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谍》 作者:九迎 ========================================================================================================================== 【申明:本书由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 】 ========================================================================================================================== 楔子 龙葆寺里香烟缭绕,新年一过,每逢十五,便一直是这样一副光景。 寺门外的广场上,如织的人流穿梭不息。人群中,时不时跑过几个小乞丐。他们手中持着挂了铃铛的小幡,“叮铃铃”的引人注意。 寺门台阶下,左右各有一个卦摊。摆在左边的于老黑,打着哈欠抬头。他的瞌睡,被时近时远的铃铛声搅了。 眯起眼睛,于老黑似乎看到那吵他浅眠的小幡上,写着字迹。 “喂!”于老黑冲一个小乞丐招招手。 抓过那个小幡,“玲珑卦?”于老黑一下子清醒不少。“嗤……”他又把小幡丢了回去,“什么东西。” 小乞丐手疾眼快,一把接住自己的宝贝。“你这老头儿,看就看吧,干嘛摔我东西?” 于老黑一瞪眼,“我还就摔了,怎样?菩萨面前瞎唱喏,你也不怕报应!” “什么?你个老炭头,居然敢咒小爷?”小乞丐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也瞪圆了,他撸起袖子就朝于老黑的卦旗扑去。 “小九!” 不知何时围起一圈人墙,人群中有人叫了一声,走出一个细眉弯目,面容乖巧的姑娘。 于老黑见那小丐停下动作,心中拿准这姑娘便是头头,不禁把脸一扬,“年纪轻轻也敢谈卦?收了你的幡子,再跪下给大爷我磕个头,没准儿授你几招太祖爷爷的真传。” 那姑娘不见着恼,微微一笑,可人的模样引人驻足。 “我家的卦……不同于你。”她从小乞丐手中接过小幡,铃铛一阵脆响,“你算天命,我理人情。” “什么……什么理……人情?没听说过。”于老黑听不明白。 那姑娘环顾四周,“你可知道今天广场上有多少摊贩?有几家亏盈?你摆个什么摊子能够稳赢?” 于老黑语塞,“这……这关我何事?这也用算?数数不就得了。” “是与你无关,因为你不知道呀。”叫做小九的小乞丐一旁插话,引得众人哄笑。 于老黑怎肯失了面子,一拍桌子,“我的卦,上知天文,下晓地理!” 那姑娘向围观的人群一礼,“哪位感兴趣要算一算,他的卦金我出,我这里今日免费。” “我来。”“我来!” 人群一片沸腾,又围了个水泄不通。 于老黑面皮更黑,他端正身子,结结巴巴道:“这卦……有所及有所不及……” “那你的卦能算什么?”有人在人群中喊。 “算……算……算乾坤方位……” “好!”那姑娘一拍巴掌,“我们就算,哪个方位的摊子赚钱!” 于老黑磨蹭着拿出三个卦币,偷眼瞟向四周,到处都围个严实。无奈之下,他闭上眼睛一撒手…… “如何?”那姑娘好奇的看着桌上的卦问,她已经在手心写好了答案。 “那里。”于老黑指了西南方向。 那姑娘摇头,“我说是那边。”她露出掌心,指向于老黑对面,寺门的另一边。 马上有人跑去两边探问,回来宣布,小姑娘获胜。寺门右边的摊位各个赚钱,于老黑指的方向客人寥寥。 那姑娘获了胜,倒也并未太过为难于老黑。她转身,对着围观的人群举起手中小幡,“叮铃铃……”摇动了几下。 “玲珑卦,问百事,咱升斗小民,天命难知,但事在人为。普通事五个铜板,特别事和鄢老板面议。咱们今日特价,有兴趣在此处摆摊的,我们不仅指点最佳地点,还附送经营项目和盈利秘籍!只有三个机会!” 眼见那姑娘眉目舒展,笑容满面,应者云集,于老黑在一旁撇嘴,“只不过是相貌讨了便宜,旁门左道,旁门左道……” 插入书签 第一章 鄢筠喝了一口茶,嘴里咂吧砸吧味道,倒真有那么一股子香甜,再瞄瞄手中茶杯,不过半掌大小,胎薄如纸的白瓷,淡绿配上玉白,煞是可爱。 不过……二百两一斤的春茶,在这知云阁喝上一杯也要十两吧……她的眉毛抽了一下,不由拿眼角瞟向对面。 鄢筠今天的主顾就是眼前的袁银瓶,裁云城里的第一财女。没错,是钱财的财。他袁家诺大的产业全由袁大小姐一人继承,这是全北雁国都知道的事。 “鄢老板……”袁银瓶终于收住垂了半天的眼泪,一双凤眼正对上鄢筠打量的目光,“您听明白了吗?” “呃……这个我自然明白……”鄢筠的眼神飘向墙上一幅修竹水墨,答得有些含糊。“敢问袁小姐心仪之人是谁啊?” “他……”袁银瓶一时飞红了双颊,转又凝神侧耳倾听,目中染上欣喜,“他来了。” “啊?”鄢筠双眼一张,吃惊不小,随后却将神色一敛,攥紧茶杯,环看了一下四周。 还没行动呢,就被对方看到和雇主在一起,这可是她的大忌。躲哪里好呢?她的眼睛移向窗户……可是……这里是二楼呀…… 袁银瓶却在此时起身,拉起窗前竹帘,探身望向不远处的街面,眼波映着日光,温柔得要滴出水来。“我每月此时都在此处等他……” 鄢筠微愣片刻,放下茶杯,凑到窗前,谨慎地侧身扭头,也向下望去——一辆红漆金顶大马车正缓缓经过知云阁门前。 那马车甚为宽大,足足占了大半个街面,只怕在车厢里躺着打滚都可以。车头前是一小队侍卫,十七八岁的年纪,各个英挺威武。车后跟着两个骑在马上的侍官,粉面薄唇,剑眉星目,俊朗非凡。 会是哪一个呢?鄢筠在心中盘算,袁小姐暗恋之人是他?她把目光锁定在右侧那个骑马的年轻侍官身上。此人气度沉静大方,眼神坚毅明亮,一身大家风范。 “袁小姐眼光不错,此人果然相貌英武。”鄢筠心中拿稳主意,轻声恭喜。 “你看见了?”袁银瓶语带惊讶,她一步挤了上来,几乎把半个身子扑出窗外,“在哪里?” 鄢筠的脸上,立刻显出痛苦状。她眦牙咧嘴,慢慢往后错着身子,“袁小姐……脚……脚……” 袁银瓶满脸焦急,哪里顾得上鄢筠的样子。“到底在哪里嘛!”她不禁又气又急,跟着又是一矮身,一顿足。 鄢筠眼急脚快,迅速拔脚抽身。 沿墙滑坐到窗下,鄢筠抱着自己惨遭“践踏”的脚,不停的揉着,说:“不就是右边骑马的那一个?” 半晌,不见袁银瓶吭气,鄢筠这才抬头。袁大小姐痴痴的望着外面,神魂仿佛都已经飘出体外,追随马车队伍去了。 鄢筠掏了一下耳朵,摇摇头。要是自己的手下,都如袁小姐这般,早就关张大吉了,还刺探消息? 她鄢筠打拼了四年多不容易啊。南方山里出来的野丫头,无亲无故,就凭一副十三岁的小身板,现在也混到裁云城了。裁云城,北雁国的国都,那就是相当于北京啊。 想到北京,鄢筠扭了一下身子。 她也不知道怎么就嘎巴一下魂穿到这里。醒来时就在襁褓中一路奔波,除了听说自己是某家小姐不要的私生女外,就知道自己要被送到隐居在南方山中的“父亲”那里。 再说这个完全可以打引号的父亲鄢回声吧,一个视自己女儿于无物的冷血怪物。 她鄢筠除了姓氏和他有些关系,从小到大的一切,几乎和这个男人毫无瓜葛。 就在被送到山里的头几天,鄢筠几乎被鄢回声饿死。如果不是来送粮的大叔,看她哭得实在惨绝人寰,估计她直接就再次飞升了。仅这一项,鄢筠为鄢回声下了决定性断语——冷血。 “走了……”袁银瓶带着遗憾的低语,唤醒鄢筠的回忆。她连忙仔细掸掸鞋面,站起身。 “你放心,包在我身上。”鄢筠拍拍自己的胸脯,咧开嘴笑着,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这可是她精心练习的招牌笑容。她的容貌本就乖巧,这样的笑容更显真诚,具有感染力。 袁银瓶果然喜出望外,她拉住鄢筠的手,“我就知道找你没错的,玲珑卦的确名不虚传。” 鄢筠有点轻飘飘的感觉,她打入裁云城也有一年了,一直混迹于市井陋巷,赚的是一饱两倒的活命钱。今天接了这单生意,凭她第一财女的阔绰,自己在裁云城也算是能立足了。 想着遭到表扬怎么也得谦虚一下,鄢筠赶紧问道:“大小姐谬赞,不知您是从何而知玲珑卦的微名?”她嘴角含笑,尽量掩饰自己的欣喜。 袁银瓶半低着头,似乎认真地想了一想,“大概是……我家丫环有个刷马桶的老姨娘的小子的小舅子……还是谁谁……” 随着袁银瓶的追忆,鄢筠的嘴角越挂越僵。这恭维话果然不能深究。 “唉,反正我也记不大清楚的……”袁银瓶叹口气,她摇摇鄢筠的手,“鄢老板,不找你们我还能找谁?你们地位是低些,可我家也就是商人,在他们眼里同样是要笑话的。” “是么……怎会?”鄢筠一整颜色。这煮熟的鸭子可不能飞了,袁大小姐万一突然心灰意冷,不雇用她了,她鄢筠可要后悔不迭。 “一个官家侍官而已,配大小姐您,我还嫌委屈您了呢。” 袁银瓶愣了一下,黛眉微动,望了一眼窗外,“鄢老板,您听说过裁云城第一公子……柏、水、章吗?” “柏……水章?”鄢筠被这轻声说出的名字击了一下。刚才的红漆金顶大马车……似乎车身上有个鹤的标记……那个确实听说是首辅大人的家徽……可是…… “刚才柏公子也在下面?”鄢筠有些窘迫和遗憾。裁云城第一公子,传说中北雁国最美的人,琴棋书画无所不会的天才少年,身份贵重的皇帝外甥……她怎么没看见? “没有,他一直在车里的。”袁银瓶摇摇头。 “你……怎么就喜欢他了呢?”鄢筠这回算是悟了,却满脸带着遗憾。 云泥之别啊,袁大小姐就没想过吗?裁云城乃至北雁国,提起柏公子就要惊声尖叫的贵女们,几天几夜都数不过来。袁大小姐你一个平民,凑什么热闹? 袁银瓶幽怨的瞥了鄢筠一眼,似乎是明了她心中所想。“我知道他今年已经十九了,而且御医说他活不过二十去,……那些女人,爱他都是假的……所以,我找你帮忙,若能投其所好,嫁给他……我愿意为他……为他……”袁银瓶说着低下头,“为他留个后代……”最后这一句好像蚊子唱歌。 “你见过他?”鄢筠开始觉得脑袋发胀,抽出握在袁银瓶手里的手指,忍不住扶上前额。 “也没有。”袁银瓶松开手,声音有几分委屈。“但我听过柏公子作的一首诗,咏明月的……很美,很凄凉……”说着她抬起头,眼中又带出泪光。 鄢筠很想翻个大大的白眼。一首酸诗?哪个公子哥不会这个调调?他柏公子据说有不少红颜知己呢。彻底服了袁银瓶的眼泪,鄢筠不打算再刺激她。 “那……”鄢筠用手指指楼下,“每月就来这里看他的马车?” “嗯。”袁银瓶温柔的点点头,微笑中带出几分骄傲,“我看得很清楚呢,闭上眼睛听都可以听出来他马车的声音。我可以知道他的心情……” 鄢筠肩头一矮,这是……怎么一个技术? “他的马车轻快就是心情好,要是侍卫们脚步沉重而且特别谨慎,那就是他又生病了……”听袁银瓶这样一说,鄢筠有种浑身无力的感觉。 “你看了多久了?”鄢筠把竹帘放下,扭头问。 “……三年……”袁银瓶神色沮丧起来,粉嫩的面庞染上些灰白。她露出贝齿咬了咬红唇,“我这样的身份……怕是连和他站在同一个院子里的资格都没有。” “你既明白……”,鄢筠截住话头。面对如此痴人儿,她不禁有些心疼。 论容貌,袁小姐也是美人胚子,性情还算温婉,自然是知书达理的,就是差在身份上。难道身份那么重要?鄢筠突然就不信了,凭她使出浑身解数,两个人见上一面总能做到。有一就有二,男欢女爱,谁说得准呢? “没问题。”鄢筠下了决心,“不就是裁云城第一公子嘛,我帮你搞定!” 柏水章坐在车里猛摇着扇子,如工笔描画的细眉攥于眉心,丹凤双目怨恨的瞟过对面。 “王爷,你就非要拉上我吗?你那个破园子,我都去过多少回了。” 马车里还坐了一名男子,面庞清俊,略微有些苍白,胸前挂了一块莹润美玉。他正垂目养神,闻言轻抬眼皮,薄唇淡启:“随你。” 柏水章目中一喜,刚要放下纸扇,突然又嘟囔起来。“随我……这次随了我逆了你,下回不知要怎么使唤我……” 他说着取了颗蜜枣,拿在手上转转,“不就是个游园会吗,有你宏王爷压轴,还能让人吃了我去?” 宏王爷睁开眼睛,眼波清澈明亮,“我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柏水章像是不信,吞了手中蜜枣,把脸扭向一旁。 “你锦衣玉食过惯了,一年以后何去何从?”宏王爷嘴角斜翘,又重新闭上眼睛。 柏水章愣愣的转过头,“你不管我了?” 宏王爷摇摇头。柏水章立刻像抽了气的皮球,瘫在车壁上,过了半晌,他复又蹦了起来。 “要不……找个御医,就说我得了奇遇,什么病都没了?” 宏王爷终于睁开眼睛,眸光一闪,“你确定?” 柏水章缩了一下,似乎想到什么,“这……容我再想想,再想想吧……” “慢慢想。不过,听说柏公子会出席小王的游园会,这请帖……。”宏王爷嘴角微翘,边说边闭上眼睛,“行情不错。” “你……”柏水章瞪圆了眼睛,“每次都是这样欺压良善。” “良善?你吗?” 宏王爷默默无声的咧嘴一笑,柏水章脸上一红。 过了一会儿,他才不满的“哼”出一声,“比起你这仗势欺人的王爷,我说上一句良善,还委屈吗?”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做了修改,男主女主,男配女配都出现了~~~ 第二章 鄢筠辞别了袁银瓶,又在街面上转了几圈。可别小看这几圈,她玲珑卦的大名都来自无时无刻、无处不在的打探。 她召集了手下几名得力小乞丐,吩咐打探所有和裁云城第一公子有关的消息。每人给了五个铜钱,作为辛苦费,若有用得上的好消息,自然还有赏。 给出去的铜钱自然还会流到下面的环节上,鄢筠找的是乞丐小头头,至于他们下面怎么分配利益,鄢筠却是不管的。 这些人都是她一年来留心筛选出来的,细致公平,聪慧敏锐。有朝一日,鄢筠这样设想也是这样许诺,等她做大了,一定好好安置这些人,一起做事。 安排好小乞丐,鄢筠自己也没闲着。在回家的路上,她已经知道了右边那名侍官的名字,还知道柏水章一行去了哪里,谁家的孩子和柏家的侍卫有瓜葛,谁家的水酒能送到柏府……林林总总各类信息都有。 进了自己居住的大杂院,鄢筠小心的迈过地上一盆盆脏衣服,那是洗衣妇石榴婶的家当。 走到中院,她敏捷的闪身,避开了飞抛至面门的火碗,那是在外城厂子上卖艺杂耍的郭家班小飞飞的杰作。 再往里走,鄢筠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凝神闭气,快步冲向自己的小屋。 才合上屋门,就听门板上“啪唧”一声,随后传来孩童恶作剧的哈哈笑声,那是房东家的臭小子捉弄人的把戏——一摊臭泥。 “小兔崽子,你就作吧,弄脏了姑奶奶的衣服,下回剥了你的皮穿!” 鄢筠对着窗外骂完,呼出一口气,赶紧把衣服换下来。她统共就这么一身出得了场面的衣服,还是素色碎花布的。 古代平民的料子染色不牢,她不敢置办颜色太鲜亮的,就是这素色的衣服,她也不敢常洗。每次都是遇到重要的客人才穿上,竭尽全力保持整洁。 把衣服换好,鄢筠将它用一个像白面口袋的大套子套了起来。屋里也不趁柜子,只有鄢筠自己埋在屋中地下的树杈,做成的挂衣架子。 拾掇好一切,鄢筠走到床前,把铺盖卷起,露出一口盖着木条的大锅…… 没错,鄢筠就睡在锅上。 她租的这间小房,是里院厨房改造的,便宜得紧。日间铺盖卷着,可以做饭。夜间锅上架起木条可以睡人。尤其是冬天,鄢筠觉得这招儿省了不少煤火费。 蹲在地上捡了几根柴火点燃了土灶,烧上一大锅水,鄢筠就开始思考。到底怎么把袁银瓶的钱赚到手呢? 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鄢筠一看水开了,急忙架上竹箅子,又拿过从街上买的二个凉包子腾上。 门口一阵斥骂声,鄢筠侧耳一听,急忙拉开门。“大叔快停手,他是找我的。” 门外的院子里,中院掷火碗的飞飞和一个小乞丐正扭打做一团,飞飞爹老郭大叔眼睛瞪得斗大,蒲扇般的掌子扇向他们。 听了鄢筠的叫喊,老郭大叔掌心一翻,反手挥向飞飞,“还不撒手,你个龟儿子,没听见鄢老板叫了么?” 飞飞敏捷的一躲,却因被小乞丐揪着,慢了半步,脸颊顿时泛出一条红痕。 小乞丐“嗖”的一下收回手,在一旁看得倒吸一口气,连滚带爬的来到鄢筠身边。“好大力气。” 他惊魂未定,情不自禁用手抚向自己的脸颊,估麽着是在想,这一巴掌要是到了自己脸上……莲花落子也别唱了,恐怕连水都喝不下的。 老郭大叔牵了飞飞的耳朵,几乎拎着出了里院。小乞丐看着缩缩肩膀,仿佛牵的是自己。“进屋说吧。”鄢筠看着郭氏父子离开,轻轻敲了小乞丐脑袋一下。 “小九,有啥消息?”进了屋,鄢筠挪开笤帚,拿出后面挡着的小板凳,交给莲花九。 莲花九是个唱落子特好的小乞丐,家里排行第九,因为养不起,所以沦落街头行乞,大家就叫他莲花九。 小九接过板凳,用袖子抹了一把,恭恭敬敬的放在鄢筠身后。“筠姐,你坐。” 鄢筠一笑,拉着他坐到板凳上,“我还要捅捅灶火,你说,我听着呢。” 小九这才坐在板凳上,看着鄢筠拿过铁钩子伸到灶膛里扒拉。 “筠姐,我刚听两个饭堂里的客官说,三天后在宏王爷的外园子举行游园会,要帖子的,那个第一公子也有帖子。” 鄢筠点点头,达官贵人们的宴会,不管对方去不去,总要把请帖送到。大锅中飘出肉包子的香气,小九忍不住抽了一下鼻子,“好香。” 鄢筠回头看了他一眼,“吃了吗?” “呃……吃了……”小九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盯着大锅冒出的腾腾热气。 “还有啥?柏公子一个病秧子,收了帖子也未必去的。”鄢筠起身,走到木盆边洗洗手,在裙子上抹抹。她扯过一条手巾,拿着垫在手里掀开锅盖。 扑面而来的热气和香气让她腹中立刻馋虫大作。鄢筠挥挥手中锅盖,雾气散去,黄黄的箅子上托着两个白白净净、胖胖乎乎的肉包子,模样整齐的好似孪生一般。 “不是的。”小九一急,从小板凳上站起来,“他们说,游园会的帖子现在可金贵了,就是那个公子要去。” 这下,鄢筠上了心。 “当真?”她看了小九一眼,弯腰从锅里捡出一个热腾腾的包子,哈着热气塞到小九手里。“烫。”她叮嘱了一句。 小九一时有些发傻,“我……我吃过了。”他说着,忍不住倒倒手,把鼻子凑上去闻闻。 “吃呗,全当是好消息赏的。跟着筠姐难道连肉包子也吃不上?”鄢筠微笑着拿起锅里的另一个包子,“我刚在知云阁里吃过茶点的,还饱着呢。”她说完一大口朝肉包子咬了下去。“嗯……真香啊……”鄢筠眉心舒展,赶紧舔了一下嘴角流出的汤汁。 小九在低下看着口水都流了出来,“知云阁?”他嘿嘿憨笑了两声。鄢筠瞪了他一眼,“这单生意若是成了,筠姐包你们知云阁点心吃到撑!” 小九乐得咧开嘴,左右瞄瞄肉包子,也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屋子里就剩下两个人呼哧呼哧吹气和咀嚼的声音。 “小九,”鄢筠吃完包子,拿碗舀了锅里的热水,喝了一口,又递给小九,“你回去再帮我探探,确定病秧子一定会去。” 小九卖力的点点头,接过水碗前,又舔舔手指上的油星。“嗯,我肯定办好,筠姐放心。” 只有三天时间了,鄢筠在小九走后皱起眉头,还得马上去确定都有哪些人家拿了帖子。要是谁家肯高价出卖,那是再好不过的…… 可是,这样的机会能有吗?鄢筠不作多想,马上灭了灶火,对着水盆拢拢头发就出门去了。 “石榴婶……”鄢筠走到大门前,看到洗衣妇石榴婶正背着几大包裹也要出门,她心头一动。 “石榴婶,这是要送衣服去啊?”鄢筠说着快步走上前去,接过几个大包,扛在肩上。“我帮你吧,反正也要出门去遛遛。” “这……谢谢你了,鄢老板。”石榴婶感激地点头。 院子中的人都管鄢筠叫鄢老板,这是鄢筠要求的。 大家看她虽然才十六七,但平日里待人和善老成,又是买卖消息的,还识文断字,自然称得上老板,便随她了。 北雁国男女大防不严,但是等级森严,有没有钱倒是其次,关键看血统出身。一个女人被称呼老板,只要她不是贵族官宦人家的,也算不得出奇。 鄢筠和石榴婶一路走着,随便闲聊。鄢筠问起都要去给哪些人家送衣服,恭维石榴婶能和这些人家的管事说上话。 石榴婶满脸笑意,咧开嘴,“什么管事,也就是外房洗衣的仆妇,在官家里算个啥?也就在我们面前摆摆谱罢了。” 闲话间两人到了司礼福大人家后门,等了许久才出来一个穿粗布蓝衣的仆妇。 鄢筠急忙迎上去,“这是府里的管事嬷嬷吧,小鄢头一次来,可是见着大人物了。” 那仆妇一愣,扯出半个笑容,看了石榴婶一眼。 “管事嬷嬷,您在福大人家做事,真是有福气。我听说宏王爷家的游园帖子,头一个就递到了这里。”鄢筠说着观察那仆妇的神色。 那仆妇先是一呆,随后马上挺直了腰板。“这个我可是亲眼见的。”她说着眉飞色舞起来,手里还不停的比划着,“那请贴啊,金光闪闪的不知道有多贵重,那天送来时我正好见到的……” 鄢筠达到目的,回身跟石榴婶打了个眼色,却看到转角处有个人影一闪。 石榴婶自然会意,就按照先前鄢筠嘱咐的,过来告辞,推说还有一大批衣服要送。 那仆妇略有几分失望,看着鄢筠倒是很有些喜爱。“那好吧,你们忙去。我也是不得闲的人,哪有功夫和你们鬼扯这个?这姑娘看着乖巧可爱,下次再来,我给你讲讲我家小姐游园会的见识。” 鄢筠微笑着应了,和石榴婶等着那仆妇回去,这才转身打算离开。 走过刚才瞥见人影的转角处,鄢筠“唉呦”一声蹲了下来,拿眼角一瞟,看见一双男人的大脚,正倚着墙根站着。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日更!日更!踊跃发言,才会人品爆发啊~~~~~~ 第三章 “这是怎么了?”石榴婶连忙把鄢筠肩上的几个包袱取下。 “看我,竟然把脚扭了……”鄢筠特别抱歉的看看石榴婶。 “那……”石榴婶为难的掂掂肩头的衣服包裹。 “啊,那边站着的大哥,帮我一把成不?”鄢筠好像刚刚发现那个人似的,对他请求道,“就扶我一把,让我到墙边上去……你也知道,若是挡在路中间……回头人家马车回来,我少不得要挨鞭子的呀。” 墙边男子一身灰色布衣,戴着斗笠,遮住了半个脸,犹豫了一下才走上来。 “谢谢……多谢……”鄢筠一路单足蹦着,满脸堆笑,眯着的眼睛却把这个男人打量了仔细。 布衣是上好的,斗笠也是新的,一双手干净白皙。 鄢筠就是高个子,此男比她还高了一头。应该不是一路人,鄢筠迅速作了判断。 她结交的都是平民混混,而这个人定然是个好出身,看那双手就知道了。 只是……这样一副掩人耳目的装扮……鄢筠心底偷笑,算了,反正与自己无关。 “谢了。”鄢筠在墙边站定,再次谢过那名男子。那人微一点头,一声不吭的转身离去。 “怪人。”石榴婶望着那人转过巷子,嘟囔一句。 “就连婶子也觉得他怪?”鄢筠笑着问,原地跺跺脚。 “咦?”石榴婶瞪大了眼睛,“鄢老板,你的脚?” “假的。”鄢筠跟到巷子口,已经看不到任何人影。 “为什么?”石榴婶也跟了上来,满脸疑惑。 鄢筠转身接过自己原来那几个包袱,“我早就看到那个人在咱们身后了,刚才只不过试探而已。”两人说着继续上路。 路上,石榴婶突然看着鄢筠笑。“婶子笑啥?”鄢筠倒有几分不好意思。 “我笑啊,自己往后可得小心。你这张小嘴,还有那点子鬼心思……嗬嗬。”石榴婶拧了鄢筠胳膊一下。 鄢筠抿嘴,低头微笑,缄口不语。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事事都好奇,却做不好奇。这大概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剩下的技能。为了活命吧…… 要是还有人拿出高高在上的嘴脸鄙视她……对不起,您好走,我鄢筠不送。 君子视利用为诡计,但在鄢筠的字典里,利用是一个中性词。贩卖她认为可以贩卖的消息,尽量有尊严的活下去,然后再多的事情,她想不过来。 和石榴婶又去了司文大人、监察史大人、中书令大人、护国将军、飞虎将军的府上送过衣服,鄢筠一路如法炮制,确定他们每家都收到了请帖。 只是,问到监察史大人家时,出门拿衣服的仆妇似乎欲言又止,慌慌张张收了衣服就闭门进去了,好像府里出了什么事。 这样,鄢筠可就上心了。这个时候,任何一点都要利用。她和石榴婶送完全部衣服便告别离开,独自跑上街找到莲花九。 “监察史家最近可有事情?”鄢筠劈头便问。小九挠挠头,有些委屈,“筠姐,咱们一向官家的消息少……” 鄢筠微晒,这是她心头隐隐的痛。 玲珑卦从南方做到裁云城,一直不能发达起来,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一直打不进上层社会,除非那些贵人出入下九流场所。 玲珑卦一直在市井中小打小闹,他们的收入自然有限。 想到这些,鄢筠带着歉意点点头,又拍拍小九肩膀,“是我急了,但是马上给我集中力量查查,监察史家有什么事,无论什么事情都行,要快!”她特意加重了“快”字。 小九一个劲儿的点头,一溜烟的跑去撒网了。 看着小九跑远了,鄢筠情绪有点低落。 若是她自己,倒也可以混进大户人家当个下等短工。但是所得消息实在有限,又浪费时间,还不便于和外界联络。没有目标任务,她自然不会在这上面费心。 “人才……”鄢筠心头不禁冒出这个字眼,若是大户人家中,也能有自己的人……这也许是痴心妄想。等级身份的限制,让大户人家的丫环,都可以在她面前,把鼻子翘到天上去。 漫无目的地四处看着,鄢筠往家的方向走,居然又看到一个扎眼的人影。 此人不正是她刚才试探的那个男人? 鄢筠犹豫了一下,她做的事,应该好奇,再说,那男人和她一路,全当偶然碰上吧。 眼看着那男人走进一条窄巷,鄢筠咧开嘴笑了。那可是一条死巷啊,进去干吗? 可是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人出来,她不禁好奇心大盛。四下看看,她计上心头。 苏逄阁靠在墙边等着阿青,不一会儿,见到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出现在巷子口。 他微微叹了口气,摇摇头,站直身子。还是不行啊……阿青已经是他手下最后一个人,可是放在这里,依然那么突兀。 “公子……”阿青走到苏逄阁身前,摘下斗笠,看了他一眼,就赶紧低下头。 “阿青,”苏逄阁敲敲阿青拿在身前的斗笠,“什么感觉?” “……别扭……” “为什么戴斗笠?” “我……紧张……怕人认出来……” “你易过容了。” “我……没把握……” 苏逄阁攥攥拳头,居然敢说没把握?敢说他苏逄阁的易容术没把握? 恨铁不成钢的闭了闭眼睛,他靠回墙上缄默沉思。确实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胜任这样的任务。苏逄阁再次站直身子,打算离开。 “啰啰啰啰……啰啰啰啰……”巷子口突然传来人声,苏逄阁扭头望去,一只芦花母鸡扑楞着翅膀飞了进来。 “哎?我的鸡……你别跑!”紧接着,一个一拐一拐,跌跌撞撞的人影闯进巷子。 “前面的大哥!大哥!帮我拦住呀!”鄢筠朝阿青叫唤着,居然还摔了一跤。 芦花母鸡一路猛跑,躲过阿青的鹰爪,一头扎进深巷。 苏逄阁眯了一下眼睛,手腕一动,一枚金钱落入指间,“嗖”的一声……芦花母鸡殉职了…… 鄢筠堪堪从地上爬起来,见到一动不动倒在地上的母鸡身子……嘴巴顿时张得老大。 “你……你……”她手指颤抖着指向苏逄阁,“哇……你赔我母鸡!”突然爆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声,着实吓了阿青和苏逄阁一跳。 看着鄢筠涕泪横流,一瘸一拐的往这边蹦,嘴里还哭喊着“杀鸡凶手”,苏逄阁绷紧的面皮抖了一下。 他揉了揉鼻子,让开半步,示意阿青把死鸡捡过来,交给鄢筠。 “我不要!你们赔我母鸡!”鄢筠努力抽泣着,推开阿青,瞪着罪魁祸首苏逄阁。 苏逄阁皱了一下眉,“鸡就在这里。” 他用平静无波的眼神,大言不惭地迎向已经哭得一脸花的鄢筠。 “这是死的!死的!我要活的!”鄢筠指天画地的样子,让苏逄阁转开眼。刚才简直是鬼迷了心窍,为何出手? 心中不禁觉得事有蹊跷,他拿眼角不着痕迹的扫了鄢筠一下。 “要活得干嘛?”苏逄阁冷冷开口,却见到鄢筠眼睛再次瞪得老大。 “干嘛?用来下蛋的呀……哎呦,你这个败家子呀,杀了我的鸡……”鄢筠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抢地起来。“哎呦,我苦命的老娘哎……哎呦,我可怜的小弟哎……还等着卖了鸡蛋扯尺布……怎么就遇到个败家子呢……” 苏逄阁脸色一僵,他瞪向阿青,依然难掩尴尬之色。 阿青强忍着笑,走过去轻轻踢了地上的鄢筠一下,低声说:“什么败家子?少胡言乱语。” 鄢筠抬起头,刚要开口,一眼瞧见苏逄阁的脸色,她只好扁了一下嘴,没再言语。 “公子,她就是个洗衣服的……”阿青大概是打算替鄢筠说句好话,谁知苏逄阁眼神突然一厉,鄢筠也不着痕迹的,借着爬起身,往后挪了挪。 “你怎么知道?” “我……我路上见过她……她正给人家送衣服……”阿青有些慌张,似乎不知所措。 苏逄阁转头盯着垂头站在一边的鄢筠,过了好一会儿,突然向她伸手。 鄢筠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似的,一下退后一大步。“公子……”她抬起头,一脸惊惧,声音颤抖着,“不赔就算了……我不是鸡……杀了赔不起……” 苏逄阁的手悬在半空,指尖不知何时夹着一枚金钱。他表情僵硬,嘴角绷得不住抽动,转眼把金钱弹给阿青,一言不发,挥袖离去。 阿青赶紧把母鸡和金钱塞给鄢筠,“叫你不要胡说的!”他瞪了鄢筠一眼,“你都拿着,就算赔给你了。”说完,他连忙小跑着跟上苏逄阁而去。 鄢筠看着他们都走了,转身又把苏逄阁杀鸡的那枚金钱拾起,得意的蹭干净,收在怀里。 发财了,果然是败家子,居然用金钱做暗器,太纨绔了。她一边腹诽,一边拎着死鸡往巷外走。 但是,她依然有些搞不懂,这两个不伦不类的人,出现在市集做什么呢?秘密接头? 鄢筠的感觉很准确,监察史家确实出事了,而且是很丢面子的大事情。 监察史王大人的儿子,瞒着家里金屋藏娇,偷偷跑到利发赌场试试运气。结果,赔得底儿掉不说,还欠下高利贷一千两。 昨天鄢筠和石榴婶送衣服的时候,正是高利贷上门要债的日子,难怪监察史家的下人脸色那么慌张,大概是不想外人看到他家里的情形。 可是,监察史家瞒得住同样高墙大院的同僚,却瞒不住走平民路线的鄢筠。 他家尊贵的儿子跑去烂赌,特地选了下九流的利发,原是想掩人耳目,却不料意外横生。这样,可大大便宜了鄢筠。 监察史家直到昨日高利贷上门,才知道此事,一时筹措不出千两现银,便约好推迟到明天还债。 这让鄢筠喜不自禁。她赶紧换了衣服直奔袁府。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老天爷还挺爱护她鄢筠的。 坐着袁家的轿子,鄢筠到了监察史王大人的府门口。 从轿中出来,鄢筠抬头看看气派的墨绿色大门,门楣正中端悬“王府”的匾牌。 走近门前,一对一人高的黑色石兽,雕工传神,美轮美奂。 鄢筠目不斜视,才要抬足迈上台阶,“站住!”,被门外踏上一步的仆人喝止。 那仆人也就二十来岁,五官倒也端正,就是眼中闪着鄙夷。“王大人府邸,你有拜帖吗?” 鄢筠微笑摇头。那仆人“哼”了一声,“谅你也没有。”他上上下下打量鄢筠,“赶紧走吧,我家老爷忙着呢。” 鄢筠依旧微笑,她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在仆人眼前一晃,“可是,我有这个……借据。” 鄢筠被带到偏厅,半天也不见有人送来茶水。 她站起身,扬声说道:“王大人既然不待见我,那小鄢就告辞了。借据的事情……” 鄢筠话音未落,一个管家打扮的人匆匆进来。“莫急,莫急……” 鄢筠冷眼看着此人,不作声。那管事模样的人站定身子,抬抬手,“王府管事,姓张,称呼我张管事便可。” “噢?……”鄢筠一脸了然,这是派个下人来打发她了。她索性背着手在厅中四处观看,不再理会张管事。 “这个……”张管事跟在鄢筠身后,“你……” 鄢筠突然一转身,指着墙上挂的一幅字,“这个能卖多少银子?” 张管事一呆,“那个……是不卖的……我家老爷的亲笔,岂是能用银两估量的?”他说着神色又倨傲起来。 鄢筠点头,“张大叔,我不识字,你家老爷写的啥?” 张管事又是一呆,眼神懊恼中带着不满,却依然忍耐住,念道:“律人不若律己,教子不如……修身……” 鄢筠顿时眉开眼笑,“啥意思啊?” 张管事憋红了脸,“你……” 正在这时,一人走了进来。张管事连忙迎上去,躬身请安,“老爷。” 王大人摆摆手,张管事退出门去。 “姑娘此行何意?”王大人五十上下,长得鼻直口方,一副刚正不阿的青天像。身上穿着燕窝黄的丝袍,腰间一板玉带,怎么也不像拿不出一千两的样子。 鄢筠心底暗奇,以他的穿着,难道搜遍全府,还捡不出几样抵过千两的物件?早先为何不还赌债呢?这可得仔细考量一下,看来不是钱的问题。可是,如果不是钱,那为了什么?名? 鄢筠想着,眼前一亮,她又看看那副王大人亲笔,明白了。 “小鄢此行为了和大人做个交易。”鄢筠单刀直入,果然看到王大人皱起了眉头,她慢条斯理的继续说,“听闻……王大人素有清名,治家有方,很得王公贵戚的赏识,此次更是得了宏王爷的请帖……” 王大人眼中惊异一闪而过,“你是何人?” “小鄢是个生意人。” “何人派你来的?”王大人几乎吼了出来。 鄢筠故作深沉,吐出两个字,“利益。” 王大人突然沉默了,他把鄢筠上上下下打量了几回,踱到椅边坐下,右手拇指和食指不停摩擦。 他习惯的抬手要拿茶杯,手边却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鄢筠悠然自得的围着偏厅转,好像完全不在意身后尾随的目光。其实,她手心也捏着一把汗,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卡准王大人的七寸。 “来人。”王大人过了片刻唤道,门口张管事马上出现。 “去,小姐房里把宏王爷的帖子拿过来。” 鄢筠心头大喜,微翘着嘴角,偷偷攥了一下拳,望着张管事领命离去。 “爹爹!”等了好一会儿,门口扑进一个珠玉满头的小姐。“女儿的帖子……”王小姐语未尽然泪先流。王大人目中露出不忍之色,鄢筠暗叫糟糕。 “勤儿,以后游园会多的是。” “可是……这一次柏公子要去啊!”王小姐以帕拭泪,瞥见鄢筠,欲言又止。 她低声哀求父亲道:“别家姐妹都去……女儿若是没去,以后定然没有颜面!” 王大人脸上渐渐严肃,似是被说中心思,倒真显得犹豫起来。 鄢筠不容等待,开口插道:“柏公子?可是那活不过二十的短命郎?哎呦……王小姐,我听说那个病秧子长得妖邪,迷人心魂的。你这么高贵的大小姐,万一被他迷了去,没两天就成了小寡妇……啧啧……” 鄢筠这话说得好没遮拦,王小姐三魂惊跑了二魂,面如纸色。 王大人倒是听出重点,他面色渐稳,大手一拍茶几,“放肆!贵族公子也是你们可以胡乱谣传的?张管事,帖子!” 张管事小心翼翼奉上请帖,被王大人看也不看的掷于几上。 那烫金的请帖分外耀眼,鄢筠立即拿起来,确认无误,方才放下心。她掏出借据,交给张管事。 王小姐将借据一把夺了过来,看了两行便再次泪如雨下,“爹爹……就为了这一千两……女儿……”她说着一把抓下头上的珠花,扔给鄢筠。 “拿去拿去,玉华坊的专作,百两总是要得……还有这镯子,还有……” “勤儿!”王大人凝眉沉喝,王小姐簌簌而落的泪滴,让鄢筠避开了眼。但是,她依然把请帖牢牢抓在手里。 “不就是一千两赌债……” 王大人顿时勃然,王小姐垂首低泣。 鄢筠不想多留,唯恐图生变故,施了一礼。 “小鄢谢王大人肯把这帖子卖给我,告辞。” 她刻意强调“卖”字,因为她猜测,王大人把赌债拖至今日,一定是想找个逃避“还债”,尤其是“赌债”的说法。他执著的要保一个清名。 王大人眼神阴郁,面沉似铁,盯着鄢筠,“你到底何人?” 鄢筠心中一抖,脸上却强挂笑容,“鄢筠实在是一名山野粗人。” 从监察史家出来,鄢筠马上赶回袁家。 袁银瓶拿到金灿灿的请帖,激动不已,几乎昏了过去。 她满地乱走,六神无主,最后一把抱住鄢筠。“鄢老板,不,鄢妹妹,你留下来帮帮我吧……” 鄢筠露出苦笑,为了这张请帖,她鄢筠可把堂堂监察史大人得罪了。想到临走时王大人阴郁的眼神……就算袁银瓶此时不求她,她也要反过来求袁银瓶留她一段。 在袁家总比自己的小屋安全些,监察史要是过来拿人,至少得给个像样的理由。 若是自己住在小破屋里,只怕半夜被直接捂住口鼻绑了,也没人敢问。 插入书签 第四章 “烟霞锁深巷,小楼摇杏枝,高墙影画境,能有几人识。”袁银瓶轻吟,鄢筠在旁不住点头。 刚才她二人还站在珍园门口犹疑,不敢确信朴素的白墙青瓦就是宏王府的外园。 若不是高悬于顶的描金红灯笼,和金灿灿的请帖相得益彰,鄢筠她们恐怕要折返回去,反而误了时辰。 她们现在站在一湖碧水边的观景楼上,眼前美景目不能及。 而沿途过来,青砖铺地,湖石护边,垂柳兰草,移步换景,和大门口反差之大,引得袁银瓶随口低吟。鄢筠不懂得诗词,虽然也曾熟读唐诗三百首,但是这十几年来早忘得干净。 既是游园,大概不拘形式,一路上碰到结伴而行的各色男女。只是每个人遇到鄢筠和袁银瓶都要窃窃私语上几句。 鄢筠大概心中有底,她们的服饰料子与众不同,一眼可辨。等级之分,连日常用度也要划定。 袁银瓶衣如红霞,她家澜翼坊的作工,供着宫里,自然是巧夺天工。 但即便是自家老板,却也用不上顶级的朱砂红,只用了石榴红,到了背阴处,袁银瓶的衣裙就没了朱砂红特有的天然光泽。 袁银瓶一路低着头,不敢与人对视。倒是鄢筠,借机把贵女们各个打量仔细。 “这位妹妹……请留步……”袁银瓶脚步一僵,面色刷得煞白。鄢筠扶了她一把,转过身来。 她们身后站了五六个服饰雅致,气韵不俗的贵女。为首一人更是杏目含春,仪态婀娜。 “有什么事情吗?”鄢筠开口询问,袁银瓶不好再背对众人,深吸一口气,也慢慢转过身。 “我是太师府的明蓝,只是看着这位妹妹眼生,还请问妹妹是哪个府牌?日后咱们时常走动,也添些有趣。” 太师千金自报家门,鄢筠若再替袁银瓶开口……则太过轻慢,她只得看看袁银瓶。 “我是……袁府的……袁银瓶……” “……”众女果然面面相觑,还是明蓝大方地点点头,“原来是袁大人千金。” 明蓝身后突然有人插嘴:“袁银瓶?天哪,难道是袁银瓶?” 明蓝神色间略显不安,朝袁银瓶抱歉的看了一眼,转身埋怨道:“龚妹妹既然识得,为何不早些说出来,也免得我们在这里怠慢。” “可是……袁银瓶,你们不记得了?”龚小姐一个劲儿的挤眉弄眼,“我们前日还提过……” 明蓝一愣,其他贵女也是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 袁银瓶低下头,双手互相绞着,气氛很是尴尬。 “这……袁小姐,”明蓝的脸色透着拘谨,言语依然恭敬有礼,却不似刚才那般热络,“实在惭愧,让袁小姐笑话。你们慢慢游玩,我们再去那边看看……日后有机会……再聊。” 袁银瓶感激地抬起头,施了一礼。却不料,见到这个动作,就连明蓝也有些失态的僵立在那里。 鄢筠冰雪心思,在一旁马上跟着一礼,不让袁银瓶开口说话,拉着她快步走开。 “小鄢……太失礼了……怎么能这样就走了?”她们走出很远,袁银瓶才开口埋怨。 “不走?难道还要等着太师千金给咱们还礼?”鄢筠摇摇头,“咱们的身份,吓得她们方寸尽失,也就是明小姐那样的气派,才压住了场面,实在是大家闺秀的典范。” 袁银瓶这才回省过味儿,红了脸颊,转而神色凄楚的说道:“如此……即便是见到柏公子……” 鄢筠不语。光想不做那是妄想,付诸行动才是理想。 她鄢筠自认为,为了袁大小姐的理想而奋斗,还算比较高尚。如今钱也花了,她也把权贵大无畏的得罪了……大小姐你坚强一点好不好? “好不容易来了,又何必患得患失?”她转而安慰袁银瓶,“好歹看一眼病……柏公子什么样貌,一千两总抵得过你三年都耗在马车上的青春。” 鄢筠拉着袁银瓶继续走,假山后却转出两个男子。 “阿青?” “公子……” “洗衣妇?” “我……我也不知道……” “去跟上。” 袁银瓶和鄢筠刚踏进半山凉亭,身后就响起一阵调笑声,“姐妹们,来看看,这就是裁云城有名的女财主啊。” 二人对视一眼,这才慢慢转身。想不到才一盏茶的功夫,袁银瓶的身份便传开了。 身后七八个素色衣裙的贵女,衣料纹饰却极为华丽,身份定然不俗。鄢筠觉出这群人不怀好意,话也不答,马上要拉袁银瓶离开。 “哎?第一次见着袁妹妹,你们怎么急着走?那岂不没趣?”一个身材高挑的红唇美女张手拦在前面,“怎么就只理会明蓝,本小姐难道没有面子?” 她摇着绢扇上前,捏着手指拉拉袁银瓶的衣袖,“这是什么料子的,我怎么没见过?”说完,她嗤嗤直笑,又扬扬手问其他人,“你们有谁知道吗?” “我们也没见过……”然后一阵哄笑。 鄢筠皱起眉头,但这帮人如此肆无忌惮,一点风度也不讲!袁银瓶突然附在她耳后低语:“她们穿的都是云锦。” 穿云锦意味什么?那表明是贵中之贵——皇族。鄢筠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分量,监察史那边还没抹平,这里……还是忍了为妙。 “平郡主,小人刚刚看见柏公子的软轿了。”人群外,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响起。 不仅是袁银瓶和鄢筠,所有贵女都把头转向那个报信的年轻人。 “你看清楚了?”高挑红唇美女正是平郡主,她走出凉亭。 “是的,柏公子还和我家公子说了几句话。” “柏公子去了哪里?”已有心急之人冲过来追问。 “大概是醉花坞……我听公子们说要在那里作画。” 也就一会儿的功夫,吵吵闹闹的半山凉亭冷清下来。鄢筠看看袁银瓶,转头摆出笑脸,“小哥,醉花坞在什么方向?” 那人却往前指了指,与众人离去的方向相反。 鄢筠一挑眉,还不待她开口,那青年男子又说:“醉花坞在那边,柏公子在这边。” “可是你刚才……”袁银瓶不解的问。鄢筠也很奇怪,这个男子为什么要把那群贵女引到相反的方向? 那青年男子友善的一笑,“我家公子吩咐的,我只是奉命行事。” 鄢筠和袁银瓶,赶紧按照那青年所指方向,一路急行。 她们绕着湖水走。袁银瓶估计丝毫没有看景的心思。鄢筠也暗自琢磨,那青年男子口中的公子会是何人? 鄢筠一抬头,赫然发现前面一百步左右的距离,有一个四方亭。亭中只见一位青衣男子的背影。 鄢筠煞住脚步,袁银瓶冲出去几步才停下。 亭中背影一动,那青衣男子伸出一条手臂,软软搭在鹅颈靠上,侧过半张脸……鄢筠倒吸一口气。 这眉梢眼角的风情,举手投足的气韵,……就是一个妖孽啊!红颜尚且薄命,男人若长成这样,还是赶紧重新投胎吧。 “是……是他?”袁银瓶也看见了,“我……” “过去啊,趁着现在他身边没人,赶紧过去。”鄢筠推着袁银瓶走了几步。 “小鄢,你别走……”袁银瓶一把拉住要转身的鄢筠。 “我可不去。”鄢筠一推袁银瓶,“我讨厌长得比我漂亮的男人。” 鄢筠往回走了一段,弯过湖水,驻足朝那边观瞧。 一片海棠树林的掩映下,飞檐翘角的亭身格外纤细,青绿色草地上遍布粉白色花瓣,空气中淡淡清香,再配上一湾碧水,会是何等享受? 亭中艳红衣服的袁美人和青衣妖孽汇合了。这是怎样的历史时刻啊!鄢筠唏嘘。可惜没有照相机,她也不会画画。 远远看着,青衣妖孽抬手拂去袁美人肩头的白色花瓣,好不柔情。 转眼,青衣妖孽弯腰咳嗽不止,一副玉山将倾的架势,袁美人急得团团转,连忙扶病秧子靠在柱边。这下,鄢筠更看不清妖孽的表情,只能通过袁美人的动作判断。 似乎他们又说了什么,袁美人掏出手帕拭泪。青衣妖孽则缓缓抬起手臂,从袁美人手中抽出那块手帕,亲自为她擦试脸上的泪痕…… “既是心动,上前就是。” 鄢筠正看得出神,不禁一惊,转头看去,旁边站了一个身着墨绿色丝袍的男子,高出她半头,胸口悬挂一块润若凝脂的宝玉,足有婴孩拳头大小。 此人面色略显苍白,二十岁上下,神情寡淡,目光深沉。 他虽然没有那妖孽一般的容貌,但是轮廓完美的下颌骨,和果敢直白的言辞,让鄢筠对他颇有好感。 鄢筠忙着观察此人,心中不住思量,这人在哪里见过吗?这块宝玉……好像也有些印象? “你是何人?”那男子发问时目不斜视。 “客人。”鄢筠捋了一下发梢,避重就轻。 那男子依旧望向湖面,眼波就如水面一般平静,剔透闪亮。 “……你又是何人?”鄢筠忍不住反问,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心底也应该是沉静磊落的吧。 “主人。”分明是和鄢筠的“客人”凑对,可他回答得一丝不苟,绝不是戏言。 “宏……王爷?”鄢筠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因为柏水章,她全然忘记调查宏王爷的信息。 “平民。”宏王爷转头盯视着鄢筠,依然透亮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鄢筠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他说的是自己。 就在鄢筠楞神的功夫,宏王爷转身一招手,后面马上站出二个仆人,“绑了。”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宏王爷到底是谁?或者说,谁是宏王爷? 霸王者。。。。青衣妖孽天天尾随。哼~~ 第五章 鄢筠被二个仆人扭住胳膊,她这才惊觉原来不是儿戏。 “王爷!王爷!”鄢筠不敢太过挣扎,只是扬起脖子,想喊住走开的宏王爷。 “王爷!我若是犯了规矩,你们撵我出去就是,绑人就不必了吧。”二个仆人已经在鄢筠的手腕上捆上绳索。 宏王爷停下脚步,转过身,又走了回来,手上亮出一张请帖。“怎么来的?” “买的。”鄢筠赶紧回答,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多少钱?”请帖在宏王爷手中金光闪闪的,晃得鄢筠心慌。 “一千两。”鄢筠不敢撒谎。 “一千两……”宏王爷掂掂那帖子,眯起眼睛,“带走。” “真是一千两!”鄢筠分不清他到底是哪里不满意,可是宏王爷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边苦求王爷未果,鄢筠猛地想起湖对岸的袁银瓶,她还和青衣妖孽在卿卿我我呢。 一路被二个仆人拽着,鄢筠拼命扭头往亭子里看,哪里还有一红一青二个身影? 鄢筠咬住开始微微发颤的嘴唇,心里一突一突的,眼睛不听使唤的四处乱找。 对岸的海棠树林中,一阵花瓣雨落下,粉白的世界里,二个身影如惊鸿掠过,一闪即逝。鄢筠隐约看到,一青一红似相携而去。 这边身陷囵圄,那边你侬我侬……鄢筠眼中一酸,她低下头,扭扭被反绑的手腕,怎么这样紧?好痛…… 鄢筠一路垂头丧气,她被带到一处水榭。二个仆人也不给她松绑,直接关上门离去。 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人过来审她,鄢筠恢复些气力,四处打量。 水榭三个开间,布置得清雅大方。中堂是云龙纹黄花梨的长案台配一桌二椅,椅背上镶着长形白色大理石片。 长案台后的墙面,是一整块黑色石料,雕画有珍园全景,石绿色的线条遒劲隽秀,题字“珍园”气势不凡。堂中两个柱子上各挂一联,“裁云不盖方寸地,北雁难寻一坪珍”。 正打量着对联,水榭的门终于开了。 “你?”鄢筠真的没想到,那日死巷中的“杀鸡仇人”站在门口…… 苏逄阁似乎很满意鄢筠的反应,他一提衣摆,迈步进来。 “还记得我。”苏逄阁绕过鄢筠身边,坐到中堂上首。不一会儿,有仆人从外面端着茶水进来。 鄢筠心中有点迷糊,难道宏王爷抓她,就是因为这个冤家?两枚金钱而已,还他就是,还是赶紧脱身要紧。 “……那个金钱,我还你便是,只不过要放了我,才能去拿……” 苏逄阁对着手中茶杯轻轻吹了一口气,嘴角一歪,鄢筠的话恍若未闻。 “名字?”苏逄阁垂目,饮了一口茶,鄢筠看得眼直……天!这就叫优雅吧…… “……鄢……筠。” “哪里人?”苏逄阁一手扶袖,一手将茶杯轻置案上。 “南方……护安城……”鄢筠终于收回心思。她自幼长在护安城外的瑁瑕山中,说是护安城也不为过。 苏逄阁站起身想了一下,又瞟了鄢筠一眼,“官话很准。”他转到水榭的另一边,抬手很随意的一推,一扇落地门窗打开,碧水蓝天尽收眼底。 “这园子如何?”他回身看着鄢筠,冒出这样一句。 “很美。”鄢筠答完,突然发现这人刚才一直没什么表情,直到问起这一句,嘴角才露出淡淡笑意。 她大着胆子反问,“王爷呢?” 苏逄阁不答,只是歪着头看着她,眼神玩味。 鄢筠心中一横,事到如今,连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岂不冤枉?“请问,公子是谁?” “苏逄阁。” 鄢筠没了下文。她搜肠刮肚的回忆,与贵族有关的信息里,居然没有一家姓苏的…… “可有官职?” “无。”苏逄阁轻轻摇头,回答得很正经,很干脆。可是鄢筠就是觉得,他的眼中有戏弄的笑意。 “你……”鄢筠还想问下去,却被苏逄阁慢慢走近的严肃表情压住。 苏逄阁一动不动的盯着鄢筠,好像要把她看穿一样。这眼神,让鄢筠感受到巨大的心理压力。 这样变脸如翻书的举动,给鄢筠一个提示,让她联想起在死巷里遇到苏逄阁的情形……她有个很不好的预感。 “先是那个巷子,现在又混入这里,是谁要你跟踪我的?”苏逄阁语气严厉,步步紧逼,仿佛刚才风轻云淡的问话出自另一个人。 这大概是鄢筠与他碰面以来,听他说得最长的一句话。 “我……”鄢筠很无奈,她的预感真的很灵,苏逄阁果然身份特殊,而且隐秘。 自己一时好奇,运气又太好,几件事凑下来,苏逄阁不怀疑她才怪! 鄢筠决定改变策略,她觉得应该把火引到对方身上,才会对自己的处境比较有利。 “你们穿得怪模怪样,难道还不许我好奇?”鄢筠把眼睛一瞪,“是他先跟着我的,所以我才进了小巷……至于这里,我是陪袁银瓶来的。”她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只要不是追究她冒名顶替,鄢筠自觉没什么不妥之处。 苏逄阁冷哼一声,似乎是让她继续说下去。 “请帖确实是我买来的,从监察史王大人手里,一千两。” “为了一只母鸡还要哭天抢地。”苏逄阁冒出不冷不热的一句,大概是不信她拿得出一千两。 鄢筠翻了一下眼睛,不理他,全当没听见。 “钱是袁银瓶出的,帖子也是给她的……我们没见过世面,结伴而来是为壮胆还不行吗?”鄢筠越说越有理,底气十足。 “可你主动离开了她。”苏逄阁冷着脸,一语中地。 “我……”鄢筠打了一个磕嘣儿。如果她当初一直和袁银瓶在一起,苏逄阁可能还会相信自己。若以阴谋论推断,现在确实好像越描越黑…… “我讨厌妖孽。”鄢筠想做个摊手的动作,肩膀一动才发现,双手还被反绑着。 苏逄阁一愣,眉头一皱一松,再抬眼时居然带着笑意,至少鄢筠认为她看到了强忍的笑意。 鄢筠“嘿嘿”一笑,冲着苏逄阁背过身,把反绑着双手露出来,“给我解开吧,我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想解开也可以,再回答一个问题,我们的破绽在哪里?”苏逄阁的声音缓缓接近,鄢筠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看着这个人,光听声音……似乎他今天抓住自己的目的,就是为了刚才那一句。其他的问话只不过是幌子…… “你们?”随即鄢筠想起那个戴斗笠的青年,她扑哧一笑,“浑身都是啊。” “说。”苏逄阁的声音又严肃起来,鄢筠很不适应的想转过身,却发现手已经被苏逄阁抓住。 “唔……你的同伴是要打扮成一个脚夫模样的人吧?可是有谁家的脚夫,穿得簇新瓦亮的出来呢?又不是过年……再说了,那样一双手,比我还细嫩呢。还有头上那一顶斗笠,这是几月天?也难为他找到那么新的斗笠了……他个子又高,戳在街上,没一条街也有半条街的人注意他。” 鄢筠一口气说下来,感觉苏逄阁在她身后的呼吸一直很平稳。“我呢?”他沉声问。 “你……”鄢筠仔细回忆了一下,“其实,若是平日,你的样子我大概也不会注意,就是一个普通人家的文生嘛……但是你既然要和同伴接头,第一地点选得不对,第二因为他的样子,你也就暴露了。” “接头?”苏逄阁琢磨了一下,“地点有什么问题?” “死巷啊!”鄢筠一激动,挣脱了转过身,这才发现手上的绳子不知何时已经断了。她瞄瞄苏逄阁的手,难道刚才自己身后一直有把刀子? 鄢筠扔了烂绳子,看看手腕,都红了。 “然后呢?”苏逄阁继续问。 “不知道!”鄢筠轻轻抚摸着手腕,心情异常沮丧,谁还理你的破问题。 苏逄阁没作声,只是越过鄢筠身边,朝门口走去。 鄢筠发了脾气,心情舒缓了一下,偷偷看着苏逄阁在门口唤来一人,低声吩咐几句,那仆人便匆匆离去。 没过一会儿,门外进来一个姑娘,穿着打扮让鄢筠有穿越时空的感觉。 “她……她怎么和我穿的一样?”这姑娘的衣服,就是那天死巷里的翻版……鄢筠身上一寒。 “她有什么破绽?”苏逄阁又问,眼神竟然有几分期待。 “唉……”鄢筠腹诽,姑奶奶的气质是那么好模仿的吗?“气质不对。” 那姑娘很不服气的瞟了鄢筠一眼,惹恼了鄢筠。盗版居然比原版还拽? “她这个样子,穿我现在这身衣服还差不多。那个……”鄢筠一指那姑娘,摇摇头,“她穿不来。” 没想到的是,那姑娘听了鄢筠这样说,有些着急的望着苏逄阁,“公子,我穿得来,只要跟着公子……我穿什么都成……” 鄢筠受不了这样的戏码,她最烦丫鬟和少爷勾勾搭搭,低下头偷偷翻了个白眼。 “公子……”那姑娘又道,“这女子的做派……粗野得很呢……公子何必听她的……” 鄢筠怒了。她抬起头,用手捂着嘴干笑了一声,眼睛盯着那姑娘。说我粗野……什么叫粗野你还没见过呢! “没错,我就是平民一个,不用装就是一个平民。看来你也是要装扮成一个平民。至于说像不像……跟我学,学得像不像你家主子自然心里明白。” “死鬼!”鄢筠说完刚才那番话,突然插着腰,指着那姑娘的鼻子尖叫了一句。 那姑娘吓得倒退一步,半天才缓过劲儿。她戚戚的望向苏逄阁,“公子……” 苏逄阁无动于衷,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在死巷中领教过,鄢筠说变就变的功夫。他走到椅子边坐下,喝了一口茶,才吐出一个字,“学。” 那姑娘嘟着嘴,半天才把手插上腰,好似用尽了气力一般,“死……鬼……” 鄢筠笑倒在另一旁的椅子上,“小姐,没吃饭吗?”紧接着她面色一正,坐直身子,“你这样子出门,那就是在脑门上写着——来欺负我吧,我是娇柔小白兔。” 那姑娘紧咬嘴唇,大概是知道被鄢筠戏弄了,气得胸口不停起伏。她自然是不服的,“平民家里……就没有文弱的女孩子?” “哧……”鄢筠冷笑,“不错,平民家里被欺负的女孩子,是因为她弱,而不是文。连书都读不起的人,大字也不识的。你这般做派,知道我们叫做什么?” “什么?”那姑娘傻乎乎的追问。 鄢筠突然觉得心情大好,她露齿一笑,瞄着旁边的苏逄阁,轻轻说:“卖弄风骚……” “你!”那姑娘刚要理论,不料苏逄阁大手一挥,“下去。” 结束了这场小闹剧,鄢筠心也定了,气也顺了,而且还有个估计。 这个苏逄阁大概是要找个人和他一起出任务,还是要改装成平民的。只是……他选的搭档,估计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苏逄阁在那姑娘走后就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敞开的门扇边,望着湖水。 “你做何营生?”他背对着鄢筠问。 “……”一时间鄢筠想了七八个答案,却都没说出口。毕竟,苏逄阁会查出来的。 “我开了家玲珑卦……” “那是什么?”苏逄阁回身。 “买卖情报……消息。” 苏逄阁难得的一挑眉,“你说什么?情报?”他问得小心翼翼。 鄢筠习惯性的伸手去掏袖子,里面随身放着用布条写的,玲珑卦的宣传语。 手指才碰到卷成小卷的布条,鄢筠慌忙停手。那上面还有她的联系方式呢……把这东西给苏逄阁?还是算了。 “情报就是消息的意思。”鄢筠胡乱应对了一句,把手又拿了出来。 “你去过瑁瑕山吗?”苏逄阁话题一转,眼睛紧紧盯着鄢筠的脸。 “……没有……”鄢筠知道也许苏逄阁不相信,但这次她还是选择撒谎。 “你愿不愿替我做事?”苏逄阁话题转的太快,鄢筠有些应接不暇。 “我的生意现在很忙……”她自认这回没有说谎。 苏逄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向外迈了一步,站在屋外。“你来看,对面就是醉花坞,那个红色的身影大概就是袁小姐吧。” 鄢筠连忙走过去看,苏逄阁已经临水而立。阵阵清风吹得他衣履飘飘,好似江仙。 鄢筠在屋中什么也看不到,也跟着站出来。水边的风格外舒服,鄢筠挺起胸,微扬脖颈,闭了一下眼睛,却不敢贪图享受,赶紧睁开。 果然,湖水的一侧有些临水建筑,其中一个台上立着不少人影。 远远望去,就见袁银瓶的红衣格外耀眼,因为她被孤零零撇在众人之外。 鄢筠心中一阵抱歉,袁银瓶是要自己来陪她的,这会儿她心里一定很难受。这样一个柔弱的美女,回去后不知要哭上几天。 “要掉下去了……”苏逄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的时候,鄢筠也觉出脚下一空,她赶紧往回收身子,却感到背后一阻…… 难道我不答应你,你就要杀人灭口吗? 鄢筠被依然冰冷的湖水淹没时,眼睛里看到的,却是苏逄阁微翘的嘴角。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文中所谓歪诗,实在是我胡诌的,诸位看过就算吧。 知道女主去哪了吗?去水底下捞霸王了!也不带个氧气罐啥的,哪里捞得过来啊~~~ 第六章 鄢筠围着被子,坐在厨房的灶台边打喷嚏。 如果不是今天穿的衣服比平日繁复,她也不见得会沉底儿。 不过,刚才她把这辈子的脸面算是丢尽了。 苏逄阁说,珍园里没有伺候人的丫环,要想换衣服,只能去找袁银瓶帮忙。 鄢筠马上要求,只要给她一套衣服,一间屋子,自己就可以换。 苏逄阁倒是很爽气的把水榭让了出来,却找来一套半新的男人衣服和鞋袜…… 鄢筠气得无语又无奈,咬着牙勉强换好后,要求苏逄阁给煮碗姜汤。 苏逄阁为碗姜汤想了半天,才告诉鄢筠,珍园里的厨房刚刚建成,还没有厨子进驻。 鄢筠瞪大了眼睛,几乎晕倒。成,没厨子是吧?我自己煮!煮完了就在厨房里喝,热乎! 原以为苏逄阁终还有些人性,特意叫来软轿给自己坐。谁知软轿一路抬着,从醉花坞旁经过…… 千刀杀的青衣妖孽一眼看到,很不高兴的叫住。原来,鄢筠坐的居然是他的软轿…… 灰溜溜的被青衣妖孽赶下软轿,鄢筠只想低着头、趿拉着大鞋赶紧离开。袁银瓶却偏偏跑过来,拉着她不放,一个劲儿问出了什么事? 鄢筠冻得瑟瑟发抖,忍不住一个喷嚏打出来。众女哗然,纷纷躲避。 青衣妖孽更是夸张到当场昏倒……鄢筠趁袁银瓶左右为难之时,赶紧落荒而逃。 好不容易到了厨房,却连柴火和姜的影子也找不到。鄢筠绝望之时,苏逄阁拎着她跑掉的一只大鞋,出现在门口。她赶紧向对方申请一床被子和柴火。 终于一碗烫口的热水喝进肚里,鄢筠围着被子在灶旁运气。她有些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一场游园会,现在居然变得这样狼狈? 回想这一切,都是从那个青年人给她们指路开始的。 鄢筠还待继续往下想,眼角瞥见苏逄阁再次踱进厨房。他刚才嫌鄢筠点灶太呛,躲出去了。 “你的衣服,我改日叫人赔偿一套新的。” 鄢筠白了他一眼,掖紧被子。“不用赔偿我,赔给袁银瓶吧。”她冷冰冰的回答。 苏逄阁回身一招手,一个仆人提着竹篮进来,放在鄢筠身前。 “一些小点,给你压压惊。”苏逄阁貌似一片好心。 鄢筠瞟瞟地上竹篮,不感兴趣的移开眼睛。她现在需要的是温暖,最好是一个大大的火炉。 “你真的不打算为我做事?”苏逄阁伪善的真面目终于露了出来。 “不打算。”鄢筠坚定的把头一扭,为别人打工……毋宁死。 “那我雇用你如何?”苏逄阁依然不死心,他居然蹲了下来,面对面看着鄢筠,很有诚意的样子。 鄢筠缩紧被子,犹豫了一下。袁银瓶的事情还要拖上好一阵儿,苏逄阁肯定是政府团购性质的,也算是固定客源。有朝廷的门路,想必对玲珑卦的声望有帮助。 但是……鄢筠考虑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就是危险性。 她看了一眼苏逄阁。这人倒是长了一副良善可欺的模样,但鄢筠不敢大意。给朝廷做事,背景不够硬的话,那就是炮灰。 “我那个小本生意,接不了苏公子的大单。”鄢筠还是拒绝了。 苏逄阁眨了两下眼睛,也没显露出失望的表情,他掸着衣服站起身,“你再想想吧……” 苏逄阁离开后好一会儿,又一个年轻男人走了将来。“鄢小姐,我家公子说,让我用马车送您回去。” 鄢筠看着眼前这个几乎顶上低矮房梁的大个子,突然叫出来:“是你!” 她想起来了,这个人就是那天假扮脚夫的男子,也是今天给她们指路的人。虽然样貌和那天不一样,但是这样鹤立鸡群的身高,实在稀罕啊。 “我是阿青,我家公子吩咐我听从鄢小姐安排。”别看是个大个头,阿青却十分彬彬有理,果然还是这样的环境更适合他。 “是苏逄阁让你指点我们去找那……那柏公子的?”鄢筠说得咬牙切齿。 阿青微笑点头。 “那……宏王爷……也是苏逄阁找去的?”鄢筠把脸一沉,在心中不停咒骂,小人!小人!诡计多端的小人!害得她皮肉吃苦不说,【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当时真以为王爷要拿她问罪。 阿青收了笑容,有点为难的样子。“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事你得问公子。” 鄢筠心中认定苏逄阁阴谋算计她,也不和阿青计较,“算了。你帮我把袁小姐一起叫来,送我们回袁府吧……认得吗?” 阿青一副好脾气的笑容,“没问题。” 鄢筠裹着被子,直接爬进停在离厨房不远的,后门外的马车里。她缩于一角,开始有些昏昏沉沉,闭着眼睛等待袁银瓶。过了一会儿,就听到外面有袁银瓶的说话声。 “我们的轿子呢?” “公子吩咐他们先回去了,让我用马车送你们。”阿青的声音中规中举。 “嗯……咦?这是做什么?”袁银瓶的声音到了车厢外。 “这是我们公子赔给鄢小姐的东西。” 正说着,车帘被挑开,袁银瓶一边钻进车厢,一边嘀咕,“真怪。” 鄢筠揉揉双眼,不由得扬起头问:“什么呀?门外?” 袁银瓶回手把帘子一挑,“你自己看。” 就在车夫的身边,不知何时摆了一个好大的篾笼,里面塞满了……芦花母鸡…… 回到袁府,鄢筠就发起了高烧,嘴里的胡话时常蹦出“小人”、“母鸡”等奇怪字眼。袁银瓶亲自忙前忙后,过了三天,鄢筠的烧才退了下来。 吃过燕窝粥,鄢筠让丫环扶起来,靠坐在床边。袁银瓶来看她,两个人聊起那天各自的遭遇。 袁银瓶还好,只是因为和柏公子同时出现,而遭到平郡主一众的言辞攻击,没想到柏公子为此还斥责了平郡主。 其他贵女身份不及平郡主,纷纷收声。但是她们毕竟人多势众,所以袁银瓶后来一直没能接近柏公子,只能在外围看着。 最让她受宠若惊的是,自己临走时,柏公子亲自过来和她告别。她实在是太满足了。 鄢筠看到袁银瓶一脸幸福的微笑,绯红嫣然的双颊,也挺替她高兴。反正这一回有惊无险,看来玲珑卦扩大指日可待。 第二日,袁银瓶跑来问鄢筠,她是不是应该给柏公子写一封信,感谢他对自己的照顾。 鄢筠觉得主意不错,两个人闷在一处措辞,当天就把信送了出去。 次日,袁银瓶一路跑进鄢筠的屋子,红着脸挥舞着柏公子的回信。 鄢筠取来一看,虽然仅是比较客套的场面话,却不禁对这妖孽有些好印象。 再往后的日子里,袁银瓶一坐到鄢筠旁边,就是给她描述那日柏公子的风采和温柔。 鄢筠开始还认真听着,后来便在心里盘算,如何用手上已有的资金,改善一下自己的居住条件和建立玲珑卦的堂口。 想到苏逄阁的两枚金钱,鄢筠决定过两天就回家取一趟,顺便安排一下手下人的新工作。 游园会回来七八天,鄢筠的身体彻底恢复。这一日吃过午饭,她就打算回家去取钱。 才走到袁府的大门口,身后突然有人急急叫住,顾不上解释,连拉带拽的把她带回袁银瓶的闺房。 鄢筠才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的低泣声。这声音她太熟悉了,那天在知云阁里,袁银瓶就是这样哭了大半天。 “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鄢筠推门而入,心中却猜测十有八九与那妖孽有关。 果不其然,袁银瓶抽泣着道明缘由。 原来是近日有人风传,柏公子给襄宿城里的一位贵女写了情信,传说情信上写的,要娶那位女子为妻…… “别伤心了。”鄢筠拍拍袁银瓶肩膀,“襄宿城离这里那么远,既然是风传,那就不一定是真的。” “不!”袁银瓶泪眼如花,抓着鄢筠的手,“他们传得言辞却却,假不了的。”说完,她的眼泪又如珍珠断线般落下。 “那你要如何?” “小鄢……你可不可以帮我去看看……”袁银瓶委委屈屈的哀求着。 鄢筠推开手,“你要我去看看那情信?去襄宿城?” “嗯。” “若是真有其事,你待怎样?”鄢筠直言相问。 “我不信……那日柏公子待我不一般……怎会是有了心上人的?” “你既然不信……直接去问柏公子如何?”鄢筠真是服了恋爱中的女人。 “我确定那是假的!”袁银瓶一直这样别扭着。她不肯去问柏水章,说自己不信,却还是偏要鄢筠到襄宿城给她看看。 鄢筠满面愁云,推辞了袁银瓶要用家中的马车送她的好意,自己徒步回家。 走在路上,她心中一直不平静。潜入襄宿城卫国将军家中找信……这个难度对她目前来说有点大。 下等丫环进不了小姐的闺房,上等丫环她的身份又不够。再说,这会儿人家不见得招人。她千里迢迢的,怎么办呢? 回到阔别多日的陋室,鄢筠暂时放下愁思。望着熟悉的一景一物,虽然清贫,却也倍感亲切。 蹲下身子,鄢筠在灶台的砖缝处摸索,一会儿脸上露出笑意,取出一把轻薄的小刀,在石缝处扣了几下,便把一块土砖取下。 她把手伸进去一摸,掏出一个小布包,轻轻打开……啊!鄢筠几乎甩飞手里布包。 她藏在里面的一吊钱和二枚金钱全不见了,手上所托变成一堆碎石…… 鄢筠慌张的站起来,是谁偷了她的钱?房东家?不应该……自己都住了一年了。虽然他家的小鬼头讨厌得紧,但是她当初之所以选择住在这里,还是认定房东家比较可靠的。 那就是莲花九他们了……虽然应该不会……但是要去问问。 鄢筠马上把布包塞了回去,填好土砖,收拾了一下落下的粉尘,心神不宁的去找小九。 莲花九一眼看见鄢筠,就喜笑颜开的主动跑上来。“筠姐!这些日子怎么也找不到你,有生意!” 鄢筠眉头潜皱,“你去过我家?” 小九刹住脚步,脸上一愣,“嗯,有位公子有急事,我见他相貌还老实,也拿着咱们的名片,就带着他去找你了。” “然后呢?”鄢筠急问。 “那公子见你不在家,就给你留了一个字条……”小九边说边往外掏,他藏的很仔细。“那公子嘱咐,除了你,不能叫外人看到。” 鄢筠把字条接到手里,匆匆打开。 “苏逄阁……”鄢筠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但她还有一事不明。 “他怎么会有我们的名片?我从来没有给过他!” 小九又掏出一物,交给鄢筠。“就是这个,虽然泡花了,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交到鄢筠手上的,是一条字迹大部分模糊了的布条。上面仅仅依稀可见“街面……莲花九……玲珑卦……”等字。 鄢筠把布条紧紧攥在手里。她想起来了,苏逄阁一定是派人搜了她替换下来的、湿透的衣服…… 想到这儿,鄢筠满面怒容,一扭头就要走。“筠姐?去哪?”小九追上几步。 “讨债!” 插入书签 第七章 锦绦园是北雁国首辅大人府邸里的一座名园。 正值春日,阳光晴好,云高且淡。 排排垂柳,丝丝柳绦,微风下斜摆,好似云锦织机上的根根丝线。 嫩绿的叶芽吸饱了昨夜喜雨,片片娇艳欲滴的翠。 一小湖引自城外小雁山的活水,水质清凉剔透。湖底更是铺满晶莹的北雁国特产——云青石。 五六对南屏国进贡的金丝银鲤畅游水间。三两个容妆工整的婢女,立于湖边,偶来低声私语,掷入些食饵,看那鱼儿争抢。但更多的时候,她们的眼角都瞄向对岸…… 岸边柳林草地之间,一处湖石台凳,两名公子对坐而弈。 青衣男子长发拂肩,眉目如画,精致细嫩的肌肤让女儿家艳羡。 他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却带着难以言表的妩媚。微微露敞的胸怀,白皙却健美的肌肤惹人遐思。 “衣服拉好。”青衣公子对面,身着枣紫色朝袍的男子,眼睛盯着棋盘,口中却如此命道。 青衣公子嘻嘻一笑,装似好不情愿的瞥了那人一眼。“好生无趣。”他说着落下手中棋子,才缓缓拉紧胸口。 “王爷,你都好久没单独和水章在一起了……” “柏水章,皮痒痒了就去小雁山的石崖里面壁,不用请旨。”紫衣人说话头也不抬。 “苏逄阁!再有一年咱们的事就了了,你休想要我再受你差遣!”裁云城第一公子媚态全无,指着对坐之人,生龙活虎的吼着。 苏逄阁抬头皱眉,狠狠瞪了他一眼,沉声道:“我说过什么?” 柏水章口中的苏逄阁,没有易容时便是宏王爷——略显苍白的面色,剑眉若勾,眼波水透,胸前挂着那块美玉,格外晶亮。 柏水章“哼”了一声,转颈看看远在湖对岸的女婢,才又白了苏逄阁一眼,压低声音,“没易容的时候不要叫你苏逄阁……可难道我敢在这里大骂宏王爷吗?皇上知道,我的脑袋就没了。” 苏逄阁垂下眼皮,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落子填了一眼,嘴角一抿,“十目。你可以谁也不骂。” 柏水章一愣,看向棋盘,“啪”的一声丢了棋子,脸颊染上薄怒,“你就不能让我一回?让我高兴一回?” 苏逄阁悠悠然抓起手边毛巾,拭了手,又端起茶杯,轻饮一口,微笑。“那样我会不高兴。” “好了,好了。”柏水章惊慌的扭开脸,“你别笑了,我错了还不成?” 他说着挑着眼角偷瞧了一下苏逄阁,嘟囔着:“若说我是妖孽,你才是妖孽的老祖宗。哪个不是你教的?” 苏逄阁收了笑容,掏出一叠纸,交给柏水章。“这个月的诗词,你找时间背了吧。” “可是……”柏水章接过来,满脸不情愿,“平郡主那丫头忌恨我上次说她,要我给她下次弹琴赔罪……所以,这个月我不想去诗会。” “你不会再见到她。”苏逄阁面色隐有不快,柏水章察觉出来。 “怎么?” “……皇上已经下旨,平郡主下个月远嫁南屏。”苏逄阁的态度有些奇怪,好像被牵动了烦心事。 柏水章眼珠一转,“皇上他……老人家……是不是又抓你的差了?” 苏逄阁点点头,突然压低着嗓音,学着说,“小弟啊,去南方的人选找好了没有?要是还没有的话,不如就送平丫头去南屏吧。” 柏水章哈哈大笑,“我就说嘛,你当初为什么答应替皇上办事,现在麻烦了吧。不过,平丫头是你的侄女辈,也不会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你就去呗。” 他说完,越发得意的仰头大笑,好像刚才输棋的郁闷统统解脱了。 “你还是我的外甥呢,刚才不是一样在这里搔首弄姿?”苏逄阁一本正经的说完,往后一仰身,正靠在柳树干上,任凭柳绦在脸颊拂过,抬眼望着天空。 “你……”柏水章脸上一红,“谁是你外甥?一年后你想叫我爷爷,我也不理你。” “我真是活得太无聊了吗……小章?”苏逄阁一脸困惑,眼神有些迷离。 柏水章却再次狼狈的避开眼睛。他最受不了苏逄阁两个表情,一个是盯着你微笑,一个就是满脸满眼的迷离。 “哼,达官贵人的私密探出问题来了吧?四年前就告诉你,不要参与各府里探子的事情。谁知你去了一趟瑁瑕山,像遇见鬼一样,我怎么劝也不听了。” 柏水章想起当年,不禁怨气滔天。“我要是知道谁怂恿的你,一定和他没完。” 苏逄阁垂下头,下巴贴着前襟,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一翘,“不错,她是该陪我一同才对。” 柏水章和苏逄阁终于收了棋子,起身沿湖散步。 柳绦中翩翩穿行的两个身影,让满园春光为之失色。 湖边喂鱼的婢女偶然抬头,一袋饵料尽撒湖中。 人都道她家公子是裁云城第一,可是为什么,那个脸色比她家公子还苍白,表情总是安静沉默的王爷,可以与他时时比肩…… 苏逄阁和柏水章刚回到书房,就有珍园的家人来报,有位鄢姑娘拿着苏逄阁的信,到珍园找苏公子。 挥退下人,依然是宏王爷原貌的苏逄阁,眼中少见的笑意盈盈。 柏水章见了不喜,一边往里间走,一边嘲讽道:“你干脆换成苏逄阁的样貌算了,每日都要易容,太累。” 苏逄阁跟着进了里间,柏水章已经为他拉开暗门,露出一条地道。 苏逄阁走到暗门口时,朝服已经褪下,交给柏水章。轻软贴身的白色丝织里衣,将人衬出几分柔弱,似乎更加可亲一些。 他又摘下头顶的蟠龙金冠,散下头发。 苏逄阁拿着金冠一回身,发现柏水章抱着朝服愣愣的看着自己,他递过金冠没有言语,抬脚迈进地道。 “柏水章?”暗道里传来苏逄阁的叫声,柏水章急忙低下身子。 “我在这儿……”他话音未落,眼前突然一个黑物掷来,不偏不倚整整砸在鼻梁上,一行酸酸的热泪顺流而下…… “再让我看到你那副蠢样……第一公子马上就消失……”地道里传来冷而不快的声音,随着苏逄阁渐行渐远。柏水章低头一看,身前落着两只朝靴。 “妈的,”柏水章站起身,踢了一脚朝靴,“自己明明是妖孽的祖宗,还来教训我,真他妈冤枉!” 他咒骂着,不时拂拂鼻梁,一路踢着苏逄阁的朝靴走到里间的平榻边,把苏逄阁的衣物统统掷于榻上。 看着榻席之上散乱的衣物,地上歪扭的朝靴,柏水章突然一脸坏笑,他不禁自言自语:“若是传出第一公子和宏王爷……那会是怎样的天翻地覆?” 走出地道的苏逄阁已经易容完毕,一张童叟无欺的善良面孔,眼中却闪着兴奋。 谁也想不到,首辅大人家的一间书房和珍园的一间书房秘密相连。 其实,珍园的北墙就和首辅大人府邸的南墙仅隔一条窄街。 苏逄阁购买了地道必经之处的地上房产,一条地道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挖好了。 鄢筠等在珍园的首堂,喝了三杯清香四溢的春茶,用了一盘制作精美的糕点,苏逄阁终于从后院穿了过来。 鄢筠立刻板起面孔,站起身,“我的钱呢?”对于窃贼实在没必要客气。 “你的?”苏逄阁指上夹出两枚金钱,“这分明是我遗落的暗器。” 鄢筠一咬唇,与他争辩无意,把眼睛一瞪,“还我那一吊钱,那是我一点一点攒起的。” 苏逄阁摇摇头,“我家财万贯,会贪你一吊钱?” “不是你……怎么可能?”鄢筠一瞬间真的相信了苏逄阁的话。 “再说,就算我真的贪了,你又能怎样?”苏逄阁摆出良善的嘴脸,却说着如此无赖的话,鄢筠气得脑瓜一热,口不择言。 “强盗!” 苏逄阁闭了一下眼睛,鼻中哼出一阵轻笑,眼里射出冷意。“好言相劝你宁是不听,下回丢的就不是区区一吊铜钱了。” 如此明显的威胁,鄢筠从心头寒至脚底。苏逄阁说得没错,只怕他动动手指,就能天翻地覆。 做这样秘密工作的,权力是大得很的。这恐怕比监察史的威胁还可怖,他说不定掌握密杀的特权…… 鄢筠想到自己手下那群小乞丐,他们跟着自己是抱着多么大的希望……还有她的许诺,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许诺…… 她鄢筠大不了可以躲进深山,继续做她的女泰山,可是那群孩子们呢?也许还有院中的邻居……怎么办? 鄢筠的气息慢慢平稳下来,眉梢眼角也渐渐柔和。要沉得住气,想想办法。 苏逄阁一言不发的在鄢筠身后坐下,倒了茶水,自己饮着,并不催促她。 “你要我做什么可以。”鄢筠转过身,眼睛复又闪亮,“不过……我是和你合作。” “何谓合作?”苏逄阁手指轻点一下几面,问道。 “我并不隶属于你,只是互通有无,地位是平等的。” 苏逄阁不表态,鄢筠继续说:“你若需要我帮忙可以,但是你不是我的雇主,也不是我的上司。” “做任务总要有个领头的。”苏逄阁摇摇头。 “每次视情况而定,谁的计划好,谁就是……领头的。”鄢筠一扬头,目光坚定。大有你不同意,咱们一拍两散的意思。 苏逄阁眨了一下眼睛,转转手上茶杯,“如果你知道自己和谁在讨价还价……” “就是宏王爷在这儿,我也一样这么说。” 苏逄阁没有深究,却撇了一下嘴角。 “这倒有些新意……”他看着鄢筠,“你还有什么要求?” 鄢筠抿起唇,想了半天,“你……我既然答应与你合作,就是真心的。你不能再为难和玲珑卦有关的其他人。” “可以。”苏逄阁放下茶杯,很爽快地答应了。“那我们这就准备动身去襄宿城吧。” “襄宿城?”鄢筠一惊,她马上想到袁银瓶的请求……“襄宿城的事情是你安排的?”鄢筠惊疑不定。 苏逄阁眨了一下眼睛,表情很平静,“什么事?” “襄宿城卫国将军的女儿,有柏水章的一封书信,言非卿莫娶……有这回事儿吗?” 苏逄阁眉峰颤了一下,他神情莫测的看了鄢筠一眼。“因此袁银瓶要你去看看?” “嗯。”鄢筠点点头。 “很巧……”苏逄阁站起身,“那就这样定了,我们顺路去看看。” 知道鄢筠明日就要出发去襄宿城,袁银瓶一夜没睡好。她一大早起来给鄢筠送来一大包盘缠和一个腰牌。 “小鄢,路上别委屈自己……真的不要袁府的马车送你去吗?”袁银瓶似乎觉得心有不安,毕竟鄢筠也是一个年轻女子。 “你放心。” 鄢筠接过腰牌上下打量,袁银瓶连忙解释,“这是袁家的信物,凭这个到袁家的商号柜上支钱,一次可得百两。” 鄢筠一吐舌头,“好阔绰!”她说着把腰牌还给袁银瓶,“我用不了。”其实,这东西带身上会很麻烦,容易暴露身份。 袁银瓶顿时为难,“小鄢……” “好了,这包盘缠足矣。”鄢筠把盘缠收进包袱,往身上一背。“我得走了,错过宿点就不妙了。” 鄢筠辞别袁银瓶,一路匆匆往城外赶。昨日她就嘱咐好小九,这些日子注意找个稳妥的房子,等她回来就搬家。 出城之后,人行渐稀,徒步之人更剩下鄢筠一人。 一辆普通的载客马车在经过鄢筠身边后,慢了下来。 “姑娘,去哪里?老汉载你一道?”赶车的老大爷扭着头,慈眉善目,很好心的问道。 “多少钱?我就去下面走亲戚。”鄢筠赶上几步。 “二十钱。” “太贵了,十个吧。” “老汉我好心,见不得你辛苦……好吧,十五钱,很便宜了。” 鄢筠低头想了一下,又抬头看看天光,“那……好吧。不过到了地方,我亲戚哥哥才会付钱。” 说完,马车已经停稳,鄢筠爬了上去。老汉笑着一扬鞭,马车渐行渐远……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汗。。。原以为自己一辈子写不了BL,但是两大妖孽碰到一起,居然暧昧了一把。。。。我要泪奔,他们没有奸情啊,没奸情~~~ 再次声明,我写的是bg,一切意外皆属偶然! 第八章 马车一路小跑,驿道旁溪水潺潺。随着马车的奔驰,树林缝隙中透出的阳光,好像伴着乐章歌唱,好像音符在车厢上跳跃。 鄢筠心情不错。她在马车里坐了没一会儿,赶车的老汉冒出苏逄阁的声音,“包袱太大。” 鄢筠掏出那一大包盘缠,“袁银瓶担心我路上的开销。” “等到了下个镇子,我去把它换了。”苏逄阁扭头看了一眼,又高扬了一下马鞭,小马儿的脚步加快起来。 “嗯。”鄢筠应着,把盘缠放在车厢里,却又盯着看了一会儿。她弯腰解开包袱,从里面捡出十两左右的碎银,放回自己的包裹,这才又把那个包袱系好。 正弯腰系着,她用余光扫到座位下面放着另外两个包袱,一花一灰。显然,苏逄阁是不会背一个花包袱的。 “这个包袱是我的?”鄢筠伸手从下面拿了出来。 “前面停在林子里,你把里面的衣服换上。” 鄢筠感到新奇,不知苏逄阁要她装扮成什么模样。 她迫不及待的打开包袱,里面有一套白地儿,粉红色月季花图案的衣裙和一套绿地儿,绣着并蒂莲的衣裙,质地是还不错的精染棉布。 除了衣服,还有一套银首饰和一朵酷似真花的大红绢花及一双大红绣花鞋。 鄢筠嘴角一歪,“真喜庆啊……你的是什么?” 她说着拿出另一个包袱,里面也是两套男装。 一套淡绿色的,上面有竹叶的纹地,另一套是银灰色的,飞云纹,质地和自己的一样。另外就是两双黑布鞋。 鄢筠拿起鞋在掌心一比,一个半手掌长。她撇撇嘴,“为啥你的这包这么雅致?”说完她把包袱系上,不甚满意。 突然想起自己的绣花鞋,她赶紧拿过来放在脚边一比,居然一样大小……她不死心的换上,正合脚,很舒服。 见鬼了,鄢筠望着苏逄阁赶车的背影,他怎么知道自己脚的尺寸? 正想着,马车一阵颠簸。鄢筠摇摇晃晃的扶着车厢往外看,他们正下了驿道,往小树林里钻。 到了地方,苏逄阁利落的跳下马车,鞭子一收,带着缰绳,把马系在树上。“在车里换。”他说完,迎向驿道的方向走出一段,背对着马车,靠上一棵树。 鄢筠把车帘放下,矬子里面拔将军,选了粉红花的一套穿好,随手编了一条长辫子,耳边簪上绢花,跳下马车。 “好了。”她站在苏逄阁身边。 苏逄阁偏头,眉尖一挑,“头发盘起来,你是刚嫁我几个月的新婚妻子。” “什么?”鄢筠正在捏着辫子玩的手一抖,实在太意外了,“你开玩笑的。” 苏逄阁也不理她,转身径直往马车方向走。“你去哪儿?”鄢筠赶紧拦住他。 “换衣服。” “不行!”鄢筠断然拒绝,她抢上一步越过苏逄阁,“我不穿这个,什么新婚妻子……你占人便宜……” 鄢筠跑回马车,三两下换回自己原来的衣服,然后坐在车帮上不下来。 “你先说清楚,去襄宿城做什么。” 苏逄阁眨了眨眼睛,“你要去看看柏水章的信。” “这我知道,你去做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不配合。”鄢筠扭着头,翘起脚。 “有些事情,你越少知道对你将来越好。”苏逄阁走了过来,一伸手,吓得鄢筠脖子一缩。 苏逄阁摇了一下头,“……我要拿水袋。” “你的具体任务我可以不问,但是,总得给我一个扮成夫妻的理由。”鄢筠主动跳下车,掩饰自己刚才应激过度的尴尬。 苏逄阁喝了一口水,盖上木塞时有片刻犹豫。“车里有两水袋。” 他说完放好自己的,又沉吟了一下,“扮作到襄宿城接收祖产的夫妻,定居下来的样子。然后我要设法接近襄宿城首富的大公子……就这样。” 鄢筠想了想,“我们也可以扮作兄妹,那个什么大公子的情况,我可以替你摸清。这样也蛮好。” 苏逄阁摇摇头,看着鄢筠的脸,“既是兄妹,相貌不可惹人非议。” “什么意思?男女容貌有别,算得了什么。”鄢筠走到马身边摸摸它的背,又弯腰揪了一把草,追着小马喂。 “适当婚龄,一对容貌尚可,家中有产的兄妹,会招惹闲人。”苏逄阁过来阻止鄢筠再骚扰小马。 鄢筠歪着头,还真想不到。“会招惹什么人?” “媒婆。”苏逄阁一本正经的吐出这两个字,鄢筠觉得好滑稽,她“咯咯”直笑,“真的么?” “那我们画得丑些……比如在我这里粘一条疤?你会不会?”她指指自己的额头。 “会,但是不合适。” “要不先办我的事也成。”鄢筠又提议,她摆出一副很乖巧的笑脸。 “不行。”苏逄阁断然拒绝,声音有些不耐,“计划已定,不能变动。” “当初不是这样定的。”鄢筠收敛笑容,不满意了。 倒不是苏逄阁的计划不好,只是……她不愿意一上来就和他扮夫妻……太尴尬。再说,她很讨厌苏逄阁现在说话的语气。 苏逄阁眼色冷了下来,不再说话。不仅鄢筠觉得周围气氛僵住了,就连小马也打了一个响鼻,躲开几步。 “这事……还要商量。”鄢筠壮着胆说完,赶紧爬回车里躲着。 过了好一阵,苏逄阁一言不发的把缰绳解下来,窜坐到车帮上,控着缰绳把马车带回到驿道。 “啪”的一声脆响,马鞭抽在车辕上,小马立刻撒欢似的狂奔。 鄢筠在车内被颠得东倒西歪,她强忍着不出声。苏逄阁整个人都笼罩在低气压下。 哼,小肚鸡肠,这点不和就寻机报复……想个什么办法争取一下呢?不管怎样,不能让他以为自己作主就成了。鄢筠开始挖空心思想办法。 住进第一个客栈,两人各自要了房间,鄢筠一头栽在床上,头晕得不行了。 一直到了晚饭,谁也不理谁,又各自在屋里用好饭。鄢筠跟小二要来纸笔,写了两个小纸条。把它们叠叠好,握在手心,就去找苏逄阁。 “谁?”苏逄阁沉声在屋里问。 “商量一下。”鄢筠靠着门边低声说。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打开,苏逄阁依然穿着车夫的衣服,不过容貌…… 鄢筠怔立原地……“王……爷……”她揉揉眼睛的功夫,被苏逄阁拽了进去。 “怎么会这样……”鄢筠嘟囔着,脑子里全乱了,“怎么会……” “你要怎样?”苏逄阁靠着窗边的墙,抱臂而立,脸色不佳,十分防备。 “那个……江湖人意见不和时就要比试……咱们也可以比试一下。谁赢了就听谁的。”鄢筠侧扬着头说。 “从来都是我赢。”苏逄阁很平静的说出这样一句,鄢筠听着就难受。 “你要是和我平手也算输。” “可以。” 于是鄢筠把自己的要求说了。 从这里到下面的镇子,和下两个镇子间,距离差不多,步行都要用一天半的时间,当然骑马会快,只要半天左右。 但是,鄢筠不会骑马,所以苏逄阁也不许骑马。另外,苏逄阁只能步行,鄢筠可以坐马车。 他们比试的内容就是,一人先一天出发,到达下一个镇子后要躲起来。后一个人在前一个人走后一天再走,然后要在第三天内找到前一个人。 谁找得快,谁赢。 如果两个人都找不到,或者同时找到,则以到达目的地的快慢作为输赢标准。 找不到的人第三天结束的时候,要在镇上最大的药店门口等着会合。 说了半天,鄢筠自己都快绕晕了,她停下来喘口气,忙问:“你听明白了吗?” 苏逄阁簇着眉,看向鄢筠的眼神有几分奇怪。“你确定?” 鄢筠有些心虚的点点头。 “我先走,让你准备。”苏逄阁很大度的态度,让鄢筠脸上一红。 “不用不用。我做好了阄,咱们抓阄,这样公平……”鄢筠暗自吐吐舌头,她可是宁愿变丑,也不要和他装成夫妻。 苏逄阁好像越发看不懂鄢筠,眼神变得深邃。但他并不出言反对,只是一抬手,示意她自行操作。 鄢筠走到桌边取了两个茶碗,把手里的阄分别倒扣在两个碗下,一统乱换,最后让苏逄阁挑。 苏逄阁依然是那副怪怪的眼神,他揉了揉鼻子,“左边。” 鄢筠依言打开,“是个先字……”她说完把纸条攒了,也赶紧把剩给自己的那一枚也攒了。 “不看你的?”苏逄阁眼底幽黑,只是问了一句,并没有上前,鄢筠却小退半步。 “除了先就是后啊……嗬嗬……”她只能用假笑掩饰自己的慌张。 “我明日寅末出发。”苏逄阁伸手一送,示意鄢筠可以走了。鄢筠如释重负,赶紧闪人。 回到自己的房间,鄢筠心里依然突突直跳。 苏逄阁是不是真没发现?鄢筠把手心的纸条赶紧烧了。反正,他不说就是无所谓。再说,他原本也是要先走的。 鄢筠简单洗漱一番,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云山雾罩的设了这么一个比赛,很多条件都是迷惑苏逄阁视线的。 苏逄阁会易容,这个鄢筠知道了,所以她也不打算能找到苏逄阁。 下面的路程,鄢筠很熟悉。她一年前在这条路上,为了差旅费和将来的安家费,来来回回走了几遍。 规定自己可以乘马车,而苏逄阁只能步行,也是为了迷惑对方。她就是要仗着对地形路径的熟悉,打算爬山抄近路,抢点儿时间。 但是,只有第二段才有一条山路可抄,所以鄢筠一定要保证走第二段路程。就像苏逄阁说的,鄢筠还要准备一下,她需要备好进山的东西。 只要能够让苏逄阁半路寻不到自己行踪,她再出人意料的比苏逄阁早到目的地,就有足够的把握藏起自己。这样一来,她的胜算很大。 但是,那山路也是一年前走的了,是不是老样子鄢筠都不知道。她有点冒险。 但她选择这样做,就是要告诉苏逄阁,她不是软柿子,可以任他揉捏。 凡事,她鄢筠都要争取。若是没条件,她自己创造。 就像当初在瑁瑕山的日子,鄢回声对自己不闻不问,更是在自己从送粮人家里回到草屋后,毅然丢下七岁稚龄幼女离去,从此杳无音信。 所以鄢筠总想,幸亏是她穿越过来,否则这肉身也会早早死去。 鄢回声的可恨,更见于他如此漠视稚女的冷暴力。 鄢筠这个名字,是她自己起的。 她在草屋中搜到一本鄢氏家谱。看到满页漂亮的小楷,写着这个肉身的历代祖先,鄢筠决定就照着这家谱练字,然后恭恭敬敬把“鄢筠”二字写在家谱上。 这个出世不久就被母亲遗弃,父亲视而不见的可怜孩子,她鄢筠要为她留名。 不知道为什么脸颊居然会被泪水打湿,鄢筠赶紧抹掉泪痕。“脆弱得莫名其妙……”她嘟囔着,蒙头大睡。明日还得赶紧置办东西呢……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就要睡着,鄢筠突然惊醒。天,她居然忘了苏逄阁就是宏王爷……看来自己是被算计到底了,但愿这回的计划能成功。 第二天鄢筠起来,苏逄阁果然已经走了,那辆马车也被他处理给店主。 让她意外的是,苏逄阁留下了处理马车的钱,让店主交给她。 她拿着二十两银子,站了半天,终于一甩头,把刚才心中涌起的感动抛诸脑后。 别自作多情了,人家是王爷,拿金钱当镖使的纨绔,一定是觉得银子太少,带着还麻烦,才留下来的。 想着既然给我,不花也冤枉,鄢筠当即就带着这二十两,跑到街上去买东西。 虽然鄢筠自诩是瑁瑕山中女泰山,但是她依然决定备一个指南针。因此向一个当地采药人买了他用的旧司南。 备好指南针,鄢筠又跑去买了很长的绳子,背在身上足有五斤。 还有一些腌肉和干饼,一大张能把自己包起来的油纸。 她甚至还想买一把采药锄头,但是东西太多,她难负重荷,终还是算了。 本以为万事俱备。傍晚,鄢筠突然发现自己只有那双绣鞋。 这个用来爬山,一双脚走不出两里就废了。 她赶紧跑去买了一双勉强合脚的软底儿鹿皮短靴。然后一晚上的时间,就在想方设法把短靴弄得更加舒服。 为此,她愈发奇怪,苏逄阁怎么把那双绣花鞋准备得如此合适? 第二天的寅末,鄢筠也出发了。 她悠闲自得的坐在雇来的马车上,中途也不探问苏逄阁的行踪。 花了不到一天时间,她也到了目的地。随便选了一家客栈,鄢筠要了房间就进去睡大觉。 她在入睡前偷笑,苏逄阁现在一定小心翼翼的藏在某处,嘿嘿,你慢慢藏着吧。 第三天,鄢筠睡到日上三竿,才溜溜达达的出门吃饭。 下午装模作样的上街逛了一圈,确定镇上最大的药铺还在,便直接回客栈歇着了。 她吩咐店小二,黎明时分叫醒自己,她好去药店坐等苏逄阁上门。 插入书签 第九章 第二天寅时,天还黑着,店小二准时来拍鄢筠的房门。 鄢筠迷迷糊糊坐起来,有一刻的恍惚,她还以为自己在那间陋室。 醒了半天,她才穿戴整齐,赶紧往药铺奔。她寅时半刻等在那里,靠在人家的门板上,居然又睡着了。 “鄢筠……”鄢筠在梦里听见有人叫她,一下子惊醒,眼前不是苏逄阁是谁。 “你来了……你躲到哪里去了?”鄢筠有些还不太清醒,刚开口打招呼,突然想起得演戏,连忙改口,好像很无奈的样子。 “我看你睡得不错。”苏逄阁这样一说,鄢筠心中有鬼,她生怕苏逄阁发现自己的秘密,赶紧站起来。 “我这就回去拿上行李,去雇辆马车,定于辰时出发好了。你不许犯规。”她放了烟雾弹不说,还警告苏逄阁。 苏逄阁穿着那件银灰色的长袍,站在渐起的晨雾中,有些虚幻的感觉。 “嗯。你……”他似乎有话,但是鄢筠不敢多留,赶紧逃了。 鄢筠根本就没雇马车。她冲回客栈收拾行李,把包裹扎紧,往身后一背,就直接奔向镇南。 若她坐马车,则需要从西边出镇子,那里才是驿道,但是要绕过眼前的黑山,才能到下游镇,大概不到一天的时间。 辰时鄢筠上路的时候,天空中就灰蒙蒙的,她有些不安,却依然硬着头皮往山里去。 走了几个时辰,到了日头偏西的时候,鄢筠终于爬到路程的一半。那里有个石洞,采药人经常在那里休息的。 眼见一路风平浪静,顺顺利利,鄢筠脸上露出笑意。她决定休息一会儿,补充体力,再一鼓作气,赶在太阳下山前到达山脚。 坐在石洞里,鄢筠吃些干粮,喝足水,又把短靴脱下来鼓捣鼓捣。 鹿皮短靴虽然柔软,但是因为不合脚,还是磨起水泡。 就在鄢筠把靴子套回脚上的那一刻,一阵山风吹进洞里。 那风带着泥土的香气和湿重的水汽味道。 鄢筠在南方山中长大,顿时警觉地站起身。她出到洞口,攀上洞顶的岩石,向远处望。 黑压压的云已经滚来,浓得像夏日暴雨前的天上泼墨,可是现在依然是春天啊? 鄢筠拿不定主意,到底是走还是留?她想到山雨一向来得快,走得也快。而且,春季也不会持续下上几天,便决定先留下。 鄢筠才爬下岩石,短靴有点松动。她刚弯腰要提,豆大的雨点子夹着鸡蛋大小的冰雹劈头砸下。 她慌忙用手护住头顶,往洞里逃命,眼见就差一步,脚下突然一滑……她顿时失去平衡摔在地上。 还没等她撑起身子爬起来,只觉头上一痛,眼前便黑了过去…… 鄢筠迷糊着觉得身上冻得发抖,她勉力睁开眼,四周黑沉沉的。 头上传来钝痛的感觉,鄢筠这才回想起,她一定是被冰雹砸到了。 睁着眼睛在地上又待了一会儿,看着身边的草窠里,还残存着几个鸽蛋大小的冰雹,她倍感万幸。 等到手脚渐渐有了知觉,鄢筠才慢慢爬起。 扶着岩壁站稳,鄢筠四下一扫,影影绰绰的树林,静谧无声,好像积蓄更加可怕的力量…… 天空突然一道炸雷,滚滚春雷响彻山野。 鄢筠吓得跌进洞里,更大更密的山雨便倾了下来。 鄢筠摸摸已经湿透的衣服,又摸摸后脑肿起的硬块,她几乎仰天哀叹。 因为爬山路只需半天,所以鄢筠计算好出发的时辰,不会在山里过夜,火石之类统统没有准备…… 鄢筠只能依仗自己身体一向强健,脱了外衣,蒙上油纸。 过了一会儿,雨势丝毫没有歇停的意思,鄢筠突然想到自己那五斤重的麻绳。 冬天,树木的树干靠围起的麻绳保暖,自己为什么不试试? 她用已经冻得发颤的手,脱掉里衣、肚兜,把油纸先围在身上,然后用麻绳从脚开始,一圈一圈把自己再围上……终于围到胸口,鄢筠喘着粗气,拉过自己的里衣,搭在肩上。 这种木乃伊般的装扮,可能还有两分作用。反正鄢筠后来挺靠在岩壁上,听着洞外哗哗雨声和隐隐的隆隆声,睡着了。 特别浓重的泥土腥味扑入鄢筠的口鼻,她缓缓睁开眼睛,已经天亮。 看到洞外地上的树影,估么着大概已经接近辰时,鄢筠赶紧把麻绳木乃伊保暖服拆下来。 里衣还有些潮气,外衣依然没干。鄢筠顾不上这些,垫着油纸穿上身。 仔细收好救命的麻绳,鄢筠感慨万分。 原本预备万一需要攀爬而准备的绳子,居然有这种意外的用途。回家要把你供起来!鄢筠想着,收拾好行李,拍拍包裹里的麻绳,便继续上路。 大概是下了一夜暴雨吧,地面泥泞难行。眼见快到了下山必经之路上的索桥,鄢筠突然惊呆了…… 就在山下的那个镇子,本来站在这里就可以看到的下游镇……此时……消失了。 鄢筠猛跑几步,顾不上脚底打滑,冲到索桥前。桥下的深沟里,滚滚黄泥流咆哮着,带着一座座像小山一样的石块,连根拔起的参天大树流向下游……那是比洪水还可怕的泥石流…… 鄢筠膝盖一软,瘫坐在地。她痴呆着望向一片泥黄的远方…… 如果她昨日按时到达山下……她就是被埋在那里的人……她甚至爬山的时候已经想好,到了镇上要去哪家铺子买烧饼吃,去哪家喝汤…… 她甚至还回想起自己干活的小饭馆,老板是一对特别和蔼朴实的中年夫妇,他们的儿子才五岁…… 鄢筠的眼眶被泪水充盈,她挽着袖子擦了一把,想站身,可是一双腿重若千斤…… 苏逄阁辰时正准备上路,忽听客栈里一阵大乱。 他带着包裹出门,正巧遇到店掌柜急匆匆,泪痕满面的跑过。 “出事了?”苏逄阁一把拉住店老板。 “死了……全死了……哇……”店老板抱住苏逄阁大哭。苏逄阁脸上一僵,眨眨眼睛,轻轻把店老板推开。 此时店小二也赶了过来,看到苏逄阁的打扮,告诉他:“客官,南边的下游镇,去不成了……” “怎么?” “昨日大暴雨,黑山出蛟了!” “什么?”苏逄阁眉峰陡然一挑,心口跳突二下。他回想起昨夜的暴雨,确实惊人。半夜的时候,他甚至还感到地面在震动…… 鄢筠她……苏逄阁脸色有点不佳,眯了一下眼睛,一把抓住要走的店小二,“昨日辰时从这里坐马车去下游镇,现在走到哪里?” 店小二想也不用想的叹着气,摇着头,“哪里?一定是昨夜就到下游镇里了,肯定赶上出蛟了!” 苏逄阁双目一张,嘴角紧抿,当即付了房钱,奔到街上。 找到马车出租行,得到同样的答案,让苏逄阁眉头拧成结。 望着街面上乱糟糟的人流,他当即买了一匹马,赶往下游镇。 刚刚转过黑山,前面的驿道已经被阻,没人过得去。 苏逄阁望着眼前树倒土崩,遍地黄泥汤的景象,一勒缰绳打算冲过去,却被早在一旁的乡民死死拦住。 “年轻人,去不得啊,蛟龙尚未归洞,太危险了。”一个挑着担子的老人家好心劝他。 苏逄阁翻身下马,向老人家施礼,询问可有其他路途。 老人家摇头,“路是有,但依然去不得。你从上游镇南边出去,有一条采药人常年攀爬的小路,可以半天就越过黑山,直接到下游镇……” 苏逄阁一喜之下,浑身又惊得冰凉。他马上想到鄢筠一定是走了这条路! 对于鄢筠设定的题目,他早就怀疑。表面上自己稳赢,但以自己对鄢筠的接触了解,她肯定有不为人知的计划,可以获胜的计划。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鄢筠的计划肯定是抄近路……可如今却成了通往地府的近路。 苏逄阁告别老者,面色虽然平静,心情却异常沉重。他……有些后悔了。 苏逄阁牵着马一路往回慢行。 他原是打算二个人换好衣服,再把事情详细交待给鄢筠的。 可是鄢筠……居然宁可给自己脸上添到疤痕,也不肯和他假扮夫妻。 有多少人等都等不来的机会,鄢筠不仅视之敝履,还对他畏如蛇蝎。可当年……她不是这样…… 因此他和她赌气,明知她耍花招却不阻止……本是要显出自己比她更高一筹,再表明身份……他却还是错了。 走了很久,也想了很久。苏逄阁突然狠狠叹出一口气,一跃马上,赶向镇南。 黑山就在眼前。苏逄阁把马留在山下,自己将袍子一角斜掖进腰带,看清路径,轻身一纵,没入山林…… 他没走出多远,前方传来稀稀簌簌的声音。 苏逄阁提身跃上树枝,一会儿,灌木丛中爬出一个泥人…… “鄢筠!”苏逄阁眼睛一亮,叫了一声跳下树来。 鄢筠一身半干的泥泞,满脸黑花,唯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还辨得出几分人色。 “鄢筠!”苏逄阁又叫一声。 他顾不上肮脏的泥水,抢上一步,一把扶住直挺挺倒向地面的鄢筠。 手上确确实实感到鄢筠的存在,苏逄阁神色渐定。他双臂一紧,转眼间已经将人打横抱起。确定来时的方向,苏逄阁运起轻功,飞似的带着人越过草木,滑下山去…… 鄢筠大难不死,却心情很遭。 她虽然只是头上砸起一个大包,身上若干处擦伤和一些青紫的小伤,但是心理实在遭了重创。 苏逄阁很照顾她,留在上游镇修养,甚至找了一个小丫头来伺候她。 但是,鄢筠恹恹的,饭吃不下,觉睡不着,一日瘦似一日。 能找的郎中统统来过,病人却仍不见起色。苏逄阁暗自观察,竟也猜出几分眉目。 这一日,苏逄阁进来看她,支走了伺候的小丫头。 他坐在鄢筠床前的椅子上,仔细打量鄢筠的神色。 “四年前,我十五岁,去瑁瑕山寻访一位隐士,就曾遇过暴雨。”苏逄阁轻轻咳了一声,嗓音低且温柔。 “在暴雨中迷路,滚雷前一刻还像要劈到身上,转瞬却风平浪静,天空居然挂了彩虹……” “而彩虹之下,一棵巨树之上,站着一个怪人。”他说着瞟了鄢筠一眼。 “那人浑身缠满布条,脸上也蒙着纱布……她在树上,我站树下……她因病痛声音嘶哑,打蜂蜜用来吃药。” “我第一次见到世上有这般古怪之人,怕吃药、打蜂蜜,把自己裹成粽子……”苏逄阁说着脸上露出微笑。 薄唇嫣红,嘴角微弯,眉梢轻动,眼波暗流……难怪柏水章害怕看到苏逄阁的微笑。他微笑时的眼睛,让人目眩。 “隐士不得,却度过了我这辈子最愉快的半天……”苏逄阁再次停下来,因为鄢筠已经把眼睛慢慢闭上,好像睡着了。 “但是第二日的失约,让我为此一直感到……很抱歉……”苏逄阁轻轻说出“抱歉”两个字,鄢筠的睫毛扇动了一下,一行清泪慢慢沿着腮边流下。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差点大虐,改文时拼命告诉自己,这是轻松文、轻松文。。。于是不虐了。 第十章 苏逄阁的“道歉”,勾动鄢筠内心那个系死的结。 “抱歉”其实一直是鄢筠郁结于胸,难以启齿的两个字。这场意外又惨痛的天灾,让她后怕不已,也异常后悔。 若是当初不与苏逄阁争执,又或是换一种商量的法子,他们早就过了下游镇,才不会有现在这般遭遇。 苏逄阁应该是看到了鄢筠的眼泪,可却站起身。“镇上人说,官驿道虽然一时难以修通,我们依然可以折返绕行一段……” 他说着走到门口,回身看看没有睁眼,但是泪水已经止住的鄢筠,“明日动身吧。” 听到苏逄阁轻轻关上门出去,鄢筠才睁开眼睛。 苏逄阁对她说的那段旧事,她已经想了起来。难怪当初看到宏王爷的玉挂,她那么熟悉。 依靠对过去美好往事的回忆,让鄢筠的思路跳出那场灾难,大概就是苏逄阁讲那番话的目的。鄢筠不由心存感激。 她撩开被子从床上站起来,门又突然开了。 “姐姐,您起来了?”进来的是苏逄阁找来伺候自己的小丫头,她手里捧着一大束野花,满脸的兴奋。 “采花去了?”鄢筠头有些晕,不得已扶着床头又坐下。 “咦?姐姐原来会说话?我还以为……”小丫头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苏大哥说你们明日要走了,我来帮你收拾一下。” 鄢筠点点头,她看着小丫头把野花泡在水盆里,就开始忙碌。 她其实没什么行李,小丫头三两下就包好了。 “你……”鬼使神差的,鄢筠张口轻声问道,“下游镇有亲戚吗?” 小丫头抱着鄢筠的包袱沉默片刻,“我哥嫂和小甥儿……回下游镇娘家,全埋在那里了……” 鄢筠心中一紧,垂下头,她以为……小丫头明明每日看着都挺快乐。“我没想到……” “没事儿。”小丫头一甩辫子,“我爹娘死得早,哥哥早跟我说过,要是他们也不在了,我就得想办法一个人过活。我还有房子住,还有地种,活得下去的。” 鄢筠意外的愣住。脸盆里明黄色的小野花是那么鲜活,好像只要插回到土里,它便依然可以盛开下去。 “这花很漂亮。”鄢筠嘴角带出笑意。 “是吧?”小丫头有些得意的摇摇脑袋,目光却飘向鄢筠。 “姐姐,”小丫头突然脸上严肃起来,她凑到近前,看着鄢筠的眼睛,“姐姐,这些日子……我看你一直是那个样子,其实老有话想跟你说。” “你讲。” “姐姐……我看你的样子,也不是富贵人家的……咱们啥不行,这里也不能不行……”她说着指指鄢筠的心口,“我哥说,拿别人哭的时候我们笑,我们才能活得更好……原来我不明白,现在看到姐姐才清楚。” 鄢筠睁大了眼睛,“我……真有那么糟吗?” “当然。”小丫头使劲点点头,“姐姐要是再不提起精神,苏大哥被人抢走都不知道了。” “什么?什么?”鄢筠更加惊奇。 “你们不是未婚夫妻吗?我看隔壁药铺的丫头,看上苏大哥了……”小丫头还在说着,鄢筠却没注意听。 她只是想着,也许真的要像苏逄阁说的,装成夫妻才能躲得过烂桃花吗? 下游镇的那场天灾过了半个多月,襄宿城的隆盛客栈来了一辆马车。 “这是新媳妇吧?”客栈老板娘三十上下,蓝地儿杏花衣裙,朴素却精干的样子迎了出来。 “大姐好眼力呢。”新媳妇边说边下了马车,她翠绿的衣裙,红艳的绣鞋,每走一步都透着喜气。 老板娘望着这个攥着自己夫婿的手,细眉弯目,容貌乖巧的女子,捂着嘴一笑,眼睛已经瞟过她身旁儒雅静立的丈夫。 “妹妹好福气。” 安排这对新婚夫妇住进雅静的上房,老板娘刚关上门,就听门内那夫婿声音低低的说道:“大庭广众的喜上眉梢……实在是……粗鄙又低贱……” “你说什么?”门里传来新媳妇的高嗓门,“苏阿三,别以为读过书的就、就清高……我是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可是我养着你的清高呢。这回又是我舅舅的遗产,才让你进了城,别不识抬举!” 老板娘在门外听得真切,脸上露出遗憾的神色,摇摇头,转身下楼了。 门内,这对吵嘴的夫妇面对面笑吟吟的。 那夫婿朝着门口一挑眉,无声的点点头,新妇面容顿时一整,转身轻手轻脚走到门边,附耳听了一会儿,吐吐舌头。 “走了……你耳朵真比狗还灵。” 苏逄阁没理会鄢筠的比喻,只是从包袱里掏出一个信封。 “明日要去找地保,将你舅舅的信给他,再由他作保,到衙里办手续……你把细节记清楚了没有?” 鄢筠走过来,撇撇嘴,“我可是很有职业素养的,别瞧不起人。” “你舅舅兄弟几人?”苏逄阁神色淡淡的,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的功夫,突然发问。 “除了俺娘,没有兄弟。”鄢筠流利的回答。 “你娘小名叫什么?” “饼妮儿……我说,这个你是咋知道的?”鄢筠特别不理解,苏逄阁不是个王爷吗?这种市井俗事……他的消息网有如此发达,要自己做什么? “我编的。”苏逄阁端着茶碗看了看,终于喝了一小口,这才抬眼看着鄢筠。 “你编的?那谁信啊?你糊涂了?”鄢筠差点跳脚,她费了那么多时间准备的东西,居然是苏逄阁编的? “他们都信。”他说着把信塞到鄢筠的包袱里收好。 “我们来了,再把你舅舅说过的话重复一遍,就是事实了。”他说完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对鄢筠露出笑容,“你演得不错……也许原本如此。” 鄢筠皱起眉头猛思量,苏逄阁却站在床边问:“怎么睡?你想好了吗?” “我、我……”鄢筠看着不甚宽大的木床,一狠心。“我睡外面,你睡里面……还有,不许起夜!” 鄢筠抱着被子平躺在外床,苏逄阁背对着她面朝里。 “你……”她本想提及那日在水榭里的女子,若是此时躺在这里,一定高兴得夜不能寐。可是转念一想,终究还是不合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是想说,等到了自家的院子,你是不是可以睡书房?”鄢筠换了个话题。 “自然。”苏逄阁声音依然清醒,从枕畔传来男性的声音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 “呃……你……”鄢筠还要说话,苏逄阁突然肩膀一动,吓得鄢筠立刻僵直了身体。 “和一个睡觉流口水的人躺一张床,很受折磨。”他说着转了过来,一手托着腮,支在枕头上,侧看着鄢筠。 鄢筠绷紧了身子,一下子坐起来。“胡说……胡说……”苏逄阁已经清洗了易容的部分,一张白脸有点吓人,一双眼睛仿佛没了遮拦,亮得可以当两盏灯。 “那明日你早起看一下就知道了。”苏逄阁说完,闭上让鄢筠心慌得眼睛探照灯,弯着嘴角又翻回去不再作声。 鄢筠靠在床头,犹豫了半天才和苏逄阁背靠背躺好。 她一直把嘴紧紧闭着……怎么可能呢,自己流口水,应该没有啊。苏逄阁什么时候看到的? 第二日,鄢筠化名杨竹梅,带着舅舅梅五星的信顺利找到地保。 她真的很诧异的看到,一众男女皆以她舅舅密邻好友自居,不仅说起她那叫饼妮儿的娘如数家珍,就连她小时候光屁股的窘事也分毫不差…… 鄢筠终于明白,她那叫梅五星的舅舅,其实也是虚构的人物,只不过找了个演员演戏罢了。 她深表怀疑,当初那个梅五星的扮演者,很可能就是苏逄阁自己。 下午的时候,鄢筠他们搬进了梅舅舅购置的小院。 据邻居大婶的热情介绍,梅舅舅只住了二个月,可是和邻里关系极好。她都提了几次要给鳏居的梅舅舅保媒了,谁知梅舅舅出门探亲,却出了意外死在外头。 这就越来越对上了。鄢筠心里偷笑,苏逄阁定然是深有切肤之痛,才一定要抓个假夫妻当当。 她刚瞟了一眼身边一脸深沉的文生苏阿三,这眼神却被邻居大婶逮住。 “唉……你也是嫁人了,要不我有不少身强体壮的小伙子可以保……他?”大婶说着压低声音,努努嘴,“那身子骨别是不行。” “扑哧……”鄢筠没忍住,满口凉水喷了出来,全溅在苏阿三的身上。 苏阿三冲着这边怒目而视。邻居大婶赶紧逃回家去。 鄢筠扔了瓷碗,一直捂着肚子在地上笑,眼泪都出来了。 苏逄阁换过衣服从里面出来,走到这边踢了鄢筠一下,“那边是书房,你别认错了。”说完,他抱着铺盖,头也不回的挺胸而去。 杨竹梅和苏阿三的到来,虽然给左右邻里添了新话题,但是很快就平淡下来。 苏阿三每日睡书房也不是什么秘密,反正大家都知道,杨竹梅和苏阿三总是打打闹闹。 可是,谁家不是这样铁锅沿碰着炒勺边的过日子?一切反而显得很正常,也没人怀疑。 这一日,鄢筠挎着一篮子菜,沿着运河一路回家。她路过城里最大的酒楼时,扔了一枚铜钱,给酒楼一侧的巷子外的乞丐。 那乞丐对鄢筠点点头,又磕了两个头。鄢筠心中有数,她迈步进了酒楼。 “掌柜的,二楼。”鄢筠熟门熟路的样子,进门就奔二楼。 微微发福的中年掌柜迎了上来,把鄢筠送上二楼。 二楼里只坐着一桌客人。鄢筠坐在另一个角落,压低声音说:“这些菜,还照老规矩,做好了我带回去。” 掌柜的笑着接了菜篮,转身下去。不一会儿,茶伙计上来送茶,被鄢筠悄悄拉住。 “他吃的什么?” 茶伙计瞟了一眼,撇了一下嘴,一边给鄢筠倒水,一边说:“黄大公子吃的,我可叫不上来名字,文气得很。” 鄢筠又探了探脖子,依然看不太清楚,她眼睛转了转。 苏逄阁告诉她,黄大少性喜文人,自视清高,享受父亲的财富,却痛恨父亲的地位。他要鄢筠三日内,找到可以让他和黄大少一见如故的机会。 今天已是第三日,鄢筠基本上摸清黄大少上运河酒楼吃午饭的习惯。只是这菜品……一直没能记全。 黄大少怪癖非常,每道菜定然要自己重新取名字。店里没有几个伙计愿意伺候他,所以他每次都是写了菜单,交给后厨去办。 鄢筠拿不到黄大少的私家菜名,心中却想好另一个办法。她谢了茶伙计,自己便一边等菜,一边在心里盘划。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感觉故事写得还没有大纲紧凑、起伏跌宕、有意思。先贴上来,明天再改。 第十一章 苏逄阁在书房中坐着,古朴的柳木家具和满室书香,让他的神思有些超然出尘。 小时候,他的第一个师傅,据说是北雁国最知名的鸿儒,极为严苛。 每日卯时不到,他必要出现在师傅家的书房里。师傅的家不大,书房却很大。师傅的书架很多,可是上面的书却不多。 慢慢的,小小年纪的国主幼弟,敏学好思、聪明绝顶的消息四处传扬开来。 据说小王爷过目不忘,出口成章,一代大儒的学生果然出凡。 再后来,一日他去上学的途中,被宫廷侍卫拦下。此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第一位师傅。 没了一代鸿儒的教导,他整日游手好闲,突然胡闹起来。 家中书籍统统送了姐夫柏驸马的独子后,自己便在家中玩得不亦乐乎。 他涉猎甚广,文雅时舞弄些书画琴棋,好动时折腾些弓马技艺,但是尤爱易容换貌之术。 北雁国主纵容幼弟胡闹,宏王爷更是让众人只闻其名,难辨其人。 “苏公子在吗?”苏逄阁还沉浸在回忆中,院子外有人叫门。 苏逄阁赶忙收住心思,把脸色平静下来,到院中开门,心中立刻明白八九分。 “给你的。”门口立着一个乞丐,咧嘴笑时满口黄牙,递上一张纸。 苏逄阁连忙伸手接过,道声“辛苦”,赏了乞丐三个钱。 乞丐走了,苏逄阁打开纸条一看,上面只写了四个字——运河酒楼。 黄大少僵着脸皮,抱着肩,好在二楼没有其他人,只有酒楼的小二在一旁讪笑。 “黄少爷,您就帮帮忙,也给我这菜想个好名字。”鄢筠一脸谄媚的假笑,站在黄少爷的桌子前。 黄大少把眼睛一闭,依然不理。 “哎呦,这么小气啊。”鄢筠脸上挂着笑,心中却把苏逄阁骂到死。姑奶奶死皮赖脸的在这里讨人嫌,你倒是快点儿来啊! “黄少爷,我男人已经好几天不理我了,连觉都不一起睡,你就帮我起个名字,我去讨好他呵。”鄢筠伸出手,好像要抓黄大少的衣袖。 “噌”的一下,黄大少站起身,嘴唇不停的发抖,指着鄢筠半天才道:“恶心!” “恶心?我哪里恶心了我?”鄢筠装傻,还抬袖闻闻自己,“蛮好啊。” 黄大少眼见就要爆走,奈何鄢筠封在他的出路上。 “拿来!”黄大少忍无可忍,终于屈服,小二连忙把笔墨递过来。 鄢筠心中发急,苏逄阁再不来,如何能“英雄救美”的辉煌一把? “那个……”鄢筠眼看黄大少挥毫泼墨“刷刷”几笔就要完事,连忙又抛出一道炸弹。 “那个……你起名字的时候,能不能暗着告诉俺男人,俺想和他一起睡觉?”鄢筠眼睛中闪烁着一点点羞涩,有些扭捏的低下头。 以鄢筠的相貌,这个样子本来还是很吸引人的。但是,她刚才的表现实在是和村妇无异,此时这般作态,让店小二看了都身子一抖。 黄大少笔尖的墨汁滴脏了纸面,他的脸也憋成猪肝色,嘴角不停的颤着…… “竹梅,你……怎么在这里?” 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温文优雅的声音。鄢筠眼中一喜,身体却突然绷直。 黄大少愤恨间扭头回望,“啪哒”一声,手中的毛笔掉在纸面上。 苏逄阁单手扶着栏杆,站在楼梯处,一身淡绿色长袍,青竹底纹,腰间石青色扎带,镶着磨成菱形的紫竹箔片。 他微微蹙着淡扫远山般的长眉,薄唇轻抿,眼波涟涟。 黄大少慢慢站起身,鄢筠回身一声“相公”,让他身子微微一晃。 “你怎么会来这里呢?”鄢筠赶上前去,推住苏逄阁。“我可没勾搭男人,你做什么跟着我?” 苏逄阁面色一沉,“胡言。”他说完对黄大少谦然的一点头。 “我可告诉你,苏阿三。”鄢筠不依不饶的抓住苏逄阁就往楼下去,“你一分银子也不挣,都是我家的钱养着你的,别总想着拿你那些穷酸教训我……没有我就没有你……” 他们慢慢下了楼,转眼出了运河酒楼,拉扯着离去。 走了好一会儿,鄢筠回头看看身后无人跟着,才停下脚步。 “刚才黄大少什么样?”她问苏逄阁。 苏逄阁不答话,只是眨眼睛。他把鄢筠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拂开。 “你倒是说啊。”鄢筠有点着急,又一把抓上,“我的计划成功与否和他的反应直接有关。” “你还有什么计划?”苏逄阁问。 “我想让你们同病相怜,然后自然惺惺相惜,如果能够相见恨晚,想必我就完成你的要求了吧?”鄢筠也不隐瞒,便告诉苏逄阁,她后面预备让人跟踪黄大少,再制造苏逄阁和黄大少偶遇的机会。 敲了二更的时候,鄢筠打着哈欠坐在屋里。她还在等苏逄阁。 天黑的时候,得知黄大少独自一人出了家门,在运河边一处酒棚喝酒,苏逄阁就去“偶遇”了。 “嘭嘭嘭……”院外传来敲门声,鄢筠不禁一愣。她脑筋飞转,三两下除了外衣,扯开头发,找到灯笼点上。 “嘭嘭嘭……”又是三声。 “敲什么?大半夜的,谁家不睡觉啊。”鄢筠提着灯笼,打开屋门,冲着院子喊。 她打开院门一看,黄大少一身酒气,肩头还扛着一个人站在门前。 “你……你……谁啊?”鄢筠假装不认识,吓得倒退几步,作势要喊。 “你别喊!”黄大少抢上一步,“苏兄喝醉了,我送他回来。” 鄢筠装傻,却在看到苏逄阁的脸那一刹,尖叫起来。“啊哟……作孽啊,居然出去喝酒!” 黄大少一愣神的功夫,鄢筠已经扔下手里的灯笼,跑进屋里。 黄大少把苏逄阁扶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苏逄阁兀自趴在石桌上。 没过一会儿,鄢筠抱着什么东西跑了回来。 “哗”的一声,一盆冷水泼到苏逄阁的头上,苏逄阁顿时歪倒在地上。黄大少大惊,扑过去救时已经来不及。 “死穷酸,学会喝酒了是吧,是不是将来还要赌钱嫖姐儿?”鄢筠扔了脸盆,转身去抓院中的大笤帚。 黄大少见势不妙,连忙把摔倒在地的苏逄阁扶起。 苏逄阁因为那盆冷水已经醒了,只是身子软软的,没力气爬起来。 “苏兄……这可怎么行!”黄大少见苏逄阁衣裳尽湿,鄢筠又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泼妇样儿,满脸无措。 “黄兄……算了……”苏逄阁缓缓抬起眼皮,看了黄大少一眼,又轻轻一闭,眼角居然渗出一滴浅浅的泪。 黄大少身子一震,胸膛剧烈起伏不定,“怎可如此?斯文扫地!斯文扫地!”他低声念着,猛地站起身,回手一把挡住鄢筠挥来的扫把。 “苏……夫人……我尊重你是苏兄拜过堂的夫人,请你自重,好好服侍苏兄回去休息。若不然……苏兄明日一纸休书,你哭也惘然。” 鄢筠举着扫把,与黄大少对视片刻,被黄大少把扫把夺了,扔在一边。 “哼!休就休!要管你管。”她说罢扭身走了,把卧室门关得山响,院子又恢复平静。 黄大少立在院中气得身子发抖,苏逄阁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他一下。 “黄兄,见笑。”苏逄阁扶着石桌沿儿缓缓劲儿,指指书房,“我睡那边,只是今日晚了,要不然一定请黄兄喝一杯茶。” “苏兄……”黄大少赶紧伸手扶着苏逄阁往书房走,替他推开书房门,又帮他点上灯。 “啊……”黄大少环视苏逄阁的书房小小吃了一惊,“苏兄,你这般才华,太委屈了……” 苏逄阁抓过桌上的冷茶喝了,喘着气,神态黯然的一笑,“杨家供养我念书,委屈什么,这就是命。” 黄大少双手在身侧死死攥住,牙根咬了半晌,才开口又道:“苏兄……天也晚了,有些事情也可以不像你我所想……总之,还有机会。” 苏逄阁垂着眼睫,看不出神色,只是默不作声。 黄大少叹了口气,拱拱手,“苏兄若是有事,到黄府找我便是。”言罢,他转身离去。 苏逄阁慢慢跟着黄大少走出院门,向没入黑暗的黄大少挥挥手,这才转身进院插门。 才推开书房门,鄢筠穿戴整齐的正在里面坐着,看见他回来,便直盯盯着看着苏逄阁不放。 “怎么?”苏逄阁一挑眉,“你是来请罪的?”他抖抖湿透的衣袖。 鄢筠白了他一眼,指指床上放的干衣服,“我是来验收成果的。快说说,怎么样?” 苏逄阁没理鄢筠,径直取了衣服到屏风后面换好,才出来说:“还不到时候,日后的事,你不要多管就是。” 鄢筠不服气,鼓了鼓嘴,“好歹是我提供的消息,也不讲一讲当时的情形,小心我以后不配合你。”她说完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甩。 苏逄阁神色如故,取了桌上的书放好。“黄大少对你印象颇深……”他轻声说道。 鄢筠“哼”了一声。 “当然,托你的洪福,他对我的印象更深。”苏逄阁说着回头望向鄢筠,眼中带着笑意,不知是赞许,还是嘲讽。 “你我如此的不般配,让他好奇之余有着惋惜。”苏逄阁又走回屏风后,把换下的衣服拿出来。 “所以,他见我进了酒棚一人独饮,便过来搭讪。”苏逄阁还未说完,鄢筠却打着哈欠站起来。 “然后……你就假装酒入愁肠愁更愁,赢取对方的同情,再一展您的才华,让他叹为知己是吧?”鄢筠抱起苏逄阁的衣服,“好了,看来我今天配合的都不错,那我就满意了。你记得到时候分成要给我加利。” 鄢筠一路又打了好几个哈欠,出了书房门,发现苏逄阁还跟在身后。“什么事?”她可不认为苏逄阁是君子风度,要送她回房。 “我还不打算主动去找黄大少,所以,这些日子你要一直监视着,没准儿什么时候我就要见他。”苏逄阁冷淡的吩咐完,便把房门直接关上了。 鄢筠瞪着书房门半天,心中暗诽:刚才谁说不要我管的? 眼见书房黑了灯,鄢筠眉毛一挑,当即摔了苏逄阁的衣服在门口。 谁说吵架的两口子,老婆还给老公洗衣服的?她不管了。这么着急就吹灯,也太没礼貌了。 过了二日,苏逄阁突然来找鄢筠。 “什么事?”鄢筠收拾着家里的碗筷,正往大盆里浇热水。 “去买衣服。”苏逄阁默默退开半步,从盆里溅出的水花落在地上,还泛着油花。 鄢筠直起腰,把水壶放下。“你现在是我们家倒插门女婿,买那么多衣服干嘛?” “衣服脏了没人洗。”苏逄阁大言不惭地望着鄢筠,“所以才要带着你去买衣服。再说,为了柏水章的信,也要给你买了。” 鄢筠一听柏水章的信,马上来了精神,“要去办这件事了?”她连忙把手擦干净,解下围裙。 “预备着,到时候别来不及。”苏逄阁说着离开厨房,“到书房找我。”他又留了一句,便大摇大摆的走了。 鄢筠望着苏逄阁进了书房,突然有种感觉,自己怎么就像是个百变小丫环呢?叠被铺床洗衣做饭不算,主子一声吩咐,她就指哪打哪。 郁闷了,鄢筠心情有些不爽。 好吧,黄大少是苏逄阁的事,她不多参与。但是柏水章总是自己的任务吧?她一定得自己作主,从买衣服开始。 插入书签 第十二章 鄢筠回卧室换了一套鹅黄衫子,这是到了襄宿城新添置的。 比起那些红红绿绿的,这一件从背后看倒也雅致,只是,胸前绣了一朵紫色的芍药,效果非常惊人。 鄢筠在镜前叹了口气,谁让她的角色定位这般艳俗。挽挽鬓边头发,她拿上手帕和绢扇去找苏逄阁。 “咱们事先说好,柏水章的信你是怎么打算的?”鄢筠刚迈进书房就问。 苏逄阁波澜不惊的瞄了一眼鄢筠的新衣,也不知用了怎样的手法,从书案下摸出一份公文,甩给鄢筠。 鄢筠接过打开一看,眼睛不禁亮了起来。 “这东西你也能搞到?” 她说完不禁失笑。是啊,人家是王爷呀,个把任职文书算个什么?别说一个卫国将军府的偏将,便是此时拿出将军令符也不稀奇才对。 北雁国的将军府不用普通的男仆,府中伺候的人都是军中编制。而且,这些人都由朝廷统一调配。 每个府邸需要多少人有不同的定额。而府中女眷的婢女,也大多是男仆的家眷,或妻母,或姐妹。 如此一来,北雁国主基本可以保证将军们的忠诚。 苏逄阁此次拿来的任职文书,职位是卫国将军府偏将,相当于副总管一职,而鄢筠若是作为随行家眷,深入内府小姐闺房方便很多。 苏逄阁看着鄢筠拿着文书,站在那里脸色阴晴不定,用手指轻轻蘸了茶杯中的茶水,弹指之间水滴正中鄢筠眉心。 鄢筠只觉眉间一凉,猛地惊醒,四下张望时,苏逄阁开口道:“武偏将是裁云城落破贵族子弟,没进过军队,只是凭着年头资历混到这个职位。他为人谨慎寡言,并不引人注意。而他的妻室胡氏,虽然也是贵族血统,但是自幼长于乡间,读书不多,为人憨拙。” 鄢筠皱眉,“这是真有其人?” 苏逄阁起身摇头。他把书桌上的书籍整理好,又将鄢筠手上文书要过来藏好,才拉着鄢筠出门。 “人自然是假的,不过该有的文件一件不少,与真人无异。”苏逄阁和鄢筠说着出了院门,鄢筠掏出钥匙把门锁了。 “到了将军府,你的事我便不管,我只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后,武偏将调离。” “那这衣服……”鄢筠担心采买时被熟人看见。 “他们也都是些平常人,你只管挑些普通的就行。”苏逄阁最后嘱咐了一句,二人便走上闹市。 上了人来人往的大街,苏逄阁一脸木然跟在鄢筠身后,郁郁不得志,却又清高斯文的样子十足。鄢筠则手摇小扇,扭着腰肢,满面春风的头前开路。 进了城里还算小有名气的成衣坊,鄢筠叫来伙计问了价钱,便让苏逄阁自己去挑。她则跟着另一个伙计到女装那里挑选。 这间成衣坊,里外共有四间。最外间是迎向街面的铺头,进一间便是苏逄阁去的男衣阁,鄢筠则进了再往里的一间。 看着伙计挑来的五件衣裙,鄢筠点了其中三件。按照苏逄阁的安排,武胡氏为人低调,文化水平不高,所以鄢筠选的衣服底色比较沉稳,只是绣饰带了一些花俏。 她让伙计抱着衣服和她一起到前面,连同苏逄阁挑选的一同结帐。 鄢筠才迈步出了屋子,两名男子从最里间一前一后走出。 “你……”黄大少一眼看到鄢筠胸前的紫色芍药,厌恶的扭开眼,抢上一步,走到鄢筠前面。 黄大少的身后,是个和他容貌有几分相似的年轻男子,也偷偷瞟了鄢筠一眼,快步跟上。 鄢筠暗叫不好,生怕黄大少碰到苏逄阁,急急要往前赶,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苏兄?”黄大少惊讶又惊喜地看着立在男衣阁门口的苏逄阁。 他快步走上去,苏逄阁转头一看,眼中带着笑意,抱拳施礼。“黄兄。”随后突然冷下脸色,眼睛扫了一眼黄大少身后,便不再说话。 黄大少已经看到苏逄阁身边的衣物,刚要皱眉,看到苏逄阁的目光,也连忙回身。 鄢筠已经赶了过来,插在苏逄阁和黄大少中间。装作低头翻弄苏逄阁的衣服,实则一个劲儿往苏逄阁身后推。 “伙计,我们结帐。”鄢筠瞟了苏逄阁一眼,只见苏逄阁背着手,悄悄摆了两下,又点了一下。 鄢筠看不明白,却把情绪安稳下来,她转身瞪着黄大少。 “苏兄……你这衣物……”黄大少面有不忍之色,大概终究对苏逄阁高看一眼,出言询问。 “怎么了?我挑的衣服怎么了?”鄢筠把脖子一扬,接过话茬。 黄大少眼中闪过了然和欣慰之色,然后嘴角一抬,侧偏过头,虽然压低了声音,但满屋子人听得一清二楚。 “苏公子,你这般雅致的人怎么娶了如此俗不可耐的老婆?” 鄢筠瞪大了眼睛,黄大少却瞧也不瞧她一眼,只是继续说道:“苏兄,咱们进到最里间说话,挑选衣物,还当让裁缝单独缝制,岂能流俗。” 说罢,他越过鄢筠,一挽苏逄阁的胳膊,对着伙计吩咐:“叫你们店里的李师傅亲来,拿最上等的衣料……” “等等!”鄢筠跳了出来,她挡住黄大少,“我男人穿什么衣服,我说了算!” “我送朋友衣服,自然我说了算。”黄大少绕过鄢筠,“你放心,衣服是我给苏兄的见面礼,分文都不会用你家的。” 店伙计已经从前面把裁缝师傅找来,他们一路供着财神爷往最里间去。 “这位夫人……这些衣物……可还要包?”店伙计小心谨慎的询问鄢筠。 鄢筠“啪”的一掌拍在桌上,“包!给老娘包起来!” 眼睁睁看着苏逄阁被黄大少带进去,鄢筠心里总算放下。她坐到桌边等着,一边喝口茶,一边缓缓气,却见和黄大少同行的那人走过来。 “这位夫人……”他行了一礼,鄢筠扭了扭身子,坐直一些。“家兄多有冒犯,还请夫人见谅。” 鄢筠这才打量黄二少,白净脸皮,淡淡的眉目,鼻直口方,倒也清秀。 只是从这说话的语气到做派,比起他激傲的兄长,显得格外温和老实。 鄢筠把腿一翘,扭偏身子,“受不起你的礼,我是没见识的,却也知道谁欠的债谁还。” “这……”黄二少果然敦厚,被鄢筠三两句揶了回去。 他大约又想了一下,还要开口,却听鄢筠说道:“黄二少爷就别搭理我了,回头被你哥哥听到,看不骂你,白白糟蹋了好人心。” 黄二少有些意外的看着鄢筠,露出一点笑意。“谢谢夫人。”他说完便也等在一旁,不再说话。 鄢筠借着喝茶的功夫,偷偷观察黄二少,却见到安静下来的年轻人眉宇间带出愁容,脸上挂着心事。 苏逄阁和黄大少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两人相携而出,聊得投机。 鄢筠一下子从椅子上蹦起来,黄二少也赶忙起身。 “大哥。”黄二少迎上去。 “苏兄,这是我二弟,从裁云城回来没几天。刚才咱们挑选的样式,正是裁云城第一公子最近的新样式。”黄大少眉宇舒展,提起第一公子不禁眉飞色舞。 鄢筠却发现,黄二少的手在身侧紧紧攥了一下。她心中有些猜不透,却也只能等着和苏逄阁回家商议。 鄢筠和苏逄阁回了家,两人各自换了衣服,鄢筠便到厨房里舀水做饭。 “三少爷……”鄢筠在厨房里叫唤。 他们平日高声叫嚷时都要注意称呼,难免隔墙有耳。苏逄阁在这里化名苏阿三,鄢筠戏称其为三少爷时,就表示心情尚好。 苏逄阁过了一会儿才站在厨房门外,“何事?” 鄢筠一努嘴,“水缸里没水了。” “一向是你自己打的。” “我在做饭。” “做完再打。” “我累了。” 两个人一来一往,拌了几句,苏逄阁挽起袖子,踏进厨房,拎了水桶就去打水。 鄢筠自己反而着了慌,她追出几步,“你别把桶给我掉井里……” 话音未落,“嗵”的一声,苏逄阁在井边的身子僵了一下,鄢筠赶紧飞奔过来。 “怎么办?”鄢筠问。 苏逄阁脸上有些难堪之色,“我……去捞。”他说着就要下去,被鄢筠一把拉住。 “蠢材。”鄢筠白了他一眼,就这样还装扮成平头百姓?亏得住得是独门独户,要不然早穿帮了。 鄢筠从墙角举来一个一头带着铁钩的竹竿,伸进井里,三两下钩住水桶,一点一点提了上来。 “嗯,看会了吧,把水提回去吧。”鄢筠叉着腰,有点得意的指挥着苏逄阁。 看着苏逄阁乖乖的将水提到厨房,倒进缸里,鄢筠眉开眼笑的把竹竿放回原处。 “你把水缸提满啊,今天晚上我要烧水洗澡。” 吃过晚饭,鄢筠口中哼着小曲儿,把碗碟收拾干净。 苏逄阁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得其乐的鄢筠。见她往大锅里加了好几瓢水,把用过的碗碟没过不说,还额外又添了不少。 傍晚才提满的水缸,现在就剩不到半缸。 苏逄阁轻簇了一下眉,“平日也不见你用水这般豪爽。” “是吗?”鄢筠把锅盖盖好,取了抹布来擦桌子。“看来晚上的洗澡水又不够了……要不你把水再提满吧。” 苏逄阁转头望着水缸旁的小水桶,“……第三次了。” 鄢筠眯缝着眼睛,笑盈盈的转过身,就是不说话。苏逄阁与她僵持半天,最后眨了眨眼,摇摇头,“下不为例。” 泡在暖暖的木澡盆里,鄢筠心情舒畅极了。她尽量让自己缩到水面之下,脑袋靠在桶沿边上深深呼出一口气。 这可是出门以来,头一次泡到热水澡。苏逄阁倒时常去城里的澡堂子享受。她一介女流只能望而兴叹。 取了舀面的小瓢在水里翻弄,鄢筠还有小小的遗憾。若是能准备一个泡澡的药包,再采撷些花瓣……她闭上眼睛,轻吁出声,又往下沉沉身子。 闭着眼睛从水里摸出小瓢,舀了些水,鄢筠轻柔的抬起一臂,用另一只手将一瓢水沿手臂浇下…… “嗯……舒服……”鄢筠心中低叹,暖暖的水流沿着臂弯滑下……仿佛流进了心里。 一个人洗得惬意,鄢筠越玩越上瘾。她左一瓢右一瓢的舀水,再浇下。脖颈、前胸、后背……最后还把腿高高翘起。 水声欢畅,她一直玩到再也感觉不到暖意,才匆匆爬出澡盆…… “啪唧”一声,鄢筠只觉左肩一阵钻心的疼痛,人已经和冰凉的地面亲密接触。 身下凉冰冰的一地水渍,鄢筠有片刻愤怒,是谁搞了一地的水?害死人不偿命啊! 转念想明白是自己的因果,顿觉肩头疼得难忍,她“哎呦哎呦”的哼出声来。 勉强从地上爬起来,低头看着身上沾满脏水,鄢筠肩膀一塌,马上又疼得跳脚。 “啊呦!”她叫出声,脚底又是一滑,慌乱中扶住澡盆才没再次摔倒。 一盆洗澡水映出鄢筠的狼狈样儿——湿嗒嗒的长发搭在肩上,脸色煞白,额角渗着汗,还溅着几个泥点,一双含笑的眼睛现在却含着晶莹的泪花……刚才的澡算是白洗了。 “鄢筠?”门外传来苏逄阁的声音,鄢筠一惊,牵动肩头又是一痛,“啊……疼死我了……” “嘭”一声门开了,苏逄阁僵愣当场,他已经卸了易容,一向有些苍白的脸颊泛上薄晕。 鄢筠羞愧得无地自容,她只能一头缩在地上,原想抱住肩膀,奈何剧痛袭来,让她再次痛呼出声,“啊……” “摔了?”苏逄阁的声音倒也沉稳,他快步走过来,从椅子上抓过鄢筠的外衣,扔在她的背上。“能动吗?” “嗯……”鄢筠点点头,也不敢伸手去抓衣服。“你先出去一下,我肩膀怕是错环了。” 苏逄阁没再作声,他毫不迟疑的关上门走了,脚步声渐远。 鄢筠咬着牙站起来,拽过外衣把身上擦拭干净,又一步一挪的到了床边,把准备好的干净内衣抖开,却怎么也穿不上了。 “鄢筠?”苏逄阁又回来了,听声音就站在门外。 “你别进来!”鄢筠喊了出来,急得先往被子里钻。拉过被子盖住下半身,鄢筠又拿内衣把胸前全部挡上。 “你……我穿衣服不方便……你给我找个郎中来。” 门外沉默片刻,“鄢筠,若是错环,我便可以帮你接上。”苏逄阁缓缓说道,不像是骗人。 “那你……”鄢筠四下看看,再没有比刚才更狼狈的了。“那你进来吧。” 苏逄阁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个木盆和一条手巾。他目不斜视直接走到鄢筠床头,放下手中东西。 “我看一下。”他说着,修长的手掌便伸向鄢筠肩头…… “嗯……错了,是里面的,左肩……”鄢筠低着头,不敢看苏逄阁。 苏逄阁的手掌停在鄢筠右肩前,“你换出来?”他低声轻问,态度温和极了,收回手掌时无意间触碰到鄢筠的脸颊。 鄢筠只觉一缕凉意扫过烧红的脸颊,她赶忙点点头。 苏逄阁自动转身,背朝着她,双手背在身后。 鄢筠望着苏逄阁那双整洁手,十指白皙修长,又暗含着男人的力度,心口突然碰碰跳了几下。 “换好了叫我。”苏逄阁温厚的声音再次响起,让鄢筠赶紧收了遐思,在床上换到另一边。 苏逄阁轻轻撩起鄢筠搭在胸前的衣服,露出她的左肩,左肩头上纹了一朵不知名的小花,红色,娇艳美丽。 “这是什么花?”他随口问道,手指轻轻抚上纹案。 鄢筠一愣,半天才适应肩头传来的,指尖滑动的凉意。她扭头看了一眼,“我也不知道,从小就有。哎呦!” 她紧接着一声尖叫,左臂也不知何时被苏逄阁抓到手里,一提一转,就听“嘎嘣”一声,鄢筠忽觉周身一松,冷汗出了满头。 “可以动了。”苏逄阁松开手,直起身子,回身把水盆里的手巾拧干了覆在鄢筠肩头。“冷敷一下,会好些。” 鄢筠心头一阵空落过后,她连忙感激地点点头,肩头已经复原。 “想不到你还会这一手。”她笑着抬头看向苏逄阁,一心要换个话题。 苏逄阁躬身在水盆中洗了洗手,嘴角轻抬,“无事不晓。” “扑哧”一声,鄢筠乐了。“嗯,就是不知道捞水桶不用下井……”她说完满眼打趣地望着苏逄阁。 苏逄阁直了身子,眼中带着薄赧,憋了一下,突然眉峰一松,微笑着对鄢筠说:“你的身材也不错。”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你默默无言,我也默默无言~~ 第十三章 自从上次在成衣坊和黄大少偶遇,苏逄阁和黄大少便从此热络起来。 每天他们都相约出游,不是襄宿城的名胜古迹,便是书画珍玩商店。总之,每日苏逄阁穿着黄大少送的衣服,一派风流倜傥,文雅淡薄的气度,好似谪仙。 这一早,苏逄阁一身枣紫色长袍,绣着浅灰色的飞鹤祥云,腰间一条宝蓝色绸面缎带,垂挂一色丝线编结的如意结饰。 鄢筠搬了被褥出来晾晒,瞥见苏逄阁的打扮撇撇嘴,“三少爷,你还缺一块上好的美玉,不如让那黄大少一同送了吧。” “有何不可!”鄢筠微扬的嗓音未落,尚还关闭的院门外,居然响起黄大少的声音。 鄢筠和苏逄阁同时挑眉对视一眼,苏逄阁冲鄢筠一努嘴,示意她去开门,又眨眨眼睛。 鄢筠放下被子,心中一百个不乐意的去给黄大少开门。 “做什么?”她打开半扇院门,斜靠在门板上,双臂抱肩,瞪着黄大少。“还让不让人过日子?一大早就来捣乱。” 黄大少身后跟着一辆马车,车辕上放着食盒,竟似要出远门郊游的样子。 “三弟,是我疏忽了。”黄大少说着把自己腰间的玉挂解了下来,“这块家传的就送你做礼。” 鄢筠“哧”了一声,非常嗤之以鼻的扭身往回走,路过苏逄阁身边低声说:“当你是桂花楼的头牌呢。” 苏逄阁闭了一下眼睛,面不改色,对着黄大少一拱手,“大哥稍等。”他说着回身到墙根下,拿起一把油纸伞,借机低声对鄢筠回道:“你也送就是了。” 鄢筠正把被子晾在绳子上,扭头“呸”了苏逄阁一下,让被子挡着脸,轻声回道:“就怕我送了你不敢带。” 苏逄阁眼角轻瞄鄢筠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提上雨伞走了。 “三弟,为何带伞?”黄大少的声音再次响起。 “夜观星相,山南有雨……大哥这是要去山南的闵嗣吧。”苏逄阁的声音淡定从容。 “这个三弟也有涉猎?”黄大少的声音透着惊喜,“三弟博学,旷古论今……” 鄢筠受不了他们在院外互相吹捧,连忙逃进屋子。神棍,简直就是一个神棍! 昨夜苏逄阁确实仰着脖子坐在院中看天空,只是满头浓云,哪里有半点星光? 为此,鄢筠还和他讲了半日牛郎织女的爱情悲剧,聊以安慰他的无所事事。哪里见到他真观了什么星象? 在鄢筠的印象里,观星象怎么也得爬上高台,用个仪器啥的。真有诸葛亮的本事的,恐怕也没有几个,怎么就轮得到他? 黄大少和苏逄阁走了。鄢筠闲得无聊,心有不甘。凭什么他能四处游玩,自己就该呆在家中长毛发霉? 想到这些,她也索性收拾打扮了一下,甚至带上一份便当,打算到远一点的丰山寺去逛逛。 出城的马车不少,鄢筠在城门处和一个拉水果的师傅谈好价钱,便搭了他的车去丰山寺。 丰山寺是北雁国第三大古刹,位于丰山山脉。相传,曾有九位方外高僧在丰山讲禅,其中一位还坐化在此,因此香火繁盛。 丰山寺由山脚下起建寺门,倚着山势而上,连建九座殿堂,其中第五堂规模最大,据说藏有坐化高僧的佛骨。 鄢筠一路拾阶而上,青山翠柏,古刹飞檐,令人身心涤爽。 看过斗拱盘柱精雕细刻的第五殿,鄢筠绕着回廊眺望山景。第五殿已经修至半山腰,远山叠翠,玉瀑垂天,美景尽收眼底。 第五殿前香烟缭绕,山风吹过,烟气把观景台包裹,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间另有一番趣味。 鄢筠入乡随俗,求了三柱高香供上,便嫌人声沸杂,一人循着僻静处一路上行。 翠林清雅,曲径通幽。一条碎石小路,两旁遍是苍天云杉。密织的树顶将阳光挡住,便是山中疾风进了林子,也舞得格外妖娆。 石边绿苔遍布,灌木繁盛,转了一个小弯,耳边便有叮咚如铃的泉水声。 鄢筠挎着便当,循那水声而去。不远处,一条潺潺清溪流淌在一道浅谷之中。 那小山谷的崖壁上开满了雪白的玉簪花,一直铺到溪水边。而溪边恰有一道青石平台,跨临水面,被玉簪和芦苇围着,就像是镶嵌在络子中的宝玉。 鄢筠爱极那块得天独厚的大石,当即出了小路,爬下浅谷,于溪边洗了洗双手,便登上石台。 溪边微风拂面,一股蜜草的芬芳。鄢筠喜滋滋盘腿坐在石上,取出水袋,打开便当,美食起来。 玉溪清澈,水洌透底。溪中几尾银色小鱼,细长如梭,游聚在石边,仿佛闻到食物的香气。 鄢筠挑了一小砣米饭掷于溪中,小鱼速游而至,分而食之,复又返回。一人数鱼共食一饭,天然美景乐而忘俗。 眼见便当到底,鄢筠也有八分饱意,忽然一道银线从天而降,没入水中不见踪影。转瞬间,数道雨丝落下,小银鱼头尾相交一番,便纷纷离去。 鄢筠望着青石上的水痕愣了片刻,又抬头望天,灰压压布满阴云。先前一直在林间行走,早忘了天色晴明。 她这才急急起身,抬眼四望,回路不见,却发现一条小径引入林子深处。 沿着小径一路攀爬,密林间果然只闻雨声不见衫湿。鄢筠暗自庆幸,快到尽头时眼前出现一个硕大的崖洞。 冲入崖洞,鄢筠肩头只湿了一小片。她捋捋头发,四下一看,竟然是一处摩崖石窟。 石窟高有数丈,岩壁上雕琢坐卧立走各式佛像。她一路细细看下来,居然分辨出此处雕刻的就是九僧会辩的场面。 鄢筠回想山下知事所讲,她莫不是抄了近路,已经一路到达山顶? 一边细细观摩石窟雕刻,一边沿着石壁慢行,鄢筠不知不觉间进了后洞。 盯着洞中壁刻太过专注,她直到眼睛疼痛发涩才察觉,洞中光线奇暗无比,根本不适合观看。 鄢筠才要转出后洞,前洞突然传来人声。 “雨蕉,这里有洞,快来躲躲。”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男子。 鄢筠犹豫一下收住脚步,抬眼看到后洞顶上居然有些亮光,并和一条石阶相连,便索性轻手轻脚沿着石阶朝那光亮处爬去。 接近光亮处鄢筠才看清楚,这是一个天然的弯穴,和前洞通连,所以透出洞外亮光。 “书铭,我衣衫尽湿……阿嚏……”鄢筠才要爬下去,却被低下娇柔的声音吸引,低头一看,险些叫出声来——低下一男一女,那男子正是黄家二少。 “这……你脱下外衣,穿我的吧。”黄二少动手解衫,那同行少女点点头,二人各自背过身子开始解衣。 鄢筠在顶上看了清楚,那名叫雨蕉的女子容貌甚是娇丽,此时头发敷贴于两颊,更显得娇羞无比。 她素手纤纤,脱下外衣,却未见停止,反倒是又将中衣解开,露出翠绿色的肚兜和淡绿色的亵裤…… 鄢筠看得吃惊不已,后面的事情让她再也不敢打下去的主意。 “书铭……”少女突然转身冲过去,一把抱住闻声回身的黄二少。 “雨蕉你……”黄二少声音颤动,带着惊恐,双手轻放在雨蕉已经□的肩头,却不敢使力去推。 “雨蕉,天色尚明,若是有人进洞……” “我不管。”少女一把拉过黄二少的右手,放在自己胸前,“我……我都这般爱你,为何你……”少女语带哽咽,埋首在黄二少怀里低泣。 黄二少脸色渐白,“雨蕉……”他的声音带着疑虑和痛苦,“雨蕉……” “你……你既然回来了,为什么还要躲着我?”雨蕉在黄二少胸前抬头。 “我……”黄二少慢慢低下头,鄢筠再也看不清二人神情。 “你我身份……相差太远……更何况……” “那又怎样,你不是回来了么?”雨蕉突然垫起脚尖,搂住黄二少脖子,吻了上去。 鄢筠看得目瞪口呆,心中突如小鹿一般乱撞。天老爷,豪放女啊! 黄二少美女在怀,当即乱了阵脚,几番挣扎未果,突然雄威勃发,搂住美女肆无忌惮的亲吻起来。 眼见黄二少解了美女肚兜抛在角落,双手又如蛇般滑入浅绿色亵裤,鄢筠顿觉口干舌燥。 她强自镇定,小心收回半个身子,后脚慢慢向下探索,打算躲下去,不料脚下碰掉一粒小石子。 “当啷”一声,石子从上而落,发出响动,立时惊了鸳鸯。 “谁!”黄二少蓦地一声大吼,声音里却带着惧意。 鄢筠身子贴紧石壁,屏息再屏息,不敢挪动分毫。洞中似乎只有激情男女急促的喘息之声。 “没有人……书铭……”雨蕉声音淡淡的,带着失望,然后就是一阵穿衣的窸窸摩擦声。 “雨蕉……我对你也是真心。” “那就娶我!”雨蕉几乎吼了出来,黄二少没有回答。洞中沉默半天,一阵压抑的呜咽声转为雨蕉的痛哭声。 “懦夫!懦夫!”雨蕉骂完,似乎跑了出去。 “雨蕉!”黄二少随后而去…… 鄢筠靠在石壁上良久,终于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脖子,慢慢爬下来。 她在上面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问题,为什么遇见黄二少时,他面带愁容,估计也是为情所困。 鄢筠对黄二少还有三分好感,更是对那位雨蕉姑娘心存同情。 慢慢探出里洞,可以看到洞外雨势已停,只是天色依然阴沉。 鄢筠一眼看到外洞一角居然遗落了雨蕉姑娘的翠绿肚兜,她赶紧拾起,藏在身上,找到铺了石块的大路,小跑着奔下山去。 眼看着穿过一殿就要接近山门,天空中再次飘起雨丝。鄢筠拉住一名僧人追问可还有马车回城,那僧人指了指另一侧的偏僻小门。鄢筠飞奔而去。 冲出小寺门,正看到黄二少扬鞭要走。“等一下!”鄢筠招手疾呼。 黄二少扭头看了这边一眼,手脚突然一阵慌乱,非但没有停下来,反而又狠抽了几鞭,马儿嘶鸣着撒蹄而去。 鄢筠站在雨里气得跺脚,千刀杀的家伙,做了见不得人的亏心事吗? 寺外再也没有回城的马车,鄢筠万般无奈窝回寺门里面。她抱膝而坐,心中想起苏逄阁,这个神棍,说他神棍倒是一点不屈! 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鄢筠几乎绝望,她打算向寺里借把伞,自己徒步走回城去。 向知事说明用意,知事好心告诉她,距丰山寺五里有一处分叉路口,每日酉时会有运木炭的马车途径去襄宿城。如果鄢筠运气好,现在过去兴许还能碰上。 鄢筠谢过知事,拿了雨伞便上了路。一路湿滑她小心再小心,依然摔了二次,不过苍天有眼,还真让她赶上了运炭的马车。 马车进城时已近亥时,鄢筠谢过车夫,一路往家猛赶。 看到家门口依然上着锁头,鄢筠小小出了一口气。她急忙开锁进门,冲到厨房点灯打水,先把自己一张花脸洗洗干净。 “咣当”一声门响,鄢筠正用手巾拭脸,厨房门被人踢开,苏逄阁沉着脸立在门前。 “你回来了?”鄢筠连忙放下手巾,捋了捋头发。苏逄阁一言不发,只是目光把她周身上下扫了一遍。那目光锐利刺人,鄢筠心头不禁一颤。 “你……吃过饭了吗?玩得可好?”鄢筠躲开苏逄阁逼人的目光,拉开锅盖,里面只有早上做便当剩下的冷饭。 “要是没吃,我炒个鸡蛋炒饭,很快。”她说着手脚忙碌起来。 苏逄阁一直站在门边,不发一言,偏偏把二人之间的气压搞得极低。鄢筠受不了,便一边干活,一边讲起今天的“艳遇”。 “啪”的一声,身后一声脆响,鄢筠赶紧转身,厨房门框被苏逄阁单手掰断…… “你疯了?”鄢筠皱起眉,瞪着苏逄阁。 “从明天起,你不能跨出院子半步,否则,你我二人合作一事立刻终止。”苏逄阁阴沉着面孔,眼眸中酝酿着风暴一般,一字一句冷冷说道。 “为什么?”鄢筠赶紧拉住转身要走的苏逄阁,“当初是你强拉我来,如今我又做错了什么?” 苏逄阁也不回身看她,甩开她的手,“不错,我在珍园试你,原以为你是个知深浅懂进退的明白人,纵容你一路过来,也是看你还算是个有脑的伶俐人……” “我……”鄢筠低下头,她听得出苏逄阁现在是强忍着怒意。 “今日看来,你也不过如此。”苏逄阁冷哼一声,挺直腰背离去。 鄢筠不明就里的被数落一番,心中很不痛快。若说今日不许她出去玩,你苏逄阁也没早些明说。 她草草扒拉几口饭,便烧水擦身,回房休息。 鄢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苏逄阁的话。可若说因为自己没有事先告诉苏逄阁去向,苏逄阁也从没对自己交待过行踪啊? 每日都和那黄大少出去,他从来不曾事前说过要去何处,何时回来。 鄢筠心中带着怨气,暗暗下定决心,日后你苏逄阁就算掉进粪坑里,也甭指望我捞你。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苏苏真的掉粪坑了。。。。。 第十四章 窗户透进阳光的时候,鄢筠撩开帐子向外望了一眼。椅子上扔着自己昨日在泥水中摸爬过的脏衣服,绣鞋也成了泥窠叻。 她身上有些发酸,大概是昨夜入睡时心气不平,没休息好。 随手放下帐子,她卷着被子窝回里面,闭起眼睛。 谁又是天生操心受累的命呢?你不待见我,难道我还要捧你的臭脚? 耳边听着苏逄阁的书房门有了响动,又听到井台边打水的声音,鄢筠一直闭着眼睛。没过一会儿,厨房里也传出声响,不大,似乎是咳嗽声。 鄢筠“腾”的一下坐起来,这家伙不会烧了我的厨房吧? 她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看看,院门传来一开一合的响动后,四周静寂下来。 鄢筠把脚缩回到被窝里,又重新躺下,想着苏逄阁既然已经出门了,就再不关她的事。 “嘭嘭嘭”院门外传来着急的敲门声,鄢筠昏昏沉沉的惊醒。她赶紧坐起身,回想了一下,自己竟是又睡了一觉,连忙穿了外衣赶去开门。 “苏夫人……”黄二少站在门外,正挥拳要砸时,门开了。 看到居然是黄二少站在门前,鄢筠心中一虚,“你是……”她揉揉眼睛,好似尚未睡醒,故作不识。 “我是黄家老二,书铭……”黄二少急忙解释。 鄢筠当下把脸一板,“你们兄弟,都是这样不让人过日子的吗?一早来做什么?苏……阿三他出去了。” “这我知道。”黄二少面有难色,又似乎很着急,“苏夫人,我们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啥意思?”鄢筠假装迷惑的上下打量黄二少,“你哥也不在这里。” “唉……”黄二少有些真的急了,他推着鄢筠进到院中,还回身把门关上。 “你做什么?”鄢筠故作警戒,拉紧衣领。 “苏夫人……唉,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和你说……”黄二少作了一个悄言的手势,为难的样子让鄢筠都替他着急,难道是为了昨日的事? “苏夫人,你和苏公子平日……虽然不睦……但是,我观苏公子也是一个玉树芝兰的刚强之人……这……这……”黄二少有口难言,鄢筠更是一头雾水。 “我哥哥他……唉……”黄二少双拳一锤,眉头紧皱,“我哥哥他昨日说了些话,我觉得不妙,还是来提醒你们。” “什么?”鄢筠心里一惊,口上却说,“什么,他是不是反悔了要我们还钱?告诉他,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要钱没有,要人一条。” 黄二少傻了片刻,“他若是真的要了苏公子的人去……你……” 鄢筠也呆了,“怎么要?”她脱口而出。 “苏公子是个烈性的吧,我哥哥实在不该强求……” 鄢筠听着浑身一麻,她突然把眼睛一瞪,“说得什么东西?你赶紧该哪去哪去,什么啊……” 轰走了黄二少,鄢筠立刻飞奔进苏逄阁的书房。 书房中还留有他昨日的衣服和鞋袜,上面沾满泥浆,一点也不比鄢筠这个走路的干净到哪去。 难道昨日苏逄阁就出事了?所以回来后脾气那么不好?鄢筠心中一乱,她赶忙梳洗,锁了门就跑上街。 找到一直替她做事的乞丐,鄢筠火急火燎的要他们找人。 经常蹲在运河酒楼的是乞丐的小头目,他剃着牙缝笑着说:“你们这对夫妻奇怪,明明传得全城都知道,就属你家感情不和,却偏偏昨天他一个找你,今天你一个找他,还都急得不行……难道这就是欢喜冤家?” 鄢筠愣住,想起昨日苏逄阁的样子……心中更加着急。“你们快去找找,我男人可是和黄大少一起?” “你等着吧,”乞丐头让鄢筠在对面茶亭等着,“他们哪日不是在一起?有了消息我告诉你。” 鄢筠在茶亭里坐立不安,看着偶尔有几个乞丐过来和小头目低语几句。 过了一会,乞丐头冲她招手。鄢筠赶紧跑了过去,“有消息了?” 乞丐头诡异又暧昧的一笑,“其实男人嘛,哪个没这么一回?你又着什么急呢?” “你快告诉我,他们在哪里?”鄢筠说着塞过去一锭银子。 乞丐头掂掂,又还给鄢筠,“唉,你平日待我们也大方,这点小事就算了……他们在桂花楼二楼包了房……” 鄢筠怔住,桂花楼……嫖妓…… 知道黄大少带着苏逄阁进了桂花楼也有一个多时辰,鄢筠想了又想,终于决定去闯桂花楼。 “给我开门!”鄢筠斜里拎着一条扁担,把桂花楼的门板敲得整条街都可以听到。 “唉呦……”从门里出来一个中年妇人,还没开口,鄢筠已经从她身边冲了过去。 看着满楼红绡软帐,脂粉金迷,鄢筠直接奔到二楼,一间一间踹了进去。“啊!”“噢!”惊起阵阵女子呼声。 “来人哪!”鸨母终于醒过味儿来,让嫉妇闯了进来,她以后还怎么开门做生意。 鄢筠知道自己比不过龟奴的气力,所以她一来要抢时间,就是攻个措手不及,二是带了几个小乞丐跟在后面捣乱。 果然,龟奴一现身,从门外突然冲进四五个小乞丐,跑得满楼都是。 鸨母顿时惊叫着又命龟奴转移目标,先拿住四处乱摸东西的小乞丐再说。 鄢筠在楼上一路闯门,都没有见到黄大少和苏逄阁的身影,一直到最后一个门。 “咚”一声,鄢筠踢开房门,屋内光线幽暗,显然是挂了厚重的窗帘。 鄢筠提着扁担迈步进去,几乎要捂住鼻息。屋内弥漫着怪异的味道,好像混合了浓郁的薰香,酒气,人身上的汗臭,还有淡淡腥气…… 鄢筠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阴暗,她鼓足勇气看着地上散乱的衣物……她的心在颤抖,因为看到了苏逄阁的那件淡绿色长袍…… 她强忍着心中的惧意,用扁担去挑垂挂的茜纱床幔,影影绰绰的有两个交叠的人影…… “别动……” 鄢筠突然身体僵住,身后有人低声命令道。 “我在这里。”鄢筠这才听清楚,她惊喜地转身,又再次僵住。 苏逄阁仅着一件丝织里衣,跪坐在柱子下,领口开敞,滑落出半个肩膀。面色因为易容看不出异常,但是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水盈盈的。 “你还好?”鄢筠小心的问出一句。 苏逄阁挑起眼角,唇边一抿,露出微笑,“很好。” 鄢筠心中一沉,苏逄阁这个微笑实在妩媚得不大正常。她和苏逄阁相处这么长时间,这只挂着面具的老虎何曾有过这样的微笑? 她走了一步上前,“回去吗?” “嗯。”苏逄阁点点头,“等一下。”只见苏逄阁抬起手臂,鄢筠这才赫然看到他的手腕上系了麻绳,被捆绑在柱子上。 苏逄阁用力一挣,麻绳完好无损。“这……”鄢筠要上来帮忙,苏逄阁眉头皱起,眼中厉色闪过,“该死。”紧接着他又施力一挣,“啪”麻绳终于断开。 苏逄阁微微喘着粗气,抬头看向鄢筠,目光中有一秒的羞涩闪过,他缓缓伸出手,“扶我起来。” 鄢筠赶紧上前拉他。苏逄阁露出的肩膀擦过鄢筠的鼻尖,一股男人的气息直直钻入她的鼻子。 鄢筠不适应的扭了一下身子。“你这是中了什么迷药?”她低声问。 苏逄阁在鄢筠的帮助下,用扁担撑住自己,他稳了一稳,没有回答。“你出去等着……这里不适合你看。” 鄢筠没有与苏逄阁争辩,乖乖出门,只是站在门外,并没有把门关死。 她透过半掩的门扇,看到苏逄阁把帐子撩起。床上的情形让她恶心得把脸一侧。 帐内趴着两人,一瞥之下只分辨出是一男一女。 鄢筠侧着脸,余光之下,似乎看到苏逄阁出手在那女人的裸背上一点。她赶紧扭过头,只见一道血丝从那女子口中缓缓流出…… 那女子颈下勒着一条红缎,连接着上肢,一直缠到手腕,然后和床柱绑结在一起。红缎映着白嫩的肌肤,妖艳耀眼。 而那女子身上,趴骑着一丝未着的黄大少,身下红红白白污浊一片,挂在那女子的大腿上…… 苏逄阁一脸冷意,放下幔帐,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服穿好,这才慢慢拄着扁担出门。 “按我说的做。”苏逄阁在鄢筠身边压低声音,“叫一辆马车直接回家。” 鄢筠扶着苏逄阁下到一层,鸨母要拦,苏逄阁抛出黄大少给他的玉佩,“让路。” 苏逄阁眼睛微微眯着,周身的冷峻让在场所有人低下头。鸨母勉强挤出半个笑脸,“您慢走……” 鄢筠朝小乞丐使了眼色,做了个“车”的口型,那小乞丐马上溜出去找。 等他们缓步出了桂花楼,站在门前只一会儿,一辆马车就从街面一侧驶来。 鄢筠打赏了小乞丐,扶着苏逄阁上了马车,又告诉车夫地址,自己才爬进去。 苏逄阁的目光平静无波,神色如常。他对鄢筠点点头,附在她耳边低声吩咐道:“到家后,你迅速把包裹拿上,并到我书房里,把所有留有我字迹的纸张烧掉。最后就是粘在书案下的职位荐书也要拿上。记住了吗?” 鄢筠连忙点头,“那……房契呢?” “烧了。” “其他衣物呢?”鄢筠又问。 “不用管,留在那里掩人耳目。”苏逄阁说着,眉心突地一跳,他双拳紧握,闭上眼睛。 “你……” “不要管我,做你的事。”苏逄阁再出声时,嗓音略有沙哑。 “然后呢?”鄢筠直起身,微一挑帘向外瞭望,马车已经进了巷子。 “出城……往南到闵嗣……”苏逄阁的额头上渗出冷汗,他咬着牙撑住。 马车到了鄢筠和苏逄阁的家,鄢筠跳下马车吩咐车夫等一下,就奔进家门赶紧收拾。 包袱是苏逄阁早就让她打好的,可以拿起来就走。 她再奔到苏逄阁的书房,桌面上、书架上、床头床尾扫过,留有他字迹的纸张只有桌面上的一张。看来,苏逄阁平日很注意“毁尸灭迹”。 处理好这些,鄢筠又趴在地上把书案下的文书找到,塞在衣服里。 她环视一周,似乎苏逄阁吩咐的,自己都做好了,便马上回到车上,吩咐车夫去往山南闵嗣。 马车一路颠簸,路程过半时,苏逄阁突然睁开眼,水盈盈的黑眸望着鄢筠,看得鄢筠心头一跳。 “你……去坐到外面。”苏逄阁的声音,好像一直蕴在嗓子底部。言辞坚定,倾吐出来却带着极不情愿的魅惑。他似无意识的伸出手,摸上鄢筠的脸颊。 鄢筠吓得身子向后一倒,苏逄阁的手也在半路停住,“快去!” 逃难一般出了车厢,鄢筠坐到赶车大叔身旁。 老大叔黝黑的脸孔,虬须满腮,身上散发着大老爷们的体汗味……他扭头奇怪的看着挤在自己身边的小媳妇。 鄢筠赶紧摆出自己的招牌笑容,“嘿嘿……嘿嘿……” “咋啦?不陪你家男人,出来和我瞎挤个啥?” “那个……那个……车厢里太热……”鄢筠拿出手帕扇扇。 老大叔疑惑的看看天气,“热?”他说着搓搓手中鞭子,忽然眉头一皱,瞪视着鄢筠。 “他不会在里面放屁了吧?” “啊?”鄢筠连忙一捂鼻子,老大叔马上回身要掀车帘,“混小子,在车里放屁,瞧把你媳妇都熏出来了……” 鄢筠不知道此时苏逄阁在车里是怎样的状态,哪里敢让老大叔掀帘子。 她一把按住车帘,“大叔……臭!” “臭?放屁哪有不臭的?”老大叔不死心,又是一掀。 鄢筠索性一挪屁股压住帘子,一抱肩一别腿,“不能掀,让他一个人在里面臭死……敢放屁熏老娘,不想活了!” 老大叔嘿嘿笑了起来,用手擦了一下嘴角滑出的口水,又在鄢筠腿边的车板上抹了一把。 “你这小媳妇够辣。想当年俺家那户,钻被窝时最恨俺放屁……”老大叔眼中放着异样的光芒,看了鄢筠一眼。 “钻被窝是啥,你懂不?” 鄢筠心里大骂,你个老不修,光天化日就敢性骚扰!可是脸上却带着暧昧的笑容,拿着手帕捂住嘴,“嗤嗤”的笑。 “我猜啊,你家的把你踢下床了吧?” “哈哈,猜对了。”老大叔兴致勃勃,仿佛一向寂寞的旅程找到了倾诉对象,不停的在鄢筠耳边叨咕他那些陈年艳史。 鄢筠一路陪着笑,心中却把苏逄阁咒骂上百遍。等到了地方,你要是不把前因后果交待清楚,有你好瞧! 煎熬了半路,他们终于到了地方。 老大叔把二人放在闵嗣的山脚下,收了不错的报酬,笑吟吟的赶着车走了。 闵嗣原是当年北雁国建国前的一个国家,历代皇后世家的王祠。因为和北雁国王祠不能同一等级,特命名为闵嗣。 今日天气晴好,前来游玩的人不少。鄢筠轻轻扶住苏逄阁,“去哪里?” 苏逄阁刚才下车时还摆出的好精神,现在又有些恍惚。他坚持着望了一眼山上,“从十步亭往后山绕……不过半里……往下有个小山洞……去那里。” 鄢筠一路扶着苏逄阁,缓缓爬行,遇到路人便停下来假作四处观景。 十步亭虽然不是十步之遥,却也真的不远。鄢筠看看周围正巧没有游人,便赶紧拉着苏逄阁钻进树丛,往后山摸去。 同样是在林间行走,鄢筠今天可没有昨日那般轻松自得。 苏逄阁指路的同时,在她耳边的喘息声也步步加重,大有垂扶在她肩头的架势。 眼见苏逄阁的手又不老实的慢慢攀上鄢筠的腰身,鄢筠突然甩开他,指着前面大叫:“到了!” 扶着苏逄阁进了小山洞,鄢筠让他靠在石壁边,自己在洞里洞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佩服得频频点头。 这个山洞若从上面看,因为凹陷在内,是绝对看不到的。而他们一路走来,显然也是人迹罕至,没有前人的足迹。 真不知道苏逄阁是怎样发现,并且再次找到的,鄢筠想着回到洞中。 苏逄阁依然靠立在石壁边上,闭目养神一般宁静。微风轻拂,他的发丝吹荡过双睫,垂落而下时,幽邃的双眸,闪着透入人心的目光露了出来。 苏逄阁突然直起身子,缓步走向鄢筠。“你过来。”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够6万了,本来后面一部分情节是打算下一章出现的。 第十五章 苏逄阁盯着鄢筠,眼神带着异样,一步步走了上来。 鄢筠下意识要退,却偏偏迈不开步子,眼睁睁看着苏逄阁到了近前。 苏逄阁的手臂仿佛被抽了力气,软软抬起,落于鄢筠肩侧,手指上下摩擦着鄢筠的衣领,在她耳边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我若是此时撕了它,你待如何?”苏逄阁斜歪着头,半垂下深睫,凑到鄢筠耳边,气息直直吹入脖颈。 “你若敢非礼……可别怪我不客气!”鄢筠终于挪动脚步,推开苏逄阁的胳膊,向后退了一大步,指尖微微发抖。 苏逄阁水眸全闭,嘴角带出晏晏笑意,“那你最好现在就动手……”他说着展开双臂,近身压了上来。 “你!”鄢筠瞪大了眼睛,“做什么?”她一边呵斥着,抬手抵挡,一拉一拽之间,膝盖也跟着顶出。 苏逄阁“嗯”了一声,抱住下腹弯下腰,脸上显出更加怪异的表情。 鄢筠这下是真的怕了。她慌忙四下寻找,抄起脚下一根比小臂细些的枯枝,带着风声,转身就挥向苏逄阁后脑…… “啪”,洞中响起枯枝断裂的声音,苏逄阁哼也没哼,身子晃晃,便扑于地上…… 鄢筠望着手中凶器愣了半刻,“苏逄阁!”她大声叫着冲上前去。 苏逄阁看样子是昏了过去,鄢筠咬着嘴唇,抱着膝盖,下巴顶在膝头,蹲在他的身边。但愿不要被自己的一棍敲傻才好。她在心中默默祈祷。 林中的树影渐渐拉长,日光西斜,温度也在迅速下降。 鄢筠看着苏逄阁昏在湿冷的地上虽有不忍,却不敢贸然动他。 “咳……”苏逄阁突然有了响动,鄢筠心头一喜。“苏逄阁?”她轻声叫道,才要起身,方发觉腿脚已经蹲麻。 苏逄阁慢慢动动肩膀,抖开双睫。刚才一直水盈盈的双眸带着片刻迷离,随即清明起来。 “什么时辰了?”他的嗓音依然低哑,却不似在马车上那样惑人。 “大概近了酉时。”鄢筠挪着步子,凑到他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扶他起来。 苏逄阁坐起身,低头正好看到那根凶器,他拾起来掂了掂,侧脸瞟了一眼鄢筠。 鄢筠避开眼睛,手指划了一下洞中的泥土地。“下面怎么做呢?总不能在山里过夜吧?” “先把衣服换了。”苏逄阁抬抬手,指着不远处的包袱。 鄢筠赶紧把包袱拿来,两人各自取了一套那日在成衣坊买的衣服换上。 苏逄阁理好袖口和衣领,弯腰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包。 “取些水来。”他将从小包里拿出的皮碗,交给鄢筠,到洞口下面的溪流中取水,自己则埋头于其他小零碎中。 鄢筠取来了水,苏逄阁蹲下身子,把一团橡皮泥一样的东西揉捏了一下,对着地上的水碗在鼻翼两侧贴好,又取出一片薄薄的、象皮肤一样的膜,盖在上面,轻轻按压片刻,一个宽鼻翼就改造好了。 紧接着,他又挑了一小块薄膜,将眼角粘了起来,一个略小的三角眼也横空出世。 苏逄阁就这样,在手里有条不紊的三两下功夫,一张完全陌生又普通的脸诞生了。 鄢筠蹲在苏逄阁身边,鼻子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专注的看着。 苏逄阁又挑起一小片薄膜,横在鄢筠眼前,冲她扯了一下嘴角,“该你了。” 苏逄阁就在鄢筠眼睛上作了一番功夫,便宣告易容完成。鄢筠要在小水碗里一窥相貌,却被苏逄阁把水泼了。 “你……我还没看到这个样子。”鄢筠着急也在情理之间,她更有理由怀疑苏逄阁使了什么坏,毕竟她刚才把他砸晕了。 “权宜而已,不看也罢。”苏逄阁的表情倒不像使了坏的样子。他收拾起小包袱,把大包袱也打好,背在肩上。 “去哪里?”鄢筠只好跟着站起身。 “鱼水镇。” 鄢筠疑惑只在一瞬,马上明白过来。武偏将若是从裁云城来,因为黑山的出蛟,确实要改道经过鱼水镇的。 想明白这些,鄢筠赶紧跟上苏逄阁的步伐,爬出山洞。但是她心中依然不平,只是看一下而已,有什么打紧呢? “但是……你为什么要来这个洞?”鄢筠问。 “可以让你我不知不觉间消失。”苏逄阁抬臂挥开树枝,言语干练清晰,和来时判若两人。 “那你……今日……”鄢筠终于开口问这个问题。 苏逄阁身形微顿,“看脚下。”此后一直到了十步亭,他也未发一言。 天色既晚,闵嗣山路上游人几乎不见踪影,苏逄阁站在亭中整整衣服,又回身打量了鄢筠一番。 “你的易容之术和谁学的?”鄢筠提起这个话题,自有她的打算。 果然苏逄阁神色稍缓,“书上。” “这也有书教?”鄢筠是不信的。 苏逄阁把脸微扬,“天下的书,你又看过几本?”他说完向山下走去。 鄢筠小跑着跟上,和他并排走着。夕阳之下的闵嗣,山色撩人,可是二人谁也无心观景。 “你的事情完成了?”鄢筠想起来,他们若是这样就走了,苏逄阁接近黄大少的任务呢? “嗯。”苏逄阁突然加快了脚步。 “那个女人……死了?”鄢筠停了一下,马上差出苏逄阁好几步。 “嗯。” “……你杀人了。”鄢筠几乎站在山道上喊出来。 苏逄阁终于刹住脚步,沉着脸转回身,“下来。”他语气有些不快。 鄢筠不紧不慢的走到苏逄阁身边,“为什么不杀黄大少呢?你中了……春药吧,应该是他下的。” 苏逄阁眼神一变,“你懂?” “桂花楼那种地方,难道王爷第一次去?”鄢筠鼻子里哼出气,反倒自己先迈下台阶。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走着,终于出了闵嗣山。 “你杀了那女人,而那女人死在黄大少的床上……嘿嘿……”鄢筠走着走着突然闷笑起来,“黄大少恐怕要麻烦一阵了。这是不是就是你的目的?” 苏逄阁在鄢筠身后依然一声不吭,鄢筠一旋身,站在他的前面。 “可你依然滥杀无辜!” 这个指责让苏逄阁终于有些反应。他肩膀一沉,叹出一口气,“你已经不好奇自己的相貌了吗?” “这有什么关系?”鄢筠睁一下眼,摇摇头,“已经这样了,难道你把我画成丑八怪,我还能逼你改过来?” 苏逄阁倒是一怔,眨眨眼,然后又狠狠地眨眨眼。“你这女人……怪得不能用女人的心思揣摩。” 鄢筠眉飞色舞了一下,原来他不让自己看到相貌,打得是转移注意力的主意。太鬼了! 于是,她又学着苏逄阁的样子,也眨眨眼睛。“人家专心做事不好吗?” 苏逄阁崭新的三角眼一翻,鄢筠捂着嘴偷偷一乐。 “那个女人自然该死。”苏逄阁神情似乎放松了下来,终于肯把话题引到这件事上。 “噢?莫不是她占了苏少爷的便宜?”鄢筠成心瞟着苏逄阁,果然见他不自在了一下,却不见否认,也不回答。 “总不及黄大少占得便宜多吧?”鄢筠不依不饶,苏逄阁瞪了她一眼。 “不得胡言。” 他的威胁似乎一点力度也没有,鄢筠得意地摆摆头,“你不说明白,我只好随便猜了……” “他下的药我并没有喝。”蚌壳嘴终于被鄢筠撬开了。“但是,那屋子的薰香古怪,慢慢散了我的内力。” “倒不耽误杀人。”鄢筠撇了一下嘴,小声嘀咕着,苏逄阁马上收住话头。 “我不乱说就是。”鄢筠很有诚意的露出招牌笑容,却没想到,苏逄阁眉毛眼睛鼻子一通乱抖,终于“噗哧”一声笑了。 鄢筠愣了一下,脸上讪笑起来,“你也不让人家看看变成什么样子……上街吓到小孩子可怎么办。” 苏逄阁脸上含着笑意,两人一路走着,把今日发生的事情说了,还讨论了一下面的步骤。 接近黄大少到底要做什么,苏逄阁只是含糊着说了一句找名单。 他们今日在桂花楼饮酒时,黄大少在苏逄阁的诱导下,不仅说出名单放在哪里,还亲口说出了那些名字。 黄大少对苏逄阁的龌龊心思,苏逄阁岂能不查?带有春药的酒他并没有喝,而且他还给黄大少下了宫中特产的迷药。 但是,桂花楼屋内点燃的迷迭香,让苏逄阁假装中药,却不肯就范,被绑在柱子上后,意外中招儿了。 黄大少为了刺激苏逄阁就范,故意叫了桂花楼还没挂牌的雏儿。半推半就的在纱帐内玩得过火,终于药发脱力。 这两个人才消停,鄢筠就带着扁担冲进桂花楼。 苏逄阁迷糊中听到楼里有动静,咬破舌尖强制清醒时,鄢筠已经一脚踹了进来,正要去掀床纱幔。 再后来的事情,鄢筠就都清楚了。 “可我们就这么跑了,黄大少不会反咬你一口?” 苏逄阁摇头,“他与那鸨母甚为熟识,必是平日给足了好处。外人只道他入楼狎妓,又岂能猜到这其间龌龊勾当?他必然不会自毁名誉。” 鄢筠倒有些唏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她这样说着,眼睛却瞄着苏逄阁。 苏逄阁很淡然的略过鄢筠的眼神,望着远方隐隐初上的灯火,说道:“到了鱼水镇,置办几个箱子和一些书籍用品,再买辆马车,过了明天便可往襄宿城去了。” “那你……”鄢筠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脸上微微发热,“成心在山洞里吓人的吧?” 苏逄阁看着鄢筠,“所以说你这女人怪得很。”他说完自顾自走了。 鄢筠追上,“什么意思?” 苏逄阁冷眼一瞥,“我就算要了你,还辱没了你不成?” 鄢筠突然浑身一凉,过了半刻她才冷笑出声。“真是什么主子配什么奴才,你怎么就瞎了眼非指着我来?” 见苏逄阁置若罔闻,鄢筠一股无名火起,“苏逄阁!袁银瓶的事情完了,咱们一拍两散!” 苏逄阁这回站住身子,回头盯着鄢筠,“恐怕难如你愿。”他说着上来紧紧抓住鄢筠的手腕,“她的事一了,你要和我去一趟护安。”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基本是过渡章节,当然也有二人暗中较劲。 第十六章 襄宿城下起了立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暗灰的天空,密压压的乌云看不到尽头,雨点子落在地上,噼噼啪啪的作响。 运河的水面上,黑深的河水卷起层层浅碧色浪花,不少运货的船都停歇在岸边。 有人说,今年怕是多灾的。黑山一场暴雨后出了蛟,运河过了襄宿城便入了涿江,龙承一脉,别是也要出事的兆头。 城里最大的宅院门前,悄无声息的驻停下一辆马车。车上披着上好的油布,捆扎得也齐整。 车夫顶着斗笠,披着蓑衣,从车辕上跳下来。他转到另一侧,把一个妇人模样的女子扶下来。 那女子手里撑着伞,跳下马车前,才把腿上覆着的另一件蓑衣扯去。 车夫把妇人安置在一旁,自己套了缰绳在宅门口的石兽上,这才回到那妇人伞下,把蓑衣脱下,露出一身淡青色的绸衣。 两个人在伞下略略作了整理,便迈上台阶叩响大门。 卫国将军在书房里看着驿报。家国安宁,他已赋闲在家有些年月,每日最正经的事情,大概也就是手里那份驿报。 看到门房递进来的公文,他眉头蹙了一蹙。“人呢?” “还在大门外。” 卫国将军沉吟片刻,“引到小花厅吧。” 鄢筠身着瑰色上衫、绛紫色襦裙,挽着妇人的发髻,一双好像永远睁不开的细眼,面色暗晦,唇色不佳,低头顺目的跟在扮成武偏将的苏逄阁身后。 苏逄阁则是淡青色的绸衣,黑色腰带,吊着的八字眉,耷拉的狐狸眼,面上还贴了一颗黑痣,让人看着不喜,不愿多瞧。 “小人见过卫国将军大人。”苏逄阁进了小花厅,连忙行礼。鄢筠也赶紧跟着躬身。 小花厅四面开敞,雨中的湿气和凉风阵阵吹过,让鄢筠鼻子猛痒,忍不住打出一个喷嚏,“阿嚏……” 卫国将军四十岁上下,肤色较黑,眼大鼻宽,嘴角向下垂着,看着竟十分厚道。 “将军还请恕贱内失礼。”苏逄阁说着跪了下来,鄢筠也哆嗦着跪在后面。 “起来吧。”卫国将军也不多言,“一路劳苦,国主惦记着我的家事,已经让我惶恐了。” 苏逄阁依言站了起来,微垂着头,少言寡语的样子。 鄢筠缩在其后,很小心的用衣袖微微掩住口鼻,也是一副小心谨慎,唯唯诺诺的表现。 卫国将军瞟了他二人一眼,“我多年不近政务,很多事情都生疏了。只是这裁云城办事愈发奇怪,怎的也不派先行文书,巴巴的就让你们直接过来了?” 鄢筠心中咯噔一下,她不懂得官家的一套,原以为苏逄阁门清的。 苏逄阁却不着急不着慌的回道:“黑山出蛟,大概是驿路阻了,消息不通。裁云城里要整理出发过哪些,到过哪些公文,恐还要一段时日。” 卫国将军听后倒也点点头,连称天灾难测。他随后就招呼了下人过来吩咐,让夫人带着内眷,中午设宴小花厅,给武偏将夫妇接风。 苏逄阁待那下人离去,方才恳请将军不要折杀他们夫妇。 卫国将军一笑,站起身,“你二人虽到我家为仆,但终究是从裁云城过来的,往后同是一家人,大家热闹一下也好。京中有什么奇闻乐事,讲与她们听听。” 苏逄阁和鄢筠暂被带回客房,他们的行李也被下人搬了进来。 “武总管,您的东西小人帮您整理可好?”一个笑模样的小厮,提着苏逄阁的蓑衣,最后进来。 苏逄阁摇摇头,从袖中取出五个钱递给他。“不必,多谢。” 那小厮看着苏逄阁手中五个钱一愣,犹豫着接下了,便不再啰嗦,退了下去。 鄢筠在一旁冷眼看着,五个钱?苏大少可真拿得出手,打发叫花子呢。 “你这莫不是存心要坏我的事?”她很不高兴的低声质问。自从那日在路上与苏逄阁闹僵,她还是第一次主动开口。 苏逄阁回身理着行李,取出一套新衣服甩给鄢筠。“换了衣服,一会儿就要开席。” 鄢筠换下旧衣,才发现肩头早就湿透,难怪刚才打喷嚏。 等她把新衣换上身,站在穿衣镜前一看,灰绿色的衣裙,系着褐色的腰带,活脱脱的人形地龟。 此时苏逄阁也换好了衣服,深蓝色的袍衣,配上他没有多少血色的面孔,也实在风度不起来。 苏逄阁和鄢筠跟着仆人再次进了小花厅。将军大人已经在座,他招呼着二人坐到客席。 不一会儿,一溜儿粉红明黄的身影从后面走了进来。 苏逄阁和鄢筠赶紧站起身,等着给各位主子见礼。 将军夫人和各位姨太太,以及各房的小姐都归了座,将军大人却又皱起了眉头。“陶春家的怎么还没到?” 陶春是将军的五姨太,三十岁左右,容貌非常美丽,尤其是那白里透红的肌肤,让鄢筠忍不住盯着,心里羡慕不已。 “奴婢这就去催。”陶五姨太慌忙起身,却被夫人拉住。 “春儿,派个下人去叫吧,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就改不过来?” 陶五姨太怯懦的低下头,坐了下来。一桌子姨太太面色如常,倒没见着幸灾乐祸的。鄢筠心中称奇,这家子梳理得好啊,居然妻妾之间没有矛盾。 又等了一会儿,依然不见那位小姐芳影,将军大人看了一眼夫人,下令开席。 众人默默吃着,鄢筠随着苏逄阁,他怎么做,自己怎么做。几道饭食下来,她已经半饱,却依然不见众人有丝毫热闹的打算。 用过午饭,下人撤了酒席,将军大人打个寒暄说还有要事,便先行撤了。苏逄阁赶紧要跟着去伺候,被将军夫人拦下。 “武副总管初来,总要歇息一天,不如陪我们讲讲裁云城的趣闻。”夫人正说着,小花厅门口突然出现一位少女。 鄢筠一抬头,刚要从婢女手中接过的茶盏顿时落空。“啪”的一声,青瓷小盏摔得粉碎…… “雨蕉,今日竟是私下外出了吗?”夫人面带厉色,回到主位上,瞥了一眼碎在地上的茶盏。“统统换掉,取建窑的兔毫来。” 卫国将军府的雨蕉小姐,正是鄢筠那日在佛窟中窥见的豪放女。 苏逄阁默默注视着鄢筠,眼神中带着疑虑,他径直起身,走到雨蕉面前行礼。“武某见过雨蕉小姐。”然后他又回身示意鄢筠过来见礼。 大概因有生人在场,夫人也就斥了一句便不再提。雨蕉低着头,陪在母亲身侧。鄢筠果然看到她一侧的头发湿漉漉的。 “武夫人,你们从裁云城过来,可带来什么新鲜趣事?”将军夫人对鄢筠和颜悦色,鄢筠却瞥见雨蕉猛地抬头,盯着自己,神情异常紧张。 鄢筠心头一动,她憨讷的一笑,“我们知道得不多,我也嘴笨,不会说……恐众位夫人小姐看不上眼。” “不怕,”陆二姨太笑着站起来,亲手给将军夫人递过一颗杨梅,“我们也是整日无事可做,就想听个新鲜罢了。” 满厅的女眷,纷纷笑着点头,独独雨蕉的脸色越来越白。 鄢筠突然发觉,她来到襄宿城这么久,怎么就从没听到过和裁云城一样的传言呢? 她不着痕迹的看看苏逄阁,打定主意把那件事讲出来。 “咳嗯……”鄢筠清了一下嗓子,“我和夫君出来前,裁云城的贵女间确实流传着一件绯闻,还和襄宿城有着关系。” 众女眷立刻瞪大眼睛,聚精会神地听着下文。鄢筠则有意无意的瞟着雨蕉,见她紧紧咬着唇角,心中断定,她必然知道内情。 “裁云城有位第一公子……” “柏公子吧,我知道。”卫国将军的小女儿才十岁,娇莺一样的声音抢着说。 “唉,对。”鄢筠赶紧点头赔笑,“襄宿城有位贵女……” 说到这儿,满屋子人一静,面面相觑。 “若说这里称得上贵女的人家……也就是咱们家了。”那群女孩儿里,有个人接道。 “哎呦!”鄢筠听了,赶紧自己掌嘴,站起身,“我胡说了,我胡说了。”她慌张的向将军夫人请罪。 将军夫人捧着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抬头看看武夫人,又看看坐在一旁的武偏将,笑了一下,“真是巧了,这趣闻怎的就讲到自己家来。没关系,你说吧,我们好奇着呢 。” 得了夫人的允许,鄢筠便把那封非卿莫娶的情书说了,满厅女眷顿时哗然。 “这是谁瞒着家里,得了柏公子的信也不说?”陆二姨太站起身,望着下面的一群女孩儿。 “芳婷?” “不是我,二娘……我都没去过裁云城。” “雨蕉?” “不是我……”雨蕉的声音微微发颤,头垂得特别低,陆二姨娘立刻上前点着她的下巴,让她抬头。 “不会是雨蕉的。”将军夫人缓缓的说道,推了手中的坚果,“雨蕉就要和南郡太守之子定下婚事,我家的女儿,难道还会没了礼法的传出这样的绯闻?” 陆二姨娘倒也没再责难,放下手,扭头喝问下一个姑娘。 鄢筠却眼尖的看到,陶五姨娘忧心忡忡偷瞧女儿的眼神。 “好了。”将军夫人突然一挥手,“今天就这样儿吧。如此没谱儿的事情,你们也会当真?”她说着站起身,没有理会武夫人,却对着武偏将淡淡一笑说,“副总管,你在裁云城自然见多贵人,我们卫国将军府,又怎配得上和柏驸马攀关系?” 将军夫人说完,面色如常的招呼着众女眷回去休息,吩咐武副总管夫妇也下去休息,却从始至终,再没看过武夫人一眼。 苏逄阁和鄢筠回到屋里,关上房门,鄢筠附在门上听了又听,外面似乎没了动静,她赶紧坐到苏逄阁身边。 “你看明白了吗?”她低声问。 苏逄阁却让开身子,站起来,走到行李边收拾东西。“这件事情我不管。” 鄢筠在他背后做个鬼脸,以为他还对自己忌恨着。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自己闷头思考。 这雨蕉小姐和黄二少的私情是一定的,可她又即将嫁给别人……将军夫人似乎格外偏袒雨蕉……陶五姨娘一定知道雨蕉的私情……可是为什么那封信的事这里的人不知道,裁云城却传得神乎其神? 鄢筠一时想得头昏昏,眼花花。她叹了一口气,趴在桌上,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划。 卫国将军夫人回到卧房,遣了下人离开,卫国将军正等在屋里。 “如何?”将军亲自给夫人端过一杯茶。 “很难断言。”夫人紧紧眉头,看着将军,“咱们最近难道得罪了什么人?” “怎讲?”将军也谨慎起来,他拉着夫人坐到椅子上。 “这都冷落在襄宿城多少年了,怎么会突然给咱们派个偏将来?”夫人眼中透着疑虑,“而且,这两个人……我看着不简单。” 卫国将军气息一沉,“别的不怕……就怕十几年前的旧事重提……” “那个武偏将,落魄中却带着不卑不亢的劲儿,这本也没什么,可是他那夫人……”将军夫人摇摇头,“实在不讨人喜欢。” “怎么?” “若说她是无意的,看她那样子倒也可能,但是武偏将虽然寡言,却一定很有主意。她那番话,没准儿就是他授意的。”夫人点点头,愈发肯定自己的判断。 然后,夫人便把鄢筠的话一一讲给将军听,卫国将军“唉呀”一声,“他们不会是来试探我们的吧?我上午叫七小子跟去探探,那姓武的出手小气得很。” “我倒是怀疑,咱们得罪了什么小人,传了闲话到上面。要不然,为何城里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卫国将军夫妇眉头深锁,武偏将的到来,让他们平静的外放生活掀起波澜。 “我派人盯住那个男的。”将军一拍掌。 “我叫人盯住那个女的。”夫人连忙附和。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黄大少深情款款难忘怀,苏逄阁身份要暴露 第十七章 卫国将军的府邸是襄宿城里面最体面的宅院。前院一堂一厅,中院是将军的书房,后院三进大宅,住着家眷。 侧院则是仆人们的宅院,除了总管家一人独占一个小院,其余人等根据地位职务,各有不同的待遇。 苏逄阁和鄢筠被分在一处南向正房,和府里的账房同院。 这账房是个四十好几的老光棍。人瘦得像驼羊,腰弯背罗,遇到新来的邻居倒也热情,只是龇牙一笑的尊容,实在有些猥琐。 苏逄阁和鄢筠休息了一晚,虽同榻而眠倒也相安。往后的几天里,他们各自被领着熟悉府内的事务。 苏逄阁沉默少言,安分守己,行止有度,倒是一副忠佣能仆的样子。 鄢筠每日在内府奔波,最累的反倒是耳朵。卫国将军一妻五妾,儿女十数人。光听名字,鄢筠已然头大。 她在内院行走,偶与雨蕉相遇,二人目光时有碰触。在鄢筠看来,雨蕉小姐似乎有话要对她说。 进府后的第五天,鄢筠拿着夫人交待的明细,要到账房里对账。 这也算是一个闲差。从内府走到账房,恰巧要经过花园。鄢筠进来这几天每次都是匆匆而过,今日却是赏赏景的好机会。 经过那天一场透雨,花园中树木翠拔,叶茂枝丰。假山流水的幽静,石桥小路的情趣,引得鄢筠频频驻足。 她前几日虽然也要穿过花园走上几回,却都是直来直去的最短路径,至于园中弯曲迂回的其他走法,她还没机会探索。 踏过三步笑,鄢筠突然发现草地上落着一只镯子。她刚要弯腰捡拾,袖中夫人交待的明细记录掉出,她只好改拾。 就在拾起记录的那一霎那,鄢筠无意间向前瞟了一眼……前面地上的假山影子上闪过一个人影。 鄢筠警觉的直起身,她把记录掖回袖子,余光一扫,假山上确实藏了一个人。 会是监视自己的人吗?鄢筠怀疑。她心中掂量了一下,索性放弃镯子,径直前进。 发现有人偷窥,鄢筠也没了赏景的心情,她一路快步走着,眼尖的看到不远处的树下似乎金光一闪。 “哎呦……”鄢筠故技重施,她佯装崴了一下脚,借机看清树下确实遗落了一支金簪。 皱着眉,鄢筠站起身,心中愈发肯定个中定有诡计,万万不能贸然上当。 她一路走向花园出口,更加目不斜视,一双手紧紧攥拳,缩在衣袖中,仿佛入了雷区一般。 眼见到了花园出口,一位婢女迎了上来。 “武夫人安。”那婢女有礼一福,和鄢筠擦肩而过时,掉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在她脚下,。 就是电光火石之间,鄢筠突然心明眼亮起来。那婢女不就是陶五姨娘的贴身? 鄢筠虽然进府只有几日,却也发现卫国将军府教养甚严。 别说刚才一路的遗宝,就是这状似匆忙的丢钱包,恐怕也是千载难逢的。想明白这些,鄢筠睬也未睬那个荷包,把头一扬,大步奔出花园…… 一阵微风吹动了林中树叶,“哗哗”的响声里走出三个女子。 “蕉儿……我看还是算了吧,你赶不走她的。”陶五姨娘拉着女儿的衣袖说。 一个婢女模样的、十几岁小丫头,在一旁面带不解,“刚才我在假山上,明明看到她低头了,怎么就没看到小姐的手镯呢?她是瞎子不成?” 雨蕉眼中带着深意,眉间微拢忧愁。 “五姨娘,小姐,如何?她捡了吗?”她们身后绕出刚刚跑过去的那个婢女,冲到前面一看,“啊?还不成啊……” “算了。”雨蕉终于开口,“赶不走她,便躲着她吧。” 鄢筠白天经过了花园里的一遭,到了晚上仍不得安心。 屋中的灯火并不明亮,苏逄阁一人坐在桌边,细心的把易容卸掉,然后洗干净脸,再一步步把妆画回去。 “苏……”鄢筠低声叫道,“今日在花园……” 苏逄阁扭过脸,才贴了一只三角眼的面孔有些诡异。“别的我也不说,你记得还有十天。” 鄢筠沉默片刻,“我知道了。”她说完倒头上床。 “下来。”苏逄阁突然沉声命令,鄢筠只是不理,反而闭上眼睛。 “下来。”苏逄阁又叫了一声。 “别来管我……”鄢筠翻身面朝里。 “沓沓沓”地上传来苏逄阁的脚步声,停立于床边,“唰”一声,鄢筠的被子被从头掀起,“颜料不可过夜,否则伤了面皮。” 鄢筠肩头微微一抖,僵持片刻,最终还是转身坐起来,垂着眼皮跟着苏逄阁坐到桌边,听任他的摆弄。 好不容易一切收拾停当,二人熄灯入睡。 夜风习习,空中彩云追月,投在茜纱窗上的海棠树影时深时浅,时隐时现。 一向好眠的苏逄阁突然坐起,他将床幔轻轻掀开一角,鄢筠扭头正好可以看到——靠近床尾的窗户上,晃动的花叶驳影间,映出一道黑漆漆的男人头影…… “嗯……”鄢筠才要开口,嘴上已经被苏逄阁一只手捂住。 紧接着,就见苏逄阁放下床幔,低头看了鄢筠一眼,蓦的整个身子压上。 黑暗中,苏逄阁实在让人不敢恭维的易容之貌,反而有些模糊。 鄢筠只看到一个下颌完美的脸型和架起一身白色里衣的宽肩。 “唔……”鄢筠微微扭扭脖子,又用手去扳。她很想悄悄告诉苏逄阁,自己也看到那个人影了,不会乱说话的。 “呜呜……”她又挣扎了两下,拼命朝苏逄阁眨眼睛。苏逄阁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双腿隔着被子,将鄢筠的腿夹住,单手撑住床。 “唔……唔……”鄢筠急了,苏逄阁几乎要把她憋死。 “唔唔唔……唔……”鄢筠几乎在被子里拧成麻花,拳打脚踢起来,奈何苏逄阁人高马大,任凭床铺晃得天响,也掰不开捂在口鼻上的大手。 折腾了好一会儿,鄢筠在心中哀号:我挺尸,挺尸还不成吗?然后,双眼一翻,没了动静。 果然,苏逄阁的手微微错了一下,鄢筠的鼻子露出一条缝,紧接着他的手全部离开。 从鄢筠身上轻轻挪下,苏逄阁翻坐一边,又一挑床幔……窗户上的人影已经消失。 “嗵”的一声闷响,苏逄阁的身子转眼摔出床幔,滚下睡床,跌到地上。 等他捂着后腰,扭头看向床铺时,鄢筠早已卷紧自己的被子,面朝里,霸住整张睡床。 苏逄阁默默从地上站起身,扯过大半落于床下的被子,抱着走向椅子。 淡淡的月光从云中透了出来,苏逄阁嘴角斜挑,卷住被子倚在桌边,闭目安睡。 ……眼前似乎有淡淡薄雾…… 鄢筠伸手一抹,她突然发现自己站在那日的佛窟之中。 下意识低头看去,窟中一男一女相拥热吻,女子嫩白柔软的腰背,随着翠绿色肚兜的飘落而显露…… “……嫁给我……”那男子吻得动情,俯下身去,轻声念着。 “苏……”那女子“嘤咛”一声,仰起脖颈…… “啊……”鄢筠失声后,抬手欲掩,忽觉脚下一空……她猛地睁开眼睛,头上一顶青色床幔,外面透出淡淡天光,这才发觉竟然是梦。 心口依然狂跳不止,鄢筠缓缓坐起身,她拉开半扇床幔,望着在椅子上熟睡的苏逄阁……刚才的梦中,那一男一女竟然是他和自己…… 只能这样了!鄢筠心中一狠。 梦里的翠绿肚兜给了她提示,她要想办法回去把肚兜拿出来,再和雨蕉小姐摊牌。 清早起床后,鄢筠和苏逄阁都沉着脸,却又好像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 鄢筠正为自己如何可以堂皇出府费脑筋,就传来夫人召唤的消息。 当她踏进夫人的院子时,乌泱泱站了半院子的婢女仆妇。鄢筠赶紧低下头,顺着墙边排在后面,等着听夫人训话。 “夫人来了。”总管家的女人声音不高,院中人马上静了下来。 “再过些日子二小姐就要文定,将军大人也要摆寿筵,你们近来要辛苦着,我先替大人谢过诸位了。”将军夫人还是一贯的和气。 “不辛苦……”下面齐声附和,倒似是事先练习好的。 夫人微笑着看看大家,朝身边的婢女点点头,马上有人托着一大盘穿好的铜钱到下面分发。 鄢筠自然也得了一份,她把赏钱收进袖子里时,心中已经想好了混出门的主意。 夫人后面又吩咐些琐事,便散了众人,鄢筠赶紧走上前去。 “夫人。”鄢筠谨慎的施礼,脸上带着难色。 “怎么了,武夫人?”将军夫人扭头一瞥,依旧朝前面走着,过门槛的时候,优雅的搭着婢女的手。 “这个……我实在难以启齿……” 将军夫人“哼哼”一笑,“什么了不得的事?” “我可不可以出去添置些衣服……来得太匆忙……”鄢筠没有说完,她相信夫人一定听得明白。 “原来是这样……”夫人放慢了步子,垂下眼皮,抚了一下袖口,“你可有熟悉的裁缝?”她很随意的问道。 “啊?没有啊。我初来乍到的……” 鄢筠还没说完,夫人终于停下脚步,连连点头,“是我糊涂了……”说着,她一伸手,婢女递上托盘。 “拿去,不如就去成衣坊吧,多置办些。”她把盘中剩下的三串铜钱统统赏了鄢筠。 鄢筠和一个婢女二个仆妇一同上马车的时候,苏逄阁正巧遇到。 他立在廊上看着偏门打开,鄢筠她们的马车驶出将军府,才转身离开。 将军府的马车直接来到成衣坊,按照夫人吩咐,陪同而来的三个人先后下了马车,鄢筠却窝在车里,扭捏着不肯下来。 “武夫人?” “咱们换一家吧……这里看着就贵……”鄢筠的理由早就想好了,反正除了后墙正对自家院子的那间裁缝铺外,她是不会下去的。 果然,那三人拗不过鄢筠,只得另寻。 马车轱辘压着地面,发出“碌碌”的响动。 四个人闷在车里,她们已经去了三个铺头,都被鄢筠否了。除了始作俑者,其他人便有些不快。襄宿城内,她们也算是转遍了。 “武夫人,您别是挂着羊头卖狗肉吧。”一个仆妇揉着腰腿问。 “怎么会?”鄢筠陪着笑,手扶在腿上,“这又是从何说起呢?” 那仆妇翻了一下白眼,“要出来逛您明说,何苦让我们陪着受罪?家里一大堆的事儿呢。” “劳烦各位再找找吧……我家的小气……”鄢筠说着垂下头,好似有着莫大的委屈。 看到她这副样子,那仆妇本就职位低于鄢筠,不好再讲,只是满脸忿忿。 “算了……”另一个仆妇资历最老,她一直在闭目养神,此时睁开眼睛,“我记得还有一家,生偏些……就去看看吧。武夫人要是还不满意,咱们就回成衣坊。” 有她的一锤定音,鄢筠自然不再言语。 反正襄宿城里有几家裁缝铺,她当初就摸得清清楚楚了,现在顺水推舟,就坡下驴而已。 好不容易鄢筠答应进这家裁缝铺,最不忿的那个仆妇自然留在院外,另二个寸步不离的,一前一后,夹着鄢筠走了进去。 裁缝铺是家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字号。 老板家的儿媳妇刚进门没多久,一身的精明能干还没找到机会施展。 鄢筠第二个进了铺子,见到小媳妇满面堆笑,缠住了打头阵的小婢女,她喜上心头。 一下子来了三位客人,小媳妇忙前忙后。鄢筠一口气挑了十几件成衣,抱着到里屋去试。 “这……”鄢筠转身,领头的仆妇似乎还要跟进来。“大姐……我不习惯,要不你在这里等着,我换出来给你看看?” 那仆妇看看鄢筠,低声嘀咕了一句:“可是夫人让我要好好照顾你呀。” 鄢筠叹了一口气,她撩起门帘,让那仆妇看看,“我就在这里,难道还会有什么闪失?” 里屋摆了一个屏风,一套桌椅,再就什么都没有了。那仆妇探头看看,也说不出什么,只得应了,在外面等着。 鄢筠先后换了几套衣服出来,每次都慢得烦人。 在小媳妇的怂恿下,将军府的小婢女也开始挑选、试穿几件衣服。 那仆妇自然走过去,和她们聊得热闹起来。 鄢筠试了几套衣服打马虎眼,从帘缝里一见那仆妇去别处,便马上奔到屏风后,打开后窗,爬了出去。 出了后窗就是院墙,老百姓的院子墙头不高。对于十几年来,在山里攀高爬低的女泰山来说,实在是小菜一碟。 鄢筠一跃用手把住墙头,登上去探头一看,后面巷子一个人没有。她利落的用力一撑,偏身翻了过去。 人不知鬼不觉地开了自家门锁,鄢筠把院门掩好,赶紧奔向自己的卧房。 那条翠绿的肚兜,依然静静的躺在床边的地上,屋中的一切和前两天离去时一样。 鄢筠不敢磨蹭,连忙拾起肚兜…… “苏兄?是你回来了吗?” “咚”……院门传来被大力推开的响动。黄大少的声音,夹带着惊喜,让鄢筠紧紧攥住肚兜,几乎寸步难移。 “苏兄?”黄大少的声音直接走向书房。 黄大少在书房中寻不见有人的踪影,又走向另一间房子。 他推开门,迈步走了进来,“苏兄?你……” 只听脑后一阵闷风,他赶紧回头,眼前砸下一个黑乎乎的物件…… “呜……”黄大少躲闪不及,被偷袭者砸中左侧头脸,顿时眼睛火辣辣的痛起来,鼻血窜出。 “咣当啷啷啷……”一个木盆翻滚着落在地上。 “啊!啊!”他闭着眼睛大叫,,拼命挣扎,抓向偷袭者,忽觉手上一凉,似乎扯住什么东西。 “哪里跑!”他用力一拽,手上先紧后松,自己便向后栽倒下去。 鄢筠拿洗脸的木盆,砸了黄大少后,赶紧夺路而逃。 她几乎是一步蹦出院子,好在小巷中依然没有人影。 片刻不能耽误!鄢筠一撩裙摆,别在腰际,双腿一蹬双手一撑,非常敏捷的翻过了对面的墙头。 只是眨眼的功夫,小巷子里便又恢复了平静。 “苏兄!”黄大少一路叫着,手捂鼻子和眼睛,跌跌撞撞追出来。他站在门外左右看看,最终选了右方追了下去。 鄢筠此时已经翻回裁缝铺的里屋。 她伏在窗下拼命的喘气,又不敢动静太大。外面传来三个人热火朝天的闲聊声,根本没有人发现鄢筠的行动。 鄢筠这才放心的平下心跳,右手一摸腰间……她顿时惊慌得跳起来——刚才拿到的肚兜不见了……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我不喜欢写过渡章节,好慢啊。 第十八章 黄大少一路追得焦急,鼻血越流越多,他随手一擦。 鼻尖划过之物冰凉丝滑,还带着一股女人的体香。他忙停下脚步,展开手中所抓之物细看——斑驳血迹浸染之下,竟然是一个翠绿的肚兜…… 黄大少心底一沉,他一时所想,竟是苏逄阁为了老婆的肚兜冒险回来。可是细一回想,似乎转身的瞬间,他看到的是一个女人…… 四下顾望,知道追人无用,他一甩袖,攥了肚兜在手里,阴沉着脸回家。 “哥……回来了。”黄二少才要出门,却与刚进前厅的黄大少不期而遇。 黄大少“嗯”了一声,走到桌边,把手中肚兜一抛。 “大哥!”黄二少突然疯了似地扑身上来,他一把抓住那个肚兜,殷红的血迹格外触目。 “哥……这是……这是……”他双手抖个不停,脸色也不太好看。 黄大少眉尖一簇,拧了一下眉心,“怎么?这物什还与你有瓜葛?” “不是……不是……”黄二少又慌忙松了手。 黄大少眼皮一翻,嘴角露出三分笑意,“人不风流枉少年,我还道你是个榆木疙瘩……” 他的脑筋一转,居然想到弟弟和苏家的那个泼妇不清白。“只是……你的口味也太差了。” 黄二少一脸惶恐,搓着双手,一会儿抬头,一会儿低头,眼睛一会儿看着黄大少,一会儿看着肚兜,好不焦急,却屡屡欲言又止。 “你有话尽管说,和哥哥还有什么生分?”黄大少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他觉得,说不定是苏家的那个泼妇,耐不住闺房冷落,和弟弟有了奸情,特意回来取和弟弟通奸的罪证,被自己撞破了。 那些日子,他确实是看到弟弟鬼鬼祟祟出门,又失魂落魄而归。有这么一个把柄在他手里,还怕找不到苏阿三? “哥……” 黄二少突然跪了下来,“哥,你别说出去,我知道错了……不该妄想……” “这有什么。”黄大少仰头一笑,“做不做另说,但一定要敢想!说说,这肚兜的主人下落何处?” 黄二少一愣,惴惴的看着哥哥,“卫国将军府……” 黄大少舔舔嘴唇,“真的?” 夜幕黑垂,湿闷的空气让人难以入眠。 黄大少仅着小衣,坐在床头捧着那肚兜发呆。他已经从弟弟口中套问出来龙去脉,这肚兜居然是弟弟送给将军府二小姐的私物。 可是怎么会在苏家?难道是苏阿三和二小姐另有私情?夺路而逃的女人就是二小姐? 黄大少郁闷的一仰头,倒身床上,闭上了眼睛。这个推测令他格外不快。 昏昏沉沉间,黄大少突然闻到一股令他兴奋不已的味道,“苏兄!”他大叫着睁开眼睛。 床前一个黑影,正弯腰探进他的卧床里侧,伸手够什么东西。 “是你!”黄大少伸手去抓,里侧左手突然一滑,他的眼前飘过一个黑影。竟是夜行人把肚兜抢走了。 还不待黄大少的手碰到那夜行人的衣角,他已经飘身退出数尺。 “我知道是你!”黄大少跳下床,那夜行人却恍若未闻,身形毫不受阻,行云流水般跃到窗外,消失了…… 那夜行人虽然蒙了面部,但是黄大少认定此人就是苏阿三。那气味、身形、背影,都曾在他心间萦绕不去。 黄大少呆立在卧房外间,似乎等到空气中再也闻不到丝毫那人的味道,才怅然的叹了一口气。 转身回里屋的一刹,他的目光扫过墙上的一幅水墨,微微歪斜的画卷,让他心头突然一冷,瞬时冷汗淋漓。 黄大少扑到墙边,把水墨画轴一卷,墙面上赫然露出一个小小的机关。他一边擦着头上的汗,一边转开机关……暗门里藏着的那封重要书信不翼而飞…… 黄大少呼吸急促起来,他手脚一阵发软,“扑通”跌坐地上。 机关是北雁国最最有名的大师所作,能打开的人几乎没有……这苏阿三到底是何人? 屋门悄无声息的打开,一个黑影闪身而入。鄢筠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 “刚才……”鄢筠才要开口,一身夜行衣的苏逄阁冲她摆摆手,轻轻摸到床边,院外突然亮起灯火,有人声的样子。 苏逄阁一推鄢筠,示意让她下床。 “刚才又有人来听房……”鄢筠把声音压到最低,看着苏逄阁迅速踢掉鞋子,脱下夜行衣裤,塞在被子里,再把里衣领口大开。 鄢筠一眼看见苏逄阁露出结实的胸膛,赶紧扭开脸,“我就学着你以前的样子……在床上折腾一番……你去哪了?” 院子里传来说话声,不一会儿就见着灯影绰绰的有人走到门前。 “有人看见你了?”鄢筠又问,苏逄阁点点头,门外已经响起声音。 “副总管?副总管?睡下了吗?” 鄢筠看看苏逄阁,苏逄阁点点头,她这才起身,却又被苏逄阁拉住。 苏逄阁跪立在床边,用手把鄢筠里衣的领口拉开,露出颈下一片白嫩,又伸手扯松了她的粉红色抹胸。 鄢筠微微一躲,最终还是乖乖的任苏逄阁摆弄。 苏逄阁松开手,鄢筠轻轻拍了拍脸颊,走到门边。“谁啊?”这声音略微有些沙哑,柔媚得鄢筠自己都不敢相信。 打开门,府中总管正亲自打着灯笼,将军大人立在门外。 “哎呦……”鄢筠作势一惊,赶紧抻抻领口,“大人……怎么您来了……”她让开身子,对着屋里床上的苏逄阁叫道:“还不快下来,将军大人来了。” 苏逄阁这才急匆匆滚下床,连床上的被子也被带了下来。 将军大人沉着脸,迈步进屋,四下打量。鄢筠连忙走过去,和苏逄阁站到一处,低着头不敢大意。 “睡下了?”将军大人说完扫了二人几眼,踱步到床前,弯腰拾起地上的被子,一抖…… 鄢筠就觉得一颗心一下子到了嗓子尖,她刚才眼睁睁看着苏逄阁,把夜行衣塞在被子下面。 可是,被子里什么也没抖落出来,夜行衣神奇的消失了。 “阿正,”将军叫了一声身后的总管,此人是他的心腹老人,“这被子厚了,记得让夫人把给二小姐准备嫁妆,剩余出来的凉被,送过来一床。” “是……只要一床吗?”总管多问了一句。 将军大人转身往门外走,扭头又瞥了二人一眼,“只怕一床他们都嫌厚,你叠着我,我叠着你的……” 总管低下头,嘿嘿一笑,“知道了。” 将军大人走了,院子四周终于恢复平静时,鄢筠一直提着的心才落回肚子。 苏逄阁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掏出夜行衣,掸干净,和另一套衣服套在一起,叠好,收进箱子里。 “怎么被将军大人看到了?”鄢筠好奇地问,“你出去做什么了,也不和我说一声,差点儿穿帮。” “肚兜还给二小姐了。”苏逄阁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什么?”鄢筠大惊,“我那是谈判的筹码……你……”她似乎突然想到什么,“你到底还是帮我从黄大少那里偷来了?当初却还爱理不理,死鸭子嘴硬。” 苏逄阁不置可否,立在水盆边洗脸,鄢筠凑过来递手巾。 “你该不会是夜探香闺,被将军大人撞个正着吧?” “正是。”苏逄阁接过手巾,抹干净脸,坐到桌边摆弄那些化妆的瓶瓶罐罐。 “你……”鄢筠无语气结,“没了肚兜,我怎么去要挟她告诉我真相?你真是,帮倒忙。” 苏逄阁神情淡淡的,气定神闲。“你若睡不着,不如收拾东西,我们要随时准备离开了。” 两个人在屋里说着,苏逄阁突然一抬手,示意鄢筠不要出声。他起身走到门边,脸上带出了然的笑意。“来了。” 院门口传来非常轻的叩门声,要不是苏逄阁的举动,鄢筠根本不会注意。 鄢筠轻手轻脚走到院子里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婢女。“你是……”鄢筠细一打量,连忙捂住嘴,这不正是雨蕉二小姐! 把雨蕉偷偷带回屋里,苏逄阁早已穿戴整齐坐在桌边看书。 “扑通”一声,雨蕉一进屋就突然跪到苏逄阁面前。“武大人……求求您告诉我,黄家出事了吗?” 苏逄阁岿然不动,瞟也不瞟雨蕉一眼。 鄢筠脑筋一转,连忙对苏逄阁说:“当家的,雨蕉小姐也不容易啊。” 苏逄阁这才抬头看着鄢筠,雨蕉见状,转身扑住鄢筠的腿。 “武夫人,我当初多有得罪,如今给您认个错。” 鄢筠急忙拉住雨蕉,“裁云城的传言和那封信……”趁火打劫虽然非君子所为,可是此时不问更待何时? 雨蕉果然听话,一五一十的把实情说了。原来,黄二少一直在裁云城躲着,不肯回到襄宿城。 雨蕉眼见家中要把她嫁了,决定最后赌一把,让在裁云城的亲舅舅给她传了这个谣言。 若是黄二少听了传言还肯回来见她,雨蕉就知道他心中终究还是爱她,打算和他私奔。至于那封情信,,自然也是没有的。 “那你们……”鄢筠倒是很同情雨蕉。 雨蕉灰心的摇摇头,“他终是不肯……”说着,两行清泪滚下,凄楚可怜。 鄢筠叹了一口气,痴心的女儿负心的汉,男人真没一个好东西。 她好生安慰雨蕉,雨蕉才知道那肚兜并没有留在黄二少手中。 她那日从佛窟中归家,发现落了肚兜,一直以为是被黄二少收了。所以才有今夜一见黑衣人拿来染血的肚兜,立刻坐立不安,冒险前来的举动。 黄二少纵然懦弱无情,她却依然是惦着挂着。 苏逄阁一直在旁冷眼看着,见雨蕉拭泪,沉声说道:“嫁个门当户对的男人,将军大人和夫人定然不会害你。” 雨蕉垂着头,鄢筠瞪了苏逄阁一眼。“我记下了,谢谢武大人好心提醒。” “二小姐聪慧黠思,这么快就能够寻到此处,日后在婆家定不会受委屈。”苏逄阁站起来,“再说,黄家终究会拖累了小姐和将军府。” 苏逄阁言止于此,一副送客架势,雨蕉心明眼亮,告辞悄然离去。 雨蕉离开,苏逄阁神情凝重起来。“收拾东西,我们明日就走。” 黄大少坐在地上呆到天明,突然一跃而起。“苏阿三,不管你是人是鬼,我一定要揪出你。”他狠狠的一咬牙,穿了衣服就奔出家门。 天上偶尔滴落几滴小雨,黄大少奔到苏逄阁和鄢筠原来的家门口。大门没锁,他二话不说推门而入。 几间屋子被他仔仔细细翻了一个遍,他恨不得掘地三尺,也要查出个蛛丝马迹。 那日他在桂花楼的床上死了一个女人,让他有口难辩,花了重金才打理出狱。除了暂时不能出城,其他倒也不限。 当初他以为是发生了意外,如今他怀疑是苏阿三做的手脚。 屋里院外一无所获,黄大少站在院门口不死心的四处学么。 突然,对面墙根下的草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他站在门槛上正好可以瞧见。 黄大少赶紧奔过去捡起来,拿在手心一看,是卫国将军府的腰牌一块…… 空中飘起细雨,先是密密斜织着,渐渐浓浓的水雾气才弥漫开来。 黄大少终于决定到卫国将军府一行,怎么和将军摊牌,他胸有成竹。 才迈进通向将军书房的回廊,黄大少隔着好似纱帘的雨雾,看到一个人影从书房中出来,一拐就进了后院,消失了。 “那是何人?”黄大少赶急几步,显见追不上人影,忙问领路的家仆。 “没看清。”那家仆冷着一张脸,目不斜视,脚步未停的带路。 黄大少心中怒起,就是这些狗眼小人,坏了世道。有个贵族出身,却还不是做人仆从,却好似高人一等。 他眼中带怒,心情起伏难定。快了,那个时刻就要来了。他也会有扬眉吐气的一天。 在书房中见过礼,将军大人显然对黄大少的来访很意外。但对方毕竟是此地首富,将军大人还要另眼相看。 黄大少单刀直入,开口为自家弟弟向将军提亲。 “什么?雨蕉?”将军大人眼神一瞬变得锐利无比,他紧紧盯住黄大少。“雨蕉已经定了婚事,【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黄公子的请求恐难如愿。” 黄大少随意一笑,他当然知道此事。“将军大人还请看。”他说着掏出那块腰牌,放在桌上。 将军拿起来一看,“大少要说什么,就请说吧。”他面色无异的把腰牌轻轻没入袖中。 这是一块内府腰牌,流落到黄大少手里,他又贸然前来提亲,而且涉及雨蕉……将军大人心中已然猜出,黄大少来意不善。 黄大少点点头,“将军明鉴。”他站起身,“请问刚才离去的是何人?” “府中总管。” “可有家室?” “自然。” “我能否一见?” 将军大人沉默下来,“为何?”他审视的目光扫过黄大少。 “恐是旧人。”黄大少紧盯着将军,喉间紧张得吞咽了一下。 “旧人?不知大少于何处此人相识?”将军大人眉峰一耸,顺势探问。 黄大少顿时气势一竭,“这个……在城里。” “几时?” “哦……一个多月前吧……大概……” 将军大人微微一笑,“那就不对了。”他也站起身,“我那总管几天前,才从裁云城赶来上任。” “几天前?”黄大少眼睛一亮,“此人可是姓苏?” “不是。”将军大人摇头,目光却不离黄大少的眼睛,似乎在鼓励黄大少进一步发问。 黄大少很明显开始犹豫什么,“那腰牌……就是在我那旧人家门口发现的……而此人正于几天前失踪了……还有一件雨蕉小姐的私物,也在那里……不过,被人昨夜盗去。” 将军大人目光闪了几闪。“真巧……呵呵。”他发出低沉的笑声。“既然大少不放心,不妨和我一起去问问看。” 将军和黄大少当即前往侧院。二人进了苏逄阁的屋子,屋内干净整齐一尘不染。 将军大人很随意的四下看看,慢慢踱步往里走。黄大少紧张得鼻翼不住的翕动。 “嗯?”将军大人眉头一皱,他拿起桌子上的一张纸笺。黄大少凑上去观看,只瞧到“一支芍药作牡丹”这样一行字。 将军大人的手抖了几下,他勉强放下纸笺,回身看着黄大少。“你作何想?” 黄大少茫然摇头,这样一句算不上是诗,常理上也不通的话,他确实抓不住头绪。 将军大人保持着沉默,审视的目光扫过黄大少的眼睛,又抬头看看屋内,“他们大概已经走了。” “什么?”黄大少惊叫。 原来,今日一早,扮作武偏将的苏逄阁,就拿着刚刚收到的“家信”,言家中有急事。将军大人为此已经准了假。 黄大少获悉详情,登时气急败坏,忘了礼数的指着门外,大叫:“大人,把他追回来啊!他们一定坐马车,肯定还没走远啊。” 将军大人摇摇头,神情突然有些恍惚,自言自语道:“如果是他……便随他去吧……” “谁啊?”黄大少不得要领,心中又急得不行,他拉住将军大人的衣袖,“大人,此人将军若是认识,还请告知在下……我有些东西……” 黄大少话未说完,将军大人神色一冷,甩开他的手,“黄公子,今日的闹剧就此结了吧。好走,不送!” 青灰色的天空,蒙蒙烟雨。路边的景物缓缓而退,刚刚出了城门的马车,在驿道上慢行。 鄢筠坐在马车里,苏逄阁依然披着来时那件蓑衣,在外面赶车。 他们本就身无长物,所以二人各自仅提一个包袱。 “喂……”鄢筠一挑车帘,坐在苏逄阁身后,“你留那纸条什么意思嘛?上一次你不是说,片纸都不能落下的吗?” “陈年往事,讲了你也不懂。”苏逄阁抬手摘下斗笠。外面已经不见雨丝,只有浓浓的雾气扑面而至。 “莫不是涉及宫闱艳史?”鄢筠接过苏逄阁的斗笠,扔到车里。 =奇=“你怎知?”他放了缰绳,垂头动手解蓑衣。 =书=“我猜对了?”鄢筠探出头,看着苏逄阁的侧脸,她刚才只不过是开玩笑的。“和花儿有关的事情,更多香艳吧。” =网=苏逄阁眨了一下眼睛,没有表态,因为他们的身后传来“得得”的马蹄声…… “停下来!停下来!” 鄢筠闻声急忙趴到车窗上往后看。雾气中渐渐追近一匹黑马,马上之人的衣衫被水汽浸湿,一身的狼狈。 “哎呀,是黄……”鄢筠赶紧扭头向苏逄阁汇报,不知何时,苏逄阁气定神闲的站在车下。 刚刚停歇的细雨,此时又飘零细卷着银针般的雨线,密织而下。 雨中独立的苏逄阁,改变过的容貌让人愈发感觉模糊不清。 他一身静谧安和的气息,稳若山峦的气度,却穿透了笼罩天地的迷蒙烟雨,像一块晶莹剔透的宝玉,在雨雾中熠熠生辉。 黄大少终于追上了苏逄阁和鄢筠的马车。 “你……”黄大少勒住马缰,他瞪着苏逄阁片刻,最终狠狠闭了闭眼,跳下黑马。“你到底何人!还我书信。” 苏逄阁拨开黄大少扑到眼前的一双手,“公子自身难保,何必纠缠于我的身份。” “我这般至诚待你……”黄大少气喘吁吁,“那日……我只道你羞愤离去……心中悔不当初,却不料你一开始就是算计我来的!该死!” 苏逄阁微微一闪,黄大少又扑了一空。他栽到马车前方,回身之际一眼看到车里的鄢筠。 “贱人!”黄大少满眼恨意,当初若不是这个女人,他又怎会进了圈套。 黄大少转身欲抓鄢筠。鄢筠岂是善与的人,当初下山找地盘,架也打过不少,学费可是交过的。 她抬腿便踢中黄大少的腰腹部,虽然力气不是很大,却足够让他倒在了地上。 鄢筠得意的朝苏逄阁一仰脖一挑眉,果然看到苏逄阁眼中闪过讶异。 黄大少坐在泥地里呆傻了半时,突然仰天大笑。“斯文……斯文啊……”他盯着苏逄阁,“暂且依然称你苏兄……你可知偷我书信,会引来何等祸事?” 苏逄阁轻轻一摆头,望着襄宿城的方向,嘴角翘了一下,“我只知道,你的祸事来了。” 鄢筠很好事的马上站在车辕上,往后瞭望,远处的官道上来了一小队人马。领头的骑着马,后面似乎跟了四五个人。 黄大少挣扎着站起来,眯了一下眼睛,脚步不着痕迹的,朝鄢筠身后挪了一下。 “你最好不要动她。”苏逄阁横跨了半步,语气虽淡,却让黄大少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 “你……在襄宿城,还是我黄家说了算!”黄大少喊道。 苏逄阁笑了,“不错,你黄家这块肥肉,实在是太诱人了。” 他转身望着已经接近的队伍,“你说说,老虎鼻子下面放这样一块,除了肥美再无他用的肉,不吃了它,还能作何用途?” 黄大少怔了一下,眼中透出不信,却也带着犹疑。“不会的……不会……” 苏逄阁不再言语,等着那队人马接近。 “是官差。”鄢筠看清楚了。 她眼珠一转,刚才这两人的对话她也听到了,虽然不明白,却也能猜出几分。 这些人肯定不是来抓她和苏逄阁的,所以,黄大少只怕这回要惨了。 “进去。”苏逄阁对鄢筠低声吩咐道,鄢筠看到他严肃的眼神,不敢捣乱,乖乖进了马车。 “前面的人统统站住!”领头骑马的官差终于到了身前,他一声大喝,身后的随从呼啦一下围住马车。 “黄大少,你这是要畏罪潜逃吗?”官差头目骑在马上,问话好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斜睨着眼睛。 “还有,你们是什么人?帮凶?” 苏逄阁赶紧凑上去,伸手抓住缰绳,“大人……” 那官差斜着眼睛,翘了一下鼻子,伸手接过些东西,“嗯,说。” “小人和妻子返家途中,这人从后面赶上来拦住我们,非要让我们搭他一段,还欲调戏小人妻子……” “真的?”那官差说着,眼睛却看着身前的缰绳,肩头又是一矮,随后咧开嘴笑了,“嗯,看你也是个老实人。来人!把那个姓黄的给我绑了带走,回去交差。” 黄大少刚要开口,几个差兵涌上来,把他三五下绑个结实。 “你们!银子我黄家还会少了诸位吗……你们……”他左右挣扎了一下,脸上顿时挨了火辣辣的一下。 “老实点儿……银子?看来你还不知道啊。你家现在已经抄了,裁云城直接下的命令。”马上的官差说着嘿嘿一笑,“哥几个还听说,大少您原来好的是男风,到了狱里给兄弟乐乐啊。” 黄大少顿时变了脸色,惨白之下青筋爆出。“你……不要信口胡言。” “我胡说?”马上官差把眼睛瞪起来,“桂花楼的老娘们全都招了,你个兔爷还装什么清高?啊呸!” 黄大少惨白的脸色“腾”的涌成赤红,他突然转头看向苏逄阁,眼睛睁得怒大,泛出血丝,仿佛见了要剥皮噬骨的仇人。 “你……到底何人?害我至此!”黄大少嘶叫着,被差兵扯着往回走。 苏逄阁面无表情的看向黄大少的眼睛,“我只是借了你家老虎主子一把力,让他舒舒服服把肥肉吃了而已。” 襄宿城的官差押着黄大少走了,鄢筠这才从车里爬出来透气。 “黄家真的完了?”她对黄二少还抱些好感,再说因为雨蕉,她总还希望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自然……那人……吃骨头从不吐渣子。”苏逄阁静静赶着马车,在岔路口选了南下的路。 “那人?谁啊?”鄢筠小心翼翼的问。 苏逄阁难得的愣了一下,眨眨眼睛,“老虎。” 鄢筠知他要隐瞒,不满的瞪了他一眼。“属蚌壳的,又吐不出珍珠。” “唉……”鄢筠长叹了一口气,苏逄阁突然扬鞭抽了一下车辕,小马加快了步伐。 “你果然是睚眦必报呢。”她低声嘟囔一句,索性坐到苏逄阁的身侧。“可是你是怎么做到的?难道这边还有你的人?” 苏逄阁目视前方,“这些你没必要知道。黄家企图与虎谋皮,这些都是他们应得的。” “借刀杀人,兵不血刃……苏逄阁,你很可怕。” 苏逄阁眼角一挑,“以后最好乖乖的,我留你全尸。” 鄢筠“哼”了一声,“威胁我?” 她一把从苏逄阁手上夺过马鞭,左右晃晃,“被个大雷吓得屁滚尿流的小屁孩儿,姐姐我还能怕你吗?” 苏逄阁露出淡淡微笑,瞟了鄢筠一眼。 “贪吃怕苦的野丫头,小心自己嫁不出去。” 当鄢筠和苏逄阁即将进护安城的时候,苏逄阁接到消息。黄大少自缢狱中,黄二少行踪不明。卫国将军府的二小姐风光出嫁…… 一切,似乎都过去了。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稍微修了一下,下一章就要开始新故事了。 我们的鄢mm将在这里和苏苏的感情短暂的升温。 等护安城的故事完了,袁美人和妖孽水水就要横空出世了~~~我们的玲珑卦会有怎样的发展呢?敬请期待~·~~~ 第十九章 作者有话要说:文章做了修改,加了男主背后的内容,不知道是有利于阅读,还是增加了难度。 = =护安城,是北雁国南方的粮仓。 商贾富甲一方,民风重礼也重利。当地势力最大的不是黑社会,而是护安商会。 鄢筠自幼长在护安城外的瑁瑕山,她十三岁下山进了护安城,为了生计和乞丐打架抢地盘,最后反倒领了一帮小乞丐在城里买卖消息。 花了三年,在护安城混得风生水起,她突然于一年前独自北上,到裁云城闯天下。 今日能够回到故乡,一时涌上心头的酸楚,让她红了眼圈。 两个人化了妆,住进城门不远处的客栈。这次,二人自称兄妹,各自要了房间。 鄢筠的房间临街,她支起窗扇,靠在墙边,望着下面熟悉的景物发呆。 已近正午,街面上叫卖食物的声音此起彼伏。 想当年,她最馋街边的肉馒头。千层酥皮包裹着香香的肉馅,外焦里嫩,尤其是撒了白芝麻的肉馒头,更是让鄢筠口水流上三年。 鼻中闻着下面最最熟悉的香气,鄢筠再也坐不住了,她拢了一下头发,就打算去买些肉馒头解馋。 才迈出门槛,苏逄阁也打开了隔壁的房门出来。 “去买肉馒头吃吧,我请客。”鄢筠笑眯着眼睛,摇摇手中的小钱袋。她如今可是今非昔比,从肉馒头的角度计算,也是小小富婆一枚。 苏逄阁很痛快的点点头,两人相携而去。 客栈外不远,就有一个摊子。鄢筠要了半斤,包成两个纸包,和苏逄阁就这样站在路边,用手捡着吃。 苏逄阁学着鄢筠的样子,除了没有她那般狼吞虎咽,倒也吃得有滋有味。 “夫君,肉馒头,你不是最爱吃这家的?” “亏你连这些还记得,身子不方便,别太劳神。”一个沁入人心的温和男声在鄢筠身后响起。 鄢筠“噌”的一下转过身,手上的肉馒头滚落一地…… 温润的声音,也只有温润如玉的男人才发得出来。 眼前的这个男人,和他的名字一样——温化雨。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的一举一动都是温情款款,润物无声一般。 肉馒头滚到温化雨的脚边,他轻轻扶了扶身边的妻子,才弯腰拾起一个肉馒头,对着鄢筠微微一笑,“姑娘,很可惜,沾了尘土。” 鄢筠一阵发呆,苏逄阁在一旁接道:“谢了。”他说完一拉鄢筠的袖子,把失了心魂的她扯回客栈。 鄢筠回到屋中,依然扑到窗边向下望。 温化雨夫妇早已相携离去,只留下谈笑恩爱的背影。 鄢筠只觉得心头麻簌簌的,她咬着嘴唇放下窗扇。苏逄阁并未离去,坐在椅子边,指指桌上自己那包肉馒头。 鄢筠摇头,她偎在墙角。“在这里要待多久?” “看情况。”苏逄阁又挑一个肉馒头入口。“那人是谁?” “温化雨,温家商行的二房长子。”鄢筠说完,叹了一口气,直起身子,走到水盆边洗手。 苏逄阁的手在空中一滞,“你和他很熟。”他很肯定的说。 鄢筠拿手巾擦擦脸,仰头望着房顶。“他可以算是我的恩人……他买了我第一个消息……请我吃了第一次肉馒头……” “你是因为他才去裁云城的?”苏逄阁突然放下手里的肉馒头,将纸包一裹,站起来走向鄢筠。 “我……不知道……”鄢筠躲闪了一下,垂下头。 苏逄阁皱起眉头,他也在水盆里洗干净手。“明日咱们扮成夫妇,在城里租套房子……” 不等苏逄阁说完,鄢筠跳到一侧,“怎么还要扮夫妻?” 苏逄阁擦干净手,把手巾丢给鄢筠。“为了你的安全……你不是一个做小的人。” 鄢筠惊恐的望着苏逄阁,“你怎么……你是人是鬼?” “照照镜子吧。”苏逄阁转身离去,走到门边侧头留下一句,“你不用易容,什么也遮不住你嫉妒的面孔。” 第二日,鄢筠和苏逄阁离开客栈,租了一处小院子。他们才略微收拾了一下,就传来敲门声。 鄢筠和苏逄阁对视一眼,“大概是邻居。”鄢筠在心里解释着,便去开门。 “筠姐!”门外扑进三个小乞丐,“真的是筠姐,是筠姐!” “筠姐,你回来怎么也不找我们……” “筠姐,裁云城怎么样啊?” “筠姐……” 鄢筠笑着拉住三人,“若要我去找你们,可就真该讨打了。老大回来了,小猴孙们怎么还能不知道?” 几个人嘻嘻笑作一团,突然一人望向苏逄阁。“筠姐,他是谁?” 鄢筠愣住,“他……他是我夫君。”这样的谎话,在亲如手足的兄弟们面前说出来,特别的没有底气。 “什么?”三人炸开锅,“筠姐你怎么能就这样嫁人了?温少爷怎么办?他一直在等着你!” 另一个也抢着说:“温少爷一直给你留着那处房子,就是小斗巷的。” “温少爷人不错的,你走后他一直照顾我们。” “……是吗?”鄢筠强忍眼眶中莫名其妙涌上的眼泪,“大家都很好吧?我在裁云城也很好……我们很快就会有固定的堂口了。” “真的?”小乞丐们的兴奋点马上转移,他们说个不停,问这问那,全然不把苏逄阁放在眼里。 “筠儿?”温化雨一脸惊喜,修眉俊目,好一个温文公子。他扶在门边,胸口还有些起伏。“筠儿,你终于回来了!” 温化雨说着,迈步进来,张开手臂就要搂住鄢筠。 鄢筠慌忙一扭身,“别……”她不敢抬头,不敢看温化雨的眼睛。 “温少爷,筠姐嫁人了。”一个小乞丐在一旁提示。 温化雨定在当场,他的目光这才扫向院中的苏逄阁。 “筠儿?”温化雨虽然对着苏逄阁露出微笑,可是眼神却没有丝毫笑意。 “这是我夫君,姓苏,家里行三,叫他阿三就好。”这些都是她和苏逄阁事先对好词的。 温化雨听鄢筠这样讲,连忙快走几步上前。“苏兄,在下温化雨,也算是筠儿的兄长,刚才若有失礼冒犯的地方,还请苏兄见谅。” “不……不……没关系。”苏逄阁突然口吃起来,一脸惶恐的样子,说完这一句,也不晓得再做寒暄,就把头垂得很低,两只手绞在一起。 鄢筠在一旁静静看着。苏逄阁这回画的妆,确实是个憨厚人样儿。他此时的表演很到位,活脱脱一个老实木讷的男人。 温化雨转身看着鄢筠,“筠儿,别住这里了。小斗巷的房子,这一辈子都是你的家。 鄢筠摇头,“谢谢……我、我们住这里很好。” 终于送走了故交和兄弟,鄢筠疲惫的捶捶后心。昨夜她没睡好,温化雨的夫人身怀六甲的样子,一直在她梦里出现。 “明日和温化雨吃饭时,你答应住到小斗巷去,就说是我说的,想省几个钱。”苏逄阁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鄢筠身后,一双手按在她的后心,替她揉着。 鄢筠随口“嗯”了一声,她懒得去想任何事情,苏逄阁怎么说,她就怎么做好了。 苏逄阁放下手,“去看看你的弟兄们,毕竟也有一年了吧。” “嗯。”鄢筠点点头,她转身走回卧室。 苏逄阁望着鄢筠垂着肩膀的背影,忧虑爬上眼角。 护安城有家归来客,是城里最有名气的酒楼。 昨日温化雨和鄢筠告别时,就邀他们夫妇二人一同吃个饭,接风。 苏逄阁也不知是因为伪装的需要,还是另有心思,反正是忸怩着推辞不去。这倒也让温化雨有机会和鄢筠独处。 包了一个雅间,只有鄢筠和温化雨二个人。 “筠儿,这许多年交情,你还不知道我的为人?”温化雨含笑从对面的座位站起身,坐到鄢筠身边。“难道我还会对你无礼不成?” 温化雨说着,一手轻轻抬起鄢筠的手腕,另一只手把热毛巾亲自塞给她。 鄢筠肩膀一缩,奈何手腕却被温化雨牢牢抓住。 “筠儿……”温化雨目露痛苦,“你当年怎能那么狠心?” 鄢筠别开头,任由手腕被他抓着。 “我只是不能给你正房的名份,但是……但是我答应你先她而娶,也不约束你的自由,给你一套房子……这些,甚至包括月例银子,你也是拿最多的……” “别说了!”鄢筠突然挣脱温化雨的牵制,“我已经嫁人了。” 她说完闭上眼睛,心中异常感激苏逄阁的先见之明。若不是和他扮成夫妻,她何来如此简单的理由应付。 温化雨的手空悬着,落下时一锤桌面。 “都是我不好!筠儿,你还这么小,为何急着嫁人?” “不嫁人,难道留着给你做外室?”鄢筠满腹委屈。若论先来后到,她明明是原配,现在却像个不折不扣的第三者。 “温大哥,嫂子淑娴高雅,又身怀六甲,你不该对她不起。”鄢筠终于沉下心,她看着温化雨说,“与其争那些旧事,不如珍惜眼前人。” 温化雨眼光一阵闪烁,唇角慢慢向上弯起,“筠儿既然这样说,为兄还能怎样呢?” 店家开始上菜,二人暂时沉默。当雅间的门再次闭起,鄢筠才又开口道:“温大哥,小斗巷的房子……还空着?” “不错,你住那里吧。那里本就是你的名下。”温化雨的眼中又燃起希望。 鄢筠迟疑了片刻,“这终究不好……可是阿三他……” “怎么?”温化雨给鄢筠夹了一筷子野山菌。 “阿三他想省些钱,要不我们便宜点儿租下好了。” “呵呵”,温化雨乐了。“哪有花钱租自己房子的道理?” 他停下来打量着鄢筠,柔声说:“你嫁人,我也没给你备嫁妆……这房子就算是陪嫁吧。” 鄢筠听了,也不敢再看温化雨,忙低头扒了几口饭。 “慢点吃,不好意思也别把自己噎着。”温化雨充满爱怜的声音在鄢筠耳边响起,“筠儿,你还是没有变呢……我真高兴……” 豆大的泪珠毫无预警的滴到桌面上,鄢筠抱着饭碗默默流泪。 温化雨一把侧搂过鄢筠,“别难过,别难过……”他温柔的拍着鄢筠的肩膀,低声在她耳边安慰。 “筠儿,如果……我是说,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鄢筠猛的从温化雨怀里直起身,用袖子抹净眼泪。“大哥,咱们依然是好兄妹。” 温化雨咧开嘴苦笑了一下,他的目光把鄢筠从头顶开始,仔仔细细扫视了一遍,哑声说:“筠儿,你这般精明爽利的女子,怎能嫁了那个木讷窝囊的男人?” “画锦秋,天色渐晚,卧舟在水,万点千灯,渔火星璨……” 苏逄阁背着手,扫过水墨画上的题字。“就这间吧。”他选了曲香阁的一间雅房。 伙计取出一套茶海,“公子是自品还是邀伴?” 苏逄阁点了茶单,转头看看楼下——那两个自他出门,就缀在后面的小子,正偎在对面饭馆的墙角。 “邀伴吧。”苏逄阁说着坐了下来。不一会儿,一男三女在珠帘外行礼,苏逄阁抬手让他们进来。 雅间的正中,摆了一张矮案和两张圆凳。苏逄阁则坐在靠近窗口的椅子上。 进来的男子怀抱琵琶,恭敬的报上他们四人的名字,其中一个女子递上曲单,苏逄阁选了一段“玉华春”。 另外两名女子,一人坐在矮案后布茶献艺,一人则侍立在旁,专门负责端茶送水。 苏逄阁的雅间里,不一会儿也传出“叮咚”的曲声,和“噫噫啊”的婉转唱腔。 苏逄阁进的曲香阁是一间茶楼。门前有前朝名士题得匾额,连挑三层的气派飞檐,褐柱青瓦,终日萦绕着丝竹之乐,袅袅余音。 品着茶,听着曲儿,苏逄阁的目光时不时扫向楼下。这曲香阁的门槛,果然拦下了玲珑卦里跟踪的小子。 苏逄阁站起身,曲声骤停。“公子……可是小人弹得晦涩?”弹琵琶的男子三十上下,目露忧色。 苏逄阁摆摆手,“你弹你的,茶水也别停下。我只是恍惚看到一个熟人过去,出去寻他。”他说着放下一锭银子,足有五两,便绕过他们出了雅间。 雅间内三个姑娘不知所措,“把银子拿来我掂掂。”那男子吩咐。 唱曲的姑娘上前取来,那男子放在手心一掂,又翻转过来看看底部的钢戳,“北陆安府的成色……照办吧,别的什么也不要说。” 曲声重起,唱腔悠扬……四个人把内里的情形挡个严实,谁也猜不到雅间的客人居然不在。 苏逄阁在曲香阁内逛了一圈,他本意是寻个后门,却意外听到有人说道:“温化雨明摆着和你作对,这温家家主,咱还就和他争了……” “嘘,你且收声……” 他迅速瞄了四周一眼,隔壁恰好有一间雅房空着,他一闪身钻了进去。 刚才说话的两个人虽然已经压低声音,奈何苏逄阁耳力过人,轻轻靠住墙壁,便把他们的对话悉数听去。 “高家仗着上任知府的姻亲,做了十几年的商会会长,现如今他家的几个后辈,平日里吃着金山,喝着琼浆的,都是提不上台面的窝囊废。放眼护安城里,有头脸有底气的,也就是咱们温家。” “明知道高家现在最防的就是咱们,他温化雨嘴上一套,到了硍结上,统统丢给其他兄弟。” “哥,这回要是说动了高家,让出这几船的茶叶,解了咱们北方的急,我和大房、四房的兄弟打好招呼了,温家家主,非你莫属。再说,不是还有守备大人支持你吗?” 苏逄阁在隔壁听着,心中突然一动,也不知说话的人是温家哪位公子? “二弟,你说得容易。如果这事如此简单,他温化雨能丢给我?人家也是有现任知府的后台。”另一人缓缓说道,“咱们上午去高家投了拜帖,连个主事的人都没照面,就给轰了出来……唉,时间紧啊。” 苏逄阁听他们说着,突然有了主意。他直起身子,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便拐出门去。 苏逄阁直接来到隔壁的门口,透过一层珠帘望去,果然有两位公子坐在里面。 “温……温公子在里面吗?”苏逄阁拿出苏阿三的语气问道。 “谁?找哪位?”里面一有人应答,苏逄阁马上挑帘进去。 “你找谁?”刚才一直大嗓门的公子问道。 “哦,我……我看错了……以为见到温公子了……”苏逄阁冲着另一位公子一躬身。 大嗓门公子一拍桌子,“老子也是温公子,这护安城里少说也有十几个温公子,你不说名字,谁知道你找哪个?” “化北。”另一位公子轻声责备道,“你急什么。”他说着站起身,施了一礼。 “鄙人温化明,不知这位公子要找哪位温公子?” “温化明……”苏逄阁重复着,心中暗暗记下,“那和……和温化雨公子是……是一家了?” 二人一听温化雨的名字,脸色都变了变。温化明勉强打起笑意,“正是族兄。” 苏逄阁赶紧施礼,“哦……我,我就是要谢谢他。谢谢他让我们借住他的房子。” 温化明和温化北面面相觑,似乎是感到很意外。“他有那么大方?”温化北问了出来,立刻被温化明瞪了一眼。 温化明转而对苏逄阁说:“我族兄不常来这家茶楼,你若要寻他,不妨去北街的墨香楼看看。” 苏逄阁赶紧谢了,退了出来。环顾左右无人注意,一扭身绕了一圈,回到自己的雅间。 雅间内,曲声和着歌声,桌上的茶水依然冒着热气。苏逄阁瞟了那四人一眼,点点头。 “以后,我每日此时都来这间雅房,你们四人便照今日样子,曲雅茶香,各取所需。”苏逄阁说着,往桌上轻轻放了一吊铜钱,“若是被人知晓了这屋里的情形,你们就自己小心吧。” 苏逄阁离开了雅间,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小声惊呼。他垂下眼皮,微微一笑,相信那四个人可以配合得很好。 “这……”端茶水的姑娘手上直发抖。 弹琵琶的男子上前摸着桌子上留下的铜钱印子——那是拿起铜钱后才看到的。 “咱们只要照着做了,也不会出什么差错。”那男子说道,“这样的地方,本来就是鱼龙混杂……不要怕,会没事的……” 插入书签 第二十章 作者有话要说:增加了一点男主的内容。鄢筠和苏逄阁搬进了小斗巷,原来的房子因着温化雨的调解,并没有扣押金。 到护安城具体要做什么任务,苏逄阁一直没有和鄢筠讲清楚。 但是,鄢筠自己猜测,恐怕和温家脱不了干系。 在襄宿城的黄家也是当地富豪,苏逄阁要查的人,肯定也是这类商贾。 苏逄阁每日上街喝喝茶,听听曲儿。鄢筠则和玲珑卦的弟兄们一处。 她一年前走的时候,挑了一个最能干的接班人,果然不负所托。再加上温化雨的帮助,玲珑卦账务清晰,小有盈余,兄弟们和乐友爱,鄢筠不禁喜上眉梢。 这几日,她也和几个骨干商量,找一处房子,把堂口固定下来。而且,作为玲珑卦的总堂,鄢筠还要制定一系列的规章。将来和各地的分堂往来,别乱了规矩。 护安城的小兄弟们,一听说自己将来是总堂的人,各个摩拳擦掌,眼睛里带着希翼。 鄢筠处理完这些事情,从市集上买了些蔬菜,顺路拎回家。 才进巷口,就看到温化雨等在家门口。“大哥?来了?”她打开门,把温化雨让了进去 。 温化雨四处张望,“他呢?”自然是指苏逄阁。 鄢筠把菜放在厨房,“大概上茶楼了吧。” “你们……怎么成的亲?”温化雨跟在鄢筠身后问。 鄢筠半侧了头,“我回来的路上,遇到黑山出蛟,是他救了掉到河里的我,还出钱给我养病……身子都被他看了,就嫁了。” “真的?”温化雨很吃惊,肯定是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情况。“那他待你如何?” “自然是好的。”鄢筠见温化雨一直跟着,索性把水烧上。 温化雨靠在厨房的门框边,“看他那样子,真是委屈了你,要是敢对你不好,我第一个不饶他!” 鄢筠低着头笑笑,“我也饶不了他。” 温化雨跟着低声笑了一会儿,才又问:“……裁云城里……怎么样?” “蛮好。”鄢筠心中却想,这才是正题吧,他这是想问什么呢? “嗯……你有没有见过什么大官?” 鄢筠扭脸看着温化雨,却因背着阳光,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我住的地方,下九流里的下九流,怎么会和官家打交道?” “这样啊……”温化雨有些遗憾,他用手摸摸门框,跨了一步进来。 “筠儿,我要是有难,你帮我吗?”温化雨的眼神异常明亮,他似乎按捺不住兴奋。 “怎么啦?出什么事啦?”鄢筠扔了柴火,站起身,很紧张的看着温化雨。 “也没什么……算了,筠儿,你先忙吧,我改日再来。”温化雨虽然欲言又止,可是眼神却带着一些安心和欣慰。 温化雨话说了一半就告辞离去,这倒让鄢筠翻来覆去猜个不停,会是什么事呢? 温化明今日遇到怪事一件。他的荷包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字条——“曲香寻玉华。”只写了这样莫名其妙的五个字。 他细细回想,似乎今天只有一次自己的荷包掉了,被人捡到,交给自己……难道,字条是那个时候塞进去的? 他努力想回忆那个人的样貌,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分毫。他叹了一口气,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高会长最近心情郁郁难欢。他那宝贝儿子办得蠢事,在这档口批了几船茶叶到护安,发给谁去? 他倒是听说温家有意要盘下,但是一想到自家儿子各个不成器,温家就成了他的眼中刺肉中钉,别说按市价,就是按天价,就是让茶叶烂了霉了,他也不发给温家。 高会长贪恋的看着家里的金字匾额——平信诚公——这会长的匾额在他家也挂了十几年了,怎么也不能就这样便宜了外人。 高会长正寻思着,突然家人来报,一个自称能让高会长心想事成的人求见。 高会长嘿嘿一笑,“奇了,这年头,什么招牌都敢打,什么大话都敢说。我倒要看看,他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不是。” “会长以为我说得如何?”苏逄阁淡淡的笑着,他没有易容,眼睛明亮有神,面庞的苍白也可掩蔽几分。 高会长审视的看着苏逄阁,撇着嘴拿起手边的茶杯,“你……为何要帮我?” 苏逄阁笑纹不减,“我和温家小有不和。” “那照你的意思,我把茶叶卖给温化明,就能保证我高家会长的位子稳坐?”高会长冷笑了一声,“年轻人,这算盘怎么打,你还得学学。” 苏逄阁轻轻叹了口气,“高会长,这护安城十几年的风调雨顺,难怪老虎也要变成猫了。” 高会长脸色一变,眉头一紧一松,最终还是忍下。“我帮了温化明,让温化雨当不上温家主事,可是到头来不还是温家的人出头?你以为我是个傻子吗?” “如果温化明也当不了温家的主事呢?如果整个护安城,再没有温家呢?您想过吗?”苏逄阁笑着,却让高会长身子一抖。 “你什么意思?”高会长不由往后坐坐,身子挺得笔直,神情带着戒备。 “会长虽然年事已高,但是……当护安城里推举不出接班人的时候……这块金字牌匾……”苏逄阁指了指高会长的头顶,“又有谁会去移动它?” 高会长眼神一阵迷糊,突然一亮。 苏逄阁站起身,“我这话讲到这里,会长大人想必是清楚了。温家两虎相斗,必会两败俱伤,波及家族产业。到时候,高会长再放出给幼女招赘的传言……我相信,这牌匾必定还能留在高家一二十年。” 苏逄阁的一番话,果然说得高会长神清气爽起来。 “哈哈哈,不错,正是这个道理,正是这个道理。”他大笑着,也站了起来。“年轻人,算盘打得清亮啊。” “那……我就走了,等着高会长联络温化明,大家一起看戏。”苏逄阁拱拱手,一派安然的离去。 高会长送走了苏逄阁,脸色却又沉了下来。他思前想后,也找不出这样做对自家的坏处。 “罢了,我管你温家如何。”高会长自言自语着,突然一扬头,“来人,给我去找温家的温化明来,就说那些茶叶卖给他了。” 苏逄阁回来时,手上提了一只母鸡。鄢筠很是诧异,“你这是做什么?” 苏逄阁难得的把目光躲闪开,“养着玩儿。” “苏少爷,明天你把唱曲儿的小妞儿带回来养,我也不稀奇了。”鄢筠心中一下子涌上怒意。 正经事不干,到现在也不和她说要做什么,枉费她还惦记着和他商量温化雨来过的事情。 鄢筠越想越气,扯了身上的围裙,摔给苏逄阁。“你慢慢玩吧。” 过了两三日,鄢筠自己买菜自己吃。苏逄阁在卧室的被褥,被她搬到柴房。 反正他苏大少有的是钱,饿了上馆子,困了睡客栈,要是心里痒痒了,一条花街俏姐儿多得是。 可是这天清早…… “咕咕哒……咕咕哒……”鸡窝里的母鸡大概在抱窝了。 “真的生了!”院子里传来苏逄阁的声音。鄢筠从床上坐起身,下地推开窗一看……苏大少蹲在鸡窝边,手里举着一个鸡蛋,像个孩子似的傻乐。 “疯了?大清早就吵。”鄢筠说了苏逄阁一句,这也是这些天头一句话。 苏逄阁举着鸡蛋跑到窗下,“我原来不知道,母鸡自己也会下蛋,不用公鸡的。” 鄢筠瞪直了眼,咬着嘴唇哭笑不得 ,“你……” 苏逄阁的样子让她一下子想起,当年在瑁瑕山的那个怕打雷,迷路的孩子。 “胡闹。”鄢筠心中的气早没了,她关上窗户,走出卧室,到鸡窝里一摸。 “呦?四个蛋,还挺能下的。”她说着瞟了苏逄阁一眼,“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苏大少,要不要听我说啊?” 两个人进了卧室,鄢筠告诉苏逄阁,温化雨来过的事情。 苏逄阁洗干净手,反问鄢筠:“你为何告诉我这些?我并不是你真的夫君。” 鄢筠原地呆立,万万没想到他这么回答。苏逄阁随即低头“呵呵”一笑。 “你耍我!”鄢筠这才明白,他有意逗自己。 苏逄阁躲开鄢筠的粉拳,脸上依旧挂着笑容。“我住了三天柴房,你有谋杀亲夫之嫌。” “呸……”鄢筠不和他闹,走到一边。“别以为你的算盘我不知道,惦记温家什么,如实招来。” 苏逄阁这才敛起笑容,眼睛深深的看着鄢筠,“女人太聪明,真的会短命。” “借你吉言。”鄢筠混不在意的哼了一声,“有你这祸害活千年,我早登极乐,早超生。” 两个人又绊了几句闲话,便谈起正事。 苏逄阁倒也没有要鄢筠具体做什么,只是告诉她,留心温化雨接触什么人,做了什么安排,每日告诉给他就行了。 “我又怎么能知之甚详呢?”鄢筠提出异议。 “过些日子,你自然就明白了。”苏逄阁说完倒头上床,“唔……还是床上舒服啊……” 过了十几日,温化雨也没来找鄢筠,但是玲珑卦的小弟急匆匆的奔进鄢筠家门。 “筠姐!快,跟我走!”他拉着鄢筠就跑了出去。 他们一路跑到城门,眼见就要出城,鄢筠停下脚步。“到底怎么了?” “温少爷……昨夜一人骑马出城,我们弟兄见了不放心,跟了出去……一清早跑来回报,只有筠姐你能劝得动了。” 鄢筠当即雇了马车,带着小弟赶出城去。 再见到温化雨时,他正喝得烂醉,趴在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小酒肆的桌上。 玲珑卦的弟兄看到鄢筠,连忙让出身边的位置。 鄢筠让自己的弟兄们出去守着,自己把温化雨扶起来,轻声问:“大哥,出什么事了?” “裕美,我对不住你……”温化雨浑浑噩噩的嘟囔着,鄢筠知道“裕美”是他妻子的闺名。 鄢筠心里酸了一下,“你做什么事对不住嫂子了?”她勉强面上带笑,尽量让声音没什么起伏。 温化雨眯着眼抬起头,转了半天脑袋,才看向鄢筠。“筠儿……帮帮我吧……” “大哥有事,我自然要帮。”鄢筠从他袖中摸出手帕,给他擦擦嘴角。 “筠……”温化雨紧紧抓住鄢筠手腕,放在唇边轻吻,眼角渗出晶亮的泪滴,这才慢慢放下她的手。 鄢筠满心防范,就这么土崩瓦解了…… “筠……裕美她不能操心,她一心以为我会是温家的下代家主……本来我也会是的,可是最近……也不知怎么,老三家的化明,屡屡和我作对,我、我出了乱子……” 鄢筠虽曾恨他因为门第,琵琶别抱,可是现在见他爱妻情真意切,对自己发乎情却止乎礼,什么怨恨都没有了。 “你说吧,我帮你。” 鄢筠让马车把温化雨和他的马带回温府,自己则和一个弟兄走路回城。 她一路思考着温化雨的请求。 来到护安城将近一个月,如果真像温化雨所说,情势就在这一个月内急转直下……有这个能力和手腕的人,非苏逄阁莫属。 鄢筠似乎明白了,苏逄阁到护安城的目的,大概就是温家家主之位……只怕还不止这些,没准还有护安商会的位子。 看样子,苏逄阁属意接位之人是温化明。自己若是帮助温化雨,给温化明造谣……苏逄阁恐怕不会同意。 但若是一点忙都不帮……她心里又过意不去。 回到家中,鄢筠看着这套温化雨送的宅子,心中主意打定。 苏逄阁已从外面归来,正抱着一碗小米,站在院中,给母鸡喂食。 “出门很匆忙吗?大门都没关。”苏逄阁看了鄢筠一眼问。 “嗯,温化雨他醉在城外,不肯回来,我去劝他了。” 苏逄阁停下动作,注视着鄢筠往前走。“就这些?” 鄢筠点头,迈上台阶,推门进了卧室。 “鄢筠……”苏逄阁在门外说道,“他是一个有野心的男人。” “我知道。”鄢筠打了水,洗着手脸。 “给他做事,你要小心……”苏逄阁的声音到了门口。 “你别进来!”鄢筠心中一阵慌乱,“我、我在换衣服。” 苏逄阁的身影映在窗上,可以看到他说话时,嘴唇一开一合的样子。“你随时都可能被放弃掉……” 鄢筠手上的毛巾落入水盆,溅湿了她的裙子。 “我知道……一年前我就知道了。”她说着,走到门前一把拉开房门,看着站在窗前的苏逄阁。 “你既然在护安城对我心存顾忌,又何必现在假仁假义的来提醒?” 苏逄阁眨眨眼睛,“顾忌你?有吗?” “那你暗中帮助温化明,对付温化雨的事情,为何从未和我提及?”鄢筠咄咄逼人。 苏逄阁看看手中装了小米的碗,把它轻轻往窗台上一放,才抬头望着鄢筠,“依你之见,我应该拿出对付黄大少的手段,来对付你的老情人,就不算顾忌你了,是吗?” 鄢筠语塞,眼圈泛红。 苏逄阁又道:“我看在你的面子上,选择辅助温化明,给温化雨留的是条活路,你也有意见?” 鄢筠低了头,她这次真的理亏。 “哼哼。”苏逄阁一抖前襟,拍拍手转身走下台阶。“还道你是个聪明人,原来比猪还蠢。” 苏逄阁走了,鄢筠抱膝坐在门边,心里憋着一口气。“不帮便不帮!”她拿定主意,跑出家门去找温化雨。 插入书签 第二十一章 鄢筠奔到街上,跑出几个巷口才慢慢停下。 她望着这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道、商铺、小巷,心头却涌上一阵难言的陌生感。 也就是离开一年的时间,她其间却因着温化雨的缘故,一封书信都没有寄过。 不过话又说回来,玲珑卦当初只有她一人,还有个固定住处,其他的小兄弟们,有哪个是能收信的? 鄢筠走到一家米铺的台阶下一靠,那里有个阴凉。地上投下屋檐的影子,鄢筠看着那一起一伏的边缘,思索起来。 回到护安城以来,她在玲珑卦里确实用的心思不多。 近日回想起来,才隐隐觉得有些蛛丝马迹。 若要明了护安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看来还是要从玲珑卦入手。 鄢筠站起身,看着满街的繁华,她有一点退却。玲珑卦,到底会告诉她些什么? 城郊的娘娘庙,是大姑娘小媳妇常去的地方。求子的,问姻缘的,香火还算过得去。 娘娘庙地方不大,但是庙后有一大片桃林。若是逢了桃花盛开的季节,不少人家会在林间野游。 不过现在已是夏季,桃林不足以遮凉纳荫,反倒少了人迹。 鄢筠提了一篮灯油和香,从正门进了娘娘庙,三拐两拐的,又从后门出去了。 “筠姐。”娘娘庙后门外的桃林里,一个小乞丐闪了出来。 鄢筠点点头,四下望望,并无人跟着,和小乞丐钻进了林子。 “莫丫儿……”鄢筠含笑唤了一声,这个小乞丐居然是个女孩儿。 “姐……”莫丫儿扑进鄢筠怀里,“姐,你可算回来了。” “丫头,哭什么,受委屈了?”鄢筠拍拍小丫头的脑袋。 莫丫儿抬起头,“姐,我听他们说,你嫁人了……那你……就和温少爷不是一家喽?” “这有什么关系呢?”鄢筠拉着她一起坐到树下,“他便是他,我还是我呀。” 莫丫儿露出为难神色,“我以为姐你知道,所以今日才偷偷找我来。” “怎么?”鄢筠心口一跳,神色却丝毫无波,只是垂下眼皮,手指挑起地上的小野花。 鄢筠和莫丫儿在桃林里密谈。 从莫丫儿的口中,鄢筠才知道,玲珑卦从知道她回来的那天起,就在为分裂而争吵。 原因很简单,温化雨在这一年间,把玲珑卦照顾得太好,一众兄弟们要往高处走,打算跟着温少爷混饭吃了。 原本这也没什么,他们都认定,鄢筠迟早是温府的外室夫人。跟着姓温的,就是跟着鄢筠。 可是……他们谁也没想到,鄢筠嫁人了,而且嫁了一个那么没有前途的男人。 知道这个消息,鄢筠并没有特别痛心的感觉。反倒是得知还有人肯死忠于她,而欣慰不已。 又问了问温化雨在玲珑卦做了哪些事,鄢筠终于明白,玲珑卦已经沦为他温化雨的私人密探。 她一想到那日,三个小兄弟和温化雨前后脚出现,居然是温化雨的精心安排,不由苦笑了一下。 如此推断,想必昨日城外醉酒,也是苦肉计了?可是她鄢筠除了玲珑卦外,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也许……鄢筠突然想到,难道苏逄阁比她还清楚玲珑卦的内情? 她想到苏逄阁曾经叫她去玲珑卦看看……当时的语气,她现在回想起来,明明是有所指的。 鄢筠不好独自沉默太久,她怕引得莫丫儿担心。她从篮子里掏出一块粉红色的手帕,送给了莫丫儿,便和莫丫儿告别,并嘱咐她无需着慌,也不用做什么特别的事情。 重新回到娘娘庙里,鄢筠像所有来庙里的人一样,供上香油,才打道回府。 她顺路沽了一壶酒,买了几个凉菜,盘算着是该好好和苏逄阁谈谈了。 回到家里,天色已近黄昏。夏天的傍晚,最美的就是染尽天廓的彤云。 鄢筠搬出一张小桌,在院中布置一番,码上酒菜。她还特意回屋里重新梳洗过,换了一身月白衣裙,上面绣了桃粉色的吉祥花图案。 无聊的敲打着桌面,鄢筠托腮仰望天空,她头顶上的一片云彩慢慢的变化着色彩。 先是耀眼的金色,然后撩过一缕红铜色,渐渐的,整朵云彩好似燃烧起来,红亮得把全部小院映得像铺满了金子…… 随着金色慢慢褪去,天光也黯淡下来。草丛中偶有萤光一点,鄢筠揉揉眼睛,却又不见踪迹。 等到掌灯时分,苏逄阁仍不见踪影,鄢筠一阵心焦。她无奈之下只得取了纱网,把酒菜罩住,独自一人回到屋中。 又过了一个来时辰,看样子苏逄阁就算回来,也肯定是用过饭的。 鄢筠重新回到院中,打算把酒菜收回去,院子外突然传来噪杂的脚步声。 她连忙跑去打开大门,探头向巷外的街道上张望。一队队兵丁摸样的人,手持着火把,结队经过小斗巷口。 “出事啦?”鄢筠心中暗道,她认得那些兵丁,是护安城的守备军。可是……除非谋反这样的事情,守备军是不会参与地方事务的。 等守备军过了,鄢筠才把院门关好,却没想到才一转身的工夫,已经有一个人撞门进来。 “筠儿救我!”温化雨趔趄着扑到鄢筠身前,“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鄢筠退了半步,“这是怎么讲的?”她赶忙要搀扶起温化雨。 温化雨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筠儿,救我,一定要救我……是我一时糊涂……” 温化雨哽咽着把实情告诉鄢筠。 原来,他为了打击温化明,和护安知府勾结好,谎报其贩运私盐。 据温化雨自己说,他并非要知府大人惩办温化明,只是要让他暂时深陷囵圄,无力与他争夺家主之位。 而且,为了让一切私下里进行的,他们特意等着温化明的船进了外城水域,这样也不会惊扰了城里的居民,损了温家的声誉。 可谁知,知府的捕快刚刚押下温化明起航不久的货船,声称有人举报,船上运有私盐后,温化明却道,他的船已在外城守备军水域,若疑他贩运私盐,当请守备军盘查。 现在守备军已被惊动,还封锁了城门四处,温化明口口声声要和举报之人对质…… 温化雨现在又悔又恨,焦急万分,“知府大人也很难做,守备军与他同级,若交不出举报之人,温化明还要反咬一口……那样……我就彻彻底底完了……” “那……我当如何救你?”鄢筠把事情听明白了,却在心中保有三分怀疑。 温化雨轻轻抓住鄢筠的手,“筠儿,你去应了那举报之人吧,理由我已经想好了,万万不会伤害到你的。” 鄢筠身子一冷,她惊异在先,失望在后。 “你想了什么借口?”她垂下眼皮,把手抽出来,不愿多看他一眼。 “你就说……嫉恨我没有娶你……又听说贩运私盐是个大罪,所以见到温家商号的货船,便到知府衙门告了一状。” “呵呵”,鄢筠笑着拢了一下额前垂落的发丝,“大哥真是替我想得周全。” 温化雨觉出鄢筠的情绪不佳,连忙又道:“只要守备军走了,一切就都好说。知府大人自然不会为难你,温化明那里有我去求情。” “你就不怕温化明反咬着我不放?以此牵制于你?”鄢筠把脸扭向一边,轻声反问。 温化雨站起身,拉住鄢筠的胳膊,转过鄢筠的头,让她看着自己,“你放心,再有什么事我一人担着。” 鄢筠心中明知这是个麻烦,明知他人前说得一套,背后做得一套,却抵不过温化雨柔情似水的眼神,和他的缠绵哀求,“筠儿……当初你若是从了我,咱们的孩子只怕也有了……” 鄢筠甩开温化雨的手,望向院中草丛里,若明若暗的点点萤光。 她大概是上辈子欠过他的,这辈子能还完吗? “青丝万缕斩不断……明明又暗暗……温化雨,我帮你这回……” 温化雨拿着知府的令牌,带着鄢筠来到外城水域的河岸边。那里灯火通明,几只商船上果然挑着“温”家的灯笼。 温化雨和外围的捕快低语几句,把鄢筠交到他的手上,又低声叮嘱:“你权作惊慌模样,他们想必也不会为难你一个妇人。” 那捕快带着鄢筠进了守备军的范围,让鄢筠原地等着,自己去向知府大人通报。 不一会儿,就见两个守备军和那个捕快前来提她。 又往里走了一会儿,灯火亮如白昼,队伍的尽头站着三个人。 鄢筠抬头看了一眼,认出其中一个将官打扮的,必然是守备军统领;一个身着官服的,自然是知府大人;而另一个样貌儒雅,有几分眼熟,自然应是温化明。 “就是此人?”守备军统领显然有些意外。鄢筠连忙作出畏惧不已的样子,跪在地上低泣。 “你为何诬陷温家的船队贩运私盐?”守备军统领喝问。 “我……”鄢筠颤抖着声音说,“我嫉恨那人负心薄情……呜呜……” “你是说,你诬告之因缘于嫉恨?”知府大人的声音响起,似乎有意提醒什么,“诬告”二字咬得极重。 “我……我也不是诬告……只是听说,听说温家的船上运了盐……听人家说,私自运盐便是犯法……呜呜……”鄢筠以袖掩面,看她表面上做唱俱佳,其实心底却冰凉一片,只盼这事赶紧过去。 “哼哼,”守备军统领冷哼,“我看此事万万没有这样简单。从实招来,何人指使你来顶杠?” 鄢筠用袖子捂住脸,只露出眼睛,抬头看向守备军统领。“大人……我……” 守备军统领的身后,是一片灯火照不到的暗影。别人不注意自然看不到,但是鄢筠跪在地上,从她的角度,看到暗影中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暗影深处,着深色长袍,背着双手,略微苍白的面颊,深遂的目光,漠然的扫过鄢筠的眼睛,平视前方。 鄢筠突然没了演下去的勇气。她可以在这些陌生人中勉强做戏,却无法当着苏逄阁的面,再往下说一个字。 “统领大人,”知府大人却在此时发话,“目前此事的范围已属民事,守备军似乎职责到了。” 鄢筠借势缩起身子,但愿苏逄阁没有认出她。 统领大人一阵沉默。夜色中除了听得到水拍河岸的声音,便就是火把上“噼噼啪啪”的响动。 鄢筠低着头,看着地上明明暗暗的光影。如果守备军执意要插一脚,自己想全身而退可就难了。 她瑟缩了一下肩膀,要是受刑……她的脑海里闪现出夹棍的样子…… “以大人之见,今夜守备军的职责是什么?”统领大人终于出言反问道。 “协助州府,在外城水域拦截可疑船只,查无实据,便可放行。至于后面的事情……赫赫……”知府大人堂皇一笑,不再多说。 守备军在半个时辰后全部撤离。鄢筠这才放下心,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知府大人、温化明和站在暗影中的苏逄阁依然未动,此时温化雨才从远处现身出来。 “明弟,是哥哥惹得祸事。”温化雨抢步上前,指着鄢筠,“我当年惹得情债,却害得你虚惊一场,为兄惭愧,惭愧。” 鄢筠掩面,把脸侧到一边。 “既然是你们兄弟的家务事,本官也不便插嘴。不过,温三公子若是有怨气要报,本官也义不容辞,必然按律惩办这惹事的妇人。”知府大人果然油滑,叫人捏不找把柄。 温化明沉着脸,看看地上的鄢筠,又看了温化雨一眼,回身和身后人低声说了几句。 看到温化明找苏逄阁商议,鄢筠不禁支起身子,手心微微出汗。 “那便算了,只是还请二哥管好自家的事情,莫再牵连他人。”温化明最后拿定主意,虽然语气不忿,却不知什么原因,忍下了。 温化雨赶紧满脸堆笑,讨好道:“一定一定,看在你裕美嫂子的份上,今日的事……” “我不会多嘴。”温化明理理衣袖,打算离开。温化雨却又拦住,“明弟,改日哥哥做东,好好给你赔不是。” “再说吧。”说完,温化明朝知府大人一拱手,转身离去。 鄢筠此时才发现,暗影中的苏逄阁早没了踪影…… 温化雨把鄢筠送到家门口,看着院内屋中依然亮着的灯火,低声问:“今日多亏了你,只是给你惹了麻烦。你夫君他……” “不碍。”鄢筠懒得与他周旋,直接转身进了院门。 “他若有微词……” “不会,他啥也不会说。”鄢筠脸上恹恹的,一刻也不愿温化雨多待,说完“咚”的一声把院门直接拍上。 屋中一灯如豆,床幔垂着,看着似乎里面睡着人。鄢筠不敢动静太大,小心的端起水盆,到井台边洗漱。 脱掉外衫,鄢筠吹熄了灯,她摸索着撩开床幔,床上却空无一人……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改啊改,怎样都不满意啊。。。。。 决定分成上下两章,一章字数太多的话,貌似我的留言会更少。 第二十二章 第二日过了一整天,鄢筠也没有看到苏逄阁的人影。 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昨夜苏逄阁明明回来过,而且还伪装成家中有人的样子,自己却不出现。 到了傍晚的时候,鄢筠却又等来了温化雨。 “他没回来吧。”温化雨静静的盯住鄢筠问。 鄢筠瞬间反应过来,她看着温化雨的眼睛,慢慢说道:“你监视着我,自然很清楚。” “果然瞒不过你。”温化雨眼光一划而过,若无其事的望望院子的围墙,“筠儿,你知道你多可惜。回来,玲珑卦还是你的。” “它什么时候不是吗?” 温化雨笑笑,还是那么温柔的目光,却不再动人。“如果你离开我,它就不再是了。” “你还真客气,可惜我已经嫁人了。”鄢筠转身要走,温化雨把她拉住。 “他根本配不上你,离开他……”温化雨话未说完,便被鄢筠的目光吓住。 “的确,没有你就没有玲珑卦,我不和你争,你想要,把它拿去,其他闲话少提。”鄢筠甩头就走,“不送。” “你可以帮我!”温化雨喊了出来,追上几步。 “你滚……”鄢筠站在台阶上,身子微微有些颤抖,目光却迎向温化雨,她一指门外,“马上!” 温化雨的黑瞳缩了一下,眯起眼睛,点点头。“你会回来的。” 孤独的夜晚,寂寞的月色。 鄢筠躺在院子中,仰望夜空。她一人自斟自饮,喝光了整整一壶酒。 漫天的星星,似乎化成了苏逄阁的样子。冷冷的星光,好像是他鄙夷的眼神。 鄢筠吸了一下鼻子,嘟囔着:“鄙视我……我代表星星月亮鄙视你呢……” 温化雨在屋内烦躁得不停走动,屋中站着三个小乞丐,面面相觑,互相捅着。 “少爷,要不我们去劝劝筠姐。”三人最终闪出一个做代表,对温化雨说。 温化雨一甩手,“没用。这个死丫头,死心眼儿得很。” “少爷,筠姐既然不和您争,为什么非要筠姐回来不可?”一个小乞丐忍不住问。 “笨……”另一人敲了他一下,“筠姐本事那么大,回来自然能帮着少爷。” “筠姐本事再大,还是少爷本事最大。”第三个人赶紧拍马,“以后玲珑卦开遍全国,少爷为帅坐镇护安城,筠姐便是开路的先锋。对了,咱们玲珑卦已经开到裁云城了,那可是国都。” “行了。”温化雨喝了一声,“那个姓苏的,确实每日只是出入茶楼?” “是。” “他什么时候不见的?” 三个小乞丐互相推诿了一下,“我们不知道,这些天一直没见他……我们看筠姐好像也不知道。” 温化雨停下脚步,“好……把小斗巷四面全部监视起来,姓苏的一出现,你们就先拖住他……” 他低声吩咐起来。 “少爷……这样筠姐会气死的……” “这不是你们该操心的事,我自有办法。” 已经过了五日,苏逄阁一点消息也没有,鄢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回裁云城去。 想起来又觉得可笑,在裁云城时,她总觉得那里是客居,可现在却觉得那里才是家。 “砰砰砰”外面有人敲门,鄢筠挑开门帘,高声问:“谁啊?” “筠姐,是我们。” 鄢筠一听,是玲珑卦的弟兄,不疑有他,赶紧出去开门。 “你们?”她话未说完,扑面迎来一阵香风……鄢筠勉强睁睁眼睛,她晃着身子,扶住门扇,“你们……”含混不清的吐字,人也软软的倒下迷迷糊糊中,鄢筠觉得自己被人抬到了床上,然后有人解开她的衣服……她挣扎着要动,却忽觉手指尖一痛,各种感觉又慢慢回来了。 “怎么样,弄好没有?” “少爷怎么还没来?那人都到……” “来了来了……” 鄢筠又是一阵迷糊,等她的眼睛能睁开一条缝时,只看到温化雨一人站在床前,衣服已经褪下一半…… “不要……”鄢筠能发出的全部声音,也只有自己听得见。 院门“吱呀”一声,发出响动,似乎有人来了。鄢筠拼命张口,“啊……” 就在温化雨扑身上来的同时,房门开了,扮成苏阿三样子的苏逄阁,出现在门口。 “啊!”温化雨先是一惊,转而做出破釜沉舟的样子,爬下床,跪到苏阿三面前,一脸郑重,“苏兄……你听我说,我们两情相悦……” 鄢筠仅着肚兜和亵裤的身体暴露出来,她看到苏逄阁扫过来的目光,下意识的扭头避开……她的头也恢复自如了…… “嗯,你们……很好。”苏逄阁眨了一下眼睛,好像在自言自语,他低下头,转身便出去了。 鄢筠动动手指,能够抓起床上的被子。她拼尽力气把被子扯过来,盖在身上。 温化雨站起身,回到床头捡起地上的衣服,嘴角噙着讥笑,“你也看到了,那就是你的男人,看到自己老婆出墙,只会灰溜溜的逃跑。” “无耻。”鄢筠的心一阵锐痛,她紧紧攥着被角。 温化雨坐回到床上,伸手抚摸鄢筠的脸颊,“还是回到我身边来吧。” “拿开你的手。”一个语调不高,却冷静自持的声音在屋里响起。 温化雨神色怔忡之间,躺着的鄢筠咧开嘴笑了,她缓缓抬手给他指指身后…… 温化雨背脊一僵,慢慢转身……苏阿三正举着一根胳膊粗的木棍,斜跨着站在他的身后,一脸肃然,双目寒光隐隐。 “淫贼,不……不许你碰我老婆。” 温化雨双目乱转,掩饰不住一瞬而起的慌张,“苏兄,误会……不不,你等等,不是这样的……” 苏阿三全无章法的乱棍砸下,“打……打死你个淫贼,打死你个淫……淫贼……”温化雨抱头鼠窜般蹦离床头。 只听头顶“呼”的一声,棍风横扫,温化雨吓得变了脸色,半句求饶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拎着衣服落荒而逃,苏阿三举棒追上,却在门口回头朝鄢筠龇牙一乐,然后一路叫着追出门去。 鄢筠在床上止不住笑意,咯咯的笑出声。笑了一会儿,她方觉心头酸楚,泪水模糊了眼眶。 苏逄阁回来时,鄢筠的麻药已经全部褪去,她早已穿好衣服,正站在地上整理床铺。 “你那奸夫被打跑了。”苏逄阁的木棍早没了踪影,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谢谢。”鄢筠不敢回头,刚刚自己卷着被子痛哭一气,现在不想让他看到。 苏逄阁一口喝尽杯中的茶水,斜瞟了鄢筠一眼,走上前来。“红杏出墙,应该如何惩罚?” “把围墙扒了,重新盖就是。”鄢筠别扭着,侧让开身子。 苏逄阁嘴角不由一抿,“倒也是个法子。”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鄢筠终于问道:“这些天,你去哪里了?” “出了一趟远门,因为有人监视,不方便留话。” 鄢筠放下叠好的被子,摸摸床幔,“你……早就知道玲珑卦的内情了,是吗?” “也不算很早,多一半是猜的,只不过恰巧猜中了而已。”苏逄阁说得很轻松,眼睛却看着鄢筠的肩头——那里挂了一根棉线。 “怎么猜的?”鄢筠不由追问。 “当初那三个小子来看你时,我听到门外有四个人的脚步声,却只进来三个,等到第四个人进来,居然装出气喘吁吁的样子,很好笑。” 鄢筠低下头,轻点了一下,“是很好笑……” “搬到这里后,便发现有人监视。其实,想不到这些的只有你吧?”苏逄阁移转视线,绕到桌边,翻了一下桌上的白纸,“玲珑卦虽为你所创,你却不善守业。摊子大了,你做事顾头不顾尾,心又太软,如何当得起这些人的老大?在这一点上,温化雨比你合适。” 苏逄阁这番话说得丝毫不留情面,鄢筠听得脸上火辣辣的,手指也紧紧握住幔帐,却无言反驳。 “那你又何苦拉我一起?还需处处提防顾忌。”鄢筠声音一颤,她咬着嘴唇,立在床边。 苏逄阁半天没有答话,“你……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鄢筠终于转过身,抬头望向苏逄阁,脸上带着强挤出的一点笑容,红着眼眶,“我自知那日做了傻事,明日便回裁云城去,这里左右用不到我了。” 苏逄阁仔细看了鄢筠一眼,转身坐到椅子上,捶了捶腿,冒出一句,“我这些天回了一趟襄宿城。” 苏逄阁突然主动招认,果然引得鄢筠大吃一惊。 “就这五天?你飞去的吧?”。 “卫国将军和护安城守备统领有旧。”苏逄阁说着嘴角一翘,慢慢抬眼望向鄢筠。 磊落清澈的目光,如清溪般,映得一张平凡憨厚的脸孔也生动起来…… “留下来看戏如何?”苏逄阁微笑着说。 插入书签 第二十三章 入夜后,鄢筠侧躺在里面,闭着眼睛,却睡不着。 她怎么就被苏逄阁劝服,而答应留下的呢?还是……苏逄阁根本就没劝过她,是她自己赖下来不走的? 身后苏逄阁的气息很平稳,似乎已经沉沉睡去。鄢筠这才鼓起勇气慢慢翻转过来。 他今天入睡前把苏阿三的妆容卸了,此时便是本来的面貌。那张因为常年易容,而略微苍白的面孔,显得有一点点文弱。 鄢筠的目光停驻在苏逄阁的嘴唇上,再抬眼时,望进了一双半张着,露出狡黠笑意的眼眸。 鄢筠微窘,她错开眼睛,“嗯……你没睡着吗?” “小憩了片刻。” “嗯……”鄢筠找不出话题,随口问道,“那天在河边,是不是你劝了温化明……你认出我了吧。” “咳嗯……”苏逄阁轻咳了一下,叹了口气,“何须我认,温化明也认出你了,他当年就见过你。” 鄢筠抬起眼,“他认得我……温化雨会不知道吗?” 苏逄阁只是不回答,眨了一下眼睛。 “他到底要我怎样?”鄢筠恼怒中踢了一下被子。 苏逄阁闭上眼睛换了一个姿势,仰面躺着。“也许真是旧情难忘吧……” 他的风凉话还未说完,脸上已经被一床被子盖住。 鄢筠翻身坐起,苏逄阁也扯下被子,两个对视片刻,苏逄阁一垂眼皮,笑笑,坐了起来。 “我能告诉你的,就是你在裁云城的发展对他很重要。”苏逄阁避重就轻的说着。 鄢筠注视着苏逄阁,苏逄阁偏身要下床。 “和你从黄大少那里,得到的书信有关吗?”鄢筠追问,她一直有这种感觉。 苏逄阁不说话,穿上鞋,走到桌子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其实……他们要做什么并不重要。”鄢筠盯着苏逄阁的背影,思路一转,变得活跃起来,“关键是……什么事情居然能够劳动你宏王爷。” 苏逄阁转过身,眼波不惊,明亮中轻现赞许,转而又深不见底。 “那你便想想,什么事才能要我出马。不过,此事仅限于想,我不会告诉你,也当你什么都不知道。” 鄢筠坐在床上,苏逄阁立于地中,静默中目光相缠。 几乎是同时,苏逄阁轻轻把头转开,鄢筠则歪了一下脑袋,“唉,头疼头疼,不想了,睡觉。”她说着躺了下去。 苏逄阁轻轻把水杯放回桌上,才坐回到床边,鄢筠又睁开眼睛,水盈盈的望着他,半晌,轻道:“你也是想保护我,我知道。” 床幔微动,苏逄阁正抬手把它放下,四周一黑,“……等我保护,不如你自己聪明起来。”他说得很淡然,也很无情。 鄢筠抿嘴一笑,不跟他争辩,往里缩了一缩,“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她又问。 “什么?”苏逄阁的声音挺严肃。 鄢筠把被子蒙在嘴上,呜呜地说:“如果有一天,我这个聪明的挡箭牌因你而死,你至少得给我报仇。” 苏逄阁气息明显一滞,脊背有些发僵,半天才侧躺下来,背对着鄢筠。 “让你做挡箭牌,我还不知道要死多少回。” “那换一种说法。” 既然不会被苏逄阁看到表情,鄢筠似乎也松了一口气。她把被子从嘴边拉开,又道:“不管怎样,我若死了,你替我报仇。” 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苏逄阁回答,鄢筠追了一句:“怎样?” “你会吗?”苏逄阁闷声反问。 鄢筠马上嘻嘻一笑,“我哪有那个本事。” “我自然也没那么无聊。”苏逄阁的声音有些生硬,带着不快,“况且……我永远不会给别人报仇。” 鄢筠咬了一下嘴唇,“我开玩笑的,做什么那么认真。”,她戳戳苏逄阁的后背。 苏逄阁不理她,鄢筠一时得逞,居然忘形的用手指在苏逄阁的背上一戳再戳。“小气,小气……” “鄢筠,”苏逄阁翻身的时候,隐约又叹了一口气。他抓住鄢筠捣乱的手,压在身前,发亮的眼神直直望进鄢筠的心底,“莫做让你我都后悔的事,行吗?” 鄢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指尖颤颤,就感觉到苏逄阁的手握得更紧。 见鄢筠不再说话,苏逄阁把手松了,却没有拿开。 鄢筠垂下眼睛,看着盖在自己手上的大手,“那明天我们搬家,好吗?”她轻声问。 “好。”苏逄阁答应着,翻身躺平,闭上了眼睛。他的手,却依然盖在鄢筠的手上。 鄢筠也翻了个身,她仰面看着头顶的床幔,终于微微笑着闭上眼睛。 “就算是个君子协定吧……” 第二日,鄢筠他们搬离了小斗巷,住进了客栈。 她和苏逄阁两个人,谈笑风生的出入各处。即便明知有人暗中跟随,他们也装作不知。 在温化明那里,偶遇的高人给他留下一张“忌贪”的字条,便仙踪难觅。只因苏逄阁要易容成武偏将的模样,再次出现。 不用再对鄢筠隐瞒,而且有了鄢筠的合作,两人与玲珑卦的探子时不时捉个迷藏,不亦乐乎。 苏逄阁早将计划讲给了鄢筠。鄢筠嬉笑之余,倒有些遗憾。好端端的温家,就要被苏逄阁拆得四分五裂了。 近日的护安城,突然变得神秘起来,街头巷尾似乎都在窃窃私语。 温化雨走在路上,眼角瞥见突然止住话头的几个熟人,温和的笑着拱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转脸过去,温化雨满眼的蔑意。护安城的这笔大买卖,除了他们温家,无人能接;而温家除了他温化雨,别人也休想染指! 茶楼上,易容成武偏将的苏逄阁轻摇纸扇,坐在窗边,温化明正招呼着伙计再添了茶来。 苏逄阁突然用纸扇一挑竹帘,温化明转头便看到,温化雨正从下面经过。 “武大人,那是在下族兄。”温化明指了一下。 苏逄阁微黄的面皮抖动一下,似有若无的笑笑,放下竹帘。 “久闻护安温氏大名,果然人品出众,一个两个都是这般风度翩翩。”武偏将的声音偏于低哑,又不常讲话,苏逄阁倒也不担心被温化明认出来。 温化明点头谦让,心中却对这位来采办的小贵族有些好感。 这武偏将从襄宿城来,拿着卫国将军的书信,找到护安城守备军统领那里。 书信上要求统领大人介绍稳重的商家,方便武偏将完成皇贡的任务。 守备军统领恰与温化明交好。这也是为何那夜,温化明主动要求守备军出面的原因。 温化明自然第一个被统领大人引荐给武偏将。 今日,两人便做熟人一般,由温化明带着,到街上逛逛。 珠帘处一阵轻响,刚刚还在楼下的温化雨出现在门口。 “三弟?巧了,怎么请了朋友也不叫上哥哥。”他微笑着迈步进来,对着武偏将一礼,“在下温化雨,化明的族兄。” 温化明见着温化雨,先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温化雨不知从何处得的消息,如此这般直接闯进雅间。 温化明一见横竖躲不过了,才站起身,介绍道:“这位是襄宿城卫国将军府的武偏将,这位是我的堂兄。” 苏逄阁扫了一眼,矜持的点点头,便垂下眼睑,收了纸扇,端起茶饮上一口,不再理睬温化雨。 温化明见状心中暗爽,脖子在堂兄面前微扬了一下。这次因为守备统领的关系,他难得有机会在温化雨面前威风一回。 温化雨面容不变,笑着拍拍兄弟的肩膀,侧过脸低声说:“好好干,做成这桩买卖,咱们温家也就是皇商了。” 他说完对武偏将和温化明一拱手,“不叨扰你们了,这单我请客。” 温化雨离了茶楼,马上招来几个小乞丐,他低声吩咐几句,一群人四散而去。 温化雨回到家中,却突然接到家人来报,知府大人有急事找他。 匆匆赶到知府那里,温化雨还未开口,知府大人就先道:“襄宿城的事,你们温家最好不要出面。” “大人,这是为何?”温化雨甚为意外。 “你可知卫国将军是何人?”知府大人一脸深沉,他招招手,温化雨赶紧上前。 “二十年前,先皇尚在世时,暗中有意将嫡出的三公主,许给卫国将军。谁知,他转眼却娶了封号为福的一个县主……” “噢?”温化雨很惊奇,“怎么有这么傻的人?” 知府大人撇着嘴,眯起眼睛摇摇头,“不见得啊……过了一年,先皇驾崩,皇上登基,一大批拥立太子的人被杀……当然也包括三驸马……” 温化雨瞪大了眼睛,当今圣上庶出而胜,也曾在民间流传过一些段子,今日听知府大人提及,他不禁有几分得勘天机的兴奋。 知府大人用手指点点桌面,又道:“这三驸马其实死得冤枉,他当年并未依附太子,只因三公主和太子是同母嫡出。” “那这卫国将军……”温化雨顿时明晰,又做神秘状低语,“是有先见了。” “只是……”知府大人吊着嘴角,眉头一抖,“他终究还是不能全身而退……谁让他的同母哥哥是谢隆远呢。” “啊?”温化雨更加吃惊,又睁大了眼睛,“传言被杖毙的谢大儒?” “谢隆远死前,卫国将军只因责骂了一名亲兵,便被发到襄宿城,这一去就是十多年。所以,他的事,凭我的经验,温家不要参与。” “可是……”温化雨低头想了想。 他承蒙知府大人关照很久,这还是头一次与他谈及政事……这是不是说明,他温化雨将来,也有机会攀龙附凤? 温化雨又道:“卫国将军虽然失宠多年,但皇上终究没有杀他……如今他既有意钻营,不正是……我们的机会……” “所以这才蹊跷。”知府大人轻轻拍了一下桌面,“他十几年都过来了,为何现在突然不安分起来?你又经历过什么?不如我们等等裁云城的消息,你万万不能轻举妄动。” 温化雨带着一肚子不情愿和无奈回到家中,才进门却见西院灯火通明的,那边是三房的地盘。 他细一打听才知,满城有些头脸的老板,几乎踏烂了温化明的门槛。 温化雨心中阵阵发酸,他何尝不知那些老板的心思,一级皇商的肉吃不上,好歹分些汤喝。 妻子裕美迎了出来,见到温化雨的神色低声问:“怎么了,夫君,你脸色不大好。” 温化雨摇摇头,他暗中咬牙,暂时决定听从知府的劝告。按捺住心中的焦虑,他给妻子露出一张笑脸,就奔向西院,可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 如果和卫国将军做生意真的有问题,不正是毁了温化明的好机会? 温化雨阴阴一笑,刚才还被妒忌不甘啃食的心情突然大好。 等温化明出了差错,再由他来弥补。看如今的架势,到时候整个护安城,能免受牵连的商家也不多。等到那个时候,别说温家家主,便是上面属意的护安商会,也是他囊中之物。 温化雨想到这些,心情平静下来。 等他取得了护安商会会长一职,知府大人还能阻拦他进入裁云城的脚步吗? 只是,他也全然忘了,知府叮嘱的不仅仅是他温化雨一人,而是整个温家。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写到这里,作为亲娘的俺有点羞愧。。。。不知道有没有把俺心爱的小苏性格写跑了。。。哪位亲给俺总结一下?俺暗中比对一下? 这一段故事中女主比较势弱,不过她吸取了这个教训,以后会彪悍起来的。 第二十四章 鄢筠在街上和莫丫儿说话,迎面走来几个人,她们却没注意。 那几个人和她们擦身而过,其中一个走出几步,复又停住转身,看了鄢筠半天。 “武大人,您这是?”温化明认出鄢筠。 “她姓鄢?”武偏将拢着眉头问,“在裁云城时见过她。” 温化明不知其中详情,只能含糊答道:“她确实姓鄢,好长时间没在护安城见过她了。” 武偏将点点头,转身离去,边走边说:“宏王爷的游园会,此女也进去过。” “竟有这样的事?”除了温化明,身边的另几人都瞪大眼睛。 他们一路小声议论着离去。 武偏将和温化明的对话,很快就传到温化雨那里。他从中获得两个重要信息。 第一,武偏将来自裁云城。第二,鄢筠在裁云城混得相当不错。 温化雨坐不住了,他当即去找知府大人。 听说武偏将来自裁云城,而且就是最近的事,知府也迷糊起来。“难道……风向又开始变了?我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他不停的在屋中踱步。 “发到裁云城的请示还没有回音……这可如何是好呢……” 温化雨是等不及的,眼见温化明已经办妥了大半的货物,他若再不出手,就来不及了。 于是他又凑上一步,“要不,我去试探一下?” 知府大人看看他,摸了摸下巴,终于点头。“化雨啊,当初我把你保举到上面的,如今万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易了容的鄢筠推开客栈的房门,苏逄阁正躺在里面睡觉。她“咚”的一声,放了一大包东西在桌子上,自己洗干净手,便上前把苏逄阁推醒。 “别享福了,我爬了一趟瑁瑕山,给你办事跑断腿。” 苏逄阁眼皮一动,显是被鄢筠闹醒,却依旧闭着眼问:“办好了?” 鄢筠把苏逄阁往里推推,苏逄阁翻身让出一块地儿,鄢筠这才得以靠着床帮,把脚翘上来休息。 她敲敲双腿,“好久没走这么多山路了……” 苏逄阁睁开眼睛,坐了起来,看到桌上的东西。“全在这里?” “嗯。除非鄢回声回来,否则我保证别人拿不出半张。”鄢筠说着捶捶自己的肩膀。 苏逄阁挑眉看了鄢筠一眼,“这个叫鄢回声的人,似乎是你亲生父亲。” 鄢筠愣了一下,她可真没把这个人当爹。 不过,她倒是把鄢回声的茅屋,当做自己的财产翻了个底儿掉。虽然那茅屋已经被山火波及,只剩下断壁残垣…… 回想起来,鄢回声从来没承认过鄢筠是他女儿啊。 鄢筠被送来时,他看也不看一眼,等到鄢筠长大了,他便弃屋而去…… 而鄢筠这个名字也是鄢筠自己起的…… 鄢筠之所以认为她是鄢回声的女儿,完全听自马车里下人的私语…… 每想到一层,鄢筠脸色就是一黑。 “鄢筠?”苏逄阁轻轻推了她一下。 鄢筠突然跳下床,跑去抱起桌上的东西,“这些东西虽然破烂,但也不能弄丢了,用完了我还要还回去。” 苏逄阁来到桌边,让鄢筠把包袱打开,里面露出几本烟熏得黑黑的书籍和两个卷轴。 他展开二个卷轴,原来是一对对子。一副基本完整,一副被烧了边角。 苏逄阁弯下腰,伏在纸上细细看着,格外留意卷首的收藏章。 “这幅原是挂在屋中的吗?”他问。 “嗯,就在中堂里挂着。”鄢筠拿起一本书,吹吹上面的烟尘,又用手擦擦。 “就是它吧。”苏逄阁直起腰,看了一眼鄢筠手中的书,接了过去,翻看了几眼。 “不过,我还是要把它加工一下。” 苏逄阁说着,自去取来烛台,亲手点上,待火苗着稳了,他把印着收藏章的那一处,放在火上给燎黑了…… 鄢筠又去城门口那家摊子买肉馒头,一转身,温化雨静静的站在她身后。 “你还是很爱吃她家的肉馒头。”温化雨的笑容,再也无法触动鄢筠,她甚至连恶心的感觉都没有,只有漠视。 看到鄢筠转身就走,温化雨不紧不慢的跟上。“你回来这么久,也不见去山里看看……你父亲鄢回声……” 鄢筠心中冷笑,面上却绷得紧紧的。她加快脚步,往住的客栈赶。 “筠儿!”温化雨一个箭步抢上前,拦在路中。“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再帮我最后一次,上次的事……你想怎样惩罚都可以,但这次一定要帮我。” 鄢筠停下脚步,把头扭开,“你要怎样?” “带我去找你父亲,鄢大师。” “办不到。” “筠儿……” “他早就离开瑁瑕山了,不知所踪,这些年从来没有回来过。” “那……给我一副他的真迹,什么都可以!”温化雨目露精光。 “不可能。”鄢筠讥讽得一笑,“山火烧了屋子,能找出半片纸,算你本事。” 说完,鄢筠扬长而去。而温化雨非但没有气馁,反而兴奋起来。 “我今天遇到温化雨了。”鄢筠和苏逄阁一边吃饭,一边汇报。 “嗯”。 “我都说了。”鄢筠抬头,“他会去茅屋吗?” “嗯。”苏逄阁优雅的持着筷子,闭着嘴默默咀嚼着。 “然后呢?”鄢筠很关心下面到底会发生什么。 苏逄阁不急不慌的咽下口里的饭,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才开口。“他会在确定茅屋真的毁了以后,再来找你。” “噗……”鄢筠喷了半口水,赶紧低下头,“他还来找我做什么?你不是说,他会自己仿一副交给武偏将吗?” “仿也要有个样子。”苏逄阁指指鄢筠枕边的包袱,“鄢回声隐居前就罢笔了,他不仅自断了右手筋脉,还……这些你都不知道?”他看到鄢筠惊讶的抬起头,停顿了一下,“而且,还毁了现有的成品。” “天哪。”鄢筠太意外了,想不到她“爹”鄢回声这么有性格。 “温化雨肯定也知道这些吧?”她又问。 苏逄阁点点头,“除了你这个女儿不知道,恐怕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说着把包袱打开,展开那对他加工过的对子。 “这幅对子,当初上面有你父亲的收藏章,想必是他隐居后的爱好。现在这样,若被温化雨寻到,他肯定会用它改成你父亲的真迹。” “这也能改?”鄢筠是不信的。 苏逄阁卷好卷轴,“给我时间,我也能改。” 他说着又拿起一本书册,“再搭配上鄢氏族谱,上面有鄢回声的印章……温化雨不铤而走险,我今后任你驱使。” 温化雨双手颤抖着打开手中的卷轴,眼放精光。“有了它,我何愁不能事半功倍!” “少爷……”小乞丐凑过来,“我听满城的人都在说,天底下再没有鄢回声的字了……这个武偏将难道不知道鄢回声写不了字了?” “你懂什么。”温化雨又打开鄢氏族谱,翻了几页目光更盛。他突然“哈哈哈”的大笑起来。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的事情,难道就一定是真的?” “我要是想做些别人做不到的事情,定然也要从不可能中去寻找。” “少爷……”小乞丐挠着头,“我从筠姐那里偷来这些……万一?” “你放心。”温化雨拿着鄢氏族谱爱不释手的翻看着,看到最后一页,眼光停在一个名字上。“也不枉费我这些年的经营,终于用上了。” 温化明面带愧色,苏逄阁坐在堂上喝着茶水,也不言语。守备军统领“哗”的一声站起来,“唉,天下人都知道,鄢回声写不了字了,怎么可能找得到他的真迹吗。” 扮作武偏将的苏逄阁摇摇头,“鄢大师就隐居在瑁瑕山中,不然,我又何必跑到这里来采办。” “武大人,化明确实无能为力了。”温化明叹着气说。 “真的?”苏逄阁放下茶杯,“可是你那族兄却道,他有一个朋友,是鄢大师后人……”他话说一半,挑着眉毛等着温化明回答。 “这个,我知道。”温化明一施礼,“可我实在无能为力……家兄既然有此本领,我只能按照约定,放弃和大人的合作。” “那你的损失?”守备统领分外不忍,他还想说些好话,求求情。 温化明苦涩一笑,“怪我当初狂妄了,竟不能看透武大人来护安的真正用意……夸下不能包揽,如数返赔的海口,这教训,我自己担着。” 守备统领着急的看看苏逄阁,“武老弟,化明兄弟是个实在人,反正温化明温化雨都是温家,不如就算了吧?” 苏逄阁一笑,“只要寻到鄢大师真迹,我是无所谓的,不过,他们兄弟说好了吗?” 温化明眼神微黯,拱拱手道:“武大人宽宏,统领大人也不用为我这不成器的着急,剩下的事,化明自己解决。” 温化明垂头丧气的走了,守备统领怒得摔了杯子。 他高声骂道:“他奶奶的温化雨,下次不要犯到老子手里!有知府那老儿撑腰又如何?惹毛了老子,天天拦你的船,就不信拦不死你!” 插入书签 第二十五章 温化明和温化雨兄弟正式谈崩了。温化雨不接手温化明的货,他要全盘重新来过。 温化明打落牙齿只能咽到肚子里。外人尚且通融,偏偏自家兄弟要置他于死地。 这些货物他能退回的已经全部退了,定金失了不说,关键是没了信誉。 更有些当初唯恐有人抬市,自己掏腰包买的,是半分也退不回去。 温化明囤这些货物更是无用,何况当初要得急了,价格谈得很宽松,要他运到外地处理,只怕运费人工算上,他也是白搭力气。 温家本来分为三派。两兄弟各自一派,还有一派在中间做和事老。 温化明没了心思争夺家主之位,他打点行装,去外地找些门路,消化那些积货。 护安城的热闹,他是彻底逃离了。 眼见就到了给武偏将交货的日子,护安城都传遍了,温化雨找到了鄢大师的真迹,据说是鄢大师隐居后用左手写的。 满城的文人雅士,贩夫走卒,无不想凑凑热闹,一睹这天下难得的珍品。 温化雨为了给自己造声势,居然当街搭了一个台子,答应展示鄢大师左手佳作半日。 裁云城那边也给知府回了消息,要他们拉拢卫国将军的人。 有了上头的命令,温化雨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玲珑卦的一群小乞丐们,如今被温化雨正是收在门下。他们穿着干净整齐的衣服,卖力的给展示台做最后的装饰。 鄢筠和化妆成苏阿三的苏逄阁早早来到台下。他们看看四周,还没有太多的人聚集,只是不远处有几个人坐在街边。 “温化雨,你还我东西。”鄢筠拍着台面,高声叫道。 温化雨从台后转了出来,“筠儿?你们来了。”他笑逐颜开的迎了上来。 “废话少说,从我那里偷了什么,赶紧还回来。”鄢筠和苏逄阁对了一个眼色。 “好说,好说,咱们后面去,等过了这展示会,价钱随你开。”温化雨让着他们过到台后,马上招来四五个健壮的仆人,把他们看管住。 “只要在这里好好等着,展示会后,我出双倍的价钱。”温化雨说完甩手而去。 苏逄阁趁人不备,偷偷靠在鄢筠耳边问:“你的人可靠吗?” 鄢筠点点头,“莫丫儿他们很忠于我,等姓温的把假字一拿出来,守备军马上出发。” 展示台前人头攒动,温化雨面带微笑的向大家致礼。 “温家在护安城承蒙各位父老照拂,能有今日实在不易。小侄化雨,寻到鄢大师绝代珍品,今日拿出来与大家共赏。” 他朗声说着,一挥手,展台上落下两块红红的丝绸,丝绸下正挂着那一对对子。 “大家请看,”温化雨站到对子前,“这字体的清隽,实在不亚于鄢大师的顶峰之作啊……” “温家的,难道你说是鄢大师的,就是鄢大师的吗?”台下有人质疑。 温化雨谦和的一笑,似乎早就料到会有人这样质问,“化雨不才,恰好与鄢大师的后人有深交,曾于鄢大师隐居之草庐内见过此作……” “哦?” “呀?真的?” “啊……” 温化雨那样一说,底下果然引来一片惊叹。 “再说,这里还有鄢大师的印章。”温化雨指了指一幅字的提款处,他又从袖中抽出一本烟熏了的书册,放在手上摇摇,“不信的人可以看看,这是鄢大师家族的族谱,里面恰巧有鄢大师的同样一枚印章。” “噢!”底下哗然一片,有族谱在佐,已经让大部分人信以为真。 台下的人激烈的讨论着,他们拼命涌到台前,扬起脖子要看个究竟。知府大人早就派了差役维持秩序,温化雨见万事皆在掌握,心中大石落地。 虽说他号称展示半日,但是为了避免差池,他只待再过半柱香,便收起这幅对子,与武偏将交差去。 远处传来嘚嘚的马蹄声和整齐的跑步声,守备军列队而来,马上骑得正是守备军统领大人。 温化雨目光一沉,“温化明……”他暗中把拳一攥,转而又松开,露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让开!”守备统领大喝一声,骑着马已经到了台下。 “温化雨,你伪造字画,终于被本大人拿住了吧!”守备统领挥鞭一指,“给本大人拿下!” 这一声令下,台上顿时窜上几名守备军。 知府大人派的差役也不是软柿子,在自己的地盘上还能让别人踩下去?他们立刻围在温化雨身边,大叫,“做什么?” 台下百姓一见这个阵仗,纷纷四散。却有一个胆大的,头上顶着斗笠,一身青衫,腰配短剑,立在近台处,一动不动。 温化雨“赫赫”笑出声来。“大人,说我伪造,何来证据?” “证据?证据就是鄢大师不再写字。”守备统领蛮横的一抖马鞭,“天下人人皆知,什么左手的真迹,胡说八道。” “大人没听说过,就说小人是伪造的……要知道这字画的真伪,可不是这样判定的。”温化雨一指那幅对子,“这对子是从火中抢出来的,懂行的人自然看得出纸张、墨迹、装裱,年份都和鄢大师的过往吻合。再有这印章,有族谱为证,怎么就是伪造的?” “而且,我还有人证。”温化雨一招手,从一旁推上一个人来。 “这是当年一直给鄢大师送米粮的人,他去过鄢大师的草庐很多次,亲眼见过这幅字……守备大人,你还有何疑问?” 鄢筠和苏逄阁对视一眼,苏逄阁眼中带着疑问,鄢筠却点点头,目中忧色一闪。 “哼,报你造假的就是鄢大师的女儿。你把她关在台后,当本大人不知道吗?”守备统领一喝,“来人,把台后的人给我带出来。” 鄢筠和苏逄阁被带了出来,守备大人看到鄢筠时,不由微微愣了一下。 “你……你就是鄢大师的女儿?”守备大人目光闪烁,有些含糊的问道。 “是,小女鄢筠。”鄢筠行了一礼。 “嗯,”守备大人上下仔细打量着鄢筠,过了半天,“那你说说,这字是真是假。”守备大人的语气竟似强打的,全然没了刚才的果断。 “是假。”鄢筠斩钉截铁的说。 “大人,”温化雨插道,“还容小人问她几句。” 守备大人迟疑之间,脸色又是一变,就见温化雨已经问道:“这字是不是挂在草庐之中?” “……是。”鄢筠盯着温化雨,却不得不回答是。 温化雨惋惜的叹了口气,又问道:“这族谱上的印章是不是鄢大师的?” “……是,可是对子上的不是!”鄢筠不能被温化雨牵着走,赶紧反驳。“这幅字不是鄢大师写的,是他收藏的作品。这是被你偷取后,仿制修补出来的伪作!” 鄢筠的指责落地有声,可是守备大人却没有马上出言支持,反而有观瞧的架势。 苏逄阁在一旁看着,突然眉峰骤挑,他眼睛微眯,视线从守备大人身上转到鄢筠,又飘向温化雨,渐露焦急。 “呵呵,筠儿,你这是何苦。诬陷我一次不够,还要来第二次吗?”温化雨话锋一转,苏逄阁眉心紧蹙,目光大盛,死死盯住他。 “守备大人可还记得,就是这妇人,当初诬告我们温家贩运私盐……唉,我顾念旧情,这次她拿着鄢大师的字来要挟我,也怪我价钱谈得低了,让她现在出来反咬。” 温化雨这样一说,守备大人突然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表情,竟是信了。 “我就说你这妇人看着眼熟,幸亏本大人目光如炬,第一眼就认出了你,哼哼,险些被你利用,实在可恶,这次决不轻饶。”守备大人马鞭一指,几名守备军转而围起鄢筠。 场面上这样的变化,让鄢筠有些始料未及,苏逄阁却周身肌肉绷紧,神情戒备。他突然看到远处什么东西,目光中带出一闪而过的果决,身体也放松下来。 “我……”鄢筠百口莫辩。她说明那日是温化雨指使,那她也难逃伪证之罪;她不解释的话,现在便进了温化雨的圈套。 “他……他就是偷了我家东西!”苏逄阁扮成的苏阿三,哆嗦着大声说道,“早上,早上我们来要,他还承认着。” 苏阿三的叫嚷,吸引了守备大人的注意。“你是何人?” “他是小女夫君。”鄢筠禀道,“我那对子当初烧成怎么一个样子,我夫君也看到的。”她只道苏逄阁执意纠缠,索性配合到底。 守备大人有点犹豫,街面上匆匆抬来一顶官轿,竟是知府大人赶来了。 “何事劳动守备军出面?”知府大人一落轿,便撩开帘子质问道,“竟是有人要谋反吗?统领大人?” 守备统领撇了一下嘴,扬头努了一下嘴,命台上的守备军下来待命。 知府大人冷笑着上了展台,细细观摩了那副对子,转身冲着下面说道:“这样的好字,你们有谁写得出吗?分明是鄢大师的真迹,北雁国到现在能出其右的人也没有半个。” 知府大人一通训斥,转身时和温化雨点点头,“这么珍贵的东西,快收好了吧。” 温化雨应下,赶紧亲自动手收拾。 “等等……等……等。”苏逄阁阻拦道,“大人……你,你是说,谁谁写得出同样的字,就证明这字是假的?” 知府大人愣了一下,打量苏逄阁一番,鼻子里哼出气来,“不错。” “小人能写。”苏逄阁突然也不结巴了,他拦在温化雨身前,“给我纸笔,这字也留下。” 情势在转瞬间连番改变,众人全都摒足了呼吸,一眨不敢眨的盯着台上的苏逄阁。 只见台上的苏逄阁,好像变了一个人,憨憨的外貌也染上风华。他落笔果决,行走流畅,收笔时气息配合得恰到好处,还没见到他笔下的原貌,台下已有一人叫出好来。 “好字!”叫好之人就是那个一直站在台下的青衣人。 知府大人瞥了那人一眼,缓步走到苏逄阁身边,“嘶……”他倒吸一口凉气,这字……分明写得如孪生一般。 “世间倒是有些奇才,可以仿人字画,以假乱真。”温化雨说道,“苏兄怀才不露,难道是行诡秘之道的缘故?” 他言下之意,苏阿三是做仿的高手,自己也是见不得光的,怎能和鄢大师比较? 知府会意,把脸一板,“哼,除了做仿的人,谁还能有这般笔力,绑了,回头查问。” “等一下。”台下突然有人叫道,“此人不是做仿之人,只是颇有功底,实在是个写字的好材料。” 说话的人正是刚才叫好的青衣人,他慢慢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俊的中年人面孔。 “啊!”台上还有一人,惊叫出来,“鄢大师!” 鄢筠猛的转头,鄢回声已经一跃上了展台。大家全都安静了。 鄢回声稳稳立于台上,迈步上前,扫了鄢筠一眼,又看看苏逄阁,点点头。“年轻人,你的气用得很好。” 他又转头看向刚才认出他的送米人,“大哥,谢谢了。”送米人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一个劲儿的嘀咕:“鄢大师回来了,鄢大师还活着……” 温化雨和知府两个人僵白了脸色,旁边有守备军在,他们也不能妄动。 鄢大师看看那副对子,抬头望着温化雨,“修复得倒真,看你也像是有几分才气,可惜了。” 他说着伸手“撕拉”一声,扯了那幅对子。“我誓不动笔,便是伪作,也不能存留于世。” 鄢回声这边一锤定音,守备统领突然醒悟过来。“姓温的,老老实实到守备大营走一趟吧。” 知府瞪着鄢回声,咬牙切齿半天,却也无可奈何。他听到守备统领这样叫唤,不由勃然,怒道:“你的营盘也太大了些吧?这里还是我护安城!” 守备统领嘿嘿一笑,“知府大人,你包庇犯人可是有目共睹了。好,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他说完一扬手,又转回头道,“咱们折子上讲理去。” 守备军呼啦啦的撤走了。 对子被鄢回声撕了,温化雨面如纸色,知府大人恨恨看了他一眼,又转身看看鄢回声、鄢筠和苏逄阁。 “很好,鄢大师亲自出面,也让大家心中有数……撤了吧,温家的台子撤了,闲杂人等散去。”知府吩咐完这些,擦了一把头上隐隐冒出的汗,灰溜溜乘轿离去。 温化雨转身欲走,却又被鄢回声叫住,“我的族谱。” 温化雨不敢二话,乖乖交出族谱。鄢回声看看,翻到最后……“鄢筠?这是你自己起的?”他问道。 鄢筠被苏逄阁一推,才知道问得是自己,赶紧上前。“是。” “也是你自己填上去的?” “是……”鄢筠低着头,心底竟有几分不安。 “看在这两笔字的份上,就留在族谱上吧。”鄢回声这样一说,不就是承认鄢筠是他女儿了吗? 鄢筠当初练字的心思,就是出于对这身体的同情——一个不被父母承认的孩子。现在,她功夫不负有心人,鄢回声终于承认鄢筠了。 别人自是不能体会鄢筠的心情,看她红了眼圈,还道她是怎么了。 “大师……这么多年未曾回来,怎么今日就回来了?”温化雨输得异常不甘心。 鄢回声把族谱揣进怀里,戴上斗笠,“如果知道有人违了我的誓言,既便是做鬼,我也要爬着回来。” 他的声音还飘荡着台上,人已经跃下展台。青衫狭背,短剑孑然,鄢回声洒脱脱的远去……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稍微修改了一下,把过分全知视角的地方改了改。 第二十六章 作者有话要说:前面第十九章和第二十章增加了一点男主在背后的小动作,感兴趣的亲们可以去看看。温化雨还想找到武偏将解释一番,谁知他已人去楼空,只留下话说,听闻鄢大师惊鸿掠影,所以追寻此人去了,至于温家办的货,武偏将只留下四个字——商贵诚信。 温化雨恨得咬牙切齿,他的境地比温化明还要惨些。温家上下对他冷眼相看还在其次,每日上门讨债的商户让他颜面无存。 整个护安城里,对温家的议论不断,有不少商家闹到商会,要高会长除了伪造字画的温家的会员资格。 另外几房温氏受到波及,纷纷跳了出来。没多久,护安城温家为了分家又打上知府衙门。 知府大人日子也不好过。守备军统领一个奏折参到裁云城,他不仅要受到朝廷的调查,恐怕连主子那里也讨不到好处。 他有意写个折子参卫国将军一本,却拟来拟去不尽人意。 这会儿温家又来捣乱,知府大人怒从心中起,各打五十大板轰出衙门。 摆着旁观人姿态的高会长,看到眼前的变化,一边安抚众人情绪,一边不禁暗自擦汗。 虽然事情如他所愿,短期内会长的地位稳住。可是,他的心中隐隐不安——这温家到底是挡了何方势力的路,搞得四分五裂呢? 听说温家和现任知府、守备都有往来的呀…… 他高家兴许现在还能被容下,但是日后……当初那个上他家做说客的年轻人,出身何处,寻是寻不到了。 高会长心中喜忧参半,反倒庆幸起自己的儿子各个不争气。罢了,日后就让他们做个富贵闲人吧,招赘的事还是算了。 高会长望望头顶上那块金字匾额,他突然开始盼望,早些日子把它送给出去鄢筠和苏逄阁收拾了行李,准备回裁云城去。 他们才出了客栈门口,却遇到玲珑卦的几个弟兄。 “筠姐……”几个小伙子低着头,莫丫儿在一旁踢了其中一人一脚。“敢做不敢当,缩头乌龟呀。” 鄢筠拎了包袱放在车上,苏逄阁却道:“我在城门外等你。” 鄢筠心中感激,面上却做不知:“你有事吗?那你先去,我一会儿去找你。” 苏逄阁走了,莫丫儿上前拉住鄢筠。“筠姐,你又要走了吗?不要我们了?” “你们还要我吗?”鄢筠鼻子发酸,“我当初也没个安排,就甩手走了……温化雨照顾你们,你们跟他,我没话说的。” 那几个小子头更低了,莫丫儿气得跳脚,戳着其中一人的胸口,骂道:“当初是哪个和我说,做乞丐也要有……有……”她说不下去,还是被骂的人接口道,“气节。” “对,气节。”莫丫儿收回手,挺着胸,叉着腰,“温化雨那个伪君子,哪里有半点气节?你们怎么就瞎了眼,跟着他?” 莫丫儿这样一说,倒是把鄢筠连带着骂了进去,等她醒悟时,鄢筠只是笑笑,拍了拍她。 “你们也不必这样跟着我。”鄢筠终于说道,“我是必然要回裁云城的。至于玲珑卦,你们若是还有心,便把这银子拿去,我已经盘了一个铺面,你们做些小买卖,把玲珑卦的堂口固定下来。” 几个小伙子惊喜的抬起头,他们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筠姐……” 鄢筠把钱交给莫丫儿,“莫丫儿是我们护安堂的堂主,你们没意见吧?” “没有,没有。” 鄢筠把莫丫儿搂了过来,“好丫头,以后护安的事就靠你们了。平时没事,学学认字,给我写信。” 鄢筠和莫丫儿他们一路到了城门口,远远看到苏逄阁的马车前还有一人,刚刚离开。 “那个……”莫丫儿遥遥一指,“好像是鄢大师啊。” 终于和苏逄阁上了回裁云城的路,鄢筠突然问道:“刚才鄢……鄢大师来过?” 苏逄阁又是那样奇怪的看了鄢筠一眼,“不错,你爹刚刚来过。” “嗯,我……爹什么事?”鄢筠勉强称了声“爹”。 “你爹要收我为徒。”苏逄阁一副苏阿三的装扮,憨憨的样子,一本正经说道。 鄢筠吃了一惊,她不禁把住苏逄阁的肩膀,“你答应了?” 苏逄阁轻轻把鄢筠的手挪开,咧嘴笑道:“当然。” “那……”鄢筠缩了回去,“那……他老人家还不得跟着去裁云城?”她小声嘟囔着。 苏逄阁突然转过身,一脸正色的问道:“你爹当年发誓,有生之年再不入裁云城……你也不知道?” 鄢筠心虚的摇摇头,苏逄阁仔细看看她,“你爹还说,让你向你母亲问好。” “我母亲?”鄢筠有些糊涂的抬起头。 “你爹说,既然你去了裁云城,必然是去找你母亲……你没有找吗?” “我母亲在裁云城?”鄢筠睁大了眼睛,“天哪。” 苏逄阁眯了一下眼睛,“很奇怪……你从来没想过找自己的母亲吗?” “你知道我是私生女?”鄢筠一指自己的鼻子。 苏逄阁又是古怪的眨眨眼睛,“我现在知道了。不过,你可以和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该知道的一概不知,也不关心吗?” 鄢筠愣了片刻,先是想装傻,被苏逄阁识破,最后无可奈何,故作神秘状说:“你知道我肩膀上那朵花吗?那是个秘密,就如你的秘密一样,知道了对你半点好处没有。” 苏逄阁笑了,他眼波轻闪,似乎想起了上次鄢筠洗澡摔倒,被他看到的那朵花。“很好,回去后我自然可以查一查。” 鄢筠打发了苏逄阁,暗自松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该怎样解释,她在深山野岭里无师自通的日子。她却不知道,自己胡乱编的理由,后来让她百口莫辩。 “哦……对了,你还没说你拜完师以后呢?”鄢筠又把话题兜了回去。 苏逄阁有了片刻犹豫,他掏出一样东西给了鄢筠。 “家谱?”鄢筠惊奇之下翻开来一看,“啊!”她叫出声来,“怎么会这样?不要啊……” 苏逄阁听着鄢筠在一旁惨叫,笑容不免僵了一下。他一把从鄢筠手上把家谱夺了过来,“现在它由我保管。” “凭什么啊?凭什么?”鄢筠瞪眼睛,“我要找鄢回声改了它。” “不行!”苏逄阁毅然拒绝后,两个人又是一愣。 “你!”鄢筠一指苏逄阁,满脸的惊恐,“你暗恋我!” 苏逄阁神色一紧,躲开鄢筠的眼神,抬手打开鄢筠指着自己的手指,“胡说。” “那为何不让我去改了?” 苏逄阁垂了眼皮,转过身去,冷淡的说:“即便是要改,也是我去改。” 时隔将近四个月,鄢筠终于回到了裁云城。 袁银瓶见到她时,顿时哭成一个泪人。“好妹妹……你可算回来了……都是我不好,偏要你去那个什么城……我以为你出事了。” 鄢筠扶住袁银瓶,心中暖暖的。“你说得哪里话,我这不是好好的。而且,我还有个好消息。” 鄢筠便把襄宿城雨蕉小姐的故事讲给了袁银瓶。 袁银瓶听得泪水涟涟,唏嘘不已,“天底下,有情人终是难成眷属……我们……” 鄢筠忙岔开话题,“我的任务完成,袁大小姐,赏银呢?我还得回去犒劳我那些弟兄们呢。” 袁银瓶这才收住眼泪,急忙拉着鄢筠往账房跑,“说得也是,我这就让他们给你开银票。” 两人走到半路,袁银瓶突然身子一阵不适,她捂着嘴在树下干呕了半天。 鄢筠扶着她,不由有些忧心。“现在天气热,可别吃坏了肚子。”她替袁银瓶捶捶背,又扶她顺顺气。 袁银瓶不好意思的红了脸,“让妹妹见笑,我昨夜贪嘴,吃了半缸子腌梅子,冰块镇的,怕真是吃坏了。” “冰镇的腌梅子?”鄢筠有些奇怪,“你家里有冰窖?” “哪有?”袁银瓶掏出手帕,把嘴角擦拭干净,“只是有人送了一个小巧的冰桶,而且每日送冰过来。” “送冰?”鄢筠更加奇了。这冰和冰窖那都是贵族的特权,莫非…… “是柏公子送来的?”她问道。 袁银瓶脸上顿时开满红霞,支支吾吾的,“嗯……是。” 鄢筠抿嘴一笑,捅了袁银瓶一下,“好啊,私相授受,哼,被我逮到了。” 袁银瓶羞涩的低着头,声音柔美异常,“柏公子……果然是个温柔的好人……” 鄢筠先前还乐着,突然听到“温柔”二字,身子不禁一颤。她一把抓住袁银瓶,“我的好姑娘,别信了他的温柔,你可千万别被他骗了去。” “骗?怎会呢。”袁银瓶一脸天真,美丽的眼睛好似波光滟滪,动人无比。 鄢筠突然想到她刚才的身体不适,心中一陷,声音有些发抖:“我的好姐姐……你……你不会已经被他吃了吧?” 苏逄阁回到宏王府的外园,梳洗打扮恢复成宏王爷的装束自不必说。 他前脚从宫里回来,后脚柏水章就从书房的地道里钻了出来。 “你可算回来了。”柏水章笑容满面,张开手臂扑了过来。 苏逄阁一闪身,让过柏水章,提脚在他身后一踢。 “啊……”柏水章栽倒在矮榻上,露出一脸的委屈。“太过分了。我辛辛苦苦每天替你上朝,脖子上挂着一块破玉,忍受着站班的辛劳……你居然就这样报答我!” 苏逄阁睬也不睬柏水章的指责,冷声问道:“让你注意的事情做得如何?” 柏水章扭了一下鼻子,拿手拍打着席面,坐在榻上不理。 苏逄阁顿住解衣领的手,斜斜的扫了柏水章一眼,转身走到榻前,不知何时手上变出一张银票,在柏水章眼前一晃。 “如何?”他拧着眉,沉声问道。 柏水章身子一动,却又停下,鼻子高高翘起,很不屑的转开脸,“不稀罕。” 苏逄阁轻轻“噢?”了一声,眉头一松,转身就走。他边走边说:“柏公子久病缠床,看来要送到小雁山泡泡温泉了。” “不许!”柏水章气急败坏的跳起来,追上几步,“你一回来就关我禁闭……你……你……大不了我告诉你就是。”他的语气在苏逄阁身后软了下来。 “不稀罕。”苏逄阁淡淡一笑,轻轻瞟了柏水章一眼,果然见他气青了脸。 “站住。”柏水章把苏逄阁拉住,“你要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真的?”苏逄阁略有些神秘的表情,让柏水章心中发虚。 “自……自然。” “好。”苏逄阁转过身,“我想知道,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居然变得视金钱如粪土,敢对着本王爷的银票说不?攀到高枝了?” “哪能呢?”柏水章不自然的笑着,眼角一跳,“宏王爷对待叛徒的手段,我又不是不知道……” 苏逄阁“嗯”了一声,手指突然挑向柏水章的下巴,轻声细语的问道:“这么说,你是不是把袁家的姑娘骗上了床?” 插入书签 第二十七章 月光如银色纱幔,笼罩在裁云城的上方。寂静安睡的夜城,却有孤灯一盏,彻夜难眠。 “主人……”来人低沉的声音,似乎还怕惊扰了闭目安神的主人。 “先是襄宿城的黄氏,再是护安城的温氏……你说说,是我疑心重了吗?” “主人要做的事应该不会被人察觉,也许真是巧合。” “是吗?” “黄氏本来就没什么用处,他家的财产在我们手里反倒是好的。至于温氏……确实有些棘手。” “是啊……”太师椅上的男人站起身,踱出门外。“护安城现在一盘散沙,哪个也扶植不起来,枉费了我多年的心思。” “主人,护安知府的弹劾件……皇上拨给了您来处理……” “哼哼。”男人冷笑着,“温氏散了也好,把那个姓温的小子叫来裁云城,我自然另有安排。至于知府,降了品级薪俸,留任待查就是。” “是,我这就下去安排。还有……” “怎么?”男人斜睨了一眼。 “北陆安府的事情进展缓慢,是我的失误,还请主人责罚。” “算了,暂时放一下,看看风声再说吧。” 鄢筠和袁银瓶睡在一处,她们卧谈了半宿,袁银瓶死也不承认失身给了柏水章。 但是,袁银瓶却也承认,柏水章每个月都要和她私会好几次,两个人的感情好似蜜里调油,甜蜜蜜的,愈发难舍难分。 鄢筠心疼袁银瓶天真得仿若当年的自己,思来想去,一直躺在床上难以入眠。 她最后打定主意,明日去过玲珑卦后,便找苏逄阁探探柏水章的底细。 莲花九见到鄢筠,喜得一蹦三高。鄢筠分给几个得力助手一些护安城特产,他们则争抢着向鄢筠汇报这四个月的业绩。 莲花九依着鄢筠的吩咐,看了不少铺面。一个上午的时间,他们二人跑遍了裁云城,最后鄢筠拍板,玲珑卦总堂就选在西市纵三条的米铺旁边。 那个小铺面开家炒货店刚刚好。裁云城郊遍是栗子树,城里的炒货店多他们一家不多,少他们一家不少。生意做起来不会太红火,却也不会清淡,刚刚好。 鄢筠的心思是慢慢过渡,小伙子们都是做生意的生手,慢慢学着,从简单的做起,方才稳当。 定下店铺,鄢筠安排莲花九去跑跑店里的装修、设备和货源,她自己则回袁家仔细收拾了一番,便找到珍园,求见苏逄阁。 苏逄阁不在,但是鄢筠却在门口遇到了阿青。 大个子阿青认识鄢筠,似乎也很清楚她和苏逄阁的关系,便带她进去,留她一个人在书房外面的亭子间等着。 流火的天气,鄢筠等得实在气闷,忍不住迈步出门,往后面转去。 苏逄阁书房的院子不小,种了几丛翠色诱人的湘竹,一条彩色卵石铺就的小径蜿蜒其间。 鄢筠瞧着那竹丛清爽,便出了回廊,步入其间。 小小竹林,蜿蜒中还设了一块石坐。沙沙竹叶轻响,鄢筠坐在凉凉的石头上,心头的燥热竟去了不少。 竹林外传来开门的声音,鄢筠心底奇怪,苏逄阁不是不在书房吗?又是谁在他的书房里面? 她轻手轻脚躲在竹林间,向外张望,却只看到一个青色人影从竹干的间隙走过。 鄢筠还在疑惑,肩头突然被人一拍,“这位姑娘,可是在找本王?” 鄢筠连忙转身,映入眼帘的却是宏王爷温文尔雅的笑脸。 “你……”鄢筠后退了一步,险些被卵石的小径边台绊倒。她忽觉腰间一紧,宏王爷的面容几乎贴到她的眼前。 “小心……”宏王爷眼中柔情四溢,长臂揽在鄢筠的纤纤细腰上。他如墨的黑瞳明明暗暗,长睫一扇,把鄢筠又搂近几分。 “你……”鄢筠只有一瞬的迷茫,转眼就清醒过来。“苏逄阁,你玩得什么把戏?”她说着用力一推,把宏王爷推离自己。 宏王爷眼眸一转,“苏……逄……阁……”他低声笑了出来,神态居然有些妖娆,再抬眼时,尽是戏谑之意。 “筠儿,我这个样子怎么可以称呼苏逄阁呢?你忘了吗?”他说着抬起手,轻轻一挑鄢筠头上的竹叶,神态亲昵无比。 鄢筠身上一冷,全因眼前这个男人亲密的吐出“筠儿”二字。 “我看是你忘了吧。”竹林外传来冷冷的一句话,宏王爷脸色一僵,鄢筠却是一喜。 苏逄阁一身浅蓝色锦衣,手拿纸扇,转到竹径出口,淡淡的看着二人。他的眼神飘过宏王爷还停在鄢筠脸侧的手,顿了一下,轻轻眨了两眨。 鄢筠左看看右看看,狠狠瞪了宏王爷一眼,走向苏逄阁。谁知苏逄阁一抬手,做了个阻止她上前的手势,反倒是手掌一翻,对宏王爷勾勾手指,“王兄,咱们进去先聊聊。” 宏王爷乖乖的从鄢筠身后走过去,却趁苏逄阁转身之际,朝鄢筠抛了一个媚眼。 鄢筠等在竹径间,也就半盏茶的功夫,听到书房里传来苏逄阁的声音:“鄢筠,进来。” 进到书房中,鄢筠只看到苏逄阁一人坐在椅子上,刚才那个宏王爷无影无踪了。 “他是我外出时的替身,已经走了,不用找了。”苏逄阁显是看到鄢筠四处打量的眼神,主动说道。 鄢筠点点头,“嗯”了一声。 “找我何事?”苏逄阁好似陌生人一般,语气格外的生疏。 鄢筠有些不适应,半天才开口道:“你也知道,袁家的小姐当初……” 苏逄阁却眉头一皱,“袁银瓶?她要怎样?”好似对她颇为不喜的样子。 “柏家的公子……你很熟悉吧?他对袁银瓶到底是怎样呢?” “柏水章?”苏逄阁瞄了鄢筠一眼,眼神又看向里间的某处,起身走了过去。 “柏公子久病缠身,他的父母双亲却是怎么为他的婚事打算的,你……一点风声也没听到?”鄢筠跟在苏逄阁身后,看他停在了帷幔前。 苏逄阁突然转身,“这件事,你不妨让袁银瓶自己问问他。”他说着推着鄢筠的肩膀往外走,“我过两日约他出来,你们自己问清楚。” 鄢筠被苏逄阁匆匆推出书房,她还要再问什么,苏逄阁已然高声唤来仆人,把鄢筠送了出去。 苏逄阁转身回到书房里间,直扑帷幔。他“哗”的一下拉开深紫色绸幔,柏水章依然穿着宏王爷的衣服,只是脸上恢复了原貌,正一脸奸笑的站在帘后。 “为何不走?成心要她看到你不成?”苏逄阁把帘子甩在柏水章的身上,回身就走。 柏水章追了出来,“佳人有约,我岂能白白错过?这小妞儿相貌倒也可人,你真的和她耳鬓厮磨了四个月?” 苏逄阁不答,柏水章却缠到他面前,“我和袁银瓶的事情,你这便是默许了?” “当初讲好的,等过了这一年,我管你是婚是娶……不过,”苏逄阁盯住柏水章,“我的事情没做完之前,你不许惹出风流债!” “还有,”苏逄阁语气一顿,略带冷意,“她不是你那些莺莺燕燕,举止放尊重些,别被啄了眼睛,回来说我没提醒过你。” 柏水章站定身子,神情暧昧的露齿微笑,“她?” 苏逄阁白了他一眼,“三日后,你一早到这里来,我们去温泉。” “筠姐,这些都是兄弟们四处打探出来的。”莲花九指着一屋子的东西,“全是最好用的,咱们不买样子货。” 鄢筠点点头,挽起袖子,“那还等什么?咱们把它们架上吧,早日开张,图个好彩头。” 莲花九一听马上干劲十足的拎起一口大铁锅,“筠姐你吩咐,这个往哪摆?” 两个人说干就干,从夕阳斜照的傍晚,一直忙活到月儿高高的挑在枝头。 眼见小铺子有模有样,鄢筠和莲花九笑容满面,他们把地上的杂物收拾好,才要把后面的货物运到前面,门板突然被“啪啪”的拍得乱响。 “开门!开门!”门外传来蛮横的叫声,还容不得鄢筠他们上前,“咚”的一声,大门已经被踹破,一群人鱼贯涌入,把他们围了起来。 “做什么的?”鄢筠颈下已经顶了一把钢刀,一个中年男子站在众人中间,阴郁满眼的盯着她,喝问。 “筠姐!”莲花九才叫出声,便被闯入之人在后颈上一磕,顿时委身倒地。 “小九?”鄢筠微一上前,颈下顿时一凉,然后一道热流顺着脖颈而下。 “你们要抢劫吗?”鄢筠不敢妄动,忍着脖颈下的疼痛,大声质问。 “哼!”中年人扫了屋内几眼,“可有人来过?” “什么人?我和我家弟弟正在收拾铺子,哪里见过什么人?”鄢筠看看四周,这些人不似匪徒,也不是官差,却气势汹汹。 “搜搜。”中年人一声令下,马上有几人蹿到后面。 “大人,后面是仓库,没人。”没有一会儿,几个人回来汇报。 “走。”中年人一挥手,一群人呼啦便撤了,只留下鄢筠气得浑身发抖。她顾不得自己颈间的伤,扑去查看小九的伤势。 一道阴影突然落在小九发白的小脸上,鄢筠还没抬头,便听到头顶上有人说:“我来吧。” 一个黑衣人蹲在了鄢筠身边,蒙着面。鄢筠一愣神的功夫,他已经抬手探向小九的气息,然后将手掌印在他的心口。 才一刻的工夫,小九晃了晃脖颈,低声嘟囔着:“别伤我姐姐……” 黑衣人缓缓撤了手掌,鄢筠急忙凑过去,摸了一把眼泪,“小九,我没事。” 小九缓缓睁开眼,过了一会儿,才举起手,指着鄢筠的下巴,“血……” 黑衣人连忙把鄢筠的脖子抬起,他眉头一皱,出手在鄢筠肩膀点了几下。“手帕?”他压低声音问。 鄢筠眼睛一亮,“苏……”嘴唇却被蒙面人捂住,那人使了个眼色看向小九,鄢筠会意,不再言语。 小九清醒之后,查看一下,并没有受到太大伤害,他神情戒备的看着黑衣人。 鄢筠的脖颈上暂时裹了一条布条,但是血迹慢慢还是渗了出来。 “我去找大夫。”小九急着要走,却被鄢筠阻止。 “你回去吧,我没事情,你放心。”鄢筠对小九点点头,又指指黑衣人,“他是来找我的,我们认识。” 莲花九走了,苏逄阁这才摘下面巾。鄢筠忍着痛,问道:“大少爷,怎么改作了毛贼?” 苏逄阁不答,只是退到后面的仓库,一会儿再出来时,已经换成一身灰色的衣服。 鄢筠吃惊的看着,苏逄阁把衣角翻起,里面露出黑色。原来这衣服是双层的。 “你是专程来找我的?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兴师动众?”鄢筠叹着气说。 “走,跟我回去。”苏逄阁突然把鄢筠抱起,吹熄了灯。 “等等……”鄢筠拉住苏逄阁的衣襟,“放我下来,锁门啊……” 苏逄阁却已经飞身上了房顶,他眼望前方,双眸在夜色下如星光般闪亮。“东西丢了我赔你双份……也算是缘分,诺大的裁云城怎么就和你撞上了。”他说着嘴角轻抿。 鄢筠转开眼睛,轻声嘀咕道:“就算是缘分,也是孽缘。” 苏逄阁显然听到了,他嘿嘿低笑出声,把鄢筠搂得更紧,加快了脚步。 耳边风声轻掠,鄢筠只感到几个起落间,苏逄阁便落下一个墙头。 隐约听到一阵锁链和钢刃的响动声,鄢筠还想出言提醒,就听苏逄阁沉声说了一个“我”字,四周寂静下来,再没了一点动静。 苏逄阁抱着鄢筠进了一间屋子,等他回身点亮了灯,鄢筠才看清楚,竟又是那间书房。 不一会儿,阿青端着清水进来,看到鄢筠明显吃了一惊。 “水放下,你出去。”苏逄阁从里间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匣子和一卷白布,吩咐道。阿青连忙低下头出去。 苏逄阁动手把鄢筠颈下的布条拆下来,鄢筠轻轻“哼”了一声,“疼……” “忍一下。”苏逄阁熟练的用沾了清水的白布,在鄢筠颈下轻轻擦拭,目光专注而沉静,鄢筠看着不觉忘了疼痛。 苏逄阁给鄢筠上了药,“布条要是缠得紧了,你告诉我。”他在她耳边轻声说着,便将白布慢慢给鄢筠缠上。 一切摆弄妥当,苏逄阁的目光,毫不掩饰的把鄢筠打量了一番。“你今夜暂且在这里休息 。”苏逄阁带着鄢筠进了里间,里面摆着一张长榻。 “明日一早,和我一起去温泉。” 插入书签 第二十八章 夜里似乎做了一个梦,苏逄阁迷蒙间“噌”的一下坐起身。 他望着窗外,天色大白,显然卯时已过。 “不好。”他暗叫一声,抓上外衣就飞奔出门。绕过大半个湖水,苏逄阁几乎飞身如燕。 若不是一大清早就在自家院子飞檐走壁,太过惊悚,只怕他早窜过院墙,哪里还肯沿着曲折小径飞奔? 门“咣当”一声大开,鄢筠坐在榻上,转头看去,苏逄阁手里抓着外衣,几步便进到里间。 鄢筠微微一笑,开口轻言:“想起来了?”她说着指向对面…… “呵……”柏水章站在暗门大开的地道口,正冲着苏逄阁奸笑。“我本来是要给你一个惊喜,却不知你居然给我准备了一个。” 苏逄阁凝着眉跨步上前,直奔地道口。“你怎么打开的?”他低声问道。 柏水章喉间低笑出声,“你果然是心不在焉呀,我昨日便没把暗门关好,你竟没有发现?” 苏逄阁脸色不变,眼睛扫过柏水章的脸,狠狠盯了他一下。“你下面要做的事情,就是去接袁银瓶,还不快滚?” “没问题。”柏水章不在意的笑着,他走过苏逄阁身边,对着鄢筠温柔的点点头,“鄢姑娘,让你受惊吓了,实在过意不去。” 鄢筠冷眼看着柏水章离去,才从床上下来,苏逄阁转过身,他刚要开口,却听鄢筠说道:“王爷殿下,你打算杀人灭口吗?” 苏逄阁微微一怔,眼光划过鄢筠轻扬的脖子,“伤口还疼吗?”他说着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来把鄢筠脖子上的布条慢慢拆下。 柔嫩的肌肤上,一道已经结痂的细痕露了出来。虽然并不狰狞,却让苏逄阁的心不由轻轻一拧。 “不……不疼了。”鄢筠侧了一下身子,双腮一片桃粉,刚才的气势汹汹顿时偃旗息鼓。 “这伤暂时要小心,不能沾水……看来,需要找些东西掩盖一下……”苏逄阁说着,毫不顾忌的转身钻进了暗道。 不一会儿,他手里提着一个箱子,从暗门里出来。 鄢筠坐在宏王爷超级豪华的大马车里发呆。她的对面,坐了两个超级大美人! “他真的不是女的?”鄢筠拉拉正在车里闭目养神的宏王爷苏逄阁,那玉石好像就是他的紧箍咒,戴与不戴判若两人。 苏逄阁嘴角先是一翘,才慢慢睁开眼睛,看向被扮成女子的柏水章。“水儿?板着脸做什么?来,给小王笑一个。”苏逄阁眼中带着报复后的快意,戏弄道。 袁银瓶担忧的望向柏水章,有些求助似地又望望鄢筠。 “别理他们。”柏水章拉住袁银瓶的手,“睚眦必报的小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车外突然有侍卫说道,“这是宏王爷的仪仗,谁人如此大胆,敢设卡拦截?” “小人不知是王爷车驾,罪该万死……不过,太师却也得了皇上口谕,命小人在此盘查都城中的夜盗……” 鄢筠闻言瞥了苏逄阁一眼,却见他嘴角噙笑,突然长臂一伸,大手一揽,柏水章便不偏不倚,斜倒进他的怀里。 “水儿,和本王赌气是小,把你这花容月貌气坏了,可让人如何心疼?” 苏逄阁的声音不大不小,车外的人应该也能听到,果然外面一片寂静。 “嗯……王……王爷恕罪……小人奉了圣旨查车……”外面的声音有些哆嗦。 苏逄阁冲着鄢筠一努嘴,鄢筠会意,转身把车帘卷起。她规规矩矩的坐在一侧,让车下小吏把车内的情形看个清楚。 柏水章一见车帘拉起,赶紧把脸侧过一半,埋在苏逄阁肩头。袁银瓶羞涩的用扇子挡住半张脸,往里微微侧侧身。苏逄阁坐在正中,一手搂着柏水章的腰,一手持杯,让鄢筠给他倒酒。 那小吏的目光扫到鄢筠时便转了一转,看到袁银瓶不禁有些痴迷,好不容易转向柏水章和宏王爷,帘子“哗啦”一下落下。 “王爷,那小吏一双色眼忒不恭敬,不若挖了吧。”柏水章捏着嗓子,细弱弱的说着。 话音刚落,就听车外“扑通”一声,“求王爷饶命!”那小吏只怕是吓得不轻。 “走吧。”苏逄阁敲了一下车厢,马车缓缓上路。 过了城门关卡,柏水章立刻直起身子,偎到袁银瓶身边,满脸的委屈。袁银瓶见宏王爷始终闭着眼睛,才大胆的和柏水章低语起来。 鄢筠看着窗外的景物,心中却琢磨着一个问题——皇上让宏王爷查某事,宏王爷夜盗太师府,太师领了皇上口谕来查宏王爷……他们在玩什么游戏?官兵捉强盗吗?看来温泉之旅可不是她预想的那样。 鄢筠的目光偷偷扫了一眼对面,虽然二人同是女装,可是和袁美女在一起的柏水章,言笑间眉宇倒透着英武。 看着两个人你侬我侬的,让鄢筠突然感到有些令人羞涩难言的寂寞。 她不自觉的挪了挪,看向苏逄阁。苏逄阁也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正正和鄢筠四目相望。 柏水章一双凤眼飞快的扫过苏逄阁和鄢筠,他眼珠一转,腮边带笑,伏在袁美人耳边说了几句。 袁银瓶错身偷眼看看鄢筠,迟疑着点点头,柏水章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两个人再次对视,甜蜜的一笑。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鄢筠从来没有见过一座冒烟的山。当然,森林大火不算。 她刚刚很不搭调的,跳下宏王爷的豪华马车,就被眼前壮丽的“烟”景震撼。 苍苍翠色一拢烟,那是情调;可眼前,却是雾气蒸腾云不见,好像进了巨大的桑拿浴场。 袁银瓶似乎也有同感,她迟疑着看看柏水章。 “震撼吗?”柏水章漂亮的美人眼风骚一挑,“这里的名堂可多。” 苏逄阁最后一个下了马车,他浑然不觉周围扑面而来的雾气,只是和侍卫低声吩咐几句,便率众人拾阶而上。 柏水章好似不要钱的导游,一路上介绍个不停,俨然对这里熟稔得很。 温泉山上建了不少院落,山脚下的自然品级也低。苏逄阁贵为王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住的地方离山顶最近。 当然,山顶是皇上的专属。柏水章瞟了一眼高处,分不清是云还是雾气中,一角飞檐若隐若现。 “不知多少人在想,这辈子要有机会泡泡龙泉,唉……死而无憾……” 苏逄阁冷冷的横了他一眼,袁银瓶一如既往的颔首表示赞同,鄢筠问道:“龙泉有何不同?” 柏水章也不理苏逄阁警告的目光,有些神秘、有些暧昧的说道:“据说,泡了龙泉,就可进极乐世界,享人间至福。” “扑哧”鄢筠不禁笑了出来,“极乐?那不就是死翘翘?果然是人间至福了。” 柏水章愣住,苏逄阁好笑的看着他,倒是袁银瓶轻声道:“好端端的,别提那个字。” 鄢筠知道袁银瓶忌讳那个“死”字,原还想调笑袁银瓶偏帮情郎,可一见她满脸的认真,当下不再做声。四个人进了宏王爷专属的唯园。 苏逄阁一人独占主殿,命柏水章外殿伺候。鄢筠和袁银瓶住在西配殿。 唯园内有一汪碧汤,方正的池沿没什么稀奇。 鄢筠正在腹诽,柏水章却好似看透她的心思,指着平静无波的水面说:“这汤叫潜龙沸,奇妙得很。” 他见鄢筠很感兴趣,不禁卖弄起来。 “据说,只有真龙入水,泉汤才会如沸水般滚腾,平常人入水,也就是洗个普通的热水澡一样。” “真的?”鄢筠看向苏逄阁。 苏逄阁表情怪异的点点头,柏水章指指天,道:“今上还是皇子时,曾入此汤,滚沸如万薪齐烧。而先太子入此汤,仅微波阵阵。” “那你呢?”鄢筠随口问苏逄阁。苏逄阁垂了眼皮,柏水章抢着答道:“他进去自然是死水一片。” 用过晚膳,苏逄阁把柏水章叫到里间一阵,再出来时吩咐鄢筠不要乱走,便没入正殿再没出来。 鄢筠想起袁银瓶和柏水章的事,拉住他们二人好生盘问。柏水章信誓旦旦,袁银瓶情深似海,鄢筠只得向他二人恭喜。 柏水章却突然问道:“听说鄢姑娘有家玲珑卦?” “不错。” “银瓶正是委托了你家?还没付清全部佣金?”柏水章目光闪动,难得的一本正经。 “嗯……若是柏公子现在就下聘,我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鄢筠借机逼婚,她可不想让袁银瓶被人白白占了便宜,虽然现在还是完璧,但保不齐第一公子吃了就跑啊。 柏水章摇头,“我自然不会负了银瓶,但是柏家也绝对不能现在就下聘。” “可是……”鄢筠还要再说,却被柏水章阻断。 “银瓶的佣金再提高三成……”鄢筠不敢相信天下居然会掉馅饼。 “不错,但是有个条件。”柏水章眯起眼睛,丹凤眼立刻成了狐狸眼。“玲珑卦的股份我们对半,而且在裁云城建总堂,在其他地方建分堂的费用,我们全出。” 鄢筠不由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柏水章却突然眼波似水的勾向鄢筠,一抖手中的锦帕,捂在嘴上嗤嗤笑道:“人家喜欢。” 鄢筠几乎抖落一地鸡皮疙瘩,强忍着开口问:“你做得了主?” 柏水章轻轻拉起袁银瓶的手,袁银瓶含情脉脉的注视着柏水章,“全听他的。” 拉袁银瓶入股她确实想过,却没料到事到如今有些本末倒置。难道玲珑卦真有这么好?一个两个都要勾搭? “兹事体大,我得考虑考虑。”鄢筠一挺脊背,眼光却逃向别处。 柏水章倒也不着急,他拉着袁银瓶坐在院中乘凉,两个人卿卿我我,看得鄢筠躲进屋里。 不愧是温泉山,配殿内也有自流的小股泉汤,温温的用起来正好。 鄢筠脱了繁复的宫装,仅着白色蚕丝中衣,凉滑的衣料,让她好一阵摩挲。 她小心的用水把脖子伤口处的易容粉膏擦干净,又重新抹上苏逄阁给她的药膏,颈间顿时轻松不少,人也放松下来。 她一边拢着头发,一边推开侧窗,窗户正对山顶峰。一轮弯月半挂山头,白天还满山遍野的雾气,在夜间的山顶不见踪影。 看着院外桂枝轻摇,鄢筠在殿内却感觉不到一丝清凉,她把长发挽在头顶,用银簪一簪。 “山顶真的可以去?”殿外传来袁银瓶的声音。 “自然,此时到山顶赏月,神仙也享受不到的美景……皇上没来,这里除了我们,再不会有第二个人。” “那我叫了筠妹妹同去……”还容不得鄢筠闻言躲起来,袁银瓶已经跑了进来。 “同去,同去。”袁银瓶拉起鄢筠,鄢筠推手,指指自己的衣服。 袁银瓶甜甜一笑,“天气微闷,又没有外人,这样穿着有何不可?”她说着自己也脱了外衣,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绸衣,抓起鄢筠胳膊就走。 出到庭院,袁银瓶向柏水章点点头,倒似是对了什么暗号。 鄢筠怀疑,顿足不前。“你们不会是合谋算计我什么吧?” 袁银瓶侧脸看着柏水章,柏水章挑眉一笑,“我们却能算计你什么呢?” 鄢筠转转眼珠,一时也猜不透,与其和柏狐狸套话,不如先对付袁银瓶。 “银瓶姐,我可是信你的,你别被他带坏了,回头我可是要生气的。” “不会的……你帮我那么多,我只是……”袁银瓶还要说,柏水章突然指着夜空叫道:“看!夜鸥。” 袁银瓶连忙抬头,惊喜的叫道:“真的有!咱们快去看看夜鸥的巢。” 鄢筠被袁银瓶牵着猛走几步,她回头瞪了柏水章一眼,柏水章撇嘴得意微笑,扬着头跟上。 出了唯园,鄢筠一开始还和袁银瓶并行,慢慢袁银瓶和柏水章一路,把鄢筠一人留在前面。 鄢筠身后阵阵哝哝唧唧的低语声,让她在捂不住耳朵的时候只好加快脚步。 也不知过了多久,山中夜色浓艳中透着神秘,鄢筠沿着石径向上,忽觉豁然开朗——一片池水仿佛直接通着天际,举头可碰垂挂在天边的银钩。 “银瓶快看!”鄢筠手指月亮,一回头,身后哪还有二人踪影。 猜他二人定然是钻了小树林,鄢筠反倒坦然转回身,有些痴迷的望着眼前奇景。那月儿似乎有着魔力,魅惑着她慢慢步向水中。 天池之水温暖宜人,荡起阵阵涟漪。鄢筠的单衣衣摆如花瓣般漂于水面,轻柔的扭动着。 也许是银色月光的魅力,也许是一日行程的辛劳,鄢筠的头有些晕,脚下忽觉一空,“啊……”她还没呼叫出声,整个人没入水中。 鄢筠在水底手挥足蹬,眼见水色渐清,月光依稀,有望浮出水面……忽然,她腰间一紧……水草!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被夺命水草缠住了。 “哗啦”一阵水响,鄢筠几乎窜出了水面。 “我还道是月中仙子下凡与我幽会,谁知竟是个寻死的女人。”一个略微沙哑的性感男音在鄢筠耳边响起。 “我……没有寻死。”鄢筠大口吸气,转头才看清抱住自己的男人。 “你是谁?”她瞪着眼前这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挣扎了一下,可是腰间的大手霸道蛮横的搂在她的腰上。 那男人眯眯眼睛,搂着鄢筠游走向岸边,“你说呢?” “你……肯定不是皇上……” “哈哈……”男人大笑,“怎么?你是摸上来找皇上临幸的?我听说他也有把年纪了,那还不如来找我。”他说着突然抓起鄢筠的手,“摸摸看,这才是男人。” 鄢筠还来不及反应,已经抚上那男人的胸膛。厚实有力的胸肌,温滑的触感让她一阵心慌,偏偏脖子上的伤口还来捣乱,麻酥酥的又疼又痒。 “诶嗯……”鄢筠轻声哼了出来,马上腰间又是一紧。 “真是个尤物……”那男人说着抬手一抽,鄢筠的长发顿时委垂而下,漾在水中。 “头发很美……”那人眼中闪着欲望,俯身下来,吻向鄢筠的脖颈。 “啊……”鄢筠这回是真的尖叫了,随着叫声的延续,她蹬踹着双腿,再次飞起,抱在了另一个人的怀里。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这么久才更新,实在是迫不得已。作息刚刚正常,但是家里有很重要的事情要烦,天上掉下一个又便宜又好的装修师傅给我吧~~~~~我争取一周二更或三更。 第二十九章 鄢筠一阵晕眩,才慢慢看清眼前的人。 轻轻横了鄢筠一眼,苏逄阁双手抱紧她在身前,表情淡漠的看向池中。“私泡龙泉,只有死罪。” 池中的男人翻身仰面朝天,一蹬池壁游出很远,“罪?”他惬意的浮在水面上,满脸不屑。 “这天底下能治我罪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苏逄阁目光一寒,冷声道:“你不是北雁人。” 那人随意的漂浮着,渐渐靠近对岸。“小白脸倒也精明。”他说着突然身子一攒,跃出水面,奔入林间。 “老子泡个澡也要来搅,小子!老子记住你了。” 苏逄阁盯着对面的树林,直到那人真正远去,才低头查看鄢筠,这下非同小可。 “你泡了多久?”苏逄阁急急询问。 “我没有泡……只是莫名其妙的进了池中……然后险些淹死……”鄢筠说话时几乎睁不开眼睛,她的脸颊奇异的被嫣粉色浸染,呼吸有些急促。 “麻烦!你的伤口浸水了?”苏逄阁调整了一下姿势,看到鄢筠的伤口红红的。 “脖子又痒又麻……全身都是……嗯……”鄢筠情不自禁的呻吟了一声。 “真该把你扔到池里淹死。”苏逄阁真的怒了,“谁叫你半夜乱跑的?” 鄢筠说不出话,只感到嗓子火辣辣的刺痛,身体也非常难受,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作祟。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也不问问?山里种了不知多少催情的花草,以龙泉为最,你真是……”苏逄阁骂到一半没了声音,鄢筠已经攀上他的脖子,“苏……”她的声音沙哑干涩,“我好难受……”她说着用头蹭着苏逄阁的肩膀。 “唉……”苏逄阁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黯淡了一下,“我带你去个地方。” “嗯。”鄢筠异常温顺的伏在苏逄阁肩头,嘴唇居然轻轻贴上他的颈侧。“……你跳得好快……” 苏逄阁神情微窘,脸色渐红,“你糊涂了,听见的是自己的心跳。” “嗯。”鄢筠撅起嘴亲了他一口,唇角上翘,苏逄阁身体一僵,刚要迈步的右脚险些绊倒,就听鄢筠又说道:“我的心跳也很快……” 苏逄阁抱着鄢筠不敢耽搁,匆匆赶回唯园。 “柏水章呢?”苏逄阁看着寂静的庭院,沉声低问。 鄢筠抖了抖眼皮,嘴角挂着慵懒迷人的微笑,“还在和袁美人钻小树林呢吧……也不知到第几垒了……要是一次就是全垒打,袁美人可亏大了……” 苏逄阁皱皱眉,低头看看鄢筠,“说胡话了。” 二个人正说着,苏逄阁猛的一转身,柏水章和袁银瓶相携而入。柏水章看到苏逄阁抱着鄢筠,坏坏的一笑。 “怎么?王爷是不是要换换寝殿了?” “不错。”苏逄阁打量了袁银瓶一眼,走到柏水章身边,在他耳边低声道:“你今夜睡我的寝殿……声响越大越好……我不回来不许出门……” 柏水章眼中有几分吃惊,“原来你带我来是这样的用意。” 苏逄阁低头瞟了一眼怀里的鄢筠,“原本就是用你们以防万一的。” “嘿嘿。”柏水章暧昧的一笑,一努嘴,“那她呢?” “我自用办法。”苏逄阁有几分恼意,把鄢筠往怀里抱了抱,“成就了你的鸳鸯梦,你小子别色欲熏心,忘了正事。”他说完匆匆进了正殿。 袁银瓶看着苏逄阁进了正殿,才低声问道:“筠妹妹……怎么了?” 柏水章一笑,“鸳鸯要成双啊,银瓶……我这里有些酸痛,你进殿帮我揉揉吧。” 苏逄阁沿着正殿内的地道,神不知鬼不觉的出了唯园。 这地道不知是那一代人挖的,苏逄阁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它,也发现了地道尽头是一处温泉山唯一的寒泉。 温泉山上的迷药无解,除非像他,从小就在各种宫廷迷药里锻炼,才不会轻易中招。襄宿城那次也是凭着这样的底子,才没让黄大少得逞。 鄢筠的伤口,让龙泉中的药物非常轻易的渗透进她的身体,只有这秘密的寒泉能帮她。 “嗯……”鄢筠睁开眼睛,苏逄阁不看则已,一看之下心口连连乱跳。 她仿佛含水的双瞳映着月色,迷蒙中带着纯真的脆弱,樱唇嫣红,杏腮布满春色。 刚才只顾着和侵入龙泉的陌生男子对峙,苏逄阁没有注意到鄢筠几近透明的绸衣。此刻他只一眼,险些失态。 “鄢筠?”苏逄阁把持住心神,轻声叫道,“下来试试水温。”他说着把鄢筠的脚放下,轻轻点了一下寒泉的水面。 鄢筠的身子像受了刺激的水蛭,“噌”的一下缩成一团,“凉……”她娇啼道,双手紧紧把住苏逄阁的脖子。 苏逄阁眉头抽搐两下,一狠心,亲自抱着鄢筠慢慢走下水。 冰凉的潭水让苏逄阁都打了一个冷战,他抱着一点点往上缩的鄢筠,终于在潭水即将没过腰际时停下脚步。 苏逄阁抱着鄢筠又返回到岸上,水温太低,他担心鄢筠受不住,只得另想办法。他把鄢筠放在草地上,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衣服脱了下来。 鄢筠又一次睁开眼睛,她的秀发铺散在草地上,湿漉漉的却散发着诱人的讯息。 “你脱……我也脱……”鄢筠呢哝着,迷迷糊糊扯开了腰带。 苏逄阁倒吸一口气,忍了一会儿,弯腰跪在鄢筠身边,帮她把衣服全部脱掉,扔到了寒泉里,并用泉水把自己的衣服浸湿,稍稍拧了一下,拿到鄢筠的身上。 滴水轻轻落到鄢筠的肩头,她动了一下,眉头一紧一松,“嗯……好……” 苏逄阁见此法有效,连忙沿着鄢筠的身体游走。 水滴在鄢筠如玉般的身体上形成一道细细的溪流,她时不时露出微笑。苏逄阁不知不觉间吞咽了一下,他的手有些颤抖。 衣服上的水滴渐渐用尽,苏逄阁转身再次浸湿,来回十几次,鄢筠原本平息的感觉似乎又有波动。 苏逄阁犹豫着,最终用手捧了一洼水含在口中,俯身抬起鄢筠的身子,他看了又看,终于贴上鄢筠的红唇。 鄢筠几乎贪婪的吮吸着冰凉的泉水,她睁开眼睛,目光清澈无邪,“甜……” 苏逄阁却躲开了目光,哑声问:“还……要吗?” “嗯。” 苏逄阁垂下眼皮,半刻后嘴角微扯,伸手又捧了水含下,转头看着鄢筠。 鄢筠努力挪挪身子,檀口微张,苏逄阁伸手搂住她的肩头,靠向自己,嘴唇吻了上去。 鄢筠蠕动的唇瓣刺激了苏逄阁,他突然狠狠吻住她的唇瓣,用牙齿轻轻咬过每一分嫣红。他的手掌在鄢筠背上划过,转到胸前,一寸一寸的丈量他新开辟的领地。 鄢筠从未被碰触的处女地轻轻颤抖了一下,随后被苏逄阁修长完美的手指彻底攻陷,渴望的追随着他手指的游走。 苏逄阁的唇落在鄢筠的颈侧,他细细啃咬,鄢筠闭着双目侧倚在他身上。苏逄阁吻到鄢筠的肩头,那里有一朵美艳的小红花。 苏逄阁停顿了下来。那小花仿佛就是鄢筠的化身——在必要的时刻出现,简单明艳,又时而充满谜一样的美丽…… 他转头温柔的亲了亲那纹身,眼中涌起的欲望狂涛却在那一刻慢慢消褪。 他用手指蘸蘸冰冷的泉水,轻轻划过鄢筠的肌肤,好似蘸了墨汁的毛笔,在一张精致的绢绦上作画。一圈一圈又一圈,鄢筠由一开始的躁动,慢慢平静,渐渐沉睡过去。 “大人。” “嗯?” “那人下山去了……似乎他遇到了宏王爷……” 半刻沉默后,一位文雅的老者步出书房,下人紧紧跟了出去。 “宏王爷那边呢?” “似乎宏王爷的爱妾误入龙泉,所以,我们派去暗中监视的人回报,他们一整夜都在床笫间厮磨,日上三竿才起。” 老者点头,回身吩咐着:“宏王爷自己也犯了忌讳,私入龙泉,他不会说的,这不是问题,但是那个人……他最后有什么表示?可有什么动心的东西?” “我送去的美人都被他打回来,说什么没有泉边的美人漂亮……所以我想,也许可以从宏王爷的爱妾身上下手,也算一表我们的诚意。” 老者瞄了下人一眼,摇摇头,“宏王爷历来并无特别宠爱的女人,这一回自然要小心,别触了霉头……我听说,他此次带了三个女人过来?” “正是。” “那么哪一个是他的最宠?” “昨日误入龙泉的,似乎最得偏爱。” “哦?怎见得?” “我们的人亲眼见到,宏王爷抱着那个还在昏睡的女人送回了配殿。” 老者眯眯眼,声音有些低沉,“还能认得出吗?” “这也不难,当时我们的人看到那女人身上有个记号。她的左肩上有一朵红花的纹身。” “红花?”老者愣了一愣,目光有些犹疑,“找到她。” 鄢筠迷迷糊糊醒来,望着头顶着天花发呆。昨夜……她的脸烧红起来……天哪,真是太丢人了。她有几分懊恼的举手捂脸,突然惊叫了一声,“啊”。 鄢筠窜坐起来,她居然什么也没穿的躺在一床凉被下。 “怎么了 ?”苏逄阁闻声第一个扑了进来,柏水章和袁银瓶跟在后面,却又转身关了殿门离去。 “我……”鄢筠哪里还凶得起来,光着身子的人气短,“你……” “你放心,我自然会负责的。”苏逄阁淡淡说道。 “负什么责?谁要你负责?”鄢筠挑眉不忿,他说得好像施舍,她虽不是狂花浪蝶,但也绝不是贞节烈女。 “噢?”苏逄阁挑挑右边的眉毛,“不用我负责最好。” 鄢筠抬头瞪着他,“你拿我当什么?炮灰之余聊以娱乐?”她说着,突然大滴大滴的泪水涌出眼眶,“这么久了,什么事情都瞒着,好,我尊重你的选择,不问。可是你怎么待我的?既然非要拉我上船,我可以不问船开向哪里,但好歹给我一件救生衣吧?你以为什么都在你的掌握里吗?” 鄢筠的突然发飙让她自己也大吃一惊,她抽泣着低下头,用手背一把抹净眼泪,语气慢慢平缓下来,“这样的感觉很差劲……我说了要做你的伙伴,而不是下属和雇佣……你没有诚意……” 苏逄阁开始听得似懂非懂,却在沉默了一会儿后走近床边。 “以前的事情过去了就算了,我只能保证以后再有事情,一定告诉你前因后果,利弊得失。” 听他说得诚恳,鄢筠微微抬头,苏逄阁递过一件衣服披在她肩头。 鄢筠扭捏着不敢乱动,生怕一下漏了春光。“没有诚意……好歹说说这回干嘛来吧?还有那个人是谁?” “好。”苏逄阁痛快的答应了,他起身去给鄢筠拿其他衣服,鄢筠赶紧抽空自己把春光掩盖严实。 “你还记得自己脖子上的伤吗?”苏逄阁把亵裤交到鄢筠手上,看到她的一张大红脸不禁莞尔,继续说道:“那夜我夜探太师府,本打算走近些,看清楚来人,不料被发现。虽然那时没看清楚那人,不过我听见他们说要到温泉来见某个重要的人物。” 鄢筠“嗯”了一声,点点头。 “把你们带来也为掩人耳目,这里除了病人,没有不来淫乐的贵族。柏水章扮成我,最合适不过。这对你也已不是秘密了。” “柏公子常年病痛,其实也是为了扮成你方便吧?”鄢筠插了一句。 苏逄阁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帘子挂上,“你一边穿,我一边说。” “昨夜在龙泉的人,想必就是他们要见的人……此人肯定是北方的皇族。” “你怎么知道?”鄢筠套上亵裤,她可看不出来那个大胡子是个王子王爷之类的。 “但凡皇族,自幼便受些寻常人不知道的训练,比如迷药。他泡龙泉那么久,逃跑时头脑居然还很清醒,让我不得不作出这样的判断。” “你为什么不抓他?”鄢筠穿好了,挑帘下床,被苏逄阁带到梳妆台前。他拿起象牙梳,轻轻给鄢筠梳起头发。 “龙泉……是个很忌讳的地方,柏水章诱你前去,这笔账我回去会和他算。但是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说着从镜中看看鄢筠。 鄢筠一脸复杂的表情,也正透过镜子看向苏逄阁。 苏逄阁手上顿了一下,“你……你们都不会梳宫鬓,只好我来。”他说完收回镜子里的目光,低头专心看着鄢筠的乌发。 “在温泉见的重要客人,一定来自北方,所以,你要去北边的重镇建立玲珑卦的分堂,他们要和北边人勾结,齐家牧场自然不会放过。我们南方惊了他们,老狐狸马上转了方向。” “齐家牧场?”鄢筠若有所思,如果她没想错,当年在上京路上遇到的结拜姐妹,就是齐家的大小姐。 “齐家牧场的资料,我会在回去的路上告诉你,直到你转到另一辆马车上。” “这么快?”鄢筠很吃惊,她头一动,抻掉了不知多少根头发。“就我自己去?”她瞟着镜子里的苏逄阁。 苏逄阁点点头,眼中却闪着一丝嘲讽的笑意,“我做事太勤力,皇上特地放我的假,要我在家好好将养,哪也不许去。”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下面就要新的故事了,鄢鄢会有什么进展,遇到什么人呢?苏苏什么时候去找鄢鄢呢? 更新时间我尽量保证在8号,不过字数。。。实在汗颜。 这次更新用的盛大通行证登陆,要不然真要哭死了,怎么也登不上啊。 第三十章 夏天是飞石城最美的季节,满城开遍粉红色的合欢。淡淡的香气,拂面的清风,鄢筠走在街上,脚步也觉得轻快起来。 北方的夏天和裁云城不同。阳光艳烈,天空致蓝,但在树荫下面却格外清凉。鄢筠看中老槐树下的摊子,收了手中故作风雅的折扇,一撩衣摆坐了下来。 “老板,来碗冰酪子,要加桂花的。”鄢筠叫着,眼睛却扫向不远处的致远楼。 她来飞石城也有一个月了,城里的情况摸了个大概。只是……苏逄阁交代的齐家牧场的事,她还不能得到进一步的消息。 齐家牧场独立在城外几十里的草原边上。她到目前为止,只是听到些皮毛,一个齐家牧场的重要人物也没见过。 看着致远楼的招牌,鄢筠拿着折扇在掌中拍打,她暗自寻思,听说今天齐家牧场的人要来致远楼谈事,也不知自己的运气如何。 低头喝着浓浓桂香的酪子,鄢筠顿觉神清气爽,身边突然一暗,便听到有人说话。 “大叔,生意可好?” “宁公子?您来了。”这声音透着格外的惊喜,让鄢筠忍不住抬头。 树下站着一男一女,皆着骑装,那款式花色怎那么看都像情侣服。鄢筠看着卖酪子的大叔一脸兴奋,又手足无措的样子,抿了抿嘴。 “大叔,您别忙,我家公子看看你,然后就要走了。”那女子的嗓音脆亮,好似草原百灵般。鄢筠倒在心底微微吃惊,原来只是个丫鬟。 似乎想起什么,鄢筠往致远楼看去,果然看到小二牵着两匹马,正在朝这里张望。看样子这男子是特意走过来的,也不知这卖酪子的大叔和他什么关系。 宁公子又和善的询问了几句,便带着丫鬟离开了。鄢筠目送他们骑上马远去,才试探着问道:“大叔好福气,那是你的子侄吗?” “哪里?”卖酪子的大叔说着叹了一口气,“宁公子是飞石城的大救星、大善人,没有他,我们一家老小早冻死饿死了。” “哦?”鄢筠奇怪,“不是说……齐家牧场救了飞石城的受灾百姓吗?怎么又出了个宁公子?” “嘿,”那大叔抹了一把桌面,“宁公子就是齐家牧场的大姑爷,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齐家牧场要是没有宁公子,估计也早就败在那混世魔王手里了。” “大……大姑爷?”鄢筠更吃惊了,她原本一开始就打听齐家的大小姐,结果被告知大小姐一年前就死在雪暴里了。 当时除了震惊和唏嘘,她尤记当年齐大小姐利落爽直的性子,如太阳花般的笑容,怎么苍天竟如此无情?可是……只听说她有个弟弟,没人说她已经嫁人了啊…… “哦……其实叫大姑爷确实也不太合适,他们并未成亲,只是大小姐亲自指的。这其中的事情,我也说不大清楚。” 鄢筠眨着眼睛,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大叔,我最敬佩行善积德的人了,要不您给讲讲?” 听了卖酪子大叔的讲述,鄢筠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不仅苏逄阁匆忙之下找来的资料过时了,她探到的消息也很表面化,险些误事。 齐家牧场绝对不会像表面上那样和谐美好。齐大小姐在临死前指一个夫婿,以求其帮助自己的弟弟,这就是一个祸根。 鄢筠心思一沉,按照那大叔的描述,齐公子是个年轻妄为的混世魔王,管理家业只凭喜好;宁公子却是深明大义,在齐大小姐临危托孤下力挽狂澜,但处处行事以齐家之名,从不贪名贪功…… 情势很明显,宁公子手腕之高,齐家小弟绝非对手。她到底从谁身上入手呢?齐大小姐又为何要这样做,她这到底是帮弟弟还是害弟弟啊? ** 回到自己租下的独门小院,鄢筠脱下一身男装,她扭头看看水盆,转身到院中的井前提水。 一桶映着蓝天的井水晃晃悠悠的被提了上来,鄢筠却望着水桶发呆。 她似乎很不甘心的一甩头,转身又回了卧房。再出来时,她已经换上一身女装,簪花饰银不说,眉目也描画过,还特意咬了红纸。 苏逄阁原是要鄢筠在飞石城建立一套消息网,但是这个任务也不如她最初想的那样容易。 飞石城虽然不小,但是人口却不密集,主要往来的是贩卖货物的商旅。 飞石城虽然不富裕,但是流浪乞讨的乞丐却几乎看不到,这让鄢筠当初很意外。 若说飞石城除了齐家牧场比较出名外,还有一项业务很是繁忙,这全拜托那些离家万里的旅人所赐。 “咚、咚、咚”鄢筠一脸坦然的敲着一家二层街面房的前门,身后的路人频频侧目,她全当看不见。 过了许久,“吱呀”门开了一条缝,倚着门框露出半张睡意尤浓的晚娘脸。 “关门了……”门内妇人打着哈欠,眼睛也不见睁开,就要关门。 “等一下。”鄢筠推住门扇,那妇人愣了一下,慢慢抬眼看过来,眼角已经爬上细纹的凤眼不禁睁大,上下打量起鄢筠。 “你……做什么?”那妇人让出半个身子,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请问嬷嬷可是这里的老板?”鄢筠微笑着问。 那妇人朝鄢筠身后瞧瞧,满脸疑惑,犹豫了半天才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嬷嬷看我这模样还过得去不?”鄢筠却不理那妇人的好意,“我手头吃紧,想在这里谋个出路。” 那妇人皱起了眉头,“大白天的见鬼了,你是哪家的丫头,老子娘没教养你是怎的?”她推了鄢筠一把,“去去,回家去。”说着,她“咚”的把门关上了。 鄢筠吃了闭门羹不禁莞尔,这时“哗”的一声,门又开了。 “你说什么?你要到我这里来?”那妇人似乎突然回过味来,眼睛锃亮。 鄢筠抿唇,轻轻点头。 “嘿嘿,我玉合欢也有今天?”那妇人露出笑容,凤眼微眯,竟有几分诱人的妩媚。 她一把拽住鄢筠的胳膊,“那你可得看清楚这里的门槛。”她一指脚下,“进的容易,出去,嘿……难……” 合欢楼是飞石城的老字号,也算是城里的青楼第一家。 老板娘玉合欢年轻时是城里的一朵花,多少青年子弟追求,她玉颈高抬,看都不看一眼。 偏偏一日在集市上遇到个冤家,玉合欢二话不说和那人私奔了。 此举气坏家中老母,举家颜面扫地,不久全部搬离飞石城。 过了二年,飞石城里突然开了一家合欢楼,已作妇人打扮的玉合欢当众宣布,凡是被外乡旅人骗了身骗了心,无家可归的女子皆可入楼。 而那些离家万里的旅人,也不要再祸害当地规规矩矩的女孩子了,合欢楼里买笑,两不相欠。 鄢筠吃着蜜枣,听着玉合欢手下爱将凤凤,把自己的老板八卦到底。 “嗯……”鄢筠点着头。 “筠筠,你说嬷嬷豪气不?我说男儿都比不上呢。”凤凤实在是个美人儿,尖尖的下巴,小小的脸盘,眼睛又黑又大。此时水汪汪的看着鄢筠,明明没有邪念,却让鄢筠心头乱跳,躲开了眼睛。 “小妮子真是迷死人不偿命,难怪要被人骗了去,唉……红颜也是罪啊。”鄢筠感叹着,吃了最后一粒蜜枣。 凤凤“哼”了一声,扭开身子,“筠筠,你打听了这么多,做什么?” 鄢筠眼望窗外,一朵胖乎乎的白云缓缓飘来,“我?你也知道,我向玉老板许诺的条件,还有三天时间,就是我的处 女秀了,得赶紧收集素材啊……” 那朵胖胖的云彩飘过了窗口,鄢筠倒在躺椅上,凤凤伏在一边,长睫忽闪忽闪的,让鄢筠看了嫉妒不已。 “只盼着本姑娘一出场,该来的要来,不该来的别来……”鄢筠低语完,闭上了眼睛。 半晌,耳边传来凤凤低低的叹息声,“筠筠,其实你很耐看啊。” * * “公子,就是这一家。如此编排公子,柳姐姐都气哭了,我绝对不饶她。”一个书童模样的少年,义愤填膺的站在宁志轩身边,指着人来人往的合欢楼说道。 宁志轩淡淡的扯了一下嘴角,低声说:“戒躁。” 二人迈步进了合欢楼,都是一愣。 中堂居然摆了一张大木台,上面一桌一椅一屏风,背后从二楼高悬下一块大大的黑布,上面贴着“飞石传奇”四个硕大金字…… “公……公子……这是什么?”书童有些结巴,刚才的义愤被眼前的景象搞蒙了。 宁公子嘴角微微一抽,眼光四下淡扫,那大木台下摆满了桌椅,客人坐了大半。 “文鼎,去那里坐下。”宁公子目光所向,是一个稍有遮挡的位置。他心平气和的领着自己的书童走了过去。 鄢筠在自己的房里换上一身定制的服装,凤凤在一旁咬着团扇边,欲言又止。 “想说啥?”鄢筠最后戴上面纱。 “真是奇事……这样也能挣钱?”凤凤似有不甘,“倒更显得我们这些人轻贱了……” 鄢筠身子一僵,“凤凤……”她有些心疼的看着凤凤,“要知道在我们老家,无论是说书的还是卖艺的,只要不是读书人,是没有分别的。” 凤凤叹了一口气,“反正……我这辈子是嫁不到好人家了。” 提到嫁人,鄢筠莫名其妙的想起了苏逄阁,想起了鄢氏族谱…… “这个……其实……从某种程度上讲……我已经嫁人了……”鄢筠吞吞吐吐的说道,“那个……嫁人也没啥好玩的,凤凤你不用担心。” “筠筠你嫁人了?”凤凤异常吃惊,“可是嬷嬷说你还是黄花闺女……” “她怎么知道?”话音刚落,鄢筠的脸上就是一热。 “那你不是啦?”凤凤瞪着大眼睛,鄢筠有些无措。“嘿嘿,你到底是不是吗?”凤凤大概是头一次看鄢筠出糗,忍不住戏弄道。 “是……也不算啦,只是……只是……订婚!对,订婚。你瞧我不是得蒙着脸吗,就是怕被婆家人认出来……” 鄢筠一通胡诌,把凤凤哄骗了出去。她一个人在屋里心乱不已,苏逄阁要是知道她步入青楼……不知会是怎样的一张脸…… 今日是鄢筠第五次出台,她每隔三日在合欢楼登台一次,无音乐无伴奏无美女无伴舞,总之就凭一张把白的说成黑的的嘴,再借些武侠小说里的情节,影射一下齐家牧场,马上吸引了一大批听众。 鄢筠款款登上木台,气定神闲的环视下面一周,坐到椅子上。 表面上看着她没什么,其实她心底失望极了。 今天这一次正好说到关键,影射的就是齐家大小姐为宁公子所迷惑,把弟弟托付于他,却不料,宁公子与弟弟明争暗斗。 外间人都道宁公子痴情难忘,誓言终身不娶,可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感情?齐小公子遭人误解,却才真是地地道道的好人。 鄢筠本希望这次能吸引来齐家牧场的人,但是今下一望,算盘是打空了。 宁公子随意饮了一口茶,看看气得满脸通红的书童,不禁莞尔。若不是他强按着,这小子马上就能撸胳膊冲上去揍人。 “文鼎,你回去吧,别在这里受罪了。”宁志轩微笑着说。 “公子,您还笑得出来……”文鼎一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过是取乐众人,何必一般见识?”宁志轩垂了一下眼皮,“你早些回去,和柳儿说我没事,要她不用为我担心。” 宁志轩眼中波澜不兴,提到“柳儿”二字,语气更是温柔。文鼎这才放心,答了一声“好”,起身时依然狠狠瞪了台上一眼,才转身离去。 自己的书童走后,宁志轩眼神蓦地一寒,他轻轻转着手上茶杯,盯着台上的女子半晌。 忽然,黑色幕布后闪过一个人影,宁志轩绷紧的眉头骤的松开。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撂下茶杯,起身迅速离去。 插入书签 第三十一章 鄢筠讲完今天的一节,台下一片聒噪,早有人高声叫道:“武林盟主家的小姐真的死了吗?” “哪有这么窝囊的男人,要是我早把人打出去了。” …… 鄢筠站起身,抬手一按,台下居然就静了下来。 “听书的乐趣就在于此,大家若是肯卖小女子面子,不妨下次再来,俗话说得好,且听下回分解。” 说完这一段,鄢筠朝台下一福,便目不斜视的下台而去,任凭后面拍桌子吹口哨,也不理会了。 才迈进自己居住的后院院门,她便看到老板娘玉合欢坐在凉凳上嗑瓜子。 瞧见鄢筠回来,玉合欢凤眼一挑,“合欢楼的台柱子回来啦?” 鄢筠抬手摘下面纱,“老板这是怎么了?我吐沫星子都溅到十几里外了 ,替你赚钱,却还招不得您待见?何苦来。” 玉合欢“啐”了一口,声音恨恨的说:“说得天可怜见的,我才是老糊涂了呢,怎么就被你花言巧语的骗开了这个书场!倒时候你拍拍屁股走人了,齐家牧场找上我可怎么办?” 鄢筠眼睛一转,仔细打量着玉合欢的神色,抿嘴笑了。“怎么办?要不您现在就把我扭到齐家牧场吧,我求之不得呢。” 玉合欢愣了一下,白了鄢筠一眼,站了起来。 “成,我现在就扭你过去。” 鄢筠也不着急,微笑的等在那里。玉合欢走过来,伸指在她额头上狠狠一点。 “小小年纪就是个用心计算计人的,将来吃亏了可别来找我哭。” 玉合欢骂完了,拿起手帕把嘴角擦干净,又道:“齐家派人来找,不是你早就算计好的?别站在那里装蒜,赶紧跟我屋去,有人指名要见你呢。” 果然!鄢筠心中一喜,脸上却绷住了笑容,淡淡问道:“却不知是哪一个?” 玉合欢人却老道,冷冷瞥了鄢筠一眼,“你希望是哪一个?” 玉合欢屋里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身着白色箭袖衫,披藏蓝色镶银长褂,红缨冠束发,青玉带盘腰,足蹬云纹牛皮靴。 他听见有人进来,马上转身,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映入鄢筠眼帘。 看着这少年,鄢筠心下已经了然。 “齐公子找我何事?”她开门见山,不慌不忙的走到一边坐下。 “你果然认得我。”齐小弟满眼探究,“你竟是怎么知道我家那些事的?” 鄢筠微微汗颜,她哪里知道什么,只不过是推测过后再添油加醋罢了,完全是些市井手段,专门找老百姓最好奇的地方八卦,实在上不得台面。 “咳嗯,”鄢筠为了掩饰微窘,清清嗓子,摆出一副长辈姿态,“你果然和令姐有几分神似。” 鄢筠这话说得很周到。 齐大小姐的样貌,在她记忆中是细眉细目,一派江南女儿的风情,可性格偏偏是豪放不羁,言笑间神采熠熠。 而眼前的齐小公子,娃娃脸大眼睛,鼻直口方,眉目间稚气未脱。 要想和人拉近关系,自然不能说“你和令姐长得不像”,她选择“神似”,却是怎样也没有错的,也杜绝了刻意阿谀之嫌。 果然,齐小弟听鄢筠这样说顿时一脸惊喜,“你认得我姐姐?” “何止认得,说来……”鄢筠故意压低声音,“这次我来,还是受了你姐姐的委托的。” 齐小弟一愣,“怎么会……我姐姐已经……” “唉……”鄢筠现出遗憾的神情,“想不到,我们终究是错过了。你姐姐一直邀请我来齐家牧场做客,奈何我私务缠身,终未能成行。直到不久前我回到和你姐姐相识之处,才得到她传来的消息,如此匆匆赶来……却……依然迟了。” 鄢筠这话却是半真半假,也不算不着边际的胡掰。 “可是……”齐小弟不是傻子,自家姐姐的性格还是了解的。“我姐姐素来好强,绝不会轻易向外人求什么的。” 鄢筠摇头一笑,“第一,你姐姐并非求我,而是委托;第二,我也不是什么外人,我是你姐姐的结拜姐妹。算起来,你也该叫我一声姐姐的。” 齐小弟恍然大悟,兴奋得指着鄢筠,“原来是你!姐姐曾经提过的,她在外遇到了一个性格行事迥异的女子,怪不得……普通人家的女子怎么敢进这里。” 鄢筠扯着嘴角一笑,全当齐小弟的话是夸奖。不过,齐大小姐生前提及过她,倒让她更容易行事了。 “若说委托……我姐姐究竟要委托你做什么呢?” “当初你姐姐传话过来可能比较匆忙,再来事情想必隐秘一些,她并没有细说,只是提到要我帮她接近一个人。” 鄢筠话没有说完,齐小弟“啪”的一拍桌子,“肯定是宁志轩!” 鄢筠眼睛一亮,有些事情就是这么容易。 又说一会儿话,鄢筠和齐小弟商量好,过几日她就扮作刚来飞石城的样子,投奔到齐家牧场去。身份也不用多做隐瞒,公开了就是齐大小姐的结拜姐妹。 临送齐小弟出门,鄢筠随口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大了?” 齐小弟咧嘴一笑,“过两个月十八,你呢?” 鄢筠鼻子一抽,好一张骗人的正太脸,居然比她还大。“我是你姐姐的结拜姐妹,自然也是姐姐,日后就叫我筠姐吧。” ** 日子过得飞快,鄢筠投奔到齐家牧场又有半个月了。 合欢楼那里她每隔几日还去开书场,但是也同时着手找接班人。 她一边把内容写下来,一边和玉合欢商量物色一个有潜力的后来人。 玉合欢自然求之不得,她最后选好了一个进楼不久的姑娘,样貌一般,但是嗓音不错,关键是识字。 鄢筠一笔工整的书稿拿在玉合欢手上,让她频频用疑惑的目光扫视鄢筠。玉合欢有些整不明白,这鄢筠到底是个什么出身。 鄢筠说是要接近宁志轩,但是自打进了齐家牧场,就没正式和那人打过照面。 齐小弟不明就里的催了几次,有一次还特意制造了一个机会,偏偏宁志轩临时出了牧场,鄢筠也没和他正式见面。 为了这事,鄢筠狠狠尅了小正太一顿,告诉他,自己对于宁志轩自有安排,别人不要多事。 其实鄢筠虽然没有正式见过宁志轩,却早在牧场上下打听了一个够。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非常谨慎,从来不是主动套问,一直是个听墙角的角色。 就凭那日在酪子摊前的一瞥,鄢筠断定,宁志轩人不在牧场,眼睛却从来没有离开过牧场的每一个角落。 她虽然没有正式见过宁大公子,但是她敢保证,那是因为宁大公子认为她还不值得一见,或者说现在见这个“已亡未婚妻”的结拜姐妹还不是时候。 鄢筠在牧场得到了几个矛盾的消息。其中一个就是宁大公子的来历引发的。 据一些老人讲,宁大公子的祖父辈和齐家共同创立了牧场。 只因宁家渐渐势微,也没一个能主事的人,人丁又格外单薄,所以宁公子的父亲早亡后,母亲便卖了产业,带着他改嫁到外地。 宁公子十岁跟母亲去了外地,那时齐小弟还没出生,齐大小姐也才七岁。 宁志轩是一年前回到牧场的,也就是鄢筠和齐大小姐分开以后。 不少流言说齐大小姐是继承宁家和齐家祖辈的愿望,以联姻的方式,还宁家的产业给他的后人;也有人说,齐大小姐和宁志轩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别后重逢,合情合理。 当然,甚嚣尘上的还有一种复仇论的说法。 有些人说当年是齐家逼走了宁氏的孤儿寡母,如今宁公子是来报复的。 鄢筠曾就这个问题在齐小弟面前旁敲侧击,奈何齐小弟其他事情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却独独对这件事三缄其口。 看他的态度,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鄢筠在一旁咬牙切齿。若是苏逄阁这般,她必定冷嘲热讽一顿,可是齐小弟一张正太脸,怎么看都很单纯无辜的样子,她也只好忍了。 再有一个矛盾事就是宁大公子的丫鬟柳姑娘。 若是旁人不说,哪个也不会把她往奴仆的身份上想。 鄢筠不止一次看到,宁大公子和柳姑娘相处的情形。那个样子,说是情深款款的爱侣也不过分。 更奇怪的是,有一次鄢筠故意在齐小弟面前感叹柳姑娘遇到个好主子。 齐小弟阴阳怪气的冷笑,说:“可不是个好主子,真真是个好主子。” 鄢筠原以为自己下面的话是挑拨,谁知齐小弟回答:“他敢吗?他舍得吗?除非我死了,这里才轮得着他做主。” 反正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齐小正太恣意嚣张,好像是一分一毫不肯吃亏的人,其实心地不坏。 混世魔王这类的名头实在是委屈他了,但是和菩萨心地的宁公子一比,他确实不够老辣。 宁公子近不了身,却有一个机会让柳姑娘和鄢筠有了交往。 ** 放眼齐家牧场,鄢筠有一件事情拔了头筹,那就是不会骑马。 她听人说,当初柳姑娘随着宁志轩来到齐家牧场时,也是不会的。 但是,宁志轩仅仅教了七八天的时间,柳姑娘驰骋草原已不是难事。 这一日,鄢筠动了心思要学骑马,她吃过晌午饭,便溜达到马厩,打算拜个师傅。 平日伺候主子们的马的马童叫小福,鄢筠笑眯眯找了过去。 “小福?洗马哪。” 小福长得一脸福相,也是个爱笑的模样,“筠小姐,骑马?” 鄢筠连忙摆摆手,“我是想啊,可惜不会。” “骑马很简单的,一学就会,要不我教你。”小福说着把马刷放回桶里,取了干布给马匹擦擦干。 鄢筠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扭头看看身后,又问:“那……我要不要回去换身行头?” 小福转头过来看看,“不用。” “真的?”鄢筠低头看看自己的百褶襦裙,伸手抻抻。 “扑哧”一声,小福笑了出来,“筠小姐,今天上不得马,也就是要熟悉熟悉,所以不用换的 。” 鄢筠这才恍然,“今天不上马……那……我七八天的时间能学会吗?” 小福抬起头愣了一下。 “我听说柳姑娘只学了七八天就会了,人家那么娇小的美人儿都能学会,我要是太慢,岂不丢人?” 鄢筠的说话声音不小,小福脸色有些发红,似乎是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 “骑马不难的,只要姑娘有耐心和胆量,并且相信你的师父。” 一个脆亮亮的声音在鄢筠身后响起。 鄢筠闻声嘴角微微一抬,又迅速恢复正常,慢慢转身。 “啊……真不好意思,是柳姑娘。”鄢筠面色微窘,好似背后说人被抓到一般。 柳姑娘不在意的一笑,走近这边。 其实鄢筠进马厩时,就注意到柳姑娘也在。她当时正在马栏里给宁公子和她的马梳毛。 宁公子今天一早就出门了,据说柳姑娘临时身体不适,被留了下来。 “姑娘找一个自己信得过的师父,没两天自然就上手了。”柳姑娘站在鄢筠身边,她比鄢筠要矮半头,真是娇小可人的模样。 “小福不行吗?”鄢筠问。 柳姑娘看着小福笑了一下,小福赶紧低下了头,“行不行不是我说的,是你觉得,只要信任他不会让你受伤,你会学得很好。” 鄢筠轻轻点头,“那你当初是非常信任宁公子了?” 柳姑娘甜甜一笑,满脸幸福,“自然……不过,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和公子说,让他有空的时候教教你。” “那怎么好意思!”鄢筠有些惶恐的连忙摆手,“宁公子那么忙,再说,我和他又不熟。” 柳姑娘笑容更甜美,眼光闪动。“那……齐少爷呢?他可是自小就长在马背上的,你应该很信任他吧?” “他?”鄢筠犹豫了一下,“不妥……” “为何?”柳姑娘似乎有些意外,探问道。 “这个……”鄢筠吭叽了一下,“他也很忙啊,再说……我这个做姐姐的,若是还让弟弟教……” 鄢筠没有说下去,柳姑娘已经明了,她轻轻掩嘴笑出声,“姑娘真见外,又如此好面子,那谁合适呢?” 鄢筠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柳姑娘看。 柳姑娘眨了眨眼睛,过了一会才慢慢说:“我的马性子非常温顺,很适合新手学习,当初公子很用心挑出来的……要不姑娘试试?” “好啊。”鄢筠连忙点头。 柳姑娘抿嘴一笑,“那你跟我来吧。”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能更则更。。 第三十二章 柳姑娘的马是一匹黄骠母马。鄢筠自然不认得品种,却也看得出这马养得很壮实。 柳姑娘招招手,让小福把宁公子的黑马先牵出去,自己则和鄢筠两个人先在马栏外站着。 黄骠马颇有灵性的大眼睛一见到主人,马上露出温柔的神色,主动凑过来亲近。 柳姑娘一边轻轻抚摸着马头,一边指给鄢筠看,“这是马鞍,这是马镫,这是……”鄢筠一本正经的听着,虽然这些她都知道。 “听说姑娘和齐大小姐是结拜姐妹?”柳姑娘贸然插了一句,她用手不缓不急的梳着马前额。 鄢筠瞟了她一眼,柳姑娘对着爱马嘴角含笑,目不斜视。 “嗯啊,我们投缘得紧。” 柳姑娘突然“咯咯”的缩起肩膀娇笑不已,原来黄骠马正在舔她的手心。“姑娘……咯咯……要不要试试,很好玩的。”她说着撤出自己的手,让鄢筠把手伸过去。 大马的舌头湿湿热热的,从鼻孔呼出的热气直直喷在鄢筠的手心。“好痒……”鄢筠也笑了出来。 “齐大小姐自然是和姑娘无话不谈的了?”柳姑娘轻描淡写地说着,鄢筠借着嬉笑在心中盘算应该如何回答。 今日见到柳姑娘的举动,鄢筠心里对宁志轩对自己的态度有了把握。定然是宁志轩吩咐过她,要她留意自己和齐家的关系。 只是……若想引起宁志轩足够的重视,而又不会让他过分警觉,和齐家关系的“度”要把握适度。 “呵呵,我们当初抵足长谈,那时日让人今生难忘。可惜了……红颜薄命啊……”鄢筠说着收回了手,手心上湿哒哒的,倒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了。 柳姑娘递过一条汗巾,转身打开马栏,带着鄢筠走了进去。 “姑娘家里是做什么的?”柳姑娘拿了鬃刷给大马刷毛。 鄢筠跟在后面学着,随口答道:“祖上有些闲产,留到我这个败家女的手上。我自幼羡慕那些游侠传奇人物,在家乡呆不住,变卖了祖业四处游荡。” “难怪……”柳姑娘点点头,“齐大小姐也是家里闲不住的,喜欢四处奔波,你这倒是和她投了缘了。” “谁说不是?不过,要说最投缘的也当是宁公子,人家是夫妻的缘分。”鄢筠在柳姑娘身后说着,看到她闻言后背一僵。 鄢筠自顾自说下去,“如果姐姐还在,宁公子自然已经是姐夫了,他们妇唱夫随各地游玩,只是苦了姑娘……” “什么苦了我?”柳姑娘猛的转身,眼中带着戒备,声音有些发颤,“我和公子是……” 鄢筠满脸无知无觉的笑容,“我看姑娘身娇体弱,要是跟着他们到处奔波,肯定是吃不消的。” “我……我为什么要跟着他们?”柳姑娘似是松了一口气,却有些不快。 “噫?你不是宁公子的贴身丫鬟吗?自然要随行的……喔?我知道了。”鄢筠作出神秘的样子,压低声音又道:“想必到那时我姐姐收了你做妹妹……自然就不是仆人了,呵呵。” 柳姑娘的脸色一下子煞白,她自然明白这个“妹妹”的含义。 只见她目中泪花隐隐,紧咬嘴唇,半天才说:“你莫要浑说……我自然不会做……妾的。” 那个“妾”字让她突然像被针扎一样,露出痛苦表情,却也只是一瞬的功夫,又恢复正常。 柳姑娘把马刷交给鄢筠,把位置让出来,让她自己试试。 鄢筠一边轻轻给黄骠马刷毛,一边偷偷打量柳姑娘。只见她倚着马栏面无表情,手指扣着木头栏杆,指尖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柳姑娘突然回头,对鄢筠说道:“齐少爷和你说的?” 鄢筠立刻装傻,“什么?” “姑娘有机会告诉齐少爷,我不是他的妾,永远不会是。”柳姑娘一脸决绝,“公子他……他对齐大小姐一往情深……是的,他们是青梅竹马的情意……公子是痴心人,我只是一个伺候他的女人。” 鄢筠连忙点头,解释道:“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原是玩笑的,你别当真。” 柳姑娘垂下眼睫,摇摇头,“我今日本就有些头昏,现在又犯了……叫小福过来陪你,我先回去歇着了。” 鄢筠忙不迭扔了马刷,送柳姑娘出了马栏。 她看着柳姑娘微微有些摇晃的背影,见她一不小心撞上停在一旁的大车,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赶紧跑了过去。 “可是撞坏了?”鄢筠见柳姑娘头上冒着冷汗,知道撞得不轻。“找郎中来吧……” 柳姑娘一脸倔强的摇摇头,“我没那么娇气,什么苦都吃过。” 鄢筠伸手把她扶起来,“我今日真是说了浑话了,把你气坏了可怎了得?” 柳姑娘慢慢站直身子,擦擦头上的冷汗,面容淡淡的,放开鄢筠的手。“不碍,我没事。” 一直看着柳姑娘的身影消失,小福才凑过来。“筠小姐……你把她得罪了。” 鄢筠一挑眉毛,怎么?这小家伙有内幕消息? “牧场上下最忌讳说宁公子和柳姑娘的事……你初来,也没人提醒你?” 鄢筠眨眨眼,“你都说是忌讳了。可是……他俩人的情形,就是瞎子也能看出来啊。” “看出什么来了?谁有真凭实据?宁公子可没说要纳了柳姑娘,他一直为我们大小姐守着呢。” 鄢筠无话可说,不免把宁志轩佩服到底。 和自己的丫鬟都暧昧成这样光景了,还有人替他说话。不得不说,宁志轩做人真的很有一套。 今日和柳姑娘一番太极,不知她回去会和宁志轩怎样汇报…… 鄢筠不免有些期盼和宁志轩正式面对面的时刻。 ** 飞石城的夏夜凉意袭人,鄢筠披了一件单衣,坐在窗下,望着银河。 那天和柳姑娘交谈后,她继续前往马厩,熟悉熟悉马匹,只是……柳姑娘再没有出现。 鄢筠私下里打听,原来柳姑娘自那天回去就病倒了,关门谢客。 宁志轩还没有回来。 鄢筠本打算备些水果,到柳姑娘屋里探望。可是,屋外的小丫头支支吾吾的挡了。 鄢筠关心的问,请没请郎中?小丫头低着头说,请了。 本要转身就走,小丫头突然拉住她的衣袖,低声恳求道:“姑娘……能不能,能不能……” 鄢筠疑惑的回身,正要细问,屋门“吱呀”一声半开,柳姑娘脸色煞白煞白的,倚着门框,喘着气……“姑娘不用挂念……我没事,躺两天就好了……小欢,扶我回去。” 那个小丫头慌忙低了头回去扶柳姑娘,鄢筠看着二人摇摇晃晃,柳姑娘几乎瘫在比她还矮小的小丫头身上,脚步一错,上了一步要去帮忙。 “姑娘……请留步,小欢……关门……”柳姑娘的声音虚弱无力,但是语气不容置疑。 鄢筠看着她们把门关上,心中阵阵不安。看柳姑娘的面色实在吓人,她真的看过郎中了? 一阵微风吹过,鄢筠打了一个冷战,她落下窗户,回身要进里屋。 “姑娘?姑娘!” 门上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鄢筠赶过来开门一看,不是柳姑娘身前的小丫头小欢是谁? “扑通”一声,小欢直直跪在门前,抱住鄢筠大腿,哭得话也说不全了。 “姑娘……救救,救救我家小姐……” 鄢筠大惊,拉起小欢,“怎么了?郎中当初怎么讲的?” 小欢一边哭一边摇头,“没……没……看郎中……” “什么?”鄢筠倒吸一口气,病成那样不请郎中?难道是宁志轩走了,齐小弟给柳姑娘小鞋穿?不会啊,按宁志轩的作为,他不可能不安排好自己的人。 小欢见鄢筠迟疑不决,撒了手在地上磕头,“小姐快死了,求筠姑娘发发慈悲……” 鄢筠蹲下来抱住不停“咚咚”磕头的小欢,“我救……可是,大半夜的,到哪里去找郎中啊?” 鄢筠和小欢一路疯了似的跑回柳姑娘的屋子,推门抢进去一看,鄢筠腿肚一软,差点摔倒。 “真是要死人了!”鄢筠咬着嘴唇,看着屋中一团狼籍——地上遍布被血浸透的布头,门窗紧闭,空气污浊,床上的柳姑娘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这是……血崩? 别说她是魂穿的,却也不懂什么先进的医学知识,就是那些刚跨出医校大门的穿越专业人士,看到这情形也未见得应付的来。 可此时,鄢筠既不想退,也不能退。 “姑娘,您帮我看着我家小姐,我去找郎中!”小欢又“咚咚”磕了两个响头,便起身跑了出去。 鄢筠跪在床边,轻声呼唤:“柳姑娘?” “……”柳姑娘嘴唇微微蠕动着,声音轻得几乎要把耳朵贴在她唇边才听得清,“志轩……” 鄢筠叹着气,现在什么算计试探也用不上了,其他的更顾不上想,唯有救人要紧。 她时不时给柳姑娘用茶水润润嘴唇,在她耳边低声鼓励她坚持住,其他的只能等待。 天边蒙蒙发亮的时候,小欢带着一个老先生跌进门来。 老先生外衣系得也不太整齐,可见来的匆忙。 “这……”老先生一看屋里的架势,床上人的样子,后退了半步,“老朽无能为力,两位准备后事吧。” 小欢“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到床前叫着小姐。 鄢筠拉住老郎中,“怎么说您也是郎中,好歹试一试,诊金您要多少都可以,我们别的不求,您试试。” 老郎中为难,“这……” 小欢听见了又扑回来,“呜呜”的哭着,跪在地上不要命一般的磕头。 老郎中叹口气,“试试吧,我可是连三分把握都没有啊。” 老郎中给柳姑娘扎了针,又给她舌下压了一枚药丸,吩咐小欢把柳姑娘身下的床单换干净,便于观察止血的情况。 天光大亮,外面人声渐起,老郎中收了药箱,摇摇头,“我可是把祖传压箱底的宝贝都使出来了,尽人事听天命吧。” 小欢在一旁凄凄切切的哽咽着,见老郎中要走,急忙拦住。“您现在还不能走……” 老郎中诧异,“老朽能做的已然做尽,不走又能如何……再说,我的病人多得很,耽误了看诊可不行。” 小欢转身就奔到大柜子前,从里面最深处掏出一个包袱。 她当着老郎中和鄢筠的面把包袱打开,“您看这些做诊金够不够,反正天黑以前您不能走,不够我再去找。” 老郎中和鄢筠看着包袱里的首饰珠宝银票吓了一跳,老郎中赶紧摆手,“够了够了……可是,我留下也没用,你……” 小欢不等他说完,将包袱往他怀里一塞,“诊金你收下了,有没有用也要等天黑了再出去。” 鄢筠犹豫了一下,问道:“那我先回去洗漱一下,给你们带些早饭?” 小欢一改昨夜六神无主的样子,把手一摆,非常强硬的说:“我伺候筠姑娘,只是您也得在这里等着。”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这里埋了一个小小的伏笔,留待日后揭露,不知有哪位亲能发现,呵呵。 亲们,我要是开个新坑,是不是会被追杀啊~~~~好想试试天雷版的第一人称啊,好想去踏凄美爱情故事的雷区,争取雷死jj一大片啊~~~~~~~~~~~ 第三十三章 整整一天,鄢筠和老郎中枯坐在屋里。小欢忙里忙外,双眼通红,却一刻不闲。 天色已经傍晚,柳姑娘的血渐有止住的趋势,但是依然未醒。 老郎中唉声叹气,不停望着窗外的天色,实在坐不住了,起身请辞。 小欢将包袱递上,老郎中看来看去只取了其中的一根玉钗。小欢不依,老郎中只好又拿了一对金镯子。 鄢筠帮忙整理好东西,才要送老郎中出门,“咚”的一声房门大开,宁志轩气喘吁吁的拿着马鞭冲了进来。 “柳儿……”他一眼看见鄢筠和老郎中,刹住脚步。 鄢筠心底砰砰乱跳,她拉着老郎中就要走。 “等一下。”宁志轩拦在二人身前,“这位可是郎中?病人如何了?” 老郎中上上下下打量了宁志轩几眼,“尊夫人忧思过虑,胎脉难续,已经小产,且崩血不止……” 宁志轩一脸震惊之色,满面灰白,他连忙看向小欢,小欢羞愧的低下头。 宁志轩慢慢转过头,目中带着痛色,他又看向鄢筠,面色一冷。“这位是……” 小欢赶紧上前解释道:“筠姑娘帮了很大的忙……要不然我如何能丢下小姐一个人,去请郎中?” 宁志轩神色一紧,异常严厉的盯着小欢,“说了多少回,卖给我做丫鬟,就再不许小姐、小姐的叫,你怎的不长记性?” 小欢张张口,满脸委屈,把头侧到一边,低声说:“是……小欢的错。 鄢筠这才想起,小欢一直管柳姑娘叫小姐,她当初也没注意到。只是……如今人命关天,一个称呼而已,何必现在计较? 鄢筠心中有些怀疑,眼睛一直看着小欢,当她转过眼时,才发现宁志轩一脸阴郁的看着自己。 “我安排人送老先生回去。”宁志轩说着,又瞥了鄢筠最后一眼,才转身出去。 当宁志轩再回来时,手里托了一个包袱,递给老郎中。“一点薄资,不成敬意。” 老郎中在手中掂了一下,赶紧退了回去,又从怀里掏出那根玉钗和那对镯子。“老朽已经收了足够的诊金,公子不要再给了。” 宁志轩扫了一眼那些首饰,伸手把它们拿了回来,随意往桌上一放。“这些东西值几个钱,小丫头太不懂事。” 鄢筠在一旁乍舌,这三样东西的成色,够寻常人家过三五年了,宁大少口气不小。 宁志轩说完把包袱又送到郎中怀里,“我看老先生年纪也大了,还要奔波出来看诊,实在辛苦。这些银两足够您找一个山清水秀之所,买田置地,养老送终了。” 鄢筠听着一挑眉,宁志轩这是明摆着赶老郎中离开飞石城啊。 老郎中愣了一愣,突然摇着头哈哈大笑,“活了这么一把年纪,什么样的事没经历过,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想不到,躲到飞石城这边关之处,依然有人嫌我碍事……罢了,这医不行也罢。” 老郎中说着把银两和药箱往桌上一放,“反正压箱底的宝贝也没有了,我再不会惹什么烦恼事了,哈哈哈……”他一脸凄然,大笑着转身出去。 宁志轩盯着老郎中背影消失在院子外,才转头看向鄢筠。“筠小姐选哪一样呢?” 鄢筠淡淡一笑,“我本来就是个局外人。何况我从来都是偏帮女人的,你们男人的争斗,我不会插手。” 宁志轩垂下眼皮想了想,点点头,“好,我姑且信你一回。” 鄢筠出了柳姑娘的屋子,泰然自若的走出院子,手中却捏着一把汗。 宁志轩显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和柳姑娘的私情。也许他是想博个对齐家大小姐痴情的好名声,将来可以在齐家牧场一统大局? 柳姑娘生病的事似乎没有人注意,就连宁志轩提前回了牧场,也没人谈论起。 鄢筠又在齐小弟那里转了几日,齐小弟丝毫没有问起此事的意思。 又过了几日,齐小弟突然一脸严肃的问起鄢筠,“听说你想学骑马?” 鄢筠点点头。 “怎么不学了?” 鄢筠观察着齐小弟的神态,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难道是听说了什么? “没找到合适的师父。” “我不行吗?”齐小弟把头一扬,“虽然我比你小,可骑术却是马场上最棒的。” 鄢筠露出笑意,齐小弟却误会了,拉起她的手就往外去。 “你不信?走,我骑给你看!” 齐家牧场出了庄园就是一望无际的草场。齐小弟带着鄢筠骑在一匹马上,在广阔的草场上奔驰。 带着浓浓牧草和泥土芳香的清风扑面而至,途经一个草坡前,鄢筠的发髻有些散乱,她伸手去扶,突然头上一松,一头秀发飞舞散开。 “停下来!停下来!”鄢筠尖叫着要跳下马,只因她的发簪掉了。 齐小弟赶紧勒住马匹,“怎么了?”他话音未落,鄢筠已经挣脱他的手臂,跳下马,跑回去在草坡上埋头寻找。 “你找什么?”齐小弟跟了上来,很好奇的问。 “簪子。”鄢筠头也不抬的回答,如云的黑发披在肩头。 “不就是一根簪子,我再送你一根就是。”齐小弟满不在意的说。 鄢筠愣了愣,那簪子……真的很重要吗?她也许只是下意识不想把它丢了。 那簪子和苏逄阁有太多的关系,如果硬要算起来,倒可以算是苏逄阁送给她的。 “走吧,我带你去看野马群,只有我能找得到哦。”齐小弟说着硬把鄢筠拽了起来。 鄢筠披散着头发,被齐小弟抱上马。看着她恋恋不舍还盯着草地的样子,齐小弟忍不住打趣道:“怎么?难道那是情郎送的信物?” 鄢筠脸上一红,回身给齐小弟一个脑本儿。 齐小弟哈哈大笑,“哈哈,筠姐,没有情郎的话,要不就让小弟试试?这满城的姑娘,我就看你对眼。” 鄢筠面带薄怒,回身瞪了齐小弟一眼。“别忘了,我可是你姐姐。” 齐小弟“嗤”了一声,“这又怕什么?我和我姐都是性情中人,喜欢了就是喜欢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绝不会考虑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 鄢筠这倒有些意外,她似乎想到什么,回身问道:“既然如此,你姐姐是因为对宁志轩用情至深,才一定要和他订婚的吗?” 齐小弟低头看了一眼鄢筠,面色慢慢严肃起来。 他沉声问:“如果我许诺你,只要你和我订婚,即便我明天就死了,你也一辈子不再嫁人,我就把全部家产给你,你愿意吗?” “啊?”鄢筠愣住,“怎么可能……我,我又不喜欢你……你家产很多吗?” 鄢筠的样子把齐小弟搞笑了,他斜飞的双眉充满了魅惑,“很多啊,够你吃喝几辈子,小美人儿,你嫁我吗?” 鄢筠也笑了,她轻轻掐了齐小弟一下,“戏弄长辈,该打!” 齐小弟看着远方,露出三分讥讽的神色,“可是有人跪着求病危的姐姐嫁给他,即便是这样的条件也答应……” “你姐姐不是这样的人。”鄢筠忍不住说,“她怎么会提这样的条件要挟人?” 齐小弟感激的看着鄢筠,“姐姐没白认识你,可是有的人却不明白姐姐的用意,他带着恨意接受这样的条件,其实他完全没必要。” “宁志轩是不是喜欢他的……丫鬟?”鄢筠试探着问。 齐小弟撇撇嘴,“所以这个男人没担当。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他当我姐是傻子?” “可是……” “姐姐告诉我,如果有朝一日,这男人敢把自己的私情大白于天下,那么他家的那一份就还他……但是我不打算还他,他有本事自己来拿。” “你姐姐这样说过?”鄢筠这才确信,是什么束缚住了宁志轩,想不到他一心想要隐瞒的,反而是他的出路。 “其实这又何必,既然你姐姐有心还他产业,你便成全了他们呗。”鄢筠这样说,一半为了柳姑娘,一半也为了齐小弟。 现在就和宁志轩划清界线,对齐小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偏不。”齐小弟一口回绝,“他让我姐姐那样伤心,我绝便宜不了他。” 鄢筠不语,却听齐小弟又道:“将来要是有人让筠姐伤心,我也决不饶他。” “你……”鄢筠看着齐小弟心中百感交集,又是感动又是无奈,“你先管好眼下,再说将来吧。” “眼下怎么了?”齐小弟警觉的皱起眉头。 “眼下……你家里……你觉得呢?” 齐小弟略微想了想,嘿嘿一阵冷笑,“若你是说家中的下人……他们只不过是看在宁志轩入赘女婿的份上。” 鄢筠摇摇头,“也许现在确实如此,但如果你一直这样想,就低估了宁志轩。” 齐小弟“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两个人骑在马上,草场上除了马蹄声便是阵阵风声。 也许是运气不好,齐小弟没有找到野马群,只好带着鄢筠折返回来。 远远的,看到草坡上立着两匹马,马上坐着两个人,似乎是正在等他们。 齐小弟凝眉极目眺望,“奇了,难道姓宁的知道我们在说他,特地等在这里?” 鄢筠也伸长脖子张望,突然把脖子一缩,“天,他怎么会在这儿?” 插入书签 第三十四章 一阵风吹过,鄢筠的秀发飞扬着遮住了她的视线,让她心底一动,身子已经扭转过来,靠在齐小弟胸膛上。 齐小弟刚才还开着玩笑,这会儿美女主动投怀送抱,他反而身子微微有些僵直。 “筠姐?”他声音有些不稳,轻轻推了鄢筠肩膀一下。 “随你怎么找个托辞,咱们赶紧过去。”鄢筠低声催促着。 齐小弟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宁志轩身边的那个人,打马上前。 “小弟……”宁志轩才开口,齐小弟马上打断他道:“筠姐有些晕马,我赶紧送她回去,有什么事咱们议事厅谈。” 齐小弟说完头也不回的和他们擦身而过。 宁志轩望着他们远去,才赶紧回头向身边的人道歉,“特使不远千里,我们实在是招待不周。唉,内弟年少,多有怠慢,我替他给特使赔不是。” 他说着就翻身下马施礼,那位特使也匆匆翻下马来,拦住他道:“宁公子多礼,温某贸然而来,本是失礼在先,宁公子言重了。” 此特使是谁?正是在南方被苏逄阁搞得声名狼藉的温化雨。明太师把他叫到裁云城一番教诲,如今放到飞石城来将功补过。 二人又是一番退让,温化雨的目光突然被草地吸引,他向前走了几步,弯腰拾起一物。 “不知是哪家姑娘掉了簪子。”温化雨拿着一根银簪细细端详,“倒是我家乡那边的样式,看着眼熟。” 宁志轩走上前去,凑近一看,“温兄这么一说,我倒是知道簪子的主人是谁了。” “哦?”温化雨似乎很感兴趣。 “刚才内弟马上的那位筠小姐,头发散开着,大概是骑马时掉了簪子。” 听宁志轩如此说,温化雨回想了一下,点点头,“那位君小姐是齐公子的……” 宁志轩目光沉了一沉,“只是前来做客的朋友,不如让我把簪子交给她。” 温化雨却直接把簪子揣进怀里,“许是同乡也说不定,我倒要见见她……君小姐。” “……好……”宁志轩见拿不回银簪,只得作罢。 温化雨本就是一个温文尔雅的男人,也生得一副好皮囊。宁志轩和他倒是相得益彰,两个人一路信马由缰,等回到庄园时,俨然莫逆一般。 齐小弟带着鄢筠回到庄上,送她回房,路上问道:“你认识那人?” 鄢筠拢着头发,轻轻“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躲他?” 鄢筠眼珠子一转,“我拐了他的小老婆和别的男人私奔,害他名声扫地,你说要不要躲他?” 齐小弟愣住,满脸哭笑不得,“真的?” “当然是假的。”鄢筠嘻嘻一笑,“我和他志不同道不合,自然要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了。” 齐小弟皱皱眉,刚才鄢筠真真假假的说辞,他反倒不知该信哪一个。 “那他来做什么?找你?” 鄢筠马上摇摇头。其实温化雨来这里做什么,她心底已经猜着七八分,可是不能说破。 “肯定不是来找我的,也许是来做生意的?他家在南边是商家大户。” 齐小弟却也摇摇头,“不对。” 鄢筠心底一惊,面上却故作奇怪,“为什么?” “做生意的事情,找宁志轩足矣。为什么还要巴巴的,让姓宁的领着,到草场上来找我?” 鄢筠眉梢轻挑,想不到齐小弟脑子很清楚嘛。“那能有什么事?我是不懂的。” 齐小弟若有所思的望着鄢筠,“我去见见就知道了。” 齐小弟去见了温化雨。他们说了些什么,鄢筠并不知道。 以后每日齐小弟必来带着鄢筠去骑马,一出门就是一整天。 鄢筠曾经问过齐小弟,是不是成心躲着那人。 齐小弟却道:“不是你要躲那个人吗?而且你太笨了,骑马都学不会,不赶紧把你教会,岂不是有损我的威名?” 连续恶补了四五天,鄢筠终于勉强能骑着马儿小跑。虽然骑姿不堪入目,但是她自认为掉不下来即可。 这天过了正午,也不见齐小弟来叫她出门,鄢筠只好向下人打探,这才得知齐小弟被宁志轩和温化雨堵在了路上,一同进飞石城去了。 吃过午饭,又小憩片刻,鄢筠左右闲着无事,便又跑到柳姑娘的屋里探望。 柳姑娘已经醒了,斜靠在床边,脸色苍白,但是精神尚可。 见是鄢筠过来,她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 小欢低着头,给鄢筠在榻前放了一把椅子,便一个人出去守着。 “好些了吗?”鄢筠轻问。 柳姑娘点点头,“我听小欢说了,谢谢姑娘的大恩。”她只是肩膀动了一下,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 鄢筠轻叹了一口气,“何苦……” 柳姑娘怔怔的望着鄢筠,泪水浅浅的溢出眼眶,流到鼻翼时,已经渐渐干了。 鄢筠不知道该怎样安慰这可怜的姑娘,只得岔开话题道:“我也学会骑马了。” 柳姑娘眯眯眼睛,“恭喜。” “这个齐小魔头,简直霸道得很,原以为他是个小正太,掉过头来被欺负的倒是我。”鄢筠一通抱怨,柳姑娘静静的听着。 “等你身体好了,咱们也可以骑着马进飞石城去玩。还有那个野马群,齐小魔头许诺了我好多次【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一次也没见着,你见过吗?” 柳姑娘微微摇头,轻声道:“筠小姐去过很多地方吧,给我讲讲好吗?” 鄢筠见柳姑娘有感兴趣的事,马上搜肠刮肚的想些趣事讲给她听。 鄢筠说书的本事那是没的说,柳姑娘听得津津有味,虽然最后疲惫得不得不躺下,但是眼神中慢慢浸染了重燃希望之火的光彩。 鄢筠一直讲到吃晚饭,才起身告辞,她不想碰到宁志轩他们。 回到自己房中,却发现齐小弟已经回来了。 “你去哪了?”齐小弟坐在她的书桌前,翻着她的书,问道。 鄢筠洗干净手,心里已经想好了三个不同的答案,却听齐小弟又问:“宁志轩那个丫鬟病了?很久没见她了,原本她可是不离左右的。” “女孩子娇气些而已,过不了几天就会好的。” “是吗?”齐小弟冷笑了一声,“宁志轩带着温公子去逛合欢楼了,温公子要宿在那里,宁志轩能不陪着吗?不知道这会不会让她的病快点好。” 鄢筠猛的回身,看齐小弟的模样不似说谎,“这事情还是不要传出去的好。” “为什么?你不是要我赶紧和他了断吗?”齐小弟一副探究的眼神看着鄢筠,“让他们窝里闹开了不是最好?” “我是叫你息事宁人,”鄢筠真想过去狠狠戳一下他的脑袋,“你这是唯恐天下不乱。” 齐小弟呵呵一笑,“哎呀,原来是我想错了,可是我已经让人去打招呼了……” 鄢筠一时愣住,这时门外突然有人敲门,“筠小姐,筠小姐!” 鄢筠开门一看,又是小欢。 小欢进门一眼见到齐小弟,顿在那里,刚才满脸焦急,这下反倒不出声了。 “你……是不是该回去吃饭了?”鄢筠示意齐小弟离开,谁知他把身子往后一靠,看着小欢说:“齐家牧场好歹现在还是我的,有什么在我家里发生的事,是我不能知道的?” 小欢咬着嘴唇,低着头跪在了地上。“齐公子,求您把我家公子请回来……” “你家?”齐小弟冷哼着,“他宁志轩赘入我家,又何来个你家?” 小欢抬起头,忿忿的看着齐小弟,“齐公子,请你把宁公子带回来,我家小姐和他说完话就走。” “要走就走了,何必还多此一举。”齐小弟冷酷得不近人情,鄢筠惊讶的看着他。 小欢也怒了,她“噌”的一下站起身,拉住鄢筠求道:“筠小姐,求你拦住小姐,我这就去找公子去。”说完她就要往外跑。 “站住!”齐小弟喝了一声,站起来,阴沉着脸,“真是没王法了。你吃着我家的粮食,拿着我家的月银,我叫你出去了吗?想走?好,你和你家那个小姐马上滚出齐家去。” 小欢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走就走”的话,她家小姐的身子,哪里是能动的? 鄢筠不知道齐小弟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对弱女子发威,她拦在小欢身前,推了小欢一把,“你回去陪她吧,别出了什么事情。”她说完挤挤眼睛。 小欢无奈,施了一礼,忍着眼泪奔了出去。 “你到底是受了哪门子邪气,跑到我这里来逞威风?”鄢筠非常不满。 齐小弟紧紧盯着她,“那个姓温的真是南方的商家,你怎么认识他的?” “我?”鄢筠被他的目光盯得心慌,垂下眼睫说道,“我们同乡。” “是吗?”齐小弟拍了一下桌子,“姓宁的利令智昏,原来不止无情,而且无义,这种人我留他干吗,自然要马上赶出去。” 他说着突然走到鄢筠面前,“我祖上家训,不可和北方来人做任何交易。如果不是你说认得那个姓温的,我都要以为他是北方的奸细了。” 鄢筠没有做声,温化雨来做什么,她清楚得很。 齐小弟猛的把鄢筠的下巴托起,目露疑惑,“或者……你们本就是一气的,当年你去接近我姐姐,如今再来投靠……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鄢筠甩开齐小弟的手,“胡言乱语,亏你想得出来。我这就去把宁志轩找回来,有什么话你们当面说清楚,不要再欺负我们女人。” 鄢筠说着就往外走,齐小弟一把拉住她,“黑灯瞎火的,就你那歪歪扭扭的骑术,别给我丢人,咱们一同去。” 温化雨自打进了合欢楼,看到台上的摆设和说书的女子,心中就一直惊疑不定。 他找了个借口要宿在此地,齐小弟毫不掩饰厌恶之情扭身走了,宁志轩倒还陪着。 温化雨挑了一个姑娘进了包间,拿出在草场捡到的银簪问道:“这簪子的主人可还在楼里?” 被温化雨挑中的姑娘是个新人,拿着簪子看了很久,摇摇头。温化雨塞给她一锭银子,要她拿着簪子去问问老板。 没过一会儿,那姑娘空着手回来,只说老板娘要见他。 温化雨由姑娘带着,进了单独的小院,老板娘玉合欢满面春风的迎了上来。 “这位公子看着就是贵人,小雀是新来的,不懂得招呼,让我给公子找个体贴的来。” 玉合欢迎着温化雨进了屋,小雀给奉了茶,便退下。 “公子哪里来得簪子?”玉合欢笑盈盈的问。 温化雨笑笑,似乎还很腼腆,“嬷嬷认得这簪子?” “你叫小雀拿来问我,自然是认为我认得的了。”玉合欢妩媚的一笑,“你也知道,我们这楼里,拿着各种信物找人可是不少。” 温化雨不说话,玉合欢瞟了他一眼,继续道:“公子给提个醒儿,没准儿我就想起来了,这簪子公子从何处得来的呢?” 温化雨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这簪子是我青梅竹马的爱人所戴,我们因为一点小小误会分开,却在飞石城偶遇。我们……过了一夜,她留了这簪子。我当时只知她给合欢楼写书,却因为家中有事匆匆离开,如今回来,便想寻她……” 玉合欢平静的听完温化雨的讲述,笑了笑,“公子真是多情的人啊,这姑娘真是幸运。” “那么还请嬷嬷告知她的去向。” “我不知道啊。”玉合欢遗憾的摇摇头。 “怎么可能?”温化雨皱起眉头,“你前面说的书难道不是她写的?” “是啊。”玉合欢点头,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摞纸稿,“她写好了送给我,就离开了。” “她为何要给你们写书?”温化雨又问。 玉合欢斜靠在橱柜边,玩着袖角,“她当时说自己急需用钱啊。” “她是一个人?”温化雨关心的追问。 玉合欢扑哧一声笑了,“你们都春风一度了,难道还不知道她是不是一个人?要不我说,男人都是风流薄情的种。” 温化雨低头寻思了一下,谢过玉合欢,拿回簪子便离去了。 他本想去找宁志轩,谁知宁志轩刚刚被家人叫走,留话让他安心享玩,费用齐家会包下。 温化雨本就没有心思狎妓,当下结了帐离开。 他走出合欢楼,等着小厮牵马过来,突然耳根一麻,眼前发黑,直直向台阶下栽去……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晋江新抽法,多出一章,还什么都没有。。。。 第三十五章 夜色有些朦胧,淡淡的起了薄雾。 鄢筠被齐小弟带在马前,耳后是他温温的呼气,难免有些不自在。 进了飞石城,欢场的红灯依然高悬,远远的映着一条街面绯红妖艳。 “那里怎么围了许多人?”鄢筠一眼看到合欢楼门口堵着一群人,“出事了?” 齐小弟双腿一夹,马儿快跑几步,到了近前。他利索的翻身下马,抬手便把鄢筠抱了下来。 鄢筠转身就要挤进人群,齐小弟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把她拉住,“等我一下,我去拴马。” 看着齐小弟走入后院,鄢筠转身扎进人堆,看到昏倒在地的温化雨,眉峰一挑,想了想便要过去。 “别去。”鄢筠突然听到身后有人低语,她身子骤然一僵,心中却是狂喜,苏逄阁! “跟我到后院去……”苏逄阁低声说着便没了声息,鄢筠也不敢四处乱寻,赶紧低下头往后院跟去。 合欢楼的后院有个大空场,一方面可以栓养客人的马匹,一方面有些客人的货物也能暂时存放。 鄢筠进到后院,却没了苏逄阁的影子,她再往里探探,齐小弟迎头走了出来。 “不是叫你不要乱走。”齐小弟皱起眉头,“这里乱得很,被人拐了去可没人救得了你。” “你……”鄢筠想了想,“从里面出来没见有人进去?” 齐小弟望着鄢筠,夜色下,双目黑幽幽的,仿佛别有深意。“你是循着人跟进来的?” “是啊,我看着那个背影像是宁志轩。”鄢筠敷衍道。 齐小弟摇摇头,“没看到。” “那我进去找找……” 鄢筠说着就要往里走,却被齐小弟拉住胳膊。 “你是傻了?不是告诉你这里很乱吗?” “我知道,好歹我也在这里住了一阵子,能不比你清楚?难道说齐公子住在此地的时间更长?” 鄢筠随口打趣,齐小弟却不领情。 “只要我在,就再不许你随随便便出入这眠花宿柳之地。” 齐小弟如此认真,倒让鄢筠一时有些不适应,“可是……” “没有可是。”齐小弟异常强硬,推着鄢筠就往外走。 “啪啪啪……”院子的角落里传来拍手声,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他一身黑袍,难怪鄢筠和齐小弟都没有发现。 “难得见你这般听我的话……”苏逄阁的语气淡淡的,“倒是这位小兄弟有些本事。” 下意识的,鄢筠离开齐小弟半步,“我……”她张口要解释,齐小弟突然拦在她面前,问道:“你是谁?” “我?”苏逄阁的面孔终于出现在灯光下,他看着鄢筠,轻轻抿唇一笑,“我是她的未婚夫。” 此话一出,齐小弟的身子先是一震,急急道:“不可能!” 鄢筠早就傻呆呆的定在那里,“未婚夫”三个字好像定海神针,把她镇住了。 “为何不可能?”苏逄阁又走近几步,他双手背在身后,眼睛只是盯着鄢筠,“我是她老爹亲笔写在家谱上的女婿,只是还没圆房而已,算不得未婚夫吗?” 齐小弟双拳一握,回身看着鄢筠,“筠姐,这是真的?” “我……我不知道……”鄢筠被苏逄阁眼中厉芒盯得心里一慌,连忙低下头。 “呵呵……”苏逄阁喉间低笑,“你总是这样……”他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很宠溺鄢筠的样子,“就算丢了你我定情信物,怕我责怪,也不该这样跑掉啊。” 苏逄阁说着,把手从背后拿出来,绕过齐小弟,走到鄢筠身边。“我给你簪上……你还记得这是我第几次给你簪发?。” 苏逄阁柔声细语,深情款款的说着,齐小弟在一旁早就黑下一张脸,后退几步,抱臂观看。 鄢筠突然觉得头上一痛,是簪子划痛了头皮,她刚才的呆傻蓦然惊醒,抬眼看向苏逄阁,却只见到他目中的冷意。 刚刚那一刻听到苏逄阁声音的惊喜,此时被冰冷疏离的目光彻底打散。鄢筠眨眨眼睛,眼眶中涌入的泪水终于没有溢出。 她挺挺脊背,尽量漠视苏逄阁冰冷却紧盯不放的目光,心中因他刚才的话引出的联翩浮想也统统挥去。 “我记不得了……”她说着把头一偏。 苏逄阁回落的双手停顿了一下,就势又抚上她的面颊,嘴角挑得更高,“是吗?”他的目光扫向一旁,“新欢旧爱玩得太高兴了,把我这个正经夫婿甩在脑后吗?” 鄢筠气息一滞,眉头不禁皱起,“什么意思?”齐小弟也在旁边垂下手臂。 “你今日是来见谁的?簪子又给了谁?还要我多说吗?” 苏逄阁的质问煞有其事,仿佛她真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这让鄢筠胸口一阵憋闷。 “你?”鄢筠气极反笑,“你一个男人,醋意未免太重了吧。” 苏逄阁脸色骤沉,退开一大步,“你是什么身份,莫要忘了,我只不过是看在鄢大师的份上而已。” “身份?”鄢筠眼睛一瞪,鼻中冷冷哼出气来,“可不是,我竟然忘了。”她说着拔下头上的簪子,摔在苏逄阁脚下。 “鄢大师……他肯承认我,我未见得还非要高攀,若不是为了这……”鄢筠没说下去,因为苏逄阁的目光非常严厉,好像她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可是她又何错之有呢? 心中一乱,鄢筠把头再次偏向一边,“我回去了。”她说完看了齐小弟一眼,转身跑到齐小弟的马前,解了缰绳就翻身上马,动作竟然出奇的利索。 苏逄阁又是一声冷哼,“原来骑马也学会了,我竟不知齐家牧场破落到如此地步,委屈齐大少和你同乘一骑。” 鄢筠一扬马鞭,齐小弟要赶上前,却被苏逄阁有意挡了一下,鄢筠的马顿时错过他们冲出了门口,拐上大街,“的的”离去。 齐小弟猛的推开苏逄阁,追了几步到门口,眼见鄢筠远去,回身就冲到木桩旁解了一匹马。 苏逄阁拦在门口,沉声道:“等一下,我找你有事。” 齐小弟怒气冲冲的一挥马鞭,“让开!她才刚刚学会,这样回牧场,万一在夜里迷了路怎么办?” 苏逄阁盯着齐小弟看了半刻,似乎要确定他说得真假。“我和你一起去。” 鄢筠驾着马飞奔,夜风温温的,闷闷的,她的心也闷闷的,还有些痛。 她原以为苏逄阁这个王爷是不一样的。他可以和她同吃同住,经风历雨,他们是同伴,没差别的。 可是……鄢筠知道怨谁都不如管住自己,灰姑娘也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做的。罢了,明日就和苏逄阁摊牌,撤伙不做了,从此两不相干。 夜间的草原似乎每一个山坡都是一样的,鄢筠勒马努力辨认了一下,终于放弃。 她想起老马识途之说,索性放松缰绳,任凭坐骑带她回去。 爬过一个高高的陡坡,鄢筠看到了终于露出云层的月亮,晕黄的月晕,照在静寂的草原上像盖上一层纱。 鄢筠纵马冲下草坡,那种心脏要跳出心腔的感觉让她几乎跌下马。她紧紧抱住马头,伏在马鬃上。 过了很久,“嘶嘞嘞……”一声马的嘶鸣让鄢筠抬起身子,她被自己眼前的景象震惊。 草原上,一大群黑压压的、看不清内容的背景下,站立着一匹白色大马,健美粗壮的四肢,高昂的马头正转向这边。 鄢筠下意识反应过来,这是齐小弟常说的野马群! 她倍感兴奋,坐骑也撒着欢儿的颠起小跑,好像要讨好对方。 越来越接近了,鄢筠终于看清楚,大白马的身后是一大片黑色、棕红色的野马群。 眼看她们就要接近,一匹更高大更健壮的黑马出现在白马身边,它高傲犹如王者般的轻轻睨了鄢筠她们一下…… 地面似乎传来“隆隆”的声音,那一白一黑瞬间消失了,鄢筠不明所以的继续纵马靠近。 苏逄阁先齐小弟一步带马上到坡顶,二人停立在那里,眼前的景象和地面上传来的低沉的声响让他们骇然。 “天哪!”齐小弟一提马缰就要冲下去,却又被苏逄阁拦住。“我去!”苏逄阁说话间已然冲下草坡。 齐小弟停了一下,紧跟其后,边跑边喊道:“筠姐快回来!” 当隆隆声变成震耳欲聋的马蹄声,铺天盖地而来时,鄢筠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拼命勒了坐骑调头回去。 昏昏的月色下,她看到草坡上冲下两个人,后面那一个在拼命挥舞着手臂。 鄢筠奋力鞭打着坐骑,小马似乎也意识到危险,狂奔起来。可是那隆隆声好似飞来一般,鄢筠只觉四周围一暗,她的身子也矮了下来,紧接着突然天翻地覆,一切骤然平静了…… “筠姐!”齐小弟在半坡上眼见鄢筠的马跪倒在地上,鄢筠从马上滚落,他大声嘶喊出来。 苏逄阁几乎同时如鹏鸟一般从马上飞起,扑向鄢筠落马的方向。 “天哪,不行!”齐小弟拼命抽着马鞭,他向苏逄阁大叫,“你会送命的!” 野马群震天撼地的压过每一寸草地,苏逄阁赶到那边时野马群已经踏上鄢筠落马的地方。 齐小弟赶了上来,苏逄阁呆立在那里,满脸木然。 那片草地已经是一片稀烂,野马健壮的足蹄可以对付一头凶猛的猎豹,何况肉质人躯? “筠姐!”齐小弟跌跌撞撞滚下马,一跤摔跪在草地上,双手扑地。当他再抬手时,掌心殷红,仿佛是血迹…… “是你!就是你!是你害死了筠姐!” 草原上的风带着血腥味、泥土味、草根味……四周静得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 苏逄阁脚下一个踉跄,向前冲出一步,“扑通”一声双膝点在地上。 他刚才奔跑得太过脱力,一时不察,腿下竟然没了半分力气。 齐小弟越过苏逄阁冲进那片野马群刚刚经过的草地,他声嘶力竭的呼喊着:“筠姐……筠姐……” 齐小弟喊得破了嗓子,草原上除了他一声惨似一声的叫喊,没有半点回应。 齐小弟奔跑着冲回到苏逄阁面前,目中已经充了血丝,他一把拽起苏逄阁的领子,“你害死我姐姐,我找你偿命!” 苏逄阁肩头轻轻一抖,齐小弟的拳头落空,他又觉手腕一麻,顿时松脱开苏逄阁的领子。 “你牧场上能召集多少人?” 齐小弟愣了半刻,“此时……估计能有三十个壮丁……” “你速去找他们过来……”苏逄阁目色深沉,薄唇一抿,“就算是尸身……我也要把她挖出来。” 齐小弟骑着马回去叫人,苏逄阁一人草原上寻找。他低声呼唤着“鄢筠……”,有时伏在地上细看。 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他赤手空拳一阵猛挖……被泥土掩埋的是一只绣鞋,淡蓝色的,上面绣了一朵黄菊……只是,菊瓣被血污和泥土染得失了原色。 苏逄阁喉结处深深一动,他伸手捧出绣鞋,小心的掸掸干净。 远处的草坡上传来马蹄声,是齐小弟带着人赶来了。 苏逄阁跪坐在原地,握着绣鞋没动,齐小弟指挥着众人在他周围仔细寻找。 天空乍现第一缕红霞时,三十几个人堆坐在一起,唯有苏逄阁一人静静坐在原地。 齐小弟望着跳出地平线的太阳,狠狠咬了咬牙,“再找!” 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无人响应。他们都已满身泥泞,一宿没睡的扒地三尺,疲倦不说,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 苏逄阁这时突然站了起来,“回去换人再来。” “这……”人群中有一人小声嘀咕道,“别说是个姑娘,就是头熊,掉在野马群里也踩个稀烂了,还找什么呢?” 苏逄阁突然眼光冷冷扫向这人,“齐少爷,这奴才你卖给我吧。” 齐小弟看看那人,嗤了一声,“他值几个钱,你要命也是随便拿去。” 苏逄阁闻言慢慢迈步过来,那人早已吓软身子,伏在地上叫饶命。 “怕什么?”苏逄阁走到了他头前,声音平平的,冷冷的,好像冬天里的石头,“我只是想让你试一试,掉在野马群里会不会连一根头发也找不见。” “不不……不用试了,找得见的,找得见……”那人伏地磕头。 “是吗?”苏逄阁嘴角慢慢翘起,表情却是木然的,样子堪比罗刹,“那你为什么还不去找呢?” 那人连滚带爬的跌出去继续找,苏逄阁扫了剩下的人一眼,还未开口,他们都垂了脑袋,不敢多言半句的分散开继续寻找。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忙。。。明天再继续吧。 第三十六章 苏逄阁觉得头像针扎一样的疼,他想用手抱住,却无论如何也使不出力气。 “你不舒服吗?”他身后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 那个声音如此清新自然,似乎只要听一听都可以让难缠的头疼屈服。 苏逄阁没有回头,他希望就这样听着。 “唉……”那个声音叹着气。 一声叹息中包含了太多深意,百转柔情,苏逄阁心头不禁一软。 “你何苦这般生我的气呢?我与温化雨还能有什么情意,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心意呢?” 听着那声音带着幽怨,苏逄阁忍不住回道:“你又何尝明白我的心意?” “唉……”又是一声叹息传来,便再无声息。 “筠……”苏逄阁赶紧回身。 他的身后迷迷蒙蒙起了浓雾,雾中俏丽一人,身上却穿着很奇怪的衣服。 “鄢筠!”苏逄阁伸出手去抓,鄢筠的身边站出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眉眼英挺有型,目含三分讥讽看着他。 鄢筠在雾里很无奈的摇摇头,“我要走了……你……保重……” 苏逄阁急了,他大步跨上,却突然眼前一片漆黑…… “喂喂……”苏逄阁渐渐听清耳边有人呼唤,感觉脸上被人用力怕打着。 他努力去看,眼前才慢慢露出光明,却是齐少爷在他身边。 苏逄阁转头望望,竟然是躺在床上。“我……”他皱皱眉头,脸颊竟然很疼。 齐少爷挑挑眉毛,直起身子,“若不是抱你回来时,发现你还挺结实的,我真要以为你是哪里来的病秧子。” 苏逄阁默不作声,慢慢爬起来,齐大少袖手一边,咂咂嘴,“不也就一夜的辛苦,你这身体,啧啧……” “找到了吗?”苏逄阁低着头问,眼看自己的手指情不自禁的抠住褥子。 齐大少一阵默然,“我回来后又派人去找,没有消息。再派人沿着野马的踪迹追寻,尚无所获。” 苏逄阁坐在床头,“她不会死的,我知道,继续找!” 齐大少冷哼一声,“用得着你说?我早派人去了。”他说着走向门口,却在门槛处停了下来,问道:“你……真是筠姐的未婚夫?” 苏逄阁抬起头,望进齐大少的眼底,“当然。” “你叫什么?” 苏逄阁犹豫了一下,“苏逄阁。” 齐少爷走了,苏逄阁扶着床边站起身。 他匆匆赶来飞石城是有原因的,而且情况似乎很严重。 就在鄢筠和他在温泉山分别后,苏逄阁回到裁云城第二天就病倒了。 他自己以为,大概是抱着鄢筠浸了寒泉的缘故。原本还担心鄢筠的身体,在等到她平安抵达的书信后,才放下心来。 本来这也没什么,反正他正被停职在家反省,抱病不出更显得自然。然而,苏逄阁的病却率不见好,反而有加重的趋势。 直至有一天柏水章偷偷来看他,提到他是不是中毒了,才让苏逄阁警觉。 结果让苏逄阁几近震怒。跟随他多年的部下居然因为一个轻许的官职而背叛他。 苏逄阁震怒过后反倒冷静下来,并没有马上处理那个人,只是和柏水章秘密商量了一番。 明太师已经对自己下手,苏逄阁的身份不再是秘密,被派到飞石城的鄢筠可能正在险境。唯有苏逄阁自己脱身出来,才能到飞石城保护鄢筠。 可是……他的到来,却导致鄢筠生死不明。 苏逄阁闭闭眼睛,心里有些难过。他原本是可以掌控一切的人,但是现在的状况却让他措手不及。 他一到飞石城就听说了合欢楼说书的胜景,马上断定这必是鄢筠的古灵精怪。 一想起鄢筠的与众不同,苏逄阁嘴角不禁挂上笑容,等寻到合欢楼,却发现竟是一处青楼,让他着实大吃一惊。 他二话不说掷重金见到老板玉合欢,才问了两句就见一个女伶拿了鄢筠的簪子来问。 当时他的心情,可能把这辈子的醋都吃尽了,还有一种难言的愤怒。 等温化雨出现在玉合欢屋里时,苏逄阁生生捏碎了里屋的椅子扶手。 跟着温化雨到了合欢楼门口,苏逄阁寻个时机,利落的用手中木屑将他射倒,顺利取回了簪子。 然而,他刚刚平复的心情,却被入眼而来一骑双人重新掀起怒涛。 他一向是隐忍的,所以没有冲上前去折断那只抱过鄢筠、牵着鄢筠的脏手。 他引鄢筠进了后院,却在暗处看到两个人打情骂俏。 苏逄阁何曾有过这般的感受?他贵为今上的亲弟弟,还没有人敢如此挑战他的权威。 想到这些,苏逄阁一阵头晕,这是生病加中毒的后遗症,必须好好静养。 慢慢躺回床上,苏逄阁睁睁眼睛又闭上,摸索着在怀里找到那只绣鞋。 “你终究要给我一个交代……” 鄢筠是被疼痛唤醒的。 她只记得自己从马上颠了下来,脚却蹩在蹬里,然后头磕在地上,一切就安静了。 她望着自己躺着的这间雅致的厢房,有一丝侥幸。当时身后是滚滚而来的野马群,自己没有被踩成稀泥,这一定是女主角才有的运气。 “ ……嗯……”鄢筠开口想叫人,却又犹豫着不知该叫谁。 这厢房的样子显然不是齐家牧场的,按照苏逄阁的秉性,倒是有可能把自己带到他住的地方了。 摸摸身下柔软丝滑的被褥,看到红木雕刻的大床,还有窗帐中悬挂的翠玉坠,都是奢华上品,这让鄢筠不免有几分奇怪。 苏逄阁虽然贵为王爷,出门在外却极为简朴,或者说他并不讲究这些享受的东西,怎么一时未见竟然转性了? ******** 鄢筠正心里泛着嘀咕,门开了,进来一男一女。 鄢筠一眼认出那个女人,心里咯噔一下,手脚顿时冰凉……来人正是合欢楼的老对手笑迎门的老板娘。 难道?这是又进了青楼…… 鄢筠想装睡已然来不及,她使劲想着怎么和这个老板娘周旋,保住自己的清白。 “公子,她醒了。”老鸨看到鄢筠瞪着眼睛看她,回身说道。 鄢筠忍着背伤的疼痛,一门心思想折,没注意跟在老鸨后面的男人的样貌,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眼前一暗,床边坐上一人,鄢筠这才转开视线,看向那男人。 来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公子,肤色偏黑,眉浓目亮,鼻子长得很是周正,只是嘴唇薄锐,人便显得精明刻薄……好白的牙齿……鄢筠看着看着脑海里突然冒出这样一句,原来是那男子露齿微笑。 “我救了你。”此男第一句倒也直白,鄢筠微愣,心头却安稳了一些。 她觉得,这样一副长相穿着的人,总不会为了几两银子把她卖到青楼的。 可是转念一想,这人该不会是笑迎门的幕后老板吧? “你得报答我。”男子说着又咧嘴笑了,好像格外的得意。 鄢筠心里一沉,眉头抖了抖,没有出声。 “告诉我你的名字,小美人儿……” 这回鄢筠全身都抖了一抖,“小美人儿”这称呼她实在受之有愧。当初在合欢楼里,她的姿色真是中等,若不然玉合欢还能舍得就让她甩甩嘴皮子? 可是,这三个字怎么她听着就那么耳熟呢?好像到目前为止,叫她美人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啊。 “公子谬赞……小女子玉梅。”鄢筠随口编了个假名,眼睛盯着此人猛看,明明没有印象啊……“公子大恩,还没请教高姓大名。” “我?”男子嘿嘿一笑,“你叫我飞龙公子好了。” 笑迎门的老鸨在一旁站着,这时插话道:“飞龙公子可是一个大善人,为了救姑娘花了不少银子。” “银子?”鄢筠在心中嘀咕,若是可以拿银子解决就不难了。 “公子花了多少银子?我弟弟和丈夫都可以还给你。”鄢筠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上“丈夫”二字,她琢磨着自己如果不是黄花大闺女,没准他们就不稀罕了。 老鸨撇撇嘴,似乎低声嘟囔了什么,倒是飞龙公子一脸了然的神态,没什么变化。 鄢筠观察他二人的神态,心中拿定一个主意,装出可怜巴巴的样子,小声道:“不够么?你们……这……是不是绑票?我丈夫很宠我的,他可以拿双倍出来……” 老鸨嗤了一声,飞龙公子的嘴角却颇感趣味的翘了一下,露出笑意,“哦?你很受宠爱啊?” 他说着低下头来,口中的气息暧昧的吐在鄢筠耳侧,“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喜欢抢女人……尤其还是倍受宠爱的女人……你,我要定了。” 鄢筠如遭电击,脑中一片空白,她本想装成幼稚无知的样子,谁知搬起石头砸上自己的脚。这人不是变态么?专抢别人的女人? “这……这……”她结结巴巴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求大爷饶命……” 飞龙公子直起身,眯起眼睛像猫一样的,撇着嘴笑着,“我哪里舍得要你的命,疼你还来不及呢,小美人儿。” 鄢筠统共逼出的那点泪水,在眼眶转了转就被他再一句“小美人儿”给雷干了。 “呜呜……”鄢筠扭开头,用手捂着脸,唯有干嚎。这是什么世道啊!她的背好疼。 原本还担心他们对自己有什么非分的举动,谁知他们见鄢筠在那里哭,没说什么就一起离开了。 这倒让鄢筠一头雾水。 没过一会儿,有人鱼贯而入,送来吃食,很精致很丰盛。 “我……哪里吃得了这些,让飞龙公子别破费了。”鄢筠吃惊的看着三大食盒的晚膳,每个食盒都有五层,每层一到二个菜。光送饭的丫鬟就有八个,六个负责抬食盒,二个负责上桌。 屋中除了摆放饭菜的声音,没有其他声响,鄢筠一阵尴尬,因为背痛难忍,索性轻轻“哎呦哎呦”了两声。 “哪里多了?”飞龙公子又出现在门口。 屋中的丫鬟齐刷刷的放下手中工作,朝他行礼,“公子。” 鄢筠有些愕然的看着已经换装的飞龙公子。 他一身深紫色的衣服,额头上还扎了头箍,当中一颗滚圆的珍珠,价值不菲。 “只是我一人用餐的半数,何况还加上美人儿你呢?” 这人嘴里吐着轻薄的字句,面上却自然极了,仿佛和自己的妻妾在调情一般。流氓做到这般地步,也算是个极致。 鄢筠定定神,又一次细细把他打量一番,眉头因为伤痛,不知觉间皱了一下,被飞龙公子看在眼里。 “竟是不太满意吗?”他走了过来,“放心,你很快就会忘了你男人的,这点我可是屡试不爽的……你若不饿,我们现在就试试?” 他说着,上来就要放下床幔,鄢筠吓得一把抓住床幔,“公子……我……饿了。”她说完出了一身冷汗,嘴角抽搐着,才忍住没让背部拉扯后的剧痛击昏。 飞龙公子松开手,“哦?那就陪本公子用餐吧。”他说着转身走向餐桌。 鄢筠深深吸了一口气,在飞龙公子转身的瞬间,似乎看到他眼中闪过戏谑的得色。 一顿晚饭,鄢筠不敢让飞龙公子再出言调戏,一直牵着话头,问清楚了自己被救的经过。 原来这飞龙公子竟是夜里去套野马的。 他早就追着那群野马几个昼夜,却被草坡上冲下来的鄢筠打乱了全盘计划。 野马群突然逆向奔跑,不仅他设的陷阱白费了,自己也险些和野马群迎头相遇。 等他滚进草地上一处暗沟时,鄢筠正好脱离了马镫,掉在沟边,是飞龙公子手疾眼快将她扯落沟下,救她一命,否则,一百个鄢筠也烂成泥了。 “公子也是飞石城人?”鄢筠状似无心的问道。 “玉梅也是?”飞龙公子不答反问。 “我弟弟在这里,我来探亲。”鄢筠含混答道,也不算撒谎。 “公子冒那么大危险,套野马做什么呢?”她又问。 飞龙公子瞟了鄢筠一眼,转转手上酒杯,“你是想问我做何营生?” 鄢筠正在舀汤的勺子抖了一下,抬起头时已经瞪大了眼睛,问道:“是啊,讲了这么久,竟忘了问公子做何营生了。” 飞龙公子垂目笑笑,“我是个马贼。” 鄢筠瞪着眼睛趴在床上,更声起了三遍,她却全无睡意。 晚饭时,飞龙公子的话让她有种逃跑的冲动。 “马贼就是强盗。” “我除了抢女人还好抢马,越难抢的马越要抢。” “我下面就要去抢齐家牧场。” “只要我想抢,没有我抢不到的。” 鄢筠爬起身,她忍着被马拖行的背伤疼痛,摸索着到门边,轻轻推了一下……锁着。 她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想找件称手的“凶器”,一无所获。 鄢筠坐在屋中,揉揉头上磕起包的地方,叹了一口气。“怎么逃呢?” 鄢筠一连在屋中休息了五日,每日的排场实在让她难以和马贼挂钩。 她的背上涂了飞龙公子的家传秘药,伤口复原得不错,止痛止痒效果也颇佳,若不是他时不时的调戏,这里真的是一处好地方。 再后来,鄢筠和飞龙公子并没有同席进餐的机会。那些派来的丫鬟一个个好像没有生命的木头人,一句话也不讲。 鄢筠既然要想寻机会逃走,就必须出门。她也不理那些人睬不睬她,反正不管不顾的叫着要出门散心。 这天机会终于来了,飞龙公子一早就来到鄢筠屋里。 他一身绿色的长袍,腰间一条白色玉带,晶莹水亮,让人移不开眼睛。 这哪里是马贼用得起的东西?鄢筠腹诽。 飞龙公子拍拍手,门外进来一对人,每人手上一个托盘,各色物件不等。 “给美人儿更衣。” 鄢筠坐在马车里,有些沮丧。她头顶十八件头饰,腰盘和飞龙公子一式的白玉腰带,身上的行头连着三层锦缎罩衣,足有五六斤重。 她想借机逃跑?先脱光了再说吧。这恐怕是世界上最豪华、最无形的刑具。 车里除了鄢筠还有二个丫鬟,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车外还有守卫,她若要想使出以前的伎俩,指使人给她办事,也逃不掉。 鄢筠无奈的望着车顶,车窗也是挡起来的,她哪里是来透气的,分明进了一个流动的笼子。 飞龙公子到了车前的酒楼就自行下去了,鄢筠只能枯坐在此。 突然车帘一撩,飞龙公子已经站在车下,正准备上车。 鄢筠扫了他一眼,便贪婪的望向此时才露出的车外大街。 突然,鄢筠“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张口大叫:“苏……” 飞龙公子已然钻进半个身子,一把按住鄢筠,猛的将她推倒在车内。车里两个丫鬟迅速下车,把车帘挂好。 鄢筠倒在车底,背部伤口又撕裂开了,她感觉到一股热流在背上滑下。就在丫鬟挂帘子的瞬间,鄢筠分明看见离马车不远处的苏逄阁和齐小弟站在一起,苏逄阁还看向这边…… 鄢筠的下巴被飞龙公子轻轻捏起,他微笑着用手指抹掉鄢筠脸庞的泪水,“怎么?想求救?” 鄢筠心中恨极,瞪着飞龙公子,张口就要继续大叫,却只能发出“哦哦的声音——她的下巴被卸掉了。 “还想出声,不如来点销魂的呻吟,我这就在马车里成全了你。”飞龙公子说着,,欺身压了上来。 鄢筠流着泪,奋力又踢又踹,自己觉得像锁甲的衣服,在飞龙公子手里好像纸薄,几下撕得支离破碎。 “出事了吗?”马车外突然响起苏逄阁清冷淡然的声音,鄢筠心脏狂跳,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哦”了一声。 紧接着“刺啦”一声,她的里衣被撕烂,胸前一凉,紧接着飞龙公子伸手向她的亵裤…… “想叫吗?”他说着,手法极其迅速的把鄢筠的下颌还原,“我撩开门帘让他看看?” 飞龙公子蓦地转手撩开车帘,鄢筠却下意识把脸扭向了里面…… 苏逄阁有些尴尬的看着车里的一幕,一个华服男子正骑在一名女子身上,衣衫不整,充满邪气的看着他。 “怎么?我与爱妾欢食,竟是打扰了这位公子?”飞龙公子大喇喇让开一点身子,苏逄阁看到他身下的女人又往里躲了一躲,露出雪白的胸脯,赶紧避开眼睛,退离几步。 苏逄阁虽然退开,却并未离去,“打扰。只是听到有熟识的声音似乎在呼唤在下,所以过来询问。” 男子“嘿嘿”一笑,“哗”的一下放下车帘,“这小贱人的声音的确销魂,想不到公子也有同样的艳福。” 苏逄阁心头不悦,却不便发作,“失礼了。”他拱了一下手,终于走开。 飞龙公子扭过鄢筠的脸,讽刺的笑道:“怎么躲起来了?也不出声叫唤?” 鄢筠禁闭双目,不答一言。 “哎呀,留了这么多眼泪,我心疼死了。” 鄢筠咬着牙,挤出一句,“伤口裂了,疼哭了。” “哈哈……”飞龙公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宏王爷也不过如此,我怕他作甚?” 鄢筠骤然睁眼。 “至于你……”飞龙公子从她身上下来,“宏王爷的爱妾,这么快就不认识老相好我了吗?”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来不及排版,就这样贴了。很想日更,但是总是耽误,又不想牺牲睡眠时间,因为以前经常熬夜,导致现在身体出问题。 所以我加快了文章节奏,三章内容写成一章或两章,每章字数偏多些。 11月完结,已经是我最后的底线,我不希望食言而肥,但是一篇比一篇能拖文。。。。唉。 第三十七章 马车上路,鄢筠缩靠在墙角,秀发垂披在一侧肩头,勉强用一片衣裙遮住上身。 飞龙公子没有理她,仿佛刚才的施暴与他毫无干系,气定神闲,悠哉的捏着一块玉米糕在指间,眼睛望着已经打开的车窗外,眼神有些飘忽。 鄢筠心下正懊悔不已,不明白刚才怎的就把脸闪开了,到底是羞愧重要还是性命重要? 她咬咬下唇,唯有自行再想办法了。 想到他刚才曝出“宏王爷”三个字,鄢筠顿然警悟,此人正是温泉山龙汤里遇到的登徒子。 只是他当时络腮满面,又是夜晚,虽然月色皎皎,但匆忙惊慌之下自然不易辨认。 鄢筠心中忧虑,此人胆大妄为到肆无忌惮的程度,龙汤他想泡泡,也跑去享受了,还敢调戏皇家的女人,他放言要抢齐家牧场只怕不假。 如今她自己深陷囵圄,想送信儿出去也是不能,刚刚又失之交臂……鄢筠想到这些,心中又是一阵难受,背伤更让她忍不住咧嘴,却绝不发出一点声音。 飞龙公子不知何时突然凑到她的身前,勾起她的下巴,凝目看她,“我倒是突然想起你为何看着有些眼熟……竟是像了一个人。” 鄢筠闭起眼睛,身上起了一层薄薄的小疹子,她忍了半刻,终于脱口而出道:“实在不敢和飞龙公子攀旧。” 飞龙公子轻轻一嗤,离开鄢筠,“你只是有五分像她,可这秉性,实在是差得远了。” 鄢筠暗暗哼了一声,好像谁稀罕和她比似地,这又与我何干呢? 鄢筠被带回飞石城的笑迎门,重新锁了起来。 过了半日,飞龙公子突然带着笔墨进来。 “听说你也在齐家牧场住了一阵?给我画个地图出来。”他大喇喇的扔下纸笔。 鄢筠正坐在窗下看书,这是她唯一能要来的娱乐。 听到飞龙公子的要求,鄢筠似乎犹豫了一下,轻轻把书卷放下,居然乖巧的坐过来,提笔便画。 飞龙公子在一旁看着,半盏茶后开始皱眉,半柱香时脸色已然不善。 再看鄢筠,却是异常认真的盯着纸面,一笔一笔丝毫不见敷衍之势。 “够了!”飞龙公子“砰”的 一声一掌拍在桌面上,鄢筠刚落下笔,不幸被震外一画出了纸面。 “够了?”鄢筠迷蒙的抬起头,“我才画到我曾住的客房部分……” 飞龙公子牙齿咬得“吱吱”作响,“你是鬼画符吗?当我好骗?别以为只有你能画这地图。” 鄢筠闻言停笔一旁,起身走回原处,“我尽力了。”她说完便不再言语。 飞龙公子愣了一下,“噌”的扯起那张“地图”,哼哼冷笑连连,“好啊,本事不小,胆子也不小。看来,是要再给你长长记性了。” 他说完,一如来时的嚣张,一阵风似地又走了。 鄢筠本已做好任打任骂的准备,谁知这人却只丢了一句威胁便走了。她想了又想,也觉不出飞龙公子除了那腌臜手段外,还能对自己怎样,便索性不放心上,继续看她的书。 又过了四五日,鄢筠才要洗漱就寝,飞龙公子不请自来。 鄢筠现在每日都是和衣而卧,见到他出现,面色也依旧平静无波,连声招呼都懒得打,继续低头洗脸。 “知道宁志轩吗?”飞龙公子问道。 鄢筠手里正捧着水,犹豫了一下,“宁公子?怎么了?” 飞龙公子“呵呵”笑了两声,“我没想到,你们这些人居然都不知道他有妻室。” “他自然是有的,只不过齐大小姐是未婚妻罢了。”鄢筠还当他要说什么。 “柳氏才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当初我还喝了喜酒的。” 鄢筠听到这里,身子不禁转了过来,“什么?” 飞龙公子双臂抱在胸前,一脸得意,却在听到鄢筠的回答后,黑了半张脸。 “你一个马贼也会去喝人家喜酒?哪家这么没脑子,就不怕新娘子被抢吗?” “在达胡城……”飞龙公子愤然之下突然住口,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鄢筠,“险些中了你的圈套。” 鄢筠扔下毛巾,淡淡说道:“听不懂你说什么。” 她其实心底已经为刚才听到的三个字震惊不已,“达胡城”那可是北方之国的边城啊。 原来他们两个人已经不是郎情妾意的情人关系,怪不得,怪不得……鄢筠回想在牧场的一些片段,她确信飞龙公子所言不虚。 “不过,今夜有场好戏邀请你观看,鄢筠小姐。”飞龙公子把“鄢筠小姐”四个字咬得极重。 鄢筠抬起眼皮看看他,心底明了一件事情,他一定是和齐家牧场的人见过面了,而这个人,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温化雨。 温化雨是明太师的人,而这飞龙公子,十有八九是明太师当初在温泉山密会之人。 鄢筠难得没有被塞进马车,而是被飞龙公子裹在斗篷里带上了马。 他们一路奔驰,渐渐的鄢筠认出去路正是齐家牧场。 苏逄阁自从鄢筠出事,便暂时住在了齐家牧场。 今夜宁志轩在堂中设宴,说是温特使生辰,要尽地主之谊庆贺一番。 齐少爷自然也在场,只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神色,很是敷衍。 温化雨确实见了飞龙公子,那日鄢筠在车里见到苏逄阁和齐小弟,正是温化雨和飞龙公子见面的地方。 温化雨向飞龙公子转达了明太师的问候,提了苏逄阁这个人其实便是宏王爷扮的,而此人正在齐家牧场,要格外当心。 当他二人再次见面时,飞龙公子提到他手上握有宏王爷的爱妾,说起由来,才得知了鄢筠的真名。 此时寿宴,苏逄阁也被邀至堂上,他和温化雨对视时眼中都能冒出火花,却依然称兄道弟,虚与委蛇。 寿宴进到一半,庄人突然闯进来回报,马厩着火,火势之大,已经瞬间危及庄园。 齐少爷当场摔了酒杯,飞奔出去救火。 苏逄阁瞥到宁志轩和温化雨交换眼神的一幕,冷声说道:“二位必是见多识广,竟然稳如泰山。” 温化雨扭头看向他,神色间已经不再有所顾忌,带上仇恨,“王爷也能如此镇定自若,难道是笃定我温某人动不了你?” “噢?”苏逄阁轻蔑的看了他一眼,面容平静,声音一如平常,清冷淡然,“你待把我怎样?弑杀贵族,你整个温氏将从世间绝迹。” 温化雨“咯咯”笑出声,他和宁志轩打趣道:“宁公子,你可看到这堂上有什么贵族?不过是你我二人和一个苏姓平民罢了。” 苏逄阁转目盯着温化雨,见他继续说道:“至于王爷殿下,不是正在裁云城的病榻上奄奄一息吗?” 苏逄阁脸色变了一变,他明白温化雨的打算——把自己和替身统统杀了,裁云城的那个直接说“病死”了,便天衣无缝。 “你倒可以试试。”苏逄阁说着翩然而起,眼前却是一黑,险些栽倒。 “哈哈哈……”温化雨得意的哈哈大笑,他走近两步,“鄢筠那个贱人我也不会放过,等解决了你,自有法子消遣她。” 苏逄阁皱起眉头,“鄢筠落在你手?”他一边说,一边暗自运气,淤滞内中,这便明白是中了阴狠的药物。他上次中毒让自身抗力严重下降,现在一般药物便可将他撂倒。 正在此时,齐少爷奔回,一脸的焦急,手中居然持着长剑,“有马贼!” 鄢筠早在几里外,便看到天边的火红,她立刻明白齐家牧场已经陷入一片火海。 飞龙公子在她耳后说道:“今夜,必让你永世难忘。” 他说着,高举马鞭,飞速向齐家牧场前进。 当鄢筠他们赶到齐家牧场时,庄园已经在火海中。鄢筠可以看到庄前打成一团的庄丁和马贼,而其中有两个身影她甚为眼熟,一个便是苏逄阁,另一个便是齐小弟。 鄢筠本来略微松了一口气,因为她知道苏逄阁武功高强,谁知下一眼就惊叫出声……苏逄阁居然被对方一剑刺入前胸。 鄢筠挣扎着要下去,被飞龙公子死死按在马上。 他低声说道:“本来要赐他一个全尸,奈何你那日如此戏弄与我,我必将他万剑穿心方解心头之气。” 鄢筠使劲踢着坐骑,双手狠狠用指甲扣着飞龙公子的手背,只恨自己才刚修剪过,不够锋利。 飞龙公子只有冷笑连连,却纹丝未动。 鄢筠急了,她猛的侧弯下腰狠狠咬向飞龙公子的胳膊。 飞龙公子顿时吃痛,“找死!”他大骂着扯起鄢筠的头发,把她甩到马下。 鄢筠重重的摔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好像被摔昏了过去。 飞龙公子骂骂咧咧一阵,见鄢筠依然没有动静,便给侍卫一个手势,让他下马查看。 “公子,没气了。” 飞龙公子一听,眼睛瞪得老大,“呸,给我扎她一剑,在老子面前装死,想必是活腻了。” 说完这些,飞龙公子盯住鄢筠,发现她依然没有动静,不禁皱皱眉头。 “装死?”他说着从马靴中拔出匕首,“嗖”的一声投了出去,堪堪扎在鄢筠面前,鄢筠依然毫无声息。 飞龙公子不禁从马背上跳下,“真死了?也太不禁摔。” 苏逄阁眼见那一剑递到自己胸前,直直插入前胸,却没有丝毫力气阻止。 冰凉的剑身在身体里的感觉迅速流向四肢,仿佛瞬间手脚都被冻住。 齐少爷回身救助不及,只赶得上扶住苏逄阁倒下的身子。他一边指挥庄丁保护他们,一边拖着苏逄阁寻找安全之处逃脱。 齐少爷看到站在不远处默然观看的宁志轩,他的身边站在温化雨。 “姓宁的,我姐姐可没有亏待过你!天下狼心狗肺之徒也难与你相比。” 宁志轩岿然不动,“我已娶妻,她却逼我娶她,如今这般皆是她自作孽果。” 宁志轩的话,让不少庄丁一愣,转瞬间纷纷负伤倒下。 齐少爷倒吸一口冷气,高声怒骂:“胡说八道,放屁!放屁!我姐姐磊落胸襟,男儿尚叹不如,你休得胡言乱语。” 可是此时情势已经大变,刚才还能勉力支撑,现在已经被围困在一个死角。 “走……”苏逄阁低声说着,推了推齐少爷的肩膀,“不要顾我……筠……在温手中,你要救她……到裁云城去……” 苏逄阁没有说完,头已经垂下。齐少爷大急,放了苏逄阁在地上,自己挥剑冲入敌人的包围中。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赶紧更文。。。天雷即将接近,请诸位预购避雷针先~~ 第三十八章 齐少爷挥剑猛砍,已然杀红了眼,他连自己身中两剑也全然无觉,仿佛披了铁甲圣衣一般,居然一时扭转些败势。 “住手!”外围突然有人发令,马贼们回头探瞧,三三两两停下手来。 庄丁们哪里有体力追杀,纷纷借机喘息,只有齐少爷还在拼杀。 过了一阵,齐少爷也觉得不对,向众人目光集中处望去,不禁惊呼:“筠姐!” 火光下,鄢筠脸色已然惨白,发髻尽散,在风中飘舞,她手中一柄匕首正压在飞龙公子颈下。 鄢筠似乎低声说了一句,飞龙公子刚一皱眉,颈上便流下一条血丝。 “放下兵刃。”飞龙公子目光黑黝,映着火红的颜色,沉声说道。 马贼们互相看看,慢慢将手中兵刃扔在脚边。 齐少爷见这是个机会,也不再恋战,急忙回身去找昏倒的苏逄阁,吩咐庄丁套马备车。 “筠姐,拉那贼头过来!”齐少爷朝鄢筠高喊,谁料鄢筠半天没有动静。 齐少爷等不及,起身走向他们。 谁知身边庄丁一声惊呼,他赶紧转身时,温化雨不知何时捡了一柄长剑,趁机插入昏倒在地的苏逄阁腹中…… 齐少爷冲回去一脚踹飞温化雨,苏逄阁被剧痛惊醒,看到了远处挟持人质的鄢筠。 “筠……”他仅仅做了一个口型,便再次倒下。 鄢筠握住匕首的手不停的颤抖,她努力了半天,才喊出来:“你们快走!” 飞龙公子静静的站着,目光有一瞬惊诧,复又深沉难测,嘴角微向上翘,似乎并不担心自己的处境。 齐少爷两头难顾,他望着鄢筠着急,又不能扔下苏逄阁不管,眼见一帮马贼又有蠢蠢欲动的迹象,恐怕鄢筠替他们争来的局面马上就要打破。 “快走!不要管我!”鄢筠心底痛得几乎喊不出话,不知道是为了自己,还是苏逄阁。 她的泪水模糊了眼眶,脑海里除了刚才温化雨那一剑再也想不起别的。 刚刚那一剑仿佛刺在她的心尖,她几乎失手松了匕首,转而又想冲上去一刀结果了温化雨。 心中的痛让她难以承受,背伤的痛怎比得上一分?她到此时才知道,自己竟是对苏逄阁深情已种,可是一切已经迟了……心如刀绞,泪比血重…… 鄢筠在风里不住的颤抖,飞龙公子却出奇的安静配合,脖颈始终在匕首的控制下。 “放他们走。”飞龙公子吩咐道。 几个马贼不可置信的看向飞龙公子,眼光交流之下纷纷下去执行命令。 宁志轩一言不发,笔直的站在一旁,仿佛一个彻底的旁观者。 “不行!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跑了。”温化雨才从地上爬起,就指着宁志轩大叫,“拦住他们!” 宁志轩默然看看他,然后把头扭开。 “杀了!”飞龙公子语气森然且不屑,下属马上走上前去,一脚把温化雨再次踢翻,蹲身之际靴中匕首已经出鞘,就见银光一闪,血珠飞溅,温化雨腿都没来及蹬一下,当即断气。 鄢筠一心痴望着苏逄阁的方向,原本火红的天空在她眼中慢慢变得发青然后发白……温化雨当场毙命她浑然未觉,当眼前只剩一片白晃晃的光亮时,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飞龙公子仿佛背上长了眼睛,鄢筠昏倒之际他迅速转身接住了她的身子。 “你们走不走?”飞龙公子打横抱起鄢筠,似乎开始不耐烦,他望着齐少爷那边,“我的耐心有限。” “把筠姐还给我们!”齐小弟宁脾气上来,不管不顾的要冲过来。 飞龙公子“哈哈”一笑,好像听到了笑话似地。 “没有这个女人,你们早就挺尸了。趁我没改注意,不想我杀了她,你们就赶紧滚蛋!尤其是那个姓苏的,死了最好,别让我再看见他。” 齐小弟还要再说,庄丁突然大叫,“少爷,苏公子不行了,要断气!” 齐小弟无法,眼见飞龙公子抱着鄢筠离去,自己恶狠狠的一甩头,只恨不能把脚底跺穿,愤然离去。 齐家牧场一夜浩劫,庄园尽毁,宁志轩却不急不慌的在天亮之初就开始安排人手整理重建。 若论损失,其实就是一座庄园而已。马厩的马匹他早就安排好了,一等火起马上转移。 他的正牌妻子柳氏身体依然虚弱,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过来,“你答应过我,不伤害筠姑娘的。” 宁志轩看看妻子,搂她在怀,“放心,我答应你的总能做到,你要给我时间。” 柳氏不语,只是靠在丈夫怀里,望着冉冉的红日。 齐家牧场从此消失,宁家牧场就此诞生。 鄢筠醒了,她只是睁眼望着晃动的车顶。耳边是滚滚的车轮声和马蹄声,偶尔有一两声咳嗽,再就听不到任何人声。 她不想知道自己在哪里,去哪里,她不想探究是谁给她换了药,包了伤口,她更不想思索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车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闭上眼睛,全当自己从来没有醒来过。 浑浑噩噩的过了也不知道多久,鄢筠只晓得自己被一个有力臂膀抱上抱下。 她不睁眼,不出声。丫鬟来喂食她张口,来送水她也喝。 反正就是一具行尸走肉,没人强迫她,她也乐得如此。 行进了好久,饭也吃了几十顿,鄢筠终于被人抬进屋子,从此再没有搬动过。 一路上以来,鄢筠的伤势已经大好,她休息的也好,吃得也饱,腰身都要粗上一指宽,想来跑路的资本是足够了。 跑路这个词一浮上脑海,鄢筠自己都不禁苦笑。 原来自己是那么得不安分,不认命。前一阵是损伤太大,她被彻底伤了元气,如今饱暖过后,要求便多了起来。 飞龙公子再次出现在鄢筠面前时,她并不吃惊。 除了他,谁还能这么安稳的带着个半死不活的女人长途跋涉? “你不是马贼。”鄢筠看了一身华服的飞龙公子,“想不到北国的王子居然会在小女子面前以马贼自居。” 飞龙公子有些意外,大概是鄢筠主动开口和他讲话,他目中渐染喜色,“筠筠,你好些了吗?” 鄢筠很平和的看着他,对那肉麻的字眼浑然无觉,神态也很平和,“很好。” 飞龙公子更加意外,他眼中带着犹疑上前,却听鄢筠又道:“苏逄阁怎么样了?” 飞龙公子身子微微一滞,脸上带出些狠意,“他已经死了。” 鄢筠闻言即闭上眼睛,“你杀了他?” “是姓温的杀的,我已经当时就替你报仇了……你没看见?”飞龙公子不信。 鄢筠摇摇头,眼角的泪水就这么滑落而下。飞龙公子的神色复杂,变换了几次终于平静下来。 “你肯为他放弃自己的性命……是因为你是他的女人?” 鄢筠不语。 “如今他死了,你可以嫁给我。我保证你的锦衣玉食,但要你也可以为我付出一切。” 鄢筠在飞龙公子的府邸住下,身边安排了四个丫鬟照顾。 飞龙公子是何许人?他乃北方之国国主弟弟的嫡长子,是该国第二 顺位继承人。 国主大人膝下无子,且只有一个弟弟,而这弟弟也只有飞龙公子一个儿子。 只是飞龙公子和继母不和,早年奔出家去,到了草原边境上胡闹,近这一年才回到家中,今次再回,却带了一个病歪歪的别国女人。 鄢筠已经可以起身下地,她每日清晨会到园中散步。 在她以为,这个时段贵妇人们想必还在酣睡或者梳妆,自然不会叨扰到自己。 鄢筠知道飞龙公子那日之言不是说笑,也听人说过府中在准备婚礼。 她现在在静静等着,总会有个位高权重的人出来阻止吧?继承人诶,娶个来路不明的外国女人?可能吗? “就是你吗?”鄢筠身后响起一个声音,让她暗自含笑,终于来了。 鄢筠回身,眼前是一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姑娘,她细一打量,眉峰一弓,“原来他提起的人是你。”鄢筠轻声说道。 “哥哥和你提过我?”那姑娘顿时满脸惊喜,跑过来拉住鄢筠的手臂,“说得什么?” “哥哥?”鄢筠眉峰又是一挑,她原以为总该是妻妾前来声讨才是。 “也没说什么,只是说我长得有五分像一个人。”鄢筠推开那姑娘的手,“如今见到你,想必就是指你了。” 听了鄢筠的话,那姑娘细细上下打量鄢筠,转而笑了,“真的,你和我还真有几分相像,不过,你长得更像我母妃一些。” 鄢筠不答,那姑娘又围着鄢筠转了几圈,“有了,你随我来。” 鄢筠被带到郡主屋中,几个丫鬟婆子一起动手,按照郡主的吩咐给鄢筠从头到脚的换装打扮。 一番折腾下来,鄢筠头顶赤狐尾毛的围帽,帽边滚下金银相间的连珠流苏,帽中一个大明珠,围嵌一圈小珍珠。 她的耳垂上挂着垂到胸前的珍珠长耳链,颈上挂着由小到大的明珠项链若干,腰上的饰带也是缀满小珍珠的,一身红衣也是珊瑚小珠子穿绣而成,还有红色绣鞋…… 鄢筠任凭她们折腾,让她们在自己身上挂满各式明珠。最后,丫鬟还从箱中取出两个硕大若球的夜明珠,放在鄢筠两手之上。 郡主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指挥着化妆的丫鬟把鄢筠眉梢再加长一些,腮红再染重一些。 等妆服完毕,众人围看,几个年纪大的婆子频频点头,“和王妃当年嫁进来时一模一样。” 郡主面露得色,举手一挥,“走,去给母妃看看。” 鄢筠手托夜明珠,一身“珠”光宝气的被拥簇到一间正房。 “母妃!有好东西给你看。”郡主叫着推开门,屋里居然连父王和兄长同在。 鄢筠一进门,堂上端坐的贵妇手上茶碗顿时落地,飞龙公子惊讶的看着鄢筠,王爷也是一脸震惊。 “像不像?像不像吗?”郡主在父亲身边撒娇,见父亲不说话,只是看着鄢筠发愣,就跑到母亲身边撒娇道:“娘,像你吧,外人定要以为她是娘的私生也说不定……” “啪”的一声,郡主脸上挨了母亲一巴掌,她跌坐在地上,捂着脸惊呆了。 “逆……子……”王妃一张脸通红,她有些六神无主,一会儿看看王爷,一会儿看看被打的女儿,独独不敢看地上的鄢筠和继子。 屋中寂静了一刻,郡主突然放声大哭,王妃气愤难平似地,手指指着女儿半天,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突然人品爆发,也许还有一章。 第三十九章 屋中乱成一团,鄢筠仿佛置身事外,默默的看着,飞龙公子何时走到她身后也没注意。 “你可真是珠光宝气……” 鄢筠微微一撇嘴,低声道:“令妹的杰作,我一介平民,阶下女囚而已。” 听得出飞龙公子似乎气息微滞,在隐忍什么,过了半晌才若无其事的说:“想必这囚犯的日子过得滋润,伙食更是丰盛,你的腰身都粗了。” 他说着,双手暧昧的抚上鄢筠的纤腰,“就不知他若是地下有知,是欣慰还是痛苦……” 鄢筠心头猛地一抽,然后便是一阵绞痛,她拼命压抑着自己,把身子绷得笔直,不发一言,渐渐有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 飞龙公子的手忽然在她腰上一用力,“走了,还要看到何时?” 回到鄢筠屋里,飞龙公子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 鄢筠坐在桌边,对着铜镜自顾自的摘着首饰,并不理会。 屋中静悄悄的,突然听到飞龙公子一声沉喝:“谁?鬼鬼祟祟的给爷滚出来!” 鄢筠这才望向门口,门边蹭出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妈子,弓着身子,低着头。 “老奴给小小殿下请安……”她一边说,一边偷偷抬头,眼睛使劲打量鄢筠。 飞龙公子看清来人,鼻中重重哼出一声,“你不在王妃身边伺候,跑来这里做什么?” 那老妇赶紧回话:“王妃请殿下过去,说是有些话要问问。” “父王在吗?” “王爷一直陪在王妃身边。” 飞龙公子看看鄢筠,又看看那老妇,“你伺候她把妆下了,再安排她躺下休息,我很快就回来。” 那老妇望着飞龙公子出去,这才慢慢走到鄢筠身边。 “姑娘的样貌真是和我家小姐年轻时一般。”她帮鄢筠摘下珠花,手势很轻柔,也很熟练,鄢筠正在为恼人的头饰发愁,现在乐得有人伺候。 那老妇取下鄢筠头顶的赤尾狐帽,放在桌上,扭身盯住鄢筠的眼睛,“姑娘今年多大了?” 鄢筠低着头,手指玩着身上的流苏,“我是个弃儿,也不晓得自己多大,十六七岁了吧。” “姑娘姓什么呢?” “你叫我筠儿就行。” 那老妇被鄢筠软软顶了回去,又不好一味逼问,只得作罢。 “让老奴服侍姑娘更衣吧。” 脱了那件累人的礼服,那老妇取来崭新的丝质里衣。鄢筠并不习惯在外人面前宽衣解带,取过衣服,独自转到屏风后面更换。 才脱下旧的,就听到屏风处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鄢筠循声扭头,只见屏风的缝隙处人影一晃,再无动静。 鄢筠心下薄恼,为这般偷窥的举动感到难堪,她穿好衣服打算出来说道说道,却发现梳妆台上卸下的衣裙首饰都被拿走,屋中已经空无一人…… 飞龙公子当日并未再来,鄢筠倒觉得松了一口气。 她昨日卸妆时偷偷藏了一串珍珠,以备跑路时的盘缠所需,今日一早起来便取来剪刀把珠琏剪开,又找出一个锦囊,把珍珠藏好,收在身上。 才弄好这些,传来拍门声,鄢筠起身把门打开,昨日飞龙公子一来便不见踪影的四个丫鬟,整齐的立在门外。 “给姑娘洗漱。”四人齐刷刷施礼,鄢筠不禁退后半步。这规矩,她还真有些吃不消。 鄢筠在屋中随她们摆弄,却发现进来送早餐的小丫鬟一个劲儿偷看自己。 等到吃完早饭,飞龙公子再次大驾光临,二话不说,“走,带你出去遛遛。” 鄢筠顺从的走在飞龙公子身后,她一面留心路径,一面发现下人们都在偷偷看着自己。 难道一夜之间成了明星?鄢筠自己莞尔苦笑,收了心思全心记路。 原以为飞龙公子会带自己逛逛市集,谁知却被他一路马车带到了一座寺庙。 虽然不是深山古刹,却也是沉稳庄重的礼敬之所。飞龙公子难得一派肃然,领着鄢筠进了大门。 “师傅,飞龙回来了。”小沙弥直接引着他们进了一间禅房,飞龙公子对着榻中打坐之人就撂衣跪倒。 榻上是一位并未剃度的居士,长须美髯,肤白如玉,看不出年纪。他缓缓睁开眼睛,目中好似碧波深潭,晶莹却幽深。 他扫了鄢筠一眼,目光停顿了几秒……“你母妃必是不愿?”他对飞龙公子说道。 “王妃确实不同意,不过我父王答应了。”飞龙公子恭敬的答道。 “你到如今也不肯叫她一声母亲吗?” 飞龙公子默然不语,榻上居士叹了一声,“孽缘……” 鄢筠听得满头雾水,就见居士抬手给飞龙公子,“抱我到院中去。” 当鄢筠好奇的看着飞龙公子抱起他的师傅时,居士衣摆空空荡荡的样子让她彻底震惊! 他……他竟是没有双腿的! **** 庭院中,假山石下有着小小的一个花圃,四周围砌着碎石,圃中栽着些花草植物。 时值夏末秋初,花势不盛。居士被飞龙公子放在花圃前的一块光滑的大石上。 居士看着圃中零星的几朵小花,神色安详平和,他慢慢说道:“飞龙,你想学你父王吗?” 飞龙公子低下头,“父王……他……” 居士摇了摇头,“你做不到。” “为什么?”飞龙公子似乎不信,鄢筠听着二人交谈,心里隐约有几分猜测。 “因为你父王已经有你,而你……尚未有血统纯正的继承人。” 飞龙公子沉默下来,半晌才道:“我自有办法。” 居士转头微微一笑,看向鄢筠,“如果我没有猜错,小姑娘似乎并不情愿。” “她自然是会愿意的。”飞龙公子抢着说道。 “会?”居士眉梢微挑,望着鄢筠的眼睛问道,“隐居之人,自号一平居士,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鄢筠略微犹豫了一下,一平居士的目光坦然而大度,让鄢筠忍不住以实名相告:“小女姓鄢名筠。” “鄢筠……”一平居士轻轻重复了一遍,随手捡起掉在石边的一根枯枝,交给鄢筠,“可否写在土中?” 鄢筠上前接过树枝,蹲身在一平居士面前,一笔一划写出自己的名字。 “原来真是这个鄢字……这个姓氏并不多见,我倒有一位朋友,偏偏和你一个姓。”一平居士依然望着鄢筠的眼睛,把她看得心里突突跳了两下。 “是……是吗?”鄢筠不敢和一平居士对视下去,低了头。 “知道这是什么花吗?”一平居士突然说道。 鄢筠闻声抬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不禁惊讶的“啊”了一声。 假山石的缝隙中,探出一小朵红色的花,那红色艳丽极了,花瓣好像是用鲜血浸染的。 “这是岩花,她喜欢在困境下生长开放,这朵花还是当年我那朋友远游回来带给我的,只能长在岩石的缝隙中。”一平居士看着岩花的神情,好似在慈爱的看着自己的女儿。 “怪不得……”飞龙公子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父王当年说您什么都不要带,却一定要把这座假山搬走,还特意叮嘱不要碰伤了这朵花……可是,师傅既然喜欢这花,挖出来包好就是,何必非要搬走一座假山?” 一平居士笑笑,“这花却很奇怪。她可以在困境下坚强,却不能离开强大的依靠,她的花茎极软,没有岩石的缝隙支撑她,她很快就会死掉。” 飞龙公子皱了一下眉头,似乎还有疑问,只是没有问出口。 “我和他都把此花比喻成一种女人,尤其是地位显贵的女人……”一平居士说着突然语气一转,对飞龙公子吩咐道,“跟你母妃说吧,我要见见她。” 飞龙公子带着鄢筠辞别了一平居士,鄢筠却是一路心事重重。 一平居士口中的那个朋友,鄢筠可以肯定便是她爹——鄢回声。 因为她自己的肩头,从出生起就被刺上了一朵不知名的小红花,鄢筠曾经看过很多次,直到今天看见那朵岩花,才知道花的名字。 她知道这花一定是这身体的生母刺上的,而一平居士又提到“显贵的女人”,这让鄢筠马上想到,他既然认识这身体的父母,大概八成是认出了她。 也许……鄢筠想到,也许可以求求一平居士放她逃跑。只是,她不知道下一次可以用什么借口去见居士。 马车行到王府门口,飞龙公子突然望着窗外皱起眉头,“等一下。”他吩咐车夫停车,自己则跳下马车。 鄢筠倚在窗口往外张望,正好见到王妃的在众人的簇拥和搀扶下上了马车,看样子是要出门。 远远见着飞龙公子在王妃的马车前说了些什么,然后似乎绷了脸的样子,紧接着就见一个丫鬟模样的人跑向这边。 “姑娘,王妃请您过去。” 鄢筠暗自纳罕,难道要在家门口把自己教训一番? 马车轻快的跑着,鄢筠颇感郁闷的坐在王妃身边,这到底是怎样一种状况呢? 她自己其实并不想陪什么劳什子王妃出游,只是看到飞龙公子一脸不快,似乎非常希望自己满口回绝的样子,于是她当下就答应了。 她只是想看到飞龙公子一张黑脸,无处发泄的窘样,图一个精神胜利法。 鄢筠低着头,看看眼前那双玉手,心底忍不住叹息:“十指不沾阳春水,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只是,这双美丽无瑕的手,十指交握,似乎有些紧张和局促。鄢筠顺势慢慢偷看了一眼王妃,王妃正阖着双目,在休息。 王妃长得并不非常美艳,但是温柔可人,大概是男人见到她,都会不忍伤害吧。 鄢筠一路浮想联翩,窗外是何景色并未关心,就连当初还想记下路线的心思也忘了。 等马车停了下来时,鄢筠这才清醒,她一出马车不由呆住,怎么又是这里? 王妃带着鄢筠见到了依然在庭院中晒太阳的一平居士。 见到王妃,一平居士似乎有些吃惊,再见到鄢筠,他却笑了。 “你已经知道了是吗?”居士问道。 王妃咬咬嘴唇,转头看了看鄢筠,轻柔的点了一下头。 鄢筠突然觉得她这个动作和自己的像极了,心中突然又咯噔一下。 “怎么办呢?”一平居士抬头望着天空,鄢筠看见他线条漂亮的下巴,不禁想到一个人——没有易容时的苏逄阁——宏王爷。 胸口毫无征兆的一空一落,顿时又痛彻心扉,鄢筠赶紧把视线移开,不再多想。 “飞龙带她刚刚来见过我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平居士叹了一口气,“你们都想让我说服对方,当我是无所不能的吗?我只是一个残废,背离故国,苟延残喘而已。” 王妃目中渐渐涌上泪意,声音低低的叫了一句:“对不起……远哥哥,当初……” 一平居士神色有些疲惫,“别说了,明珠,我并不怨你,那些事情都与你无关,是阿声迁怒于你。” 王妃终于还是垂泪不已,一平居士无奈,看向鄢筠,“还不劝劝你母亲,她身子弱。” 只这一句话,王妃的低泣声一下子噎住,身体绷得直直的,袖子捂在脸上不敢再动半分。 鄢筠心中隐约有些猜测,再说她对于所谓的“生身父母”并无太多牵挂和感情,只是想为这身体讨个说法。 “我母亲怎么会是尊贵的王妃呢?我只不过是个私生的弃儿罢了。”她把脸扭向一边,生硬的说道。 王妃听了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一平居士担心的看着她,“明珠,别伤心。”他说完又看着鄢筠,一脸正色道:“把你送到你父亲那里的,并不是你母亲 ,而是你的舅舅……你母亲当时并不知道。” “我舅舅为什么要送我走?”鄢筠明知故问。 “你是……”一平居士难以启齿,一时语塞。 这时王妃突然轻轻说道:“我未婚先孕,辱及门楣……哥哥把你送走,实在是为了帮我隐瞒……” 鄢筠轻蔑的哼了一声,“辱及门楣……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王妃脸色已经惨白,一平居士不忍,替她解释道:“那是你父亲酒后失德,你母亲一直是举止端庄的好姑娘。” 鄢筠说不出再重的话,缄口不语,三个人一起沉默。 “我……舅舅是谁?”鄢筠想了半天,才问。 “你不知道?”一平居士显然很吃惊,“你父亲没有告诉过你?” 这时王妃也抬头关心的看向鄢筠,鄢筠苦笑了一下,“他除了允许我使用他的姓氏,其他的似乎并没有提过。” 王妃满脸心痛的样子,走近了一小步,刚刚伸出手,却被鄢筠下意识的躲避搞得讪讪的,她收回双手,结结巴巴的说:“筠……筠儿,你过得很苦么?” “还好。” 两个人正说着,身后突然有人鼓掌,“真是想不到,居然看到这么感人的场面。” 她们急忙扭身,身后居然站着飞龙公子和小郡主。 “王妃真是瞒得我父王好苦。”飞龙公子走了上来,站在二人面前。 “把你送走,只怕是为了勾引我父王的时候不要碍事吧?”他勾起鄢筠的下巴,“不愧是母女,勾引男人都是非王公贵族不选,啧啧。” 他又看向王妃,“听父王说,刚认识你时,你是一个多愁多病的美人儿,哼哼……只怕是刚刚生产完,身体虚弱吧?” 王妃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平居士沉声道:“飞龙!” 飞龙公子果然还是敬重师傅一些,不再和王妃纠缠,却依然不饶鄢筠,“我就说,好歹也是赫赫有名的宏王爷,身边的爱妾怎能一般,果然是有楚楚动人之处,可惜……便宜了我,本王自然不会嫌弃你是个寡妇……” 一平居士突然喝道:“飞龙,你说什么?什么宏王爷?”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还有狗血,下一章继续吐,我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在20万字完结,欧也!提前撒花~~~ 第四十章 鄢筠的心被“寡妇”二字刺得生疼,虽然她不是,她和苏逄阁可能连私定终身都算不上,但是她不想解释,只是煞白了一张脸,咬紧牙关,忍着心头的跳突。 王妃一向文弱,刚才还被飞龙公子的话伤得颜面全无,这一刻却突然严厉起来。 她声音带着颤抖,却语气逼人,“殿下,本妃终究是你的继母,上至金册,下至黎民,你不尊重我,眼里总还要有你的祖宗百姓……筠儿,筠儿是你掠来的,我可以容你到如今,却容不得你欺侮我女儿分毫。” 一平居士瞩目飞龙,再次沉声问道:“宏王爷是怎么回事?” 飞龙公子有些惊异眼前的局势,闭口不言,倒是鄢筠忍住辛酸,轻声慢道:“宏王爷在飞石城,被奸人……害了……” 一平居士眉头狠狠一皱,“那你是……” 鄢筠脑中已是一片空白,她答不上话,王妃却不知何时凑到近前扶住她。 “筠儿……”王妃柔声安慰,这迟来的母爱让鄢筠目中泪水潸然而下。 小郡主在一边看着,突然跳了出来,拉住自己母亲,“母妃,她真是我姐姐吗?” 王妃默然点头,小郡主回身看看异母哥哥,又看看同母姐姐,脸色有些惨淡,“父王知道了会怎样?会不要我们吗?” 王妃歉然的看着小女儿,“你父王……是赏罚分明的人,你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 飞龙公子却突然在此时冷冷哼了一声,王妃粉面顿时白了一下,再不多言。 一平居士看看鄢筠和王妃,叹了一口气,“宏儿到底还是薄命……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带着他一同逃出来。” 王妃似乎了解旧情,她摇摇头,“那是不可能的,他毕竟是皇室血脉,你自身难保,又怎可能护他一辈子?” “师傅和宏王爷有旧?”飞龙公子插问。 一平居士点点头,“算起来,他还是你的师兄,我当年做了他的启蒙恩师。” 飞龙公子撇撇嘴,没再说什么,眼睛却瞟向鄢筠。 “天时已经不早,王妃娘娘要是还想叙旧,妹妹我带来陪您了,筠儿要跟我回去。” 王妃下意识拉住鄢筠,一平居士却道:“你们都回去吧,我也累了……改日,筠儿再过来,和我讲讲宏儿的事。” 一平居士开口,其他人自是无从反驳。王妃拉着鄢筠径直走向自己的马车,小郡主看看哥哥,又看看母亲,最终还是追着母亲离去。 飞龙公子嘴角冷冷一撇,辞别了师傅,独自离去。 王妃一回到王府,马上命人把鄢筠安排在自己的院中,并严申几回,没有她的准许,谁也不许带走鄢筠。 小郡主一直跟在她们身后,她时不时偷偷打量鄢筠,似有满腹的话要问。 王妃坐回到榻边,小郡主体贴的偎上来给母亲揉揉她疼痛不已太阳穴。 鄢筠神情清冷的站在一边,仿佛这些事情都与她无关。 “筠儿……”王妃看着鄢筠的样子,面上露出心疼的表情,“你受尽了委屈,如今为娘一定竭尽所有补偿你。” 鄢筠抬目扫向王妃,“我只想回去。”她平淡的声调,一点儿都不像在请求,也丝毫没有讨好的意味。 王妃目中一黯,“你……就这般嫉恨我……不肯和为娘多待些时日?” 鄢筠没有看向王妃,她是不敢。 她不敢看到王妃那双楚楚动人的眼睛,她怕自己心软。 如果不趁现在,王妃对自己有着深深的歉疚感,而提要求离开,只怕以这王妃的个性,时日久了便再没勇气和继子飞龙公子争下去。 到了那时,鄢筠只怕更是插翅难飞。 二人还在僵持,仆人突然传报,王爷请王妃和郡主速去大殿。 王妃等人离去,鄢筠终于瘫软在横榻上。她枕着自己的胳膊,不知不觉间竟然睡了过去。 “不!母亲,我绝不嫁!不嫁!不嫁!” 鄢筠是被耳边的尖叫吵醒的,她迷迷糊糊的坐起身子,一个激灵便完全醒了。 王妃和小郡主不知何时回到房间,小郡主珠花散乱,泪流满面,正拼命摇着母妃的胳膊。 “你……”王妃软弱无力的只有叹气。 小郡主哭着大喊:“除了哥哥,我谁也不嫁!” 鄢筠有些震惊,王妃却在第一时间一个耳光扇了过去,“住口!”她花容变色,满面通红。 小郡主震惊的捂住一侧脸颊,呜咽了一声,“这是母亲第二次打我!”她控诉着。 王妃一脸痛心状,沉声道:“那是乱了纲伦的无耻野蛮之举……只要我还活着,就决不允许我的儿女通婚!” 小郡主“哇”的一声痛哭出声,扭身跑出门去。 鄢筠心底有些尴尬,她侧开脸,不再看着王妃独自垂泪。 过了半晌,屋中没了声息,鄢筠再扭头看,王妃不知何时取了一条白绫出来。 鄢筠大惊,她“噌”的一下站起身子,“你……” 王妃转过头,哀怨的看着鄢筠,“都是我不好……”她呐呐自语,“我自幼和远哥哥定亲,却喜欢上阿声哥,远哥哥为了成全我而退婚,阿声哥却不原谅我,他喝醉了酒,骂我、打我,鄙视我……我有了你,他却没了踪影……哥哥叫我不要生下你,我执意不从……远哥哥出事了,哥哥告诉我,只要我嫁给王爷,就能救远哥哥的命……如今看来,错都是我……入了这不懂教化的蛮夷之邦,害得女儿要铸下如此大错而不自觉……唯今之计,我只有一死……” 王妃把“死”字说得极轻,却坚定异常。她目中异光流彩,对着鄢筠微微一笑。 “只是……筠儿你怎么办呢?” 第二日,鄢筠被王爷召见。 她进到殿中,王妃坐在王爷身侧,眼睛微红,想必是刚刚哭过。 规规矩矩给王爷行了礼,鄢筠垂头静静等着。 “抬起头。”王爷命道。 鄢筠依言抬头,只是依然低垂双目。 “今日细看,这身气派果然和爱妃当年一般无二。”王爷竟是一句赞叹,鄢筠颇有几分意外。 “那么就按爱妃所求,本王今日就请王兄下旨,封这孤苦无依的孩儿为王府郡主,了却你的心事。” 王爷这一番言语,让鄢筠不可置信的险些“啊”了出来,她抬起头看向座上的那个男人,嘴巴张了张,终究没有说出半个字。 王爷正一脸柔情的注视着自己的爱妻,而王妃也是满脸无以言表的感激。 鄢筠心头暗想,如此痴情着迷的男人,只怕今天说自己是他流落在外的亲骨肉,他也会眉头不皱的答应,更何况是讨一个封号? 只是……这样一个身份,怕是要离开这里就更难了。 王爷和王妃一同进宫请旨,鄢筠虽然觉得荒谬不堪,却无力阻止。不过,也许至少能少了飞龙公子的纠缠。 她独自往王妃的院子走去,却迎面遇到匆匆而来的飞龙公子。 “站住!”飞龙公子喝住匆匆转身改向的鄢筠。 他几步就跨到近前,左右打量了她一番,轻蔑的一笑,“以为这样我就动不了你了?嘿嘿……” 他说着挑起鄢筠的下巴,“我们这里有个习俗,尤其是在王室,我大概忘记和你说了……兄妹通婚,那是我族最高贵的婚仪……” 飞龙公子说完,得意的仰头哈哈大笑,“想甩了我?”他突然一把搂紧鄢筠的腰身,把她打横抱起,“我们提前去洞房吧!” *** 被打横抱起的那一刻,鄢筠没有感到丝毫的恐惧,她只是觉得恶心。 鄢筠闭起双目,胃里一阵翻滚,如果不是因为早饭吃得很清淡,也不多,她只怕要当场吐出来。 飞龙公子的声音在她头上响起,“害怕了?你放心,我不会比他差。” 鄢筠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引来飞龙公子得意的笑声,“哈哈……” 他还没笑完,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鄢筠睁眼一看,一个下人正对飞龙公子禀报,原来是一平居士要见鄢筠。 鄢筠下意识的在心中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只觉身子一歪,被放在了地上。 飞龙公子打发了下人,眯着眼瞧向鄢筠,也不说话。 鄢筠看了他一眼,不露声色的又把眼睛转开。她不敢露出丝毫松口气的表情,也不敢有任何期盼的表现。 飞龙公子的秉性,她这一阵子也摸得三分——只怕是别人不让他如意,他也断不会如了那人的意。 大约是看不出鄢筠的态度,飞龙公子冷哼一声,“去梳洗一下,半柱香后在大门口上马车,晚了半刻,别怪我不尊师命。” 鄢筠闻言转身就走,只是腰背挺得直直的,步伐也不慌乱紧张,就这么稳稳当当的,一步一步走出飞龙公子的视线。 一拐进月门,鄢筠拔足便跑,她冲回屋子对镜揽妆,甚至还抓紧时间咬了红纸,擦上胭脂。 当鄢筠按时出现在大门口时,她看到飞龙公子眼中很明显的一丝惊异。 “嗤……”坐上马车,飞龙公子轻嗤出声,“女人……见个和和尚没区别的男人也要涂脂抹粉,妓子一般。” 鄢筠面不改色,冷眼看着他,“胭脂水粉,在居士眼中和土窠烂泥无异。” “那你为何不涂一脸烂泥?” 鄢筠略带鄙视的睨了他一眼,“想不到公子这些年得的教诲,到如今依然落在表象之外。” 飞龙公子面上一滞,转而厚脸皮的笑道:“那你便是为了我而上得妆了。” 这话惹得鄢筠再也忍不住了,她嗤笑一声,讥讽道:“过奖。我从未把自己当妓,又怎会为一个心中只有妓子的人容妆?” 飞龙公子听后面色顿沉,却又半晌无语。大概是左右觉得再争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反而落得下乘,他便转开头,不再理会鄢筠。 二人见到一平居士,飞龙公子便被支走,去郊外清泉山打泉水。 鄢筠和居士坐在屋中,伴着袅袅青烟,聊了起来。 居士是个体贴温柔,风度翩翩的君子,年轻时的风采不禁让鄢筠浮想联翩。 也许是恐鄢筠拘束,他只是问问鄢筠的父亲鄢回声的近况,讲了一些他们少年的旧事,并不曾主动提及宏王爷。 鄢筠知道一平居士怕自己伤心,尽量调整好自己的心情,便主动讲了自己和宏王爷第一次在山里相遇的情形。 一平居士听了连连点头,“难为他,我当年只是对年幼的他提过一句,我的一位至交好友住在瑁瑕山中,他便寻了去……只是……不知这些年那位对他如何?” “那位?”鄢筠不明。 一平居士平静的目光有些许躲闪,半晌才慢慢说道:“自然是他的兄长。” “兄长?”鄢筠一瞬间明了,那自然是指北雁国国主了。 “这个……宫中的事,我并不知晓。他……他也尽量不让我知道,总说这是为了我好。” 一平居士轻声叹了一口气,“还是这样啊,看来这孩子的处境竟然没有一点改善,我早该料到的,怎么会对他抱有期望。” 鄢筠有些奇怪,苏逄阁可是红得发紫,是被国主宠信到举国皆知的王爷,怎会处境艰难? “他?怎会,我看他悠闲自在得很,深得国主信赖,很多秘密都是交与他办的。” 听鄢筠这样说,一平居士倒是笑了。 “信赖?何来这种说法?” 鄢筠考虑了一下,便把苏逄阁带着自己到南方的事说了。 一平居士听后大笑不已,他笑着笑着居然眼中流下泪水,“只为了那眼装神弄鬼的狗屁泉汤,他害死多少兄弟子侄?如今仅剩一个小弟,也要防着?难道他当人人都稀罕他那张破椅子?” 鄢筠听不明白,只是知道这其中定然是涉及皇家隐密。 一平居士又重重叹了一口气,“你可知,宏儿这次死了也是命数,即便他活着,只怕也活罪难逃。” “怎会?”鄢筠虽有些不解,但心底却隐隐觉得一平居士所言不虚。 “老家伙比我还要大上几岁,他的太子比宏儿小了三岁。以宏儿的才智,他岂能不防?屡放宏儿秘密出城查案,就是要他在朝堂上无法立威,却会在暗地里得罪一帮权臣。他必不会杀那些首犯,只不过是敲山震虎,给他的太子清路。可怜我的宏儿……”一平居士仰头长叹,“我实在是该带他走的。” 鄢筠低下头,心中酸楚不已,原来苏逄阁背后是那么艰难,自己当初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知晓的。 “你可知那首犯何人?”一平居士突然问道。 鄢筠抬头一愣,回想了一下,“似乎是明太师。” 一平居士突然古怪的看着鄢筠,“明太师?” “嗯。”鄢筠终于肯定的点点头,她的脖子还是明太师手下人伤的。 “你……可知你母亲闺名?”一平居士问道,眼中闪着有些悲哀的神色,“她叫明珠。” “啊……”鄢筠缓了半天才想明白,不禁轻叫出声,“可是……可是……国主既知明府和这边有姻亲关系……”她有点想不明白,思绪有些乱。 一平居士摇摇头,“明瑫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当年明珠私生之事和她嫁到这里,国主分毫都不知道。外面人只是以为明府的小姐远嫁了外地的商人,不久便病逝了。” “可是……”鄢筠想说,那些家里的下人都知道啊。可是转念一想,知道又能怎样,死人是不会开口的。 两个人刚刚停下谈话,飞龙公子抱着一个大瓦罐回来。 “师傅,山泉水打来了。”他将瓦罐在屋中一角放好,突然眉峰一挑,斜眼暧昧的看着鄢筠道:“师傅,不知北雁的温泉山您上去过没有,徒儿可是连龙泉都泡过的,还有美人相伴……” 一平居士神色有些僵硬,“不曾。” “怎么会 ?”飞龙公子奇怪道,“您可是……” “住口。”一平居士愈发恼怒,“往事休提。” 不知是哪里得罪了一平居士,连带着鄢筠也被赶了出来。 飞龙公子摸摸脑袋,“见鬼。”他朝师傅的门口揖了一礼,带着鄢筠离去。 进到马车上,还能看到车厢内残留的水渍。鄢筠坐在一来让开水渍,二来可以离飞龙公子远些的地方。 飞龙公子眯眼看了她一下,难得没有语出无状,只是默默的转开头,望着窗外出神。 马车一路慢行,鄢筠想着心事发呆,偶然间瞥到窗外的景色,突然问道:“不回王府吗?” 飞龙公子似乎是一愣,马上警觉的四下望望,“停车!”他大喝一声,紧接着一脚踢开车门。 车门大开的那一刹那,鄢筠只觉得一道冷风迎面而来,飞龙公子已经转身将她扑倒。 “咄咄”两声,两支利箭钉在车板上,箭身犹自颤抖。 车夫已经被另一支箭钉死在车厢外,他惊恐的眼神和不敢相信的神情,透露出他卖主反被灭口的事实。 飞龙公子支起半个身子,咳了一下,半口血吐在地板上。“娘的……”他看看鄢筠,反手抽出一把随身匕首给她,“自己找地方躲着,老子没工夫顾你。” 他说完一扬手,一把将钉在车厢里的一支利箭拔下,折断箭头,藏在袖中,然后一个就地翻滚,滚出车外。 就见路边密林中又射出几支利箭,纷纷钉在飞龙公子刚刚滚过的地方。 鄢筠握着飞龙公子唯一的武器,狠狠心不去管他,瞅准一个机会,也迅速翻到车外,躲在了车下。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搬进新家,好多箱子还没拆封,便统统塞进柜橱…… 我总是奢望用一两天的时间把所有东西都整理好,就像我希望本文马上完结一样……当然那都是不可能的。。。。。 装修的事,个人感觉,满嘴跑火车的人,总说自己最老实。其实老实的没有生意人,因为他们都饿死了……下次要是有谁和我说这个生意人老实,我想我就可以直接说拜拜了。 经验都是积累的,下次我再装修,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第四十一章 天色突然阴暗起来,鄢筠躲在马车底下,看着飞龙公子躲过重重利箭,看着从树林中蹿出三个蒙面人。 那三个蒙面人手持钢刀,迅速围住飞龙公子,好像刀阵一般,白晃晃的刀光上下翻飞,密结成网,滴水不漏。 鄢筠小心的喘着气,她不敢贸然逃出车底,路旁囿囿的树林不知还蕴藏着什么危机。 飞龙公子左躲右闪,余光似乎瞥见鄢筠的举动,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心中隐约开始有些急躁,飞龙顾不得许多,突然发难,踹翻一个蒙面人,夺了他的钢刀,转身朝马车跑去。 鄢筠看到飞龙公子突然朝自己这边奔来,心中一阵紧张,她犹豫了一下钻出了车底。 “小心!” 鄢筠听到飞龙公子大叫,紧接着就见他飞身扑来。 “叮”一声脆响,一支羽箭被飞龙公子手中钢刀在半空中劈落,然后就是近在耳边的“噗”的一声闷响,鄢筠已经被飞龙公子扑到在地,二人滚开几米,鄢筠手中的匕首也摔出好远。 “蠢蛋!”飞龙公子低骂,“出来作死?” 鄢筠待要解释,却眼看着飞龙公子身后的三个蒙面人赶了上来。“他们来了!” 飞龙公子迅速翻身,同时吩咐道:“回到车里趴下。” 他说完,屏息兜手在肩膀上一拔,左侧肩头登时被鲜血染红,一枚羽箭被他甩在地上,然后马上转身迎战。 鄢筠不敢耽搁,却也不打算回到车里等死,便依旧爬回到马车底部,遗憾了看了一眼远处的匕首,伺机而动。 看着眼前局势,飞龙公子武功到底如何她不知道,唯今之计只有寻机逃跑。 鄢筠四下查看,看来只有借助拉车的马了。 她小心的摸索着,蹭到马车前端,抬头看看缰绳辔头和车辕。她再次回身望望躺在远处的匕首,可惜手头再没有其他利器,无法斩断那手掌宽的皮带。 飞龙公子依然在和那三个蒙面人缠斗,树林中静悄悄的,刚才施放暗箭的人没有任何动静。 鄢筠看看树林,又看看十几步外离自己最近的一支羽箭,她咬咬牙,突然冲了出去。 飞龙公子侧身时似乎察觉到鄢筠的举动,眼见林中一道利箭疾射而出,他救援不及,顾不得惊呼转身中背后空门大开,他一个纵身扑过来救。 鄢筠早就料到林中之人会对自己放箭,所以她跑了几步便蓦地改了方向,真正朝自己的目的地跑去。 鄢筠终于捡到那支箭,她扭身便往回跑,林中之人似乎不明白她的企图,直到她跑回车底,也再没有放箭。 飞龙公子原本是要把战火引离马车,以保鄢筠的安全。可是鄢筠太不令人省心,他无奈之下,唯恐鄢筠再做出什么令他悔不当初的举动,只得和三个蒙面人越打离马车越近。 鄢筠看着飞龙公子背上肩上两处箭伤,心中有些歉疚,若不是为她,飞龙公子想必也应该毫发无伤吧。 她握紧好不容易捡回来的羽箭,定定神,摸到拴马的皮带,用尖利的箭头小心的割起来。 鄢筠一边割,一边留心飞龙公子的战况。 虽然对方人多,但是似乎还不能奈何飞龙一人,只是让人搞不明白的是,林中之人为何还不现身呢? 箭头果然锋利无比,鄢筠很顺利的就割断一条皮带。马匹似乎感到身上所附重量的变化,焦躁的淘了淘马蹄,鼻中喷着热气。 飞龙公子朝马匹的方向望了一眼,不禁眼中一亮,他嘴角一挑,手中刀式骤猛。 “大爷我玩够了!”他大喝一声迅速欺身而上,刀光暴涨,率先劈倒失了兵刃的一人,紧接着他一脚踹在另一人的心口,借势一个飞身迅速翻至马前。 空中一声箭响,一匹马在飞龙公子接近瞬间中箭倒地,幸亏鄢筠已经割断皮带,马车才没有被它带动,否则车下的她小命不保。 飞龙公子一见林中之人看破他的意图,不敢耽搁片刻,挥刀砍断另一匹马的皮带,拽过鄢筠扔在马上,第二箭已经挟着劲风而至。 飞龙公子只来得及扬手将马头一带,利箭便从他耳边穿过。钻心疼痛让他瞬间冷汗透湿了里衣。 趁着对方搭弓的间隙,飞龙公子腾身上马,拿刀背狠狠拍在马屁股上,坐骑吃痛,飞奔而出。 “咄咄”两声,两支同时射出的羽箭落空,载着飞龙公子和鄢筠的马匹已经跑开丈外。 林中这时才奔出一人,看着他们逃跑的方向狠狠将银弓甩在地上。 剩下的一个蒙面人奔到近前,两人低语几句,便拿出一个竹筒,朝天施放,“砰”的一声,闪亮的光球将阴霾的云层照亮。 飞龙公子回身仰头,看到空中的光球,不禁心中大骇——那光球是北国军队调度之用,难道是有人叛变了不成? 鄢筠也看到空中的信号,忍不住问:“他们叫了帮手?怎么办?我们只有两个人。” 飞龙公子咬咬牙,“走,我倒要看看,是哪个想要我的命。” 飞龙公子和鄢筠没逃出几里,前面便看到一队士兵。鄢筠心中不明,反倒安了心,“这回有救了,还不叫他们过来救驾?” 飞龙公子却面沉如水,吩咐道:“你坐稳了,我们随时要逃。” 两人慢慢放慢马速,渐渐与那队士兵接近。 “不要看他们。”飞龙公子在鄢筠耳边低语,鄢筠赶紧低头,手心不禁紧张的出汗。 “站住。”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出声喝止他们,飞龙公子停下马,却不下来。 “干什么的?” “出城游玩的。”飞龙公子随意的答道。 “路上可看到一架马车?” “不曾。” 鄢筠听着飞龙公子和那军官一问一答,突然感到腰间一紧,是飞龙公子搂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突然收紧了。 “真的不曾看到……”那军官话未问完,飞龙公子的马已经窜了出去,奔向路边的山林。 “……给,给我追!”那军官过了半晌才缓过味儿,马上下令追进林中。 马匹在林中乱窜,飞龙公子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的追兵,当跑到一处野草丰厚,视野开阔处,他突然带着鄢筠滚落下马,落马时用袖中箭头刺了马身一下,马匹吃痛,立刻狂奔离开。 飞龙公子带着鄢筠伏在草丛里,等过了一会儿追兵才至,然后果不其然,他们沿着马儿的方向追了下去。 眼看追兵走远,鄢筠出了一口气,“总算走了。”她说着回头看向飞龙公子,却大吃一惊。 “你……” 飞龙公子双目紧闭,歪倒在草丛中,冷汗满头,身下一片鲜血。 鄢筠俯下身子查看,倒吸一口凉气,飞龙公子大腿下是一截断了的树根,几支木叉已经穿透他的大腿,带着刺眼的鲜血戳立在那里。 “你……你……”鄢筠从心头寒到脚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没有马匹,没有车辆,周围也许还有追兵,他们该怎么办? 飞龙公子慢慢睁开眼睛,咧嘴一笑,“真是选了一个要命的地方跳马……”他说着脸上肌肉跳了几下,只怕是疼痛难忍。 鄢筠目光朝自己落马的地方扫过去,她似乎记起来刚才跳马的过程中,自己曾经半空中被人扳了一下。 随着视线的停滞,鄢筠心头一缩,就在自己落马处的半尺之外,一块石头躺在那里。如果不是有人扳了自己一下,她只怕落地之时就是脑袋开花的时候。 鄢筠说不出话,虽然惹了杀身之祸的是飞龙公子,但是他已经救了自己三次,便是铁石心肠也不能再坚硬无情下去。 “我们去哪?”鄢筠低下头,哑着嗓子问。 “嗯……你先把头别过去……”飞龙公子声音有些颤抖。 鄢筠依言照做,听到身后先是几声树枝断裂的声音,紧接着“啊”的一声如野兽低声嘶鸣般的痛苦叫声,她不禁浑身颤抖了一下。 身后是重重的喘息声和衣物撕扯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突然没了声响,鄢筠等了又等,也不见飞龙公子叫自己回头,她便自己转头来看。 此时,飞龙公子已经昏倒在地,也不知他用什么方法把腿从树根处拔出来,并且做了简单的止血和包扎。 想都没有细想,鄢筠“刺啦”一声把自己的衬裙裙摆撕下,给飞龙公子的腿做进一步的包扎。 弄妥腿伤,鄢筠想到他的背伤和肩伤,便弯腰去扶他。 “嗯……”的一声,飞龙公子转醒,看到鄢筠的样子微微一笑,“心疼了?”他低声问。 鄢筠还想象以前那样白他一眼,却在抬眼之后移不开眼球。 飞龙公子面色有些苍白,眼神不再锋利讥诮,反而是出奇的温柔,他嘴角微翘,那副自命风流的嘴脸此时也不再那么讨人厌,反而让人心动。 “我……好得很,谁痛谁知道。”鄢筠终于还是移开眼睛。 “呵呵……”飞龙公子低笑一声,突然咳嗽起来,鄢筠帮他拍打后背,却被他突然抓住手说:“我这般舍命为你,难道还比不得他值得你托付?” 鄢筠不敢看向飞龙公子,心中却因想到苏逄阁而难受,“你不把我掠来,也用不着为我舍命。” 这话刚说完,鄢筠明显感觉到飞龙公子背部僵直起来。 “好……很好……”飞龙公子闭目低语着,突然睁开眼睛,“我渴了,扶着我找水去。” 他们钻进的山林,恰巧是飞龙公子刚刚来过的清泉山,因此很快找到一平居士素来取水的那个泉眼。 鄢筠取了潭边的树叶给飞龙公子盛水,才喝了两口便听到林外有人声,“再搜搜这边。” 飞龙公子眯了一下眼睛,伸手去攥钢刀,鄢筠却按住他摇摇头,然后扶起他到潭边,指了指。 飞龙公子会意,让鄢筠把长刀捡起来,二人便按照鄢筠的意思躲了起来。 天色越来越暗,那群士兵搜索不到人,便慢慢撤退了。 昏暗的天空突然有东西飘落下来,落在水面上,淡淡泛起一圈圈涟漪。 潭水哗啦哗啦一阵声响,两个人从水底浮上来。 飞龙公子吐掉芦苇杆,嘴唇已经冻得酱紫。鄢筠也冻得不轻,她扶着飞龙公子爬上岸。 “下山去吗?”鄢筠问道。 飞龙公子看看天色,摇摇头,“再等等。” 鄢筠见飞龙公子伤口全部渗出新的血迹,不禁着急,“等?你这伤如何等得?” 飞龙公子倒地躺下,“我走不动了,你不肯等,便来抬我。”他说着便索性闭起眼睛,即便是浑身湿透也不顾。 鄢筠拿他没办法,只得自己想办法找东西先取暖。 “下雪了。”飞龙公子的声音再次响起,鄢筠回头去看,他正举着手指,托住一枚小小的雪花出神。 “嗯。”鄢筠也感到鼻尖一凉,一枚小雪花落在鼻子上迅速融化了。 “我刚才一直想在水里做完上次没有做完的事情。”飞龙公子像说绕口令般说了一大串。 鄢筠愣了一下,“什么?” 飞龙公子歪过头,暧昧的笑容布满脸上,“我们和泉水有缘,上次在北雁老儿的龙汤……” 鄢筠豁然明了,“你这登徒子,都什么时候了,你……” 看着鄢筠恼怒的样子,飞龙公子好像很满足的露齿一笑,手便骤然垂下,人也昏死了过去。 “飞龙!”鄢筠赶了过来,雪花越飘越大…… 天空中挂着半个月亮,这是飞龙公子睁开眼见到的景象。 他觉得浑身像着了火一样热,嗓子几乎要冒烟了。 “水……”这一声说出来,让他嗓子痒痒的顿时咳嗽起来。飞龙公子咳了很久,咳到明明已经可以不咳了,却好像还要拼命装咳似地,不死心的又来了几声。 他抓起地上的一层薄雪,扑在了嘴唇上,润一润干涸的嘴唇,目中一片死寂。 “啊?你醒过来了?”远处一声轻呼,好像甘泉一般,把飞龙公子刚刚死掉的心一下子救了回来。 他闭了一下眼睛,眼角突然渗出些液体,鼻翼紧张的收缩了两下,才慢慢睁开眼睛,鄢筠已经跑到他的身边。 “我找到一处山洞,不远,你醒了就好了,咱们过去,也好过在野地里冻死。”鄢筠说着伸手去扶飞龙公子。 “你为什么没逃走?”飞龙公子低哑着声音,听在鄢筠耳中只是一阵“沙沙”声。 “渴了吧,我给你拿些水。” 两个人挪了很久,才挪进鄢筠说得那个不远的“山洞”——其实也就是一处山体的凹陷处,勉强能挡点儿风罢了。 “你为什么没逃?”飞龙公子在鄢筠要转身时,突然伸手拉住她。 鄢筠借着月色看清飞龙公子的眼神,抿抿唇,“还不是为了我……娘……” “你娘?”飞龙公子不信,“胡说。”他握紧了鄢筠的手。 “哎呦。”鄢筠轻呼出声,心中暗叫,这人不是重伤了吗,怎么手劲还这么大? “我哪里胡说。我娘虽然是你爹的爱妃,但是你毕竟是你爹唯一的儿子和继承人,我让你死在这里,虽然也没我什么过错,但是总归会影响你爹对我娘的感情……我……我不能这般不孝吧。” 鄢筠说完,挣脱了他的手,“我还要找找有什么能取暖的。” “你这次没逃走,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你逃走了。”飞龙公子低着头,轻声说着。 鄢筠没听清,却下意识觉得这句话不听为妙,“你赶紧养精蓄锐,要不然到时候我可就扔下你自己走了。” “你不会。”飞龙公子抬起头,眼睛明亮而喜悦。 “谁说的?信不信我这就走了,再不回来?”鄢筠自以为语带威胁。 飞龙公子又露出那种迷死人的温柔笑容,“那就是我瞎了眼,活该倒霉。” “你本来就瞎了眼。”鄢筠嘀咕着要落荒而逃,却再次被飞龙拉住。 “就算是瞎了眼,我也要找一个可以和我背靠背,肩并肩作战的女人,即便我要分心照顾她,但是我不用担心她的忠诚和信义。在齐家牧场我已经看到了,今天又是如此,你说,我不找你找谁?” 鄢筠很吃惊飞龙的解释,被拉住的手上传来一阵令心底颤动的电波。 “等……等你眼睛好了,总还会发现有其他人更合适。”她不敢看飞龙公子,扭开头说。 “等我眼睛好了,我的心却丢了,怎么办?”飞龙公子突然使力,把鄢筠拉倒在自己怀里。 “你!”鄢筠顿时觉得委屈,她拼死拼活在这里救他,却被他出言调戏不提,还如此轻薄。 “你去死!”鄢筠朝着飞龙公子肩头的箭伤压去,果然让他疼得松了手。 “你这个死到临头还不忘做个色鬼的王八蛋,去死吧!”鄢筠显然是气急了,又在他腿上轻轻踢了一脚,然后转身离去。 飞龙公子疼得弯下腰,龇牙咧嘴,眼睛里却充满了笑意。 “沿着溪水一直往南,有一条隐秘的小径直通我师父的禅院,告诉我师父来救我就好,你不用回来了。”飞龙公子在鄢筠背后大声说道,他确信鄢筠听到了,因为鄢筠朝天空挥了挥拳头。 离开飞龙公子,鄢筠一路气呼呼的走着,她心中暗想:才不要管他,死了最好。 可是她转念又想:叫他师傅来救他,这不是天方夜谭?一平居士可是一个没有双腿的人,难道会像段延庆一般有一身武功绝学?不过,这家伙还真有两下子,没准一平居士真是一个绝世高手也说不定呢。 鄢筠想着,安慰自己,权当去拜访武林高手了,我才不是为了救那个混蛋呢。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周更其实也不错。。。(抱头就跑~~~) 第四十二章 清泉山到一平居士的禅院果然有一条近路,只是走不了马车,即便是步行,也异常崎岖艰难。 鄢筠湿透的衣服虽然在飞龙昏迷时拧干了不少,再加上持续的行走,她居然可以忍耐到现在。跌跌撞撞的下了山,她认准方向,借着夜色在雪地上疾行。 清冷的月光,照在薄薄一层白雪上,泛着幽幽的银色。 鄢筠偶然间抬起头,那么一刻居然看到了七彩的月光。 她停下脚步揉揉眼睛,夜空的清澈一点都不像是刚刚下过一场雪,月亮静静的看着大地,仿佛一切都洗的干干净净。 鄢筠在禅院外急急拍门,等到一平居士见到她时大吃一惊。 “你……飞龙在何处?”一平居士骤然沉下脸,他似乎猜到什么,朝着窗外叫道,“卫四,卫五?” 鄢筠站在地上,有些晕眩的看着也不知是怎么出现在房间里的两个黑衣人。 “去救飞龙。”一平居士温文的气息荡然无存,这四个字说得简短有力。 “王爷有命,我二人要寸步不离。” 一平居士淡淡瞥了说话之人一眼,“好,那带着我马上去救飞龙。” 鄢筠看着地上两个迂腐的卫士恨不得去敲他们的脑袋,飞龙公子也不是路人甲,好歹是他们主子的独生爱子吧? 果然,最后两名卫士屈服,问清鄢筠将飞龙公子留在何处,他们便“嗖”的一下没影了。 不到一个时辰,飞龙公子被背了回来。 卫四和卫五一脸忧心,“居士,我们发现公子时他已经昏迷,浑身湿透,身上重伤一处,轻伤三四处,这样下去……会不会……” 一平居士抬手阻止他们继续往下说,只是回身望望鄢筠,“你去歇息吧,他不会有事的。” 鄢筠被带到另一间禅房,她换下衣服躺在床上发呆。 如果飞龙染上肺炎……那就是自己的错了,她居然忘记临走前给他把衣服弄干些……真是糟糕透了…… 这场骤然而起的刺杀很快结束,首犯一击不中自乱阵脚,反倒自己内讧暴露。 一群出了五服的皇室宗族妄想取代当今的顺位继承人,只因其中一位掌了些兵权。 飞龙公子被抬回王府,鄢筠也病倒了,二人皆是高烧昏迷,自然没有看到哭得天地变色的王妃母女。 过了快一个月,鄢筠的风寒才有渐愈之势,只是病体沉疴难以一下子完全拔除。 飞龙公子情况则严重得多,有几次下人们就要布置灵堂了。 鄢筠倚在病床之上,她不喜屋内空气污浊,命人开了侧窗,恰好可以看到院内红梅。 自那场初雪后,北国进入最严寒的冬季,此时遒劲的梅枝上压着厚厚的白雪,原本在那上面婉转歌唱的鸟雀都不见了踪影。 “砰砰……”有人在外敲门,鄢筠勉强打起精神,问了句:“谁?” 小郡主推门进来,身后带着丫鬟捧着一个大瓷盖碗。 “姐姐今日好些吗?我看着精神还不错,想必我的补汤起了功效。”小郡主笑着说,只是青黑的眼眶掩不住她的疲惫。 鄢筠欠起身,小郡主每日来给她送补汤,无论功效如何,她终究是感激不尽的。 “姐姐快别动,我来就好。”小郡主连忙抢上,又将鄢筠按住。“我只盼着姐姐大好,能去看看哥哥……他……见姐姐无事,也许就放宽心了,病也能好得快些。” 鄢筠心里过意不去,“我已大好,今日便同你去……” “不要。”小郡主断然拒绝,倒令鄢筠很意外。 “我是说……”小郡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姐姐是母妃的心头肉……你的身子没有大好,母妃怎么舍得让你出去吹风……” 鄢筠说不出话,王妃对她的执着和关心让她很是吃不消,若不是小郡主变通得当,她现在还不能搬离王妃的眼皮,独居静养。 小郡主白天过来看她,晚上还要亲自给哥哥陪床照看。 飞龙的伤情总是不稳,王爷王妃虽然也觉得女儿的做法于理不合,但是爱子心切,也只能随她去了。 鄢筠喝了补汤,丫鬟带着碗碟退下,小郡主留下来陪她聊天。 “姐姐喜欢梅花?”小郡主看到鄢筠总望着窗外的梅树发呆,问道。 鄢筠想了想,便点点头。 “那等花儿开了,我给姐姐摘去。只是……“小郡主说着,似乎想起什么,脸色一下子灰暗下来。“就是不知道……到那时我还在不在了……” 鄢筠却是想歪了,“你没灾没病,年纪轻轻,也就个把月的功夫,什么在不在了?我可不爱听,你别在我这个病人面前说这些没头脑的话。” 小郡主闻言苦涩的一笑,手上绞着丝帕,“姐姐会错意了……我……就要嫁人了啊。” 鄢筠恍然,脸上有些讪讪,她知道小郡主是不喜那桩婚事的,也难怪她夜夜守着飞龙公子。 “我真希望……”小郡主目中噙上泪花,“那日是我和哥哥在一起,如今躺在这里的也是我,即便就是死了……姐姐,我真羡慕你。” 鄢筠半低下头,“这有什么好的呢?你要嫁到谁家去?以你的身份地位,夫君定然不敢薄待于你。” “地位?我要和亲到北雁去,便是被打被骂父王和母妃又能怎样?”小郡主站起身,声音凄楚,鄢筠恻隐之心骤起。 “我……”她突然捂住心口皱紧眉头。 她本想安慰小郡主说,她认得一个北雁的王爷,也算是诸多皇子的长辈,定会关照她的。可是话到嘴边,突然想到,苏逄阁……怕已是早不在了,她又何年何月才逃得回去。 “姐姐怎么也哭了?都是我的错,说了什么惹得姐姐伤心?”小郡主又一下子坐回床边,拿起丝帕给鄢筠拭泪。 “我也愿那日便就死了……” “姐姐……”小郡主截住她的话头,姐妹俩坐在床上一起落泪。 过了好一会儿,鄢筠收住眼泪,“哭又有什么用,还是要努力活着,活着比死了难啊。” 小郡主垂着头,这会儿才抬起来,眼睛紧紧盯着鄢筠,“姐姐……咱们是亲姐妹,相貌多有五分相似……” 鄢筠被她灼灼的眼神盯得难过,只得闪开眼睛,“那是自然。” “姐姐,你好好保养身体,别让我们担心啊……”小郡主突然站起身,“我要先走了,嗯……还有些事情,明日再来看姐姐。” 自那日起,小郡主来得越发勤快,对待鄢筠也格外亲热。 鄢筠自打来了这个世界便孤苦伶仃,突然有个姐妹日日相伴,两人有些事情虽然不曾说出口,但却同病相怜,没过几日,便真的亲近起来。 这日鄢筠被郎中诊过脉,终于得到王妃允许可以外出,小郡主笑得比鄢筠自己还高兴。 才穿好厚厚狐裘,鄢筠便被小郡主急匆匆的拉往飞龙公子住的外院。 飞龙公子在床上已经躺了进二个月,因为过度失血而发青的面色依然苍白。他看到丫鬟又端进一大碗补血气的浓浓汤汁,当即装死赖在床上不肯进食。 “哥哥!你看我把谁带来了?”小郡主亮出身后鄢筠,飞龙公子一骨碌坐了起来,眼睛亮得吓人。 “过来。”他朝鄢筠一伸手。 鄢筠犹疑间,被小郡主推到了床边。飞龙公子一把抓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鄢筠不习惯的避开眼睛,把头扭向一边。 “你们出去。”飞龙公子对着其他人说,小郡主未动,“还有你。” 看着哥哥这般,小郡主脸色顿时黯然,她撇撇嘴,低着头走了。 “我去阴曹地府走了一遭,你猜阎王爷和我说什么?”飞龙公子把鄢筠拉着坐在自己身边,鄢筠一挣,坐到了床尾。 “飞龙啊,你命中是要娶了媳妇子孙满堂的,怎么今天就来了?” 鄢筠抿唇微笑,“小王爷福祉深厚,自然是要寿终正寝的。” “我一听,娶媳妇?马上就跳起来了,然后就活过来了,哈哈哈……”飞龙公子自鸣得意的大笑,鄢筠虽然不觉得有趣,但是却听得出他是真的非常高兴,也不好扫他的兴,陪着扯扯嘴角。 “你不高兴吗?”飞龙公子凑到床尾,“我马上就会和父王讲,我要娶你为正妃。” 鄢筠愕然,“不!”她站起身,身子却依然虚弱,头有些晕,连忙扶住床架,“这不能。” “有何不能?你的死鬼王爷有什么好?我这般待你,你是铁石心肠吗?”飞龙公子突然大怒,他的脸色一下子充满血色,脖子上青筋外暴。 飞龙公子的吼声引来小郡主,她冲进门,“哥哥?你别动气啊……姐姐不是这个意思,她……她只是不好意思呀。” 鄢筠被小郡主推开几步,她慢慢退到门口,扶着门框,异常决绝的说:“我欠你的情,如果还不起……便拿命偿。” 她说完转身冲出屋子,身后飞龙公子受伤的吼声让她忍不住心头发颤,却不敢再犹豫半分,拼命跑掉。 飞龙公子开始绝食了。 鄢筠知道时,他已经二天滴水未尽。而这两天,小郡主再没踏进鄢筠的屋子。 鄢筠以为是自己惹了祸,但是没人来兴师问罪,她就装作不知道一般的挨着,直到这天王妃来看她。 对于鄢筠,王妃始终有种愧疚的畏惧。 “筠儿……飞龙向你求亲了?”王妃试探着问。 鄢筠眨眨眼,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说:“我的身份不够。” “我知道……只是飞龙他……唉,王爷为他都快把头发愁花了,若不是为此,我也不会……” 王妃说完,鄢筠也不接话,屋里一片寂静。 “飞龙对你如此真心,他们家的男人都是专一又痴情的……我是你的亲生母亲,自然站在你这边说话,将来即便做了婆媳……也是最好不过的,没人能欺压了你去。”王妃本就文弱,这番话说着又没什么底气,让鄢筠轻轻的一哼,便不敢再继续。 “那……那……你多休息,我不烦你……缺什么要什么尽管来说……”王妃为难的站起身,她见鄢筠对自己依旧不怎么搭理,忍不住小声低泣着走了。 晚上,鄢筠才让丫鬟服侍着躺好,小郡主风风火火的跑来。她把丫鬟婆子统统轰出屋子,甚至要她们退出院子守着,屋里只剩自己和鄢筠两个人。 “姐姐,”小郡主“扑通”一声跪在床前,“这婚事,你为了妹妹我,也无论如何要答应下来。” 第二日,笼罩在王府的愁云突然散去。 两门即将到来的喜事,让上上下下全都忙活起来。 插入书签 第四十三章 王府一嫁一娶,无不是北国最高品级。 北国国主无子嗣,王府郡主便如公主般尊贵,远嫁邻国,那嫁妆显得自然是国威,丰厚到不能再丰厚了;而小王爷飞龙公子纳妃,自然也是按照太子迎妃的仪式办,鄢筠虽寒,但是聘礼却分外荣耀,光是宝石屏风就有六台,其中红珊瑚的更有两座之多。 再加上,小王爷的正妃实属自产自销,老百姓都跟在后面津津有味的听八卦。 所以,王府在北国的受关注度甚嚣尘上,仿佛明天那把金晃晃的龙椅就搬家了一般。 小郡主的远嫁队伍由两方面组成。在北国境内,由王府指派的卫队护卫,侍女仆妇三十人。 然后到了边境之上,北雁国迎亲队伍换上,护卫任务转交给北雁国,本国侍女仆妇留下十人,北雁国另外补充十人。 这风光无限的一娶一嫁前后只隔了一天,小郡主远嫁在先,小王爷迎妃在后。 鄢筠虽然应了婚事,人却未见有丝毫喜气。 小郡主百般央求她再见见哥哥,她也只是与飞龙公子枯坐半日,态度上分毫没有亲密之势,只不过少了些厌恶之态。 飞龙公子虽然对鄢筠的允婚有些惊疑,但是见她这样,反倒放了心,不免真的开怀,病势居然迅速好转。这倒是让大家皆大欢喜的事情。 王爷最早是绝不同意这桩婚事的,更别提王妃。可是自从知道鄢筠是自己的女儿,鄢筠又在飞龙公子遇刺重伤的情况下救了他,王爷夫妇的心思就松动了。 这一日,夫妇二人略有协商,便分兵两处,也不知又有什么变数。 王爷到了飞龙公子的院落,他已经起身,虽还不能到院外练功,但打坐运气已是足矣。 “飞龙……”王爷见儿子收功,才开口道,“你的婚事,虽然父王准了,国主准了,但是,国主有个要求,你若不答应,鄢筠便不能嫁你。” 飞龙公子近来脾气好得很,他只是轻轻睁眼看看自己的父王,“讲。”接着又垂下双目。 王爷有些薄恼,儿子的态度这般轻慢,实在有失体统。他微微顿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下,没有发怒。 “给你半年时间,半年后必须再迎一位血统高贵的侧妃,而鄢筠的子嗣不得继承王位,出生后一律交给宫中抚养。” 飞龙公子一下子睁开眼睛,眼神冷锐尖刻,“办不到。” 王爷也沉下脸,“没有其他选择,她……她虽然是你母妃的女儿,但是身份还是不够的,你要明白【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允许你娶她已经是天恩浩荡了。” “哈哈哈哈……”飞龙公子好像听到什么笑话,捶床大笑起来,王爷的脸色越来越挂不住。 “浩荡?父亲大人您为什么不再纳个侧妃?以您和那女人同床的威猛劲看,再纳个年轻的女人,明年给我再添个弟弟不愁。”飞龙轻佻的斜眼瞥着自己的父王,“你不愿负了那个女人,便负了你的责任,怎么?如今又要牺牲了我们来父债子偿?啧啧……” 王爷被说得老脸通红,“住口!你这个目无尊长的孽子……你……你……”他一手指着飞龙公子,恼羞成怒。 “呵呵,”飞龙轻笑一声,“我只是甚为肖父罢了。” 王爷当即甩袖离去。 这一支出兵不利,那一边却出奇的顺利。 王妃委婉的表达了同样的意思,并再三保证,只要有王爷和她在的一天,鄢筠绝对不会受到半分委屈。 鄢筠托腮望着窗外红梅,已经含苞待放了,她不禁想起小郡主的话,“也不知还能不能看得着了……” “筠儿,你的意思如何?”王妃手里拧着丝帕,嘴角也轻轻抿着。 “哦……什么?”鄢筠这才回神,“怎样都好吧……”她顿了一顿,又抬眼若有所求似地望着王妃。 “你有什么要求,我一定满足你。”王妃心中石头落地,马上恨不得给女儿把星星摘下来补偿。 “我的娘家算作哪里呢?” 王妃不禁一愣,她还真的没想到这个问题。女儿是她的,自然是从王府抬出去走一圈便回来行礼入洞房了。 “女儿思来想去,也就是一平居士还是北雁人,他和母亲大人情同兄妹,与我便是甥舅之仪。我到他的禅院焚香沐浴清净几日,王府再派花轿来抬,一来也显得端庄,二来也全了礼数。” 鄢筠这话一讲完,王妃便马上点头,“不错不错,远哥哥绝对当得起这个娘家人,就这么说定了。” 鄢筠偏了一下头,好像很随意的提醒道:“不用和王爷商量一下吗?” 王妃一滞,“这……自是不用,我嫁女儿,自然万事我说了算。” “若是真能有自己的娘家陪嫁就好了……”鄢筠又幽幽的说道,“往后进了王府,我也有自己的人使唤。” “这有何难?”王妃平增一股豪气,“我拿私房钱给你买十个丫鬟仆妇,明天就送来人你挑。” “那倒不必。”鄢筠阻止道,“她们自然是要从来没进过府的,等到了禅院我自己挑。人也不用那么多,两个丫鬟一个老妈子足矣,我这身份,哪里配和妹妹一般?” 王妃顿时露出心疼的神色,“同样是我的女儿,你放心,为娘绝对不会亏了你的。” 从鄢筠那里一出来,王妃就派人吩咐下去,所有小郡主远嫁的物品,能再依样定做一份的,一样也不能少,实在没有的,也要找相应等级的补上,东西置办好了不要抬回府里,抬到一平居士的禅院存放,那将是小王妃的嫁妆,不得马虎了。 听说了王妃的安排,王爷和飞龙公子都无任何异议,反正将来也是抬进自家门,里外里终究是一样的。 眼看婚嫁在即,鄢筠和小郡主姐妹情深,越发难舍难分。 二人选同样的首饰、同样的嫁衣、同样的绣鞋,甚至胭脂水粉也是从同一处购进双份。 王爷王妃看着也不免惋惜叹气,好好一对姐妹花就要分离了。 鄢筠提前三天要搬到一平居士的禅院去,偏巧走的时候小郡主进宫谢恩去了,她没来得及和她告别。 等到小郡主回来,见到姐姐已经走了,还暗自落泪了半日。 这番情形传了出去,满府上下一片唏嘘,倒是各个都盼着有什么天意出现,挽留住可怜的姑娘。 飞龙公子到底和妹妹有些感情,尤其是受伤生病以后,没有妹妹的悉心照料,他也不会这么快就能走下病床。 他怀着心事在府中散步,停下脚步时已经到了妹妹的院门口。 只有片刻犹豫,飞龙公子已经精神一整,迈步走了进去。 “郡主,这些头饰也留给鄢姑娘吗?”屋中的丫鬟还在帮小郡主整理东西。 “嗯。” “鄢姑娘将来就是小王妃了,这些用过的首饰……人家……”丫鬟有些迟疑。 “我们姐妹一场,过了明天就要这么天涯两处了,我留给姐姐做个纪念,她想必懂我的意思。” 飞龙公子在檐下听着屋里的谈话,心中甚为感慨,竟也生出几分惜别之情。 “妹妹……”飞龙公子挑开棉门帘,小郡主一眼见到是他,惊喜中眼圈突然红了。 飞龙公子四下看了看,屋中的丫鬟连忙鱼贯而出。 “我……病得久了,一直未能给你置办嫁妆,这里是一块玉佩,权当哥哥给你的心意吧。” 飞龙公子并非特意来送此物,只是突然有感而发,身上却除了母亲留下的一块玉佩再无他物。 小郡主自然知道这块玉佩的来历,她一动不动的盯着那玉佩,指尖都有些颤抖,“真的是给我的?” 飞龙公子把玉佩塞在她手里,又好似怕自己变卦一般,不敢再看玉佩一眼,“我还有事,你……将来有什么事情都不要怕,有哥哥在这里,这里还是你的家。” 飞龙公子说完,连忙转身出了屋子,等到了院外,他望着天空叹了口气,“怎么就把玉佩给了妹妹……我不是要给筠儿的吗……果然是病得糊涂了……” 一平居士看着屋中神情安然却满地乱走、一刻不停的鄢筠终于开口说道:“筠儿,有心事吗?” 鄢筠终于停下脚步,有些茫然的看着一平居士。 居士摇摇头,“坐下。” 鄢筠木木的依言照办,偏偏又随手捡了桌上的毛笔放在指间把玩。 “有什么事,要么说出来,要么放下去。”一平居士平和的说道。 鄢筠抬起头,眨了眨眼睛,“您和我亲爹娘……哪个更亲近些?” 一平居士一愣,失神片刻,才道:“这么多年……珠儿已不用我照顾了,阿声那边我却有些歉意……” “怎么会……” “当年我若是解释得清楚些,他们……也该是神仙眷侣吧……他们总觉得愧对于我,其实,我又何尝不愧疚在心。” 鄢筠静心寻思了一下,“唉……”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若见到阿声,便替我向他抱歉,我从未对珠儿有超越兄妹的感情,也从未怨过他们……被……被国主软禁乃至残疾,从来没有怨恨过阿声一分一毫。”一平居士突然神情有些惨淡,“反倒是……我要谢谢阿声,如果珠儿嫁了我,而我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岂不是害了她一辈子?” 鄢筠初时对一平居士的话还不觉得什么,后来细一体味,顿时惊慌之色现在脸上,“我……我……除非我爹来北国,否则我岂能再见到他?” 一平居士露出微微笑意,“筠儿你何必紧张。” “居士……”鄢筠咬咬下唇,她盘算着若是没有一平居士帮忙,自己万万无法逃走,就凭那两个明察秋毫的卫士…… “居士救我!”鄢筠终于下定决心赌上一局。 远嫁队伍浩浩荡荡的终于从王府开拔。飞龙公子看着妹妹远去,心口也微微有些酸楚。 他皱皱眉,迅速抚平心中烦躁,嘴角慢慢挂上笑容——明日,便是他期盼已久的日子。 “大人!”一名传令兵急急跑到护送郡主的卫队长身边,“大人,郡主在车中不住哭泣,请求顺路拜别在禅院静候明日出嫁的姐姐……卑职们,屡劝无效……” 卫队长厌烦的皱皱眉头,他就负责北国境内一段,到了边境交给北雁人他便算完差,怎么这也不让他安生。 “不管,速速前进,后日一早交到北雁人手里,让他们烦去。” 又走出一段,传令兵再次奔来,“大人……郡主说,今日一别姐妹何时能见,大人若不宽待,她便……便……” 卫队长恨得眼睛几乎冒火,想了一下,“好吧,不过把那禅院给我围好了,跑了半只苍蝇也不行。” 王府迎亲,红缎从禅院一直铺到洞房门口。那排场,实在是举国罕见。 飞龙公子新郎官一个,站在府门口望眼欲穿,直到迎亲的马车缓缓出现在视线中,他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北国的婚仪与北雁不尽相同,新郎要一开始就从门口抱着新娘上堂。 飞龙公子看着眼前身着灿若云霞般喜服的鄢筠,还有那密实的珠帘盖头下,隐约可见的含羞带笑的娇颜,还未喝酒人便已经醉了。 他按照规矩抱起新娘,新娘害羞的把脸藏在他的怀里。鄢筠第一次这般主动,飞龙公子的心立刻化了。 他抱着轻飘飘的美人上堂,心中却怜惜不已:筠儿也生了一场大病,这身子轻得几乎没了重量,日后一定要好好给她补补。 人逢喜事精神爽,飞龙公子虽然病体初愈,在宴席上却逢酒必干,没有多久,他便被人抬回洞房。 高举的红烛,温馨的红帐,飞龙整个人已经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 曾几何时,年少的他一直追逐着那道温柔的身影,梦境中也全是她的一颦一笑,现在,他终于揽着这张容颜入怀,他醉了…… 新婚第二日,王府的下人们突然听到从洞房中传出一声极其愤怒凄厉的吼叫,然后便见到飞龙公子一脚踢碎房门,惨白着一张脸,飞奔出院子。 不久,新婚第一日的小王爷,连父母都没有拜见,便骑上马背飞驰离去。 然而消息传到王爷和王妃那里,王爷一脸震惊,而娇弱的王妃当场昏厥过去。 鄢筠坐在马车里,两夜没有睡安稳。一日不到边境,她便一日不得安心。 北雁国和北国和亲,北国承诺嫁出一位王府郡主。鄢筠阴差阳错被封了头衔,连出身府邸也相同,如今替小郡主出嫁,也算不得北国违约。 而鄢筠只要被交到北雁人手里,就在形式上相当于已经出嫁,即便飞龙追来,也是鞭长莫及。 至于进了北雁到底嫁给谁,小郡主没关心过,因为她从来就没想嫁,而鄢筠也没关心过,因为她也不可能嫁。 鄢筠的计划是,进入北雁后便伺机逃走。这样一来,和北国一点关系也没有,帮她逃跑的人,包括小郡主和一平居士也不会受到任何牵连。 感觉队伍行进突然慢了,鄢筠心慌的挑起一角窗帘向外看,顿时喜上眉梢——前面不远处,正是边境,密密实实的站满了北雁人的队伍。 一番繁复的歌功颂德,互拍马屁,双方礼仪官终于不再浪费口水了,才正式开始接交仪式。 鄢筠平静一下心情,在脑海里温习了一遍小郡主教给她的这方面礼仪,终于大大方方的跨出了马车。 接了北雁国主赐下的玉如意和玉芙蓉,鄢筠又把一对平安金银锁送还在北国娘家人的托盘里,便算是宣告拜别母国,正式嫁入北雁。 她在北雁派出的侍女的搀扶下上了北雁的马车,才要挑帘进车,身后一声暴喝远远传来,“不许走!” 鄢筠身子一抖,她连忙回头眺望,一骑单骑正在迅速接近。她的心跳骤停,然后便是一路狂跳,明明是想一头扎进车里,却移动不了半分。 “筠儿!不要!”飞龙公子的身形越来越清楚,鄢筠甚至已经看到他脸上掺杂了惊惧痛苦愤怒等等太多复杂情绪的表情。 鄢筠平静了一小会儿,北雁和北国两边都已经开始有人上去拦截。她终于狠下心,扭头毫不留恋的钻进了马车。 端坐在马车中,鄢筠默默看着车帘一点点卷下,也看着飞龙公子带着绝望和无比痛心的眼神跌落马下…… 插入书签 第四十四章 载着北国郡主的车队缓缓从边境起步。鄢筠最后看了一眼飞龙公子……他只怕是已经昏了过去。 从都城赶到这里,凭着他伤后初愈的身体,没晕在半路已经是奇迹,此时自然是强弩之末了。 原本随小郡主出嫁的仆妇丫环去了大半,鄢筠自然是把不知情的带上,认得自己的留下,当然也包括小郡主一向的贴身丫环。 这个丫环是在她们交换身份时才知情的,小郡主允诺她,事成之后,给她银两,放她自由。 在这个丫环的帮助下,鄢筠的身份一直没被看穿。她和小郡主本来就有五分相像,一旦画上浓妆,披上盖头,倒也蒙混得过去。 自由啊……鄢筠暗自叹了一口气,她倒是有几分羡慕那个丫环了。 入了北雁境内,鄢筠彻底放下心来,便在车中小憩。她要攒足了逃跑的精神,毕竟,从上百人护卫中逃跑,她还是第一次。 飞石城是途径的一大站,也是鄢筠心目中最佳的逃跑之地。 眼见着人马进驻到这里的驿馆,鄢筠不禁满意的眯起了眼睛,嘴角也翘了起来。 所谓驿馆,是自从定了两国的婚事临时改建的。 而这里的地形鄢筠太熟悉了,就是她当年曾经住了好一段的客栈。 跟着当地小吏到了自己的卧房,鄢筠几乎笑出声来——这间房虽然离正门的楼梯远些,可是却离后门的楼梯很近。这不正是逃跑的好机会吗? 鄢筠稳定了心情,依旧像以前一样让丫环把首饰发冠摘了,仔细沐浴一番。 她手头早就备好逃跑的工具——迷药、衣服、盘缠。只不过这些东西都藏得极好,贴身丫环也从未发现。 用过晚饭,鄢筠故意显出异常疲惫的样子。丫环们赶紧收拾停当,服侍鄢筠睡觉。 鄢筠睡在改建后的套间里面,外间则住四个丫环。 罗帐放下后,鄢筠望着帐顶,耐心的等待着。 原本外间还有些嘻嘻嗦嗦的声音,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居然全安静了。 鄢筠嘴角一翘,挑开帘子唤道:“水。” 没人应她…… “茶水。”依然没人回话。 鄢筠满意的躺了回来。她晚饭的时候特意叫了一壶酒,自己其实没喝,于是便赏给下面的丫环了。 这些丫环都是北国出身,各个也是爱酒的,自然是服侍好郡主,便赶紧喝酒用晚饭去了。 酒是好酒,药也是好药,人便按时的各个倒了下去。 时间慢慢过去,鄢筠终于从床上起身。她轻手轻脚的趴下床,从一个陪嫁箱子中拿出一套男人的衣服。 打扮好了,鄢筠又揣了当初在王府偷偷攒下的一袋子珍珠,属于郡主的嫁妆则一样未动,便这样蹑手蹑脚的摸到门边…… 外面的烛火已经有些暗了,此时正是所有人睡得最香甜,最放松的时辰。 再说,他们赶了几天路,今天是第一次正正经经休息。护卫们不禁也放松了警惕,只不过是走形式而已,难道还真有强盗敢抢嫁妆不成? 鄢筠轻轻打开门……她微弯的腰顿时僵在那里……门外,赫然站着一个黑衣男子…… 鄢筠瞬间瞪大了眼睛,她感觉自己在看镜子,因为对面的人也作了同样的动作。 紧接着那人抬起手,鄢筠突然趁其不备顶膝而踹。 “呜”黑衣人虽然闪躲很及时,却依然被顶上了肚子,顿时低呼出声。 要糟!鄢筠一下子急躁起来,她迅速躲过黑衣人,朝屋外的后楼梯跑去。 才下到一半,鄢筠突然听到客栈外有打斗的声音,还不等她仔细判断一下声音的来处,就听“砰”的一声巨响,前门被撞开了,闯进一堆举着火把的人。 侍卫们如果这样闹还不出来,那一定都是死人了。 很快,从一楼涌出了不少北雁的侍卫,和来人乒乒乓乓的打了起来。 大厅很快灯火通明,鄢筠躲在后楼梯上无处藏身,只得硬着头皮冲下来。 她穿的是普通男子的衣服,侍卫没留心,以为他是抢匪,好几刀险险忽悠到她身上。 好在大厅里又窄又拥挤,已成混战之势,鄢筠屡涉险境,却都侥幸逃过。还没蹭出几层包围,鄢筠的后背便湿透了。 眼见这样也冲不出去,鄢筠不禁后悔刚才鲁莽的举动,还不如缩在楼梯上,伺机慢慢退回去。 好不容易得了一个空当,鄢筠滚到了一扇大窗的墙脚边,她摸索着想沿着窗户爬出去,却屡屡被刀光剑气逼回。 突然间,鄢筠瞥到楼上有人看着自己,她仰头一看,不是刚才那个黑衣人是谁? 她不禁奇怪,这人怎么也不下来帮忙,难道他是头儿? 正想着,鄢筠似乎感觉到什么,她慢慢扭头去看,浑身都僵住了。 三五层之外,飞龙公子满脸络腮胡子,眼中戾气摄人,他死盯着鄢筠,仿佛是看到猎物的恶狼。 鄢筠艰难的咽了咽口水,手心渗出冷汗。 飞龙公子鼻子歪了一下,嘴角也恨恨的一抽,他突然开始动手扒拉开身边的人,也不管是敌人还是自己的手下。 他就这样死盯着鄢筠,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你最好不要过去。” 闻声,鄢筠吃惊的看向楼上……可是楼上见不到刚才那个黑衣人。 飞龙公子显然也听见了,他扭头向上看,“什么人?给我滚出来!” 他的话音刚落,“嗖”一声从楼上某处飞下一张桌子,堪堪砸在他的脚边。 “再进一步,必如此桌。” 清冷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那威严的气势一下子摄住了不少人,他们不禁纷纷停手。 飞龙公子下意识回身忘了鄢筠一眼,顿时胸口一闷……鄢筠泪光莹莹,痴痴的望着楼上,早已忘了她身处险境。 “好,好,好……”飞龙公子忍不住咳了起来,他突然又大踏步转身,“我倒要会会你这缩头缩脑的英雄。 他还没走出几步,楼上黑衣人突然显出身来,惊怒之极的高声叫道:“小心!” 飞龙公子下意识缩肩回身,只来得及看到鄢筠身后的大窗突然开了,冒出几个黑衣人,紧接着一阵又刺鼻又呛人的白烟腾起……等烟雾散去,鄢筠再无身影,就连楼上的黑衣人也消失不见…… * * * 黑衣人大叫“小心”的时候,鄢筠偏偏不小心的一甩头,把头上已经摇摇欲坠的包布甩掉了……她一头秀发顿如黑瀑,逶迤而下。 她看到了大开的窗户,看到了窗外的黑衣人,看到了黑衣人眼中一惊后乍喜的神色……然后,便被一阵白烟笼罩,只觉头上一个阴影罩下,自己便腾空而起…… 晕晕乎乎的被颠来倒去,鄢筠也不知道到了哪里。突然,眼前一亮,她已经在一间屋子里了。 这是一间雅致的书房,紫檀木的书案,案上摆着一个蓝玛瑙的笔筒,一个青石纸镇,一方砚台和一个竹木笔架。 背面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这样的布置,鄢筠不禁想到一个地方——她老爹的草庐…… 暗自揣摩了一番,鄢筠皱皱眉。 她现在的身份是小郡主,一个年龄只有十四、五岁的稚龄女子。虽然她自己也没比小郡主大几岁,但是她的心理成熟度毕竟不同。 北雁人并不知道新娘被掉包了,要怎样才能不穿帮呢? 鄢筠想了片刻,便突然冲向门口,使劲怕打着房门,叫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回家!” 叫了几遍,没人应声,鄢筠突然悲从心起,竟真的入戏一般,落下泪来。 “我要回家!”鄢筠呜咽着回到椅子边,她低头哭泣。 门无声无息的开了,走进一个男子。鄢筠赶紧抬头,只见那人一身灰衣,脸上也蒙着一块灰布。 鄢筠盯着来人,他的眼角已经有些皱纹,想必年龄不小。 “你……你们要做什么?”鄢筠装作胆怯。这些人敢劫皇家的新娘,想必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了。 来人只是盯着她看了又看,半晌,才道:“郡主,想回家吗?” “想!”鄢筠马上答道。 “但是你现在是回不去了。”那人从袖中掏出一个瓶子,“不过,这个可以提前帮你回家。” “这是什么?”鄢筠心中隐隐不安,交易往往没啥好事啊。 “你的新郎若是弃你而去,你自然可以回娘家了。何况……我知道郡主心有所属。” 鄢筠闻言一愣,这人如此直接……她突然醒悟到什么,赶紧低下头,使劲憋了一下,脸慢慢红起来。 她心中渐渐有些惊恐,这人既然知道小郡主的底细,怕没多久便会知道真相吧。到时候…… “你……这是要我杀人吗?不……我不敢……”鄢筠回绝。 “杀人?怎么会呢。这只是迷药。你只需趁没人的时候放在交杯酒的龙杯里,新郎喝了自然不醒人事。然后的事……自然由我们处理。” “会……会怎么样?”鄢筠颤巍巍的问。 “呵呵,可能会委屈郡主一下,冒个被抛弃的名头……不过,什么也比不过回到你哥哥身边吧?” 鄢筠低头不语,她有说不的权利吗?于是只得佯装思考,“真的不会死人?我不杀人的。” “当然。” “那……你是谁?”鄢筠突然抬头,盯着那人问。 “我?”那人眯了眯眼睛,“想知道的代价你肯付出吗?” “代价?”鄢筠眨眨眼,其实这人不说她也知道,此人蒙面,必是将来自己会有机会和他遇到。知道他是谁,他还用蒙面? 鄢筠知道演戏不可太过,否则就被看穿了,赶紧低了头,“不了……我不想知道了。” 那人哼哼了一声,“还算聪明。”他说着转身出去,只留下了小瓶子放在桌上。 鄢筠一直到那人把门关好都没有抬头,她等了很久,似乎外面静得没一点声音了,她才走过去把小瓶子拿起来。 这东西用不用得上还得另说,她若逃得了,自然就不用了。如果悲惨的拜了堂,正好可以迷昏丫鬟喜娘,自己先遛。 管你是谁呢。 鄢筠想好了,便把小瓶子收在了怀里。 鄢筠又被蒙着眼睛送到了某处,不久就听到有人大叫:“这里有个麻袋!” 本来换成男人衣服要逃的鄢筠,阴差阳错的被第三方掠了,等她被这样送回来时,自然不能穿着男装,否则如何交代? 那帮人早替她想好了,所以不仅给她换回了女装,还是仅有薄薄一套内衫,就像刚从床上掠走一样。 于是,鄢筠自己做的那些事情都有了极好的解释,她只等着被小心的抬回去,其他的一概不用操心。 再后来的进京路上,鄢筠想了几次,也曾试探过,不过看守得实在太紧,她不得不老老实实的进了裁云城。 可是苏逄阁到哪里去了? 鄢筠路上一个劲儿的在想,她甚至有几次认错了背影,以为是苏逄阁来救自己了,白高兴了半天。 那个和她面对面的黑衣人,鄢筠百分之百肯定是苏逄阁。他没死,她不知有多高兴,可是这会儿他为什么不来救她?就让她这样嫁人吗? 郡主的日子规矩多,待嫁郡主的日子规矩更多,差点被劫的待嫁郡主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一进了裁云城,对鄢筠的看守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严密。 鄢筠叹口气,窗外已是阳春美景,自己却寸步难行,辜负如此春光,罪过啊…… “郡主……” 鄢筠闻声抬头,“北雁派人送来了他们最好的云锦,请郡主过目,说是要给郡主赶制几套时令春装。” 鄢筠皱皱眉头,“春装?难道我的嫁妆里没有?就说我衣饰充足,不劳破费。” “是。”丫鬟依言正要退下,鄢筠突然叫道:“等等!”她几乎从暖榻上蹦起来。 “是……是来给我做春装?云锦?哪家的?” 丫鬟想了想,“奴婢不知……” “去问问!” 鄢筠看着进来的人,心潮澎湃,我就知道苏逄阁不会扔下我不管的!她强自绷紧了脸,不敢露出太过高兴的样子。 “民女袁银瓶见过郡主。” “免礼了。”鄢筠左右看看,袁银瓶带了几个下人,捧着十几种布匹,可是哪个人也不像是苏逄阁易容的,她不禁有些失望。 “还请郡主过目。”袁银瓶一指身后那些布匹,“这都是小坊近来的精品,民女斗胆请郡主允许量身。”袁银瓶恭恭敬敬的说道。 “嗯?量身?”鄢筠心思一亮,“你们都下去吧。”她对自己的丫鬟挥挥手。 “奴婢不敢。”几个丫鬟突然跪在地上,“上次郡主险些遇险,奴婢们不敢离开半步。” 鄢筠把脸一板,“那你们要我怎样?众目睽睽之下量身?” 丫鬟们一窒,只是磕头请罪道:“请郡主恕罪。” 鄢筠气得没法,盯着下面,恨个半死。“你们去给我搬几个屏风来。”她转念间有了主意。 打发了闲杂人,郡主的丫鬟留在屏风外面,鄢筠和袁银瓶进了四周用屏风围起来的小空间。 才进屏风,鄢筠就被袁银瓶掐了一下手臂。鄢筠微微吃痛,却不敢叫出来,只得瞪起眼睛一望,袁银瓶的眼圈却早就红了,一脸嗔怪的样子。 “你?”鄢筠没敢说完。 袁银瓶摸摸眼睛,又瞪了她一眼,附在她耳边低语,“害我担心这么久,你这没义气的臭丫头。” 鄢筠心头一暖,鼻子顿时痒痒的,本还想讲讲因由,但怕耽误时间太长,外面丫鬟起疑,便长话短说,“他派你来的?” 袁银瓶点头,顺带着又白了她一眼。 鄢筠莞尔,“我……”鄢筠还想说,却被袁银瓶止住,“他叫你放心,一切有他,他都安排好了。” “他伤好了?”鄢筠最关心这个。 袁银瓶眼神微微有些暗,又附在鄢筠耳边低语,“我听阿章说,他……功夫没了……” 鄢筠顿时睁大眼睛,“不可能!”她这一声叫出来,顿觉不妙。 “你……你……你量错了吧,我的腰怎么可能这么肥!” 袁银瓶刚被鄢筠一声不可能吓得脸色煞白,现在才缓了缓,“这……这……民女再量过,再量过……”她还算不笨,马上配合道。 两个人说完,听着外面没有大动静,不约而同吐吐舌头,相视一笑。 匆匆这么一会儿,鄢筠也顾不上再聊其他的,外面丫鬟已经过来问要不要帮忙。 拆了屏风,鄢筠又选了七八种料子,袁银瓶便告辞了。 直到鄢筠回到卧房才突然想起来,她忘记告诉袁银瓶自己被掠的事情了,最重要的是,还有那一瓶迷药。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咳嗯。。。。无良作者终于没忍住,开了新坑。。。应唯一点菜的红烧要求,是耽美。不过,这个不会写太长,不会写太长。 地址在这里:《一屋双男》 第四十五章 裁云城下起第一场春雨的那一天,全城上下都被红色锦缎包围。 无数百姓涌上街头,追逐这难得的一次热闹——北国嫁女北雁迎亲,那排场怎是了得。 街头巷尾盛传,国主仅余的亲弟弟宏王爷晋封亲王,身份地位至尊无比,本国佳丽难以比肩,因此国主亲自向北国求婚,为宏王爷迎娶外国公主。 更有人传,宏王爷曾于御书房跪拜谢恩,感激涕零。 谣传之下,众人早把眼睛望穿,都要亲眼看一看,这当今最受荣宠的宏亲王迎新妇入府盛况。 有门路的家庭则早把路线打探清楚,占了好位置要一饱眼福。 鄢筠依着北雁的规矩,把脸用盖头蒙个严严实实。她打扮停当,只等新郎上门领人。 “你们……且到门外侯着,让我自己一个人待会儿。”鄢筠打发丫环出门后,自己则偷偷翻出两个瓷瓶。 修剪整齐的指甲轻轻敲打着桌面,鄢筠摸了摸瓶身,犹豫了一下,终于把它们都揣进了怀里。 她静静坐了一会儿,也不知在等待什么,也许是希望从某一扇窗子里突然跳出个人人来,叫上那么一声“筠儿……” 门外喜娘前来接人,鄢筠在盖头下叹了一口气,心里丝毫都没有七上八下那是骗人,但又能如何呢? 在前前后后八个喜娘的簇拥搀扶下,鄢筠终于迈进了停在驿馆大门外的火红色凤辇。 耳边是喜锣一路开道,吹吹打打的鼓乐喧天。 鄢筠坐在辇里开始还能屏除些杂念,愈到后来反倒手心冒汗,心中紧张起来。 步下凤辇的时候,盖头下伸过一只保养得宜的手,手指修长完美。鄢筠愣了一愣,身边喜娘低声催促道:“郡主?” 鄢筠这才犹豫着伸出自己的手,慢慢展开五指,轻轻一搭——那是一双微温的手。 “筠儿……” 隔着盖头,鄢筠似乎听到有人在人群的远处唤她的名字。她才迈开的脚步顿时一滞,手上却是一紧,被牢牢握住,霸道的不容她有丝毫的迟疑。 人群虽被宫廷侍卫阻拦在丈外,可是那声呼唤及随之而来的骚动终究还是让鄢筠听到了。 鄢筠企图试着挣了几下,而那只手一直紧紧握住她,一刻也不曾放松。 “是我……” 突然听到苏逄阁的声音就在耳边,鄢筠的脑海里蓦地一片空白。 刚才她还似脚下生根一般,固执的不动,转眼便似提了线的木偶,脚步虚虚浮浮,被苏逄阁扯着进了府门。 “是他,是他,是他?”鄢筠心中只有这两个字,后面到底都行了什么礼,唱了什么诺,她就全不知道了。 浑浑噩噩的,新娘子被带入洞房。她端坐喜床之上,终于缓过些心神,似乎是听到喜娘逐一在她身前说着祝福的话。 ·奇·鄢筠低着头,默默数着身前的绣鞋,“一个……两个……八个……” ·书·然后是宫里的侍人宣读皇家的赏赐,这个妃那个嫔,鄢筠怎么记得住? ·网·再然后是一些贵妇名媛上前送贺礼红包…… 鄢筠在盖头下闭上眼睛,心中有几分焦躁,苏逄阁何时才能来呢? 她暗自惦记着自己怀里的二个瓷瓶,只有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她才相信到目前为止,这不是在做梦。 “王爷来揭盖头了!” 也不知道闹了多久,门外的丫环一声传报,鄢筠猛地一抬头,盖头滑下半边,身边的喜娘赶紧过来帮忙戴好。屋中静了许多,也不知是谁掩嘴“扑哧”笑了一声,就听见门外一阵人声。 “看看小叔叔的新娘子是怎样的北国佳丽……” “小皇叔素来谨慎,可这次成亲,城里不知要碎了多少芳心……哈哈哈……” 鄢筠轻轻咬咬嘴唇,垂下了眼皮。 那群人拥着新郎官进了新房,堆在屋中的一群贵妇纷纷给宏王爷道喜,喜娘给赶紧给新郎捧过喜杆。 盖头下面出现了一双男人的皂靴,鄢筠喉间一动,眼前随之就亮了。她不敢抬眼,脸颊一下子热烧起来。 “小婶婶也该抬起头来,让侄儿们一睹芳容啊。”也不知是哪位皇子起哄,众人一片迎合。 “出去吧。”新郎声音低沉的说道,“别丢了你们的身份。” 大概是苏逄阁在朝中向来以严肃低调著称,几个后辈的皇子果然掩了声息,虽有不甘,却终究随着喜娘丫环等一大堆人退出新房。 刚才还闹腾腾的洞房一下子空旷起来,静得让鄢筠不得不屏住呼吸,才能掩饰自己慌张的呼吸声。 一根喜杆慢慢伸到鄢筠的颌下,轻轻一挑,“怎么?筠儿到现在还在害羞?” 鄢筠猛地抬起头,似乎是不敢相信,她瞪着眼前的新郎半晌……“柏水章?” “嘘……”新郎官明明是宏王爷的相貌,可是这会儿挤眉弄眼的,带着柏氏特有的风情。 他低声附在鄢筠耳畔道:“想不到小娘子对水章如此刻骨铭心,这么快便认了出来,我以为怎么也得……” 鄢筠皱眉一躲,她站了起来。 她确信自己不会听错的,迎亲的肯定是苏逄阁,拜堂时也一直是他,这个柏水章是怎么来的?她马上想起苏逄阁园子里的地道。 “难道这交杯酒要我和你喝?”鄢筠低声问道。 “嘿嘿……”柏水章坏坏一笑,“我求之不得啊。” 鄢筠斜挑着眼睛看过来,“那……你可别后悔。”说完,她走到桌前,大大方方的从怀里掏出两个瓷瓶,转而对着柏水章微微一笑。 “这个呢……穿肠即断……这个呢……见血封喉,选哪一个好呢?” “咳嗯……”果然,柏水章不自在起来,“你竟是要谋杀亲夫吗?” 鄢筠却已经把那个蒙面人给的药倒进了龙杯。“请吧。” 鄢筠笑意盈盈的把龙杯端到柏水章面前,柏水章刚才的风流模样变成一脸苦相,“呜呜……这个差事不好……” 加了料的交杯酒,柏水章自然是不会喝的,只得老老实实交待了苏逄阁的去向。 原来拜过堂的苏逄阁在前堂应付了一阵,便推说体弱无力回房休息,转而让柏水章来掩人耳目,自己跑出去办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去了。 “那你要假扮他多久呢?”鄢筠心底有些发酸。 柏水章也幽怨的叹口气,“谁知道呢,只能等他回来吧。自从那次温泉山中毒,后来他又几乎没了命……便愈发什么也不说了。” 鄢筠怔了一怔,“中毒?听说……他没了功夫?” 柏水章神色微整,点点头,“据说是三五年内不再受伤,他方有活路……功夫,是不能再练了。” 鄢筠心里顿时难受起来。他没了功夫为什么还跑到飞石城的客栈去?他到底要做什么呢?如果是真的郡主嫁过来,他又当如何? 望着桌上的交杯酒,鄢筠突然想起那蒙面人的要求,“这迷药……有人拿给我,要我把新郎迷倒……可是现在怎么办呢?” 柏水章吃惊得瞪大眼睛,“有人?谁?” 鄢筠摇摇头,“既然有人要对付他,自然不会让人知道。” “难道是他?”柏水章凝眉细想,那神态气息仿佛就是一个苏逄阁站在那里。 “你知道是谁?”鄢筠问着,却别开眼睛。 “嗯,除了明太师,还有谁呢。”柏水章嘴角微翘,嘲讽道,“都说他是最受宠的王爷,可他从小就要强迫自己玩物丧志,有书不能读……学得一身偏才,被迫和驸马府作交易,只得捡了我回来替代真正的柏大少……没有凌云志,却依然不得善了。朝堂上明里没有建树,暗里却屡树强敌……如今连娶亲也被算计上,就怕他抢了太子的江山……可谁又稀罕呢?” “明太师……”鄢筠眸色微暗,这样的论调,一平居士似乎提及过,这明太师说来还是她的舅舅。 朝堂上的事情她不懂,也不想过多地参与,别人的恩怨她亦不愿评论。可是此事涉及到苏逄阁,鄢筠不禁黯然神伤——他竟是只字未提,也不和她通气。想来,也许是嫌弃自己不够资格吧。 想到这儿,初初得知新郎是苏逄阁的喜悦和羞涩荡然无存,鄢筠看向柏水章,淡声说道:“假的便是假的吧,我这个郡主不也是假的?只是你我这对假鸳鸯倒不难做,相敬如宾就好了。” 鄢筠的新婚之夜过得格外消沉。柏水章和她和衣躺在鸳鸯帐内,谁也不说话。明天,他们还要假扮夫妻进宫谢恩。 平平淡淡的过了几日,鄢筠突然想起柏水章曾和她提过玲珑卦合股的事情。 找到柏水章一问,才知道这家伙居然干得有声有色。这几天经常偷偷从密道出去,到袁银瓶家处理案子。 想到苏逄阁的密道,鄢筠不禁动了心思,柏水章也是一个好玩喜闹的人,当即同意带着鄢筠偷偷出府,去看看袁银瓶。 插入书签 第四十六章 鄢筠和柏水章在地道里换了店铺伙计的衣服。柏水章的易容术显然学得不错,三两下把一张倾国妖孽脸换成了陌路阿三。 鄢筠容貌普通,只是略略加粗了眉毛,改改脸色,眼下涂了淡青的脂粉,便活脱脱一个清瘦的小伙计。 柏水章看着鄢筠原要取笑两句,只是见她神情中总带着几分落寞,转念想了想,便忍住调笑正色道:“你我现在是丝绸铺的伙计,你只做是新来的学徒,事事有我,不要多话。” 鄢筠点头,“你放心。” 两个人出了暗道,进了一间厢房。鄢筠跟着柏水章推门而出,外面正是一条大街。柏水章不慌不忙的带着鄢筠出门,转身把门锁上。二人一路走着去袁府。 裁云城的街道鄢筠熟悉得很,只是如今再次走在上面,鄢筠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过了那个街口往右拐就是明太师府。”柏水章低声说了一句。 鄢筠“嗯”了一声,脚下却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 袁府建在裁云城最繁华的街道后面,他家本就是商人出身,几乎半条街的铺子都是袁府的。 柏水章似乎并不急着进袁府,只是带着鄢筠从街头遛到街尾,一间一间给鄢筠指认,这间是袁府的,那间也是袁府的。 正说着,两个人走到了袁府最出名的澜翼坊门口,鄢筠突然顿住脚步,身子慢慢躲到柏水章一侧。 柏水章抬眼一看,他认出澜翼坊门口站着的一个贵女是明府的千金明蓝,而她身边陪着一个神色阴沉的男子却不曾见过。 “快走!”鄢筠在柏水章身后催促着。 柏水章“嗯”了一声,带着鄢筠打算从马车后绕过去。 “小姐,老爷说午时必要回到府里,我担心……现在……” 鄢筠和柏水章同时定住身形,两人不可思议的相视一下,便转头向澜翼坊门口望去——那里躬身站着一个明府的侍卫,正和明小姐禀报着。 “嗯,我知道的……可是好不容易出来……”明蓝有些遗憾,她身旁的男子却是一副毫不在意,事不关己的样子,只是随意的四下里扫视。 “小姐放心,澜翼坊的料子我回头吩咐他们送到府里给小姐挑选;朱大人千金的生辰贺礼我也挑了一些,回府就给小姐过目。总之过了这一段,小姐出入自由了,再过来不迟。”那人口齿伶俐极了,偏偏还不卑不亢,外人看着只觉这人能干精明,定是府上得力的帮手。 果然,明蓝闻言露出微笑,就连她身边的那名男子也不禁收回目光,上下打量底下的这个人,说道:“你家的下人倒也与众不同。” “公子谬赞。”明蓝转身微微一礼,再回身看着下面,脸颊染上些淡淡的粉色,“止琨,还不谢过公子的赞誉。” 那名叫止琨的人马上谢道:“小人惶恐。小姐慧眼,老爷不弃,才有止琨今天,公子实在是谬赞了。” “那就回去吧。”明蓝身边的公子发话,明蓝点点头,有丫鬟搀扶着迈下台阶,进了轿子。 而那名公子利索的腾身上马,一勒马缰,马尾一扫险些将鄢筠扫到。 柏水章赶紧拉着鄢筠躲开,马上的公子转过身来,瞥了二人一眼,半个字也没说,甩鞭离去。 止琨看着明蓝上轿,这才注意到鄢筠和柏水章二人,他的目光扫到鄢筠面上时明显一愣,马上走到近前低声道:“快离开!” 正说着,止琨面色大变,鄢筠似乎也意识到什么,转头朝身后“嘚嘚”的马蹄声望去,刚刚骑马离去的飞龙公子杀气腾腾的折返回来。 鄢筠转头就跑,止琨冲着飞龙公子叫道:“公子!太师家在那边。”他边叫边冲到马前。 “嘞……”一声马匹长嘶,飞龙公子将将勒住缰绳,他狠狠瞪着止琨,忽的眯眼一笑,“你找死……” 紧接着一条马鞭高高扬起,狠狠的抽向止琨的头上。 “啊……杀人啦,杀人啦……”也不知是谁突然喊了起来,飞龙公子才抽了第一鞭,这第二鞭便不好再挥起。 “公子!”渐渐围拢的人群外有人朝飞龙公子喊了一声,“抓到了!” 飞龙在马上神情一振,忍不住哈哈大笑出声,“好样的!回去!” 止琨被飞龙公子那一鞭打倒在地,缓缓从地上爬起,他朝人群中寻找,果然看到一些大汉押着一个身材瘦削的男子离去。 “怎么办?”柏水章这时也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 止琨双拳握紧,咬牙道:“要人!” 鄢筠被飞龙公子再次抓住,带回了太师府。 当她第一眼看到飞龙公子和明蓝在一起时,她便知道为何自己洞房夜没有喝交杯酒,明太师的人也没有出现。 既然飞龙公子和明太师遇到了,明太师自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也就知道自己是不会给苏逄阁下药的。 眼下她好歹是明媒正娶的宏王妃、北国郡主,只要宏王爷来要人,估计他们也不能不给吧。 鄢筠刚被带进太师府,就有人向飞龙公子禀报,“太师请公子带着人到书房去。” 飞龙公子不耐烦的挥挥手,“滚!” 鄢筠被飞龙公子丢进他的客房,“啪”的一声,一记耳光打在鄢筠的脸上。 “贱人。” 鄢筠捂着脸颊退了几步才站稳,口中丝丝腥甜。 “端水来!”飞龙公子突然大叫,然后大步上前,一把抓过鄢筠的胳膊带到水盆边,“把你那张鬼脸洗干净。” 鄢筠不动,飞龙公子顿时暴怒,猛的按下鄢筠的头,压在水中,“你胆子不小,敢逃,敢跑,现在还敢违抗我的命令,那你就该死!” 鄢筠被飞龙公子的大手死死按在水里,她憋足了气,却也渐渐不支。 “公子,太师请您到书房,有事商谈。”门外又有人禀报。 “不去!滚!”飞龙公子朝门外怒吼,手上稍一松劲,鄢筠猛的挣脱出来,“咣当”一声,水盆砸到地上。 “公子?”门外人赶紧推门而入,正是头上裹了绷带的止琨。 “又是你……”飞龙公子扭头一看来人的功夫,鄢筠推开他的手要逃。 止琨却轻轻把鄢筠拦住,“这位……小姐……我家老爷也有请。”他说着,偷偷捏捏鄢筠的手。 鄢筠定定的看着他,半晌嘶哑着嗓子说道:“带路。” 明太师一身便服,看着止琨带了二人进了书房。 吩咐止琨把门关好,明太师才对飞龙公子道:“怎么说她也是我嫡亲的外甥女儿,你怎可打她?” 明太师一脸心痛的走到鄢筠面前,上下看看,“下手也太重了,疼不疼?”他一脸关心的问鄢筠。 鄢筠咬住嘴唇,泪珠子像断了线似地滑下,“舅父……呜呜……” “唉……”明太师叹着气,把鄢筠揽在怀里,轻轻安慰,“别哭了,舅舅这里有好药,抹上就不疼了。” “好了!”飞龙公子一拍桌子,“别假惺惺在那里做戏了,哼哼,不愧是亲戚。那个女人为了情郎命都能豁出去,还会为一个巴掌哭个不停?太师大人当初打算嫁祸杀人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这是你的外甥女儿?” 鄢筠身子一僵,明太师也慢慢松开手。 正在这时,书房外有人来报,“老爷,宏王爷驾到。” ** 听得宏王爷来了,鄢筠先是一喜,转而又有些担忧。柏水章能把自己救出去吗? 明太师挺直身子,细长的双目凝视鄢筠片刻,又看了看飞龙公子。 “请王爷到西花厅,奉茶。”明太师朝着门外吩咐了一句,自己捻捻袖口。 “飞龙,我带王妃过去,你可有意见?” “不行!”飞龙公子一步拦在门口,“这个女人就是死,也决不能让她回去。” 他一字一字说得咬牙切齿,鄢筠一咬唇抬眼看向他,只见到飞龙公子眼中浓浓恨意,哪有丝毫绵绵柔情? 鄢筠垂下眼皮,暗自嘲笑自己,当时定是在山中乌七嘛黑的,摔昏了脑袋,怎么会看到这厮的眼睛就乱了方寸,还曾心动过?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明太师嘴角微微一抬,“飞龙,女人天下有的是。” “呵呵……”飞龙公子突然冷笑道,“没错,可是这个女人我要定了。” 鄢筠就站在明太师身边,她感觉明太师气息一沉。 “飞龙,你此次带了多少人过来?”明太师不急不慌的缓缓问道。 飞龙公子浓眉一挑,眼光闪烁,“哼哼”两声,鼻中出气。 “你以为我会怕吗?我飞龙是什么人,太师只怕还不知道吧。” 飞龙公子虽然这样说,鄢筠却听出端倪。飞龙公子带人追入北雁,也是耽搁了一阵的。况且,他怎么可能点了军队和他过来追女人? 这样算来,他一定是当时从边境折回到他那帮马贼的老窝,点齐了兵马过来。 既然是马贼的身份,明太师动动手指头在北雁境内杀了他又能怎样? 听飞龙公子这样说,明太师并再没有说话,反倒是又仔细打量了鄢筠一番。 “来人!”他唤了一声,书房门外立刻有人应道,“老爷……” “带王妃下去梳洗,然后送到西花厅。” 书房门开了,止琨站在外面,一脸漠然的躬身迈步进来,走到鄢筠身边,“王妃请移步。” 鄢筠听着耳边这熟悉的苏逄阁的声音,强忍着突然涌上眼眶的泪水,急忙抬步便走。 谁料,路过飞龙公子身边,却被他一把抓住胳膊。飞龙公子盯着鄢筠的眼睛,阴冷冷的一笑,然后眼皮一翻,把鄢筠甩开出去。 鄢筠被甩得跌跌撞撞出了书房门,身后的止琨赶紧将她扶住。“王妃小心。”他说完便恭恭敬敬的松了手,“小人唐突。” 鄢筠心中一缩,她稳稳心神,扫了止琨一眼。她知道苏逄阁易容成一个下人自然要谨慎行事,可是他现在这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态还是伤害了她。 “带路。”鄢筠闭上眼睛,转过身,将泪水忍回,才慢慢睁眼,跟着止琨离去。 前去的院落似乎挺远,鄢筠觉得走啊走啊好像一直没有尽头似地。 弯进一处两边是假山的甬道,鄢筠突然站住脚步,“你……”她望着也停了下来的苏逄阁。 “他来了,自然能带你回去,以后不要出府。”苏逄阁头也不回,沉声说完这句便径直又走了下去。 鄢筠万万没想到,即便是在人后,苏逄阁依然对她这般冷淡……她立在那里,寸步难行,心口堵得难受,口中阵阵发苦…… 眼见着苏逄阁的身影转出了假山,鄢筠气上心头,拔足奔出几步,忽听前面有人道:“小姐。” 鄢筠慌忙停下脚步,突突的心跳让她微微喘息。 “止琨?你怎么在这儿?”明蓝柔柔的声音带着意外。 “老爷吩咐我带着……宏王妃前去梳洗,府中也只有小姐那里还算得体,所以,止琨引王妃过来。”止琨的声音很平静,倒似比对鄢筠说话还温柔些。 “王妃?在哪里?” 鄢筠突然一窘,她低头看看自己,还是店铺伙计的装扮,脸上也花了,头发也散了……她突然意识到,虽然明里让人带她去梳洗,暗里却是不知让这个宏王妃丢了多少脸……明太师是故意的,苏逄阁也是故意让她出丑吗? “王妃贪看园中美景,落后我几步,应该就过来了。” 鄢筠听着苏逄阁这样说,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最终还是狠下心,稍微整整头发,擦擦脸,抬着头冷着脸走出假山。 看见明蓝,鄢筠羞愧的躲了一下目光。 垂柳下立着一位身材高挑的美人,一身水蓝色的抱腰裙,裙边滚绣波纹锦鲤,裙身一条摆尾银鲤跃出水面,散落的水珠是一颗颗珍珠,外圈还镶绣了金银线。 明蓝看到鄢筠显然吃了一惊,“这是……” “这位便是宏王妃。”止琨在一旁说道,眼皮都不抬一下。 “啊?”明蓝身后跟着一个丫鬟,不小心叫了一声,鄢筠脸颊一下子烧热起来,明蓝却回身面色一沉,“失礼。”她斥了贴身丫鬟一句。 “王妃莫要介意。”明蓝转回身,说着轻轻福了一礼,“还请随我前去梳洗……小女妆薄姿浅,一应用度还请王妃不要嫌弃。” 说罢,明蓝又吩咐丫鬟几句,那小丫鬟就匆匆转身先行离去。 鄢筠是见过名明蓝的。当初她陪袁银瓶到宏王爷的园子里去,便遇到过这位贵女。在众多女眷中,明蓝最大度端庄,人缘也是极好。 前日鄢筠和假王爷柏水章聊天时还提过此人。柏水章曾笑言,明蓝拉拢人的手腕极高,难得的是居然不分贵贱,果然深得乃父真传。 三人慢慢走到明蓝的院子,一直进到里间也没再见到一个人。鄢筠明白过来,心中不禁感激:刚才那个小丫鬟定是被明蓝派回来清场的。 小丫鬟端了温水,明蓝亲自伺候鄢筠梳洗。她的手指擦过鄢筠脸上被飞龙打过的地方,不禁让鄢筠一躲。 明蓝手上停了片刻,却什么也没问,就好像什么也没看见似地,只是转身取了一样东西,给鄢筠轻轻摸在脸颊上。 脸颊上丝丝冰凉,鄢筠顿时觉得肿胀的皮肤放松了下来。她心中默默感激明蓝,只能把“谢谢”二字含在口中。 待鄢筠打扮妥当,明蓝望着她微微出神,“王妃娘娘……小女是不是和娘娘有过一面之缘?” 鄢筠自然不可能告诉她,她们在宏王爷的园子里见过,转念一笑,道:“妹妹可能还不知道,我们还是表姐妹呢……不过,此事还是不要宣扬才好。” 明蓝似是一惊,眉心蹙了一下,复又平静下来,低声道:“是了。” 鄢筠随着明蓝出了闺房,止琨等在外面,抬头看看鄢筠,“请王妃随小人前去西花厅。” “等一下。”明蓝站在鄢筠身边道,“姐姐不如让我陪着一起去吧。” 虽然还想和苏逄阁私下说上句话,但是鄢筠也不好拒绝明蓝的合理请求,只得答应。 三人进了西花厅,柏水章扮成的宏王爷正煞有其事的端坐堂中,明太师一脸温和,看样子二人相谈甚欢。 见到鄢筠进来,柏水章站起身,“筠儿,可受了惊吓?” 鄢筠移步到他身边,眼睛却望向苏逄阁,“还好……” 柏水章见救回鄢筠便不愿多留,当即告辞。正在这时,门外进了一人。 “哈哈,听说太师来了贵客,怎么也不介绍给我认识。”门口站着一个满面络腮胡子的男子,不是飞龙公子是谁? 鄢筠身子一抖,这厮怎么这个样子来了? 柏水章不愿多事,扶着鄢筠看也不多看飞龙公子一眼就往外走。 “站住!”飞龙公子冷声喝止。 “胡闹!”明太师几步赶了上来,“还不退下,王爷不与你一般见识,退下!” 飞龙公子不退反进,“王爷?”他冷笑一声突然闪电般出手,抓向宏王爷的肩膀。 柏水章一下子被制服在飞龙公子手上。鄢筠惊慌之下心头突然大骇,糟糕! 明太师一愣之下面色气得发青,“快快松手,莫伤害王爷!” 飞龙公子冷笑道:“王爷?这哪里是什么王爷?”他说着一手抓向柏水章的面部。 鄢筠早在柏水章被制服那一刻,就突然猜到了事情的缘由。所以飞龙公子的手还没碰到柏水章的脸,便被鄢筠拼命挡住。 “你……你好大胆!”鄢筠按住飞龙公子的胳膊。 飞龙公子二话不说,反手就朝鄢筠脸上挥去,“啪”一声,柏水章抱着鄢筠摔倒在地上,嘴角流出血来。 这一掌要是打在鄢筠脸上,估计她牙齿不被打掉,耳朵也会被打聋。 “你……”鄢筠非常过意不去,柏水章本不该替她挨打。 柏水章把口中鲜血吐出来,偷偷朝鄢筠一乐,低声说:“这不是白挨的,你得向瓶儿说我的好话。” 鄢筠眼眶一紧,点点头,下意识的去看扮作止琨的苏逄阁。 苏逄阁目不斜视的站在门边,好像木头人一样,没有半分触动。 “听说宏王爷擅长一项技能,想不到自己连个女人也不敢救!太师,你家里是龙潭虎穴吗?让人家派个易了容的冒牌货来?”飞龙公子此言一出,刚要发怒的明太师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厅中静悄悄的,门边的苏逄阁手指慢慢攒起。 插入书签 第四十七章 飞龙公子的话让鄢筠心中一沉,果然不出所料。 柏水章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呵呵……这真是本王听过的最最好笑的笑话了。”他从袖中掏出一幅白帕,抹了一下嘴角。 “本王爷好些偏务于你何干?你是何人,轮得着你在此处喧哗,甚至出手伤人?”柏水章站直身子,冷冷的看着飞龙公子。 鄢筠在一边看着,柏水章把宏王爷那浑身的气度学得分毫不差,她若不是早知真相,恐怕此时也会迷惑了。 果然,明太师眼中露出一些怀疑,但是又不敢肯定的神色,犹犹豫豫的难以判断。 飞龙公子嗤笑了一声,“宏王爷一身俊俏的功夫怎的没了?” 柏水章垂目一笑,“太师府里高手如云,怎么也不会让本王受到伤害的。我那几手寒酸功夫,还是不要拿出来贻笑大方的好。” 鄢筠听了心中暗自树大拇指,不愧是苏逄阁挑的替身,四两拨千斤的功夫学足了十成十。 柏水章这样一说,既掩饰了宏王爷失了功夫的秘密,而且点出了明太师纵容手下在光天化日行凶,很轻易的便把明太师推到台前做挡箭牌。 不管这两个人暗地里斗成什么样子,明面上谁也不敢对谁不敬。 果然,明太师轻轻一咳嗓子,“王爷息怒,确实是我保护不周。此人乃是我远方的侄儿,家中独子,被娇惯坏了,王爷切莫同他置气。” 柏水章点点头,突然目光炯炯的盯住飞龙公子,对明太师说道:“听说……王妃远嫁的路上,曾遇一伙马匪,为首的便是个扎须汉子?” 明太师眼皮一跳,狠狠瞪了飞龙公子一眼,“王爷说得是,不过我这侄儿实在调皮的紧,他那胡子是刚刚粘的。” “是吗?”柏水章疑问了一下,却并没有追究下去。他刚才突然话题一转,矛头直指明太师不过是为了迅速脱身罢了。 柏水章伸手拉起鄢筠,道:“本王在这里耽搁了不少时间,今日就算了吧。” 柏水章和鄢筠抬腿刚要走,突然有人问道:“王爷从来没见过我吧?也不问问这打了你一巴掌的人叫什么名字?” 鄢筠才要拉住柏水章叫他不要答话,柏水章已经说道:“本王为什么要问你的名字?” “哈哈哈……”飞龙公子仰头大笑,“龙汤一别,你我三人依旧,王爷你忘了吗?” 柏水章身子一僵,愣了一会儿,鄢筠赶紧接口道:“王爷自然是看在太师的面子上,不予追究,你还想怎样?” 飞龙龇牙一笑,“不想怎样……”他说着闪电般出手,突然制住柏水章,然后在柏水章面上一揭…… “啊!”明蓝惊叫出声,柏水章的脸孔露了出来。 明太师见状眼睛骤然一眯,狠戾之色隐现。飞龙公子在一旁嘴角噙着得意的笑容。 鄢筠顿觉手脚冰凉,她万没料到飞龙公子还会出手。 柏水章看着飞龙公子手中的面具,抬手摸摸自己的面颊,神色间既不惊慌也不在意,只是微微一笑,“不好玩,和这家伙打赌没人能认出来,想不到他老婆没认出来,外人却认出来了,无趣无趣。” 鄢筠闻言心中一动,赶紧撒开手,装作吃惊愤怒的样子配合道:“你……你……你们太过分了!” 明太师面色有些松动,他看看屋中几个人,目光闪了一下,“既然如此……老夫为了王妃的安全,就恳请宏王爷屈尊亲自来接吧。” 柏水章走了,鄢筠被迫和明蓝住在一起。 即便结果是这样,鄢筠也还是满意的。住在明蓝的院子里,飞龙公子到底是客人,总不能擅闯主人家小姐的闺房。她终究还是安全的。 吃过晚饭,明蓝陪着鄢筠聊天,鄢筠却想起装成止琨的苏逄阁。 “嗯……妹妹,你家男佣人可以进内院吗?”鄢筠好奇的问。 明蓝笑笑,“姐姐是指止琨吗?他是不同的。” “哦?怎么不同?” 明蓝粉面一红,吭叽了几声,低声说:“他是……是和宫里的……一样。” 鄢筠愣住,“什么?” 明蓝低下头,轻轻说道:“几个月前我意外坠湖,是止琨救了我。父亲怕这人暗中占了我的便宜,想要杀他……止琨和父亲说明他不能之事……父亲请太医查了属实,又见他伶俐,确实于我有恩,便留在身边了。” 鄢筠面上傻傻的听着,心中却越盘算越难以置信。 苏逄阁连太监也能装?不会真的不行吧?明太师如此随便就能收个贴身的下人?只怕苏逄阁当初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安排。 “嗯……妹妹怎么好端端的会坠湖?”鄢筠暗自猜测这是不是苏逄阁的连环计。 “唉,我也纳罕,当时就觉得头重脚轻便栽了下去……” 二人正说着,小丫鬟突然端了一盘糕点进来。“止琨给送过来的,说是老爷特意安排给王妃娘娘的宵夜。” 明蓝让丫鬟端过来,鄢筠拿起最上面的一块,心有灵犀般的、状似随意的端详一番,果然发现点心下面钻了一个小洞,里面塞了纸条。 鄢筠心中得意,赶紧不动声色的把点心慢慢咬开,看到中间夹着一个小纸卷。她趁人不注意抠了出来,藏在手里,这才慢慢把剩下的点心吃完。 又聊了一会儿其他的闲话,鄢筠推说困了,明蓝便告辞回房。 丫鬟服侍鄢筠躺下,替她把床帐落下,只留了一盏灯便到外间伺候去了。 鄢筠躺在床上,把小纸卷打开,里面是苏逄阁的字迹:留汝在此,实不得已而为之。勿冒行冒言,唯三缄其口。五日后必出,稍安勿躁。 这张纸条让鄢筠看了许久。直到现如今,鄢筠也不觉得苏逄阁没死是件真实的事情。 她多想他能摘掉所有伪装,和她面对面说上几句话。不为别的,她只想知道他一切如常。 五天……鄢筠心中默念,好吧,她会乖乖的等他五天。 五天的时间很快就到了,鄢筠却没有等到苏逄阁来接她。 太师府一如往常,照顾她依旧殷勤。鄢筠却渐渐不安,她不喜欢这种被动的等待,非常的不喜欢。 鄢筠不敢出了明蓝的院子去找止琨,因为一是不熟悉太师府,二是怕再次落到飞龙公子手上。 正等得着急,小丫鬟突然来报,宏王爷派人来了。 鄢筠一下子从椅子上窜起来,便看见柏水章迈步进来。 柏水章神色有些拘谨,鄢筠遣退了丫鬟,柏水章迅速看了她一眼便挪开视线道:“他说……事情有些棘手,还要你再耐心等上几天。” 鄢筠心中一凉,却强装镇定说:“他离开这里了是吗?” 柏水章有些意外鄢筠的敏感,但是却老实的点点头,“这边的事情办完了。” “那么我算什么?别告诉我在这里比在王府安全?我就像个人质,是吗?”鄢筠满脸怒容,但是她自己知道,她其实是在用怒火掩饰心痛。 柏水章沉默不语,竟是默认了一般。 鄢筠心中一空,腿上发软便“扑通”一声跌坐回椅子上,柏水章赶紧解释道:“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他在生死线上徘徊了几回,这次他一定要成功。” “我知道。”鄢筠点点头,眼睛却不再看柏水章,也不再说话。 柏水章准备离开,却不忍看到鄢筠如此孤单的样子。“瓶儿让我给你带好,她很着急你……” 鄢筠抬眼看了一下,轻轻点头,“你告诉她放心,我很好。” 柏水章走了,鄢筠却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到底要不要自己逃走呢? 明蓝回来了,见到鄢筠一直坐在椅子里发呆,便过来和她聊天。 “姐姐有心事?”明蓝亲自给鄢筠倒了一杯茶,奉上。 鄢筠懒懒的抬起眼皮,笑笑,“没有心事,还叫女人吗?”她接了茶杯,端在手上把玩。 “姐姐在为王爷还不来接你而烦恼?”明蓝倒是聪明,一猜便中。 “你喜欢过人吗?”鄢筠不答反问,她低着头,用茶杯盖在杯边轻轻画着圆。 “……”明蓝有些微窘 ,半晌后才道,“父亲说,女儿家私定终身是悲剧的开始……明蓝不敢有违父命。” 鄢筠扑哧一声笑了,抬头看着明蓝道:“太师管得真宽,男婚女嫁听从父母之命也就罢了,怎的连这女孩家的心思也要约束起来?” 明蓝也笑了,明媚的眼睛剔透晶莹,“姐姐定是嫌我拿爹爹出来做挡箭牌了。今天我也豁出脸皮不要,陪着姐姐开心,就算是实话实说吧……有。” “噢?”明蓝这么大方的承认,鄢筠倒是有几分意外,她点点头,却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说:“好。” 随后,鄢筠不再说话,两个人一阵沉默。 “你整日里姐姐姐姐的叫着,我的身份你问过你爹了?”鄢筠似乎想到什么,突然转了话题。 “嗯。”明蓝点头,“父亲说,姑母和……姐姐的父亲是他这辈子最关心的两个人,他当初把姐姐送走,也是希望姐姐的父亲能看在孩子的份上回心转意……可是……父亲后来派人去看,姐姐的父亲却骗说姐姐已经死了……” 鄢筠这才转头,“死了?”她想了起来,自己才到鄢回声的茅屋一天,便被送粮人带下山抚养了。 “后来,父亲不信,还亲自去看过,都没有见到姐姐,才信以为真的。”明蓝一边说,一边观察鄢筠的神情。 鄢筠点点头,“我被带到山下抚养了,鄢回声不要我。” “后来父亲也后悔过,他不该贸然把姐姐送到外面。不过,如今姐姐回来了,父亲很高兴……”明蓝的话音未落,鄢筠便嘲讽的嘴角一撇。 明蓝心细如发,转念间便知道鄢筠想到何事。 “父亲……当初并不想把姑母嫁到北国。可是,父亲和姑母为了救一位至交的性命,不得已答应了对方的求婚。但是,父亲始终把姐姐当做是姑母唯一的孩子。” 鄢筠不辩可否,心中却在想:这便是解释为何明太师半路劫了我,暗算我当替罪羊了。因为当时的“我”还是北国郡主。老谋深、老奸巨,这会情深意切,其实还是六亲不认的。 鄢筠的神色依然未见丝毫感动,明蓝自知难以借题发挥,略微思考了一下才道:“父亲对我说,以前因着上面的关系,他和宏王爷有些误会。如今姐姐嫁了过来,父亲便和王爷是一家人了。” 果然,一听提到宏王爷,鄢筠看了过来,“一家人?” “嗯。”明蓝点点头。 鄢筠突然把茶杯一放,“妹妹,我今日有些头疼,你叫丫鬟们进来扶我休息吧,咱们改日再聊。” 明蓝的谈话透露了很重要的信息给鄢筠,苏逄阁原来是替北雁国主查明太师暗中的操作,如今这两个人成了一家人……这是一个很危险的合作,鄢筠此刻的身份很可能是苏逄阁主动留下的抵押品……一想到“主动”,鄢筠心口猛的一抽,痛得她眉头攒成一团。她赶紧收住心神,不敢往下再想。 鄢筠在明太师府一住便是一个月,她似乎已经接受了现状,每日和明蓝有说有笑,还经常由明蓝陪着在府里游逛。 一切都很平静,就连飞龙公子似乎也离开了太师府,鄢筠总算少了一份威胁。 **** 柏水章自从被识破了伪装,便装作闭门不出的样子。只有贴身的几个亲信才知道王妃并不在府中。 苏逄阁第四日才回到王府,和柏水章商量了一下,重新换回宏王爷的装扮,亲自上了一趟太师府。 那日柏水章替苏逄阁见了鄢筠,回来也是满腹不快。他想不明白,苏逄阁为何能把鄢筠一人,孤孤单单留在敌人的地盘。若是他……他想到袁银瓶,心中一阵柔情。 袁银瓶在家里是管事的,却难得对他丝毫不见颐指气使,反倒是格外的温柔贤惠。他何其的幸运! 可是苏逄阁对鄢筠……柏水章有疑问,却只能忍着。 听下人说宏王爷回府了,柏水章终于下定决心去问个清楚。也有一个月时间了,苏逄阁可以放心,但他怎么向袁银瓶交代呢? 阻了下人向里面通报,柏水章径直奔了宏王爷的卧房。 苏逄阁刚脱了外衣,手里接过下人递过的手巾,在铜盆里净手洁面。 “你们下去吧。”听到脚步声,苏逄阁也不转身,便吩咐身边的下人退下。 “你……真的一点也不担心?”柏水章终于问道。 苏逄阁不紧不慢的把手巾挂在木架上,转头看着柏水章一笑,“忍不住了?”他说着扭身打开衣柜,从中取了一件外衫穿好。 “明太师不会把她怎样的。”苏逄阁说完长长呼出一口气,手指微微一顿,“你不知道……她是明太师的外甥女。” 柏水章瞪大了眼睛,“真的 ?什么时候的事?” 苏逄阁闭了闭眼睛,没回答,只说了句“去书房。”便带着柏水章向书房走去。 “我知道这件事也就是一个月前,至于她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就不知道了。”苏逄阁坐在书案后,边铺开一张信纸边说。 “你这是……怀疑她?”柏水章明白了,苏逄阁一定是怀疑鄢筠是明太师早就设下的圈套,可是…… “先不谈她了,朝中有一件大事……”苏逄阁也不抬头,只是提起毛笔在信纸上边写边说,“老爷子忍不住了,本月十五要在温泉山重开潜龙沸……禅位……” 他此话说完,信纸上赫然已经写完两个大字——太子。 “本月十五?”柏水章掐指一算,“还有十三天啊,这么着急?” 苏逄阁撂了笔,把身子轻轻靠在椅背上,眼睛却望着窗外。一双潭水般的深瞳愈发幽深,嘴角微微有些低垂,眉心轻蹙。 “大概是最近听说了什么吧……毕竟,那次你去太师府上接人很引人侧目。两个对头居然无故登门拜访,他能把觉睡安稳了才怪。”苏逄阁淡淡说道。 “那怎么办?”柏水章知道苏逄阁处境艰难。明太师在底下做小动作,国主要用苏逄阁的力量去查,要让这二人结仇,却暗中 授意太子替明太师说情,摆明了在玩制衡。现在这两个势力却有结盟趋向,国主看来是打算弃子了。 “他会放弃哪一个?”柏水章又问。 苏逄阁笑着看向他,“你说呢?”那笑容淡若烟云,看着让人心痛。“除了我,还能是谁?”苏逄阁敛起笑容,目中滟澦之光乍现,“我从师傅死的那一年韬光养晦到今天,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柏水章紧张起来,苏逄阁从来没有这样子过。他一向是淡淡的,藏着掖着。 “你和太师联手又能怎样?你真要自己当……”柏水章没说完,苏逄阁便摇摇头。 “他如此宝贝他的太子……呵呵,就让大家看看他的太子是怎样一条真龙!”苏逄阁说着突然看向柏水章,“阿章,你终于可以脱身了。” **** 温泉山很久没有这样热闹了。 满山沸腾的烟雾,掩映在招展彩旗下的亭台别院,苍松翠柏间人声喁喁,北雁国一个传奇式的存在——潜龙沸,在今天要为太子殿下重新开汤,举国上下无不翘首以盼。 宏王爷的车驾和太师府的马车在出了裁云城不远的一别亭偶遇,两家的女眷一同下车休息,又分别上车继续赶路。 鄢筠便趁着这个机会被送回了宏王爷的马车上。 鄢筠面色平静的站在马车前,苏逄阁伸出一只手,“上来。” 心底的涌动让鄢筠痛恨自己的不争气,明明想好再不为他动心的。 “要赶路。”苏逄阁一探身,拉住鄢筠的手,把她带了进来。 鄢筠坐在苏逄阁的身边。苏逄阁一身正式的王爷装束,面色冷淡,神态倨傲,贵族的架子十足。 鄢筠虽然也是锦衣华服,可比起气度天成的苏逄阁,她觉得自己好似一只丑小鸭,周身的绫罗翡翠更显得靡俗。 两个人沉默着,谁也不再开口。 鄢筠望着车外的绿野山景,一窝刚刚孵出窝的小野鸭正跟着大鸭子身后,一拐一拐的往水湾里走。不远处,另一只鸭子已经在水中觅食,见到一家老小过来,它振振翅膀迎了上去。 两只大鸭子亲密的互相啄啄羽毛,便相携而去,身后跟着长长一串小鸭子,一二三四五…… 鄢筠默默看着鸭子一家,心生羡慕……只羡鸳鸯不羡仙…… 皇家御苑虽然不够排场,但是一应用具还是齐全的。 此次禅位只是一个昭告,真正的新君登基大典还在三个月后。 宏王爷等人到了温泉山,却没有进入往唯园。如今唯园早被重兵把守,只等国主一声令下,才能开放院门,迎接太子及诸位重臣。 鄢筠在山路上一阶一阶蹬着台级,回想着刚才在山脚下看到的她认识的一些贵人:柏水章的父母——柏驸马和大公主,明太师和明蓝,卫国将军夫妇。 她心中有些疑惑,总觉得这些人似乎知道什么,因为他们对视着的眼神一闪而过,好像唯恐被人瞧到。 插入书签 第四十八章 到了专门为宏王爷夫妇准备的厢房,苏逄阁吩咐下人只在门外伺候,便带着鄢筠进了屋。 苏逄阁坐在椅子上,鄢筠则推窗向园中凝望。 “你……”听到苏逄阁开口,鄢筠身子颤了一下,“见到你母亲了?” 鄢筠有些许诧异,转而便明白过来。她回身望着苏逄阁,那清清冷冷的双眸,略微苍白的面色一如从前,“我不仅见到这身体的母亲,还见到了一位你的故人。” “故人?”苏逄阁有一刻失神。 “此人现号一平居士,双腿断残,我母亲叫他远哥……” 苏逄阁眸中精光绽现,他“啪”的一声单手拍在案上,声音不禁有些激动道:“你当真……当真见到他……还活着?” 鄢筠点点头,“此番没有他一力相助,我也不能这么顺利的逃回来。” 苏逄阁渐渐平静下来,他垂眸想了又想,终于对鄢筠说:“你且坐过来。” 两人坐到一处,鄢筠低声讲了在北国的遭遇,只是隐瞒了飞龙公子与自己的一些恩怨。 苏逄阁听得仔细,目光在鄢筠脸上慢慢打转,绷直的唇角渐渐放松,听到后来露出淡淡笑意。 鄢筠本也想知道苏逄阁在飞石城重伤后的事情,奈何她自尊心此刻极重,便不肯露出半分关心。 可是眼光扫到苏逄阁明显清减的面颊,鄢筠终于问道:“听说……你失了武功?现在可好些了?” 苏逄阁脸上戒备之色一闪而过,很快神色黯淡的叹出一口气,“能活下来已经不易,其他的不敢奢求。” “那你们今天……”鄢筠话未说完,苏逄阁突然目光警觉的看着她。 “你们……”鄢筠把要出口的话收了回来。她感到了苏逄阁对她的疑忌,一如最初她在珍园被他绑去查问时一样。 “那你们今天可要帮称着我……这样大的皇家场合,我自然怕是要失礼的。”鄢筠转念想了一个话头糊弄了过去。 苏逄阁点点头,目光也放得柔和,“你放心,我自会护着你。” 鄢筠心头忽的一颤,“护着你……”,苏逄阁轻轻说出的这三个字让她差点破功。 她绞着手中帕子,就要忍不住出口质问,苏逄阁为何把她一个人扔在太师府一个月,什么话也不明说,门外突然有人报,大公主请王爷过去。 苏逄阁头也不回的就走了,鄢筠心头的怨气无处发泄便也渐渐散去 。她百无聊赖的等着典礼开始,心情有些抑郁。 当下人们在门外通报典礼就要开始了,鄢筠正不知该不该等苏逄阁时,苏逄阁回来了。 二人整整衣冠,一同向唯园走去,鄢筠心细的发现,苏逄阁比之刚才离开心情大好了许多。 虽然他的神色依然平静淡然,可是鄢筠就是可以感觉到他身上有一股不安分的气流。 “刚才遇到什么好事吗?”鄢筠一边走一边低声问。 苏逄阁微一侧头,目光中有着三分惊异,他似乎看了鄢筠很久,才露出一点笑容,“嗯,你且看就是了。” 进了唯园,宏王爷夫妇已经是姗姗来迟。满园显贵达官坐了一院子,人群中突然有个扎眼的存在,鄢筠一看,险些叫出声来。 苏逄阁似乎马上感觉到鄢筠的紧张,他循着鄢筠的目光看去,飞龙公子一身风流倜傥的葛衣,赫然坐在贵宾席上。 飞龙公子朝他们露出讥讽而得意的笑容,苏逄阁慢慢伸手拉住鄢筠有些发抖的指尖,“莫怕。” 苏逄阁的手一如那天迎亲时,温暖有力。被这样一只有力的男人的手握住,那股奇妙的力量就顺着鄢筠的指尖一直传到心脏。 有那么一刻恍惚,鄢筠似乎又回到了出嫁的那一天,她眼中再没有其他,只是在那只大手的牵引下,面带微笑的入了座。 潜龙沸开汤仪式开始。神神叨叨的一大帮人又是祭天又是酬地,鄢筠都没有看在眼里。她的心一直放在和苏逄阁相握的手上。 “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一直在告诉她,这是真的,不是梦。 今日的主角终于出场,太子殿下扶着国主从正堂走了出来。 院中众人行三拜九叩,苏逄阁这才放了手。 潜龙沸入池处铺了一条长长地毯直入池中,四周围立着半人高的金色纱幔。 国主年过五旬,体态虽然雄健,但是难掩已露峥嵘的老态。 鄢筠听着执事太监高声宣讲,突然意识到,这个开汤仪式原来就是要一大堆人看着太子殿下入池泡温泉,简称洗澡……纵然她是穿过来的也要被这种奇闻异事惊倒……她、她好歹是个女同胞吧? 鄢筠正在胡思乱想,身边一些女眷已经纷纷站起,由宫女领着向侧殿里去。 “去吧。”苏逄阁在她身边说道。 “去哪里?”鄢筠刚才走神儿,并不知道这里有什么规矩。 苏逄阁脸色一沉,极为不快道:“你难道是想要看男人洗澡?” “啊?当然不是……我马上就走……”鄢筠这才知道原来女眷是要退场的。她看到苏逄阁忍俊不住的样子,知道自己被戏耍了,待要理论,苏逄阁又恢复了常态。 鄢筠四处扫了一眼,慌忙站起来,此时院中女眷已经走了个干净。 在众目睽睽之下,宏王妃脸颊烧得通红,没人带领她又不敢擅自行动,正在窘迫中,宏王爷也站了起来。 “跟我来。”他温和的说道,嘴角噙着微笑,全不似刚才的一脸阴沉。 鄢筠赶紧跟在苏逄阁身后,被送进了偏殿。 临分手,苏逄阁突然低声说道:“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来。” 潜龙沸的确沸腾了……只是沸腾的不是水,而是人。 太子殿下身着白色丝绸长衣,手捧玉盘入池。池水如明镜般的闪亮,就是不起一个沸泡。 国主瞬间脸色僵白,太子殿下在池中尴尬得上下不是。 院中诸人先是死一般沉寂,过了一会儿便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苏逄阁冷笑着看着场中的一切,国主冰冷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切视过来。 二人目光当空对视,苏逄阁未退半分。国主双目一眯,“宏弟,你可有话要讲?” 苏逄阁等得就是这句话,他施施然站起身,朝诸位朝工大臣拱拱手,“小王失礼了。” 他说着,突然一扬手,手中抛出一个黑影落入潜龙沸。 不一会儿,金色纱幔后面的池子里传出咕嘟咕嘟的水泡声,满池的水好像沸腾了一般。 “皇兄,臣弟今日一不小心,把正殿里的一件丝白长袍污渍了,还没向您请罪呢。”苏逄阁冷然说道。 国主面色又是一变,正待他发怒时,正殿大门突然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手上竟然捧着一尊牌位。 那人一步一步上前,国主终于看清牌位上的字迹——先皇考祖帝五世嫡长孙…… 后面的字迹不用再看下去,国主已经大声喝道:“来人!拿逆匪!” “来人!来人!……”院中只剩国主势单力薄的怒吼,守卫的士兵居然纹丝未动。 “你们!”国主目色尽赤,死死盯住苏逄阁的脸,“好……很好……我当初却该一刀杀了你……” 国主不愧老辣之人,片刻惊怒后便沉稳下来。他“嘿嘿”笑了两声,“你从哪里搞到个小子,抱着个死人的牌位就能吓到本君?活人尚且斗不过我,牌位又能如何?” 苏逄阁冷冷一笑,“皇兄大概是忘了这潜龙沸的由来,不正是您当年入池既沸,惹得父皇对二皇兄起了间隙,你便趁虚而入的吗?” 国主哈哈大笑,“拾人牙慧能有几番作为?我儿今日入汤不沸,天下依然是我的,谋逆之君安能久乎?” 苏逄阁也大笑起来,“不错,谋逆之君安能久乎?你当初毒害父皇、二皇兄,戮杀众兄弟不正是谋逆吗?” 国主面色阴沉下来,“你今日此举也休想登基称帝,先祖血脉唯我一支。” “谁说的?”苏逄阁一指抱着牌位的男子,“他便是二皇兄的嫡子,比起你的那些小子,他岂不是更加明正言顺?” “不可能!”国主破口大骂道,“无凭无据,妄上作乱,你必当死无全尸。” “有什么不可能?”突然,侧殿大门也开了,大公主泪流满面的走了出来。 “如果有个人肯用自己的亲生骨肉的性命去换二哥唯一血脉的性命,你说可能不可能?” 国主看着大公主,目光暗了下来,“谁?谁换的?” “我。”大公主目色发红,满脸悲壮,“我与驸马的亲生……就死在你的毒药之下……” 国主目光犹疑,“你的儿子……哼哼,难道一国之君能是一个活不过二十岁的病秧子?” 大公主讥讽的挑高眉毛,“宏儿竟比我们看得清楚,如果水章不是找了替身又常年托病,恐怕也难逃你的魔掌。” “宏儿?”国主的目光再次盯住苏逄阁,“又是你……你竟是何时在我背后搞这些阴谋?” 苏逄阁傲然一笑,抹去脸上的悲伤,“从我再不能去师傅那里读书那天开始,我便知道,总有一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国主的瞳孔蓦地一缩 ,“那时你才几岁?果然……当初就不该留你……” 苏逄阁不再多言,一挥手,已经有人上来把呆立池中的太子带了上来,和国主押在一起。 国主阴沉沉的看着这些侍卫,问道:“你何时把手伸到我的禁卫军中?” 苏逄阁嘴角轻挑,“我怎有如此通天的本领,是皇兄你亲自提拔的一批年轻将领,只不过,领头的便是二哥的儿子罢了。” 国主这才回头细看那个抱着牌位的男子,“他……被你易过容了?” “自然。要不然怎么在你鼻子底下活着?” “我以为……只有你一人易容……”国主喃喃自语,苏逄阁漠然无视。 “哈哈哈,好戏,好戏!”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个笑声,飞龙公子从早就惊呆的群臣中走了出来。 “宏王爷机智过人,飞龙今天才真正领教了。只不过……”他踱着步,毫无预警的突然转身到抱着牌位的男子身边,双手立刻制住对方的喉咙。 “我想问问宏王爷,是这个人的命重要,还是你自己的命重要?”飞龙公子的举动引得众人一片惊呼,大公主当场昏倒,偏殿中涌出一众女眷扶着大公主回到殿中。 此时,只有一位女眷没有回去,那便是宏王妃鄢筠,她焦急的看着苏逄阁,心中乱成一片,当年那种感觉又浮上心头。 苏逄阁才要开口,飞龙公子看到鄢筠站在殿外,眉眼顿时一变,又道:“或者说,这个人和那个女人,你选哪一个?” **** 鄢筠被飞龙公子再次带走时,她的心已经碎得七零八落。 没有反抗,没有怨言,没有生气…… “背叛的滋味如何?”飞龙公子带着十二分的得意说道,“早说过,就当他死了嫁给我便完了,何苦会有今天?” 鄢筠心底在淌血,她闭上眼睛又迅速睁开。脑海里全是苏逄阁那张薄唇紧抿后轻轻一张的样子,一个“好”字,彻底把鄢筠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升。 “嫁……”鄢筠吐出一个字,嗓音低得好像哑了一般。 “好!”飞龙公子一拍掌,“我们今夜就洞房!” 一群马贼,带着他们掠到的新娘飞奔着离开了温泉山。他们当然不会傻到如此嚣张,几个岔路口后,飞龙公子已经化妆成一名老者,鄢筠则成了骑在毛驴上的疤脸丑姑娘。 将近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处小镇。这里傍着温泉山南北走向的山脉,是温泉山的下游,有一条明亮清透的玉女河。 疤脸丑姑娘一路一直望着流淌不息的河水,一阵风吹过,带来阵阵泥土的芬芳,河水在不知不觉中湍急起来。 “等一下。”鄢筠突然叫住飞龙公子,指着远处说,“那里是不是一家衣店?” 鄢筠再次穿着大红的嫁衣站在窗前,如火的晚霞点燃了一室的冷寂。 刚才,她和飞龙公子拜堂了。 细细算来,她居然正正经经的穿了三次嫁衣。 窗前的风势愈来愈大,飞龙公子带着微微的醉意推开客栈的房门。 “娘子,我们该洞房了。” 鄢筠默默回身,嫣然一笑,飞龙公子顿时看傻了眼。 “你……娘子这是在笑吗?” 鄢筠保持着微笑点点头,“我已想清楚了,只是谢谢你带我离开。” 飞龙公子突然有些窘迫,手足无措道:“这……这有什么可谢的……” “能陪我出去透透气吗?”鄢筠轻轻眨了一下眼,目中一湿,顿显楚楚动人。 “出去……可是,要变天了。” “唉……”鄢筠没有强求,委屈的半转了身子,露出格外动人的侧面。 “好吧,就一会儿!” 阵阵强风吹散了鄢筠简易盘起的长发,红色的嫁衣在夕阳下仿佛天女的仙衣。 飞龙公子痴痴的跟在鄢筠身边,鄢筠却望着河水出神。 “老大!”远处突然有飞龙公子的手下跑来,“不好了,宏王爷带兵追来了!” 飞龙公子一抬头,要问出口的一句“到哪里了?”噎在嘴边,宏王爷骑着马的身影已经在对岸隐约可见。只要过了不远处的那座桥,便可以到他们身边。 “你……是走是留?”飞龙公子看着云霞下疾驰的身影,突然对自己刚刚拜堂的新娘不肯定起来。 鄢筠看了远处一眼,眼光有些奇特的看着飞龙公子,“公子竟是要弃了我吗?” “自然不是。”飞龙公子见鄢筠这样说突然雄心大振。 鄢筠很开心的笑了,凝凝眼波望得飞龙公子一阵脸热心跳。 风又强似一阵,河水泛出白白的浪花,在红霞下格外耀眼。 鄢筠突然一转身,“筠儿!你去哪里?”飞龙公子赶紧拉住鄢筠的袖口,“你要去找他?” 鄢筠回眸一瞟,用手拂掉飞龙公子的手指,“不是,我只是去告诉他,我不会同他回去的,叫他放过你们。” 鄢筠轻飘飘的在强风中走着,她走到桥边的时候,苏逄阁骑马到了另一侧桥头。 鄢筠一步一步踏上木桥,苏逄阁在马上坐定,望着鄢筠。 “……筠儿……随我回去……”苏逄阁如薄玉般白净的脸庞映得通红。 鄢筠摇摇头,“你别追了,放过他吧。”她说着最终在桥中站定。 “除非你回来,否则我追到天涯海角。”苏逄阁翻身下马,把马鞭甩在一旁,就往桥上走。 “我不会和你回去了!”鄢筠突然大喊,“我要回属于我的地方!” 一阵“呼呼”的风声吹散了鄢筠后面的话,天色一暗,乌云遮住了夕阳。突然一线光柱直下,是太阳在云的缝隙中露出一角。这道奇景恰恰打在了桥中央,把鄢筠的红色嫁衣照得耀眼得明亮。 苏逄阁脚下一滞,眼睛被晃得眯了一下,那道光柱瞬间便又消失了。 “不!筠儿!……”苏逄阁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桥面,突然大叫出来。 “筠儿!”对面的飞龙公子也发疯般的奔向这里。 河水不知何时这么湍急起来,那红色的嫁衣和一头黑发在一个起伏后便再无踪影…… **** “少奶奶,白姑娘来了。”随着丫鬟的一声禀报,门帘打开,进来一个双十年华的女子。 一身翠青色的长裙,鬓间攒了一朵白花,眉清目秀,乖巧可爱。 “来了?”屋内一位娇美的少妇朝白姑娘招招手,“快进来凉快凉快。” 白姑娘在屋里洗了手又净了面,美少妇问道:“下个月我大娘五十大寿,你陪我回去吧。” 白姑娘正喝着冰镇了的乌梅汤,抬头啐道:“让人家外头听听,卫侯府的小姐回宁不带着自家姑爷,却带个孝期的寡女……你娘不骂死你。” “是大娘亲自写信吩咐的,”美少妇委屈的嘟起娇艳的菱唇,从床头取出一封信甩给白姑娘,“那,你自己看。” 白姑娘打开一看,还真是卫侯夫人亲笔,脸上有些不好意思,眉目一转,“哎呦,大娘真是想到我心里去了,正好下月有批货要到襄宿城去看看,我便顺路陪你去吧。” “呸,”美少妇瞪了白姑娘一眼,指着地上的丫鬟道,“去给我掐她,掐红了有赏。” 卫侯府的小姐雨蕉今日携夫君及三子回宁,为大娘祝寿。 一清早,满府上下便忙着收拾小姐带来的贺礼。 人群中一个俏丽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卫侯夫人在女儿雨蕉的搀扶下,站在院廊里看着白姑娘一派悠闲又有序的指挥着家人做事。 “唉……”卫侯夫人一声长叹,“可惜啊。” “有什么烦心事,夫人?“雨蕉贴心的问道。 “你帮我想个法子把这丫头长长久久留在府里。”卫侯夫人一指白姑娘。 雨蕉笑了,“弟弟们还小……” 卫侯夫人更加郁卒,蓦地,她一顿足,“我要认她做干女儿!” 卫侯夫人寿诞,喜上加喜,认了白氏义女,满堂欢笑。 宴席间,几家夫人磕些闲话。 “今上要选美人了,你家二妞入选没?” “入了,入了。我家和明府沾些亲戚,入了后宫自然是帮衬自家的。” “明府的女儿咱们是不敢比,后位人家是稳稳的。” “哧……一个个卖女求荣,我家闺女是死也不进宫的。” “那你家小燕要当一辈子老姑娘?” “呸,难道只有后宫一条路?宏王爷不是还没续弦吗?你们啊……” “咣啷”一声,宴上突然安静下来,白姑娘红着脸扶起碰倒的酒瓶。“对不住,我不小心。” “罚酒!”也不知是席上哪个起哄,白姑娘马上被一群人嘻嘻哈哈的按住,灌了一瓶酒下肚。 夜色特别的美,金黄色的圆盘高挂夜空,散落一地余辉。 白姑娘站在廊下吹风,厅里的宴席渐入□,她躲出来扇扇热烧的面颊。 前廊中走出一个人,在庭院中突然停下,白姑娘眯着眼望去……似乎有些眼熟…… “筠儿……”一声低低的呼唤,白姑娘突然眼底发酸。她摸摸眼睛,心中奇怪,这是怎么了? 下一刻,她的身体被一个男人紧紧抱住,扑面而来的那种感觉让她一阵晕眩。 胸口憋闷的出不来气,“松开……松……开……” 微微放松了一点,一双深潭般的黑眸映入她的眼帘,“你……你是谁?” 苏逄阁从没想到再遇到鄢筠会是这个样子。 他找了三年,也曾午夜梦回时想到她已不在世间;也曾想过如果筠儿还活着,要他怎样都可以;也曾想过筠儿会对自己恨……却独独没想过筠儿对自己依旧笑颜如花,只是不再认得他。 苏逄阁的目光追随着白姑娘的身影,判断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开始怀疑,难道世上真有一模一样的人? 苏逄阁是来给卫侯夫人祝寿的。卫侯也就是当初的卫国将军,在新帝登基后便被重新重用,加官进爵,封妻荫子。 新帝登基也是艰难的。所幸苏逄阁、大公主、明太师加上卫国将军的势力不弱。 虽说苏逄阁在朝中甚为孤寡,可是他手上却又各大重臣的私隐。主子可以换,面子却还是自己的,很多人因此三缄其口,顺风而倒。 新帝娶了明蓝为后,明蓝已出一子,明太师独掌大权。所幸,明太师一向提倡寒族出身的才子也可入仕,正好符合了新帝要把朝臣大换血的心思,二人还算合作愉快。 但是苏逄阁已经打算隐退。新帝今年开始广纳美人,正是权力纷争的开始。他……无心于此。 第二日,卫侯府爆出一个大冷门——宏王爷对卫侯夫人新认义女一见钟情,决意续弦。 卫侯夫人气红了脸,雨蕉却是满脸担心,独独那个准新娘白姑娘,依旧是一脸懵懂。 宏王爷出手极为霸道,离开襄宿城的时候便卷走了白姑娘,卫侯夫人为此三天没出房门一步。 然而裁云城里也有了大消息,宏王府一夜之间起了大火,等扑灭的时候,只剩得片瓦残砾。 宏王爷因此上书朝廷,新府一日不建好,他便一日不归裁云城。 **** 又是一个夏日,柏水章懒懒的倚在水榭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喂金鱼。 他家娘子今天又要哭成泪人了,都是可恶的苏逄阁。 不是说王府不建好就不回来吗,干嘛带个长得那么像的人回来?自己搞不掂就来折磨他。 “姑爷,姑爷……” 柏水章把手中的鱼食统统倒掉,转身去看,苏逄阁跟在小厮的身后正在向这边走。 水榭中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柏水章忍不住发飙道:“你直接娶了不就完了?三年了,从你带了这么个女人回来,已经又三年了!她爱是谁是谁,你非要她想起你吗?然后恨死你吗?” 苏逄阁不答,过了一会儿才幽幽的说:“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不是筠儿,只是相似的人,我会不会喜欢上……” 柏水章翻着白眼,“那结果呢?王爷大人?” “……我喜欢她……可是我觉得自己依然是在喜欢筠儿……虽然她不记得以前的事,但是她就是筠儿。” 柏水章已经气得嗷嗷叫了,“那她喜欢你吗?” 苏逄阁明显愣住了,“我……没想过……我不知道。” 柏水章一掌拍在苏逄阁的头上,他也只敢在这件事情上耍一下威风。 “蠢!”柏水章摇着头说,“你说说,凭你对她那么好,凭你这身家样貌,天下还会有不动心的女人吗?” 苏逄阁居然不敢肯定。 柏水章气得跳了起来,“气死我了,你是不是也是当年从桥上跳下去,脑袋撞在栏杆上傻掉了?不喜欢你的肯定算是个异数!当然已婚的不算。鄢筠是个异数,这白姑娘也是个异数?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异数。我告诉你,她就是鄢筠!凭我深入花丛那么多年的经验,这女人变成灰我也认得。” “那她为何这般?”苏逄阁居然满脸迷茫。 柏水章哀号着奔出水榭,“她恨你啊,恨死你了!” 鄢筠看到苏逄阁在月下朝她走来时,就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她是恨他的,恨到了骨头里,恨到每滴血里都有他的影子,恨到他稍一接近就嗅到他的气息。 所以,她选择忘记。既然要和自己憎恨,但又比自己强大很多的人在一起,她只能通过忘记来折磨对方。 可是刚才,她明明听到柏水章说他当年也跳下去了……那条湍急的、引发洪水的玉女河……她是去追求重生的,那他呢? 装得太久,鄢筠自己都真的开始忘记了。只是刚才突然打开了记忆的盒子,顿时痛彻心扉。 鄢筠推开屋门,不禁怔住,苏逄阁不知何时不请自入,已经等在里面。 她有些疲惫了,不想挂上“白”氏笑容,表情恹恹的瞥了苏逄阁一眼,便进了屋里。 “筠儿。”这次苏逄阁没有疑问,“你……”他一脸艰难,“恨我吗?” “恨!”这个字一说出口,鄢筠突然觉得委屈,她看到苏逄阁骤然灰暗的脸,心中竟然没有丝毫得意,只是一阵空落落的。 “重新嫁给我吧。”苏逄阁平静的声音响起后,屋内再无一点声息。 “……再嫁……我就穿了第四回嫁衣了……不嫁!”鄢筠的理由让苏逄阁吃惊,他本也没想到她会同意,只是现在…… 苏逄阁面露狂喜,他突然冲过来一把搂住鄢筠,“筠儿……我有个主意……” 鄢筠一脸窘迫的看着苏逄阁,为什么自己会接受这样的主意?一定是脑残了。 红烛高燃的厅堂,柏水章和袁银瓶做了证婚的媒人,鄢筠一身红衣,手里拉着红绣球进了洞房。 袁银瓶掩着嘴偷笑,递过挑盖头的喜杆,柏水章在一旁高唱着“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盖头掀起来了,苏逄阁一身女装,凤冠霞帔,艳光四射。他脸颊上一抹红晕,看得鄢筠心底躁动不已。 一身新郎官衣服的鄢筠动手倒了交杯酒,苏逄阁和她对饮而尽。 袁银瓶在一旁道喜,“苏姑爷,您今天算是嫁给我家妹妹了。” 柏水章拎着袖口抹眼泪,抽抽嗒嗒的对鄢筠说:“鄢姑娘,我家哥哥可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照顾他。” 鄢筠脸色愈来愈黑,苏逄阁赶紧上来哄人。 洞房里只剩下“新郎”和“新娘”,忽听鄢筠一声尖叫:“你做什么?” 苏逄阁已经解了鄢筠的霞帔,正要动手给她解裙腰…… “娘子……洞房一夜值千金……” 鄢筠“啪”的一声打掉苏逄阁的手,“混蛋混蛋混蛋 !”她泪如雨下,“你要轻薄我到何时?我纵然无依无靠又如何?我又不要你养,你凭什么几次三番的欺负我!” 苏逄阁无言以对,鄢筠的眼泪让他痛心疾首,当初……唉,不信任她确实是他的错。但是,即便是再来一次,他依然要选择在那个时候暂时放弃爱人。不,如果再来一次,他一定要保护好她,再不让她受到一点点威胁。 这样说来,到底还是他错了。 苏逄阁似乎突然想通了,他露出释然的微笑,眼底柔情难抑,轻轻把鄢筠搂在怀里。“对不起,我不该给你这样的婚礼……我重新补偿你。” 鄢筠的身子一僵,闷闷的说:“那就是第五次了……” 苏逄阁的胸腔突然震动起来,那温柔的笑声让鄢筠不禁嘴角轻抬。她慢慢抬起头,不期然与两片柔嫩的嘴唇相遇。 深深一吻,仿佛是这六年来每每梦中的情景,鄢筠有片刻晕眩,人已经躺到了喜榻之上。 “你喜欢我怎样补偿你?”苏逄阁低沉的声音带着鼓励般的诱惑。 “你……是我娶的……” “嗯。”苏逄阁一个吻落在鄢筠的颈窝儿。 “你要给我家做牛做马……” “嗯。”手指一动,腰带松了。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可以。”膝盖一分,美人儿的领口大开。 “干活没工钱,包身的,长工……” “行。”一只修长的大手已经滑上小丘的峰顶。 “嗯……不许多吃!” 苏逄阁手上一停,眼见鄢筠要睁眼睛,赶紧答应,“是,是。” 手下的身子又恢复柔软,继续说着一项项要求。 红帐低垂,帐内早已燃起火一样的热情。 鄢筠睁开眼睛,苏逄阁洁白结实的身体就在她的眼前律动。细嫩的肌肤泛出微微的粉红色,格外的诱人。 “还有最后一个要求。”鄢筠轻声喘息着说道,“以后孩子跟我的姓……” “嗯……”苏逄阁再也忍不住了。孩子!他会有他和她的孩子…… 夜色漫长,两人相依偎在一起。 “筠儿……以前……” 鄢筠制止住苏逄阁再往下说,“没有以前了。以前只有恨……” 苏逄阁沉默了片刻,“筠儿,能提个条件吗?” 鄢筠眉梢一耸,“说来听听。” “我以后再不会丢下你,你也别……丢下我……那太痛了……” 鄢筠的脑海中又浮现了那一刻,心口一缩,赶紧把身子往苏逄阁怀里贴贴。 “下次你一定要抓住我,好吗?” “嗯,一定。” 两个相依的人,就如交颈的鸳鸯,月色深沉星无语,只盼相伴到天明……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