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楼]《拒绝往来》 作者:湛清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第一章 一百五十九号? 这里有一百五十六号之一、之二,也有一百六十一号、甚至一百六十一之一、之二号都有、就是没有那该死的一百五十九号! 艾幔妮退后一大步,用力的瞪了眼手上的纸片,似乎想把上面那“一百五十九号”的纸片瞪出个洞来。她又看了看左右,这条台北相当贵的地段,一般大多建成商业大楼,一楼做黄金店面,所以站在骑楼望前观后,一间间的个性店面延展而下,怎么样都没有半点住家的味道。 艾幔妮那双原本就过于粗线条的眉现在显得有些狰狞,一对杏眼圆睁,像是被谁得罪了似的。 “尽情?这到底是个什么鬼?”艾幔妮用力地皱了皱眉头,自言自语地说。我干嘛要来这莫名其妙的地方找一个名字莫名其妙的漫画家? 搔了搔自己剪短的头发,不只一股烦恼涌上,心头更窜上了一抹纠结的闷。 摸了摸只剩五公分不到的短发,这个发型不仅突显了她的五官,更让她看起来至少小了五岁。她不喜欢极了。 对,极了!一切的事物都是极了,闷极了,烦极了,郁卒极了!情绪到了饱和点,似乎她长久不予以理会的负面情绪一下子都涌上来。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情绪化的人。事实上根据大部分认识她的人的说法,她根本是没有情感的冷血动物。真是这样就好,不在乎没有感觉,不在乎别人说她无情,事实上无情真的不似多情苦,自有它说不出的好处。 一个没有情绪的人怎么会在乎有没有好处?这么说来自己也不全然是个冷血动物了。 “白痴。”她扯了自己的头发一下,重重的,惩罚似的。瞧她自己被这股燥热搅昏了。净在此瞎想。 丫在一百五十六号和一百六十一号之间,艾幔妮跟自己赌气似的恶狠狠瞪着墙壁。 就在她几乎伸出脚去踹墙壁泄恨时,一个粗鲁的人走过她身边,竟硬生生将她撞了个踉跄。 她跌向墙角的刹那,心头几乎涌上一抹快感,因为她终于找到一个送死的人,做她即将爆发脾气的牺牲品。于是当她迅速的稳住身子回过身,那人却早已消失了踪影。急忙的左右看了一圈,见到一个背影隐没在前面超商的自动门边,想必那个就是凶手了。 她当然不可能再冲过去和对方杠上,事实上她连自己脑中曾经考虑过这个可能性都觉得不可思议。她一定是快疯了,心思缥缈不定,情绪暴躁不安,心头总难平静——这就是发疯的前兆吗? 泄气地吐了口气,斜倚着墙壁的感觉竟觉得好累。 累?多么陌生的字眼。过去的她从来不允许自己喊一声累,因为她害怕那种感觉,只要一渗入,恐怕就会蔓延,而她没有停下来的条件。 侧身而起,她这才惊讶的发现身处一个巷子入口。这几何时有个巷子?她找了好几回,就只见到一百五十七号和一百六十一号,哪有什么巷子? 往内走了几步,巷子竟已到了尽头。是个死巷?眼前是一扇木门,上面红色的漆好像刚漆上一久,仔细一闻还有淡淡的油漆味。整个门面虽然整理过,却也看得出有些年代了。她那对浓眉一扬,双眼一扫,“欢喜楼”三个用隶书写成的字,颇有艺术风味。 “这是什么地方?”她撇去心头微微泛起的好奇,打算离开去做她该做的事——找那该死的一百五十九号! 一阵淡淡的红茶香味掺杂着微酸的柠檬香,若有若无的从她鼻端扫过,挑逗她的味觉。啊!柠檬红茶的味道。如果现在能喝上一杯清凉的柠檬红茶,那可堪慰她饱受折腾的身子。一股酸味从她齿缝间涌出,加深了诱惑的强度。 “原来是家店,难怪建得像古迹似的。脚下来回两步,她决定进去点杯饮料喝。 走到红木门前,轻轻一碰,那门却“咿呀”一声滑了开去。 一种怪异的感觉浮上,不过芬芳四溢的茶香模糊了她先天多疑的敏感度。一脚踏进门内,立即感到一阵清凉的空气袭来,这对她来说实在诱惑太大了。又走了几步,经过一个穿堂,中庭延展在面前。 这是个日式的老建筑,不过古老的建筑并没有潮湿腐败的味道,反而隐隐约约飘着木头的原始香气,即使她是外行,也可以发现这家店的建材用得相当高级。老板是去哪里找来这种东西?这么古老,这么真实,又这么梦幻! 为什么说既真实又梦幻呢? 这座宅子根本就跟小说上描写的一样,是那种家道中落的贵族才会有的依据,或许里面还埋有很深很深的爱怨嗔痴,随着院落的颓圯,却不能轻易坏于历史尘埃间。 宽大的中庭种了几丛绿竹,细细翠翠的丰姿婢婷于微风中。绿竹旁摆着几张桌椅,仔细一看,靠角落处甚至还有一畦小小田圃,种着她叫不出名字的菜蔬。 庭院的另一大半面积被一个人工开凿的池子占领,池子中间有个八角形的凉亭。 她这才发现凉亭中坐了个人,背对着她,好似并未发现她的存在。艾幔妮好奇的多看了那个人几眼,她从来不是个好奇的人,真的,可是今天像是撞了邪似的,所遇到事物和人都透着古怪,让她不甚张扬的些许好奇心也被撩拨而起。眼前的人蓄着一根长辫子,直直垂放在身后,依那高大的身影判断应是个男子,可是为何留着一个清朝人才有的长辫? 正当她开始觉得尴尬,不知是要趁还未发现这前赶紧回头,还是要发出点声音打破静默时,那个古代人却开口了。 “你来了?这路不好找吧”一个不温不热的男中音刺破了空气间的沉默。那人回过身站起来,高瘦的身子斜倚着亭柱,颀长的身段被他这不经意的伸展,焕发出一种迷人的风味。 未及研究对方的长相或气质,她马上察觉到自己显露出太多的错愕和不知所措。她不自觉的将细致小巧的下巴扬高十度,这动作连带使她瞥视他的眼神下滑了些许角度,倨傲与距离感马上如她所显的营造出来。 “坐吧!”男子摆摆手,惬意的说:“要茶还是咖啡?我们有乌龙,普洱,金萱,铁观音,还有一些调味的茶,奶茶,柠檬红茶……还是刚做好的哦,要不要来一杯?” 艾幔妮听到“柠檬红茶”时,悄悄的咽了口口水,而对方似乎看透了她微现的渴望,微颔了首,就开始有了动作。 当那人踩着池中显然是刻意铺设成为行走道路的石头出池子时,她才发现那人赤着脚掌。盯着那包裹在宽松长麻布裤的长腿,赤着脚掌踩在回顺平滑的黑色石头上,心头乍生的怪异感随即被拂去,仿佛这个人这样的穿着是再适合不过了。 看看那人光着双脚穿鞋踩上木制的回廊,消失在一道门后,她的目光跟着来到了围着整个中庭建筑,一间间木制的房间,该是设计成包厢供客人一个隐密空间的吧?这里的老板可真有心,在这么昂贵的地段弄了个平房,搞了座几可乱真的古迹,只为经营一家个性化的茶艺馆? 习惯了事事讲求效率的商业世界,显然她的一切生活步调都未能调节到她所需的程度。因为一切发展远超出她所预料,一抹冰冷的苦笑掠过唇畔。她的错误在于不该低估了她父亲的果决与愤怒,这使得她在这一波的交锋中落了下风。思绪及此,心头涌上不甘染红了她的眼眸。 ※※※※ 啜饮着香醇滑顺,带着些许酸味的柠檬红茶,温热的茶水奇异的安抚了她躁动的心绪,喝了后喉头有着甘甘的味道,舌尖却遗留有一丝酸味。这让几日来饱受挫折与压力的她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平静,就像是一种……幸福的感觉? 呵!喝柠檬红茶也能有有幸福的感觉?她几时也学会这种风花雪月似的无病呻吟?对她来说“幸福“这两个字显得过于陌生了。 “好喝吗?会不会太酸?“那男子回到凉亭内,远远地问着她,仿佛他们间的距离并不存在。 艾幔妮望着眼前散发温暧气息的男子,这人周身散发出友善的味道,暧暧的空气包围着他的人,仿佛半点也没有合理的防人之心。事实上他刚刚端茶给她时,要不是她明显的退缩和冰冷,迅速筑起高厚的藩篱,也许他就要在她对面落坐了。 她浓密弯曲的眼睫一扬,这才发现他还在等待着她的回答。僵硬的微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她给了他一个怪异的回答。 而那男子却扬扯起了嘴角,淡淡的笑了:嗯,很好。 那笑容教她看得有睦怔忡,淡淡的,带着和平的意味,散发着微微的暧意。那笑看似不经意,却轻轻悄悄掠过她心扉,掠过皮肤表面,引起一阵轻轻的战粟。 她的眼眸再次回复一片荒漠状态,大口灌了几口茶,捏了捏手上写着地址的纸条站了起来。 “要走了?“那男子仍然端坐在亭内,手中还在握着一枝笔煞有介事地写着。 打消想问路的念头,她将手上的纸条握回掌心。“多少钱?“她不理会对方友善的话语。 男子握着笔的左手支着下颌,微侧着脸看向她。“钱?我没那么小气,那是请你的,天气有点热,辛苦你了。“ 艾幔妮站着不动,对他过于热络的语气不以为然的皱起了眉。“多少钱?“她再问了一次,仿佛没听到他讲的那几句“逾越“的话。 那人再次转向她,这回带着顽皮的笑容,轻轻地说:“我说过不用钱,我从没有向来欢喜楼喝茶的朋友收过钱。” 我不是你的朋友。“她当面毫不留情的冲回去。 对于她尖锐不友善的表现,他报以一声清脆的口哨声。“好吧,如果你坚持。那么请你出大门后去隔壁的超商,放二十块在募捐的零钱箱中吧!只是,你真的不要再等我一下?我剩一点点,很快就写完了。“ “写……写什么?“她突然觉得头皮有些发麻,这种对话实在是过于无厘头了。 “稿子啊!“他理所当然的回答,“你不就是要来拿稿子的?不是我搞错,你的上司只是派你来催催我,不用拿东西回去?“ 艾幔妮从眉尾斜而起的眼眸微瞠,“这里该不会就是那该死的一百五十九号,而你又恰好是那个叫尽情的漫画家吧?“ 尽情哈哈一笑。“幸好你没说是“该死的漫画家——虽然我不画漫画很久了。“ 艾幔妮可没有那个好心情跟着笑,事实上她的眉攒了起来,两条略粗的眉毛凶恶的纠结在一起。 ※※※※ 幔妮敲了敲总编辑办公室的门,随即打了开来,她知道总编辑一定在等着她。 把几张刚弄印出来的稿子放到宽大的办公桌上,幔妮拘谨地退了一步。“桂总编,这是你要的稿子。“ “回来了?“桂聿梅让鼻子上的老花眼镜滑下些许,从书本中抬起头来,不甚在意地问:“尽情今天煮了什么茶?“ “啊?“幔妮吭了一声。“柠檬红茶。“被那个叫尽情的家伙一搞,连她都快变成无厘头了。 “柠檬红茶?哇!“四十五岁的桂聿梅发出一声的叹息。“清凉又解渴,一定很好喝吧?“ “是不错……“幔妮点了下头。“老板,这不是重点吧?“她没气的问。 就不知总编今天吃错了什么药,作者要交稿,即使不能用电子邮件传送过来,也可以传真啊,为什么一定要她去拿稿子?她又不是快递。虽然她以前没干过编辑,也知道这不该是她的任务吧! “嘿嘿。“平时端庄稳重的桂聿梅发出两声干笑。“看来你好象有点不满?直说无妨,我这个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幔妮瞄了她两眼,眼神中充满怀疑。通常会这样说的人最爱要阴的。 “怀疑?不说也无妨。不过闷死自己可没得陪的哦!”桂聿梅扬扬她细致的眉说。 “也许我不了解编辑的工作,可是真的有必要跑到作者家取稿吗?“幔妮试着婉转地说,她知道以她那么冲动的脾气,只有使自己吃亏的份,这回她不就因此吃了自己的父亲狠狠的一记闷亏?所以她学乖了,除非有一口把人咬死的把握,不然不要轻易的张开嘴露出牙来。 桂聿梅摘下眼镜,闭上眼约五秒钟,再张开眼时已脱去了玩笑的成分。“幔妮,我们社里的编辑大部分时候不需要去取稿,只有偶尔遇到特别会拖稿,又需要有人施点压力的作者,才会这么做。有时候为了赶上出版时间,也有编辑到作者家看稿,这样可以减少文稿往来的时间。“看了沉默不语的幔妮一眼,她又继续,“这些我想你都已知道,你是个聪明优秀的人,想必早已把社里的作业模式搞清楚。不过我不是为了催尽情稿子而叫你去的,事实上社里每个编辑都知道,尽情可以算是相当准时交稿的作者。“ “那又是为什么?“幔妮忍不冲口而出。“难道你是故意为难我?“是因为我从《远瞻》调过来,造成你的负担?“ 桂聿梅举高双手,“No,No!“她吐了口气,带着笑意说:“你这么敏感和尖锐,难怪可以成为一个顶尖的记者。“ 幔妮惊异地发现她的语气并未有自己预期的敌意或是讽刺,经过了两个礼拜前的事件后,她受够了幸灾乐祸和冷眼旁观。 “我们姑且不谈你在那个工作上的做法妥不妥善,至少对工作的敏锐和认真是可以期许的。或许以为我是不得不忍受你调到我的单位做编辑,可是我必须告诉你,这世上没有谁能逼谁一定接受他人施予的一切,就像你,你被迫从一个财经政治性质的杂志记者,到这个综合性出版社当编辑,你看似没有选择,事实上有的。你我都知道这一点。“ 幔妮浮上一抹讽刺的笑。“是吗?你指的是离职吗?经过这样的事件,哪个政论媒体还敢要我?没人愿意平白去得罪一股势力,更何况艾长青所代表的势力可不小。这是一个利益输送的现实社会,没有人愿意让整个输送的系统失去平衡,尤其是利益相关者。“ 桂聿梅吸了口气,“我不能说你父亲是对的……“ “他不是我父亲!“幔妮冲了一句。“如果你指的是艾长青。“抬高下巴,并不试图掩饰她的叛逆和不驯。 桂聿梅失笑地叹了口气。“好,我无意踩你的痛处。让我们回到这话题,你有其它的选择就是离职,不管以后做不做这行,毕竟这也是一种选择。或者你有另一种选择,按照你父……呃,艾长青的心愿,回去帮他……“ “不可能!“幔妮断然打断她的话尾。“我就算要去摆地摊维生,也好过回去。我这辈子是不可能回去的!“ “看来你的意志相当坚定嘛!“桂聿梅摊了摊手。“那么还有什么可畏惧的?你可以好好去挖掘自己喜不喜欢编辑这个工作,反正也没有损失嘛?好了,就这样吧!“ 幔妮在示意下离去。她不是傻子,她明白桂总编在给她信心。回首近日遭遇的一切人事,只有让她对人性更灰心,她倒是第一个给她力量的人呢? 一种奇异的感觉捏住她,她不想太快信任一个人,但这回她却有预感,这个人可以信任。再说她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她除了一身臭脾气,实在也没有什么其它东西了。 虽然幔妮可以体会桂总编的用心,但当她二天又被派去取稿时,还是在心里嘀咕了几句。 “去放松心情,也许你会发觉这个工作其实顶适合你的。“今天早上桂总编是这么说的。 真搞不懂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推开欢喜楼的木门,幔妮忍不住抱怨,这屋子的人警觉性实在太低了,连个门铃不设就算了,连门都懒得锁。更奇怪的是,她反复看了好几次,就是找不到这栋建筑哪有“楼“的存在,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叫“欢喜楼“?害她咋天闹了个笑话,把作者家当成茶艺馆。 “嗨,早啊!”她一踏进门,尽情的招呼就来了,一大早精神饱满,让昨晚睡不好的她忍不住回他一个白眼。 “还没有吃早点吧?要烤吐司还是蛋糕?我还有烤蓝莓起司蛋糕和巧克力慕司哦!“尽情坐在竹板凳上跷着脚,桌上摊着报纸,那模样优闲得过分。 幔妮昨天就发现这家伙不太在意冷眼,好象一身的温暖源源不绝,所以不怕她每每给他降温。他虽然据称是当今最有号召力及票房魅力的作家兼漫画家,但她发现他对她不客气倒不甚在意。 这样也好,如果碰上个爱拿乔的作者,依她最近其差无比的烂心情,一定更快跟对方杠起来,而到时候她可能真的得去把地摊了。 “随便。“幔妮漫不经心的回答,感觉眼皮的肿胀感还没消失。她目前的老板,桂总编辑竟叫她以后就来这里报到,连卡也不用打了。来这里做什么呢?她从社里带了两本稿子出来校对,可是为什么她要来这里校稿?为什么?为什么? 她满脑子的“为什么“被摆到面前的食物冲散了。一个热腾腾,还冒着烟的三文治整齐的摆在盘子里,重点是里面夹了火腿,蛋,生菜,西红柿……等,材料丰富,比起外面实在有过之而无不及。而旁边那只马克杯装着飘着浓浓奶香的奶茶更是唤起了她的味觉,让她肠胃开始蠕动,随即饥饿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窜起。 她瞄了他一眼,尽情已经又投进报纸里去了。看来是不必太矜持了。她拿起三文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吞下,又狼狈咬了更大一口。她开始觉得来这里上班也不是多差的事。反正薪水照领,她只要有钱可赚,等她存够了就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她大可去过她的逍遥日子。 正在用心攻击食物,心里兀自盘算的她可没发现尽情的眼角透过报纸边源端视着她。 尽情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她那种张牙舞爪的态势让人印象深刻。他所接触的人虽不见得每个都会给他善意的响应,至少大部分人都能很快和他混熟,据他的表妹陶然的说法,说他是天生具有亲和人群的魅力。所以他有一堆各色各样的朋友,连菜市场那些常去买菜的欧巴桑都跟他熟得很。 可是这个女孩的气质让有著作家敏感度的他备感兴趣。她是那样的冷肃,那样的具有防备心,那样小心翼翼的坚持和人保持距离,用她那尖锐的言语,嘲讽巩固着她自我的世界。她的特质吸引着他。 也许是吸引他那源于创作者敏锐特质的部分吧! 也许。 ※※※※ 幔妮很快发现和尽情工作的好处了。她几乎可以省去三餐的饭钱,而且比她平时吃的要好几倍,外加点心,下午茶。 尽情是一个讲究吃的人,他喜欢烹调各种食物,从各种的菜肴到中西式点心,他都有兴趣研究。事实上她不禁怀疑,以他这样“游手好闲“的程度,竟还能荣登畅销作家之列,实属奇迹。 就像现在,丢下了写到一半的小说稿,任计算机开着,读者痴痴等着看连载,他老兄跑去烤番瓜派了。 “怪人“她咕哝一声,心绪从桌上摊着的稿子飘到厨房去了。 “嘿,你能帮我看看要烤几分钟?“尽情的声音从半敞着门的厨房传来。 幔妮看了看周围,整个宅子里就只剩下她和他两人,看来他叫的正是她。原本想不理会他,但转念一想,好歹这几天吃了他不少好处,就当她日行一善吧。 起身跳过池塘上一个一个突出水面的黑色石头,来到凉亭内,翻着那位怪人先前翻开的食谱。啧,哪一个正常的作家会在写稿时,在身边摆本食谱? “十五分。”她对着厨房说。 尽情在厨房里回答道:“知道了“。 正当她抛下食谱要退出凉亭时,尽情摆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 略微犹豫了一下,正想退开装作没听见的她被尽情的声音打住了。 “麻烦帮我接一下电话。“ 幔妮直起一半的身子又坐了回去,瞪视着手机好几秒,她才不甘不愿的接起来。 “喂……“她勉为其难的应了声。 “喂……“对方一听声音不对,显得有些迟疑。“请问尽情在吗?“ 她又沉默了几秒。“等等。“她施施然地将手机拿到厨房给他。 尽情投给她感激的一瞥,接过电话。 “我又不是你的秘书。“幔妮毫不在意她的“耳语“会被尽情听到。 尽情转过身接电话,掩饰嘴角的那抹笑。 他对着手机讲了几句话,随即喊住她走开的脚步,“嘿,等等。“ 幔妮微转过身。 “有个兼差的工作,知你有没有兴趣……“ 兼差? 尽情似乎看到她的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亮。 第二章 经过兼差的事件,让尽情了解到这个女人是个嗜钱女。她想到钱的眼光是那样明亮动人,仿佛那是她最有感情的对象。 “你确定要把稿子包给我?“幔妮怀疑地问,基本上对于太容易得来的东西她都有某种程度的不放心。“真的不会去向我老板打小报告?你应该跟总编辑很熟吧?“ “还好啦!我答应你不会去告诉你老板,既然你不想让她知道。“尽情相当随和的应允道。“因为我有好几本书同时准备出,这家出版社的编辑赶不出来,原本人家要将别人的书先停下来做我的,可是这样不太好……“ “是不太好。“幔妮接口道。“人家凭什么给你特权?就因为你的书比别人多卖两、三本?“她一边拿人家好处,一边还不忘批评。 尽情耸耸肩,有点无辜。又不是他自己要求的。 “不用辩解了。“幔妮凉凉地扫了他一眼。“即使不是你要求的,也是你造成的。虽然错的是出版社,他们太势利,不顾公理。不过话说回来,这是整个社会的共同特色,应该说是整个社会都病态。“ 啧啧!瞧她,从他这儿到出版社,然后连整个社会都有责任,再说下去整个国家都无可取这处了。幔妮为人的工夫可真不是盖的。了得,了得! “所以呢,以后这种情形就找我吧,看在钱的份上,我多少帮着。”她倒是坦率,并不讳言一切是看在新台币的份上。 “是是是,以后还请大姐多帮忙。“尽情打躬作揖地说。 慢慢的,尽情就发现,唯一能请得动艾小姐帮忙的只有钱兄和钱嫂。这还不谋而合的应了她的名字--艾幔妮,爱money。 ※※※※※ 星期日的早晨十点,尽情一如平常坐在中庭喝咖啡看书,一头长长的头发梳整干净的在脑后扎了根辫子。一旁的宋陶然,也就是尽情亲爱的表妹,这栋欢喜楼真正的主人,在喝下两杯咖啡后终于有点人样,挤出了几分精神。 “我得走了,尽情表哥。“陶然扒扒鼻梁上挂着的黑色粗框眼镜,欲站起身来的同时,也不知是因为裙摆太长,还是反应神经太迟钝,总这差点又跌了个狗吃屎。 尽情倒是见怪不怪了。“昨天又熬夜赶稿了?怎么在全职时赶,做特约记者也赶?“ 陶然原本在《展望》杂志做记者,但结婚后为了能机动性的和老公世界各地去跑,于是在取得老板的同意下改任特约记者,以专题报导的方式替杂志撰稿。 “没办法,我又不是你,好象从来都不用赶稿,事实上,我像也没见过你在写稿耶!结果书一本接一本的出……“陶然眨了眨依然迷糊的双眼,不解的看着他。 尽情只是笑笑。事实上不只她一个人样抱怨,那个还在房间里埋首计算机工作,他们另一个同居人,闻人湛也更是对他的悠哉不只一次的咬牙切齿了。 “好了,我再不走会迟到了。中午还约了艾氏珠宝集团的负责人做访问呢。”陶然急忙抓起包包。“还有,别忘了叫醒迎欢,她下午有工作,我刚刚叫了她半天叫不起来。“ 迎欢也是他们的同居人,她除了脑筋不太灵活外,还有一个专长就是赖床。 陶然终于出门了。尽情站起来往迎欢的房间走去,却来了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幔妮站在门口,依然冷冽的面容上覆着一层模糊的腼腆。她短短的头发依然以杂乱的形式存在,就像故意做出来的造型似的。浓黑的双眉斜飞入鬓,配上不大却炯亮的清冽双眸,让她多了分倨傲。直挺瘦长的鼻梁倒有几分秀气。整张脸只有那饱满的红唇带着几女人味,倒颇有女人的娇媚味道。而下巴那不明显却特殊的沟痕让她多了分倔强,同样的也平添了几丝孩子气。 尽情发现她是个鲜明的影子,尽管浑身是刺,尽管难以靠近,却是那样轻易的镌刻进记忆的版图。 “我刚好路过,想想就进来拿昨天忘了带走的稿子。”她像是解释地说,言语间不自觉的带着些许心虚。 尽情倒了杯咖啡给她。“这么认真,星期天还工作。“ 她看着他的动作,几乎错过他说的话。如果她够诚实,也许会承认她是被咖啡香味吸引来的。今天一早她跑到以前常吃的早餐店,点了一份她以前认为最好吃的火腿蛋三文治,结果--难吃死了! 正在怪罪自己的胃口不该被尽情养刁时,晃过前面这条马路,马上向咖啡香投降了。 “赶快把稿子做完,好赶快拿钱“。她喝了口香浓的咖啡说。 “钱对你似利乎很重要?“尽情语气特意和缓地问,怕引起她的不悦或反感。 没想幔妮重重的点了下头。“当然。钱对谁不重要?如果你认为不那么重要,那是因为你已经无需为此操心,自然可以潇洒无忧。“ “这么说你很缺钱罗?“尽情还是颇为好奇,他本来就是个颇有好奇心的人,尤其和她比起来,这个“颇有“就变成“非常有“了。也许她是因为生活环境使然,经济的拮据让她必须冷静,哽,现实,所以才会造成她这种既偏激又冷然的性格? “谁不缺钱?穷人缺钱,有钱人就不缺钱吗?那么那些富翁干嘛成天经营企业,搞官商勾结,利益输送的?!“她嗤了一声。“不过比起人来,钱倒是可亲可爱的朋友,至少可信多了。多留一点钱总是没有错。“她下了结论,并且挑衅地看向他。 尽情摸了摸下巴做思考状,事实上他脑子里想的是她下巴那条沟,不知道摸起来感觉怎么样? 想归想,他也知道若将冲动付诸行动,毋需怀疑的必定会吃她一掌。这女人的自我保护已经到了不许任何人近身的奇.сom书地步了。“这样说是没错,不过听起来有点……冷酷。“ 幔妮的反应是耸耸肩,仿佛被“冷酷“这种形容词加身是无上的光荣。 尽情想到还得叫迎欢起床,“你坐坐。“说着往迎欢的房间走去。 幔妮以为他要去拿她的稿子给她,于是跟了进去。没想到尽情走过木制回廊,在其中一个房门前敲了几下。“迎欢,该起床了。“ 迎欢? 听起来像个女人的名字。他有同居人?幔妮的眉头微微的皱了起来。 早就料到这种叫法叫不起迎欢,尽情往旁边跨了几步,动手将窗子打开。窗子一如他所料的没有锁。迎欢这个迷糊的家伙,光记得锁门,却老忘记了锁窗子。不过也幸好如此,每天他们才得以将她从庆上挖起来。 “叩叩叩,叩叩叩……“尽情修长的手指在毛玻璃雕花窗上敲了一声又一声,迎欢才微微的蠕动着身子。 而幔妮凑近一看却微微吃惊。真是个女人! 而且还是个金发的女人,只见那颗埋在棉被的脑袋瓜子动了动,还是只看得见鬈曲的,金黄的头发。 “迎欢,你再不起床就要迟到了。”尽情习以为常的又叫了一声,根据他的经验判断,她已经醒了三成。 “唔……。“棉被中发出模糊的咕哝声,含着几分要赖的味道,像只猫儿似的。 幔妮倒开始有点好奇,她的长相是否像声音一样带着媚意? “你再不起来我就要把咖啡喝完了。”尽情开始动用威胁。 “嗯……“她的头颅从棉被间钻出,眨动着蜷曲如娃娃般的睫毛,闪动着乍醒还睡的迷蒙双眼,然后绽放出一个娇媚的笑靥,牵动着观者的魂魄。“亲爱的尽情表哥,不要嘛!“那个最后的“嘛“字随着酥软的语气透到心坎里荡漾着。 好个媚人的女人。而且毫无疑问的相当懂得利用她的天赋魅惑人。 她倒是没想到尽情会有同居人。这该是他的爱人吧。 尽情完全不为所动,就像眼前躺着不是个妖媚性感的女人,而是个要赖的小孩。“总之,十分钟后你若不出现,咖啡自动消失。“宣布完后他径直离去。 床上的女人坐起来,不依的低叫了几声,这才看到一旁未及离去的幔妮,她好奇的睁大眼睛看了几眼,然后就像早已认识似的说:“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家伙,是吧?一点都不懂得欣赏女人。“ 幔妮没有回答,事实上她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惨了,我得快点。免得尽情表哥真的把咖啡喝完。”迎欢低呼一声从床上爬下来。 幔妮维持着她一贯的冷淡掉头离去。 “我的稿子呢?“幔妮伸出手横在尽情面前。“给我,我要回去了。” “我正好要出去,送你一程。“尽情将桌上的稿子拿给她。 幔妮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又放弃,她恶意的不想告诉他,她其实住在几条街外而已。反正他爱鸡婆就让他鸡婆个够。 “好了,走吧。“尽情拿了车钥匙说。 幔妮不动声色的跟着了走几步。“你就穿这样出去?难不成你要去市场买菜?“她盯着他身上的背心以及下半身宽大的麻布长裤,更过分的是他的脚下还踩着一双夹脚拖鞋。虽然他露在外面的臂膀一样修长挺直,可是…… “有什么不对?“尽情一点都不在意她“鄙视“的眼神。“有什么关系嘛,反正是夏天。“ “离夏天还有段距离吧!“她嫌恶的退了一步,动作明白显示她的不以为然。 “这是配合心情嘛,今天是星期天啊!“他皮皮的一笑,像个大男孩。 “呵,亏你也知道今天是星期天。我还以为在你的日历里每天都是印红字或是悬国旗呢!“ 果然是幔妮,“口无虚发“,张嘴就命中红心。 不待他辩解,她甩头走了出去。 ※※※※ 尽情走进一家咖啡店,从进门开始一路有熟人与他打招呼。他走到熟悉的位子坐下来,向服务人员点了杯拿铁,便斜倚着墙壁看向对面的桂聿梅。“说吧!你倒是挺能忍的,我以为上个礼拜你就会约我出来的。“ 桂聿梅啜了口蓝山咖啡,抿嘴而笑“我以为没有耐性是年轻人的权利呢,看来你是不怎么年轻了。”言下之意好像是希望尽情先来找她。 “说吧!桂大姐,你究竟有什么企图?“尽情将机车钥匙往桌上随便一放。 “能有什么企图?不过是希望你能将你源源不绝的温暖分一点给需要的人。”桂聿梅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探测的意味。 “艾幔妮?我想她一定不会同意你的说法。”他思及那不驯的双眼和她那充满攻击意味的言语,不禁笑了。什么时候起想起这样一张脸竟带着相当程度的熟悉感,以及某种怜惜的情绪,微妙的,难以言语的特殊情绪。 桂聿梅叹了口气。 尽情抬眼望向她。他们相交也不是一两年的事,他岂会不知道声叹息里的感叹意味有多么浓厚。 尽情从学生时代就认识桂聿梅了。那时候他没没无闻,而桂聿梅大胆的启用了他的作品--部由十二本漫画组成的史诗巨作,当时连漫画界的一些前辈都不敢尝试的题材,他却已经做到了。桂聿梅几乎一开始就相当欣赏这个年轻人的才华,她商人的一面要她多做考量,私心的一面却按捺不住冲动要出这套漫画。 结果当时已不算小却仍阳春的出版社,因为她的冒险一步步走向大型出版社业者的路。后来尽管尽情开始了其他领域的创作,触角延伸到许多不同的题材,但他在出版业界已成为相当的抢手作者。不过他也很够意思,凡自己最满意的作品,还是优先给老东家“皇承“出版。所以他们这对忘年可说是交情匪浅了。 “有时候我会想是上天对这孩子特别苛刻,还是这孩子对自己特别严格。“桂聿梅目光有些遥远。“第一次见到幔妮时,她才十五岁,张着一双防备的眼,像只失了父母的幼虎,只能龀着牙防着外敌的靠近。 她的描述让尽情的思绪跟着飘动了,那个想像中十五岁的孤独影子和现在的身影重叠。“我可以想像……“ “优渥的环境通常养成不知疾苦的小孩,然而它却用苦痛刻出她的每一道伤痕。“她的记忆翻涌,许多关于幔妮的事--翻腾而上,让她情绪也搅动了。“她是个有情的孩子,如果她天生无情,很多的挣扎和恨就不会产生,或者说不会那般深刻入骨。“ “因为在乎所以特别能感受到痛。“尽情的话语在唇间打转,绕进心头徒引一阵怅然。“莫怪她只信任钱。“ “二十二岁那年,她毅然的搬出家里--带着她年迈的奶奶,独自在外讨生活。因为她的父亲,她的其他五个叔伯,没有一个愿意花心思在一个老人身上。她丢下美国即将到手的硕士学位回国,这样的……“桂聿梅说得有些鼻酸,理性的她其实也有相当感性的一面。 尽情自是知道这点,体贴的递过一张纸巾。 她拧了拧鼻子调整一下心绪,“我不是要你去了解她的身家背景复杂的程度,而是……或许有一天她会告诉你这些,甚至其他连我都不知道的……“ 尽情凝视着她,认真的开口:“你要我做什么?你将她调到我身边,希望我为她做什么吗?“ “分一点温暖给她。“桂聿梅回望着他,认真无比的说,“不要别的,这样就够了。真的!“ 尽情看着她,听着她的话尾在空中飘散,只能无言的回应,也算是另一种承诺吧。 ※※※※※ 艾家大宅占地千坪,一如地方霸主般据着整个山腰,艾氏数代以来都出现不少为官为商的重量级人物。一直以来艾氏人丁旺盛,所以家族势力也就更为庞大。而主权的一辈正是艾家的中生代,艾家这一有六个儿子,三个女儿。排行老四的艾长青则是祖传事业艾氏珠宝集团的负责人。 今夜艾氏大宅灯火通明,衣香鬓影,艾氏用行动戳破了集团出现危机的传言。事实上凭艾氏政商方面巩固的势力来看,整个家族乃至于王国要动摇可不是容易的事。 幔妮见车子已经到达,不等司机或大门旁的服务人员为她开门,“啪”的一将车门打开。她在车旁站直身子,扬高下巴,倨傲得像个来参加平民舞会的公主。而当她眸光扫过光彩夺目,耀眼逼人的艾氏大客厅时,强烈的憎恨却迸射而出。 “小姐,你可回来了。老爷在等着你呢!“艾家的总管高天明尽职的迎了上来。 幔妮眼角一瞥,斜斜的看了他一眼,一抹诡异的笑在唇边微微绽开。“不错,演得还不错,算有进步。你这回把你的不屑和不以为然掩饰得颇为成功。可惜我不是第一次认识你了,高总管。”她低声笑着,笑里一点笑意也没有。 高天明一张已有岁月刻痕的脸迅即红了起来,不知这是该怒还是困窘。他一直都知道这个丫头有多难伺候,不过也许太久没有接触她,让他遗忘她言语狠毒的程度。 “小姐爱说笑……“高天明尴尬的笑了几声。 一个宏朗威严的声音打断他几乎接不下去的话尾,让他感激涕零。 “幔妮。“带着些许惊喜的声音发自艾长青的口中,而当他迎上女儿一如以往,甚至更为憎恨的目光时,那瞥惊喜的意味被突兀的砍断了。“你来了。“ “我能不来吗,伟大的艾总裁?“幔妮毫无畏惧的迎向他的眼神,这双眼在商场上教多少人难以迎视,在艾家更是没人敢对抗那严厉眼眸底下释出的压力。可是幔妮不怕,因为不在乎,所以不怕。会怕的人就是因为在乎,在乎艾长青所拥有的势力与财富,在乎可以和他或整个艾氏家族画上等号的权势物欲。“你车子都开到我家门前,你那些尽忠的狗儿也衔命而至,你说我能不到吗?“ 没错,艾长青是派了人去“请“她来,火爆,冲突与对立似乎已是他们父女的相处模式了。只是今天幔妮会愿意前来,他倒有些诧异。尤其是经过了那件事后,他认为她对他的怨恨应当有增无减。 “幔妮,你是我的女儿,父亲见见女儿是什么了不起的罪吗?“艾长青长长的叹了口气。 幔妮的眼闪过一抹黯然,随即哈哈地笑了起来。“是挺天经地义的,只可惜我不是你女儿。我娘死得早,我无父无母,而自从我奶奶走了,我便成了道道地地的孤儿了。” “你……你非得把我气死不可吗?为什么你非得把我当仇人?我对你不好吗?我栽培你,给你受最好的教育,最优渥的物质生活,还想把我最心爱的艾氏珠宝交给你继承,为什么你偏不领情,偏要跟我作对?!人家要是知道千方百计要扯我后腿的人中,以我最疼爱的女儿为其中之最,你要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摆?“艾长青忿忿不平的说,语气是激动的。 幔妮的情绪也激昂起来。“你最心爱的女儿?哈,恐怕不是吧?你最心爱的是肮脏的权力金钱在乎游戏,越龌龃,越下流,越卑鄙,快感越大。这才是你的最爱吧?原谅我不能继承你的残忍,你的寡情。“她的双唇抿得死紧,只有嘴角轻微的扯动反应出内心的波动。 “你根本不明白,这就是世界,这些你所不屑的一切就是我们的世界运行的法则,你还是太天真了。”艾长青顶得也冒起怒气。 “或许我是,或许你该感激我。其实我可以接下你要给我的一切,然后在你双脚就要伸直,往阴间去时,我会让你知道我准备怎样对待你一生的爱--艾氏企业一国,而你会知道这一清二楚,却无法阻止我。”看着他因自己的话语脸色变的极端难看,幔妮的心中有种报复的快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正义感作祟,搜集你官商勾结的证据,准备让社会大众知道真相,却在你的淫威下,连工作都丢了。“ 难道你要我任你胡闹下去?!这牵扯出来的可不只我一人,严重时会引起整个社会经济的波动。我不阻止你,你以为自己真能全身而退吗?“ “你以为……我乎吗?“幔妮斜睨着他,眼中隐隐翻腾的泪意泄漏了她些许的脆弱。“我也许真的一无所有,但也因此毫无所惧。“ “幔妮……你真的不能回来吗?“艾长青的声音软化了,此刻一向意气风发的他竟显出老态。 幔妮的心拧了起来,她别过脸去,“除非妈和奶奶可以活过来。你不是最能呼风唤雨吗?嗯!“悲哀的看了他一眼,她决绝的转进身去。 六月的夜竟还带着几丝凉意。 今天幔妮回出版社一趟,将部分校好的稿子拿回去,然后带了些新工作来。这一整个礼拜她在尽情那儿吃好喝好,又有外快赚,另外一个意想不到的是她看了不少书。 尽情有许多的藏书,他所阅读的书从生活,科幻,推理,武侠到各种题材的书,无所不包,甚至各种类型的杂志……她到现在才知道台湾的杂志出版品种有这么多种,简直各种领域,各种嗜好,即便是小众的阅读者,也能支持几个小型刊物。 他的藏书里当然有自己的作品,她再发现他“不务正业“的程度到哪里。原本是画漫画起家的尽情,先是有了长篇的武侠小说,没想到因为他丰富灵活的文笔,让那套已风靡过一阵子的漫画又有了另一群新兴的拥护者,于是文字竟取代了漫画,一部接一部的小说--问世。 她以前的工作是个记者,每天接触的是政治,经济,生活紧张而且保持相当的敏锐度,加上从来不曾想过有一天会去当编辑,她对这个领域的了解可说是少之又少。 当初她并不接受调职,自己心中也明白,对新的工作单位的同事而言,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人吧?她知道自己桂对聿梅来说是阻力多于助力,至少目前是如此。对其他同事来说,也很难是个受欢迎人物。至少据说桂聿梅派她专门负责尽情的书,这是目前最抢手的工作。 全出版社除了桂聿梅外,没人真正见过尽情。许多像他一样受欢迎,在好几种题材都当有创造力的人,都一一被媒体挖掘,主持节目,上电视,作节目,显然成了另类艺人,渐渐的创作也就少了。但尽情坚持不曝光,反而让大家对他深感好奇。 “那这本书就决定这样做了,我先走了,总编辑。“幔妮从桂聿梅的办公室出来,看到一个个畏畏缩缩的人影闪过。 又来了! 她暗暗地翻了个白眼。 事实上从今天一进办公室就察觉每个同事都有些怪异,尤其是同在编辑部的同仁。她知大家一直对她抱着一种好奇的、与试探的心理,关于这一点她可以体谅,因为皇承出版社和她之前担任记者工作的《今日周刊》虽是属于同一个出版集团,但人事互相调动的机率并不高,所以大家对她好奇也是正常的。 至于为何要试探呢?一来是因为她不是那种合群的人,加上人缘一向也称不好,所以这些同事也就更小心翼翼了。对于不熟的人事物采取守态,是人的本能吧?! 只不过像今天这么奇怪的情况倒不曾发生过。有好几个人看似不经意从她身边经过,欲言又止,事实上僵硬的肢体动作早泄漏了他们的紧张。 等她走到门口时,更可以感觉到身后互相推挤的人已经快累积到十个。幔妮脚下一滞,迅即转身面对来不及仍装无事的同事们,不笑也不怒的说:“我要走罗!你们到底决定好派谁出来了没?“她扫视了大家一圈。 “啊?“众人心虚的眼带着错愕。 第三章 “你们不是有满腹疑问要问吗?不然干嘛在我身边晃了一圈又一圈?”幔妮嘟起嘴又皱了下眉头说。 “我们只是在好奇……”终于有人开口了。 “好奇什么?是尽情的长相?”幔妮接口,她突然觉得今天心情不错,还可以跟人哈啦两句。 “对啊,对啊!”跟着这句肯定无比的答话出来的是一连串的问题。 “他多大年纪?” “他家布置成什么样?是不是跟杂志上形容的一样,如同现实中的晃次,气质高贵又具才华?” “啊?”这回轮到幔妮张大眼睛了。“什么是晃次?” “你不知道晃次?”就是两,三年前红遍日台的偶像剧“跟我说爱我”的男主角嘛!他是个画家,虽然不会说话,但他迷人的艺术家气质即纤细又体贴,迷死了不少人。“一个好心的同事解释道。 幔妮又起了眉头。 “对啊,上次有个杂志专访尽情,那位撰稿人就将他形容成文学界的晃次!“另一位补充说明。 幔妮搔搔已经乱成一团的超短头发。“艺术家?我倒看不出来,横看竖看都像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啊!你们说的这个晃次也很会泡茶吗?他煮的柠檬红茶还真好喝,尤其是冰镇的……” 她描述着,口水又要开始分泌了,等会儿可要去他家弄杯来喝。 “柠檬红茶?你喝过?” “好幸福哦!” “他是不是也很会煮菜?听说有人想找他出食谱。” “呵呵……”面对超级热络的众人,幔妮已经开始打算撤退了。“我得走了,还要工作呢!如果可以的话,下次带一些给你们喝……”这么一说,让她更想念柠檬红茶了。 “真的?”众人的眼睛发亮了。 “那我走了。”她的心底已经有了打算。唉,真是人生处处有商机,处处有钱赚啊! “你辛苦了,慢走啊!” 幔妮回应以大大的笑脸,只不过她心中所乐的跟大家不一样罢了。 幔妮走进欢喜楼时已经是傍晚时分,配合作稿的美编也回去了,中庭倒是多了几个陌生人。 “幔妮,快来,我们正要烤肉呢!”尽情一手端着酱汁,一手拉着一锅卤好的鸡肉招呼着。 她仔细一看,才发现中庭已被挪开一块空间,中间已经架上烤肉架,火也已经生了起来。 只是…… “烤肉?”这是什么状况啊?一屋子人聚在一起……烤肉? “对啊!快过来。你是幔妮吧?我听表哥提过你。“一个穿着黑色长裙,几乎将自己淹没在这燥热夏天里的女孩从火炉边站起来。 “你是尽情的表妹,是吧?“幔妮也不确定。上次那个金头发的媚眼女郎也叫尽情表哥,但尽情说她不是他的亲表妹。 “她叫陶然。“一个优雅的男子拉过那个女孩,轻轻的敲了她的额头一下。“又忘了介绍自己。“跟着转向陶然,“她是尽情的表妹没错,同时也是我的老婆。你好,我叫邵恪擎。“ 幔妮轻点下头,算是回应他的礼貌。 “跟你介绍一下,那边那个坐着偷赖的也住在这里,他叫闻人湛也。“尽情倒了杯茶给她,正是她想念已久的柠檬红茶。 “∶闻人?“她皱了一下眉头,姓闻人的不多吧,咕噜一声咽下一大口清凉的红茶,倒抚平了她眉间的皱摺。 一边躺在一旁清闲的闻人湛也伸展一下修长的身体,迎上幔妮的眼神,你就是尽情的编辑?做编辑很久了?“一抹似笑非笑的神秘意味噙在嘴角。 他虽然这样问,但神情好似在预示相反的事。幔妮马上意识这个人不简单,看似无害,实则深沉。尤其是他那抹神秘的笑,好似什么都知晓却又不说的人,反教人如芒刺在背。 她不喜欢这个闻人湛也。 过于诡异,过于神秘…… “幔妮刚上任没多久。“尽情警告地瞪了闻人湛也一眼。他当然知道闻人湛也那家伙大概知道了什么事,但他认识闻人也不是一天两天,知道他的玩心又起。有时候他觉得闻人真有邪恶的本质,暗地里算计人可是他的特长呢。 闻人湛也不置可否地淡淡一哂,继续瘫在躺椅上。 “嘿,你这条懒虫,多少也帮帮忙吧!“尽情一双长腿无远弗届的伸至,踢了闻人湛也的屁股一记。 闻人湛也不为所动的索性将双眼闭上,图个清静。 “尽情表哥,你别理闻人了。他这阵子因为过于太忙碌,所以你又得罪他了。“陶然好心的替闻人湛也解释。 “我哪里得罪他了,怎么我不知道。他忙归忙,可一顿饭也没错过啊。“尽情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开始忙碌起来。工作的同时不忘递给幔妮一张硬纸片,示意她帮陶然往炉里煽风,体贴的不让她感到困窘或不知所措。 “大概是因为你太闲了吧。“幔妮低声地咕哝。 “你好厉害啊。“陶然放下手中的扇子——她一次只能专心做一件事,而现在她要做的事则是——赞美她。“没错,就是这样,你真是闻人的知音,也是表哥的知己。“ 幔妮被陶然这样真诚地祟拜一番,让她难得的腼腆起来了。“没有啦,我只是按照我的想法说出来。“ “嘿,你们这些没良心的家伙,瞧瞧你们嘴里吃的,手里拿的,哪样不是我替你们张罗?老妈子也不过如此了,还说我闲!”尽情大声的抗议。 “是这样没错啦!”幔妮缓缓的说,尽情已经投来一个“谢谢支援”的眼神,不料她拍拍手上那或许根本未曾在的灰尘,又说:“可是你很闲也是事实啊!哪有人像你这样,小说写一半,丢下还开着的电脑,竟跑去烤蛋糕。也不知道现在全球经济不景气,要赶紧赚一点存一点来才保险“…… 尽情气绝的摇摇头,站直身子,双手环胸,“还好我不是你老公,否则你大概会拿根鞭子鞭我写作,狠狠地奴役我“…… “谁那么倒霉做你老婆呢!游手好闲外加不学无术。”幔妮顶了回去。她如果在嘴巴上能让人占便宜,那“艾幔妮”三个字也可以让人家倒过来写了。 一向自诩修养极佳的尽情,这会儿也微微变了脸色。 闻人湛也也倒是不怕死的鼓了几下掌,而且那掌声还异常地响亮。“好,有潜力,艾小姐,不知道你肯不肯到我公司的采购部门工作?” 幔妮的嘴角有一丝隐忍的笑,眉峰一挑,“那得看你的诚意”。 “这女人是个标准的爱钱女,只要你利诱得动她,要她跳槽也不是难事。”尽情没好气的瞪了闻人湛也,又怨嗔的看了幔妮一眼。 幔妮终于忍不住笑了。她喜欢尽情偶尔出现的孩子气。 喜欢?她刚刚可是用了这个字眼?这个令人感觉有负担的字眼?她有些出神了。 “嘿,大家都在啊…”一个黏腻动人的声音插了进来。迎欢穿着一件小可爱,下半身搭配合身的超迷你裙,脚上蹬着厚底的凉鞋,露出她涂满指甲油的脚趾,风姿绰约,款款生姿地走来。 尽情连翻白眼都懒的说:“当然都在,我昨天已经告诉你今天要烤肉。” “啊?真的吗?”迎欢无辜的眨眨她明亮的眼,带着歉意的说:“看来我又忘记了。对不起哦!” 这是迎欢的另一个特长——迟到,甚至忘了有这回事!大家都很习惯了。 “罚你洗盘子。”闻人湛也马上宣布处罚。 “哦,闻人……”迎欢把手上成堆的购物袋一丢,发出一种软绵绵的嗓音,跑到闻人湛也的躺椅旁,黏腻的缠了上去。“不要这样对人家嘛!” 幔妮惊诧的看着迎欢使出浑身解数对闻人湛也撒娇,前几天她还见到她对尽情送秋波呢!原本以为他们关系暧昧,难道她对每个男人都这样? “少来,我又不是李董事长,也不是何总,省省你的媚功吧!”闻人不为所动的蠕动身子摇了两下躺椅,迎欢就这么给摇下地去了。 迎欢坐在地上嘟着嘴。“小气,借人家练习一下会死啊!” 练习?李董?何总? 难不成此姝是做那行的?幔妮微瞠了眼。 陶然推了推她。“不要介意,迎欢就是这样,那是她从小的志愿。 “从……从小的志愿?”她差点被口水哽到。有人立这样的志愿吗? “对啊!陶然认真无比的点头。迎欢告诉我,她还在作文里面写她的志愿是当狐狸精。” “狐狸精?幔妮吁了口气,还好不是她想的那样。可是这也太……太奇怪了吧! “对啊,这虽然是个罕见的志愿,但是迎欢是很认真、很努力的哦!”陶然说。 认真、努力地做个狐狸精?这家人真是有够无厘头。天才! ※※※※ 经过大伙儿的努力,食物一一被烤好,不到一个小时,大家已经撑得吃不下了。 “喂!“迎欢拉了张板凳坐到幔妮身边,好奇的看了她几眼。”听说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把这里当茶艺馆啦?“ 幔妮皱着眉看着迎欢搭在她肩上的手掌,几乎是用尽了忍耐力才没将它拨掉。这女人怎么这么奇怪,第一次说话就这副德行,好像跟她认识了八百年,让她别扭极了。 “不会吧!难道你真把尽情当成服务生啦?”难得开口,但一开口通常没啥好话的闻人湛也笑谑道。 幔妮还是没有反应,尽情多看了她两眼,他也听到迎欢问的话了,不过看这样子,她似乎不太乐意提起这件事。 尽情不动声色的凑过去,在她耳边说,:“放心,你绝对不是唯一的一个。” 他的声音低沉而轻柔,鼻息吹拂她的颈项,让他产生一种怪异的感觉,其实尽情连碰都没碰到她,她也不好发作。只是慌乱的一扬眼,闻人湛也看似不经意却又故意的挪揄眼神教她心虚了一下,脸竟不争气的发热了起来。 幔妮将小板凳挪开两步,既能避开尽情,也能“顺便”摆脱迎欢的手。“过去的事多提无益。”她冷冷的挡了一句。 闻人湛也和那邵格擎对视两眼,彼此都满意于对方那抹了然的笑。陶然和迎欢则是完全进入不了状况。 “发生了什么事吗?”迎欢张着大眼,骨碌碌地转个圈,还是完全找不到任何提示。 “有吗?没事吧!”这是陶然好心的回答。看来要比迟钝,这两位大姐可有得拼。 一种诡异的气氛在数人间漫开…… ※※※※ “请问,你的作品一直稳定地出版,不知你是否也有写不出来的时候?”程可郡发问着。她是一个文艺性刊物的采访记者,为了采访尽情,事前做了许多准备。 尽情轻笑出声。“那是当然,每个人都有写不出来的时候……“他边不动声色地说着,同时伸出手去按住幔妮的手,以阻止她蠢蠢欲动的身子。“不过就像是便秘一样。” 原本已经将屁股提高五公分,准备站起来的幔妮一屁股又跌了回去。便秘?听他说的是什么话?他难道不知道这些话会被写成文字,刊登在杂志上吗?虽然他本身不像一般人对作家的固有印象那样——有气质、沉静、生活规律,但是人总懂得什么叫掩饰吧? 尽情似乎看出了她想阻止他的冲动,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似乎要她安心。 奇怪了,自己干嘛那么担心?幔妮发现自己的身子前倾一副准备起身行动的样子,她忍不住又要大皱其眉了。 “便秘?”程可郡倒没有被冒犯的样子,反而有趣地望着他。 “对啊!拼命想上却上不出来,明知这一定得弄出来,却力不从心。光在那里奋斗半天也见不到什么成果。这时候就要放松心情,散散步,做做运动,吃些蔬菜水果,让纤维质做事,等待时机成熟——呼!如行云流水,一发不可收拾也。“尽情煞有介事地形容着。 幔妮则是一副快断气的样子。 程可郡笑了笑。似乎觉得新鲜。“第一次有作家这样形容自己的写作呢!果然是个创作人。” “过奖了。”尽情谦虚的拱拱手。 “那么当你遭遇这种状况时,会去做些什么事?什么才是你的纤维质呢?” 尽情侧过面看了幔妮两眼,她则看都不大想看他。“去做别的事,尤其是一些不用花太多脑筋就可以做的事,然后籍着规律的行动带动思考,或许马上就又有东西出来了。” “不用花脑筋的事,比如说呢?” ,恍如说烤个蛋糕,做些甜点啊!这个方法挺有效果呢!”尽情率直的回答。 烤蛋糕?幔妮睁大了眼。难道他每次莫名其秒丢下写了一半的稿子,跑去厨房东搞西搞,就是因为这样可以帮助刺激灵感? “啊,这倒是挺特别的方式呵。程可郡显然问出一些她想都没想过的答案。“听闻说你的厨艺了得,也有人跟你接洽出版食谱,不知道未来是否有这方面的出书计划?” “厨艺了得不敢说,不过我对烹调还挺有兴趣的,有人跟我接触过,未来也许哪天心血来潮,也会出奇.сom书本食谱。不过有些私房菜,我还是希望只做给跟我关系密切的人品尝。”尽情说得脸不红气不喘,还俏皮的看了幔妮一眼。 幔妮这回可不敢再假装没看见了,她瞪着他,表示看我做什么? “关系密切?这是否表示能吃到私房菜的人已经出现?你的感情归向可也是你的书迷们一大关注焦点哪!”毕竟是干记者的,嗅觉灵敏得不得了,马上嗅出不寻常。 “这得等时机成熟再说吧!”尽情倒是挺懂得打太极拳的。 程可郡采访经验丰富,她知道通常受访者显露出坚决愿表态的神情时,就不要再穷追了,以免坏了关系,下次要再约就难了。尤其是像尽情这种作家,作品种类繁多又具卖相,需要他支持的机会还多着。 “那么我的访问就到这里,等稿子写好,我会传真你看看。”程可郡站起来前不顾礼不礼貌,贪婪地又啜了口冰冻的红茶,这才依依不舍的站直身子。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尽情跟着起来,客气在说。 “哪里!常先生真是新好男人,既能舞文弄墨,又是个全能煮夫,真今人欣赏。她倒也不吝啬表现她的欣赏之意。 尽情只是温文地笑了笑。 仍坐在椅子上的幔妮盯着程可郡看了一会儿,心想:“像尽情这样温文儒雅的男人,带点体贴,带点粗心,倒是挺有女人缘的。连出版社那些未曾谋面的女人,光从作品里认识他,了不起跟他通过几通电话,就这样盲目的崇拜他,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结果尽情已经送走人,幔妮还在想这个问题。 “我要出去买东西,你要不要出去走走?”尽情走向她。 “我等一下要回出版社一趟“。幔妮漫不经心地回答。 “如果你不赶时间,我可以载你过去。“尽情说。 “骑你那部哈雷?“幔妮一副敬谢不谢的样子。谁会想到一个老绑着长辫子的怪男人,会骑着一部超劲爆的哈雷机车,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简直不能相信。 “我想那不是哈雷吧?只是一部很普通的重型机车,很多人都有的。“尽情很认真地思考说, 好像这是个严肃的问题。 “我想那不是重点吧?“幔妮有些没撤地叉着腰,“你先说你要去哪里买东西?“她警觉地看着他。 “你不要一脸防贼的表情,我不过是要到市场看看还有没有菜,今天早上忘了去买,我今天想煮砂锅鱼头,需要鱼头,冻豆腐……“他开始数着心底列好的菜单。 “STOP!“幔妮伸出一只手阻止他。“我就知道你要去那种地方——-“ “嘿,你对传统市场有偏见哦!“尽情忍不住抗议。“那里才是真正能挖到宝的地方,就拿鱼来说好了,它的新鲜度和……“ “哦……救命啊!“幔妮呻吟出声。“谁管你去哪里买菜,我的重点是你会把菜篮绑在机车后头。“ 尽情又开始了一连串的说明,“难不成你要我别带菜篮?我是告诉你,环保不但是口号,也必须身体力行,在我的生活中,这是我行事的原则,用塑胶袋是很不好的……“ 幔妮仰望着天,一副“让我死了吧!“的表情,好啦,随便你。“她有气无力的应道。 尽情仍然一脸怀疑的看着她,显然在评估她是否需要再施予“环保教育“。 “走了啊!“幔妮实在很怕罗唆的男人,轻扯住他的手臂拖着他走。 为了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尽情偷偷地笑了。这是他认识以来,她第一次主动碰人。而不知怎地,他很高兴那个人是他。 “等等。“走在前面的幔妮突然煞住脚步,回过头来浮现一抹算计的笑。“喂,我今天去出版社搞不好会待久一点,可是我怕我会渴……“她用充满希望的眼神暗示地看着他。 尽情恍然大悟。“好,我去帮你带一点绿茶。“说着就要转身回屋。 “等等。“她连忙更正。“我看来点柠檬红茶好了,还有……为了你方便,就带一壶吧!“她难得地对他投以感激的笑。 尽情没说什么,只是点头表示知道了。 三分钟后,一壶冰透的柠檬红茶被妥善的装在保温瓶中,顺利的进到幔妮的大包包中。 ※※※※ 一路上幔妮都在为事情按照计划进行而高兴,不过也有点愧疚,这样利用他似乎有点不太好,他越不在意,越大方,她就越觉得自己过分。 所以车子一靠近市场,她就拍拍他的肩膀说:“先去买菜吧!以免新鲜的鱼卖完了。“ 尽情的表情是有些惊喜的。 将机车在市场附近停妥,尽情都还没走进市场,就有人认出他了。 “少年仔,你来了哦!今天卡慢哦!还好我帮你留了一把窝篙,又便宜又水,记得去我摊上哦!“一个身材宽广的中年伯伯站在马路对边,热情的对他们挥了挥手。 “真是多谢,麻烦你了。“尽情微笑弯腰回答。 幔妮被那位热情的伯伯搞得还有些昏然,尽情已经提着菜篮走进市场了。 “烟斗的,今天卡晚哦,啊这位小姐是你女朋友吗?“猪肉摊的老板是个四十开外的妇人,看她挥刀剁肉的加式倒有几分豪气。 尽情只是笑笑。 一旁愣着的幔妮赶紧说:“才……才不是呢!“她用蹩脚的台语郑重的否认,不过短短的一句闽南话讲得七零八落,显得薄弱而无说服力。 “啊搁会歹细!“老板娘哈哈笑了两声。“看在小姐的份上,算你便宜一点。“说着自顾自地剁起了尽情要的肉。 幔妮一点再次澄清的机会都没有,老板娘又径自和尽情讨论起来。 你今天这个饺肉是要做什么的?上回你教我烧的那个狮子头真好,我家那几个兔崽子吃得光光,你那会这么厉害?人烟斗又会煮菜,小姐,你好命哦。“她说着还向幔妮点了点下巴。 “我不是……“幔妮的话还在喉头,老板的注意力已经回到尽情的身上。 “今天是要把狮子头放在砂锅里,连着冻豆腐、粉丝、竹笋等材料下去煮鱼头,这样煮起来的狮子头又嫩又甜,而且粉丝也能充分入味……“谈起他的料理,尽情就有些欲罢不能。 “这个好,下次讲详细一点,我找笔抄下来。“老板娘吩咐着,一边将包好的绞肉交给他。 “我把做法写一写,明天带来给你。“尽情接过东西说。 “按呢那会好意思?“老板娘笑得有些腼。 “呒要紧,你喜欢吃就好。“尽情恭恭敬敬地付了钱。 结果在老板热情的寒暄下,他们又耗了五分钟才往下一处走去。 幔妮突然有点后悔自己的“一时之仁“。 第四章 “老板,今天有没有鱼头?“尽情熟稔地跟鱼摊老板寒暄后问。 “有,看你要什么鱼,可惜草鱼和鲫鱼都卖完了,你下次要来就给我来个电话。我早上去批鱼的时候就先替你留意,这样才不会卖然呒。“瘦瘦干干的鱼摊老板说。 “没关系,别的鱼也是可以的。“尽情挑了个鱼头,“这个帮我称称。“ “不用称了,“老板把鱼头包了起来。“这个免钱。“ 尽情马上阻止,“怎么可以这样“ “常先生,你今天一定要收下这个鱼头,你这么帮我们,上回要不是你心肠好,帮忙把阮查某人送去病院,可能就没救了,这种大恩……“老板说着激动起来。 “老板,你卖按呢!那呒什么。“尽情有点无措地安抚着激动的老板。 “小姐,我告诉你,这个查某人不错啦!上回我牵手在市场跌倒了,还好他帮忙送去医院,还先替我们垫钱,这款社会这款人真罕见……听我的,没错啦!这个少年仔不错可以嫁啦!我没女儿,不然……“ 幔妮尴尬的笑笑,伸出手肘偷偷的推了推尽情。 最后尽情只好在老板的盛情下收下鱼头。 “怎么好像全市场的人都认得你,你挺有名嘛!“幔妮斜睨了他一眼。 “怎样?“是不是觉得我是个不容错过的好男人?“尽情一脸臭屁的说。 幔妮冷哼一声。“是还不错用啦!“掂掂袋里的保温瓶,她勉强地承认。 不错用? 尽情委屈的抿了抿嘴,勉勉强强接受这个“赞美“。 走出市场两人来到停车的地方,尽情将菜篮稳妥地在机车后头绑好,幔妮只好无奈的等他将机车牵出来。他还是要这样将她载到出版社去,不过幔妮已经打定主意,要他在离出版社五百公尺的地方停车,自己步行过去。 再说如果让他出现在出版社,那她手上的柠檬红茶那还有什么吸引力,她的计划那还有什么搞头? “唔……唔唔……“一阵模糊的嘶叫声在尽情移动机车时发出。 他停了下来,扶着机车细心地聆听着,可是声音却又消失了。“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幔妮重复他的问题,满脑子都还是柠檬红茶。 “一种细细的……哭声“尽情努力地形容着。 “恶!大白天。说什么鬼话。“幔妮环顾四周,找不出可疑的的目标物。“哪有啊?“ “嘘……“他蹲下身查看,“是只小狗“。 “小狗?“幔妮疑惑的应了声。 尽情又仔细看了下,站直身子将机车移开,但他只是将机车停好,又回过头去看那只小狗。 幔妮看了很久,才发现到一只狗躲在一旁的卡车边,一只破旧的纸箱内。那狗儿怯怯地露出小脑瓜探视一下,看着两张对着它的脸低声吠了起来。 尽情一动也不动地蹲在那里。那小狗不吠了,也不发出唔唔的叫声了,只是瞪大一双不怎么具威胁的眼,凶巴巴的瞧着来人。它的身子不断的想往纸箱内\退,不过前脚似乎很努力的在抵抗着自己的冲动,紧紧的贴着纸箱的底部,指甲陷入纸板中。 尽情淡淡吐了口气,不知怎地,幔妮感觉到了他的叹息。 尽情起身走开,只丢下一句,“等我一下。“ 幔妮并没有窥探的好奇心,基本上她不只懒得同人打交道,连动物也不想有任何牵连。她甚至往后退一步,在一部机车的座椅上坐了下来。 “那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她边咕哝着边回头,却瞥见那只稍微露出一点的狗儿,她倒抽口气,哦,那狗儿身上纵横交错的几条伤痕,有粉红色新结的疤,也有还流着血丝的伤口,她本能的站起来,狼狈的退了一步抵在身后的机车上。 尽情回来的时候她就是这样一副沉默的样子,只有抿得紧紧的嘴,还有那异常苍白的脸,他淡淡的扫视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往木箱里望去,就看见她苍白的原因。 原来如此,尽情淡淡地说,小心翼翼地将手上的便当盒打开,轻轻地放到纸箱的口。 虽然他的动作很轻,但那狗儿还是凶狠地吠叫起来,尽管叫得没声音,只有沙哑的嘶叫声,它还是买力的叫着。 尽情没有说话,伸手便将便当盒掀开一点,却差点被狗儿咬了一口。 原本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幔妮上前,手一捞似乎想将整个箱子打翻。 尽情在空中拦住她的手,将她收进手中轻轻的捏了一下,“不要“他对她轻轻的摇了摇头。 “它要咬你……“幔妮低声地说,听得出她对他阻挡她的动作有些不悦。 尽情缓缓地摇了摇头。“它只是在害怕。“他凝视着她那眼神好像在说:你应该懂的!“ 她就像被火烫到一样甩开他的手。“随便你。“ 幔妮闷闷不乐的两手环胸转过身子,不想面对他那双温暖却仿佛了解所有受伤动物似的眼瞳。 五分钟过去,她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去,只见尽情还是耐心的等在纸箱前两公尺处,轻轻的对狗狗说话。 “狗儿乖,不怕哦!以后不会了,不会有人打了哦,不痛了……不痛了……“尽情的声音缓缓的带着安捺的作用滑过。 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声音化作一道暖流的河水,奇迹地流过心田,流过那也许已经刻意遗忘许久的伤痕。一股奇怪的感觉升起,她却愤怒起来。 “你该不会要捡这个没用的小东西回家吧?“ 怆皇使她的语句更为尖锐。 尽情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极短暂的一眼,她却感受到他眼底的不赞同和轻微的斥责。不是斥责她的铁石心肠,而是指责她坏嘴巴的习惯。 幔妮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她抬起小下巴,抗拒的回视着他,满是挑衅的意味。 “如果你要一直在这里浪费生命,那么我得先走了。时间就是金钱哪!“她说着。 尽情只是无言地看着她,她忿忿地转身离去。 ※※※※ 幔妮一步一步踩在柏油路上,活像是柏油路跟她有仇似的 “莫名其妙的家伙!假慈悲!他以为他是救世祖吗?“她喃喃念着,心里却浮现菜市场里每一张友善热情,甚至带着感激的脸。 那些人喜欢尽情,是真心的。而虽然她根本想说他最会作假,但她心里清楚,知晓他对人的好是真心的。他乐观、温暖、乐善好施、慷慨、大方、仁慈、友善,他的这些特质在这些日子里她可以深刻的感受到。 而她呢? 冷酷、偏执、怨世、悲观、小气、诡诈,还锱铢必计。 这是完全搭不到一条线上的人吧? 即使死了后,她与他所搭的列车也不同,会开往不同的地方去吧? 她和他,是这么的不同。 缓缓吐了气,感觉一种沉重的无奈袭上心头。 “个人有个人要走的路……个人有个人要走的路啊……“她抱住自己轻轻的摇晃着。 ※※※※ “怎样,还不错呢?“幔妮坐在办公桌边缘,看着几个围着她的同事津津有味的喝着她带来的柠檬红茶。 “好喝,好喝。“同事们迭声称赞。 “调得刚刚好,也不会太酸也不会太甜,清凉解渴。幔妮,你真好。“同事甲喝了人家的柠檬红茶,不忘嘴巴甜一点。 “不客气啦!只是喔……“幔妮皱了皱眉,一副为难的样子。 “只是怎样?不要紧,告诉我们,大家都是同事嘛!“同事乙满足的喝下最后一口,很有意气的说。 “也没什么啦!我今天为了怕放太久,柠檬红茶会走味,就搭计程车过来。不过可惜小女子我经济拮据,以后可能无法常带来给大家喝了。“幔妮一副无限抱歉的模样。 “那怎么可以?“同事甲乙丙丁的抗议声齐起。 “这样好了,我们帮你出车钱,再补贴一些当你的车马费。“同事丙提出建议。 “这样啊!幔妮认真思考了一下,“我看还是算了,老是麻烦尽情,不好意思。“ “是不太好,这样好了,我们再多贴一点钱,让他买材料,感谢他为我们花时间做地道的好饮料。“同事丁提出一个更完美的方案。 幔妮的心简直快被新台币充满了,事实上她在心中盘算着,下回要叫尽情载她来,那么她不只可以省下车马费,就连尽情那份材料费也顺理成音的A进口袋中。 “感谢大家的热烈支持,下次若有其他好的,我也尽量带过来。“幔妮难得多说了几句话,让她身上的冷气少了不少。 “谢谢你哦,幔妮,你真好。”同事们有情的说。 “那我先走了。“幔妮挥挥手上的钞票,难得开朗的说。一边走出出版社,嘴里还呢喃着:“ 好,好个屁。要不是看在新台币的份上……艾幔妮是没血没泪的。眼中只有新台币,只有钱才是最实在的朋友,永不变心的朋友。“ 不知怎地,莫名又想起尽情蹲在车前和狗儿干耗的画面,她的心头一阵落寞,将钞票收进钱包里,心里却像遗失了什么似的。 情难自禁地,幔妮又折回市场。 我只是要回家,回家会经过市场。再靠那家伙赚了一小笔,总得义务关心一下对方,以免他真的被那不知好歹的畜生给伤了。真的,只是偶尔才做,一生绝不超过五次的日行一善。 她这样向自己保证着。然而当她远远的看到尽情蹲坐在卡车前面的身影,不禁缓下脚步,甚至在原地伫立。 那狗儿还是窝在纸箱,但已经开始吃便当里的东西。尽还必须只是静静地守在一旁,脸上满是平静和满足,还有源源不绝散发而出的温暖气质。 幔妮又看了看那只狗,眼眶竟觉得酸酸涩涩的,不知怎地,她突然觉得那只狗的模样跟她好像,好像。 她更讨厌那只狗了。 在转身负气离去的同时,她这么想: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喜欢它! 隔天,幔妮还没踏进欢喜楼就听到狗叫声。 他果然把狗捡回家了。 一踏进中庭,狗儿冲着她直吠,小小的身子倒是不敢靠得太近。幔妮没好气的瞪它一眼,低下身子和他面对面,小狗反倒不叫了,停止了它那近乎尖叫的吠,两只黑黝黝的眼珠不曾从她身上稍移,像在试探来人可不可信。幔妮无声地又靠近它一点,然后出其不意的发出一声凶狠的吠叫声。 狗儿吱吱叫了两声,退后一大步,然后又是没天没地的狂吠叫起来。 幔妮懒懒的看了它一眼。“别叫了,难听死。叫也没用,形势比人强。“她挺直身子站到狗儿面前--正确的说是它的正上方,这使它必须仰头看着她。“这才是现实,怎样?不甘心吗?嘿嘿,我就是比你高、比你大,有种你就快快长大啊!不过那可能还很久吧!“她双手环胸,恶劣的耀武扬威着。 将一切看进眼底的尽情不禁笑着摇摇头。欺负小动物,亏她想得出来。 “黑点。“尽情出声呼唤。 狗儿像是见着救星似的迅速奔到尽情脚边寻求庇护,身子在他脚边磨蹭着,一双圆不隆冬的眼珠还小心翼翼的盯着幔妮瞧。 “这东西倒认得主人了,你被咬了几口才有这个成果啊?“她抬起脸面对他,语气中的讥讽意味丝毫没有掩饰意图,表情就像在说“我就是欺负狗儿,不然你想怎样“般挑衅。 尽情失笑,他看着她这出现频率颇高的挑衅姿态,一种莫名的怜惜却让他心头酸了酸。桂聿梅说她十二岁就带着奶奶独自在外生活,想必很苦吧!那个细小的肩膀以往从未担过经济的重担,却要一肩挑起,而造成她必须如此的人碰巧又是她的亲人,那种酸涩恐怕非常人可以体会吧! 尽情的父母采取放牛吃草的教育方式,什么事都交由孩子自己决定,即使明知孩子的选择会碰壁受伤,但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他们宁愿孩子自己去体会如何掌握自己的人生。可是他难以想象她所过的生活,看似她选择脱离家庭,得到自由,可是这样背后的选择背后有多少的无奈啊! “你不觉得黑点跟你很像。“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反倒这样说。无视于她恼怒的眼神,他无比认真的又点了点头。 “哪里像?我又没有一身可怕的斑点,黑不黑,白不白的,丑不拉叽!“幔妮闪过他的眼神,又凶巴巴的瞪了黑点一眼。 黑点无辜的呜呜叫了两声。 “装无辜。“她嗔道。 “幔妮,你来了呀!“陶然从外面进来,依然背着她只过大的帆布袋。 幔妮点点头。基本上她满喜欢陶然的,因为陶然是个很真实的人,她不会作假。而幔妮在社会上打滚了多年,尤其又接触过不少政商两界的人,她清楚所谓的虚化所呈现出来的嘴脸。 事实上她虽然觉得这一屋子的人都很怪,一个是无所事事的作家,一个是整天把自己包得像个远古人类的财经名笔,一个是立志做狐狸精的女人,还有一个放着大别墅不住的企业负责人,但是他们大部分都还挺单纯的,还是相当难得的一点。 像迎欢,她本来不喜欢这个浓妆艳抹,精雕细琢的娇娇女,后来发现她傻大姐的性子总教人失笑。一个能大胆说出自己要当个狐狸精的女人,又会坏到哪里去呢?就她所知,真正不说只做的女人才具有杀伤力啊! 这之间只有一个例外,就是闻人湛也。 她不信任他,因为他太神秘,太难以捉摸。 “哈罗,黑斑。“陶然对着窝在尽情脚边的狗儿打招呼。 “是黑点。“尽情清清喉咙纠正。 幔妮不可自抑的爆笑出声。“黑斑,好那,黑斑!她嘲笑对着狗儿又喊了几声。 黑点敏感的察觉幔妮那幸灾乐祸的表情不可能是在称赞它,于是又对她低吠了两声。 “我又叫错了吗?对不起。“陶然看了看尽情,又对幔妮说。 “你不用对我说,反正狗也不是我的,我更不反对你这样称呼它。“幔妮说着又忍不住逸出笑声,不顾尽情谴责的眼神。 “可是狗儿不是你和表哥一起捡到吗?陶然疑惑地问,表哥说他是狗儿的爹,你是狗儿的娘……“ “才不是呢!“幔妮赶紧撇清。“那只小笨狗跟我没有关系,是一个大笨蛋捡回来的。才不是我,我……我才没有狗儿子!有人抢着做狗儿的爹,我才不屑趟这浑水,简直……莫名其妙加愚蠢!“说着说着,她脸红脖子粗的郑重否认。 尽情若是黑点的爹,她是黑点的娘,那他们不就是…… 幔妮羞愤的瞥了尽情一眼,只见他咧开嘴笑得眼尾的笑纹都出现了。 “可是……可是……“陶然还是弄不大明白,“算了,反正就是你们的狗嘛!“这样的问题对陶然可能太难了,她的脑筋步适合这样复杂的问题,她决定放弃。 幔妮解释了半天,竟然让陶然归结出这样一个教人喷饭的结论,她觉得自己的脸上一定多了几条卡通人物才会有的黑线。难道跟一群无厘头的人相处久了,自己的动作、反应也会变得很“卡通“? 不想了,头都痛起来了。 ※※※※※※※※※※※※※※※※※※※※※※※※※※※※※※※※※※※※※※※※※※※※※※※※※※※※※※※※※※※※※※※※※※※※※※※※※ 表哥,我听闻人说你这回要替《小说会》写连载,真的吗?陶然边喝着清香的金萱茶,边蹙着眉头问坐在对面的尽情。 尽情平静的点了点头。 相对于尽情平静,陶然的反应就显得有些激动了。“虽然恪擎要我别管你的事,但是我实在忍不住。再傻的人也看得出她在利用你……“她的语气不知是因担心还是气愤而显得有些哽咽。 原本在旁边闷着头喝茶的幔妮抬起头来,她甚至故意不跟尽情坐在一桌,因为她还在生那莫名其秒的气。不过,陶然的话让她将注意力投射了过来。 “傻陶然。“尽情笑着摸摸陶然的头,“没有人利用我。“ “没有才怪!“陶然有些气愤的嘟起嘴说:“那个女人那样伤害你,竟然还好意思回头要你帮。凭什么你要这样任人欺负……你是我在台北唯一的亲人,我……我不……“说着她又激动起来。 尽情叹了气,这个表妹对感情原本是很粗线条的,或许在老公的调教下有了改变,不过眼前看来,不知要说这改变是好是坏呵!“ “陶然,我这样做也是为了我自己,《小说会》发行量不少,我可以开拓不同的读者啊!“尽情安抚着她,“这跟我过去的情谊没有关系,充其量只能说是帮一个老朋友。“ “可是……“陶然觉得自己口拙,没有办法说服他改变初衷。“幔妮,你说说他啦!“陶然转而寻求幔妮的支持。 幔妮正想将伸长的耳朵收回,不过已经来不及了。“我……我又不了解。“ “没关系,我说给你听。那个女人,那个叫乔缠什么的人,哎呀,名字不重要。“陶然这时也没有多大的耐性,“她以前是表哥的女朋友,后来竟然交一个新的男友,瞒着表哥快半年,被发现后竟然还好意思说是表哥害的,说表哥让她没有安全感,所以决定离开他……。“ 没有安全感?事实上幔妮倒是可以体会这一点,她越来越觉得尽情是个近乎完美的人,然而完美也会带来压力。不过偷交新男友,这她就不能苟同了,要嘛就干脆分手,如果她真的在这段恋情里感到压力与伤害,怎么还能快速的投入其他男人的怀抱?在她看来,男人是种麻烦的动物,越少接触越好。 陶然见幔妮没有说话,就继续说:“结果分手的时候表哥还跟她说对不起,说什么“很抱歉我不是你所要的”结果那女人就这样走了,一句抱歉的话也没有……“ 幔妮突然可以理解那个乔什么的女人的心态,因为尽情说的是“很抱歉“,而不是“很遗憾“或是歇底斯里的表现。她大胆的推测,尽情对这女人没有太深厚的感情,所以可以有理智、懂进退、然而在女人和微妙的心态中,过于理智也是不被接纳的。思及尽情那种老好人式的做法,想必他对她也是这一种压力吧。 理解了这一层,不知怎地,她还是有些窃喜,一丝微妙的甜蜜的泛出心头…… 陶然看到幔妮竟然在偷偷地在笑,着实地看她一眼。 幔妮赶紧正襟危坐。“然后呢?《小说会》又是怎么回事?”最好的躲避方式就是转移话题。 陶然果然中计。“那个女人在那个杂志社上班,为了在主管面前表现,竟然还好意思来跟表哥套交情邀稿件。他们编辑亲自打电话来邀过两次稿,表哥都没有答应呢!” “尽情会这样做自然有他的用意,虽然是种笨蛋式的做法,但是也算是一种与过去的了结吧!”幔妮说着,发现尽情早已不知跑去哪了。 “可是连载是很久远的事,不知要刊出多少期。幔妮你要想想办法,不要让表哥被那女人抢了。”陶然拉拉她的手臂。 幔妮斜瞄着陶然“不安分”的手,犹豫了几秒还是没有甩开她。唉,一次纵容,以后要再拒绝就显得有些扭捏了。不过她刚刚说什么来着? “你是说……旧情复燃?”想起这个可能,她心底已经遗忘的愤怒不知怎地又扬起。“那很好啊!就让他们去你依我依好了。只要书最后还是给我们出版社出,钱不是会让我们赚到,那最好。” “幔妮,你就这样不管啦?“陶然看着她起身离开的背影问着。”奇怪,好像在生气,可是……为什么?“她满腹的疑问。 幔妮本来要离开了,那知那只狗竟亦步亦趋地跟着。虽然它一直保持离她一公尺的距离,不过她就是知道它在跟着她。 幔妮气愤的停下脚步旋过身子,狗儿就翘高尾巴一副闲闲没事样。她咬咬牙,“小混蛋,这么小就么奸诈狡猾,不要脸!” 黑点身上的伤还没全部痊愈,有些还看得出来擦过药,显然尽情还带它去看过兽医。不过它嚣张的模样已经出现了。 “你不过是街上捡来的。不要太嚣张了,不然会讨人厌的。”幔妮念了几句,“说什么和我很像,我才没那么衰呢!”她又皱了皱眉。本来想走,她顿了顿脚又往厨房走去,机灵跟上的黑点却没料到这一点,差点撞上她的脚跟。 “嘿嘿!”她得意的笑了笑,“笨蛋!” 走进厨房发现尽情果然在那里,看到他又想到什么旧情复情之类的蠢事,刚刚因为欺负狗儿而觉得快乐的心情又低落了下来。 “我明天中午有要八个便当,记得帮我做。”幔妮扬着声音直接指定,说完就要走了。 “等等。尽情叫住她。”要吃些什么?做日式还是中式?餐盒还是便当?” “随便,总之你看着办。“连头都没有回,幔妮只丢下这么一句就飞奔而出。 那个傻瓜,她没头没脑又口气恶劣的要他做八个便当,他竟不悦都没有,还问要中式日式中,餐盒还是便当!他是不是没神经啊? 幔妮的闷气生得没完没了。 第五章 “哎呀,幔妮,这个好好吃。” “这个也很好吃,真谢谢你。” “这个炸虾卷比餐肉宝的还要好,又酥又香,一点都不油腻。” “不不,这个百合炒得才炒呢!” “白菜卤得也很好吃,真是美味。” 看着同事们津津有味的品尝着尽还必须做的便当,幔妮有些惆怅,心情有点低落,虽然口袋里刚进帐的新台币或可稍稍安慰她,但是心情就是好不起来。 “幔妮,他人真的好好哦” “有……有吗?”她怔忡一下。 “他对你很好耶,你叫他做便当他就做,我们也跟着有口福。” 如果她们知道她一毛钱也没给他,而且还“命令”他送她来送便当,不知作何感想?大概会觉得尽情头壳坏去,才会这样容忍一个恶女。 他们真的很不一样,这已经不是她弟一次这样想了,只是她一直不愿深思,好像想透了就得逼自己行动,而那行动大概就是远离他了。 现在想想,他的确对她很好。他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不只管吃管喝,还管她心情,管她交通,管她赚钱,事事样样为她考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喜欢她,对她有意思?不可能吧!别说他有那么多书迷,漫画迷,连市场里的摊贩都一副将女儿摆在他面前任他挑选的模样在,再说她既不温柔体贴又冰冷凶恶,为了赚钱常不择手段,除此之外还颇为奸诈狡猾,爱施小计。 如果这么多缺点还能阻止他,那么她也必须说NO! 因为她是个感情绝缘体,她砍断每一条神经,只求到麻木不仁的地步。做恶女也无所谓,被人怨憎也无妨,总好过再一次被感情背叛,被世界遗弃吧!” 爱情对她来说是个拒绝往来户。 没错,正是如此。过去如此,现在如此,未来更是如此! “好了,你们下回要吃什么?先告诉我吧!不过先说好,如果材料太贵,要酌收工本费哦! “幔妮回过神,继续她的A钱计划。 ※※※※ 虽然尽情有时对感情有些粗线条,但他也知道这阵幔妮的心情不是很好。这样说是比较含蓄,事实上是满不好的。 黑点一直很不得幔妮的缘,她也从不隐瞒这一点。可是偏偏黑点爱黏着她。日子久了,它也习以为常,幔妮对付这的第一招是恶狠狠的瞪它。第二招是凶巴巴的看它。第三招是用不屑的眼神瞄它。说穿了,三招等于一招,时间久了,次数多了,黑点也不怕死的黏往她。 “你们看,你们看,它走路那个吊样,神气兮兮的跟个痞子一样,哼,没教养!“她这回用的是第一招和第二招,不过当她转过身后,黑点还是跟在她屁股后头走,她跨一步它也跨一步,她顿一下它就绝不会顿两下。 看见这一幕的一群人,包括陶然,尽情和闻人湛也,都为了忍住笑声而浑身颤抖。因为黑点正用幔妮刚刚形容的那种神气兮兮的痞子走法走路,但是往上一看,他可是前面那人的完全拷贝版。 ※※※※ 幔妮不知道她怎么会答应来的,看着尽情兴致勃勃的捞着金鱼,活像个顽童。今天大家不知怎么会有那么好的兴致,趁着星期六,明在不用上班——这是玩乐的好借口,所以就一起跑到淡水玩。一群人先从码头搭船到对岸,在那里吃子顿海洋大餐,大吃孔雀炒九层塔,吃得满嘴都是油。然后从对岸回来的时候,更是人手一支鸡蛋冰。 现在她则快被这个大夜市淹没。陶然和恪擎那一对不知到哪里去浓情画意去了,而闻人湛也身边的迎欢则巴着他去玩东买西的,因为迎欢的荷包又告罄了了,以她那种打散工过生活,却又喜欢购物的习惯,没有欠下一屁股债是好运了,于是巴着最有钱的闻人湛也,也算是对国家的均富做点贡献。 “来,这给你。“尽情在她手中塞了个纸糊的网子。拉她坐在他身边的板凳上。“试试。 幔妮看了看手中的鱼网,抿了抿嘴,“捞这东西做啥?” “可以还给店家,也可以带回去养在水池里。“尽情递给她一个小盆子。 依幔妮过住的行为,绝对会将网子一扔,说不捞就不捞。但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动手捞了起来。 五分钟不到,她的盆里已经有十几条鱼了。“汉事养这么多鱼干什么?一点建设性也没有。 “她边捞边念。 老板的脸色原本随着她盆里鱼儿数的夸张成长而变得难看,听她这么一念反倒呈现喜色。看来这位客人是不会把鱼带走了,那就不会亏大了。 “哇,好厉害,有三十几条吧……!”尽情祟拜地看着她,嘴里还哇哇叫着。 幔妮被捧得有点得意了。“这没什么。”放开手里破损的网子,她将小盆子交给尽给尽情。 “你不喜欢养鱼,咱们还给老板吧。”尽情看了看盆里拥挤的鱼说。 幔妮原本要说好,但愣了一直又说:“不还,这是我们花钱捞来的,哪有白白还人的道理?” 尽情自然是深知她绝不被占便宜的“原则”,也不多说什么,就要老板包起来。 老板脸一垮。“那我还你十块钱好了。”他盼望的眼神瞅着尽情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好说话,而幔妮则难搞多了。 “不行!”幔妮断然拒绝。“这是我们的”。 最后老板只好心痛的将鱼包给他们。 手上提着鱼,两人经过一个卖饰品的摊子,尽情停下来看,幔妮则说:“我想喝红茶。 尽情从口袋掏出二十块零钱给她,幔妮就去买红茶。 买了一杯五百西西的红茶,干渴的她吸了一大口,然后眉头就皱了起来。“真难喝!“她就站在人家摊子前大剌剌地说出来,也不顾旁边的客人诧异的眼神以及老板眼底的火气。 勉强又喝了两口,她眉头深锁的踱回他身边。 尽情拿起一对银耳环,往她耳边比较了一下。“喂,你有耳洞耶。” “哦!“幔妮淡淡地回应,心底还在埋怨那个卖红茶的老板A她的钱。”小时候奶奶帮我穿的。” “还有洞吗?有没有长密?”尽情倒是兴致勃勃。 幔妮耸耸肩,一只耳环已经扣进她的右耳。 “还有洞,幸好。“他说着又将另一只扣到自己的左耳上,。 “喂,你干什么?”幔妮总算清醒了。”你干嘛……我干嘛要跟你这家伙戴一样的耳环,还 一人一边,活像变态。” 幔妮跟尽情两个绝配,一个高大清瘦,一头长发披在脑后束起来。一个浓眉大丹凤眼,却理了个超短的头发。一个一只耳环就像情人的标记一样,确实引人注目。 “那个给你,我只有一边有钻洞。“尽情指指自己的左耳说。 “谁要!“幔妮气愤的将手上的红茶往他怀中一塞,。“退给老板。” “我已经付钱了。”尽情不徐不疾的说。 “她犹豫了一下转向老板说:“老板,我们不买了。 老板似乎早料到好有此一说,他双手抱胸,气定神闲地宣告:“货物售出概不退换。” 幔妮嘟起嘴,懊恼地来来回回看了几,拿不定主意是否要认了。最后她忿忿的往前大踏步走去。尽情只好拿着手中多出的鱼儿和红茶,对老板挥挥手,然后再跨大步追上去。 ※※※※ 一个小时后,大家在闻人湛也的车子旁集合。准备回家。闻人湛也的这部高级房车平时几乎都被埋在车库里,只有少数时候才会被开出来。 “闻人湛也!你这辆车平时为什么不开?”幔妮又精打细算起来,她从来的路上就在想这件事,为什么一个人要花几百万的钱去买一部车,再花另外几十万乃至几百万买个车位,好将它摆着? 闻人湛也也不是不了解幔妮的思考动作模式,只是他也明白,无论他怎么说,她大概都难以认同这样的做法吧! “因为大部分的时候我不想开车,也不想有个司机绑手梆脚。”他理所当然的回答,却完全没有答到重点。 “那你可以把车租给别人,不无小补。”幔妮开始替他盘算着。 尽情偷偷地看了眼闻人湛也的反应。教一个大企业的经营者将车子出租赚取租金,这不是贻笑大方吗?幔妮完全不知道他就是那么有钱,几亿元的股票进出只要透过电脑完成交易,闻人在他那小房间里所赚的钱多到几辈子都花不完。只是他很好奇闻人怎样去回答这个问题。 “我知道,但是我不做的原因是我高兴。闻人湛也一派自然的回答。 幔妮毫不掩饰的翻了翻白眼。 迎欢马上插嘴,“幔妮,你好厉害哦!你懂得好多赚钱的方法。“ “因为钱是我们最好,最可靠的朋友。“幔妮认真的回答。 迎欢皱皱眉头。“这么说,我的朋友很少。” 闻言,大家哄堂大笑。 “我想起来了!“笑声中陶然突然叫道。”我一直觉得幔妮的名字很熟,我一定在哪里看过,现在我终于想起来——” 尽情的预感一向很灵,他头皮发麻的看向幔妮变得苍白的脸,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他。 果然,陶然用得意的宣告粉碎了这份诡异的片刻寂静。“你就是艾氏珠宝集团负责人艾长青的女儿,对不对?那个二十二岁就读差点在哈佛得企管硕士的艾幔妮,对了,为什么你后来没念完? 陶然一阵噼哩啪啦,让车内所有人都愣住了。没有人知道怎么接话,气氛突然陷入沉默的死寂中。原本四人坐的后座并未显拥挤,不过这一刻大家都觉得热了起来。这之间只有闻人湛也的轻轻的叹息一声。 最后好心打破沉默的人竟是幔妮,她的声音冰冷镇定,“我不是,我跟艾家的已经完全没有瓜葛。“她地宣布着,不容反驳。 大家当然听得出来她对这件事的反弹态度,不肯多谈的口气。陶然也知道自己太过莽撞,偏偏车上还有一个不知死活的人。 “可是……”迎欢一张嘴就被身旁的尽情捂住。 然后就在一种很诡异的沉默中,车子缓缓回到家。 可怜的迎欢还满肚子疑问。既然幔妮是艾氏的千金,为什么要这样辛辛苦苦、处心积虑挣钱? 她不是应该也有很多钱吗?更奇怪的是,为什么其他人没有这种疑问? 其他人当然也有疑问,只不过他们都聪明的知道不能直接问幔妮本人。除了尽情曾经听桂聿梅稍微提起过外,其他人人当然不知道她的情形,只不过幔妮的态度已经摆明不愿多说,以他们这些日子对她的认识,自然不难猜到她嘴巴会闭得多紧,半点口风也探不到。 车子一到欢喜楼前,幔妮就下车走了,连一声再见也没说。 ※※※※ 第二天见到她出现,尽情心底有种松口气的感觉。困为她昨天那样离去,按照她激烈的性子,就算从此消失无踪也不令人惊奇。 “还没吃早餐吧?”尽情瞄了面色如土的幔妮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吃蛋好不好?还是要三明治?萝卜糕?还是生菜沙拉?”再说下去,就要把他所有厨房弄得出的东西念完了。 幔妮只是垮着一张脸在椅子上坐下,屈着身子,乱没精神一把的。她将下巴顶在桌面上,过了几分钟,终于发现尽情还站在她身旁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干嘛?”她有气无力地说。 “你想吃点什么?是不是昨晚太晚睡,累坏了?”尽情关心地问。 幔妮吐了口气,索性将脸埋进弓起的臂膀中,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吃。 “还是生病了?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发烧?最近流行感冒猖獗,大概是感冒了,我帮你量量体温吧!“尽情在她身边左转转右转转,嘴巴则不停的揣测着。 “不要。”幔妮还是没抬起脸。 “那你先喝杯牛奶,等会我们去看医生。”尽情改弦易辙,半哄半骗的。 幔妮闷着脸好像又说了句什么,但尽情听不清楚,他凑了过去。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幔妮转过脸来正而对着他,大吼了一声:“我说你好罗唆。” 尽情被她的大声震了一下,随即在了悟她的语意之后露出些微受伤的表情。 幔妮皱着眉头,很不喜欢自己心头上浮上的罪恶感。“我只是肚子有些痛……”她讷讷的解释。 “肚子痛?怎么个痛法?”尽情又有些紧张起来。“我看还是去看医生好了。” 看医生?她才不要!因为这种肚子痛去看医生,有点……丢脸! “我说不用就不用。“幔妮不得不板起脸来。”你这么容易紧张,以后要是陪老婆生产,恐怕第一个昏倒的就是你。” 尽情颇为意外她会这么说,思绪飘至她挺着大在肚子叫骂他的模样,不知怎地傻笑起来。”“那也是一种幸福啊!”他冲着她直笑。 幔妮因他那带着傻气却又带着暗示的笑而羞红了脸,眼神一闪,就这么回避过去了。 “话说回来,你是不是吃坏肚子?还是和迎欢一样忘了吃饭而胃痛……”尽情仍不肯死心。 “我才不会忘了吃饭呢!“幔妮忍不住又吼了一句,这一激动让她腹部的闷痛更加剧。 难道这男人就不懂得什么叫放弃吗?为什么以前没有发现他竟是这样执拗?究竟是她太不了解他,还是他平时表现出来的个性只是冰山一角? 看来不给他交代是不行了。“因为……这是老毛病了,每个月……都会……”别看她平时火辣辣的,为人可以五分钟不呼吸不喘气,一气呵成,但想到要解释这种痛,唉,真难为了她! “什么样的肚子痛每个月都会发作?这不是很奇怪吗?“今天的尽情神经大得惊人。 “你才怪呢!叫你别问就别问啦!“幔妮皱着眉头瞪他。但今天玉体违和,眼神中的凌历和威胁相对减少。 “可是,这怎么成?这样你岂不是每个月都会这样痛苦?” 幔妮简直想大喊救命了。“你再问下去我就走人了。” “好,我不问了。“尽情赶紧说,但看得出来,他其实很想再问,很想,很想…… ※※※※ 隔天幔妮来的时候身子已经好了话多,脸色也好看了一点。她一进门,尽情就端了杯热过的鲜奶给她。 “热的?”她眉头打结。“天气这么热耶!我要冰的柠檬红茶。” “柠檬红茶下午再喝,冰的对身体不好。”尽情说。 什么对身体不好?他以前还不是做给她喝? 不过他确实不想为了一杯柠檬红茶他拌嘴,有时候那挺浪费唇舌的。遇上这种温文兼理智型的人,她这种文化土匪就不行了。 她乖乖的喝了口牛奶。 “我厨房还炖着汤,我去看看。你先休息一下,那边的坐垫比较软。”尽情交代着,然后就急急忙忙的进厨房去了。 一大早的,炖什么汤? 还有,他干吗告诉她那边的坐垫比较软? 她自然的换坐到那边较厚的坐垫。“果然比较软。”坐起来还顶舒服的,腰比较不酸了。“又在看什么怪书?” 看到尽情工作桌上放了好几本书和杂志,她闲着也是闲着,将其中一本转过来看。 女性的一生? 他干嘛看这种书?难道他想写个妇科医生的故事? 再将桌上摊开的书拉过来。 女生生理期的变化兴初卷。 她慌张的又翻看了他的剪报,都是一些如何治疗生理痛,如何从饮食伺善之类的。 人还恍恍然,心思还没转个圈回来,尽情已经从厨房出来了。她赶忙坐直身子,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尽情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到幔妮面前。“这汤煮多了点,帮忙喝一些吧!” 幔妮没有抬头,只是“哦”了一声,顺从的将汤端过来,舀了一口喝下去,中药的味道伴着鸡汤的香味温暖的透进她的心底。 这是他为她熬的汤。他为她,一个大男人看一堆关于女人生理现象的书,为了她…… 这一口汤喝下去,不知怎地喉头有些紧。再喝一口,连眼眶都有些红了。这汤莫名其妙的惹人心酸…… “好喝吗?药味会不会太重?”尽情在一旁关心的问。 幔妮摇摇头,心里一直说:告诉他,抬头告诉他,这汤莫名其妙极了!他这样做,莫名其妙极了!莫名其妙……莫名其妙…… 然而她始终没能说出这句话。 ※※※※ 从那天喝了那碗鸡汤以后,幔妮就变得沉默了。 时至今日,她那时无视他的温柔体贴和温暖忠厚是不太可能的了。她也不想去思考这样的问题,去他那里骗吃骗喝,又可以接外稿赚外快,兼卖便当营利。可是她不能骗感情啊! 从来没有人会想对她好的,她偏执激烈、嘴巴既犀利又毒辣。在当记者时,政治人物不喜欢她,因为他们在她的笔下连一点点小缺点都有可能被挖出来。同事们也不喜欢她,因为在那个竞争激烈的环境,她这个表现抢眼、作风又毫不留余地的人正是众人的标靶。 事实上,没有人喜欢她,包括她自己。她的母亲在她未满十岁时就抛下她走了。她的父亲也不喜欢她,因为她除了会念书、有点脑筋外,她一直是他十分头痛的人物。先是阻挠他将外面的小老婆扶起正,又是毫不留情地指着他说他不孝,继而做了个他最不喜欢的职业——记者,一个连父亲的疮疤也不过的记者。 只有奶奶喜欢她,可是奶奶已经不在了。 尽情为什么要喜欢她?她与他是天与地、日与夜、两种不同的极端啊!个性不同或许可以互补,但天与地、日与夜则连接触都不该的! “幔妮,中午我煮了……” 尽情才一开口,幔妮已经合上摊在桌上稿子。“中午我要回出版社一趟。”她看也不看他,径自收拾着桌上的物件。 尽情一口气似哽往了般,被硬生生塞回嘴里。“吃了饭再去吧!总要吃饭的” 我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作者,我有其他事要做。“幔妮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凝。 尽情沉默地摊了摊手。 幔妮拿起包包往门口走去,没有回头看他一眼,连黑点都眼巴巴地跟了过去,她连骂都不骂一声,让那搞不清状况的狗儿一脸茫然的放缓了脚步,然后停在门口看着她远去。 一出欢喜楼,幔妮放缓脚步,牙关僵硬地咬合在一起让她的脸色看来冷硬无比,抿了抿嘴,一股自我厌恶却直涌了上来…… 是该做个了断了。是时候了,又到了该离去的时候了。 第六章 幔妮回到出版社是想图个清静,以她现在的心情,最好不要说话,以免被控用言语凌迟人致死。不过显然老天不想让她如愿。 “幔妮,你怎么好几天都没有带便当来?我们想念尽情的爱心便当想很久了。”被幔妮称为多嘴的同事甲说。 基本上,要钱的便当不能构上“爱心”两字。她在心里冷冷地反驳。 “对啊!”被幔妮称为八婆的同事乙赶紧加强语气说,“尽情做的料理真棒,一如他的作品一样超人气。” 尽情、尽情,难道就没有别的人好提吗?一个书稍微卖得好一点的家伙就成了偶像,台湾人真的生活贫瘠到这种地步吗? “对啊!他真的入得厨房,出得厅堂……”同事丙正待抒发见己,不巧却让幔妮一句话顶个正着。 “我很忙。”她抛下凉凉的一句,继续埋头工作。 “搞什么……”同事们嘀咕着离去。 幔妮不是不知道这回她又得罪人了,可是她控制不住。她讨厌人,更讨厌和他人建立关系,有关系就要彼此顾虑,彼此顾虑就会有负担,而她什么都不想要。 或许是她的牛脾气使然,让她卯足了劲开始扩展自己的工作领域,想办法开发新的取向和题材,让她的编辑工作顺利进入一个不错的境界。由于尽情的书还没有完全作业完毕,她还是有一半的时间得到欢喜楼去工作,因为合作的美术编辑也把电脑搬到尽情家去了,为了让书能如期上市,最快,最经济的方法是她也过去。 她实在不喜欢那个美编。阿新是个专职的美术编辑,是皇承长期的合作的外包美编,而且尽情每本书几乎都是他做的美术设计,所以老早就跟尽情熟透半边天了。他很专业,所做的美术设计也相当新颖而优雅,只是她还是不喜欢他。 尤其是现在他拿着鸡腿大嚼特嚼的样子。 “好吃,真好吃!酥中带脆,又保有原汗的鲜嫩。”他一边吃还一边形容,不时发出满足的感叹。“尽情,你真是我的恩人。 这是我这个月,哦,不!今年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幔妮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她的眼神定定的黏在稿子上。香味要命的飘过鼻端,勾起她阵阵的食欲。她的舌尖几乎也可以感觉到他所形容那种鸡汁的鲜嫩味道,轻晃舌尖,带着甜味,吞下喉咙还会升上一种幸福的感觉…… 她用力的咽下急涌而出的口水。阿新这个人就是这么顾人怨,吃就吃,不会端远点,安静地吃吗?! “幔妮,你真的不要来一根?“阿新吃得咂咂有声。 幔妮将笔往桌上一放。“我现在工作。“一句话就像解释了一切。“还不,如果你把油滴在列出来的稿子上,我会把你的腿烤得更香。” 阿新倒抽了口气,惊慌的看向尽情。这……这太严重了吧?就算不小心弄脏了,再列印一份就是了,干嘛要烤他的腿? 尽情向他扁扁嘴,摊摊手,表示她确实做得出来这种事。 阿新无辜的瞄也眼仍纯洁无暇的稿子,赶紧挪动臀部往外去,以免踩到地雷,莫名其妙而死,届时他的墓碑上将刻着——此人因污染纸张而被剁断腿烧烤致死。而尽情的新书版权上也会印着——殉书美编:柯邕新。想相都有点毛骨悚然。 站在幔妮背后的尽情凝视她几秒,然后才悻悻踱开。 幔妮僵硬的身体这才缓缓松驰。 ※※※※ 大热天的,室外的温度已经到三十三度,可是有人偏偏感冒了。 向来百毒不侵,随便吃随便长的幔妮中奖了,中了感冒病毒奖。她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了。这全都得怪尽情那家伙——她认识他那么久,直到前几天才知道他姓常,而且尽情竟是他的本名。就是尽情养刁了她的嘴,让她觉得很多东西都难吃死了。 连喝个饮料都能勾起她对柠檬红茶的无限相思,让其他的饮料成了糖水加香料,难以入口。 再说巷口那家牛肉面,以前是她最爱吃的,前几天吃了一次后,她不禁怀疑厨师换人了。因为她觉得汤太咸而没有牛肉的天然香味,面条太粗却又不够Q,牛肉太老又没带筋,嚼都没嚼劲。 结果就是她什么都不太想吃,这几天更是随便买条吐司填塞肚子。而今天身体的不适更让她完全失去外出觅食的兴趣。肚子叽哩呱啦的叫声只能叫得她一根手指。 “好像该打电话去公司请假……”她喃喃自语诞。“可是请假要扣钱,再说我没有电话,还要出去……算了吧!” 幔妮浑身无力,嘴巴干干的,觉得又渴又热。她将T恤拉高,露出肚皮。“反正出版社一定以为我在尽情家,而尽情一定以为我在出版社。这样就没人知道我偷懒了。” 她翻身拿起一杯水喝了一口,看见桌上摊着的稿子,想到这是尽情介绍给她赚外快的,距离她答应交稿子的时间好像不远了,但她最近在出版社忙着跟作者谈新的出版计划,以致好一段时间没看,进度是落后了。 勉力走到桌子前坐下,已经头昏眼花了。她拿起笔来,贯彻她抢钱一族的主张,继续奋斗。 看了老半天,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老是停留在同一页,而且半个字也没校出来。幔妮用力捶捶益发沉重的脑袋,努力想振作。 几声敲门声笃笃地从木门上传来,似乎被木门的厚度吃掉不少音量。她凝神又听了好久,才确定那是敲门而不是她脑袋里那根铁锤的敲击声。 她脚步有些不稳的走过去,一边还猜测来者是谁。事实上她在这里住了两年,两年来一个访客也没有。 门一打开,尽情高大的身影映入眼帘。“你怎么来了?”她扶着门框粗声粗气地问。迟滞的目光一晃,看到他手上的提锅,眼睛为之一亮,整个神情难以自抑的热了起来。 咦?那是什么?幔妮的眼睛内画满了问号。 “你从来不留电话号码给同事吗?全出版社没有一个人知道你的电话号码。我还以为你在出版社,去了出版社又找不到人。” 尽情的语气有些急,和他平时的模样不太一样。 “我没有。“幔妮还是忍不住瞄了他那个提锅一眼,看在他颇有诚意的份上,侧过身子让他进门。 “还说没有?我明明每个人都问过了,连桂总编也问了——”尽情的目光一接触到她房内的布置,整个人就愣住了。 那根本称不上“布置”两字,一间四、五坪大的小套房内,除了卫浴设备外,就只有一张折叠式的书桌摆在床前,而所谓的床只是个弹簧垫,连床架都没有。靠着墙壁四周有几个纸箱,一个纸箱上放着热水瓶。另外在墙角有个电磁炉,上面有个小锅子。简陋得几乎可以一眼望尽。 “你刚搬来?“他的神情像是看到鬼一样,有点苍白,有点仓皇。 幔妮摇摇头,马上就后悔这个教她头晕的动作。“两年了。” 尽情将提锅放下,转身环绕一周,再看向她,眼中的哀愁却不经意将她震慑住了。“这样做是为了随时可以离去吗?”他的眼眶有些泛红,声音也莫名的低沉许多。 幔妮撇开头回避他眼底深沉的怜惜,努力的呼吸几下,这才舒解了一些胸口胀满的感觉。“只是懒。”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因为他的看穿,更因为他的怜惜。 多么希望他是一个做作的人,那么她可以用尖锐的话语攻击他,让他无地自容。可是她明白他不是,这只不过是他的善良在做祟。此刻他看她的眼神,是不是跟看着躲在纸箱里哑声吠叫的黑点一样? 幸好尽情没有多说什么,否则幔妮大概就要发作了。 “生病干嘛不打电话请假,没人管也没人理,病死了怎么办?”尽情首次带着谴责的语气说。 “那就算房东倒霉,要收拾尸体。”幔妮耸耸肩,满不在乎的说。 “不要这么说自己。”尽情近乎严厉说。 幔妮有些吓了一跳,随即一种温暖的感觉让她尖锐刺耳的言词全消了音。有时候她真的好讨厌自己。 “我没有电话。”她讷讷地说。 “啊?”尽情愣了好一会才意会过来她话里的意思。“这年头还有人没电话的?”他忍不住打量室内一圈,果然没有任何电话的影子。 幔妮可理直气壮了。“又用不着,干嘛白白浪费三千元装机费以及每个月的基本费!赚钱不容易耶,年轻人。” 尽情盯着她有些泛红的脸,红晕让她显得有些孩子气,凌乱的短发也让她多了点任性的感觉,整张脸的戾气减去不少。“看你这么省,生病了一定也没去医生吧?” “看什么劳什子医生?开一堆治都不好的烂药,就要收个一百五两百的,文化土匪?哦,不!是文明土匪。文化土匪是指你们这种人才是。”幔妮一屁股往床上坐去,才站一会儿让她耗去不少精力。 尽情为之气结,他可以不计较她叫他文化土匪,可是关于看病的事可就没有得商量。“吃完饭后我带你去看医生。” “喂!你听不懂国语是不是?!”幔妮吼他吼得有些有气无力。“说不去就不去。” 尽情理都不理她,径自将提锅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你的餐具呢?” 幔妮的目光集中在他拿出来东西上,随手一挥,“那里。”也不知指的是哪里,尽情只好自己去找。 哇!排骨稀饭,还温着的。一碗蛋,一条剔了骨的清蒸鱼,一盘尽情特制的豆腐乳,还有锅里一份温着的味噌汤。阵阵香气传来,让她被亏待多日的肠胃几乎要狂声呐喊起来。 不!不行。不是已经打定主意要跟他保持距离了吗?如此受敌人引诱实在太危险了。难道要为了食物一辈子和这个男人纠缠不休?不可以输给食物啊! 可是,肚子好饿。稀饭好香、鱼很鲜嫩、蒸蛋味甜……吃一次应该不会怎么样吧?再说,既然有人要送免费的饭菜上门,比叫外卖还服务到家,何乐而不为!不错过任何可以占便宜的机会是她的为人准则啊! “这个碗,这双筷子很面熟哦!”尽情找到她的餐具摆放的地方,每取出一样,都是他所熟悉的东西。 事实上这些都是尽情家里的东西,上好的白瓷碗,以及精致的筷子,无一不是从他那里A来的。 “反正你又用不完,我帮你用用。”幔妮脸不红气不喘地回答。 尽情笑着叹了口气。“要拿也不拿一套,这双筷子不是配这组碗的。”他说着帮她盛了一碗稀饭递给她。 幔妮扒了一口,马上想起她刚刚的决心。但是饭在嘴里不得不吞,更何况现在说不吃就太假了。于是她心安理得的吃起来。换句话说,她是完全对食物投降了。 好像一对食物投降,再回去欢喜楼混吃混喝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幔妮发现她的努力根本没人发现,迎欢、陶然、甚至闻人湛也那家伙还是一个样。 最有反应的应该算是陶然了。 “幔妮,上回表哥做的芋泥鸭好好吃哦!真可惜你没吃到。” 这已经是算有知觉了。如果说陶然的反应是迟钝,那么迎欢的可以说是毫无知觉了。她的眼中除了衣服、鞋子和男人,其他的都装不下。至于闻人,他一直都是神秘兮兮加上阴阳怪气,令人看不出他的想法。另外恪擎回欧洲接个工作,最近不在台湾。 “幔妮,你好像有接一些外稿在做?我们杂志社和一个出版社是相关机构,要不要帮你接一些CASE来做?他们出版的是人文科技方面的书,有兴趣吗?”陶然看见幔妮总是很有干劲的工作,让人有种想帮助她的冲动。陶然也是从小就独立养活自己,所以自从知道幔妮二十二岁时离家,独立抚养年迈的祖母,她就对她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好啊,好啊!题材不重要,工作就是工作。无论我感不感兴趣,只要是工作,我就会好好的完成的。”幔妮说,眼角不觉意地瞄到一旁看着食谱的尽情,他抬头对他笑笑,她马上明了他的赞同。 刚从床上爬下来的迎欢微眯着眼,啜了口咖啡,“幔妮,既然你家那么有钱,为什么要出来过清苦生活?”霎时众人的眼光齐聚在这只不知死活的鸭子身上,生怕迎欢连怎么死都不知道。 幔妮吃吃地笑了,为众人的小心翼翼以及那份体贴。“因为我不爽我老爸。” “这样哦!”迎欢搔了搔头。“可是还是有点可惜耶。” 幔妮笑着摊摊手,“是有点可惜啦!不过我还是从老头那儿A了不少钱出来。” 大家听到这里可有点惊愕了。不过反过来想,这的确符合幔妮的行为模式,半点亏都不吃,不过既然如此,何来可惜之说? “时间有些匆促,A得不够!”幔妮为大家解释。 “啊?!”这回大家可真的错愕了。愣了几秒后,恐怖的笑声扬起…… “请问……”一个小小的声音试探的响起,不过很快就不敌众人的笑声,半点也没引人注意就消失在“笑海”中了。 “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位……”这回声音大了点,不过还是没有引起注意,幸好笑声暂停,他的尾音也就份外明显地漂浮在空中。“二姐!” 大家的眼光一转,马上又集中在来人身上,只见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那里,笔挺的衬衫,有些歪斜的领带,西装外套也随意披挂在手上,长短有致的发型抹上发油显得有些老气。 “艾克霖,你来这里干什么?”幔妮的声音压抑,眉头又攒在一起了。 姓艾?是幔妮的家人? 显然是的,因为那句“二姐”众人可听得相当清楚。 “我找了你好久,这是什么鬼住址,找都找不到!”艾克霖边说边拉扯着领带。 幔妮严肃的表情有些软化,甚至施舍的投给他一个同情的眼光。但幔妮可不是傻蛋,她马上推敲起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来找她的原因。从她离家后,克霖曾偷偷去探望过她和奶奶,不过奶奶过世后她搬了家,克霖也就没来过了。这个弟弟可以说是她在艾家唯一有话说的人,一个容易心软的小弟。 “谁派你来的?老头知道你来吗?”幔妮马上切入重点,她可不是一相情愿的认为他是因为思念姐姐而来,至少不该是这种急迫的样子。 艾克霖张嘴抗议,“二姐,爸很想你……” “停。”幔妮伸高手阻止他。“两个礼拜前他已经让我知道他有多“想”我了,而我也想过他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她在说那个“想“字时特别咬牙切齿,语气更不掩嘲讽。 “二姐,爸中风了……”艾克霖似乎期望幔妮有不同的反应。 幔妮微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抹凄凉,一抹悲哀,以及淡淡的恨意。复杂的情绪犹如五彩缤纷的球,因着每一瞬面光处的不同,而有不同的色彩。 “哦?”她扬起了一道眉,“死了吗?” 旁边的陶然和迎欢一起倒抽了口气,但识趣的马上憋住,以免陷入风暴中。 尽情只是悲怜的凝视着她,也只有他体会得到此刻属于她的悲哀。他深深的了解,幔妮在这场与父亲角力赛中,永远没有全赢的机会。一个女孩再愤世嫉俗,再尖锐苛刻,再刚强顽劣,又如何禁得起长期和其实真心渴慕的亲情对抗?!可是能投降吗?难啊!那又违背了她对生命的认知与看法。无论坚守或是投降,只有输,没有赢哪! 这是一场既悲哀又不得不打的仗吧? “姐!”艾克霖气急败坏地喊,他显然没料到他二姐比他想的更离经叛道吧!“他是爸爸啊!就算他有错,现在他病了,去看看他也无妨吧!你要跟他计较到几时?” “跟他计较到几时?到我死或是他死吧!”幔妮的脸色冷青。 “你不觉得你这样太过分了吗?”艾克霖显然觉得幔妮实在太过偏激。 “过分吗?或许在女儿的身分上我是过分,但他在他做儿子的身分上也好不到哪里去,既然这样,咱们也算扯平了。”她眨了眼,略显疲态。 “你真是……”艾克霖举起手又颓然放下,仿佛察觉自己所能做的其实非常有限,尤其以他的口才要说服意志力凌驾于他之上的姐姐。实在是太勉强了。“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值得敬重的姐姐,不同于家族里的其他人,可是……或许我过于烂漫天真了。” 幔妮的脸色因他的话而略微苍白,别人或许没注意,但尽情看得一清二楚。他往前踏了一步悄悄握住她的冰凉的手,即使幔妮稍有挣扎,但最后还是容许他掌心的温暖过渡一些给她。 “你父亲在哪家医院?现在病情还是稳定吧?”尽情适时的介入就要剑拨穹张的姐弟中间。 艾克霖看了眼依然坚定如石,不动如山的姐姐,心里明白强逼也逼不来,若逼得来当初她也不会带着奶奶离开。“在中新医院,还好脱离危险期了,不过身体还是有些影响……”他若有若无地看了她沉默的脸庞一眼。 “你让她考虑、考虑。“尽情语气平稳的说。“若她想去,就会去。你先回去吧!” 艾克霖看了看仍冷着脸沉默不语的幔妮,挣扎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让她自己看着办。“二姐,我知道或许一时要你跟爸和好是难了点,不过爸也老了,也不知还有多少日子,所以……你总不希望自己也像爸爸一样,等到奶奶走了都没能好好陪她吧?” 幔妮闭上眼不看他,只有尽情知道包在他掌心的手起码在微微颤抖着。他多想将她拥入怀中,呵护她别再受这样的挣扎、痛苦,抹去她眼中的冰冷防卫,抹去那股悲哀…… 可是他清楚的看见,对她,光有爱是不够的,还要有猎人般的耐性。 ※※※※ 幔妮想了一夜,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她不是不想去看自己的父亲,何况这也许是唯一正大光明的理由,可以与他达成某种程度的和好。然而见了又如何?奶奶孤老以终始终让她耿耿于怀,在她孤寂的童年,奶奶陪着她的日子远比父亲多太多,要论重要性,是甚于父亲的。 而父亲至今尚无悔意,唯一有的只是期许最深的女儿不听他的指挥,甚而明目张胆的忤逆他。 想了一整夜,从童年想到成人,对父亲的感觉从祟拜到幻灭,无一不深深的影响了她的一生。 若她没有从那个家离开,现在大概顶着放洋学位在家族企业里工作,继续与继母的钩心斗角。 当天微微亮,她起身穿衣,打算去一趟医院。或许事情是该有个了结。 推开房门,站在走廊窗边习惯往下一望,却见一个颀长的身影斜倚着电线杆,似乎已站了一段时间。她没有退后,也没有转身回房,只是趁着他未发现她的存在前默默的凝视着他。 她发现,这样看着他竟也有种莫名的幸福感觉,这样的一个人竟有这般影响力。看见他守在那里等她,奇异的让她有种平静的感觉。 她不禁想,尽情是不是常常这样的注视着她?当他看着她时,心里是什么感觉?是不是也象她一样带着幸福的甜味,带着平安祝福的感觉呢? 她多么希望是的。 走下楼梯开了门,当他的身影具体出现眼前,她望向他的眼神不禁多了一丝温柔。 尽情对着她微微扯动着嘴角,笑了。 她有些僵硬的发现自己嘴角的肌肉有了回应,这一刻,她的笑没有讽刺,没有那种沧桑的味道,就像寻常家的女孩面对自己等待的恋人。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距离幸福很近、很近…… 第七章 幔妮这次没有抗拒尽情的接近。或许是因为心思被父亲的事烦扰过多,以致没有心力防卫那么多。 “要我在外面等你吗?”两人站在病房外,尽情低头轻声地问。 幔妮很快的摇摇头。 尽情退开一步正待离开,幔妮却伸手握住他。 他惊讶地回握住她首次自动碰触的手,意外的发现她在微微颤抖着。没有多问,他牵着她的手一起站在病房门前,伸出另一只手轻巧但干脆的敲了两下。 房门打开,露出一张及带着警备意味的脸,风韵犹存的脸庞上明显地露出宝贵人家的味道,微微扬起的下巴或许显示出着她的骄傲,又或许是显示着对来人的不敢低估。 “二姐!”一个惊喜的声音伴随着一张年轻的脸庞出现,艾克霖显然从未想过姐姐真的会出现。 “爸,二姐来了。”艾克霖的声音喜悦中带着一股松了口气的意味。 这让原本挡在门口的妇人不得不让开让他们进来,她的目光还在尽情的身上审视了半天,好似在犹豫要不要赶他出去。 幔妮冷冷地瞪她一眼,伸手将尽情拉进病房。 “幔妮,你来……来了……”两鬓的头发更显得灰白了,他的眼里写满了喜悦。 幔妮岂会听不出父亲说话中有些模糊,她太清楚了,父亲说话要恢复以往流利并非易事。因为奶奶以前就是这样,她亲自照顾奶奶到她过世,她很明白这个过程。突然心中涌上如潮的悲哀,为什么人总是要重复走这些道路? “来看看你你死了没有。”她的声音依然冰冷,只渤已不再冻人。 艾长青饶是听惯了她那张嘴吐出来的毒言恶语,还是难以适应,尤其是在这种有其他人在场的场合,面子总是担不下来。 “你这死丫头,嘴巴倒是一样厉害呵!”站在一旁观看的妇人终于忍不住插嘴,她满脸的不屑和不以为然。“瞧瞧你这坏胚子,谁生你这张坏嘴哦!” “不准你批评我妈!”幔妮凌厉的眼神毫不客气的砍向她,“我妈生的女儿再坏也坏不过你,当人家正卧病在床时偷人家的丈夫。待我妈死了,还光明正大入主艾宅,以为我会喊你一声小妈,我看你连二娘都不配!” “你……你这臭丫头!”李续媛伸长涂满红色寇丹的食指,颤抖的指着幔妮的鼻尖。“长青,你看看你女儿是怎么说我的!”她投向艾长青的眼神满是娇嗔。 艾长青一张老脸微微泛红。 幔妮倒觉得好笑。 “医生怎么说?”幔妮微侧过头询问艾克霖。 艾克霖倒是还没从看戏中回复过来,愣了一愣这才回答:“医生说需要长期调养,尤其饮食起居要注意,压力不能太大,所以我们希望你能回艾氏。”他瞄向幔妮身侧的父亲,偷偷使了个眼色,还以为不着痕迹呢! “你们担心什么,艾氏有你和你大哥呢!再不然你妹妹也快毕业了,让她毕业先去公司帮忙,出国念书的事再说吧!”李续媛见情势不对,赶紧插嘴。她这个傻儿子,就会把大好江山送人。 艾长青育有两男两女,老大克矾和幔妮是第一个老婆所生,老三克霖和小女儿千千则是第二个老婆李续缓所生养。克矾和幔妮的生母在幔妮十岁那年过世,而不到一年李续缓过门,克霖已经七岁,千千六岁。这个再明显不过的证据证明父亲的背叛,所以幔妮常讽剌地称李续缓为二姐。” 二娘说的上。“幔妮向李续缓夸张的拱拱手,“这件事就无需再提。” 艾长青当然不会就这样算了,“不行,你大哥在你二伯的铺路下,就要进军立法院,未来会忙于政坛。克霖生性怯懦,不适合当企业团体领导。而千千还小,整日净知道玩,谈恋爱。回来吧!幔妮。你一直是爸爸的希望,就算学位未有念完,一样可以接下艾氏,趁我还有一口气,可以训练你。 恐怕我根本就不适合。亲爱的艾总裁,你忘你我是个多么认不清状况的天真小孩,还活在正义公理的幻想世界中。你不是告诉我,我的天真不适合活在这个现实的世界中。而不久前我还想螳臂挡车,差点死在现实的巨轮下呢?”幔妮的尖牙利嘴一时难以收敛,虽然她来之前是想收敛点的。 “你还在气那件事?”艾长青无奈地说:“我是为你好,而且我也是不得已的。你这样轻举妄动,万一真扯了出来。整个家族的叔伯、堂兄弟姐妹恐怕都会起来夹死你,艾氏王国不容丝毫的毁坏啊!” “所以我选择退出,“对于艾长青的心思回转,幔妮倒是平静多了。”只是说各人有各人想走的路,而我的路不在艾氏王朝里,请原谅我不能走你希望的路。”她低下头诚恳地说。 “你,你真的这么不留情面吗?”艾长青即生气又痛苦地说:“我年纪这么大了,就算能呼风唤雨,又能有几多年,你为什么不能成全一个老父的心愿?” 幔妮没好气的苦笑,:“别把自己说得象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你还不太像,至少目前如此。你问我为什么不能成全一个老父的心愿,那么我也要问问你,为什么不能成全一个老母亲的心愿?这样的心情你或许应该亲身体会一下。” 艾长青惊讶错愕,难以至信地说:“你这是在报复我吗?为了我没有好好照顾你奶奶,你非要这样记恨一辈子吗?” 幔妮闭闭眼,知道父亲委实难以接受她的价值观,只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误解她。说穿了,她实在懒得解释,也无法圆融解决而不少激怒他。。 “我说过,我不想因为仇恨而带上我的一生。奶奶走到最后时,你没能陪他,那是你身为人子的遗憾,只能说我同情你,这跟我接不接受到艾氏工作是两回事。“ 艾长青的脸色已经红了,一副又快因刺激过度而中风的样子。”可是你本来去美国念书就是为了回来艾……“ 幔妮打断他的话,“那是以前!” “姐,不要再说了!“艾克霖担心地站到幔妮身边拉住他,并且还回身给尽情一个谴责的目光,大概是怪他没有尽早阻止幔妮的言词。 尽情的表情冷了下来。 “你看你这个小扫帚,把你爸气得……真是不孝女!”李续缓当仁不让地加入讨伐的行列,一边拍抚着情绪激动的艾长青。 幔妮倒是没有受到这个混乱情况的影响,她转头看了沈默的尽情一眼,对他淡然一笑,她心里知道他是这屋里唯一了解她的人,一个认识短短一个月的男人。 “不管你爱不爱听,我还是得把说清楚,因为过了今天以后,我真的要去走自己的路了。我想即使没有奶奶,我也不会去艾氏工作,因为我终究无法认同那样的价值观,我虽然不是什么清高的人,但也有属于我自己认同的道义。 幔妮又看了尽情一眼,看到他的微笑。她转身面对父亲,“或许你会认为我不孝,可是我不这么想,我只是用我的方式孝顺你罢了。”幔妮的声音有些哽咽。 艾长青的情绪当然也受到了影响。他这个骄傲的女儿啊,从不见她哭的,瞧今天,这样红着眼眶对他说话,难道是他这个父亲真的做得太过分,没留半点余地给她吗?“我听不太懂,不过……或许你多说几遍我就能懂也说不定。” 幔妮笑了,笑她这个顽固的爹,连乞求都这样瞥脚,跟他女儿一个样。“我很想,但是恐怕我不行,因为过没多久我就要出国念书了。” 此言一出众人都吃了一惊,包括一直沉默支持她的尽情。他从不知道她打算离开,而且是远离台湾。这一刻他的心底也开始凉了。 “你不是说不进艾氏,那还念什么书?!”李续缓担心的当然是财产问题。而艾克霖只是用愤怒的眼神看着她。 艾长青叹了口气。“去吧!去吧!只记得回来就好了。”事到如今,他也无法再强迫。 “那么我先走了……爸。”幔妮这几年来第一次喊他爸。 艾长青只能张着嘴笑了。 幔妮转身离去,知道这一别,再见恐怕已是几年后了。 ※※※※ 尽情很想摇着她的肩膀,问她究竟有没将他摆进心里过,为什么可以这样轻易的舍下他? 可是他不敢。幔妮一定会告诉他“没有”,并且趁机摆脱他。可是他总不能放任她离去,他知道她是认真的,他懊恼得直想拔头发。 尽情跟着一脸冷然的幔妮身后走出医院,他知道他应该说些什么,但她的面容是这么沉重,总不忍心教她再受更多压力,可是…… “二姐,你等等。”艾克霖的声音自他们身后传来。 幔妮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那表情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出现。“怎么,有话要跟我说?还是你要去送我机?” 艾克霖的表情否决了她最后的猜测,“你怎么可以这样做?”他面上浮现期待落空及一种受了伤害的不甘。 幔妮原本还漾着淡淡笑意的嘴角一凝,“我这样做你很意外吗?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对我最好吗?” “对你最好,你好自私。”艾克霖的表情仍是忿忿不平。“你还在恨爸爸,所以故意让他失望。你为了报复他,甚至生病的他求你去公司上班,你都不肯。我虽然不敢说有多孝顺,但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很不孝吗?当你指责爸爸的同时,没有想想自己行为吗。” 幔妮被这一串诘问搞得昏头,简直不知该从何辩起,只是没想到她一直以为艾家唯一还跟她有话说的弟弟,竟会这样不了解她。她很想善待这个弟弟,所以对他不曾像对其他艾家人那般冷淡,如今面对他的指控,虽然她了解他的心理变化,却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 侧侧然的瞅了尽情一眼,尽情看到她眼底的伤痛,当下决定插手。“说这些话以前,你曾经用心的思考过吗?你是真心这样认为吗?如果你真这样想你姐姐,你昨天不该去找她了。你也在艾氏上班,以后想必是要担起重责大任,目光这样狭隘是不行的。” “你以为我希罕?!”艾克霖的怒意稍稍退,倒是多了几分悲哀。“如果二姐不回来,大哥又往政坛发展,大家都把艾氏丢下来,难道我就倒霉必须去承担这些吗?这样公平吗?” “等等!“尽情没好气的吐了口气。“说穿了似是在为自己抱不平啊?看来你是不想承担那个担子。只是,为什么?我看你妈对你期许很深哦!” “我不适合当领导人,只想留在设计部门工作……”艾克霖期期艾艾地说。 “想要什么就要自己去取。“幔妮面对着他。“克霖,这世上很多东西都需要去争取的。如果你不想要就得自己去抗争……” “抗争?”然后再把爸爸气得中风?哦,我不是讽剌你,但是我做不出来,我无法承担那可能的后果。”他的脸上懊恼顿现。 “很多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只要那是你真心想要的,就必须坚持下去。”幔妮诚心的告诉他。 艾克霖默然间,幔妮和尽情已经离去。 ※※※※ 尽情骑着他的重型机车送幔妮回去,下了车,幔妮脱下安全帽,摸摸机身,有些感叹地说:“以后大概再没有机会坐它了。“ “你舍不得的竟然是机车而不是人。”尽情的语气像个弃夫,哀怨异常。 幔妮的嘴角隐隐泛着笑意,她发觉最近她不那么排斥那种真心的笑容。”我还会想你的料理。” 尽情不满意的抿抿嘴。“你真的要走吗?为什么?” “学校已经申请好了,九月开学,我想先过去。我订了下礼拜的机位。“幔妮自动略过她不想回答的问题。 “下礼拜“?尽情不敢相信,她就打算这样就走了。这一个月来为她掏心掏肺,虽然没有明示,但也够明显吧!她竟然一边享受她精心料理的食物,一边进行着离开他的计划,真令人满心不是滋味。“你申请哪所学校什么系?“ 幔妮看着他摇摇头,淡淡的哀愁飘上双眸。“还是不说的好,就让我们这样吧!” 连这个都不说,尽情简直要咬牙根了。“那么你是决心离开我罗?” “既然只是工作上的交集,何来决心离开你之说?“幔妮回复了她的冷淡,只不过语气间的讽剌意味比初见时少多了。 饶是这样,还是让尽情差点吐血。只是工作上的交集 他多想对她大吼“不是的”,可是他知道一旦表白了,她更有机会直接拒绝他,这样一来反而断得一干二净了。不行,要冷静,对付这种小魔女,要忍辱负重。 “难道我们连朋友都称不上?”他哀伤地问。 幔妮被他的反应镇住了,自己似乎说得太严重了,她期期艾艾地说:“勉强算……是吧!” 幔妮果然在等他表白好拒绝他!尽情掩饰住眼底的火焰,高兴地说:“还好你还承认,哪么我不打扰你了。出国一定有许多东西需要打点。需要帮忙不要客气,我们是朋友嘛!哪我先走了,晚上过来吃饭。”说完笑着挥挥手,就跨上机车走了。 幔妮凝视着他远去的身影,觉得心头闷得难受。 这样不是最好吗?一切只是她的过度担心,对尽情来说或许这样最好,就像朋友一样。他连对已经分手的女友都那样慈眉善目,何况是她。她不过是他过度泛滥爱心下的受惠者之一罢了!可是为什么心头的沉重感依旧呢? 为什么? ※※※※ 尽情一进门就看见一大家子都在,坐在中庭喝茶的喝茶,啃瓜子的啃瓜子,他“砰“的一声坐下。 “表哥,喝茶。”陶然看着他气愤的表情,递上一杯茶。 啧啧,出事了! 众人互相观望,眼神交会间,已有了结论。结论就是绝对出事了,而且是颇大条的,才能让平时平心静气的尽情心浮气躁。尽情是他们这些人之间看似最没脾气的,但大家都知道,最好不要将他惹到生气,因为他发起脾气来可令人百分之百的不好受,至少断粮断炊就很残忍了。 “你还好吧,尽情表哥?”迎欢挨着尽情坐着的椅子扶手蹲了下来,柔声问。 “不好。”尽情拍拍迎欢那头猫儿似的金黄色头发,表情有些哀伤。 陶然用手肘推推恪擎。“你也说说话。” 恪擎无辜的看着亲爱的老婆,皱起眉头。“我还进入不了状况,你忘了我刚从意大利回来,完全莫宰羊。“他压低声音说。 陶然的眉头拢得更紧了。“闻人……”虽然他很不想拜托闻人湛也,她还记得自己因他的一时好玩掉了许多眼泪,可是尽情是自己的表哥,总不能忍心见他不快乐。 闻人湛也这才收起跷了半天高的腿。“说吧!幔妮出了什么事?” 尽情一脸抑郁的说:“她要走了。” “走?”迎欢和陶然异口同声。至于恪擎则完全进入不了状况。闻人湛也还是那副吊吊的样子,让人想揍他。 “今天我陪她去医院看她父亲。”尽情无意瞒扑克众人。他跟闻人湛也的不同,在于他对故作神秘没有兴趣,虽然两人认识多年,闻人的神秘气息半点也没影响他。 “她去啦?我以为依她的个性应该不会去的。”陶然喃喃道,幔妮的情形尽情并没瞒他们,曾经就他所知的告诉大家,希望大家能多体谅她看来不易相处的性子。 “她告诉她父亲她不胍回艾氏集团上班,还说”……说到这里她的哀怨又起。“还说她就要出国念书了。” “出国?好好哦!”迎欢的思考路线果然异于常人,也异于常人的没神经。陶然敲了她一下,她才醒悟的闭上眼。 “念书?”陶然讶异的问:“回去把她没念完的研究所念完吗?可是她以前是念企管的,既然不愿回艾氏工作,还念企管做什么?” “铁定不是念企管的,她不是那种会无事忙的人。”尽情怏怏地说。 “对啊!如果是尽情就有可能,他的审美价值异于常人嘛!不然又怎么会看上那个冰冰凉凉还带刺的小火焰。”闻人湛也说着“正港”的风凉话。 不只尽情,所有人都瞪了他一眼。 “我留不住她。她还说我们只是工作上有交集,没有什么关联。”尽情这会儿可是欲哭无泪了,他的耐心以待竟等来这样的结局,教人怎不扼腕。 “难道没有办法了吗?她什么时候走?学校申请好了吗?”陶然在这时候倒是十分冷静。 “下个礼拜。已经申请好了。”尽情像个机器人般回答。 陶然吞了口口水,看到表哥这么沮丧,她真想安慰他,可是状况这么糟,安慰的话出口也显得造作吧!她求救的看向老公恪擎。 体贴的恪擎怎能坐视老婆忧心?!也许闻人有办法。” “真的吗?”尽情的眼睛一亮,人跟着巴巴的跑到闻人湛也的面前。 “嗯……”闻人湛也不置可否的吐了这么一句不是话的话。 “快说吧!”陶然和迎欢比尽情还沉不住气。 “可以啊!”闻人湛也狂狂的将脚又跷上桌面,“求我啊!” 陶然、迎欢马上要替尽情抗议,不料尽情伸手阻止她们。“一切就拜托你了。”他诚心的向闻人湛也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闻人湛也仰高那张不可一世的俊脸,施恩似的说:“方法就是——让她走。” “砰”一声,闻人湛也连人带椅子仰身翻倒,左眼多了个黑眼圈。 尽情及时的暴力行为赢得在场众人的欢呼,因为他们老早就对闻人湛也那副狂样感冒了。尤其是苦无机会报仇的恪擎和陶然,尽情这一拳无异是替他们出了口气。 闻人湛也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却发现众人毫不掩饰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他不禁大叹月老难为。 第八章 幔妮打点着出国的一切事宜,忙碌让她可以少感情用事。辞去出版社的工作出乎自己意外的有些不舍,她发现这个工作竟有些迷人。至少她从尽还必须身上学到了很多,多方的吸收资讯,多方的思考,让她很快能为自己所要出版的东西有了方向,虽然她辞了职,不过她私心里总希望已经通过的出版计划能被执行,那毕竟是她的心血。 不过桂聿梅的造访倒是出乎她意料之外。 “为什么突然想要辞职?我听说你要出国念书,有何打算吗?“桂聿梅那张精明却一直带着和善的脸有些掩不住的黯然。 是尽情告诉你的吧,这个问题是你自己要问,还是替他问的?“幔妮并不意外尽情会去找桂聿梅,她并不是很在意。他知道对于自己的突然离去,这两个人在工作上是最直接受到冲击的。再说她也了解尽情和桂聿梅的交情。 只是这一刻她忽然想起,桂聿梅当初为何将她安排在尽情身边做事?原本她以为编辑到作者家作稿是常有的事,但她后来发现不是,李少皇的主要工作模式大都在办公室完成。那么桂聿梅究竟有何用意? “有差别吗?”桂聿梅问。 幔妮抿抿嘴。”是没有,因为我还没决定要念什么。“她不在意的耸耸肩。 桂聿梅的眸光一闪,”这么说纯粹是想离开台湾罗?“ 幔妮叹口气,停下手边收拾的动作。“你想说什么或问什么尽管提出来,不过我不保证会回答。“ 桂聿梅眼中涌现激赏。“那,算我没看错你。当初去向杂志社要人是要对了,可惜你这么快就不做了。“ “要人?“这回轮到幔妮诧异了。”你是说是你主动去要我过来的?我以为是……“ “以为是他们塞给我,我不得不收下的吗?“桂聿梅接口。”是因为我欣赏你做事明快的风格,认为你的敏锐让你成为一个可堪造就的造就的编辑人才,所以我就去杂志部要人。“ “而经过那件事,他们想当然耳的恨不得马上丢出我这个烫手山芋。”幔妮讥嘲地说。当时她本来要在杂志社上揭穿包括艾氏珠宝集团在内的一个官商勾结事件,结果艾长青气急败坏的动用势力向杂志社施压,杂志社虽然隶属于一个大出版集团,可也不想搞得过于风风雨雨,于是就半请求半威胁的要求她停止追踪。 幔妮当然知道她的上司收了她父亲的钱,她当然也生气过,她父亲甚至要求她的上司开除她,要不是她坚持不肯走,又威胁把事情闹大,她那个上司才不会罢手。这也就是她前一阵子为何那么气恼艾长青的原因了。 “说来我还得感谢这个事情,要不然我大概永远要不到人,听说你在杂志社的表现相当出色。”桂聿梅骄傲的说,那样子像个长辈对晚辈的欣赏,多了份慈祥与包容。“其实我会特别注意你,是因为你的母亲。” “我妈?”幔妮可惊讶了,她没想到桂聿梅会认识她妈妈。妈妈对她而言,只剩记忆里一些模糊的影子了。 桂聿梅点点头。“我们也算手帕交。但自从她嫁入豪门后,就很少联络了。因为身在豪门有种种限制,加上你妈身体一直不好,我们再也不能像未婚一样,时时聚在一起了。唉,人生有时很难说,在你有幸相聚时千万别轻忽任何一段缘分,有时错过了,就再也难拥有了。”提起过去她的感情更深了。 幔妮不语。她岂会不懂桂聿梅语重心长的暗示,只是她不想主动说破。 “就这么走了,不可惜吗?”桂聿梅淡淡地说。 “工作再找就有了。”她不想说的别人再怎么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桂聿梅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本来希望你能从尽情那里得到一些温暖。” “所以你才安排我到他身边工作?”得到桂聿梅的证实,幔妮不禁问:“这样岂不是利用了尽情?我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也不介意伤了别人。可是据我所知你是尽情的知交,你这样设计他,岂不是害了他?” 桂聿梅一愣,然后笑了出来。“你真正生气的不是尽情被人设计,而是自己被人设计吧?” “我无所谓,在哪里工作对我影响不大,不过有人管吃管喝,对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正好可以替我省些钱好出国念书。”幔妮那斜飞入鬓的浓眉一扬,倒有几分无情的意味。 “你当真不为所动吗?难道我看错了,你和尽情真的不适合吗?”她有些难过的喃喃道。 “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幔妮毫不客气的对着她直说。“你的问题出在太热中于当月老了。对我来说,工作只是糊口,无关喜好,更无关情感。在我的世界中只有一个朋友,就是姓钱的家伙。” 桂聿梅没辙的叹了口气。“孩子,何必对自己这般严苛?你这模样……莫怪尽情要担心了“ 尽情为她担心吗?她的心底一动。 然而就算心变柔软,她还是不愿让人知道。就让她把仅有的温柔藏在心底吧!就当是个秘密。 永远的秘密。 ※※※※※ 幔妮走的时候大家都去送行,包括迎欢,陶然,恪擎和尽情,甚至桂聿梅也出现了。只有闻人湛也不甚在意的丢了句“来日再相逢”,就算是告别了。不过大家都知道他是因为眼睛上那轮黑眼圈,才不肯出来见人的。 “幔妮,到了美国安顿好以后可要跟我们联络,我跟恪擎有时候也会去美国,有机会可以去看看你嘛!陶然还是心疼表哥,想套出幔妮的落脚处。 幔妮岂不会知她的用心。“相见不如不见,大家还是就此别过吧!” “你怎么这么无情?!”迎欢快人快语的反驳。 幔妮挂着一抹怪异的笑容,瞅着尽情看了几秒。“对哦,像我这种坏人,还是不要再跟我牵扯下去的好。” “可是表哥他……”陶然的嘴被尽情的大掌捂住。 “好好照顾自己。”尽情的脸上平静许多,现在的他丝毫看不到那日的怨尤,这一个礼拜来更是努力的帮她打点一切出国要用的东西,那模样大方得就像个朋友,让幔妮无从拒绝。“还有,最好写信给我,以免我忍不住跑到美国去。”他附在她耳边轻声地说。 幔妮微愣了一下,随即回复过来。她才不傻,只要不要让他知道她的去向,他又怎能找到美国去?! “幔妮,到了美国就不要任性了,对自己好上点。”桂聿梅还是记挂着她那副连自己都不让好过的性子。 “我会的,桂姨。”幔妮轻轻的笑着,有些飘忽,有些恻然。 就这样,幔妮飞出了台湾,也挣断了她与尽情之间一条线。 各人有各人要走的路。 她还是这样告诉自己。 ※※※※※※※ 幔妮再次踏上美国的土地,心情已是大异。当年来时,她还是单纯的女孩,希望一路从大学到研究室顺利念完。她是念得很顺利,提早在二十二岁取得硕士学位,但回了一趟台湾,让她整个想法都变了。她知道她不能再这样走下去,她会走上她父兄的路子,然后在那个远比她知道丑恶数倍的环境里虚伪的过一辈子。 重新出发,她已不再碰企管那个旧领域,虽然以前的教授闻风而来,要她回去念完学位,但她拒绝了。 独立生活从来对她不构成问题。她在学校附近公车可达的地方租了房子,不是专门出租给学生的公寓,所以她除了上课外,可以不必跟同学们来往。唯一不习惯的就是饮食了。 她想念台湾的味道,而那味道大半都由尽情煮的食物构成。她想念尽情的柠檬红茶,在这里她只能从超市买现成的粉回来泡,试了几个牌子都难以忍受,最后索性不喝了。于是她总是从超市买些微波食物,随便打发自己的三餐。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只是为了让那人死心吧。反正她去那里都没有差别,去哪里都是那样的孤独。刚来的那几天,她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没事忙了一番,但等她一停下来,深切的孤寂就会淹没她。她会深切的想念来那个眼神永远温暖的男人,然后破天荒的,她坐在光秃秃的地板的大哭一场。 然而生活总要继续,像现在她就要为未来一周的肚子想,从超市再买一批垃圾食物回家。 从超市到她住的地方步行约十分钟,她抱住一个大购物袋几乎完全遮住她的视线。走到公寓门口,将购物袋往地上一放准备掏钥匙的时候,她才发现这个站在门口的大障碍物。 “你怎么在这里?!”幔妮惊愕的看着端坐在门口的尽情,又看了他身下坐着的大型旅行箱,语气是凶巴巴的。 尽情不在意她的不友善,咧开嘴给她一个灿烂的笑,“我早告诉你我会来啊!” 幔妮的表情就像看到怪兽。“你什么时候告诉我,我连电话号码都没给……” “这就对了,就因为你的不乖,让我推测你的心意是要我来陪你。那天在机场我不是告诉你,要你写信给我,要不然我会忍不住来跑来吗?看你,要我来直接说就好了!“尽情拍拍她的头,接过她手中的钥匙,抱起她放在地上的购物袋,另一只手抱着行李就开了门上楼。 幔妮愣了愣才赶紧跟上。“你这人……” 怎么都是微波食物,看你这样养自己!“尽情一进屋里,便动手整理她买回来的食物。 看到他在她那个只会用到微波炉的厨房中忙着,幔妮忽然觉得这个男人非常适合站在那里。她知道他既然眼巴巴地找来了,一时间也不可能摆脱他,总不能书也不念,跑得不见人影吧! “中午吃意大利面如何?你的冰箱也只有这点东西,先将就一下吧!下午我们再去买东西,这里离超市远不远?”尽情一边动手处理午餐,一边问,好像他才是住在这里的主人。 幔妮无力的瘫在沙发上。这房子是附家具的,不然依她的习惯,一定是弄个床垫,几个箱子装着日常用品,仍然家徒四壁。 “你真的就这样跑来?工作呢?”幔妮闷闷地问,心情却因为逐渐飞散而出的食物香味轻松不少。 “你忙了我是个摇笔杆的,只要带着电脑出来,就可以工作了。”尽情将煮好的意大利面盛到两个盘子里,浇上肉汁,取了两套餐具在餐桌上摆好。“可以吃饭了。喝浓汤可以吗?我只找到这个。” “柠檬红茶。”幔妮小声地呢喃着。 “那个啊,下午再煮吧,红茶还摆在行李箱的下层,你这里现在也没有柠檬。”尽情自然地回答。 幔妮惊讶地望着他,不只是因为他听到了她的呢喃,更因为他竟然千里迢迢从台湾带了红茶来。 “如果海关不禁止,你是不是连柠檬都要自己带来?难怪你有个巨无霸的行李箱。”幔妮像在看怪物一样地看着他。这个人从她认识他的那日起,就不断展现他的怪,而且就像个无底洞一样,永远怪不完。难怪陶然会说,那天她要是失业,可以去写一篇他的怪僻大全,买给八卦杂志,铁定可以捞一笔。 “我会是那种蠢蛋吗?柠檬这里买就有了,而红茶可是朋友从英国定期寄给我的,台湾买不到,至于这里我可不能确定。再说虽然我已经要他改寄这里,但寄包裹总要一点时间。”尽情解释着。 幔妮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这人对吃真是不遗余力,连人到了美国都还要人家寄红茶给你。” “什么?我是为了你耶!”尽情轻拢眉头,抗议地说。 幔妮看他的反应才知他所言非假,一时之间被陌生情感冲击得说不出话来。 “快吃吧,冷了就不好了。”尽情体贴地用叉子边敲敲她的碟子边缘化解了她的尴尬。 幔妮吃着美味的意大利面,忽然觉得有个免费的煮饭公也不错。她本来好心得不想与他再有牵扯,但既然他送上门来当免费男佣,不用白不用。 幔妮不变的人生守则是:有便宜不占等于被占了便宜。 ※※※※ “你知道吗?黑点很想你。”两人并肩走在去超市的路上,尽情稍微叙述了一下大家的状况。 “那只你捡回来的笨狗?”幔妮的嘴还是一样的坏。 尽情晒然,“其实你很喜欢它的对不对?” 幔妮撇撇嘴表示不屑回答。 “本来我想把它带来给你,要不是海关过不了……” “如果你真做了,我就杀了你。”幔妮睨了他一眼。 尽情大笑出声。 “神经病,被骂了还这么开心。”幔妮为之乱没成就感一把的,她犀利的言语通常刺得人跳脚,而尽情偏当成甜言蜜语一样,让她为之气结。骂人当然就是要人家不舒服,如果对方不但不难过,还一副舒服得不得了的样子,那还骂得下去吗? “你不知道,我好想念你骂人的样子。欢喜楼少了你真是莫名的空荡啊!”他说着将头靠她头顶,有些哀怨的说。 幔妮的心软了软,知道他想着她,让她有种甜蜜的感觉。 “对了,你如果住下来,记得付房租,我只有一间卧室,你得睡客厅。”甜蜜的时光不到片刻,幔妮的脑筋又回到现实上。 尽情叹了口气。“我给你两个月房租,你不要破坏美好的气氛好吗?”他忍不住抬起头来说。 幔妮推开他的身子。“有完没完?!镇日无病呻吟,这就是作家!” “你不要这么歧视我的工作嘛!”尽情抗议着。“我也是很认真的。” 幔妮眼珠转了一圈,勉强同意。他确实是个敬业的作家,而且是最优秀的一个。“好啦,看在你赚来的钱可以缴房租给我的份上,我可以尊重它。不过先说明哦,房租按月算,即使只住两天也要付一个月。每个月四百元美金,拿来。”她伸出手。 尽情瞪着她伸得很直的手说:“四百元?可是我在外面等你的时候,听隔壁的太太说她的房租一个月三百元,难道你租贵了?”奇怪,依她那种锱铢必计的个性,怎么可能吃这种亏? “我没有租贵,事实上我杀了二十元,一个月只需二百八十元。我收你四百元是因为我要收你水电费以及弥补你造成我不便的损失。”幔妮头头是道地说明着。 尽情瞠目“我觉得你不从商真是太浪费了。”然后不甘不愿地掏出四百元美金放在她手上。 幔妮收了钱只有冷哼一声。 事实上后来尽情发现自己真的被坑了。幔妮这女人没别的本事,就是挣钱不落人后。说是四百元包括水电费,谁知房东来收水电费时,幔妮不在家上课去了,而他只好乖乖替她付了。更别说他去超市买的食物,完全由他付钱。要不是还算有点积蓄,大概禁不起她这样榨吧!唉…… ※※※※ 幔妮从学校回来,手里抱了一叠书,这是她这学期一个重要报告的参考资料,一走到公寓楼下,却看见尽情蹲在楼下那片苗圃里挖土。 “你在干吗?”幔妮的脚步在苗圃前顿了顿,这片苗圃一直是一楼的史密司太太的宝,她一向不许任何人随便进入。 “幔妮,你看我今天去中国城买了什么,好多花苗哦!”尽情挥挥手中的铲子,热烈地说。 “这是别人的园子,不能乱挖的。”幔妮压低声音说警告。 “我知道啊!是黛西好心给我一块地的。”尽情将花苗小心翼翼地捧进挖好的洞中,然后用土埋好。 “黛西?” “黛西。史密司。你不会不知道史密司太太的名字吧?”他狐疑的抬起一边的眉毛。 幔妮习惯性的撇撇嘴,她果然不知道。 “将来我们若搬家,就找个有花园的房子,你看这样多好。”尽情轻轻地叹息。 幔妮不禁想像尽情在那里种花种草,身旁还有小孩跑来跑去的景象,多么协调,多么温馨! 瞧她在想什么?! 这个男人已经不知不觉改变了她的思考模式。真可怕! “谁跟你有将来。再说我有个园子大概常会被邻居告,因为没有整理。”幔妮不再理他,转身上楼去。 第九章 幔妮在客厅坐下,看到桌上打开的是尽情的电脑。他是个很会打理自己生活的人,连住在客厅里都这样的有条不紊,到处收拾得干干净净,可怜他连衣服都没有地方挂,还整齐的叠放在行李箱里。 为什么像他这样出色的男人会如此温文没脾气,又对她这么好?看到他整个行李箱里带的不是她喜欢吃的,就是她习惯用的,大半箱都是为她带的。她将他抛在台湾,连个住址都不留给他,他还能千里迢迢的找来,想必也费了不少心思。 到了这个地步,她还能狠下心将他推开吗? 只是她很好奇他脾气的极限到哪里? 她的身边一直没有别人,因为她不留一点空间给他人。她这种个性派的做法倒有些男人很欣赏,只不过她不想跟任何一个扯上关系罢了。或许她该试试看,试试看别的男人的感觉,试试看他的反应。 “我今天出去买东西,发觉还是需要买部车。”尽情走进来,给自己倒杯水。 “买什么车?浪费!”幔妮不以为然的说。 “住在这种幅员广大的国家,没车是很不方便的。”尽情在她的对面坐下。“隔壁的汤玛氏太太介绍我一家卖车的,我明天想去看看,你要不要去?” “你疯了?你当真要买车?”幔妮坐正身子瞪着他。 “买了方便,如果我回去台湾的时候,你也可以开。不过大部分时间我会在这里陪你。”尽情说。 “好,那你得一个月付我一百元保管费。”幔妮又扬起下巴,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 “sure,就一百元。”尽情已经习惯了。买车给人家开,还要付保管费,这可是前所未见吧! “对了,一直都忘了问,你怎么找得到我?”幔妮满意地收下“头期款”。 “说到这,我真会被你折腾死。”尽情回想那个过程,就相当教人呕。“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去念剧场管理,找了好多学校,就是找不到。” 更呕的是先被闻人湛也找到了,他顶着还微微泛着淤青的左眼,一副跑到天边去的样子说:“求我啊!敢揍我,这回你糗大了。” 幔妮听了尽情的叙述,虽然他讲得轻描淡写,但她知道他一定被闻人那个小人给刁难了。“后来你答应了他什么?” “也没什么啦!我本来以为会更过分的。”尽情想起他那个好笑的黑眼圈,难怪他要恶整回来。 “到底是什么?“幔妮紧追问道。 “就是帮他公司新一季的产品写广告文案嘛!”尽情说。 “不取分文?”幔妮继续追问。 尽情点点头。 幔妮骂了句“卑鄙小人”,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问:“你说他公司的新产品,他开什么公司?”闻人湛也那家伙神出鬼没的,她从来没搞清楚过他做的是什么勾当。 “就是原高集团啊!他要我写的是原高汽车即将上市的一款新车的广告文案。”尽情说。 “是那个原高?不会吧!”幔妮以前是个记者,岂有不知原高集团的道理。那是个比她老爸那艾氏集团大上许多倍的企业体。看不出来闻人湛也竟是那个传奇性的人物。“他有病啊?那么有钱干嘛要住在欢喜楼啊!” “呃……他喜欢那里嘛!”尽情有些吞吐地说。若是幔妮知道他也有栋阳明山别墅放着不住,他大概也会被骂有病。 “啊!那你还买什么车,打个电话给闻人,告诉他要人送一部车过来,要不然文案不给写,原高汽车有外销美国,性能勉强啦!”幔妮说。 “可是我已经答应……” “答应什么?反正你已经找到我,你不写他也没辙。你不敢打我打。”幔妮拿起话筒就要拨了。开玩笑,占尽情便宜是她的专利,谁也别想分一杯羹! 在幔妮的插手下,第二天闻人湛也果然差人送了部最新款的车过来,不过催要文案的一封E-mail也随着过来。 ※※※※ Louie。范是个华人子弟,他和幔妮是硕士班的同学,并且同一个指导教授。主修导演课程的他是个颇有才华的剧扬新秀。和幔妮不同的是,他从高中时期就活跃于戏剧社团,而大学念的就是戏剧系。 他喜欢幔妮,这是连他们的指导教授都知道的事。幔妮一直不想跟他有太多接触,但因为指导教授原关系,他们参与了同一部戏的制作,Louie是个助理导演,而幔妮则是在管理部门学习。 “幔妮,等会儿我送你回去。”Louie不怕失败,第三十五次提出这样的要求。通常幔妮是连回答都懒,就这么走了。今天当然也有第三十五次被拒绝的准备。 “好啊。”幔妮的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Louie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看见一个受欢迎的戏剧系才子出现白痴般的表情,的确是很过瘾。 Louie有点手忙脚乱的开了车送幔妮回家。不消片刻,戏剧系才子Louie。范与冷酷爱钱女艾幔妮拍拖的消息传了开来。 ※※※※ 尽情远远就从公寓的窗口看到那辆招摇的红色敞篷车,并不是那部车有什么特别,而是幔妮坐在里面。重要的是,开车的是个帅得没半点诚意的男人。 尽情慌张的走来走去,然后告诉自己,这没什么,真的不算什么。幔妮有她的交际是正常的。 问题是她从来没有正常过啊! 虽然心头有些乱,但是尽情毕竟是有过社会历练的男人,没有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乱了方寸。 幔妮下车的时候,Louie赶快绕过来替她开车门。幔妮偷偷翻了个白眼,不习惯他所谓绅士的那一套。 这个白眼Louie没看到,尽情倒是看见了,他的唇边泛起一抹笑。 尽情走出来迎接他们。“是朋友吗?谢谢你送幔妮回来,要不要一起吃饭?我今天做了脆皮披萨和酸梅汁,还烤了一只鸡,一个派。“他的态度落落大方,让Louie都不好意思问他的身份。 看他一个大男人从幔妮的房子出现,又一副居家男人的样子,好似是幔妮的同居人。可是幔妮又怎么会……难道是要他死心? 看着对方一副大受打击样子,尽情的态度更大方,笑容更和煦了。 幔妮毫不在意的上楼去,倒是尽情和对方攀谈了起来。“你好,我叫尽情,是幔妮从台湾来的朋友。听你的口音应该也是华人……” 幔妮一进了门就到餐桌前坐了下来,开始吃饭。烤得脆脆酥酥的披萨味道不错,配了口尽情特制的酸梅汁,清津爽口。她捏着一块披萨走到窗边,看到尽情还在和Louie有说有笑,不以为然的皱皱眉头,又咬了口披萨。 ※※※※※ 隔天,Louie向她问起尽情。“他是个有趣的家伙,他真的是作家啊?”显然Louie已将尽情从情敌的可能名单中剔除。 “你真的喜欢他?”幔妮闷着声音地问。 “当然,他是你的朋友嘛!”人家千里迢迢从台湾来,我们做地主的应当好好招待他才对。“Louie倒是没有心机。 “招待?幔妮抿抿嘴,不想浪费唇舌告诉他,其实都是尽情在招待她的起居饮食。不过那家伙的魅力真是无远弗届,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很少有不喜欢他的。连她楼下那个爱挑剔的史密司太太不仅让尽情使用她的花圃,更常常送东送西的来,要不是她那头白发,幔妮会以为她其实是个思春少女。 “随便你。”幔妮只说了这么一句。 “幔妮,明天没有课,我想约你出去玩,我们先去湖边划船,晚上再去看那出歌剧。”Louie感觉到这阵子她态度的软化,打算乘胜追击。“如果你不喜欢划船,那我们……” “随便。”幔妮打断他。“我是说划船很好。” Louie就像中了头彩般高兴,兴奋地说:“那我明天十点去接你。可是……没有约尽情去会不会失礼?” “不会,他很会安排他的生活。”幔妮的语调一样是平平的。 “那很好,那很好。改天再约他出去吧!”他的心中充满了希望,觉得就快赢得美人心了。 人家都说艾幔妮是个冰库,一个眼中只有钱,没有情的人,看来他们都不了解她。Louie这样想着。 ※※※※※ ※尽情一早起来就开车去了超市,买了些菜回来。他来美国最不习惯的就是没有传统市场。超市虽然很干净,东西也不贵,但真正好的货色还是传统市场才有,所以他在台湾都是上传统市场买菜的。 东西买回来,他动手做了一些适合带出去野餐的食物,因为昨天他要约幔妮今天出去走走时,她说她和人约好要去划船,所以他还是帮她准备了一个餐盒,里面不只有三明治还有花寿司,加上一壶奶茶,可以算是相当丰富了。 “起来啦?”尽情看到幔妮从房里走出来,咧开嘴笑着问。 幔妮看着他和煦的笑容,感觉真的很舒服。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老是这么乐观的样子,不只本性纯良,热心助人,光每天看着他的笑面都是一种享受。她偷偷地撇撇嘴,有时候这样单纯的享受都让她有罪恶感,总觉得她的世界所接触的一切都是那么污秽丑恶,像这么正面的事物对她来说真有如梦幻。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和他在一起,她恶劣的一面就会不断就勾引出来的原因。看看他,完全不知道她要跟别的男人出去约会,还热心的帮她准备餐盒,真是败给他了。 “我帮你准备了寿司和三明治,还有一壶奶茶,都是三、四人份的,够吃吗?”尽情问着,一边利落的收拾厨房的用具。 幔妮一脸古怪地看着他,过了良久才闷声答:“我们只有两个人。” “只有两个人?”尽情的脑子这才响起警讯,他怎么没想到可能是……不会吧!以幔妮的孤僻,连同性朋友都没半个…… 楼下响起喇叭声,幔妮站起身说:“我走了。” 尽情赶紧跑到窗边看个究竟,却看到楼下的红色敞篷跑车上坐着的正是前不久才认识的Louie,他的脸色蓦然变得凝重起来。 他看着幔妮坐上他的车,看着车子绝尘而去,瞪着空荡荡的是、街角,好半天才回神。 踱步至餐桌前,恍惚地坐下,愣了半天,眼皮一掀,这才看到餐桌上那个餐盒。 他瞪着那个餐盒足足看了五分钟,好像那是个陌生的而不是几分钟前才经过他巧手布置的。一股浓浓重重的落寞袭上心头,让他觉得九月的天气实在已经有了凉意。 ※※※※※ Louie百般无聊地划着船在湖心飘来飘去,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儿还能那般镇定的看着手上的资料。阳光暧暧的洒在湖面上,初秋的气息不浓,但夏天的暑气已褪去。湖面上情侣一对对,不时会和他们错船而过。这是个适合约会的日子。 但是Louie挫败得想尖叫。为什么幔妮还能埋首念书?当他发现她包包里带的既不是食物也不是相机,而是一大叠教授指定看的资料时,他差点昏倒。 此刻他唯一能庆幸的是,他们来的地方距离学校有好一段距离,至少遇见熟人的机率较低,不然一旦被发现,他这个戏剧王子的颜面就尽扫落地了。通常他约女生,一约就成,只要有了第二次约会,他还得担心对方会迷上他。虽然他不是个滥情的人,但从没这般挫败过。 “幔妮,要不要去吃点东西?”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他赶紧征询她的同意。 幔妮抬起眼睑,犹豫一下才点头同意。 换个地方也好,因为她的心思一直不能静下来。满脑子意都是尽情那错愕的表情。他的落寞她不是看不见,可是她不让自己去看。 两人一路往餐厅走去,Louie一直很努力地在找话题,而幔妮总是漫不经心的点点头或虚应两声。到了餐厅吃过饭,她仍拿出书本来看,Louie的眼珠子简直快掉出来了。 “幔妮……”他的声音是可怜兮兮的。 这让幔妮终于拉回一点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Louie难过地问:“我是不是很差劲,令你觉得很无聊,所以你才会……” 幔妮抬头看他,忽然发现眼前的Louie给她的感觉就像是她弟弟。虽然幔妮还小他一岁,但就是有这种感觉。不过她发现他还算是个心思颇单纯的人,在剧场混了这么久,还是这样单纯,可算是他的造化。 “不会啊!是我让你觉得无聊吧?”幔妮耸耸肩。 “不不!”Louie赶紧摇头否认。 “这样吧,反正距离晚上看戏的时间还久,你要不就先去逛逛,我会一直在这里。这是教授要我看的书本,我得在今天看完,所以恕不奉陪。” Louie看她面容平静,不像有不高兴的样子,看来似乎是真的想念书,所以也就不再强求了。谁知放开了心,整个人心情也好了起来,等到他去逛了一圈回来,他甚至向幔妮借了本书来看呢。 ※※※※※ 尽情从来不知道时间之间是有夹缝的。从白天到黑夜,分与分,秒与秒之间竟然是有夹缝的。它将等待的人夹在缝隙中,跨不过现在也等不到未来。 情绪的低潮对尽情来说从来就不是他写作的阻力,因为他虽是个心思敏锐的人,但情绪却不常上下巨幅波动,直到认识幔妮。 如果说他是壶不温不热的水,那幔妮大概就是火了。他喜欢这样鲜明的她,可是一直到现在,他才想到,或许她并不喜欢这样的他。 是这样吗? 他不想让自己的情绪一直陷在低潮中,然而他也不想起身为自己做点什么,只是坐在那里,想着时间与裂缝的问题。 ※※※※※ 当Louie送幔妮到公寓楼下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因为这出戏长达三个多小时,两人在回程的路上讨论着剧情,一接到自己喜欢的题材,Louie又变得辩才无碍了,一扫整天的郁闷之气。 幔妮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言词竟已少了许多讥讽,她的看法不再那偏激,而且这不是Louie点醒她的。 “你会同情那个男的?我以为依你的个性大概会说他该处以极刑之类的。说不定还能说出种种处置他的方法,唉!你让我失望了。”Louie大概是因为放松了心情,口齿又伶俐起来。 “你找回你的幽默感啦?”她调侃他一句,心里却惊觉自己的转变。 她的心变柔软了。 是因为他吗? 眼前浮起那双温柔的眼神,以及他那抹惯有的和煦的微笑,连眼角的笑纹都那样的清晰。 她笑了。笑得平静,笑得带着甜蜜的味道,像个女人。 Louie却被她这抹笑震慑住了,他发现她真的是个美人,那样的笑勾动了他,也让他消逝的信心又复活起来。 “幔妮……”他低声地轻唤,头俯下来,就要占领她的红唇…… 突来的力量将他从幔妮的身边拖走,在Louie还未回神之际,他已被拖出敞逢车外,紧接着一个硬朗的拳头就摔过来了。这些动作一气呵成,简直就像在拍电影一样。 Louie被这一拳惯倒在地,由于平时有运动,体能还算不错,他马上挣扎着挺起身子。 “尽情?”他诧异地看着矗立在他面前的尽情,犹如一个黑暗之神一样冷眼瞪视着他,眼底还有两簇火花在跳动,仿佛还在考虑要不要再补上一拳。 Louie看了他冰冷的一眼,再看看幔妮有些慌乱的面容,这才醒悟什么似的问:“你……”迟缓的看了依旧凶恶的尽情一眼,他决定转而问幔妮:“他是你什么人?” “不用问了?”尽情的声音凌空劈来。“她会告诉你'什么都不是'。”说完自嘲地笑笑,转身走开。 Louie摸摸肿胀的面颊,看着幔妮僵硬的身体。“对不起,我太冲动了,我是不是破坏了什么?” 幔妮只是沉默。 一阵车声响起,尽情的车于出车道,消失在马路的一端。 幔妮只是伫立在那里,不言不语。 ※※※※ 幔妮知道自己一定会睡不着,一定会聆听尽情何时进门,而为了不让自己去等,去听,去想,她吞了一颗安眠药。奶奶刚过世时,她依赖安眠花,唯有吃了它,可以不要去想尽速入睡,不要去想她只剩一人,不要去想她的世界多么冰冷。有时躺在床上,一股莫名的冰冷不断袭至,让她觉得自己也快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只能任死亡爬满身。 药物帮助她得到暂时的逃避。 然而当隔天她醒来时,满室的静谧让她恍惚,思绪如无重量的棉絮在空中飘浮好久,这才缓缓落回到现实。 掀开被子脚尖接触到地板,觉得一阵昏眩袭来,迷迷糊糊的看了眼闹钟上面的数字,又瞪着照进窗子的刺眼阳光良久,她才确定现在是下午两点钟。 大概是太久没吃药了,药效竟变得这么强。 不知道尽情在做什么? 她的手搭在门把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来回几次后,她终于鼓起勇气旋转门把。轻轻将门一推,屋里空空荡荡的,角落里尽情那只大箱已经不在,客厅桌上的笔记型电脑也没了踪影,桌面干干净净得连灰尘也没有。 愣了一愣,她赤着脚往外走去,脚步是急切的,几个箭步她来到楼下,看到尽情的那辆车还安然停在车道上,连史密司太太苗圃里尽情种的花苗都长得很好。这些让她的心思恍惚,她站在苗圃前盯着那些花发呆,然后也不知过了多久,天才回到房子里。 打开门,她赤着脚走过光洁的地板,尽情每天用心维持清洁的地板上印出一个又一个的脚引子。 站在餐桌旁,看着上面躺着的野餐盒,她的指尖抚过藤制的外缘,轻轻的将它打开,里面整齐排放着既美观又可口的寿司和三明治,都是她喜欢的口味,而且都没有她讨厌的、洋葱。她细致的手指抚着盒的两边,眼泪一滴,两滴的滴进餐盒里,在这无言的午后两点钟,她拥抱了全世界的孤寂…… 第十章 数不清已经有多少个日子没有哭泣,没想到同一天她就失控了两次。好不容易擦干泪,一口口慢慢吃完餐盒里的三明治和寿司,将餐盒捧到厨房放好时,她又对着厨房哭了一次。 流理台上摆着一张纸条,说明着奶茶的做法,柠檬红茶的做法,还有各种她喜欢吃的料理的做法,连他带来的红茶等材料都一一摆放好,说明放置的位置,使用的方法等。 “这个傻子。”幔妮哭着哭着又被涕为笑。 他被她气得跑回台湾,却记得在临走前顾虑到她的肚子,真是既好笑又贴心。她坐在地板上哈哈大笑了起来。这样一个男人,想把他丢掉都丢不掉,真不知是他的不幸,还是她的可怜。 好了,现在陷入僵局。究竟该怎么办呢? 她对这种事实在没有经验,如果有书可查一好了。唉…… ※※※※※※※※※※※※※※※※※※※※※※※※※※※※※※※※※※※ 现在最苦命的人应该是这一家子了。 迎欢瞪视着眼前一盘黑黑红红的据说是食物的东西,一脸抗拒的模样。她凑近鼻子闻了闻,然后将可怜兮兮的眼光投向餐桌的另一头,闻人湛也的身上。 闻人湛也咬着一块吐司面包,上面好歹还有片火腿。迎欢的目光转到陶然身上,陶然无奈的耸耸肩,皱着眉头舀了一汤匙饭咬了两口。 “不公平。”迎欢嘴儿一嘟。“为什么闻人有吐司,我就没有。“ “你有陶然特别为你做的炒饭啊!”闻人湛也故作羡慕的说,其实心里无限庆幸在陶然炒火腿饭前先A了片火腿。 “别抱怨了,吃吧!共体时艰哪!”陶然安慰的拍拍迎欢的肩膀。“这种日子我们也不是没过过嘛!“ 事实上,这一家子可怜的人儿在尽情赴美时,已经吃了快一个月的外卖和微波食物了。本以为尽情一回来就可以脱离苦海,可是显然不是那么回事。尽情每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连电脑都搬了进去。而厨房他是再也没涉足了。 而这几个人除了要吃难吃的食物外,还要在诡谲的气氛中找出尽情阴阳怪气的原因。以致这可怜的一家人变成了更可怜的一家人了。 “什么共体时艰?等一下你老公回来,还不是又给你带消夜了。只有我小……“迎欢唉声叹气的。“对了,表哥有没有吃东西?你该不会也让他吃这炒饭吧?那他可能会在有机会复原前先挂了。“ “潘迎欢!”陶然双手叉腰瞪着她。 “我不管了,我要云打电话给幔妮。”迎欢站起来。“我去求她救我……的胃。” “等等,真要打吗?我们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尽情表哥从来不会这,说不定真的很严重。“陶然顾虑的看了闻人湛也一眼。 闻人湛也还是没有反应。 “不管了,总要有人做些什么吧!”迎欢义无反顾的走向电话,半响又跑回来,嘿嘿干笑两声,这才问:“请问国际电话怎么拨?“ 闻人湛也和陶然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唉!吃得不好已经够没体力,还要要宝来浪费力气,真是…… ※※※※ “`幔妮,你跟表哥到底是怎么了?他回来后连话都不说了,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里,像个自闭儿一样。“陶然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点严重。 是吗?他也过得不好吧?幔妮闷闷地想。听陶然和迎的形容,尽情好象还很在意,他是生气还是失望?她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心情,不过她知道自己的心情很糟。 是她的错吧?明明知道他对她的好,也明明知道他不敢说出口的感情都是为了她。为了怕她的拒绝,为了怕再也没有理由守候,这样小心翼翼的捧着一个恶女,让她占尽了便宜,让她神气上了天。 他连搂着她的肩都不敢轻易冒犯,只因为她对人的防备与所坚持的身体距离感,然而她却让别人有机会窃取红唇,虽然没有得逞,但想必他很呕吧! 迎欢和陶然的拜托她不是不心动,但是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尽情。 她当时是有些故意,想借着Louie把尽情丢掉。而他肯定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这么生气吧? 她实在觉得两人不适合,善男配恶女,真是一种糟蹋。可是她现在做了可能是这辈子唯一做过的好事,让善良的他免受她的毒,可是为什么她没有半点快乐的感觉? 是谁说助人为快乐之本?骗子! ※※※※ 她没有答应打电话给尽情,因为她不知道要讲些什么。可是她没有说他不能打给她呀!那个大笨蛋! 心浮气躁的在室内走来走去,幔妮重重一跺脚,索性在电脑前坐下。打开电脑,过才发现里面有一封电子邮件。她打开邮件一看,是一篇标题为“时间夹缝“的散文,描写时间扭曲变形的各种模样,笔法细腻且观点细致,看到最后她才恍然大悟,这是一个人在漫长的等待中所描定出对时间的感觉。她深深被这篇不到一千字的文章吸引了。 而文章的最后附着一行字,说明出处和作者。令她惊讶的是这篇数天前发表在某大报副刊的文章是尽情的作品。她从来没发现他的文字有这种面貌。 应该说她所不了解的属于他的面貌太多了。就像她虽然知道一个人不可能没有脾气,但是平时的他是那样的温淳,像坛顺口暖舌的酒,回味无穷却没有强大的后劲。然而事实证明不是如此的。她或许有一半是出自有意的试探他的耐力的底线,只是她从不知道他心底深处的能量这样强。 强到过了一个礼拜,还不肯打电话给她。 “是你寄来的吗?尽情。”幔妮对电脑里的文章轻声问着,这时她才想到,她对着他本人说话从来没这么温柔过。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那张带着温暖的笑意的脸,散发着冬日太阳般的热力。好想见他呵! 这……这是所谓的相思吗? 这么说她算是恋爱罗? 爱情本是她所拒绝往来的,为何还是进驻她心底呢? 懒洋洋的回神,却发现信箱里还有一封信,打开一看,却教她全身发冷。 亲爱的朋友: 我们之间或许认识,或许不认识,伸但却因为我们都认识这样一位朋友,这样一位令人大概一辈子都难忘的朋友,而有了某种缘分的关系。 然而不幸的是我们这位特别的朋友,尽情,数天前为了闪避一只可怜的猫儿,出了极为严重的车祸,让他无法再站在这里将他的温暖分给大家。 为了纪念我们这位令人心疼的友人,就让我们在下面的这个日子共聚,为这令人心伤的最后扉页填上一笔温情,也算是我们对他最后的支持与缅怀。 时间:十月古三日上午十时 地点:正心医院 这是……这是一张讣闻? 幔妮瞠大了眼瞪着前方,眼神涣散找不着焦点。 怎……怎么会呢? 不久前他还用那双愤怒的眼盯着她瞧,还用他从未有过的讥讽口气说着话,还用他那双巧手为她做饭,为她开车,为她,为她,为她,他做了这么多事都是为她。 她以为一辈子都会如此的。是因为她的有恃无恐吗?是为了处罚她吗? 从椅子上滑坐到地板,两行清泪跟着落。 “不!不可能!”她摇着头,手脚慌乱的半爬着到了电话旁,伸手抓起话筒,颤抖的手拨了好几次才成功地拨完整组号码。 总会有人在吧!总会有人告诉她,这是个玩笑吧! “铃……铃……铃……“话筒里传来一声又一规律却空洞的声音,没有人来回应。 “接啊!求求你,谁来接电话……谁来……迎欢……陶然还是闻人……恪擎……谁来接电话……“焦急焚烧着五脏六腑,让她的心都拧痛起来。 “不行!她将电话一挂。“我不能坐以待毙,就算是死了也得见。“ 就这样她搭了最近一班飞机从美国东岸飞回了台湾。 ※※※※※※ 幔妮下了飞机又拨了几次电话,还是没有人接。她搭车前往台北,心里真恨不得可以飞过去。 这厢人心急,那厢人可气躁呢! 迎欢,陶然和恪擎在那一头坐立难安。 “来了没?来了没?“迎欢第一百零七次问这个问题。 陶然强自镇定地喝了口水。”不要紧张,闻人不是说八点半班机会到桃园吗?算算时间也快到了。老公,我等一下要怎么说?”她又跟着慌乱起来,求助地看向恪擎。 恪擎拍拍她的手。“没事,这是做好事。一切都是为了他们好,你也不忍心看尽情这样下去吧?“ “可是,万一幔妮知道我们骗她……“光想起那个后果,陶然就想逃。 “我们那有骗她?尽情是出车祸了啊!”恪擎说。 “可……可是……“陶然还在可是,幔妮的声音已经到了。 迎欢,陶然,闻人,恪擎?你们在吗?”幔妮的声音穿过大门直到中庭来,她焦急的身影随即出现。 “啊,幔……幔妮,你回来了。”陶然惊跳起来,全身僵硬。 幔妮一看到熟识的脸庞,心一松,泪意就涌上来了,“我听说尽情出车祸……是真的吗?”她哽咽出声。 “是真的”陶然苍白着脸回答。 泪水已经流了满面,幔妮手背一抹,硬是将泪抹去。“事情是怎样发生的?” “怎样发生?”陶然的脸更显苍白了。“表哥骑车……为了闪一只突然出现的猫,车子打滑,就……”她的模样看来像要休克了。 幔妮刚擦干的脸上又爬满了泪痕,“好了,不要说了,他在那里?” “还在医院里,五一七六房……”陶然的尾音未完,幔妮已经出去了。 “我们要不要陪着去?”幔妮的脸色真难看,万一出了事……”迎欢难得思虑周全地问。 “好是好,不过我觉得此事不宜涉入太深。”陶然看到刚刚幔妮那副快崩溃的样子,不敢想象她要是知道一缸眼泪都是白流的,将会对他们做施予什么样的极刑报复。 “那我们送她去,等她一到我们就走。”恪擎提出建议。 “好,就这么办。”迎欢和陶然一致同意。 ※※※※ 幔妮一路跑向病房时并没有留心那抹消失在走廊角落的影子,如果她一如平时精明,她会发现影子的主人,闻人湛也的行踪委实可疑。 病房一打开,她就看到尽情安静的躺在病床上,脸上覆着一块白色的方巾。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号嚎大哭,颤抖地走向病床,轻轻的掀开方巾。 尽情的容颜是苍白的,额头缠着绷带,身上则到处是擦伤。她握起他冰冷的手,将手指穿过他坚实修他的指间,泪水一滴,两滴,滴进交握的手中,滴进她滴血的心中…… “尽情……”她喊了他一声,当然他是不会有反应的。“尽情,尽情,我的尽情。”她迭声呼唤,然而尽情依然无言的躺着,脸色是那样的苍白,面容显得那样的枯索孤寂。 “虽然你的承诺未曾出口,可是怎可以这样离开?不管,不管,不准你走,不准,不准,不准!”她趴在他身上哭着,情绪完全失控了。 “我不是故意气你的。求求你醒来,求求你,醒来,醒来!我的脾气不好我会改,我知道我是一个很差劲的人,一直都知道。但我纵容我自己欺负你,因为你的温柔,因为你的包容,因为你那如海绵般可以吸纳我一切不是的特质。我改。我的愤世嫉俗,我的尖牙利嘴,我都改。你醒来好不好?好不好?”幔妮轻抚着他消瘦的脸,将脸颊贴靠到上面去。 我知道你生气Louie吻我,更气我让他吻。可是他没有吻到,这个吻是为你保留的,只要你醒来,这两片唇一辈子都只归你所有。”她许诺着,颤抖着将唇贴上他苍白的唇。 就在那一刻,奇迹发生了。 他回吻了她。 幔妮瞪大眼睛从他身上爬起来。 “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他的声音沙哑,而且还有气无力的。 幔妮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可笑,满是泪痕的脸上明显的挂着错愕的表情。 “你……你不是……”幔妮支支吾吾地问。 尽情摇摇头,昏沉沉的头让他意识不是非常清楚。“你怎么会回来?“他对她咧开一个虚弱的笑容。“你怎么哭了?是谁惹你伤心?”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挣扎的伸手要抚摸他的脸颊。 幔妮接住他伸出的手,将它贴在脸颊上,“你没事吧?” “我?哦,命大。”虚弱的笑了笑。“断了三根肋骨,额头也缝了三针……你刚刚吻我?” 幔妮闻言脸一红。整个人困窘得要命。现在她完全明了,显然有人在玩她。好,这笔帐先按下,总会回头算的,眼前最重要的是尽还必须。 他刚刚到底听到了多少?而她究竟要承认多少? 这才是她现在最苦恼的问题。 ※※※※ 阳光下,幔妮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尽情在草地上散步。尽情的手中是颗削得歪七扭入的苹果,那是幔妮那双笨手的杰作。 尽情难得的让她照顾伺候,虽然她很想体贴他,照顾他,但是她的表现实在让自己脸红。 “真不懂,你为什么会看上像我这样的人。“幔妮轻声地问着。“你不是傻子,为什么明知我占你便宜还不吭声?” 尽情的脸上依然是一点也不比阳光逊色的笑容。“因为我纵容你啊!也因为你是个公平的人。“ “公平?”她不解的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对,就是公平。你是个公平的人,虽然爱占便宜,但你有你的正义感。人家说相欠越多,牵扯纠缠就越深,既然你不可能让我占便宜,只好我让你占便宜罗!“他拉过她的手,在她掌心印下一吻。 “恶心。”幔妮红着脸帛抽回手,嘴角是一抹掩不住的笑意。 这是他们最接近情话的对话了。 ※※※※ 事情到了这里也算有个圆满的结束了。虽然他们的感情如此顺利发展是拜那封伪造的讣闻所赐,但幔妮如果会因此感谢那个人,那她就不叫艾幔妮了。 而迎欢自从那天从“犯罪现场“跑后,就一直不敢出现,回家探望她大约有百年没看到父母了。 至于陶然和恪擎呢,则是职明的想到闻人湛也在他们相恋时害他们吃的苦头,于是有了具体的报复方式。 他们的报复就是告诉幔妮那封Email是谁发给她的。而依据幔妮那种锱铢必较的个性,闻人湛也可要惨罗! 这可算是最酷,最炫的报复方式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