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月蚀 】 [作者名] 镜中影 [类别] 恩怨情仇 [最后更新时间] 2010-05-06 01:23:52.0 正文 上卷 隐月 [本章字数:0 最新更新时间:2009-10-23 14:43:47.0] ---------------------------------------------------- 楔子 [本章字数:1856 最新更新时间:2009-10-23 17:11:47.0] ----------------------------------------------------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之时,皇家春猎之行盛始。 今载春猎之处,选在位于距京都元兴城五十里的棋盘山的皇家猎园。该园依踞地形地势自然成貌,树林参天,山石丛立,中间可供猎取的野物不胜繁多,每一回都能使出猎君臣收获颇丰,尽兴而归。 天子出,百官随,一干皇亲近支也得以携眷共享皇家尊贵,良亲王柳远州一家亦在其内。依照天历朝规例,如此皇家盛典,有资格随夫同行者仅能为正室夫人。而良亲王侧妃东方氏乃太后懿旨亲封的平阳郡主,每每都能躬逢其盛。这般的殊荣,也不知招得了多少或羡或妒的目光。 但,不是今天,不是今时。 “皇上,月儿她年幼才疏,不堪如此重任,请皇上收回成命……” 猎园内,望天崖畔,有一处少见的平坦开阔地段,为天子皇帐驻扎之地。原本,此下为一日猎后烹肉饮酒时刻,该是君臣同欢,歌舞娱兴。而今儿个,乐未起,舞未兴,天子目眙突然跪落案前旧话重提的贵妇,龙颜沉凛,雷霆之怒蓄势待发。 “良亲王侧妃,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出列跪地的贵妇,正是良亲王侧妃东方凡心,她先以额三叩坚实地面,娇嫩的额心当即涔出血丝,而后半抬螓首,道:“皇上,臣妾明白。” “你明白,却还敢作此行为,是欺着良亲王功高位重,朕不敢把你如何么?” “臣妾不敢。”东方凡心恭首,“臣妾只是在尽一个母亲的责任。” “母亲的责任?难道和婚会辱没了你的女儿么?她是亲王之女,嫁为邻国南院大王的侧妃,可谓门当户对,不管是为国,还是为己,俱是得其所在。你所以会不甘,无非是因为一个‘侧’字,你己为侧妃,便不允女为侧妃,是也不是?” “……是。”妇人容色苍白如雪,“臣妾为人侧妃,深知个中卑微艰苦,不忍让爱女再步后尘,臣妾宁愿她嫁一平常人家,彼此扶持,相濡以沫……” “朕先前已明言告你,天子出言尚且无戏,遑论御笔成旨?且事关两国邦交,又岂是你一人一家的儿女情长所能并论的?你身为皇族中人,见识与心胸狭隘至此,不觉惭愧么?” “皇上,臣妾只是一介妇人,一个母亲。您不看臣妾的面,可否看在臣妾亡父为天历皇朝呕心沥血奉献一生的份上,准了臣妾此求?” “好大的胆子!”怒意昭然于元熙帝龙颜,“敢情你在诸人众目之下违朕明言禁提之事,是为了挟功以报么?朕若不是看在东方相爷的份上,又岂会容你至斯?良亲王何在?” 随侍护卫忙道:“禀皇上,良亲王爷负责此次出猎卫戍,带两位小王爷巡视四遭去了。” “速传他回来,把他的妻子拉回家中好生管教!” “是。” 元熙帝利目豁逼跪地妇人,“良亲王侧妃,你还不肯退下么?” 至此,东方凡心耗尽最后一丝希望,眸际空无一物。在春猎之日,搅了天子高盎兴致,众目之下跪求圣意,已是不再给自己留有退路。那最后一步,须走了。虽未必换得爱女自由,该能挣来一丝容缓机会,月儿恁般的聪明,会晓得如何把握。 “良亲王不在,良亲王府的人哪去了?还不扶你们的主子退下!”天子容颜盛恚,出口冷厉,“良亲王侧妃,你且记住,皇后因凤体欠安未能伴行此次出猎,回京之后,你休得再拿此事惊扰皇后!若再有违,朕定治良亲王一个教妻不严的罪过!” “臣妾不会再惊扰皇后。”在丫鬟搀扶下,她蹒跚而起,回身撤步。 元熙帝见她面上灰哀之色,龙心微触,龙颜稍缓道:“朕会以公主之仪送月儿出嫁,羲国亦诺必给月儿以正妃规格相待。” 东方凡心似未听闻,无声无语,步履虚浮,跌踬退下。 这般,又是至极的无礼。天子忍敛下怒意,不再关注其人,淡扫群臣,“春猎乃天历皇朝君臣同欢之日,莫因方才变故失了兴致,诸卿落座畅饮罢。” “谢皇……” “皇上,请您施以圣恩,放过月儿。” 群臣谢恩之声方扬,女人求声再起,明明该虚弱无力的,此当儿却硬生生截入进来,传达至天子圣听,登时,龙声咆起,“良亲王侧妃,你是想朕赐你死么?” “当年,吾父一亡,皇上为笼络良亲王之心,逼我嫁其为妾。今日,皇上为了你的天下,又逼我女儿嫁人为妾。皇上,您对得起吾父,对得起东方家。” “你……”元熙帝目如厉电,攫向那胆大包天的妇人,但,后者所处位置令他暗吸口气,“东方氏,你……” 东方凡心纤薄如风中弱花般的身影,伫于崖边,摇摇欲坠。 “凡心,你这是在做什么?”良亲王柳远州奉命赶到,一眼正见妻子情形,面容骇变。“还不快过来!” 东方凡心目未见,耳未闻,兀自一笑,“皇上,东方凡心最后一次求您,请善待我的儿女。” 言讫,纤足前递,弱影飘落。 “凡心!”柳远州奋力前跃,只来及得撕下妻子一角衣衫…… 隐 一 [本章字数:2304 最新更新时间:2009-10-24 10:12:06.0] ---------------------------------------------------- 天历朝元熙五年春,良亲王侧妃东方氏病殁。 按天历朝皇家典例,亲王侧妃死,只需登记皇家内册,不必大行祭仪,不必举国发布,三日入殓,安入亲王陵园即可。但良亲王侧妃却受天恩浩荡,所有典仪排扬,都按正妃规格。就连当今太后,也到灵前上了一炷清香以寄哀思。侧妃亲生的一子一女则受破格封诰,男为郡王,女为公主。 庙堂间无不啧叹,这位侧妃之殁,可谓享足风光,受尽尊荣,死而无憾。 死,而无憾么? 这话,只有死者最有资格置以是否,而死者,永不可能。人死,万事皆空。如何破格的重仪,如何恩赐的尊贵,皆挽不回已逝的香魂,挽不回那条三十一岁的生命。诸多奢华,无非为给生者以安慰。 但,也能成生者心头硬刺。如良亲王正妃苏氏,如正妃的一对子女,跪在谢恩的人群中时,心头着实无法如面皮上所涌现的那般虔诚。 “良亲王,圣上尚有口谕,逝者已矣,请您节哀珍重。兆郡王,吾皇口谕,持谦舞勺之年便获封郡王之爵,当奋发图强,莫负朕之期重。”前来宣旨太监总管章喜将圣旨宣读完毕,又向良亲王柳远州及新科郡王柳持谦转达天子口谕,目光徐徐自王府诸人面上划过,稀疏的眉峰忽然起皱,“请问,怎不见万乐公主?” 万乐公主,侧妃之女,良亲王府二千金柳夕月,原因庶生一直未获郡主封诰,不想今日一跃而上,高出了正妃之女一阶。 良亲王柳远州道:“月儿在为母守灵。” “公主孝心固然可嘉,但老奴来传的是圣上旨意,按礼,公主都该跪谢皇恩罢?” “章公公说得是。”十二岁的兆郡王柳持谦道,“我这就去叫二姐。” 章喜颔了颔首,愿意小作通融。 但足足两刻钟后,年少的兆郡王独现形影,尚有三分稚气的脸上的怒意,直到进了门方竭力隐去,“章公公,万乐公主为家母守灵,暂不能来领谢皇恩。” “这……这么说,万乐公主是不能出来谢恩了?老奴可要如实向圣上禀报?” “章公公。”王妃苏氏叹息道,“先前太后来,月儿都未起身迎接,这孩子近来就是如此古怪,您就请皇上多担待罢。” 良亲王沉颜,道:“章公公,念在她此时正经丧母之痛,当真要请太后、皇上多担待了。待侧妃入土为安,本王会携万乐向皇上请罪。” 良亲王秉管京都卫戍,位高权重,向得皇帝倚重,章喜也不敢过多挑理,点头道:“人死不能复生,为让逝者走得安心,还请公主殿下多多保重玉体要紧。” ~~~~~~~~~~~~~~~~~~~~~~~~~~~~~~~~~ 人死不能复生。 就是这句话,让痛失至亲的逝者在伤恸之外,更添无助。 苍白的烛火之下,柳夕月跪在母亲灵前,一张脸,几与身上的孝衣融成一色,除了一双漆黑如无底暗夜的眼睛,周身上下,全部陷在那绝望的缟素里。 声嘶到哑,泪流到无,十三岁的少女,静默如一座石像,全身全心惟一的关注和在意,是那道灵牌。 爱妻凡心之位。 母亲一世背着“妾”位,死后,得一“妻”名……有趣,真是有趣。 “郡……公主,奴婢熬了粥,您多少吃一口。” 贴身丫环香儿的话,她听若罔闻,眼前,只浮现着与母亲相处的每时每刻。 那日,她因病况未愈未能同行,母亲将去之前,执她手儿细声呵慰,而后优雅转身……那个转身,竟是母女间的天人永隔! 母亲这位前宰相之女,太后懿旨亲封的平阳郡主,满腹才情,一身傲骨,被人强逼为妾,有多少不甘,多少怨苦,只有她这个女儿看得清楚。 但是,母亲已经认命了,已经愿意接受这个人生,只求母女有一方相依为命的陋隅……为何,竟连这些,上苍也要残酷夺去? 不,夺去这些的,不是上苍,是…… “月儿。”一身淡色袍衫的柳远州踱步迈入,注视仅仅两日就瘦如弱柳的女儿,“丫头说,这两天你滴米未进……” “别吵。”苍白的唇瓣间,掀出这以冰浸过的两字。 来自女儿身上那拒斥千里的气息,微白了良亲王的脸,“你……很恨为父?” “所有逼死娘的人,我都恨。” “失去你娘,我是最痛苦的那个……” 柳夕月唇掀讥讽,“请勿污了娘的耳朵。” “月儿!”柳远州养尊处优,呼风唤雨,皇上也不会对他使用这等嫌恶口气,怒道,“不要太放肆!这一回,为父念在你正受丧母之痛可不计较,再有下一回……” “让我去陪娘么?”由来最畏惧父亲的威严,最渴望父亲的关顾的柳夕月,此时此际再无可惧可盼。“再有下一回,你就让我去陪娘么?” “你……”柳远州迎着女儿那双暗不见底的瞳眸,心头陡生冷意,“月儿,你竟有这样的念头,你这样,如何对得起你娘?她如此疼你……” “我当然知道娘疼我。”柳夕月凝望那道灵位,“娘为了我,跳下万丈悬崖,我为了娘,不会轻贱这条性命。但如果他人予夺,我又有如何躲避得过?” “……你娘为了你……你娘她……”刻意压抑的丧妻之痛忽涌胸际,柳远州一手扶案,稳住虚晃身躯,一手掩上酸热眼眶,“我不知道,她竟然如此在乎‘侧妃’的‘侧’之名,她竟如此在乎……这些年,我掏心掏肺的待她,抵不过一个正室的名分……” 柳夕月无声冷笑,捏起一串香儿精心裁出的纸元宝送进火盆。 “月儿,你娘和你最贴心,她有没有说过,她究竟……”柳远州凝视着灵牌之上,由他亲手镌出的“爱妻凡心”,“她究竟还有没有一点……爱为父?” 柳夕月幽夜般的眸直直仰起,望着良亲王清减了不少的俊脸,在两道希翼的期盼中,她默然良久。她知道,若她为了弟弟和自己的前程考虑,就该点头,就该说“有”,这是娘乐意她给出的答案。但是,她不想在娘的灵堂上制造谎言,她想为娘保持最后的真挚。 “没有。”看着父亲乍然灰败的脸,乍然沉黯的眼,她突生快意,为此,她再次重申,“从你罔顾娘的意愿强娶娘进门作妾那时始,娘对你的心,就死了。” 隐 二 [本章字数:2264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13 10:23:53.0] ---------------------------------------------------- 天历朝自建朝,至今已过百年。因历代皇帝喜吟风弄月,以致能得圣宠者多为风雅之士,久而久之,由朝堂到民间,举国渐形重文轻武之风。若常在太平盛世,四海升平,倒也无可厚非。但,五十年前,北方一支游牧民族渐形强大,立国为“羲”,国姓为“楚”,与天历朝并立于世,南北对峙已久。及至如今,随羲国日渐强盛,成天历朝执政者心头大患,每每思之,夜不能寐。 “皇上,如此当下,你不能再去逼月丫头了。” 午时初过,初春的阳光打过天历皇朝皇家宫殿万阙城重重的楼阁飞檐,被割裂成无数光影,穿逾天子寝宫泰阳殿的轩窗,投放到窗前人脸上。言者,花容月貌,端庄高贵,拖一袭朱红滚黑的凤袍,乃当今国母文瑾皇后是也。 凭窗而立者,年届三旬,白面微须,正是当今元熙帝柳仲羿。听过皇后献言,他目光微沉,“朕已经给了她足够的尊荣。” “皇上……” “与羲国和婚,事关吾朝边疆安危,是何等荣耀之事?良亲王侧妃挟命胁朕,属大不敬,更属不忠。朕不惜开罪良亲王正妃苏氏一族,以隆恩荫及其子其女,给足了良亲王侧妃的面子,柳夕月身为皇族中女,若还聪明,就该明白如何做方是最好。” “可是,那个丫头烈性,万一她也……届时,该如何收场?” 柳仲羿眼内利芒一闪:“当真如此,就算她母女命薄了!” “皇上……” “朕意已决,皇后勿再多言。” 君意难改,文瑾皇后花容微黯。 “皇上,良亲王觐见。”内侍来禀。 “宣。”柳仲羿冷笑道,“良亲王来必亦是为了其女婚事,朕且看他又是如何口声。” ~~~~~~~~~~~~~~~~~~~~~~~~~~~~~~~ “月儿,皇上隆恩,念你正受丧母之痛,已修书羲国北院大王延迟婚期,准你为母守孝三年,待三年孝期满……” 下面的话,良亲王未语,但意已明了。母亲的一命,只为她挣得三年自由,三年后,她仍要嫁人,仍要做他人的侧妃。母亲入土不足一月,尸骨未寒,这些人,就要逼死她么? 聆了良亲王的话后,她回到与母亲共居了十三年的小院,一个时辰过去了,静坐如一尊玉刻雕像。 “公主,午膳您还没有动?”香儿推门,扫见桌上还以一个时辰前端来时的模样列着的午膳,小脸顿时苦皱。 “你吩咐厨间给做一碗粥罢,这些东西太油腻,我吃不动。” “是,是!”自从王妃入土,主子便镇日孤坐,少进水米,此时主动开口索食,香儿自是喜出望外,扭头快走间,却一头撞城恰好步进来的兆郡王柳持谦身上,惶恐跪倒,“郡王饶命,奴婢该死!” 柳持谦淡道:“公主要吃粥,还不快点去准备。” “奴婢立马就去!” 小丫鬟脚步跑远,柳持谦将门关拢,凝视对他的到来无响无声的姐姐,他同父同母的胞姐,“我听父王说了,皇上并没有取消你的婚事。” 柳夕月一双幽夜般的眸举起,朝他视来。 柳持谦心上微拧,沉着少年的声嗓道:“那日,在娘的灵堂上,你说我必定庆幸娘以性命为我换来了一个光明前程,那样的话,我仍不能原谅。” 柳夕月苍白的唇角稍稍掀起,如讥如讽。 “你信也不好,不信也罢,娘和你,我始终当成最亲的亲人。”这一回来,早把姐姐的冷淡算计在内,柳持谦让自己视而不见,“娘走了,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难过。不能因为你怨父王,怨我,就把我们的痛苦全部抹煞。” 她仍是不语。室内的寂静,衬得窗外风过芭蕉声愈发惊响。 “父王和我,都是男人,对男人来说,有远比儿女情长更重要的事需做,纵是有苦有泪,也无法如你一般尽情释泻。” 十二岁。柳夕月盯着这个眉宇间残存稚气的少年,他仅有十二岁。除了皇室,还有什么地方能把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教养得如此理智到近乎于冷酷? “娘走了,在这座府邸里,我成了你最亲的人,你有什么事,我会替你做,也不会让人欺负你。但是……”柳持谦立定在姐姐面前,目光内,已有其父的威严,“你不能做傻事。” 稍作停顿,料定今日已断不能从她口中听得一字了,“娘因何而殁,你最是清楚不过。若你不能保重自身,你唯一对不住的人,是娘。你任何伤害自身的行为,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给人看尽笑话而已。你不是不知道,仅这府内,就有多少双盼你出事的眼睛罢?” “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自说自话了半晌,无人回应,再好的修养也要告罄,柳持谦自认仁至义尽,辞别。 他身后,柳夕月一笑。那笑,自唇角向外展开,如静湖上的圈圈涟漪,但,达不到眼底。 对男人来说,比儿女情长重要得多的,是什么呢?是需要拿她来稳固来换取的那些东西么?权势?江山?对君王对宗室的赤胆忠心? 别人夺去了她最珍视的,令她痛断肝肠。 别人失去他们最珍视的时,是否亦会如此? “公主,粥来了,您趁热吃……”兴冲冲的香儿,抬头瞅见主子神色,顿时又愁,“您不会又不吃了罢?” “吃。”柳夕月探出素白掌心,“为何不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在香儿欢喜的目光中,她吃下一碗粥。尽管多日空虚的胃肠翻搅排斥着这碗外物,她仍不允许自己呕出。柳持谦的话不无道理,这府里,有多少眼睛盼她随母妃而去?她,不能死。 门外,又起脚声人声:“万乐公主,皇后娘娘传来懿旨,派来车辇,接您进宫陪伴鸾驾。万公公正在前厅侯着。” “知会万公公,本宫稍事梳洗,随后就到。” 母亲已为她挣得了三年自由,兹今后,再没有人会像母亲一般把她护在身后。兹今后,每行一步,即是一战,每一战,她能够依恃的,只有自己。 娘,月儿会听您的话,好生活着。您在天之灵不必为守候月儿踟蹰不去。这一世,您已为月儿做尽了该做的,快去喝一碗孟婆汤,忘却今世所有羞辱,重新活过罢。 隐 三 [本章字数:2566 最新更新时间:2009-10-26 10:41:56.0] ---------------------------------------------------- “月丫头,你看你,这才几天,就瘦成这个模样,你呀……”文瑾皇后握着那只瘦已见骨的伶仃瘦腕,满目怜惜,“你如此让人心疼,你母妃如何能安心往生?” “月儿知错了。” “傻孩子。”这个孩子,以前就不是一个活络热闹的性子,经此一事,怕是更难见上一回笑颜了,可是,这是一个才十三岁的孩子啊。“月丫头,本宫晓得你心中有万般的委屈,但谁让我们是皇家的人呢?生在皇家,看起来光鲜,但有些委屈我们却不得不受。” “月儿明白了。” “那桩婚约……”文瑾皇后面带愧色,“本宫也会设法力劝皇上收回成命,只是,你莫因它不能开怀。还有三年的时间呢,这三年里,可以发生好多事,说不定会有什么机缘,是不是?” “月儿知道了。” “从今以后,你就住在本宫这里。今年秋天,本宫要到万华山元和寺为太后和百姓祈福,你也跟着,权当散散心,可好?” “月儿听皇后的。” “唉……”皇后又叹息了。 良亲王侧妃的父亲,即前任宰相,对皇后之父曾有知遇之恩。她虽无法劝皇上取消联姻,总能替已逝的人照顾好这个最让侧妃放心不下的孩子。 “一会儿锦绣坊的人来量裁夏衣,给你也做上几身,虽说你在重孝期内不宜穿鲜艳衣裳,但总可以做几套素淡雅致的,也换换心境是不是?” “是。” 万华山元和寺,离京城二百余里,往北走百里即是大片沙漠,向西行五十里是山峦起伏的江行山区,向东……一时记不起了,回头须翻一眼地理志。 柳夕月在这时还以为,自己能够以一颗还算平和的心离开天历皇族,照母亲的叮嘱,让自己去过平静安宁的生活。 她以为可以如此的。 ?????????????????????? 四个月后。 万华山有“天下第一山”美誉,峻伟拔俗,灵秀多姿,山有四绝,奇松、怪石、云海、温泉是也。山上的元和寺为百年名刹,占地广褒,建筑伟美。寺中历届住持皆为佛法渊深的高僧,常为王侯将相的座上宾。而现任住侍寥远法师,尤是名动四海,是以也使元和寺成为皇家祈福必驻之地。 文瑾后为元熙帝原配,从皇子之妃到太子之妃,再到今日的一国之母,俱以贤德仁慈服众。至元和寺为苍生祈福,三年一行,行之不辍。 “月丫头,出来看看山水,心境是不是豁然开阔了许多?” 做过早课,文瑾后挽着柳夕月在寺院后山漫步。触目之处,山石奇绝,松涛滚滚,世俗之事仿佛刹那远去,使和久未绽笑的柳夕月也面现了几分悦意。 “的确开阔了。”她极目远望,向一个没有终点的远方,“人说‘不到万华山,不知世有山’,委实不是夸张。” “是呢,万华山乃我天朝第一奇山,集合了天地间所有的钟毓灵秀,在它面前,群山称臣,众山皆小。” 柳夕月展开双臂,美眸轻阖,任穿过高山峻石的风擦过自己脸面,道:“在造物神奇面前,世间一切都会变得渺小。” “施主好智慧。”声若洪钟,音若江流,寺中住持徐徐而近。 “寥远法师。”文瑾后双手合十,致礼高僧。 “女菩萨有礼。”寥远亦以双手合十回之。在寺门外,僧见帝王行礼,是拜今生佛。在寺门内,佛为尊,诸生平等。“这位小施主年幼至此,却得开悟至此,慧根深种,实与吾佛有缘。” 文瑾后一笑,“她小小年纪,也不知从哪里书上拈来的三言五语,得法师如此谬赏,本宫先替这小女娃惭愧了。” 在皇后所想,夕月生性本就清淡,丧母之后更是镇日少语,不喜接近人群。她只望时日推移,女娃儿终能活泼快乐起来,嫁一个如意夫婿,有一个幸福人生,方能告慰誓者。与佛有缘,暗喻遁入空门之意颇深,她极不乐闻。 “女菩萨此言差矣。佛缘深浅,不在年岁,而在人心。小施主仅方才一言,顶得上这世间万千成人的千言万语。” 柳夕月并未因高僧的到来改变自身姿态,双臂微张,细雅如瓷的面颜映着那轮初升的朝日,闭目感受自然江山的浩荡豪迈气流。 “法师您看,她也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性情和以往随我来的那些任性娃儿没甚两样,都是些被宠坏了的花骨朵,还请法师勿怪。” 寥远法师浅哂,深邃双目凝注那少女面上,沉吟不再语。 ?????????????????????????? “小施主,可请留步?” 月上中天,长夜无眠。柳夕月踏出寺中客房,信步随意,在古刹间徜徉,耳闻松涛呜咽,身沐月华如银,恍惚间,仿佛忘记今夕何夕,身在何处,又欲作何去。正当此时,听得了那打破心头虚幻的一声,当即如梦初醒,回头,问:“法师是特地在此等小女么?” 寥远法师微哂,“何以见得是特地,而非偶遇?” “若初时是偶遇,在法师叫住小女后,便是特地了罢。” “小施主好聪慧。”月华笼罩之下,此女面貌中更透异气。“小施主小小年纪,心定如山,神稳如磐,深得我佛要旨,不如早日与我佛结缘,也好早早创下大成就。” “与佛结缘?” “距万华山一百里的太晔山,山上有庵名‘清德’,乃佛光普照之地。小施主与佛结缘,除却烦恼之丝,断却尘世孽债,清德庵内必能得好修行。” “法师在劝小女出家?”她不惊不怒,仅恐错领禅意。 “小施主眉蕴大智,心藏大慧,必定能深领佛法,成就一代比丘尼。” “小女心中无佛。” “面佛而心中无佛,皆因心未静,小施主只须张开心眼,见得我佛真容,即能皈依,兹此脱离苦海,靠得慈悲岸。” “心中无佛者,纵与佛面面相对,也不识佛之真容。” “小施主……” “皈依佛门,须六根清净,心至意诚,法师何必力劝无心向佛的小女?” “小施主胸藏万甲兵,心怀千道壑,再走下去,只怕红尘万丈,步步血光。” “原来法师的劝,是规劝,是在不能道破的天机里,看见了小女未来?”柳夕月浅哂,“小女乃凡人,难料未来。但小女想,若那个不可预知的未来是小女命定之数,谁能逃得开呢?佛法无边,不也讲究万事随缘?” “贫僧已看见不尽生灵因小施主而涂炭,无数杀孽因小施主而造就,而小施主亦因之深陷苦海,溺足难返。” “生灵涂炭,杀孽无数?是小女么?”她黛眉微挑,“经说业有三报,一曰现报,二曰生报,三曰死报。若小女当真会有恁多罪孽,诸多报业并不因小女心不向佛便不会来临,不是么?” 寥远苦叹一声,只得阖掌高念:“阿弥陀佛。” 柳夕月覆首微礼,“法师这一声佛号,不管是为苍生念,还是为小女念,小女也陪念一声。至少在念这一声时,小女心中有佛。阿弥陀佛。” 隐 四 [本章字数:2472 最新更新时间:2009-10-27 15:42:36.0] ---------------------------------------------------- 时日再推一月,已是秋寒浓重时分。 离开万华山的前夕,霜华降临,千顷松林尽披玉衫,万里山川悉镶银顶,景象之壮观,除却丹青妙手,难绘一二。 但美景,也能成双刃剑。 下山途中,文瑾后为赏景致,螓首探出鸾辇,遭冷霜过后的秋风拂额,致使病邪入体,入夜便起了寒恙。随行御医开了药,在驿站停留休养了三日后,凤体有所好转,方再度启程。近二百里路的颠簸,回达宫廷,文瑾后与元熙帝小别胜新婚,一夜缱绻。隔日午后,各宫嫔妃前来请安,文瑾后与诸人饮茶笑语之时,眩晕袭来,兹此,一病不起。 柳夕月侍于凤榻之前,值夜守寝,奉汤捧药,衣不解带,目不敢阖。而皇后之恙,寒症引发了旧疾,几番好坏反复,日趋恶化沉重,直至群医束手无策。元熙帝龙颜大怒,接连斩杀太医逾十人,甚至将怒迁至朝堂,三日里摘了几个当朝大员的乌纱。 这一日午后,文瑾后精神微好,元熙帝闻讯立时赶来。夫妻两人偎在床头,执手叙话。 “皇上,臣妾发现跟前的太医换得频繁了些……” 元熙帝细细捋着皇后的每根纤指,淡道:“看不好你的病,当然要换。” “您……杀了他们是不是?”夫妻十余载,有谁比她更了解自己这位帝王夫君? “是他们自知无能,引咎自决。” 皇后无奈低吁,“答应臣妾,别再徒造杀孽了,好么?” “皇后一旦病愈,朕即会开恩,大赦天下。” “臣妾也想早日康复,臣妾想与皇上白头到老……”但天不留人,奈何?皇上,究竟要让臣妾如何为您操心? “对,白头到老,就是白头到老!帝岂能无后,朕又怎能没有媛儿?” “媛儿……”文瑾后眸光泛现迷?,少女般的红晕淡染两颊,“皇上已经有许多年不曾叫这样叫过臣妾了,臣妾也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样一个好听的闺名……” “媛儿。”元熙帝冷硬了多年的眼角泄出两丝脉脉温情,“你如果喜欢,朕会常常这样叫,你想听,必须快点好起来。” 十几年夫妻,共经风雨,携手站在了这世上至高处之后,心和情,被政事、国事、宫内事、天下事分割殆尽,渐渐地,两人似乎都淡忘了除了帝与后,他们还曾是一对恩爱夫妻,还曾拥有过诗词唱和、描眉簪花的美好时光。媛儿……俊朗的少年,总爱蹭在俏丽少女的云鬓边,故意把声放得低哑,叫红了少女粉靥…… 那些淡忘了的,是他们之间最珍贵的,亦是永不能再得的……永不能再得啊。皇后闭眸,细细调息,“皇上,臣妾的病不管是好是坏,放过诸太医好不好?” “你好了,朕便会放。” “皇上……” 元熙帝臂力微紧,“待你好了,朕会带你到行宫住一段时日,不问政事,不理朝务,只有我们两个,在行宫里看雪,烤火,读书,说话。” 从他话语里走出的风景,那般令人神往,文瑾后仿佛已身历其境般,笑得愉快而满足,“真好,真好,真想过那样的日子,哪怕只有一日一时就好……” “不会只有一时一日,只要你身子好转,我们会有不尽那样的日子共度。” “臣妾会努力……皇上,您放过诸太医罢,还有,月丫头,月儿那个孩子……” “皇后累了,睡一下,朕在这里陪你。” 君命难违,文瑾后叹一口气,带着憾意,带着不舍,在又是皇帝又是丈夫的男人怀里阖上了美眸。这一次阖上,再没有睁开。 是夜,皇后在睡梦中辞世,芳华二十有九。 那个与皇帝相偎蜜语的午后,只是一场回光返照。 ???????????????????????? 天历朝例,后薨,宫内停棺五日。 兹小殓至大殓,浴仪、上衣、含口、塞棺,柳夕月俱参与其内,直到将皇后送入那道涂了四十八道漆、取材金丝楠木的梓宫之内。 苍白烛光之下,柳夕月守在灵前。仅仅是半年,她先失去母亲,再失去皇后。两场泪,都是纷飞如雨,一颗心,尽是疼痛麻木。 她未趁元和寺之行时离开这个皇室,就是因为心中的一丝贪恋,贪着皇后的疼,恋着皇后的宠…… 她跪在那里,以首抵地,不知过了多少时辰。 “万乐公主,您不能睡在这里。”为皇后灵堂值夜的太监压着嗓子道,“奴才知道您伤心,咱们天历朝人人都伤心,但您睡在这里,这天寒地冻的,会坏身子的。” “本宫不会睡。”她只是在想事,想很多事。 “奴才……” “不必理会本宫。” “……是,奴才下去了。” 跫音杳去,她姿态依旧。 “你跪在这里做什么?” 皇上?她仰首。立在门口当央,背对廊下灯光的元熙帝,目光空冷如冥界鬼灯。 “跪在这里,便能把朕的皇后给跪回来么?能还给我一个活的爱妻而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么?”元熙帝眼底深处,压抑着一把低烈的火,这火,既焚己,又焚人,太医院二十余个御医的性命,朝堂上十个大臣的前程,都已被这把火所燃。 柳夕月想,这把火要蔓延到自己了罢? “夕月,你好本事,让皇后在临闭眸前还为你求情。你想,朕会不会为了皇后的临终所托,对你心软开恩?” 她垂下眸,“夕月不敢。” “你为何不敢?这兴许是你惟一的一次机会。” “夕月不想让皇后在天之灵不能安心。” “你好聪明。”元熙帝扯起一个空乏的笑,“提起皇后的在天之灵,是要朕有所收敛么?” 她螓首低覆,未应声。 “朕在和你说话!” “夕月不想说。” “你敢!” “皇上,您明知不管您想如何治夕月的罪,夕月都无反抗之力,何不给夕月一个爽落了断?母亲逝去,夕月便死了一半,如今皇后也走了,夕月对这红尘便再无留恋。夕月愿为皇后陪葬。” “你想给皇后陪葬?你以为,你想陪,朕就会如你的愿么?柳夕月,朕不会让你死的,三年后,还有一场联姻等着你,忘了么?羲国南院大王的侧妃之位还等你去踞坐!朕不会浪费掉任何一枚棋子,不会……皇后,你听见了么,你所疼爱的夕月丫头,朕不会浪费!这是对你擅自舍朕而去的惩罚,皇后……哈哈哈……” 由皇上喉内涌出的声,是笑,是哭?原来,天之子也会伤心。若他不是伤到极处,她也很难应对过去罢? 这红尘,她的确没有恋栈。但,仍要活着,娘在世时,曾希望见遍天下景致,赏遍名山大川。她要用自己这双眼,替娘去观去赏。 红尘万丈,风生水起,不管何去何从,活着,是她惟一想做的。 隐 五 [本章字数:2421 最新更新时间:2009-10-28 22:23:53.0] ---------------------------------------------------- 这里是,这里是,这里是……哪里? 在一股子透到骨髓的颤栗中,柳夕月悚然醒来。 在梦中,她身后尽是张着血口的魔物,每一只都要把尖利的獠牙刺进她体内,她殚尽全力的奔跑,仍不能摆脱,眼看着,就要被噬血口…… 但醒来了,所面对的,居然是更大的恶梦。 这里是……是地宫!是当今天子修建的帝陵,皇后先甍先葬的地宫! 她被人送到这里,为皇后陪葬了。 她是皇上御封的公主,也是与羲国未过门的南院大王侧妃,无论如何,殉葬这种事,远轮不到她。遑说皇后在生前曾上书皇上获准,其身后绝不要人殉葬。 那,她何以出现在这里? 有些事,须慢慢理,细细忖,方能抽丝剥茧。纵使,纵使此时她早被惊悚所围,被骇惧所侵,被颤栗所控,也要让自己镇定下来,镇定…… ?????????????????????? 宫内停放五日期满,小出殡日到,皇后梓宫由宫内移殡至城郊殡宫。柳夕月自请到殡宫守候皇后。 钦天监原选出的大出殡之日,本在冬时,但一场十年不遇的大雪断了皇陵御道的工程。就此搁置。在沉寂的殡宫中,柳夕月从深秋住到深冬,再住到翌年春天,近半年的岁月,就此过去。 春暖雪融,钦天监再选吉日,皇后灵驾不日将移居陵寝。大出殡到来前的一日,柳夕月恍然想起了母亲跳崖之地,即在离殡宫三十里外的棋盘山皇家猎园。受心头想望驱使,她离开殡宫,到附近村落雇了一辆马车,前往那处。她怕母妃的灵魂会孤独留在那道山崖下,欲去唤上一唤,以使母妃与皇后同往皇陵,受渡得脱,趋往极乐往生。 但马车行到半路,忽闻前头车夫一声异叫,她撩帘察看之际,脑后突然一记猛痛,眼前一黑,随即陷进无边恶梦,而梦醒之后,身在地宫。 ???????????????????????????? 她所在之器,是一口黄梨木木箱。此器所在之处,是皇后梓宫之侧。皇后梓宫所在,是地宫后殿。那么,她也身在地宫后殿。 这箱子,她记得的,原本盛着一件金缕衣,一双软凤靴,一袭百花袍,一顶玉花冠……现在,全换成了她。 偷天换日,瞒天过海,移花接木……好手段。 她该如何呢,闭眸接受这一切,静待死亡来临么?当真就这样死了,会与母亲团圆,与皇后重见,说不定三个人可以携手共行奈何桥…… 娘,月儿来了。 月儿啊,你是娘的一切,只有你快乐安稳的活着,娘才有快乐安稳,明白么? 她蓦地睁眸。 那是母亲的话,从呱呱落地,母亲便在她耳边未断的一句话。春光烂漫时,母亲会抱她在花丛中说;夏时炎热时,母亲会抱她在竹林里说;秋风渐起时,母亲会抱她在窗前说;冬雪蔽门时,母亲会抱她在榻上说。她若就此死去,母亲会不会生气,会不会不要她? 可是,她身陷地宫了,她求生无望了,她已经走到绝境了…… “娘,娘,告诉月儿,月儿该怎么办?娘??”她想尽母亲生前教授的所有求生技能,没有一样可用在此际,她终是崩溃,在那口箱里,按着喉咙,闷抑地嘶叫翻滚。 她的声音,回响在冥界般的后殿里,无望而空冷。 这场溃哭,直到筋疲力尽,她昏睡过去,方告停止。 然后,凝固般的时辰不知向前推移多久,仍是在一片毫无希望的灰烬里,她醒来。眼前的一切仍是未变,在长明灯并不明亮的光线映射之下,地宫里奢华的一切,都如魔影,幢幢绰绰,每一个都像要把她吞噬…… “娘,月儿好害怕,月儿不想死了,月儿想活着,救我,娘,娘!皇后……”她爬出箱子,以手拍打着那道梓宫,“您最疼月儿,救月儿啊,救月儿,求求您,救救月儿,皇后……” 她不想死,她才十四岁,她想看遍三山五岳,观遍沧海百川,她不想死! 但梓宫厚重的楠木棺板,隔绝了皇后的仁德慈悲。连母亲走后唯一疼过她宠过她的人,也再也不能给予她一丝关爱了。绝望如寒镞般钉入她心口,她滑软到了青石铺就的地面,将自己放倒在那片冰冷之上,放弃地阖眸待死。 但,上苍似乎尚嫌对她的折磨不够,不准备接收这条亡魂。这第二个昏厥过去之后,她又度苏醒。 此遭,她不再徒劳的哭,徒劳的嚎,因为已口唇干裂,嗓腔咝咝无声。她不想在自己口不能话舌不能语时去见母亲,她积攒了那么多的话,要诉要说,怎能做个无声鬼?剩下的时光,她养好好养着自己的口舌,也要好好看看这片葬身之处,为自己选一处最好的所在。 风闻皇上为自己修建的这座广陵,占地二百余亩、历时十年修建得成,这地下宫殿又该占地多少呢?她扶着石壁,一步步挪着脚步,丈量着埋葬了皇后将要埋葬她未来还要埋葬皇上的这处风水宝地。 气弱身虚之时,她到了中殿,爬上了汉白玉座,且是大不韪地择中而卧。此乃皇上驾崩之后龙魂盘踞之地呢,人之将死,就恕她放肆罢……皇后,您若有灵,不妨现身责叱月儿。 胃肠辘辘之声,在嗅到了香油味儿后,更是轰轰惊人……香油?香油?香油?!她倏地撑起垂重的眼睑,盯准了汉白玉阶之下一处,那边便是香油味道来源之处。 高约三尺粗约三尺的青花云龙大瓷缸,其上有瓢,瓢内有芯,长明灯,长明灯……她跌跌撞撞滚下座去,爬了半路,又强撑起来走了半路,终到了近在咫尺的长明灯前,先捧起缸内香油贪婪灌进嘴里。 “月儿,这香油性滑,起润肠通便之用,但不可多吃,过之则会腹泄难禁。”幼时,她一连三日没有出恭,晨起抱着疼痛的肚子在床上翻滚,母亲诊了她的脉,喂她喝了三匙香油,一刻钟后如厕,痊愈。 若临死之前,臭秽遍体,她如何去见母亲?不可多吃,不可多吃! 可,她饿,好饿。这长明灯尚可以依靠这香油长久燃烧下去,她依靠什么?她还不如这长明灯…… “月儿,把这屋子里的火光全给灭了罢。火需靠气而燃,有它们与我们争夺这**命气,我们活不到明日一早。”还是幼时,良亲王出兵平灭了一股乱匪,乱匪首领的妻室为救狱中丈夫,掳走了到庙中上香的母亲和她,囚在一处密室。多亏了母亲的机智,她们才能坚持到良亲王按图而来…… 火需靠气而燃,人也需靠气而活,但她呆了恁久,火也燃了恁久,这说明……这地宫之内还有气?! 隐 六 [本章字数:2302 最新更新时间:2009-10-30 11:08:50.0] ---------------------------------------------------- 地宫内有气! 有气,也许,因为门尚未阖严。 门尚未阖严,也许,也许她还能走得出去… 攥着胸口衣襟,柳夕月把自己蜷在中殿厚毯之上。心间那点希望,如蝇头小火,徐徐燃起,却不敢纵其放大。 连安奉之期都已过了,皇后梓宫已进地宫大葬,门怎么可能阖严呢?会不会大葬之礼甫毕,她便醒来,地宫里的长明灯和她所依靠的,都只是残存的那点气息?会不会…… 皇后,您的丈夫对您情深义重,断不会允许忘阖宫门这般有损凤仪的事发生,可对? 皇上,您在修建陵园时,可曾想到这座您只允许自己和皇后进驻的地宫里还有另外一个人?陪葬在这座地宫之外左右陵寝里的妃嫔贵人们,可会羡慕我的这份好运? 皇上……皇上?这座陵园,是皇上修建的帝后合葬之处,皇后先皇上而甍,先入地宫,按例,石门不得掩闭,此乃祖宗规矩。 天历皇朝曾有先例,明慧帝德懿皇后先明慧帝离世,入葬兴陵,经办丧事的大臣拟行事奏报时,末尾有“石门由北而南,依次逐道关闭,礼成”。明慧帝甩折大怒,“石门既闭,复开不能。汝等要朕百年之后,何处安身?”一批丧事大臣因此遭贬。 祖宗规矩不可违,依皇上对皇后的看重,更不可能不与皇后同寝一陵。 所以…… 石门未关!石门定然未关! 柳夕月豁然站了起来,捱过了一波眩晕,抬起脚,准备踏上求生之途。 行经长明灯时,她强忍饥肠,不去碰云龙大缸里的物什。此物沿路都有,待着实支撑不住时,再去碰它。 地宫采用“九重法宫”格局,由后、左、右、中、前五殿组成。她先前已然穿过后殿,左偏殿,右偏殿,现置身中殿,每殿间的石门虽颇厚重,但门轴设计精巧,开启时并不似看起来那般艰难。越过前殿,再依着灯火强弱变化前行,越近往门口之处,空气愈盛,灯火便该愈强,纵算路途颇远,总有一丝希望罢。 娘,请您给月儿勇气,要月儿莫要轻易放弃。 ??????????????????????? “当真不会有事么?外面那个吴老六和张七到底可不可靠?要不,咱们今儿个出去,改天再来?” “行了,兄弟,咱们不就是为了偷这里面的宝贝才花大价钱买个假身份,到这陵园来当侍卫的么?你得明白,也只有皇后死在前面,墓门才不会关上,咱们进来得才没那么费力。” “可是,我咋总觉着后脖子冒凉气,这里面不会有鬼罢?” “嘿嘿,别说没有,有又怕什么?如果是皇后娘娘还是什么陪葬侍女们的芳魂,说不定咱们还能销魂一番……” “别这么说!大哥别这么说!这是大不敬啊!” “哈哈哈,兄弟你真是个宝,咱们连这皇陵都敢盗了,还谈啥大不敬?” “……当真会没事么?这万一事发了,咱们……” “事发了,大不了就是是咱们花钱买来的那些假爹假娘假兄弟假老婆假儿子倒霉,咱们早已经拿着金银财宝去吃香喝辣抱美人了,关他们是死是活?” “对啊,说得是啊,还是大哥布置得周到!咱们这是要往哪里走?” “先到后殿,图纸上标得清楚,后殿是皇帝老儿死了以后的寝殿,皇后如果不在那里,就在左偏殿。有皇后棺材的地方,应该是有宝贝最多的地方,咱们先拣轻便好带的装满这几口箱子,剩下的看时机。实在不行,舍了也就舍了。” “我也来看一眼这图……” “轻点,它可是花了一百两黄金买的,弄坏了从你那份里扣!” ???????????????????????? 盗墓者。 初闻幽冥般的地宫响起话声之时,柳夕月以己手掩己口,硬生生逼到自己几近窒息,方逼下了一口惊叫。待听辨明白来者是人非鬼,她隐身中殿门后,从门缝里窥着了两个在殿外甬的长明灯下正埋头看图的暗影。两影侧旁,停着一辆独轮平板木车,上放两三口黑漆木箱。 皇陵侍卫任职之前,监察司会将每名侍卫身家一一调查清楚,无父无母者不要,无妻无儿者不要,概是为了有所牵制,以免监守者自盗。不想上有矛,下有盾,居心叵测者,花银子买下爹娘妻儿又有何难? 待人进了后殿,以其内陪葬的珍奇异宝之丰,搬运起来必定耗时,她该有离开的时机。 当下,先隐藏起来要紧。 白玉宝座之后,有一张宽大的蓝玉几案,上陈笔墨纸砚,琴剑炉扇。 她撩开覆在几案上的缂毯,隐身其下,涌泪默念:皇后娘娘,容月儿不孝,无能阻止匪人亵渎您的凤仪遗体,月儿不想死囝,更不想在有机会逃开活活殉葬的厄运之际,反死在盗墓者杀人灭口的刀下…… 中殿门轴音转动,足踩石面声传来。 “啊呀,大哥,你看这里面就有好多宝贝,那边的琉璃桌上,玉如意,珠串子,还有……” “别大呼小叫的,这算什么?你没看见大葬时单箱子就抬进来不下十口进去?更别说棺材里边了,走,往后走……” “不,大哥,您先去后面,我把这边的宝贝收拾了,都是些小玩艺,好带好拿,不要可惜。” “你、你还真是穷命,不能见着好东西……得,你就在这里规置罢,我去后殿了。” 一人跫音远去,一人的声息在殿中盘桓。 柳夕月无声吸进一口长气,而后屏息相待。 “好东西,都是好东西,这链子上的珠子每一个都够咱吃一辈子,这镯子是金的罢?”留下的盗慕者自言自语,自得其乐。咯吱咯吱,齿咬金器之声,在阗无动迹的地宫里,格外刺人耳膜。 “好东西啊,宝贝啊,没想到我梁老三还有发大财的一天,祖宗保佑,我给祖宗磕头。” 砰,砰,砰,连额顶碰地之声,亦扰人心弦。 “嘿嘿,就让那个王老大去有死人的地方寻宝好了,我只要这些不沾死人气的东西,找个东西包起来就走,远走高飞,买几个老婆生孩子去,嘿嘿……” 柳夕月一颤:脚步声怎会愈行愈近?! “看样子这布料也能买几个钱,就是它了!”盗墓者单腿跪地,掀开几案上的盖毯…… 柳夕月蓦地钻了出来。 隐 七 [本章字数:1947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02 11:45:44.0] ---------------------------------------------------- 盗墓者鼻孔翕了几翕,嘴巴张了几张,脸上肉条抽动,两腿抖如筛糠,瀑汗痛流浃踵…… 怕鬼又怕死尸的盗墓者,吓着了。 害怕的何止他一个?柳夕月亦栗栗危惧,握紧手中物,迟迟难以行动。 “你……”盗墓者终挤出一声,一根手指颤微微举起,“你你你……”是鬼? 下面的话,他再也没有机会问出来。 对方举起的那根手指,被她看成了一把挥向自己的屠刀,脑中霎成空白,双眸一闭,双手向前送去。 “啊……”盗墓者胸口喷射出的热腥血液溅满手背时,柳夕月发出半声尖叫,另外半声,咬破了下唇艰苦吞下。 杀人的短剑,是藏身案下之前凭一时之念抓到手中的,彼时不过想使自己心上有一丝依恃,却无论如何也不曾料想到,她会用它杀人。 杀人啊,剑锋割进人肉,鲜血喷洒己身,咸锈钻进肺叶,腥热烫上肌理,还有,源源不绝的惊悸占满每一处毛孔,呕意地向喉间汹涌……杀人可怕,太可怕! 可是,再可怕,她亦没有时间安慰自己。 中殿距后殿只有一条甬道与两道石门,她不能确定另一个盗慕者有没有听见方才的声响。从方才的对话可以判断,那人一定比眼前死者凶悍,鬼尚怕恶人,她更怕…… 走! 但,她逃跑的脚,被“抓”住了。 恐惧上升到极致,犹无法尽情尖叫,柳夕月只能把自己的唇咬得鲜血淋漓,撑着最后一丝胆色,低头去看?? 原来,不是什么死尸抓人,缠住她脚的,是死者斜挎在身上的背囊系带。细看下,囊中似有什么物件散落了出来…… 蓦地,她一震,矮下身去。 从背囊里滑落出来的,是圆圆的……饼?!不及多想,也无暇再去理会其它,她掀开背囊,握出其内之物,一径向嘴中递送,一口尚在咀嚼,一口填充又来,几口便嚼完了碗口大小的圆饼……直待三个烧饼过去,吃速方缓慢了下来。而肚中有食作底之后,接连被绝望恐惧袭击的心绪,也始现一点清明。 首先,她不能带走这里面的任何一样珍奇。尽管任何一样小小物什都能让她活上半生不止,但一样也不能带。凡皇家物,天下大小当铺皆备图样与记载。盗墓者既然敢盗,必有销赃门路,而她拿了,若当,便成祸灾。不当,徒作累赘。 其次,她这副样儿,即使走得出寝陵,也走不远。而走不远,惊动了朝廷,欲置她于死地的那人,必定会趁现今皇上失去皇后的极度悲愤之机,再巧立名目使她再死,她的父王……她怎么可能指望他? 然后……还没有想到然后。 这盗墓者身形枯瘦矮小,身量与她相差无几。他的衣服,她可以一用。 一念至此,她开始拆解死者外衣,脱一件,便向身上套一件。解其裤时,碰到腰袋,摸出匕首一把,铜钱几串,碎银数块,悉归自己囊中。 着上男衣,简单绾了个男髻,扯来盖毯覆上死者尸体,走不到三步,又踅返回来,拾起方才杀人后失手坠地的短剑,寻出蓝玉几案下的剑鞘,再取出匕首稍作比对,遂以彼鞘纳他锋,以彼锋进他鞘,一把帝王的锋,一柄宵小的鞘,易地而居,居然也能严丝合缝。 偷龙转凤过的“匕首”,她揣进怀中。 皇室用物,都属珍贵。那把短剑乃皇上责天下名匠特地打造,本一雄一雌,各在柄上以暗雕之法盘龙附凤,雄属帝,雌归后。此剑为利于掌握,只在剑鞘之上以三颗珍珠作华丽修饰,剑柄为易于掌握,则未作任何繁缀,乍看之下,与普通短剑无异,其上暗龙暗凤须在正午阳光下细察方能发现。雌的那把,她曾在皇后处把玩过不止一回,这一把为雄的。皇上许是因为自己还不能前来陪伴皇后,便将从不离身之物放到了地宫之中先寄一份相思。 容她借去一用。 此物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她兹此行路艰险,有它傍身,权当一份胆气与底气。 “兄弟,你还杵在这里干啥?还不快来后面帮我?” 闻此声,柳夕月心中一颤。 她背后来者,正是另一个盗墓者。该人以肩挤开石门,举着手里几只钗几串珠子进来炫耀,“看罢,这才是真正的宝贝,别管这里的杂七杂八,随我到后面去。那棺材板又厚又沉,我一个人推不开,帮我一把!” 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柳夕月僵立着,克制着不让自己颤得过于剧烈。 “你咋不说话?不愿意放开这里的东西?别小家子气了,后面的好宝贝数都数不清,回来的时候你若还想要,顺手捎着不就得了?还有,干了半天活,我饿了,把你带的干粮给我吃一口……”说话的工夫,他一只手搭上了他所以为的同伙的肩膀,当有感手底下异乎寻常的单薄,方作一怔之际,背对他者倏然回身,一柄冰凉的利器割开外衣、中衣、皮肉、骨骼,直直送进心脏…… 因回身得太快,刺得太深,柳夕月用了全身力气,才把短剑拿了回来。继而,她瘫软在地,甫吃下肚中未久的食物翻身涌呕…… 第二个人,她已经杀了第二个人,她再也不要杀人,再也不要! “啊??”她抱着头,将一声压抑了许久、亦在绝望、恐惧、颤栗、饥饿以及……仇恨中酝酿了许久的尖叫,从小小喉咙里挤发了出去…… 隐 八 [本章字数:2155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01 12:15:01.0] ---------------------------------------------------- 北方一家小镇,名曰双叶镇。 说是镇,其实比村子大不了多少,全镇只有一条南北通向的大街,街上除了些许零散摊贩,只有四家铺面。依次是成衣铺,面馆,客栈,车马行,像是商量好了一般,衣食住行,一样不缺,但一样也不宽绰。 正午时候,生意最是兴隆的,当属面馆了。小镇处在通外关外的要道上,少不了有南来北往的客旅,每当用餐时分,只摆了十张桌子的小北面馆坐无虚席。 “小北哥,今天这么多人,还有没有臭妹的面吃?”一个梳着两只羊角约摸十岁上下的女娃蹦蹦跳蹦的跑进了店里,笑嘻嘻地问柜上掌柜。 “有,有,有!”她甫进店门,掌柜便备好了欢喜的笑脸,她小嘴儿嫩生生说完,掌柜已连声喊了几个有字,“别人的没有,臭妹的总要留下,你先寻摸个空当地儿从下,小北哥把面给你端过去。” “好!”女娃脆应着,翘起脚张望了一眼,便向只有一位客人在座的西墙角蹦跳了过去,乖乖将自己放到椅上,小身板儿挺直,小手扶桌,眼巴巴等着面上桌来。 不想那边掌柜被一个要结账又有赖账嫌疑的客人拖住,女娃无奈,只得两手拖着颊,骨碌着大眼,寻摸着打发时间的法子。 “大哥哥,在小北哥的面馆里,不止可以吃面,还可以点凉拌小菜呢。”她首个搭讪的,是与她同桌的食客。 后者抬了抬眸,点了点头,而后,低头吃面。 一身灰布衣裳,像个乡村汉子装扮,脸颊却细致得出奇,即使挂了灰尘,也难掩一份市井间罕见的秀色。而这秀色令她即使埋首坐在偏僻角落,也一再引来周边人觑视。 “大哥哥,臭妹不骗人,小北哥的面好吃,小菜更好吃,又脆又香。”虽然所获得的回应并不热烈,女娃还是喜孜孜乐呵呵将谈话进行下去,“有素针绵,酱黄瓜,拌三鲜,老醋花生米,还有……咦,大哥哥,你嘴角沾了东西,臭妹帮你拿下来。” 后者欲后撤拒绝的打算,在目光落上伸到眼前来的胖手时停住。透着粉嫩光泽、手背胖出一个个涡儿的小手,中指突兀少去了一截。而且,少去的疤口参差不齐,不像被利器削斫的痕迹,倒似……被人硬生生从中掰断。 “臭妹,别打扰客人吃面,你的面来了。”掌柜端来一大碗浮着两个卤蛋,洒着一堆葱花,堆了几片牛肉的面来,以手心拍了女娃头顶一记,拨回她抻直了臂要够到人家嘴角的胖手,“乖乖坐着吃,小北哥去老王头的摊上给你买一份臭豆腐来。” “好!”有了吃,女娃立马转移把腿儿全提到椅上,身子半趴到桌上,大行饕餮。 与她同桌者暗暗松了一口气,垂首与碗中面继续困斗。面粗汤薄,并不可口,且碗大量多,吃得颇费力气。但下面还要长路须走,体力第一,吃不下,也要吃。 ?????????????????????? “伙计,这里上两碗面,切一斤牛肉,来半斤烧刀子!” 有客新到,瘦小的伙计立刻就迎了上去,“对不住呐,二位。咱们这小地方穷乡僻壤,面足吃,肉管够,就是没酒,二位多担待。” “娘的!”来客二人咒骂了一声,“没有你就少杵在这里碍老子的眼,快把面和牛肉上了,爷要急着赶路!” “好嘞。”伙计挂着笑脸小步退下,亮嗓高喝,“大碗面两份,牛肉一斤!” 来客中一人喝了一口茶水,又咧咧骂出,“这是什么穷酸地方,连水都这么难喝,真是他娘的晦气!” 另一人也攒眉道:“是够晦气的,咱们就这样空手回去,怎么向主子交差?” “谁让赫西那个蠢蛋那么好运,抓到了到中原江南的牌子,江南啊,谁都知道那地方专出美……”“美”字以后的字符似有些许忌讳,这人话势一顿,撩开眼皮向四边警戒一扫。这一扫,却让他精神大振,速附到同伴身边耳语数句。同伴按他所指,随即也眼仁亮起,四只眼同投一处,两张脸皆露觊觎。 稍作商量,一人起身,走到墙角位置,手掌往犹低首吃面的人面前一拍,“这位小哥儿,只吃面不嫌枯燥么?咱们那儿要了一斤的熟牛肉,一块儿用去?” 吃面者乃是低头,并未睬他。 “巴奴,你装什么公的?别给脸不要脸,爷没有多少耐心!”来人的确没有多少耐心,话说着得工夫,手已向那俊俏“哥儿”脖襟扯去。 “不行不行,你不能欺负大哥哥!”同桌正捧碗喝汤的女娃突然扔了大碗,跳起抱住那人胳膊,大嚷,“大哥哥,臭妹保护你,大哥哥快走!” “你??”从哪里出来的这么一怪胎?“滚开!” “不滚,你欺负大哥哥,臭妹不准!大哥哥快走,快走!”女娃双臂紧箍着,圆胖的身子就此吊在了那人臂上,两只腿儿蹬啊蹬的,但两手不放就是不放。 “臭妹?”托着两碗面一整盘牛肉的伙计转身看到,吓得面无人色。当下也顾不得送饭上桌,将手中东西往柜台一撂,拔脚跑出门去。 这边,犹有怒狺,“爷让你滚开,你再不滚,爷……” 其同伴双手抱胸,不耐道:“和这个乡下野丫头哪有恁多废话,直接扔了了事!” 那人扬起粗壮胳臂,将人甩了出去。 店里掌柜伙计都不在,女娃身躯落下去时,出门在外的客人们纷纷躲避,只怕招惹了一点的闲尘野土。 女娃一径的闭眼大叫,“呀呀呀,小北哥,救臭妹,臭妹要摔死了……咦,一点也不疼呢,大哥哥?” 以身子为女娃作垫的,是同桌的“大哥哥”,也是适才被人看中的猎物。 “你们听着,这人是我们主子府里跑出来的女奴,咱们兄弟要抓她回去,你们该吃饭的吃饭,不吃饭的滚蛋,别管爷们的闲事!”那两人先自出声镇赫,以为等一下众目睽睽之下的掳掠之道行方便之门。 隐 九 [本章字数:2271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02 11:49:58.0] ---------------------------------------------------- 食客们一听是人家家门中事,更是退避三舍,还有人交头私语:“难怪了,一个俏生生的大闺女要扮成男人,敢情是大户人家的逃奴?” 那两人好生得意,睥眙着犹被女娃压在地下的猎物,趾高气昂道:“巴奴,你偷了主子的宝贝私逃,主子很生气。但主子还是疼你,发话只要你回去磕头认错,就对你从轻发落。还不快跟咱们走?” “我乃中原人,说得是纯正的中原官话,你们长着关外人的体形,操一口关外口音。我与你们毫无干系。”言者,是处于女娃身下的“大哥哥”。 两人大愣,没想到这瘦弱纤小的猎物非但没被吓破了胆,还能口齿伶俐言辞清晰的予以对辩。一人灵机一动,先发制人道:“巴奴你这个小蹄子,还敢在爷们面前耍诡计,仗着你自己能说一口中原话便了不得了么?你以为爷们会轻易放过你?上面这只猪,还不滚到一边儿!” 被骂成猪,女娃也不恼,大无畏地展开双臂,护佑到底,“不滚,就是不滚!臭妹要保护大哥哥!” 她脸朝上,眼向前,义正辞严,勇气可嘉,自然不知道被她保护住的人其实并不享受,肋骨被她的胖屁股压得生疼不说,心理上对与人如此亲近的强烈排斥感更使眉头深皱。 “胖猪妞,再不滚开,爷就要用鞭子了!”一人叫嚣,拔下腰上鞭子,甩了一个冷亮鞭花。 另一人更无耐心,夺了鞭便向地上挥来,“和一只猪客气什么,拿了人咱们赶紧走!” “呀呀呀??”女娃抱头闭眼,准备挺上一鞭,“……好疼好疼,要疼死了……噫,不疼?” “臭妹!”面馆掌柜和伙计打门外风风火火跑进来时,那一鞭子已经落下,亦见了他人替她代受,但脸色仍是不够好看。 “大哥哥,大哥哥,你快起来,虽然你轻飘飘的一点也不重,但臭妹刚才吃得太多,想去茅厕拉臭,快起来……”女娃被人由下扳下,面朝地面,不知上头发生何事,一径哇叫。 那两人上前将女娃身上人扯起,一左一右架着,旁若无人般地,便要如此自在地功成身退。 “二位留步。”掌柜挡在两人去路上,脸上堆笑,“不知道我家那个妹子哪里招了二位,要惹到二位的鞭子?” 膀阔剽悍的两人又岂会把眼前瘦骨伶仃的人放在眼里,轻蔑道:“你妹子?那个胖猪妞?” 掌柜的眼眯了眯,笑得越发“真诚”,“她哪里惹到二位了么?” “她阻挡爷们捉拿逃奴……” “不是!”女娃已然从地上翻爬起来,圆胖的身躯极有活力地一跳恁高,“大哥哥说不是!臭妹看出来了,他们是看大哥哥好看,才要抓大哥哥走的,小北哥,他们是坏蛋!” 女娃声儿清脆,音儿响亮,且所言正中人心丑陋之处。两人面目骤然一狠,“胖猪妞是嫌命长,让爷送你上路!” 一人的手成鹰爪形状,向女娃颈间锁去。 食客们以为可怜女娃必定难逃一死,吓得闭眼不看。但一声过于粗厉的惨嚎响起,诸人又吓得把眼睁开,惊见那只原本要掐人脖喉的手腕已呈怪异弯曲,其主人则被人踩着胸口按在地上,菜汤面汤洒了满头满脸。 女娃拍手欢叫,“小北哥,打坏蛋,救大哥哥!” 掌柜依然是笑容满面,向另一人道:“把人放下,你们走。” “……你可知道咱们是谁?”另一人是眼睁睁看着同伴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人先断碗再踩地,和同伴武功在半斤八两之间的他,不必试,也知自己出手后的下场,是以不敢妄想凭一己之力救回同伴,但横行习惯了,犹想恃着身后背景逞强一二。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掌柜拿手指点点对方犹握在手中之人,“还不想放下么?” “此乃我主子府中逃奴……” “把人放下。”掌柜笑颜微凝。 另一人突然打个寒栗。适才同伴向胖猪妞出手瞬间,这貌不起眼的掌柜就是这副神色,明知有亏要吃的情形之下,最聪明的做法当然不是迎头直上。“给你就给你,你须记住,惹上了咱们,是你愚蠢……”放了狠话,扔了手中人,扶起地上人,狼狈夺门而出。 “坏蛋跑喽,坏蛋被赶跑喽,小北哥英勇伟大!”女娃雀跃欢呼,惹来掌柜一瞪。 “方才明明晓得我不在店里还敢招事,若我晚来一步,怎么办?” “……大哥哥替臭妹挨了摔又挡了鞭子,臭妹没事。” 掌柜眼瞥向伙计扶着的昏晕者,无奈地叹口气,“这人也算是臭妹的救命恩人了,扶着到后边养伤罢。如此单薄的体格,这一鞭子不好好治,势必要留下一辈子的病根了。” “好,太好了,臭妹喜欢大哥哥,臭妹要大哥哥陪臭妹!” 掌柜又瞪她一眼,“你最好不要太喜欢,这个大哥哥不是真正的大哥哥,是……” “是女的嘛,不然那两个坏蛋为什么要带大哥哥走?臭妹第一眼便发现了,哼,小北哥自己是笨蛋,以为臭妹和你一样笨……”女娃咕咕哝哝,和伙计协力扶着自己“心仪”的大哥哥下去。 ???????????????????????????? 又是一个无边无涯的恶梦。 梦中,她倾尽心力走出地宫,艰难上路,为省盘缠,夜间睡在荒庙,将短剑握在胸前,浅眸而眠,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能让她长夜开眼,疲惫不堪。日间,更不敢在人多繁华处行走,走崎岖山路,穿野林荆枝,喝山间泉水,摘野果果腹……又不知在什么时候,她学会了爬树寻找鸟蛋为食,或跌得头破血流地捉住一只山鸡。直到有一回,遇上了一匹荒原孤狼,随了她一日一夜……兹那后,她再不敢行走山路。可是啊,路犹未完,脚磨出了泡,泡淤了脓,脓结了痂……路还是要走,一步一步,每步都是钻心疼痛……怎会如此疼?这疼,已不是来自双足……背上?怎会是……对呢,背上刚刚挨了一记鞭子,极重极狠,由皮抽到了骨,痛到了髓……怎会替人挨鞭呢?就因为那个有着圆脸圆颌圆眼圆酒窝宛如乡间年画上寿星财神跟前小玉女的女娃,是她这场恶梦里唯一向她真心递笑又为她出头的人么?真是傻啊,傻啊,傻啊…… 隐 十 [本章字数:2196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03 10:46:45.0] ---------------------------------------------------- 无论恶梦好梦,终须一醒。 她醒了。趴卧那处,第一眼瞧见了身下软褥,首先自问的是:有多久,在张开双眼后看到的不是一张床了? 她目之所及,确定所在处是一间干净整齐的小房,墙臂刷得粉白,桌几擦得锃亮,物件简朴,布置简易,像是她上路后惟一下榻过一回的小客栈房间。此处……也是客栈么? 门无声无息地开了半扇,一个胖脑袋探了进来,先是小心翼翼,后接到她清醒后的眸光时,倏尔开出大朵笑花,“大哥哥,你睡饱了?” 她注视年画女童子,还有随她一并进来的一只瘸腿黄狗。 “臭妹给你带了鸡腿来!”女娃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两根鸡腿分了一根递到她嘴皮近前,另一根鸡腿,则以吭哧大口填补自己肚子。 她抗拒不了这美物诱惑,以手接过,小口嚼咽着,品尝睽违了许久的滋味。 黄狗呜鸣抗议一声,被主人分了一块鸡皮关照。 “大哥哥。”女娃边吃,边掀着油呼呼的嘴儿道,“臭妹要谢你救了臭妹,圣爷爷说受人滴水之恩,要以泉水相报,臭妹会报答你。” 寝不言,食不语,她直待将鸡腿用完,鸡骨扔给了一边儿犬视眈眈的黄狗,方道:“不用谢我,我救你,是因你替我出头,我不想欠任何人人情。” “骗人。”女娃得意咧嘴窃笑,露出上牙左边乳牙脱落后的豁口,“不能骗臭妹,臭妹可以看到人的心,除了圣爷爷,没有人能骗得了臭妹呢。” 她微颦秀眉。 “大哥哥救我,是因为你身体里有善良天性,只有天性善良才能在那样的当头反应那般的快,不然想前想后,早早就错过了时机,臭妹哪可能不受一点伤?” “你说你能看到人的心,是何意?” “就是……” “就是这娃儿有与生俱来的读心本事。”门先被轻叩,一背着药箱的中年妇人排闼而入。“所以,在她面前最好不要言不由衷,被一个比自己小的娃儿看破心事,实在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她目视来者不语。 妇人大大方方回之一笑,“我叫乔三娘,是村子里的大夫。” “多谢。” “不必,既然你被带进了村子,我自然是要医的。”妇人乔三娘行至床前,揭了她背上被子,解下绷带,满意点头,“你伤口恢复得很好,足见你求生之念过人,我欣赏。下面我要为你重新上药,既然醒着难免就会感觉到疼,忍不住的时候,尽管叫出来。” 她浅微颔首。 “臭妹,握住她一只手。” “是,三娘!”女娃胖手索来,她本有意排拒,但眼光触到胖手上短去一截的创处时,忘了拒绝。 “疼就叫出来,这个村子里五大大粗的汉子都会被我医得吱呱乱叫,你叫出来也不怕丢人。”乔三娘以布巾拭去残药剩渣,再以特制药酒清洗伤口,明明看见她背上皮肉因药酒的杀力痉挛抽动,亦听着了她压仰在喉间的呻吟,但硬是不闻她有所渲泄,不由得摇首:真是个倔强的娃儿呢。 “这药酒是用来提毒杀毒的。抽在你身上的鞭子上涂了些会让伤口不易愈合的药粉,虽不会让人立刻死,却可以让你慢慢的死。不是我乔三娘自夸,世上能一眼辨出这药来的,除了我乔三娘,不会有第二个……” 女娃吸着自己拇指,讷讷建议:“三娘,你说话时嘴不要开得太大,莫把口水喷到大哥哥背上,大哥哥的背又白又美,三娘的口水脏脏的……” 乔三娘柳眉倒竖,杏眸圆睁,“臭妹,你这个小花痴,眼中只有你的美人大哥哥了么?” “三娘也是美人,不过是老美人,大哥哥是小美人,以后会长成大美人,臭妹不喜欢老美人,喜欢大美人。” 乔三娘银牙紧咬,“小白眼狼,你等着,看三娘得了手,如何收拾你!” “三娘就会假惺惺发狠,小南哥说了,三娘其实是一只纸老虎,不用怕。” “小南那个兔崽子,老娘更是白疼他了!” 这一中一少,吵得如此热闹,一半是习惯使然,一半有意转移伤者注意。但不管她们如何翻着花样儿的砌词争嚷,床上的人始终是不见任何波动的安静。那姿态,那神容,若非她们可以清晰瞧得见两排秀长睫毛的眨动,会以为这是一尊玉做的假人儿。 乔三娘挑了挑眉,又摇了摇头,待包扎妥当,道:“稍后,会有人把汤药送过来,调理你体内所耗元气,若你求生之念当真强烈,便要一滴不剩的喝下去。” 她颔首,“多谢。” “不必。”乔三娘稍事整理,背起药箱走了两步又回过身,凝颜道,“三娘的确不知道你小小年纪到底是遭遇到了如何天大的变故,成了如此一副样儿,只是,若你能走动,到外面走上一遭,会发现天地间受苦的人不只有你一个。” “嗤。”女娃提鼻不屑起来,“三娘又在说教,臭妹不喜欢,大哥哥也不会喜欢,快出去,快出去!” 三娘啐骂小没良心一声,当真掩门去了,顺手召走了那只瘸腿黄狗。 “嘻,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呢。”女娃神秘兮兮,小嘴窃窃凑近,“大哥哥,你方才很疼对不对?你那样疼的时候,却松开臭妹的手去抓被子,大哥哥真的很善良呢。” “……有么?”她以为她的善良,在地宫三日已被侵蚀殆尽了,这女娃却口口称她善良。善良,善良……她要如何才能让自己不再善良呢? “当然有,臭妹从不撒谎。” “你叫臭妹?” “对。臭臭的臭,妹妹的妹!” “你会看到人心,是真的?” 臭妹点头,“我会听到人在心里说的一些话。” “我现在想什么?” 臭妹张着一双澄澈圆眸,歪着脑瓜,倾耳听了听,道:“想很多很多,很多个声音,它们在分离大哥哥,纠扯大哥哥,让大哥哥不知道方向……” 她遽怔。 “大哥哥……不对,不是大哥哥,叫大姐姐么?” “我姓樊,名隐岳。” 隐十一 [本章字数:2519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05 10:56:09.0] ---------------------------------------------------- 这个村落,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村落? 伤未愈前,她只能俯卧一张床上,局限一房之内,还以为自己置身在双叶镇的一个普通角落。待能走出房门,方知所处世界远非所认为的那个世界。 远见山峦起伏,沟壑纵横;近见碧树如海,花织如锦;耳闻鸡鸣犬吠,流水潺潺;足过篱笆矮墙,竹门柴扉…… 到了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不成? “樊姐姐,沿着这条溪,再往前走,便是桃花潭,桃花潭那边是桃花林,此时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大家伙都在那里摘桃瓣,好交给九公做桃花酿。”臭妹舌尖舔着一串糖葫芦,以胖胖指头作指。 当真有桃花林?“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们的村子。” “叫什么名字?” “我们的村子啊。” “你们的村子叫……”我们的村子? 臭妹点头,显然又是读出了她未问出口的疑问。 “……你能读出所有人心里的话么?” “也不是,圣爷爷在想什么,臭妹从来就不知道。圣爷爷说,若有一个人能将心里的话不让臭妹读出来,这个人一定会很可怕。所以,村里的人除了圣爷爷,都不可怕。可是,圣爷爷很疼臭妹,也不可怕。” 一个能读人心语的孩子,她听来如此不可思议,这个村子里的人接受起来却似稀松平常,至少,那位医术精人的中年美妇谈起此事的口吻平平淡淡。是她少见多怪,还是村中人见怪不怪? “我们的村子里不止臭妹一个奇怪的人,大家都很奇怪呢。”又是读出了她心中疑问,臭妹掰着手指娓娓释疑,“小北哥很会杀人,小东哥很会唱戏,小西哥很会用毒,小南哥很会弹琴!臭妹说得‘会’,是很会很会的那种,和臭妹很会读人的心一样。但最顶厉害的,还有乔三娘的医术,梁大叔的轻功与忍术,冯二叔的兵法战略,邓四叔的奇门遁甲。” 愈听,愈觉此地像一个高手隐居所在的桃花源。 “樊姐姐也学过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臭妹也学过,但臭妹一直默记不住,孟夫子总爱拿教鞭打臭妹的手心。” 和这娃儿出行,倒省了一桩事,一字不必讲,亦能“交谈”自如。 “不行,不行!”臭妹突生抗议,“樊姐姐不能犯懒,只有臭妹一个人说话会很孤单。臭妹喜欢热闹,不喜欢孤单!” “有谁又真正喜欢孤单呢?”她道。 臭妹着迷地盯着她精致如雕的侧颜,道:“乔三娘说樊姐姐一定经历过很大的事,那些事夺走了樊姐姐的笑容和热情。是这样么?” “你不是能读人心?读不出我心中所藏的事?” “臭妹能听到的,是人在心中念出的话。但每个人都有想要隐藏住的秘密,想要知道这些秘密,既耗力又废神,臭妹不会去做那样的事。而且,樊姐姐的心,像这桃花潭的晨雾,藏着几千几万种念头,臭妹不敢细看,怕累着自己。” 她们立在一泓碧潭之前。潭对面的岸上,蒸氲出一片绯霓淡霞的,是桃花林。 ?????????????????????????? “臭妹,呆在那边偷什么懒,还不过来搭手?”潭对岸,传来放嗓高唤。 臭妹正吃光了糖葫芦,将两手围在嘴前,理直气壮地回喊:“臭妹要陪樊姐姐,没时间!” “少拿鸡毛当令箭,人家根本就不需要你陪!” 臭妹跺脚,“小东哥好讨厌!” “敢骂我讨厌?”一条身影倏忽飞出桃林,凌波踏水,掠过清潭,眨眼便落在了她们身前,“臭妹,请问你方才是在骂你小东哥么?” “对,臭妹是在骂小东哥,小东哥能拿臭妹怎么样?” “找打!” “我躲!”两人围着樊隐岳转起了圈圈。 当真会有人像鸟一样飞翔?被当成一棵树的她神思恍惚着如是问题。方才,看这人如一只大鸟般在眼前落下,一飞冲天又能来去自如的姿态,眩惑了她。 “樊姐姐很想飞么?”臭妹停住,任来人抓住羊角辫搓弄自个儿的胖脸颊。“樊姐姐如果很想飞,让小东哥教你!” 樊隐岳摇首,“想飞并不一定能飞……” “谁说的?” 她话还未完,一只胳臂冷不丁遭人攫住,随即耳旁生风,足底泛空??她竟然在空中了?一开始,她下意识闭眸,任风声过耳,待足尖似是沾上了一样实物时,方张眼去看,这一看,着实吓了一跳,此刻自己竟是身在树梢。 “樊姑娘好,在下冥东风。”她侧旁,立着一位儒衫清秀男子,向她单手敛袖行礼,另一只手,当然是因为要抓住她,不好松开。 “你……” “想飞便飞,在别处,兴许不能随心所欲,但在我们的村子,想做什么便尽管去做。”他笑道。 她秀眉微颦,“这个村子里的人,都很怪。” 他大笑,畅意恣形,一点也不担心自己此时所处,正是树梢之顶。“樊姑娘好敏锐,脚步第一天走出病房,便知道这个村子怪了。这里的确很怪,连我这个身处其中多年的人也觉得,怪得不得了呢。” “此地离双叶镇有多远?” “算不上远也谈不上近。远如天涯,近如咫尺。” 她无意与人打哑迷还是参悟什么禅机,“不飞了么?” “嗯?”他一愣。 “你带我到树顶,不是为了让我体验‘飞’么?现在,不飞了么?” 冥东风满眸漾笑,“好,飞,飞!” 樊隐岳未再阖眼,纵过高空之中俯瞰众物的机会。她扬首,让风吹去挡在眼前的一绺发,尽情欣赏过目之物。 这个村子,的确很美,山清树碧花锦簇,竹舍柴扉水绕堂,群山环围,百峦起伏,条条阡陌,却条条皆非出路。仿若,当真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桃源世界。 “小东,客人病刚好,你带人吹风再病了,是要砸三娘的招牌么?小心三娘砸断你的腿!”忽尔间,有声在耳旁响起,扭头讶望,一人正与他们并驾齐驱,看上去有两分眼熟。 冥东风大喝:“你不在面馆照顾你的生意,跑回来作甚?” “今天是九公第一坛桃花酿出土的日子,我当然要回来,不然不是便宜了你们么?” 樊隐岳想起了这人是面馆的掌柜。一个貌不惊人的人,也怀有如此绝技? “樊姑娘,在下赵北歌,在此谢过你对臭妹的救命之恩。” 她仅以颔首作礼。与矜持无关,而是在空中与风中,她没有人家自如对话的本事。 “午时要到了,桃花酿即将出土,我先走了!”赵北歌突然头向下一扎,身势腑冲下去。 “我来也!”冥东风带着她,紧随其后。 在以后岁月里,曾有人问起樊隐岳,小小年纪从哪里练成了处事不惊的本事。樊隐岳首想到的,不是良亲王府,不是幽冥地宫,而是这个村子,这个集合了天地之间各式疯人怪人的“我们的村子”…… 隐十二 [本章字数:2075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06 13:51:56.0] ---------------------------------------------------- 饭桌摆如长龙,由村头延到村尾,竹为箸,木为杓,红陶作碗,粗瓷成盘,上呈鲜笋时蔬,家禽野味。每一桌十人,落座前引袖谦让,以长者为先。落座后也不见争先恐后分羹卷食,无论童叟,人人细嚼慢咽,姿态怡然,中间不乏低笑缓语之声,谈得是田中庄稼成色,生意收益,儿女教诲。 “樊姐姐,这是新下来的笋,又鲜又嫩,你快尝尝。”臭妹将放到桌那边的整盘笋片端到她所喜欢的樊姐姐面前,纵使惹来同桌其他几人的眙视也浑不在意, 樊隐岳微赧,“放在原处罢,我自己拿就好。” “樊姐姐不用管他们,这笋又白又细,和樊姐姐一般模样,给樊姐姐吃,是天经地义!” 同桌的冥东风皱眉道:“那黄花呢?你把黄花也把拢到你樊姐姐跟前,是在嘲笑你樊姐姐已如昨日黄花么?” “萱草阑干,榴花庭院。悄无人语重帘卷。”臭妹不紧不慢,小红嘴儿闲闲张合,“是晁瑞礼的词没错罢?萱草,黄花也,多雅致多婉约,多配樊姐姐。小东哥白白长了一书生脸,说出前面那些话来,臭妹替你脸红。” 诸人刻意哄起笑声。 冥东风夹起一根鸡翅,狠狠放进嘴里,“你就陪着你樊姐姐一起吃清淡吃雅致罢,这些荤的一样别碰!” “谁说荤的就不雅?苏东坡那位大学问家尚云‘宁可居无竹,不可食无肉’,况我辈乎?”臭妹将一块油滋滋的肥肉高高放在口中。 诸人再发哄笑,“小东,臭妹可是圣先生的高足,你与她斗嘴,不是自找没趣么?” “说起这事,我才要奇怪,圣先生英明一世,怎会收这么一个顽徒?” “谁在说我收了顽徒?” “还有谁?不就是……”冥东风顺着话端,本欲一逞口舌之快,但眼角瞄见来人,玩笑姿态尽收,且立刻站了起来。 不止他,全桌乃至所有桌位上人,依次站起,齐声:“圣先生。” 来者皓首雪髯,灰色粗布长袍,眉骨高耸,目瞳深烁,双颊丰润,唇厚耳长,仅是望着,便似有一份圣者光辉漫延开来。无怪被人尊以“圣”名。 圣先生身后尚有一人随同。 樊隐岳会注意随同之人,概因巧合。圣者的光芒太耀眼,她不想被那光芒映到自己的枯暗心隅,移眸旁顾时,看到了另一张脸。又或许,因为这人本是亦是光彩夺目,令人极难视而不见。 这男人的光彩来自何处呢?他的五宫形容,不是她所见过的最完美的,皇室里不缺英俊男人,自己更有一个年轻时曾得“天历皇朝第一美男子”盛誉的父亲。此人的清隽飘逸,经由那两道看似并不张扬实则锋锐内隐的长眉自由挥放;此人的风流蕴藉,则尽在一双狭长凤目里明灭起伏…… “樊姐姐,峙叔叔很好看,对不对?”臭妹两只腮塞得鼓鼓满满,犹有空儿发问。 “……峙叔叔?” “对啊,峙叔叔是和梁大叔、乔三娘他们结拜的,排在最末,却最厉害!”臭妹笑得比惭此刻当头的春阳,在诸人的一味恭敬中,尤其显得灿烂。“圣爷爷,峙叔叔,来坐臭妹旁边,樊姐姐你们还没有见过!” 圣先生先挥手示意村人归座,再举步走到臭妹所示位前,拂须哂道:“臭妹方才又在欺负谁了么?” “臭妹岂敢?圣爷爷的教诲臭妹每时每刻不铭刻在心,从来不敢有一时忘记……” 冥东风撇嘴嘟囔,“正是因为记得太清楚了,欺负起人来才得心应手。” 臭妹圆眸眯笑,“小东哥,请问,你是在谈论圣爷爷的不是么?” 面对小丫头的挑衅,冥东风敢怒亦敢言,“臭妹,你应该和圣先生多学学韬光养晦的本事,不然和你喜欢的这位樊姐姐学一下隐忍之功也未尝不可。” “隐忍?”臭妹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樊姐姐,你在隐忍什么么?” 隐忍什么么?她的确在忍啊,若不能忍,从地宫出来那日,便要走回京都元兴,和害她的人拼个鱼死网破,将自己这条鱼送上人家砧板…… “……樊姐姐?” “臭妹,莫窥他人心间事。圣先生告诫过你的,忘了么?”出声者,是与圣先生随行同来者,“樊姑娘,在下关峙,代臭妹赔礼。” “臭妹没有!”樊隐岳抬眸尚未及言,臭妹已怨声报屈,“而且,臭妹也只能看到樊姐姐浮在心头的,樊姐姐藏得很深的,臭妹根本看不到!” 但凡听见了此话的村人,伸箸搛菜的动作皆因之一顿。 圣先生高笑:“吃饭罢。好不容易盼到了十五全村人共餐之日,再要这个日子,又要等上一月了,莫误了好时辰。” “对,吃饭,但不能只是吃饭!”冥东风拍案高笑,“九公的桃花酿何时上桌呢?我们可是等了足足一年了。” “来了来了,桃花酿出土!” 这话,伴着一股子清馥酒香而来。 村人间响应欢呼,群起欢饮。 霎时,整个村子尽沉浸在桃花酒香氛之内。 盛情难却,樊隐岳也?了一小口。当酒液滑进喉咙,从不沾酒的她以为自己立刻便会醉倒,但,事与愿违。周围愈喧闹,意识愈清醒,神志恍若一根冰冷的指头敲击额头,提醒她:这般欢乐,她格格难入;如是喧闹,仅衬托她心田上的灰寂无望。 她接到了圣先生的眼睛,刹那明白自己已被人看透。可,又能如何? 娘的仇,她的仇,她或许放得下,却忘不掉。 圣先生是智者,是慧者,可以渡她泅过苦海,到达欢乐彼岸么?。 她沉浮其中,纵算抓住了递来的绳索挣身离开,心仍泡浸其中,那些空冷的,无声的,阴暗的存在,仍会一点点吞噬她心魂。 隐十三 [本章字数:2362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07 10:40:48.0] ---------------------------------------------------- 十日了,从她痊愈走出小屋吃那场全村宴,已经十日了。 十日里,她大多时光,都是坐在桃花潭边的树下,从晨曦未露时的潭雾浓厚,坐到日阳高挂时的光澜万千。这时间里,她望着村人晨起而作的劳碌身影,听着村中娃儿的朗朗读书声,鸡鸣犬吠,牛羊引吭,沉浸难返。 在此处,处处皆是生命之形,在在皆是生命之音。生活在此处的每一个人,都在努力实践生命所赋予的,蓬勃而生动。 这的确是她之前所从未想到过的一个世界,也是她不能到达的世界。 “不必羡慕他们,你已经置身其中,只要你向前一步,便能成为他们中一员。” 她听到清潭般的话声,螓首轻转。 背对着身后日出东山的晨霞之光,月白色圆领长袍的关峙闲步而来。霞光染了他散在肩上的浓墨长发,镶出一圈光晕。恍惚间,仿佛天上谪来了仙人降临。 这时的樊隐岳还无法晓得,此境此况,会成她心头一道永恒风景。在离开这村子的十多年岁月里,无论是置身茫茫大漠中的沙场军帐,还是落栖在高墙红瓦的王宫大院,长夜无眠之时,仰望头顶孤月,总会有一个身披霞光的白衣男子,从青山绿水中迤逦走出…… “我身子走得出去,心走不出去,形在神难在。”她道。 关峙扬眉,“为何不将你心牢上的锁打开,放你的心自由?” “打不开,也放不掉。” “你没有试过,又怎知打不开,放不掉?” “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有试过?” 他一愣,随即浅哂,“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外人无从体会之事,一言妄断倒嫌浅薄了。” “浅薄?”她淡声,“这个词,不适用于这个村子中的任何一人。” 此村中,上从耄耋老者,下至龇齿娃儿,所识所读,无不开阔长远。 “这个村子里的许多人,都曾在自己的一方世界里呼风唤雨,或江湖,或官场,或宫廷,能够安心居于此处,概因圣先生。其中,自然也有经历艰难者,万般辛苦方到达这方乐土。” “得此乐土,夫复无求么?”她低念,似问人,也似自问。 “每人境况不同,他们能把此当成乐土,是因可从此中找到各自心灵所需的福乐与满足。” 反之,若不能找到心灵上的福乐与满足,即使身处乐土,亦无异苦海。 ?????????????????????????????? “臭小子,和你说过多少次,老吴家的小子和老和家的不同,老和家小子主症是肺热症引发的痰涎壅盛,是以用川贝末与猴枣来清热化痰没错,老吴家小子却是喘症明显,我昨日详详细细地和你讲解过药方的,不记得了么?”身后桃林的草庐内,传来乔三娘教徒的娇叱。这几乎也是这村里每日必闻之声,当然,中间一定还要伴着三娘素手?拍徒儿脑门的清亮声响。 可怜的徒儿委屈嘟喃着,“三娘,您手底下轻点,打傻了小三,没人给您养老……” 啪!又是一记响。“少给老娘打岔,快把药方背来听听!” “麻黄两钱,细辛一钱三分,冬花三钱三分……冬花三钱三分……嗯……冬花……” 啪!“你给我冬花夏花没完了是不是?下面的呢?老娘昨日废了半天的嘴皮子教给你,你睡了一宿,就送给周公了?” “冬花……冬花……三娘再跟小三说一次好不好?小三这回一定记住!” “你……连药方都记不住,看来我不能指望你还记得用法了?你呀你,三娘我恁聪明一人,怎么一时糊涂收了你?年底比武大会上,你是一定要让三娘输给那几个了是不是?”乔三娘顿足捶胸,悔不当初。 抱子等在一边多时的老吴小心凑话,“三娘,不管如何,先给小儿开方治病罢?孩子的病不能等……” “你让他来开!我三娘不能白辛苦,小三,今儿个老吴家这小子的小命就押在你身上了!你这个榆木脑袋若还是开不了窍,老吴家小子有了个长短,找你索命去!” “三娘,这玩笑不能开。”小三苦脸,老吴色变。 “谁在开玩笑?我本来便不是什么济世活人的良医,现在本性尽露,不成么?” “三娘……” 此时,传来幼儿夹着呼呼喘音的痛苦哭声。 但不管不称心的弟子和老吴如何哀求,乔三娘依然是岿然不动。 樊隐岳眉心微颦,觑身边男子一眼,后者面上挂笑,目投远山近水之间,俨然不欲过问。幼儿哭声愈来愈急,喘声愈来愈苦,她忍耐不住,脱口道:“炙麻黄两钱,细辛一钱三分,冬花三钱三分,五味子两钱七分,炙枇杷叶十钱,射干四钱,川贝一钱七分,石膏六钱七分。” “咦?”乔三娘美眸穿过桃枝桃蕊,瞄睇过来,“如何用法?” “每日一剂,每剂煎两次,每次一碗水剪成半碗,每次服半碗,每隔两个时辰服一次。” 乔三娘眸仁透亮,“你学过医?” 她不点头不摇头,“三娘昨日不是详细讲解过这道方子了么?” 昨日也是在此处,她曾闻乔三娘口授,彼时并未经心去记,今日小三提了前边三味,那方子即跃然脑际,诵之不难。 “你只是听了昨日讲解,便记住了?” “三娘讲得很详尽。” “……好,太好了,老天不负我三娘,我三娘有望了,有望了呀!”乔三娘婀娜多姿的妙影奔出草庐,瞬眼工夫便来到樊隐岳跟前,一指着她鼻尖,一手扶着自己纤腰,中气十足地宣布,“我乔三娘要收你为徒,你认也要认,不认也要认,哈哈,老天开眼,我乔三娘有望了,后继有人了,哈哈……” 时下,樊隐岳凝眉未语。她从不认为自己会在这个村子长留,也便不认为自己会接受这个一厢情愿的认定。 但时过一日,她便领略了乔三娘所说的“认也要认,不认也要认”的言外之意。 出,有三娘徒弟小三跟随,一声“师妹”叫罢,便开始在她耳边朗读医书。入,四壁满满张帖人体经络图示。食,一桌药膳,边上还有三娘亲口讲授每道药膳药性。睡,三娘笑坐在床前,言曰为她奉献睡前故事,于是《神农百草经》、《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难经》一一娓娓道来…… 为了好食好睡,出入平静,她不得已,叫了乔三娘一声“师父”。 岂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一个月后,与她订下师徒之名者,激增至四位。 隐十四 [本章字数:2245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08 10:45:18.0] ---------------------------------------------------- “你们这三个无耻小人,老娘好不容易认了一个称心徒弟,你们便涎脸过来抢夺,不是说好了各收一个,到年底来比本事的么?你们耍这小人步数,是要脸不要?” “乔三娘,是你先作弊的好不好?你倒说说,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天分奇佳的孩子,这天底下是随处可见的么?” “何况这孩子还能知一窥三,洞微察巨,不让她来学我的本事,不是白白糟蹋了?” “更别提那份悟性和灵性,我冯某人寻了一辈子,不就是为了找一个隐术奇材?” “你你你……你们这三个卑鄙男人,老娘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和你们结拜!” 四个人赤脸红颈,眦目掀鼻,反来复去的吵辞,只为争那一个百年未必一遇的衣钵传袭者。 砰!门扇与墙壁撞击重响,盖过了四张老嘴的争嚷。四张脸同时扭转,四双眼同放异光,齐声声:“徒儿,你怎么来了?” “交作业。”柳夕月手提一满物竹篮,清丽颜容静如庐前潭水,“这一份,是三师父要我默写的治疗伤寒杂症的十个药方,及五十种药草的辨名别识,我已将药名写签绑在了每根药草之上,请查收。” “老天爷,这怎么着也要一天工夫,你半日便给完成了?”乔三娘接过来,翻阅查验。 “这一份,是轻功第二阶心法的默稿,大师父请过目。” “我只讲了一遍给你,你当真默出来了?”梁上君惊疑。 “这一份,是青龙阵与长蛇阵的摆布之法,请二师父指点。” “我不是说今日晚晌交给为师即可么?”冯冠武不能置信。 “这一份,我将昨日四师父言传之道以图作示,请四师父评点小徒是否真正领略了您的意图。” “你……”邓玄学只能以瞠目作对。 交完作业,篮空一身轻,樊隐岳道:“四位师父,隐岳迫于无奈,被四位师父认作了徒弟,认了也就认了。但隐岳还想有自己的清静时光,今儿下午的时间,是隐岳自己的,四位莫来打扰,违者……” 四人屏气静待下文。 “隐岳将不承认其为吾师,今后将直道其姓,直呼其名,届时还请莫怪隐岳欺师灭祖。” “……”四人相顾无声。 “隐岳告退。”樊隐岳恭身撤步。 待她纤细的影儿完全不见,梁上君眉锁如川,冯冠武眉峰高蹙,乔三娘柳眉深颦,邓玄学眉心拢皱,四个人齐声声道:“到底谁是师父谁是弟子?” 追着赶着缠着赖着巴着,收了这么一个徒儿,何时也将自家为人师者的威仪与尊严一并收没了?这还成何体统?! 四人腹中一声吼,摩拳擦掌皆有恚怒一触即发之势,却在各自目光落在各自面前的那份毫无瑕疵的课业上之际,偃旗息鼓?? 良徒易得,异材难寻,尤其这块材料宜文宜武宜玄宜医经得起千锤百炼时,一点气受也就受了……有谁没受过气呢? ???????????????????????? 一栋屋,屋前一眼泉。一眼泉,泉旁一颗松。一棵松,松下一盘棋。 此乃圣先生无心斋景致。一般时候,圣先生会居坐树下,一手揽卷,一手执棋,看一页书,行一步棋,独寻个中乐趣。 自然,也有与人对奕时候。 这时刻,暮春时节,落花纷飞,关峙持着一壶酒,来了。村中能与圣先生对奕者,非关峙莫属。 “他们当真都收了那娃儿做徒弟?”圣先生执白,先走一步,落子后,问。 “收了。”关峙执黑,在思忖中落下。“我也曾设法阻拦,但几个人收徒的愿望太过强烈,挡不住。” “命数尽显,挡不住了。”一颗白子在圣先生食中两指间夹停良久,又在迟疑中落下。 “当真挡不住么?”关峙凤眸浅漾忧色,“明知将有生灵涂炭,不去阻止?” 圣先生邃瞳微闪,“如何阻止?杀了她么?” 关峙扬眉,“她此时尚为无辜,如何杀她?” “此正是问题所在。在她毫无抵抗能力时,她还属无辜。在她成了气候时,已然强大。” “圣先生能将昔日令人闻风丧胆的诸魔头驯化成一干甘于平淡劳作的村民,不能改变她么?她此时心性尚属良善,应该容易得多罢?” “纵然命中注定事,亦五分看天,两分看缘,三分靠人心。而人心又是其中最不易掌握之事。自古强如帝王将相,凡以为可将人性人心把玩掌中者,也大多败亡于人性人心。” 关峙眼观棋局。此当儿下棋双方志不在赢,是以这盘棋处处留有余地,步步给人生机。若由她来执子,该是何等局面? “你很关心那娃儿?” 关峙颔首。 “为何?” “我没有先生的预见之能,先生从她身上眺见了血光剑影,我看到的,只是她的善良无助。” “你想帮她?” “的确想过。” “想如何帮?” “助她早一日走出心灵迷障,获得一份安乐。” “你认为自己可以改变结果么?” “我力量微弱,也只得尽力而为。圣先生不也说人心是最不可估量与预测的么?总要试过方知结果。” “也好。”圣先生颔首,“有你去做,也好。” 然而,此话音落地,透过关峙,圣先生不仅看到了那娃儿往后命数中的刀光剑影,还有……纠缠不清的孽海情缘。 圣先生微微怔忡了。 先前,会悖规把对那娃儿的预见告知关峙,无非是想借关峙包容宽纳之性试着将未来之事有所改变。但在关峙如己所期望的做下打算的霎那,另一波预见随之而来。 这关峙,心达灵慧,气宏智博,撇得下红尘权欲,放得开荣华豪奢,可谓半个圣者,没有想到,没有想到…… “先生,您的子落在此处,是想让关峙这一局么?” “嗯?”圣先生定目,自己方才的闪神,使得手中棋子滑落败位,白白让关峙吃了三子。 若连一局棋的胜负也在变幻不定之中,未来事谁又能真正预测?万事不到真正来临那刻,谁又能断言,所谓先知预见得是树木还是森林? 尽人心,恪人力,且随冥冥罢。 隐十五 [本章字数:2427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09 11:16:21.0] ---------------------------------------------------- 桃花林旁的桃花潭,乃由附近几座高山上的积雪融水汇聚而成,长年源源不绝。潭旁开了多处水渠,为全村田园用水之源。是以桃花潭水虽平静少澜,却非一泓死寂,新陈两波在静细无声中传袭更替,得以保住了这潭丽波的清澈秀美。 过陈为迂,过旧则腐,总要去陈推新,万物方能呈现气象万千。 潭边树下,樊隐岳抱膝独坐,思绪渺涉无际。将四份课业赶在半日内完成,非为其他,仅是想到此尽兴冥想。 “樊姐姐,樊姐姐!”夕阳西移,打扰者不请自到。 她回眸,眺着脸颊红亮、皮实健康的臭妹抱着一只兔儿跑来。 “樊姐姐!”臭妹赶到近前,不待多说,先将怀里的白胖兔儿送到她臂弯里,再亲亲热热地依偎紧坐,“我到处找你,跑了大半个村子,不想你一个人躲在这里。” 樊隐岳妙目专注凝她,“臭妹,你还会想起以前的事么?” “……以前的事?” “你来到这个村子之前所遇到的事,还会想起来么?” 臭妹溜着圆圆笑涡,道:“刚到村子那会儿每日都想,现在能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越来越少了。不过,前两天我又梦见我那凶老爹来着,他二话不说,上来便掰断了臭妹的指头,还把臭妹喂给狗吃,弱老娘在一边儿哭着跑开,臭妹当真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七岁时候,痛得好大声的叫,把睡在隔壁的圣爷爷都给吵醒了。圣爷爷说,每个人都有心魔,臭妹想臭妹的凶老爹便是臭妹的心魔罢,只是,这心魔已经被臭妹越打越小了,凶老爹再也凶不到臭妹了,哈哈……” 臭妹的笑,畅兴爽朗,没有半点的强颜做作,想来,是当真把过去的梦魇放下了。 她虽与村人交谈不多,但也耳闻到些许家常里短。臭妹之所叫臭妹,概因从生下便一身奇臭,为父母所恶,亦被人视之不祥的污秽。其父几度将她丢到山中弃养,山中野兽亦不食其肉。第一次,是被相熟的进山打猎者带了回来。之后数次,是小娃儿一步一步自己走回家门,且每一回都背了些许山柴。如此的来来回回中,长到七岁。其父一回大醉,在小娃儿又抱着一堆柴薪进门之际,被其父一脚踢飞犹嫌不够,还上来扯断了一根幼嫩指节,而后,将血流不止的小娃儿丢到村里恶狗嘴下…… “哈哈,臭妹好福气,因为臭妹臭,狼不敢吃。等恶狗嗅见血腥想一口咬断臭妹脖颈的当儿,圣爷爷恰好路过,把臭妹带到了这里。三娘把臭妹给医好了,臭妹如今不臭了,又有大家疼爱着,臭妹好福气。” 在不自觉中,樊隐岳亦随她上扬唇角。 臭妹有与生俱来的读心之能,幼年的她,时时都知自己不被喜爱,刻刻都知自己将被抛弃,百般乞巧讨好也不能唤起一份疼爱之心……而这个生命得以如此明亮动人,即因推陈出新罢。乔三娘将致她奇臭的一身毒素清空,她自己也未让那毒素盘固心中。 臭妹熠亮眸色忽闪闪一动,“樊姐姐,你还经常会想起过去的事,对不对?” “对。”就在昨夜,她还在地宫的黑暗中爬行,目不能视物,却视得见魔影幢幢;心不能感知,却体味得到饥饿恐惧…… “臭妹那时也常想过去呢。臭妹为了不想,便命自个儿把眼睛多放在美丽好看的东西上,去看开满了整个村巷的野花,看结了饱实穗粒的谷子,看刚刚生下来的雪白羊羔和红眼睛大耳朵的兔儿。还救回来和臭妹一样被人不要的阿黄,它可是比臭妹惨得多了,瘸了一条腿呢,现在不也长得又壮实又能吃?渐渐地,心也就这些事给占满了,自然也就将那些事给挤了出去。嘿嘿,臭妹很聪明罢?” 很聪明。樊隐岳一笑,“你当真聪明极了,臭妹。” “……呀!”臭妹眸儿瞠大,“樊姐姐,你会笑?” “我自然会笑。” “樊姐姐笑起来,比三月的桃花还要美,比五月的海棠还要娇艳!”臭妹手舞足蹈,喜不自胜,“樊姐姐,你若不爱笑,以后可只对着臭妹一个人笑,臭妹喜欢!” 樊隐岳再一次忍俊不禁,又惹来臭妹一气的山呼海叫。 两个少女并不晓得,不远之处,几杆清竹之下,两道人影伫立,四道目光正对她们关怀凝注。 “让臭妹多和她走近也好。臭妹的乐观率真,明亮活泼,正好与她互补。”关峙道。 圣先生道:“这两人,看似一如冰,一如火,实则俱是心性强定,不易为外力所感所易者。” “您是说,臭妹不会被人拖入阴暗,而她也不易被人带出心牢?” 圣先生颔首。 “既如此,先生又为何有意让臭妹与她亲近?” “一个心在牢狱的人,总是需要阳光,此时的臭妹便形同那道阳光。” “希望这道阳光可涤去她心头阴霾。”关峙眸中怜惜浮起,暗发叹息。为心作牢,不啻溺身苦海,如花之龄,何处是岸?” 圣先生但笑不语。 ???????????????????????????? “樊姐姐,乔三娘他们争着给你当师父,好不好玩?” “……好玩。”有他们的插科打诨在,日子也过得容易起来。 “梁大叔的忍术,冯二叔的兵法战略,乔三娘的医术,邓四叔的奇门遁甲,这些本事入门的时候和旁人的没什么不一样,但越是学下去,越觉得艰难,越觉得自己是个笨蛋。樊姐姐不会,是罢?” 樊隐月微挑柳眉,“何以见得我不会?” “打臭妹初来村子时,便见梁大叔他们到处寻觅徒弟人选,迄今没有上千也有八百,都不见有称心满意的,可为了收樊姐姐,几位叔叔连平日最怕的三娘也不怕了,争破了老头,吵破了老脸。那又追又缠的手段,村子里的人都说只有在当年他们硬是要和峙叔叔结拜时才看见过。樊姐姐要知道,这几个人,昔日都是跺一跺脚都会让成千上万人头痛的人物,在圣爷爷面前也没有在樊姐姐跟前那么老实听话呐。可是,臭妹不明白了,那些东西里,除了轻功有点趣以外,其他都是艰涩晦深的,姐姐不觉得无聊么?” 无聊么?樊隐岳摇头,“很有趣。” “有趣?”臭妹摆明不信,“比诗词文章还有趣?” “各有各的趣。” “哪里有趣?” “比如,我以前看这山水和村子,只觉是山水和村子。如今再看,方知个中大有乾坤。这个村子除非是村人带领,否则外人很难进到其中,是么?” 臭妹抽气,瞠大眸儿,“樊姐姐,你才向邓四叔学了一点皮毛,便看到了这一层?” “有何不对么?”樊隐岳并不觉出奇。 隐十六 [本章字数:2212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10 10:40:37.0] ---------------------------------------------------- 习惯而已。幼时和母亲学各样技艺,不想让母亲过于劳神,樊隐潜心戳力,并让自己触类旁解。于她,这只是一种习惯。但臭妹大不以为然。 “有何不对?樊姐姐说得好容易。难怪圣爷爷严命禁止小北哥和小西哥教樊姐姐武功和用毒,原来是怕樊姐姐学会了,世间会多出一个比几个大魔头还要厉害的更大魔头出来……”后知后觉,臭妹有感自己话里大有不妥,圆颊赧然,“樊姐姐……” “圣先生不让人教我武功和用毒?”樊隐岳黛眉微扬,“那为何不一并阻止三娘他们收我为徒?” “三娘他们并不是圣爷爷收服来的,不归圣爷爷管嘛。梁大叔他们愿意退出江湖,是因为峙叔叔,峙叔叔一个人把他们都给打败了,他们不得不遵守事先的承诺,放下以前的光辉灿烂。他们平日很听峙叔叔的话,可这一回峙叔叔不让他们教……” 呀,又是差点失言,臭妹掩口哀叹:无怪圣爷爷说言多必失,但不言会闷,怎么是好? “连你的峙叔叔也不想让他们多我这个徒弟?” “这……”臭妹很想把自己嘴巴狠狠掴上一记。 “原来,我这么不讨人喜欢么?” “不是,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樊姐姐?” “有点让人丧气呢。”樊隐岳勾唇淡哂,“但倒有点激起了我的逆反之心。” “啊?” “那四位师父,原本可认可不认,虽然我不得已叫了他们,但也没准备长久向他们学习。从今日起,四位师父的本事,我要潜心领会,直到有资格成为一个比魔头更魔头的大魔头为止。” 她语意似狠,语气却淡,臭妹听得心头突突两下,“……樊姐姐,您在说气话罢?” “臭妹何不读我的心来看个究竟?” “对呢!”臭妹惊叫,“我为何看不到樊姐姐的心了?” 樊隐岳也怔,“看不到?” “……樊姐姐,你在防备臭妹么?” “防备……”她不讨厌臭妹,只是每每面对,难免思及对方的读心之能,不自觉中便有三分避忌,难道这便成了防备? “樊姐姐的心本来就像一团迷雾,有了防备,臭妹便什么也不看到了。”臭妹忽泛甜笑,“这样很好。” “很好?” “真的很好。臭妹在来到这个村子前,是极讨厌自己可以听到那么多声音的。臭妹那时本来便和别人不一样,能够在在别人话没说出口时就答了话,更使别人都把臭妹当成怪物看待。虽然慢慢着学会了装作听不到,可把那些听来别人的心事装进自个儿心里,好辛苦。若世上尽是圣爷爷和樊姐姐这般厉害的人,能把心里的声音藏得严丝合缝,臭妹那时便不会受恁多人的踢打厌恶,没准凶老爹和弱老娘会多少喜欢臭妹一点,嘻嘻……” 这女娃,樊隐岳实在无法不喜欢。 那般黑暗的往事,她都能嘻谈带过,“凶老爹”“弱老娘”如斯字符,提及时居然尚不乏些微的亲昵……若无一份难得的豁达开阔,要做到谈何容易? “臭妹,你不想改个名字么?” “改名字?”臭妹圆瞳晶亮一闪,“不叫臭妹么?” “改了,你自然便不叫臭妹。” “圣爷爷说名字仅是名字,要臭妹不必在意那些俗事。可臭妹还是不喜欢这个臭字,翻了十多本的书,没有一处说这字的好话……”她垂首窃问,“臭妹是不是很世俗?” 樊隐岳淡哂,“我要给你改,也很世俗。所以,不是每个人都能被称圣者。你脸儿长得喜性,如同年画上给人送来吉祥如意的玉女,就叫‘吉祥’可好?兴许不够雅致,却是樊姐姐对你今后人生的希冀,请吉祥你替我活得吉祥如意,可好?” “吉祥?臭妹……不,我喜欢,吉祥好喜欢!我去告诉全村的人,我是吉祥,打这日这时起,吉祥便是我,吉祥!哈哈……” 臭妹,不,今日今时起,已更名为吉祥的吉祥,以如获至宝般的欢乐,撒开腿儿,和人分享喜悦去了。 盼一个同样经历过黑暗过去的人拥有吉祥如意的未来人生,算是看到另一个自己么?樊隐岳目送吉祥欢喜背影,自问。 ???????????????????????? 在所有人教授的技艺之中,以梁上君的忍术与邓玄学的奇门遁甲最耗人心神。 此两门,入门时,浅显易懂,如足踏直途;进门后,艰涩晦深,如行走深城,且愈行愈深,直至深不可测。 忍术初源《孙子兵法》,原作伏击战术,后传东瀛,演变精进形成各自流派。梁上君之母乃东瀛贵族女儿,为逃灭族之难落足中原,嫁人生子之后,将所负绝学尽传独子。其家门忍术,除了必学的骨法、气合、剑术、棒术、火术、枪术、游艺、教门之外,尚有遁术与五车之术,前者为各项逃脱之法,后者则为在与对手谈话中攻击对手心理的话术。 樊隐岳骨骼柔韧,思维缜密,无论身心,照梁上君说法,简直是一块为忍术而造的材料,若错过了,只恐母亲大人会从坟墓里钻出来骂他不孝。 奇门遁甲本就属玄奇之术,个中如九宫八卦,如阴阳乾坤,极易迷人心智。研习此道,除悟性与灵性,尚须耐性与理性。稍有不慎,即思紊如麻,若不能及时清心定神,必定避不开疯狂颠乱一途。而邓玄学的奇门遁甲,除却那诸多难处,还有这位传道者时不时的兴致突来。其人最喜划地为阵,以阵攻阵,互克互制,互为矛盾,逼从师者从中找寻制衡之法。邓玄学一弟子曾向樊隐岳道:学习玄奇之术许不会疯了,但师父有本事把人逼疯,小师妹好自为之。 樊隐岳将一日时间一分为三,午前悉归梁上君,午后属邓玄学,晚间则由乔三娘与冯冠武各占半个时辰。这些个昔日呼赫一时的江湖巨头,不管背后打得如何难解难分,当着这徒儿面定是一团和气,乖乖按她所排课表,解惑授业,有条不紊。 “峙叔叔,你看罢,真正降服梁大叔他们的,不是你,是樊姐姐呢。”吉祥如是打趣。 后者凝颜未笑。 隐十七 [本章字数:2163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11 10:53:34.0] ---------------------------------------------------- 冯、梁、乔、邓四人会对课程安排奉行不悖,除了对这位太聪明太难得的弟子有一份不争气的依顺,还有一份由衷的喜爱存在。 乔三娘与冯冠武,一位曾易成男装在太医院二十年,一位曾冒他人之名在战场所向披靡十几载,而二人真正身份,俱是被朝廷通缉多年的江湖巨枭。隐退此村,概因在与关峙的赌局中落败,一颗心却不曾真正安稳过。此番有樊隐岳作徒,满腔未竟的豪情尽付诸其身,欲看这块材料成就之后将会掀起多少波澜,就如他们志得意满再投江湖。 看似樊隐岳为这二人所排授课时间少之又少,实则其将入寝之前的灯下工夫尽用来钻研二人课程。对此深悉的他们,谁还会计较太多? 晚间辛勤,晨间亦不疏懒。每日卯正之时,樊隐岳便到村西山下,以悬崖为势,利用地形练习纵气攀登或温习奇门之术。另两人看在眼里,自然也无二言。 奇材本属难得,当奇材兼具了勤奋,为人师者只会大叹师者之幸,徒儿的小小任性,也就听之任之了。 ???????????????????? “小心!” 晨间水气充沛,石壁湿滑,樊隐岳脚尖一时失恃,身形急坠下去,幸得一只手臂的及时揽来,方安稳落至地面。 “在这时的崖壁间习练轻身术,有事半功倍之效,但若尚不能自如控制身躯,无异险中求成,须小心。”救人者关峙退后一步,道。 樊隐岳弯膝福礼,“谢关先生。” “先生?”关峙听得颇觉新鲜,“还间第一次有人如此称呼在下。” “先生为了给世间免去杀祸,劝得几位师父归隐田园,其后又为了压制四人,不惜大好青春陪住村中。如此悲天悯人,称一声‘先生’,不为过。” 关峙扬眉,“你此话,可是有几分讥诮?” 她反诘,“先生认为呢?” 那就是了。关峙食中两指抹额,沉吟道,“在下猜,是因在下曾阻止四位义兄义姐收你为徒?” 她不语,算是默认。 “你极聪明,必定猜到在下何以阻止?”他问。 “吉祥说先生无所不能,更何况村中还有一位洞悉万物的圣先生,想必两位在隐岳脸上察出了什么常人所不能察的先机,生怕隐岳一朝学成,为祸人间。” 他莞尔,“哪有人会无所不能呢?又有谁敢说洞悉万物?只是造化神奇,上苍的确会赋予某些人一些旁人所不能的异禀,吉祥如此,圣先生如此,你也如此。” “先生呢?” “在下也如此。” 因他坦诚,她掀唇浅哂。 此一笑,清丽如山间晨露。关峙不难想象眼前少女在几年之后,风华鼎盛时的佼佼样貌。 女子若貌殊智平,仅能惑人一时,亡得也不过是一家的家国天下,如貂婵之流。若貌平智殊,可成就贤助,助得一国天下,如无盐之才。但若一个女人兼具了美貌、智能以及一份冷烈胸怀时,所惑所亡所成所助的便广袤难计,无从估量,如武氏之事。 “在你来到此村之前,必定有人曾对你说过一些什么,使你轻易便想到圣先生会从你脸上看到什么,可对?” “的确有人说过。”那山那寺那僧……那时,皇后尚健在人世。她眸际倏尔幽深如墨,“隐岳不信那些话。” “不信?” “若只凭一张脸,即能断定一人未来,每个人又何必辛苦走上几十年的人生岁月?人人勘破世事,超然世外,不思进取,无心功利,这世界何以前行?”她眼透讥讽,“与其如此,索性让世界停在洪荒年代,让人人再去茹毛饮血不是更好?” 他一怔。 她黛眉淡挑,“不过,隐岳不信,不代表别人不说。先生会这样问,会阻止师父们收徒,代表先生也信,且深信不疑。” “而你亦因此坚定了拜师之心?” “是。”她点头。 “为何?” “圣先生可观人未来,不知是否观得到过去?从隐岳挣扎活下来那刻,温顺恭敬即被丢弃埋葬。既然活着,便想体验从生从未体验过的种种,悖人心意也属隐岳体验范畴,还请关先生和圣先生多担待了。” 他一时默然。 这少女,倔强冷漠的外衣之下,包裹着一个沉重却脆弱的灵魂。如她所说,他们看得到的,只是她的模糊未来,而过去呢?到底是一个怎样的过去,使得一个豆蔻少女心境如巨漩般,被矛与盾分悖、去与从为难?那般强大的纠扯,岂是心性尚未臻成熟的她能够处置的呢?在此时此际,她的从师学艺不止是出于逆反之心,还是她转移心事排遣时间的无奈之选罢? “若从师学艺能让你真正快乐,便快乐去学。若只是想逆悖圣先生和我,大可不必恁样辛苦。你挣扎活了下来,不是为了让自己辛苦的,是不是?” 她应该点头的,可是……“活下来,又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他暗自叹息,道:“当下若想不透,不必逼着自己去想。和四位师父学艺也好,和吉祥种田放牛也好,找最能让你快乐的事去做罢。” 这个男人要她去找寻快乐的事来做么?“先生不阻拦了?不怕隐岳以后为祸世间了?” “若有一日你当真为祸世间,我必定会去阻拦。而现在,你只是一个……”迷在途中的娃儿而已。因此念,他怜惜又生,温润声道:“若觉得学那些太闷,可找个时间去和东风学几句戏曲,也可来和我下棋作画。” 她意外,“先生肯教我?” 他笑,凤眸熠熠生辉,“你都叫我先生了,我不教你,岂不名不副实?” 因他真心泛笑时的耀眼光芒,她美眸凝觑难移。 风来,吹起他肩头长发,拂上了主人坚玉般的面颊,还有一绺与少女的发梢在风中偶作缠结,又各自开散。 这一刻,她自无法晓得,便是这个男人的这时一笑,夺去了她一生的温柔情感。就此一经沧海,难为长河袤江…… 隐十八 [本章字数:2143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12 19:29:38.0] ---------------------------------------------------- 何谓无所不能? 是从技艺到才艺,从世俗到超俗,皆能驾轻就熟么? 所谓技艺,如木工、捏塑、铁艺,甚至莳草植花,煮面烹菜,无一不通。 所谓才艺,如诗词文赋、典章古记、琴棋书画,甚至鉴金石,赏玉器,无一不晓。 越是接近,越觉了解太少,越是了解,越觉深远难窥。时日向前推移,少女的情怀,由崇拜仰慕,到情愫怦动,在胸臆间酝酿成蜜,甜意开始出现在眼角眉梢,樊隐岳越发动人了。 “隐岳,你喜欢上什么人了,对不对?” 沉浸在自己心事中的少女抬眸,冥东风的脸放大在眼前,她方记起自己此刻正置身桃林向人学戏,不是分心时候。 “……你说了什么?” “我说了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吉祥知。” “吉祥?”她双颊蓦生绯色,急问,“她可是信口胡说了什么?” 冥东风咕咭咭怪笑,丝毫不去顾忌自己已披了装上了妆的明媚旦相,“露馅了不是?慌得连吉祥已随圣先生出游在外近两个月都给忘了?” 她不再睬他,甩开身上戏装的云袖,低腰身,唱道:“【江儿水】偶然间人似缱,在梅村边。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妙哉,妙哉!”冥东风抚掌,“太妙了!看你这些天来眼角含春,唇角含笑,和那杜丽娘春心萌动的样儿已然是相差无几了,哈哈!” 她由着他说,一径抖袖,抓袖,拈指成兰,自娱自兴,不理外事。 冥东风便随着她身形打转,道:“隐岳来了恁多时日,和咱们也熟了,大家处得象兄妹一般,你也该隔三岔五的和咱们说说心事,也好让咱们更疼你是不是?说罢,你到底是喜欢上了谁?告诉了小东哥,好给你作媒去!” 她打定了主意不予理会,径自的放嗓唱曲,开遣心怀,“【六转】吓哈恰,恰正好喜孜孜霓裳歌舞,不提防扑扑突突渔阳战鼓。?地里慌慌忙忙,纷纷乱乱奏边书,送得个九重内心惶惧……” “住,住,住!以你此时眉眼,还是唱《牡丹亭》更应景,《长生殿》着实不合,还是说,你喜欢的人是个皇帝?” 樊隐岳有些后悔了。她不该和这些人走得太近。与他们不近时,尽管也有谑笑调侃,毕竟有一层距离隔着,还不至于太无拘束。而近必生熟,熟则生赖,赖皮的赖,这些人缠起人来,脸皮厚到能做鼓,话语噪到可媲锣。 “隐岳,隐岳,你和小东哥学戏,小东哥好歹也算你半个师父,你如此不理不睬,本师父要治你目无尊长之罪……” “【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倦,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樊隐岳飞袖蹁跹,浅吟低唱,将他噪声置若罔闻。 但,美眸妙转,睇到了由远及近的颀长身影时,声儿忽添婉转,颊儿骤染霞色。被眼尖的冥东风察个正着,他睐见来人,眉梢一跳,瞪目道:“不会罢?” “什么不会?”关峙行到跟前,清俊容颜先向少女释一个温雅笑意,问,“她还有什么学不会的么?” “她……”冥东风觑了觑那芙蓉面上难掩的娇羞神色,腹中好大一声长叹,道,“纵然都学得会又如何?女人的智慧,往往抵不住一个字的削磨。” 关峙挑眉,“这话怎么说?” “想怎么说便怎么说,你是她的‘先生’,挂师之名,好好教她罢。”冥东风决定暂且退场。他须下去和诸人好生合计合计,这等情形,该如何料理?好不容易,他们合着力、变着法,才把这娃儿变得稍稍活泛些,明亮些,也已然把她当成了妹子在疼爱,若来一场情伤,把那个不温不淡的木人儿又带了回来,岂不白废了他们的一番气力? ?????????????????????????? “学戏有趣么?” “比想得有趣。” “有趣便好,你仅比吉祥大了两岁,还是该多多接触有趣事物的年纪。” 他的口吻与目光,皆含已然习惯了的纵容,她偏不领情,“有趣无趣,与年纪无关罢?我比吉祥更小的时候,也未见过什么有趣物什。反倒是年纪越大,越能体会一些趣味。” 这娃,还是如此执拗呢。他目溢笑意,“方才远远看你,举手投足间居然有东风这位曾唱红了江南几省的第一名伶的五分神韵,实在出我意料。没有想到,你竟连学戏的天分都具备了。” 她抚挲着戏服水袖上的绣纹,覆眸道:“我也只能学我感到有趣的。不像先生,可以包罗万象,广纳百家。” “非也。”他摇头浅哂,“我也只是拣着自己有兴趣辩识的事物触通而已。” “所以,先生与隐岳一样,都是随兴而为的人?” 接到少女倏尔眄闪来的清丽眸光,不明所以地,他心神微恍。尚未及厘清这情绪来由,一缯青丝自她云髻滑落,身体多日养就的习性令他走过去,为她挽拢乱发,忘却了适才的失神一刹。 “明日我会开炉为村人炼造明年所用的农具,也会开小炉打一些金银器皿,供南朝放在成衣铺里贩卖,为你打一根发簪如何?” “为我打么?先生为我打?”男人长指抚上发间之际,红意已爬满耳下颊畔,而他的话,又使芳心怦速趋紊。 “自然是为你打。”他答得如此理所当然,全不悉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不过,我已经多年不打那般精细之物了,若粗糙了,不得嫌弃。” 五日后,关峙将打好的银簪别入她云鬓。彼时,柳拂花潭,波映双影。她两目瞬也不瞬,盯着波影中的他,那个长发欲飞、振衣欲仙、风流蕴藉的清俊男子,暗忖:这个人,不管怎样,总是要得到的,哪怕…… 隐十九 [本章字数:2458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13 10:17:58.0] ---------------------------------------------------- “不去。” “不想去。” “不想去看戏。” “今晚需配一个寒症方子……” 今日,关峙不在村里,她早早打算好了在房内研究药理,足不出户的,却硬是被冥东风、向西、南朝、赵北歌三人请到村北戏台前看戏。一再的拒绝,权被当成了过耳闲风。 “隐岳,你一定要细细观赏,这出戏,可是冥东风熬了两个长夜,特地为你写的。”乔三娘四个也来凑这热闹。但加了他们,戏台下,也只有寥寥五人而已。 樊隐岳选择静观其变。这许多天来,东、西、南、北四人不几日便会制造些乱子投进她平静生活,她业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开场了。”梁上君道。 台下寂静下来。 南朝为琴师,赵北歌跑龙套,向西与冥东风搭戏,共唱一出儿女情长。 戏中,男子出身显贵世家,与一家世相当女子青梅竹马,相知相恋。花前柔情相偎,月下俪影双双。突一日,男子家中遭受变故,一同族兄弟夺了男子家产,并要取男子性命,占女子为妻。男子拼尽万险,救出女子,一路逃亡,逃至一僻静山村,准备安家落户。但女子不甘就此隐姓埋名度一生,几劝男子兴复家业,夺回家产,男子俱以柔情化解。终有一回,女子气极,离开村落,以从家中所带出的珠宝起家,与男子同族兄弟展开一场拼杀。此间,屡回村中,劝男子与她并肩作战。而男子,也常到女子身畔,劝其与己同归田园…… 戏到此落幕。 樊隐岳浅颦眉心,问:“下文呢?” “下文尚无从知晓。”唱罢下台来的冥东风答。 “两个人的人生还在继续纠缠,谁知结局如何呢?”向西叹道。 “虽然上一回那女人来时曾说要以嫁人来扩展势力,但我想,兴许是她为了激心上人编出来的气话。”南朝接言。 “他这一次出村,又是为了去看她罢?”赵北歌亦凑话,“这两个人不管走向如何,俱是彼此生命中无可替代的人却是铁打的事实。” 言外听意,弦外听声,樊隐岳恁般冰雪聪明,不难发觉个中端倪,“你们编这场戏给我看,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冥东风凝颜道:“虽然,咱们并不真正了解关峙的底细来路,但他曾和一个相爱笃深的心上人避难至此却是有目共睹的。这些年,那个女人数度回到村里劝他同行,显然是旧情难忘。关峙每年也都有出村时候,想必亦是为了探望心上人。” 乔三娘作为在场唯一的女人,道:“关峙这人,的确很好,若老娘我年轻个十多岁,与如此一个有风度有学识有样貌的男人朝夕相处,受他关怀和疼爱,管不住也会情思萌动。但,他对任何人都好,任何需要救赎的人,他都愿释放关怀。隐岳,你不是村里第一个对他动心的女娃。” 冥东风颔首,“你的确和很多人不同,你更比她们生得貌美,但你若见过关峙的心上人,便明白我们为何会替你担心。曾爱上那样一个女人的男人,要他再爱上别人,根本就是一种为难。” 诸人此一言,彼一语,斟酌着说词,小心着用语,惟恐深伤了这个教他们喜欢的少女。 樊隐岳呢? 打诸人将关峙名字挑明那刻始,她便垂下两弯秀睫,无声聆听,细瓷般的颊面上不见任何波折起动。及待诸人话罄,她方举起长睫,点漆瞳眸扫眄每人,问:“于是,关峙以一个男人的心喜欢上我的可能,委实是微乎其微?” 诸人递目互觑,没人忍心干脆地应上这一声。 “原来如此。”她颔首,领会了。 “隐岳……”乔三娘难得母性发作,上前揽住她薄肩,“你还好么?” “好极了。”她长睫飞如蝶翼,一抹似笑的靥纹,爬上她秀薄唇角。“你们是真心待我好的人。这份好,我会记住。” “……你不会要离开罢?”诸人愕声。 她摇螓首,“不会。我还要做你们的徒儿和妹子,怎会轻易离开呢。”要走,也不是眼下,不是这时。 诸人放下心来,大声笑开,“不走就好,不走便对了。咱们也是说嘛,咱们看中的奇材弟子,岂是那等拿得起放不下的小家子人儿,哈哈哈……” 她亦随之冁然。随着她这时的笑,层层迷障岚雾遮蔽的心境,豁然开朗。她终于定下了自己未来须走的路,以及当下须迈的步。 ???????????????????????????? 这边的戏台上将别人的悲欢离合演绎得如火如荼之际,身在他处的关峙,也真真实实地在面对自己的爱恨情仇。 “为什么?”由一颗颗等粒大小、晶莹剔透的珍珠串成的帘幕之后,妙影绰约,含悲含恨的质问之声,飘然至帘外之人。“为什么你不能为了我稍作改变?只要一点就好,你向前迈上一步,我们先前所曾憧憬渴望过的美好时光,便会成为现实,为了我,改变有如此之难?” 他细长凤眸浮现无奈,涩声道:“九儿还在骗自己么?当真只要我向前一步,便能拥有曾憧憬渴望过的美好么?” “你……” “你今日所拥有的,哪些是我们当初憧憬渴望过的?你到此刻还不明白,我们之间是谁悖斥了当初的誓约么?” 帘内人潸然泪落,“那些重要么?不是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便够了么?” 他无声苦笑,“我曾经也这样以为。但你告诉我,远远不够。” “你……你……”帘内人掩下一声脱口的抽泣,“不管如何,你都不会为我改变了,对不对?你若当真爱我,只须妥协一回就好,也不可以?” “你会爱上我,是因我可以随时随地因外力改变自己么?” “但这个外力,是我,不是别的!” “正因是你。”若不是她,他也不必痛彻心扉,不必情牵思长。“所以,我来问你愿不愿随我回去。” “我走到这一步,还怎可能回得去?” “若想,没有不可能。” “你怎可能如何自私?”帘内人激声控诉,“你不想随我到此,却想我随你到彼?” “是。”他喟,“我不能为你改变,又怎能奢求你为我改变?” “……我的婚期定在下个月的初八,只要你愿意伴在我身边,那婚事随时可以不要!真的可以不要!”帘内人话到这时,情绪突告崩溃,哭倒在屏榻上,不能自已。“关郎……为我改变这一次,只有一次……真的这样难么?” 此情此景,焉不动容?胸臆间苦浪翻涌,舌底浸染来丝丝涩意,味若黄莲,他闭眸暗语:九儿啊,你怎不明白?我若当真走过来,我们之间便连最后的思念与温情都要陪葬了。 帘内人不出,帘外人不进。一道帘,势成天涯。 隐二十 [本章字数:2196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14 10:09:32.0] ---------------------------------------------------- 在真正的天涯彼端,邻国之讯传达。 “死了?”着玄黑窄袖华衣,系巴掌宽的金色腰带,踞于大厅主位不怒自威的高大男子,听了属下禀报,浓眉蹙起,“只有这样的话?” 属下答:“汗王派来的人说,天历朝的函中,详尽描述了万乐公主的病症及香消玉殒的经过。您若想看,哪天到王宫可看个仔细。” “看它做什么?说得再多,也不过就是本王那位未过门的侧妃死了这事。人死了,所有话都成了废话。”想来不免可惜。那日,骑在马上,惊鸿一瞥,那张清灵精致得宛若最上乘瓷器的面孔,将羲国盛产的浓眉大眼的美人比成了瓦砾,激起了他据为己有的兴趣,是以亲口向天历朝皇帝提亲。本以为可有机会亲手验证那样瓷器是否如眼观时的细致,不想竟永不可能了。 “王爷,其实您若喜欢中原女子,咱们延定城里不难寻摸,况且汗王的大庆宫里也有中原美人,您开口要的话,汗王一定慷慨……” 男子眉端挂冷,眸线斜睨,“本王怎么不知道本王你心目中,口味已经低俗到饥不择食的田地了?” 属下立时惶恐,跪地道:“奴才多嘴。” “你既然喜欢多嘴,索性再多嘴一次。以本王的名义,给天历朝发一份悼函,对本王那位无缘的侧妃寄以些许哀思。” “奴才遵命。”对王妃以外的女人能费心到这一步,看来王爷对那位无缘的侧妃当真有点喜欢的。 “还不快下去!”男子漂亮的豹眼厉起,“五天后,本王要亲征沙海部落,你忘了自己这个时候该做什么了是不是?” “奴才没忘,奴才这就去,奴才一定会将王爷的神驹和雄鹰伺候妥当!”属下一溜烟般跑了出去。王爷还是王爷,女人在王爷心头所占的工夫,也只像灶堂溅出的一点火星,转瞬便没了踪影。真正能让王爷热情高炽,豪情万丈的,唯有广阔疆场,浩翰大漠,或者,还有万里江山…… ?????????????????????????? 村子地在群山环抱之中,高山蔽去了劲风来袭,造出一处温暖世界。即使是数九严冬,四遭山顶上已见雪色覆盖,村中寒意依旧姗姗未来,绿叶鲜蕊处处可见。最冷的时节,村人们以一身薄棉厚衣便抵御了过去。 度过一个村味颇浓的热闹大年,到春花又开得满山遍野的当儿,樊隐岳在此中已过了一载光阴。 “隐岳,十五及笄。你才来时曾说比吉祥大了两岁,现已经过了年,你便是十五岁了,算是及笄成年了罢。”一间房内,两张书桌,乔三娘握一管粗毫大笔,一行龙飞凤舞写着一帖药方,一行与另张桌上的人搭话, 及笄?樊隐岳神情短暂恍惚,美眸浮上一层迷?薄雾。 “村里有爹有娘的会为自家闺女操持及笄礼,你的及笄礼就由三师父操持,如何?” “……我生辰还未到。”她的迷思,亦因思起娘亲。若一切未曾改变,娘必定会为她及笄之礼的到来煞费心神。 “说得是呢。”乔三娘啪一声把自己脑门拍得脆响,“三师父竟忘了问隐岳的生日。快说,你生日是哪一天?师父会好好替你操办,送你大礼!” “尚要等些时候呢,不急。” “那是哪一天?” “时候到了,会告诉三师父。”的确还未到时候,待到了,她会为自己祝寿,会自送一份大礼。 ?????????????????????? 露湿长草,晨曦初透。向着长身立于瀑布前薄雾中的颀长身影,樊隐岳徐徐步近,“先生。” 男人回首一笑,轻唤一声:“隐岳。” “先生今日比隐岳到到早。” “我既为先生,总不能事事让你占了先。” 樊隐岳眉梢挑挑,眼波流出淡淡俏皮,“但先生早到了,也只是立着不动。隐岳到了,便要忙了。” 言间,身子如一只燕儿般跃起,脚尖攀上崖壁,或踏或落,乃梁上君所授“梯云纵”。 关峙目眺那道纤影,宛若玉石雕成的脸容上,看似平淡,实则思绪万千。他有感,这少女已越来越隐不住了。纵然布衣裙衩,素面净颜,但骨子里藏不住的贵气,五官形貌间愈来愈浓的妍丽,已使她如一只鸡群中的丹顶鹤,一块瓦石中的连城璧,一朵草芥中的百蕊花……这样的一个人儿,自己当真可以把她留在平淡之中么? “先生。” “……嗯?”他神思收回,与一双清灵美瞳相撞。“怎么不练了?” 她唇角微抿,“总是一个人练,忒是无趣。吉祥说先生武功深不可测,可先生看隐岳晨练看了近一年,从不曾见先生小试身手,今日可否让隐岳见识一下?” “你和吉祥交了一年,怎还不了解那丫头?她最擅长的一样事,便是虚张事实。” “先生的意思,是隐岳被拒绝了?” 少女性情淡薄,说这话也未见娇嗔软怨,但此时的语气,已近似撒娇。他不觉勾唇浅笑,“如何见识?我练你看么?” “不,隐岳要斗胆与先生对打。” “对打?” “先生觉得隐岳在不自量力?”她妙目直视。 “自然不是。”他扶正了她鬓边微斜的银钗,再信手揉了揉她的发,“对打便对打,请樊姑娘手下留情。” 他一身月白袍衫,她则是粗布深衣,在雾气沼沼的瀑布之前,两影交汇,出手试探对言实力。 交了手,樊隐岳终悟吉祥语中的“深不可测”为何义。她习练隐术一年,近来与梁上君四人都有交手,虽远有不及,却可全身而退。而眼前男子,幸而仅是一场试探,若为敌人,她没有一线的侥幸机会。 “啊!” 崖头上,他右掌拂来,她缩骨去躲,但脚底下踩着露水湿滑的石面,一个失稳趔趄,反将肩头递到了他掌指之下。他全然未料,虽收力收势,指尖还是与她肩头相碰。 她受痛低呼,身形向崖下倾跌。 “隐岳!”他疾伸长臂,握皓腕,揽纤腰,带少女远离崖边。 隐二一 [本章字数:2244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15 10:37:21.0] ---------------------------------------------------- “先生,隐岳的生日要到了。” 旭日升起,融走了一滩迷雾。关峙短暂运功,驱散了适才贯进她体内的冲力之后,她开口。他顿时莞尔,“是想我送你礼物么?” “隐岳可以向先生要礼物么?” “但凡我能拿到制成的,都可以给你。”他说话当儿,已想好了礼为何物:一套色泽稍鲜的丝质衣裳。一个如此漂亮的小东西,合该被打扮得漂漂亮亮,就当宠一个女儿罢。他忖。 “这话是先生说的,待隐岳生日到来那天,当真会向先生开口索礼呢。”她嘴角微抿,眼角微睨。 “尽管开口无妨。”他笑得开心,因为一日之间,已见她第二回的撒娇样儿。 远远另端,处于半山间的东、南、西、北四人,遥瞰着了百花簇拥中的男女,皆蹙眉肃脸。冥东风不解道:“这个隐岳,当真要如此倔强么?咱们已然是极尽婉转地劝止了,她硬是要迎难而上?” “飞蛾扑火,是女人爱做的事么?”赵北歌摇首道。 另两人稍作沉吟,向西道:“我总觉得,隐岳这女娃儿在打着什么主意。” “能打什么主意?”冥东风不以为然地扬眉,“不就是和之前的凤儿珠儿们一样,认为自己可以化解男人心中的坚冰么?恐怕,这世上每个女人都做过男人会因自己而不同的梦。” “可隐岳当真与别人不同。她的美貌不必多说,所赋姿质更是世所罕见。”向西摸着嘴上的一撇小胡,“若不然,圣先生也不必严禁我们教她武功和用毒之术。” 赵北歌耸肩,“隐岳与众不同,关峙便是碌碌之辈么?若不是自恃有所不同,谁又敢向关峙那样的男人靠拢?” “也许。”南朝颔首,“但,我与阿西有同感。这个隐岳,一定是在打着什么主意,且这主意……你们别忘了,连吉祥也不能真正看清隐岳。” 四个男人缄默下来。 向西忽道:“难不成,她就是两年前圣先生喝高了桃花酿后曾预言过的……” 其他三人六眸齐张,“不会罢?” 桃花盛,明月来。匿数载,楚山开。 ?????????????????????????? 不,不,不?? 她不想进梦,不想进这个梦,为何又进到了这个梦里?让她走,让她离开!哪怕是梦,她也不要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宫里,不要! 娘,皇后,你们谁来救救我,谁来让我走出这个恶梦,谁来?谁来?! 前面是谁?前面那个人是谁?不要走,先停下,带她一并离开这幽冷世界!带她走啊,她不想被生生活埋,不想饥饿绝望,不想! “停下,救救我,救救我!”她呐喊出声,两手向前探张,想捉住那个似有若无的人影。而前面人影当真停了下来。但,不管她向前挣了几步,那道人影仍在不可触及处。 “救我,救我,救我出去!”走不近,只得嘶哑叫喊。 “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人影说话了。 “不,不,我救不了娘,也救不了自己,你既然来了,便救我走!” 人影隐在层层雾沼中,面目半暗半明,连话声缥缈不清,“我来,不是为了救你走。” “那……那你为何而来?” “只是恰巧出现。” “……你为何要出现?为何要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我眼前?” “只是巧合,一个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的巧合。” “不能带我走么?” 人影摇头,虽不清晰,但她知道他摇了头,“求人不如求己。” “不,不要走!”眼睁睁着,人影迈进了更深更浓的雾里,遮去了全部形影,她凄厉嘶喊,“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不要……”给了我希望又把它掠夺过去,不要! 两只手徒劳地抓在地宫冰冷的石面上,抓不住任何希冀,绝望如潮水般袭卷心志,在无人的黑暗枯寂里,她崩溃恸哭…… “隐岳,醒过来。”有人轻拍她的脸,柔声低唤,怜惜的双眸在看清她淹没了整张小脸的汹涌泪水时,又揉进了一脉疼宠。 她犹紧闭双眸,失陷在恶魇里,难醒难回。喉嗓内的哭声,远不似梦中那般淋漓,压抑着,迫咽着,成一把无锋的钝刀割刈在人心肺之间。 “隐岳……”关峙两道修长眉峰皱起,手臂在不自知时,将少女揽到胸前,“快醒过来,只是做梦,醒过来就好了,隐岳……” “……先生?”她启眸,又为脸上多添了串串泪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梦?还是实?她一时怔忡。 “我当然会在这里。你说明天是你的生日,要我在这山上伴着你迎接双一年新生的朝阳,我来了,你却睡了,撇我一个人孤坐,忘了?”他放开了她。窗外的夏风吹入,占了他虚空了的胸怀。 是。她联想起了前因后果。今儿个黄昏时节,她去找他,要他到这半山茅屋里,陪她度过十四岁的最后一夜。他依顺了她。她在竹椅上坐得疲惫,不知何时睡着……睡着?“适才,我喊过什么么?” 那个梦又来了,她无从得知自己在梦中时是何样情形,她…… “你喊了,也哭了,现在你的脸上挂着的,还是梦中流出的泪。” 她蓦地一僵,抬袖拭脸,“我只是梦见,梦见……” “别费心虚构什么不存在的梦境。”心叶间有拧痛感作祟,这少女,一定要将自己包裹得如此之紧么?他喟然,“隐岳,你的梦若不愿对我说,我不会问。但在我面前,你可以尽兴哭笑。” “隐岳的梦里,有先生。”她目光停在门前灯笼和门外暗夜交汇之点,幽幽道。 他一怔。 “隐岳身陷在绝境里,先生出现了,但无意伸手。先生对隐岳说: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她撒了谎。梦中那个人,不应该是先生。她甚至明白,那也许只是自己的一个心魔。她却将梦中的罪过推到眼前人身上,是成心为之,因为,因为…… 他弯唇而笑,“在你的梦里,我这样的坏么?幸好,非梦的真实里,我绝然不会。” “是,梦里的先生好坏,害隐岳哭得好伤心,好绝望。”她说话间,梦中心情重来,又见珠泪纷纷。 隐二二 [本章字数:2411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16 11:14:57.0] ---------------------------------------------------- 她这一哭,竟不能止,由抽咽到饮泣,而后是掩面失声。 在细细微微的拧痛又袭心叶时,他将她揽回胸前,掌轻拍她背心,如一个长者对晚辈的呵哄。为让她好好哭上一场,并未出言劝慰, 哭够了,她仰起泪湿小脸,颤声问:“……先生……先生你不会如梦里那般,弃隐岳于不顾,对不对?” “对。”他眸中漾潋温情,以袖里为她揩泪,“梦只是梦,莫让梦连累了真实人生。” 她趁势将脸儿偎在在他掌心,“隐岳喜欢先生。” 他挑了挑眉,释笑,“我也喜欢隐岳。” “真的?”她唇角欣喜上扬。“先生当真喜欢隐岳?” “先生不打诓语……”他凤眸错愕眙起:这娃儿在做什么? 少女柔美芳唇倏地落在男人唇上,停留稍久,两酡娇羞抹上颊畔,她退开,垂首道:“先生给隐岳的话,是隐岳十五年来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不是,隐岳,你怎会误……”会至此? “隐岳在看到先生的第一眼时,便把先生给记在了心里,所以才会在听见吉祥说先生不准四位师父收我当徒弟时,有了赌气的心思。如果隐岳当年被人活埋进地宫,是遇见先生所必须付出的代价,隐岳不悔,也不会再把那当成恶梦。” 他……丕然顿住。 “我并非不知四位师父的用心,他们是想将隐岳**出来后,替他们到江湖翻天覆地,就如延续了他们的江湖生命。依隐岳那时的心境,是想过要配合的。但如今有了先生,突然什么也不想了。” 他翕唇,欲言又止。 “隐岳早就听村人说过,先生爱甚深的心上人是位国色天香的绝代佳人。隐岳自如相貌平庸,不敢妄想替代。只要,先生写字作画时,隐岳是桌边研墨的人;先生弹琴吹箫时,隐岳是闻乐起舞的人;先生田间耕种时,隐岳是田头送餐的人。隐岳只想陪着先生,守着先生,不去理会那些前尘过往,不去问功利恩仇,仅此而已。” “你……”他干涩发声,“你可知,我大了你近一半的年纪?你还只是一个孩子……” 她抬头,明眸珠泪尽退,熠熠如炬,“这刻已经过了子时,隐岳十五岁了,女子及笄成年。你若不要我,嫌弃我,可另找理由拒绝,这一个,隐岳绝不接受!” “隐岳……”他额心隐隐抽痛,“拒绝你,与嫌弃你绝非一回事……” “是!”清灵面容写满执拗,她倔声,“是一回事!你在梦里便嫌弃我,任我如何求你,你也要把我留在那座装着死人的地宫里给人陪葬,在真实的人生里,你当然也可以!” 这……凭一个梦,就给给了他这个指控?他哭笑不得。 “先生若嫌弃隐岳,就请像梦里那般直言拒绝,莫因为怜悯有所保留,让隐岳不能真正死心!先生但请放心,隐岳虽一无所有,骨气还在,绝不会厚颜纠缠!隐岳会彻底离开这个村子,不给先生添一分一毫的困扰!” “你这说话的模样,摆明还是个孩子。”他声音带出笑意,“你自问,你当真喜欢我么?一时的迷恋,不足以支撑你和一个男人相依相守。” “原来,先生以为隐岳只是迷恋?”她美眸泛亮。 “不是以为,而是你现在当真是一个娃儿。”一个娃儿,如何分得清迷恋与爱恋、喜欢与喜爱的区别? “若先生一口咬定隐岳对先生是迷恋,隐岳百口莫辩。既然如此……”她下颌俏扬,“先生何不拭目以待?” “拭目以待?”他惑然。 “隐岳又不是现在便要嫁给先生。我要的,只是先生给一个机会,以一个男人而非长者的眼与心看我想我的机会。这段时日里,我一定会让先生爱上我,先生也可趁机验证我对先生是否仅是浮浅的迷恋。可好?” “好……”么? “先生应了?”她笑靥倏绽,唇边梨涡儿乍现。 他第一回见她这般盛开的绝美笑颜,一时怔住。 而她,两只藕臂缠来,柔唇再度欺上他的,中间,还揉着她宣告般的低喃,“先生,我一定会要你爱上我!” ?????????????????? 兹那一夜后,“有关峙处必有隐岳”,一度成了村人口头禅。 男人在金铺内打造物什,一身劲装的少女在铺前场院内,挥剑习武。 男人在书塾教授幼童课业,一身深衣的少女置座末排,翻阅医书。 男人在花下揽卷深读,一身短衣的少女俯地弄砾为阵,研习兵术。 男人在桃花潭畔拂琴吹箫,一身丝裳的少女从旁挥袖起舞。 间或,运气稍好、眼尖目利的村人,能见着少女突袭男人,抱个满怀,索个香吻。每每此时,男子凝视少女的眼神,总是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呢。在村人心目中无所不能的关峙,也有无可奈何时候,由不得人不想:这段佳事,或许可期。亦因此,惹来村里许多女子的扼腕叹息:早知关先生恁样欣赏女子的主动热情,她们当初何必错失良机? 村中生活平静详宁,偶有些绯**事聊作调节,光阴过得容易且快乐,从夏到秋,从秋又到冬。 四季又过了一个轮回后,携吉祥出外云游的圣先生回来了。 圣先生回来,与关峙一连许多时日皆是对奕阔谈,秉烛夜话。自然,男人与少女没了朝夕相对的相处时光。 这天,樊隐岳掐指算了算,足足近一个月,她不曾与他谋面。这样不好,很不好。 ???????????????????? “手下留情!”梁上君向后飞纵着,险险躲开了徒儿的一棒,仅差一毫,自己头顶‘百会穴’便会遭击。师徒对练,志在切磋,要不要这样认真?他瞟着一脸杀气的爱徒,戒慎戒惧道,“隐岳,你要弑师,可否给为师一个理由?也好让人死得明白不是?” 樊隐岳兀板着俏颜,不语不理。 桃花树下,红泥小炉前,熬制膏药的乔三娘冷哂道:“你家徒儿心情不好,算不算一个理由?” “好端端的,为啥心情不好?” “嗤。”乔三娘不屑,“你白做了人家几年的师父了,看不出你家徒儿一脸情场不得意的情形么?” 梁上君恍悟,“圣先生还未放人?怪了,以往圣先生出远门回来,虽也有这般光景,但顶多也就半月十天,这一回怎有恁多的话说?这关峙不是成心躲着咱家的宝贝隐岳罢?” 咣!樊隐岳将手中长棒重掷地上,甩身疾去。 “你说,她会去杀了关峙么?”梁上君低声窃问。 “应该不会。”乔三娘闲答,“但也应该不会让他消停。” 隐二三 [本章字数:2344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17 10:31:10.0] ---------------------------------------------------- “你以为,今时今日,你还能躲得开么?”圣先生子落,语出。 对面男子目在棋局,口应:“圣先生当真认为在下躲不开了?” “从你滋生躲意时始,便躲不开了。”这段缘,到底是自己当初无形推动的果,还是命中注定的因?难定。“若事情尚全盘在掌握之内,何必要躲?” 关峙长指抹额,苦笑道:“对此,十几日前,在下已然悟到了。” “悟到了?悟到了,尚闭门不出,又是为了哪桩?” “圣先生是在明知故问么?” “不要把老朽想得太神奇,老朽只是一个相士而已。” 关峙哑然失笑。若天下的相士都如圣先生这般,岂不是人人都要寝不安枕了么?“最初的躲,是想空一段时间出来,让她冷却情绪,以她的聪明,终能厘清对我所怀何样情感。” “却没有想到,在尚不知那娃儿有无厘清时,关先生自己先悟到了?” 关峙很难察不到圣先生说此话时闪现在深邃眸底的揶揄。村里人都将圣先生尊为圣者,奉若神者,殊不知这位高龄不知已至何处的老者,亦颇具老顽童秉性。 “如圣先生所说,在下悟到了自己的‘躲’,意味着为时已晚。但悟到了这点,更让在下生了怯意,在还未想出如何处理这怯意之时,只得继续躲着。”他坦言不讳。 “能让关先生害怕的,那娃儿是第一人么?” 关峙掷子认输,拱手肃颜道:“圣先生何不干脆笑出来?一味忍而不发,很伤身。” 圣先生眸闪须动,表情尚待酝酿,骤听得吉祥的步声喊声急传进来,“圣先生,峙叔叔,樊姐姐受伤了,三娘上山寻药不在村里,您们快去看看呐!” ???????????????????????? “咱们也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子事……今儿个客人多,吉祥和小北哥在后厨忙,留樊姐姐在柜前收账,待咱们听见前面乱起来的动静,跑出来看的当口,已见十几个大汉围住樊姐姐打成一气,一个食客的小娃儿被裹卷到了战圈里,樊姐姐为救那小娃儿,被人一刀砍上肩胛,若非是小北哥的身法快……”臭妹说着说着,忽不说了,在在有点被她家峙叔叔不善的脸色惊住。她家的峙叔叔呢,有一张世界上最好看的脸,也有一份世界上最好的风度,不管何时何地,总是淡笑挂唇,优雅在身,但这会儿却黑着脸、垂着眼,前所未见,她吉祥竟不知峙叔叔还有这等名曰生气的神情。 “你带了她过去,为何不看住她?”他质问的,是面馆掌柜赵北歌。“你明知以她的容貌,根本不适宜在市井间出现,为何还要她在柜门抛头露面?” 赵北歌斜眉掉肩,尽现一副市井间的吊儿郎当相,“为啥不能?一代才女卓文君都可以当垆卖酒,她就怎么不能了?关先生看不起我市井小民,以为隐岳惟你马首是瞻盲从是不是?可惜,人家隐岳完全无此习气,在咱的小面馆里,如鱼得水的很呢。” 打樊隐岳称他一声“先生”,“关先生”几乎成了村人对他的统称。不管是含着谑意还是由衷,关峙已能坦然接受,但赵北歌的辩词,他不能听之任之,淡声问:“她在你店里如鱼得水?容人把她砍伤也属于如鱼得水的一种么?” “这……”赵北歌一时结舌,气恼道,“阁下怎不想想隐岳为何要随我到面馆?还不是为了纾解心头的烦恼?你明知隐岳喜欢你,你不拒绝不应允,一味的暧昧不明,把一个少女的心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好几年,眼下又以圣先生为借口,避而不见,让全村人都看隐岳的笑话,她一个女孩儿家如何自处?依我看,她和人动起手来,以致受了重伤,都是因你的缘故!若不然,恁她的清淡心性和时下已算不弱的身手,不至于和人起了争端还落了下风!” 赵北歌的口才不算顶好,都能将话讲得这般入皮入骨,可以想见其他村人的揣度和估量。想及在自己的无知无觉间,她所经受的眼光,禁不住心间微拧。“你们都出去。” “你还敢赶咱们?别人当你是关先生,我小北……” “小北哥!”还是吉祥机灵,看出了峙叔叔眉眼间的隐怒,拽住了刺猬般的赵北歌,“咱们是该让樊姐姐好好歇息,受了伤的人该静养,走,走,走!” “你别拉我,你让我好好和这位自命不凡的关先生把话掰扯清楚……吉祥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丫头……”下面的话,已是门外了。待关峙将门带上并落闩阖严,张牙舞爪的赵北歌表情丕换,揉着鼻子窃笑的样儿,像极了一只才偷吃了一百只小母鸡的黄鼠狼,凑在吉祥耳朵根上,“小北歌厉害罢?连关峙都被咱小小蒙混了一把,嘿嘿……” ?????????????????????????? 傻姑娘。关峙无声暗喟。他何尝不知赵北歌话里话外的激将意味?但,此时的他,的确被床上昏睡的人儿给制约了。不管他和她之间到底有怎样的前因后缘,她这一回的伤,与他难脱干系是真。以她今时今日的身手,足以与赵北歌一较高低,又怎可能应付不了赵北歌轻易解决的对手?她受此伤,是为了惩罚他,惩罚他连日的躲避,这个傻姑娘竟拿自己的安危当作儿戏! “傻姑娘,下一回,我不准你……” “我是傻。”她秀睫掀起,美目亮若幽潭,声亦若幽潭,“若不傻,怎会迷恋一个人恁多年,到现在还执迷不悟?” “隐岳……” “你应该已经猜到我是有意让自己受伤,换言之,纯属咎由自取。先生悲天悯人的心肠不必用在我这根本不必可怜的人身上,请离开罢。” 他唇间笑弧勾起,“这竟是你第一回和我赌气呢。” “我才不是赌气……呀!”她想把头别向里侧,却因此扯动了左肩上的伤而轻发痛呼。 他眸色一紧,长眉锁起,“不得乱动!”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少女娇靥登时抹上倔强颜色,“你不允我动,我便不动么?我偏要,偏……唔……”呃? 在她逞倔扭动扯得伤口开裂红意渗透,又为逞强将呼痛声闷在嗓内之际,他温雅脸色尽去,低首锁住了那两片倔强嫣唇。她因此丕张的美眸,被他以散着淡温的大掌温柔覆住…… 他主动亲她。而且,如此绻绻,如此细致,如此让她心儿抽紧,让她指儿发颤,让她全身全心陷在在丝绒般的暖意里,沉缅难省…… 隐二四 [本章字数:2483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18 11:06:09.0] ---------------------------------------------------- 樊隐岳十七岁了。 十七岁的少女,摒弃了最后的一丝青涩,五官形容盛艳绽放,远山蕴翠的眉,清若幽潭的眸,细致如瓷的肌肤,娉婷如柳的腰身,一颦一语俱透秀雅,一行一动皆藏风韵……小娃儿长大了。 长大了的她,与风流飘逸的关峙并立一处,始现璧人一双之景。而她的心,也的确不再安于眼下情状?? 到了时候有所改变。 “先生。”说这话时,关峙正研究一盘棋局,她则趴在男人胸前,两只纤臂垂在他劲瘦腰际两侧,指头无意识地拨弄着他腰间玉佩。 从他主动一吻开始,两人的亲近不再是由她一人主导。四下无人时,男人会将她揽进怀里,耳鬓厮磨间,或说些私密话儿,或什么也不必说,只为相偎。 “嗯?”他目光从棋局垂觑向她。 “再过十日,是隐岳生日了呢。”好快。又到盛夏时节了,窗外那株向日葵热烈盛开,空气中夹杂的香味,也由春时的甜甜淡淡,变成现今的浓浓郁郁,她在这个村子竟然已经度过了三载多时光。 “想要什么礼物么?”他问。 “嗯。” 他放下棋子,专心于她,“说罢。” “先生。”樱唇轻翕两字。 “嗯?” “我要先生。” 他微愕。 “先生,我们成婚罢。”她探出两只皓腕,缠上他的颈,说。 时间停窒了稍久。 他凤目瞬了瞬,长指抚上眼前这张柔脂面颊,缓声问:“隐岳,你确定么?确定我就是隐岳想相守一生的人么?” “先生又要拿隐岳的年纪作借口不足以想透这等人生大事来拒绝是不是?”她眸内倔光流闪,生硬反诘。 “看罢,还是小孩子脾气呢。”他低笑,“这种事,不管是对哪个年岁的人都是大事,都须慎重,否则,又怎称得上人生大事?” 她垂首闷声,“那先生到底要不要和隐岳一起来考虑这桩人生大事?” “傻姑娘。”他瞥见她耳后的红晕,明明是个害羞娃儿,却屡屡为他硬撑豪放,这个让人心疼让人喜爱的傻姑娘啊。 “先生的意思呢?” “容我考虑。” 她咬了咬唇,垂首不语。 唉。他暗叹,勾起这张清丽娇靥,双目深凝,“这事的确不能轻忽,我必须确定自己可以成为你一生的依靠给你一世的照顾之后,方能与你结缘。” “那,先生要考虑多久?” “在你生日到来前。” “好。”她笑波清艳漾开,脸儿又贴到了男人胸前,聆着那几年来从来不曾改变节奏的心跳,道,“隐岳会等先生。”而且,等到的,一定是自己想要的。 他不会让她失望。她笃信。 这三年多来,她对所有课业都是全心投入,全力以赴,而其中所下功夫最深的,是?? 研究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当真是拥有大善之心的,她甚至不怀疑他具备佛祖舍身饲虎的胸怀。 她正是瞅准了他这一点,方会步步紧逼,予取予求,不是么? ?????????????????????????? 在樊隐岳“求婚”的翌日,关峙离开了村子。 吉祥跑来告知消息时,樊隐岳点头,“是了,是该去做一个告别的。” “樊姐姐知道峙叔叔会走?” “只是猜到了而已。” “樊姐姐如何猜得准?”吉祥忽然兴奋,“樊姐姐教吉祥如何猜准人的心好不好?” 樊隐岳微微一笑,“你可以听得人心中言语,还用我来教么?” “圣先生老说吉祥的异能受吉祥的天赋所囿,所以只看到人心表象,不能触及更深。”吉祥面现懊恼,“吉祥是不想更深触及什么,可也不想让人说天赋不济啊,纵然那个人是圣先生。” “那么,就盯着一个人,盯紧他,盯准他,研究他,琢磨他,久了,便能猜到他了。” “啊?”吉祥摸着脑袋,要这样用力么? 樊姐姐在为一个村人诊病,她不好长时打扰,辞了出来,找上圣先生处,不胜困惑地请教:“圣先生,盯着一个人,还要盯紧盯准盯久,就能猜到一个人么?” 圣先生回道:“一人执念,可助其达事成事,也可使其走入极端,但愿她非后者。” 呃?吉祥脸上更形迷惘,“圣先生您并没有回答吉祥呢。” ?????????????????????????? 樊隐岳生日来临的前一天,关峙回到村中。 在田间劳作或在村头编织的村人一早便见到了关峙回村的身影,但在小窝中闭门研究九宫格的樊隐岳却是直到晚间方得悉。 他回来了,并没有第一时来找她。 而她到了他建在溪边的草舍前,唯见窗暗门阖,似无人迹。 她却感觉得到,他在里边。 此去,必定是雾袭娇容,雨打梨花,不胜的哀婉娇怨罢?致使归来后,需严闭门户,独坐寂室,设法将那些心疼不舍消散? 她见不到他的人,也不去想他此刻的表情,走到了百步外的小林内,捡起地上一根断枝,挥起了剑术。 她若立在门外陪他,一定会打扰了他独思的空间,且那场景过于幽怨自怜,于她不宜。反不如趁着这月明星稀,好生练功,提升自己一番。 “隐岳。”不知练了几时,男人沐月而至。 她收了剑式,扔了树枝,奔了过去,“先生!” 他敞开怀抱,将纤细窈窕的娇躯纳入其内。 “先生,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回来找隐岳么?” “是,找你。”他握住她一只柔荑,“隐岳,明日……” 他微作停顿,她举眸,耐心待着。 “我们成婚罢。”说出了此话,清俊容颜掠过些许释然,似是将某些抓了很久的东西,放下了。 “明日?”她轻声反问。 “对,明日,明日是你的生日,我们成婚。” 满意于他此语时的毫无犹豫,她冁然颔首:“好,我们明日成婚。” 他回她温馨一笑,牵着她踱回房内,拧亮油灯,拿起床上物比在她身前,“试一下,尺寸合适么?” “嫁衣?”她微讶,“先生准备的?” “……还喜欢么?” 丝中含棉的面料,对襟连身的款样,前襟之形若牡丹盛开,腰线自然收拢,窄袖宽裙,袖边、裙边俱成波浪起伏之状……似是一件异族婚衣? “这……”她抬眸,本想出言确定自己猜想,却不意捉到了他凝投在嫁衣上的眼神,顿时悟到了嫁衣来处。 那一位已经做了别人新娘的女子,莫非是想让别人的丈夫在新婚之夜,还要看见“她”不成? “好漂亮的嫁衣,隐岳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能穿上恁样漂亮的嫁衣嫁人。”她欣欣然将之披在肩头,不自禁间蹁跹旋转…… 嚓?? 隐二五 [本章字数:1768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19 10:23:59.0] ---------------------------------------------------- 嚓。清腕的撕裂声。 裙摆挂上了桌腿上的一根木楔,她蹁步转身之间,应声而裂。 他猝然向前一步,两手捧起嫁衣,目光停在那段开裂处。 “撕了么?”她皱眉,惋惜道,“真可惜,是一件如此漂亮的嫁衣呢。” 他抬眸,觑她不语。 “怎么了?”她坦然应视,挑唇浅笑,“担心我们明天成不了婚么?放心,四师父为我缝好了一件,虽比不上这件精致漂亮,但隐岳很喜欢。” 他不语。 “先生在生气?气隐岳毁了先生准备的嫁衣?” 他回身,脚步取向门外。 “先生。”她出声叫住,迈步越过他,转身相对,“你必须明白,你娶得人是我。虽然是隐岳先开口求婚,但既然先生允了,就代表先生很清楚要给予隐岳什么。在一生一次的新婚之夜里,我要我的丈夫眼中看到的心中想得到的只能有我一个,不算奢望。那件嫁衣属于另一个女人,我穿上它,先生看到的不会只有我。先生想与两个女人共度新婚夜么?” 他伸手,屈指……刮了她小巧挺秀的鼻梁一记。“胡言乱语,该打。” 她怔住。 “我本来想去借些红色丝线将嫁衣的裂处缝合一下,既然你如此看它,就穿三娘为你缝的那件罢。她也算你的娘家人,理所应当。” “先生没有在生气?”她半信半疑。 他哑然失笑,“谁会傻到和自己明日将要成亲的新娘生气呢?万一新娘甩头走了,新郎岂不可怜?” 没有生气么?不能说,一丝都没有。 那件嫁衣……被这个聪明绝顶的女子猜中了,是“她”的,是“她”给她的。若当初未起巨变,她必定是穿着它嫁给他,做了他的妻。“她”闻他将婚之讯,泪飞如雨中,捧出了它,让他将它交给将与他厮守终生的女子,让它替“她”祝福他和他的新娘。 也许,他不该将它拿出来的。拿出前,一心只想成全“她”的想望,怎没有替她设想,有哪一个女人会愿意自己身上附着另一个女人的影子成为新娘?尤其如此倔强孤傲如此敏锐善察的隐岳。 他生气,是生自己的气。 “先生没有生气就好,隐岳要早些回去歇息了,等着明日做新娘,先生要趁着吉时早早去接隐岳呢。”她柳腰轻款,细步无声辞去,顺便捎离了那件撕裂了一角的嫁衣。 那是关峙最后一次见到那件嫁衣。从此,它湮迹无形。 ????????????????????????? “这怎么话说的?幸好我听了隐岳丫头的话,留了些炮仗在家里,今儿个才有得用。”村西做烟花炮仗营生的吴大叔一边将炮仗挂上挑杆,一边放开了嗓子大喊。 正往关峙草舍窗门上贴些喜庆剪纸的村北王二姑回喊道:“还说,咱这些喜花不也是隐岳丫头两天前告诉我剪出来备用,说她生日这天一定用得上。” “别说你们两个了,我这十坛桃花酿是分文不取的白搭呐!我那天不信,她便和我打赌,我一听‘赌’这个字,什么乌七八糟的理智全他姥姥的飞了,结果,她果然嫁得成,我九公也果然白白搭了好酒,唉!”自曰姓“九”名“公”的九公一迳捶胸顿足。 “哈哈,要说这隐岳丫头还真是有些本事,把关峙给弄上了手,好,好呢,咱女人中就当有个这等厉害的人儿出来争口气,哈哈哈……”王二姑的姐姐王大姑笑得煞是豪迈。 尽管旁边有鼓乐唢呐声,接着新人回到自己草舍前的关峙仍听到了这边的说笑调侃,回首瞥了双抬竹舆上的人儿一眼,想必自己是她志在必得的,喉间不觉弥升了一脉甜意。 “吉时来,新人到,轿子落,放鞭炮!”乔三娘扶着爱徒踏上铺在草舍前的红毡,唱着喜歌儿,唱来了鞭炮齐鸣,喜笑盈盈。 新娘的手递到了关峙探开的掌心中,两人携手走进了布置一新的草舍之内,圣先生已端坐中央,主此婚仪。 “新人双双进花堂,拜长者,拜天地,夫妻情深恩爱长。”红衣绿裤的吉祥执着花篮蹦跳出来,先举手往一对新人头上撒了一?花瓣,再高诵一串吉祥话儿,而后端正圆脸,高诵道,“一拜老天与大地,多喜多乐多福气……二拜年长老圣尊,有情有意有子孙……夫妻两两相对拜,和和美美更恩爱。” 每一次行礼,每一个叩首,樊隐岳心中皆有万般珍重。今日的每时每刻,于她俱是珍贵;今日的每人每物,于她都是珍惜。吉祥,梁冯乔邓,东西南北,圣先生,及舍外拍手欢叫的顽童,和那几株开得金灿灿的向日葵……最重要的,是她的婚礼,她的新郎,她嫁得这个自己真正想嫁想要的男人。 这一天,将是她生命中无可替代的日子。 有了这一天,不管今后如何,她至少曾使自己靠近温暖,靠近幸福…… 隐二六 [本章字数:2266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20 10:37:29.0] ---------------------------------------------------- 圣先生拉走了为师不尊想闹洞房的梁、冯、乔、邓,吉祥吓走了欲添些乱子的东、南、西、北,村人以圣先生马首是瞻,见得如此,安份守己地在酒足饭饱之后各自散去,给了一对新人安宁。 洞房内,喝过合卺酒,吃了四盘八碟,新郎与新娘偎坐到窗前椅上,静享喧闹过后的宁谧温馨。 今日的樊隐岳,柳眉淡扫,嫣唇轻点,明眸生辉,双颊欲晕,恁是艳色夺人。此刻,则如小鸟依人。 “先生。” “嗯。” “你会记得今日么?” “嗯?”他挑眉,“记得?” “我会永远记得今日。会永远记得先生腰系红带来接我出闺的刹那。”这个男人纵是做新郎,也要标新立异。依然是一身一尘不染的淡色衣裳,只在腰上系了一条红色绸带,便堂而皇之地敲开了她的房门。 “傻姑娘。”他浅哂,“之后我们一生厮守,会拥有无数的美好时候,为什么要单独记得那一时?” “不管怎样的美好,都不是这一日,抵不过那一时。” 窗外夜风吹来,虽是夏夜,但难免清凉,他抱紧了她,以宽袖挡她身上,抬目眺见当空一轮银盘。 “今日的月色很美呢。” “是,月很美。”她亦仰靥遥望。 他反低下头,凝视玉人,“很美,如你一般美,不……” “不?”她眉儿颦起,“是呢,隐岳一介凡女,哪敢与月光争色……” “不及你的美。” 她破嗔泛笑,两只梨涡滚现在唇角两边。 他目光略暗,头渐低渐近,眸心暗火簇隐。“隐岳……我叫你‘月儿’可好?” “月儿?”她一怔。 “拥月素娥般光华的月儿,不好么?” “……好。”她点头,“我只准你在无人时叫,不然,月儿会害羞。” “一声‘月儿’便害羞,那,这样呢?”他狭长的眸火花崩现,温软的唇落在秀挺鼻尖。 她微瑟。 “还有,这样呢?”薄唇下滑,到了她左边唇角。 她微颤。 “……这样呢?”薄唇游移,找上她右边唇角。 她两排密睫娇悸阖拢。 男人的薄唇每问一声,便落在一处。往时主动索求亲密的豪放,在今夜间尽不见影,到这时,她也只是一个将要初历人事的小女子而已。是以,男人吮含住她细白耳垂时,她只能失措颤栗;男人侵袭上皓玉秀颈时,她只得无助吟哦。而男人继之而来的,更强烈,更浓热,更私密的索求,她仅能全副承受,并在他微带邪气的密语要求下,娇婉应和…… “月儿,吾妻……”男人在将少女变成自己名副其实的妻的那刻,在她耳边低唤。 柔缎般的黑发,披散在雪色的枕褥间,艳丽如火的容颜,妍媚绽放,女人在男人的怀里,蒸氲成一团暖潭雾,融化成一泓桃花水,体验了巫山云雨…… 十七岁芳辰,她拥有了梦想中的洞房花烛夜。 ?????????????????????????? 这里是…… 一度,她以为自己又进到了那个梦里。 但,这个梦是粉色的,粉色的淡雾,粉色的花影,全身还有浓浓暖意包围,所以,不是那个黑冷的梦境。 不是那个梦,就好。放下心,也放开了向前的步子,穿过一层淡雾,她见到了?? “娘?” 一片花海中,母亲遗世独立。 她想要冲过去,但脚步如被钉住了般,纹丝难移,“娘!” 绝美的母亲,挂着绝美的笑,轻翕朱唇…… “娘,你说什么,我听不到,月儿听不到,娘,让月儿过去,娘!” 母亲摇头,仍是掀唇不止。 “娘,月儿听不到啊,您的话,月儿听不到……” 母亲犹笑着,似是叹息模样。 “娘,让月儿过去啊,月儿想娘,月儿日日夜夜都在想娘!” 母亲螓首仍摇,慈爱注视着她,丽靥渐为薄雾所笼…… “娘,娘,你莫走,娘??” 追着梦中不知所踪的母亲,她奋力起跃,柔软的床帐顶子挡住去路。 这是在娘逝去之后,第一回入梦中来。娘选在今日,选在她的花烛之夜,可是有什么话儿要作叮嘱?只是,为何她听不见一个字?为何? 但,娘总是看到她成亲了罢?看娘的表情,该是欣慰,对她所选的那个人应该还算钟意,是罢? 可,她选的那个人呢?她摸了摸身边枕席,仅有淡淡温度,想必他离开时辰不算长亦不算短。窗外晨曦已透,难不成到田间劳作去了? 他的确有卯时离床,操镐劳作的习惯,却没想到连洞房花烛也不能使他有一回破例。回头要问他一问,是嫌他的新娘太乏魅力了么? 她噙着一抹恬甜淡笑,换上一袭布衣,一双硬底布鞋,简作梳洗,出门寻夫来了。在一团为了便于劳作选穿的粗糙中,一张脸儿分外精致姣美,若此时有人瞧见,必定要借着初为人妇的事儿抛来一番打趣。 幸好无人。她左右顾上一眼,昨夜胶缠片段突袭心头,不由面生朝霞,越发娇艳欲滴。 第一要去的,是他的花圃。若他当真在,她倒要好好端详,是哪朵花儿和她分了新郎的宠爱,使他冷落娇妻……在花圃的花墙之外,她看见了他,她的丈夫……和“她”。 那个昨夜和他柔情似水共赴巫山的男人,此时的臂弯之内,成了另一个女人的天地。 “关郎……” 关郎?她只觉一根刺,硬剌剌逼入心际。 “你当真成婚了?你当真做了别人的新郎?你是九儿的新郎啊,从小到大,你一直说这辈子只做九儿的新郎啊……”女子在男人怀里抬起了脸,其上珠泪滚滚,有怨有哀,犹如此,那仍然是一张难以言述、难以描绘的脸。 ……曾爱上那样一个女人的男人,要他再爱上别人,根本就是一种为难。 她终于明白冥东风此话何来。 “九儿,别任性了,你已经是……” “因为九儿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你恨九儿的辜负,便要做别人的丈夫么?” “在九儿眼里,关峙如此浅薄?” “那又是为了什么,你为何娶她?为何?” “她……”他微顿,“她是个好姑娘。” 隐二七 [本章字数:2194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21 11:38:35.0] ---------------------------------------------------- 好姑娘。听了这个答案,樊隐岳哑然失笑。 “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桂栋兮兰?,辛夷楣兮药房。  罔薜荔兮为帷,擗蕙?兮既张。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 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女人低低吟唱罢,道,“关郎曾说,你要学着湘君一般,为我这个只属于你的湘夫人搭建那样一座新房。你曾说,只有那样的新房,才配得上你的新娘。你为她……为你那个好姑娘搭建了么?” 楚隐岳手指捏住了恰巧垂在手边的一根枝叶,其上的棘刺透破肌肤,血丝滴落,打破了地面草叶上的露珠,交融晕化……这来自皮肉上的痛,反让她冷静了。 “九儿,别无理取闹。你忘了么,我和你已经作过别了……” “可是,可是,你是九儿的关郎啊,那时的九儿可以凭着理智面对你的婚娶,给予祝福。那个九儿,不是奔袭了三日到此的九儿!不是当下站在你面前的九儿!现在的九儿,只想夺回关郎!” 男人低喟,道:“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已是我要照顾呵护一生的人。覆水难收,九儿当放手了。” “你爱她么?” 男人一怔。 “你爱她么?” 男人凤眸微闪,“九儿……” “告诉我,你爱她么?”女人绝色容颜上,写着唯求一解的固拗,“你只须告诉我,你爱不爱她!” “你问这些,又是为了什么呢?” “你是我的关郎,我不该知道么?” “你已为人妇,实在不该再说这样的话。” “你……你明明晓得,明明晓得他已经死了,他半年已经不在了!我告诉了你,告诉了你呀……” 运用最上乘的轻功“爬云决”,她无声退去。 她要感谢这个女人。 几乎,她就要沉溺于这段强索来的“情爱”中;几乎,她忘了这段结缡的初衷。 这个女人的到来,宛若醍醐灌顶。 桃花潭边,对着潭水中关峙天人般的形影,她告诉自己,这个男人总是要得到的,哪怕……只有一回。 是呢,她要的,从来不是天长地久。打伊始,她亦不曾想过和他男耕女织的厮守一生。所有的示爱语,所谓的表白辞,无非是为了得到这个男人编织出来的甜言蜜语。 她已然得到了。她已然得到了关峙的一夜。这一夜,他喊着的,是她的名儿;吻着的,是她的唇;极尽柔情万般怜爱对待的,是她的人。 功成,便该身退,她该走了。 ?????????????????????? 掠过村中的矮舍,飞过沾露的树梢,在村子出口处,她驻下身形。 非为心存不舍,亦无意回头一望,而是前方路上有几人一字排开,立于最前面的,是须发皆白、宽袍飘荡的圣先生。 “要走了么?”圣先生浩邃双目半阖半开,似是将醒未醒,问。 “圣先生要拦隐岳?” 圣先生掀眉一笑,“这村子是大家的村子,每人都有来去的自由,我为何要拦?” “先生不拦,又何必出现在这里?” “被你的几位师父强硬拖着,身不由己。” 梁上君哈哈干笑一声,道:“是啊,好徒儿,咱们昨夜太高兴,缠着圣先生喝了一夜的酒,刚想闭目养养神的当儿,被外来的人给吵醒了,又看见好徒儿要走,便七手八脚地赶到这头来送行,圣先生也的确算身不由己了。” 适才情境,皆入了这帮观众的眼。想必,此时诸人心中皆汹涌着一份同情。 她跪地,依次四个叩首,“四位师父,隐岳在此拜别。” “想好了,当真要走?”冯冠武眼圈、鼻头都泛了红,可怜兮兮问。 “是。” “你若是怕被那个狐媚子抢走夫君,大可不必。你如今已是关峙明媒正娶有名有实的老婆,以关峙的品性,她夺不了你的位置!再者说了,师父们也都不是吃素的,咱们绝不会让宝贝徒儿给人欺负了去!”乔三娘一手掐腰,一手拍着胸脯,道。 “徒儿不是怕她抢了什么过去。而是……”事到如今,再无遮瞒必要。“徒儿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关峙白头到老。” “啊?”四位师父面面相觑,形状颇傻颇呆。 “徒儿本想把它送到小北的面馆里去,既然在此碰见了圣先生和几位师父,便请几位转交,并做个见证。”她打袖囊里,取出一月白绢帕,抖展开,上已赫然成书。 “离缘书?”四位师父齐声惊呼,表情更傻。 她不再凝望于他们,面转圣先生,“请您转交给他,可好?” 圣先生不否不肯,问:“你可想好了?” 她双手捧绢,点头。 “世事变如白云苍狗,一时或为一世。你自问,你当真可以和他从此再无干系?” 她垂首,“种种的种种,隐岳将全部承受。” “好。”圣先生接过绢帕,“我不止会将此物交给关峙,还会设法要他在绢上落下款章,真正了结了你们的牵联。你须记得,从你踏出这村子之时起,你和关峙再无瓜葛。” “谢圣先生。”她向这位三载多来并不经常照面甚至存有一份莫名抗拒的圣者,亦落地一拜。 “既然定了要走,脚步务须快些,迟了,只怕更多情债难偿,更多宿缘难断。”圣先生长喟着,闲庭迈步。上一刻身形还在诸人眼前,下一刻背影已远。 樊隐岳再度向他敛衽为礼。 梁、冯、乔、邓四个人,送她行出几十里。在距双叶镇百里的一座还算热闹的城镇街头,各将所备之物交予到爱徒手中后,师徒方算正式辞别。 樊隐岳当然晓得,四位师父塞给自己的送别礼,不止行囊中的物什,还有一堆待理的麻烦。那四位唯恐天下不乱的闲人会选在闹市将盘缠衣物药食一一交予给她,不正是为了吸引些宵小的注意给为她行程添些“欢乐”么? 权当牛刀小试,也好。 而行程既启,全无止时,长途漫漫路修远,她上路了。 隐二八 [本章字数:2348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22 10:40:35.0] ---------------------------------------------------- 两个月后。 “小樊,小樊,快出来,来活儿了!” 一大清早,薄薄的门板被人拍得山响,伴之媲美破锣嗓子的高呼阔叫,纵算这大杂院里当真还有人恋着周公不醒,也全让他把周老爷子给惊到三山五岳之外去了。 “小昌子,你一大早的抽什么风,把老少爷们儿的好觉给扰了,是想吃咱的老拳么?”南边房门大开,有一悍壮汉子亮着膀子晃出门外,粗声来问。 “嘿嘿。”始作俑者奉以傻笑,“吴大爷,对不住了,咱也是一时太高兴,忘了大家伙儿还在歇觉,您睡,您睡。小昌子再惊了您,您只管剥我的皮!” “嗤,你的皮好剥怎着。说,又给小樊揽了啥活计来?” “好活儿,大好活儿,天大的好活儿呢,小樊……啊!”急转身待要放嗓开叫,却被已经站到身后的人给吓出半声惊叫,“小樊你……你干啥吓人?” “揽了什么活?”后者问。 “揽了什么活儿……活儿?对,对!”小昌子咧开谄媚的笑,“天大的好活儿呢!南院大王府的,给钱麻利,出手大方,可是人人都要削尖了脑袋往里钻的好活儿!” 小樊,亦即男装的樊隐岳,淡道:“那样的门第,应该有自己的戏班子,了不起也会有一两个常用的,怎么会找外面的野班子唱堂会?” “这你就不解底了不是?咱们羲国和你们天历朝不同,达官贵人没有养戏班子的习性。尤其咱们这位南院大王,是沙漠上的雄鹰,草原上的悍狼,是个道道地地的大英雄,要说这戏,他老人家是一点也不爱,爱戏的是咱们南院大王的母亲,太妃是也。南院大王是位大孝子,你要是唱得太妃喜欢了,今后在延定城可就算打出一片天地来了……” 他这厢还口涎横飞,樊隐岳那厢已返身进屋,规置停当。 “……有了太妃这座靠山,你就算是名副其实的角儿了,但凡延定城吃这碗饭的,以后都要看你几分……咦,小樊,你拿着这东西,去哪里?” “去唱戏不是么?”她挑眉,“还是,你所谓的大好活儿在你说话的这会儿工夫已经不翼而飞了?” “小樊你净说笑,哪儿能呢?小昌子我可是这延定城里顶顶有名的掮客……” 这主儿还在眉飞色舞之际,樊隐岳已径自开步。 唱戏,是她到达延定城后的营生之道。初始在一家戏院打杂,有一回替一个患了急症的小角儿上场,唱了两句唱词,被班主看中,要她零零星星又替了几次,甚至还替到了大角儿头上,不免遭人排挤。身为班主好友的小昌子鼓吹她离开戏班,由他替她寻找唱活,打理多琐事,令她除了上台开唱不必理会其它。她应下,有言在先:不是每桩活都接都唱,不是每个场子都去。要接,便给她接些有分量的场子;要唱,就要唱到延定城所有达官贵人跟前,也不白枉做一回伶人。 小昌子满口应允,在在为了她高于群伶的唱功。虽说这延定城比不上中原各大城镇一般嗜戏成风,但在近几年羲国当政者对中原文化兴致日趋浓厚的导引之下,中原各式戏曲已然有在此扎根之势,中间大有可为。 樊隐岳的志向,当然不是成为一代名伶。 所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她所想取的“沛公”之强悍之庞大,超出她原有的想象。面对强敌,既然急取不能,欲速不达,只得缓走缓进,步步为营。 处身三教九流,让她学会的第一桩事,便是如何收放自己身光芒,浑迹如常人。此刻的她,绾男子发髻,穿男子衣装,是个面庞清秀的俊俏哥儿没错,但也仅止于此。伶人中,男生女相太过寻常,一旦敛尽高贵,装男子反比做女子更能入木三分。 ?????????????????????? 南院大王府。 戏台上,一出柔婉凄美的《牡丹亭》唱罢,台下,头笼珍珠发网,穿宝蓝长袍,配淡蓝马甲,披珍珠云肩的贵妇,早已哭透了不下十条帕子,边哭还边道:“……可怜,真是可怜……太可怜了,那两个孩子,太不易了……” 侍候在旁边的太妃院管事状似无所适所,忐忑地插了空儿,问:“太妃,对这戏班子的诸人是赏,还是罚?” “罚?”太妃拭泪的手一顿,“好端端的,为何要罚?” “……惹您哭得恁样伤心,不该罚么?” “察管事,您白白叫了察得明,却是个察不明!”太妃身边的大丫鬟爽落插进话来,“太妃哭,是因那戏唱得好,适才还一个劲儿地叮嘱奴婢多给伶人赏钱。您这儿突然冒出一个罚字,气着了太妃,看您担不担得起!” “是,是,是,是奴才考虑得不周全了,太妃莫怪。奴才这就去和那些伶人去宣太妃的赏,也好让他们念着您的恩德,明后两天的场要更加卖力才行。”察管事躬着腰干,刚要退下,被主子叫住。 “你把那个唱小生的给我叫到跟前来,那孩子扮相好,身段好,唱得也好,这出戏我看了十几回,以前都是被戏里的花旦给迷住,今儿个偏偏是演那小生的娃儿最出彩,快叫他出来给我瞧瞧。” “是。”察管事去不多时,领了一个素衣瘦躯的清秀少年来,“快拜见太妃,太妃高兴了,会多多打赏你。” 清秀少年礼尚未施,太妃便给一把抓住,“是这个孩子?唉哟哟,还真是长了一副聪明伶俐的可人样儿,甭费事磕那头了,走近点让我看仔细些。” 一手捏住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儿,太妃越发唏嘘,“看罢,多好的孩子,叫什么?” “回太妃,草民樊隐岳。” “这名字好,大气又雅致,只是听着像个汉人名字。” “回老夫人,草民的确不是羲国本土人。” 她低首回话,太妃以为少年是在为自己身家自卑,挥手爽气道:“不是就不是,没什么大不了,不管哪边儿的人不都要睡觉吃饭么?不过,难为你这一口羲国话倒是说得流利。” “谢太妃夸奖。”是她向小昌子等人潜心模仿摹习之果。 “快和老身说说,你学戏学了几年,唱了几年,和谁学了这么一身好功夫?” “禀老太妃……”樊隐岳将早已烂熟于胸的“身世”简言道来,又招来贵妃两行热泪。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本来是殷富人家,书香门第,该有个不错的前程,突然间遭了这大变故,小小年纪就要为了生计四处奔波,真是让人心疼,心疼呢……” 隐二九 [本章字数:2214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23 10:39:29.0] ---------------------------------------------------- 南院大王之母叶迦氏曾在中原长到十多岁年纪,对中原戏曲爱到了极点,说是如痴如醉亦不为过,一旦十几日听不到如其所意的唱腔,便会整人闷闷恹恹。南院大王待母至孝,严令府内各管事必以太妃玉体康健为念,若有差池,必作严惩。各觅管事为给太妃寻觅称心唱伶,穷尽心思,甚至不惜重金到中原雇请戏班。但最使这底下人难为得是,太妃品味眼界颇高,唱腔、扮相、身段无一不挑,泛泛伶人难达其意。 如此情形之下,樊隐岳的到来,可谓是一场及时雨。 台上唱功身段极对口味,台下样貌作派极得欣赏,欢喜异常地太妃百般热情地把人挽留留在了府里。兹此茶余饭后,有了一处寄托,太妃镇日笑口常开,管事们也都放下了一块心事,不怕主子回府后再问失职之罪。上下尽欢,奉樊隐岳为上宾。 但,好景不长,约摸七八日后,樊隐岳清唱了一出《长生殿》后,出言辞行。 “好端端的,做什么要走?”叶迦氏一听,属于羲国人多见的丰润脸庞上的笑颜立时凝固,“难道是府里的奴才们胆大包天,怠慢了小樊?” “没有,府里的人对草民都很好。” “当真都好?” “当真都好,只是……” “只是什么呢?小樊你尽管说!”有钱难卖心头好,这当儿,太妃做什么也不肯放人就是了。 “草民毕竟只是草民,太妃赏识,草民在贵府里呆着,吃好穿好,怎样都好,草民该心满意足。但恕草民不知好歹,此时的草民在外人眼里,和一样供人戏耍的物件没甚两样,。草民落魄到如今田地,傲气虽无,傲骨犹存,不想为人所诟……” “你真是不知好歹!”察管事开口痛叱,“你一个伶人,说白了就一个戏子,咱们太妃迂尊降贵准你伺候在跟前儿,是你天大的福分,你还讲什么……” “察得明!”叶迦氏沉下了脸,“主子说话,有你说话的份儿么?” 察管事惶恐恭首,“太妃……” “你别和他计较,当奴才的当久了,总免不了些奴才习气。”叶迦氏面转樊隐岳,立时换了和蔼面颜。“小樊的戏能入人的心,本太妃听了几十年的戏,被戏打到心上还是头一回。我留你,当真出于爱才之心。” “草民明白。太妃若不嫌弃,草民今后常进府为太妃唱戏就是了。” “既然可以常来,为何不能干脆住下?你在这延定城里,不就是孤单单一个人么?把这府当成你的家不好么?” “草民自幼读圣贤之书,识圣贤之礼,入梨园一行,虽被人归类于下九流的行当,但以唱戏糊口营生,堂堂正正自食其力,不算悖离祖训。但若呆在贵府饱食终日,无所事事,草民先过不了的是自己这一关。” “唉,中原人向来最在乎一些蜚短流长,最怕那人言可畏。”叶迦氏摇首无奈,“不然,太妃出资为你建一个戏班子如何?你就管着**摆弄,以后这府里需要热闹时,也不必外请了……”本是随口提来,说着说着,却觉事有可行,遂转首察管事,“察得明,这事交给你来操办。” “这……”察管事面呈难色:不是他不愿,而是王爷厌恶这些软语媚腔的伶人是出了名的,偶尔叫个戏班进府,或是安排一个半个的唱伶逗太妃开怀是自己办事得力,若当真在府里筹建起一个戏班子来,王爷会准才怪!但若当口拒了,使太妃不喜,回头还免不得要受一顿叱骂,这…… 左右作难间,他偷眼瞥向了太妃身后的大丫鬟:姑奶奶,救命啊。 大丫鬟爽落抿嘴一笑,俯下身子,道:“太妃,照奴婢看,把小樊留下,大可不必那样费事。” “你这丫头有主意?”叶迦氏何尝不知儿子脾性?每一回儿子回府,她耳朵若馋了,也只会叫一两个伶人在跟前清唱过瘾。如果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她自然乐见。 “小樊不是念过书懂学问的么?咱们府里一直在给小王爷寻摸一位教授汉家学问的教习先生,一直也没找着合意的,若小樊能做小王爷的先生,得闲的工夫给太妃来上一出《牡丹亭》,不是两头儿都落好的事么?” 叶迦氏听得欣然起笑,察得明却微显踌躇,“小王爷的汉学教习先生缺位已久,咱们之所以寻摸不着适合人选,概因别家王府侯府请来的汉学先生都是有名有姓的大学问家,咱们不想落了下风。这差使不是任何一个读过几天书的人便能胜任得了的。” 樊隐岳淡哂,“草民不才,的确不是什么有名有姓的大学问家。但草民自问在读书和学问上,不会输了别人。察管事若不信,不妨找一两个人来,大家小事切磋,高下立见。” 叶迦氏大喜,“这么说,你是应了我孙儿的这桩差使?” “还要等察管事把人请来切磋后再作定夺。” “行了行了,这事本太妃给定了,打今儿个起,小樊就成了博儿的先生。”叶迦氏一锤定音。 察得明皱眉迟疑,“太妃,要不要和总管事商讨……” 叶迦氏侧首瞥她,似笑非笑,“察管事纵使不听本太妃的话,也该相信本太妃的眼光罢?小樊骨骼清秀,谈吐不俗,必是腹中有物。前天为本太妃写戏词时,那一手好字你不是没有见过。还怕教不了博儿一个五岁娃娃么?” 太妃把话说到这份上,谁还敢置喙一字? 如此这般,樊隐岳便进了南院大王府,做了南院大王爱子的教习先生。 做了教习先生,地位相应不同,所闻所知,逐渐多了。 如南院大王的正妃已逝去一年,当下正妃之位空悬,但府内并没有有资格问鼎该位亟待扶正的侧妃庶妃,是以各家部落的公主俱是虎视眈眈。毕竟,那样一个荣耀大位,不是侍妾们敢奢想的。羲国的等阶之分,甚至较天历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南院大王一年之中,一半以上的时间俱是征战在外,在正妃逝去的第一年里,甚至整整一年不曾踏入府门。 事母至孝,又爱妻情深,敢情这位王爷还是一位有血有肉有情有感的“人”么? 隐三十 [本章字数:2317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24 16:38:39.0] ---------------------------------------------------- “先生。” 她微怔。已经二十几日过去,五岁小王爷的嘴里每一回跑出这两个字时,她都难免怔忡。有些事,压淀不等于埋葬。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深处,每每触之,必定生痛…… “先生,你不给博儿说史么?” “说史……”她回神,放下怀中携抱之物,道,“今日不说史,教你弹琴,可好?” “弹琴,是弹那种叮叮当当的东西么?” 她莞尔,“以前有人教过你?” 小王爷楚博,她的小弟子。许是因为尚未受外界晕染,尚存有如他年纪一般的纯真,生得又圆润敦实,很是招人喜欢。她怕好动的娃儿听史听得枯燥,特地分割成一个个小故事娓娓而谈,不想他竟格外生了兴趣,每日早早引着颈儿盼她到来,离去时亦依依难舍,两只眼睛里所释放出的情绪,从陌生到亲慕,只是在短短数日之间。 “没人教过,但博儿随太妃奶奶到宫里见太后奶奶时听过。可是,那都是宫女在弹,博儿是男人,也可以弹么?” 男人?樊隐岳几乎忍俊不禁,“琴曲中,不止有缠绵悱恻之音,还有金戈铁马之声,学会了琴,便多了一样抒发心事的工具,不好么?” 楚博似懂非懂,却重重点头,“先生让学,博儿便学!” 樊隐岳并不想拥有这份纯粹的信任。但师生和睦又是她得以留在这府中的不可或缺之需。或许早晚一日,这个小王爷眼中的东西,要被她亲手摧毁。届时,她的今天,可会是楚博的明天? ……不行!仅仅是一个开始而已,若在此际,她便陷入挣扎,未来又待如何自处? “我先弹一首较易入手的曲子《阳关》,过后再为你讲解入门指法。”她掀开抱来琴上覆着的苫缎,平放案前,甩衣端坐,先挑弦两三声,左手拇指滑抹,琴声悠扬而起。 “(一叠)渭城朝雨?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遄行,遄行,长途越渡关津,历苦辛,历苦辛,历历苦辛宜自珍,宜自珍……” 琴声先扬,歌喉再起,低沉宛转,荡气回肠。楚博小小年纪,竟能解得个中一味,想及与父亲聚少离多,双目油然湿润,“先生,博儿要学这首曲子,博儿一定要学会这首曲子!” “好……” “谁准你学这些靡靡之音?!” “……父、父王?” ?????????????????????????? 父王?小王爷的父王,意即?? 这个玄甲黑袍的男子,乃羲国的南院大王,有“没格族之光”盛誉的楚远漠。 面对上这个男人的一刻,她始感谢起那几年的村中岁月。若不是镇日面对着一个可读人心的吉祥,而自己又不喜无密于人前,她怕不能如此擅长潜藏心中事,怕无法在羲国最强大的男人面前处之泰然。 这男人的强大,不在于其与中原男子迥异的深刻五官,以及高出普通男人足足有半个身长的魁梧身形,而是那份如海般的狂放,如山般的嶷岌,以及写在周身每一道线条,每一寸肌理间的杀伐决断气息。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改变这样一个男人。她忖。 “谁准你学这些靡靡之音?羲国的好儿郎怎能和天历朝那些没有脊梁的男人一般,喜好这等柔媚无骨的东西?你还是我楚远漠的儿子么?” “父王……”楚博的圆胖小脸写满无措,两只漆黑大眼却不敢出现涓滴的水意,“博儿……博儿……” 儿子的呐呐,令楚远漠两道刀锋般打着旋尾的浓眉令人胆颤地立起,“你连句话也说不完整了么?我羲国何时有这等不济事的男儿?” “父王……” “草民拜见王爷。”樊隐岳敛袖一揖。 楚远漠目未他移,“你是哪一个?” “草民乃太妃亲口所请教授小王爷汉家学问的教习先生。” “教习先生?”他旋着淡淡金光的豹眸锐利扫来,“你教了本王的孩儿什么?” “汉书汉字,汉家学史,诗词文章,以及今日的琴艺。” “好胆色。”他冷哂,“听见了本王对小王爷的申斥,还敢承认你是教本王儿子的那个无用先生,你的胆色比看上去的要来得大。” “草民只是不明白王爷何以如此大怒。王爷既然允许小王爷通晓汉学,又何以对六艺之一的乐如此深恶痛绝?” “你认为本王的火气来得毫无必要?” “不敢,草民不解而已。” “你想让本王为你解惑?” “若王爷想。” “好,好极了,没想到本王这趟回府,会多了个乐子出来。”他扯了宽椅,将自己魁阔身形置于其内,一手指节闲闲叩敲在宽椅把手之上,脸上的盛怒之气一点点殆去,渐渐地,还释出了一丝笑容。“你想听,本王说也无妨。因为,你们天历朝的男人,镇日拨弄丝弦,吟月悲风,个个以作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为荣,实在是男人中的耻辱。你们天历朝的乐声,曲曲故作姿态,无病呻吟,磨心丧志,毁气败节,着实乏味至极。本王这样说,够清楚么?” “敢问王爷,是不是听过了所有汉学曲目?” “不曾。” “草民以为,会对一事一物抒发评论者,必定要对该事该物知之甚深,若知之不深又擅作言论者,无异以管窥天,以蠡测海。” 他锋眉倏扬,“你在嘲讽本王?” “智者见智,仁者见仁。” “本王见到的,是你的胆大包天!”浮升于胸臆的,是类似于沙汤将一死敌困于死角之后尽兴耍弄的快感,他此刻的心情,近乎于愉快。“本王给你一刻钟,若在一刻钟内你不能说服本王,你这位细皮嫩肉的教习先生,也只得叹红颜薄命了。” 红颜?她心中一动,双足已行至方才就座的琴案之前,缓伸十指,拨响琴弦。 楚远漠勾哂。这个穿了一身男儿装的女人怎会以为以他最为厌恶的东西会说服讨好得了他?汉人的女子都是如此自作聪明愚不可及么? 但,随着琴声演变,或高亢,或激昂,或冷烈,峥嵘意境陡出,他面上玩谑的笑意渐凝渐去。 一刻钟到,琴声戛然而止,全曲浩然不屈之气充斥其内,纷披灿烂,戈矛纵横,那一声悍越尾音,如投剑入腹之响,裂人心肺。 随后,楚远漠接到了一双深潭清眸,“王爷,草民说服您了么?” 隐三一 [本章字数:2410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25 11:17:02.0] ---------------------------------------------------- “这是什么曲子?” “广陵散。” “广陵散……”楚远漠自踏进书房来第一回正视起她。实则,他方才立在窗外,一眼便看出这个穿着汉人长袍的教习先生是个女子。她的身量在女人中甚至在羲国女人中都算修长高挑的,但过于纤细的骨架,太过晶莹的脸孔,男宠馆里那些如女人般涂脂抹粉的妖娆少年亦难企及,她怎会蠢到以为有人把她当成男子? 身为羲国的兵马司大都督,权倾朝野的南院大王,南院大王府是仅次于大庆宫的严密之所,一个女子易成男人进得府来,生疑是情理中事。何况,他生平最恶软曲媚调人尽皆知,这女子敢向博儿传授此道,便该承受他的雷霆之怒。 不过,一曲《广陵散》,确使情势发生改变。 “你弹此曲,是在告诉本王,不是每一首曲子都如你们中原男人般软弱无骨?”他话里,带出浓浓的恶意嘲弄。 “王爷见过所有的中原男人么?” 楚远漠眯眸,“接下来,你是不是又要说本王坐井观天,夜郎自大?” “父王!”默声了多时的楚博突挺起尚显薄弱的胸膛,小腿向前迈上一步,为师请命。“不要怪先生,博儿不好,父王罚博儿,莫罚先生!” 楚远漠稍怔,目光眄向儿子,“谁教会了你这个?” “先生说,博儿虽还小,但已是男儿,是男儿就要学会……”凝着小小眉头,他拼力思及先生传授过词汇,“担当!是男儿便要担当!先生是为了博儿方受父王的骂,请父王骂博儿,不要骂先生。” 他挑眉冷觑,“你教本王的儿子在必要时刻为你这个先生担当?” “王爷若要一定这样认为,草民无从辩驳。” 幽邃视线在她面上凝眙良久,他问:“你叫什么?” “草民樊隐岳。” “樊,隐,岳。”他站起,高大身形前倾,将一片阴影罩上她头顶,“樊隐岳,让本王仔细告诉你,不管你进府的目的如何,本王对你都生了一些兴趣出来。本王乐意把你留下,看看你还能有如何出人意表的表现,如何?” “草民谢王爷。” “你是应该谢本王,因为本王原本是打算杀了你的。” 她毫不怀疑这句话。他识破了自己的女儿身份,必定起疑。处在恁样地位拥有恁样权势者,置疑即证据,不必什么三堂会审,一条人命可轻易抹去。 “博儿,一个好男儿除了学会担当,还要学会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和一个敏睿的心灵,这一点,希望你的先生也能教给你。”楚远漠对儿子道。 楚博仰望崇敬的目光尽付天神一般的父王,颔首不止。 楚远漠淡扫樊隐岳一眼,旋身步出。 此趟回来,他最想着手改变的便是博儿。长年征战在外,留幼子独在府内,在一干管事和一堆文师武教间存活,他并觉有何不妥,因他也是如此走过。但若因此使得幼子性情偏于懦弱,便是他不能接受的了。 今天,博儿给了他一个意外。 适才回府,总管事禀来的第一桩事,即是这个伶人出身的教习先生。奴才们多话,当是为了撇清责任。但按总管事的说法,此人执教尚不足一月。短短时日,居然能教得博儿敢在他盛怒之时站出,恁样初具雏形的坚定,为人父者,自然难忍暗喜。而暗喜之余,亦不得不去正视使博儿发生如此焕变的人。 若这个教习先生女作男装只为糊口谋生,那么,她将得到他的欣赏。若,个中另有隐情呢? 若当真另有隐情,他希望,那隐情千万要曲折离奇要诡谲起伏些才好。不然,他会很无聊。 宽唇勾起,哂意薄凉。 ??????????????????????? 在他身后,樊隐岳眸底生寒。 楚远漠不认识她。比及当年,她身形拔高,容貌改变,若非是极熟识的人,的确很难识出她。可是,这个男人曾是和她订下婚约的人……他看向她的目光里,连丝毫的迟疑停顿都没有,纵然怀疑,也仅是对一个陌生来者的怀疑。 这样的事实,意想之中。 当年,这个男人仅凭御花园里的一个短促的照面,向皇上开口索她为侧妃,致使母亲跳崖身亡。现今,面面相对,全然不识。因那一刻,他不过是趁一时之兴。 南院大王,不知您的一时之兴,还毁过多少人的人生?还有没有第二个我,要你为你的一时之兴付出代价? “先生,你在生父王的气么?”楚博仰首,问。 “怎么会呢?”她垂下眸,“你的父王是王爷,先生是草民,草民如何和王爷生气?” “舅舅是爵爷,五叔也是王爷,他们见了父王,都不敢像先生那样和父王说话。”敢和威严的父王据理力争,先生是第一个。今后,他崇拜的人名单中,多加了一个先生。 “那小王爷还敢向先生学琴么?” “敢!博儿要学会那首高昂的曲子,先生弹时,博儿就似看见一个勇士举剑杀死仇敌般的痛快!” 樊隐岳微惊。小小年纪,会将《广陵散》意境领悟如此之深,该说这小王爷天资不凡么? ???????????????????????? “王爷,这是汗王的请柬,邀您下月初六进宫过万元节。” “放到那边罢。” “是。”不意外的答复,总管乌达开将柬帖归类于可行文书之列。“这是北院大王的邀函,其爱妾又为北院大王府添了一个儿子,请您过去喝满月酒。” “扔到墙角去,若厨内没有引火的材料,拿它充数亦可。” “是。”也是意料中的答案。“这是红雀部落送来的礼单,宝剑一把,汗血马一匹,东珠十颗,人参五根,貂皮……” “剑和马留下,其余送到太妃院里。” “可是……”乌达开面露难色,“这礼单上还有别的。” “别的?” “……美人。” 正专心且精心擦拭着自己随身宝器乌金宽剑的楚远漠先怔后噱,“红雀部落给本王送女人?” “好像还是一位小部落主的女儿,有个什么‘草原珍珠’美誉的。” “红雀部落主兆鲜,这位北院大王的妻舅给本王送来女人,是想做什么呢?效仿汉史中吴越之争,以美人计败垮本王?”楚远漠冷邃眸光与近在睑下的宽剑黑芒互作辉映,相得益彰。 “奴才想,他们不至于如此明目张胆罢。”区区一个部落之主,敢将脑筋动到震慑天下的南院大王头上,不啻引火焚族。“不过,越是小人,越是要防,狮子不屑同一只老鼠开战,老鼠却会以惹怒一只狮子当成对外的炫耀。” 隐三二 [本章字数:3125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27 09:57:15.0] ---------------------------------------------------- 乌达开名为总管,实则亦属楚远漠慕僚之一,持重稳健,擅析事理。 “在奴才看来,有时明目张胆反而会成暗中冷箭的最好庇护。先前,北院大王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在行军策略上,对王爷处处掣肘,全是放在人前明处。于是有人道,明处行事的,暗处冷箭必定与之无关。若不是王爷抓到了不容辩驳的实证,恐怕那群以老卖老的长老们还作如是论。北院大王是恃着自己乃宗室嫡系,纵算有把柄落在王爷手里,有国策护着,顶多失势失宠,却不会伤到筋骨。可兆鲜就不同了,王爷捏死他,只如捏死一只蚂蚁。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动什么脑筋。何况,纵然有什么美人计,也要看他们送来的,是不是西施。纵算真是西施,还要看王爷是不是夫差。” 属下的长篇大论,令楚远漠哑然失哂,“夫差在遇见西施之前,若有人告诉他有一日他会栽到一个女人手里,他一定当成世上最滑稽的笑话。” “以王爷的意思,这个女人留是不留?” “留下罢。”他耸肩,“让本王见识一下‘草原珍珠’的光彩也好。” “是,奴才找一个小院将人安置下来。”至此,一些因主子不在府里积存下的事务算是告一段落,乌达开并未急于请退,眼珠子暗瞟着主子面色,欲言又止。 楚远漠冷哼,“有什么话,紧着说。” “那个教习先生,该如何处置?” 楚远漠目光一闪,“你想如何处置?” “昨儿个王爷从小王爷书房回来并没有任何吩咐,今儿个奴才打发容田过去向那伶人问两句话,没想到遭了小王爷的教训。” “博儿?” “正是小王爷。听容田说,小王爷先抬腿踢了他一脚,又指他鼻子好一通骂。” “无缘无故地,博儿打人骂人?” “好像,是因容田叫了那伶人一声‘戏子’。” 楚远漠勾唇,“你认为,本王的小王爷都要叫一声‘先生’的人,一个奴才称其‘戏子’,不该受两下教训?” “……是,奴才也叱责了他。但奴才担心的是,小王爷从来没有那般外放张扬时候,被那伶……那位樊先生教了仅仅才不满一月,便赫变至斯,不由得人不担心。” “担心什么呢?那些教摔跤、教弓箭、教马术的教习们,都不曾把本王的博儿变得更勇敢更无畏,这个你口中的伶人仅二十几天便能激发出博儿体内的天性,你不替你未来的主子感到高兴么?” 好歹是多年主仆,乌达开领略了主子的言外之意,紧着恭首道:“是奴才短视了。奴才会吩咐底下的奴才们好生伺候樊先生,不得怠慢。” “你可了解过那樊先生的身世来历?” “太妃邀樊先生进府之后,奴才责人查访过。其人延定城里并无任何亲友与根基,说汉话时是一口中原官话腔,身材又似江南一带的男子,想要细查,可能要费些时日。” 男子?楚远漠颇作费解:怎么当真会有人将她看成男子? “樊先生自称来自元兴城城郊小镇。奴才要派人实地探访么?” “不必了,本王目前还不确定,她值不值得本王费那番工夫。” ?????????????????????????????? 楚远漠毕竟是一国兵马都督,纵然回到府内,也难有真正安歇。仅仅平静了三日后,军中部下及心腹幕僚络绎来访,王府门前高马集会,书房化身中军宝帐,由旦至夜,一干人高谈阔论,言里言外尽是尚不曾征服的部落,抑或未肯臣依的邻国。 “其它小国也就算了,几千铁旅便能踏平,且容他们逍遥一阵子。可那个?国怎么算?咱们也让它嚣张太久了罢?” “?国的确是个刺头儿,可惜了,十年前他们内乱之时,咱们那时忙着平定达贵部落,要不然,在那当口挥戈直进,?国也就早不是?国了。” “王爷,您的看法呢?这?国咱们何时动它?” 楚远漠稍顿,道:“要动?国,必须设法使?国先违承诺,本王方出师有名。” “王爷指得是您和?国别勒亲王签定的得那纸互不侵犯条约?”副都督段烈问。 楚远漠颔首。 骁骑将军程光大咧咧道,“?国内乱之后,有话说别勒亲王被流放到了专生瘴气和毒蛇的无土岛,到今儿个是死是活也不知道,那纸条约早成一张废纸,王爷何必还忌讳着它?” 颇有几分文人模样的参赞王文远言道:“王爷的忌讳不无道理。咱羲国要有更长远的宏图,的确不能再用先前那些手法行事。?国地处我羲国身后,有它在,我们便无法专心完成大业,除是一定要除的,但眼前还不是顶要紧的事。” “还有什么事?” “北院大王前些日子到了万和部落。” “什么?”几人俱讶声低呼。 楚远漠眉峰一动,“消息可靠么?” “属下的一个亲戚在万和部落主察际的手下做小侍卫官,亲眼看到北院大王出现在万和部落主的帐篷里。” 副将泰明一拍椅子把手,恨恨道:“就知道北院大王不会甘心做个只拿粮食银子的清闲王爷,他找上万和部落,摆明是冲着那五万骑兵、三万步兵去的!” 楚远漠眸际寒漠,道:“他不甘寂寞,万和部落正巧是不甘平庸,两人一拍即合,倒也适宜。” “那,王爷想该怎么做?” “由着他们罢。” “由着他们?”诸人不解。 王文远略作思忖,明了了主子意向,“只怕纵容太久,养虎为患。” “一个志大才疏、有头无脑的莽夫,和一个不知进退、妄自尊大的暴徒,两两相遇,能成就出什么气候?先由着他们折腾罢。”楚远漠扔开了一直把玩在手中的管笔。 跟随他多年的诸人见他这个动作,明白主子有意散场,遂皆起身请辞,不一时,书房内只剩了总管事乌达开一人。 “你安排进万和部落的有几个人?” “五个。”乌达开垂首。 “五个人还不及一个小侍卫官么?” “……奴才失职。” “速查一下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奴才这就去。” 突地,楚远漠眼角凌厉撩起。 “王爷,奴才自知失职,会领罚三十军棍,请王爷息……” 楚远漠以利镞般的眸线制止住了他。乌达开很快领会到主子眼中之意:窗外来人了? ?????????????????????????? 砰!一记厉掌之下,红木打造的阔厚窗骨作尘屑飞扬。 楚远漠的攻击发起得毫无先兆。 若在平时,高手如林的南院大王府,何须堂堂南院大王亲自出手。但来人已经到了他南院大王的主书房窗前窥视,令府内重重护卫形同虚设,岂容得他不理会? 附窗人影在木屑四溅之前安然飘离。 “想走?”一声冷叱,打窗口疾穿过的高大身形,紧追其后。 夜幕之下,前方身影或起或纵,若实若虚,缥缈如一抹轻烟。 若这个人不是入侵者,楚远漠会为其那超乎寻常的轻功叫声好。 “取弓箭来!”他长喝。 立时,已然随行在后的侍卫双手奉上。 取弓搭箭,满弦射出,铁箭划破空气,携着尖锐风声索向前方人影。未见人影闪避,箭到,却夺声末进了树干内,人身倏无。 “咝??”诸侍卫齐齐吸了一口冷气:见鬼了不成? 楚远漠向属下厉目一扫,纵身再追。 忽尔间,人影由他左侧现出。 楚远漠乌金剑陡翻,斜刺过去,却,递进空气内。 “装神弄鬼!”他冷嗤,身形立定,管它八方来鬼,他自稳屹如磐。 这一次,人影从天降下,手执寒芒撩他眉心。 他剑锋上格,对方抽招换势,取他心口。 两条战在一起的身影,一飘若轻烟,一悍若惊电,但俱以罕见的速度运转,致使侍卫们纵然奉涌而来,亦难以插手助上主子一臂之力。 愈战,楚远漠愈是兴奋,这等棋逢对手的感觉,可是久违了呢。亦因这份久违的兴奋所趋,他一改行事风格,未急于撤身命侍卫们乱箭攻之。 但,人家似乎并不买南院大王的账。 对方一剑递来,他方待相迎,不想这仅仅是虚张一势,他闪身腾挪之际,对方身形隐没在阗黑的枝木之间。 “混账!”莫名的恼怒排山倒海袭来,楚远漠切齿挥掌,“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本王定要这只会装小鬼的胆小鬼长得什么模样!” 诸侍卫奋身追了下去 一夜搜索无果。 隐三三 [本章字数:1570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28 10:08:07.0] ---------------------------------------------------- 但凡辉煌富丽聚集处,高墙深瓦制造的暗薮内,必定纳藏污垢。 这,几乎成了亘古不灭的定律。 昔日的良亲王府,及至皇家的万阙城,到时下所在的南院大王府,都无例外。 虽然,没格族这支原以游牧为生的民族所建立的南院大王府,无论建筑规格还是内庭设置,都难比天历朝皇家室苑的华丽精美,但毕竟是羲国第二权力集中点,免不得要深院广舍,纵横交错。 为甩开后面追兵,樊隐岳所取方向,是府第的最幽最僻处。于是,在阴暗一隅,她遇见了一个人。 与楚远漠的对战,令她耗力颇多,望见这栋建在王府西北角落荒草丛生地的小屋时,她信手推开房门,是想稍作调息。 不想,看见了在屋内土坑上躺着的他。 说他是个人,不如说是一坨烂肉更合适。 颊额颈项之间,遍布疮痍,破衫裸露之处,显露腐肉。疮处化脓滴水,不堪入目。恶臭兜面裹来,闭息难避……这怎么还算一个人? 若非一双眼会眨动,一张嘴会呼吸,她不会想到如此的一个人,还在活着。 “你看得见我?”两双眼睛对凝良久,那张长在烂疮丛围下的嘴发出声音。 “你看得见我?”她反诘。夜间视物,非内力高深处莫能,梁上君的调息之法助她有了这项本事。这“坨”人内功也有此境界? “你不是府里的人。”那人道。 “你是谁?” “我?一个鬼。” 的确像。她没有见过鬼,但此形此状,当真是一只见不得天日的鬼罢。而这只鬼还善察,“你的打扮像是不能见人,你是刺客。你要杀谁?” 她没要杀谁。将全身上下置在一件臃肿棉衣之内,蒙头蒙面,趁夜出行,纯为一场试探。 “如果我是来杀你的呢?”奇怪地,置身腐臭包围,目睹腐丑形容,她竟没有掩鼻而去,还和一坨烂肉侃侃而谈,她自己也感稀罕。 “杀我?”言者话中似含笑音,“快些动手好么?” 生不如死?她压住一声代表同情的叹息,问:“我为何要杀你?” “你不是那个恶妇派来杀我的?” “恶妇?” “那恶妇为何还不要我死?恶妇,恶妇……”一双枯黑的眼底,忽然崩现出点点火光,那是一种汲入骨髓的恨意,支起了一个本该腐朽的灵魂。 樊隐岳赫然明白自己何以会在此地驻足不去,因这间暗室,如同那处地宫。而这个人,像极了在地宫里困扎绝望过的自己,她没办法置自己于不顾。“恶妇是谁?” “恶妇便是恶妇,便是叶迦木花那个恶毒老妇!” 叶迦木花?“太妃?” “你叫她太妃?你还是她的人是不是?那你还不杀我?我骂她,骂她是一个恶妇,一个毒妇,一个得不到丈夫欢心又蠢又丑的老女人,快杀我,还不杀我?” “是她害你成这副模样?” “我这副模样很难看罢?很恶心罢?你很替那个又恶又毒的老女人高兴罢?” 还是一个孩子。尽管恨意仿佛从他骨髓里汲出,口气却暴露了他年纪尚幼,说不定比她被人埋进地宫的时候还要小。“你如果能够安静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我或许考虑杀了你,助你解脱。” 杀了他,果然是此下最有力量的诱惑。他放缓嗓音,平静道:“我的母亲和那个老女人伺候一个男人。但那个男人爱我母亲不爱她,我母亲得病死了,那个男人紧跟着殉了情。老女人把一腔忿恨发泄到了我身上。我骑马,马鞍莫名断掉,摔断了腿,她不让我好生死,也不让我好生活,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已经不知道在这个屋子里过了多少年。” 又是一个朱门豪第里永不匮乏也永难断止的老烂故事。樊隐岳直走到土坑之前,仔细端量着他脸上身上的腐烂创口,“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目生微芒,“你要杀我了么?” “你的名字。” “楚远陌。” “楚远漠?” “是陌路的陌,楚远陌。”他讥讽扯笑,“你以为,我和那位威风八面的大人物同用一个名字么?” “楚远陌,是么?”她淡道,“我不会杀你。” “你……”他恨声,“你骗我……” “我会救你。”她说。 救他当救己。 隐三三(补) [本章字数:1130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29 10:13:52.0] ---------------------------------------------------- 七曜日中,土曜日为樊隐岳轮休日,不需解惑授业。她或出府探望市井相识,或到太妃跟前唱曲聊天。今日,她选择后者。 聆完一段《长生殿》,耳福得飨的叶迦氏紧着吩咐丫鬟奉上茶去,“小樊,快坐下,喝一口冰糖菊花润一润,你这嗓子可是无价之宝呢。” “谢太妃。”樊隐岳落座,?一口香茗润过喉咙,抬首恰见太妃揉捏肩颈,这动作,在适才唱曲中见了不止一回,遂问,“太妃近来是否常感肩颈疼痛?” “你怎知道?”叶迦氏欢颜微挂愁色,“前几天犯的病,羲国本土的大夫瞧不好,请了汉医也没见多大成效,这几个丫头的捏拿也只能缓和一时,看来太妃我真是老了呢。” “太妃若信得过,可否让草民为您把把脉相?” 叶迦氏一喜,“你还懂医术?” “草民家中原有人行医,草民耳目濡染,略懂一二。” “小樊真是个大才子,若不遇上那些坏人陷害,该有个多好的前程。”叶迦氏面现惋惜,爽然亮出一截丰润手腕,“太妃最信得过你,你尽管给太妃把把看罢。” 羲国中并无男女大妨,太妃大方,樊隐岳也从容,伸三指搭在太妃寸口脉上,中间抬眼察视太妃面色略久,稍作沉吟道:“双肩处经络粘连,气瘀其内,血络不畅,致肩颈频繁作痛。” 叶迦氏眉心微蹙,“那些为我诊过的老大夫全不是这样说的。有人说是受了风寒,有人说本太妃是年轻时落下的毛病,有一大堆内服外敷的药。小樊,你唱戏是顶尖儿的,这行医还是要看年纪大的罢。” 太妃的话,在在表明欣赏唱腔和信任医术是两样事。樊隐岳有感于此,当口直问:“太妃近来脸上可接连增生了一些痦斑?” “呃?”叶迦氏尴尬抚脸,“很明显么?本太妃已经特地命她们将粉给扑厚了。” “肩颈处血络不能,致使体内每日所生杂质不能及时排除干净,造成瘀积,或以痣斑,或以尖疮,形成于皮肤表面。” “还会长尖疮?”叶迦氏一惊。 “端看个人体质不同,病况自不一样。但若不能及时舒筋活血,不止脸面,颈、背甚至全身都有可能出现类似症状。” 叶迦氏气道:“那些庸医没有一个和本太妃说出这些!多亏了还有小樊有这等本事,快告诉太妃,该怎么治?” “草民可以调配一种药油,配以按摩指法,教给爽落姑娘,为太妃推拿,舒理开粘连住的经络,同时内服通筋活络之药。一月之内,症状将消,其后精心调理,必能根除。另外,太妃虽然保养得宜,经此一病,全身肌肤不免有所损耗,不妨再用一些养肤养颜排毒健身的方子。” 女人少有人不想驻颜不老,到了叶迦氏这般年纪的,更是心心念念耿耿于怀的头等大事,听了这话,自然喜不自胜,“敢情咱们的小樊还是个神医呢。” “待太妃病好了,再夸草民不迟。” “好,好,待太妃的病好了,一定要重赏小樊!” 药到手了,能否病除?没有病例在前,她不敢笃定。 隐三四 [本章字数:1712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29 14:03:48.0] ---------------------------------------------------- “坐进去。”夜入三更,王府最幽僻的暗室内,楚隐岳将木盆、开水陆续运来,将手中药材放入盆底,浇以沸腾开水,待水注满一盆,对仰在土坑薄席上不解望她的人道。 “……什么?” “百药汤。你身上的脓疮腐烂已久,需尽快去腐出新,浸泡是最快的法子。不过……”她轻描淡写,“如果你怕疼,我会采用另一种方法。” “怕疼?”楚远陌自嘲冷哼,两手支起身子,就此滚了下去,坐进盆里,使得水花四溅。 樊隐岳立在门边,未使滴水沾身。“旁边有瓢,用它来冲洗泡不到的部位。等药汤把粘结在你身上的衣服泡开了,脱下扔出来。一个时辰后我会回来为你做下步医治。两刻钟后,你全身会疼痛刺骨,忍不了的话,尽管半途而废。” “你到底是谁?你既然想救我,为何还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不以真面目示人?” 她已旋起脚跟,半侧首,淡道:“你既然连死也不惧,我是谁,并不重要,眼下你只须知道我是救你的人。” “也对。”楚远陌艰难举瓢,对着未末入药汤的肩臂一径冲浇,“小爷只是想告诉你,没有小爷忍不了的痛,你仅记住做事做到底,莫让自己成了半途而废的那个就好。” 很好。她想要得就是一个尚有骨气尚有求生渴望的人。若他连灵魂也被削磨如外形一般腐烂不堪,她兴许当真会用银针一根替他解脱了事。 楚远陌,南院大王府的二少爷。九岁母死父逝之后,骑马断了双腿,被扔在这间独室之内,断伤处未涂药,随意困扎,任其自愈自合。每日被恶奴逼用一餐饭食,使其饿不能死。在足不能行,食不得饱之下,他只能瘫卧床上,两腿伤处剧痛,痛生火,火生毒,毒素蓄积体内,身生疮,疮不得理,化脓,脓水破淌,染了好肤,生疮,化脓…… 至今已三年。 三年。她在地宫内的三日,已如在阿鼻地狱滚过一圈,这三年,他又是如何熬过? “但凡你还有可救之处,我便不会放弃。我能不能救你到底,端看你自己的出息。”她言讫,阖了门,飘然离去。 ???????????????????????? 此刻,楚远漠尚未就寝。 书房内,府内各管事及侍卫总长俯首默立面色暗沉的主子身前,噤若寒蝉。 十几日前,潜进府来的刺客来去自如,杳无痕迹,极大挑战了南院大王府的威严。而至今,查无进展,更有悖南院大王府素来水准,相关人等莫不汗颜愧怯。 “怎么都不说话?本王的诸位管事和侍卫总长都哑巴了不成?”楚远漠话落,诸颗头颅埋得更低。 “不说话,事情便有所不同么?不说话,本王王府的守卫便天衣无缝了么?” “奴才们失职……” “本王不想听些废话!”楚远漠浓眉厉扬,“尔等查不到刺客行踪,那恁多天又查到些什么呢?” 被赐了楚姓的侍卫总长楚河见两旁都无人回话,道:“依那日刺客与王爷过招时所用的武功套路来看,用得好像是东瀛剑术。奴才已差人全城暗查近期是否有东瀛人出没。” “这也算一个说辞。乌达开,你呢?你又有何斩获??” 乌达开忙不迭道,“奴才以为刺客可以在府内来去自如,对府里地形必定有所了解。进府前想必已在府里暗伏了几日。奴才正对府内人员逐个排查。” “可有可疑人选?” “府里的老人,都是知根知底的,对王爷忠心耿耿没有二话。近来新进府的,后厨有一个,洗衣房有两个,还有一位是……”暗睇主子一眼,他小心道,“是樊先生。这四人中,后厨杂役当夜和一大群长工睡在一块儿,睡得像死猪。洗衣房两个奴婢也和一大群人睡在通铺上,有目共睹。唯有樊先生得太妃恩赐,独居一室,无人为证。” ???????????????????????? 这个乌总管,居然还是个棘手人物。 樊隐岳由房顶跃入夜色时,暗道。 梁上君所传的轻功心法中含龟息之道,一旦收敛声息,如入假死之状,吸纳全无。任对方内力如何深厚,也难觉隔墙有耳。上一回故透声迹,试探出了南院大王与这座王府的实力,得论:楚远漠武功在她之上,护卫集结速度惊人,而南院大王府内教人畏惧的,绝不止一个王爷名号。 此一次,她无意惊动房内人。 乌达开对她的猜疑,是仅仅出自常规推理,还是来自小王爷为她出头时所种下的恨意? 更甚是,她在不自觉中泄露了珠丝马迹,令人将她与刺客联想一处? 这座王府,竟人人都不能小觑。 隐三五 [本章字数:1880 最新更新时间:2009-11-30 10:06:53.0] ---------------------------------------------------- 炉花鼎盛的暖轩内,栽植在硕大缸盆里的腊梅绽放,似是为了欢应太妃的兴致盎然,枝瓣摇曳煞是浓艳。 “小樊,本太妃真是服了你,学问好,戏唱得顶尖,连医术也恁样的独到,你这个人儿,还要不要别人活了?”在丫鬟服侍下,手捧暖炉、裹着貂皮褙子的叶迦氏品尝着黑玉葡萄,不时与坐在右手的人欢声笑语。病痛得除,容光照人,如何不喜? “太妃过奖。草民只是对经络稍有偏通,当真遇上疑难杂症,也只会束手无策。” “本太妃没过奖,是你过谦。那些个大夫自称名医,赚了一堆银子,病却治得不上不下,幸好太妃还有小樊。爽落,把我给小樊准备的东西拿上来。” 爽落捧上了一件锦缎披风,哗地抖落开来,登时波彩流动,光艳四溢,紫色的缎面配之颈领处一圈雪色狐毛,彰显贵气。“眼看着天气越来越冷,太妃看樊先生穿得单薄,命奴婢为裁了这件东西,樊先生莫要嫌弃奴婢的针线粗陋才是。” 叶迦氏眉开眼笑,“爽落的针线活儿可是这府里丫头们中拔了尖儿的,本太妃的不少衣赏都是经她这双巧手,不输宫里那些御用裁缝。” 爽落大大方方接受了这个赞美,道:“樊先生试试,有哪里不合适,奴婢也好看着修改。” 盛情难却,樊隐岳谢过,自爽落手里接来披风系上,不管长短,还是肥瘦,都恰到好处。 叶迦氏忍不住啧叹道:“这件衣裳和小樊真是绝配。好似小樊天生合该穿这样的衣裳似的,配得很,配得很。” “谢太妃赏赐。” “这是你该得到的。”叶迦氏笑意吟吟,“不过,你当真要谢太妃,太妃也不拦,太妃这耳朵又有日子没得饱了,小樊可有法子罢?” 樊隐岳意会,“草民为太妃唱一段《浣纱记》如何?” 叶迦氏眸光闪亮,“小樊要唱范蠡么?” “之前都是小生,今儿个为太妃唱一回西施。” “小樊要唱旦角?那敢情好!快来,快来,太妃我迫不及待了呢。” 樊隐岳敛气,甩袖,玉面收整,樱口浅张,“【?池游】苎萝山下。村舍多潇洒。问莺花肯嫌孤寡。一段娇羞。春风无那。趁晴明溪边浣纱……” ?????????????????? 暖轩前,楚远漠长身伫立。 樊隐岳是个伶人,他早已晓得,但他没有想到,她会是这样一个伶人。 曼妙挥指,眄闪秋波,款摆柳腰,纤纤细步……自幼精读汉史,悉知汉家女子美人中,有步步莲花,有回眸百媚,有艳若桃李……但,那些美人没有从纸中走出,没有这般活色生香的招摇…… “【前腔】何方国士。貌堂堂风流俊姿。谢伊家不弃寒微。却?人惹下相思。劝君不必赠明珠。犹喜相逢未嫁时……” “好,好!”一曲落,太妃兴奋异常,“小樊,你这个西施当真是演活了,这若是扮上了相,配上了行头,该是怎样一番销魂模样儿?好,好呢!” 西施?她唱得是那个将一国之君迷得神魂颠倒直至有覆国之祸的绝代佳人?楚远漠浓眉挑,唇勾笑。 或许,对这位樊先生,他该更有兴趣才是。 ????????????????????? 冬围。 没格族的冬围习俗形成于游牧时期。彼时,乃求生之道??立冬之前,大量收捕猎物,腌制储藏,以捱度草木枯零大雪封盖后的漫漫长寒。 如今虽已建成羲国几十载,百业兴隆,但起源于没格祖先的各项习俗犹留存下来,遵行不悖。发展至今,倒成了各部落的比武盛会。每立冬之日,精骑善射的勇士,在各自家主带领下,奉拥到羲国汗王麾下,共襄盛举。 “先生,父王让博儿来参加冬围了呢。这是不是说父王已经认为博儿长大了,已经是一个没格勇士了?” 樊隐岳未答,护卫在小主子身后的侍卫道:“小王爷,若您当真长大成了一名没格勇士,就不会再与奴才共骑一匹马。” “……华丹,我决定讨厌你!”楚博嘴儿一噘,脑瓜一撇,不高兴了。 樊隐岳垂眸未语。 她不明白。 两日前,她在书房授业,楚远漠推门而入,向其子言冬围之事。楚博欣喜若狂,她伫旁静默无声,岂料楚远漠说了一句“樊先生也去罢,见识一下我羲国勇士无坚不摧无利不毁的豪迈气概”,其后,不待她回应,人已走了。 于是,当王府诸人动身上路时,她出现在了冬围队伍中。 她不解楚远漠此举何谓。 那日,乌达开将她列入怀疑名单,楚远漠未置一辞。以此人城府之深,如果当真生疑,必定不会宣之于口,但他也不像一个有耐心长久周旋的人。窥敌之弱,一击毙命,应是他喜欢的方式罢。那么,叫她来参加这次围猎,是想寻机诱她露出马脚,致于死地么? 若只是寻常疑虑,位高权重的南院大王当然不屑浪费这等工夫。而若疑她是当夜刺客,一个能从他手下安然逃脱的高手,兴许当真可以引起这位头顶“没格族之光”的勇士的些许争强斗狠之心。 这一路,她须小心了。 完结。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