的气氛终于转好了点,安妈妈和安爸爸时不时也说上一两句,商老爷子本身性格豪爽,把耳背的事解释过后,大家也能体谅几分。正聊得开心时,冷不防商老太太抛出一记“暗器”,正中安一一死穴:“我们家商焱是离婚的,这你也是知道。你的话,孩子都这么大了的话,那你老公也已经走了不少年了吧?” 场面顿时冷了下来,安一一坐在位置上,笑容僵在了脸上。 第四章 三国鼎立(12) “唉呀,这是很久前的事了啊,你放心,不可能有事的!”安一一还没开口,安妈妈已经抢先说了出来,“你们放心,我们家安一一啊,只要结婚了,肯定是个贤妻良母。她就是这么个人,不喜欢说话,你们别介意啊!” 桌上很快恢复了一派和乐气氛,安一一本人没有说话,已经被直接忽略了,只有商焱的目光不时扫过来。 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安一一“以为”自己早就忘记,重新出发,走上进的人生路程,把过去的不快抛到身后。可是,像如今这般被人□裸地直接挖了出来,她还是觉得如同心脏被人狠狠揪住般痛苦,令她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她坐在包间那舒适的位置上,窗外阳光明媚,天气晴朗,可是,看着四周瞪大了眼睛望过来的人,她却似乎一句话也听不见了,如同被一层看不见的膜隔绝开来般。她满脑子都想着一件事:商老太太是怎么知道的?连商焱都不知道……不、不对,商老太太都知道了,商焱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么,他是怎么知道的也不用猜测了,一个连交女朋友都要上报组织调查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结过婚这种大事? 枉她还一直心里惴惴的,为自己忘了告诉他而耿耿于怀,还反复想着该如何弥补这个错误,还心怀愧疚,觉得是自己骗了他,诚恐诚慌的。谁知道,对方早已掌握一切,只是躲在暗处冷眼旁观,估量着、计算着,等着看她如何表现——如此心计,真是让生为女人的她都自愧不如! 安一一这么想着想着,居然笑了出来,她已经不知道是气极反笑还是看开了,只是觉得眼前这一切都如同一场欺骗喜剧。她也是其中的一个骗子主演,商焱同样也是粉墨登场,各自拼命突出自己的优点来欺骗对方,而把自己的缺点拼命掩藏起来。相比之下,她似乎棋差一着,最终还是没能比过他。 如此的不真诚,还谈什么结婚?他们要以这样欺骗的表情来相伴一生吗? 她一刻也呆不下去了,对着商家二老笑了一下,站起身,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对着他们郑重地一鞠躬,平静地道:“我想,我和商焱的事就结束吧,我觉得我们之间不太合适。非常抱歉现在才突然说出来,也许我有错,可是所有的错绝对不是我一个人的。再见。” 说完,不顾身后安家父母急声喝呼,她转身就走,甚至连商焱一眼都不愿意看。她觉得再多看一眼自己会气得发飚,也许这是被挖出伤疤的遗痛,又或者是她的倔脾气上来了,总之,她觉得自己和商焱之间已经有了条深深的沟壑,装满了不信任的河水,永远拍打着两岸的波涛声会一直提醒他们都是多么虚伪的人。 她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更不用说和对方结成夫妻了! 安一一听见身后的包间如同炸了锅般吵闹,她不敢去望商家二老的表情,肯定是十分生气失望吧?她走出包间没几步,一个轻快的脚步追了过来,她当然知道那是谁,更知道追到这里是他早已经算计好的事,不然早在包间以他的反应就能抓住她。 这个人当然是商焱。 也不用他如同经典偶像剧那样一抓——以他的手劲还不把她抓青啊——她转过身,笑眯眯地望着他,这时候自己还能笑出来她也很是惊讶。 商焱停下脚步,和她的视线定定地对着,看表情也知道了她不是一时冲动,沉默了几秒后道:“你是什么意思?居然就这么走了?你还是不是个大人,做事这么不负责!”那声音虽然不高,但如同上级训斥下级,十分之严厉。 安一一毫不退让地道:“这件事只是我来负责吗?我们都有错。” 他脸上现出一丝愠色:“你没告诉我你结过婚,这算是我的错?” “如果你在我们单独相处时来质问我,我会非常惭愧,也会觉得很对不起你,因为我没有第一时间把这件事说出来。”她没察觉到自己的眼眶逐渐热了起来,鼻子里的酸楚已经完全被倔强所取代,“但是,你却是在这里,让你妈妈当着我父母的面来问我,而且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她眼睛里含着眼泪笑出来,“你又是什么意思?” 商焱低下头盯着地板几秒,随即以一种不快的口气道:“我怕你不愿意告诉我。” “实际上你只是不相信我会告诉你。”她深吸了口气,把眼里的泪珠逼回去,“但是,实际上是你有很多事不愿意或者不能告诉我,而我在你面前却几乎隐瞒不了任何事。更何况,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是想隐瞒还是别的原因,你只是由着你的想法,猜测我是想隐瞒。” 看着他没有说话,不自觉地移开视线,她叹了口气道:“不管你信不信,我确实是忘了告诉你,而不是不愿意告诉你。毕竟这件事已经在我的生活中离开很久了,有时候我甚至相信自己是忘掉了。不过现在你提醒了我,其实我根本没有忘记,只是试图掩盖而已。”她转身走时,他再也没有行动,走了几步,她又心有不甘地转过身来,对他逐渐大声地道,“还有,你的爸爸很厉害,我很佩服他,你妈也确实很有气质,很优雅,我爸妈根本比不了。可是我还是讨厌你妈那种作主人的口气。我也许穷、也许没别人漂亮,我也想找个有钱有脸的好男人,可是我仍然有我的自尊。我只是个普通人,是站着的,所以,别低头看我!” 说完之后,安一一顿时觉得由内而外的爽气,以前那种和商焱相处时积攒起来的小心翼翼瞬间清除得干干净净,大踏步地往外走时,连周边的服务员看起来都顺眼了许多。他们虽然讲得多但并没有很大声,服务员们并没有听见多少,只是她跟着商焱和李锋分别来过一次,服务员本身就已经把她不当“好人”,想法自然很多。可是现在,她凭着那最后几句大吼,确实让服务员们的眼光有了些变化,更有些小女生对她流露出几分佩服。 安一一出了门,才发觉自己苦逼了,她是坐商焱车来的,此时只能坐公交回去了。况且,她还不能走啊,安爸安妈这不还在里面吗?总得交待一下吧!她坐在中央饭店门口绿树成荫的人行道上半晌,活像个卖艺的般等了片刻,才看到安爸安妈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黑着两张脸冲出来了。 安妈一眼瞄到她的位置,简直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冲了过来,气得脸都扭曲了,愤怒地咆哮道:“你想气死我是不是?你真是要死了!” 她淡淡地出了口气,望天平静地道:“回家不?” “谁要住你家?你就让我们住你那破屋?商焱说给我们准备了旅馆,哪像你这么没心肝!” 她也不生气,淡定地道:“那随便你们,我走了。”商焱要做这个人情,她可不想再管,双方的关系已经掉到冰点了,还是不要再有牵扯最好。 “唉,等下,你这个死丫头!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这是跟妈说话的态度吗?”安妈妈跟在后面怒气冲冲地叫着,一手拖行李一手还要拖着目前处于震惊中的安爸爸,忙得不得了,“站住,你给我站住!不准走!站住,站住你!” 她啪的站住,回头瞄了眼,正当安妈妈以为她要听话时,她忽地接着撒开双腿如同兔子般往前飞奔而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街上汹涌的人群中,独留下安妈安爸在街上怒骂不休。反正安家父母来她这儿也不是第一回了,这城市也熟得很,时不时就来购物顺便教训她一番,丢不了的。这时候她只想赶紧找个清净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让自己紧绷的神经喘口气,胸中那口闷气消解掉。 当安一一风驰电掣地一路冲回家,意外地发现林天居然不在,这才想起来今天他去小区找老主任玩了。为了保证今天的见面活动万无一失,她事先拜托了老主任来带林天。一大早,老主任就秉着非常负责的精神亲自来到她家里,把不情不愿的林天接走了,剩下秦鸭梨,当然是非常自觉地找了个借口闪人了。 她一路上心情激动,都忘了这碴了,此时林天不在,她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股憋着的劲无处发泄。造成今天这局面她有责任,但不管如何,她只是想找个人来安慰她一下,告诉她一切都没事,一切都会好的,或者只是让她诉下苦而已,但就是这么个小小的愿望她都无法实现。 安一一坐在沙发上发呆,客厅里只有时钟滴嗒响,窗外白云悄悄飘过。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传来门开的声音,她回头一看,秦鸭梨吃惊的脸出现在视野里:“怎么回事?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她刚想答话,没想到话一出口就变成了啕嚎大哭,跟着她已经一头栽进秦鸭梨的怀抱里。 第四章 三国鼎立(13) 这一场哭可谓是惊天动地,一直以来面对商焱时的纠结、不快、郁闷以及小心翼翼,全部化为泪水喷发了出来。秦鸭梨哪里见过这种架势啊,从一开始看见她眼泪下来就懵了,整个人如同傻子般立在那里,手足无措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安一一哭啊哭啊,也不知道哭了多久,这可算是一次最好的发泄机会,不需要语言更不需要多想什么,只要眼前有个温暖的胸膛可以让她尽情哭泣。她不用担心秦鸭梨会多嘴,又或者说些什么教训人的话,她深知他不是这样的人,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什么时候该怎么做他还是很清楚的。 等着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后,秦鸭梨才缓过神来,轻轻地用手拍着她的后背,温柔地道:“哭吧哭吧,哭完就好了,没什么大事的嘛,按中国人的话讲,有什么过不去的‘看’啊。” 一听这话,安一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也许只是他故意讲出来逗她乐的,又或者他讲错了,可是不管怎样,效果总算是有了。她擦了擦眼泪,睁着红通通如同兔子的眼眶盯着他半晌,突然冒出一句话来:“你怎么回来了?” “呃,我事办完了,这不就回来了吗?”他不动声色地放开她,这般亲密接触还是第一回,虽然是在这个水到渠成的境地下,但事过境迁后俩人自然还是会有些尴尬的,“你不是去见商焱父母了?”顿了顿,他试探地道,“砸了?” 她深吸口气,用力点头:“砸得不能再砸了。” 一丝莫名的窃喜在秦鸭梨心底升起,他赶紧摆出一股正气凛然的样子,严肃地问道:“怎么回事?他欺负你了?” 安一一觉得秦鸭梨今天讲的话真是相当之体贴,她不知道,最讽刺的是,这些话竟然大多是李锋教的——也不能说是教吧,而是李锋总拉他来讲述自己在各种情况下的计划,请求他指点一二,或者诉说自己的苦处等等等等,不一而足——时间久了,他就算不想听也没办法不听,脑子里不知不觉就有了印像,想抹也抹不去。此时倒好,李锋还没机会尝试呢,他倒先用上了。 “不是,也不算是,我只是觉得……”她坐在沙发靠背上,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即无奈又愚蠢,“怎么这么累。我只是想找个一起过日子的人,可是为什么我们要这么互相瞒啊瞒的,我觉得真累。” 秦鸭梨搬了个凳子,拿了个纸巾盒过来,耐心地坐下来,显然是准备好好陪她一下:“他瞒你什么了?” “他瞒了我他知道我没告诉他结过婚的事。” “……”秦鸭梨琢磨了半晌,犹豫地道,“呃,我搞不清这句话的主谓宾。” “结过婚这事,我忘记告诉他了。”安一一讲到这句话时还是有点心虚了,不过心虚过后又变成了不满,“所以他就让他妈在吃饭时问了我,还装作他不知道一样。”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这件事我觉得应该由你们双方解决。” “是的,确实是这样!”她高举握拳大喊,一付热情革命的态势,“你有事冲我来啊,双方父母都在呢,搅什么搅?什么意思啊,这么大人还仗着老妈啊?这么骗来骗去有意思吗?况且,我这不是骗啊,我真的忘了这事!再说了,谁见我扯个儿子还不知道我结过婚啊?这还用想的吗?我不就没交代前……夫是怎么回事吗?这用得着双方父母来批判吗?扯不扯啊!” 她这边慷慨激昂地发泄着,秦鸭梨听着听着,觉得有些不对劲:“我有问题。” 看见秦鸭梨举起手,她一挥手指着他喊:“说!” “你有儿子和你结婚之间有必然关系吗?” “这不是外国,通常中国女人都是在结婚后才生儿子的!” 他顺口问道:“可林天不是你的儿子。” “商焱又不知道!”她怒气冲冲地喊,“我又没说林天不是我儿子!”说完,她立刻发现了秦鸭梨鄙视的眼神,撇了撇嘴又鼓起气势,“不管怎样,我和林天之间确实有母子之实,顺理成章把我视为结过婚也是正常的吧!再说他不是有调查过我吗?不是有打听过吗?这还不知道吗?” “那前夫你也确实没交待过啊。” “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我都快忘了他,干什么要提起来啊!”她一见这势头不对,立刻勃然大怒,“这提起来我会伤心的你知不知道?林天也会伤心的知不知道?这些事越提越伤心的知不知道?而且还让老妈来说,杀伤力是百分百的知不知道啊!” 一连几句咆哮问话说出去,秦鸭梨觉得自己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却仍然撑着那么点胆子,小心翼翼地反驳道:“可是,这未免会让他多疑……” “他还有资格说怀疑!?他有什么资格怀疑我?我还怀疑他呢!连职业也不敢说的人,藏头露尾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此时商焱也不在,秦鸭梨面前丢脸也丢脸完了,安一一说话越来越不靠谱,反正发泄为先也不用注重什么逻辑性了,“他怀疑我,我还怀疑他呢!他还有脸说,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面对安一一狂放的怒火,秦鸭梨只得小心再小心地道:“他没说啊……” “那你罗嗦什么!” 她眼睛一瞪,他立刻缩了一分,正准备再说些什么时,冷不防回忆起先前她说的话:“等一下,你说你父母也在?” “对啊。” 安一一的回答话音刚落,门就被敲得震天响起来,俩人一起望向门口,不约而同地一跃而起开始收拾杂乱的桌子和沙发。她冲进厕所,赶紧打理自己那哭肿的眼睛,只是几次凉水泼上去后仍然半点效果也没有,而那敲门声已经越来越响,甚至夹杂着明显的踢门声,哪里还敢再收拾,只得匆匆把脸上的水珠抹掉,再整一整表情,跑了出去。 秦鸭梨十分“懂事”,已经把家里稍稍整理了一番,看起来很是顺眼。其实,本来他就是这个家里维持着较高卫生水准的原动力,此时一听安一一的父母来了,顿时一股紧张在血管里流窜起来,一直窜到他的头脑里。这种紧张令他的动作份外麻利,就这么一会儿,就把家里收拾得如同宾馆一般干净,什么袜子衣服之类通通藏进看不到的地方,从来不屑于使用这种手段的他在紧张的作用下也算是卑鄙了一把。 俩人终于准备停当了,互相对视一眼,安一一深吸了口气,以大无谓的精神拉开了门! “你怎么回事?你想死是不是?居然丢下我们?你做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啊!你给我记得,我总有天要找你算帐!你是在搞什么?是不是在想着以后再也不见我们了?有本事你就永远不要见,只要你还是我女儿,你就……”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怒喝终于停了下来,安妈妈那双锐利的眼睛扫到了秦鸭梨,立刻改了怒火的方向,“怎么回事?这是谁?” 秦鸭梨正准备开口,没想到安一一已经脑袋一热,抢先开了口:“男朋友!” 这可是个爆炸性的称谓,所有人都定在当场,安妈妈更是瞪圆了眼睛,从上到下如同翻地般把秦鸭梨从头到脚梳理了一遍。幸运的是,似乎秦鸭梨过了她的及格标准线,她的脸色稍稍柔软了些,只不过仍然是黑云压顶:“你是谁?” 秦鸭梨此时已经是脑袋一片空白,刚才的紧张加上安一一的突然袭击令他完全措手不及,只是凭着本能脱口而出:“我叫秦鸭梨。”这段时间的中国生活,为了学习中文,他强迫自己的思维方式也用中文,这样做的成果就是“秦鸭梨”这个上不了台面的名字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脑中,一有机会就冒了出来。 “秦鸭梨?”安妈妈把行李往安一一面前一扔,狠狠地瞪了女儿一眼,才带着沉稳的脚步慢慢地走了屋子,一进来,顿时眼睛一亮,“你们请保姆了啊?” “没有,我收拾的。”这话是秦鸭梨答的。 安一一默默地提起父母的行李,她相信接下来自己会受到狂风暴雨般的责备,此时她需要给自己做点心理准备,打打气,便没有空去听安妈妈说了什么,秦鸭梨便负责地担当起回答问题的任务,跟在安妈妈身边如同一个仆人般。 安妈妈听见这话时,并没有立刻有所反应,狐疑地瞄了他一眼,问道:“你请人收拾的?” “我收拾的。”秦鸭梨此刻已经像是个有问必答的机器,脑中仍然一片空白,恢复不过来。 “你吗?”安妈妈像是看见猎物般围着他转了一圈,“你亲手收拾的?” “对。” 安妈妈打量了他半晌,又问道:“你今天收拾?” 他认真地回答道:“不,需要长时间的维持,只是这么会儿收拾不成这样。” 安妈妈脸色一变:“你天天在家收拾家务啊?” 他居然还是愣愣地回答道:“对。” 安妈妈这时候才松了口气,转头对安一一淡定地道:“这什么男人?赶紧蹬了!” 安一一翻了个白眼,一点也不出意料之外。得,秦鸭梨男朋友这位置还没做上五分钟呢,就结束了。 第四章 三国鼎立(14) 实际上,安一一初讲出口时还有点奇怪,自个儿老妈居然这么平静?居然没有一开口就让秦鸭梨滚?居然没有暴跳如雷地尖叫“哪里来的野男人”然后举起拖把就打出去?反而如此淡定地一再询问,仿佛有些认同般?不可能啊,绝对是幻觉!现在仔细想想,她认为是秦鸭梨那张混血的脸太过有迷惑性,对安妈妈这个年龄段的人来说,混在中国的外国人还处于“洋大人”的幻觉中,像“洋瘪三”这样的观念也是需要与时俱进,及时吸收才行的。 她一边收拾着安妈妈带来的成堆行李,一边叹息地用胳膊肘碰了下石化中的秦鸭梨:“好啦,别发呆了,赶紧收拾这些行李!” 秦鸭梨这几分钟男朋友的味道还没品出来呢,震撼还没过呢,立马又被蹬了,这高节奏他哪里能习惯得过来?这会儿他还整个人如同使用过度的机器般冒着青烟,连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又用力一拍他的肩膀,他才猛地醒悟过来,连声道:“啊,好,你等下,啊,什么?要我做什么?” 她没好气地道:“把行李搬进去!” 安妈妈带来的行李成堆,又多又重,也不知道里面都装了什么东西,死沉死沉的,安一一整个人都快拖得贴到地板上去了,两只手酸痛得不行。如今,她是不打算在“男朋友”这件事上解释什么了,刚才虽然只是一时冲动,但反正这会儿他已经被剥夺身份了,也无所谓了。刚才她那会儿正是心情烦躁,知道安妈妈肯定要和罗嗦商焱的事,她那逆反心理便噌噌地往外冒,要不是理智尚存,她甚至会“无意”一时口滑讲成“未婚夫”! 此时,安家父母安逸地坐在沙发上,安一一和秦鸭梨俩人如同任劳任怨的仆人,默默地把所有的行李搬到阳台上摆好,秦鸭梨那本就可怜的“小房间”更加小了,除了睡觉的床已经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落脚了。他们忙碌的时候,安妈妈便如同一座无线电广播剧一样不停地跟在后面发牢骚,从秦鸭梨的个性到他的职业以及俩人万一结合会做出多少恶事让天地怎么不顺河水怎么干掉山峰怎么合起来,到阴阳之气会因为他们在一起会如何失调,反正结论只有一个——你们不能结婚,结婚了就是人生大不幸,天下之大不幸,宇宙之大不幸! 其实,如果不是实在拿安一一没办法,安妈妈才不会采取这么低效率的方法。如果是对付安一一的哥哥,她才不会说这些废话,下命令十分斩钉截铁,一个字也不多说,自个儿的媳妇和孙子也同理。也只有在面对倔强的女儿时,她只得像个普通的母亲一样,唠唠叨叨个不停,以发泄心中的不满。 秦鸭梨从来没见过这么能说的人,虽然说这也勉强算是开了眼界,但耳朵边一直有录音带不停地重复播放的感觉实在不怎么好,而且还是不间断的!看安一一那付淡定的样子,他也明白,这时候是绝对不宜开口的。以前要是他讲了什么,她还不和他辩上三天三夜啊,如今这情况下居然这般沉默,肯定是力有不逮嘛……咦,这个词是不是这么用? 就这样,秦鸭梨也跟着安一一乖乖低头做事,一声不吭。房间里除了安妈妈的数落声以及安爸爸时不时的附和声,只剩下他们动手整理房间的声音,不一会儿,小屋里各个房间就静悄悄地易主了。 秦鸭梨的阳台成了杂物间,堆得高高的,连他的床都看不见了。安一一的房间自然而然地让给了安家父母,甚至连安妈妈看不顺眼的一些东西都得搬出来。只有林天的房间,仍然是小家伙的,谁也不准动——这自然是经历了诸多次磨难、吵架、奋斗之后的成果,安一一宁愿自己受气,也不肯让林天受气。小时候的一句讽刺有可能成为以后一生的阴影,她是最清楚的——她到现在都不愿意吃蓝色的东西,因为小时候安妈妈为了吓唬,故意把食物染成蓝色逼她吃留下了浓重的心理阴影…… 这样一来,被排挤出阳台的秦鸭梨,自然只剩下客厅这一个选择了。十一,正是天气逐渐转凉的时候,他那么大一个人本身客厅的沙发就装不下了,两只脚要悬在外面,再加上被子就那么几床,被安家父母分了两床出去,他当然盖得更少了。 面对这种情况,秦鸭梨十分负责任地表现了男人的气概:“没事,我不怕冷。”不怕是真的,可是两只脚悬空睡觉难受也是真的,这时候他居然理解了什么叫“面子”以及其中的深长含义…… 一“家”人这么安顿下来后,天麻黑黑的了,安家父母一下午的口水被安一一的“无视大法”打得大败,讲着讲着也无趣了,况且长途过来也累得慌,便也有住嘴的趋势了。没想到,这局面眼看着就要进入停火协议范围了,林天回来了! 林天可谓是安家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只要他一出现,两代人之间如果不开火那就奇怪了。今天,老主任十分负责任地一直盯着林天,不准他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就怕他跑去捣乱,坏了安一一的好事。没想到,林天是看住了,可是这“好事”还是坏了,而且还是安一一本人搞坏的。如果老主任知道了,恐怕会气得在地上踩出个坑来! 门被敲响时,安一一当然知道是谁,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整个人如同战神上身般精神大振,一挺胸膛就去开门了。知女莫过母嘛,安妈妈一见她这模样,立马知道外面是谁来了,脸色一整,也是像是圣斗士盔甲上身了般,准备战斗中。 最诡异的是,在对待林天的态度上安爸爸倒是颇为宽容,不知道为什么林天和他挺合得来,偶尔在安妈妈看不见的地方还会亲热地说上几句。安爸爸觉得自己与这个“便宜孙子”有缘,林天对这个便宜“外公”也颇有几分认真,俩人谈起话来像个大人对大人般,旁人看来都觉得得十分有趣,当然,安妈妈是绝对例外的。 双方战斗准备结束,安一一也适时拉开了门,林天一脸不快活地站在门口,后面是一脸关切的老主任:“一一呀,今天怎么样?” 安一一还没开口,坐在沙发上的安妈妈已经抢先开口了:“唉呀,主任来了呀?怎么不进来坐坐啊,我家安一一是劳烦你很久了啊!” 本来准备看大战的秦鸭梨这会儿十分意外,按理说,安妈妈对安一一的工作不屑一顾,对老主任应该也没有好话讲的。可是现在,这话里的热情听起来不像是假的,安妈妈也站起来,一脸笑容地往门外走去了,怎么回事? 他其实并不知道,老主任毕竟和安妈妈年纪相近,理念也相近一些,谈起来更投合。当年,正是老主任为安一一保住了这个职位,“你让她呆在这个位置上,一来有点磨炼收入,二来也不用你们心烦,三来这个职位虽然薪水不怎么样,但认识得人多,人脉多了,也许就能觅得一个良婿呢”,最终,这番话打动了安妈妈。她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自家女儿能找到怎样的,坐这个位置倒也好嫁人,只是平时一怒起来,还是免不了要把这个职位贬低一番,但在老主任面前肯定是不会如此的,她也知道安一一是不会把她的气话转达过去的。 这会儿,安妈妈已经走到门口,不仅看见了老主任,也看见了老主任面前的林天。林天那就是另一个极端了,小家伙和安妈妈一见面,就像是炸药见火星,不炸才是奇怪的。 此时,林天先是一怔,接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撇着嘴道:“她怎么来了?”他当然是不会叫“奶奶”的,目前用过的称呼计有“那个女人”、“老太婆”、“讨厌鬼”、“那个谁”、“你妈”等等等等,都被安一一以严厉的雷霆手段“纠正”了过来。 安一一见状立刻喝道:“叫奶奶!” “别,我可担不起!”安妈妈也是不甘示弱,立刻还以颜色,同时伴以不屑的神情,“这种……我可当不起啊!”当然,这种普通的话,显然也是无数次冲突争吵的结果。 一老一小俩个人对视着,同时翻了个白眼,互相谁也不理谁,也算是达到了某种平衡吧。安一一对着老主任叹了口气,满脸苦笑。老主任也知这不是说话的时候,点了点头便径自离开了,留下这一家人自个儿去过日子。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多个外人只能把水搅得更混。 一“家”五口,总算是到齐了,而饭菜在秦鸭梨不声不响的忙碌中,也总算是好了,这一家关系复杂的五口人也上了桌,各自端着饭碗,以冰冷的态度开始吃饭。 吃了没多久,安妈妈开始进入战斗力爆种时刻,正式接触战开始:“你什么时候去和商焱道个歉?” 第四章 三国鼎立(15) 安一一没有回答,反问道:“商焱父母后来又说什么了吗?” “还能说什么?”一讲起这个安妈妈立刻一肚子气,把筷子往桌面气势汹汹地一拍,也不吃饭了,“你这死丫头,居然就这么跑掉了?你有没有良心啊?人家父母好好地特的来见你,你摆什么架子?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以为你是公主不愁嫁啊?有人要你就不错了,还在这儿挑三捡四的,你脑子进水了?” 秦鸭梨哪里见过这样的“战斗”,虽然时不时也从林天那儿听点只言片语,但颇多夸张,他一直不信。此时一看,居然还是如此,这是第二回他整个人处于呆滞中,只觉得安妈妈讲话实在是“巧妙”极了,无一不是击中安一一的软肋,他甚至看见安一一捏筷子那只手上爆起的青筋,显示她内心是多么愤怒。只不过,她的表情看起来仍旧淡定,讲话也很平静,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般。 联想到平时,他从未从她那儿听到过关于父母的抱怨,在真正痛苦的时候,她似乎更倾向于把一切埋进心底,这令他不禁有些失落起来——当然,他仅仅只是作为朋友的同情而已! 当秦鸭梨还在这儿自欺欺人时,安一一却开始了不慌不忙地绝地反击:“谁说没人要娶我的,这不是有一个吗?” 安妈妈一怔,怒气稍减,疑惑地问道:“谁?” 安一一筷子一转,指向秦鸭梨:“他啊。” “他个屁!”安妈妈顿时怒火万丈,气愤极了,战斗力瞬间破表,“这种男人要来干什么?做饭打扫卫生带孩子?连个家都养不了还算什么男人!他要想娶你,除非他能生孩子,不然你就等我死了!等我死了随便你们怎么瞎闹!”看来安妈妈也是气疯了,讲话已经语无伦次起来:就算秦鸭梨能结果,安一一也要能播种啊…… 即使安妈妈讲出这种糗话来,这饭桌上还是没几个人敢笑的,当然,这其中不包括林天。小家伙一听这话,当场就扑哧一声笑出来了,边笑还边拍桌子,以示他听得有多开心。他这么一笑,安妈妈显然也知道自己说错了,怒瞪了小家伙一眼,转对对安一一开始拍桌子踢板凳:“你怎么教育的?这种不懂礼貌的孩子是怎么教出来的!?啊!” 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子默契地保持了沉默,显然对这局面已经很熟悉了。 不过,以前的林天可不是这样的,还忍呢?忍什么忍啊!安妈妈一骂他就开始回嘴,俩人你来我往地吵痛快了,安一一当然只好做夹心筒了,不过,最后倒霉的还是他——安一一怎么可能事后不好好“教育”?所以,他很快就聪明地学会了保持沉默。只是,保持沉默不代表不反击,他发现,只要不留下把柄最后的“报复”就落不到他头上,所以,他这会儿仍旧笑得很开心,一张可爱的脸上两轮弯弯月亮般的眼睛,故意忽闪忽闪的,旁人看得可爱,安妈妈却气得七窍生烟又无法发作。 想了想,安妈妈果断地决定忽视林天,平静了下心情,看向安一一道:“商焱父母觉得你还年轻,有点小脾气也是可以理解的,也就大方地原谅你了。所以,你一定得赶紧去道歉,要有点诚意,最好带点东西去。不对,他们家又不缺什么,你得好好想想有什么能表现能力的。对了,做点好菜过去,得你亲手做的……” 安妈妈已经完全陷入到自己编织的计划中去,冷不防安一一平静地问道:“你为什么这么看好商焱这个人?” 安妈妈一怔,随即喜上眉梢,原来女儿还不知道商焱是谁?这可好办了,如果她说了,安一一是不是会改变主意?她一边想一边立刻换了脸,眉开眼笑地道:“你不知道?” 安一一反问道:“我为什么要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这么大个人物,你居然不知道?你平时都在做什么?没事多关心下新闻!” “新闻?”安一一在脑中过了一遍,奇怪地道,“最近似乎没什么通缉犯的照片啊。”当然,后面这句是她故意这么说的,只不过仔细想想,她突然发现商焱的行为和诈骗犯、通缉犯之类的还真像,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想笑,只好硬生生地忍住,继续板着个脸。 自然,安妈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发觉女儿在笑,她立刻觉得这事似乎有希望,心情大好,直接忽视了女儿的调侃继续神秘兮兮地道:“你知道商焱爸爸是谁吗?” “嗯?”一桌子人都呆了呆,就连林天也停止了好不容易憋出来的假笑,专注地盯着这位“养奶奶”,安妈妈见终于得到了所有人的关注,等了几分钟后志得意满地道,“不知道吧?” 一片松动椅子的卡卡声…… “你有话就说呗。”被这么一耍,安爸爸也沉不住气了,开口催促道,“卖什么关子!” 安妈妈轻笑一声,脸色一肃,从嘴里吐出一个名字来:“商子兵!” 桌子上出现了几秒的沉默,秦鸭梨也忍不住了,问道:“谁?” 安妈妈冲他一瞪眼:“你不懂!” 接着,安一一也“落井下石”了:“谁?” “你也不知道!?”安妈妈眼睛瞪更大了,一脸的不可理喻,“军区首长啊!这可是师级的,是将军,中央授衔的!” 安一一怔了会儿,在脑中努力回忆着不多的军事新闻,半晌后犹犹豫豫地道:“我记得商焱说过他爸退休了。” “退休是退休了,可是待遇还在!”安妈妈眉飞色舞地道,“再说了,军人哪有什么退休不退休的,尤其是他们这些老干部!你没看到,你一走啊就有警卫员进来了!那些小伙子也不知道一开始呆哪儿的,突地冲进来问那老爷子有没有事,那付样子可关心了!我看那个商家老太太恐怕也不是什么普通人,看那架势,还不知道是哪家富小姐嫁给了个当兵的,当年可不是什么好选择,放现在她可享大福了!” “……这有什么享福的?”弄懂了安妈妈的逻辑之后,安一一不由自主地咕哝了一句。 安妈妈大怒:“怎么不享福?你知道将军是什么概念吗?” “我不知道将军什么‘待遇’。”故意把待遇两字咬得重重的,看安妈妈脸色一沉,安一一仍旧不紧不慢地道,“但我知道以前那老将军上战场打仗时,他老婆在家里可不会有什么心思享受的,更何况还有中间的文革,你以为人家就一定好过?你光看人家吃肉,又不看人家砍柴时……” 安妈妈怎么可能认同,立马吼道:“那也比你这个家庭煮夫强!”秦鸭梨顿时觉得肩膀一沉,似乎压了千斤重担般,“怎么着?你养一个小鬼还不够,这还要养一个大鬼?在外国混不下去到中国来做男保姆啊?什么外国人啊,一点用都没有!”得,安一一没把安妈妈安抚好,倒把崇洋媚外的情绪给纠正过来了。 结果,最终这顿饭还是没有谈出任何结果来,这一场战争以无声无息的僵尸结束。安一一就是认死理不说话,安妈妈说到最后自个儿气爆了,一摔碗筷回屋了,只留下三大一小四人在饭桌上大眼瞪小眼。 不一会儿,安一一和秦鸭梨收拾残局去厨房,安爸爸却鬼鬼祟祟地对林天递了个眼色,一老一小两个男性往门口晃悠去。安爸爸在门口喊了声“我去散步了”,实际上却是“我们去散步了”。这种事不是第一回发生了,却仍然不便公开,安妈妈虽然看在眼里,但没有明着来,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眼了,毕竟老伴的想法也是要尊重的,这也是她不再纠结林天的原因之一。安一一更是乐得林天和安爸爸多亲近,她总觉得林天跟着自己久了,会不会阴阳失调神马的,她可不想养一个“粘妈儿”,她希望林天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就像……她曾经爱过的那个人一样。 第四章 三国鼎立(16) 想到曾经拥有最美好时光的那个人,安一一洗碗的手不知不觉就停了下来,盯着水池发起呆来。那些金色的回忆她曾经以为已经被掩埋和抛弃,可是一旦接触到了,她却发现自己仍然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些回忆,如同珍宝般天天在潜意识里擦拭得光亮美丽。 难道说,她还是无法脱开过去吗?这,恐怕不是一件好事吧…… 秦鸭梨听见哗哗的响声,回头一看,骇然发现洗碗池里的水几乎要淌到地板上了,赶紧一步跨过去把水龙头关了,再用胳膊肘碰了下安一一急声道:“你在想什么呢?” 安一一从恍惚中猛地惊醒过来,看见满池的水立刻手忙脚乱了一阵子,很不好意思地道:“我在想事。” 秦鸭梨也是顺口,对天发誓绝对不是故意的,就这么顺口一问:“什么事?” 安一一怔了怔,想了会儿还是说了:“……呃,算是前夫吧。”也许,她也想找个人来谈一谈,毕竟,当局者迷。 这下轮到秦鸭梨怔了,这可是安一一首次主动提起过去的事,犹豫再三,他还是禁不住好奇道:“为什么说‘算’是前夫?加个‘算’在中文里有并不是全部符合事实的意思吧?” 得到这样的回答,她对于他这严谨的学术精神已经无奈了,什么谈话的气氛全部飞光了,她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说的没错,他也确实不‘算’是‘前’夫。” 他秉着实事求是的精神继续无神经地追问道:“那为什么你又要称他是前夫?” 她翻了个白眼,果断地重新埋头洗碗去,拒绝再和秦鸭梨罗嗦。没想到,这一次,他倒生出想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精神,但最终还是理智阻止了他,闭上嘴乖乖洗碗。这时候他就很羡慕中国人,想问就问,无所畏惧,但很快,他的这种想法就被林天狠狠地批评了。 洗完碗,客厅的电视已经被安妈妈迅速占领。安爸爸带着林天出去逛了一圈,似乎心情大好,但一进了家门就立刻保持了低调,因为安妈妈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可有着一本帐呢,他去干了什么十几年的夫妻了怎么可能不清楚。他一进门就得到了安妈妈一个大大的白眼,此时,正以一种积极讨好的态度陪看韩剧中。 这时候,安一一立刻钻回了自己房间,以抚慰自己受伤的听觉。秦鸭梨也有样学样地钻进了林天房间,一大一小俩个人一个打电脑一个看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着聊着便讲到问话这件事上,林天对于他的看法嗤之以鼻:“谁说中国人什么都能说的?你不知道中国人最含蓄的吗?” 回忆起小区里“关心”他“个人生活”的大爷大妈们,秦鸭梨立刻予以反驳:“我不这样认为,小区里的阿姨们就很直接!” “中国人很多的好不好?”林天干脆停下手头的游戏,转头望着他道,“但中国人喜欢含蓄中庸,要走中间的明不明白?不要太极端,也不能太直接!” 他皱着眉头:“是吗?中间吗?做什么事都要中间?什么叫中庸之道?庸不是无能的意思吗?” 关于这方面,其实林天也说不清楚,自然又是就着空洞的大道理一番胡诌。现在的秦鸭梨已经能分辨出小家伙什么时候是在胡说什么时候是有底的了,因为林天的撒谎水准实在差得可怕,经常不同的题材撒到同一个谎上去。一听那些熟悉的“胡话”,他立马停止专注地聆听看自己的书去了,林天一看他不理自己了,立马急了,小家伙还是很想要存在感的,毛毛燥燥地叫道:“我说的是真的,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那你干脆说你想问什么嘛,我来帮你判断一下能不能问!” 秦鸭梨这才像是不在意地抬起一小半眼皮,似乎很不相信地道:“你能?” “当然!我有什么不知道的!”林天这喜欢吹牛的毛病随着与小苹果从在大教室做作业“进展”到学校操场后面的两颗白杨树下,越来越厉害了,“你说!” 秦鸭梨看林天似乎急了,这才暗笑着抛出问题:“安一一似乎并不想称她以前的丈夫叫前夫,于是,这个问题能不能问?” 他已经做好林天立刻跳起来嘲笑这问题太弱智或者太无聊的准备,没想到,问题一出口,林天就像是冰雹打过的茄子般焉了下来,脸也扭向别的地方,眼神游移,一付别扭的样子,这令他很是措手不及。他完全没想到林天是这样一付态度,突然间,他觉得事情似乎有点严重。 房间里静悄悄的,半晌后才有人打破了沉默,是林天:“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些奇怪于安一一的态度。”秦鸭梨觉得自己表达得还不够,稍作停顿后又赶紧补充道,“其实,我是觉得这件事并不算什么的,结婚或者离婚这事虽然是个人隐私,但是能够坦率地去面对也是好。如果不愿意讲出来,是不是还代表着本人还在介意,又或者有别的原因……”他越讲越觉得头晕,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完全的语无伦次。 当秦鸭梨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混乱后,便果断地停了下来,林天也诡异地从头到尾一语不发,像这样的情形可是非常少见的。无论别人说什么时,小家伙总是喜欢表现一下自己,耍个宝都是好的,经常和别人抢着讲话。如今,秦鸭梨说了这么一大通不知所谓的东西,他居然一声不吭? 秦鸭梨也察觉出不对来了——怎么连句嘲笑都没有? 大人正在踌躇着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话时,孩子突然像蚊子哼般小声道:“才不是离婚。” “嗯?”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秦鸭梨没有听见,问道,“你说什么?” “才不是离婚!”林天突然放大了声音,又陡然降低,似乎在忌讳着什么般,即不安又烦躁地道,“总之,这件事你别问了!” 还在琢磨自己说错了什么的秦鸭梨顺口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一次林天是真正地跳了起来,像只小狮子般逼近秦鸭梨,一只手指指着这个有他两个高的男人一字一顿地道,“不许再问,记住了没?” 折服,不,不如说震惊于林天这般态度的秦鸭梨十分温顺地点了点头,小家伙才一脸不快地退了开去,一屁股坐回电脑前玩游戏去了,再也不回头。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不对劲,但秦鸭梨却不会去问,根据以前的经验,这时候去问除了得到一顿顶嘴外什么也得不到。 本来这种情况下转而去问安一一八成会得到准确的信息,可是此时此地,这个问题更不适宜去问她,难道说“我想知道你不告诉我的事于是去问林天结果林天生气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成心讨骂的嘛! 秦鸭梨带着一肚子疑问悄然退出了林天的房间,正赶上安一一也被父母赶了出来,也是一付僵尸脸,显然也没讨着好。俩个这屋里最理智最成熟的人互相对视一眼,同时长长地叹了口气,一直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看着演到女主角发现自己爱人是亲哥哥的韩剧,正准备歇口气,冷不防房间里又传来安妈妈的一声大喝:“不许坐到我女儿旁边,你当你是谁啊?” 秦鸭梨连滚带爬地从沙发上坐到地上,冰凉的十月,屁股下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凉意,想到晚上他的脚就得带着这样的感觉入睡,他不禁有种“悲从中来”的感觉。 抱着同情的感觉,安一一问道:“你还好吧?”自家父母能给人带来多大压力,她是最清楚不过的,很少有人能抵御住安妈妈的攻击而不倒的,秦鸭梨已经是个意外了。 秦鸭梨苦笑一声:“我在悲从中来。” 安一一扑哧一声笑出来:“悲中从来不是这么用的。” 难得的,秦鸭梨没有接着追问“悲从中来”该怎么用。客厅重新变得沉寂无声,静到安妈妈从门缝里监视了一下,确定这俩个年轻人没干什么邪恶的事,才放心地返回房间。 安一一现在也无力去关心秦鸭梨的感受,独自盯着电视发起呆来,却听到秦鸭梨道:“你妈妈怎么没赶走我?” “嗯?” “中国父母的权力很大,我以为他们会赶走我,因为我不应该和你住在一起。” “我说你付了一大笔房租,如果赶你走的话要退钱。” 秦鸭梨呆了下:“你妈没说叫你退钱?” “我说你的钱全花光了,没了。” “她没说她来出?” “她不会愿意为我出钱的。”安一一跟着苦笑起来,“她很希望我过不下去了然后回家去找她。” “到时候她会救你吗?” “会的。”安一一点了点头,“但是肯定也要付出代价的。” “是什么?” “对自己人生的控制权。” 俩人都不吱声了,他们突然觉得周围的空气都重了起来,片刻的沉默后,秦鸭梨问道:“你真不准备原谅商焱了?” 这时候她才有松口气的感觉:“商焱已经是过去式了,我们不合适,思维方式差太多。其实现在细想起来,我不可能忍受得了他的大男子主义,他也不可能忍受我的自我主义。你说的对,我们其实根本就不合适。” 猛然之间,秦鸭梨从心底升起一丝真诚的喜悦。 第四章 三国鼎立(17) 喜悦是短暂的,过后是迅速反击的内疚,秦鸭梨开始严厉地自我鄙视:你喜悦个什么劲啊?你有什么好高兴的?人家少了一段姻缘,你应该惋惜并且劝解她说“天涯何处无芳草”才对嘛!这么高兴的,太不合情理了!太没有良心了! 想到这儿,他很想立马摆出一付惋惜沉痛的表情,但是心里又确实很高兴,他偏偏又不是那种城府很深可以掩饰表情的,整个人像扭坏了的麻花般不舒服。挣扎半晌后,他努力回忆着儿时失去第一只宠物狗时的悲痛,好不容易摆出苦情苦面开了口:“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不用太在意,只要去找下一颗芳草就行了!” 安一一已经逐渐镇定下来,正看到电视上女主角和男主角相拥私奔的情节,闻言一怔:“啥?” 难道我说得不对?秦鸭梨顿时鸭梨不小:“我是安慰你不要太在意商焱这事,把他比作芳草,你失去他这一颗,还有许多其他颗芳草!” 听以这认真的解释,她不禁大笑起来:“你在想什么啊?再说那是讲女人的,男人不能叫芳草!” 见到她的笑容,秦鸭梨才放下心来,就算他“说错”了也没关系,似乎笑果并不坏:“那该怎么说?” “芳树吧……唔,似乎也不对,草现在就是讲男人的。”他这么一问倒把她问住了,苦思冥想了半天后也得无奈地放弃,“我也找不出原由来,就随便你说吧。” 秦鸭梨当下以认真的表情道:“所以,不用担心没有芳草,你会找到一颗好草的!” 这话说完出现了几秒沉默,俩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接着一起咧嘴笑起来,像这般平常无奇的话,从对方嘴里听见就有着奇异的安抚人心效果,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以前秦鸭梨为找不到工作而纳闷着急时,她也是这般一分析,他便如同云开拨雾,再以后他因为林天的事被开除时,也是她听了他一晚上抱怨中国人公私不分,然后为了这个话题再互相争辩了一晚上。有时候她工作累了、乏了或者碰上受气的时候,就换作他来听她埋怨大爷大妈们不体谅她的难处,以及上面当官的都是猪之类云云。 像这般互相安慰已经不是头一回,生活和事业上的、中国人和外国人的,又或者整个世界的格局甚至宇宙的发展,他们都可以欢乐地谈上许久,一边捡菜打扫一边谈话,一个下午都可以在不知不觉中消磨得干干净净。无论多普通的话,他们都可以津津乐道地谈上许久,根本没有尴尬或者不舒服的感觉,如同一家人般。 想到这段的“同居生活”,安一一猛然觉悟到,眼前这个不中不洋的帅小伙已经彻底融入了她的生活之中,虽然在许多事上他们仍然如同油水般分明,可是无论倒掉油或者水的任何一方,另一方也会跟着失去点什么东西。不同于夫妻的那种融合,他们确实有互相并合的一部分,但是仍然有着鲜明的个体,这种状态该叫什么……恋爱? 这个念头把安一一吓了一大跳,她从来没有想过和秦鸭梨之间发展一段感情,因为双方的地方、背景都太过悬殊,简直可以说一个南极一个北极,甚至在同居开始前,她就怀疑他能不能忍受这种生活,会不会半途而逃。事实证明,他比她所想像得要坚韧得多。 至于秦鸭梨现在的想法……他已经不想了,一想他就头疼。这时候,他难得地发挥了遇难而逃的态度。 安一一和秦鸭梨坐在沙发上,怔怔地互相凝视着,仿佛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了点什么东西,但似乎又什么都没有。暧昧的气氛很快散发了出来,俩人不自觉地慢慢红了脸,都觉得周围起些只可意会不可言喻的奇妙变化,正在把他们逐渐推进到一个不适宜的境地里——嗯?是谁说不适宜的? 他们呆呆地盯着对方,正觉得一切都越发暧昧不安时,冷不防一声咆哮从原本安一一房间里传了出来:“干什么呢你们!” 俩人来不及去看是谁——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当时就条件反射地往反方向跳开,各自把视线定在沙发上动也不动,捧着怦怦乱跳的心大喘气。然而,在他们没发现的心底,那一点点暧昧与变化却不以他们意志控制地逐渐发展了起来,迅速而蓬勃。 这个晚上有惊无险的过去了。 秦鸭梨在沙发上睡得极不舒服,觉得自己好像睡在原始森林的野人,连一堆柔软的树叶也找不到,杯具得不行。当他早上从那张硬梆梆的狭窄沙发上爬起来时,只觉得自己的腰和背像是被几把大锤砸过般,脚却冻得冰凉,全身酸痛得不行。他带着僵硬的身体像坏掉的机器人般慢慢从沙发上一爬起来,就愕然看见离自己几米之遥的地方,安家三代人正在吃早饭。想想自己的睡相就这么暴露在认识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陌生人、还对他横看竖看不顺眼的人面前,他就觉得自己离“餐具”更近了一步。 “早。” “早!”这是林天精神头十足的回答。 “早……”这是安一一有气无力的回答,昨晚她找了半晌没找着地方睡,林天坚决拒绝她去他的房间,她想想,十岁的孩子也到了性别萌芽的时刻了,倒也正常。最终,她不得不去钻去阳台把那些行李堆一堆,把床给清理出来。夜晚,她就睡在一堆行李的包围中,做了一晚上被倒下来的行李活埋的恶梦,此时她的脸色就像是刷了层荧光白漆般难看。 “早什么早?这都几点了?你不是保姆吗?还不起来做得早餐!?”这是谁的话也不用再标注了。 谁也没有吭声,所有人都采取了淡定的态度,已经练出来了。 安一一迅速扫光买来的油条包子就拉着林天往外走去:“我上班去了。” “上什么班啊!记得给商焱打电话!”虽然知道自己可能是在做无用功,安妈妈仍然忍不住要出声提醒,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才是最杯具的那个人,一片好心怎么就没人识呢!?难不成她是为了自己啊,还不是希望安一一能有个好归宿!? 只可惜,安妈妈永远不会意识到她的女儿有多独立坚强,也不会意识到这份独立坚强有多美丽。当安一一离开后,她带着不快地神情盯着门口几秒,突然转向了秦鸭梨:“发什么呆啊?赶紧收拾桌子啊!” 于是,可怜老实的秦鸭梨就在“皇太后”的指使下开始了“灰王子”忙碌的一天,而另一边,安一一则在给林天做思想工作:“她是你奶奶,她生了我,所以我得听她的,你也得听,知道不!?” “骗人!”林天不为所动,十分尖锐地指出安一一的漏洞,语气中满是得意,“你才没有听呢,她要你做的事你都不听!” “哼……”安一一底气不足地应了一声,“但是我不会和她吵架,面子上要过得去你知道吗?面子!” 林天不屑一顾地道:“面子有什么用,你们大人就是虚伪!” “等你大了就懂了,现在不许多嘴!”她亲昵地刮了他鼻子一下,叹口气道,“总之,我已经够烦的了,你就不要给我添乱了。” 林天多人精一个小家伙,怎么可能不明白安一一的难处,先前只不过和她斗斗嘴,此时看她一脸难看的“荧光白”,他也跟着装模作样地叹口气,好像小大人般道:“好吧,不过你得尽快把她赶走哦!” 安一一被林天的模样唬得笑起来,一拍他的肩膀把他推进学校:“做好你的事,少管大人的!” 看着他随着孩子们蹦蹦跳跳地跳进学校的大门,安一一觉得自己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不管如何,她觉得养了林天是这一生中最正确的选择——她养了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当安一一到达办公室时,另一位“男子汉”也给她发来了短信:有空谈谈吗? 是商焱。 第四章 三国鼎立(完) 商焱会要来“谈一谈”并不出安一一的意料之外,如果他就此无影无踪才叫奇怪,依他的性格与习惯,这件事不谈出个结果来恐怕不会这么容易罢休的。毕竟,这并不是一件小事。其实,现在回想起来,她都很奇怪为什么自己那么容易就下了决定,几乎一瞬间就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那种“未来肯定黑暗无比”的感觉令她得用好大意志力才没有当场尖叫一声冲出包间。 或者,当时提到的话题激起了她极为不好的回忆,又或者当时她正沉浸某种情绪中,一时冲动,等到察觉时她已经把那话说出口了,事情已经没了改变的余地。 “不,我不认为这是你深思熟虑过后的决定。” 此时,面对商焱的质问安一一明白自己是无法反驳。 安一一今天加班,林天加“学”,他们便约在了中午时分,离她工作地方很近的一幢茶楼,这是她挑选的。她觉得挑在这个时间本身已经证明了些什么,如果是想和好的话,应该不会约在时间紧张的中午吧,她觉得这个暗示已经足够传达自己的想法了。只不过,商焱也不知是“情绪接收装置”不足还是故意忽略了这个暗示,只是淡定地继续该说什么说什么。 安一一叹了口气道:“我只是觉得这个决定已经是不可更改的了。” “那我们前面做的那些事算什么?”也许是看出安一一心意已决,商焱也不禁有些烦躁起来,他只觉得眼前的所有事都在脱开自己的控制,这是种非常不愉快的感觉,他并不喜欢,“难道说我们付出的那些时间和精力就全部无效了?” 观察了商焱半晌,安一一有些疑惑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你付出了就一定会有回报?又或者说,你做了什么就一定要有反应?”见他不说话,她试探地道,“你不会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吧?” 他犹豫了几秒才反问道:“难道不是?” 她立刻回答道:“那你就一点错都没有?” 这下轮到商焱沉默不语了,安一一却明白,他只是给她留面子不愿意说而已。想到这里,她烦恼地抓了抓头发,换了个温柔的口气道:“现在无论怎么追究责任都没有意义了,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之间也不可能再有什么发展了。难道就不能这么算了吗?你还想怎样?” 沉默半晌后,商焱开了口:“你让我很失望。” 安一一皱起眉头:“你也让我很失望。” 深吸了口气,商焱也放软了声音:“我承认我有些霸道,可是你这样突然离开实在太人了,我的父母会怎么想?他们来见你并不是来看你脸色的。” “那我的父母也不是来当你父母下人的。”话讲到这个份上,她也知道他是来火了,当然不会客气,虽然说不恋人就仇人有些俗套,可是现在情况已经不容她选择了,“也许你们习惯了,但不好意思,我这平民百姓还真不习惯!我无法想像以后如果我们继续在一起会有什么结果,而且最重要的,你觉得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还要继续?你确定?” “这是重点吗?”不得不承认,商焱皱起眉头来压迫力十足,安一一甚至有种移开视线的胆怯,“重点是你这么突然的行事,不仅是对我们,也是对你自己的不负责!” 叹了口气,安一一觉得双方沟通无能:“但现在问题是事已至此,明白吗?你说什么也没办法挽回了!我们不适合,由这件事上就能看出来,你习惯于动用权威的东西来达到目的,比如你妈、比如你的工作,可是我更看重真诚的沟通而不是胁迫。如果我们是恋人的话,有什么事是你不能直接跟我谈的?如果你是怕我撒谎的话,难道在那种场合下我就一定会说真话了?而且还是在我措手不及的情况下!你是不是在跟我打仗?” 商焱的脸色阴沉得可以滴出墨汁来,他似乎才发现自己遇到的并不是那个想像中的女孩子。他原本以为这是个坚强、温柔、贤惠的女人,独自抚养一个孩子,寻找着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保护伞,但当他连前方的路都挡住时,这个女人却毫不犹豫地一脚踢开了他,独自向着自己选择的路走去了,根本不留恋在他翅膀下的温暖与舒适。 他不理解,也不想理解。在他的观念中,这是“不对”的,而且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 “你向我妈交待也是应该的。” 这个回答令安一一怔了怔,接着忍不住笑起来:“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没有。”他的脸色严肃冷静,光是坐在那里就散发出强烈的冰冷气氛,“她是你的婆婆,你有什么事不能向她说?” “如果你把这句话里的婆婆换成丈夫我还比较认同点。”她终于发觉自己是在对牛弹琴,叹了口气站起来平静地道,“只不过,现在看来我们确实是没办法再沟通下去了。”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当她就要离开时又突然道:“我并不是要求你一切都服从婆婆或者事事交待,但是最起码尊敬是要有的。” 看来,这是商焱最后的挽留,也是他们之间复合的唯一机会,安一一看着他的面无表情,最终还是叹道:“看来我们对‘最起码尊敬’的定义差太多了。”丢下这句话,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人了,再多留一秒她怕自己会激动,虽然吵架是十分无意义的,但她确实会忍不住! 当安一一慢悠悠地返回办公室时,老主任恰好泡了一杯红枣茶,看了进来的她脸色一眼,默默地多泡了一杯:“干嘛去了?” “去和商焱谈分手费!”她开玩笑地道。 “哦?”老主任连眼皮也没抬一下,这要是换成安妈妈来此刻恐怕已经跳起来了,“怎么样?要到了多少?” “一分钱也没有,还被说不尊重婆婆!”这话自己一说,她才猛然惊觉,没好气地道,“靠,这还不是我婆婆呢!” “换句话说,这不是证明他已经认定娶你了吗?” 放在几天前,这句话会让她万分娇羞,可是现在,她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恶寒,打了个颤:“还好我们之间还没有发生什么事……” “是吗?”老主任斜了一眼,“你想发生什么事啊?” “我就是指……”猛然意识到眼前的是谁,安一一送了个讨好的笑容道,“没有嘛,什么事也没发生!我知道,女人要洁身自好,绝不能当个随便的人!” 老主任这才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安一一能听得进话她还是很高兴,只不过一想起安一一的恋爱经历,她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说你吧,要不就是周边连个像样的人都没有,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你还这么挑挑捡捡的,再挑下去,你的岁数就不饶你啦!谁没有个缺点嘛。”这种话安妈妈也说过,相比之下,老主任说的就让人容易接受多了,怎么说话也是一门艺术啊。 安一一闻言笑起来,开玩笑地道:“等林天长大再说?” 老主任一瞪眼:“你是想和你儿子一起结婚啊?” 安一一大笑起来:“也行啊,他找女儿,我找爸爸,那我就可以上新闻了。” 老主任闻言也是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得认真考虑考虑了,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要珍惜啊。” “我知道啦。”安一一点了点头,见老主任又要开口,赶紧补充道,“不过商焱实在不行了!” “到底为什么?”那天安妈妈在不是方便说话的时候,今天送林天去上补习本身已经晚了,来了后离中午没多少时间,忙忙碌碌地收拾一番后,她还没来得及交待和商焱之间发生的事,赶紧把事情原原本本地交待了一番,讲完后便紧张地等待着老主任的判断。 令她高兴的是,自己的决定并没有错,老主任屏息静气半晌后叹道:“这也确实麻烦,你确实不能和她妈比的。” 她道:“不过我倒觉得他不是那种愚孝的人,他仅仅只是对我不听他的话不高兴罢了,他妈是个挡箭牌。如果他的决定和他妈相反的话,我相信他决定会按自己的想法做的。” 老主任点了点头:“确实是,那小伙子很有主见。” “主见?”安一一哼了一声,“已经不是主见了,很有‘命令’才对。我想他是军队呆久了,习惯下命令了,也习惯别人服从了。” 老主任瞥了她一眼:“其实吧,如果不是你以前的事,我觉得你倒是可以接受他的。” “真的?”老主任对于安一一当年的事可算是半个直接参与人,所以她说话也没有顾忌,“我倒不觉得,就算是没有当年这件事,以后在别的什么事上我们还是会发生矛盾的。这个矛盾并不是消除了,只是掩藏了,早点爆炸也算好事,如果结婚后再爆那就麻烦了。” 老主任没有答话,捧着茶杯呆了半晌,突然道:“那件事……也过去不少年了吧?” 她答得也很干脆:“快七年了。” 老主任凝视她半晌:“你看起来不那么伤心了……” 她怔了怔,再次回想,却发觉真是如此。那天晚上的郁闷、纠结、痛苦与悲伤似乎都消失不见了,不知何时起,她似乎能够坦然面对过去了——真正的坦然,而不是做鸵鸟。 办公室里一时没有声音,气氛却并不沉重,老主任呼噜呼噜地喝完茶,感叹道:“如果没有当年的事,你现在自己的孩子也该会打酱油了吧。” 安一一轻笑起来:“我现在的孩子不仅仅会打酱油啊。” 老主任也跟着笑了起来时,安一一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李锋:听说你和商焱分手了? 第五章 新起点(1) 李锋会得到消息不出安一一的意料之外,如果得不到才叫奇怪。 她认为这肯定是秦鸭梨告诉她的,可是这次她想错了,李锋不是从秦鸭梨处听来的,而是从林天那儿知道的。上次知道林天的手机被秦鸭梨借走了,他当即就弄了个手机给小家伙,结果被她发现,严词呵斥退了回去——开玩笑,如果开了这个先例,还不知道他会弄多少鬼玩意儿来收买林天,这个风气不能开。李锋果然知趣,立时改变目标把手机给了秦鸭梨,自然林天的手机也物归原主了。这一次,林天知道她和商焱分手后,便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通知了他。 说来,拿人手短的秦鸭梨反而没有吱声,这其中另有原因。这段时间他被李锋骚扰得够呛,也不知李锋是故意忽略他的拒绝还是实在没人说了,哪怕他如同仓鼠一般左逃右奔,李锋还是不弃不舍地邀他出来“喝茶”、“吃饭”、“玩游戏”……要不是他需要一个手机来找工作,他早把手机还了再把李锋列入永远不来往黑名单了。不管如何,他现在只能忍受着这样的骚扰,找出各种理由来逃避与李锋谈话,一想到那如同祥林嫂般地痛苦诉说,他觉得自己要减寿十年。况且,随着情况的发展,他觉得自己越来不越高兴把安一一的事通报给李锋了,通报一次就不舒服一次,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安一一看着手机上闪烁的短消息,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淡定地采取了无视的态度。不管如何,李锋现在也算是她的半个朋友了,况且跟林天关系也不错,也不好太过直接地抽回去,还是无视好了。可惜,无视这种办法对李锋是不管用的,没几分钟后,另一条短信又追了过来:不用难过,我会一直等你的! 安一一现在很有抽李锋的心,什么叫哪壶不开提哪壶?这家伙是故意的吧?故意刺激她的吧?想到这里,她狠狠地瞪了眼手机上的消息,恨不得把那消息当作李锋的脸掐上两下才好!虽然说和商焱分手她并不是那么伤心,可是惋惜也免不了的,如果双方不是这样的性格,也许他们真能成就一段好姻缘呢,这也是一件美事啊! 她这正在心里狠狠腹诽着呢,那边李锋又发消息来了:什么时候出来吃饭? 这家伙,该不会以为自己拒绝商焱是因为她吧? 她想了又想,还是没能忍住,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去:“你怎么知道我的事的?” 奇?“林天告诉我的啊。”李锋的声音里透着股爽朗的笑意,那股得意的感觉就算安一一不敏感都能察觉到,“不用在意嘛,出来玩吧!” 书?她略微想了下,总算明白了,这家伙是故意提商焱的事刺激她,激得她打电话过来就好说话了。他知道她抠门,不想用自己的手机回,又是在办公室,自然是用办公室的电话回了。不得不说,他对于“敌人”还是很了解的。 网?“玩个鬼啊!没空!”她没好气地说。 他倒也不在意,想来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这样吧,那我请厨子来你家帮忙做饭?”他知道这是炫富,可是他的身份早被安一一知道,如果这样还是做出一种很谦虚很低调的感觉,那就纯属“装”了,何必呢?何苦呢?这么长时间他也十分了解了,她是真性情的人,虽然这些年也被现实打磨得圆滑了许多,可是在能真诚的事上还是想真诚的,像谈恋爱这种事,自然是更希望互相坦率一些,他正当地用钱绝对要比装穷样更让人觉得真诚。 “做个鬼饭!”她嘴上虽然骂了句,但语气却没有那么严厉了,“你闹什么东西?好好的请厨子来做饭干什么?” “散心嘛!”他说得理直气壮,“干嘛?我用自己的钱请个厨子给朋友做顿饭也犯法啦?” 说来也奇怪,这个鬼地方来个老板败个老板的,他居然把这饭店开成了。不仅开成了,还开得有声有色的,每天饭店外面停满了各种汽车,饭店里每天都是人声鼎沸,甚至被楼上住户投诉了,被安一一把他叫去狠狠训斥了一通。 但不管怎么说,李锋说的这个“自己的钱”确实没错,这是他自己赚到的。他跟安一一夸口时,还特地强调没有动用老爸的资源,完全是自己一手操办,连他那帮狐朋狗友都没有帮忙,自己想点子、搞装潢、做管理,亲力亲为,除了开始的启动资金是他的压岁钱外,没有任何东西是动用的老爸的。 当时的安一一就问了句:“你存了多少年的压岁钱啊?” “就今年的。” 然后他就被包括林天在内的所有人鄙视了…… 难道说赚钱这种事是会遗传的,老子会赚钱儿子就会赚钱?虽然安一一产生了这样不良的幻想,可是她到底还是逐渐接受李锋进入朋友圈了,硬是对他冷面冷脸的,倒有些不识好歹了,为了拒绝李锋这事,她不知道受了小区里多少大爷大妈苦口婆心的“教育”,什么“你娃呀到底要什么样的”,什么“你还等着林天给你捧婚纱啊,捧婚纱他也够了啊”,什么“李锋到底有什么不好你这么狠心”,搞的好像是她玩弄了李锋感情似的! 此时听见李锋这么一说,安一一只得苦笑道:“免了。”如果说家里没有那两尊大佛的话,她倒是会考虑一下,只是吃顿饭嘛,谁不馋嘴啊?可是现在如果让他去了的话,还不知道要掀起多大波澜呢。 谁知道,她刚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李锋爽朗的笑声:“你爸妈在?”其实后面还有一句,“那正好啊”,不过这句他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说出来就要被三连击倒掉的。 她一怔,接着吼了一声:“我要罚林天打扫一个月厕所!” “不是他说的!”李锋赶紧为林天这隐秘战壕里的战友辩解,“至少,他没正面说!” “什么叫他没正面说?难道还是反面说了?”她没好气地道。 “他只是在抱怨家里有人讨厌他什么的,我猜一下就猜出是谁了,这事不难。” 李锋确实会讲话,这一讲就讲中了安一一的软肋,令她的满腔怒火冷了下来。想想林天要经受不停的冷嘲热讽,也确实不好受,又不像她是大人什么事都压在心里,总要有个人诉说一下才好。想了想,她也只能叹了口气道:“算了,要不,你带林天出去玩玩吧。” “嗯?”李锋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提议一怔,“怎么?” “他最近过得不开心嘛,我想你带他出去玩玩也不错。” 她的设想无非是给林天一个抱怨的机会,尽情地去向李锋诉苦顺便警告一下李锋“如果你要执意追求下去会面对多么大的阻力”云云,以击退他的追求之心,想到的地方也无非是动物园啦、最近的庙街啦之类的地方,可是换作林天来看,“出去玩玩”的含义就不同了,一听这话,他如同得到了许可令般高兴地道:“那行啊,过几天我正好要去南美进货,顺便带他去玩怎么样?” 她一听就晕了:“南美?什么南美?你用不用搞这么大啊?不行!他还要上学呢!” “上什么学啊,他成绩那么好,真没想到你这么古板!”他是知道在林天的教育问题上,安一一并不会介意别人给她建议,毕竟,她也是摸着石头当妈啊! “我不是在意成绩,而是不想欠你人情!”安一一现在已经习惯跟李锋这么讲话了,俩人熟归熟,讲话却越来越不客气了。 没想到,李锋的声音里满是纳闷:“这算欠什么人情?去趟南美而已,而且还是我进货顺便带他去,又不是特意带他去玩的。” 安一一现在的心情很郁闷,她很想叫小区的大爷大娘来看看李锋的嚣张劲,可是又知道他不是故意在炫耀,可是,正是这种无意识的炫耀行为才真让人恼火! 她口气坚决地道:“总之,不行!” “那你说什么行吧?林天也算和我是朋友了吧?” 朋友个鬼啊!她很想这么尖叫回去,可是想了半天还是忍住了,想了想道:“那你带林天去吃饭吧,我让他晚上去你店里玩玩,行不?” “行,就这么定了,他放学我去接。” 她这才挂了电话,长长地出了口气,李锋的“安慰电话”过后,她总觉得自己心灵上受到的创伤又深了一层。幸好,忙碌的工作很快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平时许多上班上学时不能办的事,全在这儿来办了,她发现加班并不如所想像中那般清闲。 等事情全部忙完了,她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麻麻黑了,老主任也早就回家去接孙子了,她拖着疲惫的脚步慢慢往家走,看见家里那亮起的灯光时,心里却不复平时的温馨——又得去面对那两尊大神了,心情立刻变得沉重极了。 磨磨蹭蹭地上了楼,站在门前深呼吸好几次,才掏钥匙打开了门,眼前的场景让她呆了几秒,又退回去看了看自己的门牌号,确认没有走错后只能无语了。 一位戴着厨师高帽的人正在厨房里忙碌着,李锋和安家父母坐在沙发上谈笑风声的,而林天正抱着电脑在房间里玩得不亦乐乎。唯一看起来和她一样苦脸的是秦鸭梨,只不过他似乎也有些“好处”,正皱着眉头看着那位厨师的手法,显然,对于那“不讲卫生”的动作他还需要一段适应期。 第五章 新起点(2) 这样和谐的场面令安一一短时间内懵了,她呆在门口站了许久,半晌后才以微弱的声音试探道:“怎么……回事?” “啊,你回来了,一一!” 李锋的口气十分亲热,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并不奇怪,诡异的是,另一边的安妈妈同样也是笑得见牙不见眼,亲热地说:“你回来了,一一,快过来坐!” “坐?坐什么坐啊,这是我家还是哪里啊?”她还在咕哝着,已经被闻声而动的安爸爸拉了过去。 安妈妈耳朵很尖,听到后脸色一唬:“你瞎说什么呢,这当然是你家!坐好!” 她就这么被拉着坐下,位置嘛,用膝盖想也是在李锋旁边。她看着李锋笑眯眯的眼睛,心底开始泛起疑惑——这家伙不会是故意的吧? 她正想说话,安妈妈已经开始热情地拉拢工作:“唉呀,李锋这孩子这么好,你怎么不说呢?还藏着掖着,有什么意思啊?你要是早说了,我也不会发这么大火。你说你这孩子,故意让我们担心你高兴啊?” 完了,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安一一觉得眼前发黑,强忍着给李锋一巴掌的冲动平静地道:“怎么回事?你们说了什么?” “没什么啊,就是这孩子来看看我们,不行吗?”安妈妈抢在李锋说话前开了腔,“你在想什么呢?放着这么好的人不说!” “我没有啊。”她茫然地顺口回答,说完之后又觉得不对,皱起眉毛道,“什么啊?这是什么啊?怎么回事?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带林天去你店吗?我不是说让你不要来吗?” 李锋看了她一眼,淡定地道:“林天说我店里不好玩,非要回来。” 这话一说,安一一无语了,这倒确实可能是林天做出来的事,只不过,她知道这绝对不是因为什么“他的店不好玩”。原因嘛,这还不明了,绝对只是捣乱,而且是带着他来捣乱! 林天的想法很单纯,他认为李锋是自己一派的,只要和他是一派的,安妈妈当然是不会喜欢。安妈妈不喜欢,李锋自然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和秦鸭梨一样变成奴隶,进尔对安妈妈更反感,他们的战线情谊更牢固;要么现场奋起反抗,直接和安妈妈针尖对麦芒,这也不失为一出好戏。无论哪个选择对他来说都是期待中的,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李锋居然拿下了安妈妈,这可是太出乎意料之外了!只不过,林天目前正被电脑游戏所吸引,还顾不上这边的情况。 这就是李锋的聪明之处,他一进来就给林天找了事做,至少不让林天来打扰自己的大事。他的目的再明显不过了,当然是安家父母。他确实从林天这儿听到了不少关于安家父母的抱怨,但是从安一一这儿没有听见半分,他便认为这是“养孙子”和“养奶奶”之间的矛盾,更何况林天有着很重的独霸安一一心理,他便认为这是林天个人的想法,万万没有想到其中还有别的关节,这一次,他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安一一耳边充斥着安妈妈和李锋间的客气,各种哈哈话满天飞却没有半点真诚。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一下子站起来一把拉着李锋就往外走,把安妈妈的声音扔在了脑后。一关上门,她就对着李锋低声咆哮起来:“你在干什么?” 他还没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仍旧嘻皮笑脸地道:“没什么啊,我只是……” “只是来讨好一下我的父母,觉得他们如果认可你了我就能接受你了?”她打断了他的话说,“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或者打听一下真实情况?你有没有一丁点哪怕尊重我意见的想法?” “我……没有啊。”李锋也有些慌了,他清楚地看出这次安一一不是普通的生气,而是真的动怒了,“我没有这个意思啊,你也知道,如果我问了你你肯定会叫我不要来的,那我不是永远失去机会了?” “对,你会永远失去让我放心一下的机会。”她把心中的怒气压了下来,强迫自己冷静,“你怎么就知道得到我父母的认可我就会认可?是谁在谈恋爱?我父母还是我?你还没得到我的认可就来讨好我父母?如果我听父母的话根本就轮不到你好不好,商焱都比你更符合他们的标准!而如果我认可的人没有获得父母的认可,我也不会放弃的,因为我知道我父母是怎样的人,知道他们的标准是怎样的!我不是小女孩了,明白吗?别用这种手段来向我施压!” 李锋从来没见安一一发过这么大的火,呆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他那张巧言灵舌的嘴此时再也说不出话来,只得讷讷地小声道:“我……只是觉得这是个机会,因为在你面前我实在机会不多,任何一个机会我都不敢放弃。而且,这次真的……”后面没说出来的是“真的是林天提出来的”,只不过想了想他还是把这话咽了回去,本来就触到对方雷点了,再把祸水抹到林天头上也无济于事。 只不过安一一既然再怎么怒理智还是有的,烦躁地拉了拉头发道:“我知道,这确实是林天提议的,这不是你提出来,我想你也没这个胆。”她长叹了一声,“算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给我添了大麻烦知道吗?很大很大的麻烦……” 李锋不明白这算是什么添麻烦,虽然有满腹疑问却还是把问题咽了回去,跟着安一一回去屋里。这时候厨子也差不多完成了工作,满满当当的菜上桌了,看起来可谓是色香味俱全,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高度评价。民以食为天,谁也不会拒绝一顿免费的美食,只不过,有人当然会吃不痛快了。 短短一顿饭的时间内,安妈妈把李锋的家底打听了十几遍,并且一再询问他们什么时候结婚以及有没有进一步发展。言及间对于林天完全忽视,对于商焱颇为惋惜,对于秦鸭梨十分鄙视,而那种恨不得他们明天就结婚的感觉更是几乎如同海浪般潮涌而来,强烈得没人能忽视。 安一一、秦鸭梨和林天已经很淡定了,她是早就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照吃吃、照喝喝,就好像什么也没听见般;秦鸭梨则是被当奴隶支使了一天,好不容易能解放了,开心得已经顾不上其他了;林天则是根本无感觉,他早就练出视“奶奶”为无物的本领。 唯一坐立不安的就是李锋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忽然一下子就被推到未婚夫的位置上,已经是冷汗连连了。追求安一一他是知道该怎么追的,得慢慢来、温水煮青蛙,不能强也急不来,像安妈妈这种即急迫又强迫的方式正是她最反感的!现在他一下子变成安妈妈的阵线,等于是把自己推到她的对立面,简直是自寻死路啊! 他试图阻止安妈妈这种“推销”方式,却被横了一眼:“怎么着,你不想负责啊?”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我现在好像还没到负责的地步啊……” “你刚才不是说非一一不娶吗?”安妈妈声音立刻提高起来,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李锋发现所有人都对于那啪的一声毫无反应,该干嘛干嘛,只有他被惊得一跳,“你不是还向她求婚吗?你不求婚来见我们干什么?不结婚你追求她干什么?哪有像你这么没良心的!” 李锋被说得哑口无言,并不是无法反驳,而是这种胡搅蛮缠如果去一条条反驳,本身也会落入胡搅蛮缠的陷阱里。实际上如果是平时他直接扔一句“胡闹什么”也就过了,可是此时他哪里敢说这种话,从安一一平时一句也没抱怨父母上他也琢磨出来了,她虽然对于父母并不是言听计从,但也不会放任父母不管,如果他对安家父母摆脸她会更不待见他。他现在是骑虎难下,对于今天来的这个决定已经悔得肠子都青了。 李锋如坐针毡、食不下咽,等到这顿饭吃完,他已经变成抛妻弃子的现代陈世美,连地狱都去不了了……某方面来说,安一一喜欢乱幻想的性格是遗传自老妈,只不过发挥方向不同而已。 吃完了饭,林天也看出好戏来了,他对于李锋被拉去“奶奶派”十分意外,不过这样一来安一一会更厌恶李锋,他倒是有些高兴。一直以来他虽然从李锋那儿得到了不少好处,但他并没有把李锋接纳入“后爸”的候补范围,这个位置他早有人选,绝对不是李锋。所以,他很想找个机会摆脱李锋,但却苦于无法,这次,却是歪打正着,让他逮着了死耗子。 此时,林天看着正乐,安一一拍了下他的脑袋:“回你的房间去!” 林天悻悻地回了房,大厨也被打发走了,这屋子里只剩下五个人,尴尬的程度迅速发酵了出来。 第五章 新起点(3) “他和我没有恋爱关系。”安一一讲话十分坚定,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安妈妈说出来,几乎都要贴到妈妈脸前了,生怕她听不见,“我们之间不是恋人。” 原本以为安妈妈是采取无视战略,这也是她经常用的策略,百试不爽。只不过,这一次她似乎有了新的方法,笃定地道:“那他是不是在追你?” 安一一说不出话来,这确实是她的大弱点,也是她十分不愿意让李锋和安妈妈见面的原因之一。如果说有的情况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那李锋这情况是本身就洗不清了,根本连跳的必要也没有。她叹了口气,轻声道:“你觉得他比商焱好?” “当然!”安妈妈脸色一肃,难得女儿有心思来谈正事,她怎么能不欣喜若狂,“他虽然比不上商焱爸的厉害,但是好歹也是个不错的人啊,年轻、有财、对你又好,你有什么不喜欢的?再说了,商焱父母能力是强,但那付脸色实在可怕得很,我这是为了你才忍下来的,要是换了其他人我早甩脸走人了!当我们什么人啊!” “他可还没结婚。”女儿提醒母亲。 安妈妈立刻转向呆坐一边、不知所措的李锋:“你介意我家一一结过婚吗?” “呃,不,我……我是说……” 根本不等李锋把话挤出来,安妈妈转头鹦鹉学舌道:“他不介意。” “我还有林天呢。” 这一次,安妈妈直接无视了“林天”,沉默不语,安一一正要发火,李锋已经主动开口了:“我不介意,林天挺好的。” 安妈妈胜利的笑容还没展现完,安一一已经恼火地横了李锋一眼道:“那你爸介意不介意呢?不知道这件事你有没有跟你爸说一说呢?” 李锋立刻焉了。 他确实没有对李老爹说过这档子事,一来,他不是还没追到嘛,说出来万一安一一不答应的话那不是太糗了吗?二来,他要是说了李老爹会有什么反应他是能料到一二的,绝对不可能是和一般老爹笑呵呵地问“我什么时候抱孙子”之类…… 被安一一这么一问,他立刻开始眼神游移,这付样子被安妈妈看在眼里,立时大急起来:“怎么回事?你连父母都没说就求婚啦?你这是搞什么?玩我们啊?” 李锋被这么一问也是大急:“我对一一绝对是真心的,绝对没有其他的意思。我知道现在看起来我的诚意不够,可是就算爸爸反对我也会坚持下去的,绝不放弃!” 安一一早就知道会是如此,扭过头去无奈地望天,可是安妈妈却没有料到,她只当有了个高枝,没想到这根枝却是外强中干,做不了主的,立刻恼火地叫道:“那你求什么婚?你要是做不了主,那等你能做主时再来说话!” 李锋还能有什么话讲,只能挤出一心虚的句:“我能做主的,我真的能!” “那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这儿跟我说空话!” 李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算是被抓住软肋了,垂头丧气地坐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安一一扭过脸去,心底却觉得爽极了,一直以来她总是这么说却无法撼动这家伙的神经,现在换作安妈妈来说倒有了些份量,这算是不幸中的小幸,好歹也算是有所收获了。 场面顿时冷了下来,谁也没有说话,半天没有声音。 不久后,安妈妈长叹一声,似乎也觉得自己不该把话说死:“算了,这事啊也不能太急。你自己考虑好吧,我是看好你,觉得你不错,各方面来看和我们家一一都挺配的,可是你也不能这样弄啊。你得想好,我们家一一又不是没人追,商焱啦、秦鸭梨啦,这不都是人吗?” 李锋前面听得还连连点头,他现在是明白了,面对安妈妈,你唯一能做的反抗就是“假装服从”和“无视”,他果断地选择了“假装服从”,也已经做好了听唠叨的准备,没想到最后居然听出一个“秦鸭梨”来。他怔了怔,还确认了一下:“秦鸭梨?” “啊?”安妈妈也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家伙还不知道秦鸭梨的存在啊,这可是个好条件,得好好利用,随即一指另一边脸色发白的秦鸭梨,“对啊,他啊,可是我家一一唯一承认的男朋友啊!” 在安妈妈说出秦鸭梨这个名字来时,秦鸭梨和安一一已经大惊失色了,还没来得及阻止,那俩人一来一回已经把话说透了。安一一的脸色已经坏得不能再坏,秦鸭梨更是一脸铁青,想要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俩人正憋着时,李锋已经跳了起来,大叫道:“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喊得太响,大家一时都被震住了,没说话,他便冲到秦鸭梨面前,就差揪着对方的领子叫了,“你是什么意思?” “我……”秦鸭梨本身中文很不错,只不过这时候被突然这么一问,李锋又是气势十足,他立时有种话堵嗓子眼的感觉,“我、我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李锋多利的眼啊,一看秦鸭梨这样子立时就明白了,怒气简直如同涨潮的钱塘江般汹涌,“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一边装作帮我一边私底下追求一一,你就没有半点良心吗?没想过我怎么想吗?哪怕你堂堂正正地告诉我你要追我都会仍然当你是兄弟!你怎么做的?啊?” 秦鸭梨也知这是多严重的指控,他简直快急疯了,中文却死活憋不出来,一急之下一大串德语脱口而出,李锋当然也是听不懂,却也气得飚起英文来。俩人一来一往大串英文到处飞舞,安家母女大眼瞪小眼,倒是成了外人。 安一一清了清嗓子,俩人却是吵得充耳不闻,无奈之下她只得大喝一声:“你们吵够了没?” 俩个男人这才停了下来,一个如同上场的公牛般红了眼,恨不得当场把对方吃掉,另一个急得如流水般喷鸟语,却一句也说不到点子上。这俩人早就吵晕了头急晕了头,说到后来已经是各说各话了,此时被这么一骂好不容易停了下来,都是气喘吁吁地说不出话来。 “要吵你们自己出去吵。”安一一得理不饶人,一推秦鸭梨的大个子把他推了出去,再把李锋瞪出去,狠狠地关上门隔绝了声音,她才疲惫地回到屋里道,“你开心了?” “我开什么心!”安妈妈哼了一声,以眼角斜着女儿,一付不屑一顾的表情,“有人追你不是好吗?你希望自己孤老一生啊?” “我没有这么说。”安一一叹了口气,开始重复起一万零一遍的东西,“不过你这样急吼吼的也找不到合适的,要相处了才知道合不合适。就像商焱,如果我真嫁过去了,你觉得能有好日子过?” 安妈妈哼了一声,却破天荒地没有再说什么,她也不是傻子,从商家二老的态度上也看得出来,就算他们不干预儿子的婚姻,但是绝不会和普通公婆那般普通,安一一嫁过去后有没有好日子过还真是个未知数。再加上对亲家的态度恐怕也不会那么“亲切”,她自己也觉得商焱未必是个好选择,至于为什么方才总是念念不忘,其实是因为这些年安一一的感情生活实在太贫乏了,难得出现一个女儿认可的看起来也相当不错的,居然到手了还飞了,她还不急得发疯啊! 现在出现一个李锋,又多了个秦鸭梨她认为的“备胎”,她的态度自然就不同了,至少没有再急吼吼地逼迫安一一去向李锋“道歉”了。 “那我不管了,总之你自己把握好,如果逮不到个人,我找你算帐!”说完,安妈妈就回去房间了。 这话也是安一一听过无数遍了,每次“不管了”没多久又会卷土重来,再次干涉她的生活。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在不断的逃避与“追杀”中渡过,剩下的那段悠闲时光正是她想要却永远不得的! 她再度仰天长叹,开始动手收拾杯盘狼籍的桌面,外面秦鸭梨和李锋的吵闹声已经熄灭了,也不知是他们停下了还是吵远了,反正不管怎样她也不想去管了,目前她的精力应付安妈妈已经都不够了,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等她把桌面全部收拾好,林天从电脑游戏世界里脱离开来,准备洗漱睡觉。平时他可没有这么自觉,显然是因为“奶奶”的到来,他也知道安一一的压力太大,便主动给“老妈”减压了。这一点,安一一自然是想得通的,当然觉得很窝心,这小家伙就是在这方面让人舍不得。 等林天收拾完上床,时针也指向了近十点半,安一一歇了口气,看了会儿电视,再一抬眼,十一点半了,她这才觉得不对劲起来。她打开门,楼道黑漆漆的,哪里还有人的踪迹? 秦鸭梨和李锋这对难兄难弟不会是出去打架打死一个,另一个负罪逃亡了吧? 第五章 新起点(4) 这种事确实是不太可能的,但是安一一严重怀疑男人在雄性激素的作用下会干出多么蠢的事来,本来没有这个意思,失手一下也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她的想像力用在这里就是一种恐怖的刺激,楼上楼下找了一圈仍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看着空荡荡的楼道她越想越害怕,忙不迭跑回屋里拿起手机拨号,没想到秦鸭梨的手机居然停机了!拨李锋的,关机! 这俩个家伙! 她想恨恨地把手机摔在地上,但万一摔坏了又要买多划不来,赶紧把手机塞进口袋里,随手拿起家门钥匙塞进口袋里,带上门就跑了出去。下了楼,她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这俩人一个关机一个停机,会去哪里? 她恨啊,急啊,怒啊,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些家伙还给她找麻烦!她真想把这俩个家伙打包寄到食人部落去人道毁灭好了,还能给别人提供食物,多拯救几个饥饿的生命!但是,急归急、怒归怒,她还是拿着手机沿着熟悉的小区路走了出去,幸好她住的地方治安还算不错,深更半夜大街上仍然是灯火通明,时不时有人路过,不至于让她生出危险感。 想来想去,安一一最后还是往最近的派出所走了过去,无论他们是打死了一个还是互相打着,总归最后都会去派出所吧。当她踏进派出所时,正积了一脑子不快,条件反射地道:“请问,有没有无名男尸……呃,有没有人打架被送过来?” 派出所里虽然也是灯火通明,大半夜正是“生意”清冷的时候,只有一个男警察伏在案后不知道在看些什么还是在打瞌睡,被安一一这么一吼,猛地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道:“什么?” “呃,我有两个朋友吵架吵得不见人影了。”她想了想,发觉自己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件事,“两个男人为我争风吃醋打架打没了”这种话听起来很让女人自豪,可是真碰上她只想吐血三升,“打电话打不通,我想看看他们有没有被送来什么的。” 年轻的男警察茫然了几秒,接着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美女,你是要来报警有人打架吗?地点在哪里?” “这个,其实我也没亲眼看见……”安一一结结巴巴地道,真计较起来确实如此,她又没亲眼看着,不能胡说啊。 警察青年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样啊,那你再看看吧,这时候又没发生事我们不好出警啊。” 那笑容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 虽然在心底深度怀疑这警察青年是在想些有的没的,可安一一还是只能郁闷地点了点头,无奈地准备往外走,还没走到门口就一阵喧哗声传了过来。某种程度上,这是命运吧,她事后这样想着,就在那个时刻她伸出去握门把的手犹豫了一下,往后一退,一群人就挤了进来,浓重的酒味也伴随着扑面而来。 她定晴一看,最前头的那个不是李锋吗? 这时候他哪里还有平时的儒雅样子,脸红脖子粗的,整个人像是在酒里泡过,脸红的程度更是她所看过的人之中最恐怖的,她很怀疑他全身的血是不是都涌到脸上去了!更可怕的是,他不仅这付样子,还一边走一边还含糊不清地咕哝着:“没……关系!再……喝!老子有……钱!喝死拉……倒!谁也不服……谁!” 靠,这家伙的醉话还带节奏的啊!?不过,既然“活”着过来的是李锋,难道秦鸭梨这会儿已经被放倒了?横尸异国街头这种事还真是悲惨啊…… 安一一的幻想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她紧接着就看见秦鸭梨挤在一堆陌生大叔中间进来了,比李锋相比十分不同的是,他的脸色此刻如同刷漆般的白,浑身上下酒气自然是少不了的,但至少脚步还算平稳,也没有讲出一堆酒话来,看起来整个人还算正常。 她迎了上去,努力挤开一堆醉汉对秦鸭梨道:“怎么回事?你们去哪了?” 秦鸭梨盯了她几秒,开口:“#¥%#¥@¥!” 她一头雾水:“说中文啊,我听不懂德语!” 他瞪了她一眼,突然一昂头,猛地一只手握拳高举过头,对众醉汉们大喝一声:“%¥%#!” 满屋子醉汉跟着嗷嗷叫起来,场面热闹无比。 警察青年似乎早已习惯处理这种场面,也不气急,就淡定地把通往后面办公室的门关了,然后坐在位置上乐呵呵地盯着这帮醉汉在接待室里四处乱转,一点儿出手的意思也没有。安一一这下是确认了,看起来很清醒并不等于实际上清醒,秦鸭梨醉的程度恐怕不比李锋低。她气急败坏地挤到警察面前,道:“这怎么办?” 警察青年微笑地道:“什么怎么办?” “这一屋子人就不管啦?” “你跟喝醉的人计较什么啊?”警察青年翻了个白眼,“只要他们不破坏公物什么的,就放着他们去呗。” 警察青年恐怕也是值夜班闲得慌,答完了安一一就揪着一个看起来还算清醒的人问起原由来。不得不说,警察青年的眼光就是比她这干居委会的毒辣,一揪就揪到了一个真正清醒的人,三言两语问明了事由。 原来这帮人都是一个烧烤摊的,正吃得好好的,突然来了两男的,一边吵一边居然就坐下来吃了,吃着讲着不过瘾就要了酒,本来啤酒也无所谓的,结果这俩人也不知干了多少瓶,喝到最后可不就喝大了么。喝大了还不算,其中一个年轻的居然振臂高呼“今晚所有人我请了”,接着甩了一沓大钞给烧烤摊老板,接着,大批人就开始吃了,要不是晚上,恐怕能聚得把路都给堵了。可是就算是深夜也架不住免费,人越来越多,开心了一阵子后,烧烤老板一算计冷汗下来了,他的货不够了。看着这帮又喝又闹的人,他果断地把这帮醉汉直接忽悠到派出所来了,免去了一出深夜醉酒闹事的惨剧。 警察青年一边听一边眼光不停扫着这帮人,看着安一一拉着两个男的,便问道:“这是你朋友啊?” 安一一直点头。 她听到刚才李锋甩出一沓子钞票时就脸色难看了,这万一要是碰上个什么见财起意的直接把这二世祖给抢了——抢了不怕,就怕对方下手重了给这小祖宗来个什么三长两短——最后李家人追究起来,她还不得被对方家里扒皮泄愤啊?她可不认为对方会那么好心地不追究责任,哪怕实际上她根本没什么责任! 不过,幸好,这一片的风气和治安还真不错,烧烤摊老板还自动收着那沓钞票,老老实实地把众人吃的给扣了,剩下的给了警察。警察青年收下后转手递给安一一,笑眯眯地道:“那你现在是带你朋友回去啊?” “啊?是!是的!”安一一赶不急地点头,她还真怕警察青年追究一下,问问怎么回事,或者要给她做个笔录什么的,丢脸就不说了,万一不让她把这两个家伙带回去,那她不是要在这里陪一晚上?明天可还要上班呢! “哦,行啊,你走吧。”警察青年点了点头,忙着阻止敲着通往后面办公室门要去上厕所的醉汉了。 她拉着的俩人倒是挺乖的,一言不发地站着,李锋的眼睛已经快要闭上了,秦鸭梨却双眼瞪着贼大,嘴里时不时冒出一句除了醉汉们谁也听不懂的德语——她就不明白了,这些醉汉是怎么会懂德语的? 听见警察青年放行的话,她有些奇怪地道:“能走啦?” “走吧走吧。”警察青年到底还是忙了起来,拉着这个推着那个,头也不回地道,“赶紧的。” “呃,我真走啦……” “走!”警察青年一边奔去把要爬进柜台的醉汉拉出来一边叫道,“放心,我认识你,居委会的,有事会找你的!”果然,人警察也不是傻子,这是认识她,知道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才这么大方的。 安一一拉着俩男人磕磕碰碰地挤出派出所大门时,正看见有俩个穿制服地从外面进去,在一声“怎么才来”的怒吼中也加入阻止醉汉的大军里去了。警察青年显然早就叫了人,并不如她所想像的那般淡定。 安一一好不容易拉扯着这俩人往家里走去,走着走着,李锋整个人已经倒在她肩上了,鼾声如雷,酒气逼人,她抵了几次实在快抵不住了。李锋看起来瘦瘦弱弱的,但重量却不轻,她觉得自己腰都要断了,正准备把李锋直接摔到地上时,忽然觉得身上一轻,抬眼一看,秦鸭梨已经把李锋像根木头般挟到了胳膊下,这幸好挟的是胸部,要是挟的是脖子,不一会儿秦鸭梨就要真的成杀人犯了。 她就这么目瞪口呆地看着秦鸭梨挟着李锋渐行渐远,时不时从嘴里冒出一句听不懂的德文,而且,就这样了,他居然还认得路,走得也相当稳,如果不是闻到酒味,远远的看了绝对看不出这人是醉了。只可怜李锋的脚就在地上拖着、摩擦着,等到了家门口,他那双价值不菲的鞋子也已经磨得看不出鞋样了。 等进了门,秦鸭梨把李锋往沙发上一扔,安一一就等着看他接下来会干什么。没想到这家伙一转身钻进厕所,门也不关,她跟去一看,他居然还和平时一样刷牙洗脸,洗漱完了还把镜子擦一擦,然后往马桶上一坐。她以为他是要上厕所,正准备回避,没想到人还没移开就听见呼噜声,探头一看,他已经坐在马桶上靠着墙壁睡着了。 现在,整个屋子只剩下安一一还清醒着,她看着这一屋乱七八糟的人,忍不住仰天长叹了一声——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感叹完,她也钻去阳台睡觉了,厕所被秦鸭梨占了,也洗漱不成了。等一觉醒来,一睁眼,她看见的赫然是李锋近在咫尺的脸,不及多想,她条件反射地便一拳击了过去! 第五章 新起点(5) 其实这一拳,李锋受得极为冤枉。 通常,早上正是安家最忙碌的时候,秦鸭梨一夜宿醉,顶着撕裂般的头痛被安妈妈支使着四处乱转,而林天也是不睡到最后一刻不会起来了,一起来就忙得脚不沾地。抢厕所是家常便饭,抢厨房更是经常的事,整个屋子里最有活力也最拥挤的时刻莫过于此了。 所以,一觉醒来,惊讶地发现自己并不是在舒适小窝的李锋就成了最闲的人。 他睁眼后的第一反应,我被绑架了!这倒也不能怪他,实在是小时候的教育太过深入人心,而且他小时候还真被绑架过一次,前晚的吵架过于激烈,喝的酒量也十分恐怖,他一时之间也想不起发生了什么事,脑袋里一片模糊。 不过,在谨慎地打量过后,他已经清楚地认出这是安一一的家了,而对于自己怎么会睡在这里的疑问,他最先得出的结论是“我终于成功啦”,同时辅以无数粉红色的泡泡。只不过一秒后他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怎么想也不可能突然之间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啊!比起留宿安一一家,他更相信是自己喝醉了图谋不轨被打晕了……嗯,喝醉? 他这时候才模糊地想起昨晚那摊狂欢的“酒宴”以及拥挤的人群和挥之不去的烧烤味,他慢慢从沙发上爬起来,浑身像是散了架般痛苦,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林天已经被安爸爸带着上学去了,当然,是借着“散步”的名义;安妈妈对于这一屋子男人看着心烦,很是难得地放过了安一一,兑现自己“不管你了”的诺言,出门逛街去了;剩下的,就是正在收拾杯碗狼籍的秦鸭梨以及还在梦中的安一一。 李锋爬起身来,慢慢在屋子里晃着,晃到厨房时与秦鸭梨正正地打了个照面。俩人沉默了几秒,接着都默契地扭过头去,避开对方的眼神。昨晚的回忆已经逐渐浮现在心头,虽然有点断断续续的,可是到底还是回忆起来了。对他们来说,这简直是个不堪回首的夜晚,他们看向对方时,都在对方眼底发现了的一丝羞愧——这么大人了,结果还像个孩子一样胡闹! “去叫下安一一,她上班要迟到了。”秦鸭梨发誓,他真的只是想把李锋支走,并没有多想,他的手上有一堆事情走不开,光是早上那堆碗筷就够他洗的了。 于是,就这样,李锋话没来得及开口,就结结实实地吃了安一一的拳头。他可以指天发誓,去叫安一一时他完全没有多想什么,才刚起来,脑袋还糊涂呢,听了秦鸭梨的话就直接去喊人了,什么早起春光啊、什么睡颜啊,他那会儿脑袋根本就不会想到! 安一一坐在桌边,吃着秦鸭梨为她留下来的早饭,听完这番解释,不由地小声咕哝起来:“你也不看看是在哪里,哪有这样闯进女人房间的?” 李锋用冰袋捂着眼眶,闻言也低头咕哝:“阳台怎么看也不像是房间吧……” 她一瞪眼:“隔着帘子呢,你不会在外面说话啊。” 他也跟着咕哝:“我哪知道居然一掀开帘子就是床了,这也太小了。” “你当我这儿是哪里?五个人挤六十平米的房子,就得利用每一个地方!”她没好气地回了句,看见李锋垂头丧气的样子又有些不忍心,便收了嘴专心吃饭。 三人就在这尴尬的沉默气氛中吃完了早饭,安一一没急着去上班,淡定地把碗筷收拾一下,发了个请假的消息给老主任,接着往桌边一坐,平静地道:“好了,该你们交待了。” “交待”这个词一说完,秦鸭梨和李锋不约而同地看向别处,昨晚的事实在不方便拿到台面上来讲。她一见他们这付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躲什么躲!躲了就有用了?你们是三岁小孩啊?” “也不是。”秦鸭梨嘟囔着往厨房走,一边擦着手一边道,“只是,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嘛,不要提了……” “你在演偶像剧啊?”她毫不留情地予以吐槽,“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出去吵了?” “……他骗了我!”沉默了半晌,李锋憋出来一句,十分的忿忿不平,却没有了昨晚的愤怒劲了。昨晚也是一时冲动,热血上头,从这点上看,哪怕生下来受到再多的教育,天性还是天性,只可能被掩盖,永远不可能改变。 “我没有,我真没有!”秦鸭梨开始一千零一遍地重复昨晚说过的解释,“这件事的经过我已经向你说过了,不信你问一一。” 见李锋看向自己,她点了点头道:“我那时候只是气我妈,随口说的。” 真的吗? 随即有个声音在她心底响起,她赶紧把这声音埋了下去,埋得深深的,包括自己也不许看到!见李锋听了脸色好转了许多,她便问道:“讲正题,你们到底是怎么了?” “吵呗,他不听我解释!”秦鸭梨这会儿洗刷冤屈,那叫一个来劲,音量都大了几分,“我就跟在他后面走,他一路走我就一路跟着解释。后来他走不动了,就去吃烧烤了,我也跟着去,然后……咳,就喝多了,然后就不记得了。” 安一一对于这种解释是没辙了,她觉得自己是个傻瓜,跟俩个醉汉计较什么啊?计较了也没用!人一句“不记得了”就把她打得败败的,丝毫反击的余地也没有!看见眼前这俩个因为宿醉而脸青唇白的家伙,她几乎咬牙切齿地说道:“想知道你们昨晚干了什么吗?” 俩男人齐齐摇头,她理也不理,愤恨无比地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完后俩男人脸上齐齐露出羞愧的神情,各自别过头去不敢看她。她可算是更来劲了,怒气冲冲地指着秦鸭梨道:“还有你,你说了什么德语那些醉汉居然能听懂!” “啊?懂德语的?”秦鸭梨很是惊讶,自从初次相遇的老教师后他在这片小区就再也没遇到懂德语的人。 “不知道,反正就是……”她把那句话学了一下,倒也像模像样的,昨晚一路上听他咕哝了几十遍,怎么样也记住了,“是什么意思?” 秦鸭梨一听,脸色更红了,讷讷地道:“意思是再来一瓶,可是我只向烧烤摊老板解释过啊,为什么醉汉们也懂?” 她一听就明白了,这家伙肯定在喝的时候反反复复说这句话,烧烤摊老板记住了,他一喊就上一遍酒,别人听一遍就多一瓶酒,最后都形成条件反射了,反正出现这句话就有酒,当然大声欢呼。想到昨晚自己还傻傻地研究了这个问题许久,反复不得其解的郁闷,她对于这俩个家伙更没好气了。 她手掌在桌上重重一拍,虎着脸看向俩人,威严地沉默半晌后道:“你们对于昨晚的事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我错了。”这是李锋,一付可怜的样子,看起来好像受人欺负般,这家伙显然和林天走同一个路子的。 “对不起。”秦鸭梨就直接多了,低着头一脸羞愧,十分真诚。 她长出一口气,毕竟这些家伙又不是林天,她也没有权利训斥,能有这样的态度就不错了。她正想着这件事到此为止时,秦鸭梨突然又开口道:“不过,我昨晚想过了,我有件事要宣布。” 李锋一怔,随即以一种警戒的表情看向这位“战友”,他那被刻意培养出来的观察力以及情敌的直觉正在告诉他,秦鸭梨要说的事绝对不是他所想要听的。 只不过,他已经来不及阻止了,秦鸭梨在深吸口气后,紧接着就说道:“我觉得……我好像爱上你了,一一。” 安一一顿时喷出咽了一半的牛奶。 吃饭的木圆桌边陷入了一片冷场,安一一面容扭曲,似乎想讲什么却又讲不出来,对她来说这个消息太过震撼,同时又有一种奇妙的顺理成章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微妙,微妙到她一时之间忘了发怒,呆呆地望着秦鸭梨。 李锋,则是在最初的震怒之后,突然就冷静了下来。这得归功于这么多年李老爹的精良训练,越是危机的时刻他就越是冷静。他看得出来,秦鸭梨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随便说说,而是以一种非常认真的态度在述说这件事,同时,他也看得出来,安一一的态度很是奇妙,似乎很惊讶,接着陷入到一种尴尬的沉默中去,最令他担忧的是——为什么没有生气?转念一想,不对,为什么有人向她表白她要生气?他全然忘了,这种印像是归于他每次表白时她那无奈的表情…… 半分钟的沉默过后,小桌上响起了安一一的咳嗽声:“呃,鸭梨啊,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不。”秦鸭梨郑重地摇了摇头,“我已经考虑了很久,实际上,今天我很早就起来了。呃,对于我昨天的失态我十分抱歉,不过昨天晚上没喝醉前以及今天早上让我想了很多。非常多。我觉得……” 他后面的话暂时没机会讲了,因为李锋的拳头已经重重地击中了他的脸颊,令他像只大号沙袋般往后倒了过去! 第五章 新起点(6) 李锋这一拳出得十分突然,却很准确,想来已经瞄准好久了,这一拳直接就往秦鸭梨的鼻梁奔去了,又快又狠。他心中的愤怒已经不再流于表面,而是化为动力在内心不断流动着,使得他那本该英俊的脸扭曲了起来。 他确实是怒了。 虽然有利用的心理在里面,可他确实把秦鸭梨当作自己的兄弟看待,好吃好喝尽力帮衬,他甚至想好了在和安一一的结婚典礼上请秦鸭梨当作主持,来一个十分浪漫的西式婚礼,他觉得安一一肯定会很喜欢。只不过,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泡影,这个兄弟也自此反目成仇,再也无法复和。 他冷静地盯着从地上爬起来鼻子血流不止的秦鸭梨,忍住了再上去补一脚的冲动。他如果真心想搞秦鸭梨,在这地方他就是地头蛇,秦鸭梨这无权无势的小平民不可能斗得过他。可是他的自尊不允许,虽然生在富豪之家,但用自己的先天优势来赢得女人的芳心,那不就意味着他本人的能力不行?这对他可是大大的侮辱! 他语气平静地道:“好了,现在我们两清了,以后我们就是对手了,我可不会给你什么面子的。” 安一一并没有惊慌失措,一来是一开始怔住了,二来她不觉得李锋是会做出什么傻事的人,也就普通的泄泄愤而已。况且,她觉得秦鸭梨确实也需要在脑袋上被来上这么一下,醒醒脑——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不是招打是什么? 她一脸木然地看向重新爬到桌边的秦鸭梨,两条鲜艳的血流正从他本是“高傲”漂亮的鼻子里不断流下来,滑稽得很。他不时得把脑袋抬起来,一直持续到鼻血不再流为止,才带着愧疚与尴尬的神情看向自己的“好兄弟”。 “我……很抱歉。” “不用。”李锋很淡定地重新坐下来,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他就是这一点令安一一十分佩服,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够如此镇定,或者说厚脸皮,“这种事没什么好抱歉的,该是怎样就怎样。” 她看看秦鸭梨,又看看李锋,觉得自己像个奖品般,不由皱起眉头清了清嗓子:“你们是不是该问一下我的意见?”俩个男人一起转头望向她,眼中却全是一种“和你有关吗”的神情,令她郁闷之极,“不管怎么说,你们好歹喜欢的是我吧?难道就不觉得应该问一下我喜欢哪个?” 俩男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秦鸭梨道:“你喜欢谁?” “目前来说……”她故意吊了下胃口,却失望地发现这俩人居然眼睛是盯着对方的,根本没看她,不由地来起火来,“目前来说我哪个也不喜欢。我只是……”她露出一付别扭的表情,“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突然地说什么喜欢不喜欢?说实话,如果你们一年来一个我会非常高兴,可是你们这样一窝蜂的来很让人无所适从啊!我又不是蛋糕,你们一人分一块就成了!” 俩男人又是互相瞄了一眼,继续不说话。一看这场面,安一一也没辙了,叹了口气道:“行,那现在你们都在了,我们也把话说开了。说说,都喜欢什么?我就不懂了,你们怎么会喜欢上我的?这互动也太少了吧!”见秦鸭梨要开口说话,她又补充道,“平时的生活不算,那叫什么互动?” “怎么不算?”秦鸭梨赶紧辩解道,“我觉得这种生活才是真正相处的方法。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心灵很平静,无论碰上什么事都不会害怕,即使在外面再累再失望,只要回到这个家我就觉得很开心,这都是因为你在啊。” 第一次,有人对安一一这样说,她只觉得脸上一阵一阵的发烧,怔在那儿说不出话来。明明是很平平常常的话,她却忍不住地一阵阵心跳,眨巴着眼睛装作不在意般看向别处。对她来说,这话比什么豪言壮语更能够打动她的心,也比什么珠宝房子更有价值,她渴望的正是这种生活的味道。只不过,说这话的对像实在太不对劲了,她一直把秦鸭梨当作最亲密的朋友,有点闺蜜的感觉,突然之间要转变成爱人,就好像突然闺蜜向她表白一样雷…… 李锋当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立刻大声道:“一一,你喜欢他?”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安一一几乎是脱口而出:“不。” 秦鸭梨的脸色黯淡了下来,说完后她又是一怔,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刚想补充,李锋已经又抢在她前面打起了预防针:“那就是说我还有机会的不是吗?你不会因为和他住一起就觉得是喜欢他了吧?这种感觉在朋友间也是有可能产生的!” 安一一还没来得及讲话,秦鸭梨已经等不及地喊起来:“对,我以前就是这样想的!是的!没错!”他一连几个肯定说得其他俩人直翻白眼,“总之,我以为我只当你是朋友,我关心你、爱护你都是基于友情,你帮了我这么多的忙,如果没有你,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在中国生活下去,而且我的梦想也是多亏了你能够继续实现。可是,当我对你出去约会不开心,或者怎么看你都觉得你很漂亮开始,我知道一切都变了……好吧,实际上我是现在才察觉出来,准确说是昨天晚上。” 昨晚的秦鸭梨脑袋确实是乱的,他一边觉得自己对不起李锋,另一边又觉得自己没什么错,这两种矛盾的感觉互相交错着,令他整个人就像是麻花般拧着,根本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只是跟在李锋身后喋喋不休地重复着那几句解释。 直到李锋走累了,随便捡了个幸运的烧烤摊坐了下来,一切的转机就在这里。 秦鸭梨也跟着坐了下来,虽然李锋一直保持沉默的状态,可是他觉得有义务解释清楚:“我和安一一之间真的没有什么的,我当她是朋友。” “你真的当她是朋友?”几瓶啤酒下肚,脸色发热的李锋猛地大叫起来,借着酒劲和烧烤摊上的嘈杂,他第一次尽情地抛弃了冷静与自制,“我再问你一次,你当她是朋友?” 就是在这个关节,就是这句话,李锋为自己制造了一个“情敌”! 秦鸭梨先是被喊愣了,李锋喊完又去吃肉喝酒了,他则盯着手里啤酒杯中的波纹发呆——对啊,我真当她是朋友吗?那种普通的朋友? 我,确实是这样的吗?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不过秦鸭梨仍然秉乘着一惯的鸵鸟精神想把这答案扔回潜意识里,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应该早就发觉了答案。不过,今天确实是李锋的倒霉日,他在先前的问句之后,又灌了不少瓶啤酒,这时候讲话已经有点大舌头了,向着烧烤摊老板砸完钞票后,又转头对秦鸭梨开炮了:“你啊,如果有什么想法就赶紧说,说出来我、我就算了!我们这就算完了!完了就没事了!你说你这暧昧的态度算什么?啊?你有什么就说,当老子我受不了啊?老子没那么软蛋!就算喜欢的女人被抢走了,老子也可以抢回来!对不对啊,兄弟们!”这后面一句是向着烧烤摊上其他人说的,一时间喝了半醉的众人纷纷举杯附和,摊子上一派热闹气氛,又吸引了不少半夜还活动的夜猫子加入了免费大军。 乘着这热烈的气氛,秦鸭梨也是像被突然去掉了枷锁般,猛地大喊地一声:“你觉得我喜欢安一一吗?” “是!我是这样觉得!”李锋其实根本没怎么思考,只是顺口说道,“难道不是吗?你不是一直在回避我吗?不是一直在照顾林天吗?不是一下班就往家里跑吗?难道不是吗!?这还不够证明了?哪有男人像你这样围着一个女人的,你不是喜欢她了是什么?” 这一连串话为秦鸭梨打开了新一片天地! 他想着自己以前那股郁闷劲,那种想要看着安一一又不忍心看的矛盾,这些种种迹像混合起来,最终,他目瞪口呆发现这不就是喜欢吗?这不就跟他小学时盯着隔三个座位小女生时的感觉一样吗?不就跟发觉有别人邀请了他心仪的毕业舞会舞伴时的心情一样吗?这有什么不一样呢? 他越想越是顺畅,越想越是明白,一边想一边灌酒,灌着灌着情绪上来,猛地一拍桌子大叫:“对,我喜欢安一一啊。”此时烧烤摊上已经全是醉汉了,众人也不管他说了什么,一起轰然叫好,然后……然后就去派出所了呗。 李锋阴沉个脸瞪着桌面,安一一则是瞠目结舌,秦鸭梨则是一脸期待地望着她。 这叫什么事啊?这俩人在想什么呢?她瞄了眼李锋,觉得他的目光已经能在桌子上烧个洞出来了,就连扑克脸也掩盖不住内里的愤怒,甚至他没露出这种情绪来,她都觉得是。 不过,李锋确实是怒了,只不过这一次是对着自己,他觉得自己太大意了,而且还很蠢。明明没有的事,结果给他整出有来了,把自己给坑了!如果时光能再来一遍,他想回去抽自己十个八个大耳光,叫你喝酒!叫你喝酒! 三个人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秦鸭梨的手机却在这时候叫了起来,解救了尴尬的气氛。他却有些不舍地看向手机,上面正显示着“情报人”这三个字,这是提供他父亲信息的那位,说是回去考虑考虑,这一考虑就是好久,现在,终于再度出现了! 第五章 新起点(7) 如果不是当时秦鸭梨细心地给这个号码标了标注,恐怕这会儿已经忘了这码事了,毕竟时间过去太久,更何况这位当初并没有留下什么深刻的印像——甚至还不如那些骗钱的印像深呢——他只当这人又是一个浮云,转头就把这家伙扔进脑袋的黑洞中了。 现在,当初的树终于结成了果,只不过,这果是甜还是酸,谁也没有把握。 秦鸭梨握着手机呆滞了几秒,回忆了下先前的酸甜苦辣,不禁有些紧张起来。直到安一一碰了碰他的胳膊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深吸口气,果断地按下了接听键,是好是坏就看这一遭了! 另一边的声音他听起来已经很陌生了,说的话也很平淡无奇:“喂,你好。” “你好。” “我是上次打电话来的,你父亲的同学。” 这种说法令秦鸭梨一怔,他带着几分狂喜小声道:“你确认了?” “没有。”那边的回答又打破了他的幻想,“准确来说,是秦澜本人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秦鸭梨的喜悦立刻消散无踪,从以前的经历来看,他很怀疑下一句这人就要说“所以你要出多少多少钱”之类的,类似的电话他已经接到了许多个。没想到,这一次是他走运了,手机里传来令他燃起希望的话:“所以我想见见你。” 秦鸭梨有些不确定地道:“你见我?” “是的。”打电话来的人考虑到了他的顾虑,“秦澜不太方便出面,其实,他是根本无法确认你是不是。不过,我却很好奇,实际上,我觉得你这样的做法根本就像大海捞针一样,你和秦澜双方都无法确认对方。” 秦鸭梨倒有些奇怪了:“那你见我又能怎么样?” “我想见见你和他像不像。” 对于这个说法,秦鸭梨十分不屑:“这并不能证明什么,换作我来也不会凭着长相去证明血缘。” “我相信,许多人都相信,这叫缘份。”那边的声音却十分坚定平和,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再说,见一见你也没损失。” “我得提醒你一句,我现在很穷,一穷二白,刚刚找到工作。”看着李锋和安一一俩人好奇的眼神,秦鸭梨也不耐烦起来,“如果你是想从我这儿捞钱的话是没有机会的,我自己也想捞钱呢。” 电话里传来爽朗的笑容:“看来骗子很多。没关系,我请你吃饭怎么样?你总算不担心了吧?” 秦鸭梨踌躇了一下,觉得自己是不是讲得太过份了,如此的不相信别人似乎不是一个绅士该做的事,他觉得自己的警戒心有些超过水准了。 “好吧,我为我刚才的怀疑道歉。”秦鸭梨回答道,“我们约个时间吧。” 电话那边飞快地讲出一个时间地点,接着就挂断了,也没有多客气,看起来是个爽快的人。秦鸭梨捏着电话还愣了一会儿,听见安一一咳嗽了一声,这才清醒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俩人点了点头:“这人说认识我爸。”接着把事情很快地大略讲了一遍,其他俩人都有点意外。 秦鸭梨虽然算是他们的好朋友,可是最近各人都很忙,秦鸭梨寻父的事就没总放到心上,此时突然听见消息了,都有些出乎意料——这件事是不是太容易了? 李锋首先回过神来,似乎刚才的吵架不存在般若无其事地道:“他说是你爸的同学?” 秦鸭梨还做不到李锋这般,他的语气中仍然有些歉意,躲躲闪闪地道:“是啊。” “声音听起来多大?” “呃,不算太大。”他回忆了下还真是如此,那人的声音虽然并不年轻,但讲话速度很快,听起来很活泼的感觉。 “骗子吧?”李锋干脆地下了定论。 “可是去看看也没关系啊。”安一一补充道。 “也是,不过去的时候多带几个人吧,一方面证明你的人品,另一方面也观察一下对方。” “我可以陪你,约在哪天的?” 俩个“外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就把事情这么定了,秦鸭梨在一旁虽然插不上嘴,但心里却涌起温暖的感觉。这就是朋友和家人……嗯,还有爱人的感觉,安静详和,并不华丽但永远让人能够舒适安全。 尤其是李锋,他刚刚狠狠地得罪了这家伙一次,还这么为他着想……他正想开口感谢一下李锋,对方倒先开口了:“不过,我们的事一码算一码,我不管你是以前没发觉自己的心意,还是突然改变了心意,总之你欠我一次是事实,别想忘了!就算你忘了我也会讨回来的!” 秦鸭梨表情一僵,只得苦笑着点点头,看来这笔帐李锋是绝对要算清楚了。可惜的是,他自己都算不清楚,怎么偿还也根本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这一天的“三人座谈”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进展,不一会儿安家父母就回来了,这个家里又充满了鸡飞狗跳般的“活力”,李锋本来还想赖一会儿,可是一听说安家父母要回来了,立刻如同丧家之犬般飞奔逃走了,在安妈妈手下没几个年轻人敢走上几个回合。秦鸭梨继续被支使着做“奴隶”,他很想反抗来着,可是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确实是“保姆”,毕竟他还欠着那么多“债”呢,以身抵债什么的倒也说得过去。安一一只请了早上一会儿的假,开完“三人座谈会”就急勿勿地上班去了,在她眼中,上班比在家里陪两位超级“BOSS”要轻松多了,伴“BOSS”如伴虎,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喷着“尸骨无存”。 接下来的日子,安妈妈居然实现了她的诺言,真的对安一一的事不管不问,除了支使秦鸭梨和刺激林天之外,她还真没有再多说什么了——当然,这仅是对比以前,偶尔说上那么一两句是正常的。 安一一对母亲的这个转变十分欣慰,同时也深知这是因为有李锋和秦鸭梨俩个垫背的,不然按照往常的经历,她这会儿早就在水深火热之中,天天下班回家不听上二三小时的唠叨鄙视与教育是不可能得歇的,这种时候,她实在对李锋和秦鸭梨太感激了,虽然他们也是她烦恼的来源,但也有幸运之处不是吗? 至于秦鸭梨的表白,自从那天后谁也没有再深究,大家都默契地闭口不谈,似乎忘了般。最主要,有安妈妈这座大山在头上,谁也不敢在这方面轻举妄动。 很快,一切就有了转变,秦鸭梨要开始上班了。这一次,他的找工作似乎很顺利,一家游戏公司看完他的简历后直接要了他,甚至连面试也没有,三险一金甚至还有双休,条件十分优厚。安一一知道后还嘀咕了一阵子,不过目前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外,他便决定先上一段时间的班再说,反正也没坏处。 上班后,最大的变化就是家务要所有人分担了——当然,这其中不包括安家父母——安妈妈对于“保姆”突然消失了还非常不适应,有些怀念起“保姆”的日子了。她甚至还提过,秦鸭梨是不是等他们走了再去上班,结果被林天一句话堵了回去:“不上班的男人不算男人,不赚钱的男人不是男人,这是谁说的呀?谁说的呀?” 小家伙弄了个歪曲一边唱一边跳,眼睛都没看向“奶奶”把她气得半死,却又无可奈何,这确实是她自己说的话。 终于,秦鸭梨去见“父亲同学”的日子到了,李锋早早准备好车来接他们了,用他的话讲:“气势不上能输!” 第五章 新起点(8) 今天李锋开了一辆好车,具体有多好,对车子毫无研究的安一一也看不出来,只觉得很好看,“看起来就很流线很贵的感觉”,她如此形容惹得李锋笑眯眯的,现在的他与她之间关系日益亲密,有着相同的“敌人”自然就容易亲密一些,更何况他这种人精如果刻意讨好某个人,想讨厌都难。 对于车秦鸭梨是完全无感,同时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开一辆好车去,有什么意义?他觉得这是一种无意义的炫耀,但对于朋友们的好意又不好拒绝,只得皱着眉头看着。看他这付样子,李锋立刻猜了出来,主动解释道:“你知道你父亲现在怎么样了吗?” 秦鸭梨一怔:“我怎么会知道。” “对啊,如果他过得很差也就算了,但如果他是个成功人士呢?”李锋这么一说,秦鸭梨似乎模模糊糊地捕捉到了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现在是个有钱人,这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儿子认他作爹,难免会猜测是不是来分钱的什么的。中国有句俗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得做出一种气势,向对方表明我们并不穷,并不是想占他的便宜,这样谈起来才比较顺畅,某种程度上,我们这样做是为了双方好。” 听到这里,秦鸭梨也不得不点头称是,这倒不是中外差异,只是他考虑岔了。他自己一片真心,就觉得不应该出什么问题,毕竟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想过认爹混钱这种事,根本没有这思想自然不会考虑到防范的范围。 车子开起来很稳,李锋也很风趣,三人说说笑笑就上路了。 一边聊着一边安一一就在想秦鸭梨刚才的表现,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他还是个比较朴实的人——这是修饰过的话了——讲难听点就是不通世故比较蠢而已。对一个大男人来说这是好还是坏,没人能说得清楚,更不可能搞一刀切非好即坏。 唉,真是麻烦啊…… 叹息一出,安一一猛然发觉,她干嘛要去想秦鸭梨?秦鸭梨和她又没有关系,他们只不过是“朋友”,何必关心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想到这里,她不禁为自己的自欺欺人而羞愧,无论如何控制,有些事情永远不可能凭着意志改变。自从秦鸭梨那句表白出口后,他们之间有某种东西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可逆也不可更改,他明白,她也明白,但谁都不会讲出来,这是某种大人间的默契。 就像他们现在坐在车上互相躲闪的眼神,根本不像朋友间那般坦然,也不像陌生人间那般尴尬,游离于暧昧与等待之间,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迷茫。他们甚至害怕眼神对上,因为一旦对上,他们都可以看见对方眼底的情绪,这对自己来说也是个不小的刺激,一不小心,小心翼翼控制住的情绪就会像脱疆的野马般奔逃而去,但却找不到归去的目的地。 有时候安一一也会把李锋、商焱和秦鸭梨三人比较一番,比较来比较去,她郁闷地发觉自己在一条一条为秦鸭梨辩护。 李锋有钱?可是秦鸭梨也不错啊,有技术有实力,虽然现在时运不济,可是一旦机会来了,他绝对是个会抓住机会的男人,也许不会发达富豪,但衣食无忧养家育子却是绝对没问题的! 商焱有权?权这种东西也许是好的,可是男人一旦有权就如同揣了颗定时炸弹,谁知道未来哪一天他会不会变了,变成她所不认识的人。到时候一番家庭大战,也许不会就此分道扬镳,可心力憔悴是免不了的,又何必? 至于外表性格这些本就是秦鸭梨的优势,另两人也许各有特点,但过日子方面综合起来,他绝对是满分过关。哪个男人能帮她洗衣服还分深色浅色以及纯天然和化工料的?能帮她做饭还分夜宵主食以及根据天气影响订制食谱的?能帮她打扫卫生还会用牙刷刷厕所墙的? 有一次,她好奇地问他:“如果将来你的老婆生活习惯和你不一样,比如,她不喜欢这么频繁地打扫卫生觉得太累了,你会怎么办?” 他那时候已经对她这种好奇的提问已经见怪不怪了,耸耸肩道:“看情况。” “怎么个看情况法?” “比如卫生方面,如果我们经济状况允许,请个保姆是最方便的解决方法。中国的保姆阶层价格很便宜,虽然现在还在涨,但我觉得以我的收入水准就算加上通货膨胀的影响也是雇佣得起的。”自从来了后接触的全是平民阶层,秦鸭梨现在对于中国普通百姓的生活有着广泛与深入的了解,“但是如果我的收入不足以支撑这样的解决方法,那只能靠双方协商解决了。如果程度不算太严重,我愿意忍受一定程度上的脏乱,因为我的妻子八成也在工作来支撑家庭经济,这种情况下我可以自己动手收拾,这对于家庭和睦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但如果我的妻子不工作,那么我的想法是辟一间我自己的领域,我希望这领域内能够达到我订制的卫生水准,家里的其他地方保持整洁就行了,我不会太过严厉要求。” 安一一只不过是随便问问,却得到了这么一大通答案,她怔了半晌后嗤嗤地笑了起来:“你到底反复想过多少次这种问题啊?” “只不过是把我和我妈的协议变通一下,家庭成员相处之间都差不多。” 她笑起来:“可是,你说了这么多,就没想过你的妻子也许会为你改变习惯,按你卫生水准来生活呢?” 没想到,秦鸭梨认真地道:“我对我的妻子当然有要求,但严于要求自己,宽于对待别人是个良好的习惯。” 她当时愣了半天,才微微一笑道:“所以中国有句话,严于律己,宽于待人,记住了。” 回忆到这儿,安一一不禁笑了出来,与秦鸭梨相处于虽然有过烦恼与苦涩,但大多数时间他们总是能找到一个平衡的相处点和谐良好地让“小家庭”运转下来,不得不说确实要归功于秦鸭梨的“严于律己、宽于待人”。这句话说起来容易,但真正能实行却不是件容易的事,光是坚持就容易令人崩溃了。 秦鸭梨确实是个很能承受压力的人,这么久的相处,安一一都没见他真正发过火,甚至高声讲话都没有几次。即使是在争论时他也是流畅平稳地讲话,从来不会大吵大嚷,连凶神恶煞的表情都不会□裸地出现。 他确实是一个绅士。 然而,越是这样想,安一一越是觉得自己不应该接受这份感情。她害怕,甚至可以说自卑。俩人之间本身已经有着相当大的背景距离了,未来这差距只会拉大,她再找到这么一堆优点,顿时觉得自己配不上了。更何况她还有林天,将来生个属于自己的宝宝时,她很怕林天不能接受,到时候她无论是硬下心肠还是想别的办法,一场无谓的家庭风波是免不了的,如果是娶一般的女孩子根本不会有这种麻烦,秦鸭梨又何必自寻烦恼呢? 在去见秦鸭梨父亲同学的一路上,安一一就不停地这样想啊想啊,一会儿笑一会儿愁眉苦脸,看着李锋心里也七上八下的。自从秦鸭梨表白后,他和安一一接触算是更紧密了,可是感情上的突破仍然是零,倒是更接近闺蜜的感觉了,这令他十分不安。 然而要解决这种不安,他一时间还没找到办法,这更令他郁闷。无奈这定,也只能盯紧点,随时寻找突破口。只可惜,突破口这种东西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他也只能等着。 在各种复杂的思绪中,小车奔驰得飞快,很快到了约定的地点。 第五章 新起点(9) 秦鸭梨和对方约在城外一处僻静的角落,这里像任何城市的城郊结合部那样,清冷的街道两边是稀稀拉拉的小店,不时有农田出现在视野中,绿化相当繁茂,一条又一条的高速公路穿越其中,伴随着无数轰鸣驶过的车子。 李锋对于约在这个地方十分不解:“干嘛不约在城里?还跑这么远来这么个鸟不生蛋的地方。” 当然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所有人面面相觑之后,也只得乖乖走进一家路边的农家饭店,随便点了几个菜等着。时值假日,正午时分,太阳当头照,有不少去附近周边地区旅游的家庭以及似乎永不休息的货车司机进来吃饭,他们这三个人一直占着张桌子,却又吃不了多少,饭店老板脸色已经隐隐不好。 安一一左看右看,都没发现有单独一人进来的,不禁有些疑惑地道:“这人难道是几个人一起进来,还是乔装打扮了?难道放我们鸽子了?” “你下一步是不是要说这一切其实是弄了个圈套,他们是外星人?”李锋和秦鸭梨其实都已经比较了解她爱乱想的个性了,不过会把这话挑明了说出来的肯定只能是秦鸭梨,“不用太多想,我觉得可能只是路上迟了而已。” 她噘了个嘴,斜了秦鸭梨一眼:“你想啊,这个人这么神神秘秘的,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对你报,不然的话我们还可以去查一查是不是同学中真有这个人……咦?对哦,我们可以这样办的啊,你有没有问他的名字?” “没有。”秦鸭梨这才醒悟过来,“对哦,我一直没有问他的名字!” 安一一呆了呆:“为什么不问?” “我只是觉得就算我问了,我也不认识他啊。” “可是你如果不问,你怎么知道来的人中谁是他?” 三人都怔了怔,一瞬间他们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不够用,三个大活人,成年男人和女人,有着正当的职业与兴趣,却犯下这么弱智的错误……安一一觉得自己是被秦鸭梨传染了,秦鸭梨觉得自己是被李锋扰乱了心神,李锋却认为自己是被秦鸭梨激得失去了理智。总之,三人都变成一桩雕像般坐在桌边,半晌说不出话来。 接着,门外进来了一个人。 农家饭店的大门并不宽,也没有经过什么豪华的装修,只能容下两个人同时通过,还有一个大门槛,进来的人都必须把脚高高抬起来才能跨过。这一次,来人似乎对于这一点有些不满,因为她穿着一条印着小碎花的超短裙,两条又白又直,在裙子的衬托下越发好看,但只要她一跨门槛,肯定得走光,虽然未必有人会注意到,但对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可以无所谓的事。她站在门槛外犹豫了半晌后,只得把两只手按在裙子上,努力别着脚跨过了进来。 安一一之所以会注意到她,只是因为她与这周围的环境实在太过格格不入,一堆糙老爷们和以家庭为单位的人群中,她一个小姑娘如此东张西望的,想不显眼也难。 从小姑娘进来后安一一就盯着了,但她认为这人并不可能是他们要找的人,只是打量了一两眼便划了过去,但在不久后,她发现小姑娘仍然在四下看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般,这才起了疑惑,凑近秦鸭梨道:“那个人是不是找你的?” 秦鸭梨定晴一看,摇了摇头:“不,是个男的。” 又等了一会儿,她发现小姑娘已经开始绕着桌子找人了,只得再问道:“你确定?” 秦鸭梨也是一脸坚决:“那人是个男的,我肯定。” 此时李锋也凑了过来:“你们在说什么?”安一一把小姑娘向他一指,他皱着眉头看了会儿,也有些奇怪地道,“看起来确实像是在找人的,是男的打电话给你的?” 你怎么可能没看到,这姑娘这么显眼! 安一一心想着,挑高了眉毛望向李锋,李锋耸耸肩膀做了个无奈的手势,他倒不是装傻,而是心事重重,一看见安一一就是心事重重,再加上一个秦鸭梨心事重得快把他那颗心给压扁了。按照常理来看,他不可能不注意到这一朵“如同清晨还沾着露珠般嫩花朵”的小姑娘,可是现在,他实在没有工夫去注意这些事了。 被李锋这么一问,秦鸭梨也是一脸不满:“我怎么可能连男女都分不出?” 话音刚落,小姑娘站在了三人面前,瞪大了眼睛端详了片刻后,一脸犹豫地指向李锋:“秦鸭梨?” 安一一和李锋诡异的眼神立刻转身秦鸭梨,那其中的意味明明白白地写着“你是白痴”。秦鸭梨也是一脸错愕,呆了半晌后指着小姑娘道:“你……你怎么会是女的?” 小姑娘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一张时下十分流行的锥子脸,一对微微上挑的眼睛,偏偏很奇异地看起来并不成熟,反而有着一股青涩的挑逗意味。她听见秦鸭梨说话,转过头来确认了自己的目标,眼睛也是一亮,十分得意地从包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个键后,秦鸭梨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双方一接通,他听见的正是以前听见的那个声音:“这世上有种东西叫变声软件!” 放下电话后小姑娘便咯咯地笑起来,清脆的声音引得好几个大老爷们看过来,虽然这不是什么危险地带,可是像她这般显眼并不是安一一几人所希望的。安一一赶紧上前一把拉住小姑娘的手,本是想把她带进位置里,没想到她却如同遭到突袭的小兔子般猛地一甩手,一下子跳出几步远,瞪大了眼睛望向安一一大声道:“你干什么?” “我拉你进座位啊。”安一一不愧是居委会出身的,被这么一声“断喝”也没有失了分寸,仍然淡定平静地道,“别这么站着啊。” 小姑娘似乎才发觉自己反应过度了,却没有软化,反而哼了一声,不客气地问道:“你是谁啊你?” “我……”被这么一问,安一一发现自己居然答不出话来了,只得模糊地道,“我是秦鸭梨的朋友。” “朋友?”小姑娘仍然满脸狐疑,“什么朋友啊?” 李锋应该是年龄和小姑娘最接近的了,可是听到如此呛声的回答也是直皱眉头,就算在小姑娘这般年纪的时候,他也已经是人精一个了,人前肯定是个乖宝宝,谁看了都喜欢的。对于小姑娘这种处事态度他是不敢恭维的,更何况这冲的对像还是他所要追求的安一一,当下就皱起眉头说道:“这一点似乎不是你应该问的。” “怎么不是我应该问的?”小姑娘对上李锋时态度倒好了一些,毕竟李锋和秦鸭梨两个也算得上是帅哥级别了,“秦澜是我爸,秦鸭梨如果是秦澜儿子的话,就是我哥!” 这话一说出来,三个大人都吃了一惊,小姑娘对于他们这般反应十分满意,抿着嘴得意地欣赏了几秒他们的表情后,继续道:“怎么样?我是不是有资格问啊?” “这个……似乎你还是没有资格。”最开始的惊讶过后,李锋换了付笑眯眯的表情继续道,“况且,这件事我们还没证实,许多问题还没解决呢,你就这么快认哥哥了?” “就算不是你们也是我哥哥嘛。”小姑娘眼睛笑得像月牙,嘴里突然一改口气,像是抹了蜜般,“怎么?你们不是哥哥,难道还是姐姐啊?” 一听这话,李锋笑得更和蔼了,只不过安一一却知道,他这是不高兴了,通常来说他笑得更温和时就代表与内心反差越大。这家伙在想什么她是猜不中的,可是这家伙的情绪变化她还是能猜出一二的,本来不准备掺和这事的她不得不开口想打个岔,没想到秦鸭梨却抢了先:“你为什么要骗我?” 第五章 新起点(10) 在安一一来看,这已经不仅仅是欺骗的问题,这完全是“有毛病”。按这姑娘的话讲,她是秦澜的女儿,那么看见了信息来试探一下也是正常的,如果这事是真的,那她有什么理由要化作一个男人来试探?如果这是假的,那这姑娘就不仅仅是“有毛病”的程度了,这完全是神经病了……当然,这一切是在她没有带着其他目的的情况下。 再说了,你骗也骗到底啊,找个男人来见面啊。结果不仅亲身上阵,还一见面就主动交待欺骗的事实,这是要闹哪样啊? 安一一默默地在心底吐着槽,表面不动声色,从刚才的表现来看,小丫头似乎对她有些莫名的反感,为了不坏秦鸭梨的好事,她还是做个活动背景好了。 果然,小姑娘似乎颇为委屈地道:“现在网上那么乱,我不装扮一下被坏人骗了怎么办?” 一桌三个大人都想默默地扭过头去,实在是不知道怎么接话好,李锋更是把那句“那你一个人跑来这里见‘网友’就不怕了”死命咽回肚子里,虽然他很想尝尝破坏秦鸭梨好事的滋味。 秦鸭梨又不是傻子,但他比较厚道,既然小姑娘找了这么个理由也就给个梯子下坡得了,随即道:“那你现在人也见到了,有什么感想没?” “有!”小姑娘又笑得阳光灿烂起来,“我现在确认了,你肯定是我的哥哥!” 三个大人再度默默扭头——这叫什么事啊?什么证据也没有呢,转头就上来认哥哥了?不是害怕网上乱吗?这种勇气和胆量是哪里来的? “你不需要什么证据吗?再说你不是说连秦澜本人都不能肯定吗?”安一一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问道,小姑娘很快回答了,这回答也侧面证明了她先前对小姑娘的感觉并没有错。 只见小丫头忽的一转头,眼睛一瞪,面容一变,凶巴巴地道:“谁说的?谁说这种话的?我不是说了见面后看下感觉,一下子就能明白了!这种事要看缘份的你懂不懂?我一看他的气质就知道肯定是我的哥哥!” 这种胡搅蛮缠到极致的话,安一一可算是经常碰到的,成年人胡闹起来可比这小丫头战斗力强多了,扒着门框不松手喊着“不给我涨工资我就跳楼”的人她也不是没见过,虽然那人扒的是一楼窗户…… 这种事她处理起来可谓是得心应手,不急不恼地微微一笑,道:“那你现在见到你哥哥了,怎么样?” 小丫头又是一昂头,微笑还没绽开呢,猛地又想起什么般,皱着眉看向安一一道:“关你什么事啊?再说你是谁啊?我不是问了你怎么不回答?” 安一一也不答话,只是看向秦鸭梨,他一直在默默听着,虽然眉头像打了一个结。对他来说,寻找自己的父亲是件严肃并且艰难的事,他为此放弃了许多重要的东西,而他所要的结果也绝不可能仅仅是一句“哥哥”。他不要求秦澜认他作儿子、共同生活什么的,他仅仅只是想见一次这个从未谋面,甚至连照片都没有一张的父亲。这是一种寻根的本能,也是他一直留在中国的动力。 小丫头这种如同儿戏般的作派本来已深深令他不满,也令他的心里产生了巨大的落差,他本是以为这是一个年过半百,十分成熟男人深思熟虑后的想法,也许会有什么深意。结果,这仅仅是一个丫头的灵光一现,他甚至怀疑这丫头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此时,再发现小丫头对安一一如此不客气,他的不满终于表现了出来:“如果你没有什么事的话,那我们就走了。” 秦鸭梨当然不会去批评一个明显的幼稚丫头,习惯不允许他这样做,他仅仅只是站起身准备走人,但是这个动作惹急了小丫头,她突然往前一扑,用力抱住他大叫:“哥,你不能这样!你怎么就这样走了?你走了我怎么办?你别跟这些人走啊!” 小丫头喊的声音太大了,整个饭店的人都看了过来,有好奇者、有看戏者、还有幸灾乐祸者,当然,最先有反应自然是饭店老板,他早就等着这种机会了,一听见声音就一溜小跑过来:“先生啊,如果你们吃完了,是不是结帐?” 安一一赶紧上前:“不好意思,老板,我们马上结账。” “好的好的。”老板笑得跟朵花似的,这时候空出来一张桌子自然又有生意做了。至于这些人闹什么,他可没兴趣去管。 秦鸭梨却是闹了个大红脸,像拥抱这股身体接触他也并不是太在意,但是和一个陌生的小姑娘在众目睽睽之下,还弄出个什么“哥啊哥”的话来,让别人误会他是个坏人般,这种感觉实在令人不爽。他这红脸与其说是羞涩,不如说是愤怒才对。 小丫头有什么力量,只不过死死扯着他的衣服罢了,只要他一使劲这丫头就会像灰尘一般飞出去。可是,他不敢,对女人动手的男人不算男人,更何况这么多只眼睛看着。他只得僵着上半身,迈着大步往外走去,对挂在他身上的小丫头采取无视的态度。 就这样,整个饭店的人都看见一个男人拖着一个哀嚎的小姑娘走了出去,有不少家庭中的妈妈已经满脸狐疑,掏出手机随时准备按下110了。这时候安一一和李锋的作用就显现了出来,俩人都是擅于处理这种场面,一脸无奈的苦笑对周围人连连打招呼,说几句“家里妹妹闹别扭”的话也就混了过去。接下来,当然是落荒而逃了,这种满是漏洞的解释迟早有人会反应过来事情不对劲的,不逃还能怎么办? 事后,秦鸭梨最庆幸的就是自己带了安一一和李锋去,如果是他自己一人去的话,恐怕最后会落到个和上次林天打工事件一样的下场,百口莫辩,只能请110来。况且这次的事和上次还不同,110来了恐怕都没办法说得清楚。 等几人到了车边,秦鸭梨努力扒拉开小姑娘的手往车上去时,李锋的微笑已经非常“温和”了:“小姑娘,是不是准备和我们一起上车啊?” 果不其然,李锋这句话一说出来,小姑娘立刻松了手,警惕地蹦开几步远盯着他们。看起来,虽然她讲的话大多不是真的,但这种害怕却不是完全没有。只不过,她显然是怀着某种目的来的,仍然执着地眼巴巴望着秦鸭梨道:“哥,你别走嘛,我还有许多话要跟你说。” 秦鸭梨此时心情已经落进了低谷,毫不客气地道:“我不跟骗子说话。” “我不是骗子!我真不是骗子!”小丫头急了,“你听我解释啊!” “骗子的解释有意义吗?” 秦鸭梨哪里愿意听,在他心里小丫头已经被打上“恶作剧”的标签,此时她再怎么说他也没兴趣去多听,在他看来,他已经给了她无数次机会,既然她不去把握,他也没必要再宽容。 安一一则是看得十分爽快,谁也不会被陌生人这么冲撞呛声还乐呵呵跟没事人一样,她面上不表露出来,只是不愿意搅和了秦鸭梨的事而已。现在,看见小姑娘被训斥,她自然觉得解气得很。 三人很麻利地上了车,李锋把车一发动,换了档,正要踩下油门,冷不防车前出现一个人,小丫头居然跑到车前盖趴上了!她的动作十分突然,如果换作一个注意力不集中或者年纪大的人来,这种情况下恐怕就一脚油门踩上去,直接把她撞到车底下去了! 李锋惊出一身冷汗,手都有些微微发抖,脸色也迅速地沉了下来。他迅速地熄了火,正准备去下车去好好训斥一通,却被安一一抓住了胳膊:“冷静。” 他看见她同样也是一脸煞白,显然也被小丫头的举动吓得不轻,不禁有些心疼起来,一回头冲同样吓呆了的秦鸭梨吼:“你这什么破事?赶紧自己处理去,别老让我们给你擦屁股!” 秦鸭梨被李锋这么一骂才回过神来,整个人又惊又怒。他打开车门一步跨下,看见小丫头飞奔过来又要扑,猛的一让,小丫头扑了个空跌坐在地上,顿时呜呜哭了起来。他也不说话,乘机缩回了车里,对着李锋喊道:“快开车!” 李锋心领神会,动作麻利得如同赛车手,小丫头还没爬起来车子早已绝尘而去,秦鸭梨往后窗看着她跑了几步追不上停下了,长出的气还没出完,手机又响了起来,掏出来一看,不是小丫头还能是谁? 另俩人的抱怨声还没完,秦鸭梨已经果断地掐掉,然后迅速按了三个键。安一一和李锋正奇怪这是打给谁时,只听他平静地道:“喂,110吗?我碰到一个骗子……” “……” 安一一和李锋对视一眼,同时摇头叹息了一声,小丫头,自求多福吧! 第五章 新起点(11) 这件事本来也就该这么过了,只当碰到一个心里不知在想什么的小丫头,车开回家了,这件事也就过了。没想到,几人的气还没喘均呢,那边110的电话已经追过来了:“秦鸭梨吗?” 秦鸭梨也能猜出是怎么回事,翻着白眼无奈地道:“是我,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妹妹在这里,你来接她回去吧。” “我妹妹在德国。”秦鸭梨突然提高了声音吼道,“我的妹妹不是中国人,也不在这里,更不是你们认识的这个人。我根本不认识她,她是个骗子……”如同瀑布喷发般,秦鸭梨开始发泄自己对于这场闹剧的愤怒,说得那叫一个怒气冲冲、那叫一个委屈之极啊,听得安一一都怀疑警察那边是不是崩溃了,都这样了还不挂电话? 不得不说,警察同志的能力还是很强的,素质也是过硬的,这么长时间的电话硬是挺了下来。很快,她就听见秦鸭梨换话了:“总之,我不管,找她的家长管她去。我和她根本不认识,没有义务也没有责任管她不是吗?你们总不能连她的家长是谁都查不出来吧!” 这种口气对秦鸭梨来说已经十分不客气了,说完之后,也不管那边如何反应他就直接挂了电话,这更是一种非常不礼貌的表现了。 挂了电话,秦鸭梨眯起眼睛望着其他两个目瞪口呆的人,过了好一会儿后,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唉,怎么会这样……” 房间里响起一片呼气人,所有人都觉得这事太让人拧巴了,怎么就不能来点普通的,比如秦鸭梨的父亲看见消息然后主动找来呢?虽然这种可能非常小,但还是有可能的啊! 这一天的闹剧基本上就这么落幕了,自此之后,谁也没有再提起。只是安一一又拜托李锋继续帮助秦鸭梨寻找父亲,但其中的希望连她都觉得渺茫无比。然而,无尽插柳柳成荫这句成语还是有存在理由的,没几天后,一个电话的到来给了他们意外的希望。 那是个晚上,即不月黑也不风高,电话打来时也很普通,却让所有人都有种奇妙的预感。 “请问是秦鸭梨先生吗?” 秦鸭梨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以如此郑重的语气喊他那滑稽的名字,怔了怔便同样认真地回答道:“是的,请问是哪位?” “我是秦梅的父亲。” “秦梅?” “就是那个打你电话的小丫头,说你是她的哥哥。”这一次,对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笑意,却是那种慈祥长辈对调皮晚辈宽容的笑,“你还记得吗?” “哦。”除了这个“哦”字,秦鸭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虽然至今回想起来他仍然很生气,但这个陌生人并没有义务听他的抱怨,除非知道这个声音又是小丫头的变声器他才会唠叨几句。不过,他很怀疑这种成熟的声音能装得出来,事后仔细回想,他觉得电话里那个声音确实有点古怪的。 “我想约你出来,面谢。” 面谢两个字对方说得很慢,很郑重,颇为诚恳,其中的诚意即使隔着电话也能听得出来。秦鸭梨考虑了片刻,没有回答。他的心底确实是不想去的,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也许这整个都是诈骗集团的手段呢?但另一方面,他又有点好奇,这个丫头到底是为了什么来自认他这个哥哥的?这种拙劣的骗术以及自相矛盾的解释,怎么想也想不通啊! “好吧,我们就定在上河川吧。” “可以,那就这个星期日的上午吧,你觉得怎么样?”对方没有多加废话,很简单地就答应了。 “我没问题。” 俩人又闲扯了几句,便挂了电话,很是平淡无奇,但回味片刻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答应了这个请求?事后回想起来,如果当时的他一个心情不好没有答应,事情最后会变得怎么样?没人能知道,他只知道这一次,他又约了一个陌生人见面。 安一一得知后,对于他的这种求知态度予以了高度肯定,同时也再度表现了担心:“你不怕再上当吗?” 他想了想后道:“似乎上当了也没关系。” “那是因为有我们跟着你去!”她没好气地说,“你这次要一个人去吗?” 这下轮到秦鸭梨不好意思起来了:“可能还是要请你们一起来……帮忙。” 安妈妈哼了一声,眼睛眯成一条缝,安爸爸则是嘿嘿笑了声,似乎早有预感,林天更是噘着嘴,大笑毫不客气地嘲笑起来。可是,尽管如此,当那天到来时,安一一和李锋还是早早安排好了事情,一左一右像是门神般陪着秦鸭梨来到了上河川。 上河川只是个区域的名称,以前是城市里的老街,现在变成了半商业半旅游的地方,城里的居民也会来这里游玩,图个热闹。一般人约在上河川都有个特定的地点,那里有个非常大的千年牌坊,问路人上河川在哪里,只要不说具体的地点,一般都默认是在牌坊下。 三人像傻瓜般站在牌坊下,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时间已经进入正正统统的秋季,太阳的威力不足,照在身上懒洋洋地很令人舒服,但是站久了难免烦燥,尤其是在约定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小时的情况下,所有人脸上都弥漫着浓重的不满。 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迟到都是一个模样的! 正当几人已经有打道回府的打算时,冷不防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斜旁边响了起来:“你们好啊,对不起,等很久了?” 几人立时扭过头去,都是怒气冲冲,满脸不快,但在见到了那人之后,这股不满硬生生地僵在了他们的脸上。来的人年纪不轻了,大叔一位,有着一张和蔼的脸,身材并没有发福,看起来很精神,讲起话来虽然不乏威严,但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安宁,又这么客气,哪怕是满肚子牢骚,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三人也只好先把怒气咽了回去。 “你也迟到太久了吧?”最先开口的是李锋,他也是最年轻冲动的一个,这气咽啊咽的总是漏了点出来,“怎么你女儿迟到,你也迟到?这像什么话啊?都半小时了!” 大叔微微一笑,抓了抓脑袋上稀疏的头发,似乎很不好意思般:“不好意思,我们是从邻近C城来的,真没想到高速堵得厉害,结果就迟到了半小时。真是不好意思,今天的饭我请!我请!”想来,上次小丫头迟到恐怕也是同样的理由,两座城之间高速堵得满满的已经不是新闻了。 这话说得十分诚恳,而且又有充足的理由,几人互相瞄了眼后也只得作罢,不然又能怎么办?实际上,除了安一一和李锋,秦鸭梨倒是奇异地没有生气,自从见到这位大叔后,他便有种说不出来的亲切感,虽然只是感觉,但却确实地影响着他的看法。在他眼里,这位大叔没那么可恶,自然也生不起气来。 几人沿着上河川街区走着,随便捡了一家干净的小饭店进去,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来。这一次秦梅小丫头当然也跟着来了,没想到一改上次的嚣张,甚至一句话都没说,乖乖地跟在大叔身边,低着头像只温顺的小羊,连眼睛都没有多斜一下。 分别选个座位围着圆桌边坐下,点菜又是一番客气,等菜上来后,各人动起筷子像征性地吃了几下后,总算开始谈话了。 “上次秦梅胡闹,真是十分抱歉,她也是小孩子心性,十几岁的年纪难免乱想,请各位不要见怪,啊!这一杯我就代表她道歉!干!”说完,大叔端着杯子就一饮而尽,虽然众人对于这种说法都不以为然,但人家态度至少在这里了,也算是个交待。 话题很快打开了,虽然尽在一些不着调的内容上兜兜转转,但最终还是转到那个唯一的话题上了。先说话的不是秦鸭梨,而是李锋,这时候安一一和李锋就像是他的代言人一样,谁叫他是半个外国人呢。 “我想问一下,秦梅小妹妹说她是秦澜的女儿,这是真的吗?”李锋一上来就直击中心,不给对方思考的机会。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大叔微微一笑,道:“她没撒谎,是真的。” 所有人的眼睛顿时瞪得滚圆,一起盯着大叔不放,秦鸭梨手中的筷子甚至掉在了桌上,这个角落瞬间变得静极了——这么说来,这人不就是秦澜!? 秦澜! 秦鸭梨寻找了好久的那个秦澜! 就在他们以为永远都找不到,甚至怀疑起这个人的存在时,这个人便这么一脸轻松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可谓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秦澜微微一笑,似乎早就料到他们这反应,眼光在几人间扫了一圈,准确无比地定在了秦鸭梨的脸上:“你是秦鸭梨吧?” 第五章 新起点(12) 秦鸭梨这会儿已经不能用目瞪口呆的表情来形容了,瞪着眼睛望向秦澜的表情中满是不敢置信,对他来说,这个陷饼砸得太过可怕,可怕到他一时间居然反应不过来了。眼前的中年男人脸上虽然找不到与他有任何的相似之处,但是相对的,那种亲切的感觉却越来越明显了。他的笑容与动作,眼中流露出的神彩,都令他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这会是血缘间的羁绊吗?又或者说中国人所说的,缘份?也或者只是他寻找了太久,在毫无收获的绝望下出现的渴望? “怎么……可能。”他只憋出这四个字后,便开始冒出一堆德国,叽叽咕咕完了后,他突然反应了过来,“你、你,我是谁你知道吗?我、我不叫秦鸭梨,我叫亚历山大,我只是,我……” 秦澜没有嘲笑他语无伦次的态度,只是宽厚地微微一笑,道:“整个事件我已经听秦梅说过了,只不过,有些地方我还是不太清楚,所以亲自来问问。” 秦鸭梨这才慢慢从激动中恢复过来,理智也跟着回了几分过来:“你真是秦澜?” 秦澜一笑:“千真万确,要不要看身份证?” 秦澜失算了,他这话一说,秦鸭梨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就这么等着了。他呆了一呆,随即便哈哈一笑,伸手进口袋里掏出皮夹子,找出身份证递了过去,那上面确实端端正正地印着“秦澜”两个字,虽然只是普普通通的两个字,但对秦鸭梨来说几乎和晴天霹雳差不多。 “你真的是秦澜?”他猛地恢复了正常的讲话,“这……就这么出现了?” “不能这么说。”一直没有说话的秦梅终于开口了,她从刚才就是一付不快的脸,显然对于自己成为背景十分不满,“你以为能这么轻松的?你要知道,根本不是我看见网上的消息的,是网上那个人通知了我爸的同学,我爸的同学打电话来我们家,我爸是不信的!”说到这里,她的脸上满是骄傲的神情,“但我觉得不对,有谁会这么无聊弄这种事来?所以我就想去见见你,但是又觉得突然见面太不好了,所以我就想打电话来问问。我当时问你有没有什么证据,你说的那个方法才让我终于觉得你就是了!” “嗯?”秦鸭梨没有想到其中会有这么多的关节,愣愣地听完后,看向秦澜道,“那……你现在来见我,是不是代表着你承认我了?”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里居然有了微微地颤抖,追寻多年的真相马上就要唾手可得了,他怎么能不激动? 没想到,秦澜是毫不留情地一盆冷水浇了下来:“不,我可没有乱认儿子的嗜好,我也没有什么老情人。我来见你,一是感谢你没有利用秦梅的天真做些坏事,这第二,就是希望你能够停止这种行骗的手段,借用别人的名义做这种事是不道德,也是犯法的。”讲到犯法二字,原本温和宽厚的语气终于严厉了起来,脸上虽然微笑着,但话中却满是冰冷。这是属于上了年纪人特有的“力量”,时间与岁月铸成的武器。 然而,秦鸭梨并没有被这样的武器打倒,因为他问心无愧,自己做的事并没有不当之处,自然什么也不怕。 他脸色一整,平静地道:“我并没有做错什么,所以你对我说这话也没有意义。” 秦澜沉默了几秒,接着突然笑了起来:“好,既然你不承认,我就来让你承认。你自称是我的儿子,可是看你这脸,再看看我,我们有什么相似之处?” “虽然儿女会遗传父母的外貌特征,可是完全不继承也是有可能的,更何况我是白种人与黄种人的混血,这种混血会产生许多变化,外貌上认不出来也是可能的。” 秦鸭梨中规中矩的回答显然大大出乎秦澜的意料之外,他根本没想到对方会从这个实面上来回答他的问题,沉吟片刻后继续道:“那你有什么证据吗?” “如果我有的话,甚至如果我知道你是谁,长什么样,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无头苍蝇般到处留消息了。你知道我找了多少人,认识了多少自称秦澜的人吗?你知道我付出了什么,牺牲了多少东西还见到你吗?”秦鸭梨越说越是激动,以前的艰难与劳苦全部浮上心头,来到异国他乡的困难一股脑的全部掺进话时讲了出去,“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见你?或者你觉得我有什么理由从地球上另一个遥远的国家来到任何人也不认识的中国?” 秦澜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先前那股说教的意味没了,表情除了更加严肃之外还隐隐带上了警惕的味道:“那你有没有证据?” “没有。”秦鸭梨十分快速地回答了,“但同时,我也得确认你就是我的父亲才行,并不是‘秦澜’两个字就能成为我父亲的。” 秦澜笑了起来,隐隐含着不屑:“你的口气好大,难道你有什么过人之处会让人想冒认你父亲吗?” “我没有。”秦鸭梨的回答越发平静了,他现在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不再如先前那般激动,“我也不需要凭着过人之处来让别人认我做儿子,父亲就是父亲,儿子就是儿子,仅仅只是血缘罢了。这是事实,不可能凭着什么来改变的。 没有人再说话,小小的饭桌上出现了一时的冷场。不久后,秦澜轻轻咳了一声,稍稍放缓了声音道:“你这么说倒也有道理,只不过,你的证据呢?这种事情总不能凭口说的吧?” “如果想要证据,最简单的自然是去验DNA。”秦鸭梨先是低头看着桌面,接着又猛地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秦澜的眼睛深处,“但是,我不想要这样的验证方法,我的验证方法很简单,但如果你通不过,哪怕你就是我的父亲,我想我们之间也不可能会有更进一步交往了。” 饭桌上冷了几秒,安一一悄悄靠近秦鸭梨小声道:“这里不能用交往,要用联系。” 秦鸭梨脸色红了红,继续稳定住情绪道:“总之,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自己判断吧。” 秦澜盯着秦鸭梨的脸好一会儿,一直望进这个年轻人的灵魂深处,不能说像神一样无所不知,但他确实认为凭着自己的那双眼睛还是能看出点东西来的。不管如何,这个年轻人目前说的事看来,对他自己是没有半点好处的,如果说这是行骗,未免太过愚蠢了…… “好吧。”秦澜最终还是下了决定,“你的方法是什么?我在听着。” 秦鸭梨深吸了好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小心翼翼地掏出一直随身的皮夹。那里面不仅有他的“中国暂住证”,还有所有的重要证件。就在这一堆证件的最下面有一张薄薄的照片,这张照片不仅又黄又旧,边边角角更有着许多磨损,甚至照片表面上都已经满是划痕。这张照片显然已经有了相当年头,如果不是被封塑得好好的,恐怕这时候已经四分五裂,变成一堆碎纸片了。 “你这是干什么?”从秦澜的方向看不见照片,他只是好奇地盯着。 “你只要看一看这照片就行了。”秦鸭梨越是说得波澜不惊,越是衬得这一刻不平凡,他递过照片的手还有微微的颤抖。这一刻他已经等待得太久,或者说,以后也许他还要经历许多次这样的时刻,虽然心底叫自己不要抱持希望,但要完全放弃希望只要是人都不可能做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张照片从秦鸭梨的手上传递到秦澜手上。 第五章 新起点(13) 秦澜终于看见了照片的内容,他平静而又仔细地看了片刻后,随即展开出个微笑把照片递回到秦鸭梨的手上,淡定客气地道:“你母亲很漂亮。” 那照片正是秦鸭梨的母亲,背景却是安一一也认识的地方——这个城市一所著名高校的大会堂,有着欧洲风格的圆顶建筑——这座大会堂是这所高校的代表性建筑,在这所高校的任何宣传册上都必然用这座大会堂作背景。照片中,一位金发碧眼的年轻白人女性站在大会堂的喷水泉前,很朴素的白衣长裙也无法掩盖她青春亮丽的风采,树林的叶片从头顶上倾泄而下,形成斑驳的阴影。她只不过是站在那里,那么微微一笑,便把这座百年大会堂积聚起来的岁月都衬托得温柔起来。 秦鸭梨的母亲是个美人,这是安一一第一个念头,第二个念头就是秦鸭梨这次恐怕要失望了。 关于这个“测试”秦鸭梨曾经和她讨论过:“给他看我妈妈的照片。” 当时的安一一呆住了:“哈?这有什么用?” “他们当年是仓促间分开,并非是双方想分手,感情很深的。” 她还是不敢苟同:“就算他们当年感情怎么好,这件事也已经过去快三十年了,这么多年的感情还能保持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秦鸭梨难得地也翻了白眼,“当然不可能和三十年前的感情那样火热。只不过,经过这三十多年,他再看见这照片时难道会无动于衷吗?你可以换你的角度来想像一下。” 安一一看向天花板,想了半晌,不得不赞同地点了点头。不要说当年的感情深,就算是她中学时暗恋过的小帅哥,如果猛然在三十年后再遇见,甚至多出来一个儿子,她不当场震惊至大脑当机就算心理素质好了。如果换作她所爱过的那个人,哪怕只是一眼,或者任何有关他的消息,她恐怕会哭得泣不成声,激动得不能自己。 “怎么样也会有点反应的,如果是完全无关的人,我觉得那种感情是表现不出来的。” 虽然秦鸭梨说得有理,可是安一一仍然怀有疑虑:“可是你怎么辨认他的感情?你又不是测谎机。情绪这种东西是可以假装的,不然这世上也不会有演员这种职业了。” 秦鸭梨沉默了几秒:“就算一开始误认了,后面接着再详细问问细节不就得了,有些事情不是当事人不知道的。难道,你以为我真只凭这张照片来辨认?” 安一一听完默默地扭过脸去,她觉得自己真是个傻瓜,居然真地相信他会这么干。不过这也归功于秦鸭梨以往的表现太“实在”了,令她不自觉就相信了他说的任何话,哪怕多么无稽白痴。 这时候,安一一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紧紧盯住秦澜的表情,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然而,令她和秦鸭梨失望的是,秦澜的表情从看见照片起就没有任何变化,如同一桩木雕般淡定。 秦鸭梨满脸失望,却仍然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道:“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秦澜摇了摇头,有些莫名其妙地道:“我要说什么?” 他和安一一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连这么点变化都没有,怎么也不可能是秦澜了。不过这样一来也杜绝了骗子的说法,毕竟骗子也要有职业水准的,不可能一点表现也没有,也算是幸事一件。 秦鸭梨摇了摇头:“不,不需要了,看来你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秦澜前后联系一下才醒悟过来,扑哧一声笑出来:“你不会是凭着看照片后的反应来判断是不是你父亲吧?这也太马虎了!” “这不是马虎,如果真是他的话,这么多年后再重逢时难免情绪激动。不管怎么样,这是相认的第一关,如果连这一关也过不了,我也没必要继续再交……联络下去了。” 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秦澜的反应带着几丝不快:“也许对方只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呢?又或者他也许是真的,只不过不习惯情绪外露呢?原因有很多,但因为情绪而认定父亲这种事实在太过马虎了!” 听见这话,秦鸭梨又仔细地看了看眼前这个中年人,虽然有着一股说不出来的亲切感,但这人确实没有他所期望的那种激动。他不止一次听母亲叙述过“那个唯一的人”,和她在异国相识、相知、相爱,却因为她的年轻冲动而断了缘分。他的母亲不止一次在提起时落泪与后悔,她后悔自己不够宽容,只不过因为一场吵架就中止了这场恋爱,却再也没有机会复合,这是她一生中最大的悔恨与遗憾。 每次听母亲叙述时那种感情都令他无法忘怀,也许是他听得太多遍,又或者从小听到大,印像太过深刻,可是无论如何,他都不认为真正的那个“秦澜”会是这样一种冷漠至无动于衷的态度。 只不过,这世上还有另一种可能。这种可能秦鸭梨是不会去想的,或者说他不愿意想,但安一一想到了。 也许,这一切只不过是秦鸭梨母亲的一相情愿,秦澜根本没有认真地投入进去,只当“尝个新鲜”过后也就忘了。不然的话,为什么秦澜母亲发那么多封的信都没有找到人?那个年代也许通讯还不发达,可也不至于人都找不到吧?怎么想都觉得其中另有诡异。 只是这些话她是不想说的,同时她也觉得秦鸭梨也考虑到了,所以才以这种近乎“玩笑”的方法来相认。如果对方只是玩玩的,那么看见这照片时的情绪必然会是尴尬或者不快,到时候他自然也不会强硬地相认,毕竟他也见到了,心愿也了了。 秦鸭梨对秦澜点了点头,并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只是有些疲惫地道:“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再谈下去了,我有我的想法,你有你的想法,既然我们之间并没有关系,那也没必要再继续说了。” 秦澜也看出秦鸭梨情绪不佳,便闭了嘴没有再说什么。秦梅在一边虽然满脸欲语还说的表情,但最终还是乖乖地闭上嘴,低头吃饭了。这一顿吃得极为冷场,秦鸭梨更是无心吃饭,筷子几乎没动,菜还没上完,最终安一一忍受不了,随即找了个理由拉起其他人便闪了。 回去的一路上所有人都沉默不语,气氛沉重得简直快把这小车给压垮了,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好谁也没有经验,毕竟谁也没有找过爹啊! “呃,其实这种事也是有的啦,中国同名同姓的太多了。” “对啊对啊,不要在意嘛,如果这么容易的话也不会有那种寻亲组织了。” “咦?有吗?有那种组织?” “有啊。” “那你干嘛不早说?是不是记恨啊?” “没有!我真没有!一一,你要相信我啊!” 安一一和李锋俩人一唱一合地想安慰一下秦鸭梨,没想到只把整个车子的气氛搅得更沉重。讲着讲着,俩人最终还是收了声。李锋最终还是忍受不了,一按喇叭,大声道:“唉呀,你有必要这么丧气吗?本来这事就不容易,随便出了个陌生人你就受不了啦?这种事你以后还要经历许多回的好不好?” 喊完后,车子里的气氛更沉重了,简直快把他们俩人都压趴了。 当秦鸭梨长长地出了一声后,安一一便赶紧说:“你就当吃个饭嘛,有人请吃饭也不错的啊。” “我只是觉得……有些失望。”秦鸭梨觉得自己的中文水平还不够精进,因为他没办法形容现在的心情,那种好像他藏在怀里许久许久当作宝贝一样的东西,拿出来后却得到别人不屑一顾的评价般,又或者寻找了很久很久,甚至自己都有种快要成功的感觉,但一转眼间,面前只有一条死路。 不管怎样,秦鸭梨打开话题了,剩下两人一唱一合地讲了半天,总算是好了不少,一路随意聊着回到家后,李锋客套了几句便落荒而逃,哪怕是他也受不了秦鸭梨的消沉。 进了屋,秦鸭梨那张沉重的脸已经表明了结果。安妈妈哼了一声,安爸爸淡定地给他递了根烟,被拒绝后自己抽去了,林天则是蹦蹦跳跳地到他面前,一脸纯真地问道:“怎么样啊?有没有找到你爸爸?” “没有。” 林天笑得更纯真了:“我觉得啊,你……”后面的话他没能说得出来,安一一冲出来捂着他的经拖进厕所去了!开玩笑,秦鸭梨本身周围就像是伴随着隐藏黑云了,再说下去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晚饭秦鸭梨仍然做到了满分,现在的他不仅要上班,还要用业余时间做饭打扫卫生,连安一一这债主都看不下去,主动和他流值一人一天。 吃完了饭,秦鸭梨丢下一句“我出去转转”就没了人影,安一一和林天互相对视了眼——秦鸭梨以前可是从来没有散步这种习惯的。 秦鸭梨一人沿着小区的路边走边叹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失望,以前不是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可是为什么这一次他尤其失望?也许是因为出了照片,又或者是因为他为这事已经奔波了太久,失去了耐心? 他正在感叹自己的坏运气时,电话又响了,拿起来一看,秦梅。如同游魂般接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接,就听见那头传来秦梅压低了的声音:“告诉你一件事。” “……”秦鸭梨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爸没上过大学。” “……” “可是我看到过他的大学肄业证。” “……” “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秦梅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小丫头的韩剧梦破了后,侦探梦又起来了。 秦鸭梨游魂了片刻,突然一个激零:“你说……肄业证?” 第五章 新起点(14) 本来这件事完全与他无关,秦澜和秦梅也是已经过去的风,他不会再去理。可是这肄业证突然又给了他联想,据老教授所说,秦澜当年是连毕业答辩也没参加就离开了,而秦梅说秦澜没有上过大学,却有一个肄业证,这个巧合是不是证明这些事之间有什么联系之处? 他想了一会儿,电话那头秦梅已经催促了好几声,他有些奇怪地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为什么不能告诉你?”秦梅声音里透着狡猾与兴奋,“我只是觉得有你这么个哥哥不错。” 秦鸭梨有些哭笑不得:“哪里不错?” “嗯……”秦梅吱吱唔唔了一会儿后,带着几分羞涩道,“你看起来是个好人。” “好人?”对于这个词的含义秦鸭梨在脑中搜索了一翻,“你是说我不适合你吗?” “啊,不是!”只听见电话那头一声大吼,接着又猛然降了下来,慌慌张张地道,“这个,反正我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电话就卡的一声断了。秦鸭梨看着电话一头雾水,觉得自己又遇到了一个谜,中文里“女人心海底针”确实形容得很高明。等他回到家,把这事给安一一说了遍,她却有着不同的意见:“你真觉得这两者间有关系?也许不过是个巧合,况且,算不算巧合还不一定呢。” “可是我觉得有值得一试的机会。” 她看了他一眼:“那你准备怎么试?直接冲去问他怎么没上大学却有肄业证?” 这确实是个难题,秦鸭梨怔了怔,过了一会儿也是头疼地道:“可是……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吗?” 她瞅了瞅他为难的脸色,觉得自己真是惹了个麻烦,麻烦之余又觉得有一丝庆幸:现在的秦鸭梨找到了工作,没多久还了债有了钱就会搬出去,接着,他们之间的联系也就断了。 那么,我们这样到底算是什么呢?我喜欢秦鸭梨吗? 她回答不出来,却又不好意思问,只得把这些话憋在心底,继续扮演一个好朋友的角色:“这样吧,我叫李锋再帮帮忙问问老教授有没有什么知道的。余下的我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觉得你还是该继续寻找,我们就分头进行吧。” 这个提议得到了包括林天在内全票通过。 第二天,安一一把李锋叫到办公室来把这事说了,他听完后却笑嘻嘻地一咧嘴:“可以啊,不过你拿什么来回报我?” 她微笑着伸出手去摸了摸李锋剪得短短的,毛糙糙的脑袋:“好孩子,请你吃饭。” “不行,我不服!”李锋立刻叫了起来,“我帮了多大忙啊,你就请我吃顿饭哪?” 她本来已经低头办公了,闻言又抬过头来笑眯眯一脸慈祥地道:“那你想怎么样,好孩子?” “别叫我好孩子。”自从秦鸭梨表白后,安一一喜欢上了叫李锋“好孩子”,一来消除他总是时不时表白的尴尬感,二来她越来越觉得李锋像个小孩子般,虽然李老爹很想让他赶紧成熟起来,但显然本性这种事不可能靠训练改变的,“总之,这件事你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觉得……唔,这样吧,你得请我吃顿好的。” “好的?”她肚里盘算着能从秦鸭梨那里搜刮来多少工资,不过,再怎么搜刮,也顶多能搜刮到首个月的吧,那能多少,李锋口中的“好的”可不是个小数目,“有多好?” 李锋转着眼珠,一脸奸滑样的表情让她想起了林天,更加乐呵呵地等着他提要求。想了一会儿后,甚至安一一的文件都看完了,他总算有了主意:“这样吧,你要亲自下厨做一顿饭给我吃!” “亲自?”她有些不可思议,未免太简单了,“就这样?” “但是要在我住的地方。”李锋在小区里租了个小套间,房间不大,很普通,但收拾得很干净,听说是他亲自收拾的,这倒是个非常好的习惯。她曾经问他怎么有空来收拾房间的,他却不屑一顾地表示“一房不拾何以拾天下”,李老爹的教育方法令安一一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还是有些不敢置信会如此轻易:“就这样?” “就这样。”李锋自信满满,“你知道,我父母小时候都很忙,所以亲自下厨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 哦,你是那种缺少爱的孩子吗?果然是小孩子! 这句话安一一没敢说出来,毕竟谁也不知道自己说的哪句话就会触到别人的痛处,再说,这又不是什么比较困难的事情,她耸了耸肩膀,问道:“林天和秦鸭梨能去吗?” “林天可以去。”李锋一抽鼻子,“秦鸭梨不行!不然怎么算是奖励?” 她笑起来:“好,就这么着吧。” 俩人约了时间后便分了手,对于安一一来说李锋越来越像个朋友,而不是追求对像。在她看来,“小朋友很可爱”,尤其是他的本性很不坏,绝对是个值得交的朋友。秦鸭梨呢,则似乎越来越滑入恋爱人选的行列中了……这不是件好事啊! 夜晚的家中,吃完饭后的闲暇时光。 安一一叹了口气,停下洗碗的动作偷看了眼在客厅看电视的安妈妈和安爸爸。二老一来就住得不想走了,虽然家里有大房子,却偏要挤在她这个小套间里,每天一到早上整个房子里就像打仗般鸡飞狗跳,还伴随着安妈妈的无限唠叨大法,所有人都有种崩溃的感觉。 她有时候很想打个快递电话,把这两尊大神快递回老家去,自己再和林天打包到一起跑到世界另半球去,永绝后患! “有没有什么办法……” “什么?”另一边帮忙打扫灶台的秦鸭梨凑了过来,“怎么了?” “你说……我有没有办法让我妈不再唠叨?”她眯着眼睛问道,虽然也没期待有答案。 秦鸭梨倒是答得很快:“立刻结婚。” 她一脸不屑地摇了摇头:“如果不是和她满意的对像结婚她会更唠叨的,这种事我又不是没干过。” 他一怔:“你干过?” 她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倒没有说漏嘴的表情,反正自从上次商焱事件后她就一直在寻找机会说一说这事。有时候她会发觉自己是不是把过去的事看得太严重了,总是不说总是不说,结果到最后就变成了一个负担,把她自己压得喘不过气来。 “以前干过。” 秦鸭梨非常有绅士风度地没有追问:“结果呢?” 她挑了挑眉毛:“结果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我的生活。” 秦鸭梨沉默了几秒,点点头:“似乎也不错。”看见她一脸怀疑的目光看过来,他赶紧补充道,“我不是说你经历的那些好,而是你现在的生活也不错,你有林天,你有朋友和工作,还有这一切,似乎都不错。” “我知道你的意思。”她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把抹布扔进水池,叹了口气,“不过,我也觉得我的生活应该要有点改变了。” 在她就要往外走时,他突然又清了清嗓子:“既然你这么说了,我有句话……想对你说。”见她回过头来,一脸洗耳恭听的表情,“我觉得,你似乎对着商焱的事,不是太认真。” 他已经做好她大发雷霆或者泪流满面的准备,没想到她望了望天,叹口气道:“也许,不过不管怎样,这件事最终的结果是我们发现互相的个性不符。” “你是真的这样想吗?” 她有些奇怪地问道:“为什么你要这样问?” “因为,既然你对商焱的事并没有在意,那么你能不能答复我的事了?” 她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你的事?” “我说过,我喜欢你啊。” 安一一真正说不出话来了。 第五章 新起点(完) 这个时候来个表白,即是情理之中,又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是因为早先他就表白过了,后面不提只是“成年人的默契”;意料之外,是因为她完全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突然提出来这个话题。 她该怎么回答? 经历了最近的密集恋爱突发事件洗礼的安一一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逃避的人了!她觉得自己该奋起! “我去泡茶。” 丢下这句后,安一一淡定地用抹布擦了擦手,接着离开了厨房。她钻进阳台,抱着头往成堆至今还没拆的行李上撞脑袋:你到底在想什么啊?逃避个鬼啊!上啊!说清楚啊! 可是,说清楚,这是意味着拒绝,或者答应? 答应秦鸭梨谈恋爱? 真是微妙啊…… 她还没理出个头绪来时,阳台的帘子一掀,她便看见自家太后笑眯眯的脸。 不详啊!这么和气!这么客气!非常不详! 她紧盯着安妈妈的脸,俩人沉默地对视了半晌后,她不得不首先开口道:“什么事?” “你选了哪一个?” “什么哪一个?”这不是装傻,而是她确实没反应过来。 “商焱、李锋,你觉得哪个好?” 安一一颇有些哭笑不得,安妈妈仍然固执地把秦鸭梨排除在外,完全不予以考虑。或者说她已经明白这仅仅是女儿的一个玩笑,作不得数,却不知道现在已经是弄假成真,秦鸭梨真的表白了。如果她知道的话,恐怕唠叨的对像就不止是女儿一人了,秦鸭梨绝对会被她从早到晚冷嘲热讽,不死也得疯…… 作女儿的咳了声:“你还在指望商焱?” “怎么不指望?”做妈的理直气壮,“我前天还和他通话的!” “什么?”这下安一一是真的大吃一惊了,“你还和他有联系?” “对啊。”安妈妈笑眯眯地得意答道,“我知道你脸皮薄嘛,所以就代你联系着。商焱觉得你不错的,也愿意等你!” “愿意……等我?”安一一十分怀疑经历了上次事件后,他还会愿意等什么人,毕竟上次不管对错,大家都是丢脸丢得不行。像商焱这般大男子主义的人还等着?怎么可能! “你都跟他说了什么?”她有些激动地问道,“你不会说了……” “对啊!”安妈妈觉得自己说到女儿的心底去了,“我说你其实对他还是有感情的,为自己上次的事后悔!你只要道个歉我保证他就乖乖回来了!” 安一一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她也确实觉得有些内疚,似乎自己太冲动了些。可是猛然间从安妈妈嘴里听见这样的话,她还是震惊得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猛然间怒气全涌了出来:“你能不能不要来控制我的生活!” “我怎么控制你了?”安妈妈毫不犹豫地予以反击,“我怎么了?我这不是为你好吗?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的心情?” “我不需要这种好,我要我自己的人生,我的人生!”她最后四个字一字一句地吼出来,吼得整个屋子静悄悄的,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住在这个屋檐下的几个人都知道怎么回事,淡定地该做什么做什么,“我想控制我的人生,让我自己来行不行?妈!” “你自己来的这叫什么?你自己来?你自己来就是住在这个鬼地方,养着那个小……孩子,过得这种生活!你连我们那边的农民都不如!”安妈妈当仁不让地发动了反击,“这就是你所希望的?” “我不希望这样的生活!”安一一也吼了回去,“可是我绝不会后悔我的选择!以前不!现在不!以后也不!” 说完她就冲了出去,这种吵架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无论怎样的做法最后她总不会高兴的!家里已经被占领满了,她一直冲到下面小街边的凉亭里,发了半晌的呆后,才听见身后秦鸭梨的声音传来:“阿姨生气了。” 安一一气鼓鼓的呛了回去:“她生气又不是头一回了。” “你不去安慰下?” “不。”她拉长了声音,片刻的沉默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真的很厌倦和她争吵了,没完没了地争夺对我人生的控制权。这是我的人生,对不对?” 秦鸭梨没有立刻回答,她有些疑惑地看过去,以前这样的问题是他可是很直接就回答了的:“你也得考虑她的影响。” 她看了他半晌,突然扑哧一声:“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你变了。以前的你肯定会说,这是你的人生,你该自己作主!现在……” “我只是觉得你们中国的父母和我们有些不同,你们……和孩子更亲密,也许你们有不同的相处方式。” 她笑着摇了摇,也不想解释,有些事情不是自身感受是无法明白的。晚风吹过来,这小巷的路边凉亭也有了几分诗情画意,坐在这里感受着舒适的秋天气息,她突然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 “我结过婚。” 秦鸭梨点了点头:“我知道。” “在很久很久前,是我大学时认识的同学。”她的面容因为回忆而温柔起来,“我们的感情很好,他是我的初恋,如果不算以前小学的话。”她笑了起来,“我们一毕业就准备结婚,然后一起找工作一起奋斗,然后生个孩子,那是件多美好的事。” 听不见回答,秦鸭梨续道:“然后呢?” “然后,我的父母是当然不同意的,在他们看来,这个一穷二白没有任何背景的男人能有什么用?怎么能托付终身?”她叹了口气,“不过我那时候已经学会了自己作主,是绝对不可能听他们的,再说我的眼光并没有看错,如果……他还活着的话,现在我的生活绝对不可能是这样的吧。”说完后,她又急急地补充,“我不是说现在的生活不好,我只是说,如果他还活着的话,现在的一切都会不同了,林天也不会这样,我也不会,我们甚至不会遇见。” 在讲出“活着”这两个字时,安一一觉得心脏像被根针刺了下般,深深吸了口气才坚持着稳定的声线:“他是车祸去的,很狗血是吧?可是车祸确实是是死亡率相当高的一种方式,那时候他才拿到驾照不久,一直驾驶得很小心,不过他再小心也驾不住别人撞他。那还是在我们结婚前,刚领了证,他去接来参加婚宴的爸爸,就是那一小段高速,他就再也没走完。” 她一句接一句地说,似乎怕时间不够般,当讲完这段,很久她都没有出声,秦鸭梨也没有开口,寂静包围了他们。 “你那时候肯定很伤心。” “确实很伤心。”她望向天空,努力眨巴着充盈了泪水的眼睛,“我刚刚工作,现在还有好多人说我那时候很可怕,整个人都凶巴巴的。老主任给了我许多帮助,如果没有她我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办呢,可能还漂在哪个地方。” 秦鸭梨知道这会儿她只需要一对耳朵,便静静地听着:“然后,就是我妈来了,然后,林天也来了,然后,大吵一架,然后,我就住这里了。那个房东都说感觉自己像养了个女儿一样,哈哈,我在那房子住了快八年了。” 笑了几声,她还是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不管如何,这件事就这么发生了,我也活过来了,一直到现在。这就是我不想提起的原因,因为这件事……实在对我打击太大。而且,你知道这种感觉,如果谁做错的事,你可以去找做错的人算帐,可是这里,我就算去找那个撞车的司机,又能怎么办?他也活不过来,而我的生活还是没有丝毫改变。于是,我只有接受。” “这些话,你对其他人讲过吗?” “没有。”她耸了耸肩膀,“说了又有什么用。” “也许你该和你母亲说下你的心情。” “你以为我没试过吗?”一提起这个话题,安一一顿时翻起了白眼,“她的回答是,‘自找的,我不是叫你不要嫁他你偏不听,活该了吧’,这种话你也该想得出来吧?” 秦鸭梨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嘴,以他这些天的观察来看,这话确实是安妈妈的风格。 “那……林天?”这也是他一直好奇的,因为无论是林天还是安一一还是小区里的其他人都对这个问题讳莫如深,一付秘密的模样。 只不过,秦鸭梨注定失望了,安一一正准备开口,她的手机却大声喊了起来:“安一一,接电话!” 俩人齐齐翻了个白眼,她也懒得去接了,直接掐断了往家走去。回到家里少不了一顿碎碎念,只不过她的心情莫名的好,也就忽略不计了。那天难得地过得很宁静,每次吵架过后他们都能得到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二天早晨时,安一一发现自己的心情似乎发生了变化,就像是周围多了闪亮亮的泡泡。当她和秦鸭梨的眼光相遇时,双方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似乎“成年人的默契”在进一步的深化,这……算是好事一件吧? 接着,答应给李锋做饭的那天到来了。 第六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1) 本来嘛,做顿饭这种事能算得了什么,安一一给林天都不知道做了多少顿了,虽然李锋的要求高一点、嘴叼一点,但她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应付得来。毕竟,吃这种东西可不管做的器具怎么样,而是看最后成果的。再说,她觉得李锋家的厨房怎么可能差……也确实不差,不仅不差,甚至可以说豪华至极! 安一一站在李锋的厨房门口发了半天呆,随即有些犹豫地指了指那成排的刀具——真的是成排的,仔细看还编了号——有些不确定地道:“这些都是你常用的吗?” “对啊。”李锋十分自豪地回答道,从安一一的反应中他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感,一直以来他没能让她吃惊羡慕实在是一大遗憾,毕竟,年轻人总喜欢炫耀,尤其他出身如此优厚,“够用吗?” “够……实在太够了。”她喃喃自语道,看着那成排的橱柜、层叠的盘子、各种分类的刀具以及根本看不出用途的工具,还有高达二十五平米的厨房面积,“你干嘛弄这么大的厨房?”这个厨房占了这个小套房的客厅,让整个套房的功用分配极为不协调。 “我是开餐馆,忘了吗?”他一边笑一边把她引领至常用的灶台前,“我餐馆里的所有菜色都是在这里发明出来的。” 她更加诧异:“在这里?为什么不在餐馆里?” “一个菜的配方可以说是一家餐馆生存的根本。”他皱了皱鼻子,一脸调皮,“作为老板我当然要多加关心才行,如果一个不小心丢失了,最后可能就要关门大吉了。” 她有些奇怪地道:“难道说你餐馆里的菜全是你烧的?” “怎么可能?我如果去做大厨的话,哪里有这么多时间来追求你?” 她无视于他的“幽默感”,淡定地道:“那你这配方不是迟早也有丢失的那一天?总要被别人学去的。” “那我可以发明新的。” “那你这里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意义就在于让我手下的员工认为他们的老板是个无所不能,并且发明许多赚钱东西的人。” 对于这种典型的李锋解释,安一一果断采取了无视的态度。她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发觉这里确实有使用的痕迹,只不过打扫得很干净,看起来如新的一般,这怎么可能是他自己打扫的! “你说你的房间都是自己打扫的。” 他一边打开抽油烟机一边奇怪地反问道:“谁说的?” “呃……”她一回想,才发现这些消息还是从小区的大爷大妈那儿得来的,可靠性自然有着十足的水份,只得尴尬地迅速转移话题,“总之,这只是一顿普通的饭吧,你不是想叫我做满汉全席吧?” “怎么可能。”李锋笑容满面地回答,“菜单你来定,我只要吃就行了。” 她一边系围裙一边嘀咕道:“我觉得压力很大啊,你不是发明了很多菜式吗?” “只要你做的我都爱吃!” 定定地看了会儿热血沸腾的李锋,安一一无奈地摇头叹了口气,这家伙根本就是个孩子,还什么追求呢,根本不在一个成熟档期中啊!只不过,她在这边做着,他居然就在旁边看着,还一脸含笑地慈祥状,令她浑身都不舒服,感觉好像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考试,而且自己还是平时不好好学习的那种。 不过,李锋是真正地在感动,这倒不是假的。从小他就习惯了一个人吃饭,顶多保姆陪着,过生日时收到再多的钱也比不上父母的亲自陪伴,毕竟,他也是个人,也会有感情上的需求,尤其是像他这种不愁吃穿的,对于感情的渴望更是无比强烈。现在,看着安一一在厨房里忙碌着,他确确实实地有了种温暖家庭的感觉。 “李大哥,你这里居然有模拟机啊!我没见过的!怎么玩?” “哦,那个啊,是最新的模拟,有4D体验哦……” 关键时刻,林天终于发挥了作用,冲进来拉走了李锋。不过,小家伙恐怕也只是凑巧,一进了李锋家门他就直奔向游戏室,其他事完全被抛诸脑后。没办法,李锋虽然和他的关系不算最好,但怎么抓住他的心这种事,还是李锋这年轻人最有心得。 俩人的声音变闷了起来,显然是进房间了,不一会儿活泼的笑声就传了过来,和李锋在一起林天绝对会玩得乐不思蜀,再怎么精明也只是小孩子罢了。这种时候安一一就会不自觉地联想到秦鸭梨,比起李锋这个“哥哥”,秦鸭梨就越发像个“父亲”了,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不是暗示着她其实已经在心底认同了秦鸭梨的表白? 如今又被表白一次,安一一发觉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在认真考虑“接受”的事,似乎她已经逐渐从一开始的“怎么可能接受”转变至“怎么可能拒绝”上了。 虽然脑中想着乱七八糟的事,安一一手下却没有停,很快,醋溜鱼、小肉片四季豆还有芙蓉蒸蛋都已经好了,再把茄子肉沫和紫菜汤完成就算是大功告成了。虽然说是让她来做饭,但事先已经准备好所有的净菜和佐料,她只需要做就行了,动起手来自然方便快捷,一点也不累。 等着紫菜汤翻滚的时候,她听见门铃响了起来。 难道是秦鸭梨跟来破坏了?知道她要来做饭后,他就是一脸不快,在听了她来的理由后,他的脸上变成了愧疚,不管如何,这事毕竟是由他而起,却让别人来承担了责任。在她出发前,他还像尊门神般站在门口,低着头一脸愧疚地不停说:“辛苦了,早点回来,小心点……”搞得气氛沉重无比,好像是生离死别般,真是让人受不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笑了出来,门铃又暴燥地响了起来,她完全是条件反射地就去开了。门一开完后,她就怔在了门口。 “叔叔,请问你找谁?” “就找你!” 来人一头黑发,精神矍铄,两只眼睛里的神情十分尖锐,但脸上却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年龄不轻了,皱纹却没有多少,只是从发福的身材里才能看出点岁月的痕迹来。 “我?”她怔了怔,随即便从那与李锋相似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李……叔叔?” “不错!”李老爹十分爽朗的一笑,眼中的锐气却没有减少丝毫,一丁点商贾的气息都没有,反而强硬得有点像商焱,“我就知道这次能逮着你,那小子还想藏着你,哼!怎么可能藏得过我!” 说罢,一侧身他就进了房,大吼一声:“小子,出来见你爹!” 接着,安一一见到了从未见过的一幕,李锋如同被狐狸盯上的兔子般狼狈地窜了出来,整个人那种淡定或者说装出的淡定气质完全不见了,拘谨慎重地跑到李老爹面前,乖乖地喊了声:“爹!” 还真叫爹啊! 以前李锋私下对她抱怨老爹“政策严厉”时她还以为是某种代称,没想到居然是真叫爹的! 安一一大气也不敢出地站在旁边,虽然不是秦鸭梨来闹事确实是件好事,可是她觉得与其现在这样,还不如让秦鸭梨来大闹呢!至少秦鸭梨闹不出什么大祸来! “你小子,还是让我抓着了吧!” 李老爹与儿子调笑几句,随手摸了把儿子的头毛,接着一屁股在小得不能再小的客厅中坐下来,闻了闻味道,转头对安一一笑道:“菜做得不错啊。” “伯伯过奖。”安一一赶紧赔笑道,她已经有种想要溜走的欲望了。 “好,你很好!”李老爹对着安一一比了个拇指,接着转头伸出食指对向李锋,“所以,今儿个我就要把这事给结了!” 第六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2) “结了?”这一声是安一一说的,充满了不解。 “结了!?”这一声是李锋说的,充满了惶恐。 作为李锋来说,最怕的就是老李爹用一些强硬的手段,他确实可以跑、可以闹,但毕竟他的人脉与力量和老爹相比还是有一段差距的,短期对抗还有可能,长期对抗就是找死。哪怕他隐姓埋名远走他乡,恐怕最后也会被找出来,这到底是他心理的阴影还是真实情况,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俩人对视一眼后,还是李锋先恢复了镇定:“这个,爹啊,你也知道,我最近忙是忙了点,可我还是准备跟你去商量的。这个……” “商量什么?你以为你跟我说了,这事就是你作主了?”李老爹冷哼一声,大为不屑,“你小子就是那孙悟空,在外面怎么横,还是翻不出我这如来的手心。我告诉你,你就死了这条心最好。”他转向安一一,她立刻精神一振,站直了,“你叫安一一是吧?是个好女孩,可是我家这小子也不是普通人,如果说你们男未婚女未嫁这事倒也不是成不了。我也没有什么偏见,这小子娘嫁给我时我也是一穷二白,现在不一样置下这么大的家业了!但是,你不仅结过婚,还有个孩子,这事就麻烦了。我家小子年纪轻,根本不知道婚姻是什么,但你是结过婚的人,你是知道的,这样子行不行,你也是知道的。所以,这事我要问你个信,你给我个话,到底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被这么一大通话小小震撼了下安一一有些转不过脑袋弯来,“你是……觉得我们不合适吗?” “我家小子不可能是你希望的那种老公,你也不会是我家小子希望的那种老婆,你们俩在一起,只可能是个悲剧,还是悲到流传千古的那种!” 安一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叹了口气,感觉肩膀一轻道:“我也是赞同叔叔你这说法的。” “一一!”李锋这下立刻急了,跳起来叫道。 李老爹却是哈哈一笑,伸出手来在安一一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下,差点把她拍趴地上去:“好,小姑娘年纪不大,看事理倒是清楚。你既然明白的,那这事看来就是我家这小子拎不清了。” 虽然很想附和一样,但看到李锋那难看的脸色她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林天更是乖巧地钻回游戏房去了,他有种这里已经没有第二次来的机会了,自然是要玩个够才好。 李锋的脸色像涂了层荧光漆一般,半晌的沉默后还是艰难地开了口:“我觉得,这事爹你是不是让我作次主?” 这种话他也不知道提过多少次了,可是李老爹每次都是一笑而过,要么就是说一堆他无法做到的理由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服软低头。这一次,在安一一面前,在所爱的人面前,他可算是鼓足了勇气,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抗争到底了。 他这模样落在李老爹眼前怎么可能看不清,也不说话,就是望着这个儿子。李锋是他的独子,也是他的希望,他又不是什么新潮的人,自然是希望李锋继承他的家业,振兴李家,开枝散业才好。可是这个计划中,无论如何是不包括安一一在内的,这个女人虽然不差,但是她和李锋之间的年龄差距以及性格都是个麻烦的事,俩人是不可能长久相处下去的。如果说安一一此刻沦落街头,身无分文他甚至都可能答应,但安一一这种太过坚强的女人是不可能忍受将来李锋的抛弃的。 当然,李老爹认为李锋是绝对会在将来的某一天抛弃安一一的,爱情总会过去的,热度一旦降下来,俩人之间的分歧绝对会大得如同世界大海沟。但是,如果强硬地要求李锋分开,这次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看起来这小子还真有几分认真啊…… 想到这里,李老爹沉吟片刻,认真地对李锋道:“行,既然你要求作主,我就给你一次机会。” 李锋本来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甚至准备拼死抗争了,突然听见同意的话他可是大吃一惊,怔了半晌后才道:“爹,你……同意了?” “是啊。”李老爹一点头,“我同意了,在这件事上你可以按你自己的心意去做。”李锋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高兴的表情还没完全表露出来,李老爹又开口了,“不过,有件事你是知道的,你想要做到什么,就必须付出相应的水准,哪里有不劳而获的事!” 惶恐的神情再度爬上李锋的脸:“那……是什么?” “你要结婚,找老婆,这是自然的事,可是,你找的老婆不是我中意的,作为一个大男人,那你是不是要独自养老婆?”李老爹说得十分在理,安一一听得也是连连点头,“所以,我是不会给你任何帮助的,钱也好,关系也好,你都得自己想办法!我也不说狠话,你要是撑不下去,回来,咱爷俩儿一切照旧,什么也不变。就算是现在,咱爷俩也只是明算帐,我偶尔还是会来看看你的,请你吃个饭不成问题!要是将来你们成了,生了孙子了,孙子的一切费用我包了,这点我不闹腾,是我孙子就是我孙子,绝不会闹个什么断绝父子关系的蠢事。” 李老爹话说到这个份上,李锋实在是再也无话可说了,除了点头之外也没别的话可说了。他不担心自己的钱会不够,毕竟他也不是那种没本事的纨绔子弟,养老婆孩子这种事他觉得自己板上钉钉可以做到,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一脸欣喜的神情:“真的?爹?真的让我作主?” “条件你知道了?” “知道!”他用力点头,“没问题,我全答应!” “好,那你赶快收拾收拾搬家吧。”李老爹接下去的一句话倒让他愣了,“怎么?这房子的房租可是我付的,你不是忘了吧?” “哦,哦,对!”李锋确实是忘了,现在想起来倒也不觉得怎么样,他也不是没赚到钱,“没问题,我立刻搬!” “车子什么的也该还我了吧?” “好!”李锋答应得倒是爽快得很。 李老爹当然不是心疼这些东西,而是想换着法子逼李锋答应,这只是一点点筹码,随着筹码的加重,他觉得李锋最后终会屈服的。毕竟,现实可不是连续剧,光靠热情是成不了事的。只不过,李锋是个有才的人,他觉得自己得有耐心,慢慢来。 “行了,具体的事我的秘书会跟你说的。”这口气令安一一也不禁侧目,生意人就是生意人,跟自己儿子说话都能够如此无情,“再联系啊。” “行,爹你慢走啊。”李锋乐滋滋的模样简直像捡了大便宜般,一直跟在李老爹身后,像是跟班般把李老爹一直送到门外,这才一付乐得合不拢嘴的模样回来了。 安一一盯着他的脸半晌,说道:“我事先说好,我可没答应什么你通过你爹的考试就和你在一起这种话啊!你可不要到时候来说我不守信用!” “这个当然!”终于拥有独立自主权的李锋目前是意气风发,似乎什么事都难不倒他般,“就算你结婚了,我也有信心让你重新选择我!” 安一一无奈地抓了抓头发,对李锋这种话实在是没辙了,不过要是让安妈妈听见了,那还不乐得发疯啊! 此时,林天从游戏房里跑回来,看了看形势,结合一下刚才听见的,凑到安一一身边道:“这里我是不是还能多玩一段时间了?” 换来的自然是安一一的瞪眼,不过这事,大体上也和她无关了,接下来是李锋和李老爹之间的较量了。 她所要面对的,则是秦鸭梨所带来的压力。 第六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3) 秦鸭梨是个谨慎的人,他不会像李锋一样胡闹,或者天天日日地重复自己的心意,强硬地推销自己的想法。可他越是这样冷静,平时间无意流露出来的眼神,哪怕是一个小动作,都会让安一一坐立不安。 她要如何向他回答?要如何交待? 总得郑重一些吧……真诚一些,或者让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诚意才行…… “你在写什么?” 老主任的话在耳边响起后,安一一才猛然发现自己把老人健康宣传统计表格上写满了“真诚”两个字。她干笑几声,一边涂掉表格一边道:“这个,其实有件事,我希望能听听您的意见。” “哟,这不容易啊,你终于想起来听我的意见了啊?”老主任捧着茶杯,一脸坏笑,“怎么了?最近是不是又冒出来什么新的追求者了?你今年的桃花是朵朵开啊,开得都让我眼花缭乱了。” 她脸色红了红,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可是这桃花有点烂……” “烂没关系,只要有一朵好的你就赚了。”老主任笑得也算是跟朵花似的,一直以来她都担心安一一再也没有嫁人之心,现在总算“开窍”了,她当然要尽心尽力帮忙,“怎么回事,说说。” 安一一便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商焱、李锋、李老爹以及秦鸭梨,这其中交织的复杂关系就像一张网,彻底把她给网在了中央,动弹不得。 讲完后,安一一带着期待问道:“您觉得呢?” “什么我觉得?”老主任沉吟半晌,突然暴喝一声把安一一吓了一跳,“又不是我谈恋爱,你来问我干什么?这孩子,傻的!你自己想想嘛,你喜欢哪一个?” 安一一低下头去看着办公室桌上的玻璃板想了半天,道:“如果有商焱的年龄加上李锋的热情再加上秦鸭梨的细心就好了。” 啪!老主任在安一一的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别胡闹了,认真想想。” “唔,要说过日子的话,还真是秦鸭梨最方便。” “什么叫方便?哪有你这样说话的!”老主任没好气地又拍了她一巴掌,“其实你心底早认定他了,只不过不承认罢了。” “有吗?”她一付怀疑的眼神,“我怎么一点儿感觉也没有。” “没有感觉不就证明了这一点!?”看着安一一怀疑的眼神,老主任清了清嗓子,开始长篇规模的教育,“上次,你说秦鸭梨带林天去开家长会,回来后跟你抱怨了一天中国的教育体系如何如何不合格,如何如何不够科学。你们俩为了这个话题吵了一周,你为此付出的代价是他做了一周你最不喜欢的菜,你还在周末大扫除时故意不打扫任何卫生,让他累了个半死。” 她完全没想到这些事老主任都知道,张着嘴巴听完,然后强作镇定地道:“这和承认之间有什么关系?” “你不觉得你拿他完全当一个家人来看待了吗?” “家人……也分很多种的!”她觉得自己像垂死挣扎的鱼,正在口吐白沫。 “你通常来说不拿别人当家人的。”老主任一针见血地道,“比如说我,如果我说林天的事,你只会听着,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可是你却会和秦鸭梨争论,然后听点话,我可没有这份荣誉。” “我、我没有啊!”安一一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您说的话我都有听的!” “对,听了,不回嘴,就是不照着做。”见安一一还要开口,老主任一瞪眼说出了无可辩驳的证据,“如果你照着做的话,你现在早该嫁出去了!” 安一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做低头认错状,无论如何,在这种时候对这种议题进行辩论是非常不明智的。况且,她也知道老主任说的并非不实,每次听训,她都觉得没必要跟老主任顶嘴,只需要听着然后不做就行了,她自有她的主意。 “还有,你上次还说,如果秦鸭梨赚到钱了,一定要叫他付一辈子的赡养费才够本,这才不枉你救命之恩!” 安一一立刻大急:“我是开玩笑的!^FEīFāń^魷^魚^” 老主任继续一瞪眼,把她的“气焰”又压了下去:“你从来不跟单身男人开这种玩笑!你就是太古板了,所以才变成这样!” 老主任这么一说,安一一才猛地发觉似乎真的从不跟单身男人开这种玩笑。一开始是林天总是闹,每次她和某个男人走得近点了,小家伙就大呼小叫地要拼命。后来,则是她越来越认同自己是个妈了,习惯于以妈妈的姿态与别人谈话,不再有单身姑娘的心态。 “这个……难道说主任,您觉得我和秦鸭梨就是配的?” “不不不。”老主任一叉腰,摇了摇手指,一脸得意的表情,“我现在觉得,如果李锋能够挺过他爸那一关,倒也不失为一个很好的人选。” 安一一彻底服了:“李锋和他爹的事您怎么会知道的?” 老主任捧起茶杯,临走前对着她神秘一笑:“这片区里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看着老主任施施然走出门的背影,安一一有种自己是在和神仙鬼怪打交道的感觉,难道说老主任是什么精怪? 不过,不管老主任是什么,也帮不了她面对那份来自于秦鸭梨的“鸭梨”。她考虑了整整一周,日也想、夜也想,想得天气都凉了,树叶都沙沙的掉了,冬衣都逐渐添上了,她终于考虑出一个明确的答复来了! 答应! 是的,她要尝试着去答应! 因为她设想了一番答应后的场景,似乎,和现在的生活也没什么区别……顶多睡同一间房呗!还省房间呢! 于是,她选了安家爸妈出门去见老同学的一天,早早地下了班,特意梳洗打扮了一番,对着镜子看了半天的表情,拜托老主任去接林天,确认一切无误后,她就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等待着秦鸭梨的回归。 屋子里难得地静极了,这段时间这屋子永远像是轮船汽舱最下层,吵杂得要命,连邻居都来投诉了好几回,还和安妈妈大吵了好几架。现在,屋里只剩下时钟滴滴嗒嗒地响着,她盯着墙上时钟的指针,心情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紧张。 该怎么说? 他会不会没感觉了? 或者他会不会只是开玩笑? 如果被拒绝的话,以后怎么见面!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各种念头一直在她脑中盘旋,纷杂着如同七彩盘。她太过专注,连门锁被开动的声音都没听见,直到身后突然响起秦鸭梨的问话:“咦,你今天下班好早。” 安一一猛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满脸紧张、语无伦次:“你、你买菜了……呃,回来了啊?” “是啊。”秦鸭梨拎了拎手中的菜,奇怪地望着她,“你怎么下班这么早?”他瞄见她化着妆,更加疑惑地道,“你晚上要出去吃饭吗?又是李锋请客?” “什么?李锋?不是,哈,他现在住在自己开的餐馆里,想在这里附近找房子结果正好没房,他就睡在餐馆大堂里,可怜得不得了,哈哈……”安一一意识到自己说过了,深吸口气,赶紧冷静下来后,鼓起勇气地道,“那个,鸭梨啊,我有事要对你说。” 秦鸭梨大概也看出了点端倪,把菜放到厨房后便拉了张椅子坐到她对面:“什么事?” 她再深吸口气,觉得勇气足够多得反胃了,才吐出那句话:“我……我决定接受你的表白!” 第六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4) 与安一一所想像的不同,这一次似乎上天眷顾,即没有李锋猛然冲进来大喝“这不成”,也没有林天从天而降咆哮着“我不要后爹”,一切都很平静,她的耳中只听见秦鸭梨惊喜的回答:“真的吗?一一,你答应我了?” 她的脸颊腾地红了,带着羞涩与几分兴奋道:“嗯,我答应你了!” “太好了,太好了,一一!”说着,秦鸭梨就张开双手,猛地把她抱入了怀里,她猝不及防之下虽然吓了一跳,可是他的胸膛即温暖又宽厚,带着强烈的安全感,这令她不禁平静了下来,只听见他的胸腔伴随着说话的声音震动着,“我太激动了,一一,我、我……” 连说了几个我后,秦鸭梨的中文水平显然已经无法表达自己的想法,只是一个劲儿地反复表达心情有多激动,语无伦次了几秒后,干脆又无奈地改换成了德语。他“自言自语”了一会儿后才缓过劲来,满脸不好意思放开了她,小声道:“我的中文学得还不够到家。” 安一一抿嘴笑起来,秦鸭梨就是这点好,及时承认错误及时改正,这是他最大的的优点。她笑盈盈地看他在屋子里转了个圈,做了个兴奋的姿势,不禁小声嘀咕道:“搞得好像求婚成功了一样……” “什么?求婚?”没想到,就这一句话,兴奋中的秦鸭梨瞬间冷静了下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道,“难道说在中国做女朋友就代表着求婚?” 她颇有些好笑地道:“呃,在很多年前我们是有这样的风俗,不过现在不是这样了。” “哦,那就好!” 秦鸭梨看起来大大地松了口气,这令她有些疑惑:“你……搞不清楚这两者的区别吗?” “不啊,我认识的就是如此,只不过你刚才说什么像求婚一样吓到我了。” “吓到你?”她咧开嘴干笑了几声,“难道说和我结婚是什么恐怖的事吗?” “也不是这样说。”秦鸭梨沉思片刻后,认真地道,“只是我觉得我们俩还不到结婚的地步。” “不到结婚的地步这是正常的。”她点了点头,现在谈结婚什么的当然还太早,但在她这个年纪,谈个恋爱自然是以结婚为前提的,秦鸭梨这样的想法她能理解,只不过,“可是,你也不用说得这么直白吧?” “但我就是这么想的啊。”秦鸭梨有些奇怪于安一一的反驳,“而且,我们未来也未必会结婚。” 这话说得她一怔,眨巴了下眼睛道:“你是指分手吗?”她倒不会有俩人谈了恋爱就要结婚的古板思想,但如果俩人感情稳定,结婚是自然而然的事。再退一万步讲,对林天来说,有个名正言顺的“爸”——哪怕是“后爸”,都比“妈妈的男朋友”来得强! “不是,我不会轻易分手的,我不是这种男人,你不要把对外国人的成见套到我头上!”秦鸭梨以为她产生了误解,急忙辩解,“我不是那种玩玩就算的外国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指,你说未来未必会结婚,不就预示着会分手?”她开玩笑地道,“我们这谈了还不到几小时呢,你就说分手,按中国人的话讲,太不吉利啦!” 他皱着眉头想了片刻,总算找到表达的句子了:“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就这样维持下去,未必要结婚。” 她呆了呆:“你的意思是,就这么一直谈恋爱同居下去不结婚?” 他迷惑地道:“你很看重那一张纸吗?我觉得我们就像现在这样生活不也是很好,你不用担心我会不负责任,一切经济上以及个人身份上该负的责任我都会承担的。对于林天,我相信我能做一个合格的继父。” “我、我不是看重那一张纸。”她觉得自己有些舌头打结了,“只是,在我们的传统中,还是成为正式夫妻更严谨以及更、更……总之,结婚对女人来说难道不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吗?如果我们感情不好分手那是另一回事了,如果生活得很和谐幸福,那你为什么不愿意结婚?” 秦鸭梨仍然是一脸迷惑,似乎这是件他不理解的事:“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那一张纸并不能证明什么。” 她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可是在中国,那一张纸对女人来说代表着许多东西!就连买个房子都要结婚证呢!” “我可以把房子写你的名字!” 秦鸭梨的回答简直是令人绝倒,安一一哭笑不得地道:“你宁愿把房子写我的名字都不愿意结婚?你是不是有恐婚症啊?” “我没有啊。”他同样一脸哭笑不得,似乎完全无法沟通的感觉,“我只是认为结婚是件没必要的事。” 她有些生气了:“那你向我表白是什么意思?” “那是表达我爱你啊,并不是表达我们要结婚的意思。” 安一一抓了抓头发,开始怀疑自己的中文不够用了:“你是说,你爱我,愿意和我‘像夫妻’一样生活,但是就是不愿意和我结婚?” 秦鸭梨表情一肃:“我觉得结婚是件郑重的事。” 她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所以,我有什么缺陷配不上‘郑重的结婚’这种事?” “没有,我爱你啊,我觉得你很完美。”秦鸭梨也觉得自己中文不够用了,舌头不仅发麻还打结,“可是,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 她不客气地反唇相讥:“你为什么一定要不结婚呢!?” “我、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我觉得有必要!” “没必要啊!” “够了!”她大吼一声,平静了一下气息,看看墙上的时钟,老的老小的小也该回来了,这实不是个再适合谈话的时机了,“算了,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我们以后再谈。” 秦鸭梨犹豫了半晌,还是在安一一进厨房前问了一句:“那……那以后你还算是我女朋友吗?” 回答他的是安一一冰冷的白眼以及门外林天“我回来了”的大喊。 第六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5) 秦鸭梨觉得想不通,为什么谈恋爱就一定要结婚?既然他爱她,她也爱他,生活得也很和谐,一切都很好,那又何必在乎那一张纸呢?难道说,有了那一张纸,他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吗?明显不可能的事啊! 他一直保持着一张苦脸,苦到林天都注意到了,吃完饭后,小家伙便带着讨好的甜甜笑容跑到他面前腻声道:“我有道数学题不会啊,来教我。” “教你可以,但我可不代你做题。”秦鸭梨没有,十分淡定地回答道,以前经常请教请教着就变成他在苦思冥想地做题,小家伙跑一边玩PSP去了。这种风气绝对不可取,更不可助长!关于这个问题,安一一也“教育”过小家伙不少次了,可是每次一教训,小家伙就拿出满分的考卷搪塞,她也是万分不解为什么平时总是偷懒取巧的林天考试总是满分,简直是十大不可思议之谜。 “好啦好啦,来了!” 林天强行拉着秦鸭梨就进了屋,门一关,秦鸭梨还在问“什么题”,他倒鬼鬼祟祟地凑过去小声道:“你最近是不是碰上什么难事了?” “难事?”秦鸭梨遍寻“难题”不着,正奇怪间,闻言不由一怔,“什么难事?你不是有难题吗?” “等下再说难题嘛。”林天果断地一挥手,打断了秦鸭梨的问话,“我是问你啦,你是不是又碰上什么问题啦?我看你一付苦脸的。” “苦脸?”秦鸭梨摸了摸脸,“有那么明显吗?” 林天点了点头:“当然,你的脸看起来就像吃了十斤黄莲一样。” “黄莲?”目前秦鸭梨还没接触过这样冷僻的专业名词。 “一种药,很苦。”林天顿了顿,大气地一挥手,“不要岔开话题,总之,怎么回事嘛,跟我说说嘛,也许我碰巧有办法呢?好歹我是中国人嘛,有些风俗你不懂的!”现在的他可不敢再在秦鸭梨面前装“砖家”,改为走亲和路线。 秦鸭梨笑了起来,也没有想那么多,林天就得也有几分道理,可是,他要怎么对小家伙说自己表白的事?国外的孩子比较早熟,对于恋爱这种事也有比较完整的认识,可是中国的孩子似乎大多数还沉浸在“早恋是不对的”这种认知上。 他考虑了半晌,最后小心翼翼地选择了一个比较“低调”的词:“我,对安一一很有好感。” “好感?”林天多精一小人,尤其是为安一一挡了无数追求者的那身后,立时反应过来了什么事,“你喜欢安一一啊?” 秦鸭梨满心忐忑地点了点头,一语不发地等待着林天大发雷霆。没想到,几秒的沉默后,小家伙居然深深地吸了口气,指着他道:“你决定了?” 秦鸭梨一怔:“决定什么?” “决定追求安一一了?” 呃,目前似乎我还算是未追求成功吧……这样想着的秦鸭梨便点头应道:“是。” 令他意外的是,林天脸色阴晴了半晌后,一伸手指着秦鸭梨的鼻子道:“行了,我同意了!但是,有件事你得答应了,只有安一一甩掉你,你不许甩掉安一一!” 秦鸭梨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他自从决定表白后,就把林天的考验当作最后关卡来看,这个“BOSS”可不是那么好刷的,一个不小心就会搅得整个家里鸡飞狗跳的。现在看来,孩子毕竟是孩子嘛,能有什么好担心,我还真是多虑了…… 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笑弯了眼睛道:“行,我应答你了。” 然而,秦鸭梨不知道的是,林天心里的鬼主意可不止这么点。现在安一一周围的“臭男人”已经太多了,他有点应付不过来了,更何况他还要上学、还要和小苹果打好关系、还要玩游戏以及收集最新版的鬼斗士卡片,实在有点忙不过来啊。这时候,如果来个优势明显的“臭男人”,把其他“臭男人”打败,他再慢慢收拾这个胜利者,那不是很两全其美吗!? 这可是林天想了半天才想出来的鬼点子,自认为完美无缺,万无一失!想到这儿,他的嘴角不由地溢出一丝“冰冷的笑容”,落在秦鸭梨眼前,就觉得这孩子怎么反应却是傻笑呢?想什么呢? 秦鸭梨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林天已经一拍他的肩膀,人模人样地道:“加油吧,我来帮你!安一一的幸福就靠你了!” “难道你不应该说妈妈的幸福吗?”秦鸭梨心里的石头总算是放了点下来,带着几分调笑的表情道,“而且,这也事关你的幸福啊。” 林天的笑容僵了僵,赶紧调整表情,绝不能让秦鸭梨看出他心中那“完美的诡计”,当下微笑一笑,摆出最温和的表情道:“你现在的问题啊,就是搞不清女人的心!俗话说,女人心海底针……”随即,他便开始吧拉吧拉讲起自己那套对于女人的“认识”,听起来头头是道,仔细辨别却是一派胡言。 已有丰富经验的秦鸭梨却是苦笑着听起来,他知道如果不听完林天是绝不会说正题了,而且有时候,小家伙也偶尔会说上一两句有用的话。听啊听啊,好不容易,他终于听见了一句与自己的事沾点边的话:“中国有句话,嫁鸡随鸡,嫁猪随猪,从这句话……” 秦鸭梨奇怪地道:“不对吧,应该是嫁狗随狗啊?我记得老师是这么教的啊。” 林天愣了下:“总之,就是中国的女人对嫁人很重视,怎么说呢,嫁人就代表着名正言顺,如果不嫁人,是要被别人骂的!” “骂?谁来骂我们?又为什么骂?谁给他们随意骂别人的权利?”秦鸭梨不愧是秦鸭梨,这种时候居然开始认真思考法律条文,“难道中国有这种法律吗?” “没有!”林天翻了个白眼,“唉呀,总之啦,你该知道的是,你要想追到安一一,必须表明非君不娶才行!这样她才会安心和你交往,不然的话,她是不会答应你的!” “她这么保守吗?”秦鸭梨呆了呆,“还有,应该是非君不嫁吧?” “我们老师说是非君不娶的!”林天双手一叉腰,十分确凿地道,“你现在应该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吧?” “我……”秦鸭梨可谓是一头雾水,和林天交流了半天,似乎什么解决问题的办法也没找到,“我没有错啊。” “有错,我说有就有!”林天讲了这么半天,嘴都讲干了,秦鸭梨还是一脸呆样也不禁不耐烦起来,“你,向安一一去道歉!反正这事就是这样了,你要么表明最终会结婚的态度,要么就放弃!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是吗?”秦鸭梨满脸失望,犹豫了半晌后,说出让林天目瞪口呆地话来,“这样的话,我还是考虑一下吧,唉,为什么会这样?” 俩人又罗嗦了几句,全然没有注意到被打开一条缝的门,以及在外面托着削好苹果的安一一。她悄然掩上门,安静地离开了门口。 第六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6) 说实话,秦鸭梨态度并没有给安一一带来很大的冲击。在她的记忆中,他根本就不是那种会为了爱冲昏头脑的人,有些时候他甚至理智得有些可怕。这大概是他的习惯,可是这个习惯在外人看来却有点冷酷,不过她倒也渐渐习惯了,并且不会去奢望他改变。 好吧,也许失望确实是会有一点点的,可是,何必多作纠缠,这不是她能决定的事。 也许是他的感情并没有那么深吧……她一边不是滋味地这样想着,一边默默地回阳台去了。往行李堆中的小床一躺,她觉得疲惫像是潮水般袭来,也许她答应秦鸭梨只是因为累了,想让一切结束而已。 各种纷杂的思想在她脑中如同榨汁机般搅和着,正昏昏欲睡的时候,安妈妈的脑袋伸进帘子里,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唉?怎么这时候就睡了?这才几点啊,跟老太婆一样!起来起来,我有话说!” 安一一从半睡半醒中被惊醒,拖着沉重的身体爬起来,揉了揉迷糊的眼睛盯着安妈妈看了半晌才认出是谁,一脸呆滞地打着呵欠道:“什么事啊?” “我今天碰到你们主任了。”安妈妈一脸神秘,“她说你最近已经有了打算了,说说,你看上谁了?” 这能说吗?这要说了,我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安一一默默地想着,心里对老主任的“多嘴”郁闷极了,也许老主任只是想推她一把,或者觉得好事将近,讲出来可以安抚一下安妈妈。可是这时候大家住在一起,离得这么近,话一说出来了就要直接“交锋”的,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了——况且,人家秦鸭梨不是还在考虑吗? 她撇了撇嘴:“没有的事,老主任只是希望嘛。” “我也希望啊。”可以看得出来,安妈妈是在强行抑制唠叨的欲望,一脸的焦急伴随着忽高忽低的语气,“你要考虑清楚啊,这么好的机会再不抓紧你还能有第二次吗?” 这话倒讲得有理,像今年开得这么烂这么盛大的桃花确实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安一一暗想道,不由地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有些自暴自弃地道:“那你觉得我应该怎样呢?” “向商焱道歉。”见女儿的白眼又翻过来,安妈妈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带着得意的笑容说出了后面的话,“然后,接受李锋的追求,再让李锋带你去见父母,看看情况。这样子,两边都不少,一边不行了还有另一边!” 这个主意把安一一惊得目瞪口呆,她深吸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自己这个妈实在是没辙了!这种主意也想得出来,真是疯了!但是,正面反驳还是不行的,她只得从安妈妈所能理解的方向去讲:“你觉得这种事有可能瞒得住?别傻了。” “可以啊。”安妈妈见女儿似乎有接受自己想法的意图,更为兴奋地道,“没有问题,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的?” “林天知道,李锋这事一开,小区里的人都知道,你不是不知道那些大爷大妈们多能说吧?总之,这事是绝不可能瞒得住的。”她斜睨得安妈妈,没好气地道,“你当所有人是傻的啊,这种事一旦曝光,你觉得我还能嫁出去吗?人家一说起来,哦,那个脚踏两条船的女人啊!” 安妈妈皱起眉头:“也有道理啊……我想想。” 这次轮到安一一高兴了,看来沟通方法也很重要,她乘热打铁道:“而且,我见过李老爹了。” “谁是李老爹?” “李锋他爸。” 安妈妈精神一振:“怎么样?” “人家同意了。”见安妈妈的神情简直激动得像要爆炸了,她又赶紧补充道,“但是有一点条件,人把李锋赶出家门了。” 激动的神情僵在了安妈妈的脸上:“什么?” “人不同意这件事,李锋非要李老爹同意。于是,人家提出条件,李锋要和我谈,也行,但是必须白手起家,一分钱也不能从家里拿。现在有的,房子、车子,通通收回去,除了养个未来的孙子,人是一分钱也不出的。” “怎么这样!这老头太抠门了!”果不其然,安妈妈脸色一变,义愤填膺地喊道,“李锋的态度怎么样?” “他要不是那么坚持,人李老爹会提出这种条件吗?” “唔,这倒是个难题。”不知不觉间,安妈妈已经完全把女儿当作同一阵线的了,“这样吧,你可以先和李锋过着,时间久了,他又是独子,作爸的绝对会心疼的,也就算了,还是会认你们的。” 安一一提醒道:“李老爹没不认李锋,他们现在还经常在一起吃饭喝茶呢,只不过不给钱罢了。” “这老头怎么这么古怪!有病啊!”安妈妈气极骂道,“不过,我觉得我这办法还是可行的,人心都是肉长的……” 见自己的“唬骗”没办法让安妈妈放弃,无奈之下,安一一也只得托出“真相”:“我没答应李锋。” 那边还在喋喋不休讲着自己妙计的安妈妈一怔:“你没答应李锋?”随即回过味来,勃然大怒,“你干嘛不答应他?” “因为他不合适我,你不明白吗?”安一一觉得头又开始疼了,这周而复始地解释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人李老爹最了解自己儿子,我也了解我自己,我们不合适,等李锋这热情劲儿过去了,我们之间只会落得分手下场。” 安妈妈大怒:“即使分手,李锋也不是小气的人,如果你能给他生个一男半女,他就算分手也会养你一辈子的!” 原来这才是安妈妈的真实目的,安一一无奈地往床上一倒,干脆背过头去不理另一边的唠叨。说得口干舌燥的安妈妈终于怒了,一巴掌拍在女儿背上,怒道:“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的苦心啊!” “体谅不了。”安一一连屁股都懒得转一下,有气无力地道。 安妈妈被气得不轻,踩着重重的脚步回房间去了,同时下定决心,这次来一定要把安一一的终身大事给定了,她才能安心地回家去。 安一一听见身后的动静,轻轻地松了口气,从枕头下摸出手机,上面是一条李锋发来的短信:一一,我真是个傻瓜。 这小子,又闹什么夭蛾子了? 第六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7) 自从上次李老爹事件过后,安一一就再也没有见到李锋的影子,鉴于她自己也忙,便发了几个消息礼貌地询问了一下,李锋的回信一律是“忙啊,太忙了,过一阵子再说”,她觉得自己义务尽到了便也没有再去罗嗦了,如果罗嗦得多了,难免会让李锋有种她有意思的错觉,这种事可不能发生。 她当下回了个短信过去:怎么了? 一一啊,我恐怕不能娶你了!李锋如此回道。 她斜倚在小床上吐了口血:我又没说要嫁你,有事说事,没事睡觉! 我请你吃饭吧,明天中午你来我的店里。 收了这条短信后,任凭安一一发多少信息过去那边都再也没有声息了,她虽然有些想打个电话过去问清楚,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反正明天就见到了,没必要这么急躁。 那天晚上怎么睡着的安一一已经记不得了,但是第二天是怎么醒的她倒是印像深刻——安妈妈把头伸进帘子里,冲着她咆哮一声,把她从梦中惊醒的。睁眼一看,安妈妈正一脸喜色地对她喊:“快起来!” “怎么啦?”她还睡不醒中,迷迷糊糊地被安妈妈拉起来,一通跌跌撞撞后她发现自己正站在洗手间前,立时满腹疑惑,“干什么?” “快洗洗上班去!” “嗯?”她眨巴了下眼睛,完全不理解,“叫我上班?”【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是啊,你不是要上班吗?”安妈妈一脸兴奋,看起来似乎脸上带着几盏超规模的聚光灯般,“快点快点,记得打扮一下,成天蓬头垢面地跑来跑来,你这样有男人愿意看上你真是奇迹了!” 说完,洗手间门就怦地一声被踹开了,安一一对着门眨巴了几下眼睛,接着又转到水气淋漓的镜子前,不仅镜子里一片模糊,脑袋里也是一头雾水。安妈妈可算是最仇恨她这工作的,以前不说催她去工作了,就连她提起自己工作上的事如果被冷嘲热讽一通那已经叫好的了,更多的情况下是被强烈要求辞了工作赶紧嫁人。 今天这是怎么回事?太阳从南边出来了还是地球要毁灭了? 不过,地球毁灭先放一边,还是先把自己的样子打扮一下吧,此时的她一脸憔悴,两只眼睛下浓重的黑眼圈以及说不出的疲倦感。这时候的她看起来何止三十岁,四十岁还差不多,虽然平时上班她都喜欢素颜一路狂奔,但有时间的情况下她还是愿意把自己收拾利索了再出门。 十分钟后,安一一总算在安妈妈难得的热情催促下带着一脸不解出了门。一路上她都在提防突然出现一个男人捧着花束什么的向她求婚,又或者有些大妈大爷地来恭喜她订婚之类的事,这种花招安妈妈已经使用过,虽然全都惨败而归但令人实在是烦不胜烦。 总之,今天有阴谋这点她是绝对肯定的,只是不知道这阴谋何时会出现罢了…… 上班,和老主任打招呼,处理昨天未完成的事务,接待小区人员,查访走失的牛以及劝说因为违建打架的两家,等事情全部忙完了能喘口气,她一瞄钟发现已经十一点了。正是该吃饭的时候,肚子也饿了,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李锋的邀约,肚子饿了才想起来,李锋知道了恐怕会哭了…… 慢悠悠地踱到李锋餐馆旁边,安一一愕然发现往日应该是车水马龙、人流不息的餐馆此时,除了她那辆准备吃完了顺便再去买个菜所以骑来的自行车外,再也没有任何其他的交通工具或者活人了。在外面瞄了一眼,原本应该无论早晚都灯火通明的餐厅却只开了门前的几盏灯,服务员们在靠窗的位置聚在一起闲磕牙,一桌客人也没有,整个餐厅看起来不仅黑糊糊更是人气低落。 这是怎么回事? 安一一脑袋里的疑问简直要爆了,伸进个脑袋去左右看了看,正好对上从厨房门出来的李锋,立时受到了热情地欢迎:“来了啊,过来过来,我们去后面!” 几个服务员善意地笑了笑,她便带着一脑疑惑跟着李锋进了后面的员工休息室。员工休息室同样只开了几盏小灯,看起来像小黑屋般,不过,至少“小黑屋”里还有桌子和可口的饭菜。她疑惑地顺着桌边坐下,打量了下李锋的脸色,看起来挺平静的啊,但这小子喜欢装就是了,讲究凡事不动声色,虽然有时候他未必忍得住就是了…… 开吃,开喝,几分钟后,肚子感觉有点货了,安一一终于开口了:“怎么回事啊,你这是?” “唉……”李锋那张笑脸顿时垮了下来,像是被捏皱了的纸般开始倒苦水,“我、我实在是看错我自己了!” “嗯?”看错自己了,难道不应该是高估自己了吗?安一一边想边继续示意他说下去。 “我啊,总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听见这句,安一一不客气地心里咕哝了一句“难不成你练了三花聚顶神功”,不过这时候吐槽实在太不厚道了,她也只有静静地听下去,“我觉得我出身不错,个性也还可以,受到的教育又这么严厉……你别笑啊,要知道和其他同样家境的孩子相比,我小时候可是吃了许多苦啊。就是因为这样,我觉得我和其他人不同,一般人做不到的事我可以做到,但是没想到这一次,我真是看错我自己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听了半天没有重点的安一一有些不耐烦了,最重要的是,饭也要快吃完了啊! “呃,我的餐厅要办不下去了。” 看得出来……她一脸正经地道:“你这餐厅,不会和你爸打赌那事有关吧?” “也不算吧。”他有些犹豫地道,“其实,这餐厅我爸确实没插手,可是我开始设计的主力消费确实是我爸朋友那些孩子,也算是我差不多环境的人吧。他们有钱有闲,吃饭本身就是顿顿在外面,我把这里搞得有些特色,好吃又有关系,他们会来也是自然的事。” 她恍然大悟:“难道说你爸对那些人施加了压力,不许他们来?” “这倒没有。”他苦笑了下,“我爸只说我独立了,以后我的事就是我的事,和他无关。” 她怔了怔:“就这?” “就这已经够了。”他摇了摇头,“我那些朋友,哪个不是在老爹翅膀底下的,我突然没了,他们自然不愿意来了。我以为好吃的就够吸引了,可是好吃的地方很多,人家又何必特意跑来这里呢。” 她有些无奈地道:“也不至于这么势利吧。” “对我们来说,这种做法只是节省时间罢了,又没有收益的事干嘛去做?” 对于这种说法她无法苟同,不过她倒联想起了件事:“你以前不是说这餐厅主要收入和你爹无关吗?” “我打算是以这些朋友打起知名度,再慢慢推广,只不过现在已经不行了,我的计划赶不上变化了。”李锋长叹了口气,“虽然还是有客人,但是加上其他的开支之类已经不足以支撑这里的房租了。” 她呆了呆:“你就这么结束了?你就没有积蓄吗?”在她想法中,他一年的压岁钱就应该足以支撑这种店半年十月的吧。 没想到,她话一说出来,李锋的苦笑顿时转变成了羞涩,讲话也吱吱唔唔起来:“呃,积蓄是有点,只是……” “只是什么?” “花光了。” 她疑惑地道:“花光了?多少啊?”李锋报了个可怕的数字,她骇得目瞪口呆,“这么多都花光了?怎么花的?” “这点钱真不经用啊!”李锋试图给自己辩解。 “怎么个不经用法?” “去四凤洗桑拿一次就要千把块,我天天要去……” “停!”她打断了他的话,狐疑地望向他,“这么多钱你多久花光的?” “就是自从和爹打赌后。” 安一一彻底败了:“你知道现在是什么个情况吗?难道不应该节衣缩食,多省点钱吗?” “我有啊!我确实有过这样的计划!”李锋这还委屈了起来,“可是,我一天不去那儿按摩腰就酸得很,还有圆宝室的素斋,三天就想吃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啊!” 这下子,安一一算是理解为什么李锋说的是“看错自己了”,而不是“高估自己了”。他恐怕确实想省来着,可是已经习惯了大手大脚的他实在没办法做到,原本以为自己是个可以白手起家的英雄,结果到头来仍然仅仅只是个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顶多比其他的纨绔多个赚钱的功能而已。 不过,她倒是有不同的看法。李锋现在是没得选择,他知道这只是个考验,还不到绝路,如果有一天李老爹真是破产了家道中落没得选择的时候,他恐怕还是会很快适应的。说到底,爱情敌不过现实罢了,再美好的爱情也没办法改变本性,尤其是他们的爱情还没浓到那个地步,只是李锋一头热罢了。 她不禁唏嘘了片刻,摸了摸李锋毛绒绒的脑袋,安慰道:“其实嘛,天涯何处无芳草,你是个好孩子,总有天会找到个对眼的姑娘。” 她不说还好,一说李锋居然眼红了,低下头小声道:“我对不起你,一一,我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没事!”她在他的脑袋上拍了下,“你有你可以施展本事的天地,没必要这件事上计较。” “我明白了,我不会再随便追求你了……不过当朋友总可以的吧?” “好好!” 安一一的拒绝终于正面起了一次作用,她不由地有些激动和唏嘘,俩人说笑了几句,她正准备告辞,冷不防听见外面一把好听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请问安一一在吗?” 第六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8) 这个声音即熟悉又好听,而且带着一种标志性的冰冷沉稳感觉,安一一几乎不用去想就能认出来是谁。不过这个人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也不会再见面,更不要说对方主动找来了。 “商焱?”她咕哝了一声,皱着眉头从休息室探了一个头出去,果然就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餐厅门口。入了秋,天气渐凉,他整个人裹在黑风衣里,看起来越大有压迫感了,所有的服务员虽然满脸好奇,但没有人回答他——不如说没人敢回答他——大家都觉得这恐怕是哪个仇家来找他们东家了,不过为什么叫的是东家“女朋友”的名字,而不是东家名字?难道是什么三角情恩怨? 服务员们的疑问还没想清楚,安一一已经从休息室里跑出来了,一脸惊讶地对商焱道:“你怎么来了?” “有事。”商焱的回答仍然简洁万分,脸上表情依旧淡定如初。 “噢,那我们换个地方说吧。” 安一一的提议得到了商焱的同意,他点了点头,随即就要往外走去。没想到李锋此时也跟了出来,一看见商焱立刻敌意上涌,也不管此时他已经根本没有敌对的理由了,张嘴就喊:“你来干什么?出去!”他此刻刚逢打击,心情糟糕,原本装出的样子已经全然消失,根本就是个冲动的小青年罢了。 相较之下,商焱就镇定多了,只是抬了抬眼皮,随即把目光转向了安一一,那眼神明明白白:怎么说? 安一一转头对李锋瞪了眼,以对林天说话的口气道:“忙你的事去!” “不!”李锋也相当不客气地展现出和林天一样的倔脾气,令安一一脸上无光。 她头疼得很,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抓了抓头发,考虑到商焱来恐怕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很怀疑如果此刻她和商焱硬跑的话,李锋会毫不犹豫地跟过来,只得叹了口气道:“那我们去后面谈吧。” 李锋狠狠瞪了商焱一眼,商焱却是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般。几人在服务员们好奇地猜测低语中返回了休息室,并且把门紧紧地关上,一丝缝也不透开。 三人分别落坐,互相面面相觑了几秒后都觉得这个场面尴尬极了,还是早点结束好。安一一首先开了口,问商焱道:“有什么事?” 沉默了几秒,商焱才开口道:“你妈打电话给我。” “嗯?”这个句子的开头给了安一一极为不好的预感以及非常强烈的威胁感,“然后?她跟你说了什么?” 商焱讲到这里不说话了,而是瞄了眼李锋,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真要当着他的面说吗? 安一一确实不想,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话是这么个开头啊?她顶多以为商焱是来算算帐或者结旧帐之类的,如果和安妈妈掺和起来的,她怎么也不会当着李锋的面说。只不过,此时她已经是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点点头:“然后呢?” “她说你要和我妈道歉?” 我靠,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有阴谋! 安一一差点没当场拍案而起,解决了李锋,这商焱……不,老妈还没解决啊!怪不得一大早催着打扮上班,这是把商焱直接送到她面前来了啊,逼着她接受啊这是! “呃,这事我承认当时我冲动了点,我就向你道个歉吧。”不过,人既然已经来了,这点小小事情就不用再闹了,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她也确实冲动了点,要不怎么说情绪一上来理智就没了呢,“希望你不要介意,对不起。” 一般情况下,这句道歉后面还会接个“以后我们还是好朋友”或者“你还能不能接受我”之类的话。只是轮到现在这情况就不适合了,安一一讲完后就哑了火,继续与其他俩人大眼瞪小眼。 看起来,今天这事不能善终啊…… 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又拿起筷子继续扫荡残羹剩菜,李锋的手艺那是相当之好,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菜,如果不是吃得没剩多少了,她是肯定要打包外带的。 “呃,没什么,既然你也道歉了,这事就算过去了。”商焱的回答也颇有大家风范,“我今天来,主要是想问问你的主意。” “我的主意?” “你还想与我继续交往下去吗?” “不!”这声果断干脆的回答不是来自于安一一,而是李锋,他从刚才起就默默听着,此刻终于“雄起”了,“她不会和你交往了,她现在是朋……女朋友了!” 商焱淡漠的表情终于有了波动,第一次正眼看向一直以蔑视姿态看着的李锋,半晌后,他才以夹杂着一丝不可思议的声音道:“你?” “对,是我!”李锋对于这种态度早就看不顺眼了,此时终于是大爆发了,“我怎么了?你以为我不行?我有什么不行的?” 没想到,商焱继续无视了他,直接问安一一道:“你答应了?” 这简直是种侮辱,如果不是安一一在这里,他绝对会当场扑上去给商焱一拳头,虽然以商焱的当兵出身他未必打得过,可是这代表着一种挑畔与反抗,并不是输就会退缩的。此刻的他眼睛怒睁,整个人如同过电般微微颤抖着,看得出来是在强行压抑自己的愤怒。 安一一沉默不语,听见李锋话后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澄清,可是转念一想,如果说出真相的话,会不会给商焱一种自己还在对他留有情愫的错觉?她可不想这样拖泥带水,好马不吃回头草,况且俩人实在不怎么合拍,还不如一断就断个干净。只不过,看商焱这付态度,连订婚的重磅炸弹似乎都没炸退他,如果她再来个澄清,那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端来,想到这里她便干脆地道:“……算是吧。” 反正这里就他们仨,事后让李锋保密的话看起来应该不成问题,毕竟,口说无凭嘛,把商焱退了,怎么都好说。商焱要是爆发了,可不是李锋这样小小的发发脾气能算的,潜意识里,她还是有点怕商焱的。 商焱的表情随即又恢复了淡漠,几秒后点了点头,带着一股旁人无法看出的情绪站起了身:“祝你们幸福。” 这话说得毫无感情,但却让其他听的俩人心中一震,不知该如何回答。不过,还不等他们想出回答来,商焱已经拉开了休息室的门,便看见一帮服务员们带着躲闪的眼神迅速地逃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做无事状。他没有发怔,迈着稳定而坚决的步伐很快就消失在明亮的门框里,恐怕以后也不会再出现在安一一的眼前。 不过,看着服务员们嘻笑的表情,安一一觉得自己的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9) “流言止于智者”这句话在安一一看来就是句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别人背着流言的痛苦与骚扰坚持了下来,最后终于守得拨云见月了,旁人说一句这话真是再无耻不过了。作为一个居委主任,她无数次看见流言是怎么毁灭一个家庭的,或者拆散一对情人,又或者让过命的交情变成一场空。人说寡妇门前事非多,她虽然是个单身妈妈但一直没有受到这方面的困扰,不得不说是精心防范的结果。如果有什么事,受伤的不仅仅是她,更重要的林天会受到无可挽回的伤害,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安一一抱着这样的想法忐忑不安地下了班,中午发生的事虽然李锋已经严禁服务员们说出去,她仍然觉得不安得很。在临走时,李锋还带着几分遗憾道:“我说,我们真没有机会当男女朋友吗?你看现在这话都说出来了……” 她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指了指他身后只有一位老爷子在吃面的餐馆,示意他现在面对的困境,他只得悻悻地道:“好吧,反正我能帮上你的忙就很好了。” 她笑起来,一拍他毛绒绒的脑袋,小声道:“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的。” 安一一回想着中午那时李锋酷似林天的表情,不禁边走边笑了起来,她早该明白的,李锋这家伙不过是个小孩子,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想要。如此这样的结局倒也还算不错,如果硬闹得双方僵掉也没什么好处,这样一来,她好歹得以个“强力”朋友。更何况,还有意料之外的“惊喜”。 电话响起,她接起来一听,就听见李老爹狂笑的声音:“好丫头,这一手玩得漂亮啊!” 她一怔:“啥?” “我是说你利用我家小子击退商焱。” 李老爹讲得如此清晰准确,大大地震撼了下安一一,这种如同身临其境的口气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说他有什么通天眼不成? “呃,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的眼睛很多的,你以为我真会让这小子在外面瞎胡闹吗?他可是我唯一的根啊!” 这口气令安一一更加庆幸没有和这位强力老爹对着干,不然的话还不知道要吃到多少爆击,最后恐怕会得个战败落荒而逃的下场。这种恐怖的BOSS不是谁都能挑战的,现实生活中有太多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最重要的,她真对李锋没那种感觉啊! “呃,这个……” “我知道,我知道!是那小子自己作的主,他还没死心,不过你做得很好,态度坚决,从一开始就没给他希望。”李老爹大笑了一阵,接着放缓了口气,“我非常欣赏你,丫头,能进能退,眼光不错,知道什么是适合你的。” “我……” “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连你在见商焱父母时逃跑我都知道。” “那……” “别说什么你是无意的,不管是无意还是有意的,总之你干得不错,所以,为了表示感谢,我可以给你点小小的帮助。” “嗯?” “你是不是在找一个叫叫秦澜的人?” “啊!” “我认识秦澜。” 安一一终于有机会说一句完整的话了:“可是,你认识的秦澜未必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啊。” “这个秦澜当年在你们那儿的那间学校上过学,后来肄业了跑出来做生意,据传是因为一个……外国女人。”李老爹自信满满地道,“怎么样?这条件符合不符合?” “外国女人”这几个字确实令安一一心头一颤,非常符合,简直符合得不能再符合了,她差点没叫出来:“这……您、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知道很多事,商焱的工作虽然很不错,但他的工作限制了他的行为,他哪敢像我这样做?他如果能像我这样,早该知道你家里还藏着个男人了!哈,丫头本事不错啊!” 她翻了个白眼,无可奈何地承受着流言的第一波拍打:“那,伯父您能安排我们见面吗?” “不能。”那边的回答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人家愿不愿意见你们不是我能控制的,不过我可以给你电话,你自己联络去。我只能最后提醒你一句,这人已经结婚了,有儿有女。” 最后这句话给了她极为不详的预感,不过尽管如此,她还是抱持着极旺盛的希望回到了家。一进家门就准备把这“好消息”告诉秦鸭梨,没想到迎上来的却是安妈妈。 安妈妈满脸兴奋,双手握拳,十分紧张地道:“怎么样?怎么样?商焱怎么说?” 安妈妈的话令安一一有些意外,商焱居然没有把她的谎言告诉安妈妈真是件不容易的事:“怎么?商焱没告诉你吗?” “什么?他?”安妈妈眼神更亮了,“难道说你们已经成了?” “不是。”她若无其事地道,“没有,我已经和他交待清楚了,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啥事也没有了。” “啊?”安妈妈愣住了,尖叫起来,“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这样!你……你怎么说的?我好不容易说动他了,好话歹话说了多少你知道吗?你怎么能突然就这么崩了?你脑袋在想什么!?” “没什么啊。”她没好气地道,“我早就说过,我和商焱之间是不可能的了。” “你以为人家凭什么拉下脸来找你啊?你以为你有多吃香啊?”安妈妈简直要气疯了,“如果不是我人家早甩了你了,你以为人家找不到女人啊?” “我知道啊,我确实早被甩了。”安妈妈越生气,她就越淡漠,“这件事我早就说了,是你自己不死心罢了。”仔细想想,她也有些不明白商焱怎么会愿意再拉下脸来找她的,哪怕安妈妈代她说好话也想不通啊,难不成对方只是拉不下男人的自尊? “我、我……”安妈妈实在是快要气疯了,她看着女儿进厨房的背影,恨不得扑上去把这个丫头掐死算了,“你怎么……” 她的话还没说完,敲门声已经响了起来了,她气冲冲地把地板踩得震天响,打开门,看见是隔壁的主妇,正准备再唠叨两句自家不争气的女儿,没想到主妇已经抢先开口了:“你知道吗?你家女儿和小区里那个富二代订婚了!” “啊?” 这句声音同时出自安一一和安妈妈,来传信的主妇一见这阵势,顿时红了脸,飞一般地逃走了。母女俩怔了一会儿,安妈妈慢慢地关上门,转过身来就是一付暧昧的笑脸了:“李锋?嗯?” 第六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10) 安一一算是服了,彻底服了,她以长期锻炼出来的口气道:“没有的事,八卦而已。” 安妈妈挤眉弄眼:“那以前怎么没有这样的八卦?” “因为以前的人没这么闲。”她没好气地道。 “你就给我个准话吧。”安妈妈到底也是个人,耐心也差不多用完了,此时见女儿一付要死不活的样子便忍不了主动出击了,“到底是怎么个回事?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没什么想法,只想平平静静地过日子,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妈!”这已经是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话了,安一一已经重复得不想再重复了,可是每一次每一次,还是得这样继续说下去。 “你结婚了我就不唠叨。”安妈妈也不甘示弱,嗓门立马大了起来,“我就不明白了,找个男人结婚,生个孩子有什么错?你怎么就不明白……” “我明白!”安一一猛然大吼起来,这些天情绪上的压抑、狭窄的房屋、听不完的唠叨、上班的劳累与感情上的纠纷一起集结起来,如同大海一般不受控制地冲出了她的嗓子,“你觉得有钱就能幸福?你觉得我只要嫁一个有钱人就能过得好?钱能保证我们的感情吗?能保证他对我好吗?你和爸有钱吗?你们过得好不好?我告诉你,这辈子,以后,永远,我都不会为以前结的婚后悔,也永远不会同意你这种看法!你别以为不停的唠叨这种方式就能让我屈服,哪怕你讲一辈子我也不会听!我有我的做法!我的人生只有我能控制和负责,我感激你养了我,可是我不会因此就变成你的玩具!你如果再这样下去就回你的家去,这里是我的家,只有我能作主!” 这么一气吼出来,安一一觉得内心的石头像是去了一大块,一直以来她都采取忍让的态度,想着只要远离了就没事了,分开了就没事了。可是安妈妈就像她头顶的一块阴影,虽然不影响前进的脚步却凭添了无数烦恼。也许,她早该爆发出来,早该划分出自己的地盘。 安妈妈非常震惊于女儿的强硬态度,虽然一直以来这个女儿都不听她的话,可是也没有像今天这样明显的反抗出来。要么是默默扭头流泪,要么就是采取无视的态度,不管如何,她都认为自己这个妈总有天会把女儿扭过来的。现在,她算是彻底明白了,自己无论如何也是没法成功的,以前没能成功,以后更不可能。 安妈妈眼含热泪:“你这是想逼我死啊!” “别来这套!”安一一异常冷漠,“你是我妈,我孝顺你是应该的,可是我绝无可能拿我的婚姻和林天来讨你欢心,需要为此而负责的是我,而不是你。这个婚姻适不适合也只有我知道,你是不可能知道的!所以,我要选择我喜欢的!” 安妈妈一步不让:“你前面的婚姻那叫什么?连婚都没结就成寡妇了!” 安一一同时绝不退后:“可是我有回忆,我有林天!” “回忆有屁用?能吃?能抵房租?林天……”安妈妈也知道林天是安一一的逆鳞,碰不得,只好改了口道,“那小子未来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器,就算成了,你就指望他?他身上一滴你的血也没有!” 安一一大喝一声:“林天!”早在外面“偷”听的林天从其他“偷听”的人中大步迈进来,一脸严肃地站在她面前洗耳恭听,“你是谁的儿子?” “我是你儿子,你是我妈,妈妈!”林天这声“妈妈”讲得十分响亮,眼睛直直地望着“养母”,眼角都不瞟一下“养奶奶”。 安一一眼角微红,却仍然骄傲地望向安妈妈,俩人的视线在空中几乎撞出火花,这么对望了几秒后,安妈妈突然大喊一声:“我不管你了,死丫头,你走你的独木桥,吃你的苦去,你死了我都不看一眼!” 说完,安妈妈就像阵龙卷风般冲进房间,三两下收拾完随身东西,接着就往门口走去。手握在门把手上,才想起来自家老头子还呆立在那儿呢,转身大吼:“你还呆在这儿干什么?赶紧给我走!不走你就永远别回来了!” 安爸爸是永远的软耳根子,更何况安妈妈这会儿正在火头上,他对女儿瞪了眼,随即也快步跟了上去。这对夫妻也许有万般不好,可是在夫妻感情上却异常和谐,妇唱夫随了许多年,分也分不开了。 所以,安一一怎么也想不通,明明自己是白手起家养大了一对儿女,可是为什么转头来却要求女儿找个有钱的。她不明白,可是却不会更改自己的决定,人生如果只剩下金钱,那将会是一件多么悲哀的事情。 不大的屋子恢复了空荡荡的感觉,安一一看着身边剩下的秦鸭梨与林天,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就是家人的感觉,无论你感觉多么糟糕,当在家人身边,都能够笑得出来。男子汉和男孩互相面面相觑了几秒,都有些摸不准安一一此时的想法,按理说她现在该是又生气又委屈才对,怎么却是这样一付表情。 秦鸭梨最为不安,他有足够不安的理由:“一一,你……答应李锋的求婚了?” 安一一简直要晕倒了,这流言的版本传得也太离谱了:“没有!外面的话你也信啊?” “我也知道不能信。”秦鸭梨来了这些日子,早就明白什么话是能信的,“只是……我以为你是因为我不答应你的要求,所以一气之下做出这种事。” “什么叫这种事啊,我和李锋成为恋人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吗?” “我只是不希望耽误你!”秦鸭梨又提高了声音,“你和李锋真的不合适!” “你现在说不合适啦?”她笑起来,“即使我和他不合适,也不干你的事呀,你不是……” “我答应!”秦鸭梨一脸紧张地打断了她的话,“我答应!我愿意和你结婚!我想过了,我的想法也许是有道理的,可是我真的不能忍受你去嫁给别人!也许这种做法不对,可是如果我因为不愿意结婚而失去你,那将会是个很可怕的损失!”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半晌后慢慢化作温柔的微笑:“其实,我现在也有点能理解你的想法了,即使我和林天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他仍然是我的儿子。”她摸了摸林天的脑袋,小家伙这会儿为了不让眼泪流下来,拼命吸着鼻子撑着“男子汉的面子”,“这种事情并不会因为多上一纸证明而改变的。” 这话说得秦鸭梨一怔:“你没有正式收养林天?” “我的条件不符合国家收养的政策。” 秦鸭梨有些疑惑了:“那林天现在是……?” “挂在我哥哥名下的,就算是为了挂我哥哥名下,还是花了好多工夫,户口却是在老主任那儿的,真是件不容易的事啊。”联想当年为了林天上幼儿园和上学的事几乎跑断腿,她感慨极了。 “你哥哥?”秦鸭梨还是第一次听见她讲起这个哥哥,“我都不知道你还有一个哥哥。” 她微微一笑:“你不知道的多了。”他一怔间,她已经拉着林天走出了阳台,走到一半,回过头来又笑道,“你不想知道?” “想!”他也笑起来,“当然想!” “那来帮忙打扫卫生。” “没问题!” 这一晚上,就在打扫卫生和讲旧事中渡过了,三人一起动手,杂乱的家中很快就恢复了以前的清爽。安一一不用说了,对于能送走两尊大佛十分开心,林天更是差点要放鞭炮了,秦鸭梨则是由“奴役”中解放了出来,而且家里又能够恢复了他的卫生标准,更是件令人欣喜的事。 等十点了,林天累了一晚上,早早地爬上床睡觉去了。安一一和秦鸭梨俩个大人也是精疲力竭,毫无形像地歪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们都习惯了这种气氛,虽然没有热恋中情人的感觉,但也没有丝毫的隔阂。讲着讲着,不知不觉就讲到喜欢的类型上了,秦鸭梨考虑片刻后道:“我本来是喜欢大胸脯,比较丰满的女性,我一直认为这是和我自小受到母亲忽视有关,可是,爱上你后,我觉得这点推测似乎并不可靠。” 得到这种回答,安一一几乎要笑翻过去了,秦鸭梨十分不服地道:“那你呢?” 她止住笑,对着他眨了几下眼睛,随即一跃起身往终于回归她控制的卧室走去:“该睡觉了!” “喂!” “唉呀,好困呀。” 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把秦鸭梨不满的抗议关在门外,静默了几秒后,她又悄悄推开门,露个头出去,对着沙发上沮丧的脑袋道:“女人嘛,当然是喜欢白马王子了,可是啊,我现在的标准有点改变了。” 秦鸭梨望过来:“改成什么样的了?” “嗯,长得要帅点,最好有点混血,中文要好,外语也要不错,鼻子要高,脸形要长,眼睛嘛,要浅一点,头发嘛,要深一点。还有啊,这人要会做饭,最好再有点小洁癖就好了。”瞪着秦鸭梨错愕的脸,她微微一笑,“怎么样,有没有这样的人介绍啊?” “呃,我觉得这样的人不好啊,一一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标准?难道我这样的不行吗?” “……你是在开玩笑吧?” “我没有啊。” 看着秦鸭梨迷惑的脸,安一一决定以后再也不和秦鸭梨玩猜谜了。 第六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11) 安一一第二天起床后发觉桌子上多了一桌丰盛的早餐,对比这段日子她一起来就发现满桌吃剩下的狼籍相比,这已经令她十分欣慰了,由此,再看向秦鸭梨的眼神就多了几分“深情”。这种情况下,秦鸭梨当然是投桃抱李,带着羞涩的表情微微一笑。这样家的感觉他还没有尝过,他当然有过女朋友,不过以前一直是处于创业状态,没有那么多时间来与女朋友相处,组建家庭根本就是他从未考虑过的事。 俩人这一暧昧的对视落在林天眼中,绝对是个不好的信号,不过他曾经有过誓言,不干涉安一一与秦鸭梨间的事情,此时也不好再说什么。对于他的这个决定,安一一听见时还觉得十分意外,在她的想法中,他应该是高举着“安一一是我妈,我不要后爹”这面大旗把秦鸭梨打得落花流水才对。此时,小家伙一边吃着丰盛美味的早餐,大大的眼珠子一边在两个大人间转来转去,却不说话。 “我去上学啦。”吃完饭,小家伙自动一溜烟地跑走了,只留下安一一和秦鸭梨俩人“眉来眼去”继续慢腾腾地吃那早餐。 “下班时要不要我带菜?”秦鸭梨下班本就晚,要他买菜绝对是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杀出一条血路,安一一这段时间都会主动要求帮忙。 “好。”秦鸭梨也不客气,报出一堆菜名后便站了起来,“你快点吃,我要上班。”这句话的全文意思应该是“你快点吃完我要洗碗了”,作为一个卫生标准高严的家伙,他是不能容忍脏碗在池子里发酵一天细菌的。 俩人匆匆把剩下的食物扒完,安一一拿起自己的包就往外冲去,冲到门口转过身来,看见是秦鸭梨把数个十碗如同玩杂技般摆在胳膊上往厨房里跑去。那模样和阵势,绝对是专业的家庭妇男,这个场景会出现在她的屋子里,令她有种如同做梦的感觉。 但是,这一切都不是梦。 这实在是太好了…… 安一一深吸口气,正准备出门,猛地想起先前李老爹说的,又停下来把手机掏出来,把里面李老爹发来的短消息转发到秦鸭梨的手机上,大声道:“李老爹说他认识秦澜,这是他给的秦澜的情况,让我们自己去联系。我发你手机上了,有事等我忙闲下来再短信说!” 说完,不等秦鸭梨回话,她已经一溜烟地跑下了楼。他在厨房里,用满是洗碗泡沫的手掏出手机一看,上面果然一封短信正不断闪烁,点出来后,一个联系电话和名字跳了出来,仿佛闪烁着诱惑的光芒。虽然满头雾水,心里像揣着一只猫般痒痒,但秦鸭梨知道安一一早上通常都很忙,不要说短信了,连电话都不会接的。他只得压抑着这种好奇心若无其事地去上班,一直忙到吃完了午饭,他才立刻迫不及待地打了电话过去。 “你居然才打来,真能忍啊。”电话那头安一一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想知道?” “对!”秦鸭梨答道。 “想知道就求我啊!” “我求你!” “……”得到这种回答的安一一觉得无趣极了,只得清了清嗓子把事情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顺便澄清一下自己绝对没有传出和李锋结婚这种谣言的意思,“明白了没?” “这样的话,我们是不是就这么走上门去找他?原先那个秦澜就不用管了?” “不管啦,肯定是骗子!”安一一十分肯定,想起秦梅那小丫头的举动就颇为不爽,“还是李老爹这里更有把握一点!” “行,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找这人?” “周末吧。” “好。” 事情就这么在三言两语间定了下来。 周末是个艳阳天,深秋的季节太阳照到身上十分舒适,暖洋洋的。这一次,再没有李锋的好车给他们提供舒适与面子,他们只能自己坐公交去。林天也吵着要去,再三保证自己“绝不开口”后,总算得到了允许。 不过,在去之前,他们有件更关键的事要做——与这个“秦澜”联系。 “你说这会不会又是个假的?”星期五的晚上,秦鸭梨拿着手机,盯着眼前抄下的电话号码,满脸犹豫地说。 安一一翻了个白眼:“哪来那么多假的,再说这是李老爹啊,他骗我们干什么呀?能有什么好处?” “报复你甩了他儿子?” 秦鸭梨这话引得林天大笑起来,安一一狠狠地瞪了小家伙一眼,随即又转过头来对秦鸭梨翻了个白眼:“总之你打过去就见分晓了,罗嗦什么,婆婆妈妈的!” 秦鸭梨被她说得颇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埋下头去拨号了,当接通的信号传来时,他的心也跟着紧张了起来。李老爹给的号码是个手机号,显然是私人号码,没几秒后,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喂?” “请问,是秦澜吗?” 那头明显的怔了一下,过了几秒后道:“哪位?” “我……”秦鸭梨有些卡壳,幸好对于这个时刻他在心底已经演练了无数次,迅速恢复了镇定,“我是李老爹介绍来的。”这是他和安一一分析的结果,李老爹不至于什么也不跟秦澜说就把号码给他们了,多少会和那边交待一下发生了什么事。 果然,那边立刻沉默了,但并没有挂断电话,半晌后才道:“见一面吧。”相当地不拖泥带水,这一点得到了安一一的十分好感。 “行。”秦鸭梨也再度激动了起来,“明天可以吗?” “可以。” 双方很快约定了时间地点,这通电话很简短地就结束了。放下电话后,秦鸭梨和安一一面面相觑了许久,还是她先开了口:“你不觉得这人的风格和某个家伙有点像?” 秦鸭梨仔细回味了下,也皱起了眉头:“那个秦澜?” “嗯。”一样的简洁,一样的气势,那种感觉十分之相似,“这……会不会是个巧合?” 秦鸭梨心中有某种预感:“也许,但是不管是不是巧合,我觉得这都该发生。该发生的事就让它发生吧,避免不了的。” 她笑了起来,点点头,再度承认秦鸭梨的说法十分正确。俩人相视一笑,手却在不知不觉中握了起来,连对方的体温还没感觉出来,林天突然大喝一声,如同一只小野兽般冲了出来,正好从他们握着手中间穿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了洗手间,震天响地摔上了门。 俩个大人互相瞄了一眼,都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小林天虽然很想遵守自己的诺言,可是他毕竟是个孩子,还是有忍不住的时候,尤其是这种关键场面上,他没有直接讲出来已经算是进步了。 “你觉得林天会接受我吗?”秦鸭梨不无忧虑地道,他也算是经历过相同事情的人了,可是立场对调后,他发现自己仍然止不住的担心。 “给他点时间吧,你们前面不是相处得很好吗?”她虽然也有些不安,但仍然信心满满,“你也是过来人,当初你怎么想的林天现在也是怎么想的,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啊。怎么,你没信心?” “我有。”他苦笑一声,“只不过,人和人是不同的,而且林天的来历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安一一犹豫了下,还是带着歉意道:“关于林天的来历,我不想现在告诉你,我希望有一天他会亲自告诉你。在这之前,你就把他当作我的儿子吧。” “当然。”这一点秦鸭梨还是可以认同的,“就算以后,他也仍然是你的儿子,同时也是我的。”他抿了抿嘴,“如果我们结婚的话。”如今,他才发现,结婚这件事在想像中并不是那么可怕,也不会令人畏惧,不管如何,他正在逐渐接受这么个“本以为永远不会接受”的观念。 她抿嘴笑起来,带着羞涩的笑容望着他英俊的脸庞,这样安静的屋子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她望着他浅色的眼睛,仿佛要被吸进去般。俩人的脸不知不觉间越靠越近,她能够看见他浓密的睫毛,脸颊下的雀斑以及稀疏的深咖啡色鬓角。 “呀——!” 又是一声大吼,林天从洗手间里跳了出来,如同推土机般轰隆隆地穿过整个屋子,当然也准确地穿过了安一一和秦鸭梨的中间,冲回了自己的房间,再度重重地关上门。楼下传来一阵叫骂,安一一和秦鸭梨互相瞪了几秒,异口同声地叹了口气。 周末,艳阳,悠闲的放假人群中却有一人正焦燥不安地来回踱着步。秦鸭梨在约定的公园等了半天,虽然还没到点却已经有来回走了几十遍了,如果不是有安一一和林天跟着,看起来很像是一家三口,在公园休憩的妈妈们恐怕已经怀疑这人有什么不良心思了。 这是个小公园,里面休憩的也只是附近的妈妈和孩子,还有些老人在打太极拳耍扇舞,约在这个地方也仅仅只是离安一一的家近而已,秦鸭梨一说,对方就很快地答应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近了,秦鸭梨也越来越紧张,直到安一一拍了下他的背,以鼓励的目光望着他,才渐渐平静了下来。当约定的时间到来,俩人同时抬头四下寻找,当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时,俩人都愣了。 第六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12) 逐渐走近的人有一张他们都见过的脸,如果不是那张表情和先前见过的有稍微不同,他们肯定会把这人当成以前那个“秦澜”。等他走到面前后,俩人更是肯定了自己不是眼花,眼前这人确确实实和他们曾经见过的那个“秦澜”一模一样,毫无区别! “秦澜”走到他们面前来,看着俩人目瞪口呆的表情并没有奇怪,反而淡定地道:“你们见过我弟弟了?” “你弟弟?”安一一首先反应过来,悄然大悟,“你们是双胞胎?” “是的。”秦澜微微笑起来,“不管以后的结果如何,我和你们还真是有缘,我的弟弟说过你们一次,我的老兄弟又说过你们一次,看来,我就算不想见你们恐怕也不行了。” 秦鸭梨激动地道:“你有两个兄弟?” “咳,他后面那个‘老兄弟’是代指,意思关系很好的朋友。”安一一赶紧凑上去小声解释一遍,随后又以一种质问的口气道,“这样说起来,你确实知道我们的存在?也知道秦鸭梨的存在,但就是躲着不见面?” “没错。”秦澜点了点头,表情里浮现出几分不好意思,随即又镇定了下来,“我们先找个地方谈吧。”几人在这边大呼小叫的,已经引起一些妈妈们的注意,刺探的眼神不时地望过来。 四人找了个隐密的偏僻凉亭,树荫浓密,小路环绕,很是清凉,亭内有一张石圆桌和四张小圆凳,几人分别坐下正好。秦鸭梨心里半点也不能平静,他一直紧紧盯着这个秦澜,还没坐下来就开口道:“你为什么不愿意来见我?” “我怎么知道你是什么目的。”秦澜的语气也很直接,一点也不客气,令安一一在心底大呼冷酷,“突然冒出来一个儿子,换谁都会表现得谨慎一点吧。” “可是,我已经表达过许多次没有想要任何东西的意思,我仅仅只是想见你一面。作为一个儿子,想见从未谋面的亲生父亲一面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吗?如果你见过你的弟弟肯定会知道这一点的!”秦鸭梨也说得有些激动起来了,夹杂着几分愤怒据理力争,“你既然知道我的存在,打个电话也是可以的啊!” 秦澜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秦鸭梨说,等秦鸭梨一直说完了,他才牛头不对马嘴地说开来:“我不叫秦澜,实际上我叫秦波,秦澜是我的弟弟。我和弟弟的生日正好卡在八月底,差了一天,所以我要迟一年上学,但是我的成绩比较好,所以我父母自作主张让我变成那个早一年上学的人。他成了‘秦澜’,我成了‘秦波’,不过在父母去世后,我们还是各自恢复了自己的名字,为了这件事他到现在还是有些怨我。” 这算是解释为什么他们找秦澜不得吗? 安一一和秦鸭梨对视了一眼,追问的气势也歇了,便闭嘴听秦波继续道:“但是,在大事上他还是向着我的,所以关于你的事他虽然猜到了点,但却没有告诉我,怕影响我的家庭。最后,我还是从秦梅那里听来了。秦梅小丫头,想要把你认回来结果被秦澜骂了,来我这儿诉苦,结果事情就这么被我知道的。我知道后和秦澜大吵了一架,不过最后我还是听从了他的劝告没有来见你们。毕竟,我已经结婚了,有儿有女的。” 几人都沉默下来,只有林天在亭子外面趴在石头地上研究爬过的甲虫身上有几个点。安一一看了眼不说话的秦鸭梨,知道这时候她不该说话,便只好忍着强烈的好奇心,眼观鼻鼻观心装淡定。 过了好半天,秦鸭梨才开口问道:“当年为什么我妈联络不到你?” “她有联络……谁吗?”这下轮到秦波惊讶了。 安一一却是在内心暗想:这算是变相认亲吗? 秦鸭梨一听这话,立时双眼发亮:“有,她写了很多信,可全是查无此人退了回来,要么就是再也没有回信,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离开了这里,也不知道在我走后发生了什么事。总之,我再也没有联系到你的母亲。”秦澜的脸上露出回忆的表情,“那时候我不知道要干什么,只是想离开这个城市而已。” 安一一注意到秦波说的是“你的母亲”,而没有说出他“应该”熟悉的那个名字,这算是某种拒绝的暗示吗? 秦鸭梨却没有想那么多,继续问道:“那你就没有想联系她?” 秦波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沉默了几秒后继续自说自话起来:“当李富贵又说起你们的事时,我除了惊讶就还是惊讶,我没想到你们这么有毅力,就算是骗子,恐怕也是最有毅力的骗子了。” 她问道:“李富贵?” “李锋的爸爸。” 她暗中哧笑了一声这名字,面上却是不露分毫:“所以你最终决定来见我们?” “是的。”秦波点了点头,“不管如何,这件事还是得结束。逃避是没有用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来见你们,告诉你们……”他说到这里停了下,安一一和秦鸭梨大气也不敢出地望着他,“我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秦澜,也不是你的父亲,你搞错了。” 安一一和秦鸭梨沸腾的血顿时冷了下来,俩人都面面相觑了一眼,都觉得这事像过山车从最高处坠下一般,令人措手不及。 “你……可是你前面……”秦鸭梨最为吃惊,一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我前面什么?”秦波却是不慌不忙,“我前面可什么说过任何承认你,或者讲认识你母亲的话。” 安一一大声说道:“可是李老爹说你当年是为了一个外国女人肄业的!” “对,只不过那人是个影星,我太痴迷她了,荒废了学业被开除而已。” 面对这蹩脚的谎话,安一一只得扭曲着脸道:“你不能这样!他又不要求什么,仅仅只是要求你承认过去的一段事而已,又不是要你负责什么!” 秦波缓缓地摇了摇头,似乎无比沉重般:“我结婚了,小姑娘,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还能让我怎么样呢?如果按你说的话,我要怎么对我的妻子儿女交待?更何况……这一切只是个未知数,过去的事已经太久了,谁也没法说得清。” 安一一急了:“你明明已经承认了……虽然没有亲口说出来。” 秦波望着她,仍然是坚定而淡然地摇了摇头:“看来我该走了,很抱歉耽误你们时间了。不过,我要劝你们一句,过去的事就过去吧,你们的未来还很长,不要为了过去而走不到未来。” 秦波居然就这么起了身,准备往外走去,安一一虽然觉得浑身的血气上涌,却堵得没法说出话来。她正狡尽脑汁想着该怎么办时,秦鸭梨却开了口,急匆匆地道:“我只希望你再做一件事,算我恳求你。我只是希望你能够看一张照片。” 秦波站起身的动作停了下来,脸上满是挣扎:“不,我想没必要了……只是一张照片,秦澜跟我说过……” “所以,只是请你看一眼!”秦鸭梨坚持地叫道,把照片掏出来捏在手里,“只是一眼!” 秦波没有说话,安一一却敏锐地发现他撑在石桌上的手在微微发抖,尽管他在拼命掩饰却仍然能够看见那暴出青筋的颤动。 “不!” 这声拒绝非常大,吓得林天一松手,捏着的壁虎乘机便逃之夭夭,然而,安一一却听出这虚张声势里的胆怯。她看见秦波居然急忙地站起身就要走,赶紧把秦鸭梨捏着的照片抢了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把照片展示在秦波的眼前。 秦波的脚步猛然停住,双眼直直地瞪着那张泛黄的照片,久久不能说话。他就如同一桩雕像般木了许久,接着,一声轻微的抽泣打破了死寂的气氛,他慢慢伸出颤抖的手摸上那张照片,如同抚摸情人的脸颊般捏起那张照片,被皱纹包围的眼眶中布满了晶莹的泪水,虽然他在尽力,但那平静的表情已经荡然无存,她的眼前出现一个悲伤与激动混合在一起的老人,正拼命抑制着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 秦波小心翼翼地拿着那张照片,倒退了几步,坐倒在原先的位置上。他的眼泪滑过满是皱纹的脸颊,从下巴滴落,口中喃喃自语道:“三十年了……快三十年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不可能见到你。为什么我们就这么错过了,为什么现在你又要出现……”后面的话变成了德语,虽然安一一听不懂,但从那奇怪的发音上也可以看出,这仅仅只是当初的情人教给他几句话而已。 “‘至爱不渝,无论在世界哪个角落’,这是我妈妈自己写的歌的歌词。”秦鸭梨低声呢喃,带着悲伤的笑道,“其实这歌很难听,但她以前总是唱,说这是和我父亲一起写的歌。” 秦波已经泣不成声,现在看来,他先前的镇定与冷淡都是装的,而他拒不想见那张照片,也仅仅只是不想让感情冲破理智的防线。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安一一怎么也不敢相信,仅仅只是一张照片,会让一个人变化这么大。那份经过三十多年的隔离与冷却,却仍然能够如此打动人心,她不禁觉得眼睛有些湿润,拍了拍眼圈红了的秦鸭梨肩膀安慰道:“至少,他承认了。” 秦鸭梨这时才对秦波大声道:“你不承认我没关系,我只需要问一件事,你当年是否真的爱过我的母亲?” “当然!”秦波的声音即响亮又坚定,“这一生,我都不可能忘得了她!” 这一刻,秦鸭梨觉得,他的中国之行,似乎也已经到了终点。 第六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13) 过了很久后,几个大人在林天好奇的眼光中平稳了一下情绪后才得以继续谈话。不管过去如何,现在的问题确实需要解决,现实可不会因为回忆而变得顺利。 最严峻的一个问题,莫过于秦波已经成家生子的事实。他对于这件事显然也处于左右为难的境地,如果要他放弃现在的家庭隔半个地球跑去会见老情人,不仅他自己做不出这种不负责任的事,就连秦鸭梨也看不下去,毕竟,他的母亲也已经结婚成家了。 “你打算怎么办?”秦波问这句话时内心满是惶恐与紧张,他很怕秦鸭梨提出一些他不可能接受的要求,到时候他左右为难,可谓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嗯?”秦鸭梨被突然这么一问,还真是不得不仔细思考下,“没什么计划,我觉得就这么离开也挺好的。我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见过你了,也知道你什么样子了,这样我的人生遗憾已经没有了。我很高兴,就这样就行了。” 秦波对于这种话十分意外,他微微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呆了半晌后只挤出几个字来:“你……我……”他为自己心底那些阴暗的想法而羞愧,可是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他对秦鸭梨半点认知也没有,谁知道这个儿子是怎样的人。况且,仅凭一张照片就认定是儿子,这种事他还是在心底有着疑虑的。 不过,秦鸭梨说的话倒是一点也不出乎安一一的意料之外,她微微一笑,深呼吸一口气后道:“那么,我们也该走了。” 秦鸭梨也跟着站了起来,一脸轻松地道:“很高兴认识你。”顿了顿,他又忍不住道,“我可以叫你一声……吗?” 这句话没有说完整,秦波却了解了其中的意义,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道:“当然,你是我的儿子。” 秦鸭梨平静的表情下是激动的河流,他微微抑制了下情绪后道:“爸爸!” “我的……儿子!”秦波也是忍不住,突然站起身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秦鸭梨,父子俩紧紧拥抱在一起,都觉得眼眶发热,这么多年的等待与迷茫都有了发泄的出口,空虚的身边终于有了相伴的血亲。 不过,两个大男人平静下来后,互相瞄着还是有些不好意思,都假装清了清嗓子后,也意识到该是分离的时间了。 “我该走了。” 秦鸭梨倒真没怎么想以后,他是觉得这样就可以了,人生了无遗憾的想法。只是他这么一坦然,倒让秦波更加羞愧了:“你先别走,我们才见面还要多了解。你以前怎么过的我全都不知道,但以后我希望以后能够和你多见面。”有些话他还是没胆讲出来。 可是秦鸭梨这时候却意外地敏锐起来,微微一笑道:“你有你的生活,这很好。妈妈也已经结婚了,我有个弟弟,现在这样的生活也很好。我是大人了,能够认识你非常高兴。”他伸出手来,预示着最后的结束,“谢谢你,父亲。” 望着这手,秦波却无论如何也握不下去,过了半天后他终于鼓起勇气:“我希望你和我一起生活一段时间!” 秦鸭梨一呆后道:“不,不用了,我……” “我希望你留下来!”秦波突然大声喊起来,“我以前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我不希望以后再犯这样的错误,我希望能够弥补以前的过错。你是我的儿子,这个事实怎么也没法改变。” 秦鸭梨一脸激动,微一沉吟道:“也许我们今天先交……联络,呃,怎么说?玩玩?” 秦波大笑起来:“是啊,玩玩,我们爷儿俩出去玩玩吧。” 听着这话,再看见俩人就这么站了起来作势欲走,安一一不禁有些发呆:“你……就这么走了?” “没的事,我只是希望和他先单独相处一段时间。”秦波赶紧解释道,“我们爷儿俩自个儿玩两天,可以吧?” “那当然,当然。”安一一还能说什么,只能微笑着同意,看着爷儿俩勾肩搭背地离开了凉亭,状似亲密地越走越远。她在后面望着,心里却有种似乎秦鸭梨也跟着离开了般的感觉,而她只能呆呆地在这里望着,一句话阻止的话也说不出来。 直到林天突然拉了拉她的衣角才惊醒过来,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儿子。小家伙一惯装模作样的脸上居然露出了几分惶恐,显然也感染了她的情绪。她连忙笑了下,摸了摸林天的脑袋:“我们也回去吧。” “嗯!” 母子俩便这么牵着手一路逛了回去,家里少了个人,突然空旷了许多似的。她打扫了一会儿卫生,觉得无趣极了,以前三个人一起动手里,家里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时不时还展开一下打扫比赛,赢的人晚上包洗碗。每到这时候安一一总是会故意放水,变相“鼓励”另两个人爆发出打扫的干劲,虽然晚上不得不洗碗,但看着所有人欢声笑语也算是值了。 擦窗户的手慢慢停了下来,她盯着窗户上的一个小黑点看了半晌,突然听见客厅的敲门声,难道是秦鸭梨? 她一路小跑溜了过去,打开门后却发现眼前是陌生的大叔,热情地道:“安女士是吗?” “是,请问哪位?” “我是双喜搬家公司的,秦鸭梨先生委托我们来把他的东西搬走。” “啊?”她一呆,“我没听他说过这回事啊。” 大叔倒不慌不忙地说:“那您请联系一下他吧?我们在这儿等着没关系。” “不好意思啊。”她关上门钻回房间,还没找到手机倒先听见手机铃响了,接起来一听正是秦鸭梨,“喂,秦鸭梨啊?” “一一?真不好意思,搬家公司的人到了没?” “到了?” “啊,到了啊?那正好,我玩得忘了,现在跟你说也行,我终于可以搬出来啦!” 虽然早有预感,但安一一还是忍不住问道:“住哪啊?” “住爸爸那儿,他觉得我们该好好相处一阵子。我们相处得很好,爸爸还给妈妈打了电话!” 人家是在查你的底吧!虽然有这样的想法,但隔着电话她也能听出他的兴奋,像个孩子般,他难得有这样高涨的情绪,她哪里能扫兴? “没事,不容易啊,我终于能摆脱‘在家里养个男人’的恶名了,哈哈。” 俩人都笑了起来,笑完了却难得地冷场起来,似乎有种无法言喻的生份开始长大,尴尬了几秒后还是安一一先开口了:“那行,我就把你的东西打包了,玩得开心点啊。” 挂了电话,把秦鸭梨的东西打包送给热情的搬家公司大叔,回头打量了下清爽的屋子,还真有点不习惯。毕竟是三个人的生活,即使再怎么严格要求,毕竟三个白天都有事的人是没办法随时保持屋子清洁的,此时突然少了不少东西,猛然间心头也空落落的。 她叹了口气,望着屋子发呆,直到林天蹦蹦跳跳地从屋子里探出个头来:“晚饭吃什么啊?” “昨天的剩菜,现在可没有保姆了啊。”她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现在得自己动手了哦。” 当她走到厨房时,却听见客厅飘来林天怯怯的声音:“秦鸭梨呢?” 她怔了怔,沉默了几秒后才道:“人家找到爸爸玩去了罗。” 客厅许久后才传来声音:“还会回来了吗?” 这个问题安一一无法回答,也不想回答,用力把所有的抹布扔进水里后,道:“也许吧,我们还是朋友呢。”随即她又笑起来,“你不是早盼着他走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什么‘我允许你和安一一谈恋爱’之类的话根本就是骗人的,哼哼,你还以为我看不出来?” 林天毛绒绒的脑袋伸进厨房里,装出一付可爱表情嗲声道:“我没有嘛。” “少来。”她甩了一抹布洗碗水回去,击退了装可爱的林天,“你是打算拿秦鸭梨当棍使把别人赶走了,再把他赶走吧?” 被拆穿的林天立刻涨红了脸,噘起嘴道:“我不要后爸!” “是是是,你不要,不过我看你和秦鸭梨相处得倒挺好的嘛,吃人家的饭吃得很爽。” “才没有!” 林天顶不住这样的调笑,一甩头钻了回去,不一会儿又偷偷摸摸地回来,看着对着水池发呆的安一一,不禁有些沮丧。 为什么要有这种表情嘛,这样子不是显得我像坏人?我做错了吗? “她有自己的生活啊,你不希望你的妈妈幸福吗?” 秦鸭梨的问话又在林天的耳边响起,小家伙脸拉得老长,嘴噘得几乎能挂酱油了,但内心又觉得有些莫名的歉疚。不过,内疚的感觉很快就结束了,小家伙一甩头,恼火地咕哝了一句“我不要后爹”,便又转身钻回了自己的房间。 安一一洗完了碗,把厨房收拾好,再坐回电视前,屋子里静悄悄的,林天关着门恐怕在玩游戏,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以前可从来不会这样,她和秦鸭梨之间有着说不完的话。为了一道数学题能争论到美国上月球到底是不是真的上面去,各种话题聊得不亦乐乎。 好无聊啊…… 她正托腮想到这个,麻烦便找上门来了,电话响了,接起来一听却是个有点熟悉却感觉很陌生的声音:“安一一吗?” “嗯?哪位?” “我是林天妈妈啊!” 第七章 终章(1) 林天妈妈这个词在安一一的潜意识里已经默认为自己了,猛然听见有人说“我是林天妈妈啊”立刻下意识地听成“我是安一一”,她气笑起来:“你要是我,那我是谁?” “什么我是你啊?”电话那头的女声愣一下,接着又提高了声音,“是我啊,林天妈妈,林芳啊,你不记得我啦?” 对方又重复了一句,安一一猛然打了个激零,反应了过来——林芳!? 关于林天的来历,除了老主任和安家里的人,这一片小区没人发现过,对他们来说林天的身世是个谜,各种传说一直在漫天飞舞,可是从来没有人找出个答案来,这是安一一特别注意的结果。然而,今天,这过去的冤孽终于找上门来了! “林芳?”安一一试着讲出记忆中的这个名字,“是你?” “唉呀,你终于想起来啦!”电话里的女人立时变得十分兴奋,“不容易啊,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安一一忽略了对方话中的讽刺,一改平时和蔼的态度,冷冰冰地道:“你来干什么?” “怎么?我不能来?”女人尖利的嗓音充满了斗志,“你这话说得真是伤人心呀,我可是林天妈妈,我怎么就不能来看我儿子?你有什么权利说这种话?” “你算是什么妈?你那么多年前把林天丢在我家门口时怎么没脸说是妈了?你现在来当妈了?哪有这么好的事!?”安一一这时候可不会客气,对面又不是她妈,在面对外人时她那张嘴绝对有足够的战斗力,更何况还是这么个令人厌恶的家伙,“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你要敢来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安一一,我告诉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林芳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满是怒气地咆哮着,“林天是我儿子,你这辈子也改不了!” “我没想改,血缘这种东西是改不了的。可是你别忘了,这事上还有两样东西,一样叫良心,另一样叫感情!你要是觉得自己没错你就出现看看,别以为我没办法对付你!” “你准备怎么对付我,你这个贱人!别以为你当年可以勾引那个小的就怎么样了!这个家是我作主,轮不到你!” “呸!” 面对这种破口大骂,安一一轻描淡写地以一个字结束了无意义的争吵,她对这种人理也不想理的,如果对方来自有法律制裁对方,如果不来那是最好! 她也明白对方的想法,无非是仗着自己林天母亲的身份,以为她不敢怎么样,但她可想好了,如果让这女人要回林天,那小家伙的未来肯定是黯淡无光的。怎么样她也不能让这事发生,更何况她相信林天和她的感情绝对可以渡过难关! 她正乱七八糟地想着时,林天的屋子突然打开了一条缝,小家伙从中间露出脸来,小声道:“妈妈打来的电话?” 安一一犹豫了片刻后还是答道:“是的。” 令她心惊的是,林天双眼一亮,急忙跳出来道:“说了什么?” 那种话她怎么能说得出口,只得撒谎道:“她问你过得好不好。” “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见我?”小家伙这时候再精明也不顶用了,立刻流露出了真心意,不过话讲出来又意识到什么般改口道,“她要来看我吗?” “可能吧。”安一一用一惯的敷衍话混了过去,然后转移他的注意力,“你的作业做了没?” “做了!”虽然大声地回答,却一脸心虚的表情,林天果然被其他事吸引了过去,“我睡觉去了!” 安一一知道小家伙这会儿是跑回去做作业了,不过,比起林天的作业,她觉得自己所面对的才是大问题。今天这个电话绝不会是结束,恐怕,这仅仅是林芳的一个警告而已。望着窗户外黑沉沉的天气,她有一种风雨欲来的预感。 第二天的天气很不好,这个城市的秋天总是多雨水,阴沉沉地小雨一飘就是一星期,下得人心烦意乱地仿佛要长霉。安一一进办公室时满裤腿都浅的是泥水,肩膀全湿,一付狼狈样,可是令更她心烦的不是这些雨,而是其他一些“东西。” “安一一,好久不见啊!” 眼前的女人有着丰腴的身材,脸上扑的粉恰到好处,如果不是眼中闪着憎恨的光芒和过于发嗲的嗓音也可以算是一个美人。这位,就是林天的妈妈林芳。 曾经的林芳是个穿着朴素的衣服,有着温和微笑与怯懦表情的乡下妇人,安一一以前非常同情与敬佩过的一位女性,可是很快,她就见识了那温和与怯懦下隐藏着怎样恶毒的心思,她怎么也没想到,林芳会是那样一个心计深沉的人。 安一一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冷冷地道:“你来干什么?” 林芳杏眼圆瞪:“我来看我儿子,不行?” “你还知道他是你儿子?他需要你时你在哪里?” “我有事,那时候我自身都难保呢怎么能带着他?我可不想我儿子跟我受苦!” “哦?我看你现在一点儿也不像受苦样啊!”看着林芳身上剪裁精制的衣服,安一一觉得这次恐怕难关不是那么好过的了,“准备回来干什么?” “当然是和我的好儿子相亲相爱啦!我享福了,怎么能忘了我儿子?”林芳试图欣赏一下安一一脸上变幻的表情,只可惜安一一这些年的工作早就造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丁点情绪也没泄露,“你想怎么样?这可是我这做妈的权利!” 安一一平静地回道:“你不配!” “你说我不配我就不配啦?”林芳似乎胸有成竹,甜腻的一笑,对着安一一的身后张开了双臂,“小天天,来妈妈这儿!” 安一一大惊之下回头一瞧,立刻发现林天正背着书包站在办公室的门口,满脸惊喜地往林芳扑去,口中大叫道:“妈妈!” 面对这个场面,安一一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一边,默不作声地看着。心里虽然酸楚无比,可是她也知道,这时候没有她插嘴的余地。她看着林天扑进林芳的怀抱,母子俩亲密地抱着转了个圈,小声咬起了耳朵,俩人的神态似乎一点儿也没有为这些年的分离而疏远,笑嘻嘻地讲起话来。 安一一走回自己办公室桌后,觉得自己像个外人般,这一刻,她的心底难受极了,虽然很想把林天一把拉住逃回家去紧紧锁上门,但她知道她没有权利这样做。亲生就是亲生的,血缘无法抹去。此时她即使背对着林芳坐,似乎仍能感受到林芳射到背上滚烫的视线,这是亲生母亲的挑战,而她却无法抵挡。 如果不是不想林天发现什么,她差点就要崩溃地哭起来,很多年没感觉到这种难受和惶恐了。平时如何坚强,那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有个家,可是这个“家”转眼间就面临解体的危险,还是在她无法抵抗的办法下。 “妈,你怎么会回来的呀?” “我回来接你呀,天天!”林芳的声音又嗲又脆,“想不想妈妈啊?” “想!”林天的回答十分响亮,却如同一根刺扎进安一一的心底般。 “好,那我们走!” 安一一顿时慌乱起来,她该说什么?就这么让林天走?林天可是她的儿子! 她想站起来叫林天停下,可是她清楚,越喊,林天就会离她越远,她根本无力挽回这种事。她正觉得孤立无援,迫切有谁来救她一下时,秦鸭梨的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啊,太好了,你在啊?”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站起来:“你……怎么回来了?” “我怎么不回来?”秦鸭梨一头雾水,“我可没忘了你还是我的女朋友呢。” 她确实还记得这码事,只是,她以为秦鸭梨会和秦波再相处一段时间,培养培养感情什么的,毕竟,父子俩近三十年没见,得有多少话要说啊!她想了半天,从嘴里只挤出一句话来:“有什么事?” “我觉得你该和我父亲也见下面,他是个很好的人,你们肯定会合得来的。”秦鸭梨一脸兴奋,见办公室里几个人都是一脸呆滞,又犹豫起来,“呃,在中国我是应该这么做的吧?把我的女朋友介绍给我父亲?” “哦,啊,当然!这是当然!”安一一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这种时候她真不知道该高兴好还是伤心好,“只是,呃,不是现在,我这儿有些……事。” “什么事啊,这不是挺好,你也该结婚了,太老的话就没人要了!”一直默不作声的林芳尖着嗓子发话了,“林天就由我来照顾,你赶紧走你的,好不容易找到个像模像样的,再不抓紧点小心守一辈子寡!” 秦鸭梨这才正眼看向这个女人,他先前以为是来办事的什么人,现在听这口气,显然不是了:“请问,你是哪位?” 林芳这会儿最愿意别人问她这句话了,当即骄傲地道:“我是林天的妈妈!” “林天的妈妈?”秦鸭梨的眼光在安一一与林芳间转来转去,突然恍然大悟,伸出手道,“你就是林天的亲生母亲?幸会啊!” 林芳一愣,接着娇笑着握住了秦鸭梨伸过来的手,安一一在旁边看了恨不得给秦鸭梨头上来两下子——笨蛋啊!一点也不会看眼色!这是应该友善对待的人吗? 没想到,秦鸭梨后面说出了更令她吃惊的话来:“你是来带林天的?那真是太好了,林天一直念叨着你呢,总想着你。安一一虽然很伤心,但既然是林天的选择也没办法。况且,林天一直不喜欢我,我还想着将来要是娶了一一怎么办呢,这下算是圆满了。”随即蹲□来对着小家伙一笑,“再见啦,林……”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因为林天伸出了小拳头狠狠地砸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第七章 终章(2) 秦鸭梨蹲下去的视线正好和林天平齐,俩人本是脸对着脸的状态,林天这一拳头直捣过去,正好打到他的鼻梁上。虽然那鼻梁平时看起来很挺很好看,但这时候却脆弱不堪,林天这种小拳头都能打得红巴巴的。两行鲜红的鼻血瞬时就喷了出来,像是可爱的小溪一样顺着他的鼻孔淌下来了。 安一一惊叫一声,拉住一屁股往后坐倒的秦鸭梨,大声呵斥林天道:“你要干什么?反了你!” 林天却根本不理安一一的斥责,只是盯着秦鸭梨喊道:“再什么见,我是安一一的儿子,你想也别想!” 秦鸭梨捂着鼻孔闷闷地笑了起来,伸出手指道:“你妈妈在你身后呢。” 林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同样慌张地道:“对啊,小天天,妈妈在这里呢!” 林天这时候一反刚才的甜蜜表情,愤恨地叫道:“狗屁,你才不是我妈妈!” 安一一虽然觉得爽极了,可是仍旧大声呵斥道:“什么狗屁,谁教你的脏话!” “我不管!”林天一把挣开林芳的手,一个饿虎扑食抱住安一一的腰叫道,“安一一是我妈,没我的允许你别想和她结婚!” “瞎说!什么叫没你的允许!”安一一又羞又喜,却还是虎着脸骂道,“你以为这个家谁作主啊?” “我不管!我不管!”林天干脆开始胡搅蛮缠,撒泼耍赖起来,“我不答应!我不要后爸!” 安一一好笑地道:“秦鸭梨也不要?” 没想到,这句问话居然让林天沉默了几秒,正当秦鸭梨和安一一都觉得有希望时,小家伙又一扭脸:“不要!” 显然,林天心底还是有几分渴望的,只不过他一直以来的态度几乎快形成习惯了,即使有所软化也没办法在这场面下答应。然而,比起秦鸭梨和安一一,还有个人更心急,林芳简直像热锅上还被雷劈的蚂蚁般着急:“天天,小天天,你怎么了啊?我是妈妈啊,你不是要跟妈妈走的吗?你……” “你才不是我妈!”林芳的话还没说完,林天就一扭头大叫起来,“我妈才不会把我扔给陌生人!我妈才不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人不配作妈妈!”喊着喊着,小家伙的眼眶里开始布满泪水,脸色胀得通红,鼻子也红了起来,“我想你的时候你在哪里?我那时候才四岁,你就走了!别说什么那时候你顾不过来,你就是不要我,你自己享福去了!” “这、这话是谁告诉你的?”林芳气急败坏,浑身发抖,“是不是安一一告诉你的?这个贱人说的话你也听?你到底是谁的儿子?” “一一才没有说你的坏话,她总是说你在外面忙,有一天要来接我!”林天一边跳脚一边哭叫,毕竟是小孩子,再怎么精明一到这时候就失了镇定,“可是我知道,你根本就不是在忙,你只是一个人去过你的日子去了,你以前说过,‘带着我还怎么嫁人’,我记得很清楚!我记得!” 林芳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你……你那时候才四岁!你怎么可能记得!” “我记得!”林天的声音逐渐小了下来,大大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林芳,仿佛某种无形的质问,“你走了,连电话都不打回来,打回来也是和一一吵架,她都不敢告诉我你们说了什么。你连说要回来看我都不提,每次我问一一你来不来看我,一一都说你会来,我知道她在骗我,你根本连提都没提我!我知道的!” 这下连安一一都惊奇起来:“你怎么知道的?”确实,每次林芳打来电话不是追问以前还有什么以前没拿走的东西,要么就是问怎么处理有关遗产的事,关于林天就像是不存在般。她有时候会主动提起林天,林芳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你说谎时总是眨左眼。” 这个回答一说完,她发现秦鸭梨也看了过来,狠狠瞪了一眼回去才对林天道:“你胡扯些什么?” “我没胡扯!”林天抹了把脸,带着一张大花脸道,“我知道你不是回来接我的!” “我是来接你的啊!”林芳想凑上来抱住林天,却被小家伙挡了回去,“来和妈妈一起生活吧!” “你不是我妈!”林天的声音逐渐平静了下来,带着森冷的感觉与无法扭转的倔强,“你肯定有什么事要来用到我,才来找我的!我知道!” 对于儿子一针见血的表述林芳十分震惊,她整个人都愣在了当场,半晌后才带着说不出的心虚小声道:“小天,你不想和妈妈生活吗?” “想!”林天的回答刚给了她一点希望,转头又把她打入了深渊,“我现在不是已经和我妈妈生活了吗?” 看着林天紧紧拉着安一一的手,林芳的脸色如同七彩虹般转了一遍,接着突然脸色一变:“你这死孩子,几天不打你你就皮痒了!居然敢和我顶!” 林芳一边说一边就举起了手,作势欲打,林天不管如何还只是个小孩子,面对这场面已经有些承受不了了,况且刚才一阵哭喊,他此时立刻显出胆怯的神情,直往安一一身后躲。 安一一哪里容许林芳在她这里撒野,立时靠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道:“你要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作妈的教育自家儿子都不行了?”林芳也是不甘示弱地反驳道,“你能拿我怎么样?” “鸭梨,把林天带出去。” 虽然林芳一再喝着“你敢”,脚下却还是不敢动半步的。秦鸭梨却有些犹豫,凑到安一一身边小声道:“要不要我留下来?我看中国有许多人平时是普通人,但有时候突然就有功夫了……” 安一一瞪了他一眼:“那印度人是不是随时会跳舞啊?赶紧带林天出去!” 等办公室里清空了,安一一把房门掩上,这才回身看向林芳:“你要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来带我儿子走!” 她冷笑一声:“别跟我耍花招,到底是怎么回事?” “……死老头子居然还有一套房子,而且是留给林天的。” 她的笑容里掺进了嘲讽:“果然如此,我就说你怎么突然良心发现了。” “我良心有的是!倒是你,居然带坏别人的儿子!”林芳柳眉倒竖,“你是存着什么心思,自己守寡可不要打别人儿子的心思,有本事自己生个去!还是说……你生不出来呀?你现在不是有男人了吗?怎么?难道你男人不行啊?” 这种话安一一又不是没听过,不过是用来刺激她的话,闻言她就像没听见般淡定地道:“首先,我告诉过你的,收养林天是走的正规渠道,你现在出现了也没有权利要回林天,除非林天自愿跟你走。”顿了顿,她露出个甜美的笑容,“不过,我看这点似乎有点难。”看见林芳脸色黑了下来,她的感觉好极了,“再次,你身上还背着一个遗弃罪呢,知道遗弃罪最高判几年吗?十年,还要罚一大笔钱,如果我去告你,你要不要赌一下会不会判你?” 林芳的脸色变青了,带着几分愤怒道:“胡说八道!别以为这就能吓到我!” “哦,好吧。”安一一淡然地摸出手机,按了三个键,“那我们就让110的人来看一看该赶谁走了。你到我家里去我会很乐意报你个私闯民宅的罪名,不知道要罚多少钱呢?这里的话,就放你一马,弄个扰乱公务吧,你觉得怎么样?” “你、你等着!”如同无数的坏人前辈一样,林芳撂下一句狠话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没想到,一打门,林天和秦鸭梨俩人双双如同两只大棕子般滚了进来,抬着头以一种尴尬的表情看向她们。安一一没好气地道:“让路,堵在门口干什么?” 林芳仍然不愿意放弃,最后努力了一把:“天天,要不要跟妈妈走啊?” 林天嘻嘻一笑,带着个哭出来的大花脸吐出舌头道:“才不要!你不是我妈!” 林芳讨了个没趣,再度恨恨地瞪了眼安一一,一转头蹬着高跟鞋卡卡地跑掉了。林天怔怔地看着林芳离去的身影,突然一转身钻进了安一一的怀里,把脸埋了起来,显然情绪并不高。不管如何,这不是个令人高兴的事情,她慢慢抚摸着小家伙的脑袋,叹了一声。秦鸭梨凑了过来,一脸担忧地压低声音道:“我们是不是先下手为强?” 安一一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觉得林芳不会就这么罢手的,以防万一,我们是不是先以你前面说的罪名去起诉一下?” 她瞪了他一眼:“傻的吧你,那种罪名怎么起作用?” 他睁圆了眼睛:“为什么不起作用?” “因为那是瞎编的,我又不是学法律的。” “……” 今天的事让这个脆弱的小家庭里充满了不安的气氛,令安一一高兴的是,秦鸭梨一直陪她到晚上。他亲手做的饭确实大大振奋了他们的志气,林天话也多了起来,一家人何乐融融的感觉一直持续到那个电话到来。 电话是秦波打来的,秦鸭梨接了后一脸为难的表情,安一一当然看出来,只得体谅地道:“去吧,你们父子刚重逢。” 秦鸭梨再三道歉后还是离开了,林天看了看安一一,道:“你不想让秦鸭梨走啊。” 知道小家伙又要发表“高论”了,她没好气地道:“吃你的饭!” 那天就算这么过了,在之后的好几天里,林芳总是时不时打电话来“骚扰”,有时狂暴,有时又怀柔,反复无常。幸好秦鸭梨总是来陪伴他们,无形中确实给了他们勇气,有时候安一一奇怪地问道:“你不需要和你爸多处处吗?” “可是保护你们不是我的责任吗?”秦鸭梨如此回答,“我是你的男朋友啊,而且是以结婚为前提的男朋友!” 那一刻,安一一觉得自己终于寻到了一个足够歇脚的地方。 不过,她仍然有种感觉,秦鸭梨有些改变了,与过去的居家男人不同,似乎一夜之间他散发出某种“精英气质”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有种掌握不住的感觉。直到她看见报纸上的一则新闻,“一夜之间占据市场,新晋电子贵族”,而旁边的照片上赫然是秦鸭梨的俊脸。 第七章 终章(3) 秦鸭梨在安一一的心目里大多数时候是围着围裙、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用牙刷刷瓷砖的形像,虽然刚开始接触那阵子还那么“精英”了一会儿,可是太长时间相处下来后,她已经完全习惯了他家庭妇男的模样。此时猛地一看这种形像,只剩下各种不适应以及吃惊。 “在看什么?” 林天猛地冲了出来,像是一阵风般冲过来一巴掌拍在桌上,吓得她把报纸卷成筒往林天脑袋上拍过去:“发什么疯!” 林天笑嘻嘻地跑了开去,没一会儿又贼兮兮地钻了回来,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笑道:“是不是在想秦鸭梨啊?” 她白了他一眼:“你不想他啊?” 她这么一说林天倒怔住了,不一会儿后又跳起来:“才不想,我才不想他……顶多是想想他的菜而已!倒是你,肯定在想,哼,我不要后爸!不要!” “是……吗?”安一一拉长了声音,笑眯眯地望着林天,直到小家伙涨红了脸,心虚地钻回房间去才把眼光收回到报纸上。 想不想?当然想啊,难得到手的好男人,一转眼又不见了。安一一在心里暗叹一声,继续把报道看完。 上面的消息很简单,无非是哪家新晋的网络公司一夜之间发展蓬勃,潜力十足云云,而公司的负责人是一位混血儿,来中国创业,更是有新闻爆点。整篇报道看起来更像是个传奇故事,占了整整半版,估计有不少人会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读得津津有味,而只有她知道,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除了那些春秋笔法的修饰,在报道中秦鸭梨的形像高大得快顶天了。 秦鸭梨,终于也要从她的小池子里飞出来,往天空去了吗? 安一一的失落和不安感更加强烈了,这两天的秦鸭梨仍然时不时打电话过来,可是已经忙得没空回来,更不用说做饭什么的了。他原本的工作也已经辞了,大概是要一心扑在自己的公司上了,而这公司是怎么一夜之间“出生”的,她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肯定是秦波。 秦波有这么大的能量吗? 这个问题她还是有些怀疑的,毕竟本市的名人中也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她了解秦波的能力还是从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身上,准确地讲,那是秦梅的挑战电话。 秦梅打来电话时似乎是在很吵的酒宴上,安一一不得不尽力分辨一片混乱中的话语:“你啊,就别想我家鸭梨哥了……嗝!他现在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虽然我知道你一片痴心,但是这明显已经是……不、不可能的了,嗝!我们秦家可是名、名门,你不可能嫁他的啦!他现在……嗝,已经是王子了!是不可能和你这个灰姑娘……嗝,结婚的!” 安一一默默地把电话挂了,跟一个酒鬼有什么好说的,听这种电话对不起自己的耳朵。 果不其然,半小时后秦波的道歉电话就追过来了,并且还命令秦梅在电话里给她道歉。她也是一付“哈哈,没事没事”的态度,只不过心底肯定还是多了点担忧的,而且,这件事秦鸭梨一直没有说点什么,这才是她不安的源头。 秦波不是那种普普通通的小家庭,有着一份大家大业,怪不得先前对秦鸭梨如此防备。现在看来,当初他那句“留下来吧”还真算是鼓足了勇气,之后所要面对的并不仅仅是老婆以及儿女的愤怒。 “怎么办?”她低嚎一声,把报纸垫在桌上扑了下去,脸贴着冰凉的桌面郁闷,“怎么办哪?难道我要追过去吗?怎么追……” 她想来想去,总觉得这件事不能这么坐以待毙,还是得主动出击来得好。说做就做,第二天她用心打扮一通,踩着自信的步伐去上班了,也已经想好了理由,勿必要把秦鸭梨约出来,好好地培养一下感情才行!再这么不见面下去,感情真要变成煮熟的鸭子了! 令她高兴的是,电话一打过去,她还没开口,秦鸭梨已经先说话了:“我们出去约会吧!” “啊?”她又惊又喜,“怎么突然说这话?” “最近一段时间总算忙完了,我想你啊。” 秦鸭梨的坦白第一次用在了正面地方,她嘴笑得都合不拢,当下就答应。俩人约好了时间地点,各自挂了电话后,她盯着台板尤自在发笑,直到老主任一拍她的脑袋:“笑什么笑?” “我没有啊。”她条件反射地说完,又忍不住笑起来,“主任,我找到了。” “什么?”这段时间居委会里也是忙得要死,老主任和她通常聊的话题都在工作上,关于她的私事也没那么有空去注意了,老主任还未反应过来,问道,“你找到那个逃债的老孟啦?” “不是啦。”她脸颊飞出两抹红潮,“我找到我喜欢的人了。” 老主任瞪圆的眼睛这才眯了回来,“哦”了一声后道:“这事啊。” 被这样无视的她还想努力一把:“怎么?你不想知道是谁?” “当然是秦鸭梨啊。” 果然被看穿了! 安一一无奈地道:“唉,我真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不是明显。”老主任嗤之以鼻,“而是太明显!你平时提最多的是哪个?你开玩笑最无所谓的是哪个?林天最喜欢的是哪个?” 一连串问题问得安一一无话说,撇了撇嘴,最后还是和老主任互相看得笑起来。一直以来,老主任最希望就是安一一能够名花有主,找到一个好男人,如今目的达到,她倒有种嫁女儿的心情了。拉着安一一讲了一下午,俩人的感情可见一斑。 临下班时,安一一把林天托付给老主任,兴致勃勃地准备赴约时,完美的计划却被一个意外事件打乱了:林天不见了! 林天虽然调皮,爱胡闹,但在大事上还是很谨慎的,这种玩失踪的把戏他从来没有玩过,更不会故意去做让安一一担心的事。她一听老主任说林天被人接走时,脑中第一时间冒出的名字只有一个:林芳。 林芳对于钱财的执迷程度她觉得只有自个儿的妈可比,当然,林芳更胜一筹,连良心和亲生儿子都可以不要。这一次,林芳气势汹汹地卷土重来,她就觉得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落幕,林芳没有任何动作只可能是在酝酿,怎么也不可能罢手。 安一一火速赶到学校后,张老师也是一脸慌乱,拉住她的手就喊:“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那是林天妈妈!” 当妈的被当贼一样防着,可见林芳做妈有多失败。不过,此时不是声讨别人的时候,安一一焦急地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十分钟前。”老主任也在一边着急,“我来时恐怕林芳刚走。” 安一一疑惑地道:“林天怎么会跟她走的?” “她没直接找林天,她来找我说是你的朋友,问林天有没有走。”张老师见安一一脸色不善,赶紧说明道,“我当然不能随便说,我就说要跟你打个电话,结果你的电话我还没打完一转头发现她不见了。我追出去后没发现,再去找林天已经找不到了!” 张老师满脸愧色,眼神躲闪,安一一觉得并不仅仅是如所讲的那般简单,正要再质问时老主任已经对她打了个眼色,拉她到一边小声道:“放学时老师的事比较多,她被别的家长拉过去讲话了,没及时去追林芳。” 事情这样就比较合理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安一一无奈地想道,便没有再说什么,转头拨起林芳的电话。令她意外的是,居然接通了,而且对方显然早有准备:“安一一呀。” “你把林天带去哪了?” 林芳冷笑一声:“我干嘛要告诉你呀?” “你这是绑架!” “你吓不倒我的!”林芳更加嚣张,“我问过了,上次你说的那些什么都是假的,我是林天妈妈,这个事实你永远改变不了!我要带他去过好日子了,你管不着!” 安一一正要反驳,电话里突然传来林天尖叫的声音,虽然说的话模糊不清,可是她也能勉强听出肯定有人制住林天。小家伙虽然年龄不大,可是营养还真不错,以林芳的身材想要一边打电话一边让林天乖乖听话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你要是敢对林天怎么样,我不会放过你的!”虽然知道这种威胁的话说得苍白无力,安一一仍然不得不说,“你别想跑掉,我马上去追你!” “哈!来追我啊!来啊!我等着你!” 说完,电话就被挂掉了,安一一虽然心里像着了火般,还是得用颤抖的手按下了110。 “你干什么?”张老师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你真要去追啊?” “先报警。”安一一拼命深呼吸,稳定自己的心情,打完了报警电话后,第二个电话当然只剩下秦鸭梨。 第七章 终章(4) 自从秦波出资帮助他实现计划以来,以前那些越不过去的难关全部轻易地跨过了。无论从资金、还是人员或者关系上,秦波都可以完美地实现他的计划,而他先前所构思的那个网站,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推广开来,甚至比预期的更完美。 这令他很高兴,同时又很遗憾。 高兴的是他原先的想法没有错,这是个可行的计划。当初在德国时,朋友们认为他的计划只是空中阁楼,并没有可行性,而他却一意孤行地来到了中国。到现在为止,他都无法肯定自己到底是为了证明自己来的,还是为了寻找父亲,又或者这两者混合了起来。不管如何,他来了,然后失败了,自然没脸再回去。但是,现在这计划的顺利推广,又从侧面证明了朋友的话没有错,如果没有秦波的帮忙,他是绝对不可能如此愉快地得到成功的,他不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根本不具备在中国运行这个计划的能力。 高兴与遗憾并行的同时,秦鸭梨更加努力的工作,他试图以这种办法来弥补自己的遗憾,而且,他也需要以这种方法来证明自己的能力。不仅是在秦波这个父亲面前,更是在安一一面前。 一想到这个意外得来的女朋友,秦鸭梨的心中满是温柔。他怀念她做的菜,怀念她指挥家里两个男人打扫卫生时的“气势”,更怀念她上班时明明心底要气爆了,还是装出一付温柔的公事表情。她曾经爱过别人,这份爱令她的心更宽容,她有个不是亲生的儿子,这个儿子令她更有母亲的勇气。这样的女人不完美,却令他漂泊的心终于有了停泊的港湾。 他甚至想像着很多年后,林天从大学毕业时骄傲的模样,那个小伙子身后也许会跟着一个妹妹或者弟弟,他们也许会吵架,而他们这对做父母的,则会在下班后做一桌好菜,点上蜡烛,品着红酒,放松一天劳累的心情……呃,也许安一一会坚持品茶,不管怎样,他们都会过得很好,不虚此生。 当他预设着自己和安一一的未来人生时,人生却漫不经心地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 “林天不见了?”接到这个电话时,秦鸭梨的第一念头是这小子为了阻止他们的结合离家出走了,这是他小时候做过的蠢事,在他的母亲准备再婚时,“是不是出去玩了?” “不是!”安一一焦急地打断了他的猜测,把事情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我现在已经报警了,我们这片区的警察答应帮忙把事情报上去了,我现在……”她愣住了,打给秦鸭梨有什么用呢?他又不是警察!可是,这会儿,她实在不知道该打给谁了,似乎谁都没有他可靠,最重要的,她的心已经不知不觉间依赖他了。 秦鸭梨没有辜负安一一的期望,一边说一边站起了身:“我马上来,去你们家会合,我来接你,有什么话当面说。” 通过电话他都能听出安一一的慌乱,也许在别人面前仍然是一付冷静的面孔,可是他知道,她的心底肯定已经是一片愤怒与焦虑的火焰了。 我得赶快过去! 秦鸭梨的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走向门口的脚步才一迈却听见一声问话:“秦总,这个方案你觉得怎么样?” “啊?”他怔了怔,一转头就看见了满屋子呆滞的脸,这才惊觉自己是在开会,难得地张口结舌起来,“呃,什么方案?” “秦总您是不是有事?”有眼色利落的员工已经看出他的脸色不对,善解人意地道,“那我们这次先这样吧。” “行。” 秦鸭梨觉得这人讲的话体贴极了,当下随便交待了几句就冲出了屋子,还没走出大楼,秦波的电话已经追过来了:“你中止了会议?” “嗯,有点事。” 秦波听起来十分不快:“什么事?” 秦鸭梨没有多想,把安一一那边的情况大略说了下,心想着秦波是不是也能帮忙,没想到,电话里却传来更加不快的声音:“就为这?” “为这?”这语气令他有些意识到什么,“这很重要!” “对你们也许很重要,可是对你现在的行为不重要!”秦波说道,“你去了能干什么?除了安慰安慰她之外什么也干不了,你还不如在这里开会!你知不知道这样干很不好,你下面的人已经快把你架空了,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架空?” 这个词秦鸭梨半天才反应过来,此时他已经往着自己的车子走去,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脑中想到刚才说话的那个人,“你是说小孙吗?” “你都没发觉?所有人在听他的话而不是你的,这到底是他的公司还是你的?” 秦鸭梨皱眉想了半天:“我觉得……不至于吧。” “你真觉得不至于吗?” 听见这句话时,秦鸭梨已经站在了车边,手正握在车门上,却没有拉开:“我觉得……”他说不出话来,平时累积的印像正在慢慢涌出脑海中,他心底越来越明白,那手却放不开车门,“那也不用现在去管这事吧,慢慢来。” “我是说难道以后她一出事你就去?这次是这事,以后呢?你不可能永远都有空!” “我也不可能不要我的家庭!” 秦波猛然提高了声音:“现在还不算是你的家庭,以后也未必是!” 秦鸭梨终于回过点味来了:“你的意思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眼界不要这么窄,你还很年轻是不是?”秦波压低了声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秦鸭梨那只勾着车门的手一瞬间更加沉重了起来,他感觉自己似乎正站在某个命运的分水岭口,未来的画面已经看不清晰了。秦波又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楚,但安一一的身姿却十分清晰地在他脑中浮起,她的笑容在一片混沌中越发清晰起来,吸引着他的注意力。 “安一一是我的女朋友,我也答应了将来会娶她!”他突然觉得拿着车门的手一松,沉重的压制不见了,他一把拉开车门,“我现在会去看她,就算是以后也会!我的家庭才是最重要的!” 不管秦波说了什么,秦鸭梨挂掉电话的那一瞬间,觉得充实感又回到了自己身体中来,他踩下油门的一瞬间,眼前的路再度清晰了起来。 安一一从来没有觉得时间如此难熬,当她看见秦鸭梨的车子出现在路的尽头时,眼眶突然红了起来,委屈与愤怒以及悲伤一起涌了出来。当她看见他出现在自己身前,更是忍不住扑了过去。 他的怀抱温暖又宽厚,正如她所期待的那样,但是,此时显然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她抹了抹眼睛一溜烟往车上钻去:“走吧,去机场!” 秦鸭梨很惊奇:“找到了人了?” “顺着电话找过去的。”她坐上车,“有警察帮忙就是好啊,一般这种情况下是没办法立案的。” “这样子……是不是不太好?” 秦鸭梨的程序控还没冒完头,已经被安一一怒吼了回去:“闭嘴!这时候再跟我讲程序我就休了你!” “……妻子是不能休丈夫的吧?”回答他的是她敲在头上的一巴掌,他只得悻悻地闭上嘴,专心开车。 车子一路风驰电掣地向机场驶去,如果不是安一一不会开车,这会儿恐怕已经不知道闯了多少红灯,得了多少罚单了。就这样,她还觉得不够快,一个劲儿地催促,而在脑中已经不知道把林芳碎尸万段了多少次,再碾成灰扔进最深的下水道里冲进大海! “还没到!?” 秦鸭梨一缩脖子:“快了,快了……”这两个字一路上他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回,越讲越觉得脖子后的冷气越来越强。直到机场那宏伟的建筑远远地出现在地平线的远端,他才大大地松了口气,“真到了,看!” 安一一伸头一看,放眼望去,周围人流如织,却没有她所期待中的警车与警察,难道说最终还是晚了一步吗?虽然说可以继续以绑架罪立案,但是想想每年多少孩子被拐都找不回来,再加上林芳确实是林天亲生母亲,要寻找更是难上加难,她的眼泪都快急下来了!这一走,可真是天涯海角,恐怕一生都无缘相见了! 车子还没停稳,安一一已经拉开车门冲了下去,跌跌撞撞地往机场里跑过去。赶机的人群中如她这样狂奔的并不少见,谁也没有注意,她扫了一圈后,并没有看见林天的踪迹,这更令她的心沉了下去。 难道……? 就在这时,手机再度响了起来,她此时已经是只要有一点消息就能当救命稻草的,急忙接了起来,却听见了秦鸭梨的声音:“一一呀,你在哪呢?” 她没好气地呛了回去:“你打电话来干嘛呀?进来找一下不就看见了!” 说完,她就要挂,却听见电话那头秦鸭梨叫了起来:“别,别挂!我找到林天了,林天在我这里!” 安一一立刻把电话又放了回去,惊喜地道:“找到了?” “你快来!”秦鸭梨报上地址后,安一一像是发疯般冲了过去。那是机场的警卫室,进去一看,果然,林芳和林天都在! 第七章 终章(完)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另外一个男人站在一边,一脸不高兴地冲着林芳直嚷嚷:“你说这是你儿子我才帮你的啊,绑架这种事跟我没关系啊!别扯上我!” 林芳也是满脸不高兴,男人的话听了几次她也暴走了:“吵死了,他确实是我儿子!不信你问他!” “我才不是你儿子!”林天大叫起来,一路上他就被男人抱在怀里,时不时拍上一巴掌,虽然不重不疼但也够令他恼火的了,从小安一一就教育他是个“独立自主的人”,这样被无理地束缚还是没有过的事,“安一一才是我妈!” 林天喊这句话时安一一正巧推门进来,闻言立时泪水外涌,张开双臂对着林天扑了过去:“林天!” “妈妈!”林天也是马上哭了出来,穿过几个大人的中间扑了过去,哭得浠里哗啦,先前的淡定坚强果然仅仅只是装出来的,嘴里只会喊着两个字,“妈妈!” 母子俩这算是重逢了,却只是抱头痛哭,电视上演起来虽然假,可是真正事到临境,安一一根本忍不住啊,这时候就是要哭的没办法!等哭到没劲了,她才猛地醒悟过来周围一堆人,赶紧抬起头来把混乱的脸擦一擦,接着才带着尴尬的神情看向其他人。 两个市里的警察,一个机场警卫,剩下的都是认识的了,一想到在这一堆人面前大哭特哭什么的,安一一就特想在地上挖下洞钻下去永远不出来。不过,事情还是要办的,她对着警察点了点头道:“谢谢你们!” “谢什么啊!”林芳被关在这里半天,飞机也耽误了,计划也完蛋了,虽然有些心虚但还是理直气壮地叫道,“我带我儿子走有什么问题?你们这些警察是怎么调查的,林天是我的儿子你们知道不?” “我才不是!”这是林天叫的。 “他才不是!”这是安一一。 “呃,这其中的关系很复杂,你们听我解释……”这是秦鸭梨。 仨人几乎同时开口,警察们却早已胸有成竹:“好啦,你们别说啦,你们这事我们来的时候已经调查了一阵子,也大概了解了一些。”接着,转向林芳道,“首先,收养林天的手续是合法的,也就说你现在没有权力把他带走,你现在的行为涉嫌绑架,是肯定不行的。”接着又转向安一一,“事情现在也就这样了,你如果想起诉她呢也是可以的,但是我也得说一句,这种事费时费力,最后可能还讨不了好,毕竟她还是林天的亲生母亲,血缘这种东西不可能改变的。” 这话被安一一怀里的林天听见了,一梗脖子叫道:“她不是我妈!她不是我妈!” 她敲了下他的脑袋:“闭嘴!”她心底也是清楚的,现在林天可能凭着一时冲动不认这个妈,可是将来长大了,恐怕还是会想到这份血缘,血缘的好处与坏处也正在这里。 “算了,这事就这样吧。”虽然这次惊吓是大了点,但说到底最后也仅仅只是有惊无险罢了,“就这么着吧。” “不行,这不行!”安一一退让了,没想到林芳倒是来劲了,“林天是儿子,凭什么我不能见她!我可不管!” “你要怎么样?” “那房子要给我!签放弃书!”林芳看起来是早有准备,“你签!林天也要签!” 安一一气得发抖:“当年你捞得还不够?” 林芳怒吼道:“怎么叫捞的?那是我应得的!我付出了劳力,怎么不应该得到东西!” 安一一看着她那扭曲的脸,心中不禁升起一阵悲凉,人性这种东西是不会改变的,以前是怎样,以后仍然会是怎样。她深吸口气,对怀中的林天道:“你出去一下。” “你要讲以前的事?”林天眼睛一瞪,正当安一一以为他要哭时,小家伙却跳了出来大声道,“我来说!你们大人评评理!” 秦鸭梨一听这话倒是双眼一亮,他早就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无奈之下也只有等着了。现在虽然时候不对,但机会至少来了。 林天抹了抹鼻子,挺起小小的胸膛开讲了:“我小时候我妈嫁给了我的公公,我的公公和哥哥死了,她就把我扔给了我的嫂嫂,就是我现在的妈妈!” 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脑海里都不由自主地浮现起那个“流浪汉变性后穿越时空与过去自己结婚生子”的故事来。这人物关系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的复杂起来,让人不明所以呢? 几人还在发呆的时候,安一一已经醒悟过来,苦笑着拍了拍林天的脑袋,把他拉进怀里自己道:“事情其实是这样的。林芳确实是林天的妈妈,当年她带着还小的林天嫁给了我前夫的父亲。在我们领证准备摆酒席时,我前夫去接他的父亲,从机场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林芳就把林天丢在了我家门口,最后我哥哥收养了林天。”感觉到怀里的林天有些不安,她安抚地拍了拍他毛绒绒的脑袋,“整个事件就是这样的,很简单,并不复杂。” 饶是她如此说,所有人还是转了几个弯后才把事情理清楚。秦鸭梨更是捧着脑袋饶了半天——他对于中国人在亲戚称呼上的复杂一惯十分头疼——好不容易想明白了,他疑惑地看了看林芳,又看了看安一一,忍不住小声问道:“林芳,呃……”大庭广众之下问一位女士的年龄仍然让他颇为不习惯。 幸好,安一一还是比较了解众人迷惑的,以前她对老主任讲时也遇到了相同的问题,当下冷笑一声:“你们可以问她嘛,当年我和前夫都是大学才毕业,你们可以估算下我前夫父亲多大!” 林芳一瞪眼:“怎么,我年青嫁给一个老头又怎么了?违法呀?” “不违法,如果是真爱的话还真是个佳话。”安一一早见惯了她这般嘴脸,“可是在‘老头’和继子死后,你不仅霸占了所有的财产,甚至还把自己的亲生儿子丢给素未谋面的儿媳妇,还想让别人看得起你?你脑袋没问题吧?” “怎么着?我服侍老头子也有几年了,他儿子也没了,难道把财产留给你这个才领证没几天的儿媳妇?”林芳也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哼了一声,带着嘲弄的笑容道,“还不是你没捞着,所以眼红罢了,你只不过是会装,我为人直爽而已!” 所有人面面相觑,对于这话是佩服之极——在这种情况下能说出这种话来的人,已经不是脸皮厚能解释得通的了——这完全是把自己催眠了吧!从内心深处认为这没有什么错的人! “不管如何,你当年的遗弃罪是跑不了的,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再骚扰他们。” “我骚扰?我怎么骚扰了?我总有探试儿子的权力吧!”林芳柳眉一竖,冲着警察们吼叫起来,随即又眼光一转看向林天,“小天,你想不想让妈妈来看你?你要是说不想见,那我以后永远不来看你了!” 虽然不想跟林芳生活,但是要让林天说出一辈子不再见她的话,还是不可能的,毕竟是亲生母亲,存一个想念也是正常的。小家伙嘴巴一噘,到底没有说出话来,只是把脸埋到安一一怀里。 林芳这下是吃了定心丸,嚣张的态度又回来了:“怎么样?你想怎么样?把我告进牢里?你敢吗?我看你还有什么招!” 安一一看着林芳得意的脸几秒,突然也笑了出来,不是那种气极反笑的感觉,而是混合着一种觉悟:“我算是明白了。” 林芳有些惊讶:“哦?你终于明白林天是谁的了?” “不是。”安一一缓缓地摇了摇头,“对你这种人,忍让是不可能起作用的。你根本没有良心,你的贪婪也没有限度,我不应该再继续退下去了,也该做点行动了。” 林芳没想到听见这样的话:“什么?你要怎么样?” “首先,我和前夫可是正式领过证的,所以,公公的所有财产我都有一份,再加上林天是公公的继子,公公如果没有遗嘱的话,他也有一份,而前夫的那一份同样是由我继承,所以这些加起来,相信你得吐出不少好东西来,更不用说属于林天的那一份财产了。”安一一故作欣喜地看向林天,“想不想搬大房子啊?爷爷给你留了大房子哦!” “想!”林天十分配合地举起手,“我要!我要住大房子!” 林芳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尖叫道:“你胡说什么!你有什么资格……” “那你又有什么资格!”安一一更加大声地吼了回去,一通狂风暴雨般的怒骂劈头盖脸地就丢了出去,“你只不过和对方结婚不到一年,甚至其中还有半年是回老家乡下,虽然对公公不错,但是你离间他们父子的手段又不是没人知道!眼看着他们要在结婚时和好了,你是不是心急了,所以做了……嗯?你不会真的做了什么吧?我前夫出的可是车祸……”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以怀疑的眼神看向林芳。被这么多人盯着,饶是她也有些心慌起来:“干什么?你们这样看我干什么?我可什么都没做啊!” 安一一得理不饶人:“是吗?你真的什么都没做吗?那为什么你把后事办得那么熟练,好像一切都准备好般?” “你别血口喷人!”林芳几乎要跳起来了,遗弃罪和杀人罪可完全是不同级别的,这点她是清楚的,“胡说八道也要有个线!你、你们,我、我走了!别拦着我!” 说完,林芳便拿起包往外冲去,所有人似乎商量好般不约而同地让出了一条路,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奔出了门外。好半晌后,跟她一起来的男人才在众人眼光中意识到什么,惊叫一声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当第二声门响结束后,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突然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能送走这桩瘟神实在是个不容易的事,这是所有人的心声。 唯有秦鸭梨一头雾水:“怎么了?” 安一一哭笑不得地看向这个大个子:“你把我的话全当真了?” “虽然我对中国的法律不太熟,可是从各国法律的惯例来看,你也不可能一点继承权没有吧。”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话理说的是没错,但实际情况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跟她打官司,还是跨城官司。而且她这人很泼,以前甚至跑到我单位在地上打滚,脱衣服堵在门口,实在拿她没办法啊。” “所以你更要抢不是吗?”秦鸭梨的话让所有人一怔,“你如果只是把她吓跑了,以后说什么狠话也没效果了。这时候你该正如你讲的那样去做,她才会慌张,当她再来争吵时,你这时候可以选择退让,也可以选择不退,主动权就在你手里了。” 这话让安一一眼前一亮,确实是个可行的办法。不过,眼下不是讨论这些事的时候,安一一对着一屋子人点头哈腰好一阵客气,各自讲了一堆好话后,总算了了件大事。俩人带着林天这才踏上返城的路,与来时不同,回去的心情轻松多了。 这一路上安一一的话就没停,不时和秦鸭梨说起以前的事,那些不敢说又怕说的、埋在肚子里无人诉说的,直到林天怯怯地开口:“一一,你是不是要嫁给秦鸭梨了?” “叫妈!”她没好气地道,斥责完了又觉得心里像堵了块石头般,不过这不是讨论这事的时候,只得敷衍道,“这时候你就不要再想这些了,想些开心的事吧,比如呀,这周末我们出去玩吧,你不是一直想去动物园吗?我们……” “你如果喜欢就嫁啦!”林天一付大人口气,老气横秋地两手抱胸,却还是别过脸去不看前坐的两个大人,“只不过,只限秦鸭梨哦,而且你们要是过不下去就赶紧离婚哦,绝对要离婚哦!还有,秦鸭梨你不能先提出离婚,所有的财产都要给一一,还有……哇!看前面!” 秦鸭梨转过头来看,结果方向盘差点打到路边护栏上去,安一一也被吓得不轻,狠狠拍了他胳膊一巴掌:“看前面!” 他一边兴奋地看着后视镜里的林天一边大声道:“真的?你真的答应了?” “唔,我只是觉得如果再出什么事时能有个男人使唤使唤也不错啊。”林天的脸虽然红了,但就是尽力别过脸去不看前座的俩人,“女人还是离不开男人的嘛!” “这话谁教你的!?”虽然沉浸于自己的恋情终于得到“儿子”许可的喜悦中,安一一却还是不忘随时教育儿子的礼貌,“以后不许再说!” “没有嘛。”林天又开始嘻皮笑脸,“大家都这么说!” “胡说!秦鸭梨,你也说说他啊!” “嗯,我觉得这句话还是有道理的,就像中国的阴阳,也讲究调和。另外关于所有财产,我能不能只立下死后遗嘱……” “我叫你教育他你扯什么阴阳!还有那个遗嘱是怎么回事?” “光是遗嘱不行!你必须像个中国男人一样,把所有的工资财产都上交!” “中国男人都这样?怎么和我看的资料不同?” “你还看这种资料?你在想什么啊,小孩子说的话你也信啊?” “我不是小孩子了!” “……” 几人一路吵吵嚷嚷直到回家,这一天是许多人人生中无数个普通的一天,可是,对安一一、秦鸭梨和林天来说,这一天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 在这一天,他们终于成为了一家人。 之后,秦鸭梨对公司的控制遭到了秦波的全面干预,可算是胜利果实被别人轻易摘走,表面上看起来杯具之极,但他却以一种不在乎的态度又自己办了个公司。不过,这次是在德国朋友的支持下,虽说不能算是行业龙头,但至少养家糊口不成问题。为此,他还和林天好好地讨论了一回事业和家庭谁最重要。 秦波本来想往德国一行,见上秦鸭梨母亲一面,但在视频通话后,俩人最终还是都打消了这个念头。正如他所讲的那般,过去的就过去吧,回忆再变成现实未必是一件令人快乐的事。只不过,他对秦鸭梨之后的生活和事业上还是颇多照顾,为了他是有情有义还是无情无义,秦鸭梨和安一一至今争论不休。 林芳没有再出现,自从安一一果断地上诉,发了传票之后就消失无踪。在很久之后,她从七拐八弯的消息里听见了林芳的传闻,似乎又嫁了个富人,过得很滋润,也算是实现了人生“理想”。她不能理解林芳的追求,更不能理解一个母亲就这么抛弃了亲生儿子的态度。她也曾认真考虑过当年的车祸是不是有林芳的一份“功劳”,只不过,事过境迁了这么多年,就算有也早已了无证据,只能随风而去了。 李锋回到了老爹身边,正在准备接受老爹庞大的商业帝国,对于这一切他如鱼得水,可是对于没追求到安一一,他仍然认为是自己人生中的一大遗憾。有时,他还是会请安一一吃饭,她也每次不客气地带上林天,现在的林天,可是监视与破坏气氛的好手,除了秦鸭梨之外的男性一律不许接近! 商焱再无消息,正如她所想的那样,他的世界与她再无交集。小苹果与林天上了不同的中学后,联系逐渐减少,林天还认真地为自己的初恋写了首诗。后来的某一天,安一一偶尔在街上看见商焱的那辆破吉普停靠在路边,只不过,那个帅气沉稳、有着极好听声音的男人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视野中,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某个角落也曾经无意地瞥见她呢? 安妈妈来大闹了一番,闹完后,又拉着安一一哭了一晚上。她这才第一次知道自个儿的妈妈是多么会担忧的一个人,甚至想到万一秦鸭梨在德国又有个老婆,其实是来玩玩的怎么办!她表面上笑着糊弄过去,晚上回家却拿着马桶塞指着秦鸭梨要求他老实交待了一番,得到的结果让她很满意。 老主任和张老师对安一一的选择都十分赞同,虽然也各自讲出了与秦鸭梨成婚的各种麻烦,但她觉得,有这两位良师益友绝对是件快乐的事。 每个人都走上了自己的人生道路,而秦鸭梨,最后做出了定居中国的决定。这是他认真考虑了将近一年后做出的决定,虽然安一一也考虑过去德国,但她觉得德文实在太难学了。不过,他们还是去德国见了秦鸭梨的母亲,她没想到这会是个看起来那么普通的女人,看起来与照片上的风采完全不同,大概,只有处于爱情中的人才是最美的吧。 婚礼的举行很快提上了日程,对于这件事,所有人都投入了一百分的精力,就连林天都对于自己那身小天使的打扮嘀咕了很久,安一一却是觉得十分适合。而邀请的宾客更是遍布两个国家,十几个城市,要安排好所有这些事可真是相当不容易,等把这些事全部忙完了,安一一觉得自己都快虚脱了。幸好,有秦鸭梨跟在身边帮忙,至少晚上的“马杀鸡”十分给力! 然后,要怎样一个婚礼呢?盛大的?可爱的?温馨的?浪漫的? 不过,最重要的是,果然还是站在身边的那个男人是谁吧。 当秋天进入冬天,再从接下来的春天转变为盛夏时,晴朗的蔚蓝天空下,举行盛大婚礼的那一天,终于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