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梦中月下》全集 作者:子木言寺 梦中月下 序卷 【文案Ⅰ】 章节字数:319 梦中月下,十里桃花;梦中月下,乱世繁华。画一幅山水人家,谱一曲白头韶华。 醒来时,他的脸庞不复。我匆忙擦去泪水,对着枕边人莞尔一笑。 遥想及笄后两年,三哥为我取字“奉浅”,奉,意为奉孝、奉忠;浅,意为如水清浅。殊不知我这辈子,只奉了兄。身子不得清,入世亦不得浅。 遥想三哥大婚的那夜,我成了他第一个女人。他陪我至天明,新婚娇妻盖着喜帕独守空房。禁忌的醉心花在夜色中灼灼绽放,清冷的月光下,绝望而奢华。 后来,我为他进宫做妃子,为他出卖色相,只因为我相信他的那一句话:“浅儿,待我成了帝王,我定会立你后,并肩同看飒沓烟花。” 再后来,三嫂对我说,我只是他利用的工具,而他真正爱的,是她。 梦中月下 序卷 【文案Ⅱ】《梦中月下》同名诗作 章节字数:599 『背景』 玄帝楚晨轩在位十二载后,携皇后归隐山林。 皇后司洛,乃洛阳富商之女,生性淡泊,喜静。 玄帝在位时,常伴皇后赏园中十里桃花。 两人并肩同立。近处,衣褶翻飞,远处,树树繁华。 宫女们却常常因这一幕感伤,问其所以然。 年轻的宫女说:玄帝眉目间的怅然若失真教人潸然泪下。 资格老些的却会说:皇后的面容,似与玄帝心爱画卷上的女子有九分相像。奴家依稀记得,那画卷上有一排隽永的题字——吾妹,楚洛婉。 这么一张脸,究竟是谁折磨着谁。 『正文』 提一盏花灯 漫无目的在幽幽皇城 抚一把孤筝 雁过声断在茕茕孤坟 岁月无声 静到灯火也黄昏 谁还在等 等到万山皆无棱 孰知誓言易冷 她却信以为真 阆苑琵琶 佛门袈裟 劫已定心事虚话 万箭齐发 她泪如雨下 山水人家的画 覆上素纱 毁了也罢 相顾无话 咫尺天涯 谁不肯心猿意马 守醉心花 年轮六九匝 说就算是浮水月华 总也好过冢中白沙 梦中月下 青丝绾成白发 死生同跨 天地喑哑 梦醒王榻 笑靥转眼飒沓 酒酣泪洒 倾覆韶华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一盏 归来 章节字数:2578 拂晓。京城紫陌,万籁俱寂。 睡眼惺忪的天空仿若灰蓝色的穹庐,边缘逐渐淡下来、淡下来,变成天边与地平线接壤的淡淡青烟。白皑皑的晨雾中,依稀可见砖红色宫墙上露出的高啄檐角。 近处,稀薄的雾气笼着浅灰色的泥墙,一卖炭老翁推着小车缓缓走过,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转角。 定定地注视着老翁的背影,许久,我收回视线,重新落于眼前的朱红色红铜大门,上方悬着威严的金裱匾额,匾上书龙飞凤舞的“楚府”二字,此乃先帝亲笔御赐。 我把手轻扶于厚重的大门上,手掌和门面紧贴,开阖处的纹路在掌间摩挲,脚踏实地与近乡情怯便在这一刻,交织与共。 五年。 我终于回来了。 回想前日离开落天阁的时候,本想与师父辞别,却被告知他已在一天前动身,游历江湖去了。我便生了主意,说不愿回楚家那座牢笼,家中尔虞我诈、朝堂风起云涌,回去之后哪能得了安闲?不如就此随着师父浪迹天涯,做个自由人也好。 为我送行的大师兄说,小师妹,你在楚府生活了十二年,那虽为牢笼,却没有一个值得你留恋的人吗? 我垂下头。我所留恋的人……吗? 自是有的。娘亲、大哥、三哥、六姐……虽然母亲已削发为尼,大哥领兵出征在外,六姐入宫为妃,可他们的根还在京城,我的也是。大师兄说的对,到底,我不能够像师父那样看得通透,世俗对于我来说,永远都有无法割舍掉的东西。 于是我想了想,终是点点头,回答他说:有。 师兄说,这就对了,小师妹,快回去吧。 接着便是一路策马扬鞭、披星戴月,离家越近,座下的马儿就奔得越是痛快。 此刻,我终于站在家门口。四周寂静无声,与我离开时的景象大相径庭。 拉起门环,“咚、咚”,轻敲两声。 没过多久,就有人来开门。门缓缓露出一条缝隙,一半百老人立于其后,颇为疑惑地看着我:“姑娘,您找谁?” 我自是认识他的,冲他微微一笑,唤道:“杨叔。” 杨叔是楚府的大管家,打小便跟着服侍父亲。论年龄,我们小辈都该叫他一声“杨伯”,可他坚持不能在称呼上长了父亲,后来,便改为“杨叔”。 杨叔仔细看了我一眼,终于将我认了出来。他的双眼瞬间因惊喜而瞪得滚圆,磕磕巴巴地张嘴:“九、九小姐!” 我笑道:“杨叔还认得小九呀!” 杨叔急忙将我迎进门,接着回头,冲院子里连喊了几嗓子:“九小姐回来了——!九小姐回来了——!九小姐回来了——!” 话音刚落,已有两个梳小鬟的女孩儿出现在视线里,她们穿着粉色的衣裳,站在回廊尽头,殷切地朝着我的方向张望。 杨叔冲她们招招手:“还不过来迎着你们小姐!” 手中的脸盆“哐啷”落在地上,她们这才如梦初醒般,也顾不上去拾,就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到我面前时,已是泪流满面。 “九小姐!九小姐,真的是你……”她们拉着我的手,似是要验明我是真真儿的,并不是在梦里,“九小姐你可回来了,太好了,奴婢日日都梦见你……” 我摸摸她们的头,安慰道:“好了,香儿、玉儿,你们小姐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快别哭了。” 香儿破涕为笑。玉儿犹自带着泪花,嗔怪道:“小姐你还知道回来呀,在外享福,早就忘了我们姐妹俩了吧!” 杨叔脸一沉,教训她:“怎么对小姐说话!”玉儿便撇撇嘴不做声了。 我倒没有丝毫生气的意思:“杨叔莫怪,是我把她们宠坏了。”听我这么说,香儿和玉儿这才眉开眼笑,像两只小麻雀一样围着我叽叽喳喳起来。 香儿抚摸着我的袖口,艳羡道:“小姐,你这身衣裳材质可真好啊,摸上去滑滑的,一点儿也不磕人。” 我心想,可不是,我师父千先生乃是江湖上最富有门派——落天阁——的掌门人,作为他的徒弟,出门在外,可不能丢了脸面。 玉儿道:“小姐这发式好漂亮呀,奴婢都不会束呢!” 我心想,那当然,我同门师姐司晓乃江湖易容术第一人,这束发的手艺自然不比一般。 香儿喜上眉梢的:“小姐出落成大美人了,想必用不了多久,提亲的人就会在楚府门口排成一条长龙啦!” “是啊是啊,到时候小姐一定要挑一家好人家嫁过去,我们也可以跟着享福!” “不过,这京城哪一家的公子哥儿能配得上我们小姐啊,不但要名门望族,还要家财万贯……” “得得得,”我连忙阻止这两位祖宗继续说下去,“感情我的夫家都让你们俩选了!” “嘿嘿,”香儿、玉儿相视一笑,都讪讪地挠几下头。 我们闹得正欢,突然听得庭院南边儿的主屋传来“吱呀——”一声,紧接着,房门缓缓开启。香儿、玉儿立马噤了声,规矩地站到我身后。 一穿着华丽的老妇,在一群夫人小姐的簇拥下,拄着凤头红木拐杖,迈出了房门。 楚府老太太,我的奶奶。她的左右分别站着父亲的二房卫夫人、三房沈夫人,自从大妈去世后,她们俩就一直铆着劲儿要争上位,一比儿子、二比香艳、三比孝顺。看来这一点,五年来仍未改变。 我快步走到奶奶面前,便要跪下行叩拜大礼。 “起来吧,起来吧!”老太太虚扶我一把,“一路舟车劳顿,就不必多礼了。” 虽说如此,我还是行了个深深的屈膝礼,垂首道:“洛婉不孝,离乡多年都未曾回家一探,还望奶奶恕罪!” “都是自家人,说什么恕罪,多显生分!小九,快抬起头来,让奶奶看看。” 我依言抬头,大方地迎上她审视的目光。岁月在老太太的脸上留下了更多的痕迹,可她的那双似乎能够洞穿一切的眸子,还是一点儿也不含糊。 老太太满意地笑道:“小九这几年没白白在外历练,苦没白吃!你们瞧,这整个人的精神头儿都不一样了!” 众人一片附和,纷纷夸赞我,尤以卫夫人、沈夫人最为起劲。 顺势,我也向她们俩挨个儿行了礼:“二姨娘、三姨娘。” 她们微笑着点头,可眼下的一丝忧虑却没能逃过我的眼睛。我再次垂下头,默不作声。 “都别站在门口了,”老太太发话,“到屋内坐吧。老杨,吩咐下面人上茶!” “哎!”杨叔领命而去。 老太太腾出一只手朝我招一招,我赶忙上前帮忙搀着她。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一同进了里屋。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二盏 问安 章节字数:2160 大伙儿都入座后,我借着喝茶的功夫,不动声色地观察起他们来。老太太后院之主的地位稳若泰山,而一人之下的卫夫人、沈夫人依旧不分伯仲。她俩坐在右侧上位,下面坐着几个年轻姑娘,想必是父亲新纳的小妾,我未曾见过。 再说我这边。因为老太太坚持,我坐在了左侧的上位,后面有五姐、七姐、十妹、十一弟,还有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女娃们。 楚家门倒是人丁兴旺。 我低头又喝了一口茶,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大家异样的眼光。仔细一瞧,原来姨娘、姐姐、妹妹们都只坐小半张椅子,双腿并拢,腰板挺直,上身略略前倾;手则握着手绢,规矩地放于膝上。只有我,大大咧咧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还搭在两边的扶手上,整一个男儿的不羁姿态。 意识到自己应该入乡随俗,我讪讪地一笑,就把屁股往前挪了一点儿,正襟危坐。心中则不无感慨,这五年,我唯一经常能见到的女子就是师姐司晓了,可她性子野,连师父都管不住她,又怎会屑于那套闺中女子的教条礼数。耳濡目染,我自然就学成了师姐那个样子。 见到我的窘迫,几个不懂事的妹妹都捂着嘴偷偷笑起来,接着就被她们的母亲一番轻声责骂“没规矩”。 老太太放下茶杯,清脆的一声响,小妾和小妹妹们就都不敢吱声了。她威严地扫了众人一眼,最后瞧着我,道:“小九这一去,有五年了吧。” 我点头应是。 “当初的光景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你那一张小脸煞白煞白,一点儿血色也没有。”说到这儿,老太太瞥了一眼卫夫人与沈夫人,才继续道,“你说这小孩子家家打架,怎么就会闹成那样。” 我知道老太太是成心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要不她也不会把当年的事儿归结为“小孩子家家打架”。她多虑了,我本就并不打算深究的。况且,就算我有意追究,这府里上上下下百八十号人,大约也找不出一二个可以为我做主的,毕竟当初弄伤我的罪魁祸首——四哥和八哥——是府中地位至高的两位夫人所出。 于是,我只埋头,作浅浅一笑。 卫夫人接着老太太的话说:“也是我们家老四这个做哥哥的丢了份,怎么就和妹妹动起手来,还、还不小心把小九伤得那么重……” 见卫夫人开口,沈夫人自然也不能落下:“是啊,老八也实在是混账!后来我狠狠地教训了他,可让他长了记性。” 两位姨娘满带歉意的声音,倒是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我不过是一个不受待见的小妾的女儿,她们何尝需要这般向我解释?略略抬头,又见她们暗中朝我使着眼色,便更奇怪了。 想来想去,莫非她们是让我不要提当初和四哥、八哥起争执的原因?那日,四哥和六哥故意辱骂我娘亲,我忍无可忍,和他们大打出手,算来,也是他们错在先。老太太虽然极不喜欢我娘亲,但对大宅子里的“你来我往、明争暗斗”却是更为反感,想必,卫夫人和沈夫人正在争风头的关键时刻,谁也不想因为这件事抹了黑。 我也乐得顺水推舟送个人情,这样他日如有所需,还可向她们讨回。因而便作惶恐状,对两位夫人颔首道:“二姨娘、三姨娘可千万别这么说,都是小九不好,不该和两位哥哥动手的。” 两位夫人听了自是开怀,连连夸我懂事、体贴、有教养,云云。 我听了厌烦,找个话语的间隙,看向老太太,岔开话题问道:“这几年,奶奶的身子可好?爹爹的身子可好?” 问了奶奶,问了父亲,唯独最想问的娘亲,不能问出口。因为老太太的缘故,娘亲的名讳是府中人避之不及的。 老太太双手拄着拐杖,在地板上点了几下,叹口气,道:“我老太婆活到这把岁数,也论不上什么好与不好了。只是你父亲……” “爹爹……怎么了?” 回答我的是卫夫人:“不瞒小九,这几年老爷忙于国事,常常顾不上自己的身体。前年染了场风寒,自那之后,身子骨……每况愈下。”说罢,她用手绢擦了擦眼角。 “怎会如此?”我讶道,“可有请大夫来诊治?” 卫夫人叹气,无限伤感道:“自然有,前前后后也请了不知多少名医,换了不知多少药,总不见大效。” 一旁的沈夫人,神色也一直黯然,此时开口劝慰道:“姐姐,你莫心急。这次我请来的那位司大夫,人称‘洛阳医神’,想必会有些法子。” 卫夫人却不以为然:“我可是看明白了,现在的大夫,动辄自称‘仙’啊‘神’啊的,那什么司先生,看上去就像个江湖术士,信不得的。” 沈夫人抬手,用手绢轻轻点了点嘴角,婉转地回答:“可他开的方子,老爷倒是用得不错,这两日咳嗽明显轻了。” 卫夫人淡淡地:“是吗。那希望司先生当真名副其实!老爷好,我们大家都好。” 沈夫人文雅地笑笑,便不再接口。 “洛阳医神”司先生吗?我心底暗自一嘻,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说起来,当年刚被送至落天阁时,还是他救了我的命。那时他是落天阁的幕僚之一,可我痊愈后,他就不知所踪,只时不时与师父还有些书信往来。 此番他倒是跑到楚府来为父亲看病了。可照理说,父亲和我师父应是旧交,若要请司先生看病,直接写封信到落天阁便是,缘何要绕沈夫人这个弯? 我悄悄留了个心眼,面上却装作不认识司先生的样子。我可不想刚一回来,就被卷入两位姨娘的争斗里。 沉思间,杨叔进屋来报:“老太太,三少爷来了。”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三盏 取字 章节字数:2421 沉思间,杨叔进屋来报:“老太太,三少爷来了。” “老三?”老太太眉毛扬起,“今日可是上朝日?那么早就结束了?” 杨叔清了清喉咙,回禀道:“三少爷今日……并未去早朝。” “未去?” 杨叔点头。 老太太颇为不满地冷哼一声,挥挥手:“叫他进来。” 杨叔退下,不一会儿,三哥便来了。 他一踏进屋内,我的眼前就倏然一亮。 楚晨轩穿一袭水蓝色长衫,腰系黑色腰带,肩披藏青色的羊毛氅,头发高高束起,以一冠、一簪固定在头顶,黑发如瀑布自冠中倾泻而出,缀着青玉的束发长缨落于肩侧。他的到来就如春风化雨般,带着扑面而来的雅致,就如霏霏冬雪般,带着孑然一身的清冷,哪怕盛世花开,哪怕千军万马,在他身前身后,仿若全都黯然失色。 五年不见,三哥竟长得愈发俊美,当真配得上“貌赛潘安”这四个字。恐怕已让无数京城少女芳心暗许了吧? 他走上前两步,颇为镇定地向老太太作揖:“给奶奶请安。” 老太太仍冷着一张脸:“今日上朝去了么?” “啊……”三哥支吾一声,“回奶奶的话,没有。” “怎地不去?” “身子不舒服,就不去了。” 我不禁扑哧地笑了,这可真是三哥说出来的话。三哥总是做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可我知道,他心里啊,其实就跟那镜子一样,什么事儿都看得一清二楚。记得十岁那年,我无意间听到他和大哥在书房中商讨国家大事,虽然听不懂他们说的那些君啊臣啊战啊的,可三哥的严肃和执着,我却是牢牢记着了。 三哥听见我笑,转过头来,一副我不领他情的样子,委屈道:“还不是因为今天要迎接九妹,才赖在家里不愿去上朝,九妹竟然还笑话我!” “哟,三哥,”我毫不留情地点破他,“我可从未告诉任何人今日会抵达京城,你是从哪里知道的?莫非,您是九重天上的神仙不成?” 一屋子的女眷都用手帕捂着嘴偷偷笑起来。 老太太的神色缓和了些,但还是不放过三哥,尊尊地教训道:“老三,你刚刚被擢升为户部侍郎就如此不务正业,小心皇上改明儿革了你的职!” 三哥摆摆手,不以为意:“奶奶,这您放心。就凭我和皇上那点交情,他还不至于罢了我的官!” 老太太无语地看了三哥一会儿,终是摆摆手,让他找位置坐了。三哥便拖了椅子坐在我对面。 我开解说:“奶奶,您也莫怪三哥。人家说呀,亲兄弟两人,有一个出息就可以了。既然大哥为国之栋梁,奶奶您呀,也别苛求三哥了。” 这话,自然不是听人家说的,就是我现编的。 奶奶还没吱声,三哥倒先开口了:“一人出息,那另一人呢?” “这另一个人嘛,”我咂了咂嘴,“关键的时候要能为兄弟赴汤蹈火,至于平时么,就胡吃海喝咯。” 三哥听了直赞:“九妹可是为我寻到了人生的方向。” 我嘻嘻一笑。 老太太及时打断我,免得我的好三哥被我引导着误入歧途。她岔开话题,问道:“对了,小九,你已及笄了吧?” “是,”我乖巧地回答,“前年就已行了及笄礼。” “前年!”老太太颇为惊讶,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似是看不出我的年龄。这也不能怪她,楚府那么多子子孙孙,她哪儿能记住每个人的生辰。 “是。上个月,洛婉刚满十七。” “都十七了!”老太太无不感慨,“想我十七岁时,刚刚嫁进楚家。现如今,连小九都满十七咯!真可谓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啊!” “可不是嘛,”沈夫人说,“娘,等再过个十几年,您的曾孙儿也都要满十七岁了,到时候这四世同堂,儿孙绕膝,那光景,真真是天伦之乐呀!” 老太太听了很是高兴,赞赏地看了沈夫人一眼。 卫夫人端起茶杯,一边察言观色,一边轻抿一口。而后,她放下茶盏,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问我说:“小九,及笄之后就是大姑娘了,可有取字?” “这……”我摇摇头,“未曾。” 老太太的注意力果然立马集中到我身上。她皱起眉头,责备道:“我们是名门望族,是有身份的人家,无论男女,可都不能无字!” 我低下头,嘴上称是,心里却想,这五年来我都在落天阁,江湖人喜欢取外号——比方说我师父就被叫做“千面狐”——可哪里兴取字的? 正腹诽时,老祖宗又发话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让你三哥为你取个字吧?老三见天地不干正事,也就擅长这些舞文弄墨的玩意儿。” 这话表扬也不是,批评也不是,弄得三哥哭笑不得。 我道:“那敢情好,还请三哥赐字!” 三哥也不推辞,歪头想了想,答曰:“依我看,就叫做‘奉浅’,何如?” “奉浅……”我轻声念几遍,觉得很是好听,便问,“奉浅,何意?” 三哥缓缓道来:“这‘奉’字,意为奉孝、奉忠,‘浅’字,意为如水清浅。‘奉’、‘浅’二字连在一起……” “连在一起,”我身边的五姐抢先说,“便是三哥对九妹的希望,期盼九妹一生都能奉行清浅处世的原则,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三哥果真好文采!” 三哥淡淡一笑,看向我:“九妹意下如何?” 我起身,朝他微作一福:“奉浅便谢过三哥了。” 众人纷纷称赞祝贺,一派其乐融融。 恰此时,杨叔再次进屋。老太太问他有何事,杨叔恭敬地答道:“老爷回来了,请三少爷和九小姐到书房一叙。”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三哥则顿时做愁眉苦脸状。 老太太冲我和三哥挥挥手,催促道:“那便快去吧!坐了这么久,我也该去歇一歇了。大家就都散了吧。” 媳妇儿们纷纷诺诺应是,卫夫人和沈夫人想要上前搀扶老太太,被她摆手拒绝。老太太唤来两个自己的贴身丫鬟,由她们搀着,拄着拐杖,慢慢悠悠地走出了房间。 我和三哥互望一眼,就一同跟着杨叔出门,往另一个方向去。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四盏 父亲 章节字数:2006 要见父亲,多少让我有些忐忑。从小到大,我很少有机会和父亲说上话,大多都是在逢年过节时的家宴上,几句例行公事的训导,还有父亲来学堂检阅哥哥们的功课时,顺便问问我的近况。说到底,我只是大家族里一个不得宠的小妾的女儿,大哥和三哥待我很好已是万幸,又哪里能奢望得到父亲的垂怜。 现在父亲明言叫我去他的书房“一叙”,真真让我受宠若惊。我追着杨叔问:“爹爹要见我和三哥?为什么呀?他会问些什么?” 三哥的步子倒是轻松,笑着回答我说:“九妹,别那么紧张,那位是我们的父亲,又不是洪水猛兽。你离家多年,现在终于回来了,爹自然要与你说说体己话。至于我么,就等着挨批咯。” 说话间,书房已在眼前。杨叔推开门,恭敬地朝着屋内说了句:“老爷,三少爷和九小姐来了。” 父亲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让他们进来罢!” 杨叔对我俩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惴惴地看了三哥一眼,仍有些紧张。三哥无奈地笑笑,先我一步踏进屋内,我这才跟上。身后,杨叔将门轻轻合拢。 一进屋,就见父亲站在窗边,似是在凝神想着什么,直到三哥唤了一声“爹”,他才转过身来,面对我们。 我急忙也叫道:“爹爹。” “小九,可算回来了。” 父亲的嗓音比记忆里沙哑了不少。我抬头看他,见他注视了我片刻,就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这点,倒是一点儿也没变。父亲从不长时间地正视我,好像是一种介于愿与不愿,或者,说得更放肆、更荒唐些,是一种介于敢与不敢之间的矛盾。可我完全不能理解。 我垂眸,轻声道:“爹爹,您清瘦了不少。” 父亲摆摆手:“不碍事。” 顿了顿,又问:“小九的身子可已大好了?” “劳爹爹挂念,已经大好了。”我乖顺地应道,“只稍许有些后遗症,但尚用药物控制着,无甚大碍的。” 父亲点点头,眉宇间好似轻松了不少:“这次回来,便不再走了吧?” 我回答道:“不走了。” “那就住回原来的院子吧,潇湘苑一直都还空着。” 我颔首应是。 “申时三刻在庭前紫竹院举行家宴,我已经吩咐老杨去准备了。小九这一回来,我们楚家离团圆便更近了一步,是得好好庆贺一下。” 说到这儿,父亲饱经风霜的脸上竟有了一丝落寞。我只道是我看花了眼,待再去观察时,他的神色已然恢复成了一如既往的严肃与镇定。 似乎是没有话要再对我说,父亲转向三哥,沉着嗓子,口气变得严厉起来:“老三,皇上体谅众大臣,已是十日一早朝,你竟然还接连缺席三次!早有大臣上书弹劾,要不是我次次替你请病假,你早就被革了职!” 原来三哥已经多次未去早朝了!我惊讶地看着他,他却垂头不语。 父亲打定主意要深究到底,追问道:“你倒是说说,这一个多月都鬼混到哪里去了!” “爹,我……” 三哥尴尬地看了我一眼,又看向父亲,似乎是有难言之隐。 我一下子就看明白了。感情三哥这一个月是去了男人们常常光顾的那种地方吧?因碍着我在场,所以不好明说…… 父亲看来也懂了他的意思,朝他瞪了瞪眼,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没出息!” 我低头,捂着嘴偷笑。 三哥挠挠头,巧舌如簧,为自己辩解道:“爹,此乃常人之所需,孩儿既非圣人,也非僧人……” “行了,你还有理了!” 父亲挥一挥手,三哥便不再说下去了,再次垂头,做老实巴交状。 不过,父亲对三哥向来只嘴上说说,从不真的动手整治他。我暗自猜想,这多半是因为大妈。想必每每见着大哥和三哥时,父亲都会想起那陪他北上闯天下的糟糠之妻,如今他二人生死两茫茫,他又怎么下得去手,教训她和他的骨肉? 果然,父亲叹一口气,道:“也罢,越大越管不住了。” 然而接下去,他话锋一转,说:“不过老三,皇上今日在朝上说了,楚侍郎久病不愈,他很是忧心,打算今日亲自登门探病。” 三哥的脸色陡然大变:“什么?!” 父亲丝毫不同情地看着他,带着“我不治你自然有人治你”的揶揄:“吾儿早作准备,好自为之。” 我再次捂着嘴偷偷笑起来,若不是因为不敢在爹爹面前放肆,我定是要当场将三哥这一搬石砸脚的行为好好取笑一番的。 父亲说:“好了,你们俩都下去各做各的吧。我还有些公事要处理。” 我与三哥便齐齐作了个揖,转身往外走。我斜眼瞥了一眼三哥,见他依然耷拉着脑袋,愁眉苦脸的,大约是在琢磨回去以后该怎么装病吧? 我不由得又想笑话他了。 可临出门前,父亲突然叫住了我。 我疑惑地回头,问道:“爹爹有什么事?” 隔着一整间屋子,远远地,父亲终是正视我了。他的眼神带着莫名的追忆,说:“小九,得空去看看你娘吧,她挺挂念你的。”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五盏 触月 章节字数:2760 父亲说:“小九,得空去看看你娘吧,她挺挂念你的。” 就这么一句话,恍惚间,我以为,爹爹对娘亲也许还留有八分情谊。可怎么可能呢?记忆里,爹从来不到潇湘苑找娘,而我时常看到娘坐在院子里,呆呆地看着远方,似乎是在翘首盼着什么人。只是那个人,从未出现。爹爹对于娘是一份痴念,更是一份永远无法企及的爱情。 到了落天阁的第三年,娘书信一封与我,说她已看破红尘,自愿削发为尼,从此侍奉佛祖。只望我能时时刻刻念着家人的情分,不要怨恨父亲,云云。 收到信的时候,我还未及笄,读完整封信,便潸然泪下,闹着要回去看娘亲。大师兄温言抚慰,说我重伤刚愈,情绪不可太过激动,我不肯听。很快师父也来了,喂我吃了一颗药丸,我才沉沉睡去。醒来后,竟再也寻不到那封信。 现在,我已经能够理解娘亲的选择。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能忍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守着活寡。于是有的人为搏上位而绞尽脑汁,有的人甘愿默默而卑微地守着无望的希望,有的人,就如我母亲一般,干脆弃红尘而去。 而我叹惋的,是母亲一生只为一人,却终究不得那一人回眸。我伤感的,是母亲毅然皈依佛门,竟是连我也一并舍去了。这尘世,她到底有多见不得? 出了父亲的书房,我就一直郁郁寡欢。三哥知我心思,劝慰道:“明日,我陪你去香山寺看看姨娘吧。” 我轻轻地点头,感激地说:“谢谢。” 三哥执着我的手,由衷地说:“我们兄妹俩,何需言谢。” ※※※ 三哥提议说与我同去潇湘苑看看,我同意了。并肩走了一会儿,他突然问道:“九妹,方才你跟父亲说,当年的伤虽已大好,但还留有些许后遗症,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微怔,而后叹息道:“师父说,我后脑勺的那一磕,伤及筋脉,苏醒之后,不但记忆全失,而且连记忆的能力也一并丧失,整日疯疯癫癫,记不得前一刻发生的事情。司先生无法,只能以盅续接我脑中脉络,才使我恢复正常。” 三哥眉头皱起:“以盅续脉?那岂不是……” “是啊,”我无奈地低叹一声,“现在我只能依靠药物使盅蛰伏,但若有一日,药物不能再抑制盅的发作,便是我再次失忆之时。到那时,究竟会忘记多少,会忘记多久,连司先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三哥大惊,急道:“那你还与父亲说‘无甚大碍’,这分明是了不得的大事!” 我不忍三哥为我着急,便在表面上做出已经看开的样子,轻轻一笑:“若是连司先生也无法解决的难题,说与父亲听又有什么用呢?再者说,司先生专为我配的这药丸控制得很好,五年了,竟一点儿异样也未曾有过。大约这盅,是一睡不醒了!” 听我这么说,三哥稍稍放了些心,转而又问:“你所说的司先生,与现在正替父亲治病的司先生,可是同一人?” 我笑着回答:“自然是的。这世上,哪还会有第二个‘洛阳医神’?” 三哥了然,点着头道:“父亲的病久治不愈,请了许许多多大夫,其中也就司先生的方子颇得他心,想来司先生确是一位神医。既然九妹能得神医配药,我也就放心了。” 我依旧笑着,听着他的关切,只觉心中暖暖的,有如春风细雨,润物无声,而后百花盛开。 欣慰间,又听三哥问道:“九妹在落天阁的这几年,过得可还好?” 从进楚府大门到现在,他是第一个关心我在那里过得好不好的人。 我不禁有些唏嘘,大宅门中,到底有多少真情实意?对姨娘们来说,少一个我,就少一分权势旁落的危险,因而,她们自然不在乎我的死活。而奶奶大约也是因为整日看卫夫人、沈夫人争宠,厌了,正巧有个孙女儿回家来,好让她分分神。至于父亲,自打我出生起,他便从未在我身上留意,听娘亲说,就连我的名字也是娘亲自己取的。 “怎么不说话?”三哥狐疑道,“九妹,该不会是落天阁的人欺侮你吧?” “没有,”我连忙摇头,“怎么会呢,师父、师兄、师姐都待我极好。” 三哥这才释然:“那就好。” “哎,三哥,你以后别再叫我九妹了,多显生疏,直接唤我的名儿就好。” “那洛婉也别三哥、三哥地叫,这不也显得生分。” “这不一样,”我吐吐舌头,“三哥是长辈,直呼名讳于理不合。” 三哥故作摇头叹惋的样子,摊摊手:“是是非非都让你说去了。” 我冲他俏皮一笑。 “对了洛婉,晚上的家宴,记得要来参加,别再像小时候那样老是逃跑,知道了么?” 我横他一眼。三哥真是讨厌,都多少年了,怎么还翻我的旧账! 小时候,从家宴上溜走可是我的看家本领,每次家宴都必溜,溜了就不会再回去。好在我不大受人注意,所以一般也没人会与我计较。 闹得最大的要数七岁那年的中秋宴。那日父亲在朝中有事耽搁了,一直没有回来,一屋子人围着一桌冷了拿去热、热了又转冷的菜肴,大眼瞪小眼,唯独不动筷。我等得无聊,便偷偷溜出去玩儿。待父亲回来,子女们挨个儿请安,唯独不见我的踪影。父亲发动全家人出来寻我,最后还是三哥在偏院的一棵树上把我给找着了。 他问我怎么爬到那上面去了,我回答说我原想爬得高一些好摸到月亮,可上来后才发现,我不知道该怎么下去。 三哥无奈地笑了,脚下几蹬便飞上树梢,在我身边坐下,问我说,九妹摸到月亮了吗? 我垂头丧气地回答:没有。 三哥凑到我耳边,小声地说:我知道怎么才能摸到它。 ——你怎么会知道? ——是一位小仙女告诉我的。嘘,要保密。 我信以为真,便吵着要他教我。 他说,看我的。 然后三哥抬起手,托着月亮的侧脸,接着闭上眼睛,冥思了一会儿,脸上便露出了笑容。他说:我摸到它了。 我依样画葫芦,可还是什么都没摸到。沮丧之际,三哥尊尊嘱咐道我说: ——千万不能睁眼,月亮是很害羞的,你一偷看,它就缩回去了。对,就这样,心里要很诚心地想,月呀月呀,是我呀。 我照他说的做了,然后就感到手掌心传来滑滑的、凉凉的触觉。 后来,等我懂了些事,我逐渐明白,当时三哥大约是将他的手裹了丝帕贴在我的手心里,不过是在哄我。可那时我还小,还当真以为自己摸到了月亮,顿时又惊又喜。 那天的月亮很大、很圆,沉沉地挂在天上,我总盼着它能掉下来,然后圆滚滚地落进我怀里。那天身边的人很温柔、很和蔼,我一抬眼,便能看到他笑盈盈的侧颜,被月光打上一层蜡,真好似神仙下凡。 于是,我竟傻乎乎地问他:三哥,那小仙女是你的妹妹吗? 三哥想了一会儿,特认真地与我说:那小仙女不是我的妹妹,但是我的妹妹一定是小仙女。 我自然只听进了后半句话,遂喜笑颜开。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六盏 探病 章节字数:2153 从回忆里抽回思绪,我看向三哥,一本正经地问:“我要是再跑,三哥哥还会来抓我吗?” “会,”三哥捏了捏我的鼻子,“跑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抓回来。” 我“咯咯”地笑起来,得意道:“这五年我可学了不少本事哦,抓我不会再那么容易了!” “是吗?那洛婉说说,都学了些什么?” 我掰着手指数道:“唔,剑术、刀术、内功,这些都是师兄教的,师姐教了我一些易容术和药术,师父偶尔也会指导我学琴棋书画。哎呀,反正我什么都会!” 三哥深以为然,夸赞道:“洛婉这么厉害,看来以后三哥书房里的那些杂役活儿都可以让你来做了。” 我知道他是成心要气我,也不恼,笑嘻嘻地顺着他的话往下讲:“如此甚好,可以天天和美男子作伴。只是,三哥哥,你发不发工钱呀?” “当然发了,做的好还可以另外打赏。”三哥煞有其事地敛容道,“洛婉若真有意,改明儿我就去知会杨叔一声,让他辞了我书房里的佣人。” “三哥你讨厌死了,还当真把我当丫鬟!” 我娇嗔了一句,便作势要去打他,三哥嬉笑着跑到阁楼的回廊上,拐个弯就没了影。我追过去,却冷不丁撞上了他的后背。 “哎哟!” 我揉揉脑袋,探头去看三哥怎地突然停了下来,却见回廊外的院子里站着一名身着翩翩白衣的俊美男子,看上去,应与三哥差不多年龄。我偏头问:“这是谁啊?” 那人听到我的问话,也不自我介绍,嘴角咧开一个戏谑的笑容,对三哥说:“晨轩,我听说你久病未愈,一下朝就眼巴巴地跑来探你,没想到,你一个月不上朝,就是为了这小妮子?” 这话听得我颇为不爽。谁是小妮子? 于是乎我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喂!你别在这儿血口喷人!我三哥是那种因私忘公的人吗?!” 虽然三哥的确是因为个……嗯,烟花之地而误了朝事,但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在外人面前,该维护的还得维护!于是我挺直胸膛,振振有词,做好与之唇枪舌战的准备。 未想那人听后,竟抚掌大笑:“晨轩,这是哪儿来的小丫头?真有意思。” 三哥尴尬地咳了一声,道:“皇上,容我为你介绍,这是我刚从……呃,刚刚游历归来的同父异母的妹妹,楚洛婉。九妹从小与我亲,经常没大没小……” 可他后来的话我都没听清,光是他对那个陌生男子的称谓就足以将我震得魂飞天外了! 皇皇皇……皇上?当今大庆国的皇帝郑熙? 那我刚才,岂不是骂了皇上?! 完了。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我扯扯三哥的袖子,哀哀地把他望着,眼神就写了俩字:救我! “楚姑娘莫怕,”郑熙反倒是笑了,“所谓不知者无罪,朕又不会将你砍了。” 我顿时松了口气,心有余悸的同时暗赞郑熙是个宽容的好皇帝。 郑熙朝三哥招招手:“晨轩,你来。” 三哥依言走到院子里,郑熙凑到他耳边,轻轻地说了句什么。谁知三哥立马变了脸,道:“这个主意你别想打。” 什么主意? 我觉得奇怪,便往前走了两步,靠在廊柱上。只见郑熙又对三哥说了什么,三哥有些生气了,沉声道:“你后宫里已经杵了一位楚家的女儿,还不够么?” “晨轩……” 可三哥竟不让他说完,毅然决然地转身走回我身边,拉起我就走。我惶恐万分:“哥、哥,他是皇上,你这样不大好吧……” 三哥依旧拉着脸,冷冷道:“你管他!” 连拐了几个弯后,三哥还是没有放开紧攥着我的手。我无奈地叹口气,索性停了下来,软言抱怨道:“三哥……我走不动啦。” 三哥这才停下脚步。 我问道:“皇上说了什么,让你这么不开心?” 三哥转过身来面对着我,表情冷漠,淡淡回答:“没什么。” 其实我已经猜到了八九分。大约皇上是想纳我为妃吧? 三哥方才说郑熙的后宫里已经有了一位楚家的女儿,这指的自然是我六姐楚陌灵。据说皇上是在一次百花宴上对我六姐一见钟情,七天之后直接封为贵妃。六姐坐着七匹白马拉的镶黄皇辇,后跟百人仪仗,浩浩荡荡进了皇城,就差没从朝凤门过。殊荣可谓盛极一时。 现在,他又看上我了? 不禁觉得好生奇怪,皇室的人都是一眼定姻缘的吗? 不过,这倒是满足了我蠢蠢欲动的虚荣心。过去的这五年,我虽说是混在江湖,可活动的地界却从未超过落天阁的范围,是以平时能见到的男子基本上就三类人:第一,沉默寡言的守卫;第二,一板一眼的大师兄;第三,若即若离的师父。 现在刚回到楚府,仅有一面之缘的天之骄子就对我有意,心里自然是美美的。 又想到方才香儿迎接我时说的话:“小姐出落成大美人了,想必用不了多久,提亲的人就会在楚府门口排成一条长龙啦!” 想想这场景,我不由得开始憧憬起来。 可看上去,三哥对此却颇为不满。听他刚才说的话,似乎是对六姐入宫这件事也很不开心。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但既然他不想说,那我也就不多问了,来日方长呢,不是吗? 打定主意,我挽起三哥的胳膊,亲昵道:“好三哥,气大伤身,莫要生气了。我们还是去潇湘苑吧?” 三哥拍拍我的手,点点头,面色有所缓和。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七盏 宿敌 章节字数:2855 去潇湘苑的途中,路经全楚府景致最好的桃沁园。满园栽种的桃树虽还未到盛开的季节,却已能依稀看出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好不可爱。三哥乐不可支地说起我小时候在这园子里做的傻事,我大声抗议说我出的丑大多都是因为他故意欺负我。 “是吗?”三哥装傻,“我怎么记得不是这么回事儿。” 我咬牙切齿地:“……” 三哥见我吃瘪,朗声大笑。我用嗔怪的眼神瞪着他,不料下一刻,余光瞥到—— 真是冤家路窄,竟迎面碰上了我最不喜的两位手足弟兄——四爷楚成毅和八爷楚玉捷。本以为要到晚上的家宴才会见到他们,因此,我一点儿准备也没有。 不过看起来,见到我,他们俩似乎也有些措手不及。于是一时间,四个人大眼瞪小眼,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三哥先开了口,招呼道:“老四,老八,下朝回来了?” 八哥很快反应过来,接嘴道:“是啊,三哥!” 随后,四哥和八哥的眼神双双落在我身上,四哥唤:“九妹,你回来了啊!” “是啊,”我大大方方地回答,“两位哥哥,真是好久不见了。” 八哥称赞道:“女大十八变,九妹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四哥连连附和。 来回奉承了几句,终于提及了当年的事。四爷、八爷的态度和他们母亲一样,都谦逊地致歉。 楚玉捷:“九妹,当年的事儿,是哥哥们混账,你可千万别记恨我们呀。这几年我们俩一直心有不安,这次你回来了,我们也终于得了机会好向你当面道歉……四哥,你说是吧?” 四哥忙不迭地点头。 “二位哥哥这可是折煞我了!”我忙上前,“我们亲兄妹不说两家话!方才我还与二姨娘、三姨娘说呢,当初小九也有错,不该和两位哥哥动手的。” 我笑得很真诚,楚成毅和楚玉捷则依旧满脸歉意,真是一派和气生财。 师父对我说过,对敌人恶语相向很容易,但这样的人往往成不了大事,因为更困难的是对敌人微笑,然后让敌人在死的时候,惊恐地看到你就是那令他彻夜难安的幕后主使。 我记着师父的话。我的好四哥,好八哥!别以为我真会尽释前嫌!多年来你们仗势对我和我娘讥讽、欺侮,无所不用其极,你们害得我现在时时要面对失忆的威胁,我娘出家为尼多半也归功于你们的推波助澜!这几笔账,值得让我花些精力去好好讨回! 暗自盘算间,三位哥哥已经岔开了话题,转而讨论起今日的朝事。四哥直言不讳地对三哥说:“皇上今儿个在朝上说要来楚府探望你,怎么样,他来了没有?” 三哥耸耸肩:“来过了。” 楚成毅讶道:“已经来过了?” “嗯,还看到我和九妹在回廊上说说笑笑呢。” 楚成毅一脸惊慌:“那皇上……没有生气吧?” 三哥甚是轻松地反问:“你说呢?” “当然是没有了。”楚玉捷笑道,“四哥你也不想想,三哥和皇上是什么关系?一起读书一起长大的好兄弟,皇上怎么会治三哥的罪?” 楚成毅恍然大悟,不住地点头:“老八说的是。这层关系真是羡慕不来啊。” 四爷和八爷的糖衣炮弹齐刷刷地轰向了三哥。我不禁担心地侧头看他一眼,只见他笑得灿烂,看上去被哄得格外开心。 可我却突然明白了,原来三哥是故意做出这副轻飘飘的样子的。 问题是,为什么呢? ※※※ 暂别了四哥和八哥,我们很快就到了潇湘苑。 一个不大的院子,一大两小三间屋子,这就是潇湘苑的全部了。这是我长大的地方,也是我和娘亲相依为命的地方。 院子里有一方石桌,边上摆了四张石凳,一圃花园里栽种着雅致的小花。偏小的两间屋子一间是我以前住的,另一间是给丫鬟们住的;较大的那间分为三个室,左室是个小书房,右室是娘亲的睡房,中庭是用来会客的地方——但其实,我们并没有什么客人。 在我的印象里,除了逢年过节时大哥和三哥来陪我放一些小烟花,潇湘苑一直都是冷冷清清的,无人问津,也无人踏访。可此时,潇湘苑却热闹非凡,不知哪来这么多丫鬟,都在忙里忙外地收拾着。 应是得了父亲的关照吧?这次我回来,父亲对我好像重视了不少。 我看着主屋的门上悬着的几盏红灯笼,想起以前和娘两人挂灯笼、两人赏灯笼,个中惆怅,又有谁能理解? 不禁觉得有一些凄凉。我心想,娘,如果你能再多熬几年,那么现在,你就可以跟着我享享清福了。 三哥见此情此景,轻声说:“要不我先回去吧,让你一个人伤感一会儿?” “别呀,”我拉住他,“陪我看看。” 他笑道:“怎么,还怕人生地不熟不成?” 我垂下头,期期艾艾道:“还真有些陌生了。” 三哥无奈地笑笑,颔首答应,与我一同踏进主屋。我急忙敛了悲伤的情绪,欢颜讨好道:“三哥,你最好啦!” 主屋被装饰得极其奢华。中庭里换了崭新的红木桌椅,又另摆了一座涂满金粉的枕屏风;睡房中,桌椅橱柜都被擦得铮亮,茶具、瓷器也都一尘不染,床上挂着大红色镶金的帷幔,被褥是光彩夺目的大红底色,上面绣着红白梅和仙鹤。 “小姐你来了!你看看喜不喜欢我挑的被褥套?” 玉儿兴奋地冲到我身边,见三哥也在,便又请了个安:“三少爷好。”随即,期盼的眼神又光彩殷殷地看向我。 “是你挑的?”我哑然道,“这颜色,怎么那么喜庆?” “老爷吩咐了,挑些红色的增增生气。” “这也太红了点,我又不嫁人……” “小姐不喜欢吗?”玉儿嘟起嘴,委屈道,“那我拿去换吧。” “算了,别忙活了。”我连忙阻止,“就这样,挺好的,反正盖着都一样。” 玉儿眉开眼笑:“小姐,偷偷告诉你件事。我呀,刚才趁机把我和香儿的旧被子也换了,要是总管怪罪下来,小姐你可得替我们挡着啊!” 我扶额颔首。这俩小祖宗,当真是我的丫鬟吗? 玉儿笑得更开心了,絮絮叨叨地说:“这几年老爷一直吩咐我和香儿把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但不允许我们俩住在这儿。现在可好了,小姐一回来,我们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住回潇湘苑了!” 我打趣她:“看你乐的,多大的眼睛都笑成一条线了。” 玉儿朝我顽皮地皱皱鼻子,然后又奔去忙了。 我无奈地看着她的背影,揉一揉被她吵得犯疼的耳朵,这才发现,三哥已经不在身旁。顾盼一周,原来他到书房去了。 我跟过去,见他正面带笑容翻着一本泛黄的书,便凑上前问:“看什么呐?”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三哥惊喜道,“这本兵书我原以为已经失传,没想到竟然在你这儿找到了。” 我也觉得很是稀奇:“这里的书应该都是我娘亲的,她怎么会有兵法书呢。” “再看看,有没有其他宝贝。” 三哥的兴致上来了,我帮着他一块儿把书房里的书全都翻出来,然后他盘算着要借走几本,我则干脆席地而坐倚着书桌脚看起来。这一消磨,便是大半天。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八盏 遇袭 章节字数:2123 送三哥离开潇湘苑时,已过申时。太阳斜斜地照射进院子里,绚烂的橘红色竟平添一份莫名的感伤,却又美丽得让人心醉。 我感慨说:“三哥,我到现在才真切地觉得,回来真好。你看……” 指着那花圃,又道:“在那里,娘亲手把手地教我认花。” 我回忆着,眼前竟真的出现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娘亲蹲在幼时的我面前,轻轻地唱着歌,而我开心地笑着,拍手给她打节拍。 “要是娘亲、大哥、六姐还在楚府就好了,真的……怪想他们的。”我抽回思绪,看向三哥,“我可以进宫探望六姐吗?大哥又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三哥伸手牵着我走出潇湘苑,边走边说:“见陌灵并不难,你只消写封信给她,她自然能邀请你入宫。至于大哥,一切顺利的话,兴许开春就能回来,但如果途生变故,恐怕归期还得往后挪。” “唉……”我叹了口气,“刚才爹说,我一回来,楚家离团圆便更近了一点。可是到底怎样才是他所谓的‘团圆’呢?如果就是单纯意义上的‘一个都不能少’,那我们也许永远都只能接近,而达不到团圆了。” “爹是一家之主,他眼中的团圆自然是家族的每一个成员都能归来团聚。但我们并不需要这样,要我说,只要身边有在乎的人,哪怕漂泊在路上,那也是团圆。”三哥微微一笑,“这样想,是不是就温暖一点?” 我信服地点点头。说的是啊,家,就应该是爱的人所在的地方。想明白了这点,我陡然觉得,楚府的一草一木都染上了暖暖的色调。 然而,静谧却突然被打破! 三哥冷不丁将我朝他身后一扯,下一刻,他旋身到我跟前,面对着我,抬手一挥,只听“啪”的一声,他的手掌中已牢牢地攥着一条鞭子的末端。 我惊魂未定,那鞭子竟是朝我甩来! 天,我刚回到楚府才几个时辰,竟然就有仇家找上门来了?? 正欲探头看看是谁与我有那么大的仇怨,却见三哥已经回头,语带戏谑:“苒若,是我把你宠得太无法无天了?” 苒若?分明是个女子的名儿,而且,三哥还认识她? 我从三哥身后走出来,总算瞧见,这对我下狠手的苒若,居然是一个年方二八的漂亮小姑娘。 浓眉大眼的小姑娘收回鞭子,双手叉腰,眼睛看着我三哥,嘴巴的方向却是朝着我,盛气凌人地质问道:“楚晨轩!这个女人是谁?!你又去芳满楼了?” 我一听便来气了,丫的,你姑奶奶我是堂堂京城楚家的九小姐,你竟然将我认做芳满楼的姑娘?你才是芳满楼的,你全家都是芳满楼的! 于是,我气鼓鼓地回敬:“你这个没规矩没教养、没外形没内涵的长着一张苦瓜脸的黄毛小丫头!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和芳满楼的女人有一丁点相似之处了?!你是不是从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做那井底之蛙对着镜子沾沾自喜所以从没见过有点姿色的女人啊?小姑娘,你这样幼稚这样肤浅还这样不可一世走在路上很容易被骗的!小心哪天被骗进了芳满楼不自知,甚至还帮把你卖了的人数钱呢!” 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那苒若是彻底傻了,睁着一双颇为无辜的大眼睛看向我三哥,扯着嫩嫩的嗓子装可怜:“晨轩,你看她……” 三哥实在忍不住了,哈哈大笑了两声,对我说:“洛婉,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赵丞相的千金,赵苒若郡主。苒若,这是我刚游历归来的九妹,楚洛婉。” 我:“……” 天哪,我在心底冲自己翻了翻白眼,这已经是这一日我第二次有眼无珠得罪有权有势的人了,天地良心,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我楚楚可怜地朝赵小郡主看过去,她哼唧哼唧地看过来。最后,决定对症下药的我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对三哥说:“三哥,这位,该不会就是我以后的三嫂吧?” 这招果然奏效!只见苒若立马羞红了脸,小心地瞥了一眼三哥,然后别扭地转过头去。 我趁热打铁,接着道:“三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这都不告诉小九,枉我一直那么关心你的终身大事!” 两句话,苒若已经彻底不计前嫌拿我当作了自己人,她亲昵地上来挽着我的手臂,小声道:“方才是妹妹无礼了,姐姐千万莫恼,不然妹妹要心不安的。” 她娇嫩地一喊“姐姐”,我的骨头都要酥了。啧啧,当真是个勾人心的美人坯子。 于是我连连摆手:“怎么会呢!不过,你先别急着叫我姐姐,咱俩的年龄应该还有的一比。” 我俩立马对了生辰,最后还是我稍稍大了三个月。 “还是要叫姐姐的。”苒若很开心,拉着我不肯放,“姐姐,偷偷告诉你……” 她凑到我耳边,声音却不小,足够让三哥听到。她说:“晨轩总是说要等楚大哥先娶妻,他才能和我成亲。你说我该怎么办?” “什么!这怎么行。”我转头替她抱不平,“三哥,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大哥在带兵打雍州呢!你刚也说了,他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可不能把我妹子的宝贵青春给耽误了!” 三哥笑笑,不以为然道:“左右要嫁我,早几年、晚几年又何妨。” 我冲苒若眨眨眼,三哥的心思再明白不过了。 苒若弯起嘴角,脸上铺开一阵红晕,小女的羞怯之态毕现。 那时的赵苒若还不知道,我这个她亲昵地唤着“姐姐”的人,将会成为她这一生最痛的梦魇。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九盏 家宴 章节字数:2101 申时三刻。 紫竹院中张灯结彩,永安堂内灯火通明。 楚老太太与父亲楚昭杰坐于上位,皆身着华服,面有喜色,各房妻室带着儿女们挨个儿上前请安。我和三哥的亲娘都不在身边,所以我俩便按照她们还在府中时的排位插在列中。 请安由三哥起头。他没有换衣服,依旧是早上那件水蓝色的长衫,只是腰间换了一条碧玉玄鞓带,束发的簪子也换做了玉麟簪,显得他更加玉树临风、气质优雅,我若不是他的妹妹,必然已经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他走到老太太与父亲的面前,从容地抬手作揖,垂眸说一句“福寿康宁”。 父亲明显不嫌弃他的简略,还尊尊嘱咐了几句,要他好生做官,不要辜负皇上的期望,母亲在天之灵也会感到高兴,云云。三哥一一应下。 之后便是二房卫夫人。她一左一右地携着四哥楚成毅和五姐楚月琴款款走到老太太和父亲面前,行屈膝礼,并按照之前的准备念着团团圆圆的祝词。 看得出卫夫人今日特意打扮了一下,瞧她头梳凌虚髻,发戴金凤翡翠簪,身着朱色长褂,外披狐皮坎肩,一举一动尽是雍容华贵。左边的楚成毅玄衣广袖,煞是精神。右边的楚月琴着一条金丝绣花长裙,配一件软毛织锦短袍,凤眼微扬,巧笑嫣然。看得老太太心花怒放,嘴中叹道:“瞧二房这好福气!一双儿女,儿有才女有貌,将来定是前途无量!” 卫夫人小心地掩住得意的神情,奉承道:“娘,这都是托您的福!” 老太太满意地一笑,挥挥手让她到旁边入座了。 接下来是三房沈夫人和八哥楚玉捷。我六姐楚陌灵也是沈夫人所出,但因为未到省亲的日子,是以今日不能回来一聚。 相比卫夫人,沈夫人的打扮要低调得多。她一身素色染花锦袍,腰间一块环佩坠流苏,走动时叮咚作响,平添一份优雅。楚玉捷则一拢白衣,玄纹云袖,低眉顺目地站在母亲的身后。老太太亲昵地握住沈夫人的手,关切地问道:“小六在宫中一切都好吗?” “劳您惦记,”沈夫人的微笑谦逊而得体,“她和腹中的小皇子,都好得很呐!” 小皇子?我很是诧异,原来六姐怀上孩子了? 老太太激动得连说三声“好”:“愿佛祖保佑我们楚家蒸蒸日上!” 沈夫人会心一笑,适时地说起吉祥话来:“您老放心!佛祖也会保佑我们楚家团团圆圆、顺顺利利,保佑您和老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儿孙绕膝、共享天伦!” 老太太很是高兴,又赞赏地看了这个儿媳妇一眼。 我偷偷地瞧了瞧卫夫人,果不其然,她立马驴了一张脸,幽怨地瞥了沈夫人一眼,又侧头对四哥耳语几句。 要说讨好人的功夫,当属沈夫人略胜一筹,只可惜他的儿子排名老八,上头有大哥、三哥、四哥三个人,恐怕将来这家主的位子难以落到他身上。沈夫人这么精明,不会不明白这些,也不知她做了什么打算。 沈夫人之后是秦夫人和七姐上前请安,再是敏夫人和十妹。秦、敏两位夫人膝下无子,又不得宠,在府中的地位并不高。因此老太太没说什么就挥手让她们下去了,按照惯例,她们是不能坐在主桌的。 当然,娘亲和我也一直是“上不了台面”的。 这时,终于轮到我了。 穿着从六姐的旧衣裳里找出来的如意云纹衫和散花云烟裙,我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步。腰间的佩玉顿时叮咚大作,吓得我立马收住了脚步,回想方才沈夫人走路时的步调,这才重新迈开步子,缓缓走到老太太和父亲的面前。 “奶奶、爹爹。” 众目睽睽之下,我一紧张,竟什么吉利话都没说出口来。相比各位夫人们的口若悬河,我简直就是口拙到了极点。 真是不争气,骂皇上、骂郡主的时候,我怎么就能滔滔不绝呢? 好在老太太似乎并不介意,笑眯眯地转头对父亲说:“小九还是适合这身打扮,你说是不是?今早回来的时候,那一身灰扑扑的,真是作孽啊。” 父亲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回答:“娘,小九孤身在外,还是不要穿得太奢华为好,免得碰上贼人。” 老太太露出恍然的表情:“是了是了,是我考虑得不周到!” 我乖巧道:“奶奶您可别这么说,您也是为我好。” 老太太听了非常感动,又说:“小九得了空,就来陪奶奶解解闷,也让奶奶听听你这几年都学了些什么!” 学的都是刀光剑影的东西,说给您听,还不把您给吓死? 我暗自腹诽了一句,表面上做谦恭状:“全凭奶奶吩咐。” 这时父亲插嘴道:“小九就和我们一起坐在这儿吧,正好老大不在,你可以先坐他的位子。” 老太太点头赞成。 此话一出,堂内众人神态不一。卫夫人惊讶,沈夫人镇定,其他夫人有的羡慕有的嫉妒,四哥、八哥安然自若,五姐眼神探究,七姐、十妹神情落寞。 唯一发自内心微笑的是三哥,他立即叫丫鬟在他和父亲的中间添了把椅子。 “谢谢爹,谢谢奶奶。” 我垂眸拜谢,然后压着步子故作优雅地走到三哥身旁坐了。三哥朝我眨眨眼,我调皮地回瞪他。 少顷的功夫,所有的妻室都请安完毕,依次入座。父亲宣布开席,丫鬟嬷嬷们赶紧上菜的上菜,添酒的添酒,小心地伺候起来。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十盏 师父 章节字数:2493 宴席过半,我逐渐从父亲和哥哥们的对话中了解了楚家现在的形势。原来楚家不仅人丁兴旺,在朝中的势力也不容小觑。父亲现任吏部尚书,并且是接任左丞相的不二人选;大哥拜振威大将军,三哥为户部侍郎,四哥统领禁卫军,六姐坐镇后宫;八哥虽然只是个没有实权的礼部侍郎,但他掌管着京城最大的钱庄,钱庄具体下辖什么生意我并不清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钱庄是楚府无可取代的敛财之地。 简言之,楚家如日中天,富可敌国。 而楚家内部却隐患重重。表面上大家众志成城,背地里我管你能不能给楚家长脸,只要你不损害我的利益就可以;我管你有什么门路攫取银子,只要到最后这些银子属于我就可以。所以一言以蔽之:家主之争。 尽管我对这些斗来斗去的东西真心厌烦,但师父说过:小洛,你每到一个新的环境,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先弄清楚周围人之间的利害关系,然后加以利用,不能利用的就远离。只有这样才能稳稳立足,长盛不衰。 虽说师父是个性子很清淡的人,但常常能将复杂的处世之道娓娓道来,这点让我很是佩服。 谨遵他的教导,此时,我一边听同桌的人闲聊,一边暗暗分析了起来。 方才我还在疑惑,沈夫人要拿什么跟卫夫人竞争。现在终于明白,话应当反过来问:卫夫人拿什么和沈夫人叫板? 沈夫人有个管钱的儿子,还有个孕育着皇室骨肉的女儿,她有足够的资本。 这样看来,也难怪当看到老太太向沈夫人示好的时候,卫夫人要面露煞气了,因为事实上,她手上的筹码并不多。 而楚昭杰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楚府上下都心照不宣——继承人的人选在这两年就会确定。众夫人哥哥们都着急了,生怕在这场竞争中落在后头。依我看,也只有三哥还处乱不惊。 看着他的淡然,我不禁觉得其他人的争斗索然无味。不过一个家主之位,却要争得头破血流,何至于此? ※※※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坐上主桌的我依旧不能长时间地忍受他们那些人信手拈来的虚假。到了宴席的后半段,我越来越坐不住了,便借口上茅房跑到院子里去。 夜已深,院子里的灯笼都熄了,挂在树枝上的彩条被黑夜遮去了颜色,又让月光添上皓白的一笔。 多美啊,不带任何修饰,摒弃了浮华,纯净而自然。 吹在脸颊上的冬夜微风,静静的、凉凉的,很清爽惬意的感觉。 我找到院子里最粗壮的一棵古杏树,脚下使力,两三蹬就蹿上了树梢。挨着树干坐下后,这才觉得有点儿冷,可大树的华盖挡去了大堂中的喧闹,这份清静得来不易。两厢权衡,我最终决定原地不动。 倚靠着树干,我开始盘算起明天的计划——这也是师父教我的。他说:“孙子有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人们总强调‘知彼’,但事实上,‘知己’往往比知彼更难。因为所谓‘知己’,必要做到识己才、知己心、谋己事、尽己能,而后方能有所成就。然,世人能够真正做到这点的,不过十之一二。” 我想师父定是那佼佼的十之一二,而我则是那不知己的十之八九。 扯远了,还是想想明日的打算吧。早上先去香山寺看一看娘亲,回来后找人捎个口信儿给六姐,让她安排我进宫探她,再把潇湘苑里的花花草草收拾一下。哦,对了,还得给落天阁写封信报平安,不然师姐该吼我让她担心了…… 嗯,这么看来,明日还是颇为充实的。 正出神间,身边树梢上突然多了一个人,那个人冷不丁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我吓得半死。 三哥悠悠地笑着:“下午不是说好不逃家宴了吗?” “你、你怎么一点儿声响也没有?吓死我了!”我抚了抚胸口,仍心有余悸,然后纠正他说,“我没逃。屋里头闷热,我出来避一避。” 顿了顿,又问:“你怎么也出来了?爹不是说有朝廷之事要听听你和四哥、八哥的想法吗?” “朝廷之事,”他吐吐舌头,“没兴趣。” 装! 我低声说:“三哥,我一直都不懂,为什么你要做出不在乎的样子?你明明很关心国事的呀。” “哦?”三哥起了兴致,“洛婉怎知我关心国事?” “因为——”我当然不会告诉他我曾经偷听他和大哥谈话,于是拖长语调,故弄玄虚道,“因为我乃是九重天上的仙女,自然什么都知道。” 三哥笑出声来:“原来是仙使来访!小生未曾远迎,还望见谅。” 我朝他拱拱手:“客气、客气。” 他便笑笑,不再接口。 我也嘴角一弯,而后回归正题:“不过说真的,三哥,你以后还是收收心吧,至少别去那些个烟花之地了,免得让三嫂伤心。你总不愿到时候三嫂甩着皮鞭到芳满楼去漫天要人罢!我可告诉你,若真的到那个境地,我一定帮三嫂扛着各种刑罚器具,和她一起去芳满楼堵你!” 三哥微窘,轻咳几声:“洛婉,这才多久不见,你的嘴皮竟已磨得如此厉害。” “可不是好久没见了么,”我说,“五年了呢。” 五年了呢。 我揭开遮挡视线的树枝,看着屋中的歌舞升平,叹息道:“下午才觉得回来真好,现在又觉得无趣。你看这屋里,表面上祖孙三代同堂,觥筹交错,其乐融融,暗地里相互较劲,以后甚至会剑拔弩张。我真不想蹚这浑水。” “你不用被牵扯其中。”三哥温言劝慰,“要是觉得不喜欢,回落天阁就好了。” 我摇摇头,嘟起嘴巴:“可师父说五年之内不许我回落天阁。” “为什么?” “嫌我太嫩、缺历练呗。他说,落天阁不需要没用的窝囊废。” 听闻这话,三哥有些咋舌,苦笑着问:“你师父,是怎样一个人?” 我歪头想了想,实话实说:“其实我也说不准。大多数的时候他就像一个和蔼的前辈,与我很亲近,可有时候他却又一副老奸巨猾的样子,阴森森的。” 师父常年戴着面具示人,若不是他沙哑的嗓子和手掌中的茧子太好辨认,我都要以为我有两位师父了。 三哥似乎很感兴趣,还想问些什么,却只听永安堂中突然传来不详的嘈杂,老太太撕裂的声音凌驾其上,“快去城南请司先生来——!” 我与三哥顿时面面相觑。是爹出事了?!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十一盏 呕血 章节字数:2613 “快去城南请司先生来——!” 我与三哥匆匆跳下树往堂内赶去,险些撞上两个慌慌张张的跑腿奴才。进到殿堂里面,只见父亲已经被扶到了里屋的软榻上,弯腰猛烈地咳嗽着,虽然用帕子捂着了,但手上、地上仍有不少的血迹。 老太太抚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替他顺气,卫夫人和沈夫人则立在一边随时待命。年纪小些的孩子早就被吓得哇哇乱哭,夫人、丫鬟哄着他们,好让他们别添乱。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下人禀报司先生到了。此时父亲已经陷入昏迷。 沈夫人挥一挥手绢,蹙眉催促道:“快请!” 眨眼功夫,司乾一袭白衣,提着一个小木箱走了进来。围着的人纷纷让开道,顺势把我挤到了最后。我只能踮起脚,从攒动人头的缝隙中张望。 司乾在榻边坐下把脉。众人屏息了好一会儿,终于,老太太急不可耐地问出声:“司先生,我儿子怎么样?” “老太太,您莫心急。昭杰的脉象还算平稳,并没有大碍。” 父亲和司乾是旧识,所以对于司乾直呼父亲的名字,我并不感到奇怪。 卫夫人对司乾的话不以为然,质疑道:“既然没有大碍,老爷为什么会吐血?” 司乾不紧不慢地解释:“许是病情反复,许是急火攻心。晕倒前,他的情绪可有剧烈起伏?” 回答他的是四哥:“方才我们在探讨国事,只是意见有些分歧,还不至于有过大的情绪起伏。” 从我的角度,看不到司乾的正面,但我感觉他深思了一会儿,才道:“这样吧,我先开一副方子,昭杰服下后应该很快就能醒来。之后,我需要向他本人了解一下他的身体近况。” 老太太急道:“一定要本人?不能现在诊断吗?” “恐怕不能。”司乾语带歉意,“有些情况就连最亲近的人也是无法提供的。” 沈夫人道:“娘,我们就让司先生在府中住一夜罢,明日等老爷醒了再问个清楚!” “不能拖到明日。”卫夫人不赞成,“吐血不是小事,能不能辛苦司先生一下,今日等老爷醒后就马上做出个诊断来……” “卫夫人所言在理。”老太太说,“司先生,那就有劳你了。” 话说到这份上,司乾似乎没有拒绝的权力了。虽然我也心急父亲的病情,可老太太这样号令我的恩人,未免让我有些不快。 幸而司乾并不介意,谦恭地说:“我自当竭尽所能。” 说罢,他当即写了方子,杨叔亲自去抓药。老太太吩咐大家都在外间等候,不要惊扰老爷。众人唯唯应是,纷纷回到晚宴时的座位上。 司先生最后一个走出里屋,眼光不经意间一瞥,就看到了我。他眼中一亮,继而微笑着与我打招呼:“小洛!” “……司叔叔好。”我站起来,礼貌地颔首致意。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早上刚到楚府。” 我一边回答司叔叔的问话,一边就感到卫夫人和沈夫人两道犀利的目光朝我射来。唉,并不意外吧,早上我隐瞒了认识司先生的事实,这下穿帮了,她们自然会有很多想法。 而老太太也惊奇道:“小九竟然认识司先生?” 我恭敬地回答:“是。司先生是小九的救命恩人。” 司叔叔微微一笑。 老太太恍然:“难道是当年被送去落天阁的时候……?” “正是。” 老太太感激道:“司先生,我们一家子人都欠你的恩情!” 我暗自嗤之以鼻——刚刚是谁不由分说就使唤司叔叔的?大宅子里的人,一个个的面上功夫都炉火纯青! 司叔叔一向随和,连连摆手,说您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云云。 我叹一口气,想起师父说过:随遇而安也是一种本事。 ※※※ 等药的时候,司叔叔把我叫到房外,询问我最近的情况——或者说得更确切一些,主要是我脑子里盅的情况。 我告诉他药丸的效果很好,完全没有异常。 司叔叔替我把过脉后,舒了一口气:“的确没有异样。所幸当年我选的这条盅比较乖,没什么攻击力。” 我大骇:“……司叔叔,你能不能不要用‘乖’和‘攻击力’这种词来形容我脑子里的一条虫?我头皮都发麻了。” 司叔叔朗声大笑起来。随后又问我:“药还够吗?” “够,还有小半瓶呢。师父说他会按时寄给我的。” “喏,这里,”司叔叔从随身的木箱子里找出一个小瓶子,递给我,“我正巧带了一瓶,你拿着吧,以备不时之需。” “谢谢司叔叔!” 司叔叔摸了摸我的头,叹息道:“你师父到底还是让你回来了。这京城不比落天阁,自己万事都要小心,知道吗?” 我点点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司叔叔你也要保重。” 又闲话了几句家常,三哥从屋子里跑出来,客气地请司叔叔:“司先生,父亲醒了,劳烦您……” “是吗!”司先生当即道,“走,看看去。” 三哥便领着司先生进屋去了。我留在原地,免得进去碍手碍脚。 深夜的阴冷让我抱起胳膊取暖,思绪也沉静下来。其实司叔叔给我的感觉比我父亲更像一个父亲,他给予关心,给予鼓励,给予温暖,让我觉得我不是那种没人疼没人爱的小孩。不过他对每一个病人都是这样好,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医者父母心吧! 来回踱了几圈,一抬头,发现三哥又回来了,问我说:“外面不冷吗?” “冷。” “那怎么不进去?” 我皱着鼻子摇摇头:“不敢。” “为什么?” 我叹口气,委屈道:“三哥,我觉得我惹恼二姨娘和三姨娘了。” 三哥走到我身边,拉着我在回廊上坐下,“怎么回事?” “白天你还没来的时候,三姨娘说起她找来的司先生,二姨娘不以为然,我就没多嘴,怕我支持了三姨娘开罪二姨娘。可方才司叔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认出了我,二姨娘还是会认为我支持了三姨娘,而三姨娘呢一定会怨恨我明明和司先生很熟,上午却没有帮她说话。这下可好,两个一起得罪,我还怎么在楚府混下去……” 三哥哑然失笑:“哪有那么严重。” “我是说真的,”我颇为忧虑地看着他,“你说我该怎么办?” “其实很好办。” “你有什么办法?”我拉着他的袖子,“快告诉我!” 三哥悠然地扬起嘴角:“跟着三哥混,保你衣食无忧。” 不正经! 我扑哧地笑了:“好吧,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就讹上你咯!”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十二盏 碧落 章节字数:2222 当晚将将入睡前,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儿:遇到司先生的时候一时惊讶,以至于都忘了问,他为什么是沈夫人请来的。 但是……转念一想,兴许是我想多了。说不定沈夫人只是病急乱投医找到了司先生,带他回来一瞧,才发现竟然是旧相识。 罢了…… 思绪飘到方才永安堂中的情景:父亲的病床边,卫夫人和四哥一直对司先生的诊断表示怀疑,而沈夫人那边则给予他充分的信任,一左一右,弄得心烦意乱的老太太难以决断。 真是好笑,父亲的病能不能医好似乎成了其次,能不能被司先生医好倒是最重要的?我只希望,哥哥姐姐们在迎合他们母亲的时候,能有哪怕一丁点真正的或担忧或孝敬的感情在里面。 但话又说回来,兴许又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把他们想得太无情了。血浓于水的亲情,又怎么能弃之不顾呢? ※※※ 翌日。 沿袭了在落天阁时的习惯,寅时二刻我就自然地醒来,之后再无睡意。于是干脆起床,随意绑了发、洗了脸,没惊动香儿和玉儿,到院子里练剑。师兄教导说,剑气即人气,是以不可一日离剑,否则剑不认主。 不过,说是练剑,莫若说是舞剑。因为倘若真的像在落天阁时那样全力以赴,恐怕那杀气要惊动楚府的侍卫了。 《翰阳二十四式》舞完,我停下来休息片刻。抬头看着浅蓝色的天空,呼出一口隔夜的混沌之气,顿觉神清气爽。 耳边传来清脆的鼓掌声。我循声望去,竟是三哥。 今日,他穿一件织锦月白衫,腰系昨日的碧玉玄鞓带,外面披一条青缎披风,脚踏九天蟠龙靴,潇洒倜傥,令人侧目。 “三哥!”我欢喜地唤道,“你起得也早!” 他笑着答道:“是啊。我听闻香山寺每日都有万千游人踏访,其中有些位高者会寻求寺中僧尼为他们指点迷津。我怕去晚了,婉姨娘被那些人缠绕脱身不得。” 我一拍脑袋,“说的是啊!三哥,那你到中庭里坐一会儿,我这就去更衣。”说罢,我立马旋身飞奔入室,一边跑还一边嚷嚷着:“香儿、玉儿!帮我打水,我要沐浴!再给三少爷看茶!” 话音刚落,院边小屋子的门打开了,香儿睡眼惺忪地走出来,“啊?小姐你说什么?” 我无奈地在门槛处停下脚步,重复道:“打水,我要沐浴。再给三少爷看茶。” 三哥轻声责备道:“丫鬟怎么能够比小姐起得还晚?” 香儿顿时没了睡意,低下头惴惴地认错:“小姐,对不起。” “算了,快去吧。” “哎!” 三哥朝着香儿急匆匆的背影摇了摇头,而后对我道:“洛婉,能否借你的剑一使?” “嗯?当然。” 我把剑递过去,“小心点,它怕生。” “放心吧。” 看三哥拔剑出鞘的样子和指腹抚过剑身时的眼神,我就知道他定是个识剑之人。我这把剑是离开落天阁前师父赠我的,名为碧落,相传为前朝末代皇帝的佩剑,原有两柄,另一柄名为黄泉,可黄泉剑业已消失一百五十多年了。 既然三哥有好剑相陪,那我也不用担心他会因等我而觉得无趣了,便笃定地回到屋子里做起准备来。 沐浴完,我换上一件藕荷缂丝衫,下身配上桃红色撒花羽纱裙,脚上一双百蝶绣花鞋,最后让香儿替我绾了一个垂鬟分肖髻。 铜镜中的我,轻抿着嘴,伸手将鬓边的发丝拨到耳后。 香儿站在我身后,喃喃赞道:“小姐真是太美了。要不要再抹点胭脂?会更好看。” 我微笑着摇摇头。想起上个月初六我的生辰,师父为我庆生,司先生特地从外赶回来。师姐把我好好地打扮了一番,施铅粉、抹胭脂、画眉、点面靥、描斜红、点唇,鼓捣了足足有一个时辰。结果当我走进大殿时,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连守卫也不例外。 我浑身不自在地坐下来,只听师父叹息了一声:“红颜祸水啊!” 那身装束去勾引别人还挺适用,但今日我是要去见我的亲娘,我希望她看到最美的我,但不是最妖艳的我。 “就这样,可以了。” 我起身,披上玉儿递来的白狐裘坎肩,就往外走去。 才出屋子的门,脚步就停在原地。 三哥在院中舞剑,身姿潇洒,人剑如一。剑气带动阵阵旋风,院中的每一草、每一木都秫秫作响,落叶在空中飞旋。 远处,依稀可见桃沁园杨妃色的片片初桃。 近处,银铁剑、橘红叶、白衣人,还有随意搁置在石桌上在剑风中微微颤动的青缎披风。 侧击、翻身、格挡、偏锋、前刺、回撤、扬手、收剑。 一招一式,看得我荡气回肠。 剑入鞘,三哥将其扔回予我,赞道:“好剑!” “三哥好身手!”我快步走到他面前,又惊又喜,“大概连我师兄也及不上你了!” 三哥的反应倒是很淡:“是吗。” “说起来,”我绕着他走了一圈,“我师兄的身形跟你还挺像的。” “这么巧?” “嗯。” “这是好事,”三哥笑得很舒心,“说明我是习剑的料子。” “三哥,你太谦虚了!” 他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而后忽然笑盈盈地看向我,意味深长道:“洛婉,你这身打扮……”却让人着急地不把话说完。 我一紧张,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问:“有什么地方不妥吗?” “你这身打扮,”他慢悠悠地说,“真宛如世外仙姝。” 我噌地红了脸。三哥朗声大笑,重新将披风穿好,携着我往外走去。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十三盏 入寺 章节字数:2071 香山位于京城的西郊,漫山遍野的寒梅每年都会吸引无数远道而来的游人踏青赏玩。山顶的香山寺更是一座百年老寺,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前朝,不过建造它的人是谁已经无从考究了。 我们抵达香山寺的时候,已接近辰时。 太阳当空朗照,爬了数千级台阶,不禁让人感到燥热和疲惫。我摸了摸颈后,竟有了细细的一层汗水。 三哥的步伐依旧轻盈,我很是羡慕与惊讶。按说这几年来,有师父的提点再加上司先生养息的方子,我的体力应属一流,没想到三哥竟然还在我之上。 原来是文武双全,心系天下。楚晨轩看上去吊儿郎当,却绝非池中之物。想到这儿,对他的敬佩之情不由又多了一分。 不过光顾着钦佩他,却没留神脚下九曲十八弯的道路,幡然回神之时,我们已经站在了香山寺静玉庵的大门口。 一位本在扫地的灰帽灰衣师太把笤帚放到一边,慢慢走到我们面前,一手呈竖掌于胸,另一手持佛珠于腹:“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光临鄙寺,不知所为何事?” 我赶紧还了礼,恭敬道:“打扰了。我们是来找人的。” 那师太又道:“可否告知贫尼她的法号,贫尼好进去通报。” “这……”我一时语滞,娘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她的法号。 未想三哥却上前一步,回答说:“我们要找的是云清师太。” 师太了然于胸,又行一礼,方转身进庵去了。 乍听娘亲的法号,云清,云清,无比的陌生之感让我有些发愣。记忆里,我娘应该叫江婉……这个云清师太,又是谁? 直到方才的师太重新回到我们面前,我才勉强集中起精神。师太说:“云清已在朝云阁静候。二位请随贫尼来。” 我们谢过她,就紧随她的步伐进入静玉庵。走了一会儿,我突然想起之前一闪而过的疑虑,便问楚晨轩:“三哥,你怎么会知道我娘的法号?” 他嘴角勾起,解释说:“陌灵入宫之前,她和我、大哥一起来看过婉姨。” “是这样……”我轻声说,“谢谢你们。” 很快,朝云阁的匾牌就近在眼前。 二楼殿外的宽阔露天回廊上,一张石桌,一壶茶,一袭浅灰色的人影。 那人悠闲地品着茶,一举一动皆缓慢而优雅。而后她放下茶盏,极目远眺,山野的风景尽数落在她的眼里。她看着山、林、花、鸟,目光是纯粹的欣赏,表情是心如止水,沉静得仿若世外之人。 可她的装束,与记忆中的她是多么得不般配! 那件惹人爱的梅花纹纱袍哪儿去了?那条招蜂惹蝶的百花曳地裙怎么没了? 我还记得当师姐第一次听说江婉是我母亲的时候,她脸上兴奋而崇拜的表情。那一夜,她絮絮叨叨地告诉我江湖上关于我娘的传说。 江婉,名动洛阳的乐安楼第一舞姬。 她技压群芳,花容月貌。 吟歌起舞,让所有的善才折服;淡妆浓抹,叫每一个歌妓嫉妒。富家子弟争先恐后地献礼,客人们慷慨地洒金无数,只为得她一曲,只为博她一笑。 她戴的是镶嵌花钿的金银发簪,穿的是富贵人间的绯色牡丹开襟袍。 …… 可是现在呢?粗麻布衣,单调得让人不忍注目,她却甘之如饴;洗尽铅华的苍白脸庞,岁月肆无忌惮地刻上了无法抹去的痕迹,她却怡然自得。 听说她出家为尼是一回事,亲眼见证又是另一回事。 我的脚步沉重得再也无法往前迈动。只一眼,我便明白,她已经不是曾经的娘。 “……洛婉?”三哥犹豫地唤了我一声,“怎么了?” 我眨眨眼,话哽在喉咙里,只能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安慰地拍拍我的肩膀,然后朝娘那个方向喊了一声:“婉姨!” 她抬起头来,眼神与我在空中交汇。我知道,她认出了我。只是,她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更不要说惊喜了。 三哥牵着我走到石桌边,而后鼓励地捏了捏我的手心。 我看着她,艰难地开口,“……娘。” 她对我温柔一笑,嗓子依旧如往日一般灵和,“婉儿,你长大了。” 我低下头,喉头有些哽咽。 “婉姨,您越发有仙人风骨了。” 娘笑了,假意责备三哥:“轩儿这张嘴真是不饶人。” 三哥微笑着,“婉姨,你们俩先聊,我到附近去转悠转悠。” 我和娘面对面坐在小石桌的两头,她倒了茶,随后将杯盏递给我,问道:“这几年,过得好吗?” “嗯。”我点一点头,“很好。” “老爷呢?上次轩儿来的时候,我听说老爷他染了风寒。” “是。”我回答道,“他的身体确实不如从前了,不过现在请了个很不错的大夫,姓司。当年我被送到落天阁的时候,也是这位司先生救了我。” “是吗,”她淡淡地,“那就好。” 我以为她会因此而说一些感激的话,但是她没有。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道:“娘,你呢?” 娘柔柔地一笑:“我再好不过了。” 是吗。我独自黯然,看来,她真的很喜欢这个地方。 她低头抿了口茶,看我一眼,就一语道破了我心中所想:“婉儿,你一定有许多问题吧?”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十四盏 母亲 章节字数:2959 “婉儿,你一定有许多问题吧?” 我点点头,其实还没想好要问些什么,问题却已经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她温婉一笑:“这是我命中注定要来的地方。” 我不理解:“命中注定?” “嗯,”她的表情宁静而又坚定,“我听到了他的召唤。” “谁的召唤?” 她却答非所问:“你看这儿,多美。” “什么?” 她示意我看远方的景色,醉心念道:“日日静心参悟佛经,悠然抬头之时,便能见那群山野岭,连绵不绝;天地日月,衡静无言。看淡尘世,人自静,心亦自净。” “看淡尘世……”我喃喃道,“也抛弃了我?” “娘并没有抛弃你,”她柔和地说,“我天天为你诵经,求佛祖保佑你平安无事。你看,你现在不是平安无事吗?” 我倔强地反驳:“我平安无事,是因为师父他们时时在护着我,佛祖又怎能和他们抢功劳!” “嘘——!”娘略带责备地看着我,“婉儿,休得胡说!佛堂怎是你戏言的地方?” 说罢,她心焦地垂眸,转动起佛珠,口中默念“阿弥陀佛”。 我无奈道:“娘,我不信佛的。” 可过了半晌,娘才抬起头来,大约是为我在佛祖跟前请完罪了。她朝我笑笑,说道:“我知道你不信。那你听听,为什么我信。” “您说。” “娘心里,曾有过怨恨,有过绝望,有过各种不如意,但佛祖不忍看芸芸众生受苦受难,只要你能够重新做人,他就愿意为你驱除苦难。皈依佛门后,我的苦难被驱除了,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释怀。婉儿,你很年轻,还没有经受过人生的大悲大喜,也许现在你并不能理解,但有朝一日,你也会向往起没有负担的日子。娘只希望,到那个时候,你还能有选择的机会。” 她的话确实让我懵懵懂懂,但有一点我听得明白:她彻底放下了过去。 可我无法理解,亦无法接受。 我追问说:“那么卫夫人、沈夫人、她们的儿子、还有她们的奴婢,这些人对我们的辱骂、欺侮,就这么算了?就这么忘了?您不记得了吗?那个时候就连一个侍婢都能仗势欺人对我们恶言相向、刁难相加!这口气,娘,您怎么能咽得下去?” 她却苦口婆心地教导我:“孩子,学会谅解吧。设身处地地为他们想一想,也许他们有不得不为之的道理。” “怎么,难道有人拿着刀逼他们对我们作恶不成?” “你既非他们,又怎知他们的处境?” 可我实在想不出他们有值得原谅的理由,愤愤道:“娘!无谓的原谅不是宽容,而是懦弱!” “婉儿!”娘也提高了嗓音,语气里尽是对我的失望,“你的心里怎会有这么多的仇恨!这仇恨之火早晚会毁了你的!” “那不仅是仇恨,”我坚持告诉她,“也是公道。” 记忆里,这是我和娘第一次有这样激烈的争吵。我们都毫不退缩地注视着彼此,都希望能用自己的坚持换来对方的认可。但是,我们终究都无功而返。 唉。为什么,我要和刚刚重逢的母亲闹得这么僵呢。 想必娘也是这么想的。于是一时间,我们俩都没有说话,只自顾自地喝茶,把思虑压回到心底。 所幸没多久,三哥便回来了,及时缓和了我们母女二人间的尴尬。晨轩折了两枝梅花,白梅送给娘,红梅递给了我,口中吟吟念道:“西有香山之梅,南有云山之桃,争奇斗艳,游人不绝。啧啧,京城的郊外果真是个福地。” 我微笑着接过,随口道:“听闻至北的天山上有一种花名为羽萱,美胜百花。” 三哥接嘴:“只可惜此花一离天山,便活不过一日。” 娘惊奇道:“世上竟有此奇花?” “有,我一直听师姐说起。”我说,“娘,不如下次让三哥带我们去看看?” 娘知道我在刻意化解刚才的紧张气氛,便会意一笑。 三哥点点头:“我自当奉陪。” 顿了顿,他又提起:“对了,方才我在寺门口遇见了司先生。” 我讶道:“司先生?” “嗯。看样子,像是来求签拜佛的。” 我觉得新鲜,不禁打趣道:“医者也信佛吗?” 娘给她自己倒了杯茶,抿嘴喝一口,不说话,神色颇为恹恹。我想,大约是我对佛的不以为然又一次让她不快了吧。 ※※※ 下山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 起身告别时,我的心里满是不舍。前一次离开娘纯粹是情势所迫,回来后,她与我已相隔了一个世界;这一次我也只能再次离开,娘说,无需挂念她,甚至也无需来看她,我们当各安天命。那有谁能知道,再见之时,我们又会是怎样? 但我不能否认,这一趟旅程带给我更多的是差强人意的感受。譬如,娘自始至终没有表现出很欣喜的样子,好像我们昨日才刚刚分别,好像重逢可有可无;又譬如说,娘依旧试图把我拉回她所谓的“正轨”,要我放弃仇恨,时时怀着一颗感恩的善心。 我不由得恨起这些蛊惑人心的学说来,恨它们夺走了我有血有肉的娘亲,把她变成了一个只剩下平和的人。看淡、看淡,她把这个词挂在嘴边,孰知看淡其实亦是一种伤人的冷漠! 许是因为我很久没有说话,三哥偏头观察了我一会儿,然后问:“怎么闷闷不乐的?” 我叹息了一声,坦言道:“娘变了。” 他淡淡一笑:“我们都在变。” “可是她的变化让我咋舌!我记忆里的她,有时候温柔,有时候忧郁,但不管怎样,都一直是一个有情绪的人。可现在……她是那样与世无争,把什么都放弃了……” 他仔细地听着,垂首不语。 我继续道:“可我们都是凡人不是吗?我们都应该被允许有自己的心情,或是因美梦成真而快乐,或是因郁郁不得志而悲伤。毕竟,如果没了这些,我们还可以被称之为人吗?” 晨轩思忖少顷,应道:“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选择,婉姨选择远离这些世俗的情感,她表现出的超然无可厚非,你不能因为这个而疏远她。相信我,即使她没有表露出来,她依然疼爱你,这一点从未改变。” 我说:“我只是为她感到难过。穷其一生,她都宽于待人,可是她落到什么好了?到头来在尼姑庵中避世,却还孜孜不倦地原谅那些致她至斯的人。可若她真的是这么想的也就算了,这说明她的心太善良。可我只怕她是自欺欺人。” 晨轩皱眉:“何出此言?” “因为曾经她也有过欲念,可她得不到,所以就舍弃了,舍弃之后她过得反而更加不好,这才沦落到这里。我怕她沦落到这里,只是为了躲避那些她追求不到的东西,和那些潜在的、更加致命的罹难。” 所谓更加致命的罹难,自然指的是卫、沈夫人她们了。 晨轩拉住我,低声道:“这些话,跟我说说就好,回到府中,千万要谨言慎行。” “我懂。”我低下头,可有些话实在是不吐不快,于是我又抬头看他,央求道,“最后一句,行吗?” 他微微一笑,摸摸我的头:“说吧。” “我不会变成她那样。”我怔怔地看向他身后的一树傲放红梅,语气是未曾有过的坚定,“今后若我有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我一定会不遗余力地争取,哪怕遍体鳞伤。就像我师父说的那样,人生来就是要为自己活的。” 闻我此言,晨轩先是微讶,随后嘴角舒展,“我的小巾帼,真让三哥刮目相看。”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十五盏 试探(一) 章节字数:1799 从香山寺刚回到楚府,立即就有人来请我去父亲的书房,说他有要事找我。我很是奇怪,这是他两天里第二次要在书房见我了,会是为了什么事情呢? 我谢过传话的侍婢,就匆匆赶往书房去。推开门扉,见父亲正坐在书桌后,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 “爹,您找我?” 听到我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示意我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我依言坐下,瞥见父亲像是在列一个名册,上面竟有我的名字。 不由得更奇怪了。 而他就这样坦然地将宣纸平铺在我的视线范围里,不遮遮掩掩,却也不主动说起因由。我只好耐着好奇心,静观其变。 父亲将毛笔搁好,抬起头,似是随意地问我道:“小九,你见过皇上了?” 倒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 我顿了一顿,才回答:“哦,是啊。昨日他来府上‘探病’的时候,我恰好与三哥在一块儿。” 父亲点点头,也就没再深究,旋即说起另一件事:“这月十二是百花节,皇上打算举办一个百花宴,宴请一百位王公贵族和大臣官员的闺中女儿。” 我顿时明白,兴许这句话才是重点。 于是我认真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父亲眼神炯炯地看向我:“小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似是无奈于我的冥顽不灵,他反问我:“为什么皇上特别指明要还未出嫁的女子?” “……哦!”我恍然大悟。我的反应真是太迟钝了,皇上、女子,这两个词扯到一起,还会有什么别的可能呢? 父亲接着道:“今日旨意下来后,皇上特意宣我入宫,对我说了一句话。这也是我今天找你来的原因。”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定定地看着我,似乎是在等我开口,好像我应该猜到皇上的意图似的。可我却是一头雾水:“所为何事?” “小九,皇上希望你一定要参加百花宴。” 我呆愣了半晌,才迟疑道:“……我?” 立马想到了昨日郑熙与三哥的对话。果不其然,皇上当真对我有了兴趣…… 说实话,昨日郑熙留给我的印象还不错,人长得英俊,谈吐自若,笑容明朗,身上带着浑然天成的王室气魄。如果有机会,不妨与他多接触看看,说不定是个知己,甚至是佳婿呢? 生平第一朵桃花竟然就是皇上,这传出去,定是要成佳话了吧! 哎哟!我都在想些什么啊? 我及时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这要是让师姐知道,还不该取笑我了! 我正自娱自乐着,却见父亲慢慢地看向窗外,表情充满思虑。半晌,他若有所指地缓缓道:“许多年轻的亲王和大家族的子弟也都会来参加百花宴,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当然,如果在后宫中能有两位楚贵妃,对我们楚家是更为有利的。” 显然,最后这句话是刻意说给我听的。这次我不再那么迟钝了,立马听出了父亲的弦外之音——他希望,趁着皇上对我有意的大好机会,我入宫,做那第二位楚贵妃。 等等。 我这才发觉不妙,父亲所说与我方才所想,好像不大一样? 于是谨慎地应答他:“您的意思是,如果皇上要娶我为妃,我就不能回绝了?” “回绝?!”父亲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是惊讶,“那是皇上赐予你、赐予楚家的无上殊荣,你怎么说得出回绝二字?” 我辩驳道:“可是……我还不怎么认识他呢!怎么可以嫁给他?嫁人难道不是一辈子的事情吗?” 这是真心话,尽管我欣喜于郑熙对我的关注,但这并不代表我要轻率地将下半辈子托付于素不相识的男人!更何况…… “更何况,”我继续道,“仓促入宫,夫妻之情必然无法长久。一旦……一旦失宠,就会被卷入宫中的那些明争暗斗。光是史书上写的那些就令人咋舌了,谁知事实又是怎样的不堪入目?我可不要找那罪受,现在楚府已经让我应接不暇了……” 话一出口,父亲的神色刹那一凛,我这才自知失言——楚府的家主之争虽路人皆知,但从来都是心照不宣。 忙垂首道歉:“爹,对不起……” 好在父亲并不介意我的鲁莽。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摇头道:“这么多年,我始终在自欺欺人,以为不闻不问,就可以不用面对。其实,就连刚刚回来的女儿,对此也一清二楚。” “爹……?”他突然间跟我说这些,让我猝不及防。 父亲收起苦涩的表情,微微一笑:“小九,你倒是说说,觉得谁该接替我的位子?”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十六盏 试探(二) 章节字数:1774 父亲收起苦涩的表情,微微一笑:“小九,你倒是说说,觉得谁该接替我的位子?” 我当即色变,惊道:“爹!这、这不是我能多嘴的事情吧……” “无妨,就随便说说。” 真的是让我随便说说吗?我不怎么相信。 自从这次我回来之后,好像所有人都拿我当回事儿了。父亲比从前关照我,奶奶比从前重视我,连卫夫人、沈夫人他们对我也比从前客气许多。 为什么呢?我问过自己,得出的解释只有那么一个:现在我是落天阁的弟子,身后有整个富可敌国的落天阁为我撑腰。 所以,我并不相信,我想父亲应是借此机会试探我的立场。 不管怎样,折中的态度应是目前应对他最好的选择。 于是我规矩地回答:“按祖制礼法,大哥为嫡子,又是长子,加上为国立功无数,官阶在众位哥哥里也为最高。最名正言顺的,就当属他了吧!” 父亲叹口气:“我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可是为平雍州之乱,轼儿已远离京城多年,待此事平息,恐怕皇上还有意西进夺取凉州,到时候轼儿少不得又要披挂上阵。但这么一大家子,又怎可长时间的无主呢!” 今日父亲对我格外坦诚,却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听着他的话默默点头。 旋而,他又问:“那你觉得,轩儿如何?” “三哥?” 乍听父亲提起三哥,我心头一颤。现如今卫夫人和沈夫人都只把彼此当做最大的敌人,仿佛三哥被排除在竞争之外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那么父亲这么问,是出于对三哥的偏爱呢,还是他看出了什么? 我小心地回答,不置可否地敷衍道:“三哥也是嫡子,朝中品阶不低,朝外人缘颇好,应该也是能独当一面的人。” 父亲却直接地点破我的模棱两可:“小九,我希望听听你的心里话。我知道你素来与轩儿亲近,你应该比较了解他。” 我从来没有应对过这么咄咄逼人的父亲,不由慌了些神。情急之下,我实话实说:“那我就替三哥说点好话了!其实,我也不是特别了解他,但唯一能确定的是,在我们所有人面前的三哥,绝非真正的楚晨轩。虽然我已经五年未曾见他,但我依然这么认为。” “哦?”父亲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何以见得?” 何以见得?因为他可以与武林高手媲美的剑术,因为他纨绔子弟的外表下深藏不露的某种企图,更因为他为了达成这个企图而自甘示弱的城府。 父亲不知道这些,因为三哥对所有人都瞒天过海,包括他。 那么我又是怎么知道的? 是了,一半是我从他的言行里推断出来的,一半是他展现在我面前的。归根结底,是因为他对我没有丝毫戒心。 想到这儿,心里不由得一阵温暖。 可随即,我又感到了一丝惶恐。如果三哥的意思是要瞒过所有人,那方才我对父亲说的话,岂不是与他的初衷相悖了?若是因为我的多嘴而坏了他的事…… “小九?”父亲还在等着我的回答。 我匆忙拾掇出一个笑容,心里很乱,却还要故作沉思状,说道:“嗯……我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什么事例来,大概只是我的感觉罢。” 父亲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目光意味深长,我几乎就要因为做贼心虚而低下头去。 良久,才听到他的一声叹息:“小九确实长大了,能有自己的主见,爹很高兴。” 我心中忐忑,不知他是否有弦外之音,只得惴惴道:“您……谬赞了。” 他深思着笑笑:“好了,没别的事,你可以回去了,切记我们的对话不要告诉第三个人。” 我垂首道:“是,我知道了。” “回去以后记得去做几身新衣裳,百花宴见皇上时,可不能再穿你六姐的旧衣服了。” 我又点头应下,就退出了书房。 掩上门后,我开始回想与父亲的对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父亲问我谁坐他的位子比较合适,其实只是个幌子,他真正的目的是要旁敲侧击地向我打探三哥的真正实力,而我说的话想必正中他的下怀!父亲现在应该坚信三哥绝不是个碌碌之辈了…… 等等,哪里不对劲。 如果三哥只是瞄准了家主的位子,那么在父亲面前,他不但不应该隐瞒,反而应该尽可能多地让父亲了解他的真实力,不是吗?这个道理,他不会不懂。 可是看上去,他并不想让父亲知道。 这是为什么呢? 难道他的隐瞒,还另有原因……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十七盏 入宫 章节字数:2327 过了几天,我接到宫里的口信,说“楚贵妃思妹心切,特宣楚洛婉择日入宫相见”。翌日恰逢上朝日,我便和三哥同辇入宫,接着他去上朝,我去景鸿宫探望六姐,说好等他下朝后来接我一同回去。 景鸿宫不愧为最受宠的贵妃所居住的宫殿,宫中亭台楼阁皆蔚为壮观,花草树木具欣欣向荣。站在朱红色的宫殿大门下,抬头瞩目,就看见红瓦铺就的飞檐,飞檐角上驻守着漆红的角吻和螭首,幕布是淡蓝染云的晴朗天空。鲜明的颜色反差,大气得让人叹为观止。 宫女告诉我,楚贵妃正在花园里散步,我便让她们带路前往花园。 很快,就看到了我的六姐,楚陌灵。 她一身黑底红边的缂丝宫袍,绾着一个贵妃髻,一举一动皆优雅难言。印象中的六姐是个笑起来十足俏皮的玲珑女孩儿,现在的她已经褪去了稚嫩,那一身雍容华贵的打扮,倒也很称她。 六姐的肚子已经挺得老高,估计再过两三个月就要临盆了。此刻,她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轻柔地拨弄着弯下腰来的树丫子,看上去,精神头儿很是不错。 我提起裙摆,快步朝她走去,一边唤道:“六姐!” 闻声,楚陌灵转过头来,那双美丽的凤眸在看到我的刹那间盈满欣喜与感动:“洛婉!” 我跑到她的面前,故作行大礼的样子,屈膝福身,诡笑道:“民女楚洛婉给贵妃娘娘请安!” 六姐噗地笑出声来,嗔怪道:“你这鬼丫头!” 说罢,她亲热地拉住我的双手,上看下看,又叹道:“洛婉真是出落成大美人了!” 我心里很得意,嘴上却还不依不饶地打趣她:“我哪敢跟楚贵妃比呀!” “去你的小贫嘴!”六姐伸出纤纤玉指戳了戳我的眉心,而后笑道:“来,我们进屋坐。” “好嘞!”我上前代了一个侍女的位子,扶六姐往屋子里去。 刚扶六姐在美人榻上坐下,她就疲惫地呼出口气。我道:“在外面站久了,累了吧?给你倒杯茶喝。” “哎,别!”她阻止我,“怎么能让你端茶送水!小绣、小岚!去把皇上前几天拿来的蜜茶泡一壶来,还有昨日舒婕妤送来的果子也取一些。” 两个侍女应声而去。第三个侍女道:“娘娘,该喝药啦。” “……拿来吧。” 六姐挥一挥手应允了。待侍女送上黑漆漆的药,她视死如归般地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喝完后,才抚着胸口连声抱怨:“这安胎药苦死了!王太医吩咐我每日早晚各一碗,真是要了我的命!” 不过,怨归怨,喝归喝。六姐自然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孩子能平安地出世。倘若真的不让她喝了,她定是头一个反对的。 缓过了药的苦劲,六姐把注意力放回到我身上,连珠炮般地开始发问:“洛婉,你快跟我说说,身体怎么样了?府里的人对你还好吗?去看过婉姨了没有?她怎样?” 我连忙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姐,咱一件件来行不?一口气说那么多,你不累呀?” 六姐嘿嘿一笑:“我一道问,你一件件答!” 看她猴急的! 我无奈道:“我和娘都很好,府上的人对我也比从前好多了,回来之后好像还没有人找过我的茬呢!” 她甚为宽慰:“这就好!洛婉,万一有人再让你难堪,你就直接来找我。六姐以前不能护着你,但今非昔比了。” “现在我也能自己保护自己了。”我微笑地看着她,“姐姐,你过得还好吗?” “好极了。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而且,”她低下头,爱怜地注视着腹部,手掌轻柔地抚摸着,“等这个孩子出世,可能就是皇上的第一个儿子,将来我也有依靠了。” 我问:“皇上不也是你的依靠吗?” 她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以色侍人终不得长久。更何况伴君如伴虎,你永远不知道,原本浩荡的皇恩会在何时突然终结。在这深宫之中,我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随时随地为自己想好退路。” 我一怔。一直以来对后宫的了解都停留在书本上,听六姐这么一说,才发现这些事情其实离我很近、很近。 “不说我了。”六姐岔开了话题,“洛婉,跟我说说,在落天阁的生活是怎样的?江湖是不是很自由、很自在?我从来只能在纸上找到关于江湖的只字片语,真是遗憾不能亲身体会呢。” 闻言,我又是一瞬的失神。原来,原来我和姐姐也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学她的求生之道,我有我的江湖漂泊。她的世界在我的书中,我的世界在她的纸上。 五年,终究改变了太多。我长大了,却发现,我的亲人们一个个都在离我而去。娘亲,姐姐,不晓得下一个又会是谁。 我不想让六姐平白陷入伤感,所以掩去自己负面的情愫,敛容回答道:“其实我也没有闯荡过江湖啦,一直都住在落天阁,生活也很波澜不惊。” “说说看嘛!” “唔,早上自己练剑,下午跟师兄练剑,晚上就在房中看书,有时和师父、师姐聊聊天,基本就这样。” 我觉得乏味至极的叙述却让六姐两眼放光。她兴奋道:“哇,师父,师兄哎!是不是风流倜傥的美男子?是不是随性洒脱大气豪放?书上都这么写的呢!” “呵呵,”我有些哭笑不得,“师父一天到晚戴着面具,还真不知他美不美。但是我大师兄倒的确挺英俊的,哎,跟我们的三哥有点像。不过,师兄性格比较内敛,不爱说话,相比之下,还是我师姐更‘随性洒脱大气豪放’吧!” 六姐兴致不减,又问了很多问题,我的每一个回答、每一个细节她都专注地听着,大约真的是被关在高墙中久了,一门心思向往着外面的自由。 期间,侍女端上了蜜茶和西域甘果,六姐让我尝尝鲜,我看那甘果长得特别像当年司先生用来养盅的果子,顿时就没了食欲,只好抱歉地对六姐解释说我调养身体的药方中有一味不能与甘果同时服用,六姐很轻易就信以为真了。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十八盏 堕胎 章节字数:2424 吃了点果子,话题兜兜转转,绕到我“女大该出嫁了”的问题上。六姐问有没有仰慕者向父亲提亲,我决计不告诉她“你的丈夫正有这个意思”,就随口搪塞过去。 她却一门心思操心起我的终身大事来。 “没关系,后天就是百花宴了,到时候这么多青年才俊,够你选的!”她掰着手指数给我看,“呐,扬州老南王的公子,年轻气盛,一表人才;荆州镇中王的两个儿子,一文一武,都是年少成名;还有前不久刚刚继承父亲之位的冀州勒王。他们昨日都已经抵达京城了。哦!对了!” 她一惊一乍的,把我吓出一身汗:“姐,你别激动,小心腹中的孩子……” 她倒好,对我的话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说下去:“交州理王慕容云扬也会参加这次宴会!他虽然二十好几了,但到现在都还只有两个妾侍,而且皆无所出,看来他也是想借这次机会来找一个贤内助的!” 乍一听,这交州理王的名字还真是飘逸,云扬、云扬,不像亲王,倒像江湖儿郎,我好奇地问道:“慕容云扬是何许人也?” “原来你还不知道!”六姐笑嘻嘻地介绍说,“所谓‘北有楚晨轼,南有慕容王’,说的就是他了,你想想,能和我们大哥相提并论的人,能不厉害么?” “原来如此。”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感慨大庆朝的这一代可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更为难能可贵的是,他不仅智勇双全,还貌赛潘安呢!” 我扑哧地笑出来:“姐姐,这慕容王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般替他美言!” 六姐笑着摆手:“不信呐,后天你自己看便是了。百花宴上,你若是看中哪家的公子哥儿,回头支会姐姐一声,姐姐立马让皇上给你们赐婚!” 我愈加哭笑不得:“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万一他要是不喜欢我呢?” 六姐干脆地说:“先把生米煮成熟饭,感情可以慢慢再培养嘛。咱洛婉那么招人喜欢,我就不信哪个男人招架得住!” 我笑得眼泪也要掉下来,摇头晃脑道:“六姐,你真像极了我的师姐,下次一定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那感情好,如果可以的话,等我把皇儿生下来,真想出去走走,看看江湖到底是什么样的。” 六姐一脸憧憬,笑容无比明媚。 然而飞来横祸,她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随即,表情竟扭曲成极度的痛苦! 我大惊,起身到她身边,慌道:“姐,姐!你怎么了??” 她捂着小腹,歪倒在榻上,身子蜷缩起来,惊慌道:“好、好疼……” “怎么回事!”我立马慌了神,冲外面叫道,“快来人啊!” 之前在外面候命的侍女们听到我的召唤纷纷跑了进来,然后一个个被吓得面如死灰,只会张口结舌地叫嚷着“娘娘!”“娘娘!”“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不……不,洛婉!”六姐看着我,泪水从眼眶中渗出,“洛婉,救救我的孩子!” 孩子? 我匆忙低头去看,天哪,已经有血从她的身下汩汩流出。这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娘娘流血了!” 一个侍女尖叫出来,再次引发了所有人的恐慌。六姐脸色苍白,细汗布满额头。 “都给我闭嘴!” 我喝止了侍女们无用的喧哗,接着吩咐道:“你,去请太医,你,去找产婆,你,去通知皇上,你们两个,去烧热水,其余人留在这里帮忙。” 她们仿佛这才找到主心骨,纷纷去做事了。 我在六姐身边蹲下,探手把她的脉。脉象非常不平稳,孩子很可能…… 可原本好好的,怎么会突然…… 我猛地转头去看方才六姐一直在吃的甘果,难道…… “孩子……我的孩子……”六姐的汗水大滴大滴地从额头滚落,不停地央求我救救她的孩子。 我温言抚慰她:“没事的,姐,孩子不会有事的,相信我。别紧张,身体放松……” 她拼命地点头,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抓着我的手。 不多时,只听得一阵焦急的喊声—— “爱妃!爱妃你怎样了?” “陌灵!” “六姐!” 景鸿宫中涌进一群仍穿着朝服的男人。郑熙打头,后面紧跟着神色慌张的父亲、三哥、四哥和八哥,再后面是产婆,太医们背着木箱匆匆走在最后。 郑熙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我站起来,把六姐身边的位置让出,自己退到三哥身边去。看着眼前的混乱场面,我不安地攥紧晨轩的衣袖。 产婆们在六姐的脚跟处围成一圈,掀开衣裙检查;另一边,王太医把着脉,时而与其他几位交流一句。他们的脸色都越来越凝重,大约是得出了与我一致的结论。 郑熙不耐地追问道:“如何?” 王太医抬起袖管擦拭额上的汗水,还未来得及回答,六姐又一次发出不详的呻吟声。 “没用的东西!” 郑熙用力地将王太医推到地下,呵斥道:“还不快给我想办法!楚贵妃若是有三长两短,我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皇上息怒、息怒!”太医、产婆们战战兢兢地匍匐在地上,王太医和产婆的领头交替着解释道:“娘娘应是误服、误服了花红,胎儿在腹中已有、有早夭的迹象,娘娘可能也撑不过去……” 郑熙瞪大了眼睛:“你们说什么?!” 榻上的六姐听闻后泪流满面,伸出手抓住郑熙的衣袍,哀求道:“皇上,别、别管我,保住……保住孩子……” 郑熙的眼中盛满了怜惜。他弯下腰来,像个孩子一般蹲在他们身边,放下所有的架子,脆弱地低声问:“孩子……保得住吗?” 王太医和产婆头面面相觑,半晌,产婆头回答:“奴婢可以一试,但很可能大小均……不能保。” 都这种时候了,还考虑孩子做什么,先把六姐救活再说啊! 我几乎就要吼出来,但三哥敏捷地抓住我的手,朝我轻轻摇头。我瞪着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三哥、父亲他们都一言不发,我的六姐难道不是他们的亲人?为什么他们都无动于衷?? 就在此时,郑熙低低的嗓音传来:“救楚贵妃。王太医,我只要陌灵活着。”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十九盏 宫斗 章节字数:2093 帷幔拉起,除了太医、产婆与几个宫女,所有人都被阻拦在外。 郑熙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板着脸问几个景鸿宫的宫女今日楚贵妃都吃了些什么,宫女回答说除了安胎药和舒婕妤送来的西域甘果,就没有其他的了。 他无助地瘫坐在椅子上,不住地低声问着“哪里来的花红,哪里来的花红”,我于心不忍,便上前一步,提议说:“皇上,也许我可以找找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颇意外地看向我,眼神依然颓丧:“是吗……那楚姑娘请便罢。” 我让宫女把安胎药的药渣找来,与贡甘果的玉盘同放在桌上。接下来取一根银针,仔细地拨弄起药渣来,不一会儿,就在渣渣中找到了花红被煎至萎缩的小瓣,我把这些花瓣挑到一边,转向那盆甘果,虽然每一颗看上去都完好无损,但靠近一闻,我便知端倪。 是谁,是谁下这样的毒手…… “这些甘果应是经麝香浸泡过,又做过特殊处理,所以香味不浓,六姐不识麝香之味,因此误食了许多……”我下结论道,“至于这安胎药,里面被人下了葬花红。呵,还说什么安胎,分明就是堕胎药。” 话音刚落,帷幔后传来六姐撕心裂肺的喊叫。郑熙的眸中划过一丝阴狠,死死地咬住牙关,问宫女道:“甘果是谁送来的?” “回、回皇上,”宫女被他的气势所压,战战兢兢地回答,“是雾旭宫,舒婕妤。” “砰——!”的一声!郑熙拍案而起,恨恨道:“这个贱人!来人啊!” “在——!” 门外的侍卫一拥而入。 郑熙下令:“去雾旭宫,把舒婕妤绑到这里来!” “是!” 侍卫前脚刚走,王太医后脚就掀开了帷幔。他低着头走出来,双手捧着一个沾血的面盆,面盆上覆盖几层染血白纱。 “皇上。”他在郑熙面前弯腰,年过半百的脸上布满痛心的痕迹,“原本、原本应是个小皇子。您……要不要……看一眼?” 我捂着嘴往后退了一步,那个沾血的盆中躺着的,就是我未出生就已经夭折的……小侄儿? 郑熙将头埋到手掌中,拼命地摇头:“拿走……朕不要看,不要……” “是。”王太医又深鞠一躬,转身将面盆递给了宫女,宫女匆匆跑了出去。 郑熙又疲倦地问:“陌灵怎么样了?” “娘娘的性命是保住了,但是……” “但是?” “但是……恐怕娘娘今后都不能再生育了。” “你说什么?!” 郑熙猛地站起身来,瞪眼瞧着匍匐在地板上的太医。一瞬间,震惊、哀伤、愧疚、无奈、愤恨一一划过他的眼眸。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他不仅是一个君王,更是一个丈夫。 而仿佛是添乱一般,先前被派去雾旭宫的侍卫空手而归,郑熙的怒火还没发出来,领头的侍卫单膝跪下,沉声解释道:“皇上,舒婕妤……自挂悬梁,已经……没了。她留下这一封书信。” 犹如当头一棒。 郑熙没有伸手去接侍卫递上来的书信。他跌回到座位上,怔怔地看着窗子,半晌,突然大笑出来。 “皇上!皇上!” 他这一笑,吓得整个屋子的人跪了一地,我也不例外。父亲强忍着悲伤,颤抖着说:“皇上!请您保重龙体!” 郑熙摆手大笑,高声道:“这是上苍在惩罚我!惩罚我未能惠及众生,惩罚我不能有所建树!” 无人胆敢应答。 ※※※ 离开景鸿宫时,夜已经深了。我们一行五人一同回楚府,一路上,揣着一颗沉重的心,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到了楚府,三哥送我回潇湘苑,几次想要安慰我,都被我冷冷拒绝。 他终于无奈拉住我,追问道:“洛婉,这是怎么了?” 我看着他,只觉陌生与可怕。 质问道:“在景鸿宫,为什么不向皇上进言求他先救六姐?为什么要阻止我?楚陌灵不是你的亲妹妹吗?如果皇上最后决定就算牺牲六姐也要尽力保孩子,那现在六姐就已经和那个什么舒婕妤作伴去了!” “他是陌灵的丈夫,只有他有选择的权力。”三哥低声解释,“况且,若我们插手,这件事将会成为楚府的隐患。” “什么隐患?” “你想想,今后皇上每每想到这个早夭的孩子,就会想起是我们劝他放弃的。他与楚府交好的时候,这不成什么问题,一旦楚府成了他的眼中钉,这就会是灭顶之灾的因由。劝谏皇上杀了自己的儿子,这是我们能担得起的罪名吗?”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原来,在六姐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候,他们这些臣子的脑袋里还能有功夫想这么多东西、肠子里还能绕这么多弯! 三哥叹口气,抬手将我额前的碎发挽到耳后,“洛婉,你还小。有些事情……” 我却在他碰到我的刹那,如惊弓之鸟一般打开了他的手,紧接着就迎上了他诧异的目光。 我不住地摇着头,慢慢地向后退去,嘴中喃喃道:“太可怕了……你们……都太可怕了……” 然而更为可怕的是,我知道,他们是对的。 视线模糊起来,楚晨轩的身影渐渐看不清。 ———————————— 碎碎念:参赛了参赛了~勤奋地更一章求枝枝╮(╯▽╰)╭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二十盏 理王 章节字数:2117 翌日中午,三哥替我拿来了前些日子为百花宴专门去福衣堂定制的新衣裳。他告诉我明日的百花宴并没有因为贵妃娘娘的流产而取消,所以我还得整装出席,不得有缺。他还说,因为没有保护好六姐,皇上自责万分,私下里许诺父亲,一定会再娶一位楚家的女儿位列贵妃。 父亲希望我把握良机。 可经历了昨晚的事情,我还会对入宫为妃有丝毫的兴趣吗? 看着叠得整齐的衣服,我愈加烦躁,顺带也没给三哥好脸色看。反正,对于他昨日的行为——说得更确切一些是他的不作为,我依旧耿耿于怀。 三哥不想与我再冷战了,叫我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那就如他所愿。 我噼里啪啦地说道:“我不知道该怎样看待昨日的事情,你是我尊敬的兄长,我本不该质疑你的所作所为。你可以扮作纨绔子弟,你可以装作不理朝事,这些我都无所谓,但是现在你的无动于衷,已经……已经越过我的底线了!三哥,我以为你和他们都不一样的……我知道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我希望他辩解两句,哪怕胡扯个理由为自己开脱也好。可他倒好,只淡淡地回答:“九儿,我没有你想得这么好。你只是希望我和他们不一样而已。” 客气、敷衍。 怎么?难道现在,他连我也要一并算在隐瞒的名单里了? “楚晨轩,你不许这样……” 而他不依不饶地,“我只是站在楚家的利益上,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 “楚晨轩!够了!收起你那套冠冕堂皇的东西!” 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势如破竹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能忍受他对我的态度等同于对楚府的其他任何人! 越看他越生气,我随手抓起一个茶杯朝他掷过去,骂道:“出去!”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干脆地走了。留下我一人在空荡荡的中庭里,咬着嘴唇,欲哭无泪。 这一天我再也没见过他,不过听说赵苒若郡主不请自来,在三哥的书房里呆了一个下午。 寂寞愈甚。整个楚府除了我,似乎没有人在担心六姐的身体。所有人关心的都是,五小姐、七小姐、九小姐、十小姐中哪一位有希望成为新的楚贵妃。只听到府院中热闹得很,一会儿五小姐要借这根簪子了,一会儿七小姐要改一下裙摆了,一会儿十小姐打发佣人去重新买胭脂了。侍女们乐此不彼地跑来跑去,一点儿不敢大意,好像只要多出一份力她们的主子就能一步登天似的。 我冷眼看着,厌倦之心愈发强烈。 不由想念起落天阁的日子。如果现在师父在这儿,我很想问他,是你要我回来的,可是你看看,回来之后,我都遇到了些什么荒唐事儿? ※※※ 二月十二日,百花节。花朝之日乃游春赏玩之时,百姓家的女儿们都穿上艳丽的服装,以人扮花,相邀结伴踏青。 一眼望去,街上,粉的、橘的、红的、紫的,好不抢眼,好不靓丽。 我的兴致依然不高,看了一会儿就放下马车的窗帘布,收回目光,向后倚靠在椅背上。 不禁略微皱了皱眉头——车内胭脂粉的味道浓烈不堪,久久徘徊,固执地不肯散开。 五姐正在摆弄她的头饰。今日她穿了一件娟纱金丝绣花长裙,外套丝绸罩衣,真是内秀外柔,水灵灵的让人心生怜惜。 七姐着一件银纹绣百蝶度花裙,头上绾了一个温婉可人的百合髻,明眸皓齿,柳烟蹙眉,一颦一笑皆妩媚妖娆。 十妹则是一身俏皮打扮,双螺头,琵琶襟上衣,紫绡翠纹裙,笑意一直盈盈地挂在嘴角。 看她们倾巢出动,就为了进那吃人的高墙! 我垂下头,看着自己偏素的烟云蝴蝶裙,伸手将外面的白狐裘坎肩裹得更紧一些,暗自打定主意,今日的百花宴,要速战速决。 马车已缓缓驶进宫门。行到朝阳殿时,我们下车步行。 楚家的两辆马车,前一辆坐着三哥、四哥、八哥,后面一辆坐着我们女眷,此时三位哥哥来领我们一同进殿,七人的阵势浩浩荡荡。 迎面,与我们同时抵达的,是一名身穿黑底银丝华服的男子,腰间系一条夺目的樱白嵌珠鞓,边上挂一块羊脂白玉。 此人约莫弱冠的年纪,面目英俊,器宇轩昂,笑起来时眉间舒展,双眸微弯,温柔之色让人心怡万分。 三位哥哥先迎上去,拱手道:“理王殿下!” 随即我就听到身边的五姐轻声道:“他就是慕容王?” 七姐也感叹:“都说‘北有楚晨轼,南有慕容王’,这乍一看,果然非同凡响。” 原来,那男子就是大名鼎鼎的慕容云扬! 慕容云扬朝哥哥们拱手,抑扬顿挫道:“楚家三少,幸会、幸会!” 楚晨轩与他甚为熟稔的样子,径直上前与他勾肩搭背,调侃道:“你小子这是来千里寻妻的?” 慕容王不甘示弱:“小轩轩,咱彼此彼此么。” “此言差矣,”三哥挑挑眉,“我可是父命难违!” “我就知道!你果然还是那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德性!” “哈哈!知我者云扬也!” 两人大笑,随后同入殿中。 十妹不禁感慨道:“乖乖,三哥和慕容王的关系居然那么好?” 我也有同样的疑惑。 楚晨轩,你究竟是何许人也?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二十一盏 花颜 章节字数:2247 殿内已经熙熙攘攘地聚集了不少貌美的姑娘和英俊的儿郎。他们三三两两聚在盆栽跟前,或是谈天说地,或是窃窃私语。 慕容云扬和我们一行七人踏进朝阳殿,恰是四男四女,顿时赚足了眼球。同僚们上前来与理王、哥哥们打招呼,你来我往的,好不殷勤客套、其乐融融。 朝阳殿今日成了花海。举目皆是争奇斗艳的花朵,雍容的牡丹,冷傲的寒梅,暧昧的桃花,清冷的水仙……当然,在我的眼里,她们只是牡丹梅花桃花而已,可在我姐姐妹妹们的口中,就变成了—— “七妹快看,这是洛阳的富贵人间!” “姐姐好眼力!的确如你所说。你看这颜色,‘富贵人间’的红不同于‘花满天’与‘香消损’,她娇而不艳,媚而不妖……” “我猜这一盆定是洛阳那位蔡师傅所培育的,听说光选择合适的土壤就需一个月的准备时间。” …… “九姐,你知道吗,这是‘梅傲雪’,是我的最爱。”十妹拉住我的袖子,学着两位姐姐的样子点评道,“我记得李义山曾为梅花作诗曰‘定定住天涯,依依向物华’,有谁能否认她的美呢?” 十妹,你学得倒是挺像。可惜你九姐我是粗鄙之人,不高兴陪你惺惺作态。 我朝她敷衍一笑,打发她去找五姐、七姐探讨她“最爱的梅傲雪”,然后自个儿闲逛起来。 边逛边做起打算,等下皇上来了,我在他面前露个面,就以身体不适为由请辞。这样我既可以快快脱身,郑熙又不能怪罪父亲违皇命,一石二鸟。 但郑熙大概是有什么事耽搁了,迟迟不来。我逛完了正殿百余盆珍品,百无聊赖地走到副殿去,那里摆着的似乎是不受主人欢迎的花。 随意扫了一眼,我的目光突然停在了一盆晶莹剔透的白花上。 那难道是…… 我提起裙摆匆匆跑过去,不可置信地看着它。 是真的!这竟是天山的羽萱花!传说中离开天山一日便会枯萎的人间至美之花!之前我只看过画像,没想到竟有缘在此见识到真品。她的美更甚于书中所画,每一瓣都雪白到几乎透明,几根纤细的淡紫色花蕊微微颤动,好像一旦沾上凡间的气息,她就会融化在空气之中,脆弱、娇嫩得让人不忍触碰。 真是好笑,类似牡丹之流的凡花跟前门庭若市,真正值得一赏的仙花却遭人冷落。 不过也难怪。因为其实,羽萱花只在我们江湖人的心中有崇高的地位。非江湖人很少有识她的。 “姑娘也识羽萱花?” 乍听到一个悦耳的嗓音,我偏过头去,看到的竟是慕容云扬。我笑笑,反问道:“我为何不能识她?” “唔,”他歪着脑袋想了想,“我以为小轩轩的妹妹都是足不出户的小家碧玉,不可能听说过这江湖圣花。” “小轩轩……”我哭笑不得,“理王殿下和我三哥很熟吗?” 他不置可否地扁扁嘴:“嗯,那说来话长。” 慕容云扬这明明是敷衍,不想告诉我而已。好在我也没追问的意思,反正楚晨轩也不愿让我知道。 于是便岔开话题问道:“为何羽萱不能登堂入室,只能屈就于这小小的副殿里?” “因为她不得名士培育,只是一介‘野’花。”见我蹙起眉看着他,他又小声地补充道:“这话当然不是我说的。” 我无奈地摇摇头:“如果那些赏花名士走到山里去看看,他们就会发现,此等‘野花’的美、忠贞和坚韧,是不可能靠人的双手培育出来的。” “你得这么想,”云扬开导道,“皇上突然下令召开百花宴,要求在宴会上陈列所有天下名花。试问天下名花有多少?数不胜数!礼部的那些人如何在十天之内分辨出何为佳品何为次?还不都是靠花匠们的毛遂自荐。” 顿了顿,他意犹未尽地说:“外加一些……” “什么?” 他贼贼一笑:“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我扑哧笑起来:“理王殿下可要当心礼部的人参你一本!” “可算把你逗笑了,”云扬畅快地舒出口气,“姑娘可知,从进来到现在,你的表情一直都是那么的……视死如归?” 我一时语滞,半晌才讷讷问道:“……有吗?” 云扬认真地回答:“有。” 见我又笑,他似是怔了怔,才开口:“对了,还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我反驳:“我的‘尊姓’你难道不知道吗?” 云扬笑道:“是,是云扬问得不好。那还敢请教楚姑娘芳名?” 我这才回答道:“洛婉。” “洛婉……这名字,可有何深意?”不待我开口,他就自行猜测起来,“曹植在《洛神赋》中赞洛神婉若游龙……” 我耸耸肩:“没你说的那么文绉绉。我娘是洛阳江婉,她给我取了这四个字的一头一尾作为名字,大抵就是想把她没有完成的心愿寄托在我身上吧!” 云扬的眼中飞快划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原样:“令尊竟是名动一时的洛阳江婉!” 我只笑笑。不管是江湖人眼中的“名动一时”,还是所谓的正派人眼中的“声名狼藉”,对于我母亲的褒贬不一,我早已习惯一笑置之。 云扬道:“啧啧,难怪楚姑娘有翩若惊鸿之色,就算不像你的姐妹们那样打扮得花枝招展,照样惹人喜欢。” 我无所谓地笑笑:“世人总爱以貌取人,若是没了这身皮囊,不知是否还能得人赏识?” 云扬反问:“楚姑娘没有这个自信吗?” 这问题……我还真没有想过。 我摇摇头,苦笑着道:“实话说,不知道。” 云扬正想说什么,只听公公响彻朝阳殿的一声“皇上驾到——!”,我们俩对视一眼,便一同返回主殿。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二十二盏 中意 章节字数:1474 郑熙似乎很偏爱白色。第一次在楚府见他时他就一袭白衣,这一次也不例外。明明可以黄袍加身显出自己的地位,他却不这么做,原来是个低调的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方二八的小姑娘,其中一个我已经打过交道,正是当朝右丞相的千金赵苒若。苒若挽着另一个女孩儿的胳膊,两人亲昵地耳语着,时不时还捂着嘴偷偷笑。 我从牙缝里挤出声儿来问云扬:“那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子是谁?” 云扬偏头轻声回答:“皇上同母的妹妹,玥公主。” 那玥公主生得玲珑,气质又好,一看就让人喜欢。此时的她,睁着好奇的眼睛瞧着满堂的公子哥儿,一一打量过来。我猜想,今天她哥哥来选妃子,她也顺便选一选驸马吧? 迈过门槛,郑熙挥挥手免除了众人的参拜之礼,朗声笑道:“今日是花朝日,朕与诸位同庆,不必拘泥于小节。” 众人谢主隆恩后,就接着之前的,与身边人聊、赏、玩起来。 赵苒若径直奔向了楚晨轩。他单臂搂住她,宠溺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我顿时憋了一肚子的气,心想,这混蛋,真是美人在怀,无惧天下呵! “皇上。” 耳边冷不丁传来云扬规规矩矩的声音,我猛地一抬头,惊愕地发现,不知何时郑熙已经走到我和云扬面前。 郑熙:“看来不用我介绍,你们俩已经认识了。” 我低头笑笑,云扬则拱手微微行个礼。 郑熙又问:“在聊些什么呢?” 云扬回答:“我们正在为一盆花打抱不平呢。” “哦?是什么花?” “副殿的一盆名为羽萱的花,我和楚姑娘都十分中意。” “带朕去瞧瞧。” 回到羽萱花跟前,我和云扬都沉默着等待郑熙的反应。郑熙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都出神了,良久才如梦初醒般地叹道:“此等华美之物,竟不得伯乐赏识,悲哉!” 说罢,他当即叫来宫女,把羽萱花挪到主殿最上的位置。 这一举动引起了大多数人的注意。我依稀听到几个女孩儿在低声讨论:“这是……‘莹雪’?” “不不,我觉得应是‘圣莲’。” “你们的猜测都太离谱了!依我看,一定是‘一叶冬’。” …… 慕容云扬朝郑熙拱了拱手,称赞道:“皇上明主也!” “哦?”郑熙挑眉,“何以见得?” “皇上见那羽萱花当真美丽,便赐其高位。推贤乐善、善纳谏言者,绝不会为佞臣蒙蔽双眼。” “爱卿过誉了,这只是区区一盆花而已。” 云扬坚持道:“以小见大。” “非也、非也。云扬这是逼我说实话啊!” “臣洗耳恭听。” “朕只不过是想,”郑熙顿了顿,悠然一笑,“博美人一笑罢了。” 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了我的身上,话却还是朝着云扬说:“云扬,若是因此在楚姑娘面前失了礼,朕一定不饶你!” 郑熙的话再明白不过了,简直就是光天化日之下向我表明心意! 我愣了,慕容云扬也愣了。 良久,郑熙又道:“云扬,去找玥儿说说话。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可是想拉你做个妹夫的!” 慕容云扬花了一些时间才领会郑熙的意思,慢吞吞地说:“那……臣告退了。” 说着,他弯腰作揖。眼看他就要退走,我惊慌地抓住他的目光,用眼神示意他别留我一个人和郑熙在一起。 可他抱歉地笑笑,还是离开了。我明白他也是不得已,谁让君命不可违! ———————————— 碎碎念:今天是哪位亲给我投了无敌的枝枝╮(╯▽╰)╭快出来冒个泡,某木感激不尽!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二十三盏 谣言 章节字数:1683 待云扬消失在视线里,我便开始琢磨怎么告诉郑熙我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先装点毛病出来?比如胃疼……或者是头晕?但也不能装得太过,万一郑熙叫太医就糟了。 “那个……”郑熙站在我身边,犹犹豫豫地开口,“楚姑娘觉得今日的宴会如何?” 我沉浸在自己的盘算中,随口敷衍他:“很好啊,百花齐聚一堂,可谓奇观。” “你喜欢就好。”他挠挠头,脸上露出了近似羞涩的笑容,“抱歉,楚姑娘,我有些紧张,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等等。为什么我突然觉得皇上的举动很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小男孩儿?一定是我的错觉…… “唔……”我理了理头发,没话找话道,“六姐怎么样了?” “哦,她身体好一些了,只是精神很差,不愿意进食。” “那怎么行,您一定要多劝一劝她!” “我知道,我会的。对了,楚姑娘那日的本事让我记忆颇深。” “什么本事?” “一根针就可以验出药渣中的藏花红……” “那个啊,雕虫小技,不足挂齿。皇上,我……” 我尝试请辞,被他打断。 “改日能否教教我?” “您学它做什么,要教也应该教你的妃子们。”说罢,我再次尝试请辞,“皇上,我突然觉得身体……” “唉,那些女人整天争来争去,我都烦死了,但是又没有办法……” 见他没有理我的意思,我干脆故意失力,脚软一下,便是一个趔趄。 “……原本以为陌灵会不一样,结果她竟也不能免‘俗’……楚姑娘,你怎么了?!” 他猛地扶住我,满脸担忧。 我摇头道:“我没事……只是突然觉得身体不适,想回家歇着了……” “我叫太医来看一下。” “不用了!”我连忙阻止他,“就是有点乏了,真的没事的。” 不等郑熙开口,我决绝道:“皇上,抱歉,我先走一步。” 说罢,果断地推开他,自个儿向外走去,只听得郑熙在身后喊道:“要坐马车啊,徒步伤身!” 顿时,心下竟生出一丝温暖——他的关切显得那么真诚。如果他不是皇上,我也许会被感动吧。 走出门的时候,我的身上汇聚了所有人的目光,惊讶的、不屑的、嫉妒的、鄙视的。余光瞥到云扬独自抱臂倚在墙角,玥公主不知怎地和八哥站在一块儿,而楚晨轩,依旧和苒若在一起。 ※※※ “小姐!你看看她们!真是气死我了!” 这是百花宴后的一天。日上三竿时分,玉儿气鼓鼓地抱着刚刚拿出去晒的被子回来,嘴巴嘟得跟个包子似的,一路上骂骂咧咧。 “小祖宗,这是怎么了?”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书,此刻懒懒地抬眼看她,“谁把你气成这样?” “还不是那些多嘴的奴婢!” 玉儿抱着被子进屋去了,我看着跟她一块儿进来的香儿,问道:“怎么回事?” 香儿欲言又止,最后无奈道:“小姐,就是些下人说闲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直觉告诉我,与我有关。 我敛容道:“香儿,你老实告诉我,她们在说什么?” 她很为难:“这……” “一字不差地告诉我。” “她、她们说……”香儿叹一口气,眼一闭心一横,“说小姐您昨天勾引皇上,还用装病来博取皇上的怜惜之情。” 勾引?博取怜惜? 香儿见我表情不悦,忙补充说:“小姐千万别生气呀,跟这种贱婢的凭空捏造计较,不值当的!” “凭空捏造……”我嘲讽地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道,“凭空捏造也能那么准确地捏造出我装病的事实?” 若不是她们的主子在背后嚼舌头,她们哪来闲言碎语的话题? 香儿:“小姐……?” “我是装病了,”我淡淡地说,“但我只是想快点离开那个地方。” 我终于明白什么叫颠倒黑白,什么叫欲加之罪。 香儿愤愤不平道:“小姐,我去跟她们讲清楚!” “站住。”我叫住她,“别去,省得自找麻烦。” 说了她们也不会信,更何况我一身清白,何必向小人解释?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二十四盏 逼婚 章节字数:2020 我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来得这样突然。 当天下午,父亲将我叫到书房,告诉我,皇上明日就会下诏封我为贵妃。 我当即瞪圆了眼睛,怒道:“他不能!” 父亲不耐地反问:“为何不能?” “他、他……”我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个理由,“他胎死腹中的儿子的头七还没过呢!他们皇家不是最看重这个的吗?” 父亲坚定地说:“皇上既然想做,我们做臣子的就没有拒绝的理由。” “不能,我不要进宫。” 想到下半辈子都要待在深闺高墙里,要面对笑里藏刀的妃子,为了生计要昧着良心争宠害人,我顿时觉得喘不过气来。慌得语气也软了下来,哀哀地请求着父亲,“求你了,爹,你一定有办法的……” 可他冷酷地拒绝:“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没有商量的余地。”说罢,就朝门口走去。 我喊道:“什么就决定了?你不能逼我嫁给他!” 父亲打开门,示意我出去,“不必再说了。” “爹!!!” 他没有一丝动摇。 我一走出他的书房,他就重新关上了门。满腔的委屈无处发泄,突然,我转身,隔着门对屋里吼道:“我不嫁!!!” 路经此处的几个奴婢交头接耳起来,凭着我练武而得的良好听力,我能听到她们在说什么。 “真是不识好歹!”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比我们小姐差多了。” “就是就是,装什么清高。” 我怒发冲冠地瞪着她们,吼道:“闭嘴!都给我滚开!” 她们灰溜溜逃走了,一边却还不满地横我两眼。 都是一群趋炎附势的东西! 似是迁怒于她们,我在心里狠狠把她们诅咒了一通,还嫌不够解气。走了几步,我一脚踢在回廊外的花盆上,花盆应声而碎。 “小九,那盆可是老太太很喜欢的翠菊。” 我如临大敌般地转身,看到卫夫人笑盈盈地站在院子里。现在的我已然是草木皆兵,谨慎地看着她,问道:“二姨娘要怎样?” “别紧张,姨娘又不是坏人。姨娘就是想请你到我的房间里坐坐,喝杯茶。” 不是坏人?别告诉我在我背后帮着散播谣言没你的份! 我直截了当地谢绝:“姨娘的好意我心灵了。茶就不喝了吧。” “小九,”她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劝道,“上次人家送了我一些观音茶,说虔心地喝观音茶,观音会显灵帮你解决难题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又一想,不对,二姨娘这话显然是说刻意给我听的,有弦外之音! 我挑眉看她,只见她悠然自得地笑着,眉间有几分会心的味道。 难道,她要帮我? 我定了定神:“那就叨扰二姨娘了。” ※※※ 到了卫夫人的房里,她差丫鬟泡茶,拿点小点心,然后把房中的人都打发走。 我对茶点提不起兴趣,开门见山道:“二姨娘有话直说吧。” “方才我听到了你和老爷的争吵。”卫夫人回答,“我知道小九你不愿嫁给皇上,但想必你也清楚皇室的婚不是那么好退的。” “二姨娘莫要绕圈子了,莫非你有办法?” 她轻轻道:“有。” “什么办法?” 卫夫人慢悠悠地喝口茶,放下茶盏的时候似是不经意地说:“你说,如果已经与别人有了婚约,皇上难道还会抢亲吗?” “可我……没有。” 她又是貌似不经意地提及:“我父亲的老部下有个年纪二十出头的儿子,现任刑部郎中,叫周如正,到现在还没有娶正室。” “你……你要我嫁给这个见都没见过的郎中?” “不是嫁,只是约定婚约。等皇上对你的兴致过去了,退周家的婚,还不容易么?” 我沉思一番,说实话,她的这个方法确实可行。 卫夫人又道:“只要你一句话,那边的事就都交给我。我今天就可以亲自登门,到周家定下这门亲事。” “二姨娘确定周家一定会答应?” “当然。且不论周如正的父亲以前欠过卫家的大恩情,现在儿子还能娶到如日中天的楚家的女儿,他们能不答应吗?” 她这么有信心,我自然是相信的。只是…… 我疑惑地看着她:“二姨娘为何要帮我?” “说帮你,不如说是帮自己。”卫夫人提示说,“你忘了吗?皇上说过一定会娶一位楚家的女儿做贵妃,如果不是你,你觉得还会是谁?” “……五姐?”可是她为什么那么笃定?不还有七姐和十妹吗? 她略带得意的神色,点点头:“听月琴说,昨日你走之后,皇上与她有过一段交谈,对她的印象还不错。” 顿了顿,又马上道:“小九,你意下如何?” “这……你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我还是怕其中有蹊跷,万一卫夫人设了个套让我钻…… “那我给你一个时辰吧。周家住在城西,来回车程得几个时辰,别忘了皇上的诏令明日就会下来。现在,时间可不是你的朋友。”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二十五盏 求助 章节字数:1671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潇湘苑,手中拧着无辜的丝帕,脑子里像是同时有几个小人在争论似的,几乎要爆炸了。 ——卫夫人不安好心,其中一定有诈! ——去找三哥吧。 ——可她的办法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周家名不见经传,退他们家的婚只需随便编一个理由就是了,大不了告诉他们我是石女,不能传宗接代,看他们还敢娶我! ——卫夫人真的只是为了让她女儿进宫吗?万一…… ——我是不是想多了? ——去找三哥吧,看看他有什么办法。 ——不去!我不想搭理他…… ——周如正……周如正……再想想,一个刑部郎中,会有什么难对付的地方? ——大不了最后逃回落天阁,师父总不能见死不救! ——周如正……见鬼!这个方法的确可行,如果不是周如正,而是一个我认识的人就好了! 等等。 犹如醍醐灌顶般,我倏地抬起头。对啊,如果不是周如正呢? 我捏紧拳头,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人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个会想到他。 “香儿。”我轻轻唤道。 “来了!小姐,有什么吩咐?” “你现在立马去三少爷书房,问问他理王慕容云扬是否还在京城,以及他在京城的住处。立刻、马上去!” “哦、哦。”香儿见我很严肃,当即放下手中的事情,转身就走。 到底,还是要找三哥帮忙。我有些丧气外加气恼,突然不甘心地制止香儿道:“等等!” 香儿疑惑地转过身来:“小姐?” 我做了一下思想斗争,最后还是屈服于紧要关头的急迫,“算了,你快去吧。” 只一会儿的功夫,香儿就匆匆跑回来,回禀说:“三少爷说,理王殿下半个时辰前刚刚动身离京,现在差不多应该快到南城门了。” “什么?” 我猛地站起来,不管不顾地扔下手中的丝帕,夺门而出。身后传来香儿惊愕的喊声:“哎……小姐!小姐!” 我没功夫跟她解释了,眼看卫夫人给我的时间在流逝,我必须要在云扬出城门之前拦住他,因为一旦出城,条条大路通交州,我怎么知道他会选哪条? 从马厩中牵了一匹纯白马,一路风风火火地往南门赶去。路人纷纷往路两边躲,有的还发出惊叫声。 我知道我也许闯祸了,可我顾不上了。想到云扬也许可以帮助我,心里的释怀就彻彻底底战胜了卫夫人的提议带给我的惶惶然。 离南门还有一里左右的地方,我终于在身前看到了马队,为首的正是慕容云扬。 那一刻我都想跪下感谢上苍了! 我大声喊道:“理王殿下!” 侍卫们警惕地勒马转身,慕容云扬也回头来探个究竟。看到是我时,他明显一愣,然后策马穿过侍卫队来到我面前,“楚姑娘?怎么了?” 他眉间似是有一些惊喜,却让我顿时紧张起来,犹犹豫豫开口道:“理王殿下赶时间吗?我……我想跟你谈一谈。” “没问题。”他一扬马鞭,指指路边的顺心茶馆,“我们去那儿吧?” “好。” 把马绳交给侍卫,我和云扬在茶楼中找了个空座,小二很快上了茶。 我双手捧着茶盏,始终不知该如何开口。虽然我跟师姐学了个野性子,可那不代表我可以坦然自若、直截了当地问一个才认识一天的男子愿不愿意和我定婚约。 似是看出了我的纠结,云扬主动问道:“何事让你这么愁闷?不管是什么,你都可以对我说。” 我叹了口气,闭闭眼,横心道:“皇上明日会下诏封我为贵妃。” 他眯了眯眼,看不出是喜是悲:“这么快……” “可是……”我看着别处,声音虚弱,“可是我不想进宫。”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二姨娘给我出了个主意,说如果我现在已经有婚约在身,皇上就不能娶我了,因为这在道义上说不过去。” “……所以?” 我咬咬嘴唇,豁出去了,“我能不能假装和你有婚约?” 见他一怔,我立马补充道:“只要躲过了这一劫,你随时都可以解除!我不会妨碍你娶妻的……”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二十六盏 误解 章节字数:2397 “只要躲过了这一劫,你随时都可以解除!我不会妨碍你娶妻的……” 我真诚地向他保证着,只希望他能点头同意。 谁知,他苦笑笑:“洛婉……你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洛婉,我真的很想帮你,相信我。” 他这么说,我便知道不可能了。替他把转折词说出来:“但是……?” “但是,昨日百花宴结束后,皇上就来找了我,问我是否和你有了婚约,我回答没有,然后他承认他对你有意,希望我不要插手。” 我的惊讶溢于言表。 云扬继续道:“当时我也和你一般惊讶,没想到他会为了一个女子和我那样摊牌,大概这次他是很认真的。” 听他说完,我的头不自知地垂下去。大概是我表现出来的失望太浓,他愧疚道:“非常抱歉。” 我摇摇头,故作镇定地看向他:“没事。其实我姨娘有个人选,是刑部的郎中。” 他皱眉道:“你要嫁给刑部郎中?” “我才不嫁呢,”我告诉他,“假装订婚,等皇上对我没兴趣了再找个理由退婚。” “那……为什么还来找我?” “我好歹还认识你。”我嘟嘴抱怨说,“那个郎中连面都没见过,而且,这辈子第一次和什么人订婚,哪怕是假装的,我也希望他是个英雄呀。” 云扬自若地接受了我对他的褒奖,温柔地笑笑。 我们一起向茶馆外走去,我问说:“刑部的人是不是都五大三粗,手臂跟大腿似的?” 云扬连咳几声:“为、为什么这么说?” “唔,太瘦弱的人拿不动刀剑刑具的吧?” 他的眼中流露出许多笑意,解释说:“郎中会指挥下面人干粗活,不会自己动刀动剑的。” 呃。我突然觉得自己问的问题很傻。 短暂的说笑过去,现实又一次重重压在心上。云扬说:“如果遇到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 “我知道了。”我抬头对他笑笑,“谢谢。那我先回去了,还得去找姨娘呢。” 他点点头,接过侍卫递来的马绳,翻身上马。 我看着他们绝尘而去,叹了口气,便往回走。 …… 若干年后,云扬对我说:“早知今日,当年我就应该带你一起离开。” 而我,斜眼看看他,责怪道:“怎么又说那些我已经不记得的事情。” ※※※ 回到楚府,我立即去找了二姨娘,答应和周如正的“婚约”。和她确定了一些细节后,她直奔周家,我径直前往父亲的书房。 意外地,在那里,我见到了司乾。他垂着头坐在父亲桌前的椅子上,神色严肃。 “司叔叔?” 我的唤声似是惊醒了两个大白天梦游的男人。司乾对我露出一个笑容,招呼说:“小洛。” “您怎么来了?” “我到一个朋友家去,顺道过来看看昭杰的身体怎么样了。” “哦。” 接着我惴惴地看向父亲,说:“爹,我不能嫁给皇上。” 父亲的表情明白无误地指责我还在纠结这件事:“抗旨是可以满门抄斩的,懂吗?” “爹您听我说。我不能嫁给他,是因为我和别人已经有婚约了。” “什么?!” 父亲和司叔叔同时喊出来,“和谁?” “刑部郎中,”我故作镇定,“周如正。” “一派胡言!”父亲拍案,“你倒是说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依旧理直气壮:“昨天下午,百花宴之后。周家的聘礼今日就会送来。” 父亲一定知道是我在过去的几个时辰里搞了鬼,但他哑口无言。 “爹,不如您现在就进宫向皇上禀明实情吧,以免今后皇上落下强抢民女的坏名声。” “你……” 一边的司乾劝道:“昭杰,事已至此,就算了吧。” 父亲冷哼一声,“简直是岂有此理!”说罢,叫来杨叔,吩咐他准备朝服,然后拂袖而去。 我大舒了一口气。 司乾略带笑意地看着我,问:“这么不想进宫?” 我点点头:“不想。” “不进宫也好,自由。” 我很欣慰,总算有个人是真心站在我的立场上考虑我的选择。 “司叔叔,你留下来用完餐吗?” “不了,还得赶到朋友家去呢。”司乾站起来,捋去衣服上的褶皱,“不早了,我也该告辞了。” “嗯,我送你。” ※※※ 将司乾送出楚府,回来时见到了三哥。看着他眉宇间的怒气,我就知道要迎来一场疾风猛雨了。 没来由地觉得害怕,我想绕开他走,却被他抓住手腕,拽到了人迹罕至的桃沁园。 四下无人。 我挣脱他,往后跨了几步,警惕地看着他。 他凶巴巴地质问我:“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揉揉被他弄疼的手腕,回击道:“找你有什么用……” “卫夫人能替你找个暂时的夫家,我就不可以?” “可是,”我辩解道,“那时候时间紧迫,卫夫人已经有了个保底的人选!就算你也能找一个,反正我都不认识,有什么区别呢?” “至少我的人更可信,不会害你!”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那个时候心里急,我就没顾得上多想啊! 他追问:“还是说,在你眼里,卫夫人都比我可信?” 我猛地抬眼看他,委屈道:“我没有……” “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厌烦我?以至于问慕容云扬的去向都要差丫鬟来??” 他真的生气了,可我真的是冤枉的!我只是……只是因为在跟他冷战,低不下头去求他而已,仅此而已! “哥哥……” “那就如你所愿。以后你的事情,我不再管了。” 扔下这句话,他便撒手而去。 我急道:“哥……!” 他的脚步顿了顿,最终没有停下。 “哥……” 我一撇嘴,脚下一软坐到地上,当即哭了出来。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二十七盏 宴请 章节字数:1693 和三哥的争吵让我一宿睡不安宁,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辗转醒来,一睁眼,睡意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呼……” 我重重地叹口气,感觉自己急需清晨的空气来驱走身体里的魔障阴霾。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扑面而来的冬末晨风,让我不禁打了个颤。 不经意低头一瞥,竟然在窗台外沿上,看到一只细长的青花瓷瓶,瓶中插着一枝含苞的桃枝,应是从桃沁园摘来的。还未绽放的桃花,已然那么富有生气,每一朵花苞都好像孕育着新的生命,只待绽开的一瞬间,让所有人为她魂不守舍。 心情仿佛突然就被这桃枝点亮。 我朝院子里唤道:“香儿,玉儿!” 两丫头很快从偏屋里出来,应声道:“小姐,有什么吩咐?” 我冲她们笑笑:“这桃枝,是你们放的吗?”想必是她们昨日见我情绪低落,特意大晚上摘来放在我窗外的吧?真是有心了。 没想到,她们俩一脸迷茫:“哪里来的桃枝?”惊讶不亚于我方才。 不是她们? 可不是她们,又会是谁呢? 肯定不是姨娘姐姐们,也不会是昨天被我惹火的父亲和三哥。这……我还真想不出会是谁。 不过算了,既然有人想送,我收着就是了。等到那神秘人愿意露面,自然能见分晓。 ※※※ 皇上那儿再没有消息了。当然,对我来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摆平了那一头,我也得花些时间让这一头更加天衣无缝一些。既然我和周如正已经有了婚约,那怎么着都得见一面认识一下。恰好父亲说,按礼节我们楚家应宴请周家父子,这也免去了我专门跑出去与未来“官人”“幽会”、认脸的尴尬。 宴席就定在两天后的晚上。卫夫人里里外外张罗着,忙得不亦乐乎,老太太几次夸她好心又能干,她脸上的得意是一天比一天藏不住了。 有人喜,自然有人悲,卫夫人和沈夫人的心情永远是此消彼长的,只是,似乎沈夫人更懂得做戏的窍门。看她隔三差五地差人给我送些她平素喜爱的首饰来,默不作声地就把礼数做到了极致,将来老太太问起来——老太太如果看到我戴这些首饰,必会询问,而我若是不戴,那就太失礼了——她还能得到个“谦逊、低调”的好名声。 很快就到了周家父子登门的日子。这一日,楚府张灯结彩,老爷少爷金缕缂丝,夫人小姐淡妆浓抹,肩并着肩,手挽着手,要多亲昵有多亲昵。五姐与七姐分别站在我的两侧,时不时说些俏皮话解闷儿,我敢说,对于我马上要嫁人的事儿,没人会比她们俩更高兴。 酉时二刻,周家父子准时来到府上。周如正的父亲周卜耀是个老实人,以前得卫家提拔,在冀州当过几年县令,后来隐退。儿子比老子出息些,进刑部做了郎中,如果能踏踏实实地干,再过几年也该升任侍郎了。 这番,他周家的天上掉下一门与楚家的亲事,周卜耀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一进府里就不停地向我父亲鞠躬、作揖,还拉着儿子一道行礼。周如正原本隐在阴影中,看不清他的长相,被他父亲一拽,这才显出来。乍一看,倒像是个清秀的白面书生。 显然,他比他父亲要镇定得多,坦然地迎上我爹,不卑不亢拱手道:“下官见过楚尚书。” 父亲虚扶他一把:“如正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啊!” 一旁的卫夫人掐准时机轻推我一把,对我说:“小九,还愣着做什么?不去招呼招呼?” 她的话一出口,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了我。我虚弱地笑笑,抬步向前,走到周家父子跟前,礼貌地垂首唤道:“周伯伯。” 抬头,与周如正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眯了眯眼,我顿时惊觉他目光中的玩味,就好像他是在那什么芳什么满什么楼看着花姑娘一般。 我不引人注意地皱了皱眉,他赤裸裸的眼神让我很不悦。但我还是很快摆出一个笑脸,假装出“见情郎”的愉悦,低眉顺目地轻声道:“公子。” 他也配合道:“婉妹。” 咳、咳。 婉妹…… 婉妹? 婉妹! 我觉得我的脊梁骨都要发凉了,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周如正,你这戏做过头了吧?谁是你妹妹,别**瞎套近乎! 唉!算了!为了自由,我忍!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二十八盏 中计 章节字数:1963 宴席过半,我充分地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周如正此人就是个披着文人皮相的痞子——肚子里没什么墨水不说,油嘴滑舌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 我最不喜这样的人了,整日只知夸夸其谈纸上谈兵,求生之道尽是些马屁、贿赂和人脉。而更为可气的是,总有人吃他们的这一套,要不怎么让周如正坐上郎中的位置了呢?好歹也是个正五品官员了。 他坐在我边上,一边给我斟酒,一边缠着我说话。什么他经手的案子啦,牢房里的情景啦,他审问犯人的本事啦,反正桌上没有刑部的人,随他信口开河吹得天花乱坠。 我懒懒地应着,在他说得兴起的时候,把我的酒杯偷偷地推到他面前,他还以为是我替他倒的酒,爽快地一干而尽。这家伙酒量倒还不错,几十杯之后眼神才慢慢开始涣散起来,渐渐地,趴倒在桌子上。 他一倒,十妹扑哧地就笑场了,灵动的眼神朝我瞥着,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九姐,你拒绝了皇上,就是想要嫁给这种货色? 父亲严肃地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周卜耀还在,不允许她放肆。 但不能否认的是,全桌的人看我的目光都意味深长,恐怕他们大多数人现在都明白了:我并不是真的要嫁给周如正,只是拿他做个挡箭牌而已。好在我不嫁给皇上对他们而言或多或少都有些好处,所以大家都明眼人装瞎子,心照不宣。 我一如既往地不喜欢宴席,所以借口有些头晕逃出来,在府院里随处晃悠。也不打算回宴席上去了,一来,我开溜是常态,二来,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我的婚约只是一张废纸,那我也没必要费力气与周家做戏了。 突然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其实,这次最出乎我意料的是父亲态度转变之快。之前他那么坚持要我入宫,铁了心要把我“卖”了,所以我原本以为要花很多精力去说服他接受我有婚约的说辞,我甚至还下了就算被狠狠惩罚也坚决不妥协的决心。可没想到最后三言两语,父亲虽然生气,还是立马进宫去推脱了皇上。他明明知道所谓的婚约多半是假的,为什么突然改变态度默许我不入宫?是看我太坚定他不想弄得家门不快,还是有别的原因? 想不明白。 抬头,只见月光凄清,月下的树枝黑黝黝地渗人。微冷的风吹在我泛红的脸上,带来清醒,却没有带来答案。我抱着手肘叹口气:算了,不去琢磨了,这件事了结了就好。 我正想回潇湘苑去,冷不丁听到重重的脚步声在靠近,似是个醉汉。绕过回廊一瞧,果然是个醉汉,这个醉汉还不是别人,正是周如正。 “周公子。”我不冷不热地叫了一声,“你还好吧?” “好、好。”他迈着跌来倒去的步子晃到我面前,“楚……嗝……楚姑娘。” 一个酒嗝送来浓浓的酒气,我不禁皱起眉,想快点把他打发走,“周公子你喝醉了,大堂在那头,你快点过去吧,免得让大家伙儿担心。” “嗝……”他又打一嗝,然后竟突兀地拽住了我的手,“楚姑娘,不、不陪我一会儿么?” “周公子,请你自重!” 我怒地甩开他的脏手,往后退了一步,斥责道:“这是在楚府!” “呵,拿楚府来压我?” 周如正的脸上突然没了醉汉迷蒙的表情。他双目直视我,目光玩味、清醒,说出的话思维清晰,与方才判若两人! 我立马警惕起来,又向后撤一步,暗中提气,准备随时动手教训他。 但我立马发现了不对——我竟全身无力,无法运功! “药效似乎不错呢。”见我诧异,周如正勾起一个得意扬扬的笑容,“双步软筋散,从皮肤渗入血液,中毒者只要走两步,药力就会发作。发作后,浑身虚软、嗓音沙哑、武功暂失,连个三岁的小孩儿也没法制服。在无解药的情况下,药效可达两个时辰。” 他缓缓叙述着,一张儒雅的脸愣是笑得狰狞与丑陋。 我咬紧牙关。可恶!一定是方才他假醉拉我手的时候下的药,而他事先服了解药所以不会受影响! 该死的!我竟然中了他的套! 我怒目圆睁,死死地瞪着他。 “楚美人莫要生气,我会很温柔地待你。”他往前走一步,我便往后退一步,最后背脊贴到冰冷的墙上,便再也无路可退。 “你在楚府肆意妄为,爹爹不会放过你的!”我的嗓子哑得几乎无法发声,更别提呼救了! “哟哟,看这张小嘴,多么伶牙俐齿。”他离我只有咫尺的距离,“可是,连皇上也知道我们俩已经有了婚约,你说我强迫你,谁信?大家只会当你是小女子害羞,说不定还会因此干脆彻底让你嫁给我。” 我一惊。原来,卫夫人竟将婚约的实情对他和盘托出? “啧啧,惊讶么?你以为我像我那愚蠢的老爹一般好骗?”他挑挑眉,学着他父亲的样子诚惶诚恐道,“堂堂楚家的九小姐竟然要与我们家联姻!真是我们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模仿罢,他讥笑几声,点评道:“愚不可及的老头子!哈哈哈!”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二十九盏 脱险 章节字数:2072 我颤抖着问:“你……你到底要怎样?” “别紧张嘛,我不过是想把我们的婚约坐实而已。”他靠到我身上,嘴巴贴到我的耳边,“等生米煮成熟饭,你不想嫁,也、得、嫁。” 他凑过来就要吻我,我惊恐地扭过头去,死死地抿住嘴,手上勉强推拒。可中了软筋散的我怎么是他的对手,双手轻而易举地就被他一手钳制,他的另一手抓着我的下巴想把我的头掰过来,我用膝盖去顶他的下身,他分神去控制我的双腿,我趁机用头撞向他的头。没想到用力过猛,我和他一起摔倒在了地上。这一摔,我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了。 “妈的,贱人!”他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话音未落,我的脑中突然一阵剧痛! “啊——!”我连忙捂住脑袋,身体也在一瞬间蜷缩起来。 “贱人,装什么!” 他不由分说地掰开我的双臂,俯身下来,恶狠狠道,“既然你要来狠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紧接着只听“撕拉——”一声,我的棉袍被他一把撕开。 “啊——!”史无前例的疼痛、恐惧与羞耻同时充斥着我的身体,我不能……就算死……也绝不能让这种人玷污!!! 我剧烈地挣扎起来,可又是“撕拉——”一声,上杉的袖子被整个扯下。 干涸的喉咙嘶哑地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头好疼…… ——不能,不能让他碰我…… ——禽兽!!!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被深深的绝望掩埋。 然而下一刻,周如正恶心的脸忽然消失在我的眼前。 取而代之的,是一袭熟悉的黑色的衣摆。那人将周如正从我身上提走,狠狠扔到地上。立马,我听到拳打脚踢的声音。 我勉力支起上半身,头依然隐隐作痛,眼前也已被眼泪朦胧了一片。模糊中,我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疯狂地踹着已经不省人事的周如正。 喉咙还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难受。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不着调的声音,“……哥……” 楚晨轩停下了动作,快步走到我身旁,跪在我的跟前,脱下外衣罩在我身上,最后将我紧紧地拥入怀中。 那一刻,无数的情感涌上心头。我什么都思考不了,什么都无法判断,只知道,我安全了,三哥在这里,没有人能够再伤害我了。 “……哥……我不要嫁给他……” “不会。”他沉声道,“三哥保证,绝不会。” “……哥……” “没事了,没事了……是我不好,洛婉,都是哥哥不好。” 我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一遍遍叫着“哥”,字字泪、声声血。晨轩心疼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抱着我,任我在他的肩头痛哭,沙哑的喉咙发出奇怪的声响。 等我哭够,他才松开我,抬手拭去我的泪痕,然后搭了搭我的脉,柔声道:“是双步软筋散,对身体没有伤害,过一会儿就好了。” 我瘪瘪嘴,又埋入他怀中,环着他的腰身不肯放。晨轩叹了口气,干脆把我打横抱起来,往潇湘苑去。 ※※※ 回到潇湘苑的时候,我的这副样子让香儿和玉儿大惊失色,晨轩吩咐她们去打水给我沐浴,并嘱咐她们不许告诉任何人。两个丫头惶惶地领命而去。 沐浴完,换上干净的衣服,晨轩还坐在我房间里。我已经缓过劲来,开始考虑怎么善后。跟晨轩说了我的想法,没想到他说他都处理好了:周如正只知道自己喝多了,其他什么都不记得。宴席也散了,周家父子已经坐上马车离开。 三哥真的是有通天的本事。方才一把脉就知道我被下了什么药,现在还能让周如正忘记做过的事情。 要放在平时,我一定会死缠烂打问到底,可今天,我真的累了。 我躺到床上,三哥弯下腰替我掖被子。明灭不定的烛光下,他的脸一半隐在黑暗中,另一半被照得无比温柔,轻抿的薄唇,高挺的鼻梁,长长的睫毛在眼下倒影出深色的一小片。我抬眼看着他专注的神情,蓦然,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出现在心里,深深地扎了根。 不知道说什么好,不想让他走,却也没有名正言顺留下他的理由,只好苍白地感谢:“三哥……谢谢你。” 他在床沿上坐下,定定地注视着我,“前几日我一时生气,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连忙摇摇头。 他笑笑,“我放在窗外的桃花枝看到了吗?” 我讶道:“是你放的?” 他含笑点头:“我原来想,等到桃花盛开的季节再告诉你,到时候你也许会原谅我的鲁莽了。看来我还得谢谢周如正那个混账,给了我英雄救美的机会。” 我本来挺感动的,听到最后一句话,不禁瞪了他一眼。 “开玩笑。”他微微笑着,用食指刮刮我的鼻梁,“洛婉早些睡吧,我明天早上再来看你。” 我听话地点点头,闭上眼,感觉他又坐了一会儿才离开。我很快就昏昏欲睡,入睡前的一瞬,我想,好奇怪,明明是糟得不能再糟的一个晚上,为什么我却觉得,是喜忧参半…… ———————————— 碎碎念:今天是发枝日哦~~乃们懂的~~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三十盏 故人 章节字数:1697 第二天我早早醒来,想到三哥昨夜说今天会来看我,心里就挺高兴的。不过我琢磨着,还是亲自到他房间去再谢谢他,另外,也要为我之前对他的态度正式道个歉。 没想到在三哥屋的丫鬟那儿碰了钉子。丫鬟告诉我说,父亲、三哥和四哥天还没亮就被皇上火急火燎地宣进宫去。我问她可知道是因什么事儿,丫鬟一脸迷茫地摇了摇头。 这……应该与我推脱了皇上的亲事无关吧?要不然也犯不着把哥哥们一同叫过去。大约是朝中出了什么急事儿……对了,会不会是大哥从雍州前线送回来的战报? 正猜想着,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开门关门的嘈杂声,便知父亲他们回来了。我在三哥的书房门口堵到他,他对我笑笑:“这么早就起来了?休息得好吗?” “挺好的。”我回答,“皇上一早召见你们,所为何事?” 闻言,三哥的表情顿时变得复杂。许久,他叹了口气:“昨天夜里,周家父子在回家的途中遭到歹人打劫,周如正死了,随身侍卫也死了大半。” “什么?!”我惊道,“死了?” “嗯,”三哥有些嗤之以鼻,“我还没出手整他,他倒已经死了。” 我倒是一点也不怜悯周如正,遇到歹徒是这个混蛋恶有恶报;把命也丢了,只能说明他平素作恶太多,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我担心的是,周如正死了,皇上还会承认我所谓的婚约吗?于是急忙问三哥:“皇上……有没有说什么?” 他耸耸肩:“皇上要我们‘彻查此事,定要揪出那无法无天的盗寇’。” “那……关于我的婚约呢?” “他的确重提了立你为妃的事情。但我说你需要一段时间平复心情,他同意了,还说这是应该的。” “三哥,你太伟大了!”我当即松了口气,大呼道,“我不只需要时间平复心情,我还要为‘周公子’戴孝一年,怎么说我也与他有过婚约,人有云‘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鬼丫头!”看着我越来越忍不住的笑意,三哥假意责怪道:“人死不能复生,你好歹也装出点忧伤罢!” 我吐吐舌头,冲他调皮一笑。 ※※※ 和三哥尽释前嫌把酒言欢后,大约晌午时分,我回到了潇湘苑。院子里静静的,香儿、玉儿不知去向。不过,现在什么事也无法打扰我曼妙的心情!我喜滋滋地在石凳上坐下,期盼起从今天开始,没有入宫的威胁、也没有周如正的隐患的美好生活。 突然,余光瞥到不远处刷刷闪过的两道人影。我猛然站起来,喝道:“是谁?”话音未落,人就追了出去。 这两道人影看起来并不陌生,可我一时也没想出来是谁。他们似乎对楚府的构造很清楚,用最短的路线将我引到了桃沁园。 既然选了罕有人至的桃沁园,想必是有话要对我说? 桃沁园的正中央是一座被桃树环绕的亭子,如桃源一般安静、与世隔绝。 那两个人影转过身来,扯下蒙面的黑布。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的身影那么熟悉了,原来竟是我的大师兄夜芾和师姐司晓!我惊喜地唤道:“大师兄!师姐!” 大师兄轻轻颔首算是答应,师姐则用手当扇子用力地扇着,开口就抱怨说:“你这死丫头轻功怎么还是那么好,追这么紧!这一路可是跑死我了!” 师姐一点儿没变,依然是这个大大咧咧的性子。 我哭笑不得地摆手:“这可不怪我。谁让你以身作诱饵?就不能留个纸条让我过来吗?” “我倒是想啊,”司晓瞥了大师兄一眼,“但是某些人说这样比较保险。” 某些人指的自然是夜芾。典型的大师兄啊,做什么事都小心谨慎,从不出一点差错,所以师父总是让师姐同大师兄在一道——互补。 此时,大师兄抱臂站在司晓身后几步的地方,凉凉地回瞥她,不予置评。 师姐很不满他的表情。 眼见一场争执就要上演,我急忙嘿嘿一笑,明哲保身地转移了话题:“对了,你们俩怎么来了?” 师姐暂时放下与大师兄的分歧,对我摆出一副邀功的表情:“我们不来,谁替你收拾那个姓周的混蛋?” 我大惊:“是……是你们做的?” ———————————— 感谢亲们的无敌╮(╯▽╰)╭感动得稀里哗啦的!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三十一盏 暗人 章节字数:1772 我大惊:“是……是你们做的?” “嗯~~~厉害吧,我们做成强盗的样子,哈哈,你真该看看周王八那怂样!我说你选的都是什么夫婿啊,这么次……” 我越听越不对,打断她,质疑说:“可是干嘛杀那么多人啊?侍卫都是无辜的。而且,如果周如正真是命丧盗寇之手,那只能说他命该如此,可现在他是死于你们替我报仇,这就是另一回事了。他这条罪不至死的命,不还得记在我头上?”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师姐一本正经地教导我,“而且你也知道,按照师父的作风,是绝不会留一个活口的。我们已经很仁慈了,周老头儿没杀,不反抗的侍卫也都没杀!” 司晓一副观世音再世的表情。 “……” 我知道她的脾性是深得师父真传的,多说无益。况且人杀都已经杀了,也就没有必要再与她争论了。 我叹口气:“你们俩不只是来替我杀人的吧……?是专门来找我的?” “嗯,就是来找你的。” “什么事?” 司晓从衣袖中拿出一枚玉符递给我:“喏,师父让我把这个给你。” 玉符是由上等白玉所制,上刻羽萱花纹与一个篆体的“风”字。 我疑惑道:“这是……?” 司晓道:“你听说过落天阁三大系的暗人吧?” 落天阁的三系暗人,江湖上人人忌惮。他们神出鬼没、武艺高强,一出现敌人便尸骨遍野,是落天阁的杀手锏军队,更是落天阁从前朝世世代代延续至今的保障。 我点点头,“有所耳闻。是星、云、风三系……等等,这个难道是……?” “对。你手上的这个就是风系暗人的召唤信物。” “……!”我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师父他、他就这样把落天阁三分之一的支柱给了我?! 司晓解释说:“师父说你还没什么经验,出门在外身后有个保护,他也好放心。我给你大致讲一下,风系暗人有三位武功绝世的将军,分别是风声、风云、风色将军。” 她话音刚落,从她和大师兄身后的一棵桃树后面,走出来一名穿斗篷的男子。男子一身黑色,脚步沉稳而不沉重,走到我面前几步的距离,单膝下跪。 他对我很是恭敬,因为现在我摇身一变成了风系暗人的主人。可我对他,却更是拜服得五体投地,因为他方才站在那棵桃树后面这么久,我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司晓介绍道:“这位就是风色将军,他会一直隐在暗处尾随着你,但不会打扰你的日常生活。如果你需要见到他或是有事要吩咐,就把平素不常用的东西放在窗台外,他自会出现。” 师姐说得我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回过神来,低声对风色说:“有劳将军了。” 风色垂首一顿,起身,再次隐入桃林之中。震惊之余,我知道,从今日起,我的身后有了强大的保护,昨夜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想到这儿,心里是无比的轻松与释怀。而这无与伦比的安全感——我会一直记得——是师父给予的。 我问:“师父怎么样了?” 司晓耸耸肩:“不知道。他还没回来呢,最近只和我们书信联系。” 我讶道:“那你们不在,司叔叔也不在,谁掌管落天阁?” 司晓:“放心吧,二师兄在呢。” 我不明所以:“二师兄?” “哦,你还没见过他呢!这几年他都挺忙的,前两天刚刚脱身回来,就帮着看两天阁子咯,师父对他是最放心的了。” 我还没来得及问那见首不见尾的二师兄的来路,司晓已经履履衣服准备走人了。我想叫她多呆几天陪陪我,她甩甩手,干脆地拒绝了:“名不正言不顺的我留着干什么呀?再说了,我知道你们大宅子的人都看不起江湖人的,我可不想受什么窝囊气。” “师姐!” “好啦,我说的人里面当然不包括你。” 这还差不多。 “走了走了。”司晓一拍大师兄的肩膀,沉默到现在的大师兄总算开口对我说了句“自己万事小心”,然后两人重新蒙上黑布,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师姐又回头对我说:“还好你这丫头没进宫,不然我没事来看看你都要变得复杂了,皇宫到底不是那么好闯的。哈哈,走了,别太想我哦!” “谁要想你啊!” 我狡辩了一句,然后目送他们俩离开。等到桃沁园变回了静悄悄的模样,我抬眼看向桃树,知道那后面静静地站着一个随时在保护我的人,心里有一股永不独行的宽慰。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三十二盏 变质 章节字数:1896 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我没有变成楚贵妃,也没有变成周夫人,还是楚家的九小姐,有个疼爱我的哥哥,有两个咋咋呼呼的丫鬟,还有几个不待见我的姨娘和兄弟姐妹。 挺好的。 皇上最后并没有履行“必娶一位楚家女为妃”的诺言,他的理由是要等我到服丧期满。对此,我深深地不以为然,我才不信日日美人环绕的君王会有一年的耐心呢! 倒是卫夫人,忙活了半天,女儿还没捞着好。她不能怪皇上,于是只能把气撒在我头上。是以最近几次碰面,她都像没看到我一般,鼻孔朝天地与我擦肩而过。 可谁在乎卫夫人的态度呢?对我来说,一切又是新的开始。 新的开始当然要有些新的事情做。师兄师姐回落天阁去了,风色将军一直隐在暗处不肯多露面,除了香儿玉儿,我就只能去找三哥解闷儿了。 这天我探头探脑地钻进三哥的书房,嬉皮笑脸地问:“三哥,在忙吗?” 闻声,三哥抬头,见是我,温柔地笑笑,招手叫我过去,“没什么大事,就写个任命状。你怎么来了?” 我连忙装可怜抱怨道:“那潇湘苑可是把我给闷坏了!我想来找点事情做。”我灵机一动,突然想到一个很好的由头,“要不以后我帮你做事吧,就当报答你‘英雄救美’的壮举咯!” “好啊,”三哥失笑,“正巧,我刚辞了替我磨墨的丫鬟。” “……”我默了默。三哥怎么还在打着让我给他做丫鬟的算盘? 但是……如果能有个伴,还能让日子充实起来,就算当丫鬟又怎样呢?再说,三哥怎么会真的拿我当丫鬟使。我不禁有些心动。 三哥循循善诱道:“不用研磨的时候,你可以随意在我的书架上找些书看。” 我乐了,立马道:“成交!” 于是我当即干劲十足地动手替他磨起墨来。不过刚转了两圈,我突然想到什么,抬头问:“哎,你不会真的要辞掉原来那个丫鬟吧?人家出来打工挣钱不容易,不如派到别的院里去做事。” 谁知三哥扑哧地笑出来:“骗你的,磨墨哪还用得着专门的丫鬟?” “……”被骗了…… 三哥坏笑着,意犹未尽道:“洛婉真笨。” “……”楚晨轩,我真想拿砚台砸你! ※※※ 从这天起,到三哥的书房去成了我每天的头等大事。 看他处理公事,看他舞文弄墨,看他不急不躁地看透天下事。有时,在书里看到些有趣的事,我们能聊上个大半天。那些时候,我们相互以字相称,他叫我“奉浅”,我唤他“子攸”,就像所有相见恨晚、惺惺相惜的文人由卝文卝人卝书卝屋卝整卝理墨客一样。 还有时,他看书入迷,头也不抬地对我说:“丫头,帮我磨点墨。”我便放下手中事,屁颠屁颠地去帮他忙,也不知为何心里总是喜滋滋的。 隔三差五的,苒若会加入我们。于是我们仨或是谈天说地,或是出游踏青,总之没有一天是不快乐的。 每晚,我都会在一本小册子上记下当天发生的有趣的事情。睡前再把几天来的记录读一遍,心里就被一种美妙的满足感填得满满当当。 渐渐地,我竟开始梦到楚晨轩。 梦到他嘴角含着笑,专注地听我描绘我梦想中的生活; 梦到他听我出题,然后大笔一挥,一气呵成一首荡气回肠的词作; 梦中,他在微笑; 他在夸奖我; 他宠溺地摸摸我的脑袋; 他叫我“洛婉”; 他叫我“奉浅”; 他叫我“丫头”。 梦醒,我翻开记录生活的那本小册子,满目都是“三哥”二字。 我自哂,自古妹妹都会仰慕哥哥,估计我的仰慕程度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有了惦记的人和憧憬的日子,我开始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会忘记。 司叔叔曾经说过,如果我脑中的盅无法再用药物控制,我就可能再度失忆。 以前我想,忘了就忘了,大不了醒来在哪里,就在哪里过下去。 可现在…… 忘了三哥?忘了现在的日子? 我想都不敢想。 那会有多遗憾? 不,如果我真的忘了,就连遗憾都不能拥有。孰知无知即是悲悯。 所以愈是怕,便愈是珍惜眼前。每一天、每一个时刻,我都要铭记在心。 这段时间,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投入、也是最无憾的日子。 就这样到了六月。大哥平定雍州之乱,班师回朝。 ———————————— 碎碎念: 某木:大哥,下一章您终于可以出场了…… 楚晨轼(叉腰不满状):快着点!我的洛婉都要被老三抢走了! 某木:╮(╯▽╰)╭ 楚晨轼:(╰_╯)#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三十三盏 凯旋 章节字数:1843 大哥回来的那一天,皇上下诏,宣所有正三品以上的官员入宫,在通往至尊大殿的漫漫阶梯路上列队等候,对振威大将军的殊荣可谓一般。 全城的百姓们则自发上街,夹道欢迎凯旋归来的英雄。通往皇宫的主干道被挤得水泄不通、熙熙攘攘。大家都兴奋地交头接耳着,猜测军队会何时入城。 我拉着香儿和玉儿也混迹在人群中,凑个热闹。我知道密集的人流也许给风色将军“保护我”的任务添了不少麻烦,但要见见大哥的心情实在是耐不住。 终于,远方响起一阵喧哗,依稀听到有人高喊起,“振威将军!” 香儿探头探脑地看着,“来了吗?” “来了来了!”玉儿兴奋地大喊,“一定是大少爷!” 我拉着她们俩往前挤,拨开重重的人群,竟成功地挤到了清路的士兵身后。踮起脚尖朝远方看去,不一会儿,领头的一匹白马便赫然闯入眼帘。 玉儿急道:“是大少爷吗?” 我眯起眼观察:“看不清……不过应该是。” 他走近了。路边的百姓挨个儿跪下,高呼“振威将军”的名号,真是空前盛景! 我抬头,终于看清了他。 汗血宝马上,楚晨轼一袭戎衣,头盔取下一手托于腰际,另一手执缰,吁马缓慢前行。他坦然自若地迎接众人的欢呼,像是个傲视天下的英雄,面庞俊逸不失阳刚,神情轻松而不自得。他的身后是浩浩荡荡的队伍,副将、参事、廷尉、士兵……皆面带笑意。 大哥就要经过我们面前,我周围的人纷纷下跪,俯首于地。我倒突然觉得有些尴尬——因为我并不是普通百姓,难道跟素来亲近的大哥也要行这么大的礼吗? 就犹豫了这么一下,周围一片就只剩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光秃秃地,吸引了行进队伍中不少人的注意。 大哥经过我的时候,也侧头扫了我一眼,起先他没在意,随意地收回了目光,然而下一刻突然又看向我,目光炯炯,还带着些许疑惑与不确定。 他认出我了?或者觉得我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但不管怎样,队伍依旧在向前进,他已经来不及与我交谈。 等到大哥消失在视线里,众人一阵哗然与唏嘘。香儿、玉儿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也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大少爷真是意气风发!” “是啊是啊,我们楚府这下可荣耀了!” “皇上一定会多加赏赐,哈哈,多亏了大少爷!” “嗯,想想就热血沸腾了呢!小姐,小姐,你说呢?” 我无奈地笑笑,看这俩丫头乐的,她们真是不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我估摸着,现在父亲一定正头疼怎么才能让我们家的风头减弱一点吧? 不过今天是喜庆的日子,我打算给自己放个假,不去纠缠个些复杂的朝中事!难得我也学香儿、玉儿那样,单纯地看看世界。 于是我应道:“是啊,有大哥在,还怕有人欺负咱楚家吗?” 香儿玉儿频频点头称是。 “人群开始散了。”我环顾四周,“我们也打道回府吧,回去等大哥。” “好嘞!” ※※※ 皇上在宫中大宴群臣,是以大哥他们可能要到傍晚才能回来。楚府里的女眷们都在焦急地等着,常常见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女孩子兴奋地议论着。 香儿和玉儿也不例外,这俩丫头是彻底被大哥的风采奕奕给征服了。在潇湘苑等大哥回来的一下午,她俩不停地说着他在马上的样子有多么威风凛凛让人倾倒,说着他立功无数杀敌无数,说着他劳苦功高百姓都感恩戴德…… 我笑着听她们俩好像永远说不完的赞美之词,心情也被她们感染。回想起早上在街上看到他的那一眼,五年不见,大哥比记忆里成熟了不少,一张脸退去了少年的青涩,换之以经过历练后才能拥有的、令人着迷的、大气磅礴的气度。 大哥从未让我失望。五年前不曾,现在更没有,将来也不会。 楚晨轼回来的时候,已将近日落西山。 那时我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杯与杯盖,余光突然瞥到有个身影在院外,我一抬头,便看到脱去一身盔甲的楚晨轼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冬末的微风中,他的衣襟衣摆随之飘动,可身形却稳若泰山。 我匆忙从石凳上起来,疾步跑向他,一边叫道:“大哥!”一边扑进了他的怀抱。 他紧紧抱住我,而后略松开一些,将我仔细地看了看,惊喜地叹道:“方才在街上看到的果真是你!啧啧,九儿都长这么大了!”说罢,重又把我搂住。 我在他耳边喃喃道:“大哥,我很想你。” “嗯,”他柔声应着,“我也想九儿。”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三十四盏 暧昧 章节字数:1188 大哥柔声应着,“我也想九儿。” 我满心欢喜地抱着他不肯放,心想,受着千人膜拜万人敬仰的振威大将军,就是我的大哥,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人前他威严得不可一世,人后他可以任我撒娇。想起小时候,我常常抹着眼泪去找他,哭哭啼啼地诉苦说三哥欺负我,大哥会在我身前蹲下,温柔地问:“轩儿又怎么欺负你了?” 我便添油加醋地把三哥数落一通。大哥听的时候,总是笑得眉眼弯弯,然后瞥一眼我身后的三哥,故作严肃地问:“你怎么说?” 三哥无奈地一摊手,一脸无辜大喊冤枉。 大哥不以为然:“老三,既然九儿说你欺负她了,你肯定就错了。” 三哥:“……” 大哥:“下不为例!” 三哥:“……” 我得了便宜自然是要卖乖的,于是奶声奶气地拍马屁:“大哥,还是你最好!”腮帮子上还犹自挂着泪珠。 这招保证了大哥下一次一定还站在我这边,屡试不爽。 …… 现在想想,好像童年时所有美好的回忆,除了娘亲,就都萦系在他们俩身上了。 正所谓想曹操、曹操到,我的耳边突然传来三哥打趣的声音: “大哥,快放开我的小洛婉。” 闻声,大哥松开我,爽朗一笑,转身就朝三哥走去。兄弟两人未言一词就紧紧拥抱在一起,脸上尽是重聚带来的欣喜与豪迈。想必之前在皇上的宴会上,他们哥俩还没来得及好好叙旧。 这幅景象,多么宁静而美好。他们之间是纯粹的真挚的情感,这在楚府中多么难能可贵。 我知道,大哥一直是很疼爱三哥的,他对我都这么好,更不要说是同母的手足兄弟了;而三哥呢,向来也是万分敬仰大哥的。 看着他们俩感情这么好,我不禁也抿嘴笑起来。我最喜欢的哥哥们呀!现在,他们都在我身边,突然就有一种团圆的感觉。我开始渐渐理解父亲曾说的话——每多一个人回来,我们楚家便离团圆更近了一步。 那厢哥哥们的感情宣泄完毕,就不拖泥带水地松开了彼此。三哥笑道:“我还想着赶紧带你过来看看洛婉,没想到你放下包袱就径直到这儿来了!” “是啊,”大哥朝我点点头,“之前我在街上看到了九儿,但不确定是不是她,就赶着过来看看。怎么九儿回来的事都没人写信知会我一声?” 我笑嘻嘻地走到他们俩中间,“让你专心带兵打仗嘛。现在回来了,不一样可以见着我?” “这丫头,还是那么古灵精怪讨人喜欢。”大哥赞了一句,而后挑眉看看三哥,嘴巴朝我努努,抓住之前三哥话中的关键词,打趣道:“方才你说,九儿是……‘你’的小洛婉?” “那是当然。”三哥理所应当地点点头,然后极其自然地抬起手臂,圈着我的腰,一把将我带进他的怀里,“洛婉现在替我干活,自然是我的人咯。洛婉,你说是不是?” 他的动作,他的话,让我的心漏跳一拍,脑子里嗡地一声,突然就乱了。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三十五盏 保护 章节字数:1576 楚晨轩的动作,让我的心漏跳一拍,脑子里嗡地一声,突然就乱了。 除了差点被周如正欺负的那个晚上,我还从没有和他这么亲密过。 这是暧昧吗?还是我想多了? 我和他的姿势像不像一对在秀着恩爱的新婚夫妇?还是我想多了?? 大哥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三哥锢在我腰间的手,笑容中似是有些许僵硬。还是,我看走眼了??? 心里仿佛有只小鹿在调皮地乱撞,可面上我只能强装镇定,答道:“大哥,你可要替我做主,三哥他老是不肯发我工钱!” 大哥笑:“他不发,你就别给他干了,到大哥这里来,大哥给你发双倍的。” 我还没应,三哥已经抱怨起来:“大哥,你这可不地道!自家兄弟的墙角不能挖……” 大哥反唇相讥:“呵,九儿怎么就成了你的‘墙角’了?” “就是我的。不信你自己问她承不承认。” “就算她承认,也一定是被你屈打成招!” “哥,我是那样的人么!” “啧啧,这还真说不准。” …… 他们俩像所有的亲兄弟那样拌着嘴,可我的注意力却全部集中在了三哥环着我的手臂上。 那火辣辣的感觉…… 突然很想靠进他怀里,想抱着他,或者,亲吻…… 停下! 我猛地一甩脑袋,天哪,我都在想些什么!他可是我的哥哥!我怎么可以…… 三哥不过是与我亲近而已,所以才自然而然地做出这个动作来!楚洛婉,赶紧收起你龌龊的想法! 上苍啊,我究竟……我这是怎么了? 强制压下心中的波澜起伏,我展开一个笑颜,伸手挽住大哥的手臂,“好啦,你们别争了!我才不要什么工钱呢,我只要你们俩都在就好!” 这话说得他们俩都很开心,于是三哥搂着我,我挽着大哥,我们仨一排,齐齐往永安堂去。 我打定主意要摒弃自己之前荒谬的想法,遂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兄妹之情上。 到了永安堂之后,便又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一夜晚宴,不在话下。 不过晚宴上倒是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儿。 起因还得追溯到我刚从落天阁回来那日的家宴上。那时大哥还没有回京,而我又是当日的主角,因此我破例坐上了主桌。自那日之后,我也一直坐在大哥的位置上。 现如今位子的正主回来了,有人“不经意”地提及,觉得主桌有些挤,说着说着,目光就有意无意地落到了我的身上。 这个人,自然就是最近与我不对付的卫夫人。这话里话外,都是想要将我赶回另一张桌子上。而破天荒地,沈夫人也没有出口辩驳。 我不禁有些唏嘘,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已成了威胁她们的心腹大患了? 这时大哥发话了:“我倒觉得挺宽敞的,我在九儿边上加个椅子就行。老三,九儿,咱仨挤挤,不要影响了二姨娘。” 大哥的话锋也是犀利,既标榜了我们仨的牺牲,又旁敲侧击地指责卫夫人无理取闹,卫夫人的脸顿时青一阵白一阵。 “自然、自然。”三哥应下,还得理不饶人地加上一句,“九妹还是坐在这里吧,婉姨不在府上,我们哥俩能照顾就多照顾一点。” 大哥点点头:“老三此言在理。” 桌上没有人再敢反对。父亲也默许了。 这情景就又让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大哥、三哥因为我被丫鬟骂,气冲冲地去跟父亲理论,结果被姨娘们三言两语轻易地打发了。我犹记得,那日大哥一拳狠狠地击在树干上,痛骂他自己无能、人微言轻。 可今日不同以往了,整个家的荣耀都系在大哥身上,他说一,除了父亲外,没人敢说二。 我知道他和三哥都是在保护我,以他们的方式。 心里不禁荡漾起阵阵暖流。 略抬起眼,看着永安堂外幽深的庭院,突然想,既然有他们俩在,也许,我可以给风色将军和风系暗人放个长假了。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三十六盏 逃避 章节字数:1657 …… 轻罗幔帐,薄衫尽褪,色授魂与,一室旖旎。 他轻声呢喃着“丫头”,指尖划过我的脸蛋,勾起我的下巴。 温热的唇瓣相贴,灼热的赤身相拥。 抬眼,是令人眼花缭乱的暗橘色的跳动的烛光,垂眸,是他紧紧环抱着我的精壮的臂膀。 “哥……” 我哑着嗓子嘤了一声,他抬起头来,深深地看进我的双眸。 绝色的容颜,伴着嘴角边浅浅的微笑,叫人欲罢不能。我轻轻地抚上他的脸颊,又爱昵地唤他,“晨轩……” “晨轩……” 一遍,又一遍。 …… “啊!” 我惊醒,猛地坐起。 是梦。 只是梦…… 脑门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水,我大口喘着粗气,一摸脸,竟热得发烫。 我梦到了什么…… 我扶着额靠回到床板上,心跳依旧快得吓人。 脑中一片纷杂与混乱。 天哪……天哪…… 我无法相信…… 梦中,我与三哥赤身缠绕着,分明是在做那种事! 原来、原来我对楚晨轩早就不是单纯的妹妹对哥哥的崇敬,而是、而是已经有了那样的心思……? 我瞠目结舌。 住嘴!楚洛婉,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你还有一丝羞耻心吗?楚晨轩是你的哥哥,亲生哥哥啊! 楚洛婉!你被狗吃了心吗?!乱伦这种事你也能想得出? 你真是楚家的家门不幸,落天阁的害群之马啊! 我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害怕,到最后,扬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 脸被打偏过去,心里却还是没有得到分毫救赎感。我觉得我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从今日起,不到万不得已,我不能再见楚晨轩。要是让他知道我的心思,他该如何自处?我该如何面对他??他会怎么看我??? ※※※ 戌时,香儿进房来收拾屋子,见到我依旧躺在床上,惊讶道:“小姐,你还没起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呀?” 我摆摆手,虚弱地回答她:“没有。”只是下意识里觉得,起来之后就要面对心里最真实的想法,而我还有些胆怯。 香儿一边将帕子在架上挂好,一边道:“三少爷派人过来问你今天怎么没过去,是不是病了。人还在门口等着呢,我怎么回?” 一听到“三少爷”这几个字,我当即打了个激灵,有点心虚地说:“告诉她我没事。” “那小姐今天什么时候去三少爷那儿?” 我又是一滞。良久,才闷闷地说:“不去了。你让晨……三哥的人带话回去,就说我今天去看看大哥,不过去了。” “好嘞。”香儿领了命就出去了,什么也没有觉察。 我又缓了半晌,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更衣、洗漱,随便绾了个双丫髻,就跑去找大哥。现在的我,急需一个能转移注意力的人。 ※※※ 楚晨轼原本在院中练剑,看到我之后便马上收了,微笑着唤道:“九儿!” “在练剑呢?”我背着手走近他,“刚回来,也不好好歇着?” 他一摊手,有些无奈地自嘲说:“在外奔波了两年,突然闲下来,还真有些不适应。” 我安慰地拍他一下:“再过几天你就会重新爱上悠闲的感觉了!” 大哥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嘴角。 我接着问:“你这次回来,暂时不会走了吧?” 见我期待地等着他肯定的答案,大哥笑笑,顺着我的心意说:“对,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暂时没有仗要打了。” 我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真好! 大哥示意我到院中的石凳上坐着说话,然后叫侍女沏了壶茶来。今日他的心情似乎不错,侧首看看我,道:“我们聊些什么?” “唔,”我托着腮帮子想了想,“不如跟我说说那里是怎么样的吧?” “那里?” “嗯,战场、攻城略地……是怎样的?” 晨轼不答反问:“你觉得是怎样的?” ———————————— 碎碎念:昨天木有更新……所以今天晚上补第二更~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三十七盏 谈兵 章节字数:1545 晨轼不答反问:“你觉得是怎样的?” “唔……”我嘟着嘴回答,“在我的想象里,应该有一块很大、很大的平野,两方军队对峙着。突然有人大吼了一声‘冲啊!’,紧接着双方就呐喊起来,向前狂奔,队伍相撞的时候,便是厮杀开始的时候。” 我看看晨轼,不确定自己说的对不对。 大哥点点头:“很多时候,差不多就是这样。” “可也没有这么简单吧?如果光是肉搏,那只要看看哪边人数多就可以直接判定胜负了,那历史上也就没有这么多人推崇兵法谋略了。” 他赞赏地一笑:“九儿聪明。每一场战争都会涉及到道、天、地、将、法,是以胜败绝非以士卒的数量决定。” 我眨了眨眼:“举个例子?” 他思忖了一下,“那我给你讲讲,平雍州之乱的最后一战吧。” “好啊!” 大哥顿了顿,没有直接开始叙述,而是问我说:“九儿,你说说看,军队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皱皱眉,不确定地说:“将领?战术?” “这是前线必备的,不错。但这些都建立在一个条件上,最基础的。” “唔……最基础的……粮草?” 大哥终于点了头:“对,粮草!出征打仗,最难保证的就是粮草的供应。没有粮草,温饱便不能解决,军队无法作战,士兵士气低落,很容易就被击败。” “所以一定要保证后方运粮……” “可是从后方输送粮草,不仅要大量精兵护送,还要开辟隐蔽的通道,这些都构成高额的开销,到最后少不得要增加百姓的赋税,使得民贫国虚。” “也是……那该如何做?” “所以,孙子有云,要‘因粮于敌’,并‘毁敌辎重粮委’,就是说在敌人的土地上获得粮食,顺便把敌人获得粮食的途径切断。” 大哥三言两语,激起了我的兴趣。我顺着他的思路分析说:“这其实就是变敌之利为我之利,变我之利为敌之害?” “不错,这样既能战胜敌人,还能充实自己的力量。” 我不住地点头:“的确很妙。平定雍州之乱的最后一战,就是这么赢的?” “对。”大哥轻轻一笑,“本来他们还可以再多坚持几个月的,但是我们发现了他们赖以生存的粮仓。我先派了一支队伍去攫取粮草,拿不了的就统统焚毁,又派了一支队伍佯装运粮,将他们的追兵引诱至设了埋伏的峡谷中,他们全军覆没。” 他说得云淡风轻,我却仿佛亲眼见证了一场大胜,心潮澎湃,“太棒了!” 晨轼摆摆手:“任何读过《兵法》的人都会懂得这个办法,只是我们运气不错,得到了使用此计的机会。” “可我觉得更难的,是把理论应用到实际中而非纸上谈兵。”我思索着说,“大哥,你可有《孙子兵法》?能借我读一读吗?” 晨轼“扑哧”一笑:“得,我无心插柳,倒是培养出一个女将军来。” “大哥!”我缠着他,“走,我们进去拿书。” 他无法,携着我到书房中,从书架上取出一本泛黄的《孙子兵法》,递给我,“喏,就是这个。” 我喜滋滋地接过,立马翻开,开头就是一句气势磅礴的“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粗略一番,全书分为十三篇,涵盖了所有能想到的计、与谋,让我产生了一股强烈的阅读的愿望,但对自己的能力又有所怀疑。我把这矛盾的心情对大哥说了,大哥鼓励地说:“莫要妄自菲薄。古往今来,能真正参透《兵法》的人恐怕屈指可数,而且就算参透了,也不见得能睥睨天下。《兵法》只是授你以智的一种途径。” 我点点头,不过多少还有些不确定。 大哥又道:“你若真要学用兵之法,不如我来教你,从最基本的讲起。” 此话正中我的心意。我当即答应下来,接着便捧着《兵法》,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三十八盏 迷途 章节字数:1761 自第二日起,大哥就从最基本的知识开始教我,认地图、熟悉地形、掌握盘根错节的大道小路。有时候,他会讲讲在雍州时的战事,无论胜的败的,都可以分析得头头是道,让人受用不尽。一来二去,我渐渐对兵法入了迷。 几天下来,我与丫鬟们的对话都不多,仅有的对话也不外乎都是: 我:“香儿,去弄点饭菜来,我饿了。” 香儿:“小姐,你终于觉得饿了,这午时都过去一个时辰了。” …… 我:“香儿,帮我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香儿打着哈欠:“是……我这就去……啊……玉儿别睡了快起来,小姐要沐浴了!” …… 我:“香儿,你去跟三少爷说,今天我还是去大少爷那里,不过去了。” 香儿:“哦。” …… 算算,已经有约莫一个星期没见晨轩了。说不想他,一定是假的。可我知道我的想念不是许久未见哥哥的想念,而是女子单相思的那种,是我必须要遏制的那种。所以借着对兵法感兴趣的机会,我尽可能把心思从他身上移开。 不可以喜欢他的。不可以。 可虽然我一遍遍这样坚定地告诉着自己,可对他的思念却越来越浓。 那一日早晨,我醒来,不知怎地,想见他的欲望骤然强烈得让我无法呼吸,我几乎就要失控,心里史无前例地挣扎了起来。 见他一面又如何呢?不见才显得做贼心虚呢!而且,我早晚要学会与他正常地相处,这样才能慢慢地埋没掉这份不伦的感情。 我想出一切“名正言顺”、可以光明正大去看他的理由。可我知道我在自欺欺人,因为我只是想见他……我想他…… 天哪,我觉得我要疯了!我到底该如何是好?? 脑中飞速划过一道闪电,头突如其来爆炸般地疼痛,我低声呻吟起来,赶紧伸手到床边柜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白玉药瓶,颤颤巍巍地抖出两粒药丸,也顾不上倒水了,直接扔进嘴里,咬碎吞下。服下后,我无力地倒回到床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待阵痛渐渐消失,才又睁眼。 晃了晃手中的药瓶,所剩无几了。得写信给司叔叔,让他再捎一些过来。 自从周如正意图对我不轨之后,我已经头疼了好多次,每次都是靠着药丸才压下去。服药的频率从十日一次缩短到了五日一次,药量也从每次一粒增加到了两粒。 这次问司叔叔要药是在计划之外的,想必他一定会问个究竟。我不妨趁此机会告之以实情,让他替我把把脉,确定一下我有没有可能突然失忆。毕竟,这是我最担心的事情,得万无一失才行。 “小姐,您醒了吗?” 思量到一半,门外突然传来玉儿的声音。我唤她进来,见她捧着一个小木椟到我床边,问:“今天奴婢起得早,就帮您把衣裳准备好了,就是不确定您想戴哪支簪子,拿来给您看看。” 她打开木盒,盒中横向摆着两支簪子,一支是朴素的翠玉簪,另一支是稍显华贵的凤凰攒珠步摇。 玉儿兴致勃勃地问:“选哪个?” 我则兴趣缺缺:“随意吧,都一样。” “怎么一样?”玉儿认真地说,“这翠玉簪是去大少爷那儿戴的,金凤步摇则是去三少爷那儿戴的。” “这是谁订的规矩?”我疑惑道,“为什么?” 玉儿一脸诧异:“小姐,您不是一直都这么做的吗?到三少爷那儿打扮得很精心,去大少爷那儿就比较随意。这……这是我照着你的习惯挑的两支簪子。” 我愣了半晌,才呆呆地问:“我……有吗?” 玉儿老实地点点头:“有。” 我用手掌盖住脸,低低地叹口气。许久,我渐渐开始正视这个事实:其实我早就对晨轩倾了心,只是自己太愚笨,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我早就……情根深种了。 楚洛婉,看到了吧,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的不适合去见三哥。无论你多么想他,都不能见。 我重重地咽了口唾沫,手放下的时候,已经下定了决心。 指了指翠玉簪,“就这支吧,我去大少爷那儿。” “好,”玉儿应下,“那我去把它放在梳妆台上。” “对了,玉儿。” “什么事?” “你……你今天记得到三少爷那儿去一趟,转告他,最近我要跟大哥研习兵法,都没什么空闲的,就不过去了,叫他不要等。他若是觉得闷,就叫赵郡主过来陪陪他罢。”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三十九盏 醉酒(一) 章节字数:1610 可正所谓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到底,我还是很快就见到晨轩了。 就在我差玉儿告诉他我最近都不去他那儿的当天,我和大哥因为意见分歧而争论得昏天黑地,直到肚子咕咕急叫,才发现天已经黑了,早就过了饭点。我们俩商量着去厨房找些东西吃,却意外地在院子里看到了晨轩。 我的脚步滞在那里,瞬间失去了向前走的勇气。 大哥先出声唤他:“轩儿?” 晨轩收起沉思的表情,抬起头来,淡淡笑道:“聊得这么废寝忘食?” 大哥耸耸肩:“是啊,都没留神时间。” 我依旧踟蹰在原地。 晨轩看看我,轻轻皱起眉,略带些不满地说:“洛婉,你这是什么表情,这么不愿见到三哥么?” 我忙摇头:“怎么会!”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听到我的回答,他眉宇间的愁绪似乎少了许多,兴致盎然地说:“那一起吃晚饭吧!三哥都好几天没见着你了。大哥,听说城里新开了一家酒楼,我们一道去试试?” “好啊!”大哥一口答应,又转向我,“九儿,你意下如何?” 我不假思索地冲他们笑了笑:“我没意见。” ※※※ 晨轩所说的仁德酒楼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长安街上,人来人往的,十分热闹。酒楼的对面就是我久闻其名而未见其实的——芳满楼。 酒楼老板知道我们的身份,当即将我们仨安排进了顶楼的雅房。诺大的房中摆着一张优雅的红木圆桌,几把相称的红木椅,玲珑摆设陈列在倚墙的木柜上,烛光微暗,淡香轻飘,氛围很是怡人。 坐下不久,我们刚要了几个菜,只见屋子的某一角落突然明亮起来,原是一个用屏风隔出的小间。此刻,轻薄的屏风后多出一个女子曼妙的身影,宛若夜莺的悦耳嗓音轻轻说道:“小女红芙,听说三少爷来了仁德酒楼,特意从对面过来,愿为公子献上一曲。” 晨轩挑挑眉,风流倜傥、来者不拒,“那就有劳姑娘了。” 那红芙便低眉信手地弹起怀中的琵琶,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叮咚声从屏风后汩汩流出,妙不可言。 红芙说,她是从对面来的。仁德酒楼的对面,不就是芳满楼么? 我气鼓鼓地瞪了一眼晨轩。真是可恶,喜欢上他的时候,我怎么就忘了他是个沾花惹草的主呢! 晨轩笑嘻嘻地对我说:“洛婉莫恼,我这不是……盛情难却么。” 盛情难却?我看你根本就不想却! 于是我依旧气鼓鼓地,回敬道:“谁许你叫我洛婉了?叫九妹!” 一边的大哥忍不住笑出声来,弄得我本来占上风的气势突然烟消云散。我不甘地嘟嘴怪道:“你笑什么!” 大哥深吸一口气,缓一缓笑声,解释说:“你们俩怎么还像孩子似的,吵来吵去,很好玩么?” 我瞥了晨轩一眼,只见他嘴角含笑,也侧头看着我,那柔柔的、撩拨的眼神顿时就让我气不起来了。但我还是瞪他一下,以表示我并没有饶过他。 晨轩不以为意,依旧一脸不正经的表情,问道:“洛婉,听说你在习兵法?” 唔……兵法,他问到我的软肋上了——对这个话题我实在没有抵抗力。那……那算了,我大人有大量,就暂且搭理他一下吧。 于是我得意地点点头:“嗯。” 他又问:“大哥,丫头的资质如何?” 大哥不住地点头,夸赞说:“九儿若生为男子,定能成为响当当的大将军。” 我撅嘴道:“大哥,可不要小瞧我们女子的能耐!要我说呀,这些计谋什么的,你们男子能使的,我们也能使;但我们能使的,你们就不一定了!” 三哥颇有兴致:“比如呢?” “比如美人计咯,”我冲他们俩挤眉弄眼,“你们能么?” ———————————— 碎碎念:今天是发枝日神马的╮(╯▽╰)╭虽然这个月就看到苏苏和莫阳在惨烈地争夺着第一……我们下面的可望而不可及……但还是弱弱地伸个手讨个枝~~O(∩_∩)O哈哈~ 顺便预祝苏苏勇夺桂冠~~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四十盏 醉酒(二) 章节字数:1606 “比如美人计咯,”我冲他们俩挤眉弄眼,“你们能么?” 三哥抚掌大笑:“古有貂蝉闭月羞花使离间之策,今有洛婉翩若惊鸿欲效巾帼之才,妙哉、妙哉!” 大哥却不以为然:“谁知美人的背后是多少泪水,贞操被夺、任人摆弄,对一个花样少女而言,岂是轻易可以一笑而过的事情?有时候,男人的确过于残忍了些。” “可貂蝉是为了报养父之恩,心甘情愿这么做的,换做是我,恐怕也会做同样的选择。”我并不同意大哥的话,“再者说,使计、使计,全身而退方能称作是成功,美人计也不例外。美人不能徒有姿色,也要懂得如何自保。” 大哥依旧摇头,晨轩却砸了咂嘴,叹道:“小洛婉总是叫我刮目相看。” 我便又添几分得意之色,拍拍大哥,宽慰他:“大哥,你别那么沉重啦,我又不会真的去以色侍人。” 恰巧这时上菜了,我们的注意力也就转移到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上,将其评头论足了一番,然后美美地动筷。 ※※※ 大哥和三哥似是许久没有享受兄弟之情,这番,喝酒划拳、勾肩搭背、谈天说地,不一会儿两人就都醉得不轻。我在一边看着,时而跟着他们一起欢笑。 不知喝了多少,大哥头一个倒下,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三哥推了推他,见他没反应,可兴致正高不愿扫兴,便叫我坐到他身边去,然后一把搂住我的肩。 我的心忽然扑通扑通地、飞快地跳了起来。 他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地说:“洛……洛婉,今天晚上三哥很……很是高兴!哥……哥很久没见着你了。唔……你……你是不是在躲……躲我?” 我低着头,心虚地小声否认:“没有啊……”也不知道以他现在的醉态,能不能听进我的回答。 他果然没听见,还孜孜不倦地抓着这个话题:“是……是我做错……做错了什么?” “没有……”我的声音更低了,羞愧地说,“不是你。” “不过,陪……陪陪大哥也好……大哥为国立功,功过……千秋,是个大……大英雄。” “嗯,对,大哥是英雄。”他的身子开始倚到我的身上,心中的悸动搅得我心慌意乱。我将他往另一侧轻轻推去,试图唤醒他,“哥,你喝多了,我们回去吧……” “我没喝多!”他义正言辞地,“告诉你,我……我没喝多……” 可话还没说完,他搭在我肩上的手臂就滑落在膝上,另一只手臂一枕,头沉沉往下一栽,就趴倒在桌上,和大哥一起梦周公去了。 “三哥,你别睡啊!”我用力推推他,急了,“你们都睡了我怎么把你们弄回去啊!” 三哥没动静。 我懊恼地坐在那里,看看大哥,他也还不省人事。颇为泄气地在心里骂了他们俩一顿,然后无奈地思考起该怎么办才好。 眼睛无意一瞥,就看到晨轩熟睡时静谧的样子。那长长的睫毛印在眼下的阴影,淡淡的,让人心生喜爱;他的表情很安逸,就像一个玩累了的孩子,睡梦中还带着些幸福的微笑。 他真的好看极了。 我不禁轻轻抚上他的脸颊,用手指描绘他的眉毛、鼻梁、唇形。晨轩真的好看极了,让女子都要含恨九泉。 那双薄唇…… 慢慢地,像是受了蛊惑一般,我凑上前,头离他越来越近,嘴唇也越靠越近。 直到我的嘴唇轻轻触碰到他的鼻尖,我幡然惊醒,仓惶地起立后退两步。脑中顿时只剩了一个词。 业障! 我大惊失色,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差一点,差一点我就做出那覆水难收的错事了! 在那间充满暧昧味道的屋子里,我再也呆不下去了,顾不上许多,便一个人匆匆跑回楚府,叫杨叔带一群家丁到酒楼去把人扛回来。自己则躲进潇湘苑,关上窗、锁上门,深埋进被窝里。 ※※※ 这个小插曲更加坚定了我远离楚晨轩的决心。 而这一躲,就躲了一整个夏天。 ———————————— 碎碎念:做好事要留名啊亲╮(╯▽╰)╭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四十一盏 醒悟 章节字数:1804 白露。天气由暑转凉、阴雨绵绵,恰是鸿雁开始南飞避寒、百鸟开始储物过冬的时节。 大哥从雍州回来后,休整了一个月,就按时上朝去了,不过近来边疆比较太平,他也没什么事要做。所以我还是隔三差五地去叨扰他,一道钻研钻研《兵法》,得益不少。 前些天,皇上本来想要任命父亲为左丞相的,谁料父亲旧病复发,告假在家,皇上便无期限地推延了任命。毕竟,谁也不想手下走马上任的新官是个病秧子。 父亲这旧疾来势汹涌,近日咳嗽得厉害,司叔叔三天两头往府上跑,药方开了不少,药效却不如半年前了。老太太因操心苍老了许多,也整天卧床休息,精气神儿去了大半。因此府中的杂事现在大多都落到了二房卫夫人的身上。 至于我和三哥……不提也罢。我不去找他,他也未曾主动找过我,除了在府中偶尔的邂逅,还有在家宴上的邻座,也就再没有其他的接触了。 在这些仅有的交流里,我们彼此都越来越客气,不知道从哪一次起,他叫我的时候,又变回了“九妹”。 为此我在私底下偷偷哭过好几次,可最后还是忍痛告诉自己,这样对我们俩都好。 唉,昨夜在院子里哭的时候还被风色将军看到了。他从我身后的阴影里走出来,先是请求我原谅他擅自出现,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觉得和风色说说也没什么,便吸吸鼻子,转头问他:“你有喜欢的人吗?” 他似乎不理解我的话,反问:“喜……欢的?” “对啊,就是……有没有一个女孩子,见不到她的时候,你会惦念;每时每刻都想保护她。” 他一听,恍然大悟地笑笑,单纯地说:“我保护你啊。” 我心里陡然一暖,紧接着便明白他并没有听懂我所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原以为“喜欢”这种感觉是人之常情,可风色将军虽然武艺高强,对此却一无所知。我很是诧异——那他过去的二十多年人生都在做什么?不知疲倦、日夜不分地练武? 这么想着,我便实话问了他。他告诉我说:“是。我们从小在竹林子里长大,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便是习武,地点就在林子中的一块空地上。从十六岁开始,我们要经历几道严苛的考核,只有通过的人才可以成为暗人一族。” 难怪落天阁的暗人令人闻风丧胆,在这么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训练,叫人想不心无旁骛都难。 我又问:“那没有通过的那些人呢?” 本来只是随口一问,谁知我话音刚落,风色的表情突然变了。他尴尬地看看我,颇为隐晦地回答:“别问了。” 我顿时心生疑惑,他遮遮掩掩不肯告诉我的是什么?不妙的预感浮现上来,我不由得往坏处猜:“他们会受惩罚吗?还是……天,难道直接处死?” “别问了。” 我已经忘了自己的委屈,不依不饶地追问:“告诉我!我是你们的主人,我有权知道。” 风色没想到我会用身份压他,愣了一会儿,终是叹了口气,回答我:“他们只是留在了竹林里。” “留在竹林里?这是什么意思?” 他接着说:“其实我们的考核就是一场的生死战,胜者存活,败者丧命,就这么简单。所以,每个走到最后的人都是踏过了无数同伴的尸体。” 他的语气冷漠、淡然,仿佛已经习以为常。 是啊,他怎么能不习惯呢?他的一生都在做这样的斗争。 我张口结舌。良久,轻轻地问:“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就这么想成为暗人吗?连性命都可以不顾?” 他摇摇头,“因为这是唯一一件我们会做的事情。” 我又是语滞。既庆幸他活到了现在,又为他那样的人生感到浓浓的悲哀。也许终其一生,他们的生活里都只有练武这一件事情。我很想问风色,值得吗?可我又想,他兴许还是会说,不管值不值,也不知道值不值,但这是他们唯一会做的事情。 人和人之间竟是这般的不同,有的人锦衣玉食,有的蹒跚于世。当一个人在享乐的时候,何曾想过有千千万万的人在受难,而当一个人在受难的时候,又怎么会想到,还有更多的人在经受着更加不可思议的天灾人祸。 人活一辈子,应该经历所有酸甜苦辣,最后回归尘土。有朝一日我到了最后弥留的时刻,回头看我这一辈子的所作所为,我不希望是单调的,我不希望留有遗憾,不希望像风色过去的二十多年一样,被约定俗成的东西勒得密不透风、喘不过气来。 抬头,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那皓白的、清冷的光晕,好像蓦然点亮了心底的什么东西。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四十二盏 吃醋 章节字数:1915 翌日晌午,我与大哥原本正聚精会神地一起读着兵书,一个丫鬟突然进屋来,抱歉地打断我们,说:“三少爷派人来请九小姐过去一趟。” 我奇怪道:“现在?” 丫鬟点头:“现在。” 我不确定地看一眼大哥,大哥冲我温柔地笑笑:“那就快去吧,轩儿一定是有什么事儿。” “……嗯。” 我有些忐忑不安,夹杂着许久未见他的期待,还有不知道如何面对他的惶惶然。我很清楚自己没有放下他,我一清二楚。而且正相反,昨夜与风色将军的对话,叫我醒悟过来,叫我明白了一句话,“知我者,春秋也;罪我者,春秋也。”——只要我认为值得去做的事情,就不该因为世俗的评判而畏手畏脚。 正因如此,我格外想念起晨轩,想念起那段他叫着我“丫头”的日子。什么九妹,什么小九,那些都不该是楚晨轩对我楚洛婉的称呼;什么疏远,什么客气,这些都不该是存在在我们俩之间的感情,都不是…… 我再也不要现在这个样子了,他是我最喜欢的哥哥,最喜欢的人!我怎么忍心、怎么甘心,这一辈子就与他相逢陌路下去? 可我和三哥的关系已经变得那么僵……他一定觉得很莫名其妙吧?前一天还与他一同去吃酒的好妹妹,在第二天,见到他就绕道走,像躲瘟神似的。我这么忽冷忽热的态度,恐怕任谁都不会喜欢。 今天他破天荒地来找我,我不如赶紧借这个机会,看看能不能够重新与他回到以前那亲密的样子。 希望还不晚吧…… 推开三哥书房的门,熟悉感扑面而来。 心中的悔恨遂更浓。我有多久没来这里了呢?我都是为了些什么可笑而懦弱的心理,放弃了在这里的快乐的时光? 一眼望去,桌椅都还摆放在原来的地方,书架上依旧一尘不染。三哥坐在书桌后,正专注地写着什么。 我惴惴地走到桌前,小声地问:“三哥,你找我吗?” 他头也不抬,伸手指指砚台。砚台里略显干涸,是没墨了。 我立即动手替他磨起墨来。不管什么时候,为他做事情,总是顺手又顺心。 但是磨了很久也不见他说话,我心下慌乱,便找个因由开口催道:“三哥,你找我什么事呀?大哥还等着我呢……” 可我似乎找了个坏的话茬。因为我话音未落,三哥执笔的手突然一顿,立刻就在纸上晕染开了一朵墨花。 他表情不善地注视着那墨滴片刻,接着“啪”地一声,将笔重重搁在一边。 我也弄不懂他为什么突然生气了,只好软着嗓子放低姿态:“三哥,你……” 他抬起头,不满地看着我,厉声诘问道:“你满脑子都是大哥!你倒是说说,自从大哥回来之后,你还有多少时间是在陪我的??” 我一惊,这话……这话怎么会是一个哥哥对一个妹妹说的? 他……他吃醋了? 可哪个兄长会因为妹妹和其他兄弟更亲昵而吃醋的? 难道…… 第一次,我问自己,难道三哥对我的感情,会和我对他的,是同样的……? ——可如果是这样,过去的两个月里,他又为什么对我这么客气,还从不主动接近? ——你因为做贼心虚而躲他,又怎么知道他是不是也在躲你呢? ——躲?那今天又算什么?他为什么对我说这么露骨的话…… 我顿时失了方向,失了言语的能力,只知道看着他,感觉我们之间只剩了一层没有捅破、也绝不能捅破的、危危欲碎的薄纸。 见我不说话,晨轩不甘地追问:“你很委屈么?” 被他这么一说,我倒真有点委屈了。是啊,我当然委屈了!莫名其妙地被叫到这里,听你说莫名其妙的话,还猜不透你的意思!都要纠结死了! 而他当然不知道我心里的小九九,振振有词地命令道:“从今天开始,你要像以前那样,每天来我这里做事,听到没有?” “……哦。” 我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嘴巴却已经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答应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 ——楚洛婉,这样妥当吗?你对他的感情,会把你们彼此置于什么境地? 可因为他的一番话,因为他对我可能有的心思,我欢喜得要雀跃起来,什么也不想顾及了。 脑中的小人们又一次争斗起来。而晨轩已经让丫鬟到大少爷那里传话,就说叫他不要等九小姐了。丫鬟领命而去的时候,我看到晨轩的嘴角浮现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那一刻,我强烈的欲望终是压下了最后一丝理智。在理智尽数退散的一瞬间,心情蓦然明亮起来。 这个下午,三哥故意差我做了好多事,我都甘之如饴地替他完成。末了,听到他随口夸了一句:“丫头今天真乖。”我的心里就跟涂了蜜一般甜。 就这样吧。我心满意足地想。总会有出路的。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四十三盏 求解 章节字数:1393 当晚,我一边回味着这一天,一边重新审视自己的选择,喜悦之余,还是始终不能心安理得。这毕竟是不伦的感情……我……我不知道该不该……今后有没有勇气…… 更让人挫败的是,这件事情我无法和周围的任何人诉说。不能告诉大哥,他也许会因此看不起我,还有可能影响他们兄弟的关系;楚府的其他人就更不能了,他们只会把这个当成对付我的把柄;至于风色,他在感情上是那么单纯、无知,又怎么能给我解答。 想来想去,我决定去香山寺找一趟娘亲,兴许她能为我指点迷津。于是第二天,我一清早就上了香山,静玉庵的师父领我入寺,很快就见到了娘亲。 见到她的一刹那,我才迷迷糊糊地反应过来,距离我上次来看她,原来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时间溜得飞快不是么?世界变得真快不是么?想当初我与晨轩还只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兄妹,现在却站在禁忌的边缘摇摇欲坠;想当初我多么渴望娘亲能回到我身边,可现在我坚信就算没有她,我也可以很好地活下去。 娘依旧穿着灰色的粗麻布衣,头戴灰帽、手持佛珠,表情祥和、眼神清宁。我在她身前坐下,轻轻叫了声“娘”。 她摸摸我的头,微笑着说:“怎么突然来了?有事?” 我点点头。 娘又问:“心事?” 我诧异于她目光的锐利,又点点头。 她给我倒了一杯茶,“那既然来了,就说给娘听听吧。” 我犹豫着,开口道:“我……我不能把事情完全说出来,这样可以吗?” 她看了我一眼,接着颔首道:“当然了,孩子。” 我低头喝了口茶,而后鼓起勇气,抬头说:“我……我觉得我喜欢上一个人。” 娘很是惊喜,开心地笑道:“是吗?” “嗯。”我接着说,“而且,他多少也应该有些喜欢我吧。但是……” 她好看的柳眉蹙起来,“但是?” “但是……我们之间有一道坎,具体是什么我不能说……” “有什么坎是迈不过去的?” “这一个坎……就是完全不可能消除的障碍。” “所以,”娘徐徐地说,“现在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脱口而出:“我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的,可我还是不想放弃他。这是不是很不理智?” 娘抿了一口茶,并不回答,却是回忆起以前的事情:“娘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一个人,那么地喜欢,为他把心掏出来都愿意。” 说的是她与父亲初识的时候吧?那么多年了,我知道她从未真正放下过他。 她接着说,表情中微微带上了一丝怀念与幸福,“直到现在,无论我在哪里,无论我经历了什么,无论我的心中有佛、无佛,那段日子、那段感情,都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的。所以,洛婉,我希望如果你也遇到这么一个人,就切莫让自己后悔一生。” 她的话说到我的心坎里去了。 现在我和晨轩都还守着那根伦理的底线,但是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我们会不管不顾地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可倘若就此罢手,我会、我一定会追悔莫及。 我点点头,“嗯,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有时候我还会想,我和他不能在一起,那以后他会娶妻,我会嫁人,到那个时候,我们之间的感情还作数吗?” “当然作数了。”娘温柔地回答,“一切都不是世俗能够决定的,因为一切都只在你们两个人的心里。” 是谁说,如果目标是地平线,就把背影留给世界,只顾风雨兼程。我会的。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四十四盏 上香 章节字数:1524 不知道是因为心中的犹豫得到了娘的解答,还是因为她给了我一个我想要的答案,不管怎样,下山的途中,我的心情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愉悦和憧憬。 大约在半山腰的地方,我隐隐约约听到山涧中有个女孩子在唱歌。歌声空灵、绝美、幽婉,回荡在耳边,余音袅袅,妙不可言。我与路人纷纷驻足聆听,原来是一曲《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心悦君兮君不知……” 我走到山路边上,拨开树枝往山中望去,望不到歌声的源头。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我在心里默默附和着歌声,从未发觉,这首歌竟是如此恬美与纯真。 “小洛?小洛?” 我听得聚精会神,没留意身边的事物。直到有个人叫了我好几声,我才回过神来,发现竟是司乾。 “司叔叔!” “小洛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真是对不起。”我抱歉地冲他笑笑,“刚上山和娘亲聊了一会儿,在想她说的一些话呢。” “你母亲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我看她在这里是乐不思蜀了。” 司乾笑笑,不置一词。 我问:“司叔叔也是来香山寺的吗?来上香还是求签?” “上香,求佛祖保佑一切顺利。” 我打趣他:“司叔叔,你又不是江湖术士,怎么会信这玩意儿?” 司乾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并不是相信,只是寻找一个寄托,倾诉那些生活中无法达成的愿望。就好像,把愿望交给别人去实现,自己的包袱就会轻许多。” 我不甚理解,随口应道:“是这样吗……” “不信?”司乾倒来劲了,对我说,“走,跟我一起去上束香。” “我?我就免了吧……” 司乾笑里藏刀:“对了,你的药丸是不是又不够了?这样,上完香我再把新配好的药丸给你。” 我:“……” 我都忘了他曾经是落天阁的幕僚,对付我这种小丫头,真是比探囊取物还容易。 ※※※ 重新回到香山寺,进了佛堂。 司叔叔花几个铜板买了六炷香,递给我三炷,我们在宝殿外将其点燃,然后走进殿内。我学着他的样子,跪在蒲团上,双手持着三炷香,高举到两眉间。 司叔叔说:“在心里默念你的心愿,然后诚心地叩头。你不用伏在地上行大礼,但是心一定要诚。心诚则灵,这句话,我深信不疑。” 我点点头。抬头看向佛祖,只见他的身躯散发着奇异的、金色的光亮,看的时间久了,竟真的觉得他双眼有神,正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我,好像已看穿了我心中的一切思虑、杂念。我匆忙低头,有些心虚地想,要是佛祖知道我对亲生哥哥的感情,会不会怒发冲冠,直接天打雷劈把我打入十八层炼狱? 想想又觉得可笑。不由得暗自自哂:楚洛婉啊楚洛婉,你不是自诩不信这个的吗?那还怕些什么? 我微微对自己摇头,然后双手持香,闭上眼,默默念道: 希望三哥天天开心,事事顺利。 希望我和三哥能一直像现在这样,不离不弃。 希望……希望我可以永远留在他身边,不论以什么身份。 轻轻睁开眼,诚心地弯腰伏拜。 司叔叔说,心诚则灵,他并不相信佛祖,可他愿意相信。我想我也是一样,如果对佛祖诚心地许愿就真的能让我不离开他,我何乐而不为呢? 终于理解司叔叔所说的,这无关于信不信,只是一种情思的寄托,有了寄托之后,好像只要耐心地等待,愿望就会成真。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四十五盏 生辰 章节字数:1619 一晃眼年下已过,到了正月初六,我的十八岁生辰。 明明是我的生日,可这天当我一醒来,满脑子却全都是晨轩的身影。其实不只是今天,自从重新每天到他的书房去做事之后,每一日、每一时每一刻,我的世界里都只剩了他一个人。他笑,我便笑,他忧,我便忧;因为他的一个微笑而欣喜,因为他的一个眼神而脸红,因为与他无意、轻微的触碰而心悸…… 我想我们彼此都看透了对方的心思,有时候,我会故意提及其他的男子醋一醋他,他便也顺着我的心思做出占有欲很强的样子来。每到这时,我都特别开心。 我清楚地看着自己在这条不归路上沉沦,却心甘情愿、义无反顾。 为了陪他,我还愧疚至极地彻底推脱了大哥。后来我到他面前邀功,他随手刮了刮我的鼻子,说他会补偿我。第二日,就在他的书桌上看到了厚厚一摞兵法、史书,他笑盈盈地说,他来完成大哥没教完的东西。我将信将疑地同意了,一试,这就又发现了一个楚晨轩擅长的领域。 他做什么都是那样出色。 我总想,我也得更出色,才能配得上他。 哎,扯远了。 还是说今天。 今晚父亲要为我办一个家宴庆生,几天前就开始着手准备了。不过去年白露时父亲生的那场病一直拖拖踏踏,到现在也还没好透,因此老太太不同意让父亲亲自操办,于是这项任务就又落到了卫夫人身上。 卫夫人不愿为我做事,却更不愿忤逆老太太的意思,两相权衡,就爽快地答应下来去做了,只有意无意地感叹了一句:“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呀,转眼小九都满十八了。想当年我十八的时候,肚子里都怀着我们家老四了呢!” 卫夫人的这番话是玉儿从其他丫鬟那里听来的。她回来说给我听,越说越气,骂骂咧咧地,“她这是什么意思呀?嫌我们小姐不嫁人,赖在府里吃白食?五小姐不也没嫁呢吗!” 我知道她是在为我抱不平,但她的身份到底是个丫鬟,怎么能在背后说主人家的不是。我把她说了一通,要她在外面千万谨言慎行,小心祸从口出。 至于卫夫人的话,对我丝毫没有影响。她说她的,我做我的。这些日子我对很多事情都看得越来越淡了,很少有什么闹剧能影响我的好心情。 尤其是今天。 起床后,我欣喜地收到了大师兄和师姐送来的礼物,大师兄送了一条帅气的剑穗,我立刻就把它挂到碧落剑的剑柄上。 师姐送的则是一整套上妆用的玩意儿,从涂脸的到画眉的,应有尽有,光胭脂就有石榴娇、嫩吴香、圣檀心、露珠儿、媚花奴等等品种,看得我眼花缭乱。司晓还附了张纸条说:“小洛婉,虽然师姐不在,但是过生日的时候也一定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听到没!”我仿佛见到师姐眉飞色舞的样子,实在是令人哭笑不得,又想起去年生日她把我打扮成那花里胡哨、祸国殃民的样儿,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心有余悸地把礼盒塞进了橱里。 皇上也送了礼来,是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他还说是“薄礼”。郑熙啊郑熙,您真是折煞我了,其实只要你不再打我的主意,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了。 还有一份贺礼,出乎我意料,是慕容云扬送来的。一个精巧的木制小盒,打开一看,竟是一支攒珠翡翠银步摇,想必价值不菲。我坐到镜前,小心翼翼地将步摇插入发髻中,一晃脑袋,便听到清脆悦耳的摆荡声。 真好看。 我突然生了主意,打算戴着去给晨轩看看,而且我要夸张地做出惊喜的样子,告诉他我是多么地喜欢这份礼物,云扬的心是多么地细、眼光有多么好。晨轩会吃好朋友的醋吗?还是对礼物不屑一顾呢? 最重要的是,今天,他会送我什么呢? 我贼贼一笑,怀揣着万分的期待,出门径直往他的房间去。兴冲冲地到了那儿,却被丫鬟告知说,晨轩天还没亮就出门了,没有交代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交代要去哪儿。 我一下泄了气,吩咐丫鬟等三哥一回来,就让他来找我一趟。 什么嘛,今天可是我的生日哎,他不留在府中陪我,到外面去做什么?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四十六盏 识破 章节字数:1754 我无法相信的是,一整天,都不见楚晨轩的踪影。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全府的人都不知道。晚宴上父亲还打趣说,这老三连小九的生日宴会都不参加,这是野到那里去了? 被他这么一说,我本来就阴霾的情绪更是跌到了谷底。 是啊,今天是我的生日啊!如果他在意我,他怎么会缺席……他怎么会不陪我度过……他怎么会连个解释也没有让我的希望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被消磨殆尽?他……他到底去哪儿了?? 今天老太太很给我面子,撑着孱弱的病体到饭桌上吃了几口饭、嘱咐了几句话,父亲、姨娘、兄弟姐妹们也句句吉祥,把氛围烘托得非常融洽。 可我不在乎这些,根本不在乎!我要的是楚晨轩,我要他马上回来! 我不知自己是如何强颜欢笑撑过了一场晚宴。等到晚宴结束,大家都散了,纷纷打道回房,我却像掉了魂儿一样,仍呆呆地坐在座位上,负气地想着要等到晨轩回来我才走。也顾不上别人会不会觉得我的失魂落魄过于蹊跷,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他不在! 他到底去哪儿了?! 大哥硬是把我拉走,拉到前庭院里,我甩开他的手,兀自坐到回廊的边沿上,就像丧了考妣一样,心灰意冷地耷拉着脑袋。 他低声叹气,劝慰道:“轩儿会回来的。” 我被一语道破心思,更加沮丧,喃喃念叨着,“他去哪里了……”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九儿,老实告诉我,你和轩儿现在是什么关系?” 我终于回神,猛地抬头看着他。大哥……他是怎么知道的?还是,他看出了什么?如临大敌般,我飞快地垂眸,躲躲闪闪地否认:“你……什么意思……” 他不容置疑地说:“也许其他人看不出来,可你和轩儿是与我最亲的弟弟妹妹,我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呢?” 我的头越垂越低,只觉无地自容。到底还是让大哥发现了……他该有多失望,他该有多嫌弃我?我不但自己不检点,还带坏了他的兄弟…… 我轻声说:“是我一厢情愿……和三哥没有关系。” 大哥严肃地回答:“别替他说话了,他对你的感情比你对他的可要明显多了!” ……真的吗?为什么我没有看出来…… 我又惊喜又好奇,看看大哥,可立马想起我现在在他心中的形象,就又垂下头去。 “你在怕什么?”大哥低头看我,“怕我因为这个而厌恶你们?” 我瞥他一眼,点点头。 “怎么会呢,”他柔声道,“如果你们真的相爱,我当然希望你们幸福。” “大哥……?”我诧异地看着他,他没有骗我吗?他真的……真的能接受吗? 他叹了口气,“你们到哪一步了?” 我连忙解释:“没有到哪一步!我们什么也没做过,什么也没说过……大哥,我们不会……不会的……” 大哥却不以为然:“情到深处,谁又可以自拔?我并不反对你们的感情,也不反对你们在一起,但在府中的时候切记要谨言慎行。” 我知道他是为我们好,遂感激地点点头。 大哥继续说:“老太太的身体,估计就是这几个月的事了;而皇上对父亲的任命迟迟没有下来,多半是担心他会撑不过丧母之痛。家里的事情想必你也清楚,人人都卯足了劲争那个位置,现在老四和老八都暗自在朝廷里笼络官员,皇上管不住,父亲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坐山观虎斗,看看他们俩谁更有能耐。” 我的注意力暂时被转移到了家主之争上去,问:“那……三哥呢?他做准备了吗?” “看来轩儿并没有瞒你,”大哥笑笑,“我们自然也有我们的部署。目前老四他们看不出我们的动作,所以平素不会过多注意我们,但若有朝一日,我们光明正大地开始竞争,到时,任何一个小差错都会导致前功尽弃。” 大哥说着说着又绕了回来,“所以九儿,你和轩儿的事,要谨慎再谨慎,哪怕一个眼神交流,你都要记住,在外人面前你们是兄妹——只是兄妹。” 只是兄妹。 这四个字早就成了死死困惑我的梦魇,此刻听到大哥讲出来,阴霾愈甚。 见我神色恹恹,大哥无奈地拍拍我的头,“好了,我送你回去吧。等轩儿回来,我就让他去潇湘苑找你。” ———————————— 碎碎念:今天上来一看就被猛涨的枝枝吓到了~( ̄▽ ̄)~*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这个激动的……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四十七盏 亲吻 章节字数:1635 回到潇湘苑,我打发香儿、玉儿去睡,让风色也去休息,然后独自坐在院子里。 还是想等他。 现在不过亥时,离子时尚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只要他在子时前回来,就不算错过我的生辰。我坚信,他一定是有要紧的事情这才耽搁了,我也相信,只要他在乎我,就一定会及时赶回来。 对,只要他在乎我,就一定会回来。 于是,我就这么坐在院子里等着,被夜风吹得瑟瑟发抖也不肯进屋去。 用给自己沏的茶暖手,茶从热转冷,就再重新沏一杯。不知不觉,双手捧着暖茶,人就打起瞌睡来,却睡得很浅,一丁点儿风吹草动立马就会惊醒。 终于,听得一阵簌簌的脚步声。 我当即抬头,殷切地朝潇湘苑外看去,看到来人,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 楚晨轩。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他快步走近。 当我看清他手中拿着的东西时,什么委屈,什么责怪,统统化为乌有。 因为他捧着一束羽萱花。天下至美之花,离开天山一日便会枯萎之花。 她之所以被江湖人奉为圣花,一是因为她的美丽,二是因为她身上萦系着的美丽神话。传说,曾有一对相爱的情侣,女孩儿家世显赫,因此她的父母不愿让她嫁给一个无名小子。可他们早已许下了海枯石烂的诺言,爱得轰轰烈烈,于是便打算私奔。不料事情败露,女孩儿的父母派人杀了男孩儿,女孩儿随后自杀殉情。两人死后,在女孩儿父母的要求下,他们被分别埋在天山的两边,要想相遇,便要翻过崇山峻岭。没有想到,来年开春,他们的坟头上竟开出大片大片的羽萱花,短短几天,羽萱花以野火燎原之势开遍了山野。人们说,是老天可怜这对情人,把他们化作了圣花,让他们团聚。 羽萱花是象征爱情的。 此刻,晨轩轻轻地将羽萱花递到我面前,低声说:“正午采下的羽萱花,在离开天山六个时辰的时候,是最美的。” 从京城到天山,要快马加鞭到什么程度,才能在一天之内来回? 我接过羽萱,怜爱地抱在怀里,就好像抱着一团锦簇华光。月光下,羽萱的花瓣闪耀着灵动的盈盈光芒,在微风中颤动,美得不可一世。 晨轩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水,他定是因长途奔袭而汗流浃背。可他的脸上,分明带着微笑与满足,“羽萱很衬你。” 他这般奔波,就是为了送我这份礼物…… 我难过得想哭。晨轩,你什么也不必送我,能陪我一天我就很高兴了……真不愿看到你这么疲倦的样子。 他摸摸我的头,温柔地说:“是不是怪我来迟了?” 我敛着动容,垂着脑袋,摇摇头:“不怪了。” 他站得离我那样近,往前一步就可以靠在他的怀里。他身上的气息让我着迷。好想、好想抱住他,然后他也会搂着我,这样,今夜就完美了。 我的一只脚不禁往前迈了半步。 却听晨轩沉声说:“我……我还有一样礼物想送给你。” 我的脚步蓦然收住,抬头问:“是什么?” 他定定地看着我,“闭上眼。” 我琢磨了一下,就按他说的做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动静,弄得我有些紧张,闭着的眼也不安分,睫毛微微扑闪着。 刚想开口问他,然而下一刻—— 轻盈的吻。 下一刻,毫无征兆地、浅尝辄止地,落在我的唇上。 禁忌的醉心花在黑夜中灼灼绽放,清冷的月光下,灿烂而又压抑,绝望而又奢华。 唇瓣微微颤抖,我的心也在颤抖。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胸口一起一伏。 久久,我都不敢睁眼。我想,他的眸中一定荡漾着那悠悠炫目的华光。 耳畔传来他低沉的声音,“浅儿,生日快乐。”不是九妹,不是洛婉,甚至不是奉浅。他唤我“浅儿”,这独属于他的称呼。就像我整个人一样,独属于他。 萦萦的回声轻敲着我的心扉,最后,化为寂静。 我终于睁开眼睛,眼前,已空无一人。 仿若幻境。可如果真的是南柯一梦,那我不愿醒来。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四十八盏 情衷 章节字数:1675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还是不敢相信,我和晨轩之间,就这么……发生了。完全不知晓该怎么办,光是想到他真的爱我就足够让人脸红心跳,更别说……更别说,还有一个轻吻。 我再迟钝、再不懂人情,也明白唇瓣相接的亲吻只能代表一个意思。 一切都挑明了,隔在我们中间的那张薄纸被戳破,“乱伦”两个字重重地压在心头上。可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在我放纵自己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在乎伦理的能力。 我把头埋进被子里。 我和晨轩…… 我和他…… 我们俩之间…… 今后该怎么办? 既不可能倒退,也不可能斩断。 那剩下的选择,似乎就只有往前进了。 往前又会怎样?遮遮掩掩、瞒天过海,然后突然有一天东窗事发、为人不齿?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晨轩是怎么打算的,是昨晚的事当做没有发生过,还是一鼓作气干脆在一起? 我想要当面问问他。可是,却又惶惶地不敢面对他的答案。如果他说,他只是一时情动,现在后悔了,要与我保持距离呢? 花了一上午纠结,磨磨蹭蹭地洗漱更衣,在心底积攒着勇气。好不容易,把手洗了无数遍,我终于逼自己找到了迈出去的步子。 ※※※ 三哥的书房外,我踟蹰着不敢进去。抬头,看到门的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风攸阁”三个字。 他似乎很偏爱这个“攸”字,给自己取的字就叫做“子攸”。 子攸,子攸。 楚子攸。 楚晨轩。 楚三爷。 三哥…… 不管有多少称谓,他始终都是我心尖尖上的那个人。这一辈子,我觉得,也不会改变了。 我情不自禁地莞尔,原来心有所属是这样一种甜美的感觉。 推开门,熟门熟路地走进他的书房里。他似乎一直在等我,开门声一起,他就抬起头,见到我时,目光中有一闪而过的惊喜。 一时间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招呼彼此。 过了半晌,我才没话找话地解释说:“我……起晚了。” 他温柔地笑,眼神却不自在地移开,“我以为……以为你不会过来了。” “怎么会。” 我低低地应了一声,便来到他书桌边,垂眸看着砚台,慢慢地研起磨。晨轩轻咳一声,重新拿起书卷,靠回到椅背上,认真读了起来。 谁都想说些什么,可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知道从何说起。 晨轩的动作像是静止了似的,手肘抵着椅子把手,拳头撑着下巴,目光虽执着地停在书页上,可久久未曾翻页。我便知道,他在走神。 总要有人打破这尴尬吧。我轻轻地说:“这一页,你看了很久了……” 晨轩叹了口气,放下书卷,“你在这里,我什么也看不进去。”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又叹口气,抬手扶了扶额,而后快速地说:“今天你还能来,我很高兴,但你不必……不必强求自己。我知道我们是兄妹,昨晚的事情我非常抱歉,如果冒犯到了你,我发誓不会有下一次。这样的感情……想必你不会愿意应承,只希望你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也不要因此……记恨我。” 我被他说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原来,他竟不知我喜欢他?难道我的表现还不够明显吗? 可现在似乎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也是我一早上都在徘徊不定的…… ——如果我答应了,我们将会怎样? ——楚洛婉,快点做决定吧,多犹豫一刻他都会认为你不是真心的。 ——可将来…… ——别管将来了,我就问你,你舍得放弃他吗? 我舍得放弃他吗? 还用说吗? 就在一瞬间,尘埃落定。未来的不确定,在随决定涌起的那股强烈的感情的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那如果……”我轻轻扬了扬嘴角,“如果我愿意呢?” ———————————— 碎碎念:弱弱地伸手讨推荐来了( ̄︶ ̄) 请戳作品页面封面和简介中间的“推荐”或者“全票推荐”~( ̄▽ ̄)~*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四十九盏 诺言 章节字数:2381 “那如果……”我轻轻扬了扬嘴角,“如果我愿意呢?” “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进我的眼睛,“你……此话当真?” 我含羞而笑,冲他点一点头。 他怔忪了一下,而后朝我伸手,明明狂喜却还要故作镇定,“你过来。” 我扭扭捏捏地走到他跟前,垂眸看着他,只觉心在扑通扑通地狂跳。他大手一挥,也不知怎么弄的,我就跌坐在了他的腿上。 “啊……” 我慌张地叫出声,抬眸的瞬间,与他恰好四目相对。咫尺的距离,近得我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思虑盘拢起来,我突然意识到,他的怀抱才是我应属的归宿。 他的臂膀圈着我的腰,与他接触的地方好像燃烧着一般,激起心中的悸动与渴望,让我无法自持。没来得及三思,我就做了一件我想做很久了的事情——双臂环上他的脖子,然后顺势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 晨轩的身体明显一僵。他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紧紧地搂住我。 “浅儿……” “浅儿……” “浅儿……” 他在我耳边反复念着我的名儿,无比温柔地、深情款款地、心满意足地,“今天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我真的没有想到……我从来不敢想……” “唔,”我问,“你看不出我很喜欢你吗?我喜欢你……很久了……”还好现在不用看着他,否则我才说不出这让人脸红心跳的话呢。 晨轩摇摇头,道:“我只知道,有你在身边,我的心情就会特别好;你不在,我总是心不在焉;得知你与别人订了婚约,我就想把那一家人都赶尽杀绝;你和大哥走得很近,我嫉妒得抓狂……我那么在乎你,却又担心你会因此看不起我,只好像个傻子似的躲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你……浅儿,告诉我,我可以喜欢你吗?我可以爱你吗?只要你说,我全都听你的。” 我伏在他的胸口,静静地听他诉说着对我的情意,这样动人、这样绝美。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藻,才能告诉他,我爱他,没有他我无法活下去,他已经深深地、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血液里。 我微微撑起上身,凑到他的嘴边,飞快地吻了一下他的嘴角,感觉那么青涩,却又那么自然。 晨轩,我答应你了。从此之后,不论是喜是悲,不论高贵还是贫贱,不论会有什么大风大浪,我都会在你身边,不离不弃。直到……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 ※※※ 我和晨轩甜蜜地相拥着,似乎永远不会有腻了的那一刻。 不料突然传来敲门声,我浑身一震,如惊弓之鸟一般立即从他身上跳起,眨眼的功夫就溜到了书架边,取下一本书翻开,煞有介事地读起来。速度之快,让晨轩都不由得轻笑数声。 我却是如释重负。现在看来,当初师父先让大师兄教我轻功实在是正确的选择,让我面对危险的时候可以飞快脱身。 书房的门被推开,是大哥,他来问问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我这才发觉,原来已经快到正午。 晨轩回答好,叫大哥先去,他和我随后就到。 大哥一走,晨轩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我身后,从后面搂住我,脑袋则搁在我的肩上,轻声抱怨说:“大哥可真是挑了个好时候……” 我继续装作在看书,心想,我们俩此刻的姿势可真是一点儿也不清白。 见我不语,他又问:“在看什么?” “喏,”我把书封翻给他看,“《史记》。这两天刚巧看了一些。” “是么。看到哪儿了?” 我伤感地叹口气:“霸王别姬,垓下之围。” 晨轩轻笑:“起了恻隐之心?” 我无奈地点点头:“看到项王慷慨悲歌‘虞姬虞姬奈若何’的时候,我真的无法接受。我不明白……虞姬为什么一定要死呢?项王又为什么要死呢?退回江东,东山再起,不好吗?” 晨轩轻轻地说:“项羽虽义气有余,但帝王气不足。须知为君者不仅需有杀伐决断的勇气,更要有秘而不宣的稳重与城府,这一点上,他到底不如刘邦。” “我明白……只是,我时常想,如果项王真的能够卷土重来,汉室天下也许又是另一个结局。谁说他不能带着虞姬登高望远、君临天下呢?退一步说,就算他不能,他的子孙后代亦可以蛰伏于世,伺机而动……” 晨轩一直听我讲着,到这时插嘴说:“蛰伏于世,也许就在沉默中消亡了。” “都是国仇家恨、先辈遗愿,怎么会消亡呢?” “打个比方吧。你可知,大庆的开朝皇帝并没有将前朝余党赶尽杀绝,淡氏及其党羽的后人秘密集结,组成一个江湖帮派一边避人耳目,一边聚敛财富,以期有一天能光复前朝。但大庆建朝至今已一百多年,那个帮派非但迟迟没有动作,反而已经退化成为了一个纯粹的江湖组织。” 我讶道:“你怎么那么清楚?” 他王婆卖瓜道:“我神通广大呗。” 我:“……” “唔,我们怎么聊起这个了。”他说,“我好像记得,大哥没来之前,你正在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我:“……” 可大约是被项王虞姬的悲剧给带灰了心情,我不禁问,“哥,我们以后该怎么办呢?难道天天……偷情吗?” 晨轩被“偷情”两个字逗笑了,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又道:“名不正、言不顺的。而且我们永远都名不正言不顺。” 他把我手中的书放回到书架上,然后将我转过身来面对他,双手捧起我的脸,认真地问:“你后悔吗?” 我摇摇头。 他浅浅一笑,说:“这就好。你只需开开心心地与我在一起,其他的都让我去操心,好吗?” 我定定地看着他,点头,说:“好。” 他嘴角上扬,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线,接着轻吻我的额头,又一次拥我入怀。 ———————————— 碎碎念:每日一戳推荐哦(^人^) PS:明天就是四月了,敲锣打鼓求预留枝枝╮(╯▽╰)╭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五十盏 师命(一) 章节字数:1317 大约四五天以后,一日我从外面回来,香儿对我说有位客人在中庭等我许久了。 香儿说起那位“客人”的时候,语调颇为小心翼翼,神情也很怪异,眉宇间还有一丝像是害怕的东西。 我不禁觉得有些奇怪,会是什么人让香儿有这种反应? 跨进中庭,一眼看到了端坐在那里的人。 我顿时惊讶得不能自已。 “师父?!” 那戴着白色面具,身着黑色大氅的,可不就是我的师父,落天阁的掌门人,江湖人称“千面狐”的千先生吗? 我喜形于色,问道:“师父,您怎么来了?” 他抬手,示意我到他跟前去。我回头嘱咐香儿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们,然后关上门,走到师父面前坐下。 师父看我一眼,省去了客套,开门见山道:“我来,自是有事找你。” “师父您说,是什么事?” “我听说,去年花朝日的百花宴之后,郑熙对你有兴趣?” 我没料到师父会提起这件事,愣了一愣才低头讷讷地回答:“……是啊。” 师父继续道:“你借已与他人有婚约为由,推脱了与郑熙的婚事。但后来未婚夫被夜芾和晓儿杀了,郑熙再度试图下聘,这次你拒绝的理由是要为未婚夫守灵一年。我说的可对?” 我越来越捉摸不透这番对话的方向了,只好老实应答:“对……” 师父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说:“现在,一年期快到了吧。” 可不是嘛。我这两天也开始担心起来,略有些后悔当初没有把戴孝的年数多说上几年。不过三哥告诉我,他上朝的时候,并没觉得郑熙有重提此事的征兆。 我回答道:“皇上哪会记住这件事,一定早就忘了。” 师父不以为然:“就算忘了,也有人会提醒他。” “没人会提醒他的。”我摇摇头,解释说,“楚府里找不出几个希望我进宫的人,就连我爹都不强求我了。” 师父停顿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今天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 我不明白地看着他。 他道:“如果郑熙想起这件事,下诏封你为妃,我希望,这次你不要再找什么理由,答应他,入宫。” 他的话,如五雷轰顶一般震得我瞠目结舌:“为什么?!” 千先生直白地回答:“因为我想在他身边安置一个眼线。” “眼线?那找个丫鬟不行吗?公公不行吗?大臣不行吗?为什么偏偏要我嫁给他呢?” “丫鬟、公公、大臣里自然也有我的内应。”他说得云淡风轻,“但是有些事他们做不了。” 我固执地逼问:“什么事?” “比方说,”他顿了顿,接着道,“让郑熙沉溺美色、不理朝政,到最后宠妃掌权,朝野大乱。” 此话一出,我不禁大骇,师父他这是要做什么?难不成要造反?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师父一直称呼皇上的本名,那口气明摆着是小觑这个在他眼里还乳臭未干的小皇帝。 可这毕竟是杀无赦的罪名,师父他…… 我不敢置信地求证:“您……您到底要做什么?” “将落天阁发扬光大,得到我们应得的东西。” 他简短地说了一句,而后不动声色地把话题转移回来,“郑熙最宠的妃子必须是我的人。此事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五十一盏 师命(二) 章节字数:2080 师父说:“郑熙最宠的妃子必须是我的人。此事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兀自挣扎着反驳:“就因为一年之前皇上‘好像’对我有意?” 我刻意加重了“好像”这两个字,可师父假装没有听出我的讽刺,回答道:“自然,这是一个原因。另外,我也相信你,你是我的关门弟子,不会叫我失望。” 他说我是他的关门弟子,可想而见,他的确将我看得很重。我知道他一向疼爱我,我也尊敬他、感谢他,当年如果不是落天阁收留了我、还费心为我诊治,我早就命丧黄泉。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之恩,何况还有五年的养育、教导之恩。 虽然他要我做的事实在是大逆不道,但如果放在几个月以前,我想我会因为与他的师徒情谊、欠他的恩情而答应去做。可现在……现在我已经有了晨轩,我们才在一起没几天,我怎么能容忍自己嫁作他人妇? 我退一步请求他:“师父,我可以替您做其他任何事情,如果您想要宫中的消息,我、我也可以想办法,但是,求您不要叫我嫁给皇上,好吗?” 他的语气冷了冷,似是非常不满意,“我说过,落天阁不需要废物。不论是你,还是你的师兄师姐,无论何时,都要能为我所用。” 见他无动于衷,我急了,“可你毕竟要我出卖身体,以色侍人!” “怎么,”他反问,带着些揶揄,“有了心上人,要洁身自好?” 我猛地抬眼,他……他是怎么知道的?我和晨轩的事,应该只有大哥略知一二才对啊…… 等等,还有……还有一直在暗处尾随保护我的风色。虽然我告诉过他,当我和三哥在一道的时候不需要他保护,但他会不会违背我的命令,暗中窥探? 难道风色名义上是保护我,实则在将我的情况源源不断地禀告给师父? 如果是这样,师父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让我入宫的? 而且听他的意思,我和师兄、师姐都只是他手下的棋子? 曾经我以为师父虽然做事心狠、狡诈,但他心底还是一个把世俗看得很通透的人,原来他不但并非如此,反而是一野心勃勃之辈!而且他的部署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无孔不入、滴水不漏! 师父,到底是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人? 五年的相处,我竟从未真正了解他。 这一连串的疑惑把我的脑子搅得天翻地覆,我根本顾不上回答师父的话,更无暇顾及师父得知我这不伦之恋后的想法。 然而,仿佛嫌不够似的,师父火上浇油地说,“我不会强迫你陪郑熙上床。如果他足够爱你,你只需将他哄好,适当地用点药物、使点心眼,他自然碰不得你。我相信,你有这个能耐。” 我倔道:“我做不到!您既然知道我有喜欢的人,就该知道我的答案。我是不会进宫的!” “你慢慢考虑,”他不紧不慢地说,“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我等你的答复。” “师父!” 我自以为很坚定、很有力的拒绝,根本没能入他的眼!听听他胸有成竹、云淡风轻的口气!仿佛他知道,一个月之后我一定会改变主意。 叫我现在斩钉截铁地拒绝他的确容易,可他根本不接受我的拒绝,硬是要我考虑一个月。 我开始害怕起来。一个月,一个月的变数太大,谁知会发生什么?谁知我会想些什么?他真是太了解我了,知道我不会忘了他的恩情,知道我对他的敬仰有多深,知道师命对我来说是那么不可违抗,因此他笃定,矛盾的一个月之后,恩情终会战胜爱情。 他的自信让我害怕,害怕我会做出对不起晨轩的事情。 我犟道:“一个月后我的答案也不会变。” 他根本不予理睬。“话我就说到这里,你好好想想吧。”他说着,就起身准备离开。临了还嘱咐说,“今日我们的对话,不要让第三个活着的人知道。” 他打开房门,走到院子里,风色不知从什么地方现身出来,单膝跪在他途径之处。他拍拍风色的肩膀,然后干脆地离开。 这情景,让我蓦然明白,说什么师父将风系暗人给了我,我真是太天真了!因为哪怕我手握信物,风系暗人的最高主人,始终、也永远都会是落天阁的掌门人。 一时间,挫败、灰心、恐惧、迷惑、混乱、失魂,统统涌上心头。我冲到风色面前,揪着他的衣领,压低声音狠狠质问道:“师父究竟是叫你保护我,还是监视我?!” 风色垂眸不语。 我怒道:“你说啊!” 风色依旧不语。 这个混蛋!我是那样相信他,还对他袒露心迹!若我听从师命入宫潜伏在郑熙身边,夺得郑熙的信任,我岂不就是下一个风色?郑熙不就是下一个我? 我用力地将风色推开,冲他吼道:“滚!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身后小屋的门打开,香儿、玉儿站在门里,目瞪口呆地问:“小姐,你、你怎么了?” “你们两个回屋去。” 我冷冷地命令她们,然后又转向风色,对他说:“滚。” 风色没有任何表情,不承认也不辩解,朝我顿了顿首,就悄然离去。可看着他一晃就不见的背影,我没有觉得丝毫轻松,反而绝望更甚——因为我意识到风色的武功远在我之上,就算他依旧跟着我,我也无法察觉到一分一毫。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五十二盏 避世 章节字数:1907 师父走了,风色也消失了。 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之后,我突然觉得,万分迷茫,就好像又一次陷入了类似“该不该放弃对晨轩的感情”那样的无措与困惑。 我独自走到桃沁园去。那儿人迹罕至、万籁俱寂;偶有鸟叫声,便显得空灵绝响;头顶上则是片片初桃,怡然自得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在无法面对真实的时候,来这桃花源般的地方,稍稍地躲开一会儿,再合适不过了。在这里,我知道我是安全的、自在的,只要我愿意,我可以什么也不做,甚至什么也不想,暂时忘掉与晨轩的感情中那令人矛盾的不伦的部分,也不去想师父要我入宫为妃的命令。 发了许久的呆,突然,从背后被拥入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 我嘤咛了一声,只听晨轩轻轻地问:“方才我去潇湘苑找你,丫鬟说来了个奇怪的人,然后你情绪很差地出去了。我便猜你来了这儿,果不其然。发生什么事了?” 我并不想告诉他惹他不开心,况且师父也不许我泄露,便打诨着说:“来的人是我师父千先生,他回落天阁的路上顺道来看看我。他很好,但是他派来保护我的人不听我的话,所以我有些恼火。” 以前师父说过,把假话和真话混在一起讲,最容易使人相信。看上去,晨轩就没有起疑心。他的注意力转移到另一个话题上,“保护你的人?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我轻描淡写地带过,“喏,就是师父在落天阁的一个得力手下。” 晨轩又问:“暗人?” 他对落天阁倒也很了解。不过我的惊讶只一闪就过去了——晨轩什么都知道,我已经见怪不怪了。于是应道:“嗯,暗人。算是半个头头吧。” 他轻轻点个头,将我抱紧,“唔,其实我保护你就可以了。”环在我腰间的双臂收得那样紧,吹在我耳边的气息那样暧昧,让我顿时全身无力,只能勉强维持最基本的呼吸。 “哥……” “浅儿……” 他含住我的耳垂,我只觉一股热流微颤着划过心尖。 “唔……哥,”喘了几口气,我紧张地扫视了周围一圈,小声地说,“小心别人看见……” “不会有人来桃沁园。”他保证道,“就算有,我也会听到脚步声。” 其实我担心的是风色,不知道方才我叫他滚,他是不是真滚了。想到他可能就在暗处看着我和晨轩亲热,我就浑身别扭。 可……晨轩的武功很好,应该能察觉吧?我暗暗做了个比较,晨轩和大师兄的本事大概不相上下,而大师兄是师父的得意弟子,应该不会比风色差太多,所以,如果风色在附近,晨轩一定能感觉到的…… 我很快就说服了自己。 晨轩将我旋身面对他,双臂依然箍着我的腰身。他垂眸注视着我,眼神柔情似水,几乎都要将我融化,长长的睫毛上好像沾了清晨的露水似的,晶莹动人。他这个人啊,身上仿佛倾注了世上所有可能的美好。如果我可以选择,我想与他一道,一辈子避世于桃花源,赏那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变做世外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纤长的手指挑起我的下巴,我羞赧地看着他,但很快就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抿嘴偷偷微笑。 他的手指再次用力,迫使我重新与他四目相对。 真讨厌! 我故作不满地嘟起嘴,还没来得及抱怨,晨轩略垂头,鼻尖与我的鼻尖相触,我登时噤了声。 随后,他幽幽地、低低地、带着一抹坏笑地,开口道:“浅儿,我可以吻你吗?” 我一怔。 下一刻,他已经轻轻吻了上来。 我在心里嗔怪了他一句:你……你明明都已经决定了,还装作要征求我的意见! 原本只是唇瓣的接触,可渐渐的,他似乎不满足了,我感到一个温热的东西探进了我的唇间,抵达牙关。 这、这是要做什么? 心扑通扑通狂跳起来,我恨不得用手将它捂住。 而晨轩循循善诱,舌头擦拭着我的牙齿,耐心地等到我打开牙关,旋即,一夫当关地勇往直前。 我云里雾里地任由他搅个天翻地覆,慢慢也尝试着用舌头回应,他感受到了,旋即更加兴奋,将我推到最近的一棵树上,欺身压上来,细长的双腿锢着我的腿,双手用力上下抚摸着我的腰背。我的心便跟着他的动作,上上下下荡漾着春光的道道涟漪。 许久,他终于放开了我,吃力地喘着气,把头搁在我的颈窝间。 我承受着他的重量,不知怎地,心里竟流淌着不可思议的安宁。 想着,这个我心爱的人,也同样爱着我。 我怎会放弃他,到另一个男人身边? ———————————— 碎碎念:枝枝……收藏……票票……这数据看得咱好伤心…… PS:新建的Q群225357394慕颜小阁 欢迎加入~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五十三盏 闯入 章节字数:1859 自从和晨轩在一起后,四下无人时,他亲过我好几次,可没有一次像这次这般……特别。怎么说呢,特别深入,特别……令人着迷。我有点脸红,长这么大,没人告诉过我情人之间该怎么相处,因此对这些事情我知之甚少。 不过,想来,问问晨轩,他应该不会笑话我。 于是我便开口叫他:“晨轩……” 他懒懒地应了一声:“嗯?” “方才这个……是什么?” 他轻笑一声,站直身子,捏捏我的脸蛋,“那是一个……真正的吻。” 真正的吻?要唇舌相依才行,轻轻地碰一下不算吗?我似懂又非懂……但,两者的感觉真的很不一样呢。 “丫头,你真是太不谙世事了。” 晨轩的心情大好,低头在我的嘴上又啄了一口,离开时却调皮地咬住了我的上唇。我气闷地推他,他往后退去,顺势拉起我的手把我拉到他的身前,低语道:“你逃不掉的。” 我瞪他一眼。我也没准备逃啊! 笑嘻嘻地挨到他身边,与他十指相扣,一道肩并着肩,在满天的初桃下散着步。想着我们俩的身影一定绘成了一副格外美丽的山水人家画,我就感到万分满足。 去不了桃花源,至少我们还拥有桃沁园这小小的一方净土呢。 我想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他自然来者不拒。所以没走几步,我们两个就又一次腻歪到一块儿去了。 谁知他凑到我的耳边,轻声道:“下次吧。”然后松开了怀抱。 “啊?” 下次是什么意思? 我诧异地抬头,更诧异地发现手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把剑。 晨轩后撤一步,拉开与我的距离,一本正经念道:“出剑时如果虚晃一枪,假意往左,实则向右,紧接翰阳第十八式,效果如虎添翼。”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的表情,变换得……也忒快了吧? 他又说:“试试。” 我用眼神询问,可他笑得十分良师益友,与刚才完全不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我这才明白,原来三哥早我许久就听到有不速之客到来!再一次崇拜他功力的同时,我配合地演起戏来。 拔剑出鞘,按照他说的做了一遍,惊讶地发现他的指点并不是“做戏给门外汉看”的信口开河,而是当真点出了我不曾贯通的第十八式的精髓! 可……《翰阳二十四式》分明是落天阁的独门功夫,他怎会那么清楚? “哎呀,三哥,九妹,在练剑呐?” 来不及细想了,我立马戴上微笑的面具,转身面朝突如其来的五姐,招呼道:“五姐!你说的是呢,三哥可是高手,今日终于逮着他空闲,求他给我指点指点!五姐,你来此散步吗?” “是啊,午后太阳暖,我就出来随处走走。”五姐笑道,“九妹日日和三哥在一起,怎么还怪三哥平日没有空闲呢?我看呐,三哥那点空闲可是全用在你身上了!这不前两日碰到苒若妹子,她还跟我抱怨呢!” 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尤其当这个“说者”是我五姐的时候。自从去年百花宴一事后,五姐对我时常阴阳怪气、话里有话、反话正说,难保现在她对我说这话是不是因为看出了什么端倪。 但不管怎样,反正我是要一装到底的。 我咽了口口水,勉强挤出笑容:“苒若妹妹以后有的是时间,还吝啬这些呀!” 府里上下都知道晨轩早晚要娶赵郡主,五姐当然也一清二楚。听我这么说,她瞥了三哥一眼,笑得颇为暧昧:“九妹说的是呢。偷偷告诉你们,苒若妹子可心急了!嗨,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外露的姑娘。” 我笑笑,不再说话。要我起劲地和别人谈论晨轩的婚事,我可做不到。 沉默良久的晨轩终于开口了:“你们两个小东西尽管合起伙来调笑我,哥哥自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笑得很温柔,却叫我听出了一些不满、疏远和冷淡。其实,我从未问过他和苒若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只相信,他既然选择蔑视伦理和我在一起,这本身就证明他足够爱我,这就够了。 “得,在三哥怪我多嘴之前,我赶紧开溜!”好在五姐适时地说,“也不妨碍你们继续练剑了。” 彼此招呼了一声,五姐就离开了。 晨轩的脸色随之也彻底沉了下来。自从我说了那句“苒若妹妹以后有的是时间”,他的周身就始终散发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他在生气吗,是气我的话里撮合了他和苒若,还是别的什么? 我朝他走过去,轻轻地问:“怎么了啊?” 他几番欲言又止,最后摸了摸我的头,把我带进他的怀里。 许久,只听他喃喃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五十四盏 出游 章节字数:1997 只听晨轩喃喃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我不知道他想说总有一天要怎样。 五姐这一趟搅和的,之前我好不容易稍稍灿烂起来的心情又一次跌入谷底。和晨轩在一起的时候是那么甜蜜,可往往下一刻就有各种人、事、物提醒着我还有那么多需要担心的事情。比如,在府里时时刻刻要躲躲藏藏,不让别人知道我和晨轩的感情,到了晨轩面前,还得藏着掖着不告诉他我师父的打算和我的害怕。心上就像是压着几座泰山一般,这怎能不叫人烦恼忧愁! 如果能远离这一切该多好!哪怕只是暂时远离,至少我也能找回一些气力。 就这样,我陡然有了个主意。 “哥。” “怎么?” 我小臂撑在他的胸膛上,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你带我出去玩一趟吧,好不好?” 他一怔。 我继续说:“就我们俩,就几天!”说着说着,我竟然越来越兴奋了,“哪天你早朝回来,我们就出发。皇上十日一朝,我们一定能在下次上朝前赶回来的。” “怎么突然想起要出去玩了?” “唔……府里闷嘛。而且……而且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你想,那些风景优美的小山村里,乡里人都不认识我们的!那我们就自由自在了。” 我接着撒娇道:“好不好嘛?” 他嘴角一弯,“好。你想去,我便陪你去。” 我笑着点点头,“嗯!” 晨轩倒是雷厉风行,当即开始计划我们的路途了,“我们可以一路向西,到青、豫两州交界处的邺城,城郊依山傍水的小村庄以桃花早开闻名,这个时节恰是鼎盛花期。赏完桃,脚程快一些,我们能赶到洛阳,逛一逛集市,喝喝茶、听听评书,再到福顺给你选两匹好的绸缎。” 听着他讲述,我已经万分的迫不及待,只盼出游的这一天快快到来。 ※※※ 出发的那天是正月十四。一早我简单地收拾了几件细软,打成一个小背包背在身上,等到差不多下朝的时候,便到前门去和晨轩会和。等了没多久,远远地看见他出现在视线里,我立马就像欢腾的小鸟一样扑到他身边。 “出发!” 晨轩笑着从我肩上接过背包,然后与我一道向外走去。 可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外面有人敲门。门口的侍卫一开门,一个盛气凌人的小姑娘就闯了进来,丝毫不顾他们的阻拦。 这架势还能有谁?赵苒若! 我顿时就像从天上摔到地下,明白这趟行程完了!毁了!结束了!赵苒若,你早不来晚不来,干嘛偏偏这个时候来?! 晨轩也一时语塞,直到赵郡主大惊小怪地叫了一句“你们俩要去哪儿?”,他才定了定神,回答:“我带洛婉出去散散心。” 赵郡主显然不乐意了,嘟起嘴吧,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的,看上去委屈极了,哀哀地控诉道:“你们出去寻乐子怎么都不叫我……” 晨轩道:“也是刚刚决定的事情。” “那带我一起吧,好不好?”她恳求道,“我在家里都要闷死了……” “赵小郡主怎么来了?”好像嫌我还不够心烦似的,父亲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插上一脚,“哎,老三,你和小九这是要去哪儿?” 赵郡主立马缠着父亲撒娇:“楚伯伯,您看晨轩,出去玩也不叫上我……” “明日便是元宵了,你们要在这个时候出去?”父亲锐利的目光瞥向晨轩,“打算去哪儿?” 晨轩简单地回答:“邺城。” “就你和小九?” “对。” “这不行。”父亲断然拒绝,“且不论元宵是合家团圆的日子,邺城远在青、豫交界处,路途遥远,我不放心。如果你们一定要去,就带几个侍卫吧。” 晨轩反驳道:“我和小九都会武功,不会有事的……” 赵郡主不适时地插嘴:“我也要去!晨轩,我!也!要!去!” 父亲接上,道:“如果赵小郡主同行,就更马虎不得了。老三,坐马车去,我再另拨你十名府中侍卫。” 就这样,不容我和晨轩分说,父亲就决定好了所有的事。十几个碍事的跟屁虫,一个时时刻刻黏着晨轩的女人,真是太棒了! “太好了!”赵苒若欢呼道,“先让马车回我家一趟,我要带点换洗的衣裳!” 我瞬间失去了出游的欲望,因为所有可以期待的东西都已经被毁掉了! 可是,可是现在我已经不能打退堂鼓,不然一定会让人起疑心,以为我和晨轩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做,或者以为我与郡主有什么嫌隙。 所以,我还不得不硬着头皮去! 眼前,一辆马车已经停在了府外。赵苒若笑嘻嘻地挽上晨轩的手臂,两人相依朝外走去。这个情景,让我嫉妒得要发狂。 没走几步,晨轩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尽是无奈与歉意。 我加快脚步跟在他身后,想告诉他我并不怪他,却迟迟找不到机会。一上马车,赵苒若自发地坐到晨轩的身边,于是,就连偷偷拉一拉他衣角的机会,我都没有了。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五十五盏 借宿 章节字数:1925 “天公不作美呀,看来要下大雨了。” 身边赶马车的陈师傅看看天色,然后忧心忡忡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抬头望了一眼乌云密布的灰色穹庐,心里泛上一丝幸灾乐祸。倘若真的下起大雨,那就只能找个住处闭门不出了,虽说失了踏青赏玩的机会,但好过看着赵苒若与晨轩形影不离地踏青赏玩而自己却是个多余的累赘。 赵苒若。想到她我就直哼哼,要说以前她也黏晨轩,但从来没像今天一样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你看她一会儿“晨轩,你看我们刚路过的那个铺子!卖的小首饰好漂亮呀!”,一会儿“轩哥哥,叫马车停一停,我们下去逛逛嘛~”,一会儿又“轩哥哥,我告诉你呀,爹爹前两天跟我说……” 几次三番如此,终于到了我忍耐的极限。于是我借着要透透气,出来坐在车夫的旁边,就算受些颠簸与风沙也没什么,只要眼不见为净就好。 “陈师傅,我们现在在哪里?离邺城还有多远?” “现在这地儿叫做古狼村,还在青州界内。离邺城远着呢!我们今天是肯定赶不到的。一则天色已晚,二则马上就要下下大雨来,不如就地找个地方歇一夜,明日一早再出发。” 我四顾一周,我们正行驶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右侧的山岭黑黝黝、阴森森的,显得颇为慎人。 “陈师傅,这路边上是什么山呀?” 陈师傅回答道:“哦,您说的这是东狼山。” “东狼山……好安静啊,我们离它这么近,却一点儿声也听不见。” “可别看他现在安静,到晚上就是另一个模样了。东狼山上有个狼窝,都是大狼,凶狠至极,白天都躲在洞里睡觉,夜里出来寻觅吃的东西。” 我哆嗦了一下。再次透过密密的林子望进山里的时候,不禁觉得有好几双血红的眼睛正觊觎着我身上的肉。 陈师傅见我害怕了,哈哈大笑:“九小姐莫怕,这狼群只在山中活动,从未出过山。所以,只要您不进去,就不会有危险。其实啊,就算进去了,也不一定会碰到它们。” 我这才松了口气。 头顶上的乌云看似更厚了,我回过头去,掀开车帘,轻声询问车厢里的两位“主子”:“三哥,苒若,看起来要下大雨了,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借宿吧?明日再赶路。” 闻声,晨轩探身出来,挨得离我很近。我微不可查地往边上挪了挪。 晨轩问陈师傅:“我们可是在古狼村了?” 陈师傅答道:“正是。” 晨轩思量了一会儿,吩咐他说:“那就在这儿借宿农家吧。” “好嘞。” 然后晨轩对我说:“洛婉,进来吧,等下下起雨来,坐在外头,身上要打湿了。” 我别过头去,别扭地犟嘴,“不要。” 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一人听得到的声音说:“苒若早就睡着了。进来坐我边上。” 我瞥他一眼,然后就很没志气地跟他进去了。 ※※※ 我们在一所农户借了宿,是一对很和善的老夫妻。侍卫们在屋外地板上随地而歇,晨轩住一间房,我和苒若共住一间房。 较为朴素的晚餐过后,我们谢过那对老夫妻,就各自回各自的房间了。我原本打算看会儿书就早早地睡了,可谁知苒若一回来就换了套猎装,俨然是要出门的样子。 这么晚了,她一个小姑娘,要去哪儿? 我问她,她回答说:“我看那边的山上好像有些果树,想去摘一点来给晨轩。” 那边的山。她说的是东狼山。可陈师傅不是说晚上会有狼出没吗? 我皱起眉,“这么晚了,就别去了。” “没事的!”她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鞭子,“有金蛇鞭在手,我什么也不怕!” 我又道:“那你带两个侍卫吧。” “哎呀,说了我自己能行,带侍卫多累赘呀。好姐姐,你就放心吧。” 我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有告诉她山上有狼群的事情。 苒若走到门边,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又回头嘱咐我:“千万别告诉晨轩哦!我想给他个惊喜!” 我敷衍地点点头,苒若便兴高采烈地去了。 我的心里倒是挣扎起来。 ——真的不告诉她吗?万一她出了事,赵丞相那里怎么交代? ——苒若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你没看到过她甩鞭子的样子嘛? ——可是…… ——你现在再去告诉她,她一定疑心你为什么之前没有说。况且……况且她早就已经走远了。来不及了。 我叹了口气。算了。那陈师傅不是说了么,就算进山,也不一定会碰到狼群。 ———————————— 碎碎念,某木要吐槽: 大赛离第三越来越远了,推荐也好少,呜呜…… 下个学期开始某木要到国外留学,这两天突然像个小管家婆一样开始算账……真心贵啊,压力大,呜呜……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五十六盏 怒火 章节字数:1568 苒若走后没多久,晨轩便来了我们的房间。我正坐在床榻上看书,见他进来,抬头冲他微微一笑。他走过来,俯身在我额头上印下一吻,我羞涩地拉了拉他的衣摆作为回应。 他在我身边坐下,随口问:“苒若呢?” 我飞快地回答:“出去了。” 他的眉头略微皱起:“外面下着暴雨呢,她出去做什么。” “不知道。” 要不要据实告诉晨轩,我并非没有犹豫过。可转念一想,是苒若叫我不要告诉他的,错不在我,便心安理得了。 晨轩信了我,也就没说什么,安静了一会儿,他轻轻捋了捋我的头发,开口道:“今天的事情,真是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没有想到会出这样的岔子。” 我摇摇头。我怎么会怪他呢?很多事情我们都没有决定的权力。其实,我也看开了,多个苒若,就让她缠着晨轩好了,我就只当独自出游,自娱自乐也行。 他揽着我,温柔地说:“我一定补你一个只有我们俩的旅程,好么?” 我嘴角一勾,含笑点点头。 他双指夹了夹我的脸颊,探身过来看我在读些什么,然后笑道:“丫头,真是了不得,要成为博古通今的大才女了。” 我斜睨了他一眼,“不许取笑我。”接着继续自己看自己的。他轻笑一声,靠到床头与我一道边看边讨论。 过了许久,苒若都没有回来。我心里有些着急,但碍着晨轩在,不敢提,也不愿提,因为我一直都盼着与他像现在这样子,安安静静的,像平常夫妻一般,赌书消得泼茶香。我怕一旦我提及苒若,就会毁了这得来不易的机会。 但渐渐地,对苒若的担忧让我坐立不安起来,连晨轩也像察觉到不对似的,再次问我:“苒若到底去哪儿了?” 我怯怯地扭头,轻声回答:“不知道啊……” 他掰过我的肩,语气添了几分严厉,“丫头,老实告诉我,她去哪儿了?” 我眼睛闭一闭,终是说:“东狼山采果子去了。” “东狼山?!”晨轩站起来,一下子怒发冲冠,“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没有想到他会因此吼我,委委屈屈地辩白:“她叫我不要说的……” “简直是胡闹!”他一下喝止了我,“东狼山入夜后经常有狼群出没,你不知道吗?为什么不阻止她?她没脑子,你也没脑子?太不懂事了!” 一连串的诘问,问完,他根本不等我回答,转身拂袖而去。 “晨轩……!” 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进屋外滂沱的大雨中,没有一丝停顿和犹豫。 我瘫软在踏上。 怎么会……怎么会? 晨轩……担心她?因为担心她出事责骂我没能阻止她?因为担心她出事不惜亲自冒雨摸黑出去寻找? 他竟这么在乎她? 那他对我的感情算什么? …… 今日苒若挽着他欢颜笑语的幕幕从眼前飞速掠过,紧接着是以前那些我早就忽略了的细节…… 初见苒若时,晨轩拦了她甩向我的鞭子,戏谑地说“苒若,是我把你宠得太无法无天了?”,他是宠她的…… 百花宴时,苒若扑向晨轩,晨轩那样自然地单臂搂住她,他们是多么令人艳羡的一对金童玉女…… 我从来没重视、没留心过,在我不在楚府的这五年,晨轩与苒若已经共度了青梅竹马的日子,人人都说,晨轩早晚会娶她。 古来男子往往四处留情妻妾成群,而女子只能相夫教子明争暗斗争风吃醋。我本就不该奢望晨轩能对我专一的不是吗?听多了江湖上仗剑行走的侠侣,让我忘了这里是京城、是皇家之地,上有三宫六院、下有氏族群芳,没有什么男人会一身一世守着一个妻子的。 是我贪得无厌了吗? 难道有朝一日,我还要和赵苒若争宠?我无名无分,对晨轩的感情又为人不齿,我难道拿自尊与所谓的爱情去争? 我真是个笑话。 蓦然,有一阵心灰意冷的苍凉。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五十七盏 累赘 章节字数:1280 我走出屋子,站在农舍外的大雨中,一言不发地等他回来。 我不是赌气。我甚至没有气力去赌,只是没来由的想等他回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想要晨轩解释,还是想确定苒若没事让我的良心安心,抑或是想确定晨轩真的在意她。 脑子里一片混乱,想什么都混乱不堪。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我终于等到晨轩回来。 他浑身都被打湿了,几丝头发散落下来粘在额头上。他打横抱着衣裳上有斑斑血迹的赵苒若,快步走着,身后跟着几个大呼小叫的侍卫。 是不是雨帘模糊了我的视线,为什么我觉得,这样的场景才是真正的英雄救美——大雨飘摇,有侍卫开道与殿后,英雄抱着昏迷不醒的佳人,脚步稳稳地,带她前往安全的处所,英雄的衣服已被雨水打湿,粼粼地反射着微光,他每一脚都踏入水洼,激起水珠无数,而他浑然不觉,心心念念的都只有怀中人的安康。 这一幕深深地刺痛了我的眼、我的心。 我显得那样多余。 经过我的时候,他只略微扫了我一眼,就在侍卫的簇拥下抱着苒若进了屋子里。 心,咔哒地一声,碎成了两瓣。 接下来,时间好像突然变快了,一切都发生得很匆忙,以至于我只记得借宿给我们的老夫妻着急的声音,晨轩有条不紊的命令声,侍卫领命而去的声音……至于村里大夫匆匆赶来的身影,邻家女孩子前来帮忙的身影,侍卫跑进跑出的身影,老夫妻奔去厨房的身影,在我眼前都被涂抹成了模棱两可的一片…… 雨水……雨水……到处都是雨水……眼前、地上、身上,从发梢尖滑落聚敛到睫毛上的,从睫毛尖摇摇欲坠滴落到脸颊上的,从脸颊上滚落进嘴里的,还有依然源源不断从上空倾盆而下的…… 好难受,身上黏得难受,心里堵得发慌。 小时候,虽然我在府中不受待见,但我知道,至少我在娘的心里是无可取代的;在落天阁的时候,师兄师姐总是护着我;从落天阁回来,大哥和三哥也始终会照顾我。我这短短的一生到现在,没有一天、没有一刻,我像现在一样,是多余的,是个累赘,是个格格不入的无用之人。 如果晨轩不能给我完整的爱情,那我不要也罢;如果此处不屑于留我,自会有留我的地方。 我萌生了去意。 然而恰此时,晨轩终于从屋里出来,走到我面前,皱眉道:“你在外面淋着做什么?快进屋去。” “我没事。”我假装很平静地回答他,“苒若怎么样了?” “在山坡上摔了一跤,滚落很长一段距离,身上有许多刮伤的地方,大夫还在看。不过应该没什么大碍。明日一早我们就回京城,找太医诊治以免落下疤痕。” 我微笑着点点头:“那就好。” 他还是皱着眉:“浅儿,你……” “我没事啦,”我打哈哈道,“你还是去看着苒若吧,村里的大夫总不能让人放心。”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终是回屋去了。 他一转身,我勉强挂在脸上的笑脸瞬间就垮了下来。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包袱中抽出碧落剑,又拿了点盘缠,拿油纸包好塞进衣服里,扔下其他所有东西,趁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这边,就偷偷地溜了出去。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五十八盏 群狼 章节字数:1422 “骗子……混蛋……” 我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用力挥着碧落剑,斩去挡路的矮灌木丛,仿佛是把灌木当做了楚晨轩,狠狠地发泄。 要是师父知道我把他赠与我的绝世好剑用作砍柴刀来使,他定是要气得七窍生烟的。 师父…… 唉。 虽然他说我和师兄师姐都要为他所用,可静下心来想想,我并不相信他只把我们当做可以利用的棋子,不然,他为何要我佩着碧落剑防身,为何时刻叮嘱师姐要听大师兄的话不要莽撞,为何悉心教导我们,又为何绝不轻饶伤害我们的人? 我和师姐闯祸时,异口同声地嫁祸给大师兄,师父明明知道不是夜芾的错,却还是罚他打扫房间,反过头来表扬我们。他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闪烁着洞察一切的笑意。 有些感情,是无法假装的吧? 那晨轩对我的感情呢? 他抱我,他吻我,他无法抑制时时刻刻将我霸道地拴在身边的欲望,他瞧着我的时候目光中的温柔眷眷而深情。 我相信他是真心待我的,只是也许这份真心在他待苒若的那份真心面前相形见绌,抬不起头来。想想,挺可笑的,我眼巴巴地为了对他忠诚而辜负了师父的期望,最后却落个两头不着好。恐怕只有天晓得我对恩师有多么愧疚、我的内心有多么苦涩。 楚晨轩,你是个混蛋。 而我则是个死心眼的笨蛋,因为即使到了现在,尽管我一遍遍告诉自己离开是为了自由和自尊,可总有个冥顽不灵的小人儿还在脑子里孜孜不倦地侥幸着:我这么一走了之,晨轩会着急吗?他会像对苒若那样,摸黑冒雨出来找我吗? 所以,在那么多条可以通往古狼村外的路中,我偏偏选择了翻越东狼山。在同等的情况下就可以比较出,我和苒若,到底谁更为重要。 我想知道答案。 要么让我死心,要么让我死心塌地。终究,我还是希望我在他心里,是最特殊的那一个。我已经退而求其次了,不求唯一,第一就好。 在风雨里走了半个时辰,逐渐有些体力不支。我找了一棵粗壮的大树,把树根旁的杂草压平,想坐一会儿歇息一下,不料,小手臂不巧扎到了荆棘,尖刺刺破皮肤,渗出了血滴,马上就被雨水洗刷,冲洗到地上,与水流一起汩汩地流走。我抬起手臂用嘴含着伤口,很快放开,血迹已经基本看不见了。 这种小伤,练剑的时候三天两头会有,不足挂齿。 我席地而坐,这会儿子倒是觉得淋在雨里有些阴冷了。于是越发觉得自己不幸,越发讨厌起楚晨轩来。 恨恨地想,我要走,走得远远的,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去,也要他尝尝心急的滋味! 可是……若是他心心念念牵挂着苒若,根本不来寻我,那我该如何自处? 若……若真是那样,那我就彻底离开这里,忘记一切,更名改姓,浪迹天涯,任何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都可以是我的目的地。 我暗自盘算着行程,不经意间抬头,突然觉得不对劲。 不远处似乎有若隐若现的红光。 我立马警觉地站起来,握着碧落剑的手掌攥得紧紧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不祥的红光,应是狼群猩红的眼睛。垂眸一扫,方才被荆棘划破的伤口此刻正淌着鲜血,衣裳都被染红了一片。看来是我疏忽大意,小觑了伤口的大小,这下可好,血味儿把狼都引来了。 它们靠近了。我已经听到了它们流着口水的低嚎声,想必它们正蠢蠢欲动,觊觎一顿饕餮盛宴。 我拔剑出鞘,严阵以待。 ———————————— 碎碎念:枝子……推荐票子……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五十九盏 恶战 章节字数:1466 乌云遮蔽了夜晚的野外唯一可以用来采光的星月,我仅能依靠那几双鬼魅般的、闪着凶狠红光的眼来判断群狼的数量与位置。 它们总共大约十来条,大多聚集在我的正前方与左侧,我小心翼翼地往右边移去,可立刻就有两头狼敏锐地识破了我的意图,随即闪电般地冲上我右侧一个突出的山包。堵上了这个缺口,同时还占领了高地,也就彻底将我置入三面包围的绝境。 形成瓮中捉鳖之势后,狼群反而变得安静了,没有了不耐的低嗥,取而代之的是爪子刨地的闷响,这是它们动手的前兆。 果不其然!最前的两头狼像是突然收到信号一般,默契地同时从地上一跃而起,径直向我猛扑过来!一刹那,天地之间,万物失声,我直直地与它们对视,千钧一发的时刻,脑中竟蹦出师父曾说过的一句话——在险境之中,总是要比你的敌人更狠,以己势压彼势,方能全身而退! “喝——!” 我大喝一声,握紧手中剑,使出全力奋力一挥,干脆利落地一剑斩杀打头阵的两头狼!它们身首异处,滚落到同伴们的脚下,脖颈里的血溅出一丈多高。 狼群嗥叫起来,怒意肆横,顷刻之间,就又有三头狼向我冲来! 我腾空而起,翻身落于它们身后,回身砍倒一头,旋即又一个侧翻,一剑刺穿另一头的身体。三头中的最后一头危险地看了我一眼,暂时慢慢后撤,与剩下的五头会合。它们绕着我转圈,一声不吭,死死地盯着我寻找破绽,而我也不敢贸然出击以免把后背暴露出来,只好与它们斡旋。 然而狼群渐渐缩小它们的包围圈,情形于我越来越不利,我必须要出击了。于是我便佯装将剑往身后一挥,身后的几头狼本能地向后退去,而我借着这个空间,找到包围圈的裂口,急速飞跃出去!群狼之首长嚎了一声,五头狼得了令一同向我扑来,一时间,眼前红光遍布,每一盏都足以威胁着我的生命! 我撒腿就跑,可与狼群赛跑我显然不能占据上风,只好尽力爬上附近的山坡,然后转过身来,凭借着较高的地势,挥剑遏制它们的攻势。 又一次三面对敌,我渐渐体力不支,筋疲力尽,注意力与反应的速度也大大降低。我只能麻木地挥剑,可精准度与力度更是一落千丈。狼群明白它们的猎物正被慢慢榨干,便耐心地组织进攻,一波、一波,接连不断,每一波虽都不能置我于死地,可每一波都在挥霍我体内最后的气力。 终于,等到我连挥剑的动作都难以维持时,电光火石之间,一头狼直向我的脸扑来!这是致命的一击!可当我意识到不对的时候,为时已晚,它已经近在咫尺! 尖叫嘶哑在喉咙中,我预感到自己的生命就将在这一刻终结。 ——怎么可以……我还没有再见晨轩一面…… 然而…… 下一刻,这头原本就要将我终结的恶狼,眼中的红光突然熄灭,身体像一个没了支撑的麻袋,软绵绵地跌落在地上。 我诧异地抬头,楚晨轩站在雨里,单手执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解决掉了剩下的五头狼,衣服上竟未沾上一点儿血迹。 我得救了。不用再勉力支撑。思及此,我顿时浑身泄了力,手一软,碧落剑掉到地上,双腿微微颤抖。 晨轩随手将剑往边上一扔,就举步朝我走来。他脸色铁青,嘴唇紧抿,双眸深黯,仿佛翻滚着滔天怒火,对着我劈头盖脸就是一番责骂: “你疯了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 预告:明日双更~ 碎碎念:明天就是11号了哦~发枝子了哦~亲们记得去看看有木有枝子,有的投给我吧~(≧▽≦)/~这个月某木很有希望上2000呢~~没有枝子的就戳一戳推荐吧~~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六十盏 出逃 章节字数:2020 “你疯了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我从来没见他这么生气过,仿佛是要将我活生生地扒了皮似的。相比之下,方才他因我隐瞒苒若去向而发的火,根本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不知怎地,被他这么一吼,我先前对他的生气、埋怨竟全都提不起来了,只剩下了委屈。我一瘪嘴,扭过头去,执拗地犟嘴:“我不要你管!” “不要我管?”他冷冷地反问,火气依旧没下去,“你看你做的什么荒唐事!要不是我来得及时你早就送了性命!你是不是要我替你收尸?简直是胡闹!这样喜欢使性子,我不管你管谁去?” 他虽字字恨铁不成钢地责骂着我,可明摆着是担忧我的安全。我的心里就像是绽开了一朵花一般,微风拂过花蕊,带来一个空灵的声音轻轻地说着“看呀,他是真心着急我的!”之前深深缠绕着的心结蓦然就被解开了,顿时就有了云开雾散的清灵之感。 如此这般,我便觉得更委屈了——既然他那么在乎我,又为什么因为别的女人对我凶巴巴的? 我决心与他别扭到底,便冷嘲热讽地:“你管好你的宝贝苒若公主去,让我一个人自生自灭好了!” 他愣了愣,然后叹口气,解释说:“丫头,苒若不能死。” 不能死? 我就不明白了!什么叫不能死?原来他还不知道错、不知道我受了委屈!楚晨轩,你真是太可恨了!我不要再见到你! “是啊!”我讥讽道,“那我去死!” 说罢,我气咻咻地捡起碧落剑,就想一走了之。走过他身边时,他用力地拽住了我的手腕,不顾我的拍打将我拽到他身前,面对面。然后他放软了语气,耐心地哄着:“她不能死,至于原因,以后我一定会告诉你。但是,浅儿,如果你死了,我绝不会独活于世。” 滂沱大雨中,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错。 他说,如果我死了,他绝不会独活于世。 生死相随的誓言,来得那样出其不意,一瞬间就击垮了我的戒备、温暖了我的心间,我还措手不及,幸福就已经悄然而至。 偏偏,我还别扭地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这么轻易就被他感动了。于是瞪他一眼,嗔道:“你骗人!” 他认真地回答:“那你要我怎么证明?” 我固执地说:“告诉我为什么苒若不能死。” “我说了,以后会告诉你。”他柔柔地回答着,将我抱进怀里,咕哝了几句类似“丫头越来越会吃醋了”的话。 我的气已经消了八九分,乖乖地靠在他身上,不过没过多久就又偏执地纠结起来:“不是因为你喜欢她?” 晨轩无奈至极,哭笑不得地说:“当然不是。我喜欢你,怎么又会去喜欢别人了。” 我哼了一声,“男人不都三妻四妾的。” “但并不是每个男人都如此。”他耳语道,“浅儿,我只要你。记住这句话。别再瞎想了,更别再作践自己,听到没有?今日若我迟来一步……若我……我真是想都不敢想。” 不仅他,连我自己也有些后怕。 我倏地抱紧他,喃喃地道歉,“对不起……”可转念一想,分明是他害我到这个境地的,便又气呼呼地捶了他几下,埋怨道:“你还为了她骂我!你抱她回来的时候都不看我一眼!” 他模糊地解释了两句,我没有听清,可气已经出了,冥冥之中也就觉得不那么重要了。反正知道他的确爱我,也只爱我,我就安心了。至于他说的以后会向我解释的事情,那就留待以后吧。 安安静静地任他抱了一会儿,心中诸多纷杂思绪也渐渐宁和。我这才迟钝地觉察到胳膊上有些疼痛,许是方才与狼群恶战的时候被它们的爪子抓破了。 正想告诉晨轩一声让他帮我看看,他却先开口了。 “丫头,我带你走吧。” 我一下没听懂,结结巴巴地问:“什……什么?去哪儿?” 他若有所思地回答:“邺城啊,我们还没赏到桃花呢。” 我疑惑道:“可我们不是要送苒若回去吗?” “侍卫们会送她回去的。”晨轩看着我,笑盈盈地,“就我们俩,自由自在地游玩几天,可好?” 怎么不好,这是这次旅程我唯一想要的东西啊! 我连忙点头应允。 “嗯,那我们得连夜走,省得侍卫们发现端倪。”晨轩的表情就像一个正计划着逃学的孩童,专注而狡诈,还顺带着些许的得意与戏谑,“我们出了古狼村直接向西,今夜争取赶到风城,然后找个客栈歇歇脚,明日一早再出发。这样明日午时差不多就可以到邺城了。邺城的元宵节,想必一定分外热闹。” 我只看着他,满足地笑:“好。” 他伸手擦拭我脸上的雨水,有些心疼地说:“淋了一个晚上,还吃得消吗?我都忘了问,方才有没有受伤?” 我摇摇头:“没有,我的身子骨没那么差,那群狼也耐我不得。我们快走吧,不然侍卫们就该赶上了。” 晨轩微微一笑,牵起我的手,两人便一道下山去。隔着被雨打湿的衣袖,我看到自己的右手臂上似乎有一条细细的血痕。果然是被狼抓伤了,等下到客栈可得好好包扎一下。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六十一盏 哄人 章节字数:2182 淋了一晚上的雨,难免觉得身子有些虚。雨停之后,衣服索性彻底黏在了身上,更是气闷难忍。我俩在这古狼小村里好不容易用银两换到一匹马和几件衣服,稍微擦了擦身就急匆匆地上马赶路,颇有些亡命天涯,或者说,私奔的感觉。 我才不会告诉你,想到“私奔”两个字时,我心里春意直荡漾呢。 我和晨轩共坐一骑,连夜向风城赶去。许是我已困极,在颠簸的马背上,我竟靠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什么时候抵达了目的地,什么时候住进了客栈,我一点儿都没有觉察。迷迷糊糊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客栈房间的床上。 他见我醒来,立马俯身探了探我的额头,确定没有热度,才略微放心,轻声道:“怎么受了伤都不说,伤口若不及时处理,很容易感染伤风的,知道么?” 我歪着脑袋看他,“但我没觉得哪里不适呀。” “要是觉着不舒服了,一定要及时告诉我,我们好去看大夫,不行就回京城。” 回京城?刚刚出来,我才不要那么早回去呢。我打定主意,便打哈哈地敷衍着回答:“知道啦。” 他亲亲我的额头,又道:“在外面不比在家里,什么都要将就一些。” “嗯!我不介意的。” “快睡吧。” 他替我掖好被子,我问:“你在这里陪我吗?” “嗯,我就在这里打个地铺。” 我这才注意到,原来他已经在我床边的地板上铺了一层被褥。我撑着手肘看着他略显单薄的地铺,皱着眉问:“会不会冷啊?” 他躺下,简单地说:“没事。” 我便也躺回去,睁着眼睛望着上方破旧的床帏。和晨轩同处一室让我万分兴奋,和他“私奔”出来更是让人热血沸腾。 不对,什么私奔呀,我们就是结伴出游。 我就这样一边儿兴奋着,一边还煞有介事地为自己找借口,反反复复、辗转反侧,愣是许久未能入睡,便去骚扰晨轩,试探着问:“哥……你睡了吗?” 没想到他立马就回答了:“没有。” 我依旧望着上方,没话找话地说:“你说,过两天我们回去了,爹爹会不会罚我们呀?” “会。”他干脆利落地应下,“而且爹有一根很少离身的皮鞭,经常被他用来训人,听说挺厉害的。” “啊?”我忐忑不安起来,“这怎么办?” 晨轩轻笑一声:“你放心,爹顶多抽我,不会对你动手的。” “那也不成啊。”我嘟起嘴,看起来,我俩的未来十分堪忧。“那……那些侍卫呢?他们回去以后会挨骂吗?” “不会。”他斩钉截铁地说,“爹没这功夫。” “欸?何以见得?” 晨轩想了想,便娓娓道来:“侍卫长发现我不见了,一定会立即派两人连夜赶回家中向父亲禀报;父亲收到口信后,会让老八带一队侍从和太医马不停蹄地再赶到古狼村去,在那儿直接给苒若医治以免去舟车劳顿的颠簸,待苒若的伤有所起色,再由老八一路护送回去。除此之外,父亲还会派些人在古狼村和邺城之间寻找我们俩的下落。所以你瞧,事情这么多,他怎么还会有闲功夫责骂侍卫呢。”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末了,忧心忡忡地说:“那我们怎么办?被侍卫找到,岂不就要回去了?” “我们俩失踪的消息,爹必定不想大肆宣扬,所以派来寻我们的人不会多。我们明日早些出发,在他们赶到风城之前离开便可。” “那……我们要不要想法子留个字条给爹爹?省得他以为我们出事了,白白担心一场。” “不用,他不会担心的。” 看他这么肯定,我又不懂了:“这又是为什么?” 晨轩轻轻一笑:“爹素来知道我不务正业,常常弄些幺蛾子出来,早就见怪不怪了。估计他一听到我们俩失踪的消息,马上就能猜到准是我带你溜出去玩了。再者说,我们俩是楚家的少爷和小姐,而且都会些武功,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看他分析得头头是道,我不禁感叹:“哥,你怎么这么厉害。侍卫长会做什么,父亲会做什么、会想什么,你都一清二楚!简直就是诸葛孔明再世哎,不出家门即知天下事!” “浅儿,你可太抬举我了,我不过是熟悉他们平日行事规律罢了。”晨轩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怎么,精神太好,睡不着么?” “睡不着。”我故作苦恼地点点头,“许是前面一觉睡得太香了。” 晨轩笑笑,就不说话了。 我假装不经意间提起:“小时候我睡不着,我娘亲都会哄我的。”说话时语调故意抑扬顿挫,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他来哄我。 晨轩自然懂我心里的小九九,无奈地叹口气,坐起来,问:“婉姨怎么哄你?” “她会哼歌,然后……”我倒有点不好意思了,“然后抱着我睡。” 晨轩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就翻身上床钻进被子里,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被窝的暖意不及他怀抱温暖的万分之一,我安心地靠在他胸膛上,简直就要痴痴地入迷了。 晨轩满意的声音从脑袋上方沉沉地传来,“丫头,还要我哼歌给你听么?” “不要了。”我往他怀里蹭了蹭,诡计得逞的笑意渐渐漫上眉梢。 多年以后,我都忘不了这个单纯而美好的晚上,我枕着他的手臂,偷偷亲他一下,然后蜷缩进他的怀中,贪婪地汲取着这恬美的味道。 多年以后,物是人非,任凭我如何努力,也再不能在乱世中找到这曾经拥有的安宁。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六十二盏 搜查 章节字数:2436 “浅儿,醒醒。丫头!” “唔……” 本是一夜安睡,却被晨轩“残忍”地叫醒,我幽怨地咕哝了几声,“干嘛啊你……” “有人在搜查房间找一男一女,应是爹派来的人。” 晨轩一语惊醒我这个梦中人,我大骇,立马没了睡意,坐起身来,急道:“他们怎么这么快就到风城了?” “不早了,”晨轩叹息道,“都快晌午了。” 晌午?!可我一向都会在鸡鸣的时分自然醒的呀。昨日我这是怎么了,竟睡了那么久! 来不及细究了,我抓着晨轩的衣袖,连声问:“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话音刚落,就听到离我们不远的房间被“咚咚”地敲开,随即,一个严肃的声音问道:“这房里几个人住?” “官爷,就我和我夫人,没别人儿!” 安静了一会儿,之前那个人又道:“走!下一间!” 我惊慌地看着晨轩,他们马上就要到我们这儿来了! 晨轩略加思考,便说:“要么和他们正面冲突,要么想办法蒙混过去。” 我摇头:“不能起冲突。若是伤了自己人,别说爹爹不会原谅我们,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那就只能蒙混过关了。” “怎么混?” 晨轩想了想,接着扶我躺下,然后翻身压到我身上。 我不解地看着他:“你……” 他凑到我耳边解释道:“我们扮作一对正在行床笫之欢的夫妻,他们定是认为兄妹之间是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的,这样我们便可蒙混过关。” 我懵懂地点点头。 他掀起被子蒙在我们俩头上:“等他们推门进来,我会弄出些动静,你就假装叫床,明白吗?” 叫……床? 我摇摇头:“叫床是什么?” 晨轩语滞了一下,以为我在开玩笑,可看我一脸无辜,竟是真的不知道。 门外——“下一间!” 眼看搜查的人就要到我们的门口了。我紧张地盯着晨轩看,等着他给我解释。 “咚咚——!开门!” 晨轩叹口气,说了声“丫头,三哥得罪了”,然后突然用力扯开了我的衣襟,又拉拉扯扯褪下了我的衣衫! “啊——” 我本能地惊叫出来。 门外——“屋里有人吗?开开门!” 晨轩吻住我的唇,手掌肆无忌惮地在我赤裸的身上游走起来。他时轻时重、时缓时急地揉捏着我的皮肤,灵活的手指逗弄着我胸前的茱萸,我想要呻吟,可声音都被吞噬在他的吻里,只剩下混沌不清的“唔唔”声。 他的吻逐渐一路向下,拂过耳垂,印于肩膀,轻噬锁骨,最后含住了我胸前花蕊,舌尖还不安分地挑逗着。 “啊……!” 我再也忍受不住了,放声喊了出来。 “啊……啊……不……呜……啊……嗯……” 时至此刻,我终于懂了晨轩说的“叫床”到底是什么。他要我假装,可我没有半分是在做戏,发出这令人羞耻的声音全是拜他所赐。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感觉,这样快感与羞耻并存的欲罢不能。 门外——“喂,别敲了,没听到里头是对鸳鸯吗?怎么会是三少爷和九小姐。算了,我们走吧,别打扰人家直上云霄。” ——“呸,你这骚货,准是想女人了吧。哈哈,走!” 两个搜查的人相互调侃了一句,就放过了我们这间房。 晨轩停下动作,从下面探身上来,垂眸注视着我,眼神有些迷离。他低头在我唇上啄了一下,然后替我穿上衣服。我的心跳得飞快,目光一刻不离他,却一刻也不敢正视他。 见我沉默,他将我搂回怀中,轻声说:“抱歉。” 我就任他抱着,仿佛失了语言的能力。我想起那个叫我明白我对晨轩的感情的春梦,梦里,我就如今日这般,与他赤身缠绵,我好似还娇喘连连…… 记不清了…… 可当梦中的事情变成了真实,我还真的不知该如何应对。骗过了搜查的人固然是好事儿,可骗过他们的理由却是正常的兄妹不会做这事,这就叫我想起我们俩这该死的尴尬的身份,还有在这个身份下做这事会引出的麻烦,不由得忧心忡忡。 “丫头,怎么不说话?” 我捋了捋他的衣襟,问:“我们这样,我会不会怀上孩子?” “孩子?”晨轩有些诧异,“为什么问起这个?” 我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们……刚才……那样……万一我……” 晨轩突然明白我的意思了,笑道:“浅儿,光这样是不会有孩子的。” “不会?” “不会。” 我大松了一口气,可看他满脸藏不住的笑意,又禁不住问:“你笑什么?” “笑你啊。丫头这么不懂男女之间的事,看来早晚要被我欺负。” “……”我气鼓鼓地回击,“对,你懂!你的经验倒是丰富嘛!” 说罢瞪他一眼,转身背对他。 “生气了?”他凑过来看我,见我嘟着嘴,便老实解释说,“不是我经验丰富,只是恰好读过这方面的书罢了。” 我忍不住好奇,回头问:“还有这方面的书?” “自然。自古以来这些书就是用来为那些未嫁未娶的人答疑解惑的,名为‘春宫图’。其实春宫册子无处不在,只是大多都在隐秘的地方,要细细寻找,方能得到。” 我既好奇那春宫册子长得什么样,又不好意思明说怕晨轩取笑我,只得苦恼地再瞪他一眼,软软地鼓囊一句“好不害臊啊”。 晨轩则不以为然:“我俩都到了婚嫁的年龄,有什么好害羞的。啧啧,在落天阁竟没人教过你?这倒是稀奇。” 我蹭到他怀里,“落天阁除了师姐之外都是男子,谁会来教我?至于师姐嘛……嗯,其实她是投胎时错投进了女儿身,本质上与男子无异,估计比我懂的还少。” 他轻声笑起来,“也好,那就让三哥来教你。” 我看他就是想占我的便宜吧!我在心底狡诈地一笑,等我回去,也找一本春宫册子瞧瞧,下次,必要扳回一城,叫他刮目相看! ———————————— 碎碎念:求枝子……求戳推荐……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六十三盏 桃枝 章节字数:2233 虽是正月,邺城却已是春暖花开。举目皆是桃花树,落英纷纷扰扰地随风飘下,缤纷动人、美不胜收。在邺城人看来,正月才是那真真的“桃月”,是以除了元宵节外,桃花节、花神节等喜庆的节日也都集中在了这个璀璨的月份里,让无数游人慕名而来,无不乘兴而归。 今日又恰好是正月十五元宵日,城中游客更是络绎不绝。 “好热闹呀。” 我一手拿着方才在街边买的糖葫芦,另一手摊开,一瓣落英便悄无声息地落入掌心。拈起花来,我又赞叹道:“这儿的桃花开得真是明媚。” 晨轩搂着我穿行在人群中,见我眉开眼笑,不禁打趣:“这么开心?” 我笑着回答:“当然啦!” 心想,有美丽的花儿,有晴朗的天气,还有身边的你,怎能不快活逍遥? “哎,快看那个!” 我兴奋地将晨轩拽去一个小摊前,摊主热络地招呼道:“这位姑娘真是好眼光,我这儿有专门从洛阳运来的胭脂,都是今年最新的款式,让您的相公替您买一盒吧。” 我偷偷瞥一眼晨轩,因那“相公”二字而心花怒放。 摊铺上琳琅满目的胭脂盒,看得我眼花缭乱。平素我是无所谓买不买这些个玩意儿的,只是今日看多了情侣的你侬我侬,自个儿的心思也少女怀春了些。 摊主适时地将一个花纹精巧的扁圆瓷盒递到我面前,推荐说:“姑娘您瞧,此款名为‘桃花醉’,颜色清丽、素雅,却又不失娇嫩与俏皮,淡妆浓抹皆相宜啊!” 我一眼便喜欢上了,瞧瞧其他的,就再也没有能入得了眼的。于是偏头对晨轩说:“我想要这个。” 晨轩爽朗一笑,取了两碎银放在摊主的手里,“够吗?” 摊主受宠若惊:“够、够,这这太多了……小的没法儿找您钱呀!” 晨轩道:“拿着吧,不用找了。” 这摊主也是个老实人,坚持道:“那姑娘再挑几盒带走吧!” “真的不用了,”我谢过他,“你留两盒给你家夫人用吧!” 摊主捧着那两碎银,感激地看着我们。 转过身,我迫不及待地打开盒盖,在阳光下端详着那桃色,爱不释手。 真好,是晨轩给我买的呢。 ※※※ 邺城城郊的豫水岸边,桃花灼灼地开了如火如荼的一片,漫天芳菲下,少男少女互赠桃枝,笑语盈盈,而后并肩走进月老庙,祈求月老赐予自己一段好的姻缘。 此情此景,美甚世间万物。 晨轩携着我的手,一同朝河边最高的那株桃树走去。 却只听得身后—— “姑娘!姑娘!” 似是在唤我。 我疑惑地回头,看到一名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子,略微气喘地跑到我面前,笑盈盈地递来一枝盛开的桃花枝。 “这位姑娘,请收下我的桃枝吧。” 我有些意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年轻男子又道:“佳人当配盛华,方显玲珑剔透。”说着,他看看晨轩,眼中露出些许得意。 晨轩云淡风轻地伸手替我挡了,不冷不热地说:“此花已有主,请公子去别处采撷吧。” 那男子颇为诧异的样子,看看晨轩,又看看我:“我注意姑娘已久,听姑娘称呼这位公子为‘哥哥’,故以为你们俩是兄妹。” 我挽起晨轩的胳膊,笑道:“谁说女子不能唤夫君为‘哥哥’的?” 晨轩听了很满意。 “是,是魏某孤陋寡闻了,真是抱歉。”男子说着,含笑作揖,就转身离开了。 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早就知道我和晨轩之间并非兄妹之情——他说他自己孤陋寡闻不晓得女子可以把夫君唤作“哥”,可像他这样谈吐文雅的男子,又怎会不知呢?但不管怎样,他还是给我送了花枝,怎么,难不成是想横刀夺爱? 我嘻嘻一笑,突然心情大好。嗯,这也可以给晨轩提个醒,我可是个香饽饽,他要好好珍惜才是。 果然,晨轩的眉间似乎多了几分忧患意识。我趁热打铁,拽了拽他的手:“你看别人都送我桃枝了,你怎么不送呀?” 他刮刮我的鼻子:“等着。” 我目送他走到那株最高的桃树下。 那是一株百年老树,树干粗壮得需三人方能合抱。 在人们的惊呼中,晨轩忽然身姿轻盈地一跃而上! 桃红翩飞,白衣似雪,他的身影显得英魅张扬。 伸手折下最顶端的那支桃花,又飞掠下树。然后他快步走到我身边,将手中桃枝递于我。 桃花娇羞的花瓣就像少女粉色的腮红,在微风摇曳中盛开着。 他说:“喏,送你。” 我有片刻失神,迟疑稍许,缓缓从衣袖中伸出手来,接过了他手中的那枝桃花。 云袖、素手、桃花。定格成无法超越的佳话。 周围传来女孩儿们艳羡的声音,年纪大一点的老夫妻则交头称赞着我们这一对“璧人”。在他们眼中,我们就是一对幸福的情侣,无忧无虑的,在最美好的年华,守着心爱的人,今后也当琴瑟和鸣,耳鬓厮磨,白首不离。 他们焉知,个中辛酸苦楚,焉知,前程雾霭茫茫。 “浅儿可知,”他微微笑着,“邺城的风俗,折下桃花枝送给心仪之人,对方若是接受,便算是约定终生了。” 他还以为我不知道,故有些将我骗到手的得意,谁知我当年恰好听师姐讲起过。我明白送花枝的含义,也明白接受意味着什么。 我微微垂眸,回答说:“我知道。” 他先是一怔,随即微笑荡漾开来,轻轻地将我拥入怀中。 桃花为约,天地为证。此情不渝,死生不弃。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六十四盏 无憾 章节字数:1653 很快便到了日薄西山的时候,晚霞弥留天际,绚烂的红晕染红了苍穹。 我们来到月老庙求签,我求得一个姻缘的“上签”,很是高兴,遂去求签文,得曰:“曾经沧海难为水,无奈花落空折枝。蜡炬成灰泪始干,鸾凤和鸣终有时。” 虽名为“上签”,可签文中颇多曲直坎坷,让我惆怅了好一会儿,不过因其最终还是“鸾凤和鸣”,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晨轩说这些签文不过是诗文拼凑,断断当不得真,我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人心总是这样,就算是当不得真的东西,也仍希望它能是个好的喻意。 不一会儿,暮色降临,天色彻底暗下来,城中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烛火,各式的灯笼、花灯随处可见,五彩斑斓迷人眼。 晚上有元宵灯会。豫水边已经聚集了好多的少男少女,将点亮的花灯推入水中,带着憧憬的表情,望着自己的花灯渐行渐远。 可那明闪闪的烛火却瞧得我有些眼晕。我揉揉眼睛,才发觉,这晕眩感并不是烛光所致,而是我的脑袋确实很晕,遂偷偷试探了自己的额头,竟是滚烫滚烫。 何时竟发热了? 我这才重视起身体上的异样感,比如后背一阵一阵冒出的冷汗,还有走路时脚步止不住的虚浮,看来这风寒来势汹汹。 要不要告诉晨轩呢? 我悄悄瞥了他一眼,看得出他正享受着这得来不易的一天,嘴角时时含着一丝笑意。我当真不愿败了他的兴致,也不愿亲手葬送了我们俩做一对寻常的快活情侣的机会,因而,终是忍下没有将不适说出口。想来我的身体一向结实,这病能熬一时便熬一时吧。 晨轩不知我心中的盘算,此刻指向岸边一个小摊,提议说:“浅儿,我们也去买一盏花灯放,可好?” 我应好,拉起他的手走过去。小贩见到我们,立马堆起笑容,上前来招呼,“姑娘小伙儿,来买一对花灯吧,把心上人的名字写在里头,就能得到桃花神的祝福,从此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晨轩偏头凑到我耳边,打趣道:“白头偕老固然好,可要是子孙满堂,爹会不会被我们俩气死?” 我嗔怪地推他一把。 “我错了,娘子莫恼。”他嘻嘻一笑,转头对小贩说,“给我们拿一对吧。” “好嘞!” 晨轩取来花灯,在纸上写上我的名字,再把笔管递给我,我也在我的花灯上写上他的名字。然后我们抱着花灯走到水边,蹲下,将蜡烛芯子点燃,最后把花灯小心地推进水里。两盏花灯,肩并着肩飘浮在水面上,一道缓缓地远行,时而因水波分开一厘,却马上又如胶似漆地碰到一块儿,仿佛舍不得彼此似的。须臾,我们的花灯融入了众多的花灯中,只见万千迷蒙的光晕萦绕着万千盈盈的烛火,如梦幻般华美,好像它们受到了阆苑仙子的召唤,不急不慢地朝仙境飘去。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直到再也分辨不出哪两个是我们的花灯,才慢慢站起身,依偎进晨轩的怀里,轻轻地感叹:“邺城真是个美妙的地方,有那么多可以让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法子。” 他摸摸我的头发,“时候还早,我们再去看看烟火会?” 我闭上眼,只觉浑身乏力、晕眩更重,若不是靠在他怀里,我真不知能不能自己稳稳地站立。 于是故作撒娇道:“哥,你背我去吧……” 他轻笑一声:“好。” 晨轩背起我,走到一处半高的山头。这里人不多,还能将整个邺城尽收眼底,是个观赏烟花的好地方。一坐下,我便靠在他的肩头,阖了一会儿眼,又勉力睁开。 不多时—— “轰——!” 第一朵烟花飞窜入空中,绚烂地爆裂绽放!大红如火,银白如荼,状如花簇,形似烟云,刹那间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整座邺城沸腾起来。 “浅儿,你看!” 我没有看那烟花,却是侧头看着他的侧脸。烟火的光亮照出他如画的容颜,温如暖阳、清若皎月,叫万籁俱寂、万物失色。 他唇边的微笑渐渐变得模糊。我的意识已经撑到了极限。 晕眩、晕眩,天旋地转。 意识消逝前,我想,这是我这一生最开心快乐的一天,就算就这么死了,也了无遗憾。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六十五盏 回京 章节字数:1866 醒来的时候,我看到的是家中熟悉的床帏。 回来了吗? 确切无疑了吧…… 刹那间,深深地感到一股繁华过后的凄清、绚烂过后的谢幕,遗憾、彷徨、失落、无措如阴霾笼罩心头,有种不真实感,不愿相信,我就这么回来了。 都怨我这不争气的身体。 “咳、咳。”我想坐起身来,可一阵来得突然的咳嗽生生将我摁了回去。 “什么声儿?!”从床边地上传来香儿梦呓般的呼喊,随即她一骨碌爬起来,见到是我出的声,顿时高兴坏了,“小姐,您醒了!” 我看着她含着血丝的双眼,想必是熬夜了,不禁心疼道:“辛苦你了。” “不辛苦,”香儿频频摇头,“我和玉儿轮流上夜,不辛苦的。倒是小姐您,”说着说着她有些哽咽了,“清瘦了许多,让人看着难受。我们都只盼能替您受这病苦折磨才好……” “胡说什么呀。”我再次勉力撑着上半身坐起来,香儿立马来扶,取一个靠垫让我倚着。我要了杯水喝清清嗓子,然后问:“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香儿回答:“今儿已经是正月二十五了。” “正月二十五?!”这个答案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我的记忆还停留在元宵那日呢。“二十五?!” “是啊,”香儿解释说,“正月十八那天,三少爷与司先生送小姐您回来,您一直昏睡到今日。” 这么说来,我总共竟昏迷了有十天之久! 我又问:“三少爷呢?” 香儿轻轻地回禀:“回来之后老爷发了大火,罚三少爷跪十日祠堂,在列祖列宗跟前请罪呢。” “跪十日祠堂?”我暗自心疼,可在香儿面前又不宜表露得过火,只得做出仅有担心别无其他的神态,旁敲侧击地打听,“那爹爹可打了三哥?” 香儿摇摇头:“这倒没有听说。” 我松了口气,心里却依然无法平静。晨轩已经受了七日的罚,虽说他身子骨硬朗,不会跪出什么毛病,可……可我还是想见他一面,知道他安好,我才能踏实了。 就在这时,玉儿进屋来,见到我醒了,登时喜上眉梢,飞快地奔到我床榻边上,连声道:“小姐您可算是醒了!这几日真是把奴婢吓坏了!” 我温温地一笑。这俩丫头待我是真的好。 玉儿又道:“对了小姐,大少爷来看您了。” “大哥?”我喜道,“快让他进来罢!他来得可真是巧。” “不是巧,”香儿补充说,“其实大少爷日日都来看望小姐您,只是您一直昏睡,他便每日在床边坐一会儿才走。” “是吗!”此番我更是受宠若惊。大哥在知晓我和晨轩那不为世人所容忍的感情之后,不但没有疏远我,对我的支持和鼓励反而更甚于从前了,怎能不叫我感恩戴德呢! 说话间,大哥进屋来了。见我坐着,不禁笑了,“九儿冬眠醒来,看上去精神头儿尚好。” 我知道他是故意打趣我,莞尔一笑,回答:“是啊,睡了那么久,想不好也难。” 大哥轻扬嘴角,又很快敛了笑容,认真地说:“不过你的身子还未痊愈,仍得好好静养。” “是,”我故意拉长了语调,“谨遵大哥嘱咐。” 大哥似笑非笑地瞥我一眼:“不正经。” 我牵挂着晨轩,现在终于有一人可以让我光明正大地倾诉,便问他说:“三哥怎么样了?还好吗?” “你放心,他挺好的。虽然整日跪着,但一日三餐都按时送去。爹不会太苛责他的。”大哥回答道,“不过,我看他是跪得心甘情愿,他因为没能早些察觉你的病情,自责万分。” 我羞愧地低下头去,又抬头殷切地看向他:“大哥,你去求求爹吧,此番并不是三哥的错。是我硬要出去玩的,也是我隐瞒病状……” 大哥无奈道:“就算我去求,爹也未必听得进去。须知此次并非小事,赵郡主受了伤,老三却弃之不顾,在赵丞相那里,总得有个交代。” 也是。 我点点头,又道:“我想去看看他……” 大哥摇头。 我继续恳求:“就一眼嘛,见到之后我立马就走!” 大哥依然摇头:“你啊,还是别去了。一来你还未痊愈,须得卧床静养,不宜走动……九儿,你且听我说完,”见我要辩驳,他立马制止了我,“这二来,爹现在正值盛怒之时,你非但不避而远之,反而逆风而上,公然违背他‘不得探视’的命令,小心他一气之下不顾你的病情连你一并责罚了,到时候轩儿不忍让你受罚,定是自己一人扛下。你说,既得不偿失,又闹得满城风雨,何必呢?” 他这么说,我才打消了去看晨轩的念头。 大哥安慰道:“快了,就三天,等他受完罚,自会来看你。”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六十六盏 求医 章节字数:1970 大哥走后,我一个人靠在床头坐着,回想起在邺城的一幕幕,不由得欢天喜地。晨轩为我买的“桃花醉”被放在了梳妆镜跟前,远远看去,透过翡翠的胭脂盒,我似乎能看到那一抹动人的桃花红,如同他赠我的花枝一般的颜色,撩人心扉。 陡然间想起那个和他亲密的早上,我们曾说起的……“春宫册子”。尽管四下无人,可光是想想,我就愣是脸红了起来,犹豫了一会儿,终是决定去找找看。于是趁香儿、玉儿都不在房里的大好机会,我偷偷摸摸地溜下床到书房去。 躺了太多天,连脚步都不稳了,着地的时候,我竟还踉跄了一下。好在最后顺顺当当地到了书房中,扶着书架,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可是,还真像晨轩说的那样,这些书都藏得很深,要细细寻找才行。我没有经验,只好把书名中带“情”、“房”、“男”、“女”的都翻出来看。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的耐心即将耗尽的时候,我随手翻开一本压在箱底的《素女经》,本不抱什么希望,可在看到书页中那些画儿的时候,我突然坐直了身体。 找到了! 我的脸又红了一红,做贼似的左右看看,就把书卷起来塞进袖子里,然后踮着脚回到房中,留下书房里满地狼藉。 ※※※ 这一天晚些时候,司叔叔来给我把脉,见我苏醒也甚为欣慰。我与他聊了一会儿,他说起正月十六那日晚上,他在京城的府邸门突然被砸响,打开一看,竟是晨轩抱着不省人事的我匆忙前来求医。起初,他以为是我在楚府时脑中的盅突然发作导致晕厥,经晨轩解释才知是在出游路上受了严重的风寒,再一把脉,发现我有受伤后伤口感染的迹象,故而高热不退。 “可是把我和晨轩急坏了。”司叔叔最后总结说。 我惭愧一笑:“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司叔叔摆摆手:“所幸很快退了烧,不然,还不知会落下什么病根子。” 说到病根,我忽而想起一件事,便问:“司叔叔,这次病情会不会影响到我脑中的盅?” 司叔叔没有直截了当地回答,而是说:“药丸我都替你配好了,添了一些药材,对盅的控制效果比以前要更好些。你记住,两日一次,一次两颗,一定要按时服用。” 避而不谈。这才是我最害怕的。更别说,药量也比以前大了。 我犹豫片刻,终于问出那个我最最避讳的问题:“司叔叔,依你看,我还有多少时间?” 眼见药物已经越来越不能控制盅的异常。所以我很想知道,还有多少时间,我就会失忆。然而话到嘴边,终究无法完整地问出来,可这隐晦的问法,想必司叔叔也能明白了。 司乾垂头思考半晌,再抬头对我说:“按时服药,避免较大的情绪波动,尽量使自己心情愉悦,如此,便不会失忆。” 我坚持追问:“不然呢?” 他叹口气,“不然,少则一年,多则三四年。” “是吗……”我轻轻地说,然后突然笑了,反复地念着,“一年,一年……” 我与晨轩在一起的日子才不过半个多月,难道一年之后,一切就要归为无了? “小洛,多想无益,反而会让心态不正,影响病情。”司乾劝道,“你要时时记得,为了你身边关心你的人,好好地照顾自己,我们才不至于担心。” 我苦涩地点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我也不多留妨碍你休息了,我还要到祠堂去一趟,叮嘱那些伺候的人按时给你三哥送药。” “送药?”我讶道,“三哥怎么了?” 司乾回答:“并无大碍,只是着了凉。” “怎会?”我明明记得,在邺城的时候,哥哥还好好的…… 司乾似笑非笑地叹了一声,“你以为你的热度是怎么退下来的?” 我猛地睁大眼:“什么?” “当时你高热不退,晨轩心急,便日日穿着单衣站在寒风里,待身子冰冷了,再回屋抱着你让你降温。京城正月的天气还是十分寒冷的,如此这般反复,就是铁打的身体也挨不住啊。” 我不敢相信,他……他竟然这么为我…… “更别说他还每日替你擦身,照顾你的起居,事事亲力亲为,都不许我府上的丫鬟插手。三天后你退了烧,我们再将你送回楚府,他的身体也终是垮了。” “那爹还罚他跪十日祠堂!”我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叫道,“我要去找爹理论!” 司乾义正言辞道:“小洛,冷静点,你忘了我方才说了什么?” 我哭喊道:“我不管!” “你难道非得让自己忘了身边所有人才肯罢休吗?” 司乾知道,这招用来对付我一定见效。是啊,我怎能容忍自己有朝一日忘记了晨轩、忘记了娘、司叔叔、师父、师姐、师兄…… 我拼命咬着唇,命令自己冷静下来。 司乾苦口婆心地劝着:“听叔叔一言,把自己身子养好才是最重要的。晨轩的身体,叔叔自会照看。” 我擦了擦眼泪,无奈地、狠狠地点了点头。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六十七盏 败露(一) 章节字数:1627 司叔叔严令我无事不得下床。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我要么躺着发呆,要么侧倚着读书,除了夜夜梦到晨轩,其余的时候都过得颇为清淡。 至于《素女经》这本册子,我偶尔会翻个几页,上边儿的画看得我脸直红心直跳,时时受不了想放下,时时又经不住好奇继续看下去。闭上眼的时候,我会想,要是和晨轩做这些事,该是多么不可思议……该是怎样的感觉呢……? “哎呀,洛婉,别再瞎想了!真是越来越不害臊!” 我轻声责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把《素女经》压在枕下。 今儿是晨轩受罚的最后一日,估计他回去休息一晚,明天就可以来看我了。想到这儿,心里就很是满足。虽然对我来说我们只分别了几日,我却已经积了一肚子的话要对他说。 我平躺在床上,正准备闭眼睡了,却听到房门开阖的声音。香儿、玉儿早被我差去休息了,会是谁呢?我觉得疑惑,侧头去看,没想到,竟是晨轩! 我立马坐起身来,看着他走近,眼眶很快就湿润了。 看到他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想他! 见我泫然欲泣的样子,晨轩加快脚步来到床榻边,在床沿上坐下,拉住我的手:“傻丫头,哭什么。” “你……”我带着哭腔问,“司叔叔说你病了,现在身体如何?” “不足挂齿。”他柔声说,“这点小病还奈我不得。” 我嘴一瘪,却是更难受了,“我不许你以后还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不然、不然就算我病好了,心也不安!” “浅儿何须与我这般客气,”他把玩着我的手,忽然邪邪一笑,“况且,生这么个小病,就能尽览浅儿玉体芳华,这个代价,三哥觉得值。” “……你!”千千万万分的羞怯哗然而起,我睁大眼睛气恼地瞪他,这人……真是、真是太可恨了!我幽怨地顶嘴:“楚晨轩,你就该病得下不了床说不了话,这样就没那么讨厌了!” “唔,”可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笃定地说,“那大哥和司先生怎么告诉我,有些人天天都惦记着我这个占尽便宜的讨厌鬼呢?” 我扭扭捏捏地别过头去,声音细若蚊蝇:“谁惦记你了……” 瞥他一眼,只见他嘴角含笑,那模样,真真是魅惑人心!我嘟起嘴,不情不愿、却还是主动地依偎进他的怀里。 他接住我,双臂环过我的腰间。 世间最美好之物,便是来自爱人的拥抱。 许久,他沉声道:“浅儿,这次是我疏忽大意了,但是以后,你也不可再瞒着伤势,知道吗?” 我懒懒地应了一声。 他松开我一些,将我仔细瞧了一会儿,才庆幸道:“幸好我的丫头还完好无损。” 我低头,抿嘴而笑。 “嗯,在看什么书呢?” “什么?” 晨轩突然岔开了话题,我没及时反应过来。待他从我枕下抽出那本《素女经》,我才幡然醒悟,随即大惊失色,伸手欲从他手中夺回。 “哥,还给我!” 可为时已晚! 晨轩呆愣地看着书封上“素女经”三个字,半晌,侧头看向我,不可置信地开口:“浅儿……?” 我面上滚烫,估计已是红若流霞,从他手中拿回书册,严实地藏回枕下,然后垂眸不语。 他的大手掌抚上我的脸颊,指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划过我的唇瓣,话语中带了一丝明知故问,“浅儿看春宫图做什么?” 我仍旧低低垂首。 他挪动身体,坐得离我更近一些,头也靠得更近了。他沉着嗓子,就好像古筝的低吟那般,说:“其实,若浅儿真的想知晓男女之事,三哥教你便是。” 我嗫嚅着:“我……” 可没等我说完,他突然俯首吻住了我。 “……!” 这个吻来得太过突然,我还未吱声,唇已经被他牢牢攫住。 现在虽已夜深,可仍然不是个好的时候,万一有不速之客,万一香儿、玉儿有事进来……万一被人瞧见了,那该如何是好! 可晨轩吻得那样动情、忘我,我被引带着,渐渐也就将一干顾虑全都抛诸脑后了。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六十八盏 败露(二) 章节字数:1859 晨轩吻得那样动情、忘我,我被引带着,渐渐也就将一干顾虑全都抛诸脑后了。 他的手臂一使力,便叫我平躺回床上,他顺势压下来,一手撑于枕边,一手抚过我的脸落到锁骨,拉扯着解开里衣襟处的扣子。他低头,吻上裸露的锁骨,轻轻啮咬。一阵战栗让我浑身酥麻,不由得仰头,发出难耐的呻吟。 谁知,自晨轩背后,突然听得一人怒发冲冠的声音:“……畜生!” 我探头一瞧,继而大惊失色:“爹?!” 竟是父亲! 我和晨轩太过投入,以至于连父亲走进了房间都没能察觉! 这下可好,被生生地“捉奸在床”! 晨轩放开了我,起身站在床侧,看着浑身因怒发抖的父亲,又警惕地挡在我身前。 “禽兽不如的畜生!”父亲叱责道,“给我跪下!” 晨轩一言不发地跪下。 我忐忑不安地看着他们俩,不敢置一词,生怕火上浇油。 父亲的声音在颤抖:“我收到消息说你们俩不见了,那时候便觉得蹊跷,没想到,你们竟真的做出这天理不容的事情来!混账东西!” 他气不打一出来,当即从背后拉出一根皮鞭来,二话不说就朝晨轩身上抽去! 啪——! 晨轩硬生生地受了一鞭,但他紧咬牙根,一声不吭。 我哀哀地恳求:“爹……您别……” 啪——! 又是一鞭,伴随着父亲的怒火:“你可知错!” 晨轩依然跪得挺拔,一字一句地回答:“轩儿不知何错之有!” “无药可救的孽障!”父亲顾不得仪态,啐了一口,就又是一鞭下去。 我再也无法坐视不理,翻身下地,也跪在父亲面前:“爹,您不要再打三哥了,他病情未愈,还在祠堂跪了十日,正是身子虚弱的时候……” “不打?!”父亲冷冷反诘,“不打只怕他更是要无法无天!倒是你,我原以为在外历练能让你有所长进,没想到你竟然与他一道做这糊涂事!我、我连你一起打!” 说罢,眼看鞭子就要朝我挥下!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晨轩突然一个旋身将我护在怀里,把自己的后背生生暴露在父亲的鞭下! 啪——! 我好像听到了皮开肉绽的声音。耳边,晨轩压抑不住,闷哼出声。 眼泪积聚,“哥……” 父亲勃然大怒:“好,你要护,我便让你护,看你能护到什么时候!” 啪——!啪——! 一鞭、一鞭,似乎永无止境地甩在晨轩的背上。 “别打了……爹……别打哥哥了……求您了……” 可任凭我如何哭喊也无法打动爹的心。鞭子依旧狠狠地抽下,晨轩依旧将我紧紧地护在怀里,他不置一声,可我依稀能察觉到他咬在牙根中的拼命忍耐着的呻吟。 泪如雨下,“哥……” 啪——! 一鞭下来,因父亲用力过猛,鞭子竟径直从他手中飞出,飞速盘旋了两圈,落到地上。 我明显感到晨轩松了口气,可一泄力,他的身体便要借着靠着我的力道才能跪直。 父亲似乎暂时打够了,冷冷地抛下一句:“小九,从今天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你暂时不许离开潇湘苑,好好地在屋中反省!老三,马上到我书房来。”说罢拂袖而去。 他一走,我立马要去看晨轩的伤势,带着浓浓的哭腔,连声问着:“怎么样?伤得重不重?让我看看……” “别看了,”他轻轻拉住我的双手,“我没事。” 我拼命地摇头,再次泪如雨下。 他捧着我的脸,轻声嘱咐道:“这次动静太大,全府上下都会知道爹打我的事情。但方才爹的话中并没有说为什么打我,若别人问起来,你只消说是因为我贪玩误了事,父亲以此惩罚我。明白吗?” 说着这个话,他眼下的疲惫、语气里的虚弱都不言而喻。我替他心疼,骂道:“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想着那些无关痛痒的劳什子!” “这很重要,”他轻轻摇头,“我可以不在乎名节,但不想让你受世人的讥笑谩骂。” 我怔怔地看着他,良久,含着泪,道声“我听你的便是”。 他似有若无地笑了笑,扶着我的肩站起来,然后还将我抱起。我大惊,“我自己会走,你受伤了,不能……” “让我来吧。” 他不由分说地抱着我走到床边,脚步虽然略有趔趄,还是安然抵达。把我放下后,又拉了被子来盖好,冲我笑笑,最后吻我一下。 “我去爹的书房了,你好好休息。闭上眼睛。听话。” 我点点头,照他说的做了。他转过身去之后,我偷偷睁眼,看到他背后的衣裳上渗出了一片鲜红。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六十九盏 打探 章节字数:1711 父亲将我禁足在潇湘苑,还派了数十名府上的侍卫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出入。 可其实,若我真的要出去,这几个人也是奈我不得的,只是考虑到,这一来我大病初愈,身体还虚得很,不宜用功,二来父亲已经大为恼火,此时再明目张胆地忤逆他的意思,还不知他会怎么惩处晨轩和我,实为不明智。 可身在曹营心在汉,我一心挂念着晨轩的伤势,当日他离开时背后那一片猩红时时困扰着我叫我坐立不安。除此之外,我确信父亲一定会想方设法拆散我们俩,所以那日他叫晨轩去书房会说些什么,也着实让我惴惴不安。 无奈现在连司叔叔和大哥都不能来探望我,我真真是一丁点儿消息也得不到!我几次想贿赂那个每日来送饭送药的小厮,好叫他替我去打探打探,可那小厮偏是个脾气倔的老实人,说老爷不许他多嘴,愣是不肯替我做事。 走投无路时,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人——风色将军。以他的武艺,必能轻而易举又避人耳目地出入潇湘苑。 可是…… 虽说他奉命跟随保护我,可前不久我与师父发生争执时迁怒于他,还叫他滚,不知他是否真的“滚”了,现在可仍在暗处尾随我。 但就算孤注一掷,我也得试试。于是我按照很久以前约定好的暗号,将平素不会放在窗台上的一个茶杯放在了窗台上,接着便坐在屋内静静等待。 当晚,丫鬟们早早被我支走睡下了。到了入夜时分,风色真的如约前来。 他一进屋子,就单膝跪地:“主子,我来迟了。” 他一如既往的恭敬,就好像那日我对他的责骂未曾发生过一样。我愣了半晌,才轻声道:“我以为,你不会在了……” 风色颔首道:“您是风系暗人的主人,属下自当追随,恪尽职守。” 我深受感动,又道:“当日我迁怒与你,现在想来,真是万分抱歉。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的眼中划过一丝错愕,随即诚惶诚恐道:“主子无需对我说抱歉。” 他这样循规蹈矩的可爱样不禁把我逗笑了,风色见我笑,竟面露腼腆,岔开话题说:“主子找我,所为何事?” “哦,”我这才敛了笑容,正襟危坐道,“我要你帮我打探一下楚府近来的动静,主要是……主要是我三哥的伤势如何,司乾先生有没有替他诊治,爹有没有惩罚他。还有……还有……” 冷不丁得了个好帮手,我太过欣喜,一时竟想不起来还要打探什么了。 “主子莫急,”风色道,“这些事,属下每日都在打探。” 我喜道:“当真?快说与我听!”说完,才发现风色进屋后跪到现在,我赶紧歉然地叫他坐下说话。 只听他娓娓道来:“楚三少那日与楚老爷在书房中的对话我没能听清,但三少出来后,看起来神色如常。这几日他一直在房中静养,司乾先生也每日来为他把脉。” 听风色这么说,我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风色又道:“前日楚府发生了一件事,主子要不要听听看?” “你说。” “禁卫军副统领严沿在回家探亲途中被杀。楚成毅在府中当着众人的面发了火,话中暗骂楚玉捷。” 禁卫军副统死了,四哥大骂八哥?这可真是稀奇! 这乍一听毫无瓜葛的两件事,我却明白,风色如此讲来,这其中必有牵连。 仔细一想,我恍然大悟:“难不成这严沿是四哥的心腹,他以为是八哥动的手?” 风色微微一笑,点点头。 “那这严沿在四哥心目中的位置可够重的,四哥竟然为了他与八哥撕破脸皮?而若非证据确凿,四哥也不会这样莽撞……但如果人真是八哥杀的,八哥会笨到留下蛛丝马迹吗?” 风色耸耸肩:“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心里疑虑重重,又问:“那皇上可有下旨派人接替严沿的位子?” “有,”风色回答,“迁兵部郎中魏长虞为禁卫军副统领。” “魏长虞……” 我揉了揉脑袋,记忆中怎么也搜索不到这个人。许是今夜脑子里思虑太多太纷杂,头渐渐开始犯疼了。 “算了,”我叹口气,“反正现下我也不知三哥的打算,暂时不去想这些事了。风色,你记得每日去看看我三哥的情况,夜里的这个时候我等你来回禀。” “是。” 风色领命而去。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七十盏 浓情(一) 章节字数:2196 有风色日日替我打探消息,我就不至于太过闭塞了,心里的那根弦也不再绷得那样紧。时不时地,还能打起精神读一读被我搁置在一边良久的书。 就这样过了几日,到了二月初。 那天我正懒洋洋地斜倚在外屋的美人榻上翻书,偶尔把书放下时,愕然发现有一人已在房中站立许久。 定睛一看,那人,可不就是我朝思暮想的楚晨轩! 我惊讶地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半晌才问:“你……你怎么进来的?” 他耸耸肩:“趁侍卫不注意,偷偷溜进来的,并不难。” 他脸上含笑,抱臂倚在墙上。见到他总是让我如沐春风,那股强烈的依赖与爱意仿佛早已深深地、深深地印刻进了心里。 我就这样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我好怕他会因为父亲施压而与我一刀两断,可晨轩他是那么好,我是那么喜欢他,若有朝一日他不再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真不敢想我会是如何的万念俱灰。 于是我恍惚着,傻傻地问出口:“你……你还要我吗?” 他微微叹口气,走过来在榻上坐下,把我的头搁在他的腿上。继而浅浅一笑,“为什么不要?” 那就是要了? 我仰视着他,忽然觉得胸口被幸福填得满满的。唉,他真是我命中的克星,牢牢地掌握着我的一切。 好吧,我承认,其实我并不介意被他吃得死死的。 我舒心地笑笑,问:“你的伤……都好了吗?” “好得差不多了。”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我的脸颊,答道,“不然如何来看你。” 没事就好。 这番出游,本是开开心心的事情,未曾想到头来,晨轩因此生了场病、跪了十日祠堂、还受了父亲的鞭打,叫我如何不自责、不心疼? 我坐起身,手臂围上他的脖颈,紧紧地。他亦回抱我。大约是觉察出我很用力,他低声道:“丫头心疼我了?” 我不松手,点点头。 “如此,”他的语气很是轻松,“我这伤也不算白白受了。” 我不理会他讨打的甜言蜜语,忐忑地问:“爹那天要你去书房,都说了些什么?” 他哼了一声,“不过是一些三纲五常的东西。他要我想想这样对我的前程有无裨益,对你的未来有无影响,还说,他是断然不能把家主之位交予一个连人伦都不顾的人。” 父亲竟以此威胁晨轩? 我惴惴道:“那你怎么说?” “我说,这家主不做也罢。” 我吃了一惊,松开紧抱着他的双手,抬头看他。良久,才理顺思绪:“哥,若你当真志不在此,那也无可厚非,可你若是因为我而放弃,我心里虽然欢喜,但仍会觉得自己自私无比。” 晨轩无奈道:“别多想。我自会考虑哪个对我更重要,择其次而舍之。与你无关的。” “我不知道……我……”我有些语无伦次,“哥,我不知道该怎么去想,因为我压根不知道你的打算。就像前些日子,我听说四哥因为严沿被杀,当众与八哥撕破了脸,禁卫军副统领也换了人,我总觉得里面有丝丝缕缕、错综复杂的联系,可我不知从何入手。哥,若是你告诉我你的打算,我说不定能帮得上你呢!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能这么想,我很开心。”晨轩微微一笑,“嗯……这么说吧,三哥的确在做一些事情,以后兴许确实需要你的帮助。但现在,你只消安安心心地把身体养好,知道吗?” 我嘟嘴抱怨:“我都在床上躺了那么多日子了,病早就好了。” “是吗?”晨轩不相信似的,站起身来,弯腰将我打横抱起,掂了掂,然后说,“你可比以前轻多了,不养胖一些,便不算完全好。” 我扑哧地笑,抱住他的脖子,撒娇道:“胖了你就抱不动了。” “那我们走着瞧。” 晨轩轻轻松松地抱着我往里屋走,到床边才将我放下。接着他放下帐帘,脱了自己的鞋和外衣,只剩薄薄的贴身衫,就钻了进来。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他还没什么动作,我已经跪行到他跟前,直起上身,捧着他的脸,略带青涩地吻了上去。晨轩笑着抓住我的两只手,翻身将我压在身下,不由分说地去了我的衣服,随意扔到帐帘外面去。我象征性地抗议一下,就笑着扑进他怀里,以牙还牙地动手去解他亵衣胸前的扣子,才解开最上边几个,就被他擒了双手。 “浅儿,你学坏了。” 他笑骂一声,低头含住我的耳垂,我不禁嘤咛出来。娇滴滴的喘气声回荡在空气中,显得格外响亮、引人注意。 这也拉回了我残存的理智,轻声劝道:“哥,现在还是白天呢,小心、小心被丫鬟们听到……” 晨轩恋恋不舍地浅吻着我,最后还是听从我的话,停了下来。 我也不急着穿衣服,就赤裸地趴在他身边,面带笑意看着他,他呢,惬意地闭着眼睛,嘴角也微微荡漾着一抹笑。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特别像寻常百姓家的夫妻,和和美美、甜甜蜜蜜的。 真好。一切都是那么好。 嘴角情不自禁地扬起,我问:“哥哥,你今天一直陪我吗?” 他点点头,随后睁开那双魅惑人心的眼睛,邪邪地望向我:“唔,既然我们不能出潇湘苑,也不能行房事,那我们做些什么呢?” 行房事…… 他说的那么直白,我的脸不好意思地红了一红,然后故作正经地说:“看看书吧。你帮我把榻上的那本书拿来,恰好,我有问题要请教你呢。” ———————————— 碎碎念:今天发枝子了!枝子主动交出来!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七十一盏 浓情(二) 章节字数:2157 “……你帮我把榻上的那本书拿来,恰好,我有问题要请教你呢。” 晨轩依言去了,很快便拿着一本《资治通鉴》回来。 “什么问题?” “官渡之战……”我将书翻到之前看到的一页,“我身边没有三国时的地图,所以看得有些云里雾里。” 晨轩一手搂着我,一手接过书,简单地扫了一眼,便把书放到一边,“是这样的……” 他抓住我的手,用手指在掌心里比划道:“这是黄河……魏郡在这儿……往南有黎阳……白马,关羽在此斩杀颜良……接着是乌巢,曹操领军偷袭此地,焚烧袁军粮草……还有官渡……嗯,你的手太小了。”由卝文卝人卝书卝屋卝整卝理 他咕哝了一句,然后竟动手将我翻个身,光溜溜的背暴露在外,与空气相触,凉丝丝的悸动一览无余。 “哎,你……”我佯装抗议了一声,就乖乖地趴好,顺带把头埋到自己的臂弯里,不让他看到我其实在偷笑。 那厢晨轩把我的背当成画纸,重新画了起来。他的指尖触到我皮肤的刹那,我不由得轻颤了一下,他的动作随之停顿,见我没有异议才继续。我闭着眼,感受他轻柔的划痕,眼前仿佛打开一幅壮阔的山河画卷……主帅们斗智斗勇两相对峙,将士们金戈铁马驰骋沙场,真是不疯魔不成活!晨轩低沉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将那些计谋娓娓道来,仿佛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其实是他。 官渡之战落下帷幕,袁绍弃军而走,曹操以少胜多,从此奠定统一北方的基础。 晨轩俯下身,在我的肩头轻轻印下一吻。 我慢慢地转回身来,好像刚刚做了一场春秋大梦,现在醒来,仍有些恍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他躺回到我身旁,出神地看着房檐,许久,轻轻地说,“曹操兵少,士卒疲乏,百姓苦于赋税,而袁绍大批人马集中官渡,原本形势一片大好。可他能聚人却不能用人,优柔寡断,却刚愎自用、不听人言,比之曹孟德,高下立分。”说着,他微微一笑,眼神渐渐透出一丝霸气,“若我生在三国,必能成就一番事业,不输孟德,更无论其他大小军阀。须知……” 我情不自禁地凑上去亲了他一下,他顿时一愣,忘了把话说下去。 我浅笑凝视他:“我喜欢看你睥睨一切的样子,让我心甘情愿在你身边做个小女人。” 大概是我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露骨的话,此刻晨轩看着我,竟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我笑嘻嘻地提点他:“现在你应该亲我一下,然后说‘我爱你,我的小女人’。” 他却还是看着我,不置一词。直到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去,他环着我的腰的手臂突然收紧,吻重重地落了下来,一翻身,压到我身上,狠命地亲着,手掌用力地摩挲我的后背。 亲吻的间隙,我听到他喃喃地说着:“你知道我爱你……我爱你……直到生命终止……” 浓浓的情欲弥漫在床帏下。彼此都陷入了忘我的境地,只想更近……更近……我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了《素女经》上的种种画面与描述,意乱情迷、神魂颠倒之时,却突然发现不对:我记得书上好像说过…… 正想推开晨轩,可他倒先离开了我。晨轩叫我坐起来,然后脱下自己的亵衣,罩在我的身上。 我疑惑地看着他帮我把衣襟拉拢,话还没问出口,只听一阵脚步声,接着大哥走进了房间。 “九儿,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 话音未落,大哥僵在原地。 也难怪他这么震惊。现在的情形,晨轩上身赤裸,我则穿着他的衣服,我的抹胸、罩衫之流被随意扔在地上;我们的头发都有些散乱,身下的被褥看上去更是几经蹂躏。 这次第,怎一个淫乱了得! “大哥……”我尴尬地开口,“你怎么进来的?” “呃……”大哥咳了一声,“听闻门口的侍卫刚刚撤走了,我便过来看看。” 我顿时喜不自胜:“侍卫撤了?” 他点点头。 “哦……” 可接下来,便再也无话可说了,诡异的静默降临,窘迫到了极致。 大哥踟蹰了一会儿,把他带来的包裹放在桌上,说了声“我改日再来”就匆匆离开。 ※※※ 大哥一走,晨轩便抱怨道:“大哥真扫兴……”然后重新将我推倒在床上,欺身压上来。 “唔,等等,”我撑着他的胸膛,“大哥会不会误会了?我们可什么都没做呀……” “什么都没做?”晨轩扫了一眼我的身体,“浅儿,自从你看了那些春宫图之后,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羞道:“讨厌……!”我……我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他笑得邪魅,“不过,既然大哥已经误解了,不如我们坐实了?”说着,他就动起手来。 我惊叫:“不要!” 他皱眉:“为什么?” 没等我回答,他就兀自猜了起来,颇为泄气,“我的小玉女是不是想说,这是夫妻之间做的事,但是我现在不能给你名分?还是说,担心爹知道后会愈加生气?” “这的确是一小部分原因啦,”我怯怯地说,“但今天有个更重要的原因……” 他追问:“是什么?” 我嘟起嘴,扭扭捏捏地看向别处,颇为羞涩地低声说:“人家今天来月事嘛……书上说……不宜……不宜行房事……” 世界突然安静了。 我偷偷睨晨轩一眼。他呆愣片刻,随后恨恨地在我脸上“啵”了一口,骂道:“死丫头……竟比大哥还要扫兴……”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七十二盏 惊闻 章节字数:1691 自出游回来后,先是晨轩被罚,而后我与晨轩的私情被父亲发现,晨轩因此负伤,我也被禁足,纷纷扰扰的事情扑面而来,竟一刻也不得空闲。我一心想着我们俩的事情,都没心思问问苒若郡主的伤势怎么样了。直到我解禁之后,才在闲聊时从晨轩那里听说,苒若早就痊愈了,伤口也没落下什么疤痕。 隔了一天,出乎我意料的是,赵小郡主竟亲自来潇湘苑看我。 我对她既有当日未告之以东狼山实情的愧疚,又有抢了她心上人的尴尬,因此她登门探访让我格外受宠若惊。除此之外,心里还有些疑惑:当日我和晨轩不顾她的伤势,私逃出去,她会不会察觉了什么? 不过,她表面看上去笑得很温和,仿佛是依旧把我当做好姐妹的样子,“姐姐,姐姐没有怪罪妹妹这么晚才来看你吧!” “怎么会!”我亦亲昵地执着她的手,“苒若要先顾及自己的伤势才好。快来坐。” 我拉她在榻上坐下,又问:“伤全好了吧?” “嗯,无大碍的,爹爹为我请了宫中最好的太医,玥公主也差人给我送了祛疤的膏药。姐姐呢?妹妹听说回来之后姐姐大病一场,很是挂心呢!” “我没事,只是受了些许风寒。”我顿了顿,知道不可避免要说到出游那天的事,便主动道歉道:“苒若,在古狼村的那日,是姐姐玩心太重,想着近在眼前的美景却赏玩不到,心中愁苦十分,这才缠着三哥带我溜走,三哥也实属无奈。现在想来,姐姐当真是混账。还望妹妹大人大量,饶了姐姐这次。” “姐姐别这么说,是妹妹不争气,坏了姐姐的兴致。”苒若垂眸,楚楚可怜地说,“姐姐千万不要怪罪自个儿,不然妹妹心要不安的。再说,我们都快是一家人了,姐姐再这么说,可真是折煞妹妹了!” 一……一家人? 看她低眉含羞而笑,我猛然明白了什么,脑中霎时一片空白,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勉强开口问道:“妹妹的意思,可是姐姐不久之后就要改唤你为‘三嫂’了?” 她抿唇浅笑,脸上浮起阵阵红晕,小声说:“姐姐冰雪聪明,难怪轩哥哥与你亲。” 有如晴天霹雳! 苒若竟要与晨轩成亲了? 可晨轩从未对我提起过只言片语! 但若非已是白纸黑字板上钉钉的事实,赵苒若岂敢信口开河! 我如堕深渊,只得强颜欢笑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姐姐怎么不知道。” “就是昨日。”苒若笑得甜甜的,脸蛋上有两个可人的小酒窝,“轩哥哥亲自上门提的亲。啊,简直就像做梦一样!今日爹爹来和楚伯伯商定婚期,我便跟着一起来了!急着要把这好消息告诉姐姐你呢!”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我不知自己此时的微笑有多么僵硬,却还要阳奉阴违地说些讨喜的话,“好妹妹,恭喜你了!” 这话从我嘴里出来,自己都觉得恶心! 可我拼命告诉自己,冷静,要冷静,千万不能在苒若面前失了分寸、引她生疑! 我故作语重心长,旁敲侧击道:“不过嫁人是一辈子的事儿,你可千万要仔细思虑呀!” 苒若抬眼望着我,眨了眨,似是热泪盈眶:“姐姐……姐姐待我是真好!” 我捉摸不透她的意思:“这……从何说起呀?” 苒若拿起手绢擦擦眼角,略带苦楚地回答:“旁人只知贺喜,说这门亲事是多么多么的有利,只有姐姐担心我是不是快活。” 她感激地看着我,突然话锋一转,“可是,虽然我明白姐姐是为我好,但左右我这辈子就认定了轩哥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我知道他有时喜欢出去尝尝鲜,就像小猫偷腥似的,但我坚信,无论他的心野到哪里去,无论他娶多少房妾侍,他终究是要回到我身边的。” 她说完,冲我微微一笑。 我眼神一凛,当即恍然大悟。她果真对我起了疑心,这番话分明就是刻意说给我听的!我的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强装的笑脸摇摇欲坠。 “哎呀,是不是我话太多了?”苒若一惊一乍地说,“姐姐的脸色看上去乏得很。是妹妹考虑不周,姐姐大病初愈还需静养。那妹妹就不打扰了,爹爹还在等我呢!” 苒若站起身,又拳拳然地说:“姐姐一定要养好身子,才能来参加我与轩哥哥的大婚喜宴呀。”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七十三盏 解释 章节字数:1877 苒若一走,我便瘫软在榻上。 满脑子纷杂混乱的“怎么会这样?”,以至于无法塞进任何有条理的思绪。 弄不清为何前一日他还与我那般调侃历史、耳鬓厮磨,后一日就可以毫无征兆地向他人求亲…… 难不成当日在东狼山,他说的苒若不能死的理由,是因为他将来要娶她为妻? 我不明白……他对我的情谊不是可以假装出来的,于是这究竟是一心容二人,还是另有隐情? 我顾不上许多了,直奔风攸阁,我一定要弄个明白。 ※※※ 风风火火地推开晨轩书房的门,一眼就瞧见大哥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正若有所思。听闻我的动静,他诧异地抬头:“九儿?” “大哥。”我沉声唤他,“你也在。” 随后我慢慢将视线移到晨轩的身上,面无表情,眼神怅然。他原本坐在书桌后,此刻扶着桌沿站起来,愕然道:“你……知道了?” 我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是,苒若告诉我了。” 晨轩面露不忍,惭愧道:“我……我本想亲口对你说的。” “是吗。”我有些哽咽,“若非我来,你打算瞒我到几时?” 他别开目光,看向别处,似是无法与我对视。 我戚戚然道:“你不解释吗?” 他依旧不语。 我追问:“为什么?” “我……”他踌躇片刻,终是回答:“我需要苒若的父亲在朝中的势力。” “赵丞相……”我深吸一口气,“就为了家主之位?” 可我记得,他告诉过我,为了我他可以不要家主的位子,那他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不甘心吗? 晨轩今日出奇地沉默。可我按耐不住,咄咄逼人道:“你告诉过我,那日父亲对你说,他是断然不能将家主之位交予一个不顾人伦的人的,这说明,他原本的确有意让你继承。若真是只为了家主之位,你大可与我断了关系,或者假装与我断了关系,再让他知道你的真才实学,外加你是嫡出,如此,家主的位子未必不是你的,又何须娶苒若?还是说,你本身就想娶她,只不过顺便借用赵相的势力?” “浅儿,你要我说多少次……”他蓦然开口,“我只喜欢你,你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不清?” “我纠缠不清?!”我讥讽地重复他的话,“是谁许了我幸福又给了别人婚约?” “够了。”一旁的大哥不愿再见我们争吵,站出来,对晨轩说:“轩儿,实话告诉九儿吧,以免误会更深。” 我疑惑道:“告诉我什么?” 晨轩断然拒绝:“不行。哥,她还太小,怎可被牵扯其中?” 我追问:“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可他们俩都不理睬我。大哥对晨轩坚持道:“告诉她,她才知何时需要自保。” 晨轩似是被说动了,沉默半晌,忽然泄气地一甩手,“随你吧!”随后坐回座位上。 我看向大哥,等着他的解释。 大哥叹口气,问我说:“九儿可知当今大庆王朝的兵权都在谁的手里?” 我虽不知他问这个问题的目的所在,但还是回答:“扬州南王、荆州镇中王、冀州勒王手中皆有一些兵力,但只够自保,不足为惧;交州理王有一支数量可观的军队;其余的便都属于皇室军队,分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军,只能由相应的虎符调动,而虎符则掌握在皇上手中。” “不错。”大哥点头,“那依你看,以楚家之力,敌南王、镇中王、勒王,孰能占上风?” 这些问题他为何要问我?我愈加不解。“我们楚家虽然有钱庄撑腰,可终究没有一兵一卒;大哥你虽为振威大将军,不得虎符便也无权调动军队。如此这般,我们如何与南王他们抗衡?” “那你说,”大哥话锋一转,“若我与轩儿手握四军中两军的虎符,再联合交州慕容王之力,与皇室以及诸王抗衡,可有六七分的胜算?” 到了这个地步,饶是我再愚钝,也明白了大哥的意思。 “你们要……”我惶惶然压低声音,不可置信道,“谋反?!” 他们是要与皇室分庭抗衡,要与皇家争天下! 而且听大哥的意思,他们的计划是想方设法得到慕容王的支持和四军中的两军。难怪晨轩非得要娶苒若!因为兵部直接由赵丞相管辖,是晨轩必须要打通的任督二脉。 我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师父希望我入宫,“让郑熙沉溺美色、不理朝政,到最后宠妃掌权,朝野大乱”,使他能趁乱“将落天阁发扬光大,得到我们应得的东西”。 他给了我一个月的时间去考虑,现在一个月的期限已经过去,倒不见他来寻我要我最终的答案。不过,我当下无暇考虑这事了——我实在无法相信,我的师父和哥哥们,竟是要做同一件逆天的事情!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七十四盏 决意 章节字数:1595 我实在无法相信,我的师父和哥哥们,竟是要做同一件逆天的事情! 大哥缓缓道:“九儿,我们一直都不愿告诉你,是觉得你还小,不宜被卷入这些纷争。可现如今若再不解释清楚,我担心你会与轩儿心生嫌隙,故冒失地让你知道。可能对你来说,的确来得突然了一些。” 他们既然愿意告诉我,便是认定我会与他们站在一起,绝不会出卖他们。这般信任让我感动,可我依然难以平复心中的震惊。 晨轩见我不语,叹口气,对大哥说:“哥,让我和丫头待一会儿吧。” 大哥迟疑了一下,点点头,说声“也好”,便推门而出。 晨轩牵着我走到榻边坐下,随后将我小心地抱进怀里,轻声道:“都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心中最深处的地方因为他的话变得柔软而脆弱。想到他要娶苒若自是让我伤心,可他要做的谋逆之事却更让我惊心。一时间,我都说不清到底是委屈多一点,还是害怕更多一些。 烦躁之下,我搂住他的腰,突然就哭了出来,且哭得十分惨烈。在他面前,我总是没什么担待的,下意识里觉得,大不了一哭一闹,晨轩便会将所有的烦心事替我挡去。 酣畅淋漓地哭了一番,我似乎镇定许多。头靠在他的胸前,吸吸鼻子,小声问:“你们一定要这么做吗?须知一旦失败,便是灭门之罪……” 晨轩淡淡应道:“郑熙做人并非一无是处,但为君却乏善可陈。更何况,他太年轻、缺乏历练,容易轻信小人。现而今楚家势力正旺,将来迟早有一天,郑熙会因为听信佞人之言而对楚家心生忌惮,继而削权革职,甚至痛下杀手。与其为他人鞍前马后最后落个晚景凄凉,不如为自己的荣辱打拼、为自己建功立业。再者说,我并非完全无德,不甘一生寄人篱下。大哥亦是如此。” 当日晨轩对我说若他生在三国,必能成就一番大事业,不输孟德,我便知他有雄心壮志。只是没想到,真相来得这样快。 晨轩继续道:“而且浅儿,我还有这么个打算:若是大哥当了皇帝,他一定会允许我娶你为妻;而若我成了君王,我定立你为后,从此以后,我们便可并肩同看飒沓烟火,你说可好?” 若真能这样,倒也不失为一桩美谈了。不过我还是嘟起嘴,故意说:“我才不要呢,皇帝有那么多后宫嫔妃,我可吃不消。” 晨轩反问:“谁说会有妃嫔了?” 我疑惑:“……?” 他认真地说:“史书会这么记下:‘玄帝楚晨轩,在位期间,废后宫嫔妃制,去三宫六院制,终身惟皇后正位。帝后伉俪情深,传为千古佳话。’” 我不禁笑起来。“憧憬”这个词,太过美好。 回到现实,我敛容道:“若你们决意如此,我必定会倾力相助的。只是我一介妇孺,除了会些武功,其余什么也做不了。” “我已经委屈了你,怎可再要你为我出力。”晨轩换个姿势将我抱得更紧些,“我说过,现在你只消把自己的身体养好就行。” 我的眼神有些黯然,踌躇着问:“那你的大婚……定在什么时候?” 他答:“下月初五。” “下月……是三月。”我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三月……桃月……桃月……” 我想,我是无法看着他与别的女子拜堂成亲、洞房花烛的,更别提开口叫赵苒若三嫂了。 如果有一个办法,既可以让我帮得上晨轩,又可以使我眼不见为净,那就好了。 其实…… 我灵光一现。 眼下不就有这么条路可以一试么? 也就是师父要我走的那条路——入宫为妃,效妲己、褒姒、杨玉环之流,使君王不早朝,大乱朝野。 此举不仅可以帮上哥哥们,也可顺从了师命。倘若有朝一日哥哥们的利益与师父相冲了,我想,我也必能找到两全之策的。 顾虑便是我要嫁与他人。那么长时间以来,我都认定是非晨轩不嫁的。还有,入宫后,在皇威之下,我能不能做到洁身自好,也需要仔细思盘旋。 再容我想想吧,容我想想……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七十五盏 婚宴(一) 章节字数:1437 三月初五。上巳节后两天。 楚家三公子楚晨轩大婚。 为表欢喜之情,父亲大宴朝中同僚,连皇上与玥公主也请到了,只因皇太后临时身体抱恙,故他们俩今日无法如约而至。 楚府内,宾客如云,张灯结彩,欢声笑语,鼓乐不绝,喜气洋洋的红绸与灯笼随处可见,侍女们则穿着颜色艳丽的衣服,甜甜笑着,给各桌添酒添点心。 我冷眼瞧着,颇嫌无趣,便穿过热闹的人群和喧嚣的酒宴,径自跑到晨轩的房里。只见他站在落地的铜镜前,一群侍女正围着他帮忙穿戴礼服等物件。 晨轩一脸百无聊赖的表情任她们摆弄,忽然感觉到什么似的,猛一回头,继而露出浅浅的微笑:“洛婉。” “三哥!”我笑道,“三哥当真是风采出众。” 在众人面前,我们总是客套地称呼着彼此。 三哥不置可否地垂头一叹。 我往前跨了几步,朝服侍的人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我帮三哥看看就行。” “是。”众人领命,整齐地退出门外。 我走到他身后一步距离的地方,只见镜中的他红衣广袖,风华绝代。而我着的一身桃红色娟纱金色绣花长袍,虽然与他所穿的颜色相称,却到底不是新娘的正红色。想到马上就要穿着喜袍站在他的身边拜天地的女子,不是我,我好恨。 我上前从后面抱住他,那华服硌得我下巴生疼,却不愿放手。楚晨轩,这样好的人,我怎就把他拱手让人了呢…… 蓦然赌气说:“不娶她了吧……” 抬眼,看到镜中的他一愣,知道是自己口不择言了,便立马小声道:“我开玩笑的。” “好啊。” 却不想,他异口同声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错愕地望住他,始知他竟然是认真的。 忙道:“我……我只是随口一说。我知道,到了这个地步,也是无法回头的了。”深吸一口气,又说,“况且,有谁比我更希望你能实现你的抱负呢?” 他略垂眸,恍惚地笑了一下,而后收敛情绪,道:“婚后我会搬出楚府。我已在城南寻得一处略为偏僻的宅子,但那里清静,鲜有闲杂人等。想来,见人、做事都方便。” 我低声应道:“好。” 他顿了顿,说:“你也随我过去住吧。” 镜中的我,眼中刹那燃起了光芒。可一瞬间的欣喜过后,心里又被铺天盖地的担忧所笼。我避重就轻:“苒若会同意吗?她对我们俩的事情其实已有察觉。” 晨轩握住我的手,无所谓道:“左右我才是宅子的主人,我想让谁住,便让谁住。若你想做实质上的女主人,也未尝不可。” 我笑笑,若有所思地应着:“你有这份心我就心满意足了。我倒是愿意去住,如此可以天天与你待在一道;也不怎么在乎苒若是否反对,终究我与她是情敌,有你便无我。我只是在想,最难过的一关,其实是爹爹。” “只要你有意,爹那里,我去说便是。” 我绕到他身前,仔细地替他捋去衣襟上的褶皱,“要我说,我不必劳师动众地搬到你那里,只要我隔三差五地过去,你隔三差五地回来,我们照样可以经常见面。现在我既已知你的打算,我们便要斟酌谨慎,步步为营,不可以有一丝差池,免得落人把柄。” 晨轩轻笑一声,抬手刮了刮我的下巴,“有贤内助如卿,我何愁不成大业?” 我羞红了脸,嗔怪地推他一把:“这话留着对你的新婚妻子说吧!”说罢,瞪他一眼,径直跑出门去。 我倒也并非全然胡闹。这一晚我的情绪总是反反复复、容易急躁,而他口中的“贤内助”偏偏正好戳中了伤心事。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七十六盏 婚宴(二) 章节字数:2058 出了三哥的房间,我不想回到热闹的宴会上,便一头钻进了潇湘苑与世隔绝。下午晚些时候大哥来找我,说我不出现在平素最亲近的哥哥的婚宴上,反而容易引人遐思、惹人闲话,有做贼心虚之嫌。我这才硬着头皮更了衣,跟大哥回到紫竹院。 好在,晨轩与苒若已经拜过堂了,我不用亲眼看着。 是时,天色已暗。院中的灯笼纷纷点起,暖暖的橘黄色衬着夺目的晚霞,原本是让人心醉神怡的景色。晨轩、父亲和赵丞相正一桌挨着一桌敬酒,与同僚寒暄,忙得不亦乐乎。 我闷闷地在主桌上坐下。二姨娘卫夫人开口道:“哟,小九,你这是去哪儿了?你与老三一直亲近,怎么他的婚宴你倒姗姗来迟?” 我扫了她一眼,淡淡地解释道:“先前我去城南司先生家里取药了,恰巧碰到远道而来的大师兄,一不留神便聊得忘乎所以了。两位姨娘,我可有错过什么好戏了?” 三姨娘用手绢文雅地在嘴角点了点,“今天老三成亲,自然数拜堂最令人期待。小九,你可是连新郎新娘拜天地都没看到呢!” 我腹诽一句“我才不要看呢”,表面上却装出大失所望的样子:“哎呀,那我可亏大了!原来我还想,苒若妹妹今日的动作我一定要学着点儿,改明儿我出嫁的时候就不会手足无措了。这下,唉,真真是悔死人也!” 大哥嘴角一扬,打趣道:“殊不知,九儿都急着要出嫁了。” 姨娘们笑道:“女儿家长大了,自然是要动心思寻觅一个好的夫家咯!” 大哥顺利地、不动声色地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我心领神会,嗔怪他:“大哥惯会取笑我!” “岂敢、岂敢!”大哥连连摆手,“不过话说回来,婚礼上的礼节九儿大可不必忧心,到时候,自会有礼仪姑姑来指点。” 我“哦”了一声,做出放心的神态,然后自顾自满了酒盏,敬了桌上的长辈们,以表迟到的歉意。 “喝慢点。”大哥轻声道,“今日的酒性烈,后劲足。” 我不以为意:“没事儿。” ※※※ 晨轩久久不回来我们桌上,我亦不想陪着姨娘姐姐们说话,于是朝四周瞅瞅,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熟人。本不抱什么希望,却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交州理王——慕容云扬。 像得了救星一般,我对桌上诸位说了声“失陪”,便跑去云扬坐着的那桌,拍拍他的肩,他回头,惊喜道:“这不是楚家九小姐么!” 我笑笑:“一年未见,理王殿下别来无恙?” 他一本正经地恭敬道:“有劳小姐挂念,本王一切安康。” 我扑哧地笑了:“一年前我差点就成了理王殿下名义上的未婚妻,怎么今日见面,竟变得如此客套了呢?” 他拱了拱手,嘴边隐约一丝促狭的笑意:“九小姐一口一个‘理王殿下’,叫我如何敢僭越?” 相视片刻,我们不约而同地大笑出来。 我说:“那我只唤你云扬,你也只唤我的名字就好。” “好。洛婉。”云扬应着,“洛婉上次所求之事,我因为不能帮上忙而自责万分,不知现在的境况如何?” 我回答:“云扬消息灵通,必定早就知道我得偿所愿,还空守着闺阁吧。” 他含笑点点头:“听闻姑娘一切顺心,我也很是欣慰。” 我说:“今日我三哥大婚,必定忙得自顾不暇,别说照看我们俩了。依我看,不如咱们好好喝一杯,权当是自娱自乐?” “如此甚好。”恰好云扬身边多了一个空座,他邀我坐下,替我斟酒,又替自己满上,“那这第一杯,先祝晨轩与少夫人和和美美,子孙满堂!” 我滞了一滞,举杯,应道:“愿三哥与心爱之人白首不相离。” 换了个说法,于云扬是同一个意思,于我,却是大不同的心境。 云扬一饮而尽,我亦如此。 他赞赏地笑笑:“看姑娘的架势就知姑娘酒量了得,本王得小心着点儿。” 我斜睨他:“云扬切莫妄自菲薄。” “这第二杯,”他不置可否地笑笑,再次将两盏酒杯添满,“愿姑娘与本王都能找到毕生所爱,与之化作比翼鸟,双宿双飞。” “云扬所愿真是应景。”我举杯喝下。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喝?” 我歪头想了想,“不如这样吧,我们轮流说一件自己没做过的事情,若另一个人做过,那就喝一杯,若没做过,那就自己喝一杯,怎么样?” “这喝法倒是新鲜,”云扬赞道,“本王舍命奉陪。” 我怪他说:“谁要你舍命了,大喜的日子说这个多晦气。” “洛婉说的对,呸呸,本王收回方才的话。那为表诚意,洛婉,你先来吧?” “好!”我狡黠一笑,“嗯……有了!我从未领过兵。” 云扬愣了愣,“当真狡猾。”随即苦笑着倒一杯酒喝下,“轮到本王了。本王从未学过针织刺绣。” 我笑盈盈地看着他,并不为自己斟酒。他明白过来:“你也未学过?” “理王殿下,我方懂事时便因一次事故被送出了府,除了养伤便是练武,可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学这些个东西呢。” “原来是这样,”云扬无奈地笑笑,“如此,本王愿赌服输便是。”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七十七盏 婚宴(三) 章节字数:1952 十几轮过后,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话题的缘故,总之我们俩的兴头是越来越好了。此时又轮到云扬,他侧头略微想了想,开口道:“本王未曾有过心上人。” 我张了张嘴,摇头苦笑一番,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云扬嘴边挂上一丝玩味的笑容,把我瞧着。 我不好意思道:“倒让殿下笑话我的女儿家心思了。” “怎会,”云扬摆手,“洛婉正值芳龄,有心上人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抿抿嘴:“不过,你既然提起这个,便是认定我会因有心上人而罚酒了?何以见得?” “一年前,你明明有入宫为妃的机会,却不愿要那个荣华富贵,”云扬分析道,“我想,你大约是有心上人的,只是因为某种原因,不能公诸于众。” “说的在理,”我赞叹道,“洛婉佩服。” 云扬的话,免不得让我伤感了一把。是啊,只要一朝为臣,我们的关系便一日不能公诸于众,可就算他日晨轩做了君王,迫于舆论压力,我们的事也得再细细打算,并不能依着性子胡来的。 我偷偷瞥了一眼晨轩,他还陷在大臣们的重重包围之中,接受着那群“明察秋毫”的人的溜须拍马。我知道他必然不喜这些,但还是得做出融洽的样子来——一切都为了日后的筹谋。 路漫漫其修远兮。 许是见我神色有些黯淡,云扬以为我醉了,便提出要送我回去。我不肯,拿起酒壶,嘴直接对着壶口往下灌。 一下子,把云扬吓得不轻,连忙伸手来夺:“洛婉,这么喝下去,醉了之后会难受的!” “难受……就难受罢……” 酒下肚,喉咙里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神识也被冲溃散了。 云扬成功地将我手中的酒壶抢去:“洛婉,我送你回去。” “不要!” 他不由分说,威胁道:“若你不乖乖地回去,我就当着众人的面,把你扛回去了!到时候人人都以为我们俩有私情,你除了我,还能嫁给谁去?” 我一惊,旋即妥协:“好……好吧。”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腿一软,磕在椅子上,身体撞在桌沿上,椅子翻了,桌子上的一副碗筷摔碎了一地。 好大的动静。 云扬担心地扶着我,我却用余光睨了一眼晨轩,他注意到我这边的异常了。 “殿下,”我结结巴巴地说,“那、那就劳烦你,送我回、回去了。” “无须客气。”云扬虚扶着我一路走出紫竹院,嘴中一边念念有词,“真是,怎么突然间就醉成这样……” ※※※ “是这儿吗?” 我们在潇湘苑门口停下,云扬抬头看了看苑门上方的匾额,点点头,“看来没错。” 我推开门,跨过门槛进去,然后回头,对他粲然一笑:“多谢殿下!” 说话顿时不结巴了,精神也很好。 云扬恍然大悟:“你没醉?” “没有,”我略带得意地摇摇头,“那些酒,当真奈我不得。我不过找个因由,从婚宴上逃出来罢了。” 他赞道:“姑娘千杯不倒,本王佩服。” 我无奈一笑:“殿下谬赞了。” “不过我倒是想知道,”云扬偏头,皱一皱眉,“你为何要从宴席上溜出来?” 我耸耸肩,简单地回答:“只是我一向不喜欢宴会罢了。”除此之外,我更是厌恶晨轩娶别人的婚宴,只愿眼不见为净为好。当然,后面半句话我只敢在心里说说。 “原来是这样。”好在云扬并没有追问下去,“那既然你安然无恙,本王便也可以功德圆满地回去了,顺便找你三哥再喝几杯。” 他正要告辞,我拉住他:“云扬,还有一事……” “什么?” 我定了定神:“还有一事要请你好人做到底。” “但说无妨。” 我抿抿嘴,正视他说:“你回到宴会上后,若有人问起我,你就只说我醉酒难受,吐得厉害,可以吗?就算是我三哥,你也别实话告诉他,因为……因为我怕他会认为他大婚的日子我都不给他面子……” 啰嗦地解释了一堆,也不知会不会给云扬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不过云扬似乎没有觉察,爽快地答应下来便离开了。 ———————————— 碎碎念: 首先对消失了几天说声抱歉。《梦中》开更以来某木一直没能存稿,每天都是当天写当天更,一天一两千还好,也就是一两个小时的事情,可以后若是日更3000,恐怕心有余力不足了……所以这几天我打算存存稿,更新得慢一些,请大家见谅o(╯□╰)o 其次,今天是四月的最后一天了,某木非常感谢大家这个月以来的支持,推荐不错,大赛PK值也顺利地过了2000,这是某木第一次在大赛上取得名次呢,真是灰常灰常滴高兴~(大家如果还有枝子没地方投的话就扔给某木吧,再不扔明天就过期了多可惜~~) 最后再给大家鞠个躬~~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七十八盏 花烛 章节字数:1924 香儿和玉儿见我回来,赶紧着来伺候。我先是挥挥手让两人下去休息,想了想,又喊回她们,从抽屉里拿了一袋银子递给她俩,叫她们回老家看看爹娘,即刻启程,半个月之后再回来。两个丫鬟很是疑惑,可我什么也不对她们说,只教她们走就是,她们无法,只得跪谢了我,便收拾东西去了。 我自己打了一盆水,把妆卸了,再把盘起的头发放下来。沐完浴,换上轻薄曳地的寝衣,纤细的绳带系于腰间。 我在等他来。 装醉,并且故意弄出点动静让他知道我醉了,再叫云扬送我回来叫他醋一醋,然后云扬会带去我吐得厉害的消息,末了,还支走潇湘苑仅有的两名侍女。 晨轩一定会来看我的,哪怕是他的新婚之夜,我也赌他会暂时抛下小娇妻来看我。 床头的红烛燃得旺盛,火苗妖娆妩媚地晃动着。我撑着腮帮子坐在梳妆镜前,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面色因刚洗浴完而泛红,湿漉漉的头发披肩垂下,寝衣的肩头处被浸湿,显得愈加透明,嗯,这模样很是撩人。 他,会喜欢的吧…… 等到午夜过后,他终于来了,并没有穿着婚宴上的喜袍,而是换做平素的云纹白衣。他走进房中,抱臂倚着墙,笑盈盈地望住我:“我就知道你未醉。” 我一怔,原来我的把戏早就被他看穿了,“那你还来?” “怎敢不来。要不然,我的浅儿该要生我气了。” 我瞪他一眼,嘟嘴道:“怎么,怪我扰了你的洞房花烛夜?” “怎会。”他笑笑,走到我面前,蹲下,抬头仰视我,“我本就不打算与她洞房。” “那……”我牵住他的手,垂眸看着自己的膝盖,小声地说:“那你与……你与我洞房吧……好不好?” 晨轩有一瞬间的失神:“你……你说什么?” “你明明听到了。”我不好意思再重复一遍。 他的手抚上我的脸颊,“你从不主动提及此事,今日是为何?” “我……”我慢吞吞地回答,“我只是……不想让她抢了先。” 他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我一向是愿意的,只是我怕你日后会后悔,因而以往每次都只玩笑般地提起,你也每次都会推辞。我希望……希望你三思后行,万万不要勉强自己,我可以等的。” 我摇摇头:“我想清楚了,我不想再等了。” 他安静片刻,给我一个令人心安的笑容:“好。” 打横抱起我,略走几步便到床榻边。他将我放下,脱去自己的外衣、鞋袜,也上床来,随后放下轻软的帷帐。帷帐轻盈垂地,把我们与外面的世界隔断开来,周遭里顿时静谧得如同不在人世,静得能听到床头红烛烛泪滚落的声音,良久,一滴,像是要惊破绮色的旖旎梦境。 他的唇落在我的唇上时,有一瞬间的窒息,一如以往,却又不同于以往。在他的爱抚下,我的身体渐渐滚烫起来,心中仿佛燃烧着熊熊烈火,欲罢不能。吻越来越深,情越来越难以抑制,衣衫尽褪,双腿叉开,我侧过头去,看到轻薄帷帐被烛光照得明明晃晃,上面的锦绣花团图案灿若繁星,似乎要耀花了眼睛。 我的喉间逸出一声嘤咛,痛得躬起身来,一滴眼泪随之从眼角滑下。他吻去泪水,轻轻啮咬耳垂,身下一阵阵地冲撞,使我如堕无底的迷蒙。 …… 我累极伏在他的臂弯里沉沉睡去时,已是晨曦初出。房中的一对火烛燃了彻夜,此时双双灭去,俱成灰烬。 听闻,百姓人家嫁娶,新婚之夜必定要在洞房中燃一对龙凤花烛,燃到天明,喻意夫妻白头到老。 …… 不知是何时辰,晨轩叫醒我,说他须得回去劝一劝苒若,再带她去给父亲、奶奶和其他长辈敬茶,还要接受晚辈的奉茶。他知我疲得不愿挪动,就叫我不要去了,说等他礼毕后,会再回来陪我。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旋即便感觉被子掀起,身边凉了一片。 …… 他走后,我睡得不安稳。总觉身旁空落落的,心里也空落落的,寂寥无所依。我时断时续地做着一些不好的梦,要么是他移情离开了我,要么是我入宫离开了他。 梦到伤心处,不由得嘤嘤地哭了出来。 …… 晨轩守约而归,见我梦中啼哭,眼角留有清晰的泪痕,立马上床来将我搂住,嘴唇抵着我的额头,柔声问道:“怎么哭了?” 我摇摇头,将赤裸的身子瑟瑟地蜷缩进他的怀中。 他叹口气,宽慰我:“我会在这儿陪着你。” 我心中安稳了不少,不过按照我平素的作息,现在早该起床了,所以尽管我还阖眼睡着,却睡得极浅。我感觉到他抱我去沐浴,又抱回清洁的床上,脑中划过一丝念头:我把丫鬟们都支走了,潇湘苑中并无旁人伺候,晨轩又要倒水,又要整洁床榻,还要替我清洗,样样亲力亲为,该是多么繁琐的事情,他却做得那样有条不紊、耐心细致。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七十九盏 奉茶(一) 章节字数:1736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我已彻底醒转,只是还闭着眼睛,懒懒地不愿挪动。晨轩斜靠在床头,小声地翻着书页。 这次第,真是宁静又祥和。 然而没多久,我依稀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是谁? 我心中一颤,可晨轩并未慌乱,我也就继续闭目假寐,一切交给他。 很快便听到来人略带惊讶的声音:“轩儿?” 我暗自松了口气,原来是大哥。他应是担心我昨夜醉酒,今晨又未能前去奉茶,故而早早地过来探我。 大哥:“你竟在这儿。” 晨轩轻轻应了一声。 大哥又道:“九儿还睡着?看来昨夜的确喝得不少。” 晨轩淡淡地说:“嗯,她昨夜劳累了。” 昨夜……劳累…… 我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热气直往上蹿。 大哥似也是理解了晨轩的意思,尴尬地咳了两声,转而言他:“你当真……就让新婚妻子独守了空房?” 晨轩轻叹:“哥,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桩婚事于我不过是一次利用。” “我明白,”大哥语重心长,“我只是怕落人话柄。” 晨轩的指尖轻柔地划过我的面颊,道:“我小心就是。” 顿了顿,又补充说:“我视浅儿如瑰宝,况且丫头已经把她能给的都给了我,我绝不负她。” 大哥沉默,良久,道:“那你好生照顾她,我先走了。” 晨轩没有出声,只听到大哥愈来愈远的脚步声。 大哥一走,我便睁开了眼。 “原来你醒了。”晨轩躺下来,将我抱紧些,“方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嗯。”我点点头。 “那你一定要记住了,”他说,“无论何时,我都不会负你。” 我淡淡一笑,满足道:“嗯。” 继而抬头问他:“你和别的女子过夜后,也会这般陪她们到天明吗?” 他似乎不明白:“别的女子?” “嗯,”我努努嘴,“比如芳满楼的那些……” 他朗声笑出来,“浅儿,去芳满楼就一定是去找姑娘的吗?” 我疑惑:“不是吗?” 他笑着摇头:“我与芳满楼的老鸨有些交情,就让她在芳满楼最高的那层给我辟了一间偏僻的房间,专门用来秘密会客。” 我听得傻了:“为什么要在芳满楼里会客?” “芳满楼这样的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可能出入,是个再好不过的障眼之地。更何况,还能让对手误以为我只是个流连于烟花之地的纨绔公子,降低他们对我的戒备之心。一石二鸟。” 我这才恍然大悟。 随即,我又狐疑着说:“难道昨夜也是你的……” 他浅笑:“对,在你之前,我不曾有过其他的女人。浅儿可放心了?” 我瞥他一眼,抑制不住的笑容浮于嘴角。 ※※※ 我就这么挨了一下午,死活不愿起床。晨轩溺着我,一直陪我说话。 可尽管如此,到了太阳西斜的时候,我也不得不准备去参加“三少夫人”入府后的第一次家宴了,况且我早上错过了敬茶,晚宴前须得补敬。 “哥,我得起来了……” 我这么说的时候,他正以唇代手,细细地触吻我后背每一寸皮肤,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让我情不由己地断了话头,只留下撩人的呻吟。他将我翻过身来面对他,眼中燃着浓烈的情欲之火,紧接着便是一番巫山云雨,几乎要至死方休。 事后他再次抱我去沐浴,不想在浴桶里又要了一次。 我已是浑身酸软,脚步无力,偏偏马上还要赴宴去。可以我现在的状况,是完全无法遮掩的。 这、这该如何是好! 我想着想着便心烦,急得直捶晨轩,怨他害我至此。 晨轩讨饶道:“我也是情不能自已么。” 我还是气咻咻地瞪着他。 晨轩说:“不妨就说你昨夜醉酒摔跤,崴了脚,这才走路一瘸一拐的。” 我试着在房中走了两圈,那走姿扭曲得很,晨轩又有歉意又觉得好笑,伸手虚扶着我,道:“还是我背你过去吧。” 我摇摇头:“新婚翌日,于情于理你现在都应该在自己妻子的房中。让人家知道你出现在我房里,惹人生疑那就不好了。” “说的也是。”他赞同说,“这样吧,我去找大哥,让他过来扶你去万荣堂。”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八十盏 奉茶(二) 章节字数:2164 未到开宴的时辰,万荣堂中只有各位姨娘和兄弟姐妹们,父亲还没有到。晨轩与苒若坐在邻座上喝着茶,与对面的沈夫人、八哥寒暄闲聊,卫夫人则与四哥、五姐窃窃私语着,其他的姨娘、姐妹们则站在堂中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 大哥搀扶着我走进万荣堂,引起姨娘们一阵夸张的呼喊: “呀,小九这是怎么了!” “小九,快来坐下!” 我一瘸一拐地走到椅子边,艰难地扶着把手坐下,随后冲卫、沈两位夫人感激地笑笑:“多谢两位姨娘的关心。说起来真是贻笑大方,昨日三哥的婚宴,小九不慎喝多了,半夜里起来如厕时,竟在石阶上绊了一跤。不巧两个丫鬟都回老家去了没人伺候,深更半夜的,我也不想惊动旁人,就自己随意包扎了一下,没想到早晨醒来时,疼得不行。” 姨娘们一脸忧心。沈夫人立马唤人去请司先生。我拦住她,道:“大哥方才已经替我看过,又派人去抓了药敷上,并无大碍的。” “是啊,”大哥应道,“我虽非大夫,可凭借着多年骑马涉猎的经验,姨娘们大可放心。九儿的脚踝并没有肿胀的迹象,想来只是扭伤而已。” 卫夫人闻言松了口气:“那就太好了。” 沈夫人也点头,还嘱咐了我许多养伤时需忌口的东西。 我谢过她,转头对苒若说:“三嫂,洛婉该死,因宿醉难消睡过了时辰,早晨都未能来向你敬茶。现在该补上。” 说着,我便撑着椅子把手,勉力站起来,慢吞吞地挪到她跟前。 姨娘们直夸我有心,我不以为意地笑笑,吩咐服侍的丫鬟倒一杯茶,然后递给苒若,恭顺地说:“三嫂,请喝茶。” 苒若的脸色并不好看,眼下也有淡淡的青色,尽管用粉装饰过了,可近看还是能觅到蛛丝马迹。想必昨晚她定是枯坐了一宿,等着新婚丈夫进屋来,用金质秤杆挑开她的喜帕。这可不是所有女子梦中的画面么!喜帕揭开的瞬间,带着五分俏皮、五分娇羞地眨眨眼,长长的睫毛扑闪几下,而后抬眸,对那个将要陪伴自己度过一生的男子嫣然一笑。我猜,苒若为了这个瞬间,说不定还在镜前偷偷演练了无数次。 是,是我夺去了这一切。 我同情她,可我并不感到愧疚,因为在这场有你无我的争夺里,我万万不能有妇人之仁。 苒若竭力压下怒意,挤出一个笑脸来:“多谢九妹了。” 九妹。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唤我,是想给我个下马威吗?以前一口一个姐姐,现在跟着晨轩,可是长了辈分了!我不动声色地将茶盏往前递,想着就让她逞一逞口舌之快吧,因为除此之外,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苒若接过茶盏,她的手指尖触到我的指腹,冰凉冰凉。然而下一刻,她的手突然一松,只听清脆的几下瓷片叮咚声,杯盖滑落,杯身倾覆,滚烫的茶水悉数打翻在我的手背上。我“啊——”地喊了一声,吃痛猛地收回了手,紧接着茶杯“哐啷”一声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碎片。 “哎呀!” “怎么搞的!” 姨娘们坐在座位上,俯身前倾,着急大喊。 “九妹,受伤没有?” 苒若满脸歉意,楚楚可怜地拉着我的手:“九妹,我可是伤着你了?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手一滑,就、就……抱歉……真的抱歉……” 说到后面,她的眼眶中竟已有眼泪在打转。 我直叹她演技超群,这茶水,分明是她故意打翻的! 我揉着泛红的手背,对大家说不打紧的,再让丫鬟打了一盆冷水来。晨轩眉头微微皱起,道:“快去我书房中娶一些烫伤药敷上吧。” “没事的。”我坚持不用,把毛巾浸在冷水中,拿出来小心地擦拭烫伤的地方,一边擦着,一边打趣自己说,“我皮厚肉糙的,不碍事。倒是三嫂,没有烫着吧?” 苒若低下头,乖巧地说:“没有。九妹,都是三嫂不小心,你怪我罢!” 此番是我大意了,忘了这妮子火爆的脾气。叫她对我和晨轩的私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是不易,她动手报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她若是不惹我,我也许还能对她好些,就当是我的补偿,可她如果这样犯我,我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打定主意,我便要戳中她最难堪的事。让丫鬟把水拿下去后,我把手伸进袖子里,规矩地坐好,转头看着她,巧笑倩兮:“嫂子方才手抖得那么厉害,莫非是昨夜被三哥折腾得狠了?” 我语出惊人,晨轩当即咳嗽几声,姨娘、姐姐们先是一愣,待明白过来后,都用手绢掩着嘴偷偷笑。而苒若,顿时紫涨了脸。 我又刻意压低声音,却让在座的所有人都能听到,“三嫂,九儿还是个姑娘家,不懂这些事,改天能不能跟三嫂讨教讨教?” “咳、咳。”晨轩又尴尬地咳了两声,而苒若早已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姐姐们的脸上都泛起羞涩的潮红,暧昧的目光一会儿瞧瞧晨轩,一会儿瞧瞧苒若,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样子。 沈夫人笑道:“小九别再说了,看苒若都羞成什么样儿了!” “是啊,”卫夫人附和,“就差埋到老三怀里撒娇了!” 我用手掩着嘴,轻轻笑着。过了一会儿,说:“三嫂,九儿跟落天阁的大男人们混多了,难免口无遮拦,三嫂可千万别怪罪我!” 苒若的脸色由紫转青,可见气得不轻,眼看就要失态。 好在这时父亲到了,大家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他身上,纷纷上前嘘寒问暖。我冷冷地瞥了苒若一眼,便也朝父亲走去。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八十一盏 权衡 章节字数:3097 晨轩大婚翌日仍旧宿在了潇湘苑,第二日、第三日,亦如此。第四日,他带苒若乔迁至城南的扶风居,我借口要凑个热闹,便一起过去了。 晨轩寻到的这扶风居,果真是个好地方。亭台楼阁别具一格,百花齐放相映成辉,此处小桥流水,那处庭院深深,每一步都是一景,每一景都是一叹。加上扶风居地处偏远,环境幽静,少有人扰,府中伺候的丫鬟也不多,我立马就爱上了这个地方,更是赖着不肯走了。 近来晨轩宠我宠得厉害,我说一他绝不说二。于是接下来的三日,没有了“可能被父亲或者其他不速之客抓个现行”的顾忌,我俩在房中日日笙歌、夜夜欢愉。我有时暗自担心这样会不会惹恼苒若,叫她狗急跳墙闹个鱼死网破,可我又想,晨轩心思缜密,想必早就处理好了这件事,所以既然他觉得无碍,那我也大可不必杞人忧天了。 在扶风居住的这几日,我时常刻意躲着苒若,不愿见面闹出不快。可正所谓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一日午后,终究还是叫我在回廊中与她打了照面。 她果然一见我就来气,见四下里只有两个丫鬟在院子里扫地,苒若便挺直胸膛、铁青着脸走到我面前,一言未发,竟扬起手就要掌我的嘴!我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腕,压抑着不快冷冷道:“不知洛婉做错了什么,竟让嫂子如此动怒!” “做错了什么?你这个恬不知耻的东西!”她怒气难消,被我抓住了的手腕兀自挣扎,“你给我牢牢记住,我才是扶风居的正经的女主人!论家世、论样貌、论地位,你哪一样比得过我?如果你识相的话,趁早滚得越远越好,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是啊,三嫂,”我狠狠地甩开她的手,反唇相讥,“如你所说,我处处比不上你。我能给哥哥的,恐怕也只有感情……和身体罢!” 说完,我挑起眼,有恃无恐地看进她的眼里。见她语滞,我不依不饶地补充道:“好在,三哥很是稀罕呢!” 她举起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我:“你……简直不害臊!” 院中打扫的丫鬟都朝我们看过来。她们虽然听不清我俩在说什么,可光从动作上就足够判断出我们发生了争执了。 “对,我是不害臊,”我不以为意地驳斥苒若,“你又能拿我如何?去告诉天下人你的夫君和他亲生妹妹有染?去啊!让我名誉损毁,让三哥尊严扫地!去啊,我等着!”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我与晨轩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她眼皮底下恩爱,为什么只要我想要,晨轩就不会拒绝,而且时常给的更多——因为他已经吃定苒若对他的心,苒若绝不会做任何伤害他的事情。 想通之后,我的心里尽管确有一分歉意,可终究还是神清气爽占了上风。 然而得意了没一会儿,却听得身后传来晨轩略显严厉的声音:“浅儿,休得与你嫂嫂这样说话。” 我一惊,循声望去,他负手站在回廊台阶下,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波澜不惊地把我们俩望着。 院中扫撒的丫鬟埋下头去继续干活儿。 难得楚晨轩维护自己,苒若倒半晌没说出话来,只没用地看着他,轻声唤了下他的名字。 我却是委屈极了,气呼呼地瞪着他。他竟然为了赵苒若指责我?他明知这是我最介意的! 晨轩不愿与我的眼神接触,转而吩咐苒若:“苒若,你先回房去休息吧。” 苒若唯唯地喏了一声,就转身离去。我冲她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哼,在晨轩面前倒是乖巧! 晨轩朝我走来,而我二话不说往后退去,示意要与他划清界限。 他无奈地叹口气,转头叫两个不知深陷何事的丫鬟到别处去做事,才又回过头来对我说:“浅儿,我并不是故意要凶你,只是,方才太不谨慎了。” “这不是理由!”我又退了一步,“楚晨轩,我告诉你,这个世上我最不能忍受的事情,就是你在我的面前捍卫别的女人!尤其是她!” “浅儿!”他的口气愈发严厉了。 “我知道,你要说我目光短浅、因小失大,我认了,可我真的忍不了!” 我忍不了,真的忍不了。 虽然这几日我过得很快活,虽然将来也许也可以这样快活下去,可赵苒若终究是横亘在我和晨轩之间一道迈不过去的坎。她一日是他的妻,我便一日不能名正言顺,我所谓的快乐便一日无法纯粹。 可我和晨轩之间,我不想有一点遗憾与缺陷。 于是几乎就是一瞬间,我做了决定。 我要入宫。 既可遵从师命,又能帮助晨轩,还不用面对苒若,一举多得。 想明白后,我沉声说:“我想与你坐下来谈谈。” 突然见我这么严肃,晨轩愣了愣,才说:“好,到书房说?” 我点点头,跟随他去了。 ※※※ 到书房坐下后,我开门见山:“哥,你可还记得一年多前,郑熙曾欲纳我为妃的事情?” 他狐疑地看我一眼:“当然记得。” “那时你替我推脱说要为周如正守一年亡灵,”我继续道,“而现在,一年已经过去。” 他不语,皱着眉,似是在揣测我的意图。 我问:“郑熙有没有想起此事?” 他摇头,若有所思:“他未曾提起过。这一年来,他纳了几个妃子,恐怕对你已无此心。” 我心想,帝王无长情,这话放在郑熙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敛了思绪,轻轻地说:“那你和大哥,能否设法让他想起来?” “……你……说什么?!” 晨轩顿时一脸震惊,又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 “你听我说完。”我不急不慢地,“我已经深思熟虑过了。一来,我不愿日日与苒若打照面,还要唤她三嫂,我亦不愿见她在人前亲密地挽着你,哪怕那于你只是逢场作戏;二来,我入宫可与你和大哥里应外合,相互帮衬;三来,你说过无论你和大哥谁取郑熙而代之,你都能光明正大地娶我,所以我这不但是帮你,也是帮我自己啊。” “你可知这意味着你要对郑熙百般讨好、献尽笑容,甚至……”他想说的是“承欢膝下”吧?可他无法说出这四个字,只又道,“你可知后宫是非之地,险恶非常,你怎可涉足?” “我当然知道!”我大声辩驳,“你忘了吗,六姐被害的时候我就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可那日在仁德酒楼我也说过,‘使计者,全身而退方能称作是成功,美人计也不例外’。哥,你相信我,我可以做到的,我会保护好自己。就算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也可以用替身,或是用药物,总之,一定会有法子的呀。” 晨轩依旧摇头,垂眸不语。 我却是铁了心要说服他:“若能让郑熙钟情于我,我便可以利用他干政,拉拢亲者,除去仇家,甚至在必要的时候挟持皇帝以令天下!我可以帮你很多很多,你明白的。” 他冷冷道:“你是要我躲在自己女人的身后坐享其成?” “哪里是坐享其成了?”我握住他的手,“我做不来运筹帷幄,也做不来号令千军,更做不来知人用人,哥哥不要妄自菲薄。” 他面色沉重。我明白他在犹豫:我入宫自然是大大有益的,只是他不放心,担心我会受伤害。思及此,我心里暖洋洋的,也不再介怀他方才在表面上对苒若的偏袒了。因而故作俏皮样对他说:“再说了,我还需要你的保护呢。喏,你想,禁卫军里得有自己人,还有服侍的姑姑、侍女、内监……”我掰着手指一个个数过来。 他长叹一口气:“你若真的入宫,这些自然不在话下。只是……” “不要‘只是’啦,”我起身走到他面前,霸道地在他腿上坐下,他伸手接住我,环在我的腰间。我靠在他怀里,用上极能说服人的语调:“我们现在就去告诉大哥,然后尽快商议出一个办法让郑熙重新对我上心。听说太后病重,恐怕不假时日就要归西了,到时三年国丧,皇帝不能娶妻,我们便要错过最好的时机了。”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八十二盏 凤凰 章节字数:3396 晨轩最后自然是被我说服了,我俩去把这件事告诉大哥,大哥起先不同意,可见我心意已决,也是奈我不得。 确定之后,我们很快开始谋划,要让郑熙不经意间见到我最美的一面,以勾起他一年前曾萌发过的对我的喜爱之情。 日子就定在四月初八,大哥的生辰。 大哥和晨轩忙着打通关节,安排好我进宫后身边所需要的自己人。而他们要我做的,便是在大哥生辰的之前,练好一支叫做“凤凰于飞”的舞。我未曾学过跳舞,可因为常年练武的缘故,筋骨柔软,舞步也记得牢,学舞对我来说倒也不是难事,可能需要多加练习的地方,便是如何和着音乐去跳。晨轩和大哥轮流用萧与古筝为我配乐,一月下来,我长进不少。 可是这一个月里,我却觉察到晨轩时常闷闷不乐,只有在为我奏乐的时候,他才真正忘了烦心事,笑容抵达眼角。我知道他为何伤神,我又何尝不是?须知这些一人乐、一人舞的时候也是我这个月里唯一真正开怀的时刻。 但是我觉得,此事,多说无益了,反复提及只会让自己平添烦恼,甚至难以把持情绪。可若我连现在都不能自控,将来又该怎么办? 所以,我告诉自己,要坚强、忍耐,为他。 ※※※ 一转眼的功夫,四月初八就要到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大哥在退朝前提起他想在家中办一个晚宴庆生,希望各位同僚捧场。 一向低调的大哥都这么说,朝中大臣们自是没有拒绝的。大哥趁热打铁,恳请皇上赏脸同往。晨轩则在一旁煽风点火,说“皇上因太后身体抱恙未能来参加微臣的婚宴,此番可不能再缺席了!” 几个大臣纷纷附和,有的说皇上应体恤有功之臣,前往祝贺,有的说皇上近日为了太后的病情整日郁郁寡欢,不如出宫散散心。 总之,郑熙最后应允了。 这会儿子,便到了四月初八。 楚府就像晨轩大婚那日一般热闹,千条彩带,万盏灯火,不在话下。 我躲在潇湘苑里,脑中一遍遍回想着“凤凰于飞”的舞步,一再告诫自己,成败在此一举。 夜渐深。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大哥会在差不多戌时二刻时,以有话要私下对郑熙说为借口,带郑熙离开宴席,“不小心”途径潇湘苑,又“不小心”见到我练舞。 我朝窗外张望了一下,月已爬上七分天,快到时辰了。 晨轩推门进来,看我对着月亮出神,过来揽了我的腰,轻声道:“皇上和大哥快到了。” “好。”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冲他一笑,“我们这就到院子里去吧。” 他轻轻地刮了刮我的脸颊,“浅儿,你今日真美。” 我心里略略得意一番。今日我特地翻出我生辰那日师姐送来的梳妆打扮的玩意儿,仔细地为自己上了妆,用的胭脂便是在邺城时晨轩为我买的“桃花醉”;再加上一袭贴身的大红色绣金描花舞衣,旋转时裙摆盛开成绽放的华朵,长长的水袖颜色由深入浅,舞起来灵动绝美,真应了那句话“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我执了晨轩的手,与他走到院子中。静静立了半晌,他捏了捏我的手指,然后递给我一个眼神。 郑熙就在附近了。 我心领神会,放开握着他的手,往院中走几步,然后回头,故作娇气道:“三哥,真的还要再练吗?离皇上的寿辰还有一个月呢,我干嘛要这么辛苦呀,真真是累死我了。” “为皇上献上的表演,自是要十全十美的。听话,再来舞一遍。” 我嘟嘟嘴,满不情愿地说:“那好吧。” 晨轩从腰上解下玉箫,放到嘴边,空灵之音,继而缓缓流出。我合着音乐,甩起水袖,跳起这段早已烂熟于心的“凤凰于飞”。 …… 旧梦依稀,往事迷离,春花秋月里。 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飘来又浮去。 君来有声,君去无语,翻云覆雨里。 虽两情相惜,两心相怡,得来复失去。 这是一个凤与凰的故事。他们本是两情相悦,形影不离,不料遭歹人诬陷,惹恼天帝。天帝一怒之下,将他们一个罚去至北至寒之地冷奘,一个罚去至南至炎之处苗焱,非令不得相见。 后,天帝之女巡游四方,途经冷奘,与凤私通,并诞下一子,天帝遂许凤还朝。自此,凤锦衣玉食,再不提凰之名讳。 以情相悦,以心想许,以身相偎依。 愿勿相忘,愿勿相负,又奈何恨与欺。 …… 我忘了郑熙,忘了谋划,化身为凰,在深深的绝望中旋转。院中挂着大大小小的灯笼,皆盈盈地氤氲着橘黄色的光芒。晨轩凝视着我,眼波流转,涟漪翩翩,箫音如泣如诉。 我想,若他是凤,我为凰,我们之间又会走到哪一步。 …… 凰听闻凤与天帝之女琴瑟相和,急火攻心,病倒在床。只月余,便病入膏肓,奄奄一息。临终之际,凤来到她的病榻。她始知,当年陷害她与凤的奸人,被凤所杀,冤案已得平反,天帝许凰还朝。 原来凤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复仇,只是为了再次与凰相聚。只是阴差阳错,凰得知真相时,为时已晚。 凰死,凤亦殉情而去,吝啬地只留下六个字:“吾当生死相随。” 天帝之女闻言,抱着幼子从诛仙台上一跃而下,魂飞魄散。 得非所愿,愿非所得,看命运嘲弄,造化游戏,真情诺诺,终于随乱红飞花去。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远去无痕迹。 听梧桐细雨,瑟瑟其叶,随风摇记忆。 …… “听梧桐细雨,瑟瑟其叶,随风……摇记忆……” 我低低吟唱完最后一句,跌落在地上。许是往日情境不同,我从未如此入戏,此次痛到深处,竟泪如雨下。红色的裙摆散开,配上桃红水袖,就像是在地上盛开了一朵凄美的凤凰花。 ※※※ 与此同时,潇湘苑的院子外,灌木丛后站着静静观赏的两人——郑熙与楚晨轼。 “皇上,”楚晨轼沉声禀道,“这支舞是微臣与三弟为您准备的生日贺礼,由九妹吟舞,三弟吹箫,微臣奏筝,本想待您生辰当日进献给您,这下倒是让您先睹了。” 郑熙怔怔道:“无……无妨。” 晨轼又道:“此舞虽略显悲戚,却是难得一见的美丽。” “贤卿九妹,当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丽……”郑熙已全然被吸引,声音中带着无比的动容与爱慕,喃喃道,“朕想起一年前初见她时的情景。那日,她虽衣着随意,不施粉黛,却遮不住她的机灵精怪、率性洒脱。” 楚晨轼微微侧身,观察郑熙的表情,只见郑熙的眼神根本离不开洛婉的曼妙身姿,他便知,离成功不远了。 于是,他微不可察地笑了笑,轻声道:“九妹的确如此。” “我记得,”郑熙目不斜视,“她为那个未婚夫婿,已戴孝满一年了吧。” 楚晨轼的眸中精光一闪:“是的,皇上。”又道,“皇上,我们出来的时间太长,该回宴席上去了。”他知道,要在兴浓的时候打断郑熙,才能让他更为思念。 郑熙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走吧。” ※※※ 良久,晨轩走至我面前,坐下,将我搂入怀里。 我问:“他走了吗?” 晨轩沉声答:“刚走。” 我立马倏地抱紧他,把头深埋进他的颈窝。 他耐心地轻拍我的背,柔声道:“怎么哭成这样……” 我仍抽泣着,“为什么……为什么凤不能据实以告呢?让凰至少可以守着希望过下去,不至于心痛至死。隐瞒便带来怀疑,这是太过伤人的东西……” “那为什么,凰不相信她与凤的爱情呢?”他捧起我的脸,“世事难以预料,有时候,沉默,或许也是一种保护。” 我摇头,坚持道:“我要你保证,无论你在做什么,都绝不瞒我。” 他轻笑:“只是一个故事,何必那么认真。” “一想到我们即将分开,我便不觉得那只是个故事了。”我抬眼,定定地望住他,“不论以后我是否为郑熙跳舞、唱歌,是否讨好他、对他欢笑,你都要相信,我对你的心,始终如一。” “我明白。”他浅浅地吻我一下,“我明白。” 月光清冷,灯红暖之。白衣琴师、红裙舞娘静静相拥。萧缀鸣环佩,裙曳地生莲。我知来日之艰难,而庆幸与晨轩相爱、相依、相信。这叫我在这有点儿料峭的夜里,感到些许暖意与宁静。 ———————————— 碎碎念:文中摘选甄嬛传片尾曲《凤凰于飞》的歌词 3000字呢~记得戳推荐哦~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八十三盏 渊源 章节字数:3153 第二日一清早,我便被父亲身边服侍的人叫去了万荣堂。踏进大厅,我看见有两个头戴尖顶帽、手执拂尘的公公正一前一后静静立在门边。见我到了,父亲从座位上起身向我走来,指着站在前面的一位,温声介绍道:“小九,这位是皇上身边的沈公公。” 我心中便知即将上演哪一出戏码了。从此刻起,我所有的表情、言语、动作都不能出一丝差池。 于是面上故作一凛,惶惶欠身:“沈公公。” 沈公公立马躬身:“楚姑娘客气了。” 我看向父亲,“这是……” 父亲对沈公公说:“劳烦公公宣旨吧。” 沈公公清一清嗓子:“楚氏九女楚洛婉接旨!” 我瞥了一眼父亲,皱皱眉,跪下接旨。父亲跪在我右侧身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吏部尚书楚昭杰之九女楚氏洛婉,天资聪颖、德才无双,并有倾城之貌、绝世舞姿,朕心甚喜,感念其母家楚氏为国鞠躬尽瘁,特封为婉妃,于三日后进内。钦此。” 我露出大惊的神色,偏头看向父亲,诘问:“爹,这是怎么一回事?!” 父亲面不改色:“小九,圣旨已下,挣扎无益。” 沈公公将金黄色圣旨折起,递给我:“恭喜婉妃娘娘,请娘娘接旨吧。” “婉妃……婉妃娘娘?”我瞪大眼睛,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爹,我不想……” 父亲低头不语。沈公公则催促道:“请娘娘领旨谢恩!” 我看戏做得差不多了,便面色凄楚地转向沈公公,伸手接了旨,而后伏到地上,声声泪地谢恩:“谢……皇上。” “能服侍圣上,是天大的荣耀,婉妃娘娘入宫后,千万不能在皇上面前表露出分毫的不愿意,以免皇上动怒,祸及楚氏。”沈公公一板一眼道,“礼仪姑姑今日便会到府上,教习宫中的规矩,娘娘冰雪聪明,想必三日学会不在话下。” 我依旧伏在地上,做凄然状。 父亲站了起来,“多谢沈公公。” 沈公公道:“那奴才就先走一步了。皇上还等着奴才的回信儿呢。” “公公慢走。”父亲走到沈公公的身边,有意无意地说,“小九喜极而泣,公公可要为她美言几句。” 沈公公自然精明得很:“奴才明白。” 父亲与沈公公一同出门后,我才慢慢抬起头来,怔怔地注视着手中金黄色的圣旨,一丝悲哀逐渐泛上心头。虽是做戏,虽为内应,可终究,我还是要嫁给旁人,三日后,要为郑熙穿上大红喜袍。 想当日,晨轩红袍加身,亦不是为我。 怎能不叫人惆怅。我真真是恨死了我们的兄妹身份。 一路失魂落魄地回到潇湘苑,抬眼间,竟看到千先生静静地立在院子中,出神地看着花坛中盛开的花朵。 他听到我的脚步声,回过头来,“小洛。” “师父?”我讶道,“您……您怎么来了?” 尽管他戴着面具,可我还是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灼灼地落在我手中的圣旨上。我低头道:“皇上已经封我为妃,三日后入宫。” “我知道。”他清淡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你最终还是同意入宫。” 我沉默不语。 他不紧不慢地说:“我明白你的选择并不全因为师父的命令,也明白你心中困惑着将来该如何斡旋在师父与兄长的利益之间。” 听他这么说,我也只是略为惊讶,早就知道他消息灵通,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师父继续道:“所以,有一件事我想与你澄清。” “澄清?”这倒是让我摸不着头脑了、 “嗯。”他点点头,“你的兄长们意图皇位,但为师并不想当皇帝,正相反,我希望你能尽全力助楚晨轩登顶。” 我呆呆地看着他。忽而想起上次见面时我问他为何非要我入宫,他回答说要“将落天阁发扬光大,得到我们应得的东西”。那么…… “三哥做皇上,能帮助落天阁?” 师父避而不答:“这,便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了。” 我又问:“师父认识三哥?” “认识……也不算认识。”师父话锋一转,“小洛倒是学会探听师父的事情了。” 我一惊,垂眸低声道:“我没有……” “我并不是怪你,你关心兄长,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事。”他温言道,“总之,在你权力范围内的落天阁资源,你都可以动用,必要使楚晨轩成为下一个皇帝。” 我点点头,想起一件事,便问:“我大哥与三哥都参与其中,师父只要我三哥当皇帝,不能是大哥吗?” 话音方落,我似乎在师父面具后的眼睛中看到一丝一闪而过的警惕,然后他一字一顿地回答:“不能。” 我在心里蹙了蹙眉。这样的话……大哥和三哥到最后,会不会为了皇位……反目成仇? 不,不。他们兄弟情深,怎会落到那个地步。 我怪自己多心了,继而问了师父他还有没有其他吩咐,师父说若有事,他会叫风色再转告我,最后嘱咐我自己万事多加小心,便转身离去。 ※※※ 师父走后,我便到风攸阁去找晨轩,一是要告诉他皇上的旨意,二来,也想问问他和我师父到底有何渊源。 推门进去,不料晨轩正与几名穿官服的男子商议着事情,我顿时尴尬地站在原地,担心我如此随意地进出兄长的书房,会引来非议。 晨轩坦然自若地冲我笑了笑,对诸位大臣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晚辈的九妹,是大哥与我一起带大的。”不动声色地为我的贸然闯入找到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我微微颔首:“见过各位大人。” 他们也还了礼。 “那今日,就先到此为止吧。”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子开口,“此事,楚侍郎要尽快拿主意。” 晨轩拱手:“晚辈知道了。” 他将众人送走才折回书房来,关上门,疾步走到我面前,将我抱了个满怀。我正不明所以着,只听他抱怨说:“我真恨不得在人前抱你,好告诉天下人,你是我的。” 像个孩子似的。 我扑哧一笑,轻轻推开他,切入正题:“方才宫里的沈公公来宣旨了,皇上已封我为婉妃。” 他神色一紧,随即缓缓地点了点头,“这次他的速度倒是快,想来是懂得先下手为强的道理了。” 我无奈地笑笑,“总之他已中计,是大大的好事。” 他叹了一口:“是啊。” 想起之前师父说的话,我又问他:“哥,去年我刚从落天阁回来的时候,你问过我,我师父是怎么样的人。那个时候,你已经认识我师父了吗?” 晨轩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你师父与你说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说,”我嘟嘴道,“所以我才来问你呀。” “既然他不说,”晨轩卖起关子了,“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朝他身上蹭去,缠着他撒娇道:“好哥哥,告诉我嘛。” 他极力忍耐着,最后终是妥协:“好吧。” 我顿时眉开眼笑。 “真是拿你没办法,这撒娇的本领,没跟你师父去使?” 我吐了吐舌头:“师父很威严的,人家不敢嘛。” “是我把你宠得太厉害了。”他捏了捏我的鼻子,随后娓娓解释开来,“第一次遇见千先生的时候,我只有六七岁吧。在京城的一家酒楼里,他因为没有带银子和小二起了争执,他看上去只是个文弱书生,可那小二却面露凶光。” 我听得汗颜,师父的出场一点都没有英雄气概呢。 晨轩继续道:“那时我觉得自己要伸张正义,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恃强凌弱的事情发生,便上前替千先生说了几句话,没想到那小二干脆找了一群彪形大汉来打我们,最后是千先生打败了所有的人,拉着伤痕累累的我逃出了酒楼。” 说起这桩糗事,晨轩自己都笑了。 “不知怎地,那件事让千先生觉得我有些练武的潜力,也为了感谢我出手相助,便教了我几招功夫。” 我插嘴道:“《翰阳二十四式》?”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八十四盏 前夕(一) 章节字数:3331 我插嘴道:“《翰阳二十四式》?” “嗯。” “难怪你对《翰阳二十四式》那么熟悉。” 咕哝了一句,我突然灵光乍现,“师父连独门绝学都教给了你,难道你就是我那未曾谋面的二师兄?” 可刚说完,我就自己否定了自己。因为师姐上次来看我时,说起二师兄在落天阁看家,而那时晨轩天天在我身边,明显不可能是他。 “还是……”我继续猜,“三师兄?” 可若晨轩是三师兄,师姐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起过呢? 果然,晨轩摇摇头:“都不是。我并未拜在落天阁门下。” “原来是这样,”我懵懵懂懂地点了头,“那你和师父是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 “大约三年前吧。我主动找到千先生,希望能得到他的帮助。” 我奇怪道:“你怎知他一定会帮你,而不告发?” “傻丫头,”他笑得很是宠溺,“你身在落天阁五年,却不知道落天阁的初创者就是前朝的皇族——淡氏吗?” 我惊道:“什么?” 顿时想起晨轩曾与我说过的,大庆的开朝皇帝并没有将前朝余党赶尽杀绝,淡氏及其党羽的后人秘密集结,组成一个江湖帮派,一边避人耳目,一边聚敛财富,以期有一天能光复前朝。 可我从未想到,这个江湖帮派,竟会是……落天阁? “这、这么说……”我变得结结巴巴,“我师父是淡氏后人?” “也许是,也许不是。”晨轩回答得模棱两可,“不过据我所知,落天阁中,淡氏及其余党的势力已经非常小。” 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万分震惊。这件事,也不晓得从小长在落天阁的大师兄和师姐知不知道?还是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呢? “别费脑筋想这些事了,免得自己伤神。”晨轩爱昵地摸摸我的脸颊,“今日下午宫中应该会派一位姑姑到府上,一为验身,二为教习礼仪。你现在还是回潇湘苑养精蓄锐为好。” 我应下,又问:“验身?” “对。”晨轩解释,“检验你是否还是完璧之身,身上有无畸形,有无难看的疤痕等等。” 我猛地拉住他,眼神慌张:“可我早就不是……”早就不是完璧之身了啊…… 他睨了我一眼,特别地镇定:“那姑姑是我安插的人,怎么会出问题?” “……”我抿着嘴笑了。我怎么忘了,我的三哥是顶会用人的人。 “对了,”晨轩转身从桌上的书堆底下抽出几张纸递给我,“这个你带回去。” 我接过:“是什么?” 低头看到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官职、家族成员。 “这里是几份名单,”晨轩解释,“你看,这几张上面是与老四关系密切的人……而这几张上的人都是老八阵营的……” “阵营?”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你要知道,家主之争早已超越了楚家的范围,变成了朝堂之争。”他一言蔽之,“老四与老八都在壮大各自的势力,希望在爹的心里增加分量。” 我不禁问:“那你与大哥呢?” 晨轩笑了笑,“有些事不必做得人尽皆知的。” 言下之意,他与大哥也在人不知鬼不觉地拉帮结派。 我放心了些,却又有别的疑问:“可如果不让爹知道,他又怎会把家主之位传给你或者大哥呢?” “家主之位,得到,自然最好,得不到,也无妨。这不是最重要的。”他沉声回答,“重要的是将朝中最主要的环节都牢牢握在自己手中,这样,就算老四与老八坐上家主之位,也无法掌控实权。我们最终要的是兵权,与之无关的,都可有可无。” 我恍然点点头。 看我认真的样儿,晨轩不禁微微一笑,指着我手中的纸,道:“这最后一张,列出了朝中最忠心耿耿、德高望重的老头,是些老顽固,很难对付。” 我草草翻看一遍,见有赵丞相、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刑部尚书,果然都是位列高位、从先皇时就辅佐至今的有功之臣。 我问:“我需要做什么?” “现在你只需熟悉一下这些人的背景即可,”晨轩回答,“这样,入宫后你便能针砭形式,不至于手忙脚乱、应接不暇。” “嗯,”我郑重地应下,“我明白了。” ※※※ 在这最后自由的三天里,我去香山寺见了一次娘亲。 我只告诉她郑熙要我入宫为妃,我不得不遵旨。娘叹了口气,叫我随遇而安,又叫我在后宫里低调为人、少惹事非,更不要恃宠而骄,被荣华蒙了心智。我听后心中暗想,既然是为了晨轩的皇位而入宫,要得皇帝的宠爱,就少不得得趟一趟那摊浑水。 不过,在娘的面前,我还是做出一副乖女儿的样子,她嘱咐的事情一一应下,至于照不照做,那得看大业需不需要。 见过娘亲,我给师姐写了封信说明情况,然后又去城南找了司叔叔。司叔叔对我入宫的事颇有微词,可我不知道他是否了解师父的打算,便不做解释,只道君命不可违,我也是身不由己。心想,也许对司叔叔而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知道的少,反而更安全些。 司叔叔把一瓶新制的药丸给了我,说以后他不便入宫,药就托晨轩带给我。我谢过他。 “今后,便不能常见了。” 司乾送我走到门口的时候,这么说了一句,顿时就勾起了我的伤感之情。这么多年来,他亦父亦友,照顾我的身体,照拂我的心情,我有什么心事都可以对他说,有什么苦水都可以对他吐,以后入了宫,真不知到哪儿去找一个像他一般的人。 ※※※ 四月十一。入宫前夕。 傍晚时分,郑熙差人将新制的大红缂丝绣金百鸟朝凤喜袍送到了府上。探亲归来的香儿和玉儿帮我一道把喜袍平放在床榻上,她们俩一向能说会道,今日见着这华美的宫袍,竟也词穷了。 我在床头一坐便坐到了月亮露头的时候。天色暗了,房中的花烛不知何时被点上,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宁神的香。 今日,父亲吩咐全府的人都不许惊扰潇湘苑,务必要让我好好休息,明日盛装入宫。所以用完晚膳后,主子们都早早地回房歇了,下人们干完活儿便也闭门不出,生怕扰了我的清静,惹恼父亲。 似乎我每一次离开楚府都比我在楚府时受人重视。前一次,是我与四哥、八哥发生争执时受了重伤,落天阁派人来将我接走,我被抱上马车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依稀看到所有人都站在院子里,有的神情紧张,有的大呼小叫,阳光把他们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明晃晃的看不清晰。那时我心想,这些人既然这么关心我的死活,为什么平素却以欺侮我与娘亲为乐。 而这一次,我想他们是真心关心我的死活了。因为我的死活关乎着他们的安乐,就连一向对我表面客气的姨娘们,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吧。 今夜潇湘苑安静得一点儿生气也没有。我低头,细细地端详起喜袍的每一针每一线,手指摩挲过每一只鸟儿灵动的眼睛。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又怎会不喜欢这样奢华美丽的衣裳?只是对我而言,有一丝欢喜,便有一丝惆怅,宫袍越精致,就越是提醒我,我要嫁的人,不是心里面的那一个。 突然,就觉得有些寂寥呢。 正这么想着,从阴影里走出一个人形来。我抬头,见是风色。 也是,还有谁能那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躲在暗处守着我。 我轻笑一声:“你倒是学会不请自来了。” “我……”他低着头,烛光照不到他的表情。他诚实地回答,“属下觉得主子想要和人说说话。” 我诧异地看着他。风色他,现在竟也那么懂人情世故了,真是比木讷的他可爱许多。 我说:“你别再一口一个‘主子’、‘属下’了,听得我难受。直接叫我的名字,可以吗?” “这……这不妥吧。” “这是命令。”我坚持道。 风色终于妥协,别别扭扭地叫了一声“洛婉”,又飞快地转移话题道:“既然不想一个人,方才晚膳后为什么要推脱,不愿让三少过来呢?” 我愣了愣,回答:“我也不知道……只是……只是下意识里觉得,明天就要嫁给别人,今天……今天再见他……” “为什么不可以呢?” 我怔住。 心里好像蓦然亮了起来。 对啊,为什么不可以呢? 我含起笑,看向风色。 风色会意,嘴角微微一扬:“我这就去请三少来。”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八十五盏 前夕(二) 章节字数:3183 想着晨轩要来,我便情不自禁地乐开了花,就好像在昏暗的屋子里点燃一根蜡烛,氤氤氲氲的光芒,微微一晃动,轻巧地撩拨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我仔细地聆听着屋外的动静,是否有脚步声,抑或是风声。听得那样专注,我几乎觉得自己听到了风过留痕花瓣落地的声响。一瓣、两瓣……我一边责怪他迟迟未来,一边又自哂心急,明明风色才刚刚离开不久。 蓦然。 脚步声。 不急不慢的。 掷地有声的。 有人走到了院子里。 逐渐变快,原来越快。 他为何还没有推门进来? 我抬手捂着心口,原来那变快的,竟只是自己的心跳。门外的脚步声依旧缓缓。 “吱——” 门扉轻启。 晨轩终于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其实自风色离开算起,不过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我却觉得,像是已经等过沧海桑田,等到繁华落尽,等了一生、一世。 可那又怎样?都是心甘情愿罢了。 我坐于床沿,目光横跨整间房,定定落在他的身上。忽而展颜,浅浅地微笑。 他信步走来,在我身旁半跪下,低头执了我的双手,放在嘴边亲吻。 花烛的火光明明明灭灭地照在他的头顶上,温暖又美好。我垂眸看着他,这个能够睥睨天下的男人,这个跪在我身前的男人,这个拥有我的男人,仿佛,我怎么爱他都是不为过的。 从他的手中抽出一只手来,小心地抚摸他的鬓角,他的大手掌随即覆到我的手背上,抓着我的手,再次送到唇边。 我曾无数次想过在楚府的最后一夜会是怎样。现在真的到了这一晚,似乎和想象中的不大一样,却又似乎一模一样。 “今天……”我小声道,“我可不能陪你行‘周公之礼’了,怕明日误了时辰。” “我知道。”他沉着嗓子,声音显得尤为别致而魅惑,“我们说一会儿话便睡吧。” “嗯,”我应着,“等下你帮我一起把这喜袍挪到榻上,不然,喜袍占的地儿太多,床上就再纳不下我们俩了。” 晨轩似乎这才注意到那夺人眼球的喜服,伸手触碰了一下,“这喜服倒是精致。” “皇上娶妃子,自然是越精致越好啦。”我嘟囔了一句,又随口说,“要是第一次穿喜袍是为你而穿,那该多好呀。” 晨轩的动作停滞了几瞬,再抬眼看我时,眼角依稀染上了一些暖人的笑意。他说:“你等我片刻。” “啊?哎!”我话还没问出口,晨轩已经没了人影。 风风火火的,他这是去哪儿了? ※※※ 不多时晨轩便回来了。我一眼就注意到他比方才多穿了一件黑色披风。 可是,四月的天,很冷么? 正疑惑着,他解开披风的系绳,披风落地,里面红色彰显,赫然是他大婚那日所穿的喜服! 我捂着嘴,惊讶地后退一步。 他朝我走过来,微微笑着,随口问:“会穿喜袍吗?” 我怔怔地看着他,双眼一热,眉头随之纠起。我说希望自己第一次穿喜袍是为他,他便回去换上喜服,要让我的梦成真。他这是要娶我吗?虽然名不正言不顺,虽然我们各自所穿的嫁衣都是为他人而做!就算这样,他还是,愿意,圆我的梦。 谁说这不是他的梦呢? 晨轩走到我面前,伸手拂去我脸颊上第一滴泪水,“丫头,为我穿一次吧。” 说罢,不等我反应过来——我似乎也早就失去了反应的能力,他动手耐心地解开我从衣襟延伸到腰际的一排小扣,继而轻轻褪下外衫、外裤。皮肤乍一接触到空气,多少有点凉丝丝的感觉,我不禁朝他跨了一小步寻求温暖,他顺势把我带进怀里,拢了拢,又将我抱到床上,然后不急不躁地将衣服、配件一样样替我穿上,小衣、上杉、衬裙、宫袍、腰带,最后还有脚上一双玉底蜀锦绣花鞋。 完成之后,他满意地看着我,双眸盈着赞扬与喜爱。接着他蓦然拉我站起来,拽着我就往外走。 我低低地惊呼一声,“你……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他回头,目光执着而炙热,“自然是去拜天地!楚府数桃沁园精致最佳,我们就去那儿!” 那股要落泪的冲动又一次击垮了我的眉梢,我嘴一瘪,却仍兀自抓着最后一丝理智,我俩嫁衣似火,跑出去要是被人瞧见了,那真真是与捉奸在床无异了! 晨轩却泰然自若、成竹在胸,“今夜楚府犹如行了宵禁,不会有人误闯,无妨的。” 我倒是忽然想起了风色。他一定料想到今夜是个多事之夜,因此必会尾随着我们,机敏如他,也必定晓得何时我们不能被打扰。 如此想来,我也放了心,冲晨轩点点头,随即跟他一道出了门。 ※※※ 出潇湘苑,他牵着我的手,我提着喜袍的下摆,两人一路小跑到了桃沁园。一路上,我的心头都满满载着一种说不出名的、蠢蠢欲动的、深沉又绵长的情愫,周遭的一切仿若都是无关紧要的事物,唯有他,唯有他的手传到我掌心的温度,是真实的,是有意义的。 开春四月,桃沁园桃花似锦,落英缤纷。 拜天地,我就要与晨轩拜天地了,就在这儿。 我们在园中最高的那棵桃树跟前站住脚步,对视一眼,默契转身,面对满园风光。两人皆是红衣,不是普通的红,是真真正正的嫁衣的红。风拂过,广袖宿命般地蹁跹。 我的鼻子又开始酸胀。 晨轩毫不犹豫地跪下,我便也提着衣摆跪在他身旁。 清风送来浮动暗香,分外怡人。 很快,万籁俱寂,连风声也停了下来,仿佛是要安静地见证这一刻。 晨轩紧紧握住我的手,庄重、虔诚地念道:“天地为证,我楚晨轩,愿娶楚洛婉为妻,我将一生一世视她为掌心瑰宝,细心呵护,生死相随。” 说罢,他侧头凝视我,那样炙热的感情。 我无法不动容,看着他,又撤回目光看向远方,扬声道:“天地为证,我楚洛婉,愿嫁楚晨轩为妻,”我咧嘴一笑,伴着断了线的珍珠般的泪滴滚落,“此生此世,我将视他为唯一挚爱,不离不弃,生死与共。” 泪眼迷蒙中,他的微笑也变得模糊。 天地为证,三叩首。 我已是泪流满面。 三叩首后,我们慢慢地转身,面对面。我胡乱地用衣袖抹去泪水,我想,这一刻,这个会在今后无数个夜里出现在我梦中的时刻,我要看清他的脸庞。 我知道,我们的感情不会得到世人的祝福,甚至得不到认可。 我知道,除了天地,我们没有见证人。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亦明白。 可是——我爱他。可是——他爱我。 没有理由可以阻止我们,也没有谁可以阻止我们。 手掌抚地,遥遥对拜。 一拜—— 再拜—— 终拜。 终拜过后,我没有气力起身,伏在地上,呜咽哭泣。他跪行三两步,来到我身前,不置一词,只将我狠狠地揉进怀里。 我颤抖地闭上双眼,试图止住泪水,但泪水仍旧放肆决堤,肆意奔流,大滴大滴落在他的肩头,我喉间的哽咽,拼命遏制着才不至于逸出来。 耳边,我听见他低沉、饱含情感的言语:“浅儿,我爱你……我爱你……” “哥……”轻声的呼唤,几乎是从心底发出,“哥……” 风过,满树的桃花被吹落,纷纷扬扬而下,刹那间漫天桃红,美不自胜,鼻尖清香阵阵,沁人心脾。花不醉人人自醉,香未痴人人已痴。朗月当空,星辉熠熠,月老在上,天地为证,此景,没齿难忘,此情,至死不渝。 —【初】卷完— ———————————— 碎碎念:啊,第一卷终于写完了,咕噜咕噜,怎么不知不觉就十六万字了……和预算差的好多…… anyway,明天开始更第二卷,依旧是日更3000哟~(虽然这真是要了我的老命了……码字的速度和质量什么时候能同时提高啊啊啊啊) 呼唤票票~呼唤留言~ 梦中月下 【帝】 清君侧 第一盏 入宫 章节字数:3429 我入宫的那一天,晴空万里,抬眼望去一汪澄蓝,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大清早,香儿、玉儿就开始细细地检查起婚服有无纰漏,结果竟在裙摆发现几处被划破的迹象,顿时大呼小叫起来,连声问我该怎么办。 “这皇上要是怪罪下来,奴婢们怎么担待得起呀!” “昨日、昨日送来的时候,奴婢检查过一遍,明明是好好的呀!” 我瞥一眼那大大小小几处划痕,心想应是昨夜晨轩带我去桃沁园的路上,不慎被矮灌木枝勾破的。 香儿道:“小姐,玉儿的针线活儿做得好,让她赶紧拿去补一补吧!” 玉儿连忙点点头。 见她们俩神色那么严峻,我俯身探去仔细瞧了瞧,却突然觉得,昨夜和晨轩虽然拜了天地,可真凭实据留下来的念想,恐怕也只有这几道破碎的划痕了。 看着裙摆,登时有些惆怅与不舍。 “小姐?” 好在有丫鬟们的提醒,我很快收敛情绪。须知从今日起,我不能再随心所欲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需时时谨言慎行,以免大计不成反而殃及池鱼。 譬如这“真凭实据”,就是断断留不得的。 于是我利索地吩咐玉儿:“那便拿去补一补吧,主要是大的划痕,小的那些若时间来不及也就算了,这套宫服下摆处褶皱颇多,想来不容易被发现。” 玉儿应下,立马忙去了。 大约辰时,沈公公来到府上,先是确认一切顺利,然后将妃子的金印、宝册交予我,说是要我随身携带,在庆典上举印谢恩。 其实此次封妃,有一事出乎我的意料。本以为郑熙会直接封我为贵妃,就像当年六姐入宫时那样,可许是他对我的感情并没有当年对六姐那么深,许是他顾忌这一年来楚家风头太盛,总之,最后便只封我做个妃。 不过,这倒不打紧。只要受宠,妃亦可凌驾于皇后之上,更何况郑熙的六宫里还没有这么一位母仪天下的主子。 接了金印,我便回屋沐浴更衣,只待午时,宫中人马来迎我入宫。 一上午,都没见到晨轩。我让风色去打探一下,却也只回禀说,三少不在府中,不知去向。 ※※※ 午时差一刻,浩浩荡荡的仪仗已经列队整齐地排在楚府门口。当年六姐入宫,乘着七匹白马拉的镶黄皇辇,后跟百人仪仗,而今日,我的场面更为铺张,竟有白马九匹、仪仗数百人,殊荣可谓更甚。 看来,我这“妃”的头衔,还真是沉甸甸的。 看来,郑熙到底是被我当日一舞迷了心智。 父亲与姨娘们将我送到门口,父亲寡言少语,姨娘们则一口一个“以后就靠小九,哦,不,是婉妃娘娘提携了”。 我草草答应,敷衍了事,顾盼一周,还是没有见到晨轩。拂晓他从潇湘苑离开的时候,的确说过他不打算来送亲了,可我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竟当真不来送我了? 一偏头,只见大哥不知何时已站在我的身旁,手握马鞭,笑说:“轩儿说今日他在听风茶馆有要事脱不开身,不能来相送,特托我御马在侧,送婉妃娘娘入宫。” 我朝风俗,家中女儿出嫁,若有兄长,可骑马随队相送。本来,这个位子当仁不让是晨轩的,可既然他摆明了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 我道:“那就有劳大哥了。只是,大哥一口一个‘婉妃娘娘’,叫得九儿心里泛酸。九儿虽入宫,也还是大哥的妹妹,大哥还是像以前一般,唤我‘九儿’吧。” 大哥不假思索便应了:“也好。” 耳边忽然花炮鼓乐声大作,原来是到了吉时。 “吉时到——”沈公公拖长声调报了一声,随后疾步到我身边,“请婉妃娘娘上御辇。” 一位小内监在轿辇边躬身,好让我踩着他的背上辇。 身旁,大哥伸出一只手来,示意我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宫中妃嫔走路,总是弱柳扶风般地被搀着,好像离了人便无法前行似的,我对此嗤之以鼻,不过现在,也得入乡随俗。 我冲大哥嫣然一笑,抬起手臂由他扶着,步履翩翩地走到轿辇边上。 “洛婉。” 不想登辇前,大哥突然叫住了我。他没有叫我“九儿”,而是洛婉。 我诧异:“什么事?” 他深深看着我,语气竟有些张狂的味道:“我会尽快把你从皇宫那座牢笼里解救出来。你相信我。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将你从他身边夺回。” 鼓乐声太大,我一定是听错了。花炮的烟太浓,他眼中的情愫,也一定是我眼花误解了。可我明白自己是在自欺欺人,我根本没有听错,也没有误看。 “大……哥?” 他说要我等他,是何种“等”?他说要把我夺回,是何种“夺”? 这话,难道不应该是晨轩对我讲,才更妥帖些吗? 他这番话着实叫我大吃一惊,更是摸不着头脑,我从来没看到过这么言辞激烈、情绪外露的楚晨轼,瞬间,觉得他有那么一点,陌生。 “娘娘,该上辇了。” 我茫然地看了一眼上前提醒我的沈公公,又疑惑地看向大哥,大哥却略微垂眸,重新换上恭敬的表情,一本正经道:“九儿在宫中一定要珍重自己。” 与方才判若两人,仿佛刚才一切只是我的错觉。 可我无暇再追问,只得登辇,心中的疑云却久久挥之不去。 轿帘垂落,我听得沈公公一声“起轿——”,随即又是一阵鼓乐,轿身晃动了一下,慢慢被抬起,平稳向前行去。 ※※※ 除了没有皇后的名分,除了没有自朝凤门过,我入宫的一切排场都奢华到了极致。 重华宫,朝阳殿。 “婉妃娘娘到——” 我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跨过门槛,压着步伐,一步一步、掷地有声地向远远坐在至高位的郑熙走去。左右两边是按位份从高至下坐着的两排妃嫔,此时除了离皇上最近的晴贵妃与另外两位与我同位份的妃子——灵妃与庆妃,其余人都站了起来,绕到各自的矮几前站好,在我经过的时候,屈膝行礼,殿堂里回荡着声声“娘娘千岁”。 这感觉,陌生,却不让人讨厌,不像我想象的那样虚伪无趣,反而让人有种掌控的妙感。 好长的一段路。我终于走到郑熙座下,抬眸,镇定地看向这个君临天下、为我倾尽荣华的男人,继而屈膝下跪,双手将金印托至额前,俯身轻叩首,嘴中念道:“臣妾楚洛婉,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郑熙正襟危坐:“楚氏洛婉,天资聪颖,知书达理,温婉和善,举世无双。今册为婉妃。望你今后能表率六宫,宽容待人,识得大体,并绵延后嗣。” 我听着乏味,在他说完后,一板一眼地答了句:“臣妾谨遵皇上所言,必不负厚望。” 郑熙只坐了半张龙椅,此刻满意一笑,急切地向前探身,“地上阴冷,别跪着,快起来罢!” “谢皇上。” “赐座。” 我起身,将金印交给身后的香儿,并不急着坐,而是走到晴贵妃桌前,行屈膝礼:“臣妾见过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又转向灵妃与庄妃,唤道:“两位姐姐安好。”她俩人也站起来还了礼。 这才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我的位置也是离郑熙最近的,就在晴贵妃的对面。 郑熙挥手宣布开宴,顿时笙歌四起,穿红戴艳的舞女款款而入,翩翩起舞,令人眼花缭乱,顾盼不暇。 我轻抿着嘴,故作清冷状,毫不留意眼前的歌舞升平,只吩咐侍立在一旁的香儿往我的酒樽里倒些酒。才举起酒杯,只见郑熙朝我倾过身来,柔声道:“婉儿,莫要空腹饮酒,十分伤身的。” 婉儿? 我在心中冷哼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淡淡道:“多谢皇上关怀。”然后吩咐香儿夹菜。 简单地吃了几口,第一支舞也表演完了。舞女散去,我不经意抬眸,就对上晴贵妃探究的眼神。见我也看着她,她立马换上一副笑脸,道:“本宫听皇上说,婉妹妹的舞姿有如天女下凡,令人心醉神怡。” 我瞥了一眼郑熙,又定定地看向晴贵妃,打起精神应付道:“皇上过誉了。臣妾愧不敢当。” “爱妃实在不必谦逊。”郑熙笑吟吟地注视着我,那浓浓的爱意压得我要抬不起头来。若我现在不做点什么,今晚他必定会点我侍寝。 说话间,弦乐又起,第二个表演,乃是三人弹筝,七人吟舞,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我则低下头,为自己倒了杯酒,趁人不注意,将之前藏在长长护甲中的白色粉末,悉数倒进酒盏中。 这是问司叔叔要来的药,服下后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但可以暂时使脉象紊乱,并伴有面色发烫的症状。 抬头,一饮而尽。只待这支舞结束,我便可上演一出金蝉脱壳的好戏。 梦中月下 【帝】 清君侧 入V公告以及须知 章节字数:653 《梦中月下》作为参加主题文的作品,注定是要上架的,虽然我晓得一上架就会让许多读者离坑而去(抽泣中……),但是……上架还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了。 【喵,不会很长很贵啦,普通会员也就十一二块钱(= ̄ω ̄=)】 ———————————— 须知2 有两章标题为“误发!误定”,亲们记得不要订阅哦,那是某木一个手滑发重复了的 ———————————— V文简介: 【初※桃花醉】公众。 男主:楚晨轩,慕容云扬 【帝※清君侧】洛婉入宫后,为帮晨轩和晨轼夺得家主之位和兵权,周旋于皇帝、妃嫔、楚家人之间,还有对郑熙的新认识和态度转变,对晨轩情感的怀疑,以及失忆的威胁。 男主:郑熙,楚晨轩,楚晨轼 【执※离人泪】洛婉再嫁,再爱。天下三分,逐鹿中原。 男主:慕容云扬,楚晨轩 【终※笑风月】楚氏兄弟划江而治,最终晨轩登上帝位,然,佳人何在? 男主:楚晨轩、楚晨轼 (某木王婆卖瓜一下,当时把《梦中》的大纲定下来之后,那剧情、结局把我自己都纠结得死去活来~~~~嗷,HE神马的,我会尽力的哦~~~~) 希望亲们继续支持(票票+留言+订阅吧!),某木定不负众望~~~~ 梦中月下 第二盏 做戏 “小姐,您不舒服吗?” 香儿关切地问了一句。 我摇摇头。 “您的脸好红,可是殿里面太闷热了?” 看来,药效已经发作了。 我微微一笑,朝她招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然后再她耳边低语了几句话。香儿起先一愣,接着便了然地笑笑,“奴婢明白了。” 表演完毕,**纷纷退出大殿。 我左手撑着头,双眼微闭,做出很不适的样子。果然,郑熙立马觉察到了,连声问:“婉儿,你怎么了?” 我轻轻地摆一摆手,示意我没事。 “怎么没事,你的脸色极差。”郑熙看向香儿,“你来说,你家主子是怎么了?” 香儿立即小碎步走到大殿中央,跪下道:“小姐她,哦,不,是娘娘。娘娘她以前受过伤,一直将好未好,现在一旦操劳过度便会神衰。这几日娘娘为了册封大典之事一直没能休息好,今日又格外劳累,所以……所以才旧病复发。” 我就知道香儿是个机灵鬼,吩咐她做的事、说的话,都滴水不漏。 郑熙听后,眉毛蹙起,下令:“那得赶紧回去休息。” 闻言,我站起来,慢慢地走到香儿身前,屈膝道:“臣妾的身体并无大碍。臣妾不想因为自己而扫了皇上和各位姐姐的……” 话音未落,我捧着头,身子摇晃了一下,几乎要跌倒。 “小姐!” “婉儿!” 郑熙疾步从高位上走到我面前,伸手搀扶着我:“身子不好就不要勉强自己。来,朕这就送你回去。” “臣妾不敢劳烦皇上,自己回去便可,更何况各位姐姐还在这儿,皇上还是……啊——!” 没想到郑熙会不由分说地打横抱起我!我惊呼一声,陌生的味道刹那盈满鼻尖。心中涌起一股浓烈的悲哀,除了委屈,还是委屈——从来都只有晨轩这抱过我,只有晨轩! 眼眶瞬间湿润了。我不得不狠狠地咬牙,才能把眼泪吞进肚子里。楚洛婉,不要前功尽弃! 郑熙将我抱回我的永安宫,又急着吩咐太医来把脉。我的脉象早已被药物打乱,太医们都探不出个所以然,只说许是我劳累过度,休息个一两日便好。 我闭目躺在床上,一会儿喊热,一会儿喊头疼,郑熙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太医们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看郑熙要发火,香儿适时走到他面前跪下,禀道:“娘娘的病情,这几年都是由一位司大夫在照料,不如请司大夫入宫为娘娘诊治。” “这事,你为何不早说!”郑熙拍案,“快去请!” “只是……”香儿吞吞吐吐地说,“只是司大夫向来行踪不定,如今人不在京城,虚得五、六天才能回来。” 郑熙又懊恼又生气,对着太医们就是一顿责骂“无能”。太医们只得说先开一副安神的药给我,让我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请脉。郑熙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只好先应允了。 “皇上……”太医们退下后,我轻声唤他,郑熙立马坐到我的床沿,关切道:“婉儿感觉怎样?” “好多了……”我的声音依旧细弱蚊蝇,“皇上明日还要处理公事,今夜就到其他嫔妃那里歇息吧。臣妾……臣妾自有侍女们照顾。” 郑熙不愿意,“什么公事都可以放下,朕现在只要你安然无恙。” 我强自撑起上半身,又道:“皇上切勿为了臣妾耽误国事,不然臣妾不就是那祸国殃民的妖女子了?”说着说着,我又因体力不支而躺倒。 “罢了罢了,朕依你的就是,你躺着吧。”郑熙无奈,“那你好好休息,朕明日再来看你。” 我轻轻地点点头,“臣妾恭送皇上……” 郑熙颇为不放心地最后看了我一眼,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香儿将他送出永安宫,折回来关上门,对我说:“小姐,皇上已经走了。” 我顿时坐起身来,扯开被子,大大松了口气,“可算是走了!”低头看看身上被郑熙抱过的地方,不由觉得无比难堪,立马吩咐香儿去备水给我沐浴。 香儿一边准备换洗的衣物,一边说:“小姐这法子虽然能躲个十来天,可那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呢?” 我闷闷道:“我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知道小姐您不愿嫁给皇上,可如今既然进了宫,就得好好过下去不是?更何况皇上还那么中意您。” 我明白香儿是为我好,只是她不了解我入宫的意图,也不了解我的心思,我也不想告诉她。这些事儿,总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转眼,香儿又问:“今日在庆典上,怎么没看见六小姐,她不也是贵妃吗?” 我深深叹了口气:“你有所不知。三哥说,六姐自从孩子没了之后,一直郁郁寡欢、精神不振,整天把自己关在璞真宫里不愿出来,也不愿见皇上。帝王无长情,久而久之,皇上自然就淡忘她了,皇上一旦忘记她,自然就没有人再重视她,哪怕她位列贵妃又如何。我只盼宫里那些个见风使舵的人们,能顾忌着楚家的势力,不要对六姐落井下石才好。” 香儿被我说的,似也惆怅起来。 我说:“明日你到璞真宫去一趟,对六姐说等我病好些就去看她。” “哎。” 恰此时,玉儿推门进来,对我说:“小姐,永安宫的首领内监和掌事宫女在外求见。” 我皱了皱眉,“跟他们说我头疼得很,明日见吧。” 玉儿走向前,递给我一封信:“他们说,如果您不见,就叫我把这个给您。” 我疑惑地接过,见信封外三个字“奉浅启”,分明就是晨轩的笔迹! 顿时精神大振,难道这首领内监和掌事宫女是晨轩特意安排在我身边的自己人?我当即检查了一下信封有没有被别 人打开过,确认无误后,急切地扯开,取出信纸。 草草地扫了一眼,晨轩在上面写了两人的情况,并说他们虽不知晓谋权之事,但忠心耿耿,可以信赖,而且他俩在宫中多年,与皇上、太后身边的人都很熟稔。 我舒出一口气,将信纸贴在心口,好像他就在我身边保护着我一样。 笑着对玉儿说:“快去叫他们俩进来。” 很快,首领内监和掌事宫女便进来了。 他们疾步到我跟前,口中道:“奴才永安宫首领内监宁川。” “奴婢永安宫掌事宫女夏荷。” 说话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奉承,想来定是精干的两个人。 我点点头,开门见山:“既是三哥派你们来,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我初来乍到,对这宫中的情况还不甚熟悉,以后就要有劳你们二位了。” 两人道:“仅凭娘娘吩咐。” 我缓缓道:“永安宫这个林子很大,里面什么鸟都有,你们两个要仔细地盯着,千万千万不能出了内鬼,这事头等重要的事情。” “是。” “还有,跟我简单说说贵妃、灵妃、庆妃这三个人吧。” 夏荷禀道:“晴贵妃很得皇上宠爱,再加上是太后的侄女,人人都说她登上皇后之位是早晚的事儿,或是皇上直接加封,或是由太后懿旨进封。” 我心里闪过一丝谨慎。如果我要得郑熙的专宠,那后宫就不能有与我抗衡的力量,皇后一位,万万不能让不知底细的人坐了。 “晴贵妃性格如何?” 宁川答:“她是个火爆的脾气,时常恃宠而骄。”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种人,有时倒比平素看起来温和的人好对付。”又问:“灵妃与庆妃呢?” 夏荷答:“灵妃家世一般,全靠温婉和顺之名一步步走到今日的妃位。她平时待人不错,在宫中也没听说她做过什么害人的事儿。庆妃同样文静,可是女婢觉得,她是个有城府的主。” “如此,我得多留个心眼了。” 我喃喃地念了一句,想到以后有的是伤神的日子,便突然觉得有些疲乏。遂打发了他们两人下去。 梦中月下 第三盏 小别 宁川和夏荷离开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起身让香儿、玉儿服侍我去沐浴,完毕后,就早早将她们俩一并打发走,然后独自在桌边坐下,重又将晨轩给我的那几页名册拿出来看一遍,确认熟记于心,就把它们统统付之一炬。这些引人生疑的铁证,都留不得。 把纸灰处理掉,我终于得空,可以仔细看看这现在已经属于我的,永安宫。 永安、永安,其中喻意自然是好的。我何尝不想永安,怎奈世事难以捉摸,住在了永安宫,却要整天盘算着如何将这后宫、前朝都闹得鸡犬不宁,真真叫人无奈至极。 说起来,永安宫并不只是一座后宫,而是一个完整的院落,从大门进来,院子的正前方是正宫,也就是我现在所在之地,正宫后则是一个花园。院子右边的侧宫叫做“汲古斋”,用作书房使,也可住人。它紧挨着正宫,回廊上转个弯便是。我十分喜欢“汲古斋”这个名字,汲古汲古,以史为镜,可以知人。 院子左边的侧宫叫做“*轩”,相比汲古斋要离正宫稍稍远些,是给侍女、内监们住的。 这样一来,除了每晚在正宫外守夜的人,偌大的永安正宫便只我一个人住,虽然物无大小样样奢华,却仍显得空空荡荡,难免令人有些寂寥。 不过今夜,我总隐隐约约觉得,我并不是独自一人。环顾四周,突然出声唤道:“风色?” 风色果然应声,从屏风后走出来。 “主子……呃,洛婉。” 果然是他在暗处陪着我。我心里有几分欣慰,又想到他原本是一个只知听从命令、略微有些木讷的家伙,现在除了保护我之外还能时时照拂我的情绪,我暗自感激他真是个可素之才,而我则是个极好的伯乐。 我走到美人榻上,往上随意一躺,继而又坐起来,用拳头撑着下巴,略有些沾沾自喜道:“你说我的功夫是不是不知不觉提高了呀?现在竟能察觉出你在屋里了。” 风色低着头,偷偷忍着笑,随后无情地戳穿我:“你已经多久不曾练武了?怎会提高?” 我瞪他一眼:“真无趣。就不能让我得意一会儿吗?” 风色但笑不语。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是安心,好像只要有他在,便什么坏事都不会发生。 多些师父把风色送到我身边。 不过,想到风色来无影去无踪神不知鬼不觉,万一我在做些私密的事情时,他就在一边看着,那该有多尴尬多难为情呀! 于是我讷讷地开口:“风色,我沐浴或者就寝的时候,你不许待在我屋子里,听到吗?尤其……尤其是我三哥在的时候……” “你多心了。”他嘴角微扬,似是知道我的窘迫:“这点分寸我当然有。” 我这才放心地点点头。 风色说:“你今天累了,不如早些休息吧。” “我也想啊,”我一摊手,“但是还有事情没布置完。” “什么事?” 我一下来了精神,正襟危坐,认真道:“师父虽然将风系暗人的信物给了我,可我从未真正见过风系暗人,就连三位将军,我也只认识你一个。我问你,风系到底有多少人马?都在哪儿?” 风色了如指掌地禀道:“除了我与风声、风云外,还有一百九十八人。平时他们都隐在市中,扮作普通老百姓,若是需要他们,通过金鸣、暗号等方式联络,一天便可集结完毕。” “如此甚好。”一百九十八名与风色的武功相差不多的训练有素的武士,说隐便隐、要显便显,那是一支多么令人畏惧的、鬼魅一般的军队!而掌控这样一支队伍,怎能不让人有胜券在握的磅礴感! 我吩咐道:“现在无需集结所有人,还没有到那个时候。我只要你选十几个机灵点的手下,替我暗中观察太后、晴贵妃、灵妃、庆妃她们几个,她们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都不要放过,最好能找出一些见不得人、偷鸡摸狗的事情,这后宫里,没什么人是干干净净的。” 风色沉声领命:“遵命。” 我咬了咬唇,又补充说:“太后命不久矣,我现在很担心她会在死前下旨立晴贵妃为皇后,所以,告诉你的人,晴贵妃那里务必要尽快。” 五天后,司乾应召入宫为我请脉,晨轩和大哥接着探视的名义,下朝后也一并前来永安宫。这三人都是知道我并没有生病的,因此一屏退下人,我立即生龙活虎地跳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就猛地扑进晨轩的怀里。 晨轩笑着将我抱到床榻上,替我穿鞋。 我的脸红了红,转而突然想到司叔叔在房中,而他应是不知道我和晨轩的事的。我慌忙把脚往回缩,可晨轩咕哝了一句“别动”,抓着我的脚踝不让头逃。 我抬头惴惴地看着司叔叔,见他笑容可掬地看着我,又立马垂下眸子不敢对视,脸上愈加发烫。 只听司乾开口说:“倒不知小洛竟也会害羞?” 我闷闷地抵赖:“司叔叔不要取笑我。况且,我哪里害羞了?” “那你脸上的两朵红晕,难道是天气太热的缘故?” 我孜孜不倦地抵赖:“嗯……的确有点热。” “别抵赖了,”司叔叔温声道,“你们从邺城回来后,我便看出你俩的情分不一般。但是不用担心,只要你们对彼此都是真心的,我自然支持你们。” 我鼓鼓腮帮子,现下倒真有些害羞了,司叔叔也真是的,干嘛要在大家面前说穿我的心思呢。 晨轩倒是一副不紧不慢、怡然自得的样子,抬手刮了刮我的鼻梁。 之后,我们四个人坐下,轻声地商讨起今后的计划。我始知,原来司叔叔是清楚晨轩和大哥的计划的,不仅如此,他还应了师父的请求,将倾力帮助我的哥哥们。 但是因为不能久留,恐惹人生疑,又怕皇上突然造访,晨轩他们只能草草地提议几句如何一劳永逸地既让郑熙不点我侍寝,又让他对我心存爱怜,就不得不离开了。 司叔叔叫大哥一起先到院子里等着,说要留点时间给我和晨轩。 大哥跨出门槛前,回头看了我们俩一眼。晨轩以为大哥是在提醒他,便说:“我很快就出来。”大哥微滞,随即沉着脸点点头,这才关上门离开。 可我却突然想起那一日大哥送我上轿撵前说的莫名的话,心里不由得不祥地咯噔了一下。 不,不……一定是我想多了。 “浅儿,大哥都走了你还看着那里,”晨轩把我抱紧,戏谑道:“我会吃醋的。” “去。”我嗔怪一句,顺势舒服地靠进晨轩怀里,暗自打定主意不要再敏感地怀疑大哥对我的心思,劳心费神不说,还无事生非。 “浅儿,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念你,”晨轩下巴抵着我的颈窝,喃喃道,“你不在,扶风居了无生气,呆在那里,简直是度日如年。” 我听着开怀,撅嘴顽皮道:“怎么不分些时间给嫂嫂,嫂嫂活泼开朗,一定能替你解闷的。” “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竟敢把我往别的女人身上推。”他惩罚性地咬住我的耳垂,用舌头逗得我直求饶,双手也不安分地往我衣襟里钻,直到我在他的淫威逼迫下连说好几句肉麻的话,才肯放过我。 这时司乾探身前来催促。晨轩无奈地在我唇上咬了一口,说:“我得走了。”我懂事地点点头,替他把衣襟理好,可突然就有点舍不得。都说小别胜新婚,可我们却是一个小别紧接着另一个小别,太折磨人了。 于是故作凶巴巴地命令:“我会好好地为你守身如玉,你也不许在外面沾花惹草,听到没有?”想了想,又补充说,“扶风居的那朵正主也不行。” 晨轩笑着听完,末了故作严肃地点点头:“夫人放心。”又捧着我的脸亲了一口,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梦中月下 第四盏 心术 之后,司叔叔向皇上回禀我的身体并无大碍,只要按照他开的药方服药,仔细将养几天,就能安然无恙了。皇上因此对他大加赞赏,又勒令太医院的众太医们学习司叔叔所开药方中的精华,以便不时之需。 风色跟我回禀这些事,我听了觉得好笑。司叔叔的医术岂是这些终日吃皇家俸禄的人可以比肩的?更何况我本无病,这药方也并非司叔叔口上所称的“对症下药”。可怜了那些太医们,就算费尽心思,也还是学不到什么的。 那日与司叔叔、大哥、晨轩一时商谈起,我们都认为用谎称生病来拖延侍寝的时日,并非长久之计。当务之急,是要让郑熙明白,我是因为担忧楚家遭牵连才不敢抗旨不遵,故而被迫入宫,若他因此心生恻隐,便会放过我,说不定还会因此更加赞赏我、尊敬我。但这一些都建立在他对我的喜爱足够多之上,如若不然,反而会适得其反,让我落个大不敬之罪。 不过,晨轩是与郑熙一起长大的,对他的品性十分了解。晨轩说,虽然不知郑熙对我有几分真心,但他是个性情中人,脾气温和,身为君王,亦以仁治天下,希望自己能成为善听人言的明君,因此他素来欣赏那些敢讲实话的言官。 “善听人言”这四个字给了我很大希望。晨轩也认为,可以一试。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冒点风险,又怎么能让郑熙对我刮目相看,从此了却后顾之忧? 司叔叔替我把脉、开药后的第三天,我吩咐香儿、玉儿有意无意地跟永安宫外的宫女提起我的精神已经好多了。话很快就传到了各宫嫔妃的耳朵里。 虽说人言可畏,但有时加以利用也是不错。 当天下午,就有嫔妃陆陆续续地前来永安宫向我请安。那些位分稍低的妃子大多都是来巴结的,我听着千篇一律的话,心生厌烦,就一个一个飞快地打发走了,这些现在就急着来讨好的人,恐怕以后不会成为绊脚石,不值得为他们费心费力。 庆妃与灵妃相携而来,皆带了些补品。我第一次与她们俩说上话,觉得灵妃当真如夏荷说说,性格温婉至极,一点儿脾气也没有,而且教养极好,谈吐不卑不亢。这样的人,要么是如水清透可与之为友,要么是城府深似无底之渊须小心防范。可到底是哪种,还需再多观察。 至于庆妃,她的措辞句句恭敬小心、不敢越雷池一步,暂时也看不出什么不妥来。 另外,晴贵妃倒没有亲自造 访,只派了宫女送来千年人参。 一下午都耗在应付这些来来去去的人上,弄得我精疲力竭。到傍晚时分,不得不闭门谢客,倒在床上歇息一会儿。须知我病情有所起色的消息既然传到了妃嫔那儿,自然也能顺利地传到皇上耳朵里,想必他今日定会来探望我。所以我得养精蓄锐,好整以暇地应对。 当晚郑熙果然来了,穿着素锦长袍,腰中系一根碧绿**,斯斯文文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皇帝。 我斜靠在床上,目光落在他身上,恭敬地颔首,轻声道:“臣妾身子不舒服,不能起来给皇上请安,还望皇上恕罪。” 郑熙连道两声“无妨”,一甩衣摆,便自在地在床沿上坐下,看着我道:“婉儿,你这一病,可真是叫朕茶不思饭不想。” 我垂眸:“臣妾有罪。” “跟朕不必这么拘礼。”郑熙笑笑,“我看你虽然脸色还略显苍白,心情倒是不错。” 我问:“哦?如何见得?” 他答道:“庆典那日,无论是加封时,还是欣赏歌舞时,朕都觉得你孓然一身,清冷无比,眉宇间更是淡得不食人间烟火。而今日,你的而眼角似乎有了许多笑意。听说今儿个灵妃她们都来看你了,可是发生了什么好事情?” 我暗叹郑熙对我的观察细致入微,面上浅浅一笑,简单地回答:“她们来,无非是客套寒暄罢了,没什么新意的。臣妾是因为身子好些了,故而心情也云开雾散。” 闻言,他很开怀,伸手握住我的手,目光眷眷,“你可知,朕夜夜都想翻你的牌子让你侍寝,只因想着你身子不适,不得不按捺着。这几日叫其他妃子侍寝时,朕也总是心不在焉,草草了事,晴儿都怪朕了。” 我心中一凛,随即眼神故作慌乱。 郑熙叹了一口气:“朕只盼你早日康复,好解朕的相思之情。” 看来,今日是必得与他“实话实说”了。 我抬眼看他,目光却假装躲躲闪闪,片刻便低头,小声道:“皇上……”又故作为难不敢说下去的样子。 “怎么了?”他立马皱眉,“可是觉得朕说话不够含蓄?” “不。”我摇头,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道,“皇上可知,臣妾……并不愿意入宫?” 郑熙的眼神瞬间添了几丝凌厉。 我被他看得有些紧张,连忙按照之前想好的话,轻声解释起来:“皇上想必还记得一年之前的事情。臣妾……臣妾的心境,一如当年。那时臣妾心念着周公子,如今是心念着自在,亦念着臣妾从小‘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梦,只是现在,这梦已渺渺不可及了……” 郑熙怔怔地看着我,“朕难道不能圆你的梦?” “皇上,”我轻言细语,知道只有心平气和才能让他认真地听我说话,“臣妾毕生所愿,便是寻得一名爱我、我也爱的男子,然后与他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一辈子都这样过下去。这些,皇上,您给不了臣妾。” 见他要反对,我立马继续道:“臣妾深知后宫只有宠,没有爱。皇上不信吗?那臣妾问您,皇上是为什么召臣妾入宫呢?为了臣妾的样貌?亦或是舞技?可不管是哪样,终究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本身,您根本不了解臣妾,正如臣妾也不了解您一样。如此这般,又何谈伉俪情深呢?” 郑熙默然,想必内心已经被我触动。半晌,他低着头说:“不曾想朕以为的宠爱,在你看来,却不如自由与真爱来得重要。我原本以为,庆典那日你闷闷不乐是因为身子不适,现在想来,原来是因为不愿做我的妃子,那么你今日心情颇佳,可是因为这几天朕都未曾来看望你?” 我唯唯道:“臣妾不敢。” “很多时候,‘不敢’并非‘不是’。”郑熙面色黯然,“婉儿,朕的本意,并不是要将你禁锢的。” “臣妾明白。”我努力让自己泪眶湿润,在烛光下必定显得楚楚可怜,随后趁热打铁道,“若皇上是臣妾心尖尖上的人,臣妾不怕禁锢,臣妾就算粉身碎骨也愿意去争夺您的宠爱的……” 他的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真的……吗?” 我眼神悲戚:“可……皇上,恕臣妾放肆,您并不是那个人啊。所以,自入宫以来,臣妾时常觉得心灰意冷,又伴着诚惶诚恐:想到有朝一日我年老色衰,而年轻的妃嫔们纷至沓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到时候我便只能在这深宫高墙中寂寥地度过下半辈子。臣妾很怕,真的很怕……一如侯门深似海……” 说道最后,已是哽咽失声,泪滴滚落。 飞快地擦去眼泪,我掀开被子、下床、屈膝跪在郑熙面前,哀哀而又决绝道:“臣妾自知失言,罪不可恕,请皇上……责罚!” 一时间的沉默,静得我仿佛听到屋外水漏滴水的声音。 须臾,郑熙长长地叹了口气,眉宇间似有一抹疲惫。他缓缓开口道:“爱妃说的都是实话,何罪之有。罢了,地上阴冷,你且起来吧。” “……谢皇上。” 他扶着我重新坐回被窝里,又沉默了半晌,方说:“其实那些个妃子,有多少人是真心爱朕,有多少人是为了朕的权势,有多少人是为了荣华富贵,朕心里都清楚,她们心里也清楚。只是,敢与朕说这些话的,却只有你一个。足见你与她们不同。” 我垂眸,低眉顺眼地说:“臣妾惹皇上不高兴了。” 他摆摆手:“至少你对朕是真诚的。” 我抿着嘴,点一点头。 “罢了,”郑熙重又看着我,“既然你不愿意,朕也不会强求你,你安心养病就是,莫要让此事成为你的心结。” 计成。 我感激道:“谢皇上。” “不过,婉儿,朕是真的很喜欢你,今夜之谈,更让朕觉得你非比寻常。你可给朕这个机会,让朕对你好,慢慢打动你?” 我忙做受宠若惊状:“皇上!皇上您贵为天子,九五之尊,无需如此啊……” 他平声静气地说:“从小到大,朕都不能像平民百姓那样无拘无束地活着。民间的丈夫会做许多事讨得妻子欢心,朕听闻后很是羡慕。婉儿,你就当是帮朕实现这个心愿吧,可好?” 我怔怔地望着他,眼波里极尽温柔和动容,“好……”,继而含羞一笑,“说不定有一天,臣妾嫁的男子当真成了臣妾所爱的那个人也未可知呢。” 郑熙偷情似水,语气坚定,“谁说朕无法圆婉儿的梦?” 梦中月下 第五盏 弃妃 入宫十天后,郑熙下旨,升我父亲楚昭杰为左丞相,父亲留下的吏部尚书之位暂由三哥楚晨轩接替;同时,大哥楚晨轼除了大将军之职外又奉命兼任兵部侍郎;四哥楚成毅俸禄翻翻;八哥楚玉捷升为礼部侍郎;其余姐妹们也都得到了相应的赏赐。楚家满门皆荣,风光无限。 户部尚书阎席、兵部尚书骆荣上书,劝谏皇上莫要过度褒奖楚家,以免令其只手遮天。郑熙置之不理。 我不知道此番奖赏本就在郑熙的计划之中,还是他为了哄我开心而刻意为之。若是前者,那他当真是个心地善良却太过意气用事的君王;若是后者,那他当真不懂“爱”这个字不是用荣华权势堆积起来的。 但无论如何,晨轩和大哥都是最大的受益者。这次封赏里,四哥没有得到权力上的扩张;八哥再怎么升官,只要他在礼部一日,便一日四哥只能管管庆典的闲职;反观我们这边,大哥进驻兵部,会大大有利于今后夺取兵权,而晨轩直接迁任吏部尚书,掌管大小官员认命,这是个安插自己势力的绝佳官职,虽然他现在还是“暂任”,但假以时日,我定可以让郑熙去掉那个“暂”字。 如今一切权势争夺,都为了家主的位子。 其实,四哥在很久以前便与荆州镇中王、冀州勒王搭上关系,取得了他们的支持,八哥得知后立即应变,拉拢了扬州老南王。而这几位资格老的亲王在朝中都各自有一票党羽,因此朝堂上就出现了支持楚成毅的势力和支持楚玉捷的势力,两厢制约。 而今朝堂变天,楚家的家主之争愈演愈烈,愈演愈复杂。眼见楚家三子楚晨轩从一个上朝向来迟到早退请病假的纨绔子弟,摇身一变成了吏部之首,成了一股可以与楚成毅、楚玉捷分庭抗衡的势力,众人措手不及。他们原以为他是靠了与皇帝的关系才坐上这个位子,没想到皇上在朝上说晨轩的任命全因“多为爱卿举荐”,众人瞠目结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皆是疑云密布。须知,若皇上所言属实,那么楚晨轩这几年不理朝事,暗中早已将一切部署妥当,这样的人,着实令人胆颤。 据风色描述说,下朝后,许多大臣上前祝贺晨轩,晨轩拱手一一谢过,神情自若,语气不骄不躁。平素跟他走得较近的一些人嚷嚷着要他请客,晨轩更是露出了他一贯玩世不恭的笑容,大方地一甩手:“好说,好说。那各位,今天中午,咱们仁德酒楼见!” 依旧是这副嬉笑讨打的嘴脸,现在却让很多人捉摸不透,心生畏惧。 我笑嘻嘻地听风色说完。那些人对晨轩暗中忌惮,晨轩却还偏偏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来,想到这些,我就乐得直想蒙上被子满床打滚。 总觉得自己有了很大的功劳,不由得略有些沾沾自喜,心情大好。我吩咐香儿、玉儿替我更衣梳头,打算去景鸿宫看一看六姐,顺便可以告诉她这些好消息。 我记得上一次踏进景鸿宫的情景。我站在朱红色的宫室下,抬头望天,看见红瓦铺就的飞檐,还有飞檐角上驻守着的漆红的角吻和螭首,幕布是淡蓝染云的晴朗天空,一望无际。 那般壮阔的景象恍若昨日。可今日此时,我站在同样的地方,却不由得觉得些许凄凉。景鸿宫里竟见不到洒扫的下人,坛中花朵自生自灭,青瓷地砖铺满灰尘,檐下墙角爬了蛛网。 宫中妃嫔,按规制,一年只有寥寥几个可以让家人入宫陪伴的机会。可得宠时,想见谁,皇帝便会宣谁入宫;一旦失宠,纵然是那规制允许的机会,也常常被内务府的人剥夺。更别说,六姐是自己不愿见家人。 她谁都不愿见。 沉思间,有一名侍女从宫中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水盆。见到我时,她一惊,接着连忙跪下请安:“婉妃娘娘千岁。” “你起来吧,”我温言道,“姐姐在做什么?” 侍女回答:“娘娘在用午膳呢。” 我笑道说:“可巧,我也没吃午饭,正好和姐姐一起用了。” 说着,我便抬脚往里走,谁知那侍女疾跑几步又跪到我面前,为难道:“娘娘……娘娘请留步。” 我皱眉:“怎么了?” “娘娘……”她停顿少许,才说:“娘娘得圣宠,永安宫里的饮食一定是最好的,奴婢……奴婢怕景鸿宫的菜娘娘吃着不习惯。不如……不如娘娘先回宫用午膳……” “自家姐妹,哪里那么计较。”我绕过侍女往前走了两步,突然觉得不对,回头又看了她一眼,之间她头埋得很低,双手绞着自己的衣裳,分明是心虚的表现。 我颜色一凛,不由分说地跨进宫殿,向右拐进内室,赫然闯入眼帘的是一室简陋,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黑色的旧桌,一袭消瘦的灰色背影弓着腰坐在桌边上,动作缓慢地为自己夹着菜。 灰色,又是灰色。 一瞬间,娘在香山寺的模样浮现在我脑海中。难道每一个曾与我亲近的亲人,都要以灰色作为终结吗?? 我往前走了两步,喃喃地唤了一声:“姐姐……” 她恍若未觉,继续埋头吃饭。 我低头一瞧,桌上只一盘青菜,一碗清汤,一个小碟子里盛着几片瘦肉,六姐捧着一碗白米饭,小心翼翼、规规矩矩地吃着。 眼泪夺眶而出,我在她身边蹲下,拉一拉她的袖子,又轻声唤:“姐姐……?” 她迷茫地转过头来,见是我,眼中瞬间泛出惊喜的神色:“洛婉!你怎会在这儿?是皇上特意宣你入宫来看望我的吗?” 我一愣,回答:“姐姐,皇上已经封我为婉妃,你不知道吗?” 她眼神混沌,仔细地想了想,才一拍脑袋,“哦,对!我想起来了,晓笛还说你会来看我呢。现在我们姐妹俩可是一起服侍皇上,想来真是件愉快的事儿。” 晓笛应该就是我进景鸿宫以来,见到的唯一的那个侍女吧。 “姐,”我在桌边坐下,“你……景鸿宫怎会这么冷清,都没人伺候?” “哪里冷清了,”她笑得很真挚,“有很多人的呢,他们都在照顾乾儿。” 我不明白:“乾儿?” “是啊,郑乾,我和皇上的儿子呢。”她笑容愈加灿烂,自豪而欣慰,“洛婉还没见过你的小外甥吧?” 我的表情刹那凝滞。六姐和郑熙的孩子是我亲眼看着没了的,六姐之后再也没有受过皇上宠幸,这也是千真万确的,怎么会有孩子?我瞥一眼晓笛,只见她垂手侍立一旁,面色不忍。 难道,六姐她…… 我怔怔地看向楚陌灵,她的笑容纯净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忽然,她眉间凭空多出一丝忧虑,拉过晓笛的手,着急道:“你听,乾儿哭了……” 晓笛眼睛红了,咬一咬嘴唇,道:“娘娘,许是到了该喂奶的时候。” “那你快去叫乳母,别耽搁了,喂号之后把他抱来,让洛婉瞧瞧他长得多俊。” “哎。”晓笛应着,退出门去。 我站起来:“六姐,你先慢慢吃着,我跟晓笛一起去看看乾儿。” 她的笑依旧清明,“嗯,也好。” 我走到宫外,见晓笛正在外面园子里候着我。 我心急,问:“六姐到底怎么了?” 晓笛“扑通”一声跪下,大滴泪水落下:“娘娘,贵妃娘娘她……她年初的时候就疯了!” “你说……什么?!” “娘娘去年小产后,整日闭门哀伤,起初皇上还来探望她、安慰她,久而久之便厌烦了娘娘哭哭啼啼的样子,此后再也没来过。景鸿宫的奴才们一个个请求离开景鸿宫到别的宫里谋差事,娘娘一概不管,就这样,现在只剩下奴婢一个。” “那她……是怎么疯的?” “奴婢……奴婢也不知……”晓笛声泪俱下,“大年初三那天,娘娘起床后突然对奴婢说,她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奴婢随着娘娘一路寻去,寻到偏殿,娘娘看到一个枕头便扑了上去,口口声声说那是她的孩子。从此以后,娘娘日日要奴婢找乳娘喂奶,还时常抱着那枕头,哼着歌,哄它入睡……” “别说了……别说了……”我再也听不下去了。那是我的六姐,那是我的六姐……!那是入宫时风光无限的楚贵妃!怎么、怎么竟会落到如此地步??!! 果然深宫无情,帝王绝情!而宫中人无不趋炎附势、落井下石!六姐再怎么样也是贵妃之躯,待遇理应不差,可景鸿宫原来那群吃里扒外的下人,定是觉得为景鸿宫当差没有前途,于是一个个树倒猢狲散,撒腿跑得倒是快!而内务府那些见风使舵的奴才,定是打量着再者深宫之中,楚家人就算有心照拂也鞭长莫及,所以极尽苛刻,让六姐寒酸度日! 都是可恨至极! 我恨恨地捏紧拳头,好啊,现在有我楚洛婉在,看谁再敢欺凌到我六姐头上来,我定要让他受一辈子的折磨!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香儿。”我站在庭院中,气得浑身发抖。 香儿跪下:“小姐,您吩咐。”语气中也是万分愤慨。 “去告诉内务府的人,从今日起,往我永安宫送什么东西,就给景鸿宫送去一模一样的。若是让我知道在永安宫有什么东西是景鸿宫没有的,就让总管提头来见吧!” 晓笛哭着磕头:“多些婉妃娘娘!多些婉妃娘娘!” “晓笛,你忠心耿耿,我定不会亏待你。” 晓笛长伏不起:“贵妃娘娘待奴婢如亲妹妹,对奴婢的父母也有恩,奴婢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娘娘的恩情。奴婢只愿娘娘一切安好,别无他求……” 我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我会派些人来帮你,把这景鸿宫收拾出个能住人的样儿来。至于姐姐那里,你就陪她把戏演下去吧……演到,她神智正常,或者,她死了为止。” “是……” 我无法再折回去面对六姐,如丧家之犬一般离开景鸿宫。我扶着宫墙,一步一顿地往永安宫走,心中的悲痛如千斤之担,压得我踹不过气来。我抚着心口,突然弯腰一阵干呕,把香儿吓得魂都没了。 我推开她的搀扶,抬起头,看着高墙之上的蓝天,眼神决绝、阴狠。 什么尊卑,什么荣华,什么过去。深宫之中,除了权势,什么都是假的。要为晨轩尽力,要保护六姐,要保护自己,除了变狠、再狠,别无他法。 梦中月下 第六盏 去世 一回到永安宫,我就钻进被窝里,用被子蒙上头,想与外头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在景鸿宫外,我那样信誓旦旦地发誓,要心狠地保护自己、保护在乎的人,可一旦回到相对安全的永安宫,我还是懦弱地、一门心思地想寻求别人的照顾。 我不想哭,可心依旧沉得发慌。闭上眼睛,眼前就尽是六姐让晓笛去给“乾儿”喂奶的情景。 …… “晓笛,你听,是不是乾儿哭了?” “晓笛,你快去叫乳母,别耽搁了。” “洛婉,你还没见过你的小外甥吧?” …… 小外甥……小外甥,呵。 姐姐啊,你可知道你的孩子并没有出世? 姐姐啊,他们怎会让你过这样的日子! 姐姐啊,怪我吧。是我,是我来晚了…… 好难受……好难受……心口堵着,眼泪也被堵着。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我梦见自己趴在晨轩怀里大哭,他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后背。 这梦真好。就算有伤痛,但有他在,怎么都痛不到几点。 好景不长。 梦醒。 眼睛倏地睁开,我陷入梦醒后深深的失落里。 然而下一刻—— 头顶上竟传来一声淡淡的、好听的—— “醒了?” 我猛地抬眼。 晨……轩? “哥……?!”美梦竟然在最低落的时候变成了现实,我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不假思索地扑上去一把搂住他的脖子,顿时又哭又笑。 他温柔的捋着我披肩的长发,“这是怎么了?” 我吸一吸鼻子,抬头看着他,委委屈屈地说:“我方才去看六姐了。” “陌灵?”晨轩轻叹一口,似是明白了我的难受从何而来,“她过得不好吗?” 我点点头:“不好。” 他思忖着应道:“如今皇帝不宠她了,自然有人要欺凌到她头上去。前些日子爹曾经托宫里人照顾陌灵,可到底远水解不了近渴,让她受委屈了。” “可她岂止是过得不好,”我的鼻子再次酸起来,“六姐她……她有一些疯癫痴傻……” 晨轩皱眉:“怎么回事?” “她以为自己没有小产,而是顺利地生下了皇上的孩子。还把一个枕头当做婴儿,竟叫侍女找乳母给孩子喂奶……” 听后,连晨轩也难得沉默。 静谧许久,他开口,柔声道:“我会保护好你,还有陌灵。你们不会再受一点委屈,我保证。” “嗯。”我心安地点头,收起眼泪,转而问:“你不是请同僚到仁德酒楼吃饭去了?怎么会在这儿?” 他的眼里有了几分狡黠:“我假装喝醉,他们就把我抬回了楚府。等人都走光后,我想着,不如溜进宫来看看你。” “你是溜进来的?”我咋舌,“以前我师姐都说这不是件容易事,你……你怎么轻易就能做到?” “原来在浅儿的心里,我竟是这么厉害的角色,”他咂咂嘴,解释说,“禁卫军的巡逻森严无比,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见上你一面的。” 我吐吐舌头,紧紧抱着他不肯放,“你对我最好啦。” 因为六姐的事阴霾了一天的心情,终于渐渐转圜。 我们双双歪倒在床榻上,由于在宫中不便“行事”,靠得最近时也只是拥吻。晨轩揉着我的后背,低头吻了我一会儿,时而浅尝辄止,时而深深探入,叫我好不喜欢。 然而在我仍意犹未尽时,他猛然抽身离去,坐直身子,冲着屋中厉声喝道:“谁?!” 我被惊了一惊,旋即也坐起来,拉着他的衣袖:“怎么了?” “有人。”他低声对我说,又面向房间中央,严厉道:“我知道你在那里。出来。” 有人?晨轩的感觉必不会错。那么,我疑惑着,会是谁? 下一刻,从屏风后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分明就是风色。 呃。 我见晨轩看着风色时眼神危险,便又扯了扯他的衣摆,低声说:“他……他不是外人啦,是师傅派人来保护我的。” 晨轩冷哼一声:“保护?那为何在屏风后面鬼鬼祟祟?” 这我也不知。我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风色:“我不是跟你说过,三哥在的时候你不要待在我房里吗?” 风色单膝跪下:“抱歉。但实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所以属下才……” “属下、属下,你又来了。”我依旧不满地嘟嘴瞪着他,“到底是什么事,那么着急?” 风色沉声道:“楚家老太太……快不行了。” “什么?” “什么?!” 我与晨轩异口同声。 “大约一炷香之前,”风色继续说,“楚老太太突然发病,去请了司先生来,已经无力回天。” “奶奶……”我立马起身,“晨轩,我们得立马赶回去。” 却不想被晨轩拉住。我疑惑地回头看他:“怎么了?” 晨轩双眸深邃似海:“若是别人问起你怎么这么快就得知此事,你该如何作答?” 我一愣,“就说我有自己的探子不行吗?” “宫中只有皇上有权拥有暗人,其他人若如此做,可以视作图谋不轨,立即打入死牢。你明白吗?” 我顿时怔住。情急之下,我倒真是忘了宫中的规矩。只是晨轩怎么总能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想到这么多利害关系的事情。 他说的话对是对,可是…… 我犹豫:“那我便见不到奶奶最后一面了……” 晨轩定定地看着我,不置可否:“也许吧。” 我没了主心骨,慌道:“那我……能做什么?” “在这儿等着,”他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下,“等皇上知道这个消息,他会来告诉你,届时你再求他许你回家一探。” 我知道,晨轩所言,不是最孝的一条路,却是最正确的选择。入宫不易,里应外合更不易,出一点差池便会前功尽弃。我一时感情用事…… 更何况,连司叔叔也回天乏术的病,就算我去了,又怎样。 更何况——我狠狠心告诉自己——从小到大,从未见老太太善待过我娘,她更是从未喜爱过我。本就没有祖孙情分不是吗? 我终是听话地点点头,又问:“那你呢?” “我得马上赶回去。爹以为我醉酒在家,此时必定会着人寻找我。” “说的对。”我说,“那你马上就走吧。” “嗯,”他俯身在我的额头上亲吻一下,“我等你回来。” 晨轩走后,我心里却忐忑起来。 不停地在屋里来回踱步,我问风色:“你说我做的对吗?” 他答:“从大局看,自然是对的。” “大局。”我无奈地重复着这两个字,“那从亲情看呢?” “可你与楚老太太,并无生命情分吧。” “这我自然知道……”我捧着头,“可想想,她到底是我祖母,我父亲的母亲,不是吗?血缘的羁绊,怎么去除得掉?” “那你想……” 我下定主意:“我要你现在就假扮内监,去跟皇上身边的沈公公传话,务必要让皇上立马知道此事。” “是。” 风色领命而去,不多时就回来了。 我急着问他:“办妥了?” 风色轻轻一笑:“你多虑了,早有人向沈公公禀报了这件事,皇上已经知晓,现在正在来永安宫的路上。” “有人禀告了?”我又开心,却又疑惑,“是谁也那么快得到了消息?” “还有谁。”风色说,“三少的人。” 晨轩的人? 莫非他知我必定心有不安,因此除了永安宫便安排人向皇上传递消息?定是这样,知我者,晨轩也! 我满怀激动地等着郑熙来临,从他的重华宫朝阳殿到我的永安宫并不远,疾走只需一盏茶的功夫,可我却感觉像是等了几炷香的时间。 终于—— “皇上驾到——!” 我立即敛起所有担忧、惆怅、心焦的表情,疾步到院子里接驾,屈膝行礼,口中不紧不慢地念着:“参见皇上,皇上万福。” “快起来,”郑熙伸手扶起我,表露出十分的着急,“婉儿,朕要你立马回楚家。” 没想到他开门见山便是突兀的一句话。 “回……楚家?”我故作诚惶诚恐,“臣妾……” “不不,别多心。是朕嘴拙,并不是你做错事了。”郑熙深吸一口气,“婉儿,你的祖母……快不行了。” 我的身体前后摇晃了一下,眼神顿时悲戚:“……什么?” 郑熙面容沉痛:“朕会派人即刻送你出宫,再给你两周的时间,陪伴家人。” 他倒是爽快,免去我不少口舌。我不愿再逗留,立即谢了恩,奔回屋,吩咐香儿、玉儿赶快收拾东西。 梦中月下 第七盏 欲动 “婉妃娘娘到——” 我不知道为什么,回到了楚府,那些个内监还要不依不饶地报出我的名头,不肯消停,在死亡面前,这些都是过眼烟云,生不带来、死亦不带去。 况且,什么婉妃娘娘,回到楚府,我便是那个还未出阁的九女,那个受过欺凌的、有过温暖的、寻到真爱的楚洛婉。这些才是我,而不是婉妃娘娘。 楚府四处竟已经挂上了白布,毫无生气的白色从树梢上垂下,竟连灯笼都满覆白色。 原来,老太太已经去了。 一路紧赶慢赶,我到底,还是回来晚了。 跨进南主屋,屋里床榻前跪满了人。父亲坐在床头,拉着老太太的手,埋头闷声忍痛哽咽。老太太阖眼躺在床上,苍白的脸上遍布无数皱纹。 原来人死后,是这样的。那张脸,你一看便知不是活人的脸,因为,它是那样无神,无神得仿佛是万丈深的空洞,又是那样恹恹,戾气重得凭空让人畏惧。 “婉妃——” 随行内监还想喊,我及时阻止了他,不过阻止不了屋内的人接二连三地发现我到来,他们纷纷俯首,或乐意或不乐意,口中齐声念道:“娘娘千岁。” 晨轩自然不在其中,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轻声道:“别过去看了。” 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面对死亡。脚步遂停在原地,说实话,我的确有些害怕。 父亲对我的到来恍若未觉。我看到他坐在床边,毫不避讳地握着祖母已经冰凉的手。第一次,我看到了父亲流露出来的软弱与害怕;第一次,我意识到祖母不仅是楚府一言九鼎的老太太,也是一个母亲,也曾悉心哺育一个孩子,把一生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我想起一年多以前刚从落天阁 回到楚家的那天,父亲曾说过,我一回来,楚家离团圆便更近了一步。想想这么多年,我走了,六姐走了,大哥走了,我回来了,大哥回来了,我又走了,现在,老太太没了,六姐也再回不来。其实我从未理解过父亲作为一家之主,看着这些沉浮聚散,会是怎么样一种感慨。哥哥们争夺家主之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呢? 诚然,我也记得晨轩对我说过,“只要身边有在乎的人,哪怕漂泊在路上,那也是团圆。”我依旧坚信这话,只是此时此刻,“楚家再也不完整”的念头挥之不去,根深蒂固得让人悲哀。 楚家人。 这个字眼似乎早已印刻进了血液里。稳婆之所以能成活在楚府,因为我是楚家人;之所以会到落天阁求医,因为我是楚家人;之所以不能和晨轩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因为我是楚家人;之所以能干脆地以妃位入宫,因为我是楚家人…… 楚家人。 没有哪三个字可以更无奈、更绝望,也没有哪三个字可以更不可取代、更刻骨铭心。 楚、家、人。 楚老太太殁了,三日后出殡。 这两周我都将宿在潇湘苑,至少,名义上如此。 离了宫,似乎要的就多了。想要晨轩时时刻刻陪在身边,尤其是这心情低落的时候。 因为父亲坚持要独守着老太太,其他人便都退下,草草用了晚膳后,就各自回各自的房间歇了。 我料想晨轩会来,便早早地沐了浴,点上花烛,支走侍女,坐在床头灯他。很久没有这般了,像个小媳妇儿一样等着外出的丈夫归来,那样的心境,平凡、波澜不惊、却美妙得不可思议。 晨轩没有让我失望,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来到潇湘苑,说刚把苒若送回了扶风居。 他脱去外面的织锦云纹衫,里面是浴后新换的亵衣。放下团花图案的帐帘,我俩盘腿面对面坐在床上,拉着手。 好久不曾这样,真的好久…… 沉默片刻,他启口说:“对不起,终究还是没能让你见到……” “嘘……”我摇头,捂住他的嘴,不想听他说抱歉。随后凑上前埋进他的怀里,把心里话都对他说了:“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难过。听到‘奶奶’两个字,我能想起的,全都是过去他怎么轻贱我娘,怎么忽视我的存在;我从落天阁回来后,她对我的所谓的‘善’,我也看不出有几分真心在里头。晨轩,你说为什么呢?为什么她死了,我还是会难过……我一点都不想为了不在乎我的人费神,一点儿都不想。” 他轻声抚慰我:“这世上的人,出了在乎你的,不在乎你的,还有一种,叫做‘身边人’,你与他们或为疏远的亲人,或为平淡的朋友。没有感情,不意味着你不会为他们的逝去难过。” “可我不想……”我依然执着着。 “有这些感情,才证明你是个完整的人。”他打断我,“浅儿,我希望你不要把这些感情都压抑在心里。你若觉得伤感,便伤感吧,若觉得快乐,便快乐吧,做自己就好。” “你太宠我了……”我咕哝一声,隔着薄薄的衣物亲吻他的肩头,“我会长不大的。” “那我便只好宠你一辈子了。” 他笑得眉宇弯弯,眸子晶晶亮,十分里有三分促狭。他将我压倒在床上,扯开衣襟,埋头吻了下去。我嘤咛一声,轻轻抓着他的后背:“不能在这里……” 今日楚府大丧,正是格外寂静的时候。若我控制不住,那声响想必要惊动全府了。 晨轩含糊地应了一声“我知道”,又在我的唇上啄了一口,才道:“出殡后,我带你取个可以逍遥的地方。” 第二日,出乎意料的,卫夫人来潇湘苑求见。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倒也不怵,请她进来,且听她慢慢道来。 她倒是开门见山,来找我,是为了要与我联手除掉八哥楚玉捷。 老太太没了,父亲的身体不知能不能挺过这丧母之痛,难怪卫夫人急着要动手。 我冷冷道:“奶奶尸骨未寒,二姨娘就急着与我商议这些个骨头相残的事,未免也太心急了吧?你就不怕我告诉爹爹,让他知道你全无一点孝心,你觉得,他会怎样看待你?” 卫夫人不急不躁:“娘娘仁慈,自然不会这么做毁了我与成毅的一辈子。” 我的语气依旧毫无温度,她的镇定着实让我不快:“姨娘把我想得太好了。我这个人,多少还是有点记仇的。”指的,便是当年楚成毅与楚玉捷伤了我的事情。 卫夫人的脸色总算有些挂不住了,她忍一忍,话锋一转,突然满腔感慨:“唉,我记得娘娘从前是不愿入宫的,没想到最后还是做了皇上的妃子,真是……唉。” 我听出她的画外音,直接点破:“九儿知道,当年五姐没能入宫,姨娘一直记恨我。” 卫夫人低头:“不敢。” “有时候‘不敢’并不代表‘不是’。”不知不觉,我就引述了郑熙的话。 卫夫人道:“娘娘若要补救,也为时未晚啊。” “补救?”我觉得可笑,“当年的确是我欠你一份人情。不过现在要我引荐五姐入宫与我同圣恩,姨娘觉得,我会答应吗?” “自然不会。”她巧笑,“那不妨,我俩联手,除掉楚玉捷。” 我和稀泥:“绕来绕去,原来姨娘还在这儿等我呢。” “不敢。”她又说了个不敢,笑道:“只是娘娘难道不惦记着家主之位?” “我自然是想在家主之争里分一杯羹的,只是不知道分的会是谁的羹。”我抬眸直视她,“姨娘还是先回去吧,至少得为老太太守十几日的孝道,才不愧为楚家的媳妇儿。况且,老套套出殡一事,还需你与三姨娘打理呢。玉儿,送客。” 一偏首,却见玉儿愣愣地站在远处,似乎在出神。我又唤了一遍:“玉儿!”她方如梦初醒,引着卫夫人出去了。 梦中月下 第八盏 逍遥(一) 我也没在意玉儿的失神,等她送走卫夫人回来,便让她和香儿撤了桌上的碧螺春,换上西湖龙井。玉儿闷声不吭地干活儿,香儿则问:“小姐,您不爱喝茶,放龙井干什么呀?” 我不喜欢,晨轩喜欢呀。 我暗自嘀咕了一句,面儿上自然不愿解释,敷衍道:“我放龙井自然有我的道理。你照做就是了。” “好嘞。” “哎呀——!” 香儿话音刚落,只听稀里哗啦一阵声响,玉儿竟将满盘的茶壶茶杯摔得粉碎。 “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她慌忙跪下伸手去收拾碎片。我制止她,问:“今儿个你究竟怎么了?有心事?” 玉儿跪着不说话。 “脸都红了?”我仔细瞧着她,“你这丫头,该不会是害了相思病吧?” 玉儿没说话,只是头更低、脸更红。香儿却立马替她回答:“没有……!小姐,玉儿没有……” 我顿时就明白过来了,“呵”了一声,又道:“我原本不过是信口一说,你们俩倒是老实,一下全露陷了。”顿了顿,“玉儿,实话告诉我,是谁呀?” 玉儿再也抵赖不了,只得小声回答:“禁卫军的……和越……” “禁卫军?!”我立马严厉起来,“你们之间到什么地步了?” “到……到……”玉儿红着脸,结结巴巴的,话也说不完整。我便知道,他们定是已经跨过了最后那步。 “你糊涂啊!”不由得火冒三丈,“你不知道宫女和禁卫军私通是死罪吗?!可以杖毙的!” 玉儿埋头,大滴大滴惧怕的泪水滚落。 “现在知道怕了!”我恨铁不成钢,又看向香儿,也是一通责骂:“你也是糊涂!怎么这样大的事知道了也不告诉我?” “奴婢……奴婢怕惹小姐不开心。” “惹我不开心?若是玉儿被抓个现行,我却还被蒙在鼓里,到时我该怎么救她?她会是神马下场,你想过吗?你一向伶俐,怎么碰到姐妹的事情,就权衡不了里面的利弊了?” “奴婢糊涂……” 两个丫鬟头垂得老低,伤心掉泪。 “不许哭了!”我也是拿她们没办法,重重叹口气,“玉儿,你听好了,回宫后,你可以见他,但不许眉目传情,不许赠送定情之物,不许私下里交谈,更不许再行男女之事,知道吗?” 玉儿诺诺应下:“是、是……” “这件事,我来想办法。你若与那和越当真两情相悦,我定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嫁给他。”我最后说,“但是在顺利地解决之前,你不许再给我生事端!” “是……”玉儿感激涕零,“谢谢小姐……” “唉……” 转眼到了出殡那日。 在跟着仪仗队伍前行的时候,我突然想,若棺材里躺的不是祖母,而是其他我更在乎的人,我将如何? 这样的想法,光是一闪而过就足以叫我胆寒。 老太太出殡后,我就不愿再多回想那日的情景。一旦想起,瞬间涌进脑海的,便是漫天白色、满目白色,端的令人发指。 这样的场景,如果可以选择,我宁可忘得一干二净。 出殡归来,我急于摆脱葬礼带来的窒息般的阴霾,便叫晨轩带我去那个他说可以“逍遥”的地方。奶奶刚下葬我就急着寻欢作乐,听上去的确冷酷了些,可想到十天后就要回宫,又要日日思君不见君,我便什么也顾不上了。 那日夜里,我俩换了夜行衣,摸黑从楚府后院的墙翻出去。晨轩带着我在京城的巷子里穿梭许久,他熟门熟路,我却几乎要被绕晕了。终于,就在我的耐心快耗尽时,我们停在一堵灰褐色的高墙前。隐隐约约地,听到从墙后传来雅致的丝竹声。 我轻声问:“这是哪儿?” 晨轩耸耸肩,表情再自然不过地回答:“芳满楼。” “芳…… 芳满楼?!”我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青楼?这就是他说的“逍遥”的地方?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暗讽道:“难道你要把我卖了?” 他轻笑数声,“把你卖了,换来的银票估计多得可以把我活活砸死。这倒是桩好买卖。” 我狠狠拧他一把。 “哎呦,浅儿莫恼,三哥知错了。”晨轩抬手刮了刮我的脸蛋,故作严肃,“我怎么舍得把你卖了。” 我无心玩笑,嘟嘴质问:“那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带你见个人。”他朝我招手,示意我跟上他,“那个人会给我们一个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 我将信将疑地跟着他翻墙进去,墙里边儿黑黝黝的,应是芳满楼用来堆砌杂物的后院。晨轩走到楼里,伸手推开一扇藏匿很深的门,领着我进去。里面依旧是黑乎乎的,他牵起我的手,登上一个盘旋的楼梯,抵达三楼,再往后拐,向廊道深处走去。 “哥,你到底要找谁呀?”我嘟囔着,“姑娘,还是老鸨?” 记得晨轩曾经说过,他与芳满楼的老鸨有些交情。所以我猜,老鸨的几率比较大。 果然,晨轩答道:“老鸨。不过,要是被她听到你管她叫老鸨,她会生气的。” “为什么?”我觉得奇怪,“敢做怎么不敢当?” “因为……”他不说下去,故意卖个关子,转而言它,“到了。” 我们在一间闺房外站定,他抬手轻敲,咚、咚咚咚、咚咚。隔了一会儿,又重复了一遍,咚、咚咚咚、咚咚。 是暗号么? 第二遍敲完,门立马就打开了。门后站着一名衣着华丽的女子,一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然后撑在腰间,另一手轻摇一把仕女扇,大大咧咧地抱怨说:“我说楚晨轩,大半夜的你要干嘛呀,强抢民女也不带这么明目张胆的吧。” 我立时惊呆在原地。这……这老鸨,怎么会是我师姐??? 战战兢兢地唤道:“师……师姐?” 老鸨大人闻言,眼神倏地扫了过来,随即瞪得滚圆:“洛……洛婉?”又看向晨轩,责备道:“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晨轩似笑非笑地回答:“府里办事不方便,来问你借个地方。” 司晓的目光这才落在我们十指交握的手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嘴边含起笑:“唉,小师妹你真有福气。要知道我可是喜欢楚晨轩好几年了,但总是搞不定他。唉,罢了,他喜欢你也好,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我:“……”师姐她还真是……坦坦荡荡,有什么说什么。虽然她一向如此,但今天这话题听上去,总有些怪怪的。 司晓又道:“唉,楚晨轩你也真是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怎么对自己亲生妹妹下手?哎,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我么?” 我窘迫更甚,师姐,你也太直截了当吧…… 于是我立马唤道:“师姐,不带你这样的!明目张胆地强抢良家公子啊!” 晨轩将我搂一搂,从眉梢到眼角全是笑意。 师姐撇嘴:“看看你们,真是甜得发腻。小洛婉,我倒是想抢啊,可惜人家不愿意被我抢呢。好啦好啦,春宵苦短,我们就不要浪费在磨嘴皮子上了。你们跟我来吧,我给你们找个隐蔽的房间。” “不用另外找了,”晨轩说,“就照月阁吧。” “好啊。” 我插嘴:“照月阁是什么地方?” 晨轩还未回答,司晓抢着说:“就是顶楼的一间房。你三哥每次要让别人以为他花天酒地的时候,就从芳满楼正门大摇大摆地进来,然后住在照月阁里。哦,你放心,还没有姑娘进去过呢。” 我:“……哦,那很好。” 晨轩微笑。 司晓把我们俩带到照月阁就准备离开了,晨轩让她从外面把房门锁了,说这样万一有人路过,也可以造成这间房是废弃房的假象。再加上里面那道门锁,就能确保我们俩不被打扰。 梦中月下 第九盏 逍遥(二) 晨轩点上蜡烛,我借着光,能把照月阁看得更清楚了。整间房的构造很简单,一道缂丝龙凤祥和屏风隔开外间与里间,外间用来会客,里间用来歇息。房间的布置同样简略,却很干净,想必师姐一直都会派人或者自己亲自来打扫。 其实,我很相信师姐的话——她是真的喜欢晨轩。只是她这个人一贯随性,喜欢就说出来,得不到回应也不会沮丧,看到喜欢的人喜欢了自家小师妹,更不会玩儿阴的去抢,甚至那么轻易就祝福我们。她真的大大咧咧惯了,连对感情也是这样。 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也许多少有些庆幸吧。 出神间,晨轩已经从后面抱住我,低声问:“在想什么?” 我轻轻答道:“在想师姐的话。” “嗯。”他模糊地应了一声,用力地将我揉进他怀里,头埋进我的颈窝,“然后呢?” 我试探着说:“她喜欢你呀。” “浅儿……你好香。”他牛头不对马嘴,明显对我提及的话不感兴趣,一门心思只扑在我身上。 我却继续问:“你们认识好几年了?” 他动手解开我的腰带,回答得心不在焉,“嗯……”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那么镇定,竟又问:“那她知道你的计划吗?” “嗯……”剥开我的夜行衣,里面是件淡蓝色染花的齐胸衫。他的呼吸重起来,把遮掩的布料扯开,炙热的唇贴了上来…… “是……是我师父叫她来帮你的?” 情欲泛滥得如同洪水一般凶猛。我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问这些个问题。 晨轩也没有费心去回答,食物耐心般的,打横抱起我,往床榻走去。我一言不发地搂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的胸前,红得发烫,就好像我们的第一夜那样。 眼前的下一个情景,便是帐帘如蝶翼一般蹁跹而落,帐中与世隔绝,别有洞天。再下一刻,衣衫尽褪。赤身相对,十数个思念的日日夜夜,终得色授魂与,一室旖旎。春宵苦短,一个用力地索取,一个拼命地给予,颠倒了荣华,倾覆了苍生。 醒来时已是次日拂晓。 我躺在晨轩的臂弯里,离他很近,抬眸可以看到他的睫毛在眼下印下的阴影,那样真实、那样美好,心中不由万分安宁。须臾,他亦转醒,低头亲我一下,声音像琴弦的低音一般好听,“这么早就醒了?” “嗯,”我凑上前一些,“一向习惯早起嘛。” “累了就该多睡会儿。”他歉然地说,“昨夜是我不好,我失控了。还疼吗?” 我浅浅地点头,一边再次朝他蹭去,一边不在意地咕哝道:“你哪一次不失控的。” “抱歉。”他说着又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一吻,我惬意地闭上眼睛。 他轻笑,翻身垂眸看着我,我故作调皮地眯眼偷看,只见他满眼角都是笑意,双眸中的华光有如一汪春色涟漪的池水,美好至极。 不禁看痴了,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喃喃道:“哥,我想你……想要你……” “浅儿,你真不矜持。”虽然这样说,可他的脸上分明是很享受的表情。 我幸福地笑着,心想,自从决定和他在一起的那天起,我便再没想过要什么廉耻了。孔子有云,“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这,其惟春秋乎!”,只要是我想做的事情,无论他人如何褒贬,我都会去做,不让自己后悔终生。 晨轩抓住我的手放到嘴边亲吻,凝视我一会儿,突然没来由地叹道:“若有朝一日,你不再爱我,或者离开我身边,我该怎么办呢?” 他怎么这么患得患失了? 我笑他:“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你若是觉得不着边际,我就安心了。”他重新在我身边躺下,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床顶,“对了,回答你之前的问题,司晓的确是千先生派来助我的。” “啊?”我一时没有明白,想了想才反应过来,昨夜我曾经问他司晓知不知道他的计划,是不是师父派来的。遂应声道:“哦……” 转念一想,我皱起眉头,抬头不满地问:“师姐来助你,你就让她当老鸨啊?” 晨轩哭笑不得地解释:“我只是跟她随口一提,没想到她兴致高涨地答应了下来,还说觉得新鲜,想要尝试一番。” “……”我一时无语,“这倒的确是师姐的作风。” 晨轩会心一笑:“你师姐的作风,当真和她的父亲不像。” “哎?”,我惊奇,“你也知道司叔叔是师姐的父亲?” 晨轩耸耸肩:“姓司的人,并不多吧?” “是不多,”我嘟嘴,“不过洛阳有个专门卖布的家族,不也姓司吗?” “的确,不过洛阳司家无后。”晨轩的分析向来滴水不漏,“而且司乾与司晓同在落天阁,年龄相差二十岁左右,我想,应是八九不离十的。” 果然缜密。 我正想夸他,不想从窗外嗖地飞进来一样什么东西,“噗”地一声砸在地板上。我一惊,想要坐起来看,晨轩示意我别动,自己翻身下床去检视。 我心急:“是什么呀?” “字条。”待看清楚后,晨轩弯腰捡起纸团,思忖着说:“估计又是那个‘保护’你的人传来的什么消息。” 他格外强调了“保护”两个字,讽刺意味十足。我知道每次我俩独处的时候都会被风色打断,必然让他很是不爽,于是便陪着笑脸对他撒娇说:“人家有名字的,叫风色。而且,他这次没有直接破门而入,至少有进步不是?” 晨轩斜睨我一眼,不理睬,低头看纸条。 “上面说了什么?” 他走过来,将字条递给我,回答道:“爹正暗中找我们呢。” 昨夜我走之前,曾给香儿、玉儿留了字条,说我一早会去香山散心。所以,若有人问起我,两个丫鬟一定会说明情况,好有个解释。不过,现在我带着“婉妃娘娘”的身份,到底不能落人口舌,寻欢可以,须得克制。 “爹找我们应该是有事。那我们先回去吧?”我正襟危坐,又补充了一句,“晚上再来。” “好。”他勾着我的下巴蜻蜓点水地吻我一下,“听你的。” 看他眼中的狡黠。明明特别希望再带我来这里,偏偏还要装作是不得已才听我的话,真真是讨厌。 溜回楚府,换上素色的衣服,才在众人前露面。父亲很快差人来唤,晨轩和我便一前一后地赶去书房。 我进屋的时候,晨轩立在书桌边,父亲则坐在桌后,两人皆是垂首、沉默不语,气氛压抑得很,尤其是父亲,脑袋耷拉着,一副垂垂老矣的样子。这几日,他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眉间、额头上爬满皱纹,还有两鬓的白发,简直像是被雪覆盖了似的。 我看着,颇有些不忍,遂打破僵局,出声唤道:“爹,三哥。” 父亲抬起头,轻声道:“你来了。” 我走到晨轩身旁站定,“您找我,有事?” 父亲轻咳两声:“有件事要问你们。” 我偏头瞥一眼晨轩,想从他的表情里得到些信息,可惜失败了,只好对父亲道:“您说。” “娘弥留之际,想要徒子徒孙都在身边陪伴。”父亲说着,又咳了两声,“当时,只有你们俩不在。小九你在宫中,得不到消息,也就罢了。老三,那日中午,你言情朝中众臣,后来醉酒回家歇息,可当我派人去你房中叫你时,你并不在那里。” 父亲停下来,看向晨轩 ,想听他解释。无奈晨轩依旧不置一词,父亲只得追问:“你在哪里?” 隔了一会儿,晨轩开口答道:“永安宫。” 父亲的目光严厉地扫向我,然后倏地站起来,走到晨轩面前,厉声问道:“在永安宫做什么?” 晨轩淡如清风,“爹,何必明知故问。” “啪——!” 父亲被他的无动于衷所激怒,扬手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不孝之徒!” 晨轩的脸被打偏,红色的掌印慢慢显出来。我倒吸一口冷气,担心地看向他,他却侧首给我一个定心的眼神,示意我不要说话。 梦中月下 第十盏 筹谋 父亲盛怒之下,诘问道:“从昨夜到今天上午,你们两个也一直鬼混在一起?” 晨轩丝毫不怵,坦然应道:“是!” 他明明不需要这么强烈地去应对,却偏偏要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叛逆,仿佛他再也不愿因此受到父亲的责罚,仿佛他希望用自己的见此击退父亲的阻挠。 可父亲怎会如他所愿,扬手就是另一个耳光,“啪——!” “爹!!!”我心疼得不行,语气中不知不觉带上了些责备。 父亲看着我,冷冷道:“怎么,现在做了婉妃娘娘,翅膀硬了,就听不得管教了?” 他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我。现在我已位居娘娘,照理说父亲还得向我行礼。虽然这不合孝道,我必然不会让父亲那么做,但至少,我可以让他停止责罚晨轩。 于是,我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说:“爹,既然你责罚谁都无用,不如省下些力气把!” “省下些力气?你们这是在置楚家于死地,我怎能听之任之!”父亲充满血丝的眼睛瞪得老大,“一朝你们俩的……你们两个的私情为世人知晓,楚家几十年来建立的丰功伟业,全都敌不过百姓们的口诛笔伐,届时楚家将威严不再,沦为世人笑柄!” 我只淡淡说:“我们会小心的。” “我绝不能将楚家的未来交予你们手上,”父亲不听我言,坚决道,“老三,我一直希望你与轼儿中的一个能继承家业,可凉州一战势在必行,轼儿不日定要出征,归期渺渺;而你,这太过让我失望。恐怕,我终究是要让若素心寒了。” 程若素,是大妈的名字。 父亲这么说,看来是彻底打消了让晨轩继承家主之位的想法了!我不由心下生忧,看向晨轩,只见晨轩嘴角挂上一抹无所谓的冷笑,“爹,我受够了你每次都用家主之位来威胁我。要我说多少次,家主之位与我轻如鸿毛,要我为了这劳什子的玩意儿放弃九儿,可笑!” “你……”父亲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几次,“好,好极了!如此,待新的家主即位,你便离开楚家,自力更生去吧!” “无、妨!” 晨轩最后扔下两个字,决绝地拉了我的手就往外走,直到出了门才放开。我一路暗金地尾随他到风倏阁,关上门,待四下无人之时,才开口问:“哥,和爹闹翻真的好吗?” 他不温不火地回答:“我说过,你比家主之位重要。” 可我依然担心:“可是听爹的意思,一吼必然要让四哥或者八哥继承家主之位了,这样会不会于我们的大计不利?” 他抱臂靠在书桌的边缘上,淡淡道:“我说过,家主之位,有则最好,没有也无妨,到底还是兵权更为关键。” 虽然这么说,可他眉宇间却很是凝重,似是有什么忧心事一般。 我小心地问:“你在担心什么?” 他叹口气,转而眉头又皱起:“方才爹说,大哥不日又要出征,西取凉州,这恐怕是皇上最近的意思。” 见我不明白,他继续道:“如果大哥不在京城,以来兵部里没有自己的人,二来就算我们得了虎符,无大将军领军,也无法得军心。可若大哥推脱不愿领兵出征,会让皇帝怀疑他的忠心,这样,他在兵部的职位早晚会被撤。” 原来小小的出征一事,背后竟可以有那么多的牵扯。 “那……”我慢慢地想着,“我们不妨利用出征凉州一事取得兵权,把队伍带到凉州一代,然后直接起兵。” 晨轩摇头,从桌边的竹筒中抽出地图,在桌上铺开,“你来看。凉州地处西域,不利于长期驻扎,而且,若凉州与大庆结盟,我们就会陷入两面夹击的不利态势。” “那该怎么办?”我皱眉,“难道要在大哥出征之前就想办法得到虎符?可若无边疆战事,郑熙又怎会将虎符拱手他人?” 晨轩的手指划向地图上的最南边,指尖点在“交州”二字上,轻敲两下。我疑惑道:“云扬?” 他颔首:“云扬起兵,一路向北进军,沿海遇扬州,内陆遇荆州。扬州老南王兵力不多,且不擅作战,所以先皇才会安心让他在扬州封侯;至于荆州镇中王,他年事已高,膝下两子又面和心不和,极容易用离间击破。到时候云扬先声夺人,瞬间席卷扬州、荆州大片土地,朝廷必然震动,大臣们定会纷纷上奏要求迅速出兵,如此,郑熙不可能坐视不理。” 我恍然大悟:“这样他就会暂时放下西取凉州的打算,让大哥带兵镇压南方动乱!妙计!” “对。”晨轩点点头,“这一切,其实我们早已设计好。原本希望趁着大哥在兵部、我在吏部的时候多在关键地方安插我们的人手,然后再让云扬起兵,如此,里应外合将更为充分有效。但现在看来,我得让云扬提前行动了。也不知他暗中的招兵买马进行得如何……” “招兵买马”四个字突然提醒了我。我问晨轩:“招兵买马是不是开销巨大?” “是。”晨轩说,“在这一点上,你的师父给了我们很大帮助。传闻落天阁是江湖第一富有门派,果然名不虚传。” 落天阁的确富有,可师父帮助晨轩是为了将来让落天阁更为强大,所以我想他是绝对不会倾囊相助的,必然有很大的保留。那么,万一到了关键时候,师父突然不予支持了,那晨轩不就要处于两难的境地? 师父啊师父,请原谅我一心都晨轩考虑,只是这样的万一,我是万万不能让其发生的——晨轩必须要能有个自己的金库才行,以备不时之需。 我很快便想到一个法子,问晨轩:“坐上家主之位,是不是就能掌控楚家的钱庄?掌控了钱庄,有了自己的财源,是不是就不会有金钱上的后顾之忧了?” 他飞快地点点头:“是。所以我说,家主之位,有,自然最好。若是没有,我就只能打国库的主意了,以前我在户部时,已经安插了一些人,必要时可以动用。” “挪用国库风险太大了,一不小心就会被发现。户部尚书那个老头儿又那么耿直、一丝不苟的。唉,如果能坐上家主之位就好了……”我咬咬嘴唇,盘算了一会儿,又道,“哥,如果四哥和八哥都犯下大错,连皇上也容不得他们,你觉得爹还会让他们俩中的一个继承家主之位吗?” 晨轩看着我,“你是说……” 我的脑海中浮现了前几日卫夫人来找我时说的话,然后冲晨轩一笑,笑容中有几分把握:“我来想办法。” 他愣了愣,然后沉声道:“不可冒险。” “不会的。”我胸有成竹,“因为最后动手的,一定不会是我。” 郑熙给我的十五日的省亲假很快就过去了。我不得不再次与晨轩作别,回到皇城巍巍的高墙之中。知识这次,我带着更明确的目标回来,总觉得看到的蓝天,不似往日那样澄明,听到的鸟鸣,亦不似往日那般无忧。 回宫后,头一件事,便是去重华宫给郑熙请安。 朝阳殿外的内监进去通报后,郑熙很快便亲自迎了出来。我立马屈膝下跪,口中道:“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安。” “婉儿,你会来了。” 他拉着我的双手将我扶起,仔细地瞧瞧我:“爱妃的脸色憔悴许多,可还是在为你的祖母去世而伤怀?” 我垂眸,眼中渐露悲戚,“多谢皇上关怀……臣妾……已经好多了。” “婉儿一定要节哀,不要悲伤过度,免得伤了自己的身子。” 我含泪点头。 郑熙又问:“楚相身体如何?” “爹他……”我哽咽一声,“他老了许多,咳嗽得厉害。” “唉。”他深深叹了口气,“朕一定会在朝上再多多安慰他。希望他早日康复,与赵相一同辅佐朕,天下才能得太平。” “多谢皇上。” 我从郑熙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再次跪下。郑熙一惊,伸手就要扶:“婉儿,你这是作甚?” 梦中月下 第十一盏 设计 我从郑熙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再次跪下。郑熙一惊,伸手就要扶:“婉儿,你这是作甚?” 我感激道:“臣妾要谢皇上开恩,允臣妾回娘家探视。不仅让臣妾能再最后送祖母一程,还能陪伴父亲左右,尽一份绵薄孝心。” “你是朕的爱妃,朕这么做是应该的。好了,别再跪着了。”他搀我起来,又道,“明日朕要与诸位妃子同游御花园,婉儿若真有心谢朕,不如随朕同去?” 我低眉顺眼地道:“皇上吩咐便是。” 郑熙很是惊喜:“当真?朕之前还担心你会厌烦这个……” 我又浅浅一笑,“小女子亦无戏言。” “好,这就好!”郑熙拍手叫好,“那明日辰时,朕派人来接你。” 我面露腼腆:“嗯。” “朕现在要去看看太后,婉儿也一起去吧?” “好。”我任他携了我的手,摆驾一起往太后所住的庆云宫走去。我问说:“太后的身体可有好转了?” 郑熙眉头蹙起:“还是那样,叫人忧心不已。太医院那群庸医们开的药,不起一丁点作用。” 我提议:“可有请那位为我诊治过的司先生来替太后把脉?司先生游历江湖多年,什么疑难杂症没有见过。” 郑熙叹息:“朕何尝没有鱼太后提过!可是太后坚持只相信宫中的老太医们,还说如果连他们都治不好,那就是她命数已尽。” “这可怎么行!”我低呼,“皇上,您一定要再劝一劝太后,一切以凤体为重。” “我会的。”郑熙颔首,又道,“近来我打算给月儿安排一门婚事,也好让宫里添添喜气。” 郑熙口中的“月儿”,应该就是他的同母妹妹郑月“月公主”无疑了。我说:“是哪家的公子那么有福气?” 郑熙看着我,笑道:“这样的好事,朕自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况且,这驸马还是月儿亲点的,他们俩情投意和、两情相悦。” “皇上,您让我越发好奇了。”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隐隐约约有些不安,“肥水不流外人田 ”?谁是外人,谁不是?我催促道:“皇上别卖关子了,快告诉臣妾,究竟是哪位公子?” 郑熙答:“就是你的八哥,礼部侍郎楚玉捷。” “八哥?!” 竟是八哥!他是何时攀的这根高枝?? “朕刚听月儿说起时,也同你一般反应。”郑熙爱昵地拍拍我的手,“原本我一直属于与晨轩的,谁知他不领情,偏生要娶赵郡主。也罢,既然月儿喜欢楚玉捷,那就由她自己做主好了。” 我故作好奇,实则打探:“他们两个,是何时……?” 郑熙笑道:“听月儿说,是在去年的百花宴上。婉儿你瞧,去年的百花宴,朕与妹妹都寻觅到了各自钟爱的良人,如今你成了朕的妃子,你的兄长将要娶朕的妹妹,这难道不是喜上加喜、亲上加亲!多么美的一桩美事!” “是啊。”我笑得牵强。美事?哼,八哥若当了驸马,要绊倒他就得连带把月公主一起除掉——郑熙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所以,我万万要阻止这桩婚事! 打定主意,我又问:“那大婚定在何时?” “最快…… 五月十五吧。月儿那丫头,心急得不行。” 今日已经是五月初七。离十五,便只剩了八天。 回到永安宫,我迫不及待地派人暗中去召卫夫人入宫。 卫夫人来时,嘴角挂着一抹洞察一切的笑容,婷婷地屈膝向我请安:“婉妃娘娘千岁。” 我一指身边的座位:“二姨娘无需客气,快坐吧。” 卫夫人依言坐下,侍女们立马上茶。卫夫人小咂一口,我轻轻一笑:“此茶名为黄山毛峰,夏日饮用最为适宜。姨娘觉得,这茶比起上次你来潇湘苑看我时,是不是清爽多了?” 她放下茶杯,也笑:“宫里的东西自然是好的,尤其娘娘还纳闷得皇上宠爱,这衣、食、住、行,想必下人们都不敢马虎。” “确如姨娘所说。”我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感叹道,“只不过啊,这心里不舒坦的时候,享受再好的东西,也是和枉然。” “哦?”卫夫人挑眉,“是何人让娘娘如此心烦?” 我侃着卫夫人,笑容温婉:“便是那让姨娘心烦之人。” 卫夫人会心一笑:“我就知道娘娘是个聪明人。” “二姨娘又何尝不是呢?”我笑意更浓,终于切入正题,“姨娘一向足智多谋,这一次不知又有何打算?不妨说与我听听。” 卫夫人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亲启朱唇:“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卫夫人的意思,是要用美人计,让八哥犯错? 我略加思索,道:“若那英雄已有绝代美人在怀,哪会轻易因其他普通女子而误事?” 卫夫人眼中精光一闪,想必是听懂了我的言外之意。她顿了顿,回答:“兄弟俩促膝长谈,尽弃前嫌,而后把酒言欢,醉酒误事。娘娘以为,如何?” 寥寥数语,卫夫人已经将整个计划勾勒出来——四哥因严沿被杀一事一直迁怒于八哥,若他主动去找八哥致歉复合,八哥自然不会推脱。随后再酒席上灌点酒,用点迷药,再送入女子闺房便可。待八哥醒来,就算有几张嘴也解释不清楚。倘若郑熙知道楚玉捷是个外强中干的纨绔子弟,必然不会允许妹妹下嫁于他,而且听闻月公主素来心气极高,若是知道了自己的未来夫君还没成亲就到处沾花惹草,恐怕她也不会乐意出嫁的。 这办法好是好,可以解燃眉之急。只是在父亲那里,“酒后乱性”恐怕不足以成为一个在家主之争中彻底绊倒他的法子。 我看了卫夫人一眼,脑中忽然闪现了一个主意,不如将计就计,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遂笑道:“这件事由四哥出马,我也好放心了。至于 那位美人,我倒是有个人选。” “哦?” 我嫣然一笑:“就是我的贴身侍女,玉儿。她一向玲珑剔透,颇擅言辞,到时候就由她把这个事告诉我,再由我告诉皇上。背着秽乱宫闱的罪名,还怕皇上不惩治八哥?” “娘娘思虑缜密,所言极是。”卫夫人颔首,“那就一言为定。” 我笑道:“一言为定。” 卫夫人低头喝茶,我瞥了她一眼,小心地掩饰掉目光中的狡诈。 之所以选择玉儿,有几个原因。一来是因为她的聪慧和忠诚,二来,我也想乘此机会替她了却终身大事。 次日,我到朝阳殿去找郑熙,没让门外的侍卫通报便径直进去了。郑熙正坐在榻上聚精会神的读书,竟连我走动时悉悉索索的裙摆声也未听见,直到我轻唤一声“皇上”,他才幡然回神,抬头惊喜地看着我说:“这两天是什么日子。婉儿竟肯天天过来找朕?” 我可以笑得很勉强,随后突然跪下。郑熙立马坐直身子,急道:“这是怎么了?朕最见不得你跪,有话坐下说!” 我摇头:“臣妾有罪。” 他皱眉道:“何罪之有?”说着,伸手又来扶我。 “臣妾无能。”我执意不愿起来,“没有管教好自己的宫人。” “怎么回事?” 我顿了顿,“臣妾的宫女玉儿……对禁卫军的和越一见钟情。玉儿与臣妾一同长大,情同姐妹,她昨夜诚惶诚恐地来禀告,臣妾见她声泪俱下,想她只是个不能主宰自己命运的可怜人,便不忍出言责备。但……但这终究是与宫法相违的,因此臣妾代玉儿来向皇上负荆请罪,请……请皇上责罚。” “他们俩……”郑熙的表情严肃了些,“可已做出秽乱之事?” 我一字一句地答道:“未曾。” 他明显松了口气:“如此,我要帮你就容易多了。” “皇上……” 我又感激又期待地看着他,他的神色现在已是十分缓和了,反过来问我:“这件事,你想怎么处理?” 我见他有心帮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心中暗喜,口中道:“玉儿也的确到了出嫁的年龄,不如就免去她宫女的职务,放她出宫,这样便可名正言顺地嫁给心上人。” 郑熙笑起来:“你这个小人精!就是吃定了朕必会同意以讨你欢心,对不对?” 我垂眸,嘴角也露出些许笑意:“臣妾不敢。” “我看,就数你的胆子最大。罢了,”他随意一挥手,“若这点小事朕都不能为你做,怎么算得上是你的丈夫?就照你说的办吧!” 我终于咧嘴笑开:“谢皇上!” 郑熙邀功般地说:“谢朕就过来替朕磨墨。” 我表情顿时一滞,蓦然想起在风倏阁为晨轩磨墨、与他即席赋诗的朝朝暮暮。这些曾经只为一人所做的事情…… “婉儿?” 不知不觉竟出神了。我压下惆怅,冲郑熙一笑,起身,上前取墨。 儿女情长最叫人牵肠挂肚,可在宫中,当真是留不得。 第十二盏 入瓮(一) 翌日。 卫夫人一早派人捎信来,告诉我今日晚上便是行动之夜。我立即叫来玉儿,把所有的安排、打算都告诉了她,玉儿起先有些惊慌,听到最后却感激地跪倒在地:“奴婢全听小姐的吩咐……奴婢粉身碎骨也要报答小姐的恩情!” “我不需要你粉身碎骨,”我扶她起来,“我只要你替我做了这件事,然后出宫,好好地活下去。” 玉儿止不住地掉泪,“只是……出宫后,奴婢便再也不能服侍小姐了……” “这不还有香儿呢。”那么多年朝夕相伴,怎么可能没有感情。我的鼻子也有点酸,所幸很快克制住,叹口气道,“你即刻整理东西回楚府去吧,过两日我会知会内务府将你从《宫女大册》上除名,到时,你便是自由之身了。” 玉儿含泪,应声而去。 临近傍晚,我愈发焦躁,脑中止不住地想象楚府此刻的情景。有否成功、有否失败……每个时辰都像是煎熬一般,我时不时绞着帕子,在房中来回踱步,只想知道结果如何。 失眠一整夜,第二日,我早早起床在院中挥起许久未碰的碧落剑,只盼能在剑术中寻到片刻心宁,可事与愿违,我依然无法做到心如止水,到底是第一次谋划,难免万分忐忑。 中午时分,下人来禀,玉儿回来了。 我忙道:“叫她进来。” 玉儿双手握在身前,穿着一袭碎花曳地裙,压着小碎步进来。见屋子里有其他下人在伺候,也不好明说,只能屈膝唤道:“小姐。” 我怕支开他人会惹人生疑,便不动声色,说:“怎么回来了?不是要你在楚府待着吗?” 一边说,一边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眼色。玉儿心领神会,走到背对其他人的地方,悄悄冲我点了个头,而后道:“奴婢伺候小姐伺候惯了,早上起来没事儿做,心里慌得很,想着还是来给小姐做些事情吧,顺便把小姐昨日给我出宫用的令牌还回来。” 看到她点头,我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了,自她手中接过令牌,笑道:“你不在,我也怪想你的。快去瞧瞧香儿吧,看看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 “哎,好嘞。” 玉儿走后,我伸手抚上心口,惊觉自己的心跳竟是如此剧烈。好在,成了。那么接下来,便该我上场了。 晚些时候,郑熙身边的沈公公来永安宫,说皇上今儿晚上想来我这里用晚膳。 这是绝佳的机会。我让沈公公回话给郑熙,就说我等着他来。然后吩咐夏荷让永安宫的厨房做一些郑熙平素爱吃的菜。 郑熙来的时候,大约是日薄西山时分。好戏,也终是要上演了。 “小姐,”香儿跑进殿内,“皇上已经快到永安正宫的门口了。” “知道了。”我点点头,看向玉儿,做个嘴型道:“开始吧。” 玉儿了然,立马跪下,用事先沾过辣椒水的手帕擦了擦眼角,眼泪即刻流了出来。 我皱眉,朗声问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哭了?昨儿个皇上还与我说要亲自给你与和越指婚呢,这大喜的日子,你怎么反而……” 听到和越的名字,玉儿反而哭得更伤心,断断续续地呜咽说:“奴婢……奴婢没脸……没脸嫁给和越了……” “怎么?”我的声音严厉起来,“玉儿,老实跟我说,是怎么回事?” “昨夜……昨夜奴婢在潇湘苑歇息,大半夜的,八少爷……”玉儿泪如雨下,“八少爷突然……突然闯进了奴婢的房间……” “八哥??”我惊道,“他去做什么……”猛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抬眸逼视:“难道……?” 玉儿羞愧难当,只顾埋首哭诉:“八少爷喝了酒,一直在骂您和……江夫人……他看到奴婢后,就……就……”她再说不下去,哭得太过伤心,以至于差一点背过气去,香儿忙跪在一边安抚,却不知该如何抚慰。 我沉声问:“昨夜的事,你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奴婢害怕……”玉儿继续哭诉,“八少爷……八少爷说如果奴婢说出去……就要杀了奴婢……奴婢真的害怕……可是……奴婢现在生不如死啊……小姐……奴婢……生不如死啊……” 我双臂失力,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奴婢想反抗的,奴婢不愿意的!”玉儿缓过气来,突然又尖声道,“但八少爷力气太大……奴婢……奴婢……啊——!” 似是想到什么惊恐万分的事情,玉儿双手捧着脸,趴倒在地上哀嚎。 我的手捏紧了拳头,半晌,“砰”地拍在桌子上,茶杯震动,发出瓷片相撞的危险的声音。我起身怒骂:“混账!胆敢动我的人!我定不饶他!” 郑熙在门外驻足到现在,什么都听见了。此刻他推门进来,唤道:“婉儿。” 我含泪,无助地看向他,“皇上……” “朕都听到了。” 他踱步走来,在榻上坐下,脸色略有些疲惫,“婉儿,这件事,不好处置。” 我跪倒在他面前,有气无力地诉说道:“玉儿与臣妾情同姐妹,臣妾今天还在高兴,她终于得了个好归宿,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事情。”我抬头,哀哀地看进郑熙的眼中,“若不能为玉儿讨回公道,臣妾算什么姐姐,算什么主子?” “婉儿,莫要自责。此事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皇上方才没有听到吗?八哥闯进潇湘苑,一路叫骂。”我坚持道,“从小,八哥就一向不喜欢臣妾与臣妾的娘亲,百般欺凌,万般辱骂。后来娘被逼去了香山寺,臣妾也是九死一生才留下一条命,重新回到楚府。臣妾以为过了这么多年,与八哥可以尽释前嫌,共同侍奉先辈,共同光耀楚氏。孰知酒后吐真言,没想到他对臣妾的态度根本就没有改变,还连累了玉儿……是啊,他要欺侮的是臣妾,为什么连累了无辜的玉儿啊……”我垂头痛哭。 郑熙不语。我知道,他定是在权衡月公主的感受。 我跪行几步到他膝下,哭道:“玉儿还未从《宫女大册》上除名,仍是永安宫宫女,因此楚玉捷的行为,罪同秽乱宫闱!臣妾请皇上做主……” 郑熙依旧在犹豫。 我只好换种方式逼他。垂眸戚戚然道:“皇上为难,不愿帮臣妾……” 郑熙摇头:“不是的……” 而我只低头,收了眼泪,心如死灰般地说:“那罢了。”说着,起身就要离开。 “婉儿!”他果然急了,“朕即刻召他入宫,我们问个明白,可好?” 我回头,对上他略带恳求的眼神,勉强地点了点头。 摆驾重华宫朝阳殿,宣楚昭杰、楚玉捷入宫觐见。 深夜召见,父亲与八哥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进了朝阳殿后,见只有郑熙与我坐在高位上,更是疑惑。他们俩在殿中央跪下,口中念道:“参见皇上,参见婉妃娘娘。” 郑熙没有叫他们俩起来,只看着我,示意我自己处理。 我冲他微微点一点头,而后看向楚玉捷,冷冷地讥讽道:“楚侍郎倒是生龙活虎,精神好得很啊!” “楚侍郎”三个字想必给他们俩提了醒,此番我来势汹汹,不留后路。 楚玉捷俯首恭敬道:“微臣愚钝,还请娘娘明言。” “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明言?我偏要绕个圈子,“从前有个人,他喝醉了,看到一名貌美如花的女孩儿,便霸王硬上弓,末了还威胁女孩不许说出去,不然就杀了她。”我顿了顿,换做故作甜美的声音,“八哥觉得,这样的人,该如何处置?” 楚玉捷不语。父亲则皱眉,瞥了眼八哥,又抬眼看看我,双眼微眯。 我又厉声道:“若这女孩儿是名宫女,又该如何处置呢?” 第十三盏 入瓮(二) 楚玉捷沉默片刻磕头道:“皇上,微臣确实有罪,但望皇上看在微臣是醉后,而且是初犯的份上,从轻责罚。微臣愿意娶玉儿姑娘为侧室以保她名节,并且一生善待,绝不辜负。” “娶?你凭什么认为玉儿愿意嫁给你?”我驳斥道,“八哥,要知道,攀龙附凤的事情,许多人是做不来的。” 话中暗骂他想不自量力地攀月公主这根高枝,八哥听后果然恼火,“微臣对月公主的心意天地可鉴!” “是吗。”我不屑一顾,“那你还这么爽快地要另娶一房妾室?” 楚玉捷拼命隐忍着怒气:“这分明是两件事!” “两件事??”从殿后,竟传来月公主的质问声。话音刚落,就见到一身红裙的郑月走进视线,手指着楚玉捷骂道:“你答应过我此生都不会娶别的女人!” 她都听到了?那可真是天助我也! 楚玉捷忙急着解释:“月儿……我……” 郑月打断他:“为了在我皇兄面前博取一个好的印象,你就提出要娶个丫鬟入门,你让我堂堂大庆公主与一个丫鬟平起平坐吗?!” “不是这样的……月儿……” 郑月闹脾气了:“我不要听!” 楚玉捷只得闭嘴。 “皇上、娘娘、公主。”一直未曾说话的父亲此时沉声开口,“请听老臣一言。臣以为,此事来得蹊跷。” 郑熙挥手:“你说。” 父亲抬头看我一眼,我隐隐约约觉得他似乎已经看穿我的把戏,但是,想必他以为只是我一人在暗中捣鬼,并不知道四哥也参与其中。 于是我立马抢了话头:“皇上,八哥方才对月公主说的话,看上去的确情深意重,所以三思之后,臣妾也觉得有些蹊跷。” 不等皇上、父亲发话,我自顾自说下去:“八哥与月公主的婚事,这两天才有了些眉目,八哥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这么巧就误事了呢?皇上,臣妾觉得得应该让八哥自己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样也不会有失偏颇。” 郑熙立马允了,“楚玉捷,你说。” 楚玉捷奇怪地瞥我一眼。他心里一定是在疑惑,我明明已经将他逼入绝境,为什么又给了他平反自己的机会。看来他是没想明白,但还是很快回答说:“昨夜是微臣的四哥约微臣喝酒,起初卫夫人也在。后来微臣喝了几杯便有些晕晕乎乎的,醒来后就已经……已经躺在了玉儿姑娘的床上。” “四哥?”我眼中厉光一闪,语气合着十二分的狐疑,“你搬出四哥来,意欲何在?” “微臣只是据实以告。”楚玉捷俯首叩头,“微臣恳请皇上宣四哥与卫夫人入宫,当堂对峙,弄清事实,还臣清白。微臣并非沉溺声色犬马之徒!” 月公主看了他一眼,回头对郑熙说:“哥哥,不妨一听。” 我也出声赞同。 郑熙遂宣卫夫人与楚成毅入宫,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两人便抵达了朝阳殿,与他们同来的还有晨轩。 看到晨轩,我忽然想起,与卫夫人“勾结”的这件事我并没有告诉他。不过聪明如他,今夜这么一闹,他必定知道与我脱不了干系了,所以深夜赶来,看看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 三人依次向郑熙、我、郑月请了安,接着郑熙就吩咐楚成毅将昨晚的事情如实道来。 楚成毅道:“昨晚确实是微臣约八弟一同饮酒,八弟喝得兴起,与微臣聊起婉妃娘娘,出言……出言狂妄,最后还说要去潇湘苑探视。微臣尽力劝说无果,只好尾随八弟一同前往,谁知八弟到了潇湘苑门口就径直推门而入,接着敏捷地将微臣关在了门外。微臣心想潇湘苑中并没有其他人,等八弟酒醒后自然就清醒了,便没有再阻挠,自己回房休息去了。” “不对……”楚成毅话音刚落,楚玉捷便抬头辩驳,“不是这样的!我想起来了,四哥,分明是你带我进的潇湘苑,也是你将我推入玉儿姑娘的房间,你还和玉儿说了话,对,就是你!” 楚成毅沉声道:“八弟当时醉得不轻,定是记错了。” 楚玉捷严肃地摇头:“不可能……”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关键点似的,直视郑熙,“皇上!微臣的酒量虽不至于千杯不倒,可区区二壶还是奈我不得的,那日怎会饮了几杯就失态了?” 楚成毅冷笑一声:“八弟的意思,难道是我陷害你不成?” “我并没有这么说,可四哥的反应倒是很激烈!” 我坐山观虎斗,偏头瞥一眼郑熙与郑月的反应,前者眉头紧锁,略有不耐,后者正襟危坐,双拳紧握。再看殿上,父亲脸色不佳,卫夫人面无表情,晨轩倒像是在看戏一般,一脸玩味。 片刻,郑熙道:“你们各执一词,朕不能偏听、偏信。依朕看,就叫玉儿来说,如果楚玉捷说的是实话,那么玉儿应该看到了楚成毅。” “可是皇上,”我欲迎还拒,“我担心玉儿触景生情,会伤心坏了身子……” 他俯身握住我的手,劝道:“只有玉儿是当晚最无失偏颇的证人,这么做,也是为了替她讨回公道。婉儿,只能委屈一下,好吗?” 我垂眸叹气,又听得高台下晨轩的声音:“娘娘,微臣也以为,不妨请玉儿姑娘来说出事情的真相。” 他叫我“娘娘”,还自称“微臣”,我实在无法习惯。再看他的表情,竟已无一丝玩味,反倒显得有些阴寒。我正奇怪是为什么,郑熙拍了拍我的手,催促道:“婉儿,好吗?” 我恍然大悟,敢情晨轩是因为郑熙握我的手而吃醋了?心底偷笑一番,面上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轻拭眼角:“那好吧。” 玉儿很快被请了过来,我仔细地观察了卫夫人的表情,只见她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似是笃定玉儿会替四哥说话,从而贬低诬陷八哥 ——当然了,在之前我与她所商定的计划里,的确如此。但,那已是我“之前”的打算了。 玉儿避开四哥与八哥跪着的地方,小心冀翼地走到郑熙面前跪下,眼睛红红的:“皇上、娘娘、公主殿下。” 我起身走到玉儿身边,拍拍她的肩,温言道 :“玉儿,你不要害怕,那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如实说出来,没有人敢伤害你。” 玉儿忍住啜泣:“是……” “我来问,你来答。”我说,“那晚,楚玉捷是不是喝醉了?” “是……但八少爷说话还算清晰。所以……所以让奴婢听到很多难听的话……” “比如辱骂我与我娘?” “嗯……大多数都是。” 我扫了一眼楚玉捷,又问:“那晚,除了楚玉捷,还有没有别人进了潇湘苑?” 玉儿先是一滞,接着抬头慌张地朝四哥的方向看了看,又飞快地垂下脑袋,连声道:“奴婢不敢……” 卫夫人露出疑感的表情。 郑熙开口道:“婉儿问你有没有别人进潇湘苑,你的‘不敢’是什么意思?实话实说,朕自会替你撑腰。” 玉儿咬了咬嘴唇,终是哭喊出来:“皇上明鉴……那日是四少爷带八少爷来奴婢的房里的!见八少爷对奴婢有兴趣,就要奴婢好生服侍八少爷,还警告奴婢不许把他参与的分说出去,不然就要派人到奴婢的老乡杀了奴婢的爹娘……皇上!奴婢所言没有半句虚假,求您救救奴婢的爹娘!救救他们吧!” 楚成毅瞠目结舌:“你说慌!” 而郑熙怒而拍案:“大胆楚成毅!” 楚成毅慌忙磕头:“皇上!微臣冤枉!” “冤枉?!”我驳斥道,“玉儿为何要冤狂你?!” 我背对着郑熙,迎上楚成毅与卫夫人惊惧与不解的目光。 这,才是我最终的目的。要知道卫夫人的计谋当真是不痛不痒,诚然,它可以暂时拖延八哥与月公主的婚事,但牵涉到家主之争的时候,“秽乱宫闱”的罪名多少缺乏些说服力。而倘若四哥为了家主之位设计陷害八哥,一旦东窗事发,不仅郑熙会严惩,父亲也是看不下去的。所以,与其隔靴搔痒,不如来个狠招,将计就计,先让楚成毅出局再说。 果然,父亲也恨其不争地骂道:“孽子!你老爹我还没死呢,就急着手足相残!真是可恨!” “楚成毅,”郑熙冷冷道,“事到如今,想必你也无法辩驳了。传朕令,即刻夺去楚成毅禁卫军统领之职,贬为北城门看守。” 楚成毅彻底傻了眼,倒是卫夫人大呼一声“皇上!成毅是冤枉的啊!这件事根本就是……” 第十四盏 当年 卫夫人大呼一声“皇上!成毅是冤枉的啊!这件事根本就是……” 眼看卫夫人就要咬出我,我上前一步,扬手给了她一个巴掌。“啪——”的一声,当即将她打得没了声响。随后我俯身到她耳边,轻声威胁道:“二姨娘若是口出妄言,本宫就保不住你的儿子了。” 本宫。 我入宫后从未如此自称过。这两个字一旦说出口,立时就能将对话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一个高高在上,一个轻贱低下,其中恫吓之意不言自明。 卫夫人惊恐地抬眸看向我,就像是第一次看清我似的。她的双眼瞪得老大,充满了仇恨与绝望,“你好狠毒的心……!” 毒?再毒毒不过你,再毒,也是被你这样的人逼出来的! 我不再理睬她,转身走回郑熙面前,盈盈跪下:“皇上,此事虽为楚成毅主使,但若没有楚玉捷的私欲在里头,此等诡计也是无法得逞的。臣妾斗胆,清皇上治楚玉捷强抢民女之罪。” 强抢民女的罪行要比秽乱宫闱来得轻。我这是要告诉郑熙,我已经退了一步,希望他能成全。 郑熙却仍旧顾虑着郑月的想法,偏头问她:“月儿,你说呢?” 郑月有些不忍,可还是低头答道:“月儿……一切都听皇兄的。” 郑熙点点头,“那就将楚玉捷贬为礼部郎中,罪俸两年。” 楚玉捷此番已经得了便宜,连忙叩首道:“谢皇上开恩。” 我本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可没想到卫夫人竟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来,“哈哈——哈哈——哈!” 郑熙蹙眉,目光犀利地看向她:“大胆,何以公然喧闹于大殿之上?!” 卫夫人竟不去理睬郑熙,双目血红地看向我,怒骂道:“你这是在报复!” 楚成毅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的娘亲,不解道:“娘……您……” 我轻笑一声,反问:“我为何要报复你?” “别装作不知道!当年你被送去落天阁之前是怎么受的伤,我们都心知肚明!你心怀恨意,这才伺机报复!”她尖声道,“皇上难道没有发现,婉妃娘娘入宫前,早已不是处女之身了?!” 我惊愕道:“你说什么?” 我不是处女之身是因为已与晨轩有了肌肤之亲,与我被送去落天阁何干?? 不约而同地,郑熙拍案而起,怒道一声“大胆!”而父亲竟也对着卫夫人骂道:“贱妇,给我住嘴!” 父亲在外人面前一向儒雅,此番出口责骂,反而证明卫夫人所言并非信口开河! 我三步并两步地疾步上前,伸手捏住卫夫人的下颚,迫使她抬头看着我:“你给我说清楚了!” “哈哈——!”卫夫人仰天大笑,“娘娘的演技真是太好了!这样的事,别告诉我你会忘了!无妨,我不介意再说一遍!当年你把成毅打得头破血流,我便找了一群街头要饭的小混混来收拾你!那些混混长年碰不到女人,突然给了他们一个有些姿色的女孩子,他们难道不是如饥似渴?哈哈——” “娘!别说了!” “卫芬,住口!!!” 我呆愣在原地。 她说了……什么? 不……不……这不是真的…… 顿时,脚步虚软,天施地转。 不可能的,我一点儿都不记得,怎么可能呢?! 小混混……凌辱我? 恶心……恶心至极! 不可能的!定是卫夫人狗急跳墙乱咬人! 不……不……我要镇定下来,绝不能让事情脱离我的掌控!绝不能让卫夫人得逞!镇定,楚洛婉,镇定! 可我……我根本无法镇定下来!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跪在父亲面前,哀哀地恳求道,“爹……爹,这不是真的对不对?告诉我不是真的!告诉我……” 父亲却躲闪着我的目光,“他们的确是这么做了,但是你并没有……” “怎么可能呢!!!”我大吼一声打断他,觉得自己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我抓着父亲的肩膀前后摇晃,“若是真的,我怎会不记得?怎会不记得?!” “九妹!九妹!” 谁在叫我? 晨轩?晨轩,是晨轩…… 我迷茫地转向他,两行清泪从脸颊上滚落,我好想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我好想听他说这不是真的……若这是真的,我还有什么脸面与他在一起?? “九妹,你听我说。”碍于我们之间的身份,他只能跪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尽可能用平缓的语调让我镇定下来。我胡乱用手背抹去泪水,看到他双目炯炯,双拳捏得那样紧,连指关节都泛白。 他说:“当日我听到柴房中有声响,推门进去查看的时候,就见你昏迷不醒,头上有血迹,想来应是头部受到了撞击,那群人原本的确想对你施暴,但只撕烂了衣袖便被我阻止了。所以,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什么也没有。” 他的话于我就像是天籁之音!他说我没有,他说我没有被…… 我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多想不顾一切扑进他怀里! 拼尽全身力气才按捺住冲动,一字一句地问:“三哥所言,字字属实吗?” “晨轩,是真的吗?”郑熙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后,双手轻拢着我的肩,也问,“是真的吗?” “是。”晨轩颔首,“皇上、娘娘大可放心。娘娘入宫前仍为完璧之身,这也是经过礼仪姑姑检查的。” “可我……”我无力地追问,“为什么我一点儿也不记得?” 父亲叹了口气,答道:“你在落天阁苏醒后,如惊弓之鸟般,终日疯癫,司大夫只能在你脑中种了盅,蚕食掉那一天的记忆,才使你恢复正常。” 原来我脑中的盅,并不是因让我重新获得记忆的能力而种的,竟是因为这个…… 郑月也走到我身边,乖巧地扶着我,小声唤道:“婉姐姐……婉姐姐莫要伤心了……晨轩哥哥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呀,姐姐是清清白白的……” 我慢慢走回卫夫人面前,一掌掴在她的脸上,喃喃道:“我只有十二岁……只有十二岁啊!你怎可……你怎可这般对我……” 卫夫人咬牙切齿道:“我只恨那时没有将你斩草除根!” “丧心病狂!如此毒妇,怎可留下祸害世间!”郑熙怒道,“来人!传朕令,即刻将楚卫氏打入死牢!” 卫夫人仰天大笑,已然疯癫。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楚成毅拼命地磕头,“微臣的母亲是爱子心切才会犯错,那一日的事情,楚玉捷才是主谋,罪不可恕!沈夫人亦是知晓的,她也有包庇纵容之罪啊皇上!请皇上明鉴!” 楚玉捷狠狠地辩驳道:“楚成毅!楚卫氏已经替你顶了罪,你为何还要将我与我娘拖下水?!” “都给我住口!”郑熙发怒道,“一个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楚成毅发配边疆,终生不得踏入京城一步!楚玉捷从礼部除名,贬为庶民,都给我滚出朝阳殿!” 侍卫们将卫夫人、楚成毅、楚玉捷带下去,只听楚成毅一路叫嚣着“楚玉捷,那分明就是你的主意!楚洛婉,你不得好死!!!” 似乎过了一万年,楚成毅的喊声才烟消云散。朝阳殿重归寂静,空气沉重得让人颤抖。 父亲叩首道:“养不教,父之过。老臣管教无方,才教导出这样的孽子。臣自请革去丞相之职,回乡养老。” 我拉了拉郑熙的袖子,恳求地冲他摇摇头。 郑熙遂叹气道:“今夜之事,婉儿已经受了太多的折磨,朕怎可再革你的职让她伤心。楚相起来吧,和晨轩一道回府休息,明日还要上早朝。” “是……谢皇上。” 父亲与晨轩起身退出朝阳殿。 “哥……爹,三哥,路上小心……” 我是多么想要晨轩陪在身边,却不能说出口,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他亦无奈至极。 身边的月公主道:“婉姐姐,我扶你回永安宫吧?” 郑月这丫头倒是心地善良,我虚弱地笑笑:“月儿今日也受委屈了,早些回去休息吧。你和八哥的事情,姐姐真是……抱歉……不知会弄到这个地步……” “我没事的!”郑月咬咬嘴唇低下头说,“我……没事的……” 今夜的计划都成功了,八哥的驸马梦毁了,四哥的家主梦破了。可我却一点儿也无法开怀起来。 我甚至觉得,我才是那个输得精光的人。 第十五盏 长虞(一) 回到永安宫我,一头栽倒在床上。纵使身下枕着的是宫中最好的布料,被褥上绣着的是最繁复精致的花样,可此时此刻这些东西不过是冰冷的化身,怎能给我一丝一毫的温暖?偌大的永安宫,只我一人住,只我一人活,长此以往,人还未老,心已先衰。 永安宫不是我的家,就算我可以在这里不为人知地密谋、筹划,但这里终究不是我的家。心之所属才为团圆,心之所属才为家。 入宫将近一个月,我从未像今晚这样羡慕天上的明月,总归到了十五,它还能圆一回。 想走……想离开……想去晨轩在的地方。哪怕是漂泊呢,他在的地方,我才得安心,才得依靠,才得团圆,才得家。 郑熙握着我的手,想要抱我给我安慰,我瑟缩着拒绝了。多悲哀啊,受了这么大的伤害,陪在身边的,最有人情味的,竟然是郑熙。 他轻声问我:“婉儿在害怕吗?” 其实我并不是害怕,只是孤单罢了。可我还是点了点头,心想我的脆弱,也许会让郑熙对四哥、八哥的厌恶更多一些。 呵,一朝在永安宫,便一刻不能忘了算计。 累。 “别怕,没有人敢伤害朕的婉儿。”郑熙柔声道,“今夜朕会让禁卫军副统领带一批人守在你的宫外,你只管安心歇息。” 我在心底冷笑一声,禁卫军就能让人的心不再害怕吗?就如同你给我这样一座奢华的宫殿,就能让我爱上你吗?帝王啊帝王,你有后宫佳丽无数,却不懂如何让一个女人真正对你倾心。 罢了,多说无益。 于是我只淡淡谢恩:“谢皇上。” 郑熙冲着屋外叫了声“进来”,一名一身戎装的男子应声走进房间,毫不逾越地在门边跪下:“给皇上请安,给婉妃娘娘请安。” “长虞,”郑熙命令道,“朕命你暂代禁卫军统领一职,保护好婉妃娘娘,不得让她再受惊吓。” “微臣遵命,”魏长虞道,“微臣自当舍命保护娘娘。” 这个声音……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我撑起上半身,循声望去。魏长虞也抬头看过来。 目光交汇的瞬间,他嘴角上扬。我的脑中“腾”地炸开。 因为他的头盔下是一张难得一见的清秀面庞,而这面庞,我见过。 他就是我与晨轩在邺城游玩赏桃时,给我献桃枝的那个人。 他知道我与晨轩的关系。 “娘娘,我们又见面了。” 我蓦地睁大眼晴,他……想要说什么? 郑熙疑惑道:“你们见过?” “回禀皇上……” “今年元宵节,”我打断魏长虞,抢先回答郑熙的话,“臣妾在邺城游玩的时候遇到过魏统领。魏大人,我说的不错吧?” 说罢,炯炯地看向魏长虞。魏长虞笑容邪魅,顿了顿,才应道:“正如娘娘所言。”他的语调,我听着,总觉得不怀好意。 好容易把郑熙打发走,我无力地坐倒在床沿上,抓着自己的头发,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之前的孤单、悲伤还没来得及散去,心中就又为恐惧所袭。我觉得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紧张地竖立起来,准备着随时应对未知的危险。 魏长虞一定是认出我了,可我不知他为何没有直接告诉郑熙。 他是在等待什么时机,还是,他另有所求? 还有,既然他不是全心全意对郑熙忠心,那他又为谁效忠?宫中嫔妃,还是亲王大臣? 可不论是什么,现在他选择了按兵不动。那我也绝不能张皇失措,免得让他看出别的什么破绽。 我冲屋子里喊了几声“风色”,想叫他溜出永安宫去跟晨轩报个信,也好让晨轩有所准备。可风色竟一直没有出现。想到此刻我竟独自被困在魏长虞的手下包围着的宫中,心跳不由得万分剧烈,难以平复。 偶然间侧首,看到柜上摆着的青花瓷瓶,我眯了眯眼,心想,事不宜迟,既然风色不在,那我就自己出马,看看他魏长虞到底想要什么。 走上前,手指轻轻一拨,青花凳瓶倾倒,哗然碎了一地。静谧的夜里,这声响显得格外引人注目,门外立时传来了魏长虞的声音:“娘娘!出了什么事吗?” “微大人!”我高声道,“我觉得宫里似乎有只老鼠在乱窜,劳烦你进来替我看一下。” 门应声而开,魏长虞带着三名侍卫一同进来。我略微皱眉:“魏大人一个人即可,人一多,本宫头疼。” “是。”魏长虞吩咐侍卫出去,转身走到柜子边,单膝跪下查看碎片,“这花瓶,娘娘确定是老鼠碰倒的?” 我就近在美人榻上坐下,随意地一甩衣袖,“可不是吗,老鼠最见不得漂亮的东西,总想使个绊破坏掉,当真是讨厌。魏大人觉得呢?” “娘娘说的是。”魏长虞俯身检查柜子背后的角落,好一会儿,我不耐地问:“还没找到吗?” “微臣无能,并未发觉有老鼠的踪迹。” 我冷哼一声:“本宫都嗅到老鼠出洞的味道了,魏大人那么机敏,怎会察觉不了?”我仔细地瞧着他,看他是否听出我话中所指——什么老鼠,我指的,其实就是魏长虞。 可他倒是一本正经地装傻:“娘娘今日受了惊吓,许是方才做了噩梦吧?” “那怎么解释这摔碎的花瓶,”我反驳,继而微微一笑,“宫中有老鼠就一定要除掉,不然本宫总是心里不宁。不知魏大人有什么好办法吗?” 魏长虞规矩地站在我面前,垂头道:“微臣想问娘娘讨一些米酒放在宫外,这样老鼠被气味吸引出去,就不会再来打扰娘娘了。” 米酒。原来他是想从我这儿得到些什么东西。也好,他明着来倒是件好事,倘若他暗中下手,反而不好防范。 “这个好说。”我回答,“魏大人若是喜欢喝米酒……哦,不,若是老鼠喜欢喝米酒,只要醉不死它,本宫自当成全。” “娘娘宅心仁厚。” “且慢夸赞。”我眉毛一挑,“本宫只是不想有老鼠死在本宫的地界,显得晦气。” 魏长虞笑得晦涩:“是。” 哑谜打到现在,魏长虞都对答如流,我的试探也差不多了,直接说:“本宫的话想必魏大人都听懂了,你要的米酒里想添什么料,回去想想,尽快来告知本宫。若得了米酒,鼠患依旧不解,本宫定不会轻饶。” “娘娘是个爽快人,”魏长虞道,“请娘娘放心,微臣定会替娘娘保守秘密。” 翌日早朝过后,郑熙来永安宫看望我。我见他愁眉不展,便问出了什么事。他叹口气,答道:“方才下朝后,月儿来找了我。” 我警觉起来:“所为何事?” 郑熙又叹气:“她说她想了一夜,觉得楚玉捷虽然犯了错,但大体是无心之失。月儿恳求我不要取消他们的婚约,还说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算离开皇宫和他一道过平民百姓的生活,她也愿意。” 我心中一凛,好不容易施计让楚玉捷被革了职,也做不成驸马,可郑月一旦心软,郑熙又怎么舍得让他的同母妹妹嫁给一个庶人!恐怕恢复楚玉捷的官职,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我只得道:“月儿糊涂啊!皇上不再劝劝她吗?” “她心意已决,朕也奈不得她。” 看来,郑熙是无意阻止的。我暗中恼怒,这样一闹,我又得重头再来,可是经过此事,楚玉捷的防人之心必定更上一层楼,要再抓他的把柄,谈何容易! 我咬咬牙,道:“月儿也是性情刚烈,如此这般,还是随她去吧。” 郑熙明显松了口气:“婉儿,你同朕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的侍女遭到楚玉捷的凌辱,因此我有多不喜欢楚玉捷,郑熙再明白不过。今日对我说这件事。要我为了月儿而委屈自己的侍女,他心里必定是有愧的。 “我自然是希望月儿嫁得如意郎君,”于是我故作不快,利用他的愧疚,“只是可恰了我的丫鬟,不清不白的身子,以后可怎么嫁人呀。” “这有何难。”郑熙果然急着补偿,“玉儿若是喜欢那个禁卫军的和越,朕便仍旧将她指婚于他,量他和越也没这个胆子抗旨不遵。” 我小心翼翼地说:“只怕和越面从心不从,婚后对玉儿不好。” “那 朕就再给他升官儿,让他对玉儿心存感激。” 我看恩赐也讨的不少了,见好就收,“那臣妾先替玉儿谢过皇上了。” 第十六盏 长虞(二) 闲话了几句后,郑熙突然说:“对了婉儿,朕还有一事想要问你。” “皇上请说。” “楚成毅被撤职后,朕需要一个新的禁卫军统领。”他看着我,“依你看,是直接让魏长虞接任呢,还是在兵部另寻人选?” 我眸光一闪,故作惶恐:“皇上!后宫不得干政,这样的事情,臣妾不好插嘴……” 郑熙笑道:“跟朕还那么拘束?” 我摇头,坚持道:“祖法不可废。” “你啊!”他无奈道,“那这样吧,既然你和魏长虞之前就认识,你就说说,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我是欲迎还拒不肯谈论政事,郑熙倒好,换着法儿地问我的想法。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答道:“魏大人应该是读过不少诗书的吧,颇具文人气质。其实臣妾觉得,他更适合做史官,才不负他的才华。昨日臣妾乍见他一身戎装,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要说护国护军呀,还是得要那些长得五大三粗的汉子才行。” 郑熙抚掌大笑:“你的说法倒是有趣!” “臣妾妄言,皇上不要责怪才好。” “怎么会!”郑熙摆手,“我一定好好考虑你的意见。” 我垂眸轻轻一笑,给郑熙倒了杯茶:“皇上喝喝看臣妾新沏的茶。” 禁卫军的人马在我的要求下撤走了,只是魏长虞还没有告诉我他到底想要什么。 入夜,风色终于露面,被我一通责怪,才慢慢解释说他的手下发现晴贵妃宫中暗藏了大量的麝香,他偷偷潜入一探,发现其中一盒麝香有用过的痕迹。 “无论是佩戴麝香,还是服用麝香,都会导致不孕或者小产,”听后,我思忖着说,“所以在后宫里,没有人会拿来自己用。风色,你去查一查,宫里近几年有哪些妃子滑过胎,还有哪些妃子是经常得宠却从未怀孕过的。郑熙继位没有几年,宫中妃嫔不多,也尚无子嗣,查起来应该不难。” “的确不难。”风色笑笑,“我已经查过了。晴贵妃是与灵妃、庆妃同一年入宫的,比楚贵妃早一年,晴贵妃入宫后,就只有她们四人颇受皇上宠爱,晴贵妃与庆妃从未怀过孕,楚贵妃则滑过一次胎。” “灵妃呢?” “灵妃……怀孕了。” “什么?”我讶道,“可是宫里并没有这个传闻……” “灵妃怕有人会加害于她腹中胎儿,因此瞒着不说,近来也称病闭门不出。” “她倒是聪明。”我说,“那么晴贵妃的麝香,要么用在了庆妃身上,要么用在了六姐身上,要么……两着皆有。”想了想,又道,“你说,六姐当年滑胎,会不会与晴贵妃有关?” “楚贵妃滑胎,难道不是因为舒婕妤送去的果子里含有麝香吗?” “小小一个婕妤,若没有人撑腰,敢这么做吗?”我越想越不对,看来当年的事情背后还大有文章,“风色,你立马去查,一定要差个水落石出。” “是。”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魏长虞那头还没有解决,又冒出晴贵妃的事来,真是让人应接不暇。 我有些心烦意乱。想想,还是决定出宫找一趟晨轩。 不过,正大光明地出去肯定惹人生疑,于是我从箱底翻出藏着的夜行衣,利索地换上,再佩上碧落剑,熄灭房中的蜡烛,做出我已经睡了的样子,这才跳窗出去。 夜里的宫路静得有些慎人,幸亏我的轻功没有荒废才不至于弄出脚步声来。离永安宫最近的宫墙在北边,但因为郑熙的宫殿也靠北,因此北边巡逻的侍卫向来会更多一些;再者无论出宫后我要去扶风居还是芳满楼,都应往南边走才比较近。权衡之下,我最终决定往南。 而没想到,由于宫路曲折,三转两转的,再加上要时刻注意躲开巡逻的侍卫,我竟然迷路了。意识到这点的一刹那,我的背后冒出一身冷汗,心想若是穿着夜行衣时被逮个正着,那真是百口莫辩了。 “娘娘好兴致。” 正发愁,身后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我如临大敌地转过头去,是魏长虞! 我的手紧紧地握住碧落剑的剑柄,冷冷道:“你想怎样?” “娘娘莫怕,微臣只是想送娘娘去您想去的地方。” “不用了。”我依旧警惕地看着他,“魏大人今日并没有看到本宫,本宫一晚上都在永安宫歇息,仅此而已。” “娘娘好容易出来一次,怎可白费心血。”说着,他的手伸进自己的衣襟,像是要掏什么出来,我本能地察觉到危险,转身就跑。可魏长虞的轻功竟远在我之上,足下一蹬就蹿到我身前,抬手一挥,白色的粉末扑面而来!我立马屏住呼吸,可为时已晚,我已经吸进不少粉末,头即刻眩晕了起来,勉力跑了两三步,终是支撑不住,晕倒在地。 醒来时,我感觉到自己似乎躺在一张松软的床上。师父以前告诉过我,如果你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先不要睁眼,假装你的意识还没有恢复,如此,说不定可以听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所以,我并没有立马睁眼,竖起耳朵仔细聆听。隐隐约约听到身边有个平缓的呼吸声,有个人的手指正似有若无地触碰着我的脸颊。 这感觉……好熟悉……就像是…… 我犹豫着缓缓睁开眼晴,看清床沿上坐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有着如画的面容,还有一双我时常会梦到的深邃的眼晴。 “……哥?” 竟是楚晨轩。 他给我一个笑容,一如他每次冲我笑时那样深情、让人心安。 “哥哥——!”我坐起身扑进他的怀里,牢牢地抱着他,顾不上去想我在哪里,他为何在这里,也顾不上去想是不是他从魏长虞手上救出了我,魏长虞现在在哪里。顾不上,哪顾得上?唯一想做的就是抱紧他,在他怀里哭,告诉他我多么希望他能时刻在身边,替我挡掉那些接踵而来的累人、恼人、慎人的事情! 他一言不发地拥着我,待我哭够了,才伸手擦拭我脸上的泪痕,一边心疼道:“看看,眼晴都哭肿了……” 我吸吸鼻子,在他怀中依偎许久,才想起正事来,抬头说:“魏长虞……禁卫军副统领魏长虞,就是那个在邺城要送我花枝的人,他知道我们的关系的……唔,你笑什么?” 我没有看错,我那么认真地跟他讲一件那么重要的事情,他竟然在笑 可很快,我发现房中分明还有另一个男子的笑声。循声望去,晨轩身后的椅子上,竟坐着……魏长虞?! 我彻底傻了眼,呆呆地问:“你……你怎么在这儿?” 魏长虞换掉了戎装,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云纹长衫,大大咧咧地跨坐在椅子上,手臂枕着椅背,得意地邀功道:“你以为是谁带你来这儿的?” 我膛目结舌:“你……你送我过来的?” “嗯,你不是很笨嘛。”魏长虞眉毛高挑,“你一出宫我就知道你想找谁,就跟在后面保护你。我说你就算轻功好也别满皇宫乱绕呀,都快把我绕晕了!要是让你自己找,指不定什么时候你才能找到出路呢,所以我索性弄晕你,直接扛过来。” “……”我一时无语地看看魏长虞,又看看晨轩,半晌才勉强接受这个事实:“你们……是一伙的?” 魏长虞得意地“嗯”了一声,晨轩也点点头。 我顿时哭丧了脸:“那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啊!害我担惊受怕!”我瞪了魏长虞一眼:“尤其是你!竟还故意吓唬我!扮什么老鼠要什么米酒啊,耍我很开心吗?” 魏长虞轻咳一声:“还真的挺开心的……不过话说回来,是你硬把老鼠的头衔扣到我头上的好吧,我可什么都没说过!” “哥哥,你看他!”我委屈地抓着晨轩的衣袖,示意他替我出头。晨轩忍笑道:“方才我已经教训过他了,不该在这种时候开玩笑。长虞,下不为倒!” 我依旧嘟着嘴。 魏长虞笑着抱怨道:“哎呦,小轩轩,不带你这样重色轻友的。” 小轩轩……缘何魏长虞和慕容云扬都是这么称呼晨轩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就被另一件事取代。我睁大眼睛,懊恼地对魏长虞说:“让你故意吓我!今天郑熙问我你适不适合继任禁卫军统领……” 长虞的笑脸顿时垮了:“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尴尬地回答,“你比较适合做史官……” 长虞捂脸哀嚎,晨轩抚掌大笑。 第十七盏 借刀(一) “我说……”我尴尬地回答,“你比较适合做史官……” 长虞捂脸哀嚎,晨轩抚掌大笑。 我扭捏地看了晨轩一眼:“你笑什么啊……” 晨轩依旧笑得开怀,把我揉进怀里,“丫头,你真是太可爱了……” “不许笑了啦……”我抬头,忧心忡忡地,“这事儿要是被我揽黄了,那该怎么办?” “别担心,黄不了的。”晨轩笃定地悦,”我会找几个人上书举荐长虞。长虞在兵部和禁卫军都待过,经验丰富,是再好不过的人选,郑熙不会否决的。” “哦……”他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又看看长虞,见他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嘴边一抹他惯常的坏笑。 哼,这人真是太讨厌了。 我别过头不去看他,倒被晨轩抓住了手,一口咬上我的唇。我起先想反抗,心想还有别人在呢.不过马上就又想到,长虞不早就知道我们的关系了吗,被他看到也没什么。于是便心安理得地、万分惬意地靠在晨轩的胸膛上。 晨轩把玩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对长虞说:“长虞,你可以走了。” “哎呦,真是重色轻友……”长虞故作伤心状,“我刚把人带来,你就赶我走……” “要逍遥自己去找司晓要姑娘。”晨轩道,“难不成你还想留下来占我家丫头的便宜?” 他说:我家丫头。听得我心花怒放。 “得,我怎敢占嫂子便宜。”长虞把椅子往边上一摆,“走了!我得回去守着永安宫,免得郑熙突然来。啊,小轩轩,不用谢,你就先欠着我好了。” 说着,他就大大咧咧地挥着手出门去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魏长虞这个人,好……” 晨轩笑着替我说出来:“不可思议?” “是啊。”我点点头,转而又控诉道:“他昨天真的把我吓得不轻……” “他一直这样,不做正事的时候就跟长不大的孩子似的。慢慢你就习惯了。” 我无奈地笑了一声,抱着晨轩。 沉默半晌,突然开口问:“哥哥,我真的没有……没有被……?” 他立马就懂得我问的是什么,柔声回答说:“没有。我们的第一夜,你没有看到床褥上的落红吗?” 我小声道:“看到了……” “那不就对了?” 我点点头,又说:“只是想到那些人碰过我,就觉得好恶心……” 头顶上传来一声太息:“不许再想了。” 我听话地又点了点头,然后换了话题,把怀疑晴贵妃暗害六姐的事情跟晨轩说了,末了:“如果这件事是真的话,那除掉晴贵妃就易如反掌了,我打算借庆妃的手去做,这样不留痕迹……” 晨轩问:“为什么要除掉晴贵妃?小心节外生枝。” “宫里的事情你不大清楚,”我解释道,“传言太后想立晴贵妃为后的心思由来已久,现在太后时日无多,我担心她会在临死前下此懿旨,那个时候正是郑熙孝心大发的时候,不可能拒绝的。” “那便让她当皇后呗,”晨轩耸耸肩,“自古以来,哪朝没有受冷宫待遇的皇后?” “晴贵妃现在就得宠,当了皇后之后免得不要打压我,时时找我的茬,这样一来,做事总是不方便。而且,”我叹口气,神色黯然,“若她真的是当年害六姐失去腹中孩子的幕后主使,我是定要为六姐和小外甥报仇的。” “其他的我不在乎,只一点,你自己要小心。” “知道啦。现在有长虞在禁卫军里,也是百利而无一害。对了,还有八哥的事儿。” 晨轩皱眉:“他又怎么了?” “还不是郑月那丫头,死活要嫁楚玉捷,说什么愿意跟楚玉捷一起过平民百姓的日子,”我皱了皱鼻子,“郑熙当然不舍得了,已经默许了,估计等这阵风头过去,就会让楚玉捷官复原职。哼,他休想!卫夫人说当年害我的事儿是她自己一手安排的,鬼才信呢,楚玉捷必定有份。这笔账不向他讨回来,我就不配姓楚。” 这些日子,我越发觉得师父的对敌之道是有道理的。有些人啊,你不灭他,他就会欺凌到你的头上。与其等着楚玉捷来报复,不如想办法彻底扫清他这个障碍。 晨轩说:“这件事,就交给长虞吧。” 我问:“他顾得过来吗?” “当然,”晨轩很胸有成竹的样子,“他本就是我安插在八弟阵营里的人。” “他……什么?” 晨轩微微一笑:“你以为当初他是怎么当上禁卫军副统领的?” “不是八哥杀了严沿,然后长虞才接替副统领的位置的?” “对……也不对。”晨轩笑道,“是我让长虞有意接近并投靠八弟,给他出谋划策,暗杀严沿就是其中一件,成功后,长虞就在八弟的举荐下当上了副统领。将来若是长虞坐上禁卫军统领的位置,我想八弟一定会让他利用身份之便监视你的一举一动。我们便将计就计,让长虞取得他的信任,查一查他的底细。” 我惊愕道:“好厉害……” 我的夸奖似乎让晨轩很高兴,他接着说:“云扬那里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不出半个月便可行动。现在郑熙已经让你参政,这是件好事,你要把握住,让他给你更多的权力。” 我认真道:“我知道。” “但是有一点……”他低头瞅了我一眼,“不许色诱!就算他不怎么宠你,你也不许去色诱,听到没有?” 我吐吐舌头:“知道啦。”又忍不住笑说:“是谁家的醋坛子打翻了呀?” “得寸进尺。”他故作凶巴巴地点评了一句,继而坏笑着将我压倒在床上,“看我怎么收拾你……” “不要……啊……哈哈……”我被他弄得咯咯直笑,以各种奇怪的姿势倒在他身上,但心里是无与伦比的轻松、舒畅与快乐。 如果生活一直能那么简单,该多好呀。 不过,我相信,快了。 隔了一天,郑熙就正式任命魏长虞为禁卫军统领,还略带歉意地跟我解释了一下没有听我的意见的原因。我自然故作惶恐,说国家大事,还是皇上拿主意的好。 那一日晚些时候,我独自一人去了灵妃所住的卿云宫。卿云宫的掌事宫女韵蓉原本千推万辞地不让我进去,然而,我刚递上一包药,说了句“这是我带给姐姐的安胎药”,韵蓉就战战兢兢地将我迎了进去。 我在里间随意坐下,韵蓉揭开帐帘对床上的灵妃说了两句话,灵妃便立马起身,警觉地看着我。 我说:“姐姐莫要慌张,这件事除了我,还没有别人知道。” 她睁着大大的眼晴,眸中尽是柔弱:“那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自有我的门道,”我模棱两可地答说,“不过请姐姐放心,姐姐宫里并没有出叛徒。” 灵妃炯炯地注视了我一会儿,而后突然在我面前跪下,两行清泪刹那滚落:“婉妃娘娘,求求您,不要告诉其他人!求您帮帮我和孩子,我……我不想重蹈楚贵妃的覆辙啊……” 灵妃,她是个聪明的弱者。她知道提到楚贵妃会让我心软,但同时,也明白地告诉了我她有多无助。这种性子,不藏着掖着,我倒也是欣赏。 我说:“这孩子于我无害,我为何要对他动手?况且我若真有心害你,此刻也不会坐在这里同你讲话了。” 她泪眼朦胧地问:“娘娘肯帮我?” 我温言道:“姐姐,我们共同服侍皇上,妃位等同。大家姐妹一场,就不要‘娘娘、娘娘’地叫了,好吗?姐姐有身子,别再跪着了。韵蓉,扶你家娘娘起来。” “哎!”韵蓉上前扶起灵妃,扶她坐回床上。灵妃缓了缓呼吸,对我说:“妹妹今日来,到底……?” “跟姐姐就不绕圈子了。”我开门见山,“我今天来,是想知道,去年百花节前,是谁害我六姐滑胎的?” 第十八盏 借刀(二) “我今天来,是想知道,去年百花节前,是谁害我六姐滑胎的?” 灵妃垂眸道:“不是舒婕妤送去的甘果里含有麝香吗?听说东窗事发的当日,她就悬粱自尽了。” “这个我自然知道。出事当日,我就在六姐宫里。”我直直地看着她,“可是舒婕妤的背后又是谁呢?若无人撑腰,她怎敢用那么低劣、明显的手段来害人?傻子也知道,一旦查起来,她定逃不了干系!依我看,舒婕妤也是被这个幕后人给欺骗了,以为幕后人会出手救她,可没想到,幕后人压根就看不上她这颗棋子的命。姐姐,我说的都对吧?” 灵妃踌躇不语。 我趁热打铁道:“若那个幕后人已经不在了,姐姐自然不会害怕到了连怀孕也不敢告诉任何人的地步,不是吗?我这不仅是为六姐报仇,也是在替姐姐和姐姐的孩子铺平以后的路啊!” “别说了……”灵妃为难地摇摇头,“妹妹我求你了,姐姐还有一个孩子要带大……” “那你告诉我我该从哪里入手去查?”我追问,“给我一个名字也行啊!” 我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让她知道我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她权衡再三后,叹气道:“我不求荣华,不求恩宠,只求母子平安。妹妹如今颇得圣宠,可否帮我把这个孩子安然无恙地生下来?” 我上前,握住她的手:“我保证。” “好……”她闭上眼,点点头,终是道:“每个宫里,总有那么一个宫女,常常就是掌事的那一位,她知晓主子所有的秘密。舒婕妤……自然也不例外。” 言下之意,找到舒婕妤的掌事宫女,我便能知道真相。而所有宫女的来历、去处,在内务府都有记录,查起来应该不难。 “我明白了。”我冲她一笑,“多谢姐姐相助。” 出了灵妃的卿云宫,我拐到僻 静的角落,叫风色溜进内务府查一下宫女的档案,然后去找到舒婕妤曾经的掌事宫女。刚入夜,风色就把人带到了永安宫。 舒婕妤的掌事宫女名叫碧秋,舒婕妤出事后,她的沧翠宫里上下十几名宫女,要么被罚去做苦役,要么被送到尼姑庵打杂,了此残生。碧秋便是被送去尼姑庵的那几个之一。风色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先将碧秋弄晕,再抬来永安宫。 碧秋醒的时候,永安宫的正堂里只我、夏荷和香儿三人在,她的手脚被束着,眼晴里盛满茫然与恐惧。 我叫夏荷去替她松绑,而后赐座。 “你可知,本宫是谁?” 夏荷战战兢兢地说:“奴婢……奴婢离开皇宫后,就只有一位婉妃娘娘入宫,娘娘……娘娘千岁。” “你倒是机灵,”我轻啜一口茶,“以前在舒婕妤宫里当差,一定替主子出过不少主意吧。” 碧秋许是以为我在为楚贵妃滑胎一事怪罪,慌得连忙跪倒在地,拼命磕头道:“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奴婢……奴婢当时人在舒婕妤宫中,不得不为她考虑啊!” “倒显得你忠心可嘉了?”我嘲讽道,“要饶过你也不是不可以,但你须得如实将舒婕妤如何谋划害楚贵妃的事一一道来。” “是……”碧秋又磕一头,“楚贵妃初入宫便封为贵妃,舒婕妤的心里一直耿耿于怀。后来楚贵妃怀孕不能侍寝,晴贵妃便教舒婕妤学舞重得圣宠,但舒婕妤雨露沾了不少,愣是没有怀上孩子,便开始疑神疑鬼,请了不少太医,可都说查不出原因,就又请了术士来做法,术士说是景鸿宫的金气压了沧翠宫的紫气。舒婕妤与晴贵妃密谈了一宿,第二日,就派奴婢送去那盆西域甘果……” 平白无故,术士怎会说出“景鸿宫的金气压了沧翠宫的紫气”这样以下犯上、得罪贵妃的话?这必是有人暗中指使的。 我追问道:“舒婕妤自己请来的术士?” 碧秋摇头:“娘娘久居宫中,哪里会认得什么术士,那些都是晴贵妃帮忙请的,说是以前替她除过病根,很灵验的。” 事情已经再明白不过了。晴贵妃对六姐入宫直接封贵妃的事也同样心怀不满,只不过她更阴险狡诈一些,这才有了这出借刀杀人、而后兔死狗烹的戏码。 人证物证俱在,我今夜就要晴贵妃为她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我对夏荷道:“去雾溪宫请庆妃来。” 一盏茶的功夫,庆妃带着贴身侍女来到永安宫。我们相对行了礼,她坐下后,我吩咐夏荷上茶,然后说:“妹妹深夜请姐姐来,是有一要事相告。” “哦?”她挑一挑眉,“妹妹但说无妨。” “姐姐可知道,当年楚贵妃——也就是我六姐——滑胎背后的真相?” 庆妃不置可否,清浅一笑:“都过了一年了,姐姐也不大记得了。”说着,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是吗。”看她模棱两可的回答,我便明白她的确是知情的。我淡淡地说:“是啊,都过了一年了,庆妃姐姐与晴贵妃、灵妃而露均沾,怎么肚子都没有动静?皇室最重要的,就是血脉啊。” 许是被我说中了伤心事,庆妃脸色不雾。这个问题,我相信她已经扪心自问了无数遍,向太医求教了无数遍,可能问到最后,她都要开始怀疑并不是自己的错了,可是,却又不敢再往下想。 庆妃耸耸肩,在我面前故作无所谓的样子:“皇上还年轻,总会有子嗣的。” “当然了。”我笑得很无害,似无意地说起:“这不,灵妃姐姐已经怀上了。” “什么?!”庆妃的表情忽然大变,“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我依旧故作无辜的样子:“妹妹也不清楚,不过看她略微隆起的肚子,”我稍稍比划了一下,“应该有好几个月了吧。” 庆妃咄咄逼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姐姐就不用管了。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两件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是吗?”我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妹妹只是觉得,既然灵妃姐姐怀上了,那么姐姐你和晴贵妃却总是怀不上,就是件很奇怪的事儿了,姐姐觉得呢?”不等她开口,我又道:“正巧,我师姐的一个朋友在尼姑庵认识了舒婕妤以前的掌事宫女碧秋,碧秋告诉我师姐,她听舒婕妤说,晴贵妃在自己宫中藏了许多香料,有几盒……” “什么?” 我故弄玄虚地朝她勾了勾手指,她附耳过来,我小声地说:“……是麝香。” 庆妃眼晴大睁:“麋香?!” 我补充说:“其中还有一盒,已经用过不少了。” 庆妃的眉头深深蹙起,在仔细地想着我说的话。 我趁势追击道:“晴贵妃素来喜欢调香,藏这些香料,应是自己平日里调配时所用吧?你说,她会不会是误给自己用了麝香,才导致一直怀不上孩子的?” 言下之意,庆妃你无法怀孕,是不是也和晴贵妃调配的香有关?我并没有明白地说出来,可我想,庆妃自己也一定会做这样的朕想。 庆妃果然沉思了起来,眉头紧锁,握着茶杯的手也微微颤抖。沉默半晌,她突然恨恨地说:“入宫这么多年,我一直知道她未曾将我放在眼里过。但我没想到,她竟会这样害我!” 诚然,我不知道晴贵妃是否真的害了庆妃,可要庆妃出手帮我一起弄垮晴贵妃,我只能让她相信晴贵妃有罪。 “姐姐,”我低下头惶惶地说,“现在我还未侍过寝,这是后宫上下都知道的,可万一将来到了我可能怀上孩子的时候,岂不是也要遭晴贵妃的毒手,步我六姐的后尘?” “若是能找到晴贵妃那贱人暗藏的麝香,尤其是用过的那一盒,那铁证如山,皇上不能坐视不理。”庆妃握紧拳头说,“我马上就去回禀皇上,恳请皇上下令搜宫,妹妹,你能不能将那位舒婕妤的掌事宫女请进宫里,也好与晴贵妃当堂对峙。” 我颔首道:“好。” 庆妃的双眼眯了起来:“贱人,敢对我下毒,我们走着瞧!” 第十九盏 借刀(三) 庆妃走后,我先让香儿带碧秋下去休息,好吃好喝招待着,香儿聪明伶俐,自然知道还要教一教碧秋等下在皇上面前该如何说话。 接着,我又叫来风色,让他去确定一下前几日他在晴贵妃宫中所发现的那盒用过的麝香是否仍在原处,接着又嘱咐了几句其他的打算。风色一一应下,遂领命而去。 目送风色离开的时候,我心里,不知怎的,有一股大战将至的紧张感。 夏荷替我彻了杯茶,小声问道:“娘娘就这么确定皇上会同意搜宫?搜宫毕竟是件大事,万一错怪了,以后晴贵妃还怎么在宫中做人?” 我喝了一口茶平复心绪,然后回答说:“这一来,皇上知道庆妃一向谨言慎行,若非确凿无疑的事情,她必定不会鲁莽地禀告给他;二来,我想皇上对六姐多少还是有点旧情的,可能还有些愧疚吧,总想弥补些什么;三来,我是楚贵妃的妹妹,就算看在我的面子上,牵扯到楚贵妃的事情他也一定要仔细查证。” 夏荷道:“娘娘思虑慎密。” 我苦笑着摇摇头,又道:“再说了,皇帝不都是这样的,只要自己痛快就好,哪个会去考虑妃子们的感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那些妃子们也没有一个人会因为自己受过屈辱、冷落就不笑脸相迎。” 夏荷没有接嘴,垂手侍立在一旁,沉默不语。 我心想,你说那帝王,拥有后宫佳丽数不胜数,他一人的喜好就决定了她们的生死、富贵、荣辱,究竟凭什么?当真是天理不容。 若以后,晨轩他…… 罢了,想那么远做什么。 我低叹一口气,埋头和茶,默默等待庆妃那里的消息。 大约过了一柱香的时间,我宫里的首领内监宁川前来禀告说,郑熙已经派禁卫军将晴贵妃的崇德宫搜了个遍,确实搜出了大量的麝香,还有,当然了,她用过的那一盒。 我浅浅一笑,起身道:“夏荷带上碧秋,我们差不多该过去了。” 崇德宫。 平素喜气洋洋、热闹非凡、嫔妃们争着来献媚的崇德宫,现在是死一般地寂静。郑熙与庆妃坐在正堂的两个高位上,一个满脸愁容,一个目光锐利。晴贵妃则跪在底下,已经哭得梨花带雨。 我压着步子走到郑熙面前,屈膝作福道:“给皇上请安。” 郑熙抬一抬手:“且起来吧。” 早有侍女搬来凳子放在我身后,我慢慢地坐下。庆妃问:“妹妹,你可有将以前舒婕妤宫中的掌事宫女碧秋召来?” “回姐姐的话,”我低头故作悲伤的语气,“已经带来了。”手往后一抬,唤道:“碧秋。” “哎!”碧秋连忙应声,疾步走到正堂中央跪下,“奴婢给皇上请安,给庆妃娘娘请安!” 庆妃肃声道:“碧秋,把方才你对我和婉妃说的话,再给皇上说一遍。” 碧秋便又按着香儿的指点重复了一遍,末了诚惶诚恐地磕头道:“皇上明鉴,奴婢绝不敢有半句谎话!” 我一边听一边用手绢伤心地擦眼泪,待碧秋说完,便起身跪在郑熙面前 声音哽咽,戚戚然道:“皇上,臣妾不求六姐的孩子能回来,亦不求六姐能重得圣宠,臣妾只求……只求皇上能替她讨回公道!” 郑熙叹息着看向晴贵妃:“晴儿,如今人证物证皆在,你还有何话说?” 晴贵妃哭喊道:“皇上,臣妾真的是冤枉的!皇上,您不能轻信贱人的话啊!她们……她们是合起伙儿来陷害臣妾的……” “陷害?”我也带着哭腔,不可置信地反问,“平日里我与贵妃娘娘、庆妃姐姐就素少来往,为何要朕合一个去陷害另一个?若不是此次牵扯到了我的六姐,我也绝不会趟这趟浑水……” “是啊!”庆妃补充说,“晴贵妃,皇上给了你解释的机会,可你不但空口叫屈,怎么竟还反过来诬蔑我与婉妃的清白!” “庆妃说得不错,”郑熙道,“晴儿,就算朕不听信碧秋的一面之词,那你也得解释,这些麝香,到底都用到哪里去了?” 从郑熙的语气里,我能听出他是不舍得处置晴贵妃的,所以万般希望听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他的心思让我失望,可好在晴贵妃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埋头哭泣。 郑熙无奈道:“如此,朕便只能定你的罪了。” 晴贵妃哀求道:“请皇上看在臣妾已经入宫服侍您多年的份上……” 郑熙打断她:“传朕令,即刻将晴贵妃打入冷宫。” 我心中一震,打入冷宫?她害我六姐没了孩子,害我六姐发了疯,害得庆妃无法怀孕,这些罪名加在一起,竟只有打入冷宫而已?郑熙啊郑熙,你的法外开恩实在是太堂而皇之了,简直是欺人太甚! 那厢晴贵妃伏地谢恩:“谢……谢皇上恩典。无论臣妾身在何地,都会日日夜夜替皇上诵经念佛……只希望皇上不要忘了臣妾的好……” 我冷冷看着她,现在郑熙就对她下不去手,若他日晴贵妃重得垂怜,搬出冷宫,那依她平时张扬的性子,必然对我睚眦必报,实是个不得不防的后患! 于是,我向前跪行两步,手指着晴贵妃,哭诉道:“皇上!皇上您忘了六姐因为她失去的孩子了吗?您忘了庆妃因为她而长年不孕吗?您还不知道吧,灵妃姐姐为了怕她加害于自己,连怀孕这样的大事都不敢与任何人讲!如此轻饶她,宫规何在?倘若害人性命还得以苟活,国法又何在?!” 许是我的话说太重了,郑熙蹙眉不理,而是问:“灵妃怀孕了?” 我自然不会轻而易举让他转移了话题,坚持道:“皇上可以传灵妃来崇德宫,问一问她到底为什么隐瞒至今,或者,臣妾恳请皇上移驾景鸿宫,去看看臣妾六姐现如今是如何疯疯癫癫、凄惨度日的!” “婉儿,得饶人处且饶人吧。”郑熙回答,“再者,灵妃既然有孕,需要静养,就不宜出行了。” 我犹自倔强:“那就请皇上移驾景鸿宫!” “婉儿……你……” 他竟还在犹豫。我既怕惹恼他,又怕不见到六姐的惨样他无法狠下心来定晴贵妃的死罪,思前想后,终是放软语调,楚楚可怜地说:“六姐还在府中的时候,爹爹就很疼爱她。爹爹总是说,六姐长大后可以福泽四方、为人佳母。要是爹爹知道六姐如今的境况,还不知要多伤心……” 郑熙冷言道:“婉妃,不要拿你的父亲来压朕!”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恳请皇上移驾景鸿宫,看过六姐之后,皇上做任何决定,臣妾都不会再有异议。” 我抬头与郑熙四目相对。眼中十二分的悲戚、伤怀,自不在话下。 仿佛是过了一百年那么久,郑熙终于点头,道:“摆驾景鸿宫,晴儿,你也跟着一起来。” 景庭宫。郑熙要一干侍卫都留在宫外,不得扰了楚贵妃的清净,然后与我、庆妃、晴贵妃一道入宫,只沈公公一人服侍在后。 再入景鸿宫,四处败落得一如上次的模样,可我却觉得凄凉更甚。 郑熙一言不发地站在庭院里,感怀着什么。应是想起此处往日的繁荣了吧?看来,六姐疯癫后,他当真从未想过要来这里看看她。 那六姐的那一声声“我和皇上的孩子”,到底为了什么…… “朕……”郑熙转过身来面对我们,喃喃道:“朕许久没有来这里了……” 晴贵妃突然开口道:“皇上……您听……是 什么声音?” 众人都屏息静听,庭院深处,隐隐传来了婴儿的哭泣声。 沈公公正要说话,我一个眼神递给他,他立马闭了嘴。 郑熙道:“朕……好像听到了孩子的啼哭声……你们听见了吗?” 晴贵妃茫然地看着四周:“臣妾也听到了,有、有孩子在这里……” 我奇怪道:“为何臣妾什么也没有听到。庆妃姐姐你呢? 第二十盏 遂意 我奇怪道:“为何臣妾什么也没有听到。庆妃姐姐你呢?” 庆妃必定是听到孩子哭声了,因为此刻景鸿宫中的确有一个婴儿——那是我去崇德宫前吩咐风色找来的,再让香儿抱着,躲在景鸿宫后院深处,待我们一行来到此处时,就掐孩子几下,让他放声大哭。郑熙听到孩子哭声,心中必然百般不是滋味,这样,他对晴贵妃的怨就一定会加深。 我侧头看着庆妃,眼神中什么也没透露,却也什么都透露了出来。 庆妃心领神会,对郑熙道:“皇上,臣妾也没有听到孩子的哭声。皇上您再仔细听听,会不会是风声?” “不,朕一定没有听错。”郑熙兀自坚持,转向沈公公,问:“沈福,你可有听到孩子啼哭?” 我的一颗心悬了起来,和庆妃串通容易,可不知沈公公能否识时务,替我圆过这个弥天大谎。 沈公公顿了顿,垂首道:“回皇上的话,奴才也没有听到啊!” 郑熙蹙眉,眉宇间有几分茫然。 “那一定是楚贵妃未出世的孩子的冤魂,”庆妃适时地做出黯然状,说,“皇上,那孩子虽然福薄,从来没有机会见您一面,可您毕竟是他的生父,您一来他便感觉到了,所以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引起您的注意,这不,他一定有许多话要对您说呢。” 我接着道:“臣妾想起上一次来景鸿宫看六姐时的情景。那日,景鸿宫的掌事宫女晓笛告诉臣妾,六姐时常会听到孩子的啼哭声,便担心他是不是饿了、是不是冷了。可也许,臣妾的小外甥只是怕他娘亲一个人孤单寂寞,所以一直徘徊在景鸿宫周围,不愿离去。只是他还不会说话,只好陪着娘亲一起哭……” 庆妃用手绢擦擦眼角:“真是个懂事孝顺的好孩子……” 我看向晴贵妃,言辞忽而变得激烈:“皇上和六姐听到哭声,那是因为他们是孩子的生父生母,但晴贵妃竟然也听到了。这可怪了,难不成是孩子的冤魂来向你索命的?!” 晴贵妃瞪大眼晴,冲我喝道:“你……你休得胡说!” “闭嘴!”郑熙不耐地打断她,“我说了,谁都不许扰了景鸿宫的清静。” 晴贵妃委屈极了,“皇上……” 郑熙狠心道:“沈福,你把晴贵妃帝到宫外候着,好生看管。” 晴贵妃:“皇上……” 沈公公:“娘娘,请吧。” 晴贵妃不得已,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景鸿宫。 这厢,郑熙已经抬脚往正宫里走,我和庆妃交换了个眼色,随即跟上。 一踏进正堂,就听六姐慌张的声音:“晓笛!晓笛!快,去叫乳母过来,我听到乾儿的哭声了,他饿了,他饿了……” “娘娘,”晓笛哄劝的声音也传来,“奴婢已经去叫过了。娘娘,您晚饭也没吃,好歹和点粥吧……” 郑熙的脚步停在门边,抬手示意我和庆妃也不要向前。我们便在屏风后驻足,静静地听着。 六姐说:“我不喝,你拿去给乾儿,不能饿着他……” “娘娘,小王子有乳母呢,一定吃得饱饱的,可娘娘您要是自己饿坏了身子,还怎么看着小王子长大呀?” 停顿了一会儿,六姐忽然笑了笑,说:“你说得对,我要看着乾儿长大,长成一个英俊潇洒的小伙子,就像他的父亲一样。然后皇上会给他请一位博学多才的太傅,我也会替他挑选一位好姑娘做妻子……我不求他做皇帝,只求他一生平安喜乐。” “娘娘,您的心真善,小王子一定会感恩您的。”晓笛说,“娘娘,快把粥喝了吧。” 这一次,六姐没有再推拒,乖乖地“嗯”了一声。屏风后很快传来盛粥时碗勺相碰的清脆之声,晓笛一口一口耐心地喂着六姐,时不时鼓励一句“来,娘娘再喝一口”。 郑熙静默矗立许久,突然迈开步子,转身走出了正堂。 他还是没有进去见六姐一面,是不想吗?还是不敢?抑或是做不到? 庭院里,郑熙的背影在萧瑟的晚风中显得零落不堪,“犹记当年,陌灵初入宫,一袭红衣,乱花飞舞一般迷了朕的双眼。”郑熙喃喃道,“朕与她原是佳偶天成,本应结同心尽了今生,琴瑟和谐,鸾凤和鸣,可如今,朕心依旧,佳人不复。” 我与庆妃皆沉默不语。 郑熙继续道:“婉妃,朕……这就遂了你的意。” 我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屈膝,沉声道:“多谢皇上。” 我们三人走出景鸿宫,沈公公立马上前候命,夏荷与庆妃的贴身侍女也分别走到我俩边上小心地扶着。晴贵妃则站在禁卫军的包围中,无助地看着郑熙,轻声唤道:“皇上……?” 郑熙目视前方,没有看晴贵妃,道:“魏长虞。” 长虞出列,单膝跪下:“微臣在。” “把晴贵妃带回崇德宫,赐……白绫。” “……遵旨。” 晴贵妃当即脚下一软跌倒在地,哭喊道:“皇上!” 郑熙皱了皱眉,而后目不斜视地离开,我与庆妃跟在他身后。 没走几步,背后传来晴贵妃撕心裂肺的喊声:“楚洛婉,你这个贱人!贱人!你——不——得——好——死——!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贱人——!!!” 我眨了眨眼,努力把这样的诅咒甩至脑后。 拐了个弯,郑熙对我和庆妃说:“天色已晚,你们两个都别跟着了,回宫歇息吧。” 庆妃上前争取道:“皇上要不要来臣妾宫里?臣妾吩咐人煮一些……” “不必了。”郑熙摇头,“朕去卿云宫,瞧一瞧灵妃。” 说罢,脚步坚决地离去。我与庆妃只得在原地作福:“恭送皇上。” 待郑熙消失在视线里,庆妃转身面对我,“婉妃妹妹,真没想到,你看上去与世无争,动起手来,可真是一点儿也不留情。”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我镇定地回答她,“庆妃姐姐不也配合我演完了这出戏码?” 庆妃谦虚地笑笑:“到底还是沈福那个奴才帮了大忙,改明儿,要好好地赏他一赏。” 我颔首道:“这个自然。” “好啦,”庆妃温婉一笑,“时候确实不早了,今夜劳心费神,定是累极,妹妹早些回去休息吧。” “姐姐也是。” 说罢,我俩相对行了礼,便在一个岔口分手,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 才走了几步,我突然停下来,对夏荷说改道去崇德宫。 夏荷惊讶道:“娘娘,现在去那里做什么?怕是要见到不吉利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我漫不经心地答着,“许是有一事,还想问一问晴贵妃。引路吧。” 夏荷无奈,只好扶着我走到崇德宫。崇德宫的宫女内监们都已经被遣散了,宫门外也有禁卫军守着,任何人都不许进去。见到我来,两个侍卫入宫禀报,不一会儿,魏长虞就出来了。 “娘娘千岁。”他略施一礼,“娘娘此时来,是……?” “魏大人,可否通融一下,让本宫 最后与晴贵妃说句话。” “当然可以。娘娘请。” 魏长虞引我到正堂里,撤走所有堂内的侍卫,他最后一个离开,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低声嘱咐了句“小心”。 房门关上。我走进里屋,见晴贵妃头发散乱,坐在地上,头歪靠在白色的墙壁上,衬得她的脸色愈加苍白。听到脚步声靠近,她也不抬头,只淡淡地说:“魏大人,是来送本宫上路的吗?” “放心。”我说,“他马上就会来的。” 听到我的声音,晴贵妃猛然抬头,怒视我,“怎么是你?你还想怎样?” 我自己搬了张凳子,在她身边坐下,“我只是想知道,究竟是不是你害了我六姐?” 她惨然而笑:“你不是都知道了吗?为何还要来问我?” 我说:“我想听你亲口承认。” “我从来没有否认过。是,就是我做的。”晴贵妃直视我,“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还能为什么? 我冷冷道:“无非是六姐初入宫便与你平起平坐,你心怀不满,她怀孕后,你更是心有不甘!” 没想到我以为理所当然的回答却引得她仰天长笑:“哈哈……!” 我皱眉道:“你笑什么?” “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她尖利地笑了一会儿,又问,“那你知道她为什么疯了吗?” “……为什么?”我开始觉得事有蹊跷。 晴贵妃答道:“因为前禁卫军副统领严沿死了!” 第二十一盏 忠贞 “因为前禁卫军副统领严沿死了!” 严沿? …… “禁卫军副统领严沿在回家探亲途中被杀。楚成毅在府中当着众人的面发了火,话中暗骂楚玉捷。” …… “我让长虞有意接近并投靠八弟,给他出谋划策,暗杀严沿就是其中一件,成功后,长虞就在八弟的举荐下当上了副统领。” …… 严沿是四哥的心腹,年初的时候在长虞的建议下,被八哥派人暗杀。而景鸿宫的宫女晓笛说,六姐是年初疯了的。时间上的确吻合,可我实在想不明白,六姐发疯与严沿的死能有什么关系?? 我俯身逼近晴贵妃:“你说清楚了!” “你想知道吗?”她笑得很是得意,“怎么不求我啊?” 我冷冷道:“你本就想告诉我,不然又何必开头。痛快点吧。” “哈哈,你说得对,我当然想告诉你了。我想看着你震惊的表情,好让你知道,在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在你的掌握算计之中。” “少废话。” 晴贵妃嫣然一笑,歪着脑袋问我:“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给庆妃用了麝香,不让她有孩子,那为什么,我自己也怀不上呢?” 我一怔,我确实没想过,当然也回答不出来。 晴贵妃眯起眼,压低声音道:“我根本无需给庆妃用麝香。因为在皇上的后宫里,忠贞的人是永远不能够怀上孩子的!” 言下之意,六姐、灵妃,都对皇上不忠? 方才晴贵妃提起了严沿,难道是暗指六姐与他有私情……?不可能啊!六姐明明、明明那么爱郑熙……失了心还口口声声地唤着“我与皇上的孩子”…… 而且,什么叫做“忠贞的人是无法怀上孩子的”? 我隐隐有了一个不样的预感,却不愿相信,只好摇头低喝:“你究竟什么意思?” “你明白了吧,”看着我的失态,她的脸上浮现出得逞的笑意,一宇一顿地脱,“皇上根本就没有生育的能力!” “你胡说!”我几乎是本能般地反驳,“如果是这样,那么多妃子,怎么可能无人察觉?” 晴贵妃斜睨了我一眼,鄙夷之情不言而喻:“皇上可以照常行房事,但没有生育的能力。这一点,太医知道,太后也知道,可诸妃子中,太后只告诉了我一个,我们瞒天过海,对知情的人斩草除根,就这样瞒住了所有人,包括皇上!” 说着,她的表情逐渐从自豪变成了愤恨:“楚陌灵怀孕的消息传来,太后震怒,便与我一起设计,借舒婕妤之手除掉了那个孩子,留下楚陌灵的贱命已是看在皇上的面上饶她一次!哼,这次若我早些知道灵妃有孕,我也必不会手下留情!” “既然你们那么恨我六姐红杏出墙,为什么不干脆直接告诉皇上,让皇上亲手去处置她?” “告诉皇上?”晴贵妃尖利地反问,“让他知道他深爱的妃子背着他做芶且之事,还企图生下孽障让他戴绿帽?他该有多伤心?楚洛婉,我与太后都是真心爱着皇上,不愿见他受辱、受伤害,不愿见他蹙眉、烦心。楚陌灵和灵妃她们都该死!既做了皇上的妃子,就应该老实本分地服侍他!至于庆妃,她求的是荣华富贵,对皇上也无一点真心。只有我……只有我是真的爱他!可是……可是他却听信贱人之言,要将我赐……死……哈哈哈哈……将我赐死……” 晴贵妃又哭又笑,表情扭曲,心中痛到极致。 我缓缓摇头,“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我不会相信。”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晴贵妃仰头,容颜淡漠,心如死灰,“信不信,随你。” 我说:“你与太后既然不愿让别人知道此事,现在又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怕……我怕我走了,太后也病着,没有人可以再保护皇上……”晴贵妃的声音细若蚊蝇,突然像个孩子迷路一般迷茫无措,“我怕她们一个个狼心狗肺,我怕她们害他!” “这与告诉我何干?” “你……你有楚家撑腰,又是、又是皇上宠妃,只有你在知道真相之后,还可以保护皇上……” “保护皇上?”我淡淡地反问,“杀掉所有孽障,然后嫁祸于他人?” “那也总比……”她趴倒在地上,呜呜地哭泣,“总比让皇上知道真相来的好。” 我摇头:“愚蠢的妇人!”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与太后,皆是鼠目寸光。”我答道,“皇上若年久无嗣,便无法立储,朝中不安,亲王心生叛念,倘若一朝兵权旁落,各地拥兵自立,便是大庆灭亡之时!” 可是,如晴贵妃这般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入宫后更是久居深宫无诏不得外出的妇人,哪会懂得这些大局之事。晴贵妃软言软语道:“皇上是天子,自有天佑,何患外故?” “哈哈……”现在换做我笑她了。 可我表面上笑得张狂,实是为了掩藏心中为六姐、为郑熙、为晴贵妃逐渐蔓延开来的悲哀。 谁爱谁,谁害谁,谁叛谁,谁杀谁,谁是谁的念,谁又是谁的劫。 我再也不愿待在崇德宫。总觉无法面对晴贵妃那张哭得苍白的脸庞,滴滴眼泪都提醒着我,那也是一个有着纯粹爱情的痴傻的女人,也是一个看不穿的当局者。是不是,我也一样呢。 我起身离开。背后,晴贵妃突然道:“楚洛婉,你……你是皇上的妃子,你……你会保护他的,对不对?告诉我,你会保护他的!” 我驻足原地,没有回头,只淡淡地说:“你不是都说了吗?皇上是天子,自有天佑。” “不……”她无法接受我的拒绝,跪行到我脚边,抱住我的小腿,“你有能力,你也有手段,除了你之外,我不放心把皇上交予任何人啊!” 我蹲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她没有练过武,力道自然不如我,我将她推开到一边,沉声道:“人各有天命。” “楚洛婉,你到底要什么?!”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灵妃和楚贵妃都只要她们的情夫,庆妃要荣华富贵,可是你,我看不懂你要什么。宠爱,你有了,可你不在乎;富贵,你也有了,可你不稀罕……你到底要什么?我求你,你不要害皇上,不、不要害他啊!” 她哭得差一点背过气去。 而她这个将死之人最后的愿望,恐怕到头来,终是要落空了。 我几乎是失魂落魄地跌出正堂,见到魏长虞独自守在门外,不知方才我与晴贵妃的对话,他可有听去多少。 我与他一前一后走至宫外。在禁卫军面前,我强装镇定道:“魏大人,时候差不多了,这就送晴贵妃上路吧。” “是。” 魏长虞担心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一招手,带着一干侍卫往里面去了。 夏荷扶着我,慢悠悠地一路回永安宫去,路经清梅园的时候,我说想一个人走走,夏荷见我口气坚决,没怎么反对便自个儿回去了。 清梅园最别致的风景是一座横跨溪水的小木桥,站在桥上,仰着脖子看到的是镶嵌在万千枝条中的一轮明月,低头则是汩汩的溪水和透明的水底那一块块垒在一起的鹅卵石。 我静静地站了 一会儿,忽然听到簌簌的踏着落叶的脚步声。来人并没有刻意遮掩,所以我很快就听出是魏长虞。 他站在桥头道:“办完了。” 我凄然一笑,半晌,慢慢开口问说:“你觉得我错了吗?她原本不用死的,是我执意要郑熙将她赐死。是我杀了她。” 长虞深叹一口气:“你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 “是吗?”我自嘲地太息,“应该做的事,是让自己心安理得的事,还是让自己获益的事?” 长虞没有回答,只是说:“如果你不让它过去,就是和自己过不去了。” 可我何尝想与自己过不去。只是晴贵妃声声哭诉萦绕在耳边,叫我叹惋,叫我自责。 我说:“长虞,你杀过人吗?” 他颔首:“当然。” “那你第一次杀人之后,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他又点头:“是。” “谁教你的?” “授武的师父。” 我清浅一笑:“是啊,若我师父在这儿,怕是也会这么劝我吧?前辈们都饱经风霜了,说的那么轻松……”微微偏头,看着溪水底一块受着洗礼的、还尚有棱角的鹅卵石,“只是要我做起来,恐怕还是有如蹒跚学步,要跌跌撞撞好一阵。” “每个人都是如此。” “也许有一天,我可以轻易地放过自己。”抬眼,一股无悲无喜的静谧爬进心间,“也不知那是好是坏。” 长虞沉默。 我长长地好出口气,回首看着他,“罢了,终归近来的事情都已尘埃落定。接下来,便要等慕容王的消息了。” 第二十二盏 冷落 灵妃怀孕,让郑熙失去晴贵妃的悲伤和缓了不少,熙翌日就晋灵妃为灵贵妃,指派太医院中医术最好的两名太医每日早晚为灵贵妃请平安脉。灵贵妃每日的饮食,也由郑熙宫中的小厨房做好送去,总之,荣宠之甚,前无古人。 不过,晴贵妃死后,郑熙就没有再来永安宫看过我。我想大抵是因为我逼他处死晴贵妃,他心里有个结没能解开,有点不痛快,所以避开不愿见。 夏荷和香儿都有些焦急,而我却不以为然。郑熙若对我已经没了感情,大不了处罚我便是,禠夺我的封号,降我的妃位,甚至把我打入冷宫,都是可以的。但他没有,我想正是因为他依旧十分在意我,所以下不去手,只好躲起来生闷气,暂时先眼不见为净,我并不怎么在意。 晴贵妃的事儿,本来是瞒着太后的,但一个多嘴的宫女不小心说漏了嘴,太后听闻后,一下子急火攻心,当即晕了过去,不醒人事。郑熙大怒,当场下令杖毙了那个宫女,然后急急地赶去慈孝宫,日夜守在病床前。 但尽管如此,重病几日后,太医们终是无力回天,太后撒手人寰。 举国同丧,阖宫上下更是人人素衣戴孝。 发丧那日,郑熙宣布要去东华神山为太后诵经超度,并由位分最高的妃子陪同。 “灵贵妃有孕在身,不便长途跋涉,就由……”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我,短暂地停留了一下,最后落在我左边人的身上:“就由庆妃代替。晋庆妃为庆贵妃,随朕同往东华神山。” 我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了,当初我入宫即为妃位,不愿侍寝却依旧受宠,人人都知我荣光无限,前途无量。现如今郑熙多日未踏足永安宫,为太后诵经这样重要的事也舍我取他人,人人都能看出我恩宠不复当日。 我原以为他只是因为晴贵妃一事跟我怄气,现在才意识到,太后病逝,归根结底是听到了晴贵妃的死讯。要是郑熙在悲痛之时,把太后的死也怪在我的头上,那就麻烦了。 若真的失去宠爱,宫中那些见风使舵的奴才们在背后使坏是小事,就怕庆贵妃有除我自保的心,咬出晴贵妃之死不但是我逼迫所致,更是我幕后主使了整件事,万一沈公公也说出景鸿宫婴儿啼哭声之蹊跷,那么恐怕我就无法自圆其说了。 最重要的是,云扬不日就会起兵,若郑熙派兵镇压时,我恰好出事,祸及楚家,兵权旁落,那可是生死攸关的大问题。 想来想去,我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尽快夺回郑熙的宠爱。 郑熙出发前往东华神山,还钦点了晨轩与他一同前去,魏长虞则携部分禁卫军随行护驾。 郑熙不在,我乐得清闲,可他竟然把晨轩也带去了,叫我愁苦万分。恰好我又想到了重夺郑熙宠爱的办法,只好深更半夜让风色替我开道,溜出宫去,到芳满楼找师姐。 原本想从后门偷偷进去的,可到了芳满楼附近却无奈发现,我压根儿不认识路。头一次来只顾着跟着晨轩在小巷子里绕,并没有留心脚下的路,后来的那次则是被长虞弄晕带来的。 没办法,那就只好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哟,这位公子瞧着眼生,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儿吗?” 此刻,女扮男装的“公子”我,颇有闲情逸致地摇着一把山水墨画十四骨扇,身后跟着一名近侍——风色。我挑了挑眼,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鸨道:“鄙人交州慕容,此来京城,路过芳满楼,便想进来寻个乐子。” 面前的这位老鸨,自然不是司晓。师姐是幕后的大老板,恐怕只有楼中发生大的争执时才会出面调停。 “交州慕容?”老鸨惊讶地捂住嘴,“难道公子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慕容王?” 我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不可说也。” “是,是……”老鸨的笑容立刻堆了满面,“哎呀,原来是慕容公子光临!真是稀客、稀客呀!”回头唤道,“碧姝,叶红,快过来小心伺候着!” 两名貌美如花的女子应声而来,一左一右娇滴滴地往我身上靠,口中嗲声道:“慕容公子。” 我暗中一哆嗦,面上学那些纨绔子弟的模样,从上到下细细审视两人。 老鸨道:“慕容公子觉得怎样?碧姝,叶红都是我们芳满楼出了名的美人儿!” 我却皱眉,推开那两个,怒道:“这也算美人儿?你当本王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好唬弄的?” “慕容公子,这……这……”老鸨急了,“她们俩的确是我们芳满楼数一数二的姑娘了!” 我冷冷地道:“头牌呢?” “头牌……”老鸨为难地回答,“正在楼上陪客呢!” 我努努嘴,“叫她下来,本王在这里等着。” 连“本王”的架子也摆了出来,老鸨更是左右为难,里外不是人,只能陪着笑脸道:“奴家这就去……这就去瞧瞧……” 老鸨几步一回头地上楼去了,我瞧着她的方向,应是去找师姐了。 果然,没多久师姐就袅袅地从大堂中央的盘旋楼梯上走了下来,高高地看了我一眼,眼底分明浮出不少疑惑。 我满意地点点头,冲师姐身后的老鸨道:“这位就是芳满楼的头牌?倒是清婉可人。” “公子认错了,”师姐演起戏来,也是一等一的好手,“小女子才是芳满楼的妈妈,听闻公子要头牌花容相陪,是花容的荣幸。但凡事总要讲个先来后到,不如公子先与我到楼上坐坐,等花容现在陪的客人走了,便来服侍公子,可好?” 一举一动,完全就是个知情达理的大家闺秀,我心中暗笑,面上说:“如此甚好,有劳姑娘了。” “公子请。” 我跟着师姐上楼,走进顶层她的房间中,房门一关上,师姐转身,对着我就是噼里啪啦一顿责骂,“你搞什么呀?很好玩吗?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我嘟嘟嘴,“这不是没被人认出来吗!” “你还说!只要有一点点心眼的人,认出了你,会直白地告诉你吗?”师姐给我倒了一杯茶,气呼呼地塞进我的手里,“这下可好,等晨轩哥哥回来,又得替你收拾烂摊子了。” 我咕哝说:“什么叫‘又’啊!” “不许狡辩!” “我没有狡辩……”转眼我就把之前的问题给忘了,转而说:“还不是我有急事要找三哥帮忙,但他又不在嘛,只好先来找你咯!” 师姐也不再怪我了,认真道:“什么事,你说吧!” 我双手捧着茶杯,“我想找一个与我身形相同,而且可靠的人,最好,能易容成与我一模一样的容貌。” “这件事,你找我就对了,”师姐点点头,“没问题,我的那些姑娘里应该能找出符合要求的。但是洛婉,你 得告诉我,你打算做什么?” 我叹口气,“近来郑熙对我不太上心,可关键时候我绝不能失宠,所以,是时候给他一点甜头了,我打算找个替身和他……那个……把他哄得高兴一点。” 我没有明说,但师姐立马就懂了。 “那这个姑娘需不需要是完璧之身。” 我点点头,“上次卫夫人咬出我当年差点被强暴的事情,我想郑熙心里肯定留有疑虑,那么行完事,他必定会多个心眼留心一下的。” 师姐得意道:“又要处子,又要功夫好,还得跟你想像,要求倒是不低。哎,也亏得你师姐我本事大,不在话下。” “是,师姐你最厉害了。”我赶紧溜须拍马,又道:“师姐,一定要找个伶俐的,而且要快,最好赶在郑熙回宫之前。” “我明白,这就交给我吧!” 出宫的时间不宜太长,说到这儿,我便起身准备走了。师姐拉住我问:“你今天是打着‘慕容’公子的名头来的?慕容王与你有渊源?” 我耸耸肩,“有一些吧,想来,他是不介意我用他的名号的!” 师姐笑道:“你毕竟是出入声色犬马之处,他若是得知了,会不会怪罪你坏了他不近女色的名声?” “不会。”我很肯定地说:“云扬为人大度洒脱,乐于助人,所以断不会与我小女子斤斤计较,更何况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我胜则他胜,所以区区名声,不算什么牺牲。” 我得意洋洋地列举了两条,师姐叹道:“洛婉,你现在的心思,可是十分缜密呢,像极了晨轩哥哥带出来的人。” 我莞尔一笑,“师姐再说下去,我就要飘飘然了。哈哈,我先走一步,师姐,替身的事情就拜托了!” 第二十三盏 替身 不出几日,师姐就找到了合适的人选。女孩儿是芳满楼里的一名戏子,名字叫做翦童,年龄比我小两岁,原是个被发配去边疆的带罪之人的私生女,几年前在出发前往边疆时被师父和师姐发现,因为她的面容与我有几分相似,便将她带回来,一直养在芳满楼,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还真的有用武之地。 翦童不爱说话,性子内敛、稳重,成熟的程度远远超过了她年龄应有的水平。人总是经历得越多,越是沉稳,想来翦童这一生必是自小就过得坎坷。 翦童借什么身份进入永安宫是个麻烦事儿。须知宫里的宫女都有名册登记的,不能平白多出来一个,而且,要在人多嘴杂的永安宫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藏一个人,也不太现实。 再加上,我与郑熙正处于冷战阶段,等他回来后,也需要一个因由,让他有个台阶下,名正言顺地来看望我。 思来想去,我决定让香儿假装得病去世,这样我便可顺理可章地从母家再要一个陪嫁的丫鬟过来,翦童就借着这个机会进宫,成为我的下一个贴身侍婢。郑熙回宫后,若是听闻我因从小一起长在的侍女过世而伤心过度,只要他心里对我还有一分爱意,便一定会来永安宫。 这个办法唯一的不好,就是从此香儿要离开京城,到别处去隐姓埋名地生活,至少大庆朝还在的时候,她就一定得出去避避风头。可我已经没了玉儿,现如今连香儿也要离开,仿佛年少无忧记忆中的人们都在一个个离我远去,令人无限伤感。 但,确实只有香儿合适,别无他人,我也只好忍痛割爱。 为香儿“出殡”的那一天,我在夏荷的陪伴下到御花园散心,走着走着,就蹲下身子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凄然至极,引来许多过往嫔妃注目,纷纷上前好言相劝。 如此,我的悲伤,皇宫已经人尽皆知,消息马上就传到了还在东华神山的郑熙耳朵里,他虽不能马上赶回来,但书了一封信给我,极尽宽慰疼惜之言。 收到他的书信,我松了一口气,心想,到底郑熙还是对我有情的,到底香儿没有枉“死”一场。 鸣蜩五月之末,溽暑六月之初,郑熙摆驾回宫。此时翦童已跟了我将近十天,把我行事的姿势、说话的腔调都拿捏得有七八分准确了,夜里宫中烛光昏暗,师姐施以易容术之后,就足以以假乱真了。 郑熙回宫后的第一个午后,还未来得及脱下黄袍,便到永安中来看我。我施施然走到他面前,深深屈膝,做出久不见郎君的憔悴模样,低眉软语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他弯腰将我扶起,仔细地瞧了瞧我,“婉儿清瘦了许多,是朕,没有照顾好你。” 我泫然摇头,“皇上日理万机,还要为太后超度,实在不应再分神挂念臣妾。” 他沉声问:“可是在怪朕没有携你同去东华神山?” “臣妾怎敢怪皇上……”我眼帘低垂,“这几天,臣妾还哪有功夫去想这回子事……” 说着,眼泪就啪嗒啪嗒地落下来。 “怎么说哭就哭了。”郑熙手忙脚乱地替我拭去眼泪,“可是又想起香儿的事了?” 我呜咽着点头,说:“皇上,香儿跟了臣妾十几年,情同姐妹……” 我哭得伤心,断断续续地说着同香儿姐妹情分的事情,好一阵儿才让郑熙安慰得稍稍平稳了情绪。 正巧,沈公公进来禀报说有几位大臣在朝阳殿等着皇上商议事情。郑熙犹豫了一下,吩咐说让那几个大臣先等等,他想再陪我一会儿。我忙抹着眼睛,略带委屈地说:“皇上怎可为了臣妾耽误国事!那臣妾岂不是成了祸国殃民的祸水!” “你看你,口是心非。”郑熙对我表现很是满意,“明明不舍得朕走,还赶得那么勤快?” “臣妾自然舍不得皇上走,但是更不能逞一己之私……”我低头,红着脸,小声道:“皇上若是愿意陪臣妾,不如今晚……今晚在臣妾宫里过夜。” 郑熙的双眼“噌”地一下有了神采,大喜过望道:“婉儿,你终于……终于肯……你终于想通了?” 我扭扭捏捏地点点头,嘟嘟嘴道:“趁臣妾没改主意,皇上快答应,不然臣妾可翻脸不认人了……” “哈哈——”郑熙抚掌大笑,“你啊,你这个小人精!” 我抿着嘴,羞赧地莞尔一笑。 郑熙俯身凑近,压着声音愉快地说:“既然美人主动投怀送抱,朕哪有拒绝的道理,那今夜,婉儿便等着朕来吧!” 入夜,郑熙如约而至。 在矮榻上相对坐着,胡侃了一些时候,他便说:“天色不早了,我们就寝吧。”一边说着,一边盈盈地冲我笑,就像一个马上就要梦想成真的幸福的孩子。 我略施一礼,道:“臣妾光顾着跟皇上说话,还没来得及沐浴呢!容臣妾先去沐浴,再来陪伴皇上。” 郑熙拉住我的手,柔声道:“无妨。” “皇上也太心急了,”我面色羞红,把自己的手拉出来,“臣妾只是想让每一个细节都完完美美的,皇上就成全臣妾吧!” “也罢,你去吧!”他自拗不过我,妥协道,“朕就在这儿等你。” “谢皇上,臣妾很快就来。”我又福了一福,转向一溜烟钻到正堂另一头的屏风后边,夏荷与翦童皆在浴桶边候着,见我过来,翦童伸手递给我一样东西。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人皮面具,想起师姐说以后侍寝的日子还多着,每次都要她溜进宫来易容太不便利,于是连夜做出了两张人皮面具,翦童侍寝时,就由她化作我,而我化作她。 我与翦童戴上面具,细细检查边缘是否贴合,夏荷则在一边弄出些水花声以掩盖我们的低声交谈。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我冲翦童点了点头。翦童心领神会,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到屏风边,抬手拢了拢肩上的长发,冲正堂的另一边轻唤了一声:“让皇上久等了。” 郑熙已经坐在了床沿上,朝翦童挥挥手,又拍拍身边的空地方,“来,这边坐。” 翦童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吩咐道:“夏荷,翦童,你们俩且下去,不用伺候了。” 我和夏荷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口中道:“奴婢告退。”而后退行至门外,伸手关上门。 从外面看,屋中的烛光明明灭灭,郑熙与翦童越靠越近的身影被拉长在窗纸上,然后烛光熄灭了大半,窗纸上的影子便也看不清晰了。 我怕会出什么岔子,便打算整晚都在院子里守着。没过多久,墙上猛然翻进一个黑衣人来。此人脚步轻盈,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风色。 直到那人一转身,我惊愕道:“哥哥?” 晨轩怎么来了?而且……他为何脸色铁青,像是要吃了我似的…… 他疾步到了面前,凶巴巴地道:“郑熙呢?” “在里面啊……”我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对于我的迷茫,他似乎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么大的事情你不与我商量就做,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心里?你要是敢……你要是敢让他……” 晨轩怔了许久,终于道:“里面是谁?” “师姐给我找的替身。”我答着,一下子恍然明白过来,“你……你方才以为是我自己要侍寝?” 晨轩没有答,而是一把将我拥进怀里,双臂锢得那样紧,好像略微一松手,我就会随风飘走似的。他深深地呼吸了几下,低声道:“中午我从东华神山回来,与云扬见一面,商定起兵之事。回家便听爹和大哥说,郑熙今夜翻了你的牌子,我就立马赶了来。” “你傻呀,我才不会那么做呢!不是说好要为你守身如玉的嘛!”我笑道:“不过说起来,你原本打算赶过来做什么呢?” “我……我也不知道,一路过来脑子里都是一团浆糊,”难得见到晨轩不知所措的样子,“我做了最坏的打算,就是强行把你掳走,从此带你浪迹天涯。” “浪迹天涯”这四个字是多么让人遐想连篇,一时间,我竟有些惋惜错失了这样的机会。 不过,晨轩那样一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当以为我要委身他人的时候,竟急得这样没了章法,想想,心里就已足够甜美了。 我把头埋在他的颈窝,喃喃道:“你怕了吗?” “怕。”他承认得很爽快,“所以,浅儿,不要让我受这个罪。” 第二十四盏 家主(一) 后半夜,我们是在永安正宫的红瓦屋顶上度过的。这一晚天气很晴朗,空气很清明,抬眸就能看到无数的星星在夜幕上眨着眼睛,闭眼就能闻到浮动的暗花香撩拨着心弦。月光也很美,直直地洒下来,像是挥洒了一地碎银。 晨轩一手揽着我的肩,另一手被我抓在掌心时调皮地玩捏。他静静地垂着眸,不置一诩,偶尔我得意地一抬头,便遇上他十足宠溺的目光,心随之融化。 每每下方屋内隐隐约约传来缠绵之声,我都羞怯地瞥他一眼,脸颊飞红,像是未经人事的处子似的,我觉得我在他面前的时候,真是太没用了,太依赖、太少女怀春了。 不过,其实,心里是很乐意的吧,想必他也是。 安静地坐到凌晨,天边发白,晨曦若现,院子里渐渐有下人起床的声音。晨轩走前,我嘱咐他安排人将翦童一家从边疆调回来,毕竟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儿,因着我的缘故失了身,我多少得补偿她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郑熙夜夜召“我”侍寝,翦童变着法儿讨他的欢心,郑熙遂沉迷其中,无法自拨。 好事成双,风色告诉我,魏长虞得到八哥信任后,八哥派长虞负责他的“生意”。而所谓的“生意”竟是暗中向外邦贩卖军火,以此盈利。所以,楚玉捷所谓经营着的钱庄只是个幌子而已,地下的军火交易才是重中之重。 得知此事后,晨轩问我借了一部分风系暗人,假扮成羌胡将领、军士,由魏长虞牵线搭桥,和楚玉捷变成了一笔军火生意,约定三天后收钱交货。 接头前一日,魏长虞私下里将此事禀告给了郑熙,说自他觉察楚玉捷形迹可疑后,就暗自接近他,终于查出他的这一桩滔天罪行。郑熙龙颜大怒,后沉吟片刻,令魏长虞不得打草惊蛇,让交易照常进行。 接头当日,交易地点早有大量官兵埋伏,两方刚开始开箱验货,官兵们便如狼似虎般地扑了上去。风系暗人扮的羌胡人都是武功高强的,纷纷逃窜,成功撤离,而楚玉捷和魏长虞等人被抓个正着,押回刑部大牢,还缴获了大量军火。 郑熙大加褒奖了魏长虞的功绩和忠心,随后亲审楚玉捷,人赃俱获,楚玉捷辩无可辩。 郑熙遂下令,诛之。 父亲没有为八哥求情。一来,八哥确实有罪,是自作孽不可活;二来,与外邦勾结是可以诛九族的罪,皇上此番已是罪不连坐了。 但父亲毕竟一把年纪了,短短一个月,先是一个儿子被发配边疆,后来老母去世,现在又有一个儿子被判了死罪。他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打击?回到楚府后,他便吐了好多血,怏怏卧病不起,一日后,辞去左丞相的官职。 同日午后,郑熙来永安宫看望我。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从来不擅长的针线活儿,望着被太阳照得蒙白的窗纸发呆。觉察到郑熙一步一步走到身后,便房间给他一个显得落寞的背景。 郑熙叹息着唤道:“爱妃。” 我这才如梦初醒般回头,也不起身请安,只垂眸轻声道:“皇上。” 郑熙又叹一口气,在我身边坐下,沉声道:“婉儿,朕知道,朕杀了你八哥,你 心里终归有些不乐意,但楚玉捷犯的是死罪,朕纵然有心饶恕,也寻不到规制可循。” “皇上因为臣妾而生了宽恕之心,臣妾感激不尽,但皇上着实不该宽恕八哥。”我懂事地回答,“臣妾明白,八哥是罪有应得,国有国法,臣妾当有这颗大义灭亲之心。” 郑熙赞赏道:“朕就知道,婉儿是最明事理的。” 我虚弱地一笑,“臣妾只是心疼爹爹。” “唉……楚相那里,朕已经劝过。可楚相坚持说他年事已高,任丞相一职力不从心,朕不得不从了他。” 其实郑熙同意父亲卸甲归田,恐怕还有另一层考虑。近年来楚家风头太甚,而任何功高过主的家族都会为君王所忌惮,现在父亲主动提出告老还乡,大约也有避嫌的意味在里头,郑熙松了口气,自然十分乐意。 “爹一定是把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我不动声色,继续楚楚可怜地诉说着:“当日四哥犯事时,他就是‘养不教,父之过’,自责万分。此次八哥罪行暴露,他更要认为是自己没有教育好,才会养出这样不忠不孝的儿子了。可爹从来都是个刚正耿直的清官好官,他的一世英名,岂能让四哥和八哥沾污了……” “婉儿,朕知道,朕明白。”他起身走到我身边,将我拢入怀里。我浑身一震,却让他更紧地抱住了我。 鼻尖萦绕着一股陌生的龙涎香的味道,我悄悄地握紧拳头,努力不让自己挣开他,闭上眼,口中哀哀道:“没了爹,楚家……楚家都要垮了。” “不会的婉儿,朕答应你,不会的。”郑熙宽慰说,“过几日,等风波平息后,朕就晋你为贵妃,再让晨轩暂代左相之职,你说可好?莫要再难过了……” 说到这里,总算也是没白让他抱一次。我略略破涕为笑,抬头道:“臣妾多谢皇上,也替三哥多谢皇上。” 父亲的病愈发重了,到了司叔叔也想不出办法来的境地,司叔叔说,父亲恐怕,熬不过三日了。 郑熙见我思父心切,就许我回楚府探视,陪父亲过最后一段日子。 这次回到楚府,只觉楚府凄清得可怕。卫夫人早已上了黄泉路,沈夫人自丧子之后也一蹶不振,现在在府里打理诸事的,是七姐的母亲秦夫人。曾经满城风雨的家主之争,两个主要的争夺者先后出局,父亲只剩了两个成年的儿子。接下去,到底是长子还是三子继位,父亲还没有给个说法。 看着父亲了无生气地平躺在床上,我想,我虽然没有像故意表现给郑熙看的那样痛不欲生,但也不是毫无知觉的。父亲的病容,化作一座大山,沉沉地、沉沉地压在心上,毕竟他是我的生父,毕竟他给了我娘一个不至于漂泊无依的家,毕竟他让我有了良好的家世和尊贵的身份,毕竟……那么多可以说出来的“毕竟”。 只是,我似乎不再像奶奶去世那般惆怅、害怕了,我把持着自己的情绪,沉稳地应对每一个人,连眼泪都没有流一滴。好像已经见惯了生离死别,奶奶、卫夫人、四哥、八哥、六姐、晴贵妃,无一不是如此。因为世事就是如此,终究没有不散的宴席。长虞说得对,要么过去,要么就和自己过不去,而未来的路还要磕磕绊绊,我又何必要多与自己为难。 父亲的大限之日,众儿子、女儿都跪在父亲的床边,静听他最后的话语。 没想到,父亲竟要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都退出去,说有话要与我单独说。 待最后一个人离开房间关上房门,我坐到床头,轻声道:“爹,您有话要与我说?” “啊……啊……”父亲喘了两口气,模糊地应了一声,然后吃力地抬起手,示意我去床脚拿样东西。 我走过去一看,原本在靠近墙壁的角落,有一个上了锁的青铜盒,钥匙就插在锁上,我拿起来,回到父亲的身边,问:“爹,您要这个吗?” 父亲点点头,“打……打开。” 盒子里是一卷金黄色的绸缎卷轴。这个时候,这样的物件,我隐隐觉得,这卷轴里,藏的是家主之位的继承者的名字,父亲已经做了选择?是谁呢? “打……打开。” 我再依言,扯开系绳,顿了一顿,才缓缓将卷轴摊开,绸缎上书的,的确是一纸遗命,然而,在继任家主的头衔后,却没有名字,是空白的。 我略有不解,看向父亲,“爹,您还没有写完。” “是……”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虚,“你……你来写。” 我遵命,搬来一张小桌,又准备好笔墨,“爹,您说,您要写谁?” 他却重复道:“你……你来写。” 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竟是要我来决定将家主之位传给谁? “爹,”我垂眸道,“您明明知道我会选谁,您也知道我和他的关系,但您不是一直不乐意的吗?” 他惨然一笑,“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成毅的事是……是你一手做、做的,至于玉捷的事,你……你也脱不了干系。但……但你一人……做不来这些,一定都是……老三在背后……帮你。我的确……的确低估了他,也……也低估了你。” 我沉默不语。 他接着说:“你们俩,若是……若是一心,今后……今后楚家还可以……重振……重振雄风。” 原本,父亲打的是这个主意。他操劳了一辈子,为的都是楚家的声名,只是到头来,被他的儿女们给毁了,而且,我想他至死都不知道,他糟糠之妻的两个儿子在谋划些什么,还是不知道的为好吧! “您多虑了。”我淡淡道,“就算是大哥继承家主位,我也会全力帮他。” “你……自己决定吧。” 我点点头,持笔在卷轴上,写下“楚晨轩”三个字,给父亲看了一眼,他阖眼,像是突然累极了,“叫他们都进来吧!” 第二十五章 家主(二) “叫他们都进来吧!” “哎。”我轻轻一应,将卷轴重新放回青铜盒中,盖上盒盖,置于父亲床头,然后才走到门外,唤大家进来。 所有人依旧像之前那样跪着。 父亲吃力地开口,“我知道,你们……你们一直关心着一件事情,那现在就……告诉……告诉你们,家主……家主之位,我传给……老三。”抬抬手,指一指青铜盒,声音虚弱,“遗命就在……盒子中,是我……亲手所写……你们自己……拿来看吧!” 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去碰盒子,都跪着不动,耳中偶尔传来几声抽泣。 “老三啊……”父亲又道:“这一屋子老小……你都得……都得照顾好了。” 晨轩不卑不亢地道:“是。” “现在……还有谁反对……就马上说出来,别等到……别等到我死了之后,再找老三的……的麻烦。” 听到“死”字,年龄小一点儿的孩子们都嘤嘤哭了起来。 “没有反对……那好……” 说完这句,有许久,父亲都没有再说话,我微微抬头看他,只见他出神地望着天花板,似是在想着些什么。须臾,忽然大声道:“若素……若素啊!我总算是……总算是没有辜负你啊!若素,我……我这就来,来陪你,早该……早该来了!” 耳边哭声更烈。 父亲仿佛没有听到似的,只喃喃地念着大妈的名字。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双眼的神儿开始涣散,他明明还保持着凝视天花板的样子,可眼神的焦点却不知落到哪里去了,仿佛魂魄渐渐离开身体…… “爹,爹……”娃娃的哭声不绝于耳。 然而刹那间,父亲的所有神识仿佛都回来了。他双目炯炯,直视前方,嘴中唤道:“婉儿!” 我猛地抬头,父亲……在唤谁? “婉儿!”他又唤,随即语气变得恳切,像是在挽留什么,“我们的闺女已经长大了,你瞧,我们的闺女!你快回来吧,回来看看我们的孩子……她……她长大了……” 我终于明白,他唤的,是我的母亲,他曾经一见钟情的洛阳名妓——江婉。 可我以为,他早就不爱她了。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回来吧,婉儿,桃花都开了。” 父亲的手臂颤抖着抬起,像是要去拽住爱人的衣袖,然而向前伸到一半,却突然失力,突兀地像一根枯死的树枝一样,毫无生气地、直挺挺地垂了下来,砸落在被褥上。 “爹——” “爹啊!” 耳边一瞬间为铺天盖地的痛哭志所淹没,我抚了抚自己的脸颊,发现不知何时自己也已经泪流满面,是了,就是从父亲叫出那声“婉儿”开始的。 晨轩上前,探了探父亲的鼻息和脖颈,确实他已经走了。待哭声有所收敛时,他转身,简单地安排了这几日守灵的事。然后弯腰从青铜盒中取出卷轴,自己看了一眼后,就给其他人传阅。 自然,“楚晨轩”三个字不是出自父亲亲笔,想来会让多事的人嚼一段时间的舌根。 大哥走来与晨轩拥抱,可我却看出他的笑容有一些勉强。 但这个晚上,我已经无力去思考别的什么事情。 我连夜去了香山寺,砰砰敲开静玉庵的大门,找到娘亲,我应是第一个来告诉她此事的人。 果然娘听后,尽管竭力控制,可手中的茶盏还是剧烈地晃了一晃,差一点打翻,她歪歪地僵坐在椅子上,看看我,又躲闪着目光看向别处,似是不想让人知道她有多在乎。 我轻轻地说:“娘,爹在死前,最后唤的是你的名字。” “是吗?”娘低头应道:“他可有说什么了?” “他说,‘我们的闺女长大了,你快回来吧’,之类的话。” 娘稳了稳手中的茶盏,半晌,合上眼睛,叹道:“孽缘,孽缘啊!” 话音还未落,她的身体突然前倾,张口就吐出来一口鲜血! 我惊起: “娘!” “我……没事。”她随意用袖子抹去,“人老了,不中用了!” “娘……”我上前虚扶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她。 我想起曾经那无数个夜晚,娘坐在院中翘首以待的情景。等的是他,他不来,可他的弥留之际,却念着她。这中间,总是有哪里不对,可我想,兴许我这辈子也参不透他们俩之间的故事。 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明白娘这一声声“孽缘”到底指的是什么。 娘很快就将我打发走了,说要一个人静一静。我想改天要拜托司叔叔去替娘亲把一把脉,在这个世上,我在乎的亲人不多,他们一个人也不能少。 回到楚府,随便拉了一个侍女问晨轩在哪里,答曰在万荣堂,众子女要轮流为父亲守七日的灵,今夜就从晨轩开始。 径直入了万容堂,堂内左右点着两排碗口粗的蜡烛,灵柩摆放在中央,上空飘着几根长长的白绫,柩前摆放着三个蒲团,晨轩跪在中间的蒲团上。 我反手关上门,走到他左边,也跪下。 晨轩没有侧首,但知道是我,便开口问到:“婉姨怎样?” 我眼神黯淡,叹口气,“她装作没事,可我看得出,她心里难受得紧!” 晨轩道:“她若是想回来,随时都可以。” “我何尝不希望如此。”我抬头看着玄木做的灵柩,“可只怕她早已一心向佛,现在爹也走了,她更没有回来的理由。” “那便随她吧,她愿意就好。”晨轩静了静,又道:“浅儿,遗命上的名字是你的字迹?” “是。”我轻轻点头,“爹要我来选择,他觉得,若是我偏向的那一个继承家主之位,往后我就会全力助他重振楚家雄风。” 晨轩微微笑了一下:“会的!” “大哥……不会怪我吧?” 我多少有些愧疚,毕竟在大哥和三哥之间,我选择了后者,就算他俩谁当都不会改变我们最后的目标,可我终是在两个必要舍一个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舍了大哥。恐怕任谁都不会舒心的吧。 况且我和晨轩一路走来,大哥也出了不少力。 晨轩略微偏头,似是若有所思地想着其他事,口中还是回答了我:“放心,不会的。” 我见他心中有事,就不烦扰他了,安安静静地跪在他身边,与他一道守灵。 继位后,晨轩第一件事便是将钱庄彻查了一番,而后禀告郑熙说钱庄已经被楚玉捷掏成了空壳子。同时,民间的风言风语渐起,百姓们不安地跑去钱庄兑银,可钱庄根本兑不出来,就算门槛被踏破也没用,最后还是靠郑熙从国库里拨出一笔银子来救济,才不至于倒闭。 而事实上,钱庄里的银子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晨轩兑成银子运往交州去了,好大一笔数目,足够给全交州军每个士兵都添置点装备。 父亲出殡后,我便回到宫中,郑熙体恤我刚刚丧父,对我宠爱到了说一不二、无以复加的地步。而翦童得知她的家人都安然回乡后,对我分外感激,伺候郑熙的时候更加卖力了。 六月二十日。 春宵帐太暖,郑熙自登基以来,第一次迟了早朝。一上朝,就得知前一日南方战事突起,交州理王慕容云扬毫无征兆地起兵谋反,一路沿海北上。几万人的军队来势汹汹、势如破竹,以至于扬州南部的城池大多不战而降,南王派兵不及,一夜之间已让交州军攻到了中部地区,只得派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地把求救信送到了京城。 众大臣本就因此事人心惶惶,郑熙偏偏还因红颜误朝,几位老臣颇有微词,皆言需尽快出兵,语气僵硬。 郑熙垂头高座上,似是被这落差惊得有些没了章法,出声问道:“振威大将军何在?” 第二十六盏 将军 “振威大将军何在?” 回答的却是晨轩:“回禀皇上,大哥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卧床不起,特让微臣告假。” 刑部尚书丁立立即厉声质疑道:“振威将军身体一向康健,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病倒了?” 赵丞相回击:“尚书大人言下之意,难不成是大将军假病旷朝?” “理王起兵谋反,朝中唯一的大将军却恰在此时病倒,不免让人遐想连篇,疑心大将军是不是功高倨傲,不愿为国分忧?” 赵丞相横眉指着他:“丁尚书如此无端揣测,依我看,是你有分裂朝廷之心吧!” 此时晨轩出列,朝丁尚书略一拱手,不卑不亢道:“大哥自父亲去世后就觉身体不适,抱病已有多日,可战事却是昨日才起,难道大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刑部尚书却还是嘴硬哼道:“谁知有没有猫腻!” “皇上,”晨轩不与他争吵,转向郑熙,“依微臣看,当务之急,是要制定出作战战略,若大将军病重无法出征,指定另一位将军带兵击退逆贼就是了。” “晨轩说的不错。”郑熙点点头,“诸位爱卿,有何见解?” 后部尚书邢宇荣出列道:“启禀皇上,理王叛军很快就要占领扬州中部,如果那样的话,就会对南荆州形成三面包围的态势,微臣以为,当立即出兵支援南王,将叛军打出扬州,逼他们回到交州,再行剿灭。” “启禀皇上。”后部侍郎秦松出列,站在邢宇荣身后,“微臣以为,邢大人的法子,不妥。” 郑熙,“你且说来听听。” “恕臣直言。以交州军目前的势头,待我朝大军开至扬州,恐怕南荆州早已落入他们手中,到时战线绵长,易守不易攻。再加上我军作战在外,军粮远程投送,兴师动众,耗费巨额,最终难免导致民贫国虚,战争久拖不决,士气低落,万一外邦趁虚而入,那可真是腹背受敌,内外交困了!请皇上明鉴!” 我依稀记得,晨轩说过秦松是他与大哥在兵部中安置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秦松果然也不辱使命,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郑熙皱着眉,陷入了沉思。 刑部丁尚书却说:“微臣以为,不至于如此。交州叛军的人数比不得皇室军队,我军以多击少,必能速战速决。” 晨轩道:“战场上的事,孰能预料。丁尚书所言自然是极为理想的境地,可万一秦侍郎说的情况当真发生,那就是改朝之灾,皇上,不得不防。” 郑熙道,“你们说的都在理,但是,除了直接攻打扬州,还有别的办法吗?” 晨轩作一揖,道:“微臣以为,我军可佯装出兵至扬州,与叛军交战,实则将重兵派遣至益州,直取慕容云扬的交州老巢。”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兵部尚书、刑部尚书极言此法过于冒险且大动干戈,不可行。而另有一些朝臣则附言晨轩的建议,一时间朝中分成了两派,争论不休。以往跟战事有关的事,郑熙只要询问大哥即可,然而如今大哥不在,郑熙没了方向,任两边争吵,无法决断。 两厢僵持之下,赵丞相出列,拱手道:“皇上,微臣以为,与其在朝堂上争论不休,不如先指定将军。将军队集结起来,至于战略,在集结的过程中再加讨论。” 一个问题没有解决,另一个就又抛到郑熙的面前。郑熙向后靠在龙椅背上,疲倦在抬抬手,“赵相,现在大将军卧病在床,你觉得谁人可以胜任?” “臣以为,可举左相楚晨轩为将军” “皇上,臣反对。”兵部尚书丁立道:“左相从未有过领兵作战的经验,怎堪重任?皇上,臣,兵部尚书丁立自荐领兵出征,剿灭逆贼!” 秦松道:“丁大人年事已高,恐经不起长途跋涉,再者,楚大人与理王相知,因而熟悉理王做事的风格,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因此微臣以为,楚大人更为合适。” 郑熙道:“晨轩,你自己怎么看?” 晨轩想了想,道:“臣愿意一试,倘若丁尚书不放心,也可与臣同行,以行监督之责。” “一军到底不可有两位将军,容朕再考虑考虑。”郑熙扶额,“丁尚书,现在集结十万大军,最快何时可以出发?” “明日清晨。” “好。丁尚书,现在就开始集结大军,至于将军人选,朕自会尽快给出个说法。” 我与风色一直躲在殿后偷听这一日的朝堂进程,此时,要退朝了,我们俩蹑手蹑脚地退出朝阳殿,返回永安宫。 云扬谋反,大哥假病,晨轩献计,原本一切都推着郑熙将帅印赐予晨轩。然而刑部尚书、兵部尚书这些老臣,执拗得很,万不愿将兵力交给没有作战经验的年轻人。 我让夏荷吩咐厨子做一点银耳莲子羹,心想郑熙此时必然左右为难、烦躁不已,是时候去“帮”他一“帮”。 朝阳殿外。 沈公公弓着腰给我请安,道:“娘娘来得不巧,皇上正因为南边的战事生火儿呢,估计不能陪娘娘说话了。” 我温婉一笑:“本宫知道皇上心焦,所以特意吩咐厨房做了一些降火的食物带来给皇上品尝,还劳烦公公替本宫通报一声。” “是,那娘娘稍候片刻。” 沈福自然不会忤逆我,马上就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就扬着笑脸出来,道:“皇上听见您来,高兴得很,叫您快进去呢!” “多谢公公。” 我冲他一颔首,领着夏荷一道入殿,左手转弯进入郑熙的书房,屈膝行礼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过来。”他笑笑,朝我招一招手,眉间有一丝疲惫,但看到我后又有一些宽慰,“给朕带了什么来?” “银耳莲子羹,”我从夏荷手中接过汤盒,打开盒盖,从盒中取出瓷碗,放到郑熙面前,“暑天吃这个呀,降温消火,十分清爽的。” 郑熙从我手中接过汤勺,低头尝了一口,然后啧啧了两声:“婉儿做的东西,总是能让朕欢喜。” “皇上谬赞了。”我说,“明明是臣妾宫中的厨子懂得如何讨皇上欢心。” 郑熙笑了两声,“没有你的心意,谁做的朕都不稀罕。”说着,继续埋头轻嚼慢咽。 我嘴角一直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此时掐准时机,似不经意地提起:“臣妾听闻南边的战事,唉,大哥病得真是不巧 ,皇上可是要指派三哥带兵出征了?” 郑熙叹了口气,眉头揪起,“到底是让他去,还是让兵部尚书去,朕还没有想好。他俩各有优劣,丁尚书年事已高,朕担心他的身体支持不住。须知军队在外,君命可以不受,但若失了将帅,便会如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也。可是晨轩,太年轻了,少了些历练,朕又不放心。唉,朝中竟然没有一个可供驱使的将领,朕曾经真是太过依赖大将军了!” 我故作疑惑道:“皇上对三哥的能力不放心吗?臣妾还一直以为,三哥和大哥的谋略不分上下呢!” 郑熙对我的话很感兴趣,倾身道:“此话怎讲?” 我一偏头,又故作回忆状:“臣妾曾经不小心听到大哥和三哥在讨论什么战事,臣妾自然听不懂,可是却记得大哥说了这么一句话。他说‘若轩儿你能做我的参谋,与我同行,万城哪还会久攻不下!’,臣妾觉得,这应该是一句褒奖吧?” 郑熙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的确,万城是晨轼在雍州的最后一站,攻城有一月之久。晨轩竟让晨轼说出这样的赞美之词,想来,应是有点韬略的。” 我微微一笑,“臣妾还记得,在楚府的时候,有一日三哥到臣妾苑中小坐,在书房发现一本他以为已经失传的兵书,如获至宝般地抢走了,三哥似乎……对兵法颇有深究。” “是吗?”郑熙大为惊喜,“看来是朕一直小觑了晨轩!”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婉转地不把话说满,“臣妾一个人的说法不作数的,皇上随便听听就好。臣妾知道,皇上还要权衡许多方面的。” 郑熙拍了拍我的手背,若有所思地赞扬道:“婉儿,你可真是朕的福星。” 第二十七盏 误解(一) “庆熙帝四年夏,交州理王慕容氏起兵谋反,时,振威大将军病重,众臣问及孰掌帅位,熙帝茫然无措。熙帝宠妃楚氏,力荐左相,熙帝遂命左相楚晨轩为镇南大将军,兵部侍郎秦松辅之,并赐帅印虎符,统帅玄武军及半数青龙军共十二万兵甲。” “此乃大庆覆朝之始。” ——《大庆全史 熙帝本纪》 晨轩明日清早便要离京,归期几何还尚未可知,所以,我自然要在他走前再见他一面。准备是少不了的,一整个下午我都坐在镜前,仔细地梳妆打扮,镜中的自己嘴角无时不微微上扬,口中还哼着小曲儿,怡然自得,可算是领会了“女为悦己者容”的曼妙心情。 梳妆台上,一个檀香木镂花小盒中,陈放着我折腾了好几日才做出来的剑穗,想要在晨轩赴战场前送给了,好让他在外面时时睹物思人。 临近傍晚,我一边满意地瞧着自己的妆容,一边叫夏荷去跟郑熙禀报我身体不适,故而今夜不能侍寝,也不希望皇上来永安宫看见我的病容。 夏荷一一应下,又道:“娘娘,楚夫人求见。” 楚夫人? 我想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如今晨轩是家主,唯一当得起“楚夫人”这个名头的,不就是赵苒若了吗? 可是,她来做什么? 我狐疑地皱皱眉,叫夏荷请她进来。 赵苒若一身瑰丽红色的曳地长裙,发间还簪了一朵淡粉色的凤仙,面带笑意,婷婷走到我跟前,福身道:“贵妃娘娘千岁。” 总觉得她来者不善。 我略一抬手,“快起来坐吧,苒若怎么有空来看姐姐?” 苒若依言坐下,答曰:“这不楚八爷出事儿后,月公主成天闷闷不乐,我便入宫陪陪她,今日就顺道过来瞧瞧贵妃娘娘。” 我客气地寒暄道:“月公主可一切安好?” “还不是那样儿,”苒若叹口气,“虽没有到顾影自怜的地步,但总是蔫蔫儿的,让人看了心里不是滋味儿。” 我也叹口气,“可怜的孩子,但愿她能早日看开些。” “是啊。哎,姐姐。”赵苒若突然颇有兴致地用拳头撑起下巴看着我,“姐姐这是在上妆?是为了轩哥哥吗?” 我的手一顿,以往苒若说起我和晨轩时,总是一副怨妇的酸相,怎地今日反而神情得意? 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还是静观其变为好。 果然,苒若莞尔一笑,眉间又添了几分自鸣得意,语气轻快地说:“轩哥哥昨日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姐姐要不要听听?”然而不等我回答,就径直往下讲了,“他说呀,曾经有一位才华横溢的丞相,不甘居于人下,便暗中谋逆。这位丞相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妻子,还有一个刚刚团圆的妹妹,那个妹妹自以为与丞相相爱,便心甘情愿地为他鞍前马后、趋奉在侧,为助他争夺皇位殚精竭虑,甚至不惜以色诱人,殊不知丞相真正娶的那个才是他的心头至爱,与他的妹妹,自然只是玩玩儿的。” 我的拳头紧紧握起,让我动怒的是,赵苒若这番话竟然说得理直气壮,就像是有人替她撑腰似的,而若不是晨轩的确对她说了这样的话,她怎敢凭空捏造,还来向我耀武扬威? 晨轩对她说这些话,我能理解,毕竟晨轩需要她父亲在朝中的支持,不得不拉拢她。 而她,也当真信了晨轩的话,还跑来想给我一个下马威。 我气不过,决定任性一把,回击她。 于是我稳一稳情绪,幽幽地开口道:“这果然是个精彩的故事。不过,苒若以后听故事的时候可要把耳朵竖起来,别把主要的人物给听反了。” “听反了?”她反问,语气中颇有些胜券在握的味道,“姐姐不知,姐姐不在扶风居的时候,我与轩哥哥有多么快活自在。那些良辰美景,我们花前月下,对影成双。我不敢自夸,但是我的诗词歌赋,总是比姐姐多说了几年的,和轩哥哥不至于差几条鸿沟。” 我愈加不快,心中激流一浪高过一浪,花前月下,对影成双?晨轩怎么…… 可倘若苒若说的是实话,那我该如何自处? 不会的……他不会的…… “轩哥哥还说,”苒若不依不饶道:“他登基后,会产我为后,为我建心仪殿,与我长长久久地厮守。” 她的笑容灿若繁星,看着我的眼神,有几分怜悯。 而她的这句话, 似曾相识,晨轩也对我说过,不是吗?可如果他对每个人都说同样的话,哪个是真,哪个又是假呢? 我与苒若都相信他对自己是真心,对另一个则是逢场作戏。 头一次,我问自己,我凭什么这么坚信?我的自信满满是从哪儿来的? 头一次,我问自己,如果,错的是我呢? 我表情僵硬,突兀地站起身来,道:“本宫还要梳妆,就不留你了!” 苒若终有一次逼得我失了态,很是享受,起身妩媚地行了礼,便志得意满地离去了。 离与晨轩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可我依然耷拉着脑袋趴在梳妆台上,打不起精神到芳满楼去找他。我怕,我承认,我真的怕。我怕苒若说的是真的,我怕真相太赤裸裸,我怕我真的不曾拥有过他。我什么都怕,我还没有勇气去问他,我没用。 我把从落天阁归来后与他每一次有记忆的相处都回想了个遍,我问自己,如果这也是虚情假意,那世间可还有真爱? 可纵使如此,我还是怕。 大约到了戌时三刻,房门突然有响动,我抬头去看,推门而入的人,意是晨轩。 一瞬间,我飞快地垂下眸子,躲闪着不去看他。 “不是说好戌时在司晓那里见吗?”他什么也没察觉,走到我身边,蹲下,仰头看着我,“不舒服吗?” 我慢慢地摇摇头。 “没事就好。”他伸手爱昵地摸一摸我的脸蛋,然后从怀中拿出一个油纸包着的小包,递给我。 我小声问:“是什么?” “无神散。我走之后,每日加在郑熙的饮食里,不需加太多,但是不要中断。” 无神散并不是毒药,但会慢慢抽去人的精华,让人的身体变得外强中干,连续服用月余,就会导致成日昏迷不醒。 我怔怔地看着油纸包,想起赵苒若的话,脑中忽然闪现了几个词——工具、任务、奖励,放在一起,端的让人难以接受。是以我伸手接过的时候,动作有些犹豫。 “怎么了?”他发觉了我的异常,捧起我的脸让我看着他,“浅儿,怎么了?有谁欺负你吗?” 我不想告诉他,因为如果事实真如苒若所说,那我戳穿只会让自己更狼狈难堪,而如果晨轩对我是真心,那我对他的怀疑一定会让他失望。 我本不想告诉他的,可看着他,心中突然涌上一股不甘,话不由自主地就脱口而出了:“是不是苒若才是你的心上人,你只是利用我去接近郑熙?” 他的双眸蓦然一暗,语气瞬间降至冰点:“你说什么?” 我吃不准他的反应,有些害怕,不知所措地把话说完,“方才苒若来找我,把你昨晚对她说的话告诉了我。”眼见晨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又不敢把话说满,吞吞吐吐地,“我……我就这么一问,不管实情是什么,我都希望你告诉我……” 他猛地站起来,往门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铁青着脸回头,像是第一次看清我似的,冷冷地道:“随便一个人随便说两句话就可以让你怀疑我?” 我惶惶地起身,想朝他走过去却又不敢,“我……我只是……” “还是郑熙对你太好了,以至于让我相形见绌了,是不是?” 我委屈道:“我没有……” 他垂眸盯着地板,像是在让自己冷静下来,许久,重又抬头凝视着我说:“抱歉,我不该冲你发火。”说罢,径直走向前,例行公事般吻一下我的额头,淡漠地道:“我走了,你多加小心。” “哥……”他……要走了? “我不在也好,你自己想清楚了,等我回来后,给我个答复。至于那个药下不下,随你吧。” 我恳求地唤道:“哥哥……” 他却不再停留,转身拂袖而去,碰的一声,门被关上,我如梦初醒地追到院子里,可哪儿还见得着他的身影。 我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到这个地步的,我只知道,他真的生气了;我只知道,他似乎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我只知道,这会是他出征之前我们最后的对话。 他要走了,而我们,就这样吗? 剑穗安静地躺在檀香木的盒子中,黯淡了一层光泽。 都是我……我的一念之差……都是我不好…… 背后传来一声叹息,我回头,见是魏长虞。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劈头就是一句:“我说小祖宗,你没事瞎折腾什么呀?” 我咬唇看着他。 “你压根儿就不知道小轩轩为了你做了多少牺牲,你竟还这样怀疑他,太不懂事了,是个人都会觉得心寒。” 我低着头,心里一团乱麻。 “别愣着了,”长虞说,“快点去追他,他应该是回扶风居去了。” 第二十八盏 误解(二) 我一路疾驰,最后在扶风居的门口追上了晨轩。 怯怯地唤了声“哥哥”,他的脚步却只顿了一顿,就头也不回地进去了,一点儿也没有要搭理我的样子,我嘟着嘴,委委屈屈地跟在他身后,他行我也行,他停我也停,总是隔着三两步的距离,不敢靠更近,却也绝不放弃。 我心想,晨轩要是真的在乎我,肯定会心软的。 走到他屋前院落的时候,他冷不丁地转身面对我,我差点儿就没刹住脚步。 相对僵持着,他清冷的目光落在我的头顶,声音淡得没有起伏,“怎么,我转身,你为何不转?” 我小声嘀咕道:“我一转身,你不就走了嘛……” 他又不说话了,只不温不火地把我瞧着,我抿抿嘴,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踮脚搂住他的脖子。 他的身体僵了僵。 我凑近他的耳边,温声软语地讨好说:“哥,我知道错了嘛,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 他仍是沉默。我执拗地抱着他,心里默默想,他为何还不心软呢?以前这招都挺管用的呀…… 看来他真的生气了,楚洛婉啊楚洛婉,你这可真是祸从口出! 我心里渐渐打起了退堂鼓,慢慢地松开双臂,不知所措地低头道:“那我……先回去了,你此去万事小心,我……我等你回来。” 做好的剑穗藏在衣袖里,不敢拿出来。 正准备转身走,忽然听得晨轩气咻咻地道:“这样就算道完歉了?你就这点诚意?” 我先是一愣,紧接着明白过来,他终于是心软了,继而大喜,张开双臂欢腾地再次抱住他,语不矜持地道:“你要我抱多久我就抱多久!” 幸福地把头埋在他的颈宫窝里,满脸都是笑,撒娇道:“哥哥,你抱抱我嘛,”顿了顿,又大言不惭地补充说:“仲夏之夜也很冷的。” 温热的大手掌轻轻搭在我的背上,似乎还是在赌气般不肯紧拥,然而不过片刻,他的双臂终于收紧,又责怪一般地收得那样紧,紧得我几乎都要难以呼吸了。 但心田被暖意填得满满的,我乘胜追击道:“哥哥,我知错了,不要生我气了。” “不说了。”他轻声道:“不说了,丫头。” 他松开怀抱,大手抚上我的脸庞,拇指的指腹摩挲着光洁的皮肤,而后用另一只手牵起我,慢悠悠地朝屋子里走去。 我乖乖地跟着,任他牵着到床边,他坐下,又抱着我坐在他腿上。 安静了半晌,我开口嗔怪道:“你欺负我!” 他的眼角蔓延开一抹淡笑,“我欺负你?” “嗯!”我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委屈道:“你凶我,不搭理我,还把我一个人扔在永安宫里头!” 他镇定自若地反问:“是啊,为什么呢?” 我张一张嘴,发现被他轻而易举地反击了,遂不甘地说:“你同赵苒若花前月下,对影成双,你还同她说那些与对我说过的一模一样的甜言蜜语,明明应是你解释,凭什么你还怪我不相信你?” “你扪心自问,”他沉声道:“我对你与我对她,可是一样的?对谁做戏,你瞧不出吗?” 我辩驳不能,别别扭扭地扭开视线。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他亲吻我的发丝,“浅儿,我没有你想的那样坚强,我的心也是会痛的。” 他这么一说,我的眼眶蓦然就湿润了,抬手擦了擦,点点头,继而扬起一个笑脸:“我给你做了一样东西。” “是么,是什么?” 我得意一笑,把手伸进宽大的衣袖中摸索,却没有找到,脸色不由大变,不敢置信地喃喃道:“怎么没了……” 立马站起身,把两边的袖子都抖了抖,依旧不见剑穗的踪影。 “到底是什么?” “我给你编了一个剑穗,”我仰头看着他,“想着让你配在剑上的。” 晨轩听了,神情变得柔和,见我这么急,遂拉了我的手,“别慌,仔细想想有没有带出永安宫?” “一定是带出来了的。”我细细回想了一回,临出门前,匆匆折回宫里拿了剑穗,往衣袖中一塞,就心急火燎地一路狂奔到扶风居。 “应是我跑得太急,掉在来这儿的路上了!一定是的!” 低呼了一句,我即刻就要出去寻找。晨轩拉住我,说:“天太黑了,等日出后,我们再去找吧!” “不行。”我断然拒绝,“我在剑穗上绣了‘平安’二字,若是丢了,那……”那就太不吉利了,我没有 敢把话说完。 所以,我必须尽快找到。 晨轩拗不过我,只好陪我出门。沿着来时的路仔细地寻找,晨轩说的对,三更半夜、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清,我强自睁大眼睛,没过一会儿,眼睛就酸涩无比。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叫我在一个犄角旮旯的地方给找着了,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拂去朱红色剑穗上沾染的些许灰尘和泥土,转身笑盈盈地递给晨轩。 吉祥如意结、汉白玉佩、锦线流苏,材料质地都是上好的,只是我做工不佳,做出来的剑穗,模样只能用“凑合”两个字形容。 我扁扁嘴,不好意思地说:“不许嫌弃它。” 剑穗握在晨轩玉葱般纤细的手指间,他怔怔地垂眸看着,眼底波光动容。 “怎么会,”他低声道:“我高兴还来不及。” 我蓦然想起,他送过我羽萱花,送过我桃枝,而这剑穗,却好像是我头一次送他的带着些许情定终生意味的东西。 晨轩拭去我额上渗出的细汗,而后轻轻地将我拢入怀中,“丫头,我很喜欢。” 折腾了半宿,我已是累极了,回到扶风居,晨轩哄我入睡,丑时二刻我醒来时,他依然睁着眼,保持着之前的姿势,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见我睁眼,柔柔地冲我一笑,宠溺地伸手拂去落在我脸上的发丝。 我懒懒地问:“怎地心情这么好?” 他淡笑着答道:“你知不知道,你常在梦中唤我?” “啊?”我的脸一红,抵赖道:“哪有……” 他笑意更浓,又道:“你知不知道,我特别喜欢看你羞红脸的样子!” “楚、晨、轩!”我凶巴巴地捶他一拳,“你真讨人厌!” “哎哟,丫头,你轻点儿!”他捂着心口,夸张地叫疼。 我瞪他一眼,却看到他眼下淡淡一层疲惫的青色,讶异道:“你没睡吗?” 他摇摇头。 “为什么呀?”我抬手摸摸他的脸,责怪道:“要出征了,都不好好养精蓄锐。” 他的手掌覆住我的手,耸耸肩,“此去还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所以就想多看你一会儿。” 我心底一阵酸涩,面上却故作轻松,“早说嘛,我让宫里的画师给我画一张像给你带着,让你天天看,看你厌不厌。” “看一辈子也不会厌。”他嘴角微微上扬,又道:“好主意,不如现在让我画一幅?” “都什么时辰了?”我看看外面的天色,“是不是快要集结了?” “还有大半个时辰,能画多少便多少吧!” 他起身,将我打横抱到外屋的美人榻上,我对着一面铜镜理了理仪容,然后找个舒服的姿势斜靠着。 那厢晨轩摆好画纸,飞快地动起笔来,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眉眼弯弯,眼波柔情似水。我总觉得,他每次看我,都只是因为他想看我而已,而不是为了作画参照。就好像,哪怕我不坐在这里,他也能将我凭空画出在纸上。 时间溜得飞快,晨轩刚完成临摹,还没来得及上色,窗外便已经有稀稀落落的阳光洒了进来。寅时到了。 晨轩叹口气,“看来只能等我到了益州后,再寻时间完成了。” 我从榻上下来,走过去看自己的画像,纵然是黑白的,也已经栩栩如生,那双灵动的眸子,笑意盎然。 晨轩在画的右下方题了一行小字:“吾妹,楚洛婉。”等墨迹干后,找一卷轴,把画纸包在里头,小心地卷起来,最后将卷轴塞进随身的包袱中。 时间,也走到头了。 他叫我先行回宫。 走到扶风居的门口时,我回头,院中槐树若干株,树冠亭亭如盖,花期将至,朵朵含苞待放,晨轩负手立在其中一棵下,黑发自发冠中倾泻而下,缀着碎玉的事发长缨飘于身后。万千世界,在他面前全都黯然失色。 对他的心,从未像此刻一般眷眷不可释然。 待君归来时,共饮长生酒。 梦中月下 第二十九盏 布药 寅时二刻。 玄武军、青龙军集结完毕。 士兵们整齐划一地立于城墙之下,旗杆高举、旌旗蔽空,大大的“庆”字招展,迎风飘摇。 镇南大将军楚晨轩、副将军秦松及诸统领皆一身戎衣,策马立于队伍之前。郑熙亲自为军饯行,酒祭天地,十二万人同时单膝下跪,盔甲声阵阵,口中齐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无一人不豪情万丈。一时间,声响震撼,山河动摇。 十二万兵马将会兵分两路,四万声势浩荡地向扬州进军,支援南王;另外八万则将悄无声息地绕道益州,直取交州之都苍梧。 至少,郑熙以及朝中诸臣,都认为如此。 晨轩离京后,我每日的生活变得十分规律。早晨,重拾丢在一边许久的碧落剑,因为心里想着,既然晨轩在外征战,我也得做些什么让自己变得更强。晌午,与郑熙一同用膳。下午,陪郑熙在御书房批折子,或是与他谈天说地。晚上,若无他事,依旧是与郑熙一同用膳,入夜,则偷梁换柱让翦童侍寝。 我宿在永安正宫边上的汲古斋里,合眼默想着晨轩,慢慢进入梦乡。如此,似梦非梦的时候,他的笑颜便总会如一道明晃晃的日光,勘破床帐上重重的繁花叠影,照耀在我面前。 只有当他真的不在身边的时候,才知道有多么地想念。 我每日都吩咐小厨房做一些各色的小点心,拿去御书房给郑熙用,起先的三天,食物中并没有放晨轩给我的无神散。等到第四天,想必无论是郑熙还是沈福还是别的什么宫里的人,都已经对我送吃的习以为常,我这才准备着手加点别的“料”。 提着朱红木漆的八角盒,我借道御花园到朝阳殿去。途经一座假山时,迅疾地躲到山后,瞥一眼四下无人,便将八角盒放在地上,揭开盒盖,又从怀中掏出油纸包,打开,入眼的白色粉末堆成小山丘状。 头一次,少加一些吧,循序渐进为好。 正要动手,忽而听得假山后有动静,我目光一凛,飞快地将无神散重新包好塞进怀中,然后起身,背部紧贴假山站着,仔细地聆听来者何人。 风色应该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我,所以我并不太怵。 脚步更近 。我先是隐隐约约听出了魏长虞的声音。 “……楚将军担心传信会被截获,是以打算进入益州后再传军报回京。” “朕明白。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朕不会听信那些风言风语的。” 另一个人,原来是郑熙。 “皇上英明。” 风言风语? 我皱了皱眉,应是指那些说晨轩是靠裙带关系才当上了左丞相与镇南大将军的闲话碎语。哼,等晨轩带军回京的时候,要你们好看。 我暗自挤兑了那些人一番,就听到郑熙和长虞在假山的另一头停下了脚步。 长虞问:“皇上召微臣一人来此,是有何吩咐?” 郑熙叹口气,答曰:“晨轩此次出征,要带兵深入益州,益州毗邻荒之地,军道险恶,再加上直取苍梧也绝非易事。长虞,朕有一件事要吩咐你去做,你无比要做好。” 长虞恭敬道:“皇上请讲。” “婉贵妃……”乍听到郑熙提及了我的名讳,不由得一阵惊讶,又听他道:“她近来已连遭几次家变,亲人病逝的病逝,流放的流放,所剩无几。朕知道,她心里是万分难受的,却还要强装着笑脸陪伴朕。朕,实在不忍叫她再受到伤害。” 长虞:“皇上的意思是……” 郑熙终于切入正题:“倘若……朕只是说倘若。倘若晨轩遭遇不测,朕要你封锁阖宫上下的消息,千万不要让婉贵妃知晓,以免她悲伤过度,伤了身子。” 我心中一颤。封锁阖宫上下的消息,是多么费人费力的事儿,郑熙,竟要为我做这些? 长虞沉声道:“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啊,皇上。” “能瞒得一时,便瞒一时。”郑熙深叹,“往日朕没能履行诺言,让婉贵妃长安、无忧,但今后,朕一定会做到。” 长虞顿了顿,才道:“是,微臣遵命。” “你且退下吧。朕该去朝阳殿了,算算时间,婉贵妃也快到了。” “是。” 接着便是朝着两个不同方向去的脚步声。其他侍卫们与沈公公应在御花园外等郑熙,再一路护送他去朝阳殿。 我抬手揪着衣襟,竭力缓和着因动容而猛烈跳动的心。郑熙的话兀自回荡在耳边,“往日朕没能履行诺言,让婉贵妃长安、无忧,但今天,朕一定会做到。” ……让婉贵妃长安、无忧,今后,朕一定会做到…… 他为我建了奢华的永安宫,赠与我那么多珠宝首饰,给我无上的恩宠,我却从未被感动过,一直以为,他不懂如何讨得心上人的欢心,只知道用些俗事物去感化。现如今,竟听到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原来并不是他不懂,只是在宫中风平浪静的时候,他不知道怎么去给予。 也就是这么一句与旁人无心说出的话,让我心生沉重,无言以对。 记得晨轩说过,郑熙为君乏善可陈,但为人尚可。我悲哀地想,郑熙他当真是错生在了帝王世家,若为平民百姓,也许,他会生活得很幸福吧……? 蹲下身子,重新从怀中取出油纸包,低头看着盏中樱桃凝露蜜,那样纯净的颜色、甜美的味道,不晓得加进无神散之后,怎么能不让人发觉。 ……往日朕没能履行诺言,让婉贵妃长安、无忧,从今后,朕一定会做到…… 打开油纸包的手有一些犹豫,我承认,那么一个瞬间,一丝不忍划过心头。 “心软了?” 我抬头。这略带戏谑的声音也就只会出自于长虞了。 果然是他,抱着臂靠在两步开外的柳树干上,似笑非笑地把我瞧着,又道,“你倒是挑了一个下药的好地方。” 我想起长虞的功夫远在我之上,想必我躲在假山后,他一直都是知道的。 见我不搭理他,只是垂眸瞅着那樱桃凝露蜜,长虞走到我面前,也蹲下,小心翼翼地问:“喂,你不会真的心软了吧?” 我笑他:“是三哥叫你来监视我 的吗?” “这倒没有,”长虞挠挠头,“小轩轩说一切都随你。他真是把你宠得太过了,这也能随意……” 素手中的油纸揭开,白色粉末沿着油纸的边缘稀稀落落地洒进盏中,银色小勺慢悠悠地匀几圈。这无神散真是神奇,银勺碰到都不会发黑的,不发黑,便无人能察觉出来。 我低声道:“你放心,我不会误他的事的。不是有句话叫作‘舍得是因为舍不得’吗?再说了,我对郑熙也没有舍得舍不得直说,终究他是哥哥的绊脚石。” 这句话说出口,我头一次真切地觉得,我的确是我师父的徒儿。 “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长虞咂咂嘴,赞道,“我就喜欢像你这般,做事绝不拖泥带水!婉儿巾帼,下次我们一起去邺城的时候,请收下我的桃枝吧!” 面对他不正经的“求爱”,我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住,瞅他一瞅,凶道:“谁许你这么叫我的?小心我去哥哥那里告你的状!” “哎呦,真泼辣。”长虞嘻嘻一笑,做个鬼脸就溜之大吉,留下一句:“快去朝阳殿吧,皇上急不可耐地瞪着你呢!” 长虞总是这般没心没肺。 可说到底,杀伐决断、绝无妇人之仁,的确是像他这样的人必须要有的。 他赞我不拖泥带水,可我自己明白,搅匀樱桃凝露蜜,重新合上盒盖后,我的心里一点儿也不像我表现出来的那样坚定。 五日后,军报传来,一喜一忧。 喜的是,玄武军安然抵达益州,正在益州南部的沧水一带进行作战部署。 忧的是,交州慕容军大破前去支援的大庆青龙军,接着一路高歌猛进,已经逼近扬州之都金陵。慕容军数度骂城激将,南王皆闭门不应。交州军遂留下三万人围城,其余兵力出兵包围南荆州。 这一喜一忧的消息,听在我耳中,却是双喜临门。 又隔了一日,郑熙突然在朝堂上晕倒,百官皆惊。太医院竟查不到病根,也是束手无策。不过,郑熙两个时辰后便自己醒来,说自我感觉并无大碍,许是最近为南部战争而操劳过度。 我依旧每日为他送去无神散,看着他一口一口吃下去的时候,心中难以自持。他对我越好一分,我的愧疚便越重一分。 梦中月下 第三十盏 圣旨 (三日后) “你们这群废物,本宫要你们有何用?!” “娘娘!娘娘恕罪……” 我怒目瞪着趴在我面前一个个噤若寒蝉的太医,厉声道:“皇上已经昏厥了两日,你们竟然还是什么都查不出!一群庸医!” “臣等无能……娘娘恕罪……” “妹妹,你责骂他们也是无益。”庆贵妃端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敛容道,“现下,还是得靠他们找出法子的。” 我冷哼一声:“统统再给我下去翻医书!若皇上还不能醒来,你们就都提着脑袋来见本宫吧!” “是……是……” 太医们颤颤巍巍地倒退着走出朝阳殿。我看着他们诚惶诚恐的表情,心里倒是有些过意不去。真是难为他们了,无神散无色无味不留痕迹,若非江湖上那些经验丰富的老神医,要想查出来,比登天还难,更何况这些养尊处优的宫廷御医。 我扶额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 晴贵妃也同样是忧心忡忡:“皇上这……唉,这叫我们如何是好。如今南部战事未平,北部又蠢蠢欲动起来。可真是多事之秋,皇上还偏偏昏迷不醒,朝中群龙无首,早就乱了阵脚,又该如何应对外敌呢?” “皇上自有天佑,一定会及时醒来。”我宽慰她,“再者朝中有诸多两朝元老,我大哥也已病愈,他们皆是忠心耿耿之臣,必定保我大庆无恙。” “唉。”庆贵妃又叹一口气,手撑着额头,长长的护甲翘起,“希望如此吧。” 我温言道:“姐姐与我一道守了两天了,不如先回去歇歇,明日在来吧。” “也好。”庆贵妃依言,便起身告辞,“再辛苦妹妹一夜,姐姐明日便来替你。” 我颔首,吩咐沈公公引庆贵妃出了朝阳殿。 入夜。 郑熙终是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干涸的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来:“水……朕要喝……水……” 我一直坐在床沿,生怕错过他醒来的时刻。此时一个激灵,睡意全无,站起来为他倒了一杯水,喂他喝下。“皇上可感觉好些了?” “婉儿。”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嘘……别说话。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他略微摇摇头,要我扶他起来,我拗不过他,只得听从,在他背后放了个软垫,让他靠着。 “婉儿,不知怎地,”靠定之后,他虚着声音道,“朕近日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明明没有什么毛病,却总觉得骨子里的气力也被抽光了似的。” 我垂眸,敛着情绪,答道:“皇上就是之前过度操劳国事了,得多将养将养才好。” “大庆危矣,朕怎能安心休息。”他闭上眼,眉宇间满是沧桑,“我晕倒前,正在听赵丞相禀报北疆羌胡族的动向,如今如何了?” 我慢慢说来:“羌胡族人还没有大举进军,但总是在一边虎视眈眈,恐怕出兵只是早晚的事。可横在我们与羌胡之间的冀州勒王却态度暧昧,这两日赵丞相带领众官员议事,勒王都没有出席。” “勒王……”郑熙揉一揉眉骨,语气失望。“因他是亲王,朕一直待他不薄。” “利益所趋,这等忘恩负义的小人才不会记得皇恩浩荡。”我哼了一声,又切切道,“皇上,恕臣妾直言,您昏迷不醒的时候,臣妾当真有些害怕。整日提心吊胆的,就怕从哪儿冲进来一大堆士兵,告诉臣妾叛军已兵临城下……” 郑熙握着我的手,叹口气,沉默深思。 我趁热打铁道:“臣妾斗胆,恳请皇上下旨,若……”低下头,故作不太敢说出不吉利的话的样子,“若皇上再次病倒,昏迷、昏迷不醒,便由丞相行监国之职,如此,朝中就不会群龙无首、自乱阵脚了。” “臣妾自知此言大不敬。”我离开床榻,跪在一边,“望皇上恕罪。” “你总是能、敢言人之所以不敢言,何罪之有。”郑熙虚扶一把,示意我起来,“你说的在理,朕这病来势汹汹、捉摸不透,不知哪日便又会倒下。” 我轻轻拭了拭眼角。 “但丞相与勒王关系过从甚密,现在看来,不是合适的人选。”郑熙歪头想了想,“朕,自会有选择。” “嗯。”我微微一笑,“皇上做了打算就好。” …… “若大哥监国,并能掌控他的嫡系朱雀军的兵权,那么我与云扬兵临城下时,大哥便能里应外合,控制京城,天下可就此易主。” …… 这是晨轩走前对我说的话。 下药让郑熙无治朝的能力,接着将大哥推上监国之位,手握兵权,这就是他们的打算。 现在我一招欲擒故纵,故意先后提及勒王与赵丞相,让郑熙自己否决掉最理所应当的人选,如此,不置可否将郑熙的心思顺利地引到颇得人心的振威大将军的身上去。 恰此时,长虞突然不请自来,脚步匆忙地疾步至病床跟前,单膝下跪请安道:“皇上、娘娘。” 我问道:“魏大人神色匆忙,可是前线发生了什么事吗?” 长虞看看我,欲言又止。 “无妨。”郑熙说,“你直说吧,婉贵妃不是外人。” “微臣并无此意,只是此事事关镇南大将军……皇上您说过……” …… “倘若晨轩遭遇不测,朕要你封锁阖宫上下的消息,千万不要让婉贵妃知晓,以免她悲伤过度,伤了身子。” …… 长虞没有把话说完,但郑熙已经懂了,身子略微前倾,嘴巴微张,眼神哀切。而不该懂的我,也懂了出声问道:“我三哥……怎么了?” 长虞左右为难。郑熙终是叹气道:“看来是瞒不住 。你说吧。” 长虞顿首,面色沉重:“南王传来军报,金陵……失守了。” “什么?!”郑熙惊起于病榻,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又倒回榻上,“慕容云扬仅三万人马围城,青龙军怎会抵挡不住?” “交州军在南荆州的五万兵甲全部撤回,强行攻城,青龙军死伤大半,剩下的皆为俘虏。” “交州军放弃了南荆州?” “不……”长虞深呼吸两口,悲恸道:“玄武军……玄武军……玄武军正在合围南荆州!” 郑熙脸色苍白:“你……你再说一遍?!” “皇上!”长虞叩头道,“副将军秦松,率兵投靠叛军……” 我急道:“那我三哥到底如何了?你快说啊!” “楚将军……下落不明,疑为秦松所杀……” 手中的瓷杯坠地,哐啷碎成无数片。 …… “因为你与大哥尚在京城,故我不能正大光明地坐叛将,不然会连累你们二人。所以,到达益州后,会假传秦松暗杀主帅,率军投靠云扬的消息。你莫要担心,别以为我真的死了。” …… 这也是晨轩走前对我说的话。 那时我很没把握地问他,玄武军会乖乖跟着秦松投靠交州军吗?他回答说到时皇帝久病不起,交州军又愈战愈勇,内忧外困,大庆危难重重,这种情况下,投靠交州军才是明智的选择;还说近年来秦松一直任玄武军的参事,在军中颇有威望,再加上他极擅言辞,非常能煽动军心。 只是没想到,秦松竟真的做到了。 我不禁暗自感叹晨轩能聚集那么多非常人才,当真是慧眼识英雄。 不过明面上,当然,我做出难以置信、痛不欲生的样子,起身,扶着床,身子险危危地摇晃两下,抬手捂着嘴,喉中哽咽一声,眼泪就这样大滴大滴地落下。 郑熙面色苍白,双拳握紧,把沈公公从屋外叫进来,吩咐道:“替朕拟旨。” 沈福立马取了纸笔来。 “命振威大将军楚晨轼,率白虎军,南下……” 话音未落,我便又是一阵哭声。明明白白地告诉郑熙,我又失去了一个哥哥,难道你要将我唯一的兄长再送上战场? 郑熙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终是改口道:“率白虎军,与禁卫军一同镇守京城。命兵部尚书刑宇荣率朱雀军,南下扬州,夺回失地。若北部羌胡趁乱起事,命刑部尚书丁立率剩下的半数青龙军北上平定。” 沈福一一记下。 郑熙继续道:“倘若朕再次病倒,就由振威大将军行监国之职,代朕处理国事。沈福,拿着我的玉玺盖印,然后变去宣旨吧。” “是,皇上。” 沈福弓着腰退出去。我抬眸,与魏长虞相视 ,无言胜有言,彼此在想什么彼此都一清二楚。好一场戏,两人都演得滴水不漏,默契十分。 梦中月下 第三十一盏 兵临(一) 现下便只留下一个问题。那就是郑熙不知是出于有心还是无意,将白虎军拨给了大哥,而非大哥的嫡系朱雀军。要知道朱雀军当年跟随大哥平定雍州之乱,任帅不认王,若大哥到时要掌控京城,必须要朱雀军才行。 “皇上先躺一会儿,臣妾去看看药熬得怎么样了。” 我立马找了个借口出门,加快脚步,赶上沈福,尾随他进了御书房。 “沈公公。” 沈福一路都没有察觉到我,此刻惊了一惊,诧异回身,见是我,才松了口气道:“哎呦,是娘娘。您走路没声儿,可是吓着奴才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直接说:“沈公公可否将拟好的圣旨给本宫瞧一瞧?皇上下旨时声音虚弱,沈公公离得远,本宫怕会出差池。” “好嘞。”沈福弯着腰将圣旨递给我,“娘娘请看。奴才替皇上拟旨都四年了,不会出差错的。” 我假装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皱眉道:“还好本宫多了个心眼,不然这错误的圣旨可就宣下去了。” 沈福的脸立马白了一阵,跪下道:“奴才惶恐……不知哪里写错,还望娘娘明言!” 我一本正经道:“本宫记得,皇上说的是让大哥率朱雀军,邢大人率白虎军,沈公公,这儿,你写反了。” 沈福辩解道:“可皇上说的确然是振威大将军率领白虎军……” “沈公公也不想想,”我略微弯腰,打断他的话,“大哥平雍州之乱时,带的便是朱雀军,皇上哪有把旁系军队给他的道理?” 沈福叩头道:“奴才无能。那奴才再去问一问皇上……” “皇上刚刚躺下歇息,不必因为这点小事叨扰他了。”我直起身子,冷冷道,“公公在皇上身边服侍多年,是聪明人,这点道理,自己怎么想不明白?” 沈福这样的人,听到现在,也该知道我是故意的了。 果然,他颤声道:“奴才……奴才不明白娘娘的打算……” 我朝暗处点了点头,风色从阴影中现身出来,风一般地掠到沈福身后,一把白光闪闪的小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娘娘!这是……这是……”沈福瞪大眼睛,慌张求饶,“娘娘饶命啊!” “沈公公不必知道本宫的打算,只需重新拟旨。加盖玉玺印后,便去各位大人那儿宣了吧。”我依旧是不紧不慢,“本宫的这位朋友会与你同去,在暗处确保万无一失。不过,好意提醒公公一句,本宫的这位朋友耐性不怎么好,沈公公可千万不要惹恼了他,否则,后果会很严重。” 沈福拼命点头。 我给风色一个眼神,风色便放开他,退到我身后。 “沈公公,赶紧着吧,切勿误了时辰。” 沈福立马在御书房的书桌上重新按我的意思拟了旨,给我看过后,才加印。我说:“沈公公,办完这件事,就回老家休息一段时间吧。皇上那里,本宫会亲自照顾。” 沈福抹去额头上的汗水,一个劲儿地点头道“是”。 我便让风色跟着沈福去宣旨了,自己慢悠悠地走回到朝阳殿,看到夏荷正在门口等着我,手中一个托盘,托盘上一盏黑漆漆的苦口良药。 “娘娘,皇上的药按照太医的吩咐都熬好了,还是温热的。” 我颔首,动作自然地用左手接过来,随即,用右手拇指的指甲将嵌在指甲中的无神散悉数洒入盏中。继而拿起银勺,轻轻搅拌了几圈,又吹了几口。 “本宫这就拿进去给皇上。” 这么说了一句,转身,夏荷替我推开门,我悠悠跨过门槛,径直到郑熙的病榻前。 下药的时候,喂他喝下去的时候,手下已经没有一丝犹豫。就像侩子手,手起刀落,血溅三尺。 我清楚地意识到,我没有犹豫,我也明明白白地知道,我是在害人。只是现在我发觉,只要不去刻意地想自己的狠和造成的后果,便再无揪心的负罪之感。 可能,这就是长虞说的,放过自己。 是么,我终于学会了。 又是 两日。交州军和玄武军已经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整个荆州,镇中王战死,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也一死一俘。交州、玄武两军在豫、荆、扬三州交界之处集结,一路向北,直奔京城而去。兵部尚书刑宇荣带领的白虎军不足八万,节节败退,现已退至豫州境内。 郑熙深陷昏迷,朝中由振威大将军监国,诸大臣的脸上皆愁云密布,而后宫中更是人人自危。 豫州一战,在豫水边战了整整两天两夜。白虎军成了京城与慕容军之间唯一的屏障,将军刑宇荣也成了所有人仅剩的希望。 第三天的夜里,是个磅礴大雨的黑夜。 信使兵骑着快马赶回京禀报战况。他浑身浴血,座下马匹也狂奔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在宫门口倒地死去。信使连滚带爬地下马,在泥地中甩臂向朝阳殿飞奔,隆隆雨声中,听得他绝望的嘶吼—— “邢将军被俘——!白虎军败了——!” “邢将军被俘——!白虎军败了——!” “邢将军被俘——!白虎军败了——!” 各宫灯笼相继点亮,妃子宫女们的惊叫不绝于耳。 黑暗的天空,威胁的雷雨。 敌军就要兵临城下。 我独自坐在永安宫的正堂中,宫中静无一人。所有的灯烛都熄灭,只电闪雷鸣偶尔将世界点亮。外面是款风暴雨,我却迎着它痴痴地笑,听着宫里隐隐约约的哭声死喊声,听着禁卫军出动,到各个宫门前把守,不许任何人出入,铮铮的脚步声将整座宫城都踏响。 待晨轩率兵回京,大哥大开城门,这天下便不再是大庆的天下。 无论是谁坐上帝位,我都可以回到晨轩身边。 这一切,都将结束。 那无数声“臣妾”,无数个对那个错的人笑,无数次为那个错的人准备点心,都将结束。 晨轩。 晨轩…… 想必你也归心似箭,赶着来应我们“待君归来时,共饮长生酒”之约。 以后,我们便可以两情相悦,耳鬓厮磨了吗? 以后,我们便可以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了吗? 以后,我们便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了吗? 想到这些,我几乎要 泪流满面。 等给你回来,我会扑进你怀里,吻你,告诉你我在郑熙身边有多么委屈,你不在的这朝朝暮暮我有多么想念你。我要哭得梨花带雨的,让你哄劝,让你没辙,让你心疼,让你自责。 我不要再离开你了。永远不要。 噼——啪。 窗外一阵惊雷,一瞬间将半边天照得如同白昼。镂花的窗帘,花样印在窗棂纸上,鬼魅一般妖艳。 窗子飞速地一开一合,人影一闪,眨眼间,长虞落在我眼前。 我抬头冲他笑笑:“你学不会从正门进?” “这样比较刺激。” 他无谓地吐吐舌,席地而坐,告诉我大哥已经将宫城都控制在手中,京中各大臣的家中也派去了士兵看守,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满城都是变天的味道。”他咂咂嘴,“就等着金戈铁马他进来的一刻。” 寥寥数语,心中的情感就又激荡起来,我的拳头微微握紧。 “对了,”长虞偏首看着我道,“郑熙醒了。” “是吗?” 我不急不躁地应了一声,其实现在就算他醒来,也是无济于事了。他终究,要背负上“亡国之君”的罪名了。 “他一醒来就在唤你的名字。”长虞略显叹惋,“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其实郑熙本来也是个中规中矩的皇帝。” 我叹息道:“我去见一见他吧。” “哦?”他挑眉。 “我想,他应该需要一个解释吧。” “也好,”他点点头,“让他知道是栽在谁的手里。” 我们从永安宫的正门出去,推开宫门时,竟顿时有两柄矛交叉横在我面前,一名士兵说:“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宫。请娘娘包涵。” 这两个小兵,怕是没有听清上面的命令吧,把我与所有妃嫔等同了。 我冷冷道:“楚将军可有说,连本宫也不能出宫?” 长虞走到我身前,颇为挑衅地移开了那两柄矛,两个士兵自然没有招架之力。随后长虞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跟上,不用与他们废话。 两个士兵交换了一个眼色,之前没有说话的那个摇了摇头,是默许了。 我这才与长虞并肩离开。走了几步,我疑惑地问他:“不是你的禁卫军掌控全宫吗?为何这话两个人却是听大哥的命令的?” “我也不知。看起来,这两人应是朱雀军的。”长虞的表情颇为严肃,很少见到他这样,“不过没关系,我会去弄清楚。你见完郑熙就回来,哪儿也别去。” 梦中月下 第三十二盏 兵临(二) 朝阳殿中,屈指可数的几个宫女各自在做着事情。从门边看出去,摇晃的烛光让整个房间如氤氲飘渺之气,尽头看不真切。 我挥挥手,让宫女们都到门外守着。待房门合上,缓步踱到郑熙的病榻边,在床沿下坐下。 低唤:“皇上。” 他吃力地睁开仿佛是被粘上的眼皮,“婉儿……”声音虚浮,“朕,朕分不清是梦境还是梦醒,是你吗?” 淡淡答道:“是我。” 他喘了口粗气,“外面……是什么声音?” “是禁卫军。”我掖了掖他的被子,“看守着每一座宫室,不许人出入。” 他的眼中微光尽褪,露出哀切:“大庆……灭了?” “还没有,”我的语气仍旧无所起伏,只是淡漠,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不过快了。” 他把手从被子下伸出来,艰难地摸索着,最后握住我的手:“婉儿,别怕,朕会……会保护你。” 我心中一刺,犹豫了一下,没有把手抽出,回应他说:“皇上还是紧着自己吧,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婉儿……为何不怕?” 我略微弯下腰,离他近些,轻声道:“我就要与三哥团聚了,为何要怕?哦,我的意思是在人世间团聚,不是阴曹地府。” “什……咳……什么意思?” 我耐心地解释道:“皇上请宽心,三哥并没有死,他就在玄武军中,秦松不过是名义上的主帅罢了。至于所谓的投靠,就更不存在了,哥哥与云扬,本就是一道的。” 郑熙双目圆睁,直视上方:“你……你说什……什么……咳咳……” 我替他捋气,关切道:“皇上别太气恼了,再气也是无济于事,大局已定。” “你是说……咳咳……”他咳得万分沧桑,“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我点点头。 “婉儿,你……你从未对朕倾心?” 国要亡了,他第一个关心的事,却还是这个。 我合一合眼,叹息道:“抱歉,让你误解那么久。”想想,又道,“只是,倘若皇上你知道我心中所念之人是谁,你就会明白,当生命里有过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再爱上别人?” “周……”他缓缓从记忆中搜寻出一个名字,“周如正?” “皇上真会说笑,这也太过抬举他了,”我微笑,“那种平庸之徒,充其量就是一个幌子而已。”想到不快的过去,眼神渐冷,“还是一个令人作呕的幌子。” “你那时是……尚书之女,千金之位,为何不能嫁与想嫁之人?” 心口难以言述的伤口被揭开,我本能地躲闪不答,转而道:“皇上累了,还是歇息吧。” “是谁,究竟是谁?”他却坚持追问,“朕……不介意你为兄长图谋朕的皇位,朕只介意你从来没有爱过朕……你告诉朕,究竟是谁,夺走了你……” “皇上真的想知道?” 他费力地点头。 我随俯身,到他耳边,“他就是……”轻吐气,吐出那三个字。 抬头,毫不意外地看到郑熙眼睛瞪圆、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小声问:“皇上扪心自问,与他比,如何?” 他的胸口剧烈地一起一伏:“你明知他是你的……你竟还肯为他……委身他人……?” “他才不许呢。”说起他时,口气里不知不觉就有些娇气,“我也不愿。” “什么……?” “抱歉,又让你误解了这么久。”我解释道,“那夜夜陪伴你的,其实是我的侍女,翦童。” “哈哈……”郑熙听罢,忽然没有预兆地笑了起来,“朕还道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皇帝,能在深宫中觅得两情相悦的真情,哪知……哪知从未得到过心上人……没有得到心,连人都没有……哈哈哈……” “是我对不起你。”我抬手,第一次轻轻拭过他的脸颊,直唤他的名字,“郑熙,抱歉……抱歉,我骗了你;抱歉,我利用了你;抱歉,我逼死 真正爱你的晴贵妃;抱歉,晴贵妃临死前拜托我保护你,但是我做不到;抱歉,我借你之手除掉了楚成毅和楚玉捷;抱歉,我为哥哥们争到了虎符;抱歉,在给你做的点心里加了药。” 一一历数我做的事,每说一句,他的眼睛便合上一分。他不再咳了,安静得瘆人。 “抱歉……抱歉……”我抚摸他的额头,“我知道,现在说抱歉于事无补,且我也未曾后悔过。但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很抱歉,我伤了你。” 垂头,轻轻在他额上印上一吻,就算做是,对他的补偿吧。 “郑熙,谢谢你,谢谢你爱我。” “庆熙帝四年,七月初五夜,熙帝卒于重华宫朝阳殿内,在位四年,只余一子于灵贵妃腹中。因之为废帝之身,十日后葬于宫城后山。” “时,振威大将军楚晨轼掌朱雀军,兼有禁卫军辅之,挂监国之职,行皇帝之实。慕容氏交州军与秦氏玄武军集结于豫州,兵法青州,距京城仅百里之遥。” ——《大庆全史熙帝本纪》 后来的两天,我并没有出宫,也没有再见到长虞。 而且让我奇怪的是,风色告诉我说,永安宫门口侍卫的数量是越来越多了,死死地将永安宫围个水泄不通,现在,就连他想出去一次,都得等到深夜,可就算如此,依旧十分困难。 起先派兵在永安宫门口把守,我以为是大哥的障眼法,显出他的刚正不阿、一视同仁,以避人口舌,坐稳监国之位。可如今,晨轩不出一日就会抵达京城郊外,大哥这戏非但不撤,反而越演越烈,这是为何? 足不出户,便不能知宫外之事。我思前想后,决定直接无问大哥。 我带着夏荷走到门口,称要去御花园散散心,然而却被侍卫挡住。我佯装往外闯,余光偷偷地瞥了眼宫门外两边的兵力。只见每隔三步便是一名执着长矛的士兵,面无表情地巍巍立着。 打头的几个侍卫推推搡搡地将我与夏荷推回永安宫,一本正经地,还真不打算放我出去了! 我一急,心想几个小小侍卫,能耐我何?遂决定动手,先闯出去再说。 刚拔出碧落剑,领头侍卫大喝一声“来人!”,门口的侍卫们便瞬间涌入十来名,一字排开挡在我与宫门之间。我冷笑一声,挥剑砍上去。 这十来个人,想来,也就五六剑就可以解决的事情。 然而——! 领头侍卫拔出刀,随意一挡,我竟被刀剑相撞的力给震得连连后退三步! 怎么回事?! 我不敢置信地低头看自己执剑的手,剑依旧是碧落剑,手依旧是我的手,那么,是哪里出问题了? 还未回神,风色已从暗处冲出来,旋身护在我身前。 领头侍卫大喊一声:“有刺客!” “来人啊!有刺客!” 这下所有在永安宫外的侍卫们全都涌了进来,大约有百十来人,将我、扶着我的夏荷、还有风色团团围在中间。 我弄不懂眼前的情形。然而一低头,腹中猛然一阵不适,一口鲜血突然间从喉间喷了出来! 夏荷慌张地大喊道:“娘娘!!!” 我来不及擦去唇边的血迹,严阵以待地左右顾盼。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方才我提剑时,习惯性地运了气,走了三步后还吐血了,这症状,分明是中了江湖上的“三步笑”! 中了三步笑的人,运气后走三步,便会气息反吞、伤及脾胃,之后若再运功,则伤得更深。 可是,是什么时候……是谁…… “风色……” 风色一边走近我,一边警惕地举剑防着其他人。 我耳语道:“你快走。” “不行,我可以带你出去。” “你快走!”我摇头,继续低语,“我应是中了‘三步笑’,没有解药,我会越来越虚弱,你带着我只会是累赘。” 他紧蹙眉头。 “你听我说,出去以后,先去城南找到司先生,然后带司先生出京去找晨轩。宫里有不对的地方,我能感觉得出来,只是现在我还不知道根源在哪里。你告诉晨轩,让他来想办法。还有,让他千万千万不要鲁莽!” “你一个人,不能动武,我如何放心?” “别无他法 ,你快走!这是命令!” 风色狠狠地咬牙,随即劈剑向前,从侍卫群众杀出一条血路,转眼消失在宫墙檐角后。 梦中月下 第三十三盏 兵临(三) 七月初八,拂晓。京城郊外五里之外,玄武军与交州军结营驻扎。 主帅帐篷中,楚晨轩坐在临时搭建的书桌后,手中握着一枝桃花枝,似是在出神地想着什么。前一日行军路经邺城时,他骑着马独自去了一趟豫水河畔,自那棵最高的桃树上摘下顶端的一枝。虽然花期已过,桃枝也远不如元宵那日折给浅儿的华丽,但他心想,千里送鹅毛,丫头不是虚荣之人,必定会喜欢。 他正出神着,帐幕被 T人掀开,慕容云扬挎着剑走进来,口中一边道:“你找我?” “嗯。”晨轩回神,“让士兵们再休整一会儿,正午的时候,你带他们入京。” 云扬疑惑道:“那你呢?” 晨轩扬了扬手中的桃枝:“丫头还在宫里等着呢,我先行一步。” 云扬抱臂倚在书桌边,打趣说:“想笑就别忍着。” 晨轩的脸上顿时多了许多藏不住的笑意,此次回到京城,他发现这里的天空是从未有过的清澈澄明。 “能把你楚晨轩这种冥顽不灵的主迷得神魂颠倒,你这个妹妹当真是玲珑剔透。”云扬也会心一笑,继而敛容又道:“对了,虽然不忍扫了你的好兴致,不过我还是得问一句,进京之后,你怎么打算?要知道皇帝只能有一个,我是无意掺和,但你和晨轼也总得分出个君臣来。” “我知道。”晨轩低头一笑,“其实我和大哥曾经有过一个约定,若是一个做了家主,另一个将来就为皇帝。” 云扬吃了一惊:“可是洛婉在你父亲的遗命里写了你的名字……” “她自然不知情。”晨轩解释道,“不过我很开心。现下,若大哥属意帝座,让他当也无妨。近来我愈来愈觉得,做一个优哉游哉的王爷,带着丫头玩遍大好河山,也是件不错的事。” “啧啧,到底还是难过美人关。”云扬道,“这话你也就同我说说,若是长虞听到了,必定要狠狠取笑你。” 晨轩笑了笑,神色悠然,“好了,不与你浪费时间。军中一切交给你。” “行。”云扬一口应下,“你去见你的心上人吧。” 晨轩往帐幕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故作严肃道:“我觉得,你现在是越来越像长虞了。嗯,我指的是不正经的那面。” 云扬眉角抽搐:“走好不送。” “哈哈……” 晨轩朗声大笑,正欲抬脚,帐幕却冷不丁又被人掀开了,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人,竟是司乾与风色。两人皆是神色严峻。 晨轩的笑容凝在脸上:“先生……?”看向司乾身后的风色,皱眉道:“怎么回事?为何不在丫头宫里守着?” 风色将永安宫中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晨轩的眉头愈蹙愈紧,牙关死咬,“三步笑……他这是想要做什么?!长虞呢?他在何处?” 风色道:“他已有两日未到永安宫,似乎不在宫中。” “长虞机灵,很有可能察觉到了不对,已经出宫。”云扬分析道,“倒是晨轼让人震惊。难道他知道洛婉是你的软肋,所以想困住她,以此让你放弃王位?” “他要王位,我们兄弟坐下来谈便是,以往我们都是如此!为何现在却……”晨轩一下子不明白,摇了摇头,“先不管了,云扬,你去找秦松,让他通知下去,全军即刻启程回京。” 云扬点点头:“知道了,这就去。” 晨轩又吩咐道:“风色,你已经在朱雀军前暴露,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再回宫中,你到芳满楼去,和晓晓一道暗中注意宫中动向。” 风色也抱拳领命:“是。” “先生,”最后,晨轩转向司乾,“三步笑的解药,就拜托您了。” 司乾颔首道:“有些药材要到附近的山中寻找,等我配好,就去京中找你们。” 一切安排妥当,晨轩低头看着还握在手中的桃枝,拳头蓦地攥紧:若大哥对浅儿不利,纵然是兄长,他也绝不会放过。 卯时。天还未全亮。玄武军与交州军共十二万人,整齐地在京城南门下到队。领头的马上三人,赫然是副将军秦松、交州理王慕容云扬和相传为秦松所杀的镇南大将军楚晨轩。 城门迟迟不开。 晨轩在微风中竭尽全力地忍着怒火,直到他的耐心快消失殆尽的时候,抬头,终于在城头上看到了楚晨轼的身影。 晨轩逆着风,冷冷道:“大哥不打算开门吗?” 城墙上风大,刮着楚晨轼的衣袍猛烈地翻滚着。他垂眸看着自己的亲弟弟,脑中浮现出来的,是九儿洋溢着的笑脸,她曾经眉飞色舞地与他废寝忘食地谈兵论剑,可到后来,却是三句不离“三哥怎样这样好”的话。 他心心念念的,永远是晨轩。为什么?不过是因为自己晚来一步。 晨轼不甘心。 父亲的遗命上,九儿娟秀的字体,深深地写下“楚晨轩”三个字。从看到遗命的那一眼开始,他便下定了决心——他要得到她。哪怕是强夺,他也要得到她。如果默默守候祝福换不来她丝毫垂怜,那不如将自己的印迹加在她的身上。 晨轼眸色深黯,对晨轩的问话恍若未觉。许久,他转身下了城头,跨上马,缓步踱出城门,停在门前十米处。 晨轩独自策马向前,两人相距五米时,开门见山道:“大哥若是想坐黄龙椅,臣弟绝无二话。” 此时他们的对话,任何人都听不到。 “王座我志在必得。”晨轼答道,“且不仅如此,我还要你退回荆州,终生不得越界。” 隔着不远的距离,晨轩却觉得他与大哥隔了天涯海角,他不明白手足兄弟为何变得那么陌生。但是想了想,他还是回答道:“把她还给我,我会立即消失在你眼前,今生绝不对你的王位有非分之想。” 晨轼却轻轻一笑:“恐怕不行。她得在宫中陪我一阵子,老三暂且孤身返回吧!” 晨轩从牙缝中挤出声音道:“她是你的妹妹,你却将她作为筹码?” “她的确是我的妹妹。但若你不照我说的做,”晨轼嘴角微扬,“她就会从我的妹妹,变成我的女人。” 怒目圆睁:“你敢!” “人在我手里,我何所畏?” 晨轩的双眸中怒火肆意翻滚,铁青着脸,手死死抓着缰绳。他想,晨轼的武功不如自己,五步的距离,干脆直接拿下他。 “又或者,”而晨轼带着高高在上的骄傲,胜券在握地悠悠道,“你希望九儿再委身于其他人?” 指甲掐进皮肉中,晨轩克制住自己的冲动。晨轼既然敢独自来面对自己,必是做了打算的,他不能轻举妄动,免得害了浅儿。 他命令自己镇定下来。一瞬间,脑中就有了主意。 “好,我会立即退回荆州。”他面上妥协道,“大哥想要九妹陪伴多久?” 晨轼答得模棱两可:“这个,我自会给你交代。” 晨轩看了他一眼,执起马绳,策马回身,行到云扬身旁。云扬皱眉道:“怎么回事?” 晨轩如实以告。 云扬觉得不可思议,忧虑道:“那你如何打算……?” “带军回撤。”晨轩低声道,“到后半夜,我再潜入宫中,尽快把浅儿带出来。然后我们一起回南方。” “晨轼是绝不会相信你能轻易放弃洛婉的,你一人贸然前去,必定会落入他的圈套。”云扬说,“你要入宫可以,但须另加打算。” “好。总之,先撤军。” 云扬点头,往晨轼的方向看了一眼,说:“晨轼与洛婉,一向兄妹情深,我觉得他不至于对她下手。你有没有想过,晨轼会不会是真的倾心于洛婉?做这些,不过是把你支开,好独享她?” “不管怎样,今夜我一定要救浅儿出来。”晨轩决绝道,“她是我的,任何人都别想夺走。谁挡,谁死。” 【剧情需要,本章以第三人称写】 【以及,晨轼不是反派,真的不是哦……】 梦中月下 第三十四盏 失身 三步笑让我浑身乏力。风色走后,我勉勉强强回到宫中,在床上躺下,一闭眼便昏睡过去,却睡得极为不安宁,脑子里始终晕晕乎乎的,时而还在挣扎的梦境中闪现过往记忆中的片断。 清醒过来时,已是深夜。宫里点起蜡烛,悄无声息。 “夏荷……”我轻声唤着我的掌事宫女。以往当我因不舒服而小憩的时候,她通常都坐在屏风后守着。 可今日,却没人应答。 “夏荷?” 我又唤了一次,这次大声了一点儿,回声幽幽回荡在宫里,好像我是在与鬼魅对话。 夏荷呢? 我正想下床,门却突然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两名素不相识的宫女,她们一个端着脸盆,一个托着托盘,规规矩矩地走到我床边,恭敬地跪下道:“娘娘醒了。请娘娘先行洗漱、进食,大将军晚些时候就会来永安宫看娘娘。” 我坐着不动,冷冷问:“你们俩是谁?夏荷呢?翦童呢?宁川?叫他们来。” “回娘娘的话,夏姑姑、宁公公与翦童姑娘都被差到别的地方做事去了,奴婢们是大将军钦点来照顾娘娘的。”由卝文卝人卝书卝屋卝整卝理 心中顿时拔凉。夏荷与宁川是晨轩安排在我身边的人,而翦童则是师姐的人,皆是忠心耿耿。可眼前两个侍女,虽然看上去规矩,事实上,恐怕是大哥派来监视我的人。 大哥竟当真要将我困在宫中?为何? 我正百思不得其解,却忽然想起一个久未被我重视的细节。 …… “我会尽快把你从皇宫那座牢笼里解救出来。你相信我。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将你从他身边夺回。” …… 我入宫那日,他如是说道。他说这话的时候,张狂、傲然、不可一世。 莫非他……? 心中暗自有了想法,却不愿相信是真的。与一个哥哥有这样的感情已是万劫不复,若是另一个哥哥也对我起了这个念头,那我该如何是好? 如果他当真是因为这个困住我,还对我下了三步笑之毒,是要对我做什么? “娘娘,请洗漱吧。” 两个奴婢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把脸盆往她身上狠狠推去,她瞬间被浇成了个落汤鸡。我斥责道:“放肆!你还敢来命令我?!” 她叩头:“奴婢不敢。” 我冷哼一声:“出去。你们连个,都出去。” 两人相视一眼,终是听话地退了出去。我担心她们俩会躲在门外做什么暗中观察的鬼事,待门关上就慢慢踱到门边,竖起耳朵听动静。 没想到,却听得她们俩的对话。 一个说:“这主子的脾气那么大,真不好伺候。” 后一个连声附和:“可不是嘛,但谁让咱大将军把她当成掌上明珠宝贝着呢?我们还是小心服侍着吧,不然,倒霉的是我们。” 前一个又道:“将军这个时辰也该来了吧?” 后一个回答:“原本是说这个时辰来的,不过我听陆公公说,外面方才出大事了。” “哦?” 我把耳朵紧贴门面。 后一个压低了声音,“听说玄武军与交州军今晨卯时就到了南城门外,大将军没有开门。他与南大将军私下谈了一小会儿后,镇南大将军就撤军了。据说镇南大将军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前一个低呼:“镇南大将军?说的可是大将军的三弟楚晨轩?他不是被副将军暗杀了吗?” “之前的传言的确如此……”后一个也很疑惑,“我也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但总之,早上的时候,众人的的确确都看到了生龙活虎的镇南大将军。可是——!” 戏剧性的“可是”二字,让我心里猛地打了个颤。可是什么? 前一个也急着追问道:“可是什么?” “可是……”后一个神神秘秘的,“陆公公说,方才镇南大将军擅闯南城门,被守城侍卫们……万箭穿心!” “什么?!” 伴着侍女的惊呼声,我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万箭……穿心? 下意识地,我猛地拉开房门,两个侍女被我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我颤抖着,“你……再说一遍?” 后一个侍女连忙跪下:“奴婢……奴婢不敢妄言……奴婢确实是听大将军身边的陆公公说的,千真万确,镇南将军殁了。陆公公还说将军赶到南城门去处理这件事了,所以……所以还没能来永安宫……” 啪——! “你胡说!” 我狠狠扇了她一个耳光,力气用得太大,打完后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满脑子只剩下诅咒般的嗓音说着“镇南将军殁了”、“镇南将军殁了”! 一派胡言! 晨轩怎会……他怎会……?? 什么万箭穿心,万箭怎会是他的对手? 他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怎会就这样轻易倒下?? 他说过要回来接我的,他怎会对我食言??? 不会的,不会的! 定是这两个侍女断章取义,搬弄是非! 她们本就来者不善,一定是想借此推垮我!这后面,一定是有阴谋! 不可信,不能上当! 对,我绝不会相信的! 我怒睁着双眼,一字一顿地说:“现在就去把楚晨轼叫来。” 侍女搪塞道:“可是……可是大将军他还在忙……” 我一脚把她踢下阶梯,“没听到我说话吗?!立马叫他过来!我给他一炷香的时间,他不来,我就用武闯出去,闯到药发身亡为止!” 两个侍女连滚带爬地跌出了永安宫。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楚晨轼匆匆而来。他来时,我正握着碧落剑,严阵以待地坐在床沿上。 “九儿……” 我拔剑出鞘,剑锋抵着他的心口,阻止他向我靠过来。无法运气,连一向觉得轻巧的碧落剑,握在手中也显得格外沉重。 楚晨轼淡淡道:“那两个侍女已被我杖毙,这件事,本不该让你知道。” 手一软,剑差点落地。 他说,本不该让我知道。也就是说,是……真的了……? “九儿,不要太过伤心。” “为什么?”还未经大脑思考,一连串的话已吼出口,“为什么?为什么杀他?为什么不让他来见我?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你——?” 尖声的嘶喊,眼泪夺眶而出。 楚晨轼站在那里,不为所动,只说:“我可以带你去见他最后一面,他的尸首就在朝阳殿。” 哐啷。 碧落剑落在地上,我双腿一软,也跌坐在地。 我无法接受。 “假的……假的……你是骗子……”喃喃地念着,“他不会死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泪如雨下。 “不要……不要是他……不要是他好不好……” 晨轼走近,我拽住他的衣摆,哀哀恳求道:“不要杀他好不好……你换他回来好不好……我什么都答应你……什么都可以给你……让他回来……好不好……大哥……让他回来……啊啊!” 匍匐到地上,喉咙哭喊到沙哑,手捏成拳拼了命地砸着地面,脑中一阵一阵地被冲击。继而,突如其来一阵激烈的疼痛,如山洪奔袭,淹没了我所有残存的理智。 “啊——!啊——!啊啊——!” 我捧着头歪倒在地上,因疼痛而撕心裂肺地喊叫。我清楚地看见自己站在悬崖的边缘,一步之遥便是崩溃的万丈深渊。 太过痛苦。我承受不了。我不想再坚持了。 我下去吧,闭上眼吧。也许疯了以后,我不会再记得发生过的事情。 隐约觉得嘴巴被人撬开,随即几颗药丸递了进来,我本能地吞了下去。药丸一入体内,世界陡然变得安静而缓慢,脑袋似乎不那么疼了,同时,却好像也丧失了对四肢的控制力,浑身瘫软,无法挪动。 后肩的穴位被点,楚晨轼又封了我的脉,使我无 法运气。 他弯腰,打横抱起我,轻轻地放在床上。我听到他说:“你那么爱他,你为什么那么爱他……为了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我,哪怕我是你尊敬的兄长。” 我感到他的手指游走在我的脸颊上,凉丝丝的,带着不详之感。指尖随即滑落到颈间,解开了一排小纽扣,扯开衣领。 我惊得睁大眼,虚弱无力地问:“你要……做什么……” 他俯身,吻住我的唇,“我说过,只要他退回荆州,我便守约不碰你。可既然他先毁约,擅自闯城,就别怪我食言了。”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慌张道:“大哥……不要……” “九儿,我一直都想要你。” “不要……”身体怎么都无法动弹,更无力推拒,恐惧与挫败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我徒劳都恳求着,“求你……” 他翻身上床,放下了帐帘,隔绝了外面的亮光,我眼前一黑,如堕绝望的深渊。 他说:“楚晨轩死了,忘了他,与我在一起。” 我的视线模糊。 夜,是那样漆黑。裸露在外面的肌肤冷得令人颤抖、令人绝望,剩下的锦缎被,很快被汗水打湿,粘稠稠的,光滑不再。 我突然很想念我的第一个男人,思念得几成疯狂。 梦中月下 第三十五盏 泪别 这应是楚晨轼第一次床第之事。他做的很笨拙,且又很失控。 我想,我一定是很疼的吧。可是,真正的我却仿佛是从身体中被抽离了,游丝般轻飘飘地浮在身体上方,俯瞰着这场单方面索取的巫山云雨。以至于,我竟没有感到丝毫的疼痛。 可我能看到自己的身体被摆弄,承欢与膝下,只是表情淡漠,眼神空洞。 身下的云被上,污浊横流。 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个布偶一般,被操控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醒来时,一瞬间,有些迷茫,不知今夕何夕,亦不知何人何时何地。许久,我才徐徐意识到,原来是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已经麻木了的疼痛渐渐泛上来,动一动手臂都疼得龇牙咧嘴。 天还是黑的。楚晨轼想必刚走不久。 手腕上传来沉重而冰冷的触感,吃力地抬头一看,竟是一副镣铐将我铐在了床头。 不由得唏嘘。楚晨轼,你就这么害怕我逃走?可如今,这副残花败柳的身子,我又能逃到何处去? 阖上眼,被楚晨轼强占的事实与画面双双浮于脑中,想到我的身体已被异物充斥过、洞穿过,已是不洁之身。 肮脏、恶心。 然而同时,心头却缓缓升起一股不知名的决绝与狠毒。曾经我最害怕的便是被他人占有从而不忠于所爱之人,可现在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我已经退无可退,我已经无所畏惧,因为最坏的莫过于如此,莫过于如此了!大不了重新经历一次,两次,无数次!还能更糟吗? 我、不、怕。 想通之后,两行清泪滚下,灵台却顿时一片清明。 我想,就算楚晨轩真的走了,我也要好好地活下去。等身体康健了,便想办法逃出京城,到交州去早云扬。我发誓,我会踏平京城,斩杀所有的护城侍卫。倘若放箭的命令是大哥所下,我也绝不会放过他。 倘若,晨轩并没有死——大哥并没有带我去朝阳殿,我并没有亲眼见到他的尸首,所以心里依旧存着一丝希望,大哥是故意诳我,一切不过是他想得到我的伎俩——那么,我更得好好地活着,等他来救我,哪怕等到白头。 这个世上,只有那一个人是我生命的希望。身体可以被任何人践踏,可只要希望还在,哪怕是苟延残喘,我也要朝希望爬过去。他活着,我就要回到他身边,他死了,我便要为他复仇,让天下陪葬。 想着想着,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涌出。哥哥,你看我想得那么好,说得那么坚定,可知我强装出的坚强已经耗费了我大半的心神?我好累,真的好累,这条路像是没有尽头似的,绊倒了楚成毅和楚玉捷,绊倒了郑熙,得到了家主之位,得到了虎符兵权,可为什么我们之间的距离却愈来愈远,甚至,到了生死相隔的境地。 遥遥相望,我看不到曾约定过的我们的结局。 就算,就算你还活着,就算我跋山涉水回到你身边,你会不会介意我被别的男人玷污过,会不会介意我已经不干净,会不会? 我好希望你出现在我眼前,告诉我一切都会好的,告诉我你什么都不要,只要我在你身边。可我又不希望你出现,怕你真的活着,却又被大哥赶尽杀绝。我不晓得自己受不受得了再听到你的死讯。 呵,我都在想些什么啊?拼了命地告诉自己还没见到你的尸首就意味着你还活着,那如果最后死亡,岂不是绝望。 “啊……” 我挫败地、狠命地拽着镣铐,手腕上很快就出现了一道血痕。 可疼的却不仅是手腕,山洪袭来般的头痛再次让我抱头呻吟。是蛊在发作,可伸手所能及的地方,都摸索不到药丸。 疼,好疼。 疼得撕心裂肺,天塌地陷,似跌入混沌之中,死生不得复出。 窗外忽而电闪雷鸣,狂风吹开窗子,砰的一声响。我睁开眼,勉强眯着,就看见一道闪电划过漆黑的天,天空仿佛被劈成两半。 这次,可真是应景。 我重又闭上眼,虚弱地缓和着那头欲裂的疼。蓦然,耳边传来一声:“浅儿?” 我顿了一顿,只道这声音是从心底传出的。忽然笑了:真好,漫漫长夜,至少还能想起他叫我的声音,那么栩栩如生,好像他就在身边似的。 我笑着将头埋进云被中,很快,被褥就湿了一片。 然而下一刻,一双手拥着我的肩,那个声音变得急切,“浅儿?” 我猛地把头抬起来,仰着脖子看过去—— 深邃的双眸,如画的面容,不是晨轩是谁? 我捂着嘴,泪滴似断了线的珍珠源源不断地滚落。 他没死……他没死,他真的没有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会抛下我的。我就知道! “怎么了?”他不解地将我拥进怀里,手一动,扯着镣铐的锁链叮铃哐啷一阵响,他惊愕地看去,喝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遂用力去扯,可使尽全力竟也未能撼动半分。 “是青山峰赤铁……就算是碧落黄泉剑相合也不能将其击碎。”他沉声道,“是楚晨轼将你锁住的?我这就去找他。” “等待……”我带着哭腔拉住他,死命地抱住他的腰。 他心疼地摸着我的头发,低下头来吻我,喃喃地道着歉:“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断断续续地哭诉道:“他们都说……说你死了……” 晨轩皱眉:“怎么回事?” “大概一两个时辰前,”我抬手抹去眼泪,“他们说你独闯南城门,被万箭穿心……大哥还说,你的尸首就、就放在朝阳殿。” 晨轩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竟像是受了打击一般。很少见他这样,我连忙问:“怎么了?” 他合上眼,深深地叹气,“我与云扬的打算,是让夜芾易容成我的样子,在南城门吸引侍卫,降低另外几个城门守卫的警惕心,然后我绕道京城北面,从北城门混进来。没想到……夜芾他……” 夜芾,我的大师兄。我一直都觉得,他和晨轩很像,无论是身形还是相貌。 “所以……”小声地问,“死的是我的大师兄?” 晨轩无奈地摇头,又叹气:“抱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晨轩没死,自然最好,可代价却是大师兄丧了性命。世事是否就是这般,有得必有失,得越大,失越大。 我埋在晨轩怀里。此刻,我只能庆幸他安然无恙。 安静半晌,晨轩问:“镣铐的钥匙,是否在大哥身上?” 我的嗓音仍然带着些许鼻音,答道:“应该是吧。” “宫里巡逻侍卫极多,方才费了我与风色很多功夫才进得了永安宫。想必要近大哥的身更不容易。不过现在暴雨倾盆,对藏身有利,你等着我,我争取天亮之前回来,然后带你离开。” 我刚想说这很危险,却见晨轩皱了皱眉,低声道:“有人在朝永安宫来。” “什么人?” 晨轩仔细听了听,“士兵,大约百人。” 我恍然大悟,急道:“大哥一定是发现了那尸首并不是你,猜到你用了调虎离山计,所以派兵来永安宫驻守!你快走,宫里很快也会戒严,到时候你武功再好也逃不出去了!” 他摇头:“我要把你带走。你等我,我去取钥匙。” “你傻啊!”我推他,“大哥已经对你起了杀心!他不会让你安然离开皇宫的!” 他倔强道:“我并不是一个人,风色就在外面。” “纵然你们两都能以一敌百,你们怎么敌得过朱雀军九万人?带着我这个病躯,又能走多远?你快走啊!别让师兄白死!” 他紧紧地揪着被褥,指甲都要掐进布料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铮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我必须要让晨轩离开。 “你要是死了,我就会永远一个人留在这里。”我抱住他,凑到他耳边低语,“你快走,回到南方去,我等着你打回京城,再让我自由。” 顿了顿,违心地补充道:“大哥虽然把我禁锢,但他心里有我,所以既不会伤害、也不会勉强我。我能保护好自己的。”又催道:“快走,就算是为了我也要保护好自己,我等你回来。” 他俯首,狠狠吻住我。 朱雀军已抵达永安宫门口。我隐隐约约听到楚晨轼下令封锁整个宫苑。 “我爱你,浅儿。”晨轩最后紧拥我一次,“上穷碧落下黄泉,此生决不负卿。” “我懂。”我说,“……走。” 晨轩翻窗而出。我听到零碎的打斗声,最后一切归于宁静。 继而,房门被用力地推开。楚晨轼铁青着脸向我走来,被雨水打湿的衣摆滴滴答答地落了一地水渍。 “花前月下,良辰美景,幽会可还愉快?” 他站定在我床前,居高临下地冷冷问道。我抬头,故作不怵地、安静地回望着他。 他又往前一步,巨大的身影将我笼罩,“九儿,你现在已是我的女人。红杏出墙,我该怎样惩治?” 梦中月下 第三十六盏 顺应 大商白帝楚晨轼,字英之,精于兵法,年少有为。庆熙帝三年,坐振威大将军之位,率朱雀军平雍州之乱。 大庆末年,熙帝专宠贵妃楚氏洛婉,荒芜朝政,后得病不起,交由大将军监国。交州理王慕容云扬、左丞相兼镇南大将军楚晨轩先后起兵谋反。振威大将军遂拥兵于京,自立为王,易大庆为大商,称“白帝”。 同日。白帝立其同父异母之妹、大庆末代贵妃楚氏洛婉为后。群臣上书劝谏,白帝一意孤行。白帝未举封后大典,藏后于深宫中,无人得见其尊荣。 五日,镇南大将军楚晨轩于益州拥兵自立,称“玄王”,定都锦城;理王慕容云扬于交州称王,沿用“理王”之名,定都苍梧。玄王、理王以吴水为界,划分南北荆州。 至此,三国鼎立之势初显。 ——《史传.楚晨轼本纪》 被锁在暗无天日的永安宫中,我的日子过得昼夜颠倒。 楚晨轼任何时辰都可能过来,而我要做的,便是满足他的一切需求。起初,我还把他想象成晨轩的样子聊以自慰,可他们俩的差别实在是大,于是这招不灵验了,只能靠忍,久而久之,身心渐渐趋于麻木。 有一日,服侍我的奴婢开始唤我为“皇后娘娘”,我始知楚晨轼已立我为后,我已从大庆贵妃,摇身一变,成了大商皇后。 可对我而言,无甚差别,不过是做完祸水做傀儡。我只是担心晨轩,倘若大哥夜夜留宿永安宫由我侍寝的消息传到他的耳朵里,我怕他会一气之下鲁莽行事,那于大计不利。好在,听说长虞在大哥兵变之前就逃离了皇宫,现在在晨轩麾下任丞相一职,而云扬虽然自立为王,却与晨轩大有结盟之意。这两人到了关键时候,一定能劝阻晨轩的。 而我呢,自从打定无论再难也要活下去的主意后,就逐渐开始利用楚晨轼对我的感情来讨要一些东西。譬如,我想要夏荷、翦童、宁川他们几个回来伺候我,他起先不应,我满含失望的一句“原来,你便是这样哄我开心的?”便让他退了一步,把他们仨从干脏活儿的地方调到了六姐的景鸿宫当差,虽不尽如我心中所愿,但至少暂时让他们脱离了苦海。 有时候,我提的要求会让他动怒,继而动手惩治我。可他惩治我的办法不过是床上的那几种,对于现在的我而言,早就“无伤大雅”了。 其实最可怕的永远是第一次,往后,一百次、一千次,真的是没有差的。 话说回来,楚晨轼的确允了我很多事情,像是在宫中搭戏台,像是让乐师舞娘排演节目,像是辟出一块地方试着种羽萱花。他也会带我出去走走,当然,前提是我之前让他快活了,并且,还要用镣铐把我俩的手铐在一起。但为了离开永安宫,哪怕一小会儿,我都是愿意付出的代价。 不过,有三件事,是他绝不会应允的禁地。第一件,自然是不许我摘下镣铐。第二件,不给我三步笑的解药。第三件,扼制我脑中蛊发作的药丸也不肯给我。 我原本觉着奇怪,为何他宁可让我每日饱受头疼的折磨,也不愿给我救济之药。进来我渐渐明白过来。 他就是想让蛊发作,等我失忆后,他便成了我生命里唯一的男人,那样的话,他笃定我会爱上他,从而一心一意地与他在一起。 我承认,明白过来之后,我感到一股强烈的恐慌。因为谁也不知道失忆后的我会是怎样,从现在的情况推想来,他的胜算的确很大。 生活仿佛突然有了目标——我必须要阻止这样的事发生。我找到两条出路,第一条,想办法让司乾或者司晓入宫,将药带给我;第二条,我逃出去找他们或者直接去找晨轩。 思前想后,找司乾的目的太过明显,楚晨轼绝不会应允,而逃出去又不大现实。那就只好从司晓身上下手了。 最近脑子里总是晕晕乎乎的,有很多事已经很难回忆起来。因而,我捧着脑袋独自想了许久许久,想到脑袋泛疼,才确定大哥从没有见过司晓,应该也不知道晨轩与芳满楼的关系。 那天夜里,被他圈在臂弯里的时候,我打好腹稿,小声地说:“白日里太无趣了,找一些歌舞伎来给我消遣消遣吧。” 他皱眉:“前两日刚刚召了一些戏子入宫,你不是不喜欢吗?” 我淡淡道:“那些人只会唱些莺莺燕燕的东西,我不喜欢。” 他顿了顿,复问:“那你想看什么?” “像是‘鸿门宴’、‘垓下之围’那一类的。”我不紧不慢地答道,“我记得听风茶馆、顺心茶馆还有芳满楼都擅长排这些戏的,哪一日找他们来演一出吧,还可以比比哪家演的好。” 他沉默不语,似是在想我这突如其来的想法里会有什么花样。 我叹了口气,语调略微有些转冷,“若是我的每一句话都会让你疑心重重地猜忌,我们的关系恐怕永远就像现在这般不伦不类。” 说罢,转身背对他。 “我们的关系?”他低笑一声,“你恨我,又怎会希望我们的关系好转?” “我的确恨你。”声音没有一丝起伏顿挫,“但我现在只能指着你活,而且,我想好好活着,自怜自哀有什么用。” 一番话,他终于放了心,应允道:“明日我就去安排。” 隔日,顺心茶馆、听风茶馆、芳满楼的戏班子便浩浩荡荡却又规规矩矩地入宫了。每一批入宫的戏子都是如此,听闻要为神秘的白帝新后唱戏,又是荣幸又是惶恐。 戏台直接搭在永安宫的院子里,楚晨轼陪着我一起看。起先是顺心茶馆的一出《鸿门宴》,接着便是芳满楼的《霸王别姬》。报幕的一报出“芳满楼”三个字,我便不动声色地往前微倾身子,正襟危坐,做出仔细聆听的样子。 开场便是四面楚歌。项羽饮于帐中,虞姬在侧,帐外寥寥项羽军,再外便是汉军重重。我仔细搜索着熟人的面孔,瞧得眼都花了,却还是不得而终。 心里起了嘀咕,难道师姐没能会我的意?还是,她已经离京? 不,不会的,依晨轩的行事,必会在京中留人照应,不是长虞,便是风色,或是司晓。再者,芳满楼这样一个我十有八九会想法子求助的地方,他更不会不留人。 我低头看看与楚晨轼铐在一起的手,复而抬头看戏,假装入戏以掩盖心中忐忑。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台上项羽慷慨悲歌,美人和之。我忽然想起与晨轩泪别的场景,不由得红了眼圈。 恰此时,有一侍卫匆匆跑来,俯首在大哥耳边禀报。台上恰演到左右侍卫皆怅然涕下,声音喧哗,因此我没能听清那侍卫说了什么,余光瞥见大哥皱了眉,似向我看来,我遂假意沉迷于戏中不可自拔,捂着嘴为虞姬暗自神伤。 楚晨轼突然站了起来,拉动了我的手,我侧头不满道:“怎么了?” 他从袖中取出钥匙,打开锁铐,抽出自己的手,正欲将镣铐的另一头铐在身前的桌沿上。 我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朝戏班点点头道:“你要当着他们的面,把你的皇后像个囚犯一样铐起来?” 晨轼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轻声道:“我不放心你。” 说罢,脱下自己的外衣罩在我身上,随即将铐链铐在椅背上,如此,锁链被藏在了衣服下,没有人看得出来。 做完这些,他这才与侍卫一道疾步离开了永安宫。 我等到这出《霸王别姬》演完,揉了揉太阳穴,对边上的人吩咐道:“我累了,今天就不看了。” “娘娘,”芳满楼的戏班头头儿恭敬地上前对我说,“奴才们还专门排了一出《杨门女将》献给娘娘……” “是嘛,我倒是想瞧一瞧的。”我点点头,“可我的确是有些累了。这样吧,你们和听风的戏班子今日就住在宫里,明日再来我这里演吧。”侧头对现在的永安宫掌事宫女说:“你去跟大哥说一声,让他安排。还有,好好打赏顺心的戏班子。” 掌事宫女颔首道:“是,娘娘。” “都散了吧。”我招招手,召来侍卫,“我行动不便,你们将我抬到房里去。” “是。” 回到房中,我很快支走所有服侍我的人,说我要靠着小憩一会儿。 如果我猜的不错,司晓应该就混在戏班子中,芳满楼的戏班头子说还有一出戏,应是为了让戏班子在宫中逗留一晚寻找借口,至于楚晨轼忽然匆匆离去,恐怕也是师姐声东击西之计。那么,现在四下无人,师姐也该现身了。 正想着,身后便传来一声:“你这死丫头,总是让人不省心。” 梦中月下 第三十七盏 败露 “你这死丫头,总是让人不省心。” 我叹口气,微弱地笑了笑,一边嗔怪了一句“好久不见,师姐一上来就训人”,一边转头去看她,却见她双眼红通通的,满脸心疼地看着我。 遂低头道:“师姐,你别这样,我没事。” 她疾步走到我身前,蹲下,一手放在我的膝上,一手恨恨地拽着锁链:“他就这么对你?!” “嘘……小心隔墙有耳。”我握住她的两只手,垂眸认真地看着她,“外面戏台子拆完之前你就得走,而且大哥很快就会回来,所以时间不多了。我找你,有两件要紧事。” 司晓吸了吸鼻子:“你说。” “头一件,近日我脑中的蛊发作得愈加厉害了,大哥又不肯将药丸给我。所以……” “没问题。”我话音未落,司晓已经懂了我的意思,“芳满楼有药丸,我爹留下来的,还有三步笑的解药,他也一并做好了。” 闻言,心中宽慰不少:“太好了。” 司晓却表情担忧,“可是,就算我可以送进皇城,送进永安宫却是不可能的。方才来的时候我已经观察过了周围的情势,在永安宫门口几乎驻扎了整个禁卫军。” 我咬着唇想了想,“那你想办法送到景鸿宫去,夏荷在那儿。我会求一求大哥,让他许我隔三差五地去探望六姐。到时,看看有没有机会可以把药丸给我。” 司晓颔首道:“好,给我三天时 间,我来想办法。” “只要我在永安宫外,楚晨轼就不会让我独自一人,就算去看六姐,他也必定会陪同。”我又道,“师姐,能不能想办法把药丸做成无色无香的粉末,到时可以让夏荷加在茶水里,这样就不用冒险地给我了。” 司晓思忖片刻:“药丸倒是可以的,只是三步笑的解药中有一味佛语花,生来带着奇香,恐不易除去。” “那也没办法了,”我的心沉了一沉,三步笑一日不除,我一日没有逃出生天的希望,“总之,先把药丸的事解决了。” “好。你方才说,有两件要紧事,还有一件呢?” “嗯。”我点点头,轻轻一笑,“还有一件……师姐若是与三哥有联络,告诉他我一切都好,大哥待我也并无不妥。” “并无不妥?”司晓反问,很快明白过来我只是不要晨轩担心,于是眉间一皱,心疼道:“洛婉,姐姐真的……”话还没说完,就伏在我的腿上哭了出来。 我这才发现,在她的发间,夹了一朵白色的簪花。我抬手扶上去,语气颤抖,“这是……为了大师兄戴的?” 司晓点点头,胡乱地抹去泪水,“他在的时候我总嫌他这样那样,等到他走来,才知他于我的意义。不说这个了,”她抬头,“风色也来了,我打算让他留在宫中,好时时照应你。” “不可!”我立马否决,心想风色若是看到我被大哥……必然沉不住气,会冲动坏事。 司晓不解:“为何?” 我答道:“风色已经暴露在朱雀军前了,不宜在宫中再露面。我不要再让落天阁的人为我死。再者说,这宫里出了楚晨轼,没人敢伤我,而楚晨轼对我做的这些,”我无奈地抬了抬被铐住的手腕,“也不是风色能解决的。” “那……那好吧,我明日就与他一道回芳满楼,尽快把药给你送来。” “嗯。哎,师姐,师父怎样了?” “我也好长时间没见到他了,”她低着头,“也不知阁里是谁在看管。”说的我也有些黯然。 “我该走了,”司晓叹口气,起身弯腰轻轻拥了我一下,“洛婉,自己保重。” “师姐也是。” 司晓这以来,反倒是让我更为惆怅。那个大大咧咧的她似乎不见了,就好像,死去的大师兄把他的沉默内敛传给了师姐。但反过来想想,在师姐眼里,我是否也变得处乱不惊,越来越没有少女该有的、我曾经有过的活泼性子。 皆为世道所逼,被滚滚现实的双手用力推着向前,再也回不去了。 我刻意隔了几日,给师姐留下充足的时间,才对楚晨轼提起说:“我想去看看六姐。” 他挑挑眉,“最近你的花样可多。” 我气恼地一推面前的茶盏,“我一天到晚被你关在这破宫里不能出去走动,偶尔找一件事做,怎么就不行了?” “我又没说不行。”他微微一笑,将手中的折子放到一边,“现在恰好得空,我们这就去吧。” 他携着我一路往景鸿宫去。出乎我意料的,景鸿宫外的宫墙被新漆了一遍,宫门也擦得干干净净,显出原来亮堂堂的朱红色。推开门往里,之间院子中不少侍女在做着洒扫的活儿,本来恹恹的花盆全换成了茂盛的,花骨朵儿争奇斗艳。 见我一脸惊讶,晨轼解释说:“我登基,陌灵便是大商的公主了,不能过得和以前一般寒碜。是以近来我差人将景鸿宫修缮了一下,也好让她住得舒坦些。” 景鸿宫的掌事宫女,那位一直陪伴在六姐身边的宫女儿晓笛,步履匆匆地从屋里出来给我们请安:“皇上、皇后娘娘吉祥。” “起来吧。”晨轼抬抬手,“朕与皇后来看看陌灵。” “回皇上的话,公主她刚刚歇下。是不是要奴婢去叫醒她……?” “不用了。”我插嘴说,“让姐姐休息吧。我们坐着喝会儿茶,等等也好。” 晓笛便引我们俩入室,在厅里坐了。晓笛道:“皇上、娘娘稍候片刻,奴婢这就上茶。” “唉,晓笛,”我叫住她,“夏荷、翦童、宁川可在?带他们过来给我瞧瞧。” 晨轼不满地咳了一声。 我转头对他说:“又怎么了?他们以前服侍过我,我来了这里,自然得顺便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你不要那么小气,行不行?” 他终于是允了。可能是觉得,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不来什么大事。 不一会儿,门又打开了,一名穿着藕荷色长裙的侍女端着托盘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名面目与我有几分相似的女孩儿和一名内监。 正是夏荷、翦童、宁川三人。 夏荷低垂着眉目,将托盘放在坐上,取出两个杯子依次放在晨轼与我面前,倒上茶水,抬眸冲我一笑。我便懂了她笑容背后的意思——一切已经办妥。 然后她后退两步,跪下道:“奴婢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翦童与宁川也附和一声,跪在她身后。 我见他们仨都比以往憔悴了不少,看来是吃了些苦头,不由有些沮丧。面上却还是要说些场面话:“在景鸿宫当差,不可有一点马虎。但若是受了委屈,就来告诉我,我替你们做主。” 三人皆俯首道:“是。多谢娘娘。” “唉。”我叹了口气,端起茶盏,用杯盖捋一捋水面,轻吹一口气。茶水清澈见底,一点儿也看不出加过粉末的痕迹,有了这茶,就得了希望,脑中蛊的发作,能拖一时,便拖一时。 正要喝,忽然从屋外闯进来一个侍女,大喊一声:“娘娘,不能喝!” 她被门槛绊了一下,直直地摔进来,却还伸着手向前,急道:“这茶不能喝!” 我的手一顿,本能地看了一眼夏荷,夏荷惊呆一般,一脸茫然。 晨轼则一把从我手中夺过茶盏,质问那侍女:“为何不能?” 侍女战战兢兢地爬起来跪好:“奴婢……奴婢亲眼看到夏荷往茶壶里放了东西!像是……像是药粉一类的。” 我大惊失色。 败露了?! 晨轼犀利的目光扫向夏荷,冷冷道:“可有此事?” 夏荷跪下道:“皇上明鉴,绝无此事!” “你骗人!”侍女指责她,“我分明看到你在鼓捣那个茶壶!你敢说这个茶壶里没有花样?” 我紧张地看了一眼那茶壶,认出那是个“双面壶”,以前师父同我提起过。双面壶壶中有一块隔板,将壶中空间隔开成两个互不相碰的区域。壶盖上有两块镶嵌着的宝石,摁下红色玛瑙,便从左边一半倒出茶水,摁下绿色翡翠,便从右边一半出。设计得很精密,是不可能发现端倪的。 然而晨轼伸手取过那个茶壶,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壶盖。 随即—— “砰——!”的一声,他将茶壶狠狠砸在桌上,“大胆!竟敢行刺朕与皇后!来人!” 门外涌进两名侍卫:“在!” “将此贱婢拖出去,五马分尸。” 梦中月下 第三十八盏 大限 “将此贱婢拖出去,五马分尸。” 侍卫抱拳齐声道:“是!” 夏荷的脸顿时苍白,躺坐在地,双眼瞪得滚圆,却死死咬着牙不吭声。 “等等!”我喝止了上前的侍卫,又转向晨轼,放下姿态恳求道:“不要杀她。” “不杀?”晨轼横眉道,“以上犯上,妄图谋逆,此乃诛九族之大罪,不杀,将国法置于何处?除非,你能证明她没有下毒?” 我瞬间语滞。 证明?如何?告诉晨轼夏荷下的并不是毒,而是违逆他的命令偷偷给我的药丸?如此一来,计划失败,往后晨轼的警惕心更重,要从头再来谈何容易? 可若不能自圆其说,夏荷就得死。 我睁大眼睛看着晨轼,内心万分纠结。 而晨轼笃定地回望着我,眼中有一丝胜券在握的狡黠。 我突然明白过来。 一切都明白了。 楚晨轼从头就 看出了茶壶是“双面壶”,却不动声色地将这场戏演下去,他知道,夏荷绝不会对我或者对他下毒。这样说来,那名告密的侍女,多半也是他安排在景鸿宫暗中监视夏荷他们几个的。 原来他早已洞察一切,只想看我会做怎样的抉择。 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该怎么办,该怎么办?牺牲夏荷,还是救她?牺牲她,楚晨轼就会放过我吗? 犹豫间,夏荷却忽然跪行两步,匍匐在地,大声道:“皇上,奴婢有罪!” 我惊愕地看向她,只见她继续道:“奴婢因记恨皇后娘娘攀上高枝就忘了我们几个,让我们在下面受苦受罪,于是心生报复的想法。这才一念之差铸成大错!奴婢有罪,死不足惜!” 晨轼一脸看戏的表情。 而她“死不足惜”四个字灼热地烙印在我的心上。为了我,死不足惜吗?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为我而死?我何德何能? 郑熙 死了,因为爱我,我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大师兄也死了,因为救我。一直疼爱我、教我武艺的大师兄。 夏荷是晨轩派来保护我的人,在这深宫之中,每每想到还有晨轩的人在身边,是我唯一的安慰与依靠。夏荷她是晨轩的手下,晨轩的…… 思及此,心口一热,脱口而出道:“她下的不是毒药。” 夏荷急道:“娘娘!” 晨轼则玩味地挑眉:“哦?皇后何出此言?” 我知道,若是晨轩在,他会说不值,若是长虞在,他也会说不值,若是师父在,更会对我失望。可我只是,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为我而死了。 我淡淡地说,带着一股鱼死网破的决绝,“她放的,是抑制我脑中蛊发作的药丸。” 晨轼顿了顿,然后扬手给了我一个巴掌。 巴掌扇得我耳边嗡鸣,晕头转向地倒在座位上,将我与他拴着的锁链从袖中显露,叮铃哐啷坠下来。 “我说过,不要触及我的底线。”晨轼冰冷的声音沉如波涛汹涌的大海,转而吩咐侍卫,“将夏荷拖下去,杖毙。” 我猛地抬头,恨的咬牙切齿:“我告诉你事情了!你不能杀她!” “你告诉我的实情是,她不过我的禁令,犯了欺君之罪,罪当诛。” “你不能!” 我挣扎地爬起来去拉他,却又被他推了一把,跌跌撞撞地向后倒去,后颈敲在桌沿上,身体的重量将整个桌子掀翻,一桌的托盘、茶盏、茶壶滚落一地,我也随之摔倒在一片狼藉中。 脑中一阵刺痛。 “吵吵闹闹的,这是怎么回事?!”一阵垂帘被拨开的叮咚声,接着传来六姐的声音,“大哥,你把九妹怎么了?” 六姐神智清晰,丝毫没有疯癫之状。 晨轼冷声道:“她不听话。” 六姐疾步到我身边蹲下,手握着锁链,惊愕道:“这是怎么回事?大哥,你……” 六姐的话蓦然在我耳边断了,一阵从未有过的剧烈的头疼如同闪电劈开夜空一般劈开了我的脑子。我惊恐地尖声叫出来:“啊——!!!” “九妹?” “九儿?” 是蛊,是蛊在噬咬! 我拼命地抓着头发,盘好的发髻被胡乱扯散。同样的头疼一阵一阵地袭来,让我难堪重负,口中尖叫无法停顿,一声比一声尖锐,一声比一声绝望! “啊——!啊啊……停……停下来……啊!!疼啊——!!!啊——” “洛婉,这是怎么了,大哥,她这是怎么了??” 晨轼二话不说,将我打横抱起,走了几步,放在六姐的床上。我疼得死死抓住他的衣领,挣扎的间隙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药……求……求你……给我……药……疼……” 我撑不过去了。我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蛊在撕咬着我脑中遗留的残骸,今日,便会是我的大限。 可是,还不能……我不能……不能是现在……我还没有……还没有回到晨轩身边……还没…… 绝望,有如万箭穿心般绞痛难忍。 晨轼爱昵地抚摸着我的额头,俯身到我耳边,道:“乖九儿,睡吧,醒来后,一切就都好了。” 我拼命地摇头,眼泪自眼角滚落。 不能……我不能……不能睡过去……不能放弃反抗……快……快想办法…… 晨轩……哥哥,我该怎么办? 只得孤注一掷,在疼得要崩溃的时候,生出最后一个主意。 我死命地大睁着眼睛,因为疼痛,话都说不完整:“我……我知道一个……一个方子……可以……可以止疼。我……我只想让疼停下来……不想……不想其他的……大哥,求求你……求求……好……好疼……” “大哥,九妹说她有止疼的方子!”六姐飞快地拿来了纸笔递到我手中,“九妹,把方子写下来。” 我颤抖着手接过,颤抖着写下几行歪歪扭扭的字,然后撕下来,颤抖着递给楚晨轼。 “你……你若不放心……就……就让太医……瞧一瞧……这只是……只是普通的……止疼药方……啊——!”又是一阵疼,我揪着手中的纸笔,身体蜷缩起来,“大哥……求求……你……快……快点……每、每一种药,数量都要分……分毫不差……” “大哥你还在等什么?”六姐怒道,“快去啊,去盯着那些太医,别抓错了!” 楚晨轼思忖片刻,终于用钥匙打开铐锁,又锁在床头,这才匆匆离去。 他一走,我立马咬着牙撑起上半身,忍着脑中暴风雨般猛烈到极致的头疼,颤颤巍巍地又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洛婉,你写什么?” 我将写完的那一张纸撕下来,塞进六姐的手里,“姐……你……你没疯,太、太好了……” “我只有装疯才能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啊。”她说,“别说我了,这是要做什么?” “你……替我……啊……替我保管。如果、如果我失忆了……唔……啊!”我捧着她,疼得有片刻失声。 “失忆?你怎么会失忆呢?” 我无瑕回答她:“如果我……失忆了,就、就把这张纸条给我看……再、再告诫我,只有、只有楚晨轩,慕容、慕容云扬,魏长虞,千、千先生,司晓、司乾……还有风色,可以、可以相信。你、你记住了吗?” “让我写下来,这么多名字,我哪儿记得住……” “不可……”我阻止她,“用……用脑子记,你可以做到的……”我又重复了一遍所有的人名,“就这七个人,别无其他。” “洛婉!你究竟是怎么了?”六姐的声音昭示着她急得都要哭了。 “还有……”我猛地睁大眼睛,拽住她的衣袖,“不要让大哥知道,千万不能……” “为、为什么?” “不能……”我感到意识在渐渐溃散,口中喃喃地、胡言乱语般没有逻辑,“不能让他知道……不能……姐姐!你答应我,不要让大哥知道……不然……我就、就再也见不到三哥……三哥了……不要……不要让大哥知道……” 眼前模糊了一片,在晶莹的泪水中,我仿佛看到晨轩的微笑,那么美好,那么让我心动。那是用生命去爱的人,我不能忘,不能忘…… 无边的恐慌像是镌刻到骨头里一般笼罩着我,“姐……你发誓……不要告诉大哥……不要告诉大哥啊!” 六姐被我吓得 泪如雨下:“我保证,姐姐保证!” 头已经疼到麻木。我还在想着,还能做些什么,好让我醒来后,记得世上有这么一个人,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有了。 “姐。”我扒开仿佛粘连在一起的眼皮,“你……你有绣花针吗?” “有,”六姐立马奔去又奔回来,眼中噙着泪花,“你要做什么?告诉姐姐。” “拿到……蜡烛上烧一烧。”随后我扯开衣领,露出左肩,虚弱道:“在、在这儿,刺一个‘轩’字。” “你疯了?那该多疼!” 我不管不顾地坚持:“姐姐,快……大哥就要回来了。” “好,好!”六姐无奈地应道,“哪个轩?” 我微微一笑,笑容淡得几乎要看不出来,“楚晨轼的……‘轩’。” 六姐愕然,似是明白了什么,却又什么都不能证实。但她依言替我刺了字,我咬着唇,轻轻松松地将这相比之下犹如瘙痒般的疼痛忍过去。完成后,六姐拿来一面铜镜给我瞧,我勉强睁眼,看到左肩锁骨边上的地方,一个娟秀的“轩”。 忽然笑了。就好像,永远都不会和他分开一般。 晨轩……晨轩…… 我闭上眼。能做的,都做了。 …… “我爱你,浅儿。上穷碧落下黄泉,此生绝不负卿。” “若有朝一日,你不再爱我,或者离开我身边,我该怎么办呢?” “天地为证,我楚晨轩,愿娶楚洛婉为妻,我将一生一世视她为掌心瑰宝,细心呵护,生死相随。” …… 脑中倒退着闪现出与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回到他大婚之夜,我们第一次色授魂予。 再往前,是邺城元宵,万芳中他跃上桃树,为我摘在那一枝夺目荣华。 最后停留在,我的十八岁生辰,一束仙人才敢拥有的绝美的羽萱花,清冷的月色下,生涩的初吻。 泪水滚滚而下。要忘了吗?真的要忘了吗?老天爷,为何要这般待我,难道我们竟是如此不为你所容。 “哥哥……哥哥……” 轻轻启齿,喃喃地唤着他,眼前愈来愈黑,神识如游丝般微弱。六姐的声音好似从天外传来,听不真切。 “哥……” 蛊似乎咬断了脑中维持神识的最后一根脉。仿佛烛光被无情掐灭一般,刹那间,我堕入无底的深渊。 ——【帝】卷完—— 梦中月下 第一盏 新生 我好像睡了很久。 这是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其他,便是一片虚无的空白。 微微睁开眼,立刻感受到阳光从窗外洒进来,亮得人没有招架之力。我一时难以适应,掉头避开一会儿,才又慢慢转回来。 床边垂着透明的红纹帐帘,看出去,隐隐约约可以瞧见,我正躺在一间装饰得极为考究又奢华的屋子里。 没有人,一切都好安静。 我架着手肘,勉强撑起上半身坐起来,觉得脑袋沉甸甸的,便抬头揉了揉。 忽而一阵叮咚作响,目光落下去,竟看到手腕上铐着粗重的锁铐,链条的那一头拴在床头。我本能地拉了一拉,床头纹丝不动,又扯了扯,还是不动,最后用力拽了拽,只落得个手腕生疼的下场。 人生来就被禁锢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恐惧,我也不 例外,当即惊呼起来:“救命啊!来人啊!快来人啊!救命啊!”仿佛是很久没说话了,嗓子还有些沙哑。 好在有人听到了。门很快被打开,一名女子跌跌撞撞地小跑进屋,来到我身边,喜上眉梢道:“娘娘!娘娘您醒了!” 娘……娘娘? 她在叫我吗? 我犹豫着问:“你是谁?我在哪儿?” 女子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虚扶着我,磕磕巴巴地说:“娘娘您、您不记得了吗?这是永安宫啊!我、我是您的掌事宫女浣溪!” 永安宫?掌事宫女? 我愈发迷惑,又问:“你说……我是谁?” 浣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拉着我的手,语气里带上哭腔:“娘娘您究竟是怎么了,您是我们大商的皇后啊!您怎么会不记得了呢!” 大商……? 越来越多陌生的名词堆积在我脑子里,我根本无法融会贯通。还想问些什么,只见浣溪起身道:“娘娘稍候片刻,奴婢这就去找皇上来!” “哎,等等!” 可我还有太多太多的不明白,我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为什么,为什么…… 不过浣溪方才说我是皇后,她去找皇上了,那个皇上,想必应该是个能解惑的吧……? 我心焦地等着,时而无奈地拽一拽铐住我的锁链。终于,一阵纷至沓来的脚步声,接着房门再度被推开,迎面走过来一个高高大大的、面目英俊的男子。他见到我似是很欣慰,朝我走过来时,一路嘴角都扬着微笑。 他坐到床沿边,“九儿,你醒了。” 九儿? 我往后瑟缩一点,小声问:“你是谁?” 他明白无误的解释说:“我叫楚晨轼,是大商的皇上,你叫楚洛婉,是我的皇后。” “可我为什么……”我垂眸,有些懊恼,竟连自己的丈夫都不认得,“一点儿都不记得?” “你得了场病,”他伸手拨开我挡住脸的头发,继而抚上我的面颊,“发高热,伤了脑子,所以都忘记了。” 我愧疚愈加。 转而却想起另一件事,举起被镣铐铐住的那只手,抬眼问:“这是……为什么?” 楚晨轼叹口气:“前段日子你病重,神志不清,时常乱跑,我怕你走丢,只好出此下策。” “是这样……”我不好意思地说,“给你添麻烦了。” “何来的麻烦之说。”他微微一笑,“现在你只需要好好休息。” 我定定地看着他,“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他柔声答道:“因为我爱你,因为我们是夫妻,我自然要对你好。” “可我都……都忘了。” “没关系。”他探身在我额上印下一吻,“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来。” 之后楚晨轼陪了我许久,读书、画画、聊天。到了午后,我觉得稍许有些困,他便哼着小曲儿哄我入睡。 只不过,他说,因为怕我病情会反复,所以镣铐暂时还不能打开。我也不想让他着急,就乖乖听他话,决定在永安宫好好养病。 我觉得,有这么个完美无缺的丈夫,真是件喜事。虽然我现在想不起和他的过去,但他对我这样好,我相信我们一定会有未来的。 这一天晚些时候,永安宫来了一个访客。我问是谁,她答曰“陌灵公主”。 “那是谁?” “是……”浣溪的脸色有些许尴尬,“是皇上的六妹,娘娘您的六姐。” 我觉察出不对,追问:“晨轼的亲妹妹,我的亲姐姐?” 浣溪点一点头。 我当即惊得呆若木鸡,手脚发软:“晨轼是我的亲哥哥?” 浣溪又点点头。 我的眼睛顿时睁得铜铃一般大,脸色煞白。 天哪! 兄妹、兄妹怎可成婚?! 立马挥手让浣溪将陌灵公主请进来,迫不及待地要问个明白。让我失望的是,陌灵公主回答说,事实确是如此。 我整个身子都软了,手捂着脸,呜咽道:“我失忆前究竟是怎样想的!这样乱伦的事情也做得出?还不要被天下人耻笑了去!如何再见人?!” 陌灵公主安慰地握住我的双手:“妹妹,妹妹,别哭了。”转头,对在一边侍立的几个侍女说:“你们都先出去,我和九妹说些体己话。” 几个侍女交换了一个眼神,就依言出去了。 “别走远,就守在院子里。”陌灵公主又道,“我随时都会唤你们进来伺候。” “是。” 待四下无人,陌灵公主掰过我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妹妹,别哭了。姐姐有重要的事情要对你说。” “姐姐,你先回答我,”我顾不上任何别的事情,问道:“我是自愿嫁给楚晨轼的吗?” 她一怔:“为何这样问?” 我低头黯然道:“我委实想不通,缘何会嫁给自己的亲哥哥。” 陌灵公主无奈地吐出一口气,“的确没有举行册封皇后的大典,只是一夜之间,你就成了皇后。想必大哥也并不想闹得人尽皆知。至于你们俩之间是怎样的感情,我实在道不明白。” 我的脑中一团乱麻,隐隐觉得有些头疼,只是暂时先放一边,“姐姐方才说,有重要的事情?” “对。”陌灵公主颔首,正襟危坐,从怀中掏出一张布满褶皱的纸,递给我,说:“你失忆前,拜托我将这个纸条交给失忆后的你。” 我立马接过,之间纸条似是被百般蹂躏过似的邋遢,字迹说得好听叫龙飞凤舞,实话实说叫潦草狂涂。不过我还是依稀辨认出了上面写的两句话: “楚晨轼绝不可信。” “逃出皇宫,到益州找楚晨轩。” 这一下子,就又是一个排山倒海般的冲击。我不明所以地问:“这是……我写的?” “嗯。”陌灵公主点点头,“当时你头疼,痛苦难忍,所以下笔潦草了些。但若你现在重新写一遍对照一下,还是能看出的确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的。” 我当即尝试一番,果然如陌灵公主所言。 看来,这当真是我失忆前所留。 我问:“楚晨轩是谁?” “是我们的三哥。” 所以,失忆前的我,相信这个叫做楚晨轩的哥哥,而非楚晨轼? “‘楚晨轼不可信’,为什么?”我喃喃道,“难道我与他成婚后他变了?还是他利用了我,被我发现?亦或是……我根本就是被他强迫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陌灵公主不住地摇摇头,很是无奈,“只是失忆前的你似乎很怕他。”顿了顿,她又道,“对了,你还给了我一连串名字,说只有这些人是可以相信的。” 我忙问:“哪些人?” “让我想想。有楚晨轩,慕容云扬,魏长虞,还有……还有什么千先生,司乾,司晓,风色……对,就是这七个人。” 乍一听,我的思绪被搅得更乱,泄气道:“这些都是什么人?” 陌灵公主娓娓道:“楚晨轩,方才我说了,是我们的三哥,现在是益州玄王,慕容云扬则是交州理王,他们两个呵呵大哥三分天下。至于魏长虞,是三哥身边的谋士。其他几个我就不认识了,只知道那个司乾好像是一名大夫,给我们的父亲看过病的。” “大夫?会不会是能让我恢复记忆的大夫?” 陌灵公主摇摇头:“这我也不清楚。” 看来陌灵公主只是个传话的信使,许多事情她都不能给我解答。我只好靠自己去摸索…… 我又低头看来一眼纸条,“楚晨轩……可以相信他……” 抬头时,恰好看到陌灵公主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说:“姐姐想说什么?” 她踌躇一番,答曰:“你失忆前,叫我在你的左肩上刺了个字。” “真的?什么字?”我立马桌子上半身,伸手去揭开衣领,陌灵公主拿来铜镜给我,我照着一看,竟是一个“轩”字。 联想到纸条上的名字,我愕然:“楚晨轩?” 陌灵公主点点头。 我抬头扶额,只觉一片混乱。失忆前,我究竟是怎样的人??随后双手耷拉下来,无力地抬头问道:“哪个妹妹会将亲生哥哥的名刺在身上?” “妹妹,你现在不要多想,先将养好身子才是啊。” 可我无法接受这样的打击。初初醒来,楚晨轼对我很好时,我还很是感激,可没想到,他是我的亲生哥哥不说,失忆前的我,竟还用一切方法嘱咐失忆后的自己,要逃出去,去找另一个哥哥。 我 害怕地将纸条烧了,像是触碰到了禁忌的东西。心中百转千回,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梦中月下 第二盏 回旋 是夜,晨轼处理完国事,便来永安宫看完我。看他闲散安逸的表情,像是准备与我一起过夜。 思及此,心中的不安一浪高过一浪,我想,我还是无法接受的。兄长,兄长……我知道自古以来依赖兄长的妹妹有许多,却不想,自己失忆前也是这般模样,而且我不仅仅是依赖他,甚至已经同他成了婚。 可,这当真是错的离谱。 于是我叫住晨轼,对他实话实说。 我看到他眼下飞速划过一丝伤痕,心有不忍,垂下头去,不知所措地咬了咬下唇,小声补充道:“我……我现在真的接受不了……” 他突然开口,有些愤恨,也有些泄气:“失忆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的头愈垂愈低:“对……对不起……” 沉默了半晌,他叹了口气,前行两步,在我脚边蹲下,握住我的双手,抬头道:“我……我不想强迫你。我说过,我们可以慢慢来,如果……如果你现在只能把我当成哥哥,那也无妨。只是,不要急着推开我,好吗?让我照顾你。” 他突然放低姿态,让我始料未及。而他的话又是那样温柔,明白地告诉我,他不想强加任何东西在我身上。 心底难免有一些动容。 我略微抬眸,他的眼神太过诚恳、太过炙热,叫我无法说不。我最终轻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他。 晨轼走以后,我坐在床沿上,有些脱力的感觉。初初醒来,以为什么都不记得已经够糟糕的了,然而现在看来,还真不知这遗忘是福是祸。说它是祸,因为我到底忘掉了曾经有过的感情,伤害了我爱过的、还爱着我的人;说它是福,因为现在我有了机会去选择,选择摆脱过往的不伦的感情。 我从床头的柜子里取出铜镜,放在云被上,随后轻轻扯开遮肩的衣料。镜中人的**在烛光下,像是无暇的美玉,而锁骨边上那个娟秀俊俏的“轩”字,好像在灼灼燃烧似的,像一朵彼岸花,开得盛华,开得妖艳。 目不转睛地看着,不知不觉,就沉浸进了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里头。脑子里慢慢整理出一个大概,可能就是我的过去——我与晨轼曾经相爱,可后来我发现了他不为人知的什么私密,于是想逃离他,在这过程中受了伤、生了病,最后失忆。而我与楚晨轩,并不一定就有超过兄妹的感情,也许是我想多了,说不定是因为失忆前的我想要逃出去的欲望太过强烈,一定要留下浓烈的印迹,好让失忆后的我遵循,这才用了在身上刺字那么激进的法子。 如此说来,这所谓因“怕我走丢”而用的镣铐,恐怕是出自于防止我逃跑的原因才安上的?可楚晨轼愈怕我逃走,我就愈加觉得,曾经的我急于逃出去,应该有我的理由。 其实…… 我忽然想,不妨去益州看一看。如果之前我相信楚晨轩,那么到益州去,一来不会有危险,二来他兴许能给我些解答。总好过困在永安宫中,什么都不知道,日子也过得迷迷糊糊。 只不过…… 我低下头,被褥上的链条很刺眼,摸上去,又是十二分的冰冷。 链条将我这样锁着,就算我想要逃出去,也是绝不可能的。看来,我得先将这件事情解决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没有一件事忤逆了晨轼。他要我吃药,我便吃药;他要带我出去走走,我便手舞足蹈;我们在永安宫度过一个又一个闲逸的午后,我惊异地发现我会许多东西,比如吟诗、比如歌舞,而更不可思议的是,我竟然懂得不少兵法与地理。 我压根不记得我会这些、谁教会我这些。可当晨轼在桌上摊开一张地图的时候,我的脑中就像是顿时有了活力一般,指着图上的一处处,准确地道出那里的地形、气候、攻如何、守又如何。 我对自己感到吃惊,觉得自己以前,除了和哥哥的关系没有保持好,其他方面,还真属女中豪杰。 在这一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我倒是一点儿也没有发现晨轼不值得我信任的地方。他对我永远是那样温柔、无微不至,我对边一句话就能让他笑得眉眼舒展。而朝堂之上的事,他也处理得井井有条。 一个好的丈夫,又是一个好的帝王。这样的人,得来多么不容易,可偏偏,将心错放在了我的身上。如果,他只是我的哥哥,而我的过去、现在、将来,对他的感情都只有、都只有崇敬,那该多好。 许是这一个月里,我待他是完全的真心实意,所以,当我最后提起能不能别再像拴一个宠物一般天天拴着我时,晨轼思索片刻,竟然就答应了。 过了半月,我没出任何差池,他又允许我一个人在永安宫附近走走。于是他不在时,我一得空就欢脱地往外跑,像飞出笼子的小鸟似的,自由得让人畅快。 我重新开始考虑起逃出宫的事情,自知若得不到别人的帮助是成不了行的,有些挫败感。发了几天愁后,一日下午,我照例在皇宫中随意闲逛,不知拐进哪条小路,迎面走来一个穿着又灰又破的衣裳的宫女,发髻也松了,头发散乱地披下来,狼狈不已。她的手里还拎着很沉重的两竹篮物什,走得跌跌撞撞。 一抬头,她瞧见了我,表情顿时僵住,口中喃喃道了一声“娘娘!”随即手一松,两只竹篮子跌落在地,打翻了。篮中装的原来是一些已经不新鲜的水果,咕噜噜滚了一地。 我朝她和蔼地一笑:“你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拿得动吗?都不叫人帮帮你?” 没想到她大睁的双眼竟然落下泪来,跪下身来哭诉道:“娘娘!奴婢只有揽下这送手抄佛经换水果的重活,才能每十日进宫一次啊!奴婢每次进宫,都尽可能挑离永安宫近的路走,就希望能碰上娘娘一次……奴婢知道希望渺茫,但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没想到,没想到今日真的碰上您了!” 她喜极而泣。我则是摸不到头脑:“你为什么要见我?” 她诧异地看着我,不知我所说何意:“娘娘……您……?” 我抱歉地说:“哦,对不起。我一个多月前失忆,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以前,认识你?” “您不记得了?这么快就……”她眉头紧蹙,然而低头看看我的手,顿时就又惊又喜,“娘娘……娘娘您的手铐取下来了!您可以逃出去了!” 我大惊,忙问:“你怎知我要逃出去?” “奴婢当然知道了!”她说,“在您失忆前,有很长一段时间,奴婢奉三少爷的命服侍您的。” “三少爷……楚晨轩?” 她点点头。 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答道:“翦童。” 我略微皱了皱眉,这个名字,并不在那串陌灵公主告诉我的可信任的名单里。可她认识楚晨轩,是不是意味着,她也是可信的呢? 见我沉默不语,翦童道:“娘娘现在必定很是疑惑吧。娘娘不妨回永安宫,看一看床头柜倒数第二层与最底下一层之间,是否有一个隔板,隔板中藏着两张人皮面具,一张是仿娘娘的容貌,另一张是仿奴婢的面貌。这两张面具,是娘娘的师姐司晓小姐做的。” 我一喜,听到熟悉的名字! “你说……谁?” “司晓。”翦童重复了一遍,又解释道,“大庆朝还在时,我是娘娘您的贴身侍女,我们时常用这两张面具交换身份,奴婢扮作您与皇帝周旋,而您扮作侍女,可以方便地在外面做事,娘娘如今没了镣铐的束缚,可以随时逃出去,奴婢觉得,用面具就可行。” 我深吸一口气,没想到,事情竟有这样的回旋,遂点了点头:“你容我回去想一想,再给你答复。” 翦童顿首道:“奴婢一切听娘娘安排。” “那我……该怎么找你?” “奴婢被皇上打发到香山寺做洒扫的活儿,没十日才能入宫一次。” 我思忖片刻,“我平素出不了宫,那只能等你下次入宫的时候,我们再商议。” 翦童点一点头,“那十日后的这个时辰,奴婢在这里等娘娘。” 梦中月下 第三盏 出逃 作别翦童,我即刻回到永安宫,在她所说的地方——床头柜从下往上数第一、第二层之间,找到了那个由一块木板和上一层的底板隔开的狭小空间。 撬开木板,伸手进去摸索,果然摸到人皮面具,取出来拿在手里摩挲,略有粘稠的质感,再仔细观察和,面具的正面,眼睛的地方被镂空了,鼻子与唇突出,乍一看,还真看不出一丁点儿与我或者翦童相似的模样。 趁着没人的功夫,我坐到梳妆镜前,比着自己的脸,将其中一副面具仔细地贴上。额角、鬓角、颧骨、下颚,一处处小心的捋下来,最后又将鼻梁两端浮起的地方压平。 再往镜中一看,我吓得从圆凳上跳了起来。 镜中人的脸已经全然不是自己,分明就是翦童,分明与她一模一样! 大口地喘了忌口粗气,我才慢慢平复剧烈的心跳。 这玩意儿,委实神奇。 还来不及感叹,房外忽然传来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我猛地回过神来,飞快揭下面具,重新藏回隔板中。 然后冲外头喊了一声:“怎么了?” 掌事宫女的声音传来:“娘娘,没出什么事儿。就是洒扫的奴婢将花盆碰倒了。” 我定了定心,看着镜中恢复本身容貌的自己,想到十日后与翦童再会面,心中隐隐生出一阵忐忑与期待。 听说北方的羌胡族与幽州王联手,觊觎大商版图,近来频频侵犯冀州、雍州的边境。晨轼很是恼火,忙于与大臣们商榷,调兵遣将与之周旋,是以这几日来永安宫的次数也逐渐少了。 十日很快就过去了,到了我与翦童约定的那一日。 天方入秋,风已隐隐有萧瑟之意。我出门时,将两张面具揣在怀中,顿感沉甸甸的,没走几步,胸口便像烧着了似的火热。 翦童就侯在上一次我们相遇的地方,搓着手来回踱步。见到我,她很是欣喜,唤道:“娘娘!您来了。” 我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面具,道:“我找到了这面具,想来你所言非虚。” “太好了。”她浅浅地笑,眼角上扬,“娘娘,您决定了吗?离开这里?” 我又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现在就走吧,戴上面具,换上奴婢的衣裳。” 她很果敢,毫不拖沓。一瞬间,我倒有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脱口而出:“今天就走?这么快?” 她答道:“以免夜长梦多。” 我的心跳蓦然加快。不知怎地,心底竟划过一丝对晨轼的愧疚。他待我那样好,我却还是不由分说相信了失忆前的自己留下的嘱托,不管不顾地要逃离。 其实,这十日来,我何尝没有犹豫过呢?尤其是看到他百忙之中也总是雷打不动地每日陪我解闷,仿佛我逼天下重要,仿佛有我在他便无惧于天下万事。那些时候,我想,其实留在皇宫里,贪图安逸也没什么不好的。 可是,每每午夜梦回,我从记不得的梦中惊醒,总是想起那铐住我许久的锁链,还有左肩上印刻着的无法磨灭的字,决心便来得那样汹涌,我告诉自己,要出去看一看,至少,不能一辈子被锁在深宫中,过得不明不白。如果益州不如人意,大不了,再逃回来便是了。 这样想着,我终于是说服了自己。 从思绪中抽身回来,我看着翦童,问道:“你确定,这能瞒得了晨轼?” 翦童颇为自信地笑一笑:“这也不是奴婢第一次假扮娘娘了,娘娘放心,奴婢能拖一时,便拖一时。” 我重重地颔首:“好。” 说定后,我们俩躲到附近的一处废弃的宫室中交换了彼此的衣服,我再贴上面具。翦童将出宫要用的令牌交予我,又从我方才穿的衣服上取下一枚玉符递给我:“娘娘,您把这个也带上吧。” 我瞥了眼那玉符,是我从首饰盒中发现的,上面刻有羽萱花的花纹,还有一个“风”字。我觉得好看,所以一直佩着。不过现在我的身份是宫女,不适合再带着这贵重的东西了。于是我摆摆手,“你留着吧。” 翦童推拒道:“奴婢觉着这不是寻常物,娘娘还是带着为好。去益州路途遥远,这玉符再不济也能换些盘缠。” “那好吧。”我接过玉符,揣进怀中。 接着翦童又告诉了我该怎么出宫、要对侍卫说些什么,又教我出宫以后怎么到芳满楼找司晓,我一一记下后,她就催我快走。 我提起她的竹篮,倒觉得没有她拎的时候看上去那样沉重吃力,我俩一同走出废宫,回到小路上,我忽然想起一事,暗自怪自己怎么没有早些想起,皱眉问翦童说:“翦童,要是晨轼发现了我们的偷梁换柱之计,会拿你如何?会不会重罚你?” 翦童顿了顿,继而扬起一个笑脸,似乎一点儿也不担心似的:“不会的。皇上知道奴婢以前服侍过娘娘,所以看在娘娘的面上,不会过多惩治奴婢的。”好像是怕这些还不足以说服我似的,她又补充说:“就像娘娘曾经的掌事宫女,她为了娘娘大大地忤逆了皇上,皇上也只是赏了她五十大板,把她和奴婢一道赶到香山寺去了。” 我惊讶:“她……” “她叫夏荷,”似是知道我要问什么,翦童解释道,“自娘娘入宫第一天起,她就跟随娘娘了。” 我很是动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奴婢只是在报恩吧。”她略微垂眸,嘴角挂着淡淡一抹笑,“报三少爷与司小姐救命之恩,还有娘娘您将我全家从边疆救回来的恩情。”她很快收敛起情绪,不再追忆,抬头对我说:“奴婢已进宫多时,娘娘须得走了。” “好。”我点头,嘱咐道,“你自己多加保重,若得了机会,也逃出宫去。” “奴婢知道。” 夕阳下,她莞尔笑着,目送我离开。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这个甜美的姑娘,她还没有戴上面具,还是自己的模样。 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对于她们这些从没练过武的女孩儿来说,五十大板足以要了她们的性命。 我在心中默念翦童告诉我的路线,左拐、再左拐,走右边的岔路,经过什么什么宫时再向右转。埋着头走路,脚步飞快,时不时担心会从哪里涌出一堆禁卫军来,将我绑得严严实实地带回到晨轼面前。 越接近自由,便越患得患失。 终于,宫门近在眼前。 我迈着小碎步走到门口,一个侍卫抬起刀将我拦住:“什么人?”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自然地一笑:“大哥,我是香山寺的姑子,进宫来送佛经的。” 另一个侍卫从边上走来,“喏”了一声,“这个姑子每十天就会来一次,我已经见过几回了,没什么问题,放行吧。” 而前一个侍卫比较严谨,对我说:“令牌呢?” “有、有。”我老实巴交地把竹篮放在地上,从腰间取下令牌,双手恭敬地递给他。他接过去一瞧,点点头,又指着我的竹篮道:“里面是什么?” “就是一些水果,”我陪着笑,“带回去给寺里的姑姑们吃。” 侍卫挑开遮着篮子的布,挑出一个苹果,放在 鼻尖闻了闻,又皱着眉放回去:“都快馊了,能吃吗?” 我低着头答道:“总能挑出一二个能吃的,剩下的喂牲口也行。” “得,”侍卫耸耸肩,“走吧。” 侍卫挥了挥手,示意放行。宫门随即缓缓打开。门后,天空晴朗,万里无云,是另一片天地。 我冲他鞠躬致谢,提起篮子,故作镇定地走出大门,缓步向前。 身后,宫门徐徐关上。咔的一声关严,像是踏在心坎上,像是我将什么东西抛在了身后。 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已全是汗水。我大口大口喘着气,觉得心都要跳出胸膛。 我对自己说:别停,继续走。 闭了闭眼,又狠狠咽了口唾沫。再睁开时,似乎有了些许气力与勇气。脚步逐渐加快,快到几乎要跑起来的地步,好像身后有追兵似的。拐过几个弯,跑过几条长长的街巷,终于,隐隐听到闹市的声音,我扔下两个碍事的竹篮,撒腿飞奔起来。 梦中月下 第四盏 离京 翦童说,芳满楼是京城中最为鱼龙混杂的地方,没有之一。那时我只是听过就算,可当我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面向芳满楼的大字招牌时,才真正理解了她的意思。 恰逢日薄西山之时,芳满楼的屋檐上已经点起 盏盏灯笼,大门敞开,隐约能听见里边儿传出来的丝竹声,还能瞧见或妩媚或温柔或水灵的莺莺燕燕们,穿金戴银,香肌嫩露,水袖广舒。不少有钱的公子哥儿纷纷相约,大笑着一同踏入楼中,姑娘们便一个个赔着笑贴上来。 楼门前,摆摊的吆喝着,讨饭的乞求着,还有五大三粗的恶汉们驱赶着他们,想必是芳满楼的保镖,生怕这些做小买卖的、讨饭的落魄家伙影响了楼里的生意。 而经过的百姓们,有的妇人嫌恶地睨一眼,啐一口,拽着自家相公快些走;有的郎官则偷腥般地瞥一眼,摸一摸袖子里,两手空空,只好无奈地离去。 于是,大骂声、打情骂俏声,声声入耳,绵绵不绝。 我就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一瞬间,有些迷茫。难道我就这样穿着破旧的灰衣裳,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拉住一个人,说“我要找司晓,请问你知不知道她在哪儿”?我总觉得这事儿要做得低调些。 正想着办法,边上一个卖糖葫芦的男子唤道:“这位姑娘!” 我循声望去,做了个手势:“你是在叫我?” “对,就是你。”他点点头,等我走近些,他开口道:“姑娘来芳满楼,可是走投无路了?” 走投无路了? 我一怔,随即就明白过来,他以为我是要去卖身?于是摇摇头,答道:“我不是。你寻错人了。” “怎么会呢。”他把插满糖葫芦的桩子往边上一举,顿时就有个本来在讨饭的人上前接过,“我看姑娘资质不错,在芳满楼许能做个名角儿,姑娘不妨考虑一下?” 来者不善! 我默念了一句,后退一步,想要隐入人群中,口中重复道:“抱歉,你寻错人了。” 卖糖葫芦的冷笑一声,身后,七八个乞丐都放下乞讨的碗,朝我走来。卖糖葫芦的说:“姑娘,先让哥儿几个尝尝味道,再送你去见楼里的妈妈。” 眼瞧着几个人饿虎扑食般地朝我扑来,我本能地伸手挥拳,随即一股气流自然地从丹田提起,一拳就将头一个人打飞,紧接着一个旋风踢将第二个人也踢飞几丈远。 我被自己惊呆了。我竟然,有这么大的力道?倒地的两个人,被踢的那个已经昏迷不醒,另一个摸了摸嘴边的血迹,大睁着眼睛,举起手指着我,骂骂咧咧道:“婊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见势不妙,掉头就跑。一头扎进人堆里,费里地拨开前面挡路的人,跑了几十来米,看到一处不为人注意的阴暗的小巷,就借着人群的掩护,侧身躲了进去,追我的人果然没看见,径直往前追去了。 我靠在墙上,大舒了口气,准备缓一缓再回芳满楼。 然而,才喘了几口,心口忽然一阵紧,随即口中竟喷出一大口鲜血,溅在对面的墙上!我大惊,控制不住身体沿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光一般。我抬手压着胸口,只觉五脏六腑排山倒海般的乾坤颠倒,绞痛得不行。 “她在哪儿?” “在这儿!在这儿呢!” 不好,被发现了! 我尚存一些理智,勉强撑起身子想要跑,却又是一口血吐出来,趴倒在地上。 “娘们儿,叫你跑!” 十几个恶汉将我团团包围在中间,不只是之前那些乞丐,还有那些粗壮的保镖!原来他们是一伙儿的,乞丐讨饭、保镖赶人的戏码不过是幌子,他们真正的目的就是看到有几分姿色的就抓进楼里。 “小姐,就是这娘们儿打伤了小五和小六!” 接着是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我略微抬眼,看到一双粉底的绣花鞋,上面是绣着银丝的白色裙摆。“小姐”蹲下来,手掌托起我的下巴,待看清我的面容时,大惊失色:“翦童?!” 我虚弱地看着她,心想她是芳满楼的人,还认识翦童,会不会就是司晓呢?不管了,先问一问再说。于是乎我道:“司晓……?” 她呆呆地看了我一会儿,随后对周围的保镖们说:“你们真是胡来,这是我朋友,都回去都回去!去阿叔那里领赏非小五小六治伤吧。” 保镖们倒是听她的话,很快就全走光了。 司晓压低声音,问我:“洛婉?” 我点点头。 “你……你已经忘了?”她眉头一皱,不知是问我还是自言自语,“那药竟没有及时送到你手里吗?” “什么……药?” 她叹口气,“我就是司晓,是你的师姐。” 我只能挤出一个很淡的笑意:“太好了……总算找到你了……” 她注意到我的痛苦,连声问:“你是怎么伤的?伤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我轻咳一声,“方才打了两个人,跑了几步就吐血了……” 她焕然大悟:“是‘三步笑’!你之前中了‘三步笑’,还没解毒呢,不能用武的。” “我……我会武功?” 她顿了顿,才答道:“怎么不会。”又道,“来,我们这就回去,我给你找解药,然后我们得马上出城。” 她吹了个口哨,很快就有一黑衣男子跃墙而来。司晓指着我对他道:“她是洛婉。”男子顿时又惊又喜,不过很快收敛了情绪,单膝下跪对我道:“主子。” 我不明所以地看向司晓,她解释说:“这位是你的……侍从,风色。” 风色?他就是风色,我可以相信的人。 风色疑惑地抬头,司晓对他说:“洛婉失忆了。” 他眼底划过一丝黯然。 “风色,你背着洛婉,我们先回楼里。” 风色的武功非常好,就算背着我脚下还是如生了风一般,跑得又快又稳。我们绕到芳满楼的背面,推开一扇隐蔽的后门,登上三楼,拐进司晓的闺房。一进屋,司晓就关上门,指挥风色将我放在榻上,又把一个小瓷瓶扔给他,让他给我服下,说是“三步笑”的解药。 司晓自己则翻箱倒柜地整理起包袱,放进几件粗布衣裳,将盘缠包裹在中间,又塞进一堆各式的小瓶子,外加两把短刀。 我服下解药后,虽然还是有些脱力,但疼痛已经舒缓了,看司晓忙里忙外,不禁问:“我们现在就走?” “对。”她将额前碎发利落地挽到耳后,“我们得快走。一旦楚晨轼发现你不见了,马上就会封城。” “可是翦童代替我在永安宫里呢……” “楚晨轼对你太了解了,翦童拖不了多久的。” 我还想问什么,司晓已经走到我身边,不由分说地撕下我脸上的人皮面具,用蜡烛点燃烧了,然后重新扔了一张面具给我,解释说:“翦童的样子不能再用了。”又将另一张扔给风色:“楚晨轼应该知道你。你也戴上,以防万一。” 戴上面具后,我与风色就成了相貌再普通不过的两个平民百姓。而趁我们戴面具的时候,司晓也已经换下华丽的衣裙,穿上打着补丁的旧袄,再易容一番,成了一个老妈妈模样。 “好了,这就走吧。” 风色背起我走到门口,司晓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确定没有落下什么。忽然,她想到了什么要紧事,又看向我,严肃地问道:“你的碧落剑呢?还有风系的玉符呢?” 我一愣:“什、什么碧落剑?” 她扶着额 :“一定在楚晨轼那里,这下糟了。” “怎么了?那剑有什么特别吗?” “那是落天阁的宝物,食物特别留给你防身的。而且那剑……算了,反正我们不可能再回去拿,反正黄泉剑也不知道在哪里。”丧气地说了一通我听不懂的话之后,司晓又道:“玉符呢?也在永安宫吗?” 我从怀中取出临走前翦童一定要我带着的那枚,递给司晓:“是这个吗?” “是,谢天谢地!”司晓递回给我,“你把它收好了,这个东西能调动落天阁三系军队中的一系,千万不能给别人拿去了。” 我听后惊魂难定,差一点,我就把它抛下了! “我们走!” 司晓一声令下,我们出发了。 梦中月下 第五盏 隐瞒 风色背着我,司晓走在一边用手扶着我,我们三人扮作老母亲与兄妹二人,没入人流中,朝南城门走去。太阳已经落下山头,进出京城都要经受盘问,可疑者一概不得出入。 这已是我这一日第二次面对守卫,手心里的汗却没少半分。所幸此番不需我开口,只需趴在风色的背上做虚弱状即可。 这里的守卫比宫中的更膀大腰圆,不由分说地拦住我们,横眉道:“站住,你们几个出城干什么?” 司晓好声好气地说:“这位官爷,老奴的女儿生病了,我们想回老家找一位老神医看看。” 守卫用剑鞘敲敲风色,问司晓:“他呢?他是什么人?” 司晓 继续哈腰道:“那是老奴的儿子。” 守卫不依不饶,又敲敲包袱:“包袱这么大,装了什么?” “就是一些换洗的衣裳,您看。”司晓扯开一点包袱,露出里面的布料,顺势从里面取出一锭碎银放在守卫手中,“官爷您辛苦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不成敬意啊。” 守卫放在手里掂了掂,渐渐面露满意的神色,继而将银子藏在衣袖里,一挥手:“走吧!” “谢官爷!” 我们仨故作镇定,步履缓慢地出了南城门。一走出守卫视线就加快了脚程,逃也似的跑了起来,一刻不敢停留,直到走出京郊,才在一家路边小茶铺坐下,稍微歇了歇。 趁着喝茶的功夫,司晓大致给我讲了一下现在的局势。说白帝楚晨轼、玄王楚晨轩、理王慕容云扬三分天下后,楚晨轼要面对北面羌胡祸患,楚晨轩和慕容云扬则忙于安抚各自的百姓,还要招兵买马。是以现在虽是三足鼎立的局面,却无人敢贸然出击,就怕后院起火、祸及萧墙。 我们隔壁一桌坐着三个跨刀的大老爷们儿,也在聊着现如今的局面。我竖起耳朵听了几句,和司晓所言八九不离十,便没再注意。不一会儿,冷不丁地听到三人中眉毛特别粗的那个重重的放下茶杯,骂道:“振威大将军的确功名赫赫,老子承认!可老子就是看不惯他!” 另两个叹口气,埋头喝茶。 粗眉毛继续愤愤道:“你们说说看这是什么事儿?!竟然娶自己的妹妹做皇后,真他奶奶的恶心!老子曾经还敬他是个英雄,没想到……他奶奶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我的手一抖,茶水顿时溅出一大半。司晓瞥了我一眼,微叹一口气,招手叫伙计来擦干净。 粗眉毛的同伴推推他:“得了哥,这话还是等咱们到荆州界内再说吧。” 粗眉毛点点头,猛地灌下一大杯茶水,然后和两个同伴一道走了。 我的神情想必是十二万分的黯然。司晓握住我的手安慰道:“别想了。” 我摇摇头,轻声道:“知道晨轼是我哥哥之后,我常常辗转难眠。他对我的确很好很好,一点儿也挑不出毛病,可……”我忧愁难挡,“可我们是兄妹……这样的事,何止方才那个大哥觉得恶心,恐怕天下人都觉得恶心罢!” 司晓仿佛是欲言又止,看了看风色,最后决定闷头喝茶。 “我真的、真的无法接受,一想到就觉得……唉!”我咬着唇,没在意她的反应,追问道:“师姐,你应该知道我的过去吧?”见司晓浅浅地点了头,又道:“我是自愿嫁给……楚晨轼的吗?” 司晓润了润嘴唇,摇头:“不是。” “他逼我的?” “差……差不多吧。”司晓说,“当时晨轼、晨轩一同商议篡位,恰好那时的皇帝郑熙对你有意,你就入宫做了妃子与他们里应外合。结果楚晨轼最后变卦,不让晨轩带你走,就这样把你禁锢在皇宫里了。” 我疑惑道:“不让晨轩带我走?晨轩要带我去哪儿?” “呃……”司晓一时语滞,然后急急忙忙道,“晨轩得知楚晨轼对你有那个感情嘛,所以就想把你带出来啊,送你去别的你想去的地方。” 我松看口气:“这么说,楚晨轩和我只是兄妹,对吧?” 司晓又是一顿,才点点头。 我顿觉舒心不少,喝口茶润一润嗓子。还好我和楚晨轩只是兄妹,不然,我还真不敢去益州了。 “对了洛婉,”司晓转移了话题,“在外头,你就不能再用你原来的名字了。我姓司,不妨你就跟我姓,叫……司洛,怎么样?你也别唤我师姐了,就直接叫姐姐。” 我应道:“好。” 说起姓司,我想起那串陌灵公主告诉我的名字,于是问:“姐,司乾是何人?” 司晓微微一笑:“我爹呀。” “他能治好我的失忆吗?” “我爹医术的确精湛,不过这个我倒说不准。”司晓耸耸肩,“爹爹在益州呢,我们去了就知道了。哎,你是怎么知道我爹的名字?” 我便把名单一事对她说了,又问既然慕容云扬与三哥已经各自为王,为什么我还可以相信他,还有,千先生是何人。 司晓答说:“云扬和晨轩是多年的好兄弟,你相信他也是情理之中的。再者,就算他们俩现在各自称王,我也看不出他们有相互开战的意思,我也想象不出他们会因为什么为敌,依我看,他们俩早晚要结成同盟的。至于千先生,他是我们的师父。他应该,也在 益州吧。” 这样看来,除了慕容云扬和身边的司晓、风色,名单上另外四人都在益州。我不由得坚定了到益州去的想法,相信只要到了那里,一切就都会迎刃而解。 我们本想就近找一家客栈歇一夜再走,不料刚刚入住就听店小二说,京城已遭封城,无人可以进出,同时朱雀军在京中和京外展开搜寻,只要是夜宿客栈的,或是夜半不归的人,通通逃不过检查。 “看来,楚晨轼已经识破翦童了。”司晓听后,对我越风色说,“他也知道我们定会易容出行。” 我问:“那我们怎么办?” 风色道:“我们不能再宿在客栈,得连夜赶路,尽快到扬州,只要离开大商,就安全了。” 司晓赞同,又道:“真希望晨轩能得到封城的消息,猜出是我们逃了出来,这样他就会派人过来接应,那我们的这一路就会顺利很多。可惜我们不能传信给他,因为万一被截获,就会暴露我们的路线。” 风色道:“你忘了我们还有暗人?” 司晓一拍脑袋:“对啊!我竟然没想到!”她匆匆从包袱中找出一块玉符,与我的那块极为相似,只是上面刻的不是“风”,而是“星”。她握紧玉符:“我们还是先到豫州,这样便可召唤暗人随行保护。” 我问:“为何不能再青州召唤?” 司晓解释道:“楚晨轼登基前,朱雀军与禁卫军都是自己人,所以晨轩说京中不需要更多的兵力了,就让我把星系暗人撤到豫州去。没想到楚晨轼突然兵变,朱雀军和禁卫军改投他麾下,全城都是他的耳目,就更不能让暗人贸然进青州了。” 我了然地点点头,突然想起自己的玉符,从怀中拿出来,“那我的呢?能用吗?风系暗人在哪里?” 司晓:“这你要问风色了。” 风色答道:“你从未召集过风色暗人,所以他们还在落天阁待命。”顿了顿,补充道:“落天阁是在雍州的。” “这样看来,还是星系暗人稍近。”司晓道,“最近的路便是走邺城了,我们争取两日之内赶到那里。” 定了计划,我们当即就启程了。一整夜走走停停,破晓的时候到了古狼村,打算在驿站租三匹马,这样再花半天功夫就可以抵达邺城。 我虽然已服下“三步笑”的解药,可内俯出血还没有痊愈,因此全靠风色背着我走。这样一夜下来,就算体力再好也是不济。我们于是决定,在村里借宿,修整一日,晚上再出发。 我们找到一家农户,主人是一对和蔼的老夫妻,很热情地招待了我们。然而,在听说我们打算晚上赶路的时候,那位老伯连连摆手劝阻道:“不可,不可啊!” 我好奇地问说:“为何?” “唉。大约是今年元宵的时候,”老伯缓缓地说,“那时还是户部侍郎、现在的玄王楚晨轩,带着他的夫人——也就是赵郡主——和妹妹去邺城游玩,路经我们古狼村,就在老朽家借了宿。老朽和老伴儿本来还倍感荣幸,可后来发生的事儿却成了我们古狼村如今灾难的源头。” 听到楚晨轩的名字,我们三个皆竖起了耳朵,要老伯说来听听。 梦中月下 第六盏 合璧 老伯接过老伴儿递来的茶杯,一边暖手一边道:“那天傍晚下着大雨,赵郡主不知为何一人跑去了村边的东狼山,须知山上住着一窝饿狼,常常在晚上出没。赵郡主不巧就遇上了狼群,从山坡上滚落,受了伤,幸亏玄王及时带人赶去将她救了回来。可不知为什么,赵郡主回来了,玄王的妹妹又不见了,玄王大发雷霆,又冒雨冲了出去。可他和他妹妹就再也没有回老朽这儿来,隔了几天,京城来人把赵郡主接了回去,老朽这才听说,玄王和他妹妹已经安然回到京城。” 他啜了口茶,接着道:“怪就怪在,玄王与他妹妹不见后的第二天清晨,村里有个小伙子上东狼山砍柴,竟发现山上的狼横七竖八死了大半,且都是一剑致命,伤口非常奇特。当时恰好有几个村外的人经过此处,听说这件事,便自告奋勇地上山查看。后来听他们说,这些狼是死在一把什么碧什么剑下,可我们古狼村里哪有人使剑的,推想多半是玄王或者他的部下。老朽后来又想起,当天玄王的妹妹倒是佩一把模样不错的剑,她吃饭时也把剑带在身边,所以老朽好像看到那剑柄上有个‘碧’字。真没想到,那姑娘长得十分水灵,动起手来倒一点也不软。” 我和风色、司晓交换了眼神。那老伯说的,应该就是碧落剑无疑了,而且,我竟然曾在此处用碧落剑斩狼? 司晓问:“那为何我们不能夜间赶路呢?” 老伯叹了口气:“你且听我说下去。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就常常有自称是这个门那个派的江湖上人,来古狼村打探那柄剑的消息,老朽每次都跟他们说此事与古狼村无关,可他们就是不听不信。现在可好,古狼村成了江湖人的聚集地,而人一多,恶人也就多了。晚上常常有埋伏在村口打劫的恶人,很是凶狠。所以一入夜,我们村里头的人都关紧门,哪儿也不敢去。所以老朽奉劝你们,还是住一宿,明日白天再赶路吧!” 我们写过老伯的好意,但说我们急着去邺城,还是晚上就走,老伯唏嘘很久,见我们态度坚决,也是无法,只好随我们去,只叫我们一定要当心。 回到我们的房间,风色许是有些累了,就随意打个地铺睡在地板上,我和司晓则一同躺在床上。之前风色背我时,我打了不少瞌睡,因此现在没什么睡意,偏头看到司晓也睁着眼睛,便开口问:“碧落剑究竟有什么神奇的地方?” “江湖传言,倘若得到碧落剑与黄泉剑,使双剑合璧,便可天下无敌。”司晓慢慢地解释说:“这两柄剑,本都是我们落天阁的传承之物,可几十年前的阁主丢失了黄泉剑,为了不引发江湖人的盲目争夺,也为了不让落天阁被人小觑,这个消息便一直秘而不宣,而黄泉剑,至今下落不明。” 我叹口气,手掌蒙着脸,深深自责:“现在我把碧落剑也丢了。倘若晨轼找到黄泉剑,他岂不就……” “其实师父不怎么相信碧落黄泉的传说,”司晓道,“他常常说,若碧落、黄泉合璧便能天下无敌,那落天阁早年为何不推翻大庆呢?” 师父说的倒有些道理。只不过现在,江湖人还是在争夺着这两柄剑。我皱皱眉:“他们既然早就知道了碧落剑在我手中,这大半年来,可有找我麻烦?” “你一直在楚家,后来又入了宫,身前身后都是重重的保护,江湖人万不敢轻举妄动的。” “那……”我后居然觉得不对,严肃地问司晓,“那他们若是知道我逃出了京城,以为我没有保护,势单力薄,岂不是会来阻击我……?” 司晓也蹙眉:“那可不妙。要不我们放出话去,就说剑在楚晨轼手上?” “不可。”床边,传来风色的声音,原来他没有睡着,一直在听我们说话。 “为何不可?” 风色沉声道:“那样的话,难保不会有人千方百计寻得黄泉剑献给他,以换取他统一天下后赐予荣华富贵。虽然阁主不信这个传说,可这样的事,宁可信其有。不如就假装剑在我们手中,我们现在改了身份,易了容,找到我们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我想了想,赞同地说了声“也是”。 入夜,养足了精神,我们再次出发。 没想到古狼村这小村太小,愣是没有一个驿站,我们只好继续徒步前往邺城。我坚持自己走,执意不肯再让风色背了。 通往邺城的路是一条两边植着高大松树的崎岖大道,且只有着一条路可走。方出村口,我们便遥遥看到大道上坐着一群十、二十几个磨刀霍霍的粗壮大汉。 我暗叹我们可真不走运,当真碰上了老伯说的贱人。无法,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想来,这几个山贼除了人数多一些,应该不是我们仨的对手。 山贼很快发现了我们。见我们的扮相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太太和一对普通男女,便以为遇到了一个软柿子,一个个阴森森地笑着,走来将我们包围在中间。 风色沉声道:“无需废话,直接动手吧。” 司晓点头。 我却觉得不妥:“一旦动起手来,他们便知我们是乔装打扮的了。更何况这还是在古狼村,突然出了行踪可疑的高手,话一传出去,难免叫江湖人把我们同碧落剑联想到一道。” “那就不留活口。”风色不带感情地说,“死人总不会说话。” 司晓:“对。” “那岂不是太草菅……” 我话还没说完,风色与司晓已经一左一右将我护在中间,与那群贼人大打出手! 司晓拽住第一个人的胳膊使力一折,那人便痛得哇哇大叫,司晓顺势用手臂夹住他的脖子,又是用力一扭,传来一声咔嚓,那人便悄无声息地跌落到地上,没了气息,双眼圆睁,死不瞑目的样子。 我看着大骇。却听司晓吼了一声:“别愣着!记住你是会功夫的!” 司晓与风色皆是以一敌十,渐渐无瑕顾及我,三五个贼人便朝我冲过来,打头的那个举起大刀就要砍!刀刃在惨白的月色下明晃晃地照得人心寒,我心中一震,随即几乎是本能地往边上瞬移一步,让他砍了个空,接着起脚直踹向他的脑门。 “啊——!” 他跌跌撞撞地摔向一边,身子旋转了半圈仰面倒下,后脑勺砸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顿时血流如注。我倒退一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我杀人了? 可形势容不得我惊慌,回神间,见四个人已将我包围,冲着我就是一顿胡乱疯砍! “洛婉!!” 司晓犹自对付着身前身后的难缠家伙们,口中一声急叫,带着七分的忧虑和三分的恨我不争。我心道不能再让她担心了,身形一动,急速闪开!惊见自己的身躯如同鬼魅一般飘忽到一人身后,那人砍了个空,重心不稳扑倒了同伴,我随即旋身,足下一点,身体半腾空起来,砰砰砰砰四声,将四人踢倒在地。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仿佛我已经练了无数遍一般。 那四人惊恐地看着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相互扶着,连滚带爬地逃进了路边浓密的树林子,不见了踪影。 那厢司晓与风色解决了贼人,皆朝我走过来,风色皱眉道:“人呢?” 我指指树林子:“逃走了。” 风色难得有些气闷:“为什么不做掉?” “我……”我张了张嘴,然后低下头道,“对不起……我、我下不了手。” 风色脸色依旧不好看,司晓拍拍我,温言对他说:“算了。” 风色叹了口气,面色刚有些缓和,却突然又严肃道:“不好。” “怎么了?” 风色看向司晓:“你方才,叫了她‘洛婉’?” 司晓顿时面色一凛。 梦中月下 第七盏 锦城 “你方才,叫了她‘洛婉’?” 司晓顿时面色一凛。 我也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古狼村”,“遭遇‘洛婉’及两个高人”,“白帝封城寻皇后楚洛婉”,这几个消息拼凑到一块儿,江湖人、宫里人就都会知晓我们的大致方位,继而源源不断地追击而来! 而我们原本赖以生存的易容术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这几个贼人会泄露我们戴着人皮面具的容貌、身份,宫里人识得的则是我们的本来面貌。易容所用的原料太复杂太精细,因此司晓无法随身携带,现下我们只剩了两个选择,继续戴着面具扮老妇兄妹,或者,干脆摘掉,恢复原身。可是,不论舍不舍弃面具,我们都要面对两方中的一方。问题就是,我们要选择哪方。 司晓蹲下身子,抱着头骂自己:“我没用!我就知道惹麻烦!我没用!!!难怪师父总说我靠不住,总让夜芾跟着我,以前我还总嫌夜芾这个冰块脸在我面前婆婆妈妈,啰里啰嗦……现在……现在夜芾没了……以后我闯祸该、该怎么办……” 我急忙也蹲下,圈住她的肩膀,安慰道:“姐,如果你非要这样说,那我的错岂不是更大了?我应该杀了他们以绝后患的,我这是妇人之仁,难成大器……可是姐,我们就不要各自自责了,当务之急是连夜赶到邺城,明日再行一日,便能到豫州了,到时,不管有多少人阻击我们,至少我们有很多帮手,就不怕了,嗯?” 司晓渐渐收了哭意,点点头。 我看看她,又看看风色,道:“我们索性将面具摘了吧。那几个贼人把消息传出去,我想理应还是江湖人更快听到风声,我们还是先躲着他们为好。” 他们俩都道了声赞同,然后我们摘下面具,塞进包袱里,接着稍微整顿了一下行囊,便顺着这条大路向邺城奔去。 一日后,益州锦城。 上将军府。 玄王楚晨轩自称王以来,行事低调,都没有为自己兴建宫室,而是在锦城挑了一处僻静的老宅就住了下来,只宅外布了不少兵力镇守保安定,其余与一般居民无甚不同,他手底下的兵将也谨慎行事,绝不敢扰了百姓分毫安宁。 他甚至不自称为“朕”,不摆一点架子,底下的人都很服他,在他的坚持下,唤他“上将军”。 就这样,玄王的名声越来越好,益州和北荆州对于他这个外来的王也渐渐有了接受的态度。 这一日,他照常在书房中批复谏言,翻开一本写满治国之道的折子,密密麻麻的小字忽然就让他无心再读下去。 泄气地将折子摊在桌上。 这是怎么了?他问自己,一整日都心神不宁。 可这篇折子是有“益州第一谋士”之称的甄硕进上的,他理应静下心来好好研读。 晨轩揉着眉骨向后靠在椅子上,眼睛酸疼。 是了,还能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前一晚上听青州的探子来报说楚晨轼封了京城,且派出朱雀军搜寻什么重要人物。能让大哥这么大动干戈,晨轩隐隐觉得也许与浅儿有关,一颗心瞬间就掉到了嗓子口,当即叫来长虞,把近几日要处理的事情统统交代给他就准备亲自到青州去探探情况。不过还没来得及出去,第二个探子就回来禀了消息,说确实是白帝在寻找他失踪的皇后,且搜寻范围已经扩大到了邺城。 长虞听后皱皱眉,对晨轩道:“若是出了京城就很难确定她走哪条路了,或是沿海直下到扬州,或是从豫州入荆州,或者取两条道中间的路,都很难说。依我看,你还是守在锦城,等下一个探子的消息。你若是不在这儿,万一有洛婉的消息,我们也无从知会你。” 晨轩想了想,听了长虞的建议,接着坐立难安地等了差不多一日,等到了翌日的傍晚,也就是现在。 终于,门外庭院里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晨轩认得那是长虞,倏地抬起头来,不过片刻,房门就被推开,长虞跨进来一步,迎上他迫切的目光,会意地、简略地吐出三个字:“古狼村。” “古狼村?”晨轩重复了一遍,“那就是打算从豫州走了?” “应该是。”长虞应了一声,又把消息完整地说了一遍,“昨日夜里,有几个人在古狼村口遇到一个老婆婆和一对年轻男女,皆身手不凡,且那老婆婆唤少女为‘洛婉’。” “易容术。”晨轩眼中一亮,“是晓晓和风色。他们与丫头一起,我就放心了。” 长虞也点头,“难怪要走豫州,晓晓手里的星系暗人是不是就在那里?” “不错。之前撤退,不想现在竟成了援军。”晨轩面色温和,深吸一口气,随后露出一个放松的微笑。 长虞:“这样你也不用急着冲过去,派人在豫、荆州接应一下就好。” 晨轩立即皱眉,满脸不乐意地看着他:“我要是不去,丫头会生气。再说……”他微微一笑,神情又黯然下来,“太久没见她,真是想极了。当初留她一人在那里与大哥斡旋而不能救她出来,甚至累及夜芾,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长虞知道他二人情深,也不再多说什么,只道:“那你去吧,早点将她带回来,这里有我,你放心便是。”说罢,咂了咂嘴,换了副幸灾乐祸的表情,词人般吟咏道:“哎,深陷爱河的小轩轩,快将你的良人带回到身边,填补那寂寂黑夜中的潦倒和朗朗阳光下的苍白!” 楚晨轩眉宇抽了一抽:“……闭嘴。” 第八盏 闯关 与此同时。 邺城,豫州边界。 “你们看,似乎在盘查。” 远远地,我冲着邺城西城门的方向点了点头,邺城只有两扇城门,我们从东门进来,而西门是通往豫州的唯一关口。 司晓皱了皱眉:“我们进城时还很顺利,没想到一天的时间,就变样了。” 可不是吗。 此时,城门口守卫密布,木尖栅栏横置于大门中央挡住去路,来往的人都要接受盘查。我依稀看见,守卫们的手中拿着画像,一一与要过城门的人比对。 我们略微走近一些,隐在树后面观察,确定每个守卫的手中仅有两副画像。 “既然只有两副,那应该就是你们俩了,楚晨轼从没见过我。”司晓推测道,“看来,他还不知我们易容后的模样。” “应该是这样。” 我叹了口气,看看他们两个,“所以,我们还是得戴上面具,先混过关口再说。” 这并不是十全十美之策,可如今,却似乎只有此法可行。于是我们摇身一变,再度变作老妇与兄妹,相互搀扶着,慢慢走到城门边上。 三五个守卫围上来,喝道:“你们几个是什么人?” 司晓低眉顺眼地答道:“官爷,我们从徐城探亲回来,老家在洛阳。” “探亲?探什么亲?” 司晓拍拍风色的手:“去女婿家,看看亲家。” 这名守卫盘问着,另有一名守卫展开画像,放在我们头边比对,然后冲其他几个摇摇头。盘问的守卫于是挥挥手:“走吧!” 我们谢过守卫,绕过他们,走了几步,眼看就要过城门了,却忽然听得身后一个声音和道:“就是他们!” 似乎是冲着我们的方向。 我们三个回头,见到一群人数半百个左右的挥刀执剑的粗壮男子,最前面的那个脸上一派威严之色,应是首领。而首领左边用手指指着我们仨的人,不就是那在古狼村的贼人吗?! 贼人移了移手指,明确地指向我,凑到首领边上耳语了一句什么,首领的目光顿时炯炯地射过来,眯了眯眼,意味深长。 随后,他亦指着我们,下令道:“把他们给我拿下!” “是!” 方才盘问我们的守卫非常不满,横眉怒道:“铁鞭门,你们也忒放肆了!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欺侮无辜百姓!” “无辜百姓!”首领讽刺道,“你可知他们是谁?” 守卫反问:“是谁?” 我蓦地拽紧司晓的衣袖。 风色低声道:“不怕,有我们。司晓,你戴的两把小刀,给洛婉一把。” 首领道:“你们在找谁,他们就是谁!” 守卫脸色大变,夺过画像仔细瞧了瞧:“分明不像!” “愚蠢!你竟不知易容之术?”首领道,“一起抓住他们,人给你,我只要他们的随身之物!如何?” 我们带的行囊包袱非常大,的确可以藏下一把剑,恐怕那铁鞭门的老大,认为碧落剑就在包袱中。 守卫已经转向我们,未及他下令,风色忽然腾起,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把剑,划破守卫的脖子,鲜血飞溅,一剑封喉! “抓住他们!” “关上城门!” “抓住他们!” 几个守卫手忙脚乱地关城门,所幸我们站的位置离城门很近,司晓拉起我就跑,有轻功在身,身形几闪就擦着门缝挤了出去,风色紧随其后。 听得门后又是一阵大喝:“打开城门!” “追击!” “抓住他们!” 我们一路狂奔,铁鞭门有几个人倒也不是吃素的,一路紧紧追随,他们无法迫近,我们亦无法拉开距离。 “这么跑下去不是办法!”司晓吼道,“我们直接动手吧!” 风色道:“好!” 慢下步伐,回身,面对大约十来个铁鞭门的人。他们没有犹豫,见我们停下脚步,便饿虎扑食般地扑了上来。 一时间,刀光剑影,令人颤栗! 手中的小刀不听使唤,我下意识里觉得武器应该更长,因此每每出手,都无法触及对方,渐渐陷入被动的境地。 司晓着急,假意边打边退,退到我身边,揽下所有攻击我的人。可她该如何以一已之力抵挡那么多人!一个不留神,便被铁鞭门首领一刀砍到左手手臂,顿时血流如注! “姐!” 我将她护在身后,用小刀勉强挡着首领他们的攻势,一边朝风色喊道:“风色,把剑给我!” 话音刚落,风色的剑便横空飞来。铁鞭门的人误以为那是碧落剑,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我趁机将受伤的司晓推到安全的地方,然后腾空而起,一手将小刀掷给风色,另一手抢在铁鞭门人之前,一把握上剑柄,随即顺势一挥,剑气将轶鞭门的人逼得后退一步! 我诓他们道:“碧落剑在此,有本事就来拿。” 狂徒怒吼着向我冲来。 剑在手中,我顿时如鱼得水,一招一式皆从剑尖下自然地流出,不经过大脑思考。剑锋上渐渐见了血。 转忧为安。 风色解决了他周围的敌人,过来挡在我身前,叫我去看看司晓。 我提着剑跑到司晓边上,她正笨拙地用一只手给自己包扎,咬着下唇,疼得面无血色,顾头上渗出细密的一层汗水。 “让我来。” “没关系的。” “让我来!” 我强制阻止她,从裙边撕下一条布来,覆上伤口。她眉头一皱,嘴中轻轻地“嘶”了一声。 风色很快将铁鞭门所有人消灭干净,回到我们身边,皱着眉问司晓:“怎么样?” “没事了。”司晓依旧惨白着脸,“我们快些走吧,以免还有追兵上来。” 我们在第一个经过的小城停下,找了一家客栈歇息一会儿。司晓在客栈对面的一堵墙上,用星系暗人的信物玉符的一角,在墙上画了一个倒五角星。玉符画出的五角星颜色奇特,白色的轮廓外面略微包裹着一层淡淡的蓝紫色的荧光,而画完画之后,玉符竟没有受到丝毫损伤。 我们摘下面具,在客栈中等了不过一个时辰,就有一灰衣男子闪进我们三人暂住的房间里,单膝跪在司晓面前:“小姐。” 司晓脸上露出些许欣慰,轻声道:“星穹,好久不见。星絮呢?” “她在集结暗人,让属下先过来。” 司晓点点头,指了指我,道:“楚洛婉,风系主人。” 星穹朝我微微颔首,抬眼时看到风色,嘴角浮现一丝笑意:“风色,你也在。早知道就该让星絮过来,她一直念叨你呢。” 风色略有诧异,怔怔地,没说话。 “好了,说正事。”司晓笑了笑,继而敛容道:“我们要尽快到荆州去和晨轩会合,但近来朝廷和江湖上的人追我们追得紧,你吩咐下去,让暗人们都警觉着点,不要放过可疑的人。” “是。” “还有,集结完之后,你把‘六信使’叫来。” “是。” 吩咐完,司晓便让他先退下了。风色与他一道出去,似是有话要说。 “信使?”门关上后,我问司晓,“你要写信?写给谁?” “晨轩啊。”司晓答道,“给他捎个信,告诉他我们的境况。” “现在不会被截?” “不会。”她笃定地说,“有‘六信使’送,我很放心。” 我点点头。 司晓一边准备纸笔,一边说:“信件一式三份,交予六名暗人信使,他们两人一祖,一个携信一个不携。三组同时出发,每两组之间相隔半里,若有一组遭遇阻截,另两组立马分走他路,若单组行动时遭遇阻截,则由不携信者牵制敌人,携信人只顾向前奔袭。百里后,幸存者在原定路线上集合,再一同向前。能灭掉六个暗人,基本是不可能的。” “可万一……” “若携信的暗人觉得有被俘的危险,就会将信件撕成两半,信件中安了火舌导索,一旦被扯断,就会自燃。随后暗人服毒自尽。” 我听着觉得乍舌,这些暗人被赋予了使命,就如这般视死如归,让人觉得悲壮。 我轻轻地问:“是不是我这一路到益州,会死很多人?” 听出我的难过,司晓抬头道:“我们都是师父的门徒,暗人们则是师父一手栽培。落天阁的三系,风系给了你,星系给了我,云系给了二师兄。他自己身边不留一兵一卒,只愿我们安康。所以,你大可心安理得地接受,才是对他的尊重。” 我无奈一笑,点点头。 司晓又絮絮道:“但有些时候,的确也有师父力所不能及的地方,让我们受了伤。他虽然从不说,但我晓得他是很自责的。” 司晓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关于师父的东西,似乎没什么连贯的逻辑,似乎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但又似乎,不尽然。 我说:“等我到了益州,叫风色去召唤风系暗人吧,兴许他们能帮到三哥。” 司晓笑笑:“也许吧。” 第九盏 硝烟 京城。白帝万阙宫。 “皇上。” 戎装男子跪于楚晨轼面前,这是楚晨轼手下新任的禁卫军统领朱恒,“是皇后娘娘的消息。” 楚晨轼微微抬头,眉宇间没有一丝缓和。自从九儿逃走后,他便一直如此,仿佛一夜苍老。 他揉了揉眉骨,声音疲惫,“说。” “邺城城守禀告,娘娘一行三人强行闯关,砚在到了豫州境内。”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捏紧。豫州,已经到豫州了么,九儿?那么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呢?荆州,去找他? 可你不是已经什么都忘了,为什么还朝着他在的地方去? 难道,你压根没有失忆? 不止一次这么想过,可你那般纯净无暇的眼神,初初醒来时眸子里是婴儿才有的不谙世事,听到我说“你叫楚洛婉,是我的皇后”时,睫毛扑闪着,露出七分怯怯夹杂着三分愧疚,叫人心生怜爱。这些、这些,我不相信你可以装的出来。 万阙宫的这些日子,你时时对我笑着,难道不是真的快乐吗?难道一边陪着我,一边却又可以筹划着逃走,到底是为什么,让你忘了前尘往事,却还想着要逃离?我待你不好吗? 到底,我要如何……才能让你死心塌地地留在我身边……你到底,要我如何…… 指甲掐进掌心,他浑然不觉。 九儿,你以为我便会这样善罢甘休?我不会的,我要你做我的女人,今生今世,只做我楚晨轼的女人,没人,没有人可以…… “……皇上?”久久未等到回应,朱恒抬头,惴惴地出声提醒了一下。 楚晨轼回过神来,敛了敛本就已经不能更严肃的表情,淡淡吩咐道:“集结三万朱雀军。” “朱雀军……?皇上要向哪里开战?” 他也不废话:“北荆州。” 朱恒愣了愣。 晨轼继续道:“玄王夺朕之妻,朕要御驾亲征。” 朱恒一向知道主子的脾气,只要遇到与皇后有关的事,他就会不理智,可开战是大事,须得谨慎对待。于是他犹豫地劝道:“可是北患尚未完全斩除,要不要征求一下……” 晨轼闭上眼,略有些不耐:“照朕说的做。” 朱恒无法,只得听令。 “还有事么?” 朱恒垂首道:“翦童姑娘,自尽了。” 晨轼睁开眼,静静地瞧着朱恒。 自尽了?她终是忍不了了。当日发现她冒充九儿,而九儿已经不见踪影时,他怒发冲冠,恨不得让那贱婢尝尽世上所有耻辱之事,自此,将她栓在永安宫,逼迫她戴着面具,夜夜与她交欢,极尽蹂躏,毫不怜惜。你要假扮?便让你假扮个够! 朱恒道:“是扔到乱葬岗,还是……” “一般宫女死后埋在哪里,就埋在哪里吧。” “是。” 晨轼想,当翦童在他耳边一声声唤着皇上的时候,有那么几次,他是真将她当作了九儿。如今翦童死了,很好,他也该清醒过来,去豫州,夺回真正的楚洛婉。 一日后。吴水西源之畔,离豫州只有半个荆州的距离。 从锦城转来的两封信件一前一后交到楚晨轩手中。稍早的一封,来自京中的探子,说楚晨轼在集结朱雀军,预备向南进发。晨轩略微想了想,便知楚晨轼意欲何在——夺人。倘若夺人不成便有理由开战,毕竟说起来,浅儿还是他强娶的皇后。 晨轩嗤了一声,给长虞写了封信,让他挑出两万玄武军精兵,并亲自带兵到荆、豫边界的夏城与自己汇合。 稍晚的一封,信使并不知是何处来的消息,只道“魏大人命属下十万火急送来”。晨轩接过来一看,信封上的字迹,他认得,是司晓的。 心中一动,他急忙折开,展开信纸,司晓略带潦草的几行字便映入眼帘—— “晨轩哥哥,我和洛婉风色刚到豫州,一切都好,休整一晚,明日便出发。你派人在夏城接应我们。” 晨轩微微一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好啊!晓晓说一切都好。太好了。 他继续往下看,笑容却蓦然僵在脸上。 “有件事不得不告诉你,洛婉失忆了,过去的人和事统统都不记得。她现在对兄妹之间的禁忌恋很抵触,更何况之前楚晨轼还立她为后,她更是无法接受。我怕她会对你反感,所以没敢把你们的过去告诉她。等你见了她,再自己决定怎么办吧。” 信上的话语通顺利落,可天晓得司晓花了多长时间,才组织出这几句又能说明真相、又不显得太过伤人的话。 信纸从晨轩手中蝙跹滑落。 失……忆?抵……触?反……感? 他几乎是跌坐在椅子上。猛地咳了一声,喉间竟有些腥甜的味道。 从未想过,他们之间还会重新回到那个时候,回到一切开始之前,那些顾及着、猜忌着、躲避着、烦躁着、羞耻着、害怕着、绝望着的日子。他以为,迈过了那道坎,就是康庄大道,就再也不会有任何事物可以横在他们之间了。 他知道早晚有一天她也许会失去记忆,可是曾经他笃定地想,没关系,等她醒来,他们可以从头再来。只是他从未想过,从头再来就意味着要把所有再经历一遍,他也没想到,新生后的她,竟会对此心生厌恶。 他该怎么办? 是进,是退?是强求,是放任? 缜密如他,其实一瞬间就有了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打算,可是…… 他握紧拳头,眼中尽是痛苦的神巴。 自从有星系暗人跟随,我和司晓的日子好过了许多,每晚都可以睡个好觉,不用担心会被梦中偷袭。 在邺城那么一闹,朝廷的人和江湖上的人,应该都已经知道了我们易容前后的面貌各是怎样,所以我们也无需再费心思遮掩,毕竟,戴着那人皮面具也是不怎么舒服的。 不过,走了好几天了,再没见有什么麻烦人麻烦事儿,日子安稳得跟之前在青州时大相径庭,好像我们不是在亡命,而是在游山玩水似的。倒也是稀奇。 司晓告诉我,其实是暗人们默默挡掉了许多不成形的阻截。我听后既感激又欣慰,然而风色叫我不要掉以轻心,说他和星穹都觉得近日的小打小闹似乎只是什么人的试探。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头。 我十分想笑话他杞人忱天,可不想,竟当真被他言中。 这一日,我们刚到官渡,打算在路边小摊坐着歇一会儿。小二很快上了茶,我用杯盖拨一拨茶水,闻闻扑鼻而来的香气,觉得风尘仆仆的路上能喝到这样好的茶,实属难得。 然而风色却忽然“砰”地放下自己的茶盏,伸手夺过我的杯子,放在鼻下一闻,眉头瞬间皱起。他把杯子往地上一砸,随即拨剑出鞘!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候地站起来,碰翻了身后长凳。 “茶水中有毒。” 风色话音未落,只见店里原本送茶端水的小二们纷纷扔了手中的杂活儿,从怀中掏出小刀,向我们逼来。路人抱头鼠窜。 我们警惕地慢慢向外退去,却发现身后的空地上,站了有近百人,个个手中握着大刀,皆面露杀气。他们来势汹汹,且既然他们能骗过暗人近我们的身,恐怕有几斤几两。 司晓扬声道:“星穹!” 一声令下,隐在暗处的百余名星系暗人腾空而出,在圈子的最外面,将包围我们的人包围。 “动手!带回碧落剑,其他人杀无赦!” 不知谁喊了一声,刹那间风云变色! 空地变作战场,两方几百人厮杀在一起! 随处都是撕心裂肺声、刀剑相接声,满眼都是血肉模糊、寒光闪闪。 我硬是从风色手中把剑拿来,冲入人群中,大开杀戒! 我惧怕血的味道,可我明白,倘若我再计较这些、再手下留情,死的就会是司晓、风色、星穹、星絮,还有数以百计的暗人。在古狼村我的一念之差已铸成大错,祸延至今。所以,我不能再重蹈覆辙,绝不能! 挥舞着手中的剑,使出仿佛是熟悉得不能再熟的剑法,渐渐地,竟有种杀得眼红的疯狂! 然而周边的敌人似乎越来越多,能见到的暗人却越来越少。我暗暗开始担心,出什么事了?怎会有连星系暗人们也对付不了的角色? 我一面与两人缠斗,一面观察境地,猛然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被引到了远离主战场的角落,身边只有零星几个暗人跟随。 中计了! 原来是声东击西,最终的目的,是要将我与我的人分离!这样他们便可以数十人围攻我一个,还怕夺不到我的剑? 明白过来后,我想杀出一条路往回跑,可偏偏总有人挡在我的路上拖延时间。远远地,我看见有十几个敌人在往我这里增援。 怎么办?怎么办? 我汗如雨下,侧身躲过一人的剑,却没能闪得及时,让剑锋划开衣袖,剑上扬时割断了我扬起的几缕头发。 我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觉得自己就要仰面跌倒。心中不甘地想我怎可以倒下?倘若倒下了,那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身体。 闭上眼。 但是。 后背并没有触到地面,天地亦没有颠倒。 我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第十盏 风声 那人将我扶直,却不置一言,径直走到我身前。我这才看见,他穿着黑色的拨风,头戴斗篷,黑纱覆面,不知是什么人。 他自手中祭出一把上好的剑,脚下似是步步生莲,只几下简单的移动,便将十几个围攻我的人砍了个干干净净,那些人从生到死,站在原地动也未动, 可能都不知自己是怎么个死法。 我从没见过那么快的身法、那么诡异的剑术,连风色都望尘莫及。 他的剑刃上滴下汩汩的血,站在一干尸首中,身影令人肃然。 我正想上前致谢,却只见他极速往主战场那儿奔去,接着又是一番血而腥风,残留下来的不多敌手也全都被消灭。 看得我目瞪口呆。 下一刻,更让我惊讶的事情发生了,所有的星系暗人,甚至包括星穹、星絮、风色,都面朝黑衣人,单膝下跪。 此时我已走到主战场边上,弄不懂这情形。 而黑衣人随意地抬抬手,让暗人们都起来,然后面向我,一甩披风,竟也单膝跪下! 可他就算跪在身前,身上依旧散发出一股令人无法直视的傲气,仿佛是要拒人于千里之外一般。 我顿时受宠若惊,不知所措地想要拉他起来,却听他沉声唤道:“主子”,声音略有些沙哑。 什、什么?他、他叫我什么? 我呆愣半晌,看看风色,尴尬地问:“这位是……?” 风色垂首回答:“他是风系第一将军,风声。” 竟是风系的将军! 我又是欣慰又是激动,立马对风声道:“将军快请起。”他也不客气,丝毫不拘泥于虚礼。面对他似乎是与生俱来、浑然天成的霸气,我不由自主地恭敬起来:“承蒙将军搭救。敢问将军为何会在此处?” 斗篷下的他定是凉凉地瞥了我一眼,觉得我的问题费时又毫无意义。因为他顿了顿,然后吝啬地吐出两个字:“路经。” 就好像是他不屑于搭理我这个“主子”,但因为落天阁的规矩又不得不答。 见他摆明了是在敷衍我,我连同他搭话的勇气也没了。虽然他蒙着面,但我确信他是个冰块脸,是个比风色还冰块的冰块脸!暗人真是个奇怪的族群…… 我吐了吐舌头,又道了声“多谢”,就借口去看看司晓,遁了。 司晓正坐在一块大石边上,上身虚弱地靠着。我见她脸色不霁,慌忙在她身边蹲下,担心地问:“姐,你怎么了?” 她摆摆手,说:“没事。”然而额头上却已密密麻麻爬满了汗珠。 “怎么没事?”我急道,“是受伤了?还是生病了?” 她倔强道:“我说了没事……” 我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在她的左臂上发现了渗透衣服的深色血迹,而衣服并没有破,说明并不是今天受的新伤。 厉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她却还想遮遮掩掩,被我一把摁住。随后我腾出一只手来撕开她的袖管,惊见她胳膊包扎着的纱布上,弥漫着降红色的血! 我大惊:“这伤、这伤可是在邺城受的那一个?” 司晓见隐瞒不住了,只能点头承认。 “这伤口……”我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不敢把话说完——按照流出来的血的颜色,当初刺伤她的那把剑上,十有八九是带毒的!而我们离开邺城已经那么久,毒都没有清除干净,恐怕已经深入肺腑……无力回天…… 不会的,不会的! 我绝不接受! 我连忙转头叫来风色。风色查看了一番,眉头也同我一般皱起。我心里一沉,什么都不敢想,什么都不敢推测。不会的,司晓那么好,老天怎会不善待她? “你们都别这样,”司晓看看我们与风色,没事人一样地说,“我不是还好好的吗。” “难怪你最近一直都穿深色的衣服,”我带着些许哭腔责骂她,“藏着不说算什么事儿?我们可以带你去找大夫啊!” “大夫顶什么用,我跟着爹学医这么多年,自己最清楚这个伤如何,这个毒如何。告诉了你,我晓得你是非得带我去看大夫的。拖慢了行程,我们三个人都会死。不说给你们听,只死我一个,况且靠草药还能撑些日子。何必要说呢?” 听到那个“死”字,我再也忍不住了,强忍着眼泪,“别胡说!我们在荒郊野岭,能找得到什么好药材?这里离洛阳不远,你且去那里看大夫,洛阳是大城,名医术士汇聚,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淡然地笑笑:“不必了,已经来不及了。” “我要你去找大夫!”拉着她的手,我的眼泪顿时汹涌而出。失忆之后,我不知道楚晨轩是谁,慕容云扬是谁,魏长虞是谁,我只知道司晓与风色在身边,我可以无条件地信赖他们。一路上颠沛流离,患难与共,趟过无数风雨。 说好要与我一起到益州的,姐姐你不能……不能半途离开……我接受不了的……你与风色是我离宫后唯一亲密、唯一认识的人啊……我早就、早就将你当成了比亲姐姐还亲的姐妹。 “哭什么,傻不傻。我不能去看大夫,”她语重心长地说,“还要送你到益州呢,至少要到荆州,把你交到晨轩手里我才放心。” 我红着眼晴,拼了命逼回眼泪,说:“那这样,你去洛阳看病,我继续向南,好不好?姐,我已经退了一步了,你不要再拒绝我。” 她无奈地看了看风色,又看了看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的风声,最后点了点头。 我吸吸鼻子,回头对风声道:“可否劳烦将军送师姐……” 话没说完,被风色打断:“我来吧。” “嗯?”我疑惑地看向他。 “风声将军的武功远在我之上,由他来保护你,更合适。” 我看了看风声隐在斗篷下的冰块脸,知道此时由不得我使性子挑桃拣拣,遂应了一声:“那好。你记得捎信给我。” “嗯。” 风色不再多言,背起司晓,向西面去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眨了眨眼,两行眼泪就毫不留情地落下。这会不会……会不会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司晓?如果她最后还是没能活下来,那我连她的最后一面也见不到。 可若我不这么做,她便不会放心;不放心,便不会去看大夫。虽然她说大夫没用,可我想,至少要试一试,不然,我不死心。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我才收回目光,回头看到幸村的暗人们在清理这片地方,星穹则在同风声说着什么。我走过去听,星穹也没有避讳我,继续道:“……还有七十九个暗人没有受大伤,可以跟随。” 风声沙哑的声音从面纱下传出:“让剩下的回阁里养伤。星系从今天开始跟着楚洛婉,由风系玉符调配。” “是。”星穹应下,又对我道:“主子,现在可以出发吗?” 我的心情依然很是阴霾,点点头,小声道:“出发吧。我……我想快点到荆州。”快点到荆州,不要再让任何人在半途中为我受伤、为我送命了。 启程前,风声丢给我一个新制的人皮面具。我吃了一惊,他方才说他是“路经”此处,但是,若真的是路经,什么人会随身带着一张女人的人皮面具……?我偷偷瞥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人并不是表面上的那样孤傲,他只是不屑于邀功而已,甚至都不屑于告诉你他会为你做什么,觉得啰嗦。可他会把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有这样的人在身边,不知不觉就让人感到心安。 倘若真是这样的话,那去荆州的路上,与冰块脸为伍,也不会特别尴尬了吧。 我将面具戴上,在司晓留下的包袱里找出一面小小的铜镜瞧了瞧,我现在的模样是个柔弱温婉的江南女子。不由得赞了一句:“这面具是你做的?比师姐做的好看多了……” 可这声马屁赞美显然拍的不是地方,风声僵硬地回答说:“去南方,自然长得要像一点。” “……”在心里损了他一千遍是个没情调的呆木头,然后我们再次上路。 梦中月下 第十一盏 重逢(一) 风声不爱说话,是个沉默得让人心中无限唏嘘、且无限伤感的同伴。你瞧他,冷冰冰地走在我身后,冷冰冰地坐在边上吃饭,冷冰冰地睡在客栈房外间的地板上。 不过自从风声与我同行,我们就再没有遇到麻烦事。直到听星絮讲起,话又说几个暗人回落天阁了,想来应是受了重伤。我这才明白,并非没有拦路抢剑,只是没有人再能超越风声近我的身。我对风声说,为何非要瞒着我,我又不是不能战。 他却只答了三个字:“没必要。”很符他的风格。 就这样,七八日后,我们一路顺风地抵达了距夏城只有短短一天路程的一个小镇上,预备歇一夜,翌日一早再出发。 我盘算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对风声说出了这几日以来我一直在想的事情,就是是否可以召唤风系暗人去益州帮三哥作战。 风声听后,淡淡地说了一句:“不妥。” 我努努嘴:“为何?” 我感觉风声斗篷下注视我的眼光充满了鄙夷,但他还是难得地多跟我解释了几句:“暗人诚然可以作战,但培养他们的目的却不在于此。” 我疑惑道:“那是为什么?” 他没有犹豫,回答说:“为了保护该保护的人。让你知道,无论何时何地,总有那么多人无条件地在背后支撑着你,这样,再难的路,也会觉得好走很多。” 头一次听风声讲这么多话,觉得他略带沙哑的声音竟也沉得十分好听,令人心间暖暖的。我一时语滞了,生怕自己说出什么不着调的话,破坏了片刻的宁静。 不过风声不在乎,又说:“但若你坚持,也并非完全不可。” 我低头,轻声道:“只是想帮一帮三哥。我逃到他那儿去,光添麻烦可不行。” “那我即刻就启程到雍州,把暗人调过来便是。”风声说,“若脚程快一些,你明日傍晚便可到夏城,楚晨轩就在那里。这段路上应无大碍了,我不在也无妨。” 我惊异于他的效率,继而木讷地点点头,道声“好”,然后笨手笨脚地从包袱里取出风系的玉符递给他。他没有伸手接,而是道:“不需要。”我便又讷讷地把手缩回来。 接着,风声又吩咐星絮晚上与我同宿一间,星穹则在屋外守夜。蓦然少了他的保护,多少让我有些心不安。我想过让他留下来,等我到了夏城再说,可又觉得,那样会让我这个主子显得很懦弱、很没用,于是想想,还是算了。 他走之前,我忽然想起风色曾对我说过,风系暗人有三位将军,风声、风云和风色。便好奇地开口问风声道:“你这次回去,会不会叫风云将军来啊?” “怎么?” “你看,我见过你和风色了,但还没有见过他哎,好奇嘛。他是不是也像你们俩一样,很严肃、很冰块脸的?” 他不冷不热地,“很什么?” 我这才发现不知不觉把心里对风声的称呼给漏了出来,于是急忙嘿嘿一笑,挠头一番,趁他还没来得及鄙视我,先溜回了屋子里。 从夏城进入豫州两条路,一条是走城门,城门后有很长一段矮坡山路,山路尽头连着一片十几顷杂草丛生的荒地,荒地的另一头就是荆州的地界。 另一条路则是穿过边界处的树林,可以直接抵达荒地。 我与星穹商议了一下,觉得既然现在我有了新的面具,不妨光明正大走城门,树林子最让隐蔽,却也容易迷路,耽误时间。 果然城门处的守卫没有过多为难我就放我出城了,还好心地对我说,这念头边界处十分混乱,往来此处的人鱼龙混杂,我一个姑娘家赶路,千万要小心。我难得被一个守卫善意地对待,顿觉受宠若惊,连忙弯腰谢过他,才继续背包往前走。 山路不怎么陡峭,因此我走得很轻松。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拐个弯,眼前豁然开朗,荒地一览无余。 入秋,荒地上半人高的杂草长得繁茂,只颜色被这季节染成了蜡黄,在夕阳余晖下,更像是镶上了璀璨的金边。一阵风拂过,杂草便随风向同一处折腰,在我眼前,荡漾成了金色的波浪。 我将包袱往肩上提了提,又回头向身后看看,只见到星穹和两个暗人装作无关的路人,正在我身后百八十步的地方慢慢跟着。向来,荒地容易使敌人暴露,也容易使跟随的暗人们暴露,所以他们不能再集体行动,只能散开,三三两两跟在后头。 我笑了笑,他们的严谨,太让人宽心。 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倒是有些诧异为何身前的荒地上竟一个路人都没有,方才的守卫不是说人来人往很是混乱的吗? 不过荆州近在眼前,我已经能看到关口高高城楼的一角。心想,不去管他了,只要抵达荆州,一切无虞。 正想着,身后却突然听到一阵簌簌的马蹄声,回过头去,只见一高大的男子御马而来,身后跟着三五骑兵,眨眼之间就到了我的身后,立马勒马停住,将我与星穹他们恰好隔开! 定睛一看,这领头的男子,竟是楚晨轼! 我惊了惊,继而想起我现在的样貌乃是一个对他而言陌生的江南女子,遂放宽了心,故作害怕的样子,轻声道:“官爷,有什么事吗?” “你以为,”晨轼冷冷开口,“改装换面,我便认不得你?” 他竟一眼就看穿了我! “官爷说笑了,”我兀自强撑,“民女从未见过官爷,何来认得之说。” “九儿,不必再装。”他当然戳破我,“我在树林子的尽头等你许久,不想你易容的功夫倒是到家,竟光明正大地从城门走,是我大意了。” 顿了顿,又道,“是哪个教你的易容的本事?”执着马鞭的手指向星穹,“他们?” 随着他的动作,他身后的几个骑兵策马将星穹他们包围。随即,我看到再后面,不知从哪儿冒出数不清的骑兵,绵延地站开队形。其他暗人都被挡在山坡路上无法前行,故而若我要硬逃,恐怕是难上加难。 我咬着牙问晨轼:“你要怎样?” 他亦不废话:“跟我回去。” 我抿嘴看着他,然后像个拨浪鼓似的摇头,就像是个离家出走的孩子,被大人抓到了,既惧怕要受惩罚,又怕回到那个后妈不疼自己的家。 他拉下脸:“你是铁了心,要到他那里去?” 我怔一怔,随后点头。 “那好。”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随即从身后箭筒中取出长弓并一支羽箭,拉开弓,而箭的方向,竟是瞄准了我! 我一惊,双目圆睁。晨轼就在五步开外的地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距离那么近,箭一离弦,顷刻间我便会灰飞烟灭。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求生的欲望来得那样强烈,我突然想,我还有重要的事没有做,不能死、不能死 !至于是什么事,我却一瞬间无法想起来。那件事飞速划过了脑海,我没能抓住。 可若要放弃,跟晨轼回去,我又怎么对得起司晓、风色、还有俺人们为我出生入死至今,怎么对得起我失忆前对自己的嘱托!我不甘心。这样想来,命又算得了什么,豁出去,死得壮烈也好! 两相权衡,我只有拼死一赌,赌他下不了手。 于是,我仰起头,定定地看着他,狠狠咽下一口唾沫,嘶声力竭道:“来啊!看看是你的箭快,还是我的暗人快!” 肃然之风中我的声音显得更加决绝。余光瞥到星穹他们往前迈了一步,像是随时准备豁出命来救我。 我大口地吸气再吐气。而晨轼拉着弓,手略微有些颤抖。 僵持间,忽然—— 荒地上响起号角,那是战场上才会有的鸣金声! 我像是感觉到什么,蓦然回头,只见荒地的另一头,黑色的骑兵身影鬼魅般地一个个出现,一字排开,绵延不绝,旌旗挥舞,隐隐约约能辨认出旗上一个篆体的“玄”字。 心中不知为何剧烈一动。 点点黑色中,一匹白马跃进视线,马上人未着戎装,黑色披风,衣摆蹁跹,身姿飘逸。看不清面容,可我已觉得,万山万水在他身后,全都黯然失色。 梦中月下 第十二盏 重逢(二) 我呆呆眺望了一会儿,再回头时,星穹他们三人已趁着众人注意力被吸引去,逃出包围圈,护在了我身前。 见此,我更觉心安,不想再耗时间了,倒退两步,就准备转身离开。 “九儿!”晨轼咬着牙叫道,拉弓的手蓦然绷紧,“我可以放弃王位,我带你远走高飞,好不好?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就不会再受世人指点!” 我在他眼中看到绝望的挣扎。他当真对我情根深种,那爱意浓烈得让人窒息。可……可这十二万分的孽缘,叫我……叫我如何应承? 且如今,我到荆州的心一日比一日迫切,一日比一日坚定,到末了,已经成了没来由的倔强与不达目的的誓不罢休。也许是因为,这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愿望,还承载着许许多多人的努力和鲜血。亦或是因为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说我一根筋也好,说我无情也罢,我愣是没想过给晨轼一次机会。我只是单纯地觉得,我不属于万阙宫,我觉得,我应该去三哥身边。 “对不起……” 我喃喃地说了一句,垂首再不敢看他,转身埋头猛走。 他冲着我的背影,吼道:“你永远都是这样!同样的事情,与我就是不可以……” 我不管不顾地捂着耳朵跑了起来,风一大,呼呼地吹在耳边,于是他说的话我便全都没有听清。 晨轼的箭,终究没有设出来。而我们的距离拉开了,又有星穹他们在身后护着,就算真的射出,也是奈我不得了。 猛跑了一阵,眼见得离荆州城门越来越近。我缓了缓脚步,摘下面具塞进包袱里,才复继续向前。 只相隔半百步距离的时候,白马上的男子翻身下马,在马边站定,等着我过去。 待我看清了他如画的面容,脑中腾地一声,如潮的悲喜交加。 终于走到他面前,我抬头,不确定地问:“三哥?” 他的眼角含上一丝笑意,淡淡道:“奉浅,回来就好。” 奉浅? 我愣了愣才意识到他确是在与我说话,想来,奉浅应是我的另一个名字吧? 三哥抬起一只手松松地搂了搂我,很快就放开,随后将我轻轻推向一旁,推到他左后方一个眉清目秀的书生样的男子身边,吩咐道:“带她去云扬那里。” “云扬?”男子微愣,“苍梧?这么远?” 三哥遥望着大哥的方向,目不斜视地纠正道:“他在华都行宫。” “哦,那好。”男子点点头,接着拍拍我的肩,道:“洛婉,走吧。” 我却是不明白,千辛万苦找到了三哥,他怎么……怎么立马就要将我送走?我拉了拉他的袖子,略有些委屈,“哥哥,为什么……” 他转过头来冲我暖暖一笑,“哥哥与那边还有未了的事要解决。你乖一些,跟长虞走就好。我明白,你现在定然满腹疑虑,过几日我就会来接你,到时候我们再说,好吗?” 我嘟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跟着长虞走了一会儿,我还是不放心,就开口问他:“三哥方才说有‘未了的事情’,他与大哥会打起来吗?” 长虞答说:“会。但不是在这里,也不是现在。” 他健步如飞地走着,我勉强才跟得上,“那今日算什么?” “对楚晨轼,算是夺妻,”他幽幽地瞥了我一眼,见我面色不霁,才继续道,“对我们来说,则是障眼之法。” “障眼之法?”我疑惑,“从何说起?” 长虞倒不避讳我,对我和盘托出:“夏城聚集了三万朱雀军,是以晨轩也派出两万玄武军镇守,做出要与之一战的准备。实则,小股部队已经一拨拨派去潜入了雍州。” “三哥想要雍州?” “不错,且势在必得。”他坚定道,“须知雍州地处要害,西通西域,可断大商通商之路;北连羌胡,可与之结盟,使其对大商施压。再加上,”他歪头顿了顿,叫我小心下坡路滑,接着继续道,“落天阁就在长安,雍州若能为我们掌控,与阁里通信、行事都会更方便一些。” 长虞的分析我深以为然。正欲点头,却听他又说:“不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楚晨轼哪有那么好对付?当年他率兵平雍州之乱,打得何其惨烈,不仅有反叛之心的人全都被处决,且雍州大伤元气,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变成一座只晓得服从的干儿子城。所以真的要打下雍州,恐怕得好几年的时间。” 我附和着他,叹口气。 长虞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这些,就让大老爷们操心吧,你听听就好,莫烦了自个儿。” 我们一路分花拂柳,穿过略显狭窄的小巷,此时走到了一处港口,早有一艘大船候着,待我们俩一上船,便抛锚起航。 然而除了一直跟着我的星穹等三人,其他暗人方才都被隔绝在晨轼的军队的另一头,现下估计还躲在夏城城门外通往荒山的山坡路上。我犹豫着问长虞:“就这么走了,我的暗人们怎么办?” 长虞耸耸肩:“他们会找到办法跟上的,这你放心。” 我却不是很放心。 长虞保证:“相信我,这些事,暗人们还是做得到的。” 星穹也朝我点点头,我这才悻悻地“哦”了一声。 船慢慢离岸,驶上正轨,继而加速前行。我将包袱扔在船上专为我辟出的厢房里,就踱到船尾,掂量着地板,席地而坐。看着荆州的城门离我们越来越远,吹着逆风,头发乱得一塌糊涂,心中却感畅快十分,就像是海鸟终得自由翱翔一般。 自打醒来,起先是镣铐,后来是万阙宫,再后来则是无穷无尽的追击打杀,我从未有过这感受,现下,当真是无比的美妙。 ——师姐,我到荆州了。你还好吗?一定要活着,我等你来。 ——风色,你怎的还不捎信与我?还是信在半途中丢了? ——风声,你抵达雍州了吗?召唤暗人的事,如何了? …… 想了许多,最后思绪盘拢回来。我对自己说——洛婉,我终于到荆州了,见到了那个你把他的名字刻在左肩的人,他一看就非池中之物。我不知道接下去会如何、该如何,不过心里却无一丝怵意。这就是你心心念念想要的,对吗?我想,我终于理解了。 这般的心安,自重新醒来之后,从来没有尝到过。 让我贪恋。 身后响起脚步声,不一会儿,长虞在我身边盘腿坐下,双手撑在后方两侧,仰着头看天,随口道:“顺着这条赤江一路往南,三日便可抵达华都。” 我“嗯”了一“嗯”。 “真不敢相信,你就这么忘记了。”长虞依旧看着天,喃喃地叹息道,“那么不可思议的过去……” 我歪头看他:“如何不可思议?” 他自哂一笑:“我言语贫乏,说不清。只是那种感觉,我不会舍得忘记。” 我黯然道:“可我没得选择。” “会想起来的。”长虞似是信誓旦旦,“老天不会那么残忍……就这样棒打……”顿了顿,改口道,“就这样抹去你的记忆。” 我没注意他的停顿,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兀自沉浸在喜悦过后淡淡的忧伤里:“我想想起来,真的想。有时候我觉得,我的过去也许一片混乱,也许狼狈不堪,但我还是想去知道。现在的我,面对应该熟识的人,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徒惹他们伤心,而且自己的过去还要靠别人来告诉自己。这样的感觉,没有人会喜欢的。” “等夏城的事了了,晨轩会把你接回锦城,到时,让司先生看看。说不定,他有办法。” “恩,”我点点头,衷心地说,“希望如此。” 三日后我们抵达了南荆州的华都。 慕容云扬的行宫是一座非常宏伟的宅院。宅院分位东南西北四个庭院,每个庭院又是一个季节的风景,东苑桃花灼灼,是为春;南苑荷花沁鼻,是为夏;西苑枫叶如火,是为秋;北苑红梅傲放,是为冬。再添上脚下的石子路,不远处的小桥流水,真可谓一步一个风景。 只是一个行宫,就已经被装点得如此雅致又不显奢华,想来这行宫的主人是个对生活很讲究的人。 这主人很快就现身在我们眼前,身姿挺拔,面目英俊。长虞先招呼了一声:“扬扬,这里!” 我被这称呼逗得扑哧一笑,慕容云扬来到我跟前,责怪地瞥了长虞一眼,道:“能不丢人现眼么?” 长虞的鼻子冲得比天高:“我这是表达对你的思念之情,别不知好歹。” “得,我的错。” 他们这一来一回,我已然没了刚进来时的忐忑,笑盈盈地望向云扬,略带歉意地开口道:“瓦片以前,是怎么称呼你的?” 他展颜一笑:“云扬就好。” “嗯,”我点一点头,“云扬。” “你不用因为失忆而B 感到抱歉,”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似的,宽慰道,“之前我们并没有太多接触。” 没有太多接触,我却已经认为他值得信赖。看来,慕容云扬这人,的确非同一般。好在,他是与三哥站在一边的。 梦中月下 第十三盏 逝去 云扬要我在东南西北四苑中任选一处住,我没怎么犹豫就选了东苑。云扬听后,笑了笑,挑挑眉,道:“现下正值金秋季节,当属西苑红枫隆盛,风景最甚。怎地,洛婉这般喜欢桃花?” “嗯。”我点点头,想起桃花二字,脑中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树灼灼桃花盛开于清水之畔,漫天花瓣款款飞舞,河水上还漂浮着盏盏莹莹的花灯,这景象,真真仿若仙境。诚然,我觉得我并没有亲眼见过。 我莞尔一笑,接着对云扬道:“我知道这个时节桃花都谢了,不过,等她重新盛开也未尝不是一件美事呀?” 云扬赞许地瞧了瞧我,便着人去替我收拾厢房了。 与长虞、云扬混在一起的日子简单而美好。白日里,待他们俩在云扬南苑的书房中商议完事情,便能得空寻我一道去华都城里游一游;夜里,他俩兴致好时,会杀上一盘棋,我就在一旁观战,时不时还乐此不疲地指手画脚一番。 当然了,我也一直惦记着夏城那儿的动向。我离开以后,听闻三哥依旧带军镇守荆州边界,却迟迟不见其他的动作,如此,大哥亦不敢贸然退兵,也犹豫着是否要主动开战。是以两厢犹豫,荆州边界僵持了足足有三天。到了第四天的头上,大哥却忽然带着两万朱雀军撤回夏城,当天晚些时候人们才知,原来北部羌胡族大举进犯冀州,大哥不得不率军回击北冀。 然而朱雀军前脚刚走,三哥的玄武军后脚便大开城门,直捣黄龙,仅一天就将留下的不足一万朱雀军打成溃散,占领了夏城了周边几个小镇。 这是三王自立后,相互之间的第一场仗。玄王大胜。 军报传回华都时,长虞、云扬皆是一脸高深莫测的笑。我看着他俩的神情,恍然大悟道:“羌胡偏偏在这个时候动乱,哪有那么巧的事?感情你们一拨拨派去雍州的细作,已经成功与羌胡族勾搭上了?” 他俩但笑不语。得意了片刻,长虞道:“此次派去的人比较能干,竟这么快就说服了羌族首领。不过,不晓得楚晨轼此番打压之后,羌胡还能不能坚持下去。” 我没在意他的后半句话,心想旗开得胜就已经值得庆贺了。心里一阵高兴,不知不觉就脱口而出道:“真厉害!” 长虞笑嘻嘻地来跟我较真儿:“谁厉害?” “当然是——”我斜睨他,故意拉长音调道,“我——三——哥——啦!” “白眼狼!”长虞痛心疾首地指着我,“小白眼狼!” 我叉着腰神清气爽地大笑,余光里瞥见云扬似笑非笑望着我的神情,忽然情不自禁地一垂眸,讷讷地收回双手,脸略有些红。 三哥留下一万五千玄武军在夏城,带着剩下的凯旋归来。不过他没有回益州,而是直接带着军队来了华都。 我与云扬忙着置办庆功宴。 三日后的日落时分,听到城门口鸣金数声,随后华都城门打开,三哥白马黑衣,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领着身后长长的队伍,慢悠悠地往行宫而来。一路上男女老少都站在路边欢呼迎接,大抵他们都晓得,玄王的胜利就是理王的胜利。 三哥这么“招摇”地一走,听说城里有一半的少女都将梦中情人从慕容云扬改为了楚晨轩,而另一半少女则还坚持爱慕云扬,为此,两厢还吵了起来,谁都不服谁。当然,这是后话。 三哥走进行宫时,我第一个迎上去,软着嗓子叫了声“哥哥”。虽然我们只在夏城见了一面,说了两句话,但几日不见,已经分外想念。 他冲我笑笑,慈爱地抬手摸摸我的头,“这么大了还撒娇。”我调皮地吐吐舌头。随后他轻轻携着我走到云扬、长虞面前,一切尽在不言中地拍拍他俩的肩,“做得好。” 长虞得意地冲我挤眉弄眼,似是在说:“看,我的功劳!”我回瞪他一眼,在心里记下他一笔,暂不予计较。 云扬则正经多了,问三哥说:“你在夏城留的兵力够不够?小心楚晨轼打完北冀转过头再来夺夏城。” 三哥答道:“我把秦松留在那里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打,打不过就跑呗。左右一座夏城,丢了就丢了,此番不过是先给我大哥一个下马威而已。” 说着,他转头看看我,又笑道:“今日既是庆功,就不说这些了,免得把我的好妹妹闷着。” 我甜甜一笑,闷着倒是不会,不过三哥这么想着我,让我挺开心的。 于是我们四个一起往南苑的染清园去,庆功宴就安排在那里。园子中摆了许许多多的桌椅,桌上碗筷皆已放好。周遭的树上挂满了彩条、灯笼,橘黄色的光芒映衬着夺目的晚霞,梦幻而绮丽。 这场庆功宴,凡是有点军衔的将士都可参加,普通士兵则是放了一整天的假,许他们在城中游乐。 我们走进染清园的时候,将士们俱已入座,大老爷们儿声音都洪亮得很,讨论着这场仗打得如何荡气回肠,气氛很是火热。见到我们几个,他们齐齐站起,动作划一地单膝跪下,抱拳道:“末将参见上将军、丞相,见过理王殿下!” 这阵势,真令人为之一叹。 三哥抬抬手道:“都起来吧,今日不必拘礼,都喝个够,不醉不归!” “是!” 我们从院子正中央穿过,往主桌走去,一路上,有不少探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三哥应是察觉到了,刚刚走到主桌,便将我拉到他身边,对还未坐下的众人说:“这位是本将军的九妹,之前深陷虎口,如今得救,也有诸位的功劳。她会跟我回益州,往后,便是我们锦城的九公主,诸位莫要怠慢了!” 诸将士们对三哥的话很是服帖,遂又是整齐划一的一声“属下遵命!” 三哥这才满意地宣布开宴。 这些将士们当真放得很开,划拳的划拳,灌酒的灌酒,觥筹交错,起坐喧哗,众宾欢乐,一点儿也不因为三哥他们在而拘束。于是我觉得,三哥治军的风格,甚好。 我们这一桌上,他们既然说好不提战场之事,便听我讲讲是怎么逃出皇宫的,我再听他们说说我以前的一些轶事,听着忽喜忽悲,情绪也时起时伏。 酒席过半,三哥突然凑到我耳边,轻声说:“奉浅,你出来一下。” 我略有些疑惑,不过还是依言跟他离开酒席,走到后院四下无人之处。这里没有挂上灯笼,十分昏暗。我问三哥:“什么事呀?” 三哥回头面对我,有些犹豫地沉声道:“司晓她……快不行了。” 双眼蓦然睁大,泪水浸泽,“你说……什、什么?” 脑中一片空白,再也吐不出只言片语。 我整日地等,等风色的消息,可就在今日我毫无准备的时候,三哥告知了我结果。刹那间,如同天灵盖被雷劈中,无法言语,无法知晓,无法呼吸。 他依旧沉声,解释道:“风色不知你在哪里,便把信送到了夏城。” 我脑中是不转的,只干巴巴地问:“连、连司乾先生都治不好吗?” 三哥淡淡摇头。 心中悲凉更甚。 我蜷着双肩,哀哀道:“我能不能再见她一面?” 他默了默,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立马就知道是司晓给我的,急忙接过拆开,果真是她。我将信纸凑到月光下看—— “洛婉:姐姐该走了,最后的日子可以回到落天阁,我觉着很圆满。但你这人,一向不怎么令人放心,所以我有两件事要嘱咐你。一件,好好跟着晨轩,你们要相互扶持;另一件,记住我的死和你没有丝毫关系。姐姐觉着,与你很有缘,很有缘。来世,我们再做姐妹吧,做亲姐妹。不要掉眼泪啊,我这辈子都没矫情过,你别令我晚节不保。” 我一边看着,眼泪就一边疯狂地浸没眼眶,字迹模糊了、看不清了、读不懂了,鼻子揪起揪的酸胀,可司晓仿佛就在我眼前微笑着,重复说“不要掉眼泪啊”、“不要掉眼泪啊”!我想我要听她的话,她最后的话,我怎可不听?于是拼了命地忍着、憋着,憋得胃里一阵排山倒海,让人想要弓腰干呕出来! 我恨自己,恨自己无能! 情到绝望处,恨到无边处,我扬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丫头!” 三哥一个箭步上前拽住我的手腕,眉头深深皱起,心疼道,“你别这样!” 我终是忍不住了,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无力。脚下一软,就往前倒在他的身上。他一愣,随后并不逾越地松松搂起我,让我伏在他胸前呜咽地洒着眼泪。 这一刻,我庆幸还有人可以依靠,这一刻,我觉得自己脆弱得就像一个瓷花瓶,在镂花木架的边缘上,摇摇欲坠。 梦中月下 第十四盏 情殇 三哥背着我回到东苑我的厢房里。放下我时,他似是随口说:“你还只有这么高的时候,”他沿着自己腰的高度比划了一下,“我就背着你上街买糖葫芦吃。那时候,陌灵总是吵吵嚷嚷也要我背,但你死活不依,不愿下来,最后只好让大哥去背她。她非要比你多买一串糖葫芦,这事才算完。” 我知道 他是在安慰我,挂着眼泪弯了弯嘴角,算是承了他的情。 继而抬头问他:“哥哥,除了你、大哥、六姐,我还有别的亲人在世吗?” “有。”他在椅子上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你还有好几个姐妹,都在京城楚府,不过,你与她们一向都不对付。” “这样……”那跟没有也无差了。 晨轩喝了口茶,然后道:“还有你的母亲。” “母亲?!”方低下去的头蓦然抬起,“我娘还在?那为何没有人对我提起过?” “你母亲,”他顿了顿,“她削发为尼,在京郊香山寺修行。” 我呆住。许久,才想起来问一声:“为什么?” 三哥摇头:“我也不知。多半是因为不得父亲宠爱吧,那时你又在落天阁,她身边不得一个贴心人,难免觉得寂寥,对生活失望。” 情绪又一次黯淡下来。我垂头,看着裙子上渲染的团花图样,伤感地说:“那其实,我就只有三哥你一个了……” 说罢抬眸看他,他手中的杯盏轻晃了一晃。 我又脱口而出:“哥哥,我们……我们一直都只是兄妹,对吗?” 杯盏又晃了一晃。他干脆将其放在桌上,静了静,随后转头看着我,表情模糊地说:“不然呢?” 我不知怎地,有些慌张地再次低下头去,小声说:“我……我知道我这么问可能……可能很唐突。但我……我只是害怕……这天下之大,却非你即他,”他,指的自然是大哥,“非此即彼,若我与你也……那我当真不知该去向何处了。” 他眼中几番明明灭灭,最后只沉声说了句:“不要多想了。” 我慢慢地点了点头。 三哥又道:“我们在华都再休整两日,你便与我一道回锦城去吧。” 我一怔,忽然想到云扬,于是心里一颤,想:这么快?我想和三哥说,在这里和云扬、长虞一起度过的日子也挺愉快的,可心一虚,这些话终究没敢说出口,只点点头,道了声“好”。 因着马上就要走,第二日再见着云扬的时候,多少有些愁苦。他觉得有些奇怪,问我说:“怎么了?一张脸跟苦瓜似的,谁欺负你了?” 我不好意思说是因为要走了觉得恋恋不舍,便只好装出颇为豪迈的样子,摆摆手说没事,只是昨晚睡得不好。诚然,这也的确是事实。 然后又对他道:“本公主马上就要离开了,理王殿下打不打算给本公主饯行啊?” “不得了,这一口一个‘本公主’的架势,嗯,不得了。”云扬笑了我一句,随后大手一挥,“饯行有何难,本王明日晚上就在府里给你和晨轩摆酒送行,如何?” 我张了张嘴,他的建议似乎有一点偏出我的设想,我原是想,让他单独给我一个人饯行的。不过,既然他这么说,我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只好故作雀跃地说:“那当然最好啦!” 云扬笑笑,便径自吩咐人准备去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有点难受。我想,如果这几日的相处让他对我生出一分不同于朋友的感情,他是不是就会抓紧这个机会,单独请我吃酒呢?我觉着,他应该会的。可是,他没有。 所以,也许,只是我一个人剃头担子一头热。 忽然觉得有些悲伤。悲啊悲的,就又想起师姐的事来,让我感觉,真是祸不单行。 翌日,饯行宴之前,我溜去三哥的书房找他。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想旁敲侧击地打听一点和云扬有关的事情。嗯,比如,他有没有喜欢的人啊什么的。就算他没有对我倾心,但,也总还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全然没有机会了。 我觉着,前一日在云扬那里遇的那一遭失望,反叫我更看清了自己的心境。我觉着,喜欢云扬这样玉树临风的男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我觉着,其实喜欢一个人,挺开心的。 但是三哥和云扬关系那么好,我还是不敢与三哥挑明了讲。我怕他转身告诉云扬,怕云扬为了避嫌从此就不再搭理我了,那我真是得不偿失了。 书房中,三哥正坐在案后提笔写着什么。我挪到他身边,有些做贼心虚地主动磨起墨来。他的笔一顿,好像再也写不下去一般。 他没有抬头,语带戏谑道:“今日这么乖,说吧,想要什么?” 我讷讷地放下墨,在案边的椅子上坐下,用手撑着下巴,扁扁嘴,道:“哥,我今天突然想起一件事,然后发了许久的愁。” 他嘴边略带一丝笑:“什么事?”随后重新提笔继续方才的书写。 我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道:“哥,你说,我会不会嫁不出去啊?” 三哥的笔顿了顿,一个收尾的点点得太大了。他似笑非笑地回答说:“本将军的妹妹天下无双,谁不愿娶?” 我的表情却愈加愁苦,有点无奈,又有点黯然地说:“可谁愿意娶一个被亲哥哥染指过的女人……” 三哥没说话。我忽然觉得气氛变冷了不少。想来,晨轼对我做的事,让三哥很动怒吧。这桩事,是我一生难以抹去的污点,直到现在,我都无法坦然面对,不到迫不得已,也绝不愿再提起。 我转移话题问:“哥哥,你说,那个……那个云扬他会介意吗?” 三哥今日的笔似乎握得有些不稳当,因为当我把这句话完整地说出来之后,瞧见他的笔杆子猛地一落,马上就在纸上晕开了一朵墨花。满满一页纸都白写了,他冷着脸把这张纸撕下,揉成团丢在一边,重新铺开一张,才抬眸看我,语气有些僵硬,“怎么,喜欢上云扬了?” 我一惊,三哥怎么那么敏锐?还是……还是我方才说得太露骨了? 见我一惊一乍的表情,三哥复又低头落笔,一边说:“别担心,我不会告诉他。” 我大大松了口气。 他却追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啊?” “是不是喜欢上云扬了?” “我……我也不知道嘛。”我扭扭捏捏,不好意思在他面前承认,愁眉不展地,又道,“他对我好,是不是只是因为我是你的妹妹呢?” 三哥回答得格外没有起伏:“这,你就要去问他自己了。” 我嘟嘴:“我不敢嘛!哪有女子这么主动的?” 不过,既然三哥都已经看出我的心思了,那我也不用藏着掖着了,干脆光明正大地问:“哥哥,他都二十好几了,风华正茂的年纪,为什么不娶妻呀?” “我也不知。不过,的确没有听闻他与什么女子有瓜葛。” 我心中一喜,又惶惶地生出另一层疑虑:“难不成,他是个断袖?” 三哥浅浅笑出来,“这,你也要去问他自己了。” 我吐吐舌:“那更不敢了……” 两人沉默了半晌,他放下纸笔,定定地看着我:“奉浅,你对他,是真心的?” 我略带羞涩地点一点头:“真心。” 他淡然地笑笑,明明在笑,却让人觉察不出一丝笑意。他说:“那就好。” 我尚未理解他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就听他又说 :“我也的确找不出别的什么人更适合照顾你。” 这句话我立马听懂了,脸随即一红:“哥哥,他、他对我不一定有意的,你、你不要胡来啊。” 三哥扑哧一笑,“你既然想要,哥哥就一定帮你做到。你只消说,要不要?” 我脸愈红,估计已红若流霞,羞涩地点一点头,含笑怯怯道:“要。” “那不就行了。”他执起笔,埋头认真地写起来,一边说,“你且先去吧,等我的回音。” “哦。” 我喜滋滋地出了门,不知三哥是怎么打算的。 当晚的饯行宴上,三哥突然宣布说他决定不回锦城了,而是带着五千将士直接返回夏城,预备尽快对雍州下手。 于是,顺理成章地,三哥对云扬说:“我妹妹,就再托你照顾一段日子。” 云扬也爽快地应下。 —————— 碎碎念:呜呜好心疼我家晨轩。 梦中月下 第十五盏 托付 “小轩轩,你找我?” 慕容云扬推开楚晨轩的书房门,“我正和长虞讨论出兵亭锁的计划呢,什么事情非得现在火急火燎地叫我过来,不能等下饯行宴上再说?” 一进门,云扬就觉得不对劲。抬头看见楚晨轩闭幕靠在案后的椅背上,似是十分疲惫的样子。他想起方才在院子里碰到络婉,她倒是春风满面,脸上两朵飞霞,十分好看。怎么这对兄妹的心情,今日是反着来的? 晨轩听到云扬的问话,眼睛都没睁,只淡淡答道:“重要的事。” 见此,云扬更觉得晨轩今日的情绪不对劲,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你说。” 晨轩终于睁开眼,抬手揉了揉眉骨,定定地看着随便找了一处坐下的云扬,开门见山地说:“云扬,你喜不喜欢我妹妹?” “咳咳,”云扬噎了一下,“什、什么?”他暗想,他明明把自己的心思藏得很牢,晨轩是怎么发现的? “我想让你照顾她,”晨轩没察觉出他的异样,他自己的心里已经乱成一团,无法分心,只沉声直白道,“不只是几天,是一辈子。” 云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脱口而出:“你舍得?” 晨轩顿了顿,回答:“舍得也是因为舍不得。”舍不得让她难受,也舍不得自己在她眼里所剩的“好哥哥”的地位。 一句话,把人勾得无限伤感。 “你有没有想过,”云扬不知怎地,情绪亦沉到了极点,“若是有朝一日她恢复记忆,会怎么看你?你又将她置于何种境地?”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便让她自己选择吧,继续跟着你或者回到我身边。我们可以一赌,愿赌服输。”晨轩坦然道,“可这一天遥遥无期,而现在,我只是……想让她得到所有她想要的,仅此而已。” 云扬愣了愣,言下之意,也就是说,洛婉现在对自己有意? 这可能是真的吗? 他以为洛婉的身上,早已印上“楚晨轩的女人”的印记,一生一世。 可这算什么呢?她忘记了前生,今世爱上另一个人,却还要前世的爱人做媒人? 这世道,怎会是如此的? 云扬心里,竟生出一丝悲悯。 晨轩有揉了揉眉骨,闭眼靠回椅背上,轻轻说:“我没有勉强你的意思。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 云扬想,若单说这件事,根本用不着考虑,他慕容云扬也算阅女无数,却从没见过像洛婉这般令人着迷的女子。 可他太了解晨轩了,了解晨轩有多爱这个妹妹。若洛婉成了他慕容云扬的妻,今生今世他绝不会负她,他与她会过得无比幸福、快乐。可也正因为如此,他与晨轩之间就再不会全无芥蒂。关心则乱,晨轩以为自己能看得开,可云扬知道,晨轩不能,这一辈子,他都不能。 “如果考虑好了,”可晨轩最后说,“你从亭镇回来后,便成婚吧。” 三哥与长虞奔赴夏城后,云扬也变得忙碌起来,整日除了饭点都不见人影。起先我还以为是哥哥跟他说了什么以至于他在躲着我,可慢慢地,我意识到并不是这么回事,整个行宫里分明就弥漫着一股大战将至般的紧张的味道。 我不明所以,便打算直接去问云扬。 闯进他书房时,他似乎正在与手下幕僚们商量着什么,听到不速之客的声音,纷纷回头看过来。云扬也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很快支走其他人,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你来得正好,”他说,“回屋收拾一下东西,我们下午就要离开华都。” 我莫名:“这是要去哪儿?” “金陵。” “为什么?这儿不好吗?”联想起近日来的氛围,我略一思索,恍然道:“等等,这……这真的是要开战?” 他点一点头。 我追问:“哪里?” 简短答曰:“亭镇。” 亭镇地处青、豫、扬三州交界处,是个军事重镇。云扬突然要攻亭镇,目的何在?我藏不住心思,马上就问了出来。 云扬:“晨轩公雍州,楚晨轼必定倾力与其抗衡。而楚晨轼手中握有大庆残余的势力,在兵力上药胜过晨轩一筹,若要死磕,胜算不大。所以……” 我马上就反应过来:“所以需要你在亭镇牵制大哥部分兵力?” “对。”他点点头,“倘若让我得了亭镇,向北可以攻青州,向西可以打豫州,是个大祸患,他经受不起这个损失的。” 好啊,想到可以帮三哥,我很是兴奋,又问:“既如此,为何还要绕道去金陵?” 云扬笑笑,似是理所当然地说:“自然是先把 你送过去啊。听晨轩说你来荆州的一路上有不少追兵,金陵重兵部署,比较安全。” “什么,我不去!”我忽然急了,大叫出来,“我难道不能随军吗?我可以上战场的啊,我比你那些士兵都更能战,不信拉出来试试!” 最重要的是,他怎么可以一个人到战场上去呢?万一受了伤,都没个放心的人照顾啊。 见我急,云扬连忙劝了开来:“不是这样的,我自然知道你武功好。只是,”顿了顿,“只是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 他还没说完,我迫切地打断他:“怎样?” 他……他是在担心我吗? 谁知下一刻,他敛容,一本正经道:“我没办法与你哥哥交代。” “你……” 与三哥交代?果然如此,他到底只是把我当做知己好友的妹妹,到底,还是我想多了,到底,我本就不该报什么希望! 我冷冷道:“我自会与他交代,用不着你来!当真亭镇我是去定了,你别想将我关在华都或者是金陵!哥哥在夏城,他也管不着我!” “洛婉!” 我不想理会他,扭头就走。 往回走的路上,我渐渐冷静下来,想想,虽然方才我与云扬吵的时候显得十分理直气壮,但其实,我是不占理的吧?云扬什么也没做错,本就是三哥将我托付给他照顾。错就错在我对他存了痴心妄想,所以受不得他关心我是因为别人,也受不得他忤逆我的意思。 而在他看来,一定觉得我这通脾气发得莫名其妙吧? 所以,我打算还是饭后主动去与他道个歉,我这个做客人的,也真没有客人的样子,唉。 没想到,云扬倒是好脾气,我还没去找他,他先笑容可掬地来跟我赔不是了,纵然不不知他错在哪里,他自己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不过,既如此,我当然大人有大量,笑盈盈地受了,接着美滋滋地准备起行军的行头来。 这件事更加让我觉得,云扬是个好脾气的、十分讨人喜欢的人。 这次行军并非只是演练,我们越早赶到亭镇,便能越早替三哥的玄武军分担,因此全军连夜行了整整两天,终于在第三天天不亮的时候抵达了亭镇南边。 此番既是随军,我自然不能享什么特权,是以一路上,尽管云扬几次问我是否要休息,我都一一拒绝了。我想,大部分的将士们都还是步行的,我同几个高级军官一般骑马前行,已经是很大的照顾了,我万万不能再拖后腿。 抵达亭镇,云扬吩咐下去,说我们要在此处守一段时间,所以全军准备安营扎寨。我还从未过过军旅生活,此番很是兴奋,连日奔波的疲惫也顾不上了,和几个军士们一起搭帐篷,觉得乐趣横生。 中午云扬寻我一道吃饭,见我满头大汗,无奈地摊摊手,调笑道:“这军营里没有侍女们伺候,你可得自己打水洗洗,总不能让那些粗佬们来。” “这你不用担心。”我搭帐篷搭得有些腰酸背痛,不过精神体却越来越好,“我和师姐从京城逃到夏城的一路上,不也是样样亲力亲为的?” 师姐。 蓦然说出这两个字,我不由得低了低头。以为不提这件事它便不会在,可哪有那么轻易的?这事,我无法放过自己,所以就算在心里闹腾再久,我也认了。 云扬见我脸色稍有不霁,马上转移了话题:“你瞧你,别人是来打战的,你却像是来郊游的一般。” 我感激地轻轻一笑,回答说:“叫你取消了。不如开战时你让我当先锋,或者至少让我混迹在队伍里干上一架也行,多少体现出我来这里的价值。” “不成。”此次他拒绝地很干脆,“我已经将你带来了亭镇,估计晨轩得扒了我的皮。所以,为了我下辈子、下下辈子的皮相,这次你再怎么跟我闹,我都不会答应让你上战场的。你就老老实实地跟着我吧。” 跟着你有何难?我心想,我吵着来亭镇,就是为了跟着你的呀。 遂了意,心中自是十分畅快。我甜甜一笑,故意道:“是,理王殿下。” 梦中月下 第十六盏 婚期 随军安营的第一夜,我略有些兴奋地睡在一个独享的帐篷里。可能是因为要长久驻扎的缘故,帐篷里的布置,从矮桌软垫,到暖铺花被,甚至茶具瓷器,都应有尽有。我赞叹了一口,憧憬了一下接下去刺激的军旅生活,接着探身吹灭矮桌上的蜡烛,钻进被窝准备歇息了。 迷迷糊糊将要入睡之时,忽而感觉周身刮来几阵微风,随后耳边好像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奉浅!” 会叫我奉浅的只有三哥一人,可他现下正身在雍州,是万万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我暗想许是因为自己有些想念他所以幻听了,便翻了个身,没在意,继续睡。不想,那个声音却又开口了,这次带了一丝笑意:“丫头,醒醒,你不是在做梦。” 我迷迷糊糊想,哦,不是在做梦。又翻个身。 嗯? 什么?不是做梦? 我一个激灵爬起来,眼睛慢慢适应黑爱,只见一个挺拔的身影站在帐帘边上,抱着臂,含笑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才愕然道:“你、你怎么会在这儿?!门口难道没有侍卫吗?” “嘘——他们……他们暂时睡着了。”他示意我轻点儿,继而走来坐在我的床铺边上,叹口气,“雍州那里该怎么打,几个老将军争得不可开交,让我很是头疼,我就想出来走走,全当散心。听闻你们来了亭镇,便顺便来瞧瞧。” 从雍州到亭镇,三哥的这个“散心”,这个“顺便”,可真是远啊。 我默默腹诽嘀咕了一句,却又觉得,三哥这番心性倒是十足可爱,像个逃学的小顽童似的。于是笑道:“那你打算何时回去处理那些烦心事呢?” “等下去看了云扬,我就连夜赶回去。”三哥扶额叹了口气,“离开太久,他们那群老臣一个个都不会放过我。” 我扑哧一笑:“谁让你平素太过谦和,一点都没有做王的样子。” 他不以为然:“还未一统天下,充其量不过是个诸侯王。还做什么王的样子,未免贻笑大方。” 我抿着嘴笑笑,转移了话题:“那,你要去找云扬作甚?” 三哥不冷不热地回答道:“自是去扒了他的皮,竟敢把你带到这里来。” 他的话和云扬之前的估计如出一辙,这能算是默契么?我不由得笑出声,拉拉他的衣袖,“不怪云扬,是我死活要来的。” “还没扒他的皮,你就已经急着护短了?”三哥叹口气,仿佛是刻意带着股酸不拉几的劲儿说,“果然女大不中留。” 我的脸红了红,“哥哥竟会取笑我。” “对了,”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那日晓晓写信告诉我你失忆,我就立马找到了司乾先生,问问他有什么办法。” 我眼睛一亮,看着那瓶子道:“这、这能让我恢复记忆?” 他无奈一笑:“哪有这么容易。”顺手将小瓶递给我,“司先生赶去落天阁翻看医书了,他……并不肯定能找到恢复记忆的办法,但叫我将这药丸先给你,以防你脑中的蛊再次发作。” 心有余悸地接过,又听三哥说:“每隔两日服用一次,每次三颗,记住了?” 我严肃地点点头。 “那就好。”他应了一声,“我该走了。” “嗯。” 我掀开被子,送他到帐门口,还未及,他回身,将身边佩着的一把剑给了我。 “这是……?” 我接过,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是一种干脆的、果敢的凉爽,再看剑鞘,其纹路精致,似是一条银龙盘旋冲天,周身燃起烈火,吞噬一起。 这是一把绝世好剑。 剑身在手中旋转半周,直到我在剑柄上看到隶书的两个字:黄泉。 顿时惊愕道:“黄泉剑?!” “对,”三哥颔首,“不久前我刚得到它。” 我不由得想起师姐说过,碧落黄泉,双剑合璧,便能天下无敌。她还说过,黄泉剑也已消失几十年。此番三哥寻得,当真是奇事,可该死的是,我偏偏将碧落剑落在万阙宫,不然,现在我们就可以看看,到底是怎么个天下无敌法。 我有些丧气,而三哥似乎明白我在想什么,宽慰道:“左右只是一把剑而已,我并不相信那所谓的传说。” 我撇撇嘴。 他将剑递给我:“喏,但这次可要看好别再丢了,到底是一把难得一见的好剑。” 我惊讶道:“当真给我?” “嗯,战场凶险,我要你能够保护自己。” 我低下头,“那你呢?” 他笑了笑,“不用担心我,我的武功比你好得多。” 切,不识好人心。我嗔怪地瞪他一眼,继而又暖暖地笑出来:“哥哥,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他略有一滞,然后才道:“你是我的宝贝妹妹,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去?” 我得了便宜,抿着嘴笑,手中拨弄剑柄上挂着的剑穗,随后问:“这个剑穗好漂亮,是嫂子给你做的吗?” 他又顿了许久,表情忽然变得深沉,仿佛陷入回忆一般,眼眸亮闪闪的,喃喃道:“不是。” “不是?三哥你真有桃花运哎。”我故意逗他,“这个剑穗虽不能称得上是上佳之作,但足见制作人的心意拳拳,准是个爱慕你的姑娘做的吧?” 他起先未答,慢慢将剑穗从剑柄上退下,塞进怀中,才道:“是,她很爱我。” “那你呢?”我追问,“你爱她吗?” “爱。”他的眼中明明灭灭,纵然帐中透不进几分月光,可他的双眸依旧闪耀着动人的情意,波光粼粼,令人心醉。他说:“我爱她甚过自己的生命。” 我从未见过三哥如此伤情的模样,有些不忍,心突突地跳得极快,“那你为什么不娶她?” “我们错过了。现在她有新的心上人,而我也希望她能幸福。”叙叙地说了几句,他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掀开帘帐,回头对我道,“早些休息吧。” 我本想拉住她,问问他与那个她到底是怎么错过的,可隐隐间头有些疼,便不想再追究下去了。 翌日。 从帐中出来,我刚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就有随行的守卫前来对我恭敬禀告说:“理王殿下正在帐中等候公主。” 我奇怪一大清早的,云扬找我会有什么事,但又觉得他找我这本身就是一件好事,于是便回帐中理了理仪容,再前往云扬的帐篷。 帐篷前的侍卫向我行个礼,随后替我掀起帐帘,我弯腰进去,就见云扬端坐在矮桌后,桌上满满堆着折子。 “感情你是厌烦了华都,所以换个地方批折子?”我笑道,“我以为我们来亭镇是来打仗的。” “是来分担兵力的。”他纠正我,“今日晚些时候,恐怕朱雀军就会抵达亭镇,到时我们便可大展宏图了。” 我信服地点点头,走得近一些,在他的矮桌便的软凳上坐下,问:“你找我什么事啊?” “晨轩昨日夜里来寻我,当然,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我“嗯”了一“嗯”。 云扬抬头看向我,面无表情地说:“他希望我们俩这个月成婚。” “什么?!” 血顿时冲上脸颊,腾地一下红若流霞,支支吾吾道:“哥哥……哥哥他……” 诚然此举很和我的心意,可这,这也太突然了吧? 云扬道:“你意下如何?” 我什么都想不了、说不了了,真的要如愿以偿嫁给这个让我无比欢喜的男子,我觉得自己幸福得好似是驾着云头,飘飘然无以复加。听到他的问话,低下头,略略带羞,继续支支吾吾道:“既然……既然哥哥这么希望,我……我听从就是了。” “那好。婚期便定在十月十五吧。”云扬爽快道,“晨轩认为只有我有能力照顾好你。不过我自己觉得,这桩婚事还大有和亲的好处,以表示两家结盟。在这个当口上,十分合适。当然,婚后我会好好待你,让你成为真正的、唯一的理王后。” 他的一番话,起初让我很是高兴,可到最后却不禁失望。原来在他眼中,这只不过是一个和亲,一场政治联姻?他会对我好,也只不过是因为我嫁给他的缘故? 我有些黯然,却很快说服自己,成婚后,我有的是时间不是吗?自古夫妻有多少是在婚前就情投意合的?假以时日,云扬一定会对我慢慢生出情意来的,一定。 于是我微微一笑,对他说:“好,十月十五。” 掐指算算,不过十来天了。 梦中月下 第十七盏 婚宴 随着婚期定下,举办婚宴的地点也在商榷之后,选在了华都。按理说,理王迎后应是在都城苍梧,不过因着玄王在雍州与理王在青州这两边的战事,便将就在稍近的华都办了。 三哥说他一定会来参加婚宴,我就求他做那个将我送到新郎手中的娘家人,他本是推脱,耐不住我再三请求,终是答应了。于是他将雍州暂时交给将领秦松后,就与长虞一道赶来华都。 不仅华都行宫,整个华都都陷入绚烂的喜庆之中,满大街都挂着贴着“喜”字的红灯笼,映衬着无数破碎的少女芳心,还有男女老少佳偶天成的祝福。诚然,有不少人为他们的理王不值,介意我曾经是楚晨轼的皇后,且名义上,我仍然是楚晨轼的皇后。 许许多多好的、坏的、善的、恶的闲言碎语,纵然侍女们极力为我摒弃在外,却仍是顽强地飘进了我的耳朵里。想必云扬那儿也是如此,但至少,这不足以让他取消婚礼。那就行了,其他的,我不在乎。 离婚礼愈近,行宫中便愈发显得张灯结彩,看着彩灯一盏盏挂上树梢,我的心早已飞到了成婚当日。 很快,到了十月十五。 一清早,我便起床,梳妆,更衣,心中越来越浓的期待自是不必多说,我任凭侍女前前后后忙碌地替我上妆、摆弄衣饰,看着镜中的自己,明眸皓齿,朱唇欲滴,微微扬起一个笑,看得身边侍女都出了神,喃喃道:“理王殿下可真是好福气。” 我嗔怪一句:“不许多嘴。”脸上三分促狭七分带羞的笑意却是更深了。 时近正午,门外侍卫禀报是或,玄王到了。我忙起身去迎,一起一动,带着凤冠上的珠玉阵阵叮咚攒动,我停下脚步稳了稳,三哥已推门而入。今日他穿着玄色华服彰显喜庆,身形挺拔,眉目俊朗,可真是英姿飒爽。 见到我时,他怔愣少许,才淡淡笑道:“时辰到了。” “嗯。”我应道,继而回身示意侍女们将我的珠帘、红纱放下。完毕后,侧头对三哥软声道:“谢谢哥哥。” 他好看的眉稍蹙:“谢我什么?” “谢谢你肯陪我走这一段路,将我送到云扬手中呀。我实在想不出其他什么人,比你更适合了。” “我是你的哥哥,这是我份内的事。”他简单地答了一句。 红纱覆面,我看不清他说话时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慢慢将左臂抬起,接着我便抿着嘴将我的手摆在他的手上。抬头冲他一笑,不知他看不看得清。 他说:“走吧。”声音略微颤抖。 大门敞开,地上铺着的红毯一路通往南苑染清园,红毯左右两边站着前来祝贺的人们,见到我跨出门槛,都兴奋地欢呼起来。 侍女们往天上抛出花瓣,纷纷扬扬,雪花般地落在我与三哥的衣裳上,我紧紧地攀着他的手臂,难掩激动,亦察觉到他拳起的手握得狠命的紧。 这一路,伴着我擂鼓般的心跳,眨眼间就走完了。眨眼间,便已能看到云扬穿着大红婚服,负手站在路的尽头,远远地,将目光落在我与三哥身上。 三哥又携着我走了十几来步,云扬便也朝我们的方向走来,相遇时,三哥将我的手交到云扬手中,拍了拍他的肩,就如完成任务一般,转身,没入一边的人群中。 然而不知怎的,他转身的一瞬间,我心里猛然一空,莫名地像是丢了魂儿似的,无比慌乱,眼里竟也噙上了泪水。 心底仿佛有个声音萌芽:别走,哥哥。 我抬手捂着心口,压住突突乱跳的心。 “洛婉?”见我看着三哥离开的方向,似是魂不守舍,云扬出声提醒。我立马回过神来,心想自己定是因为初为人妇,不舍得娘家人罢了,是以才会有这种空落落、仿佛浑身气力都被抽干了的感觉。 我回头,轻声对云扬说了句“抱歉”,便由 他牵着,走进了礼堂。 接着便是拜天地了。待我俩走到礼堂中央,礼师清了清喉咙,随即高声道: “拜堂——!” 我顿时忘却了方才心慌的小插曲,耳边被无处不在的喝彩声淹没,眼前除了五彩斑斓的欢腾,再没有其他了。 “一拜天地——!” 云扬 牵着我的手,面对堂外,双双跪下,拜伏于地。 “二拜高堂——!” 转身,面对桌上灵牌,再行跪拜大礼。 “夫妻对拜——!” 我们面对面。一瞬间,我还是不敢相信,我……我就要嫁给他了。弯腰,头顶相触,不真实终于变得真实。 云扬接过身后郎官递来的秤杆,挑开我面前的红纱与珠帘,随后冲我一笑,没有做别的什么,就将秤杆递还给身后人,继而牵起我的手,对满堂宾客道:“请各位入席!” 我有些失望,本希望他多少能有些表示,一个亲吻也好。不过我又想,他身为理王,不想太过高调,也可以理解吧。 这样想着,我便又提起兴致,跟随他一道入宴。 酒宴从下午一直延续到晚上。云扬的往来应酬皆是朝堂、沙场之事,慢慢地我也觉得无趣,便借着新娘子身份之便,先遁走,回“洞房”去了。 想到新婚之夜会发生的事,我就不由得脸红心跳。揣着慢慢的羞怯的期待的心思,坐在床头,凝视着一双龙凤蜡烛静静燃烧,烛泪顺着烛身落下,啪,一滴,又一滴。 许久,云扬都没有回来。眼瞧着天色早已黑了个干净,我差侍女去问酒宴是否结束,侍女回禀说,结束已有半个时辰之久。我皱一皱眉,侍女安慰我道:“夫人莫要多想,许是殿下在于谋士商量战事吧。” 新婚之夜,新郎不在新娘的房里,这事再尴尬不能了。我十分不喜这侍女安慰我的口气,好像是在可怜我一般,遂不耐地挥挥手让她下去了。 接下去便是无尽的等待,等到碗口粗的红烛都已燃尽过半,我起身推开窗,看看天色,已是五更天。不知不觉,我竟已等了这么久了? 喉中干涩难忍,什么事、什么事竟可让你在新婚之夜弃我于不顾?慕容云扬,你怎可这样对我??难道,是要我枯坐一晚等天明,独守空房,做个受尽耻辱的新妻?? 无边的委屈、屈辱滚滚而来,我蓦然站起身,提起裙摆,推门而出。 我要寻他探个究竟! 携着厚重的嫁衣,我一路磕磕绊绊地来到他的书房,隔着竹篱,惊见院中石桌上摆着三五罐酒,而慕容云扬就独自一人坐在石凳上,悠哉游哉地往盏中斟酒! 一瞬间怒火中烧,而下一个瞬间,满腔对他的心意被浇了个透心凉。怎么,宁可月下独酌,也不愿陪我?对影成三人的意境,也比我一个活生生的妻子好看? 我推开院子的门,冷冷道:“慕容云扬!” 他醉中抬头,表情微愕,“洛婉?你、你怎么来了?” 我不答,径自道:“慕容云扬,倘若你当真如此厌恶与我成婚,又何必应承?告诉我一声便是,哥哥不会勉强你的!” 他刚想开口解释,我却忽然大为激动,喊出来:“是了!对你而言这不过是一场联姻,不过是可以告诉楚晨轼你和楚晨轩的联盟关系!你厌恶,但你需要它!”神情愈加黯然,“可……我不知我失忆前如何,可这是我新生后第一次披上大红嫁衣,你不知道我想过多少、盼过多少……你竟要我受如此耻辱……” 他兀自辩白着:“洛婉,我不……” “既然如此,”我打断他,“好,那便都把它当成一步棋好了!从今天开始,这场玩笑,于你是什么,于我楚洛婉便同样是什么!” “洛婉!” 他从石凳上站起来,身形有些摇晃,“不是的,你听我……” “我不要听!”我捂着耳朵,步步后退,“慕容云扬,我恨你!” 在眼泪掉下来之前,我及时转身,提起那该死的冗重的裙摆,一路跑回东苑我原本的房间,反身锁上门,随后胡乱地一摸脸颊,已是满脸湿透,哭得不成人形。 “洛婉!洛婉,你开门,开开门好吗?” 云扬追上来,不停地敲门。 他来做什么?他还来做什么?! 我又恨又恼,把房中红木桌拖到门口,严严实实地堵住,冲着门外的黑影大吼道:“你走!我不想见你!” “洛婉,听我解释好吗?” “走——!!!” 敲门声蓦然停了,月光照出他黑色的身影在门外呆呆站着,而我在门里相对而立。 我看不下去,扭过头,一眨眼,便又是两行泪流出眼眶,没入一片湿润。 “那你、你好好休息一夜吧,明日我们再谈。” 黑影犹豫着侧过身,渐渐走开,又渐次走远,终于消失不见。 我脚下一软,跌倒在地,双手捧着脸,无助地嘤嘤地哭了起来。 我仿佛能听到洞房中龙凤红烛噼啪燃尽的声音。而应该在那里享尽人生美事的一双人,全都不在。 蜡烛成灰泪始干,恐怕就是如此了吧。 梦中月下 第十八盏 出走 四脚红木桌依旧抵着房门。拂晓的淡淡阳光透过透过缝隙悄声地溜进屋内,照妖镜一般,照出空气里回旋的浮沉之物,清冷无双。 我红肿着眼睛,靠在门板上。不知不觉,到底还是枯坐了一夜。这里,或者是那里,殊途同归。 门外经过两个侍女,恰好驻足此处,还在小声交谈着。一个说:“哎,你听说了吗?昨夜殿下没有入洞房!” 后一个惊道:“什么?竟有此事?” 前一个又道:“瓦片也是方才听南苑书房的小翠说的,殿下在自己院中喝了一整夜的酒,压根儿没理睬那位新夫人。小翠还说,五更天的时候那位新夫人还来闹过一次呢,殿下虽然跟出去了,但不过一会儿就又回来了。” 后一个恍然大悟的样子,口吻还带着些探究:“哎呀,原来殿下竟是不喜欢那位锦城九公主的?啧啧,我瞧着吧,那公主也就长得漂亮一些,再加上是玄王的妹妹,殿下就是因为这才娶她的吧?” 前一个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听说那位九公主原是北边白帝的皇后,而且,还是白帝的亲妹妹呢!” 后一个发出嫌恶的声音,然后道:“那也难怪殿下不喜欢了,多……”小声道,“多脏啊……” 前一个打断道:“嘘……这话还是别在宫里说,小心祸从口出。” 后一个连说三声“对”,又说了句“多谢姐姐提醒”,然后两个侍女的脚步声便渐次走远了。 这两个侍婢想必是刚入行宫伺候不久,不晓得她们碎嘴的地方正是我住过的房间,也不晓得,我现下就在这个房间里。 我混混沌沌的,只想把那个什么小翠当庭杖毙。 她们说的话让我实打实地难受,却也让我更接近了真实。从她们的话里,我找到了一个很合理的解释,那就是——在我还未与云扬谈婚论嫁的时候,他只把我当做三哥的妹妹,不会去想其他,自是温柔相待、好生照顾,而在我即将要成为他妻子之时,他就不可避免地介意我与楚晨轼的过去了,所以新婚之夜,都不愿踏进洞房一步…… 我理解他,就像我以前对三哥说的那样,恐怕任何一个男人,都会介意的吧? 这一刻我恨毒了楚晨轼,恨毒了他,恨毒了他毁了我一生可能有的幸福。 这一刻我彷徨失措,究竟硬要嫁给云扬,是对,是错?会不会到头来桎梏了彼此,累得彼此痛苦一生? 梦支离破碎,散落了一地。 这一刻我忽然好想逃离,逃到一个不用面对世人目光的地方,逃离那个不愿面对我的、我却深爱着的夫君。 对,走吧,逃走吧。眼不见,心为净。 时辰还早,若我现在就走,没人会发现的。 我定了定神,起身,脱下厚重的嫁衣,轻轻地置于床上,铺平,又不舍地、怜惜地捋去褶皱。多美的嫁衣啊,一针一线,都像是月老的红线,本应将我与他拴在一起的红线。 想着想着眼前竟又模糊了。我连忙摇摇头,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甩去忧伤的 遐思,接着动手换上最简朴的衣服,从床角取出黄泉剑、风系玉符,又自床头柜中拿出几张银票塞进怀里。 这些就够了吧,不需要包袱,不需要累赘,没有人察觉出我走了,那就是最好。 打开窗子,翻窗而出,随后脚下一蹬跃上屋顶,轻手轻脚地走到行宫外墙,最后寻得一无人看守处,跃墙而出。 啪地一声落地,紧接着撒腿狂奔,到最近的驿站租了一匹马。信号驿站的马夫并不识得我。 得了马,我很快就出了城门,离开了华都。待跑了一阵后,我停下来思索到底要去哪儿,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择了往西的路,这条路一直往下走,可以抵达锦城。听闻三哥昨夜就启程离开华都了,此刻应该也在回锦城的路上,若我赶路赶得快一些,指不定可以追上他。 然而转念一想,虽然通常妻子与丈夫吵架时,的确总是会负起回娘家的,可若是新婚第二日就这般,再让三哥知道我在云扬那里受了委屈,恐怕会影响他二人的关系。 这场婚事——纵使我再不愿意承认——到底也的确维系着两家的联盟,容不得我使性子。 于是我在心底摇摇头,觉得此法不可行。 又想,那不如,不如去雍州寻一寻落天阁吧?虽然我不清楚落天阁具体在雍州的哪里,可只要风系玉符在身,到了雍州我便可召唤暗人,他们必能带我会阁里,那彼时,我离家也就不远了。 这倒是个好法子,顺便,我要揪出风声那家伙,说好替我召唤暗人去的,可竟然消失了那么久,难道把我的暗人们都拐跑了?还有风色,许久未见了;还有,世界葬在了哪里,我也想看看。 就这么定了,去落天阁。 我收回思绪,拉一拉缰绳,抬头准备策马往北,却被大道前方骑在马背上的人给震惊住。 竟是云扬!一人一马,挺拔地站在那里,似是在等我。 心下一惊,他怎么那么快就发现我出走了? 看着他的身影,我觉得无比委屈,也无比害怕。却又泄气地想,反正他不在乎我,大大方方地面对他,告诉他我要去落天阁住一段日子又怎样?他不会不准的吧? 这样想着,我却不敢向前,胆小鬼似的讷讷杵在原地。 他见我不动,便自己御马向前,来到我身前五步左右的地方,翻身下马,朝我走来。 眼见他越走越近,我忽然失了镇定,想好要说的话说不出口,只从腰间拔出黄泉剑挥向他,喊道:“你不要过来!” 谁知他竟徒手抓住剑刃,黄泉剑何等锋利,他这么一抓,剑刃当即在他的掌心中割开一个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云扬!”我一慌,手一松,剑落在地上。 而他仿若浑然不觉,只定定地看着我,目光中好似有痛。 “云扬!对不起……对不起……”我匆匆翻身下马,一步蹿到他的身边,一手捧着他流血的手,一边手忙脚乱地撕下裙角布料替他包扎。 血不停地涌出,伤口深得吓人。 我都干了什么?我在心底骂着自己,我都干了什么啊! 我哭得很凶,眼前都模糊了,包扎得乱七八糟。 而蓦然,云扬伸手一带,将我搂进怀中! 我双眼圆瞪,张了张嘴,顿时失了声音。他、他主动抱了我? “对不起……对不起……洛婉,对不起。”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抚摸着我脑后的头发,喃喃道,“是我不好,是我惹你伤心了。原谅我,原谅我好么?” 我一时怔愕,无法言语,更无法理解,云扬他……他的态度为何突然有那么大的改变? “你……”我听到自己磕磕巴巴地问,“你不讨厌我吗?” 他深情款款地说:“我怎会讨厌你,你在我眼里是那么美好。” 我不敢相信!他说的真的是我吗?“那你为何……一直都做出不在乎我的样子?”眼泪开始积聚,“昨夜又是为何……” 他重重地叹气,继续道:“我只是怕……我不敢对你好……” 我十二分的疑惑,轻声问:“怕什么?” “我怕有朝一日……那你就会离开我……”他捧着我的头,“如果这样,那不如从头就努力不去爱你……这样到头来就不会落个伤痕累累……” 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好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我为什么会离开你?” 他不答,而是径自说着:“是我自私懦弱,反而伤了你。对不起,对不起。” 此刻,我已如踩五彩祥云一般飘飘然——这竟然是真的,他竟然真的在乎我!皇天厚土,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圆了我的梦!我柔声对他说:“云扬,我是你的妻子了,记住,我嫁给你了,我会一直追随你,至死方休。” 他炙热的唇紧贴我的额头,轻声唤道:“婉婉。” “嗯……” “我爱你。我不会再逃避自己的真心。只要你在我身边一日,我就会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闭上眼,眼角的泪珠颤巍巍地落下,应道:“我已经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慕容云扬,理亲王慕容济之子,出身世家,文武双全。庆熙帝一年,袭父亲王位,地辖交州,韬光养晦。于大庆末年起兵谋反,自立为王,建容国,定都苍梧,称‘理王’。” “容国一年十月,理王迎娶玄王楚晨轩之妹、白帝楚晨轼之后楚氏洛婉为妻,是为理王后。二人伉俪情深,传为佳话。王后于容国二年诞下一子,取名攸。” ——《史传.慕容云扬本纪》 梦中月下 第十九盏 翌年 一年后。 “云扬,该抱攸儿去乳娘那里了。” “遵命,夫人。”云扬轻轻吻了一下我的额头,起身穿衣。 我笑着看了他一会儿,敛容说:“再说一次,攸儿的满月宴,我是一定要三哥来的。” 他睨我一眼:“婉 婉,你又开始了。” “我是认真的!”我辩驳,“怎么说他都是攸儿的三舅舅啊!况且,你们俩兵戎相见,那是你们的事儿,攸儿的满月宴是我的事儿,我要三哥来,而且,你得保证他安然无恙地离开!” “你叫我如何同大臣们说?”他重又在床沿上坐下,一把将我揽入怀中,略带些戏谑道:“‘王后有命,本王不得不从’?” “我不管嘛。”我作委屈状,拉扯着他胸前的细绳,“你不遂我的意,我就坐不好月子,落下病根,苦一辈子!你舍得吗?” 他默了默,“你最近是越来越娇嫩了。” “好不好嘛,”我不予理会,继续纠缠他,“我真的许久未见哥哥和长虞了嘛,怪想他们的。” “好!”他拿我没办法,“听你的。别嘟着嘴了。” 我遂喜笑颜开,凑过去看大床边上小床里的攸儿,伸出两个手指,用指尖轻轻摩挲他细嫩的脸颊,真是叫人爱不释手的触感,“你看儿子睡得多熟啊,要不还是等会儿再抱去给乳娘喂。哎呦,不好,儿子被我闹醒了。” 攸儿睁开无辜的眼睛,咿咿呀呀了一阵,抬起胖嘟嘟的手想要抓住我的手指,我开心地逗着他,“慕容攸,来,给娘亲笑一个!” 攸儿瘪了瘪嘴,不理我。 我一边逗他,一边对云扬说,“我真是不明白,不过一年的功夫,你和我三哥怎会闹成这样?就是因为我刚怀孕那会儿的那次误会吗?” 那时,三哥在雁桐的粮仓被交州军给烧了,以至于雍州前线粮草吃紧,玄武军大败给了晨轼的朱雀军。三哥折了不少兵马,好不容易夺来的城池也丢了一些,自然是怒发冲冠。他写了一封信给云扬,要云扬解释。云扬查了之后,发现所谓的交州军其实是歹人伪装,目的多半是要挑拨离间。但怪就怪在,云扬非但不澄清,反而借这个机会,与三哥开战了。 为此我生了许久的气,却也动摇不了他半分,最后只得作罢。 又想到这桩事,我悻悻地对云扬说:“只要你解释,还怕三哥听不进去吗?可你偏偏不肯,也不知你在怄什么气。” 云扬靠在床板上,闷闷地说:“无妨,我早就想与他一战。” 听到这话,我略微有些诧异,收了逗弄攸儿的手,回头问他:“为什么呀?我以前从没看出你和我三哥有什么嫌隙。我记得师姐曾经也说,难以想象你们俩有敌对的一天。” 云扬不直接答,而是问:“庆贤帝晚年让史官把自己的过去修纂得光辉一些,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当一个人功成名就之后,就很介意自己曾经有过一段窝囊废的过往。” 我皱皱眉:“我三哥曾经让你显得很窝囊废?” “不是,这只是个比方,”他犹犹豫豫地说,“换种说法,比方你很爱一个人,就会很介意这个人曾经属于……” “呜哇——!” 没等云扬说完,攸儿忽然哭了起来。我忙探身去哄,使出浑身解数,终于让他停止了哭泣,抽抽嗒嗒地睡着了。我松了口气,也忘了之前云扬讲了什么,疲惫地叹一声,窝进他的怀里,懒洋洋地问:“你方才,想说什么?” “……算了,没什么。”他抬起我的下巴,在我的唇上啄了一口,又道:“倘若有一天,我与晨轩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相遇了,你站在谁的那边?” 我努努嘴,不予置评:“我说了,那也是你们俩的事。” “回答我,你站在谁的那边?” 见他认真的很,我无奈一笑,便也认真地回答:“于理呢,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自是站在你这边,但于情呢,你们都是我最亲的亲人,我哪边都不站。” 他拉长了脸:“晨轩和我,对你来说,一样亲?” “他是我哥哥嘛,我总觉得我不能背叛他。再说,如果没有他,我也不能嫁给你不是?”我眼珠骨碌一转,笑他道:“喂,看你这架势,倘若晨轩不是我哥哥,你是不是还要吃他的醋啊?” “是啊,”他扭了我鼻子以下,“夫人。”说罢笑着重又掀被起床,走到小床边,小心翼翼地抱起攸儿,“爹爹抱你去乳娘那里,来,跟娘亲挥挥手说‘我马上就回来’。” 我扑哧一笑:“你别折腾他了。” 云扬亦笑着,亲儿子一下,就抱着他转身出门了。 我看着他父子二人的背影,颇为圆满地伸了个懒腰,起身披上长衣,将一个茶杯放在窗台上。不过多久,风色翻窗而入。 “大功告成。云扬总算是同意让三哥来了。”我给自己倒了杯茶润润嗓子,“满月宴那天,你记得让风声、风云、星穹、星絮都过来,留心着点儿,在暗处保护我三哥。云扬是答应不伤害他了,可下面的臣子要是阳奉阴违,那也够危险的。” 风色颔首道:“是。” 我看着他,笑道:“自从三个月前有人行刺我之后,一直太平至今,我看你是闲得很,有没有趁着这个机会和星絮好好谈一谈情?” 风色不屑地撇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便也不再打趣他了,垂了眼,又想起三月前的那件事。 那时,我已怀胎七月,挺着个大肚子,整日闷在房里,觉得要没病也要憋出毛病了,便想要出去走走散一散心。可云扬在吴水南岸指挥交州军与三哥的玄武军交战,不在苍梧,我便自作主张让一干侍卫护着,就跑上大街去了。 不想消停了几个月,竟还有人惦记着所谓在我手中的“碧落剑”,而恰好那时我身边的确佩有一把黄泉剑,来者一看,就把两剑误认了,不管不顾地上来抢夺。 他们人还挺多,一时间把侍卫打得七零八落,而我的身子也不允许自己使剑,眼看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风声横空出世,瞬间替我解决了麻烦。 从那日起,风声、风色、还有我未曾谋面的风云将军便轮流在暗中守着我,风声带来了半数的风系暗人,与星穹手下的星系暗人一道隐藏在苍梧城中。 云扬在前线听闻我遇刺的消息,立马丢下战事回苍梧看我,然后一直陪在我身边,直到今日。 直到今日,攸儿也快满月了。 慕容攸,我和云扬的孩子。当初我刚怀上他时,大夫说,我早年服用过麝香,多少伤了身子,是以怀上孩子是件非常困难的事,现在怀上了,就得万分小心地将养着。云扬听后大喜过望,觉得这个孩子是上天的恩赐。 我却皱了皱眉,心里留了个疑窦。麝香是避孕的药物,我以前为何要碰?联想到与云扬的初夜,我并没有见红,便知在云扬之前,我已和别的男子有过那样的关系了。 是谁呢?我想,不外乎是郑熙或者楚晨轼吧。 可无论是谁,我都觉得十分对不起云扬,虽然,他说他不在意。 攸儿很争气。生他的时候,没有太多折腾就顺利地产下了。云扬抱着还未睁眼的他给我看,儿子闭着眼睡得酣甜,云扬则一脸的自豪与快乐。我虚弱地笑笑,说:“就叫慕容攸,可好?” 他滞了滞,问:“为何?” “你看他,打出娘胎就这么安定从容,”我心满意足地看着攸儿,“一辈子都这样,不好吗?” 我觉得,我十分喜欢“攸”这个字。说不上来为什么,我觉得,这个字对我很特别。 安静了半晌,云扬点头道:“好。” 我侧头对攸儿说:“攸儿,攸儿,我的孩子。娘很爱你,爹也很爱你,你要无忧无虑地长大成人,长成你爹爹那样。” 云扬在我额头上印下一吻,“然后娶一个像他娘亲一般的佳人。” 我淡淡笑出来,“对。” 梦中月下 第二十盏 满月(一) 满月宴那日。 云扬一早就起床更衣,说先抱攸儿去乳娘那里,然后他有事要去书房一趟。他走后,我懒懒地在床上赖了一会儿,便也干脆起了床,寻一件白色染花的长衣披在身上,打算去院子里散个步,呼吸一下清晨的新鲜空气。 拉开门,凉爽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沁人心脾的花香。抬眼间,一个挺拔的身影赫然闯入眼帘。一袭淡蓝色的长衫,腰系碧玉衣带,脚蹬黑色银龙长靴,侧着身,略微出神地看着微微下垂的一枝玉兰。 眉目如画,人如景。 “哥哥——?!” 可不是我的三哥么? 我惊喜地大叫出声,提起裙摆就朝他奔去。三哥循声望过来,伸出双臂接着我,轻声道:“慢点。” 一年未见,当真是一年未见。 我抬眸看着他,觉得他竟比记忆里愈发英俊了,而他注视着我时那样宠溺的目光却一点儿都没变。不由得咧开嘴笑,心下陡然生出一份浓浓的感动,往前一步,轻轻靠近他的怀里。 他稍稍一愣,继而松松回搂着我,好听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怎么,想哥哥了?” “嗯!”我拼命点头。 “你这般,”他打趣,“我可要以为云扬待你不好了。” 我挣脱他怀抱,笑道:“怎会。” 目光看他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一男一女来。男的那个长得英俊潇洒,却做出一副吊儿郎当样,对我挤眉弄眼,不是长虞是谁?女的那个我却从未见过,不过看她的着装打扮,像是出自名门的大家闺秀,再一联想…… 我指着她,看着三哥,问:“这位可是嫂子?” “是。”三哥脸容答道,“你的三嫂,赵苒若。” 我立马朝苒若递去一个明媚的笑:“嫂嫂!” 她明显愣了愣,才礼节性地回了一个笑,可我瞧着,却有些勉强。也难怪,她的丈夫冒险来到苍梧,她私底下忧心得很吧,是以对我的戒心也比较重。我理解。 四人相互寒暄了几句,除了苒若看我的眼神时时让我觉得别扭,其他皆是一派其乐融融的。 末了,长虞对苒若说:“嫂子,云扬在这苍梧的宫殿我倒是来过几次的,不妨带你逛一逛、游一游?然后我们还可以顺便去拜访一下主人。” “好啊。”我说,“云扬应该在他的书房。你认识路的吧?” 长虞应道:“嗯。” 苒若则犹豫地看了看三哥,直到三哥对她说:“也好,你去吧。”她这才点了点头,跟长虞一道去了,却还一步三回头,很舍不得的样子。 我贼贼一笑,颇为自然地挽起三哥的胳膊,打趣他说:“没想到,嫂子很依赖你的嘛,片刻都不愿离你了!” 三哥但笑不语。 我孜孜不倦道:“哥,我的攸儿都满月了,你和嫂子成婚已久,怎么都没动静?” 他瞥一瞥我,凉凉地说:“翅膀硬了,开始管哥哥的私事了?” 我嘿嘿一笑,“不敢不敢,妹妹怎么敢啊。”又说,“好啦,带你去看看你的小外甥?” 三哥应道:“好。” 苍梧王宫,我与云扬宿的沧浩宫在其南方一角,而乳娘所住之处则在其西方一角。因此一路走去有不短的一段路,好在整个王宫内没有一堵宫墙,而是布置了一道风景连着另一道,所以我们这一路,就权当是赏玩景色,倒也别有趣味。 我俩边走边聊,话题不可避免地扯到了现下他与云扬的战事。我干巴巴地说:“其实这真的只是一场误会啊。雁桐……” 三哥看着脚下的路,淡淡道:“我知道。” “你知道?”我讶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给云扬写了那封信之后,我也着人去查了,发现其实是朱雀军佯装的。” 朱雀军?这,云扬倒是从未告诉过我。不过大哥希望挑拨三哥和云扬的联盟关系,这也在情理之中。 我问:“既然你知道是个误会,为什么还要……” “云扬明显有将错就错之意,我也一样。”三哥一脸无所谓道,“反正,我早就想与他一战 。”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呢?是了,前不久云扬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我还问他为什么,他怎么回答来着?想不起来了。 我叹口气,“那你们两个,有没有可能停战呢?” 三哥直截了当地回答:“没有可能。”接着溺爱地拍拍我的脑袋:“我们俩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我却仍是忧心忡忡:“那要是让大哥渔翁得利,可怎么办?” 三哥依旧满不在乎:“你就看谁更有本事了。” 我在他眼里看到一丝睥睨天下的神色,蓦地就有种熟悉的、怦然心动的感觉。遂尴尬地收回目光,挽着他的手却一点也不愿松开。走了几步,口中略有些邀功地说:“这次我好不容易才说服云扬请你来呢。” 他的眼角满上一分笑意:“是吗?” “嗯。”我得意地点点头,继续道:“云扬也花了不少功夫说服朝里的那些个老顽固。你知道他最后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 我扑哧一笑:“他竟连‘王后乃绵延子嗣不可或缺之人,王后不得欢乐,本王传宗接代之事危矣,国亦危矣’这样无赖的理由都说出来了。”我笑得合不拢嘴,嗔道,“你说他是不是无赖!” 我嘴里骂着云扬,面上却笑得幸福洋溢。三哥却只垂眸叹息一声:“有劳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换了个话题,问三哥说:“对了,司先生那里,有消息吗?” 三哥的脚步停了停,才继续向前。侧头看着我,眼中有一丝说不出意味的笑意:“意味你过得乐不思蜀,没想到,还惦记着这件事?” 我的脸红了一红,小声道:“两回事嘛。” 抬头看他的笑意更浓,奇妙的预感浮上心头,小心翼翼地问:“难道说,司先生找到办法了?” 他点了点头。 我惊呼:“真的?!” “你慢慢高兴,且听我说完。”三哥说,“‘此番失忆,乃蛊之噬咬断其脑中脉络所致,若以天方八草并五行药息,激蛊之锐气,使其显盘根错节之势,连断裂之筋脉,恢复或在一二年之间。’这是司先生的原话。” 我一头雾水:“这是……” “别问我,”三哥无奈地笑笑,“我也不懂。” 我会心一笑,有有些紧张,“那、那我要怎么做?” 三哥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药瓶,瓶身与我这一年来一直服用的压制蛊发作的那瓶相似。递给我,说:“司先生的意思是,这个药丸,每三日捣碎一颗放在温水里划开服下。若觉得头疼,便偶尔再服原先的那个药丸。” 我手略有些不稳地接过,“这样就可以了?” “若单是服用,恐怕一年半载也是无法成功的。司先生说,若能配以他的针灸打通脉络,起效更快。” “太好了!”我兴奋道,“那我去跟云扬说,让他请司先生来苍梧。” 三哥微微一笑,又道:“只是……” “只是什么?” “这个法子究竟是否可行,还未知,现在只能说是尝试。” 我一时有些失望,略略低下头,继而又打起精神,扬起一个笑,“没关系,总是有希望的。” 说话间,脚下已经抵达了乳娘们所在的宫室,门外的侍卫向我行礼,接着推开宫门。院里忙碌的侍女们见到我,也放下手中的活儿,走向前禀道:“禀王后,乳娘已经给小殿下喂了奶,小殿下刚刚睡下。” 我点点头,与三哥一道穿过院子,推门走进房间。几个乳娘站起来,我示意她们免礼,便拉着三哥到里屋去。 矮榻边上的小木床里,攸儿正睡得香。 “你看他,刚生下来的时候可丑了,”我在榻下坐下,疼爱地轻轻摇起小床,“现在长开一些,倒也白白嫩嫩的,挺招人喜欢。” 三哥挨着我坐下,也伸出一只手搭在小床的边沿,轻声道:“像你。” 我扑哧一笑:“他才多大呀,哪儿看得出像谁。”怎么总觉得三哥在小孩子面前,举手投足都有些笨拙呢。 不由得生了玩心:“要不要抱抱他?” “咳咳,”三哥轻咳两声,面色略显尴尬,“还是……不要了吧。” 我撒娇道:“抱一下嘛,你可是他的舅舅哎。” 在我的坚持下,三哥无法治好答应。只见他俯身弯腰,小心翼翼地从小床中抱出攸儿柔软的身子,生怕碰坏了哪里,接着别扭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我一瞅,倒是像模像样。 他重又在我边上坐下,低头一看,道:“奉浅,他醒了。” “哎?”我探身过去看,“竟然没哭?他平时不大喜欢陌生人抱的。” 不想此番攸儿不仅没哭,还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探究地看看三哥,然后抬起小手,一把抓住了三哥的衣领。 我一下子笑开了,说:“瞧,他很喜欢你呢。”说着用手指戳戳他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身体,他竟咯咯地笑了出来。 我嘀咕道:“这小坏蛋,知道今天自己满月了,心情这么好。” 三哥说:“他叫慕容攸?” “是啊。”我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道:“说来,哥哥你字‘子攸’,也嵌了一个‘攸’字呢!看来你和攸儿真的有缘。” “慕容攸……是个好名字。” 不知怎地,我 觉得三哥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温柔,他低头,亲亲攸儿的额头,小声哄道,“攸儿长大要好好保护你娘,知道吗?” 攸儿咿咿呀呀,好像是在答应似的。 这一刻,心房被暖意满满笼罩,安宁、静谧,让人如痴如醉。 梦中月下 第二十一盏 满月(二) 宁静被忽然传来的开门声打断。 进来的,是我的夫君,慕容云扬。 他看着我与三哥,嘴唇不知不觉抿了起来。一般他抿嘴的时候,总是他心情不好或者是对什么不满的时候。 想来,玄武军与交州军相互战得猛烈,双方死伤都不少,两边主帅相见,肯定是彼此分外不爽的。 侧头瞥一眼三哥,果然,他的脸色也很难看。 云扬几步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动三哥手中接过攸儿,攸儿犹自抓着三哥的衣领,云扬哄了哄他才放手。 接着云扬干巴巴道:“在前厅摆了茶给你接风,尊夫人已经在那里了。” 晨轩亦不冷不热答道:“多谢。” 接着云扬与晨轩便不再多言,一前一后往门外走。我只好叹了口气,别扭地跟在最后。 会客前厅,长虞与嫂子果然已经落座。三哥方坐下,云扬就吩咐人看茶,接着叫我到后厅去,说有事要与我说。 我颇为不放心地看着侍女为三哥端上的茶,云扬冷冷道:“你放心,没有毒。” 心思被看穿,我略显尴尬地杵在原地。三哥倒是自在,悠闲地拿起茶盏,悠闲地轻吹一下,悠闲地咂一口,末了抬头对我说:“去吧,我们不会有事的。” “哦……”我点点头,这才转身跟云扬走到后厅。 云扬的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我拉住他问:“你怎么啦?跟吃了爆竹似的。” “你居然让他抱攸儿?!”云扬抬手指着前厅的方向,劈头就质问我,“你是不是还打算一整天与他形影不离,生怕我伤了他?” “对,我的确不放心你的手下。可是你能怪我吗?是你们俩偏偏要打。”被他一吼我也委屈得很,针锋相对地回敬他,“但他怎么不能抱攸儿了?左右他还是孩子的舅舅。你这火未免也发得太莫名其妙了!” 他依旧铁着脸,“我就是不乐意!” “别这样……”我知道他是爱子心切,也就提不起气来了。往前一步,长得离他近一些,笑着哄道,“三哥还给我带来好消息了呢。司先生说,他有办法让我恢复记忆呢!是不是很棒?我回头就写信给司先生,邀他来苍梧,可好?” 却没想到,我这一番话竟让云扬的脸拉得愈发长了。他不知不觉提高了声音,怒道:“好!当然好了!接下来呢?你是不是就要离开我了?” 我更觉莫名:“恢复记忆和离不离开你,有什么关系?云扬,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 云扬今日的脾气真是怪到了极点,让人捉摸不透。此刻他又突然软下来,好声好气地堆我说:“婉婉,你与我在一起不开心吗?” “开心啊。” “那就忘了过去好不好?”他的声音近乎恳求,“安安心心与我在一起,过一辈子。” “可这根本就是两码事啊。”我抬手抚着他的面颊,迫使他看着我,小声问,“你在怕什么?” “我……”他注视着我,半晌,答道,“我错过了你生命的前二十年,我怕你想起以前的心上人,就会离开我。” 我释然地笑出来:“你这岂不是杞人忧天?就算我曾经有心上人,年少时的感情怎可当真?我在意那个人会有我爱你那么多吗?” 淡淡而坚定的话语,让云扬顿时怔住。 我继续轻声细语道:“不会的。云扬,我不能永远做一个不完整的人,所以我必须要想起以前的事情。但我也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离开你,我还要看着攸儿长大呢。” 话音方落,云扬一把将我搂入怀中,搂得那样紧,好像他永远都不打算放手。 下一刻,我听到云扬声音冷淡:“你有什么事?” 我讶道:“什么?”挣开他的怀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晨轩站在后厅的门边。我的脸颊一红,十分害羞——刚才竟叫三哥听去了我那么肉麻的情话。 恰好逆着光,看不清三哥的表情,只听他沉声说:“你的丞相催你去议事厅了。” “知道了。” 云扬不带感情地应了一声,接着吻了吻我的脸颊,说:“我中午来陪你用膳。” 我笑道:“好。” 云扬与三哥擦肩而过,未置一词。我无奈地叹口气,走到三哥面前,觉得他情绪有点低落。原想提议陪他再出去走走,他却先说:“你和他在一起,真的很幸福。” 不是疑问,听起来更像是陈述。 我点点头哦:“当然了!还要多谢哥哥你啊。” 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是我多问了。” 正式的满月宴安排在晚上,王宫正中的清许苑。朝中文武百官都携家眷盛装出席,我也叮嘱风色他们,要隐蔽地埋伏在清许苑四周的树丛中,以防不备。 我与云扬、三哥、三嫂、长虞一起抵达清许苑。云扬打头,他步入苑子的时候,众臣们纷纷离席下跪请安,接着又向我请了安,对三哥他们则是视若无睹。三哥月长虞应是早就料到,故而怡然自得,表情一丝都没有变。嫂子的脸色则略微有点尴尬。 我想她在锦城王宫必是受到万人尊敬的,不想再次遭了冷落,定是觉得难堪。心里不禁觉得过意不去,遂伸手握住她的手,对她抱歉地笑笑。 谁知苒若敷衍地对我勾一勾嘴角,就抽出了自己的手。 这嫂子还真难哄。我在心里腹诽了一句,也不知三哥当初是为何娶她。 我们一行落座了。我如愿坐在了云扬与三哥之间,这样既方便我让云扬少喝些酒,也便于我保护三哥——万一有什么发生的话。 诸臣子也纷纷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接着云扬举起斟满酒的酒盏,起身,将酒盏举向前,扬声道:“今日是本王长子慕容攸的满月宴。望诸爱卿与本王共同举杯,愿小王子平平安安长大,以承袭本王衣钵,也愿本王爱妻,”云扬说着,侧头垂眸对我温柔一笑,我亦报之一笑,他接着道,“健康常驻,倾城如斯,与本王相濡以沫,白头到老。” 我含羞垂下眼帘,在响彻天空的“敬小殿下!”“敬王后!”声中,小口抿下云扬专派人为我准备的果蜜。 蓦然觉得自己,幸福到了极点。 攸儿不一会儿就累了,我让乳娘将他抱下去歇息。 今晚云扬格外开怀,因我身子刚恢复,不能饮酒,他便挡去了所有的敬酒,每次两杯下肚,喝得很是豪爽。可他的酒量原本就不是很好,喝了一些之后便有些多,也不听我劝了,被一众战场上的生死之交们围着调侃,不似君臣,反倒像围着篝火同饮酒共吃肉的将军与军士。 我无奈地转头看三哥,他不动声色,倒也已经饮了不少。我撑着头,笑嘻嘻地问:“哥,你是不是也喝多了?” “这点酒。”他摇头,又道,“你别管我了。去看看云扬,他酒量一向不好,酒品也不怎么样。” 我吐吐舌头,知道风色等人就在灌木丛中,这才放心离开,起身跑到云扬那儿。没想劝酒的话还没说出口,已经被他一把搂住肩膀,拖到身边。 “喂!”我小声抗议。 “你们说,”云扬得意地搂着我,另一手举着酒盏,对臣子们说,“你们说,王后美不美?” 我的脸腾地一下泛红。他这哪是个王的样子啊? 谁想那帮臣子们也乐得陪他胡闹,很给脸地齐声吼道:“美!” “是不是……”云扬又道,“是不是天底下最美的?” “是!” “婉婉,听到没有,”云扬凑到我耳边,一张嘴就是浓浓的酒气,“他们、他们都觉得你是最美的。” “我知道啦。”我羞赧地笑着,小声道,“我们回去了,好不好?” 他明显不乐意:“还没、还没喝完呢!” “不许再喝了!”我一把夺过他的酒盏,转头 叫人去另一桌请来朝中名声最高的方丞相。 “方伯。”方丞相来时,云扬已经稀里糊涂地一半倚在我身上,我抱歉地看着丞相,道:“能不能劳烦您宣布宴席结束,然后着人安排马车送诸大臣们回家?” “是,王后。” 云扬很尊敬方丞相,因此我也一向待他恭敬。只要不牵扯到国之大事,方伯还是很随和和很好说话的人。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随后便挥手招来几个侍卫,让他们左右架着云扬,回沧浩宫去。自己则返回方才坐的位子,对三哥说:“对不起啊哥哥,他喝多了,有点失态。” “没事,你去陪他吧。”三哥抬眼看着我,眼神有些迷离,果然也是喝得不少。他说:“我们再坐一会,自己走就行了。” 我不大确定:“可以吗?会不会……” “没事。”他又说,“无需担心。” “是啊小洛婉,”一边的长虞也说,“你放心去吧。” “那……那我就回去了。”我弯下腰轻轻抱了三哥一下,“今天见到你们我真的很开心。哥哥,你要保重。”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照顾好自己。” 梦中月下 第二十二盏 两难 陪云扬回到沧浩宫,扶他躺到床上,他头一歪睡得不省人事。我叹了口气,轻声嘟囔了一句:“喝到这样才知道消停,真不让人省心。” 他一身酒气,我也不想与他同睡了,叫侍女们守在屋外伺候着,自己到沧浩宫的副殿天熹殿休息。 还未脱去外衣,我就发现我似乎丢了手上戴着的玉镯子。那个玉镯子还是与云扬成婚时,三哥送的礼物,平素舍不得戴,今日因为要见他,才从首饰盒中拿出来的。 一时心疼得不行。 我看看外面昏黑的天色,叹了口气,最终决定出去找一找。暗自推想,镯子从手腕上掉落我却还浑然不觉,大抵应是落在了人多且嘈杂的满月宴上。是以出了沧浩宫门,我直接往北,打算先去清许苑瞧瞧。 顺着曲折的回廊走着,偶尔遇到巡夜的宫卫,皆恭恭敬敬地向我行礼。这一年来,我在容国百姓心中的地位节节攀升,尤其是现在,我还诞下了小王子。此刻我走在浩大的王宫中,不觉冷清,只觉家的温馨。 再拐两个弯,就到清许苑了。我的脚步却猛然刹住。空气中隐隐传来什么闷闷的声音,我竖起耳朵听,觉得是从旁边的宫室里传出的。 这座宫室是待客用的,而据我所知,今日并没有客人住在宫中。 心中觉得奇怪,用内力隐去气息,小心翼翼地靠到门口,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门口是一座巨大的琉璃屏风,冷不丁被月光一照,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煞是好看。 那声音便是从屏风后传出来。 我的心突然莫名加快,强令自己定了定心神,才又重新竖起耳朵听了听,接着惊讶地识别出——竟是有人在哭!哭声被拼命压抑着,可我还是听了出来。 我抬起脚步,绕过屏风,想看看是什么人,遇到了什么事。 然而我怎么也没想到,屏风后边,坐在两级台阶上的,是个男子,是个穿着淡蓝色长衫、黑色银龙长靴的男子! “哥、哥哥?” 我大惊失色,疾步冲到他面前,在他身侧屈膝跪下,心疼地拿走他手中的酒壶放在地上,又心疼地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水,一边擦拭,一边自己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哥哥,你怎么了?” 他抬起醉意朦胧的眼,看到我,眸中划过一丝诧异,“你……怎么来了?” “你别管我怎么会来。”我又向他膝行一步,一手捧着他的脸,蹙眉道,“哥哥,告诉我,什么事那样伤心?告诉我!” 他摇摇头,不说话,只紧紧抓着我的手,抵在唇边,就像是将要溺死之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似的。他闭上眼,竭力隐忍着,好似经受着极大的痛苦,眉间皱起,睫毛浸在泪水中,一颗颗闪着光亮。 看着他这样,我忽然间心疼得泪如雨下。心中仿佛又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 是什么,是什么?那么熟悉,那么令人动容,好像又令人痴狂! 胸口激烈起伏起来。 我凝视着三哥的面容,蓦然把持不住自己,凑上前,亲吻了他的眼角,然后双臂环住他的脖子。 他浑身一颤。 “对不起……对不起,哥哥,原谅妹妹的僭越。”我强忍着泪水,在他耳边喃喃地说着,“只是看哥哥这样,妹妹真的好难过、好难过……哥哥不要哭了,有什么苦,告诉妹妹,妹妹与你一起承担,好不好?” 三哥轻轻抓着我的两个手腕,松开了我的怀抱。他的眼中恢复了一派清明,微微扬了扬嘴角,轻声道:“三哥没事。只是方才贪杯了,想起曾经的爱人,故而有些失落。” “曾经的爱人?”我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腔,软软地,“是那个送你剑穗的女子吗?” 他看着我,点点头:“对。你还记得。” 许是方才哭得凶了,我的头隐隐有些作痛,因此下意识地,便不想再追问下去了。 “没事了。”现在反倒换做三哥来安慰我了,他笑笑,摸了摸我的头,“没想到会让你看见,白白让你伤心一场。” “我可不是白白伤心。”我扶着他站起来,手臂自然地搁到他的臂弯里,抬眸道:“眼泪让妹妹来流,哥哥要开开心心的,好不好?” 他又摸了摸我的头:“好妹妹。”顿了顿,又道,“那么晚,为何一个人跑出来?” 我这才重又想起玉镯子的事。他便陪我一道道清许苑寻了一圈,果然在地上寻着了,只可惜,好好的玉镯,已碎成两段。 三哥见我叹息,说:“改日再送你一副便是。” 我嘟着嘴点点头。 三哥送我回沧浩宫。一路上,我们都没说什么话。想到今日一别,又不知何时能再见,我就不由得怨起三哥和云扬来。好端端的,仗有什么好打的? 到了沧浩宫宫门口,依依话别。临了,当我已走上宫门前的几级阶梯,三哥忽然叫住我。我疑惑地回头。 月色下他挺拔地站在下方,皎皎的华光在他身上挥洒一层银辉。 他说:“若有朝一日,我兵临苍梧城下,你会恨我吗?” 我一怔,随即垂眸,淡淡地摇头,“那是你们俩的事。”又说:“但若真有那么一天,放云扬和攸儿一条生路,可以吗?” 他定定注视着我,表情似笑非笑:“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我的心似乎漏跳一拍。 继而柔柔一笑:“谢谢哥。” 他眨了眨眼,算是应了,最后说:“进去吧,早点休息。” 沧浩宫中,云扬依旧书睡着。我确定他一切安好,就回到天熹殿。 夜晚的一幕幕重新在眼前浮现。我抱着身子坐在床上,久久,无法平静。 窗外的月光依旧清冷,仿若碎银落满大地,教人忽然想起天山上的圣花羽萱,虽然从未亲眼见过,却没由来地觉得,和这夜色极为相称。 翌日。 听说三哥他们一行人离开交州进入益州之前,到底还是遭遇了一场刺杀。所幸三哥与长虞武功不错,又有星系暗人相随相助,是以没出什么大事,最后安然无恙地回到益州境内。 这件事让我不大高兴,但想想那些行刺者的所作所为,云扬却是也管不了,于是一个人生了半天闷气,也就算 了。 又是几日过去,扬州送来加急军报,楚晨轼重兵从亭镇出击,进攻扬州。 当初云扬与三哥开战后,就将亭镇的兵力悉数撤回,调往吴水与玄武军交战。导致玄武军北面要打雍州,东边要打交州军,两面受敌,十分吃力。 如今大哥出手,三哥是减轻了负担,却将云扬也置于双线作战的境地了。 云扬听了军报之后,皱着眉从书案边抽出地图,展开,撑着下巴思索起来。我也踱步过去,与他一道坎地图。 三个主要的战场在地图上被云扬标识出来。雍州的玄王、白帝之争,吴水的理王、玄王之斗,亭镇的理王、白帝之战,玄武、交州、朱雀三军皆是两边作战。三王争霸,现在算是真正成形了。 三方实力相近,因而任何一方,都不可能在双线作战的情况下全身而退。也因此,倘若两方结盟,对第三方而言,是致命的打击。这一点,想必云扬与哥哥们都清楚。 我歪头看看云扬,轻声道:“不要和三哥打了,结盟,好不好?我去与他说。” 云扬却坚决地吐出一个字:“不。” “你不要意气用事行吗?”我急了,“难道要等我两个哥哥结盟?那容国就危险了!” 云扬看看我:“我为何不可与楚晨轼结盟?” 我张了张嘴,无法言语。那样的话,三哥岂不就…… 见我犹豫,他似是有些不满:“要么孤军作战 ,要么与楚晨轼结盟,如果是你,你选择哪一个?” 我咽了口唾沫,勉强道:“我不希望你与楚晨轼结盟。不为别的,只因为楚晨轼曾经罔顾我的意愿强娶我为妻,他伤害过我。” “是吗。”云扬垂下眼帘,“那便选另一个,我们赌他们兄弟俩不会结盟吧。” “不行!”我断然拒绝,深呼吸几口,心一横,道:“那你写信给我大哥,寻求联盟!或者……”可马上就又心软,提出另一个可能,“或者想办法破坏大哥和三哥的关系,让他们无法走到一起也行啊!三方各为几战……总好过他们针对我们。” 我的反反复复,似是让云扬有些心灰意冷,他不再追问我,仿佛是已经得到了我的答案。 他的表情让我心惊,我连忙埋进他怀里,轻声道:“你知道三哥对我很重要,非常重要。但我跟不能接受你受伤害,你是我的丈夫。罢了,你去做你想做的吧,无论如何,我总是站在你身边的。” 梦中月下 第二十三盏 针法 两日后,云扬拨出两万交州军,带兵离开苍梧,前往亭镇支援,并令驻守在吴水处的大将军蒋誉继续抗击玄武军,不得有退。 可直到他走,他也没有告诉我他最后的决定。然而在沧浩宫宫门口送他的时候,他转身离去的一瞬间,略有些黯然落寞的表情,让我没来由地觉得——容国危矣。 交州军去后三天,亭镇传来军报:云扬与楚晨轼相约亭镇启凉亭,商议结盟之事,双方皆有诚意,进展顺利。 我的心为云扬落地,却又为三哥悬起。反反复复,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军报连绵不断地传来。又一日,信使言楚晨轼忽然变卦提出苛刻要求,云扬努而拍案,叱其无信,两厢不欢而散,结盟之事不了了之。群臣追问楚晨轼提出何要求时,信使答不出来。 苍梧朝堂上,吴水之战到底主战主和,两派争得不可开交,皆针锋相对、措辞严厉。我亦书信一封予云扬,让他再考虑与三哥结盟,云扬依旧不允。 夜半,我梦中惊醒,忽而想起攸儿满月宴那晚,三哥对我说:“若有朝一日,我兵临苍梧城下,你会恨我吗?” 他对我说的明明白白——他要取苍梧,或者说,他要夺容国,他志在天下。 忽然明白,云扬执意不愿与三哥结盟,可能也是因为他晓得,这条路走不通,无须再试。 又记起三哥那日还对我说过:“你想要的,我都给你。”我不知他是在怎样的心境下说出这样的话,但如今,为了容国,为了云扬,为了交州军无数将士们的性命,我觉得,不妨由我出面,探一探三哥的口风。 遂遣了风色连夜赶去锦城当面问三哥,可否为了我,暂时与云扬结盟,共同抗商。 翌日方入夜,风色便回到宫中,告诉我,三哥回答说:“就没无须担心云扬,以他的谋略,就算以一敌二,也尚可一战。只看他是否愿意去战。” 他的话我虽没有全部听懂,可其中婉拒的意思却是领会得一丝不差。 兀自赌气了半天。心想他说什么我想要的都会给我,不过是酒后骗人、哄小孩子的戏言,我竟鬼使神差地听信了。思及此,竟不由得万分沮丧。 云扬兵赴亭镇后第八日。一早,议事殿的内监来报:“殿下为王后请来的大夫已在前厅等候,王后是否现在就见?” “大夫?”我起先一阵不解,“什么大夫?” 内监禀道:“殿下说是为往后诊治头风的大夫。” “头风?” 我细嚼片刻,忽而明白过来——云扬这、这定是为我请来了司乾先生! 虽然满月宴那日我提起时他百般不愿,可他到底将此事放在了心上,最后也遂了我的心意。 心下不由得因他的情意而动容。 是以问内监道:“可是一位姓司的大夫?” “禀往后,正是。”内监道,“可是个不常见的姓呢。” 我微微一笑,对内监道:“这就去将那位司大夫请到沧浩宫来。” “是。”内监领命而退。 不多时,只听宫门再度一开一合声,很快一袭长白衫的中年男子身影就映入眼帘。司乾一副斯斯文文的儒生模样,白色布长带系着一个棕色大木盒,挂在肩头。 我离开位子,上前,恭敬道:“可是司先生?” 司乾笑着点点头,“小洛不用那么客气。就如以往那般,唤我一声叔叔吧。”那笑容温暖,令人如沐春风。 我忙不迭地说“好”,请他入座,又吩咐侍女上茶。 待下人退下,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恢复记忆之事,遂开门见山道:“三哥说,您找到医治我失忆的办法了?” 司乾笑道:“果然心急。” 我不好意思地小小,催促道:“叔叔快别卖关子了,告诉我罢!” 司乾颔首,娓娓道来:“我曾翻遍医书,但书中只有如何用蛊,并无明确记载如何可在失忆之后恢复。我也是前不久忽然灵光乍现,想到可以一试的法子。为此我回了落天阁一次,寻找辅助的医书,却没有寻得,这才想起,许是当年落在了京城老宅中,只好再潜回京城。所幸晨轼并没有派人看管老宅,老宅也还完好无损。” “寻到了?” “嗯。”司乾应了一声,又道,“回来时我顺道去香山,探访了你的母亲。” “我的母亲?”乍听他提起我娘,我略有诧异,回想三哥说过的只言片语,道:“三哥说,她削发为尼了。其他的,我一概都不记得了……” “她的确入了香山寺为尼。”司乾低声道,“不过,她还是十分挂怀你的。” 对于这个尚未谋面的母亲,我不知该摆出怎样的感情,只好讷讷地问:“她……说了什么吗?” “她说,‘我这个闺女,当真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说她有福,她也磕磕绊绊嫁了三个丈夫了;说她福薄,偏偏三个丈夫每一个都是至高无上的王’。” 我垂眸,颇为无奈道:“女儿无能,嫁了上次才寻得对的夫家。” 司乾扯了扯嘴角,没有笑出来,亦没有点评。转而将随身的木盒放到桌上,打开,侧头对我道:“我托晨轩带给你的药丸,你可有按时服下?” 我忙道:“嗯,都按着嘱咐服下了。” 他又问:“可有异常的感觉?” 我思索一下,摇头道:“未曾。”见他低头蹙眉,又问:“怎么,有何不妥?” 司乾道:“你才服用了几次,无妨的。”他从木盒中取出三两张纸,嘱咐我说:“针灸之法需在你无月事之日进行,以针法为主,灸法辅之。行针法之前,你要素食三日,并清除体内余毒,我这儿有一药方可助你;针灸之后要静养三日,调养龟息,养身的方子也一并在此。” 我小心接过,“我记下了。” 司乾又道:“针灸之法伤身伤元气,不可多行,每月至多一次。你先行准备起来吧,选定一个日子,提前告知我。” 我点头,心跳骤然加快,问道:“若如此,多少次之后可能可以恢复记忆?” “托晨轩给你的药,你服用了几次还未有异感。”司乾道,“以此看来,若此法真有效,也需至少三五次。” 听着他缓缓道来,心中竟生出难言的紧张——三五次不过三五月。想到也许个把月之后我会想起过往一切,无法不暗生期待。 第一次针灸定在三日后。这三日里,前方军报甚少,我们只大致知道亭镇处有过一次交锋,交州军与朱雀军两方不分胜负。云扬的归期也遥遥未定。 司叔叔说正午暑气最重,适宜行针法。于是到了约定那日的正午,我便支走所有侍女、内监,并让风色等暗人在宫里宫外暗处把手,不许任何人打扰。 按着司叔叔的吩咐,我盘腿坐在杨妃榻上,背对他,头发披散而下,衣衫也稍稍褪下一些,露出双肩。这般模样与一个男子同处一室让我觉得别扭,但又一想他是医者,这种场景见惯了,我要是提异议,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司叔叔叫我把长发披到身前去,随后在我的头顶、后脑、后颈、两肩、后背处按压几个穴位,酸酸涨涨的感觉让我顿时绷直了身子。一颗心也擂鼓般跳动起来,七分紧张,三分期盼,总之搅得胸腔中七上八下,千分忐忑,万分澎湃。 “放松。” 身后司叔叔淡淡说道,“可能会有点疼,但我用的熏香可以缓解一些。” 我根本无法做到完全放松,艰难地“嗯”了一“嗯”。 他的手指执了针,摸到我头顶的穴位,正要扎下去,我猛地浑身一颤,喊道:“等等!” 心仿佛要跳出胸膛了。 “怎么?” 我回头问他:“一次针法过后,我会不会马上就想起些什么?” 司乾微微一笑:“你太过紧张了。” 我略有无奈:“可能是因为太渴望想起来了吧……” “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紧张于医治无助。”他说,“而且能否想起什么,是因人而异的,现在,我也无法给你答复。” 我低声道:“是这样……” 这才回过头去,重新坐好,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道:“开始吧。” 梦中月下 第二十四盏 片断 …… 氤氲袅袅,白色的朦胧水雾中,我依稀看到一个繁花盛开的庭院,庭院一角,有一处假山,临一处流水,伴一处小花圃,青石地板在下。这是一个慵懒的午后,漫天的桃色花瓣簌簌飘落,一天一地的淡妆浓抹。 院中,一戴着面具的黑袍男子静静坐于花圃前、方石桌后,石桌上一盘棋局,他悠悠与自己对弈着。身旁立着一灰衣银冠少年,和一穿着大红衣裳的豆蔻年岁的女孩儿,少年后背负剑,女孩儿的手中亦提着一把与她的身形不相匹配的青色长剑。 女孩儿略显兴奋的声音传来:“师父!方才这一套剑法,徒儿舞得如何?” 黑袍男子懒得抬眼,手执黑子,走了一步棋,方不冷不热道:“舞得是好看,像极了宫廷舞姬。可惜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 女孩儿当即瘪了嘴巴,毫不委屈。 黑袍男子总算暂时放下棋局,侧头对灰衣少年冷声道:“夜芾,让你教她,你都教了些什么?这样的功夫,如何防身?如何驾驭碧落剑?” 灰衣少年垂下头:“徒儿无能,请师父责罚。” 女孩儿忙道:“师父,和大师兄无关的,是我不卖力,没有好好学……” “落天阁不需要废物。”黑袍男子不再啰嗦,站起身来,个子高出女孩儿许多,“明天开始,我来教你。” “真的?!”女孩儿面露欣喜之色,“师父,你这次回来,是要久住阁中了吗?” “这倒不是,我月底就走。”黑袍男子抬手替女孩儿整了整凌乱的头发,转头对灰衣少年说:“无叫晓儿准备一些治跌打损伤的膏药。” 女孩儿疑道:“师父,你受伤了吗?” 黑袍男子面具后的目光凉凉的,“给你预先准备着。跟我学武,没那么轻松。” “……”女孩儿差点跌了一下,夜芾体贴地扶住她。女孩儿哭笑不得道:“师父,手下留情啊……” …… 惊醒。 身上汗渍粘稠,难受得紧。 我平躺在天熹殿自己的床上,房间里悄无声息。抬手拂开透明的大红如意团花帐帘,见床头的青铜双风鼎中,升起缕缕白烟,细细一闻,是宁神的香。 我缓了缓气息,想起之前司叔叔为我针灸,大概是第三针之后,我就陷入混沌的状态,直到现在,灵台终于清明。 记忆里没有发生什么改变,唯独梦境中的片断——庭院、黑袍男子、灰衣少年、红衣女孩——来得十分突兀,却叫人难掩激动。那红衣女孩儿大抵就是我自己,黑袍男子是我的师父千先生,灰衣少年则是我的大师兄夜芾,那场景,应是我在落天阁的时候。 司叔叔的针灸,分明是起效了的。今日虽然我只模糊地记起了一个片断,但谁知明日不会有另一个?思及此,嘴角不禁挂上一个微笑。看来,恢复记忆,当真指日可待了。 不一会儿,房门被轻手轻脚地推开,我看清进来的人是我的两个贴身侍婢。她们见我醒了,十分惊喜,小碎步跑过来,跪下道:“王后你可是醒了,都昏睡一整日了。” 我微微一笑:“给我擦身换衣,然后请司大夫过来。” “是!” 浴后,司叔叔给我把了脉,欣慰地说一切正常,按着他之前给我的方子调养,几日便可恢复元气。 我对他说了梦到落天阁一事,他很是欣喜,连声说:“看来此法确然有效!”见他如此,我亦十分开怀。 又是同一个庭院。阳光明媚,春意盎然,散发着勃勃的生机。 一双小女孩儿坐在院中最璀璨的一棵桃花树下,一个穿黄衫、一个穿红裙,皆仰着脖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头顶上方的灼灼芳华,头顶都仰酸了也不肯低下分毫。 两把长剑被抛弃,落寞地躺在一旁的地上。 终于,一阵微风吹过,摇动树梢,满树的桃花被拂落些许,花瓣如一阵小雨疾驰而下。 女孩儿们喜上眉梢,尖叫:“哇——!” 红衣女孩儿站起身来,挥舞着手臂,在花瓣雨中又蹦又跳地旋转。她半闭着眼睛,半仰着头,任花瓣轻飘飘地落在脸颊上、头发上。 “你真幼稚!” 黄衫女孩笑骂了红衣女孩一句,然后一把将她推开,独自占领花瓣雨最密集的地方,独 享片刻的婉约美梦。 “师姐!你又欺负我!”红衣叉着腰,水灵灵的桃花眼满含这怨怼。 “哈哈——!”黄衫笑得得意又开怀。 花瓣雨很快过去了。两个小女孩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说了句“这一场太小了”,便原地再次盘腿坐下,仰头,撑着下巴等待着。 背后传来脚步声。她们齐齐回头,见到一身黑袍的戴面具男子,立马一个机灵爬起来,老老实实地站得笔直,乖巧道:“师父。” 黑袍男子明知故问:“在做什么呢?” 一阵静默。 红衣抢先答道:“练、练武啊!”手肘顶一顶黄衫,“师姐,是不是?” “啊?哦,唔……是啊,师父。”黄衫的声音越来越轻。 黑袍男子瞥了一眼地上的两把长剑,“不用剑?” 红衣从善如流地继续扯谎:“我们在、在练拳。”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十分可爱。 黑袍男子的目光泛着洞察一切的澄明,却不拆穿:“不错,很用功。”说罢走到两人面前,对着红衣女孩道:“今日开始教你《翰阳二十四式》。”又对黄衫女孩道:“前十二式你已经跟着夜芾学过了,今日权当温习。” 两个女孩都乖乖点头应是。 “你们俩站到树下去,先看我从头到尾舞一遍。” 话音刚落,黑袍男子就从腰间抽出一把铮亮的长剑,在女孩们的惊呼声中腾空而起,跃上树梢!他的出剑极快,剑法又极为华丽,一时间,只见到大片大片的桃红中一个黑色的身影飘忽不定,剑尖所及之处,剑风带起无数花瓣,纷纷扬扬蹁跹而下! 乱花渐欲迷人眼! 女孩们看呆了。碧蓝的天空,桃红的花瓣,夜黑的身影,这张扬、桀骜而又绝美的画面! 在她们回神之时,欣喜若狂地发现自己已置身花瓣雨中,这场雨比方才微风带来的零星小点要大得多、猛烈得多、也美得多! 她们大声地笑,手舞足蹈起来,全然没有注意黑袍男子已收了剑,站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她们玩乐,若他没有戴面具,她们便能看到,一向严厉冷淡的师父的目光,竟也含着淡淡的一抹如水温柔。 花瓣雨渐去。女孩们玩够了,才想起师父本来是要她们观察剑法的,遂怯怯地转向黑袍男子静立的地方,强忍着开心的笑,垂下头做老实巴交状。 黑袍男子恢复了往日的淡漠,轻飘飘地问:“看剑法看得这么开心,是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两人的头垂得更低。 “罢了,”他捡起地上的两把剑,扔回给她们,“本来就没对你们抱什么希望。” 红衣接了剑,小声嘀咕道:“师父惯会打击人……” 黑袍男子扬声问:“小洛,你说什么?” 红衣堆起笑:“没、没什么。” 黑袍男子凉凉地看她一眼,接着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的剑上,“第一式。小洛,看好了。” …… 这是第二日,我的梦境。相较于第一个,此番的梦更长,感觉也更真实。最重要的是,梦中有司晓,无法不叫我动容。 接连两日的梦境都是那样灿烂而温暖。我问司叔叔,为什么,会先想起这些。 司叔叔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道许是因为我一直怀念着落天阁的生活,又或许,只是巧合而已。 我静待第三日的梦境,却不想,梦境就此终结,吝啬得不肯给我看其他。 唯有这两个片断。而连个片断独木难撑,没有连贯记忆的支持,它们很快在脑中消退,纵使我反复回想、反复咀嚼,它们依然如指尖流水一般流去不复返,隔了几日,脑中便只剩下模糊的温馨之感,和大片灼灼桃花。 三日后,前方军报令我连仅剩的这些都无暇去顾及了。因为,信使来禀——金陵失守了。 容国的都城虽然为苍梧,但因苍梧地处至南,管辖各省各郡多有不便,是以另外设了两个副都,一个是在荆州的华都,另一个便是扬州金陵。也因此,金陵一向有重兵把守。 扬州各郡的事务一向都交予金陵管理,再由金陵传递至苍梧。现如今,金陵突如其来失守,相对于朝廷对整个扬州的控制减弱大半,让所有人都无比仓惶、措手不及。 梦中月下 第二十五盏 抗拒 大商二年十一月末,白帝御驾亲征,兵伐金陵。集兵甲三万,船粮俱办,因顺流之势,水陆并进。且续发人众,多载资粮,为后援。 进,与理王遇与金陵。 理王使大将刘勇率军绕金陵,直击亭镇。白帝为解后方威胁,突击金陵以西小城,理王西应之。白帝遂遣亲兵袭亭镇,掩其不备,擒刘勇,救重镇。继而合兵南下,势如破竹,夺取金陵。理王数度率兵反击,无果而终。 ——《史传.楚晨轼本纪》 金陵失守,我一颗心危危高悬,恨不能立马插翅飞到云扬身边。我觉着就算我帮不上什么忙,只是陪着他,也好过在遥遥的苍梧整日呆坐。 我欲前往金陵的消息被方丞相获知,他匆匆赶来我的沧浩宫,劝阻我不要出行。 落座后,他开门见山地说:“前线刀枪不长眼,王后万不可只身赴险哪。” 我不听,执拗道:“我的武功不差,可以保护自己。” 丞相鞠了一礼:“恕老臣直言,王后您去后非但无益于战事,反而要殿下百忙之中分神出来保护、担忧您的安危,实为下策。”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这也不是,那也不行,情急之下我冲他喊道:“你叫我如何是好!” “老臣明白王后的心情,但为今之计,王后还是镇守苍梧王宫为好。” 我冷嗤一声:“镇守苍梧王宫?云扬又没有侧妃,整个王宫只我一人,敢问我镇守何物?镇守何事?简直荒唐。” “王后一日在苍梧,苍梧百姓便有了主心骨,便能得心安。”丞相捋着花白的胡子,稳重地劝说道,“况且,殿下不还为王后请了一位大夫医治头风?王后凤体安康,也是殿下心中所愿。” “头风。”我无奈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司叔叔为我医治的病,可比头风重得多!且叔叔也的确说过,医治不宜中断,否则当前功尽弃。 可是、可是我实在放心不下云扬。 遂问丞相:“方伯,那前线打算如何应对?” 方伯答说:“再拨一万人支援,收复金陵。” “一万人,”我略加思索,“够吗?” 方伯叹息:“只能这么多。不然,苍梧便成一座空城了。” “空城又怎样?”我追问,“左右朱雀军与玄武军不可能一夜之间跃过整个扬州和荆州,直达苍梧!” 方伯摇头道:“王后有所不知,吴水处战况并不乐观。若蒋誉将军战败,玄武军沿赤水一路南下,不出三日便可进入交州,到时,金陵的兵力是无法及时赶回的。” “吴水处战况并不乐观?”我惊道,“我们与玄武军在吴水战了将近一年,一直平分秋色,为何忽然……” 方伯的脸上略显忧虑:“蒋将军昨日信中说,之前玄武军战得心不在焉,而近来,大有猛虎之势。” 我禁不住盘根问底:“这又是为何?军貌突然改头换面,总得有个理由罢!” 方伯沉吟道:“许是因为换帅的缘故。” “换帅?现在吴水的玄武军主帅是何人?” 方伯顿了顿,答道:“魏长虞。” 我又是一惊,“长……魏长虞不是丞相吗?怎么领起兵来了?” “王后忘了,魏长虞在坐在大庆禁卫军统领之职前,是兵部首席谋士。”方伯缓缓道,“他的杀伐决断能力绝不在秦松之下。” “那秦松呢?” “被调往雍州了。” “雍州……”我这才想起雍州那里,三哥与大哥尚还在作战。三哥一向看重雍州这块肥地,却把长虞调离那里,仔细一联想,我恍然道:“难道玄王和白帝已经联手?雍州那里只是做个表面的样子?” “不错。”方伯颔首,“雍州虽有战事,但大多零散,不成气候。” 我当即软了下来,气泄千里。大哥、三哥当真联手了,那云扬该怎么办?容国怎么办?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对他? 三哥,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 …… “不过是个妓女养的小贱人,也好意思住在楚府里头,” “就是,告诉你,我们俩可是四少爷身边服侍的人,你给我们提鞋都不配,别指望我会叫你一声九小姐!” “你还是和你那水性杨花的娘一起滚回妓院去吧!” 两个打扮得穿红戴绿无比俗气的侍女,在我眼前,叉着腰,横眉对我怒喝着。 …… “呦,这不是小贱婢嘛,八弟,你瞧是不是?” “啧啧,你不好好在潇湘苑里待着,出来污人眼睛,是何居心?” “四哥、八哥,我……” “我什么我!就你也配叫我哥?不知道哪里来的小野种!” “你娘就是个肮脏的贱人,跟人苟合,生出来的孽障赖在爹的身上!” “我娘不是!” “你娘就是贱人,贱人,贱人,哈哈——!” “我娘不是——!” 他们兀自仰天长笑,笑容狰狞恐怖,我从地上捡起一块砖,用尽全身力气往他们头上砸去。 “哎呦!他奶奶的!” “四哥,你流血了!” “快、快扶我去找大夫,留下疤就麻烦了!” “你这 个小贱人,等着瞧,看我们把你收拾得生不如死!” …… “小妹妹。” 眼前映入五六张煤灰的、油腔滑调的男人脸。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四少爷和八少爷可是把你赏给我们哥几个了。还不快过来,好好陪陪爷。” 他们搓着手,得意笑着朝我走来,我步步后退。他们人高马大,我的视线渐渐被阴影笼罩。 “放开我!放开我——!!!” “救命啊——娘!三哥!大哥!救命啊!” 手边摸索到一把笤帚,举起来,笤帚柄重重打向离我最近那个人的太阳穴,他昏倒在地上。 我扯了扯破碎的衣袖,拼了命向外跑,口中继续呼救。不想嘴巴被人一把捂住,恶心的气味瞬间灌入鼻腔中。那人将我用力往后一扯,我跌跌撞撞地向后跌去,后脑勺猛地磕上一个硬邦邦的物什,顿时失去了意识。 …… “姐,姐!你怎么了??” “好、好疼……” “怎么回事!快来人啊!” “娘娘!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不……不,洛婉!洛婉,救救我的孩子!” “娘娘流血了!” “孩子……我的孩子……” “没事的,姐,孩子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皇上,别、别管我,保住……保住孩子……” …… “嗝……楚姑娘,不、不陪我一会儿么?” “周公子,请你自重!这是在楚府!” “呵,拿楚府来压我?……这药效似乎不错呢。双步软筋散,发作后,浑身虚软、嗓音沙哑、功夫皆失……楚美人莫要生气,我会很温柔地待你。” “你在楚府肆意妄为,爹爹不会放过你的!” “呦呦,看这张小嘴,多么伶牙俐齿。可是,连皇上也知道我们俩已经有了婚约,你说我强迫你,谁信?大家只会当你是小女子害羞,说不定还会因此干脆彻底让你嫁给我。” “你……你到底要怎样?” “我不过是想把我们的婚约坐实而已。等生米煮成熟饭,你不想嫁,也、得、嫁。” …… “你那么爱他,你为什么那么爱他……为了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我,哪怕我是你尊敬的兄长。” 楚晨轼冰凉的手指解开了我的衣裳。 “你要……做什么……大哥……不要……” “九儿,我一直都想要你。” “不要……求你……” “九儿,与我在一起。” …… “啊——!” 第二次针法之后,我昏睡了两日。脑中混混沌沌全都是痛苦的记忆,辱骂声、调戏声,肮脏的手、肮脏的味道、肮脏的人。 云扬并非我的第一个男人,我一直耿耿于怀,想知道是谁。 可难道,难道云扬连第二个都不是?难道我在小小年纪,就已被那群叫人作恶的混混给玷污了? 还有那个姓周的,还有大哥。 我面色惨白,眼前光景白得发亮,仿佛天旋地转。到底,有多少个?我竟已是如此不堪之身?? 司乾来,见我精神极差,便给我点上更为安神的香。接着循循善诱地叫我说出想起的东西。我说完后,他道:“你脑中的蛊在抗拒我。” 我迷茫道:“什么意思?” “先不忙听我解释。你想起的这几个片断,大多数都只有过程,却没有结果,我就先将结果告诉你。” 我心跳一滞,不敢听下去。 司乾道:“你十二岁那年,并没有被那些混混染指,晨轩救了你。但是你伤得很重,你父亲故而将你送到落天阁,由我医治。你苏醒后略有疯癫,我只好在你脑中种了蛊,吞噬掉那段记忆。”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那个周如正,最后亦没有成功,我记得,也是晨轩救下了你。” 我感激道:“当真?那楚晨轼……” “这一段,我就不清楚了。” 我低下头。三哥纵然救了我两次,可楚晨轼那遭,恐怕是无能为力了。心里有些黯然的同时,也有些庆幸。至少,不像我方苏醒时预料的那么糟。 那厢司乾感叹道:“当年我选定这条蛊,就是因为它通人性。却也正因为如此,现在我逼迫它连结那些被它咬断的脉络时,它便报复性地把好的回忆藏着不给你看,而是先连结那些消极的记忆,妄图让你退却,不再想着恢复。” 我的心绪慢慢平复下来:“难怪这次我想起的全是龌龊又羞耻的东西。而第一次我想起的那两个片断虽然美好,可现在回想,我并没有身临其境感受到我当时的心情,只能做一个旁观者,俯瞰事情的发生。原来,竟是这条蛊在与我玩花样。” 司乾颔首:“所以,你万不能半途而废。你要想,你的过去,最坏不过如此。” “嗯,谢谢叔叔。”我揉了揉眉骨,忽然觉得疲惫至极。只盼望像司叔叔讲的那样,之后的记忆会越来越好。 第二十六盏 明了 接下来的几日,军报一喜一忧。 喜的是,白帝率军往南进发时,在扬州中部的内陆小城山越,被抄近路追来的交州军阻截,一时间山截止城烽烟四起,百姓纷纷逃难、流离失所。不过至少,暂时阻止了朱雀军南下的步伐。 忧的是,吴水处,长虞兵行奇招,巧用古人火烧连环船与草船借箭之计,大败交州军。 他命人做了数十艘木船,并以铁索相连,船上竖若干稻草人,船舱中存放浇了油的柴草。在一个大雾弥漫的早晨,船只排成一排,齐齐向吴水南岸驶来,守岸指挥官误以为是敌军突袭,下令战船出击。 然而行至吴水中央,玄武军木船上的士兵纷纷点燃稻草,随后跳水回游。一时间,一排数十条燃起熊熊大火的木船,借着风势朝交州军的方向冲来,待交州战船发现冲破浓雾的火光,为时已晚。所有的战船为火船包围,又因为铁索拦截而无法冲出重围,最后焚得干干净净。 交州军因此水军损失大半,玄武军趁机强渡吴水,将散了军心的交州军逼退十里,只得驻扎郁郡。 战场从吴水与金陵,变为了郁郡与山越,两厢皆胶着地打着。 这一打,便打到了来年开春,司叔叔为我的医治也已经进行了四次。 第三次,我完整地想起了在楚府的童年,想起了与娘亲相依为命的那段日子。 第四次,我完整地忆起了在落天阁的岁月,忆起了与师父、师兄、师姐无忧的快活。 我渐渐开始怀疑司乾叔叔之前的说法。他说,我脑中的蛊会把好的回忆藏在最后。可在我看来,司叔叔向我描述过的我在大庆末代皇帝郑熙身边的日子,是绝对没有在落天阁时幸福开怀的,而至今,我想起了落天阁,可作为婉贵妃的记忆却还是渺渺不知所踪。 兴许,我只是按照年岁,按部就班地一点点想起来。 然而,第五次,我跳过初初回到楚府时的那一段,想起了入宫陪伴郑熙之后的全部。但奇怪的是,这段记忆里铺满了大片大片的空白,记忆支离破碎,许多时候我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记忆中的举动。 如果司叔叔之前的猜测是对的,那一定是少了一块什么,一块对我很重要的东西,一块我还没有想起来的东西。 我困扰了许久,终于,在一次午夜梦回,一道闪电划破天空,惊雷阵阵。我忽地想起楚晨轼第一次强要我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你那么爱他,你为什么那么爱他,为了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我,哪怕我是你尊敬的兄长。” 他说:“你那么爱他。” 我……爱谁? 心跳刹那间剧烈如擂鼓,左肩突兀地传来一阵火烧似的的疼 我冲到竖立在外屋中央的铜镜面前,扯开前襟。 娟秀的“轩”字,被烛光映得如同鬼魅一般。 脑中轰地一声,我什么都明白了。 终于明白记忆中大片大片的空白是哪里不对了——这所有的记忆里,全都没有楚晨轩的身影。不是因为他不存在,而是因为——他就是我最珍贵的记忆。 终于明白为何云扬无数次抚摸这个刺字,却从没有问过我它的来历。 终于明白为何云扬怕我想起过去。 终于明白为何我为儿子取名“攸”,云扬听到后有短暂的类似于苦楚的失神。 终于明白为何看到楚晨轩时心中就会有莫名的安定,而他离开时,心里会有难言的慌张和过分的不舍。 甚至终于明白,楚晨轩与云扬那莫名的敌意,是从何而来。 懂了,都懂了。 郁结在心中的冰天雪地化作漫天杏花烟雨,寂寂、静静、茫茫地落了下来。 春寒料峭。 我记起他珍藏的剑穗,他说是一个心仪他的女子所送,是我吗? 他说他也爱那个女子,他爱我吗? 原来我们,竟相爱过吗? 仿佛被勒得窒息。 冒着瓢泼大雨,我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跌跌撞撞地闯到司乾叔叔歇息的宫里,跪倒在他的面前。 宫外雷电交加,司乾的声音亦微微颤抖,“你都想起来了?不可能啊!” 我摇头,扶着他的双臂,抬眸恳求道:“再行一次针法,再行一次,求您了!” 他惊道:“这怎么行!你还没调养好……” “叔叔!”我声泪俱下,“求你了……我要知道,我想知道……我不能再等了,不能啊!” 那致命的窒息感。 司乾的目光悲戚而无奈,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点头答应道:“好吧……” “天地为证,我楚晨轩,愿娶楚洛婉为妻,我将一生一世视她为掌心瑰宝,细心呵护,生死相随。” “天地为证,我楚洛婉,愿嫁楚晨轩为妻,此生此世,我将视他为唯一挚爱,不离不弃,生死与共。” “若有朝一日,你不再爱我,或者离开我身边,我该怎么办呢?” “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你若是觉得不着边际,我就安心了。” …… “我爱你,浅儿,上穷碧落下黄泉,此生绝不负卿。” …… 我不知道,我究竟更对不起他们两个中的哪一个。 在记忆如潮般涌回的时候,我的梦境中只剩下一双深邃的眸子,沾染了朦胧的醉意,泪光迷蒙。 我从未看到他哭过,除了那一夜。 那一日,我与云扬在他面前恩爱,我让他抱攸儿,我还让他听到我对云扬说:“就算我曾经有心上人,年少时的感情怎可当真?我在意那个人会有我爱你那么多吗?” ……年少时的感情怎可当真?我在意那个人会有我爱你那么多吗? 他听到这话的时候,该有多痛?我伤他有多深? 我什么都想不了,我忘不了他为我而流泪的样子,心,痛到极点。 我懊悔,我自责,我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 我竟问他:“我们只是兄妹,对不对?” 我竟问他:“那个送你剑穗的,准是个爱慕你的姑娘。” 我竟红着脸对他说与云扬在一起很幸福。 我甚至要他,在婚礼上,亲手将我送到云扬的手中。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你每一件都甘愿忍受? 你要我幸福,可你知不知道,当我忆起所有的时候,我如何再幸福?我爱上慕容云扬,我有了慕容云扬的孩子,我与你各为其主,我不可能再回到你的身边了!!! 你叫我,如何幸福? 我昏迷了十日,苍梧的雨,亦下了十日。 苏醒后,我浑浑噩噩地走出宫门,任由豌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浑然不觉。 身体是虚的、空的、无神的,我跌跌撞撞地走在无人的宫路上,头发披散,衣衫尽湿。忽然一个趔趄,摔倒在一洼不坑中,冰冷的雨水泼上面颊,满嘴的泥味。 风声与风色从暗处显身,风声的黑色大氅将我护在怀中,沙哑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掷地有声,“你何苦自伤,楚晨轩定不愿看到你这个样子!” 我抓住他的衣襟,失声痛哭道:“可我回不到他的身边了,回不去了啊!” 伴着可怕的晕眩,眼前蓦然花白一片,身体在风中剧烈摇晃。 风声揽着我的手臂僵了僵,“为何?”风色亦道:“何苦!” 我说不出话来,雨水渐次落入嘴中,凉得很。我的意识忽然清醒,且从未如此清醒,眼前是过往的走马观花,那么多那么甜,那么醇,经久弥香。 我犹记得。 那一年,方回楚府,你温润如玉,为我取字奉浅。 那一年,十八生辰,你不远万里,采撷荧荧圣花。 那一年,邺城元宵,你眉目含笑,共赏飒沓烟花。 那一年,大婚良辰,你极尽柔情,许我巫山云雨。 那一年,入宫前夕,你山盟海誓,此情天地为证。 那一年,大限之日,我刺字于肩,盼能续写前缘。孰知世事难料,缘未续,人已散。你不晓得此刻我有多痛。 昔年,我始终认定,有你则生,无你则死,生死对我,不过如此。如今,我心依旧。 可是,可是霸气重生之超强天后 原谅我,哥哥,原谅我。原谅我选择留在云扬身边。我已嫁他为妻,伉俪贰年,是真心相爱。忘不了冠于我的名前的他的姓,忘不了这是处处烽火的危危乱世,我是他最后的港湾,我舍不了他。 你不会明白,我有多痛,我亦不希望你明白,因为倘若不明白,于你我不过是移情,就让我做这个恶人吧! 忘了的时候,一门心思想要记起。等真心记起,觉得还不如忘了,不不如——装作忘了。 晨轩,天晓得这个世上,我最不愿伤的人,是你。最不愿见的,是你的眉宇紧蹙,我别无所求,倾我之力,但深圳市你长安,但求你展颜。 第二十七盏 假面(一) 风声将我抱回沧浩宫的时候,司乾叔叔因为找不到我,正急得团团转。见到我们,他总算松了口气,赶紧叫风声与风色扶我在杨妃榻上躺下。待将我安置妥当,叔叔转头对风声说:“将军,你也在。” “我一直都在。”风声淡淡应了句,不复方才在大雨中他略显外露的情绪,“不过现在既然没事了,我也该离开了。风色,照顾好这里。” “是。” 我歪着头靠在榻上,想问他一句为何这么急着要走,可话到路边,却突然泄力,只觉得问不问,都无甚差别,遂让他去了。 风声一去,风色也很快地退出房间,重新隐入暗处。司乾在榻边守着我,轻声道:“太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了。” 我闭眼不语,良久,才开口道:“我恢复记忆的事,不要告诉哥哥。”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要告诉任何人。” 司乾叹气,“好吧!” 闭闭眼,我不想让司乾看着我这个样子。于是又说:“我累了,让侍女们进来服侍我沐浴更衣吧。司叔叔也回去好好休息,我就不留您了。” 逐客令下得毫无商榷的余地,司乾又叹了一口气,嘱咐道:“那你好好睡上一觉,醒来后,把调养身子的药喝下去。你接连受了两次针法,元气大伤,若不仔细将养,只怕要落下病根,受累一辈子。” 我只嗤笑,落下病根又怎样,受累一生又怎样。于是口气僵硬,略有一耐地应道:“知道了。” 司乾似是被我的冰冷一阻,尴尬地起身向外,我忽然不忍,侧道叫住他:“司叔叔,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脾气。” “你若真能把脾气发出来倒是件好事。”他宽和地说:“只怕你现在这般,气结都闷在肺腑中,反倒叫人忧心。” 我垂眼道:“我会好的。” “叔叔真的希望如此。” 我扯出一个微笑,目送他离开,待再看不见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霎那间不见。 我会好的? 不过是自欺欺人。 缺了他,我的余生,都不可能会好了。 郁郡,玄武军的攻势愈加猛烈。云扬写信回来,说他要先去郁郡查看情况,再回苍梧来部署交州的城防。 部署交州城防。 他这么一说,我便知他对郁郡和山越城之战,已不抱希望。我听说,这两处的兵力,交州军占绝对下峰,史上确有不少以少胜多的战例,可往往是建立在对手失策之上——而我不会忘,云扬此番的敌人,是我的两个高明的哥哥。 苍梧城内,人人自危。 可其实也许,从晨轩和大哥联手的那一刻起,容国的命运就已经注定。只是,所有人都不愿接受而已。 这一天,我掰指数数日子,离云扬回来,大约还有三四日。 午膳后,我去看了看攸儿,未满半岁的婴儿长得很快,攸儿已是白白胖胖,皮肤嫩滑得好似能掐出水来。 我屏退乳娘、宫女们,独自坐在里屋美人榻上,摇着小床,哄攸儿入睡,哄着哄着,手指便停下动作,不自觉地陷入回忆中。 脑子里尽是满月宴那日晨轩抱着攸儿时的样子,那一日,我们就挨着彼此坐在这榻上,我探身去逗攸儿,几乎是亲密地趴在了他的怀里。那和乐融融的情景,现在想来,倒像是我、晨轩与我们俩的孩子在一起。 而回忆有多美,就有多伤人。 出神间却乍觉屋中寒气逼人。我猛地一回头,惊见一戴着白色面具的黑袍男子立于身后五步开处。 我起身惊呼,“师父!” 他未出声应,只在榻上懒懒坐下,才道:“果然是记得了!” “是。”他的消息倒是灵通。 我站在原地,手不知该往何处放。 “既然想起来了,”他的声音我听着有些阴冷,“那当年你在郑熙身边时,我吩咐你做的事情,也该继续做了吧?” 我一怔。当年入宫后我竭力助哥哥们扳倒了郑熙,可还未来得及扶晨轩上位,就被大哥横插一脚,让风云突变,我的记忆也受困至今,故而早将这件事抛至脑后,再没有想起来过。 “徒儿无能。”我在他脚边跪下,“让师父失望了。” “失望倒未必,”他扬声道:“还得看你的表现。” 我在落天阁时就知道,师父的脾气时常阴晴不定,有时温和得没有一点儿架子,有时却稍显乖戾。自我离开落天阁,遇到师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他来找我,且每次都是要我做一些让我或多或少比较为难的事情。 我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小心翼翼地问:“师父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飘出来,“楚晨轩兵临城下的时候,杀了慕容云扬,大开城门,向玄王俯首称臣。” “什么?!”我猛地抬头。 他冷冷地反问:“怎么,做不到?” 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徒儿,徒儿做不到。” 啪——! 他扬手给我一个耳光,叱责道:“我养你何用!还让夜芾与司晓舍命护你!” 我的脸被打偏过去,火辣辣的疼窜上来,嘴角似有液体滴下。我无暇顾影自怜,俯首于地,恳求道:“师父!若三哥真的兵临苍梧,就算我不杀云扬,玄武军照样可以夺城,我又何必……何必……” 想方设法晓之以理,可头顶上师父的声音仍愈发不祥:“我要你做的事,你没有资格问为什么?” “可是他是徒儿的夫君!”我认真地三叩首,“徒儿死也做不弑夫的事情啊!若非要一死,徒儿愿代云扬。” “那好。”师父一反往日的镇定,语气中波涛汹涌,“既然你舍不得夫君死,那就让楚晨轩死吧!” 我慌忙扯住他的裤腿,震惊道:“师父,师父您需要三哥继位助您,为何要杀他?!” 他悠悠地,好像谈论的不是人命,只是交易似的:“没了楚晨轩,慕容云扬也一样。左右我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对我有益的君王。既然你与慕容云扬感情那么好,想必有你在他身边,不愁他不与为师联手。” 说罢,他站起来,一甩衣袍将我甩在一边。眼看他要走了,我急忙爬起来,跪行到他面前,一下下地叩头:“师父,求您了,不要杀他……不要杀晨轩,我求您了,师父,我求求您……” “哇!” 刚被我哄得入睡的攸儿似乎也感受到了房中的紧迫,大哭起来。 师父若有所思地看了攸儿一会儿,直到我脊梁发冷,生怕他要对攸儿动手,他才重新看向我,开口道:“你倒是十分在乎他们两个,有趣。”他离开榻,蹲下身,目光透过面具灼灼地注视着我,“那……还是杀慕容云扬?” 我呜咽着埋首摇头。 “楚晨轩?” 继续拨浪鼓般地摇头。 “都不要,那就难办了。小洛,师父的耐心没有那么好,你那么犹豫不决,那我便替你选了。”他笑里藏刀,“我这人此一套彼一套,到时选哪一个,选几个,我就不知道了。” 我涕泪横流,使劲拽着他的衣摆,哀求:“师父,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求您,求求您不要杀他们,求求您……” 他揶揄地问:“做什么都可以?” 我拼命地点头。 “那……”他故弄玄虚地停了下来,坐回到榻上,撑着下巴看了我一会儿,最后朝我伸出手,同时道:“做师父的女人,怎么样?” 我虚弱地举眸看他,以为我听错了:“……什么?” 而他分明摊开手掌,做出了邀请的姿势。 我双眼圆瞪,泪水在里面打滚,“师父,师父你……” “傍晚,我会在王宫后山山麓的小木屋里等你。你若是让我满意了,我自然不杀他们两个。”他的手就在我面前咫尺的距离,那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掌心上的茧子,“我说过,我想做什么,向来无本可循,原本让你杀慕容云扬,只是要试探一下你的忠心罢了。没想到,你连此也无法通过,既如此,小小的惩罚,你须得承受。” 泪滴压得睫毛弯曲,啪啪地落下来,没入地毯中,干脆得没有沾到脸颊分毫。 师父的武功高深莫测,他若真的要杀晨轩和云扬,用不了一夜,这一点,我信。且他不是会开恩的人,也不是在乎人性命的人。 我能够反抗大哥,可不知道该如何反抗师父。没有人教过,没有允许过,我亦做不到。 就算做报恩吧,他既要我以身相许,我给他就是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朝我伸来的手,闭上眼让剩下的泪流干,然后慢慢地,迟疑地,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手心里。 宫外晴空万里,我却忽然回到那个雷电交加的晚上,耳边响起惊雷阵阵——我劝说晨轩独自逃离永安宫,后来大哥的身影将我笼罩在暗无天日之中。 不过再来一次,我对自己说,用我的身体,换得爱人平安。 “师父,你要守信。” 我似乎看到他面具后面邪魅的笑容。 “酉时二刻,我等你。” 第二十八盏 假面(二) 戌时三刻。我交代侍女们,说我要独自去后山采药散心,可能要三两日,她们无需挂心,也无需来找我。吩咐完后,退下身上所有珠宝,绾一个最家常的发髻,再换上轻便的衣裳,只身一人往后山去了。 天已暗了个八九分,在山麓处,隐隐约约看到了一栋隐在阴霾中的木屋。木屋前是几棵松树与若干巨石,摆成了一个巨石阵,不知如何破解的人,误入后便无法走出。 自然,师父曾经教过我破解之法。 安然度过巨石阵,我推开木屋的门,迎面是一间狭小而简单的房间,房中仅一桌一椅,不染尘埃。迈进两步,看见右手有一道镂花红木门,繁复的花样与外间的朴素格格不入。 推开后,几步开外,又是一道连珠卷帘门,我依稀觉察出门后有人的气息。 定了定神,走去,抬手拂开。 叮咚叮咚一阵响。 卷帘门后竟是另一番奢靡天地。这是一间装饰得十分考究的房间,桌椅橱柜用的皆是上好的木材,尤其是正中的一张大床,四处檐角雕着如意团花纹,床上覆着樱子红的金线鸳鸯丝被,整齐悬于两侧的丝帐也是红色的薄纱。 这间房就像是……就像是洞房。 我的目光落在坐在床头的男子身上,依旧是不变的一身黑袍,脸上一副白色印花的面具。我垂头道:“师父。” 他抬起手,伸到脑后,解开系面具的绳索,我略为诧异,师父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今日难道…… 白色的面具缓缓摘下,他抬起头来,对我意味深长地一笑。 我呆若木鸡。 竟是这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这张往日会溺爱地唤我“丫头”的脸! 我的胸口剧烈起伏,刹那间气喘吁吁:“楚……楚晨轩?” 他却戏谑地一笑,“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这副皮相。” 我的十二万分震惊瞬间变成恍惚:“……什么?” 他抬手,狠狠撕去脸上的面具,再一抬头,赫然变成了云扬的脸! 我手指颤抖,指着他:“你……” 他却歪着头看看我,皱眉道:“还当真辨别不出,你更喜欢哪张脸呢?”他又一次动手撕去面具,露出一张英俊潇洒,却无比陌生的脸,天晓得是不是他的本来面貌。他接着说:“还是说,只要是张男人的脸,你都喜欢?可我依稀记得,你似乎并不缺男人!” 面对他的冷嘲热讽,我紫涨了脸,完全说不出话来,只又羞又恼地将他看着。 他似乎看够了戏,预备切入正题,朝窗子努努嘴,吩咐道:“把窗关了,然后过来,自己宽衣吧!” 我只得依言,窗子上镶着的是不透光的黑色窗纸,因此关上窗后,屋内顿时暗了下来,仅有的几根细长的蜡烛,火焰明艳,婀娜妖娆。 接着我走到师父面前,解开外衣和中衣,脱落在地上,正欲脱去遮肩的长亵衣,师父突然说:“停。” 我的心突地一跳,竟生出点儿他会放了我的期许来。 但马上,我就知道我是痴人说梦,因为师父继续道:“裤子。” 我咬了咬牙,弯腰,除去裤子,幸好长亵衣曳地,遮去了令我尴尬的部分。但,也只是暂时而已。 手迟疑着,再次去解腰间的系绳,师父用一枚白棋子弹开我的手,肃声道:“我来。” 他站起来,毫不怜惜地抽走细绳,掌风一扬,亵衣翩翩落地,双肩、下身皆暴露在空气中,浑身上下只剩下一块遮羞的抹胸。 他的手指轻轻拂这我的双肩与锁骨,喃喃道:“万阙宫与苍梧王宫,定是有许多西域的名贵香料给你用吧!” 我闭上眼,竭力忍耐着颤抖,心想,幸好用妆粉涂去了左肩的刺字,不然,让现在的师父看到,必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只分神了片刻,师父已经不知从哪儿取出一把小刀,刀出鞘,沿着我胸前两峰之间的平坦处,割开抹胸。只听“撕拉”一声,我彻底地在他面前赤裸。 不由得弓起腰缩起肩低下头,身体止不住地瑟瑟发抖,再不敢抬头看他。 他将手中杂物掷到一边,上前一步将我拢进怀里,轻声哄道:“嘘……别怕。”我本就害怕,乍碰到一个健壮的胸怀,竟着了疯魔一般,情不自禁地向他靠过去,直到头顶碰到他的下巴才懊悔地幡然醒悟!可为时已晚,他的讥讽接踵而来,“果然是骨子里贱,怎么都还是缺男人。” 略带凉意的指尖划过我的脊梁,一路向下落到腰间,我有些把持不住了,身子绷紧,口中嘤咛一声,顿时羞得自惭形秽。 颤颤巍巍地开口,连话都说不完整:“你、你要我……在、在这里……多久?” 我突然想起,云扬不日就会回到苍梧,若他发现我不见…… 师父略退开一些,手指轻佻地挑起我的下巴,轻声道:“直到……”陌生的容颜倒影进我的眼眸中,他的眼角尽是戏谑,“直到,你让我以为你对我动情,为止。” 他的唇蜻蜓点水般地覆上我的,继而深入起来,我僵硬地杵在原地,任他肆意扫荡。 他将我压在床上,放下丝帐,我看清帐上茜红樱桃果子的花样。 我忽然感到无比悲哀。 ……直到,你让我以为你对我动情,为止…… 这本身就是一句自我矛盾的话。 第一夜,他极尽挑逗,抚摸遍我全身,吻亦落满全身。我从来没有做过时间如此之长的“前戏”,更没有遇见过定力这么可怕的男人。他让我在他身下湿透、辗转、哀求,却迟迟不进来,迟迟不占有我,仿佛他只是挂着一抹揶揄的笑,从容地看着我自娱自乐。 “小洛,”他在我耳边说:“你若是不主动,我便会一直这样,折磨你到崩溃。” 折磨。 他说的对,是折磨。 我听到自己的呻吟,自己的嘤咛,娇嫩夹杂着羞耻,抵抗掩映着渴望。我死死咬着牙,生怕一张嘴就会说出催促他要我的话来,若是那样,我不如一头撞死在墙上。 尽管我知道,一朝不回应,便一朝没有逃出生天的希望,但我还是不晓得,该如何回应他。 …… 拂晓未到,他扔下我离开了木屋,只说他晚上再来。 我没有费心去逃,以他的性子,屋外的巨石阵定是变成了我解不开的阵形,况且,就算我逃得了一时,不过再被他抓回来,加倍地惩罚罢了,他料定我没有这个心气去逃。 落天阁五年,他虽然经常外出,但这点时间也已经足够让他将我了解得无比透彻。 可直到今日,我都未曾了解过他。守护徒儿的他,练武时严厉的他,毫不留情利用我们的他,还有这个挑逗我一夜最终却没有要我的他,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 第二夜,他如约而至,似乎是嫌对我的惩罚不够似的,他特地当着我的面戴上云扬的面具,将我推倒在床上,说:“今日,让、让你的夫君来陪你,如、如何?” 他喝酒了,动作很粗暴,与前一日判若两人。 衣服不用他撕,因为我根本就没有费心去穿。他的力气便只能撒在我的身体上,那样的揉捏,让我当场尖叫出来。 我恨恨地道:“你要我,就干脆一点。” 他醉意朦胧的眸子里染上些笑意:“见到夫君,你就这么猴急?” 我干巴巴地说:“你不是他,他绝不会如此对我。” “是么,但今夜,我就是慕容云扬,”他咬上我的耳垂,阴恻恻地说,“你是怎么对慕容云扬就怎么对我。” “你是我师父,”我却执拗道:“师父要徒儿,徒儿没有不答应之理,师父快些吧,徒儿等不及了。” “等不及去见的夫君吧?”他没有被我激怒,反而笑道:“听说,慕容云扬后日一早就会回到苍梧。” “什么?”竟比我算的提前了一日。 “所以,”他满意地看着我的错愕,“小洛,你还有两晚的时间。不然,我就只能告诉慕容云扬你在这里,让他亲自来接你回去。” 我大惊失色:“你不能。” “那就好好伺候我。”他轻叹一口气,引得我耳根发痒,“可是今晚的你,太倔了,为师不喜欢。今晚,权当让为师发泄一下吧。” 他终是要了我。狠狠地,把我往死里抵,折腾了一宿,他留下一句话,“晚上该怎么对待为师,好好想想。”随后翩然离去。 苍梧城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窗子上,我累极了,沉沉睡去。 第二十九盏 梦蝶 春雨绵绵,润物无声。 第三夜。 除了吃了几口星絮送来的饭菜,我整日就只披着亵衣,坐在木屋的门口,背靠着木门,望着阴沉沉,却被洗刷得很清爽的天空。 脑子里反复咀嚼着两句话,直到夜幕降临—— 云扬就要回来了。 我还有一夜的机会。 我把头探出屋檐下方,迎着愈大的雨势,洗了个冷水脸。 蓦然清醒,这辈子,我已经委身了太多的人,不管是真心实意,还是无可奈何,总之我早已失去了给自己立牌坊的资格,还装什么纯洁清高?既然身子早就成了工具,如果不用,岂不暴殄天物。 诚然,我为自己感到悲哀,可如今,顾影自怜换不来现世安稳。我早该认清这一点。 春雨渐渐密集,雨滴渐渐变大,一阵狂躁的风吹过,倾盆大雨砸在木屋的顶上,木屋发出危险的呻吟,似乎摇摇欲坠了。 电闪雷鸣就要来了。 我关上门,抱着头,躲在门后的角落里,在心中,将打算温习一遍。 师父推开门的时候,恰好一道闪电划破天空,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我“啊!”的一声捂起耳朵,师父的脚步朝我迈来。 闪电刚落幕,雷声便隆隆而起,低沉、威严、不可一世,我埋首于两膝中,呜咽着,瑟瑟发抖。 转而眼角瞥到脚边黑色的袍裾,我知道是师父,他在我面前蹲下,说道:“怎么,长这么大,还是怕雷声? ” 其实,我早就不怕了,不过如今用来当个借口,扮一下可怜罢了。 “师父。”我泪眼模糊地哽咽着,主动埋进他的怀里,软着嗓子,带着口腔道:“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一直在等你顾莲宅斗日记” 他的口气意味深长:“等我?” 我小声应着:“嗯。” 他轻笑一声:“今日你倒是乖觉。” 我抬头,看到的竟是晨轩的面容,不由得一怔。随即再细看他的鬓角,很容易就发现人皮面具与皮肤贴合的边缘。 一时间失望漫上心头,大为落寞,我早该知道,他昨日用了云扬的脸,今日亦不会放过晨轩。 觉得扎眼,无法直视,我遂垂眸不再看。只命令自己将他抱紧,声音细若蚊蝇:“我们到床上去吧!” 话音刚刚落,师父就将我打横抱起,回到时间“洞房”中,我小鸟依人地将头埋在他的胸前,双臂勾着他的脖子,亵衣宽大的袖口落到肩头,露出两截出水芙蓉般的玉臂。 略微抬眸,看到师父的侧颜,不,现在是晨轩的侧颜,那么熟悉,那么令人心动。我忽然想,不如就忽略掉那碍眼的面具贴合处,把师父当作晨轩,行不行呢?终归我此生得不到晨轩了,今日就寻个替代,聊以自慰,自欺欺人一下,好吗? 爱一个人,这般无奈。 眼眶顿时湿润了。 心中一遍遍念着,晨轩,晨轩…… 他将我放在床上,方放下丝帐,我就主动凑上前,双手捧着他的脸,吻了上去。脑中电光火石般地闪过过往每一个与晨轩度过的良宵,烛光下的激吻与缠绵。 我仿若活在过去了,重演过去的事,亦吻着过去的人。 晨轩……晨轩…… 眼泪从眼角落下,沿着脸颊,滑入两人相依的唇齿间,他被我吻得不耐起来,动手扯开亵衣,吻上锁骨,炙热的唇游走在珠玉润滑的肌肤上,叫人心神荡漾。 我只抱着他,发出声声娇喘。 晨轩……晨轩…… 不论你是谁,这一刻,你就是我的晨轩,我最喜欢的哥哥,最喜欢的人。 昔者庄周为蝴蝶,俄然觉,不知周之梦为蝴蝶,蝴蝶之梦为周与? 其实,何必去理会孰为真,孰为假,真假不过在心里,情谊也在心里。 我不知羞地央求着“要我罢,快一些……”他旋即翻身将我压在身下,叉开我的双腿架在他的腰间。 俯身,在我耳边唤道:“小洛……” 迷蒙间,我抱着他的头,奇怪地道:“哥哥为什么这么叫我……我是你的丫头啊!” 他冲进我的身体。泪水飙出,我意识不清晰地说道:“我好想你……哥哥……好想你,记起你以后的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我都在想你啊……” “我爱你,哥哥,我不想与你分开……”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更不能离开……更不能离开他……” “他需要我……” 我们得了失心疯般地做着爱,我承受着他渐起的怒意,却死死不肯放开抓着他的手。 “哥哥,不要生气,不要生我气……” “看到你难过,我就想哭……” “哥哥,不要再为我哭了,我的心好疼,好疼啊!” 晨曦之君驾车而出,天渐渐发白了。 躺在师父的臂弯里 假寐,心绪还未平复,这样一个抵死缠绵、精疲力竭又不可思议的夜晚!在我的眼里,这就是我与晨轩在一起的一宿,别无其他,我也不会记住其他。 心头一甜,便又朝“晨轩”怀里缩了缩。 头顶上,他似是醒了,一句话就将我打回现实:“啧,小洛,你对楚晨轩,用情竟如此之深。” 我一怔,平放在他胸膛上的手略微握成拳,讪讪地拿回到自己身前,口中不无失望地道:“谢谢你假装了一整个晚上,不如不要拆穿,装到底呢!” 一整晚,我都叫着晨轩的名字,师父一次未应,却也没有因此而推开我,但我想,他多少应有些恼火的。 果然他淡淡地道:“既然醒了,就别再做梦了。” 我心中一凛,想起他之前的威胁,略有些慌张地抬头道:“我、我知道你一定不满意,但是、但是,求你不要告诉云扬,好不好?”再度放软声音,“我、我可以再陪你许多夜,直到、直到你开心为止,好不好?” 他垂眸扫了我一眼,这样的眼神,配上这样的面容,总是个奇怪的搭配。 他说:“小洛,为师已经得到了想得到的东西,不会过分苛求你,昨夜,你做得很好。”顿了顿,竟略有些伤感地补充:“哪怕,你把我当成了另一个人。” 我半张着踊,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坐起身,深思着,低头对我说:“你这么对我,不过是想叫我不杀楚晨轩和慕容云扬,但你可知,三王之争落幕前,他们俩,迟早会死一个,且是死在另一个人的手中。” 我震惊抬眸:“你又如何得知?” 他不答,只道:“我们拭目以待吧。现在告诉你,让你好做准备,不至于到时候措手不及。” “师父……”我想继续问,而他不愿再逗留在这个话题上,干脆道:“我不想说了。” 我只得闭了嘴,心里却揪得发慌。 师父慵懒起身,捡起我的亵衣扔还给我,径自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喝下,随后对我道:“过来,与我穿衣。”我遂用亵衣裹住自己的身子,依言,拾起他脱落在地上的衣物,然后小心地一一替他穿上。 他携着我走到外间,指一指桌上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八宝盒,“星絮弄来的粥,你喝一点再回去吧!” 我乖乖应道:“知道了。”咬了咬嘴唇,不想问的话却脱口而出:“你要走?” “对。” “去哪里?” “回落天阁。” “哦。”我讷讷地说:“那、那我送你到门口。” 他要走,我竟生出几分不舍,就好像,晨轩要再度离我而去似的。 低头压着步子,跟他走到门口,他推开门,刚往外迈了一步,却忽然又回头,凝视着我道:“小洛,你恨我吗?”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小声答道:“应该恨吧……” 而后面半句话,我没有说出来,我想说的是,因为师父你昨日戴的面具,我非但不恨你,反而竟有些感激你,感激你圆了我黄粱一梦,我很满足。 他的手抚上我的面颊,托起我的下巴,轻轻在唇上印下一吻。 “进去吧,去把粥喝了。” “嗯……” 我目送他离开,然后怔忪地回到房中,八宝盒中的粥香甜可口,却淡淡飘着一股药味,那药味竟与司乾叔叔要我服用的调养身子的药一样,只是淡了不少。 招来星絮一问,星絮说,是师父特意去问司乾叔叔要来了方子,吩咐她加在粥里,又加了些别的几味草药,将苦味去掉一些。 听后,蓦然间有一股落泪的冲动。 我越来越看不懂师父,越来越不懂。 第三十盏 似是 回到久违的沧浩宫中,卯时未到。苍梧城还未苏醒,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的更鼓声穿破宁静。 王宫中也是一般寂寂,想来云扬他们应该还没有回来。 呼,还好。我暗自庆幸。 随意地推开主宫的大门,脚步踉跄地走进主殿,接连两夜的疲惫,还有身上未除干净的痕迹,让我现在只想沐浴,然后倒头睡一觉。 抬眼间,竟在看到一个俊秀挺拔的身影,他抱臂站着,出神地望着窗外院中的一株玉兰花。 我一惊,那不是云扬是谁? 不自觉地将外衣拢得紧些,笑着唤道:“云扬!你回来了!” 闻声,他转过身来,挤出一个微不可查的笑,“我急着见你,昨夜就快马加鞭回到沧浩宫,想给你个惊喜。不想侍女告诉我,你一个人出去了。” 我的笑容有些僵硬,在矮榻上坐下,道:“是啊。” 他面不改色地问:“去哪儿了?” “后山。” “做什么去了?” 我答得心虚:“散心而已。” “是吗?”云扬随口应了一声,走到我面前,纤细的手指托起我的下巴,迫使我看着他。 我掩饰着内心的不安,强笑道:“怎么了,心情不好么?我知道你忧心战事,但也不要……” 他直白地打断我:“婉婉,你是不是都想起来了?” “什么?”笑容彻底凝固在脸上,我躲闪着目光,讪讪道:“没有啊!” “不用费心骗我了。”云扬淡淡地拆穿说:“天不亮的时候我去了后山,看到一间普通的小木屋,屋前竟摆着巨石阵。” 我睁大眼睛:“你……” “婉婉,我看见你们了。”他似是从容地说,“你,和楚晨轩。” “不是的!”我站起来,拉着他的双臂,“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无奈道:“我亲眼所见,你还要抵赖不成?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样?” 那是……那不是晨轩,不是晨轩啊!是…… 可是我说不出来。怎能告诉他那是我师父,然后让他在怒火羞恼中找师父拼命?他必死无疑的,我委身他人,就是要云扬和晨轩安康,所以这件事,我绝不会告诉他们中任何一个。 云扬探手进我的衣裳里,拽出沾染了星星点点白色的亵衣衣摆,拿到我面前,“还要抵赖么?” 我垂垂眸,只道:“对不起。” 我等着他发火,等着他骂我打我惩罚我,然而他没有。 他只凝视我一会儿,蓦然道:“我放你走,你去找他吧!” “不要……”我脱口而出,紧紧抱住他,“不要赶我走。” “我不是要赶你走,只是让你自由,去往你心之所向之处。”他柔声道:“婉婉,我只希望你快乐。既然你与我在一起不快乐,还不如回晨轩身边。” 我摇头,哭道:“我不离开你,不离开攸儿,这里是我的家,你是我的归宿。”不等他说话,就又道:“我去见三哥,就是要告诉他,我要留在你身边的。” “你又何必。”他叹气道:“何必践踏我们两个人的心。” 我依旧摇头,泪眼迷蒙地看着他说:“我是真心留在你身边的,你为什么不信我?” “你若真心取我舍他,又 为何跑到荒郊野岭与他苟合三日?婉婉,”他重复道,“三日。” 苟、苟合? 这样冰冷的词从云扬的嘴里说出来,我的心被深深刺到,却没有办法,只得低头道:“你不要赶我走。” “我不赶你,也不留你,你来去自由。”而他狠心的话语一句句钻进我的耳朵。最后说:“你把你的东西搬到天熹殿吧。” 我万分错愕,“你,你要与我分房?” 他执起我的手,拉到路边深情地吻了一下,我这才看到他的眼中竟闪着泪光,“婉婉,我对你的心,永远都不会变,我只是心疼你看不清自己的心意,徒劳地折磨自己。” “明明是你看不清楚我的心意。”我倔道,“我说了留在你身边,就会一心待你!” “就算你愿意,你也不一定做得到。” 我恨恨地甩开他的手,“我不需要你告诉我,什么做得到什么做不到!”随即赌气地破门而出,跑到天熹殿,将自己锁在里面。 后面的几日,总觉得云扬有些孤僻,不爱理人,也不爱听人言,常常独自一人以一种不羁的姿势坐在窗台下,望着外面发呆。 他一意孤行地增加山越城御敌的兵力,却放任郁郡不理。我弄不懂他这是要做什么,毕竟一旦玄武军攻下郁郡,就会大兵压境,进军交州。 和我的相处,他也保持着距离,十足的相敬如宾。虽然我晓得他心中有我,但许是那日他远远瞧见“晨轩”在木屋门口吻我的场景,当真让他伤了心。 他加给我的罪名,我是无辜的,可我做的错事,也足够让我受这样的惩罚。 容国三年三月望日,玄王亲至郁郡指挥玄武军作战,很快,交州军就失守郁郡。玄武军踏着铮铮的铁蹄逼近交州,离苍梧也不过数百里了。云扬终于领兵出击,在沧水旁支缚阳江江畔阻击玄武军。然而一万人对上八万人这样的悬殊差距,云扬这一步棋的意义,也只是延缓而已。 玄武军愈近,我就是愈心慌,眼皮跳得厉害。遂从王宫马厩牵了一匹马,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连夜赶到缚阳江。江东岸是交州军的营帐,坐落在一大块平地上。我隐在平地后的树林中,隔岸看着西岸的火光,想着晨轩就在那某一束火光下秉烛研图,就忽然生出一丝惆怅来,坠着一颗心沉甸甸的。 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手下已经一拉缰绳,掉转马头向南。当年晨轩教我识地图时,告诉过我从此处向南几里的地方,有一座木桥,可容一人通过。 我果然找到这座木桥,因久无人用,显得十分灰败,然而借着月光,我还是看清了桥墩上还一本正经地刻着小桥的名字,竟叫做“红线桥”。 红线,是取自月老的红线吗? 我暗自摇头浅笑,将马拴在桥头一棵歪树上,就步行过桥,然后孤身一人走入玄武军的营地。 自是遭到了严厉的对待,两个守夜侍卫举起手中的矛枪对着我,大喝道:“什么人——” 我摘下斗篷的帽子,扬声道:“锦城九公主,求见王兄。” 之前喝我的那名侍卫愣了愣,还是另一个机灵些,连忙道:“公主稍候,容属下这就去禀报。”之前那个晃晃悠悠地持着矛枪,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不过一会儿,传来一阵沙沙的铠甲声,随即晨轩与身后一众随身护卫出现在视线中,他很快走至我面前,自然地揽起我的肩,笑容明媚抵达眼角:“你怎么来了?快随我入帐吧!” 帐中暖意盎然,他脱去一身戎装,里面是一件棉布长衫,接着指指矮桌上:“喝点茶暖暖身子吧!这儿虽然地处南方,但刚入春,到底还是有些寒意的。” 我应了,顺手也替他倒了一杯,这才抬头环顾四周,发现帐篷中除了矮桌、地铺,竟还放置了一个舒适的长软榻,而晨轩就慵懒地坐在这软榻上,抬头笑盈盈地看着我,片刻,挥一挥手道:“过来。” 我依言在他身旁坐下,却冷不丁被他一把抱在了腿上。 “三哥!”我不由得惊呼一声。 而他牢牢地将我拥在怀中,下巴搁在我的肩上,轻声呢喃道:“浅儿,我知道你恢复记忆了,一直在等你回来。” 我又是一惊:“是,是谁告诉你的?” 他歪头想了想,答说:“最初是风声。”继而察觉不对,蹙眉道:“你不想让我知道。” 他怔怔地注视着他的眸子,该怎么告诉他,他误解了我的选择? 晨轩将我抱到身旁,双手掰着我的肩膀,直视我:“为什么?”然而没等我回答,他的目光乍然闪过一丝痛楚,像是烛光刹那间熄灭那般让人悲伤,了然道:“我明白了,你还是选择了他。”又不待我说些什么,陡然用力推开我,质问:“那你今日来,又想做什么?” 我是来做什么的? 我也不知,只是方才心里一动,就朝着这里来了,就来见他了。 可我怎能对他实话实说,让他知道我依然爱他,但我不会与他在一起?相爱的一双人天各一方,比起负心人离开,要更伤人,伤得彻底,伤得不可理喻。 于是我硬着头皮,找了个也不算全然的虚假借口,硬着头皮说:“我,我是想来问你,当初你答应我不会杀云扬,还作不作数?” 晨轩蓦然站起来,怒道:“不作数,统统不作数!” 这个回答在我的意料之外,我倒是没想到他会对我食言,故而委屈道:“可是你答应我了的!” “对!”他回头,瞪着我斥责道:“当年在桃沁园,你也许了我‘不离不弃’!” 我怔住,过往斑斑,有多少还算得明白?头一次发觉,我欠他多少,他欠我多少,命盘里早就纠缠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了。 第三十一盏 而非 我拉了拉晨轩的衣袖,犯错误一般地小声道:“那、那我再求你一次,行不行?如今看来,交州迟早是你的,就留云扬一命好吗?放他走,随他天涯何方。如果你希望,我也可以让他承诺此生绝不再起事,绝不染指皇位……” 话音刚刚落,晨轩突然以手捧住我的后脑,旋即重重地吻了上来。我的脑中刹那间一片空白,“唔唔”地嘤了两声,抬手拍他几下,最终变成了软软搭在他肩上的姿势。 酥酥麻麻的感觉遍布全身,一颗心变得炙热而柔软。 晨轩吻得气喘吁吁,喘息间说:“你这么为了他求我,是故意要我难受吗?” 我埋在他怀中,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摇头说:“我不是……” 可他似是没有听到,继续说,“你就这么爱他,不惜伤害我。好啊,你既要求我,那我问你,”他松开我一些,痛心地看着我,“若我要你委身于我,你也愿意?” 我抬眸,轻轻道:“我当然愿意!和你,我本身就是愿意的,无关其他人。” “你说这些,不过是想让我心软而已,”他却憾然摇头,“为了他,你还不惜撒谎于我。” 我冤枉道:“我没有!” “罢了。”他口气僵硬,不理会我的否认,“我不要你委身,只要你在这儿留一宿陪我,你若同意,我就答应你再考虑,但我不承诺。” 我没有犹豫就说:“好。” 如今,我就只能靠这样得到与他在一起的机会,且我太自私,不顾对云扬的愧疚,放纵自己。 是夜,晨轩挑灯夜读,我跪在矮桌前替他掌灯磨墨,他竟也不介意将作战图都露给我看,直到我打起瞌睡,他将我抱到地铺上,和衣搂着我入睡。 将睡未睡之时,感觉有谁的手指轻柔地抚摸我的脸颊,琴弦般动听的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今生我若还能静静拥着你度过长夜漫漫,便也只有今日了,哪怕你是为了他,我亦无憾。”顿了顿,那个声音又说:“也不知道我这么说,会不会让你顾念起我们以往的情分呢?呵,也许是我多想了,可我总还是奢望着,奢望着你能……浅儿,锦城的桃花开得烂漫,你想不想去看呢?” 我迷糊着,一耳进一耳出,没有理解他的话,只后知后觉地觉得他抚过的地方有刺刺的感觉,于是自说自话地抓过他的手摸索一番,发现罪魁祸首是他指腹的老茧,顿时有些心疼,糯着嗓子问:“哥哥手上怎么生茧子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回答:“久未练剑,生疏了。” 我觉得自己已经在梦境里了,周围一切都朦朦胧胧,笼罩着氤氲,说话的声音也听不出是谁,这梦真暖真好,我将晨轩的手往怀里带了带,贴着心口,圆满地沉浸下去。 醒来时,天将将亮。晨轩已不在身边。床铺边上的矮桌上放了一碗我爱吃的樱桃蜜露,并一张压在碗底的宣纸,上书着:“醒了便回去吧,不必找我了。”云扬的事只字未提,我想他自会有决断,我多说无益。倒是看着晨轩的字迹,想着这偷腥偷来的一夜,让我又愧疚又高兴。 一路走出军营,没有人阻拦。 我回到东岸,策马到交州军的营地,问了云扬的帐篷在何处,便快步径直赶去。 云扬帐中很静,只隐隐约约听到他靠在榻上小憩时轻缓的呼吸声,我悄声走过去,在榻边蹲下,他似乎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蹙着。 我正想替他取一方毯子来,刚转过头就听到他喊了一声:“婉婉。” 遂又回过头来,却看到他眼睛依旧合着,原本只是梦呓。 “婉婉。”嘴唇轻启,他又模糊地叫了一声。 愧疚之情忽然如猛虎般跃上心头,长长地嚎叫着。我想,世上怎么会有像我一般不知廉耻的女人,爱上自己的哥哥又想与丈夫厮守,却不能恪守妇道,背着丈夫与哥哥私会,最后将两个人都伤了,我却还是不想放手。楚洛婉啊楚洛婉,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婉婉!” 这次却并非梦话了,云扬醒了,双眸微亮地看着我。 我回过神来,叹口气,握住他的手:“我在。” 他微微起身,“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你嘛。” 他的嘴角略有笑意,“连夜赶过来的,累不累?” 刚想答说我不累,云扬抢着说:“许久未与你独处了,你想不想我抱着你躺一会儿?”却又没把握地补充:“我不是要勉强你。” 他的生疏犹豫让我心里不是滋味儿,于是主动地窝进他怀中,任他抱个满怀。 不料他的身体明显地僵了僵,说话的语气也顿时低落了不少,“去见晨轩了?” 心头一跳,云扬怎么知道?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解释道:“你身上都是他的味道。” 我这才恍然,晨轩心烦时,常常会在房中点上檀香混上龙涎以安神,是以身上会有股淡淡的清香,想必云扬也知晓这一点。而晨轩搂了我一夜,自然我也带上了同样的味道。 我只得避重就轻地承认道:“嗯,方才我是去找了他。” 云扬皱眉道:“那为何还回来?婉婉,我不要你为一纸婚约委屈自己。” “我没有委屈自己,说几次你才会信?”我认真地看着他,和盘托出,“我去找他,是想求他一件事,如果容国灭了,我求他放你离开。” 云扬十分错愕:“你,为了我去求他?” 我深深叹一口气:“有何不妥,你是我的丈夫啊!” 他竟说不出话来。 我继续道:“如果容国真的亡了,且他也愿意放你走,我会再求一求他,让我带着攸儿与你一起离开,我想他会答应的。然后我们一家三口,隐姓埋名,耕田织布,好好生活下去,好吗?” “这、这是你的打算?” “嗯。”我往他怀中蹭了蹭,抬眸深情地说:“云扬,我那样爱过他,真的忘不了,也难怪你总是不信我。但请你相信这个:我对你的情谊也没有因为想起他而减少半分。我与他之间,有太多磨难太多不可能,而我与你,却早已尘埃落定。我累了,不想再抗拒什么,只想长安。你愿意吗?云扬,带着我和攸儿远走高飞,从此不问世事,做一对快活鸳鸯?” 云扬眼波荡漾,动容满溢,蓦然把我搂紧,“谢谢你,婉婉,谢谢你对我说这些,云扬死而无憾。” 我只他答应了,遂心满意足地一笑。 一闭眼又睡了过去,醒来时身上盖着毯子,云扬不在帐中。 太阳已经当空照,是用午膳的时间了,我打算拉云扬一起,于 是出帐问了巡逻的侍卫,得知他在议事帐中,便又问清路,往议政帐去了。 议政帐门口并没有护卫守着,让我觉得有些奇怪,走近一些,还未掀开帐帘,就听到里面竟然传出司叔叔的声音:“怎么会溃败得这么厉害?” 我心下生出疑窦,一来,司叔叔本应该在苍梧王宫中,怎么也到军营中来了?二来,司叔叔又怎么参与起容国的军事了?我刻意隐去气息,轻手轻脚地走到帐侧,附耳聆听。 只听云扬答道:“兵力悬殊,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司叔叔接下来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他说:“那为何不用云系暗人?玉符明明在你手上。” 云系……暗人! 司叔叔口中的云系暗人定是落天阁的暗人无疑,可是我记得师姐说过,云系暗人是在我那未曾谋面的二师兄手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站得更近一些,听到云扬答说:“有玉符又如何?‘他’一声令下,还不全都为‘他’所用?”语气不怎么怨恨,只是十分无奈。 司乾太息:“‘他’的行事,近两年我愈发看不明白了。” 云扬低声道:“不过是清除异己罢了。你看看这落天阁里淡氏人还有多少?”隔了一会儿,又听云扬沉声说了句“抱歉”。 我一头雾水,正欲继续听下去,谁知背后传来一声怒喝:“什么人在那里鬼鬼祟祟?” 我猛地回头,原是巡逻至此的守卫,便立马做手势叫他们噤声,他们见是我也就行礼退下了。可为时已晚,云扬与司乾掀开帐帘,大步踏了出来。 “谁——” “婉婉?” “小洛?!” 他们俩面面相觑。 如此,我也无需抵赖了,大方地走到了他们俩面前,又从他们俩之间挤过去,径自走入帐中,他们俩只好尾随进来。 我转身,直视云扬道:“云系暗人玉符为什么会在你手中?” 云扬叹了口气,带着一种被识破的无奈,答曰:“我是落天阁四代传人二弟子,云系暗人本应归我统辖。” “落天阁四代传人二弟子?”我几乎要语滞:“你是我……二师兄?” 第三十二盏 决战(一) “落天阁四代传人二弟子?”我几乎要语滞:“你是我……二师兄?” 云扬轻轻地点头。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连声问,“为什么从来没有人与我说起过?” 云扬耸耸肩,言简意赅:“师父说不需要。” 云扬对师父倒很是信服的样子,可这一个秘密却给我带来千番疑惑—— 譬如,既然云扬是落天阁的人,师父为何不助他一统天下,反而选了晨轩? 譬如,云扬知不知道师父与晨轩的关系? 譬如,为何师父绝口不提云扬,却又将云系暗人的玉符交付予他? 譬如,现在师父又为何放任云扬与晨轩对决? 譬如,倘若云扬知道与他的妻子“苟合”三日的人不是别人,而正是他的恩师的话,他会怎样? 一头雾水,又交织着难以言述的苦涩情愫,我一时间竟不知从何问起。 坐下来缓了缓心神,才挑个最简单的,抬头问云扬道:“你方才说,谁一声令下就带走了你的暗人?” 司乾顿时面露无奈。 而云扬思索片刻,答道:“风声。” “风声?”这个答案我万万没有想到,不由得成分不明所以,“你是落天阁的门徒,而他再怎样也不过是个暗人,怎可只手遮天?” 云扬嗤笑一声:“凭他的武功,怎止一个暗人的地位与威望?” 我又问:“师父不理的吗?” 云扬又笑。我便得到了答案,知道他的苦涩无奈,遂不愿再问下去。 不过忽然灵光一现,我站起来说:“你若需要兵力,我手中有风系与星系两系暗人,可以遣来助你!” “不能动。”他断然拒绝,“那是用来保护你的。” “你与我客套计较什么?”我说,“只恨我早些没有想到这个。”我懊悔地直捶自己的头:“为何我早些没有想到呢!”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微微一笑,“你大可召唤试试,他们不会应的,风声可以号令云系暗人,星、风两系自然也不在话下。” “……”我顺势沮丧地靠在他胸膛上,叹了口气:“这倒也是。” “再说了。”他柔声劝慰道:“你以为数百暗人就能扭转乾坤了?暗人也是人,不能以一敌百的。不过是延缓败势而已,与我现在所做,无甚区别。” 我听得心酸:“别这么说。” 云扬忽然突兀地问:“婉婉,你会陪我到最后的,对吗?” 我随口答道:“当然了。” 可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最后”,并不是我以为的“最后”。 云扬的军队且战且退,已经被迫退入交州。 而晨轩又兵出奇招,将与交州军作战的将近八万玄武军拨出三万来遣往山越城。而那三万玄武军抵达山越城后,竟与交州军一道抗击朱雀军。 一时间,所有人都弄不明白他意图何在。 得到这个消息时,我与云扬已经一起回到了苍梧,云扬在桌上摊开地图,我跟着他一起看,不一会儿就明白了。 若朱雀军继续南下,就算晨轩夺下交州,也会让扬州落到大哥手中。扬州东部沿岸,地势特殊,有利于水兵,是必争之地;若大商夺下扬州,将对大经形成包夹之势。 所以对晨轩来说,什么时候夺下交州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不能失去扬州。 我嘀咕道 :“三哥现在就与大哥解除联盟关系,不怕大哥在雍州动手报复?” 云扬摇头:“楚晨轼的兵力基本都在山越,如果他遣兵去雍州,楚晨轩只需拨同样多的兵力去雍州支援即可。” 我缓缓点头:“也是。” 然而尽管玄武军人数减少,可他们进攻交州的步伐却没有变缓。 玄武军兵临苍梧城下的那一日,是容国三年四月初八正午。 这一天,骄阳似火,却又狂风大作,似乎上苍也在哀叹容国的宿命。 我与云扬携诸臣子共登西城门城楼高台上,城守抱拳单膝下跪禀道:“殿下,探子回报,玄武军共三年五千兵马。” 云扬轻点一下头,目视前方,“城中可用御敌之兵几何?” 城守垂头道:“不足,不足六千。” 我皱起眉。 而云扬不急反笑,侧头问身后的方丞相,“方伯,你可记得,大庆末年本王起事时,率军几何?” 方伯拱手答道:“交州军,三万。” “称王后鼎盛时,兵力又几何?” 方伯继续道:“六万。” 云扬咧嘴一笑,“六万,而如今只余六千。五万将士因本王而亡,而家破人亡者,又何止五万。” 我急忙上前握住他的手:“你别这么说,将士们都爱戴你。” 云扬不言,只是望着远方。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地平线上渐渐涌入点点密集的黑影,随后点点逐渐变为整齐的方阵,寂静的空气中也传来雷一般的铁蹄之声。 玄武军到了。 我侧头看见云扬眼中沉重之色愈浓,几番明明灭灭。 耳边,听到蒋誉将军命令城守:“紧闭城门,弓箭手待命,投石手待命。”城守肃然领命而去。 接着蒋将军又抱拳对云扬道:“殿下,末将恳请殿下东撤。” “撤?”云扬蹙眉,扬声反问:“都城在此,本王撤往何处?” 蒋将军“唰”地跪地,坚决道:“恳请殿下迁都,东撤樊城,从长计议!交州军将士必将誓死护卫殿下突围!” 方丞相闻言,也颤颤跪下道:“请殿下迁都,东撤樊城,从长计议!” 我动容地看着云扬,轻声道:“云扬,不要辜负臣子们的一番苦心。” 云扬沉默不语,我觉得他今日,出奇地沉默与低落,总是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城楼下响起阵阵战鼓,众人皆知是玄武军在宣战。不过片刻之时,鸣金声渐扬,玄武军将士们整齐划一地跺着手中的长矛,威严之声,震撼天地! 咚——!咚——!咚——!!! 我看到城墙上几个年轻的弓箭手,他们持弓的手微微颤抖着。心下生几分恻隐来,他们都还是稚气未脱的少年,本是逍遥快活、寻觅有情人的年龄,缘何要来承受这亡国的压力? 这厢蒋将军催促道:“一旦玄武军开始攻城,再走就来不及了!殿下,速速决定啊!” 云扬垂眸,坚决道:“本王绝不会弃都而逃。” 方伯痛心道:“殿下。” 云扬抬手制止他:“不必说了!” 就在这时,玄武军阵中传出震天的高呼声—— 我们纷纷走到高台边缘向下望去,只见五十里外,一匹白色的骏马自玄武军列中呼啸而出! 马背上的人,不着戎衣,只一身浅蓝色长衫,腰间隐约看见一条黑色腰带。 我再熟悉不过了——那是晨轩,是晨轩啊! 扶着城墙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划过粗糙的石块,裂了也没有痛感。 他要做什么? 晨轩策马到玄武军前,手中执剑,高举过头顶,随后在空中利落地横、竖、斜前、向下挥舞四下,他身后玄武军群情激昂,呼声更甚,而我们身后的交州军则是一片死寂。 因为,晨轩做出的手势是军队中人尽皆知的通用的手法,意思是——他要单挑敌方将帅! 自古都有这样的先例,两军相交,兵未战,帅先战。而在两方势力相当的情况下,将军们之间的胜负,几乎是直接决定了一场战争最后的胜负! 如今玄王出列邀战,交州军中唯一有资格迎战的,便只有——理王慕容云扬! 我转头低呼:“云扬!”他的眼中已然有应战之意。 看着他,我忽然明白了什么。玄武军优势明显,晨轩大可不必选择单挑,可他还是这么做了。为什么?晨轩,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吗?因为倘若云扬在单挑中击败了你,甚至是杀了你,玄武军士气大落,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镐,而交州军士气大增,此消彼长,交州军便有重生的希望!你都知道的,对不对? 可转念又一想,晨轩武功高强,不逊风色、夜芾。云扬纵然是师父的弟子,可仍是晨轩的对手? 脑中一片纷杂,却蓦然又想起师父对我说过:“三王之争落幕之前,他们俩,迟早会死一个,且是死在另一个人的手中。” 难道,就是今日?今日,我会失去他们俩中的某一个? 不……不,不可以。 第三十三盏 决战(二) 转眼间,云扬已旋身向城楼下走去,诸臣子面色苍白如纸,不知所措地跪地磕头唤道:“殿下!”我也连忙追到他身旁。 云扬背对大臣们,昂首,淡淡道:“起事至今三年,能得诸位扶持,与诸位共事,乃云扬此生大幸。” 一众老臣皆涕泪横流,“殿下——” 云扬又道:“若云扬此去不返,还望诸位照顾王后与小王子。” 众臣颤声道:“臣,谨遵殿下之命。”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我恨他说这样的话,还未战呢,为什么已经开始嘱托身后之事?遂喝止他:“云扬,你胡说什么?你记着,我要你回来!你要回来!我等你……” 云扬单手托着我的腰身,俯首深情地吻住我:“婉婉,与你在一起的两年,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日子。”他执了我的手,放到唇边亲吻,“就算我的生命至此终结,亦无怨无悔。” 我泪流满面,将腰间黄泉剑取下递给他,“你带着这个。”随后紧紧拥住他,在他耳畔轻声道:“碧落黄泉,婉婉与你同在!” 云扬心满意足地笑了,终是放开了我的手,转身走下城楼,我亦步亦趋在跟着。他青黑色的衣摆,我火红的裙裾,交织在一起,耀得人眼花缭乱。 云扬、晨轩。 你们为何,定要这样了断? 城楼下,云扬翻身上马,最后看了我一眼,接着城门缓缓开启,他“驾”地一声,从门缝中疾驰而出。黄泉剑佩在腰间,阳光打上去,剑柄反射着夺目光芒。 其实,将黄泉剑给云扬,我存些小私心——希望晨轩看到黄泉剑,能顾念对我情谊,手下留情。 视线中,云扬的身影愈来愈小,我的心史无前例地揪起来,于是提起裙摆跟在马后跑出城门,跑出百步左右的距离,才又停下,立在城楼下,遥遥地望着。 那厢晨轩一抖缰绳,挥剑策马而出! 两匹马相对而驰,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我的心仿佛跳到了嗓子眼,手不自觉地抓紧衣襟,觉得自己无法呼吸……无法呼吸了! 他们相距不出十步! 云扬抽出黄泉剑! 我不由得往前迈了半步,全部的玄武军、交州军皆鸦雀无声。 三步! 晨轩将剑指向前方! 两步! 什么?! 我大惊失色,云扬竟突然收了剑,策马直直地撞上晨轩的剑锋! 我的尖叫嘶哑在嗓子里…… 一步! 晨轩的剑穿透云扬的胸口。 两匹马很快相遇又相背而走,晨轩勒马转身。 云扬的身体从马鞍上跌下,滚落在地。 “云扬——” 是谁的嘶叫刺破天空。 我再也看不到别的什么,也听不见什么声音了! 云扬收剑的一刹那,晨轩惊愕地瞪圆了眼睛。 快收剑! 这是他脑中仅剩的想法。 可是,来不及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手中的剑直刺入云扬的身体,穿透,他甚至听到了皮开肉绽的声音。然后,在云扬的后背,看到刺穿出来的剑锋,他慌得立马放开执剑的手,一眨眼,云扬的身躯就被飞驰的马匹带往身后。 “云扬!” 他低呼出声,急急勒马回身,座下马嘶鸣一声,马头高高跃 起,不羁地挥舞着一双前蹄。 回首,只见云扬落马。 这场对决,楚晨轩设想过许多。 想过故意输给云扬,搏丫头一笑。 想过赢下,再放他走。 想过设计让云扬假死,圆丫头与他远走高飞的梦。 想过许多、许多的可能,唯独没有想过要杀他,从来没有。 他亦没有想到,云扬会做这个选择。 晨轩翻身下马,疾步到云扬身边蹲下,随手折断身体外的断刃,让他能平躺下来。晨轩喘着气问:“为什么?” 云扬张了张嘴,大量鲜血从口中溢出,断断续续地说:“照顾……照顾她……” 晨轩抬头,浅儿正疯了一般向这里跑来,大红的衣袖裙身飞扬,与淋漓鲜血一般夺目炙热。 恨恨地低头:“她想与你在一起!” 云扬惨然一笑,摇头道:“她……她太笨了,看不清……自己到底要什么。”他笑得无奈,“她爱的……终究……终究是你。我……我还是输了。我们说过,愿赌……服输。我……我不食言。” “那也没必要用命换!”晨轩蹙眉,愤恨道:“好极了!你们全都走吧,是年长安月下誓言,便只留下我与长虞二人!” “我……我欠你太多,总要还的。”云扬抬手,揪住晨轩的衣襟,晨轩顺势附耳到他嘴边:“你想说什么?” “小心,小心晨轼,他……他可能……察觉到了。” 我拼了命朝云扬跑去,只觉得这段路,绵长而又可怕。 恨自己不能跑得太快,又不敢,跑得更快。 终于抵达,我一把推开晨轩,跌坐在云扬身旁。 血,满目的鲜血。他黑色的衣袍被浸湿。 我将他的头捧在臂弯里,他一张惨白的脸,嘴角依旧不断地溢出血丝。 “云扬,云扬……”泪如雨下,我徒劳地用袖子擦拭他脸上的血迹。低下头猛地咬住他的嘴唇,绝望仿若此后最后一次,一股腥热的东西沿着口舌相依的缝隙蜿蜒淌下。 他身体微微一颤,装作一副从容的样子,道:“婉婉,婉婉,我,我没事。” 我悲从心来:“云扬,你别骗我,我知道,你要死了,你要死了,对不对?” 他闭上眼睛:“忘了我吧!” 眼泪决堤而出,他在耳边吼道:“这样就想甩脱我,你休想!‘碧落黄泉,婉婉与你同在’,你当我是说着玩的?” 他重又吃力地睁开眼,定定地看着我,身子却慢慢沉了下去:“你要把攸儿带大……” 他的眼神渐渐趋于无神。 我狠命地摇着他:“云扬,云扬!你说话啊!你说话啊!”他没有反应,我尖声道:“你不是很爱我吗?为什么不与我说话?说你爱我,再说一次啊……云扬……” 他缓缓合上眼,满脸都是幸福的笑意。 “我……我爱你,婉,婉婉……” 这是他在这世上,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自从云扬闭眼后,我再没有掉一滴眼泪,大抵伤到极点的时候,就不会再流泪了,只是心死。 仿佛过了亘古一般绵长的岁月,晨轩抬手拭去我脸颊的泪水,轻唤道:“浅儿……” 我身子向后一撤,敏感地避开了他的手,此时此刻我对他没有爱,只有恨。他杀了云扬,晨轩杀了云扬。 我冷漠地道:“王兄,妹妹要将丈夫的遗体搬回城内,请王兄放手。” 听到“王兄”二字,晨轩猛地一怔,眼中漫上浓浓的悲哀,浓得我不忍再去看。 回头发现方伯、蒋将军与几位将领双目通红,皆跪在我身后。我踉跄地站起来,推开晨轩的搀扶,对方伯他们说:“有劳各位大人,与我一道回城。”说罢,我没有再看晨轩。方伯他们抬起云扬的身体,缓缓向回走,我眼在最后。 正午,烈日当空,我只觉得自己脚步虚浮,那日光照得我一阵一阵眩晕,让我想要呕吐出来。然而却不得不忍着,云扬已去,若我也崩溃,那谁来保护我眼前这座城池? 苍梧城中,一片哀戚的哭声。城民们从家中走出,跪于大路两侧,低头掩面哭泣。 一瞬间我想,哭,他们为什么哭?死的人是我的丈夫。 可我又想,是了,云扬是他们的君主,而我,是他们的王后。 我们一路回到王宫,将云扬暂时置放在沧浩宫中。 我与方伯、蒋将军在前厅坐下,正要商议接下去如何做,城守就进来禀报道:“玄武军再鸣金,马上就要攻城了。”说着,抬头,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们三人。 我忽然想到方才在城楼上看到的那几个手在颤抖的年轻弓箭手,如今境况更差,又有多少人会像他一样,内心为恐怕侵蚀。 谁也不想无故战死,谁也不想做亡国奴,可有些时候,当真是非此即彼的残忍。 方丞相对我说:“王后,如今若死战到底,交州军恐全军覆没!” “方伯的意思是,”我淡淡道:“开城投降?” “绝对不行!”蒋将军拍案,断然反对:“楚晨轩杀了殿下,我们要讨回来。” “殿下已殁,士气丧失,哀兵如何应战?” “那难道就不耗他们一兵一卒,白白将容国交到大经手上?” “……” 他们俩争执不休,而我心中早已打定了主意。于是起身打断他们俩,声音无起伏地说:“保留容国,立攸儿为储君,交州自治,维持现有军队,无赋税,无进贡,只称臣,二位以为如何?” 方伯与将军皆是一愣,“……什么?”紧接着方伯就明白了我的意思,缓声道:“以如今的形势,如果能有这样的结局,自然再好不过了,只是,玄王又怎么会答应?” 我又问蒋誉:“将军以为如何?” “末将与丞相的想法一致。” 我点点头:“那好。我去与王兄谈。”我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衣裳上沾了大片云扬的血迹,只因衣裳为红色,故而看不出来。 方伯与将军皆摇头说:“玄王怎么会答应呢?” “因为我知道他想要什么?”我答说:“我去,再合适不过了。” 说罢,命人抱来攸儿,仔细地瞧了瞧尚在襁褓中的他,谁知攸儿一触到我身上的血气,便放声大哭。 我怜爱地摸摸他的脸颊,忽然抱着他在方伯面前跪下。 “方伯,求您照顾攸儿,让他安然长大。” “照顾王子自然是本相分内之事,本相与将军都会豁出性命来保他。”丞相颤颤巍巍地接过攸儿,不明白地说:“只是王后,你这是……” 应着方伯与将军不解的目光,我却也不再多言,旋即起身,命人牵出一匹马,上马一路狂奔至西城门。 “开门。” 门卫十分惊异,却也只得遵从我的命令拉开巨大的城门。门缝中可以看到,玄武军已经前行到了城门前五十步左右的地方,见我出来,都略带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晨轩从军中出列,下马朝我走来,长虞跟在他身后。 我亦下马。 他一眼就看清了我的意图,嘴角微不可查地上扬:“请和?” 我点点头,将之前对方伯他们说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保留容国,立慕容攸为储君,交州自治,维持现有军队,无赋税,无进贡,只称臣。” 长虞瞠目,看看晨轩,又看看我,终是道:“洛婉,有点过分了啊!” 晨轩抬手制止他说下去,定定地看着他说:“拿什么换?” 我抬眼,深吸一口气:“我跟你走。” 晨轩轻笑:“我攻下城,你照样也得跟我走。” 我耍赖一般,倔强道:“那我会一直逃,直到你像大哥一样,用青山锋赤铁将我铐起来为止。” “洛婉!”长虞十分不满。 而晨轩爽快地说:“好,我答应你。” 长虞恨其不争:“晨轩!” “不必说了,就这么办。交州地处至南,对我们攻打大商本也没有多少助益。”晨轩向我伸出手,对我说:“你也不必再回苍梧了,与我回锦城。” 我顺从地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上。 他牵起我的手,将我拉近一点,随后出乎意料地,低头在我嘴角印下一吻。 空气仿佛凝滞了,离我们最近的一排士兵全都睁大了眼睛,我亦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他,他说:“从今日开始,我会光明正大地爱你,他们能给你什么,我也可以。” 我在心中摇头,不,你给不了的。云扬给的,你给不了。 没有再抗拒,垂着眸任晨轩抱上马,他的双臂穿过我的腋下,从身后搂着我。 他御马在军中来回踱了几步,高声道:“容国已除,全军即日启程,返回锦城,休整一天后,出击雍州。秦松,你带着三师,留在交州,以防叛军。” “是!” 只顿了片刻,玄武军的高呼声便一浪高过一浪,淹没了我的耳朵。玄武的凯歌,苍梧的殇曲。 晨轩紧了紧怀抱,一马当先,踏黄土滚滚而去。 我偎在他怀中,眼泪肆意奔流。 攸儿,对不起,娘可能不能陪你长大了。 再见,苍梧,再见。 第一盏 绝处 玄武军一路高唱凯歌,往锦城而去。 楚晨轩搂碰上我同骑在马背上,行了大约一天后,他不知从哪里寻来一辆马车,将我安顿进车厢里,嘱咐我好好休息。 起先他陪着我,可几次尝试与我说话我都不予理睬,最后他无奈地出了车厢,只骑马随行在马车外。 看着他出去的背影,我眨一眨眼,就落下两行清泪。难受,却又伴着一股阴狠的决绝。我用冷漠伤害他,知道这能够伤到他,心底就有一种变态的快感。我想报复他,想让他难受,让他知道我的痛,也让他与我一起痛! 而冷漠,是我如今唯一的武器。 大军在三日后的傍晚抵达锦城。楚晨轩给将士们放了一天的假,然后携着我到他在锦城的府邸。玄王府——不是王宫,却是府邸,与京城楚府故居相似的大宅院。 玄王府并不十分大,外人也不多。除了府外较为森严的守卫,府中巡逻的侍卫寥寥无几,不过想必个个武艺高强,且都是心腹。 楚晨轩的住处是在醉桐苑中的揽华殿,毗邻着他的书房风攸阁。夜晚的醉桐苑中淡淡的桃花幽香浮动,我却没有心情赏玩,只低着头任楚晨轩将我牵进揽华殿。他转身对我说:“你就住在这里。” 我吃了一惊,三天来头一次回答了他的话:“那你呢?” 楚晨轩耸耸肩,“这是我的房间,我还能住到哪儿去?” 心弦瞬间乱了,云扬方丧命于他手下,就要我与他同宿?不,我做不到,复而抬头道:“我可以与你分开住吗?” “不可以。”他断然拒绝,“丫头,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的眸子暗了暗。其实我真正害怕的是,倘若楚晨轩与我同枕共眠不够,还要与我做那事……那我怎么办?以如今的心境,我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不过转念一想,楚晨轩知道我正伤心,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应该不会强人所难吧? 忽而耳边又听得楚晨轩说:“香儿五日后就会到锦城了,你自小都是她服侍,现在她来,我也比较放心。” 香儿?那丫头,我叹息一声,当年一别,如今彼此都成了何等光景! 我很想问问玉儿怎么样了,却又不想与楚晨轩说话。好在他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似的,主动开口道:“玉儿正怀着孩子,不方便长途跋涉,你若是想她,过几个月我再派人接她过来,她的丈夫我也可以想办法一并调来锦城护卫军。” 我希望他这么做,又不愿感激他,于是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好了,我还要去与长虞商议些事情,可能会晚回来一会儿,你自己早些睡吧!” 说着,他似是习惯性地上前来吻我,被我偏头躲开。他也不再强求,转身轻轻掩上门离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进来一名年方二八的粉衣小姑娘,一双眼睛圆滚滚的,咧着嘴笑着与我说:“公主,奴婢是上将军指来服侍您的侍女,奴婢叫秋叶。” 我侧头看她一眼,敷衍地点了点头。 秋叶又喳喳地说:“奴婢会一些武功,所以公主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派奴婢去做。” 她倒是乖巧懂事,嗓音也跟黄鹂鸟般悦耳好听。我不禁多看了她一眼,勉强提起些精神,冲她笑笑,说:“今日我累了,你先下去吧!” “哦,奴婢就住在边儿上的小房里,公主有事随时支付我就行。” 我又点头,她这才推门出去。 夜,终于静下来。 屋中只剩下我一人了。 我疲惫地在梳妆台前坐下。 等等,梳妆吧?我环顾四周,这并不是男子的房间,也不是女子的闺房,而是——寻常夫妻的房间。落地铜镜,梳妆台,三脚悬衣架,双人的大床,床头成对的红烛,几案上成对的茶盏。四处都是生活的气息。 我知道他始终盼着与我过这样的日子,所以才坚持要我住在揽华殿。 可是轩,你知不知道,你杀了云扬,叫我如何……如何原谅,如何释怀? 手执起梳妆台上的木梳,握在手中有一搭没一搭的把玩。 忆起往昔,与晨轩共度良宵之后,他坐在镜前,冲我挥一挥手中的木梳,盈盈笑着:“丫头,别赖在床上了,过来与我梳头。” 下一刻,眼前又闪回到苍梧决战的那一日,黑压压压境的玄武军,震天的高呼,两匹相对疾驰的宝马…… 穿透云扬的利刃。 啪! 手猛地一抖,木梳被我生生折成两截。 眼前弥漫起氤氲。 云扬,云扬,到今日,我还是没有办法接受。总觉着某一次转身,就会看到你站在兰花树下对我微笑,那一年杏花烟雨,我初入沧浩宫,是你的新婚娇妻。 云扬,我还没有接受,我不知道,怎么接受。 我和衣躺在床上,做了许多噩梦,梦中无一不充斥着一天一地的血红。 几次哭醒,便再不敢入睡。只面向墙角,死死抱着云被抹眼泪。 不知什么时辰,楚晨轩推门而入,我一惊,立马闭上眼假寐,身后他走近了,听脚步有些不稳,随即又飘来一股酒味。他不是与长虞议事去了,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微微皱眉,不愿理会他,继续装睡,想着若一夜相安无事,也就罢了。 他掐灭了蜡烛就爬上床来,拉拉扯扯地拽走了我身上的云被,掰过我的双肩让我面对他,我正想抗议,他已经不由分说地一口咬上我的唇瓣。 “唔!”我立即睁开眼,拼命地拍打推拒他,而他纹丝不动,反而攥住了我的双手。 渐渐地,他开始不满足了,欺压到我身上来,嘴唇埋在我的颈窝处吮吸着,心中最怕的事就要发生,却又无力反抗,我又慌又乱,颤声问:“你……你要做什么?” 楚晨轩不答,自顾自地拨我的衣服,因我是和衣而睡的,他没有耐性一件件解,就用力撕,几下就撕碎了我所有遮体的衣 裳。 “啊……哥哥,不要,不要啊!”我拼命地恳求,“我不想,我不想……” 而他恍若未闻,手掌娴熟地揉捏着我身体最敏感的向个部位。他最了解这个,往日我会因此意乱情迷的,可今日,我心中只存了无底的恐慌和深深的绝望。云扬的头七还没有过,他尸骨未寒,楚晨轩你就如此这般迫不及待,不顾我意愿地占有我?我并没有说要为云扬守身终生,只想要一些时间让我一个人舔伤口,可你连这点都不愿意满足我? “啊……唔……啊……不要……求你,哥哥不要啊!” 我央请,我推拒,我恳求,我哭诉。 无济于事。 他挺身进来的那一刹那,我觉得心里某一处光亮熄灭了,灭得那样干脆利落,彻彻底底。 昔日万阙永安宫,承欢楚晨轼身下,我痛苦,却不绝望,因为我知道,我是为了你。 昔日苍梧王宫后山,与师父云雨交会,我羞耻,却仍不绝望,因我将他当做了你。 无论他们怎么强迫我,我都可以忍受,因为我知道,你会在光明的地方等我。我只要苟延残喘地向你爬过去,纵使伤痕累累,纵使残花败柳,我晓得你会用臂弯揽着我,对我说:“丫头,有我在,一切都会好的。” 这个世上,谁都可以强迫我,除了你,楚晨轩。 你不可以。 只有你,不可以。 因为你是我全部的希望,我心中长久不衰的光亮。我那样爱过你,那样恨过你,有多恨,就有百倍千倍的爱。你知道吗?我为你而活着,如果连你也抛弃我,我看不到还有哪条路可以走下去。 看你索要得那样疯狂,你有没有看见我眼中渐渐逝去的神采?没有了,晨轩,心里那束光没有了。那在云扬走后支撑着我的光,我找不到了。我什么也看不见,四周全都是黑暗,将我死死笼罩,深深淹没,我无法逃出生天。 一副心肠冷寂到了底,所有有过的、忘过的、藏过的情思,都断绝了。那么些年的时光与情爱,我付给了眼前这个人,此刻他却那样叫我陌生,叫我失望。 晨轩,只有你,不可以这么对我。 模糊的视线中,仿佛有漫天的桃花瓣,轻薄如绡地点点落在我身上。前尘如梦境在眼前如流水划过,映衬着纷纷扬扬的落花,美极了,悲极了。 终究都是往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楚晨轩说:“我去放些水,抱你沐浴。” 然后他离开了床榻,随手拾起亵衣披上,点亮蜡烛,走到巨大的琉璃屏风后去。 几日以来的伤痛、疲惫蓦然到了顶点,我受不了了。 觉得腻味,爱也好,恨也好,都不打紧了。世事没有温情,皆是满目的冰冷与虚无。我厌倦了。 放弃吧。 我不愿再在这世上活下去了,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不如归为尘土,到黄泉下与云扬作伴。云扬,你说好不好? 黄泉剑的剑刃在烛光下闪耀着鬼魅般的光芒,我第一次瞧见剑柄上有一枚繁复的纹章。 伸出右手腕,比到剑刃上轻轻一划,就裂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瞬间红遍了万千世界。 我缓缓地倒回床上,歪头看着云被上的血红。被上绣着金银丝线的凤栖梧桐的图样,凤栖梧桐,是夫妻同心相依的喻意。呵,夫妻同心。我们既不是夫妻,如今,也不同心了。 结束这一切吧,这段孽缘,本就不该发生的。 我忽然笑了,凝视着腕上蜿蜒而下的鲜红,笑得那样开怀,仿佛那红色是世上最美好的颜色。 解脱了,我就要解脱了。 满心的欢愉,是多久没有过的了?早该这么做,在云扬离世的时候,我就该随他一起去,好叫他不用在奈何桥边等太久。 视线中一天一地的血红,像极了梦境中的样子,我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慢慢流逝,变轻、变空、好似虚浮起来,那红色,渐渐像滴入不中的朱墨,晕染开来。 云扬,抱歉,我不能履行照顾攸儿的诺言了。 云扬,如果你在,就好了,我好累,一个人承受这些,真的好累。 不过,我很快就会看见你,到时候,你再责骂我吧! 耳边传来轰隆一声响,却仿佛离我很远,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继而有人大喝一声:“浅儿——” 这个声音那么焦急那么慌张。云扬,是你吗?为何不叫我“婉婉”! 身子被人揽起,一股真气暖流从后背注入。 然后,就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第二盏 补偿 醒来时,头晕眩得可怕。之前发生的事情慢慢回到脑子里,我恨恨地在心中咒骂了一句:“为什么不让我死?活着也不过行尸走肉。” 微微动了动手指,身畔立即就有人惊醒。 楚晨轩俯下身来看我,眼下是深深的青色,喉咙亦有些沙哑,“你终于醒了,渴吗?要不要喝些水?” 我只冷冷地别开目光,又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出去。” 他一滞,随后无奈地弯了弯嘴角:“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你不要再伤害自己。” 我索性闭上眼,又道:“出去。” 他不再多言,默默转身退出去。 却又有人进来,我很不耐烦地转过头去看,不想来人竟是秀儿。 “小姐……”她通红着眼睛,跑到我床榻边跪下,握住我的手,哭道:“小姐,您怎么能这样对自个儿?这要是让夫人知道了,指不定多伤心呢!” 我轻声道:“别哭了。” 奴婢心疼您……” 我淡淡一笑,“你这么快就到锦城了?” 香儿抽一抽鼻子,“奴婢五日前就到了,小姐,您已经昏睡有十日了。” “这么久……” “嗯,三少爷,哦,不,是上将军。他把司先生苍梧急召来,然后就一直守在小姐床前,一步未离,这几日的大事都是魏大人在主持。” 我扭过头去,不愿听到与楚晨轩有关的任何事情。 香儿却继续道:“小姐您知道吗?司先生给您开了药方之后,竟然把上将军给打了。” 我一个没忍住,挑起眉毛:“什么?” 香儿努了努嘴:“奴婢也是经过风攸阁时不小心听见的。‘啪’的一声,好重的一个巴掌呢!上将军还一直向司先生道歉。” 我沉默下来,司叔叔一直像我的父亲一样疼爱我,不过他会因我出事而打晨轩,晨轩竟还向他道歉,倒是十分出乎我的意料。 一连十日,我都没有迈出揽华殿一步,楚晨轩也没有再进来。香儿与秋叶来给我端药时常会说起晨轩一直在门外坐着,半步未挪。说了几次后我勃然大怒,尖声对她们说倘若再提楚晨轩的句讳,就给我滚出去。她俩这才噤了声,自此伺候我时愈加小心翼翼。 司叔叔每天都来为我搭脉,眉头总是蹙得紧。他决口不提楚晨轩,因而我十分喜欢他在房中的那些时候,落得清静无比。 长虞来看过我一次,说雍州战事吃紧,他得立马奔赴准线,所以特地来与我道别。临走的时候,他口中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楚晨轼吃错了什么药,近日来疯了一般地攻击我们。”说着说着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恍然道:“哦,他肯定是得知你自杀的事了。难怪!”顿了顿,又叹口气道:“唉,我说小洛婉,你要是恨晨轩,打他骂他冷落他都可以,但是别走这条路啊!你出事那天晚上,晨轩的脸白得跟死人似的,差点就崩溃了。啧啧,从没见过他这样失态过。” 我嫌他烦,将他轰了出去。 什么失态。长虞,你不需要为他做过的事求任何事。错便是错,恨便是恨,再多补偿,再多深情,也填补不了伤口。 一转眼到了蝉羽六月了。 我的身体渐渐恢复,只是总还是有些虚弱。迎着六月的暖风竟然也略微觉得凉。司叔叔说当日连着行两次针让我元气大伤,内虚积攒到现在,此番又失了太多血,所以若要完全康复,得静养大半年。 他很忧心,我倒是不以为意,左右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醉桐苑中,一树树的桃花开得烂漫,坐在树底下,任由花瓣飘落在身上,像极了小时候在落天阁的日子。 抬眼间,看见楚晨轩站在回廊上,沉着眸子看着我。我顿时被扫了兴致,起身拢了拢衣襟,从他身边径直走过,仿佛没有看到他似的,他沙哑着嗓子说:“浅儿,有件事……” 我停住脚步,背对着他,头也不回不耐地道:“什么事?” “交州。”他略带愧意,“交州军余部突袭驻扎在那里的玄武军三师……” 我大惊失色,回头质问:“然后呢?” 晨轩看着我,“全军覆没,蒋誉战死。” 我注视着他,恨意汹涌而起,扬手扇了他一个耳光,吼道:“你答应过我什么?”吼得太用力,胸口被勒紧一般地疼,猛地咳了好几声。 他要扶我,被我狠狠甩开,“你杀了我的丈夫,要了我的人,亡了我的国,现在屠了我的将士,够了吧?开心了吧?” “不是这样的,秦松被偷袭,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闭嘴!”我不听他的解释,进屋反手“呯”地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心口一痛,喉咙中一阵腥甜。 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皮肤里。 恨,好恨,恨毒了楚晨轩,恨到了底。 恨意冲昏了头脑,我陡然冒出了一个念头——报仇,我要杀了他,为将士们,为云扬,为我自己报仇! 入夜,我将一把匕首藏在腰间,从揽华殿出来,到风攸阁找楚晨轩。书房里,他正与几个臣子、将领议事,听到我推门而入的声音,纷纷转头看过来。 我一眼就见到一个眉毛十分粗的男人,觉得有些眼熟,继而想起他就是当年我初初逃出万阙宫时,在京郊路边茶铺里遇到的,那个骂楚晨轼娶妹妹为皇后的男子。原来他离开大商,是投奔楚晨轩来了。 他看着我,眼中略有鄙夷之意。也难怪,这个人一向无法接受兄妹之间的爱情,如今楚晨轩也步了白帝后尘,不知有多少人会像粗眉毛这样,以为我是祸国殃民的妖女吧! 楚晨轩看到我来,有一瞬的惊喜,便转头对将领们说:“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是,上将军。臣等先行告退。” 几人离开风攸阁,经过我时,目光各有深长意味。 最后一人关上门,楚晨轩走到我身前,柔声道:“你怎么来了?” 我装出低眉顺眼的样子,“白天对你说的话是一进气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似是受宠若惊,微笑道:“怎么会。”接着又略为笨拙地指指里间,邀请我说:“喝口茶吧?” 我抿着嘴点头。 他更为惊喜,领我走到里间,替我倒了一杯茶,又说:“想不想吃樱桃蜜露?我一直让厨房备着。” 我摇摇头:“晚上不想吃太甜的东西。”说着捧着茶盏在长榻上坐下,轻声道:“哥哥,我知道我最近对你很不好。”我做出难过的样子,他叹口气,立马在我边上坐下,小心地将我搂入怀中。 我身体一僵,他的怀抱太暖太暖,温暖得出乎我的意料。我想起往昔的日子,我一直都痴迷于他的怀抱,只是,我几乎都要忘了那样的感觉。 耳边晨轩说:“浅儿,我知道你怪我,我会等你原谅我的那一日。” 我垂眸:“那如果我一辈子都不原谅呢?” 他轻巧地说:“那就等一辈子,终归你在我身边,我能时时看着你,也很好。” 鼻子一酸,面对他我似乎总无能为力,满腔的怒火被他三言两语就化去大半,我敛了敛心神,再这么下去我如何报仇? 于是抬眸,眼神荡漾起水波,娇声道:“也许我不会让你等一辈子。” 他眼带笑意,一双眸子很黑,很深,略微垂头,嘴唇轻轻覆上我的,轻触一下就离开:“如果不愿意,就推开我。” 我微微一笑,迎上去,含住他的双唇。 脑中轰的一声,弥漫上无端的悲伤,也许,甚至还有一丝怀念。 他慢慢倾身,将我压倒在榻上,我从背后抽出匕首,趁他闭眼时举到他的脑后,就是这一刻,动手吧,他毫无防备。 胸口一起一伏,吻他吻得心不在焉。 楚洛婉,机不可失,快动手! 手微微颤抖。 你在犹豫什么?你不是恨他吗?不是要报仇吗? 然而依旧无法落刀,我急得眼泪掉下来。 快,动手啊! 犹豫间,晨轩已经松开吻,他的双眸蒙上迷雾,深深地凝视着我,问:“为什么不动手?” 我 大惊,他,他全知道?、 他叹气:“浅儿,我还不了解你吗?你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原谅我。”又道:“我不会反抗的,你要做什么都可以!” 我的眼泪溢出来,为什么?为什么他连我要杀他这样的事都听之任之? 他抬手抓住我执匕首的手,拽到他的胸前,刀尖就对准顶在他的心口。 “刺下去,浅儿,就可以为容国,为云扬报仇了。” 他抓着我的手往里顶了一些,乍听到皮肉被刺破的声音,我顿时崩溃了,霎那间泪如雨下,摇头脱口而出:“不要……” 我拼命地想要挣脱,他却死死地抓着我不放。我哀求道:“不要,哥哥,不要……” 我做了什么,我都做了什么…… “我明白是我伤了你,抱歉,浅儿,真的很抱歉。”他沉声道:“我,我不知该怎么补偿你。可如果你要的是我的命,我愿意给,只要你原谅我,只要你开心地笑一笑。” 他很镇定地说着这些话,而我早已哭得溃不成军。我哀哀地央求着:“你先放开我的手,好不好?我不要你死,不要你死。” 他却只是看着我笑,接着握着我的那只手猛地一用力。 “不要!!”我尖声惊叫,手一歪,但刀刃还是直刺入他的胸膛。 “不——” 晨轩的脸色刹那苍白,失力地翻身落下床榻,倒在地上。我泪如泉涌,颤颤巍巍地扑倒在他身边,看到他胸前刺目的红色,手忙脚乱地一边去摁伤口,一边冲外面大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啊!” 低头对晨轩一遍遍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他已经失去意识。 门“砰”地被推开,粗眉毛带人闯进来,惊恐道:“快去请司大夫!”怒目指着我道:“大胆妖女,竟敢行刺上将军!来人,将她捉起来,打入死牢!” “是。” 我没有反抗,随他们将我拖走,走了几步,心口猛地一阵剧痛,吐出一口鲜血来。 那一刻我想,若楚晨轩就这么死了,我绝不会苟活于世。 天旋地转,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说什么杀他,我根本不可能下得去手。 说什么复仇,不过是仗着他对我的宠溺胡闹,到头来弄得彼此都是一身狼狈,明明伤了他,痛的还是自己。 有多恨,就有千百倍的爱。 这一辈子,我都不可能忘却对他的感情,也许佛家会说,他就是我的宿命,我的劫。 第三盏天赐 死牢,在地下大牢最底的一层。不见天日,幽暗而又阴湿。 所有的守卫都不肯告诉我晨轩如何了,只是板着脸立在牢房外面。 我心急如焚,什么也吃不下,直到两日后——也许是两日吧,在牢房中我分不清日与夜——赵苒若气咻咻地跑来死牢,扁了我一个耳光,又狠狠地骂了我,最后急急地跑回去,说是还要照顾晨轩。我这才晓得他还活着,心头一松,随之泛上来一股浓重的恶心之感,扶着墙就是一阵干呕。 我终日抱着腿靠在墙角。死牢无人会来打扰,给了我清静,能够让我好好思考。我想理出一个头绪来,可是每每想到云扬的死,又想到晨轩将匕首插入自己胸中,脑子就偏偏变得纷杂,什么也思考不了了。 牢房的馊饭菜很难下咽,我常常吃得胃里不舒服,恶心干呕也变成了常有的事情。 没有铺盖,夜里我冷得瑟瑟发抖,只能靠抱着干草取暖,于是身体又一日比一日虚弱下去;灵台也不怎么清明了,整日混混沌沌。 不知这样过了几日。 那一天,牢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少见的喧哗。不一会儿,密集的脚步声朝我这里走来,我迷糊地一抬头,就看见牢房外站着一群穿着官服的人,而打头的那个是个熟人——巍长虞。 长虞一见我颓唐的样子,就转头怒发冲冠地责骂身后的人:“我才离开几天,你的胆子就这么大了!九公主你也敢关!” 身后人不甘地顶嘴道:“她刺杀上行军!”正是粗眉毛。 长虞怒道:“现在就给我放人!” “绝无可能!”粗眉毛横道,“关谁放谁都由微臣做主,这是上将军给臣的权力!” 粗眉毛边上的人劝说:“大人,如今上将军刚刚醒来就拒绝服药,若不放了九公主,只怕上将军的身体撑不住啊!” 他们的对话钻进我的耳朵,我的神识渐渐有了理解力,吃惊地识别出几个关键字——晨轩拒绝服药? “不与你废话。”长虞一把推开粗眉毛,从腰中拔剑出鞘,一剑削断门上的铁链,闯进牢房来。 粗眉毛吹胡子瞪眼:“丞相,你……” 长虞顿了顿脚步,头也不回地道:“有本事就来阻止我。”话毕直接忽视了粗眉毛的反应,大步走到我身边,将外衣脱下裹在我身上,继而一把将我打横抱起,不慎牵动了我身上几处因连日湿冷而酸疼的地方,我不由得皱眉嘤出声来。 长虞立马不敢动了,垂眸看我:“洛婉,你还好吗?” 我艰难地点点头,“晨轩、晨轩他……” “他还没死。”长虞道,“只要你没事,他就会没事的。” 说着,他抱着我旋身走出牢房,大臣们、守卫们纷纷让开道,粗眉毛也不情不愿地退到一边。 长虞大步流星地抱我回到醉桐苑,将我安置在凤攸阁,吩咐香儿与秋叶服侍我沐浴,又对我说:“晨轩就在揽华殿中,我这就去告诉他你回来了,叫他放心。你先好好睡上一觉,养足精神,晚上再去看他,听到没?等下我会请司先生来给你把个脉,真怕你在那死牢待出毛病来。” 我点点头,轻轻道声:“谢谢你”。长虞叹口气就离开了。 ※※※ 一觉睡到了傍晚。 秋叶替我打了一盆水洗脸,接着端来一碗中药,对我说:“公主,方才司先生来替您把过脉了,开了一剂药,嘱咐您醒来之后就服下。” “好。” 药很苦,我屏住呼吸一口灌进喉咙里。 秋叶又问:“公主,您现在要去揽华殿吗?” 我将药碗递还给秋叶,没有回答。 其实我并不敢去见晨轩。不敢见,也不知道该怎么见。因为若说我还抱着要伤他的念头,这是真切地没有了,可要说我完全原谅他,却也并非如此。而他始终不渝的深情和我心底压抑着的对他的爱意,让我觉得这一切都更难承受。 然而脚步最终还是朝揽华殿去了。不管怎样,他为了我挨了那没有必要的一刀,至少,我欠他一个交代;至少,我得照顾他直到他好起来。 推开揽华殿的门,走到屏风后面,却听到房中传来苒若温柔的声音:“轩哥哥,喝药吧。” 我的脚步一滞。 自从来了锦城,除了死牢里的那一次,我从没见过赵苒若。她出现在此,并不意外的吧?她是晨轩名义上的夫人,想来自然是住在玄王府里的。此刻听着她温婉的声音,我心下泛出一股不知名的情绪,酸酸的,却又觉得,至少苒若不会像我一样伤害他,是不是,她比我更值得他的爱呢? 从屏风后现身出 来,见晨轩靠坐在床头,穿了一件轻薄的白色开襟衫,胸前裹着又厚又宽的绷带,而苒若就坐在床沿,身上一件十分可人的水红色染花曳地裙,手中端着青花瓷碗,用小银勺耐心地搅拌,时不时仔细地吹一口气。 我记起当年与晨轩去邺城时,苒若死缠烂打地跟来,那时,我觉得她像块牛皮糖,扫兴、黏人、聒噪、不知羞耻。如今,却觉得她的身影立在晨轩边上,竟是那样合适。 心头交织着难言的苦涩。我觉得,是晨轩将心放在了错的人身上。 可晨轩冷哼一声,手一挥就将瓷碗打翻摔碎在地上。 苒若委屈得要哭了,手拧着帕子说:“你、你不吃药怎么行。”又撅起嘴,“魏大人不是都说了吗,九公主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你为什么还不肯喝药?” 晨轩执拗道:“我要见到她。” “你……” 他们俩浑然不觉我就站在房中。我清了清喉咙,出声道:“哥哥,嫂子。” 晨轩猛地抬头,看到我站在屏风边上,表情顿时就松弛下来。苒若也回头,眼中冒出些许怨恨,手中的帕子拧得更紧了。 “为什么不喝药?”我低声问了一句,走到床边,自床头的药壶中再倒了一碗乌黑的药出来,手顿了顿,将瓷碗递给苒若。 苒若面露诧异。 而晨轩敛容,倾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我心虚道:“你、你做什么?” 他炯炯地望着我,“你来喂我。” 我手略略一抖,“你别闹。” 他不肯放,犟得像个小孩子。也不看苒若,只口中道:“苒若,你回去休息吧。” 苒若立即就垮了,委屈的眼泪落下来,楚楚可怜。她用手帕胡乱擦了擦,看我一眼,就起身跑了出去。 “你何必这样,”我心有不忍,“苒若她真心待你……” 他直直地打断我:“我不稀罕。” 我知道我说什么也没用,只好坐下来,说:“喝药吧。”用银勺舀一勺递到他嘴边,他却紧闭着嘴。我无奈道:“又怎么了?” “你向来不愿意苒若在我身旁,如今却……”他苦笑着,“你还是不原谅我。” “这与你喝不喝药无关。”我将银勺往他嘴唇靠了靠,他总算乖乖张嘴喝下。 晨轩安静地喝完一碗药,没有再出什么岔子,然后与我说:“晚上在揽华殿住吧,方便我照顾你。” 我有些莫名其妙.“你大伤末愈,需要静养。况且,我不需要人照顾。” “你不需要,”晨轩深吸一口气,抬眸看进我的双眼,“孩子需要。” 端着瓷碗的手猛地一震,“什么?” 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不可能!”我倏地站起来,大惊失色,一时间无法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司叔叔日日与我把脉,怎么会一直没有察觉?” 晨轩解释说:“他说,自从行了最后一次针法之后,你的脉象就一直紊乱,类似喜脉的脉象也出现过不止一次,所以他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今日听你的侍婢秋叶说,你的月信已径迟了快一个月,他才朝那个方向想了,再仔细一探,终于探得端倪。浅儿,你太不往意身子了,这样的事,怎么自己都不知道?” 我依日缓缓摇着头,喃喃念着:“不可能。”可晨轩这么一说,我忆起我的月信确实许久未来了,只是前段时间心情太低落,所以并没有注意。接着,又想起在地牢中的那几日,我常常感到恶心。原来不是因为食物难以下咽,竟是因为害喜。 我无力地坐在床沿上,难道是真的? 还未理出一个头绪,晨轩突然倾身握住我的手,眼神烈烈地看向我:“浅儿,告诉我……是我的吗?” 他那样地凝视着我,含着炙热的期盼,我没有办法再阻挡他的深情温暖心田。想到他问的话,“是我的吗”,让一个男人这么问,简直就是对我的最大的谴责。 我艰难地确认道:“司叔叔说,两、两月?他可确定?” 晨轩点头:“他说,至多两月。” 我又问 “那今日是……?” “六月初九。” 六月初九。 玄武军兵临苍梧那日是四月初八,四日后我与晨轩抵达锦城,当夜便……算算日子,距今恰好两月差了三四天。 而再之前的,便要追溯到苍梧王宫后山与师父的那一次了。这远远超过了两个月,不可能的。 那么,便是……便真的是…… 可怎么会,怎么可以…… “浅儿……,”晨轩极为紧张地看着我。 我回望他,眸子里的担心与忧惧不言而喻。我为难地点了点头,他的眼中却随之迸发出难掩的惊喜,双手抓着我的双臂,“真的?丫头,是真的吗?”可能是拉扯到伤口了,他“嘶”地一声皱了下眉,低下头咳了几下,复又大喜过望地抬手抚上我的脸颊,笑容满面:“太好了,太好了……” 看他那么高兴,我却忧心忡忡,哀切地说:“可我们两个,怎么可以有孩子?” “难道,”晨轩反问,“难道你还要杀了这孩子?” 杀孩子,我如何下得去手。 “可……”我的双眼噙满泪水,“可倘若是个痴傻儿,或是个残缺儿,该怎么办?” “那也是我们俩的孩子。”他一双臂膀坚实地将我圈进怀里。这一次,我无力再推开他。 “我好怕……我好怕……”我不由自主地揪着他的衣襟,“我怕上苍将对我们的惩罚降在孩子的身上……然后又让连个孩子变成对我们的惩罚……” “他不是惩罚。”晨轩招手拭去我的泪痕,坚定地说,“他是上苍赐给我们的,是天意。” 我闭上眼。 一切都变了。 我怀上楚晨轩的孩子。 他是杀我丈夫的人,是亡我国的人,可他现在,又是我孩子的父亲。 老天爷,这才是你对我的惩罚,对吗?让我与爱的人有了永远除不掉的嫌隙,如今却又让我与爱的人,永远断不了瓜葛。 第四盏 七夕 最后我还是坚持住在了风攸阁。对晨轩说的理由很简单,现在我与他一个有孕、一个重伤,两中行动不便的人住在一起,到底让谁照顾谁呢? 况且,我……我也不愿与他同枕共眠,心里留有一个结,我还不知如何去解。 我需要时间,也许,是很多时间。 一晃眼迈入七月。 玄王与白帝的楚家兄弟之争愈演越烈,战线从雍州的五丈原,沿着大经与大商的边界,一路蔓延至青、豫、扬交界处的亭镇。 晨轩卧床休养了二十多天,伤势好转不少,近几日也能够在醉桐苑中走动几步了。每日上午他还会与诸位大臣、将领们会面,围着一张地图,商量御敌之策。 而我的肚子己经看得出有轻微的隆起。这个孩子,看来,是注定要和攸儿一样,降生在一个乱世了。 “公主公主,今儿是七夕,您不与上将军一起过吗?” 这句话,香儿与秋叶两人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地唠叨了一整天,我一次都没有应。直到后来索性把她们俩赶出府到城里去和百姓们一道过节,我的 耳根子这才得以清静。 入夜。原打算早些休息,不料侍女禀报说丞相来了。最近倒是很少见长虞,晨轩受伤后大小事宜就全交予他负责了。是以少不了来回奔波,今日一见,的确清瘦了许多。我有些愧疚,请他坐下,又给他倒了茶。 他严肃道:“你是有身子的人,快别忙活了,坐下来。” 我慢慢地在他边上的椅子坐下,笑道:“哪里那么娇贵了。” 他抿口茶:“身体怎么样?” “还好。”我低下头,手抚上腹部,嘴边不禁挂上一抹微笑,“又不是第一次怀孕,我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 “那就好。” 我侧头看看他,“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个分身无术的大忙人,怎么想起来看我?” 长虞说:“明日我要启程到夏城去,我们打算将夏城作为进攻的突破口。” 我想了想,了然道:“冀州王一直不服京城,所以只要进入豫州,就能将朱雀东部与西部的联系斩断!” “不错。”他颔首道,“所以我们打算在五丈原做出佯攻的态势。为了让楚晨轼完全相信,原本我的打算是,由我去五丈原吸引他的注意,派秦松到夏城去,快攻夺下豫州。” 我赞同道:“你是三哥手下排第一位的将军,这也合情合理。” 他苦笑 “但是……” “但是?” 他皱起眉:“但是晨轩认为我并不是大经第一将军。” 我十分疑惑:“不是你是谁?” 长虞一字一句地答说:“他自已。”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三哥是上将军,这没有错。可他现在受伤,无法出战啊。”我看着长虞的表情,恍然道:“难道他要亲自去五丈原!” 长虞叹口气,无奈地点点头。 “这怎么行!简直是胡闹!”我脱口而出,“五丈原南依汉王山,北傍襄水,地形十分崎岖,他这个身子,怎么经得起车马劳顿,更不用说日夜兼程!” “道理我们都说过了,可他不听。”长虞一摊手,“所以我只好来找你,你能不能去劝他一劝,兴许他会听你的话。”他有些懊恼地低头,轻声道:“取豫州可以从长计议,但若是晨轩再出什么事,那么全军都会功亏一溃。” “我知道了。”我认真看向长虞,“假使我有一点可能傩说动他,我当然义不容辞。我这就去揽华殿。” 他松了口气:“谢谢。” “对了,他定了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一早。” “那么急,”我立时愁得不行,当即送了长虞出去,然后径直前住揽华殿。 ※※※ 揽华殿中,晨轩正盘腿坐在床上运功调息,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慢慢睁开眼,同时扬起一个笑容,道:“你是来与我过乞巧节的?” 十万火急的事,他不但不告诉我,还在那里开玩笑!我闷闷地说:“你想多了。” 他叹口气:“那就是长虞让你来劝我的?” 我惊讶,晨轩一如往日地料事如神。 他冲我招招手,叫我坐到他身边。我依言坐下后,他侧头,含笑瞧着我:“怎么,丫头担心我了?” “你想多了。”我板着脸,“攸儿已经没了父亲,我只是不想让我的另一个孩子也遭遇同样的事情。” “我会回来的。”他坚定地说,“我怎么能丢下你和孩子?” “可这不是你能保证的事!”我一急,提高了声音,“你能保证不整夜整夜地挑灯钻研?你能保证这一去不与敌人交战?你能保证你的伤势不复发?”顿了顿,更气愤地说:“你不能。正相反,所有这些要你命的事你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因为我必须要做。”他温热的大手掌突然拨开我眼前的碎发,抚上我的面颊,叫我有片刻的怔忪,“丫头,我是大经的玄王,在这个时候,我必须在前线与将士们并肩作战。那是我的将士们。” 我喃喃道:“可你受伤了,没人要强人所难啊。” “如果人们追究玄王究竟为何不出战,结果发观竞是因为他的女人刺杀了他,且他非但没有处置,还对她百依百顺。你说,这样的事落在民间,百姓们会怎么评判?”他浅浅笑着,“浅儿,我不想人们在你背后对你指指点点。” “我有什么要紧!”我恨铁不成钢地说,“反正我已经从庆熙帝的贵妃,到白帝的皇后,再到理王的王后,现在变成玄王的……又有了玄王的孩子,早就臭名在外了,不怕再多一条什么。” 晨轩凝视了我一会儿,眉宇间都是淡淡的喜悦,“你还说你不担心我?” 我一怔,扭开头。 他叹气:“承认担心我就这么难?” “是,我是担心你。”我豁出去了,抬眸道,“那算我求你好不好?不要去。至少等伤好了再去。” “你往日跟我学了那么久的兵法,忘了‘延误战机’可能会导致全盘皆输吗?” “我不管!让长虞去也是一样的啊。”想到晨轩要赴险,,心中就有一股强烈的抵触。我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走,哪怕违心地施个美人计也在所不辞。 于是我深呼吸一下,主动地埋进他怀里,双臂环上他的肩,呢喃着:“哥哥,我怀着你的孩子,你就陪我几个月,不好吗?求求你了……” 他身体明显一僵,“丫头,你……” 我轻轻推开他一些,继续道:“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回揽华殿吗?我今天就搬回来与你一起住,好不好?” 他沉默了许久,终是说:“浅儿,我知道你说这些话并不是因为你原谅我了,但我依旧很开一心。” “那……那你答应我了?” 他冷不丁地岔开话题:“夜深了,睡吧。” 他还不答应,他竟坚决如此。 我实在是黔驴技穷了,只得一甩手说:“那,要么你带上我,要么你带上我的暗人。” 他无奈 “浅儿……” 我赌气道:“没有商量的余地!” “……好吧。”他终于妥协,“那我借你的风系暗人一使,但是风色要留在锦城保护你。” “不用……” 他笑盈盈地把话还给我:“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人就知道惹人生气!我瞪他一眼,站起来就准备走,不料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回他怀中,状似无辜地说:“你明明说好搬回揽华殿的。” 我说:“你又不答应我留下来,我回去了。” “不要。”他紧了紧怀抱,淡淡的檀木幽香飘进我的鼻子里,“浅儿,留下来陪我。” 自从我割腕后,他没有再对我主动要求过什么。今夜,是头一次。内心深处想要答应他,却又觉得答应了便是忘了自己受过的伤害,便是对过去不忠。 而犹豫间晨轩已经将我牵回床边,摁着我的双肩让我坐下。 我忽然想,是晨轩一定要我这么做的,他武功比我强,我也没办法拒绝。就这样找了个借口留在了揽华殿。 夜半,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人在耳边说:“让我抱着你,好不好?” 接着身后就有我熟悉的气息迫近,身子也随之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翌日一早,我被窗外枝桠上欢快的鸟鸣吵醒。眨了眨眼,觉得双肩凉丝丝的,低头定睛一看,我的亵衣不知怎地竟被褪下在身边,上身只着肚兜。我一惊,举眸处看见晨轩浅笑注视着我,不由得又惊又恼:“你……!” 晨轩悠悠道:“半夜你嫌热,自己脱了亵衣。” “……”恼意顿时变作红霞腾上脸颊,我讪讪 地将云被住上拉一些。 他看着我警惕的动作,笑容有些勉强,却还是柔声说:“好了,我不能陪你了。很快就要出发了。” 我垂下眸子不看他:“……哦。” 他坐起来 ,片刻,又俯下身,手掌捧起我的脸,大拇指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光洁的皮肤。他那样看着我,毫不掩饰满腔的爱意,我怔怔地与他对视,最后架不住他如火般的目光,先别开了视线。 半晌,只听他呼出一口气,喃喃道 “老天……浅儿,你不晓得我有多怀念你依偎在我怀里的那些夜晚。” 我动容抬眸,在他深邃而深黯的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睫毛轻轻扑闪着如蝉翼一般,眼中含着些许泪光,显得晶莹动人。他再也压抑不住,俯首吻住了我。 炙热的暖流从心底滋生,灌溉了我也说不清是什么的种子,萌芽漫天疯长,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枝桠连成了穹庐,遮蔽了一切徘徊与危险,让我觉得,我可以躲在这树下……清楚勇敢地去爱。 第五盏 阻击(一) 晨轩亲征五丈原,长虞前往夏城督战,秦松则驻扎亭镇。锦城所剩的官员中,居最高位的,便成了——粗眉毛。 粗眉毛的本名叫杨士进,原来是郑熙当朝时刑部里的一个小侍郎,曾经得到过父亲的提携。大哥称帝后,他本想效忠,可大哥不听谏言硬要立我为后的事,让粗眉毛十分失望不满,因而他便投奔楚家的另一个儿子来了——也就是我三哥。 粗眉毛这个人刚正不阿,办起案子来更是六亲不认,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得罪了不少有权有势的人,因此迟迟得不到升迁,可晨轩倒是十分赏识他,更是用人不疑地给了他莫大的权力。粗眉毛感激他的知遇之恩,对他忠心无二,是以现在虽然出了我这么一档子事儿,粗眉毛还是坚定地跟随着玄王。 晨轩出发后,我急于得知他的消息,便天天差秋叶去向粗眉毛讨军报。粗眉毛起先不肯,可秋叶是个十分伶俐的丫头,偏着就三句不离“公主怀着孩子,怎样怎样”,粗眉毛再不待见我,总得顾及晨轩的孩子,是以最后只得答应。 军报就此一封封送到我手上,我一目十行,在字里行间找晨轩的境况。 第三天—— “全军安然抵达五丈原,备战。” 第五天—— “首战告捷,朱雀军退入琼树林。” 第八天—— “朱雀军兵分两路,东西合围我军。我军深陷琼林。” 第十日—— “上将军与其八百步兵失踪。” 自此,我夜夜辗转难眠。而接下去的几天,都没有一封军报传来。 我心急如焚,不顾身子跑去质问粗眉毛。粗眉毛难得没有跟我叫板,只颓丧地坐在那里。 我心更急。 第十五日—— “依旧没有上将军的音讯。” 我再也坐不住了,顾不了与他的那些纠葛,我只知道,若是没有了他,我、我的天就要塌了。 于是当即决定——去五丈原找他。 我叫来风色,吩咐他说:“立马集结星系所有暗人,跟我一起去五丈原。” 风色愕然地看了看我隆起的肚子,反对说:“你、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前两天司叔叔替戒搭过脉了。我已有四个月的身孕,胎像很稳,不碍事的。” “那也不行!” 我口气僵硬地说:“这是命令!”随即“啪”的一声将玉符掷在桌上,“你敢不从!” “属下……”风色单膝跪地,咬着牙无奈道,“属下不敢。” “不敢就好。”我深呼吸一口,“风声呢?” “呃……”风色犹豫着答道,“他、他最近都不在。” “不在?”我想起不久前在交州军营地听到云扬和司叔叔的对话,说风声带走了云系暗人, 不知他在忙些什么。不由得一下子怒火三尺,埋怨道:“需要他的时候,他偏偏又不在了!他不在,我如何得到云系暗人!” 风色垂头沉默不语。 我叹口气:“管不了了,至少星系还有近百人。你叫他们准备一下,我们傍晚就出发。” ※※※ 我原本是想骑马的,无奈风声与星穹死活不同意,找来一辆马车,说这是他们最后的底线。我也只得答应。于是风色驾车,星絮在车中陪伴我,其余人则隐入阴影,暗中跟随。 日头刚刚落下,道路上人烟稀少,往前望去便是一派开灰蒙蒙的颜色,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上,难以言述的阴霾。 我们刚出锦城,便听得身后有一匹快马追来,我叫风色停车,掀开车上的小窗布帘,向外看去,竟是粗眉毛。 粗眉毛只穿着灰色的布衣,擦擦额头上的汗,心不甘情不愿地拱手说:“请公主回城,不然上将军怪罪下来,微臣担当不起!” 我说:“我保你无事就是了。我意己决,多说无益,杨大人回去吧。” 说着放下小窗帘,下令继续赶路。不料粗眉毛竞一路策马尾随,我倒是没想到他会那么在乎我的生死,于是笑笑,随他去了。 此番因我坐了马车,前行的速度十兮缓慢,我们一行人三日之后才抵达五丈原。星絮扶着我下马车的时候,我只觉得浑身酸痛,许是连赶了三日的路,身子颇有些疲乏。但我顾不上了,径直冲进了主帅营帐。营帐中,几名将军对我的到来感到无比震惊。 我张嘴就是一句 “最新的军报呢?” 将军张显宇呆呆地看着我,又看看我身后跟来的粗眉毛,“这……” 粗眉毛一摊手道:“我拦不住。张大人,战况如何了,快说罢!” 张将军这才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条递给我。我一把夺过,只见上面写着—— “上将军领五百人向南突围,退入汉王山,朱雀军步兵八百人从西侧追击。另探得有千人骑兵从东来,夹击我军。” 我瞪圆了眼睛,大惊道:“千人骑兵?这……”低头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一遍,复又抬头问:“这军报是何时得到的?” “回公主,一日前。” 我又问:“可知朱雀军一千骑兵何时会抵达汉王山?” “大约、大约明日晌午时分。” 明日晌午?那便只有八九个时辰了,当真是迫在眉睫! 我追问:“你们可有派援军支援?” 张将军擦了擦汗 “还未曾。汉王山地形奇特,走错一个岔口便会迷路,陷死在山中。仅有的一份地图由上行军随身携带,因此末将等不敢贸然领兵出击。” 我怒而诂问道:“现在三哥身只有五百步兵,如何抵御地住朱雀军两方两千人?你就留他在那里孤军奋战?” “这……” 我不与他废话,直接问:“营地的兵力还有多少?” 张将军不知我问这话意味何在,但还是答道:“按照将军的命令,五丈原的驻兵在暗中向夏城转移,如今剩下一千步兵把守粮仓,三千驻守营地。” 我思忖片刻:“营地至少也需要留存两千驻军。那么,请将军拔我五百步兵,与我一同进汉王山,拦截朱雀军那一千骑兵。” 所有人,连同粗眉毛在内,都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公主,您……?”似是完全没有料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怎 么,小看女子不成?”我厉声道:“你们不熟悉汉王山的地形,但我熟悉。” 他们更为震惊。 当年晨轩教我兵法前,是大哥先教了我熟识地形,而奇特复杂的汉王山便是他津津乐道的一个地方。当年他率兵平雍州之乱的时候,想来已经把汉王山吃得透透的,所以此次——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大哥他是先佯装落败,吸引玄武军追击进入毗邻的琼林,再将晨轩他们带入汉王山险境。 众人缓过神来,磕磕巴巴地说:“就算,就算公主您熟悉地形,五百、五百步兵也不能拦截千人骑兵啊!” 我纠正他们:“不是拦截,只是拖延时间。三哥对付那八百追兵应该不成问题,我们只需与骑兵纠缠,等到三哥脱困,便可来与我们汇合,共同击退敌军。更何况,”我浅浅一笑,轻巧地说:“我还带来落天阁暗人百名,将军们以为如此,够吗?” 扫视了一圈众人,他们都已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尤其是粗眉毛,惊讶之余还带了些不解与疑惑。我看着他,掷地有声地说:“你还以为我一人一马一车就敢来这里了?若不能施以援手,我来这里不过是个累赘,你当我不清楚这个道理?” 帐中鸦雀无声,他们一个个看着我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我转向张将军,“五百步兵,现在就随我出发,如何?” “请、请公主随我来。”张将军定了定神,朝其余几位将军点了点头,他们便一起向帐外走去,我尾随他们到兵营,只见他们熟稔地从各师各队中挑出五百精兵,列队后,又拱手对我说:“未将愿与公主一同入山!” “如此甚好!”我点点头,“只是营中不可无将,你们中至少要留下两人,再加上杨大人,这才令人放心。” 众人齐声应道:“是!” 日薄西山时分,我与张、程两位将军,带着五百步兵,一百星系暗人,一同入山。 不过,识图是一回事,真正入山却又是另一回事。我花了一些时间,才在脑中将汉王山与地图上的汉王山联系在了一起。 程将军问:“刚入山,这眼前就有好几条路可走,公主,您认为朱雀军会选哪条?” 我缓缓分析说:“朱雀的那一千骑兵,必然不会走羊肠小道,不然马匹无法通过。他们也不会光明正大地走前人劈出的山路,那样太过显眼,容易被敌军察觉。再加上,骑兵们定然希望在平地上阻截敌人,这样才能发挥骑兵的优势。” 程将军赞同。 脑中灵光乍现,我悠然一笑——汉王山中只有一块地方称得上是平地! “我知道了!”我回头对两位将军说:“我有办法可以推出那一千骑兵会从哪条路上来!” 两人皆谦逊地道:“愿闻其详。” “跟我来就是!” 我用剑当拐杖,撑着地,一步一步地走着,带着身后数百人,穿过密集的树木,踏过溪石,淌过及膝的水流,当太阳完全落山后,我们终于抵达了那一块平地。 张将军不解地道:“就是这里?” “你们看。”爬到半山腰,我略有些气喘,“这里北边是陡峭的山坡,不管是人还是马都无法从这里下来,东、南两边是树木,只容步兵通过,而西边是平坡,马匹畅通无阻,且这样的平地,这是汉王山中唯一的一处。” 程将军恍然大悟道:“所以,朱雀步兵会尽可能地将上将军逼到这里来,好让他们的骑兵出击,击溃我们!” 我颔首道:“不错。” 张将军道:“那我们就往西,阻截朱雀骑兵。” 我点一点头,望着远方西面平坡后若隐若现的几棵树木,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出发吧!” 第六盏 追击(二) 我们一行人继续爬坡,平坡过后,是一片林子,可林中的树木栽种得十分稀疏,两两之间相隔甚远。我叫了停,转头道:“这里是他们的必经之地,而再往前有多条岔路,他们会从哪一条来就难说了,我们就在这儿以逸待劳吧!” 张、程两位将军领命,吩咐下去后,将士们纷纷在原地盘腿坐下,养精蓄锐。 从日落时分到现在,爬了许久的山,此刻忽然停下来,我只觉得腰间酸胀,小腹亦了下垂之感,不够有些担心,便不再逞强,叫星絮扶着我,找一棵树靠着坐下。 张将军见此,立马起身来到我身旁,关切地道:“公主,你还好吗?” 我摆手道:“我没事。” 张将军拱手道:“公主,您是巾帼英雄,末将佩服。” 我戚戚然一笑,低头道:“我知道,因为哥哥的事,你们对我,或多或少都有些怨恨吧!” “末将……”张将军涨红了脸,有些为难又有些羞愧。 “这没什么。”我看着他说,“你们有怨恨,才足以证明你们对哥哥的忠心啊!” “公主,末将惭愧。”张将军俯首道,“之前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误会公主对上将军的情谊。” “你没有误会什么,”我抿嘴笑笑,“我确实有过害哥哥的心。” 张将军愕然抬头。 “但是你放心,不会有下一次了。”我轻巧地说着,目光落在隆起的腹部上,渐渐起怜爱的神色。 然而,转瞬之间,我猛然抬头,凌厉地望向西面——有杀气。 张将军循着我的视线望去,紧接着敏捷地将耳朵附在地上聆听,眉头骤然皱起,跳起来吼道:“全军待命!” 五百步兵训练有素地在顷刻间起身列队。 我抬头看他:“他们来了?” 张将军严肃地点了点头,“是马蹄的声音。” 我连忙撑着星絮的肩膀站起来,扬手一挥,星系暗人便鬼魅般跃进视线,簇拥到我身后,我站稳后,推开星絮的搀扶,快步走到步兵和暗人们中间,扬声道:“将士们,上将军就在这座汉王山的东侧与追兵纠缠,而我们在此阻击朱雀军的骑兵!我们与骑兵多战一刻,便是为上将军赢得一刻喘息的生机,等上将军归来,便是我们凯旋之时!”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中皆是澎湃的士气。 我又道:“今日与诸位共同浴血奋战,是我楚洛婉此生大幸。” 张将军抱拳单膝下跪,朗声道:“末将谨遵公主之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程将军与步兵们也纷纷跪下,一时间盔甲相碰之声四起,“谨遵公主之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身后的暗人们也齐齐下跪,“属下遵命!” 我的双眼因动容而湿润。 犹记得当日苍梧城楼上,云扬往赴决战之前,与他的臣子亦有这样一副画面。 云扬……我仰头看天,一轮明月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挂上树梢,云扬,你在那里看着我吗? 看到我这样,你会不会觉得自豪? 如果,如果我想请求你助我今夜救得晨轩,你会不会怪我无情? 耳边铁蹄声迫近,所有人都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那隆隆的声音,震撼了山河,压迫着人心! 我走到队伍的最前方,风色、星穹与星絮亦步亦趋地跟着,星絮低声道:“主子,你不能用武啊!” 我恍若未闻。 近了,更近了。 我已经能隐约看到穿梭在林中的铁甲与马匹,借着月光,泛着阴森森的光芒。 自腰中抽出剑来,高举过头顶。 张将军旋身,大声道:“列、阵!”紧接着传来一阵阵盔甲碰撞的声音。我的余光瞥向左右,只见阵队已往两侧绵延开来。 我侧头对星穹说:“先点十五暗人,过去制造点混乱。混乱即可,无需见血。” “是。” 旋即,就见鬼魅般的黑影跃上树梢,又迅疾跃下,一闪一跳间,已没入树木深处。 张将军低声道:“常听上将军赞扬落天阁暗人,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我略笑笑,就听得前方传来马的嘶鸣声,人的咒骂声,甚至刀剑相接声……而那几名去捣乱的暗人早已回到我的身前。 程将军向前迈了一步,“他们自乱阵脚时,便是我们趁虚而入的绝佳机会!” 我暗念:“不错!” 张将军立时振臂一呼:“兄弟们,冲啊!” “杀——” 步兵们从我左右两侧快速向前跑去,人人手持长矛、大刀,气势之甚,空前绝后! 我正要一同向前,风色拉住我,口气难得的严厉:“不可!你还要不要肚子里的孩子了!” 我被他拉住动弹不得,只能转头先对星穹、星絮吩咐道:“暗人的动作快,叫他们先斩马腿!” 星穹、星絮领命而去,我对风色说:“是我将他们带到这儿来的,现在大战在即,他们前去厮杀,我却躲在后面,这算哪门子的事!” “可……” “我答应你不逞强就是了。”我切切地说,“我绝不离开你三步,由你保护我,好不好?” 风色终于答应了,一把握住我的手臂,足下一蹬、一落,就落在了敌军之间。 周遭已是一片厮杀,垂涎三尺,尸陈遍野。我的武功本就超过那些普通士兵许多,因此虽然有孕在身,脚步变得缓慢,但对付那些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打了几个回合,遇到两个稍难缠的对手,我与风色一人顶下一个,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地渐渐被拉开了。与我缠斗的那个恶汉看准了我的弱点就在腹部,冷不丁虚晃一枪,接着大刀直冲我的肚子而来,我大呼不妙,旋身躲过,然而转得太猛,脚下一个踉呛就跌倒在地,回头之际,满眼惊慌——恶汉的身影将我笼罩,眼看大刀就要落下。 忽然—— 蛇般的长鞭自恶汉身后甩来,劈在他的后脑勺上,恶汉轰然倒地。 我抬头—— 黑马座上,眉目俊郎 的年轻人,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那是年少时,我放心依赖的兄长。 那是万阙宫中,不分日夜强行索取我的冷漠帝王。 ——楚晨轼。 此刻他皱眉看着我,诘问道:“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呵,我忘了,你已经不要过一次了!他明明伤你至深,为何你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他,还为他刀山火海!九儿,你这是故意要叫我心疼吗?” 我爬起来,倔强地盯着他说:“他能伤我至深,因为他是我至爱之人。若是无关者,根本伤不了我。” 言下之意,你,楚晨轼,伤不了我。 诚然,大哥并不是无关之人,但我知道这样说,会使他动怒。 “你……”果然,他痛心地看着我,转而却又大笑起来,“九儿,跟我回去,我立马撤兵,那样楚晨轩说不定可以安然回到营地。” 就在此时,风色杀出一条血路,重新回到我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护在我身前。将剑横在身前,谨慎地看着大哥。 我昂首对大哥说:“三哥会击溃你的追兵,与我在这里汇合的。” 大哥嗤笑一声,不以为然。 我只说:“我相信他。”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与风色又一次投入战斗。 不多时,我的左臂上挂了彩,风色连忙让星絮护我到一块被树木掩映着的地方,星絮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将瓶中的药粉悉数洒在伤口上。 骤然火辣辣的感觉让我呻吟出来,星穹满头是汗,紧蹙着眉从衣摆上撕下一块布紧紧地包裹着伤口,这才说:“这药粉是有助于止血的,主子你的身子是万万容不得失血的,所以,不要再回去了,一切都有属下们挡着。” 我只觉得浑身虚软,使不出一点力气来。只好点点头,星絮没有再逗留,急着杀了回去。 一个人坐了片刻,却突然听到有几个人靠近的脚步声,我一个机灵站起来,右手提剑,一个转身,就见五个盔甲人立于我身前。 “就是她!”其中一个说,“将她带回去,皇上有赏!” 其他几个正要猛虎般跃上来,之前说话的那个人又拦住他们:“皇上说了,不能伤她。” 几个人的步伐于是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我慢慢地后退,退无可退之时,只得挥剑攻出去,左臂的伤口乍然崩开,我能感觉到血滴汩汩地沿着手臂流下,整个左手掌被浸湿。 一个,两个,三个…… 打倒三个,还有两个。 我眼前有些眩晕,脚步虚浮,但仍兀自死撑着——这种时候,万万不能让对手看出你的疲乏。 我举剑,然而还未落下,面前两个人已经轰然倒下,两人的额心皆正中一片叶子,以树叶为凶器,好强的功力! 我吃惊地抬头,却见十步开外,晨轩收手,翩然而立。 晨轩…… 我手中的剑哐当坠地,继而眼前一黑,身体软绵绵地倒下,晨轩施展轻功,几乎是瞬间移动到我身边,将将接住了我。 “浅儿……” 我听到他的声音,勉强睁开眼,“哥,哥哥,你终于来了。” 身前身后涌来大批玄武军步兵,口中高喊着“上将军到——” 晨轩只将我搂入怀中,喃喃道:“浅儿……浅儿……” “唔……疼……”他紧锢的手臂压到我的伤口,我不禁嘤咛出声,他立马松开怀抱,打横抱起我,找了一棵树,将我放下,背靠着树干,接着他在我身旁蹲下,小心地解开裹在上面的布,检查了一番,重新洒了药粉,再包扎。他喂我吃下一颗药丸,据说也是有凝血清神的功效。 果然,不一会儿我的头便不晕了。 抬眼间,便见张将军朝我们走来,禀报道:“上将军,朱雀军已遁,是否要追?” “不必,清点伤亡,即刻下山。” “是。” “张显宇。”张将军还未走,晨轩忽然冷冷地叫了他一声,他虎躯一震,跪下道:“末将有罪,请上将军责罚。” “知道就好。”晨轩道:“叫上程杰和杨士进,回去后,各自领五十军棍。” “……是”张将军领罚,起身离开了。 我拉一拉晨轩的衣袖,小声问:“干嘛罚他们啊?” “他们敢让你来,就是做好受罚的准备了。”他不冷不热地解释了一句,随即凌厉的目光扫向我,我不由得一抖,低头嘟嘴道:“不许说我胡闹……” “……”晨轩一下子吃了瘪,恨恨地看了我半晌,忍了许久,最终还是没忍住,脱口而出:“胡闹。” 我瘪瘪嘴,可一股甜意泛上心头。 他小心地将我搂入怀中,手掌抚上我的肚子,轻声问:“有没有不舒服?” 我摇摇头,“就是有些累,其他没什么。” “那就好,我们的孩子,倒是坚强。”他耳语着。 “那是自然,”我一下子十分得意,“我是这么想的,若是见不了血光,闻不了血气,也不配做我们俩的孩子不是?所以特地带他来见识一下……”在晨轩充满淫威的目光下,我抵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听不清楚。 晨轩眯起眼,“再说一遍?” “啊,我是说,”我结结巴巴地说:“这个、这个孩子很有福气啊,关键时候,他爹爹从天而降救了他……唔……” 晨轩俯首吻住了我,两人唇齿相依相缠,不分彼此。 我的脸上腾上了一朵红色烟霞,依偎在他的怀中,羞得不敢见人。 耳边晨轩松了一口气道:“还有心思寻借口,看来的确没什么大碍。” 说罢我只觉身子一轻,就又被他打横抱了起来,他命侍从牵来一匹马,让我侧身坐在马鞍上,随即翻身上马,从身侧搂着我。 全军回营。 马儿在晨轩持着的绳下施施然地踱着,大军安静地跟随。我安心地歪在晨轩怀里,想到他还安好,想到他就这样触手可及地在身边,蓦然觉得空气里飘满了沁人心脾的月色的味道。且我忽然记不起来,几个月前,究竟是为何恨他。 只记得,恨他太辛苦了,还不如……不如爱他容易些。 头顶上,月明星疏,皎皎可爱。 第七盏 连环 睁开眼,入目的是白如雪的纱帐,染就几朵水墨菡萏,倒是很合夏令时宜。 原来,己经回到了锦城王府,醉桐苑揽华殿。我竟昏睡了那么久。 身边有什么东西动了动,紧接着一张放大的、眉目如画的脸出现在眼前。我微怔,随即淡淡地垂下眼眸,抿着唇,嘴角小小地扬起一些。 晨轩含着笑,神清气爽地说:“所幸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不然,谁来照顾你?” 我不甘示弱地咕哝了几句。 他轻笑一声,转而叹口气:“丫头,不要再与我怄气了吧?”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悠悠地道:“你这么拼死拼活地去救我,若再说你不在乎,你自己信吗?” 我佯怒捶了他一拳,拳头落在他的左胸上,没用什么大力气,他却龇牙嘶了一声,我这才反 应过来他的伤根本不是像他说的那样“好得差不多了”,于是讷讷地收回拳头,赌着一口不知从哪儿来的气说:“可我……我还不想……不想原谅你。” 他哭笑不得:“好吧,你若愿意,那便恨着我吧。” 我说:“司叔叔可有给我把过脉了?孩子……孩子还好吗?” “你这么一折腾,孩子自然受累不少。”晨轩伸手,指头绕上我的一缕发丝,“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要卧床休息,乖乖地听司先生的嘱咐,药一顿也不能落下,听到没?” “……哦。” 他浅浅一笑,倾身在我颊上印下深情一吻,说:“浅儿,这一次,谢谢你。” 我抬眸莞尔,双眼晶晶亮:“呐,我偶尔也能保护你的,对不对?” “对,”他顺着我的意思,十足的宠溺,柔声唤道:“我的小巾帼。” 一颗心顿时荡漾得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女。我不知,自己已太怀念、太怀念这样的感觉了。 ※※※ 入秋了。 那一日军报传来,长虞率军攻克夏城,又一鼓作气,以摧枯拉朽之势推进到了豫州中部的官渡。大哥这才意识到玄武军的意图,立马从雍州调兵一万前去支援。 听到这个消息,我十分振奋,心想晨轩这两日都心事重重,现下总算可以稍稍放松了。 看看时辰,差不多是他喝药的时候了,便差秋叶去问问他是不是按时服了。秋叶去后回来答说:“上将军在书房里一上午了,吩咐任何人都不许打扰。” 我不满地哼了一声:“果然,又不喝药。”遂理理衣襟起身。 “哎,公主,你要击哪儿 ?” “给他送蒋啊。”我撑着腰,“秋叶,扶我去风攸阁。” “这……”秋叶不确定地看了看我的肚子,又见我十分坚决,只得说:“好吧……” 我俩刚走到风攸阁门回口,就看到两名侍女进退两难地站在那里,一人手中端着红木托盘,托盘上一把药壶、一盏青瓷印花小碗,另一个手中则是一盘去苦的甜果。她们见到我像看到救星一般迎上来,道:“公主,上将军下了命令不许任何人打扰,可、可要是过了服药的时辰,奴婢们担当不起啊!” 我宽慰她们:“没事,给我吧。” 秋叶闻言,忙斟了满满一碗黑漆漆的药递给我。我接过来,刚预备推门进去,秋叶提醒说:“公主,要不要拿一些甜果,这药看上去苦得很。” 我笑笑说:“不用,让他不按时喝药,苦死他。”几个仕女都抿嘴偷笑,我又说:“你们都不用伺候了,我一个人进去就好。” “是。”侍女们应了声,就都退下了。 我转身推开门,将药碗搁在左手边的柜上。看右侧卧房里没人,猜他应在左边屏风隔开的书房中,便一边抬脚走过去,一边嚷嚷道:“楚晨轩,你怎么又不喝药,你的伤还想不想好……” 越过屏风,话头忽然断了。 我滞在原地。 乖乖。 屏风后面,七八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坐在书桌后的晨轩拼命忍着笑。 我顿时窘迫万分——感情他在与将领们议事,那我方才挺着肚子大大咧咧的,还直呼晨轩的名字,真是……丢死人了。 老脸一红,瞪他一眼,微跺一脚,朝他轻声嗔道:“过来喝药啊!” 说着就转身躲到屏风另一边,待晨轩过来,狠狠地扭了他的手臂,“我进来那么久,你会不知道?你们那么多人什么声音都没有,你是不是故意的?” 晨轩眉目间尽是愉悦的表情,讨饶道:“好了宝贝,我都错了还不行吗?” “哼。”我的鼻子冲得比天高,“过来喝药。” 晨轩依言跟我走到柜子边,我把药碗塞进他手里,没好气地说:“喏,快点。” 晨轩皱眉,“平素都有甜果的,今日怎么只有这……” 我干巴巴地说:“没有甜果。” “太苦了……” 继续干巴巴地:“你活该。” 晨轩视死如归地看着那药,半晌,气焰低下去,又道:“浅儿,我的伤真的好了,不用喝药了。” 我不依不饶:“司叔叔说没好就是没好。不许讨价还价!” 没想到,晨轩干脆与我耍起赖来:“那你喂我。” “你……” 屏风那边忽然传出吃吃的笑声,我这才意识到我们的对话竟全数落在将领们的耳朵里了!不由得又羞又恼,无奈道:“三哥,你是大经的上将军,能不能不要像个小孩子一样啊!” 他却犟道:“要么你喂我,要么我喝完后,你给我亲一下。” 我死扛 “你休想。” 他一甩手:“那我不喝了。” 我:“……” 晨轩开心地把烫山芋扔给了我:“你选一个。” 我知道他这个人,当真做得出不喝药的事情,而且还会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咬牙切齿,又没法子,只好两害权衡取其轻,扭开头不情不愿地说:“……后面那个。” 晨轩露出诡计得逞的笑容,重新看向那药碗,笑容顿时敛去,眉头又蹙起,端起来,深吸一口气,仰头,鱼死网破般地灌了下去。我看着他这个样子,忍俊不禁,突然心情大好——顶天立地的玄王,原来还怕药苦呀! 他长吁一声,嫌恶地把药碗放在桌上,随后愁眉苦脸地看着我:“我喝完了。” 我嘻嘻一笑,歪头把脸蛋靠过去,示意让他吻脸。 他一愣,有些上当的感觉。 我得意道:“我又没说给你亲哪里。” 他思索半天,想寻找破绽,末果,于是只得认输,低头在我的脸上亲了一口。 我更是洋洋自得,把脸转过来面向他,大功告成地说:“好啦,你继续议事去吧,我回去了!” 谁知他突然用手指勾起我的下巴,在我的唇上偷袭地咬上一口! 我气道:“你……!” 这下换做他得意了,笑盈盈地说:“我又没说亲几次。” “你明明说了!”我嘟着嘴抗议,“你说,亲一个!” 他故作糊涂:“有吗?” 碰到这样的无赖,我真的没辙了。 晨轩俯首到我耳边,小声说:“唉,丫头,若是你平素不禁我的欲,我何需大费周章才能一吻芳泽……” 所以,竟然还是我的不是了? 我幽怨地说:“归根结底,不还是你惹出来的事!” 晨轩笑得合不扰嘴:“是我是我。不与你斗嘴了,再下去真要生我气了。” 他今天的心情真是好,看来夏城那里的消息让他十分满意吧? 思及此,我也就大度地与他计较了,拉一拉他的衣袖,说:“那我回去了,出来久了,丫鬟们该担心了。” “不要,跟我待一会儿吧。”他牵起我的手,不由分说地领我到屏风后。我支支吾吾地、警惕地说:“你、你要干嘛?” 他也不废话.“陪我议事。” “……不妥吧?” “有何不妥?” 他硬扭着我与他同坐在宽大的雕花木椅上,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喉咙:“方才我们说到哪儿了?”一副很镇定的样子,只是那些将领们都不大镇定。也是,明明是严肃的议事,晨轩他却一手揽着个女人,算什么事儿啊! 我掐了掐他的手,小猫般地请求说:“我还是回去吧……” “嘘,别吵!” “……” 晨轩敛神,把夏城的情况又大致地说了一遍,随后转头对程将军说:“所以你的意思是,一鼓作气地把豫州拿下?” 程将军颔首:“是。” “杨大人,你觉得呢?” “微臣觉得程将军所言在理,而且,我们初初大举出兵夏城,不就是为了夺下豫州的么?” 晨轩笑笑,冷不丁地转头问我:“丫头,你觉得呢?” 闻言,在座的人皆是一惊,错愕地看着晨轩,又看看我。 我也讶异地指指自己:“我?” “嗯。” 诸人看着我的目光,多少有些不信任,但又碍于晨轩的面子隐忍着不敢发,晨轩自然是看出来了,解释说:“你们可别小觑了她,她的兵法是我和大哥亲自教的。” 诸人看着我的目光瞬间变得崇敬起来。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我就随便说了哦。” “但说无妨。” 我指着地图说:“我觉得,现在既然五丈原的朱雀军去支援官渡了,那么,与其继续取豫州,不如趁机攻打雍州。” 在座的人的脸上露出我看不懂的表情,晨轩的嘴角则略微有一丝笑意:“从何说起?” 我说:“你们想,一万朱雀军已经开往官渡了,如果继续攻打,胜算几何还未可知。就算千辛万苦打下了豫州,一来,损兵折将必定不少,且还要留下一批人马守住好不容易夺来的城池,这样的话,能剩下多少可调用的人马呢?这对亭镇、五丈原的战事都没有多少助益。二来,雍州的价值比豫州大得多,易与西域通商,更是易于与羌胡人合作,且雍州长安是千年古都,得到长安,对民心所向也有决定性的影响。” 一番 话滔滔不绝地说完,大家的表情变得更加意味深长,晨轩笑意也更深。 我奇怪道:“你们……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的不对吗?” “对……”程将军喃喃道,“公主说得不仅对,而且与上将军方才说的,一模一样。” “?”我看向晨轩,晨轩微笑说:“只不过你漏说了一点。” “是什么?” “冀州勒王这人脾性难以捉摸,近两年他与羌胡人走得很近。估计是养得兵肥马壮了,万一大哥说通冀州勒王打压我们,对我们是个大隐患,而且,就算他不替大哥做事,要让他为我们所用,我们付出的代价也不会小。” 我点头,“说的对。”转而又说:“感情你都有了决断了,还问我做什么?” 一众将领又吃吃地笑起来。 唯有粗眉毛倒是皱眉思考,十分认真,“可是上将军,如此一来,我们之前大动干戈地将玄武军调往夏城,意义何在呢?” 晨轩简略地答道:“所谓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我说:“如今这成了一招连环计,大哥必定应接不暇。” 粗眉毛终是明白过来了,士气大振。 第八盏 花雨 粗眉毛终是明白地点了点头,士气大振:“原来如此!” 晨轩的脸上则表情淡然,不骄不躁,抬起下颚对程将军说:“程杰,我另点五千步骑兵与你,你立即启程返回五丈原,与显宇布置一下,近两日千万不要让朱雀军看出我们有增援。” 程将军略一思索,“末将会派一队人运少量的粮草,并让朱雀军暗探发现。” 晨轩颔首:“做的隐蔽一些,太容易让他们发觉,反而会让他们生疑。” 程将军应道:“末将明白。” 晨轩又转首对粗眉毛道:“士进,你此番与程杰一起去。” 粗眉毛顿时又惊又喜:“微臣也可同往?” 晨轩淡淡一笑,“知道你早就想去见识一把。” 粗眉毛满脸藏不住的喜悦:“多谢上将军!” 晨轩不再多言,看向我,温暖的手掌握住我放在膝上的手,“公主生产前,我不会再离开她。”我回他一个微笑,他重新看向粗眉毛与程将军,说:“锦城之事我自会打理,长虞和秦松目前不能撤回来,所以雍州之战就要靠显宇他们和你们两人,万万要给我打好了。” 两人皆抱拳道:“是!” “对了,丫头。” “嗯?” 晨轩悠悠一笑:“我想借你的暗人‘六信使’一用。” 我稍加思索,便明白他是要送密信给长虞和秦松,于是笑道:“好。等一下我让风色来找人我。” 一切布置妥当,晨轩的表情轻松许多,对众人说:“今日便到此吧!” “是,末将告退。” “微臣告退。” 晨轩起身相送,待他们都退出了风攸阁,转身与我道:“我送你回去吧!” “好。” 风攸阁与揽华殿毗邻,出门右转,走过一段不长的廊道,再右转,入目的便是揽华殿前醉桐苑的前院了。 一抬眼,我的呼吸猛地一滞,闯进眼帘的是院中大片大片华丽的桃花,摄人心魄,夺人心神! 不由得赞叹道:“这是什么品种,竟然能在秋日开放?” 晨轩答说:“我搜罗了天下所有名贵、奇异的品种,所以就算是冷峭的冬日,你也能见到满园盛开的桃花。” 我喃喃道:“那不就像桃沁园一般了?” “比桃沁园更甚。” 我发自内心地一笑,侧首问:“我们去走走?” 他含笑默许,一手揽着我已经滚圆的腰,一手牵着我的手,两人慢慢地走下三级台阶,步入院子中。地面上已落满花瓣,它们铺在地上时,倒不比树梢上时红得那样娇嫩了,淡淡的粉白色,纯洁可人。再抬头,头顶上方的红色在初秋午日的阳光下美得让我无法言语,只知痴痴地望着,直到眼也灼痛。 来到锦城四月有余,我第一次感受到这美的震撼,还有,那背后晨轩不知花了多少的心思,我其实是辜负了,辜负了他许多。 偎进他怀里,曼声念道:“《诗经》有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大约就是如此吧!” 他轻笑一声,“那浅儿可还记得,这两句话的下句是什么?” 我一想,脸情不自禁地一红,抿起嘴不说话。 晨轩用好听的声音抑扬顿挫地诵出来:“之子于归,宜家宜室。”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家宜室。 这句话,出自《桃夭》,是一首贺新婚,送新嫁娘的歌。 之子于归,宜家宜室——说的是“这个姑娘嫁过门,定使家庭和顺又美满。” 他的双眸中倒影着我的样子,脸颊微红,眼泛秋波,恨不得挡住自己的眼睛,也挡住他的眼睛,好让他不要看到我这羞死人的样子。 他却是很喜悦,俯首亲吻我,细细地,柔柔地,蜻蜓点水般地。我被逗得面红耳赤,耳根发热,然而此时恰逢忽地起了凉风,零零散散有花瓣轻柔地落在头顶上。我诧异地推开晨轩一些,抬眸时惊见大片大片的桃花纷纷扬扬地从树梢上旋着身飞舞而下,像是一场桃色的大雨,一时间我的视线中就只剩下了那夺人呼吸的漫天娇红。 空气中充满了沁人心脾的花香,我的心情从未如此开怀过。 太美了,太美了! 我想让晨轩同享我此时的快乐,转眸却见他笑盈盈地凝视着我,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他因我快乐而快乐。 更是动容。 冷不丁一瞧,自他手掌上方,强大的气流盘旋而上,最后变成了大风,吹动了树梢,扬下了花瓣雨——原来这竟是他用内力一手达成的! 我记得幼时在落天阁,有一次师父在花树上舞剑,让我与师姐做了一番花瓣雨的美梦。 不由得更对晨轩刮目相看,师父当年要用剑气才能做到的事情,如今他用掌力便可做到。想当初他师承我师父千先生,只恐怕他现在的武功也已是无出其右了吧。 却又想起,那里师父以晨轩和云扬的性命对我相要挟,现在想来,不过是空头唬人。那我,其实也是白白献身了吧? 心头泛起一丝苦涩,转而又坚决地压下去,也罢,也罢了!就当是报他活命与授业之恩,就当是与云扬和晨轩一夜贪欢。 耳边晨轩沉声道:“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回过神来,怔忪地看着身边渐渐落下帷幕的花瓣雨,轻声道:“很美,谢谢你。” “你喜欢就好。” 他将我搂进怀里,那宽阔的胸膛永远是让我安心的归宿,这一刻,大千世界都宁静下来;这一刻,对我来说,大千世界都及不上一个晨轩。这一刻,我终于决定放下一切隔阂,好好地爱他。想起秋叶那伶牙俐齿的丫鬟常常说的一句话:“上将军爱公主,公主爱上将军,依奴婢看,这事情就这么简单。” 晨轩轻啮我的耳垂,带着无限渴望,压着声儿低低道:“丫头,快让我当上父亲罢……” 我浑身一震,怀孕以来,就没有和他这般亲密过。只觉轰地一声,全身的血都蹿上了耳根。 圆满到了极致,大抵便是这个样子吧? 我微微挣开一些,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巧笑一声,问:“呐,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怎么突然问这个?”晨轩抓住我的手,顺势又一次将我揽入怀中,“嗯,我想要女儿。” “为什么?” 他言简意赅地回答:“闺女像娘。” 我扑哧一笑:“那我要儿子。” “为何?” “唔,”我扭扭捏捏地说:“若是个女儿,你爱她太多,就不爱我了。” 晨轩低头看着我,眸子里晶晶亮,含着十二分的笑意,“浅儿,你怀孕之后,可爱了许多。” 我嘟嘴,嗔道:“言下之意,你之前在暗地里嫌弃过我?” “我哪敢!”他亲吻我的眼角,“之前,分明是你嫌弃我。” “我何时嫌弃过你?”我立马睁大眼睛辩驳道:“顶多、顶多有些记恨你……” 他将我抱得更紧,可能是想到前些日子我俩的纠葛,闷闷地,“那现在呢?” “现在……” 他急着问,“怎样?” 我卖了个关子,刻意顿了顿,才又道:“看在你马上要过生辰的份上,就暂且不记恨你了。” 晨轩怔了怔,微微歪头道:“原来都快要到我的生辰了,近来俗事缠身,难为你还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呢?我心想。你的生辰,攸儿的生辰,云扬的生辰,还有云扬的……云扬的忌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阵心痛袭来,我闭了闭眼,不动声色地掩盖过去,抬头笑道:“今年的生辰,你想怎么过?” 他不假思索:“你陪我过。” “我当然陪你过啦。但是你要我怎么陪你过呢?”复又低头,像是自言自语道:“现在五丈原、官渡、亭镇都有战事,将士们在前方厮杀,你的生辰自然不能过得太奢华。不如……”灵光一现,“不如我们去前线?晚上在军营里生一堆篝火,邀请将士们同欢,大快朵颐,也很热闹,好不好?” 我殷切地看着他,被他泼了一盆冷水,“你给我在锦城王府里好好呆着。” “我没事,司叔叔说这孩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是?”我拽着他的胳膊摇晃,“而且你想,我们如果去官渡,更显得我们对豫州志在必得,大哥心生警惕,雍州那头就更顾不上了。”说着把头枕在他肩上,小声道:“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心念战事,为了我才不得不留在锦城。我不能那么自私,你的王朝霸业,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汉王山救下我与五百步兵,你做的还不够吗?” “不够。”我摇头,“怎么都不够。” 他欷一声,“有贤内助如卿,我何愁不成大业?” “那你是答应了?” “嗯,我听你的。”他伸手拧我的鼻子,“不过我们不去官渡,太远了。” “那去哪儿?” “夏城足矣。” 玄武军攻下夏城后,虽然一路高歌猛进,但在夏城的军营不但一直没有撤除,且还留下了近两千的兵力驻守,以防不测。 这一日,九月廿一。本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子,却因为是玄王的生辰而变得特别。军营里一扫连日的冷清,每个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 我在王帐中一觉睡到下午,才缓了一路上奔波带来的疲累。随意吃了点东西,随侍的秋叶与香儿便服侍我沐浴更衣,我大着肚子行事多有不便,因此等一切都弄妥当了,也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秋叶掀起帐帘向外看了看,随即探进头来兴奋地说:“那边的篝火已经燃起来了呢!” “真的吗!”香儿也欢天喜地,“公主,我们快过去看看吧!” “你们俩,倒是比我还心急。”我慢慢地站起来,笑道,“等下哥哥来接我,你们俩就自己玩儿去吧!” 两人更是眉开眼笑,“谢谢公主!”我心底嬉笑一声,到底还是小女孩天真烂漫的心性。 我与晨轩抵达军营中收拾出来的巨大空地时,将士们都已经围着燃起的篝火里三层外三层地坐下了。见到我们来,纷纷起身施礼:“属下参见上将军!参见九公主!愿上将军福如东海,大展宏图,君临天下!” 篝火映着他的笑容十分温柔,“楚某感谢诸位,都坐吧。” 许久未见的长虞此时姗姗来迟,看到晨轩,也不顾及君臣之分,一个拳头敲在晨轩的肩上,大大咧咧地说:“小轩轩,今天我就不跟你客套了,大吃大喝一顿,明日一早就赶回官渡。” 我笑道:“长虞,倒是许久没听你这么叫他了。” 晨轩道:“今夜你和几位大将都不在,官渡那里,朱雀军恐有动作。” “你放心。”长虞拍拍胸脯,“我都安排好了。” 我嗔道:“哎呀你们俩个,今天能不能不要谈论正事?” “好好好,公主发话,臣自当遵循。”长虞一本正经地行了个礼,随后大笑着去边上拉了一个人喝酒了。 晨轩扶着我在事先备好的软垫上坐下,我不由分说地就窝进他的怀里,贪婪地闻着他怀里的味道,然后菀尔一笑,附在他耳边说:“哥哥,生日快乐!往后每一个生辰,我都会陪你一起过的!” 第九盏 乐极 晨轩在,众将士们也不拘束,围着篝火,划拳、猜数、对歌,起哄、喝彩、鼓掌,玩得兴致高昂。 我伏在晨轩怀里,指指他们,道:“我也想玩。” 晨轩刮了刮我的鼻子,遂了我的意,与我一同加入。 有个将士喊道:“上将军,输了可是要受罚的,但……我们不敢罚您和公主,怎么办?” 我笑嘻嘻地说:“你们罚你们的,受不受罚,听哥哥的。”侧头对晨轩道:“唔,只要不太离谱,我们就乖乖受罚,好不好?” 晨轩自是对我说一不二,宠溺道:“好。” 玩了几轮猜数,当真轮到晨轩受罚。将士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最终,一个金点子“技压群雄”,让大家拍案叫绝。 那个不怕死的家伙说:“上将军,我们就罚您在下一轮结束前,不许碰公主,如何?” 我一愣,这可当真是个恶毒的罚法,一点儿也不离谱,却是晨轩最不愿意做的事——他一整晚都搂着我,不让我离开他半寸距离。 “哈哈哈……大孟,你真毒!”除了我们俩之外,众人皆抚掌大笑,起哄道:“上将军,可要愿赌服输啊!” 我看向晨轩,他无奈地、重重地叹了口气,拉过我,在我嘴上狠狠地亲了一下,然后放开,往右边抛开十几寸距离。随后横眉扫过篝火边嘻嘻笑着的众人,沉声道:“快点开始。” 我轻咬下嘴唇,低头浅笑。 也不知是诸位胆大包天的将士们故意拖时间还是真的不巧,这一轮极其漫长,晨轩时不时催促,而每一次催促都引来众人发笑。暧昧的目光在我们俩个身上移来移去,我羞得不行,只好嗔怒地瞪向晨轩,不料因此又引发一番起哄,晨轩扶额叹息。 终于,又一轮结束,新的受罚者诞生。 晨轩大舒一口气,即刻坐回我的身边,不顾众人笑他心急,手臂一扬,就将我重新揽回怀里,手掌小心地抚上我略微隆起的肚子,贴着我的耳朵轻声问:“自己坐了那么久,是不是有些累了?” 我撒娇地点点头。 “累了就靠着我睡一会儿吧。” “睡到不至于,你忘了,我下午才刚刚起来呢。”我双手环上他的腰身,看着篝火后将士们开怀大笑,无忧无虑的脸庞,心头不禁升起一股感动和欣慰,轻声说:“就算只有这一夜,让他们暂时抛去战争的阴霾,那也足够好了。哥哥,那些将士虽都不怕你,却真心敬你,因为敬你,都不介意我是你的亲妹妹。撇去我这个节外生出来的枝,你这样亲军又得军心的将军,真是最好的。” 晨轩的声音波澜不起:“承蒙夸奖。只不过,你不是节外生出的枝。” 我笑盈盈地问:“那是什么?” 他答说:“墙内一枝红杏芳华也。” 跳跃着的篝火,暖暖的;满眼的笑容,暖暖的;晨轩的怀抱,亦是暖暖的。我闭上眼,把身心都融入这一瞬间,竟动容得有股要流泪的冲动。 最终,孕后开始嗜睡的我还是“ 不辱使命”地沉沉睡去。醒来时,我与晨轩已不在方才的篝火旁。周围静悄悄地,只能依稀听到远远传来的起哄喝彩声。 迷迷糊糊地问:“我们在哪儿?” 头顶上方,晨轩答道:“看你睡着了,就抱你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原来想回帐中,半路上发现此处夜景甚美,想来你会喜欢。” 我抬头,见满天繁星,璀璨夺目,离我们那样近,仿佛触手可及。 我说:“还记得我小时候,你骗我说可以摸到月亮。” 他打趣道:“你这丫头当真记仇, 居然耿耿于怀至今。” 我撑起上半身,抗议说:“我的肚量才没有那么小呢!”说罢,又笑着伏回他的胸膛。 朗月当空,星光熠熠,星月下一双人甜蜜地相拥,这情景没来由地激起了人心中的豪迈之情,晨轩蓦然道:“浅儿你知道吗?细数我这一生,做的最自豪的事,就是爱上你。” 我一怔,还未答话,就听他继续说:“做的最无悔的事,便是在你十八岁生辰摘来羽萱花,亲吻你,抱得美人归。”他轻轻一笑,“其实当日回到房中,我悔恨不已,辗转一夜,觉得自己一时冲动,恐怕要让你永远避开我了。” 我已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抱紧他。 转而晨轩的语气却黯淡下来,闷闷地:“做的最羞耻的事,便是将你一人留在万阙宫,以为大哥当真不会对你做什么。”我察觉他的手紧紧地攥起,便伸手握住他的拳头,轻轻地摇了摇头,“没事的,没事的。” 他深吸一口气,兀自道:“还有最痛苦的事……” 我忽然明白他要说什么,顿时眼泪盈眶,欲阻止他:“别说了。” 他恍若未闻,“便是将你嫁于云扬。” 我呜咽着摇头,“哥哥,别说了……” “我会做任何事,让你回到我的身边。”他炙热的唇瓣抵着我的额头,“只求你爱我。” 我手臂环上他的肩膀,眉头紧蹙,拼命忍着哭意:“我爱你……” 我一遍遍地重复着多久多久没有对他说过的“我爱你”。年少时爱他,是怀着一股冲劲,浓烈如火,纯粹似水,至死方休。自从恢复记忆开始,对他的爱,竟夹杂着绝望与恨,然而这些却没能将我逼退半步,反而叫我越陷越深。可能也正因为如此吧,无法被超越,无法被取代。 晨轩,你赢了。我的心早已被你融化,我,我不会再抵抗了。 抬眸,你看,星在,月在,大地在,岁月在,你在,我还要怎样更好的世界? 是谁说过一句话,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和有情人,做快乐事,莫问是劫是缘。 晨轩生辰过后,我们便启程返回了锦城。日子变得很规律,却在宁静中淡淡地飘着幸福的感觉。 孩子已快满六个月了。 我开始跟秋叶学着做一些小衣小鞋,无奈我这双手自小舞刀弄剑,碧落剑在手中如有神助,可碰到这些细针细线的活儿,却笨手笨脚了,一个小肚兜拆了绣绣了拆,怎么也弄不好。 晨轩每每看了我的“作品”都一笑而过,不置一词,终有一天,他说:“别累着自己,这些就让丫鬟们去做吧!” 我起先以为他担心我,于是愁眉苦脸地说:“我是孩子的娘,我总得为他做些什么呀!” 谁想,他拨了拨手中的布,隐忍着笑意,凉凉地说:“你这线头都毛毛糙糙的,小孩子都细皮嫩肉的,能穿么?”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是揶揄我,顿时又气又恼,一晚上没跟他说话。晨轩讨饶许久,我才吝啬地赏了他一个“哼”字。 一切都那么的好,那么的好,就等着孩子出世,我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在这乱世中享得天伦。 九月三十,天边许多片纹丝不动的云,无风也无阳光。 早上晨轩去风攸阁议事了。我算算自己已有许多天未曾踏出过揽华殿了,便着秋叶扶我出去走走,踩一踩地气,顺便将滋补的药端去书房给晨轩。 不想在风攸阁门口遇见了苒若。 她身后的丫鬟手中端着一个托盘,盘中放一个白净的瓷壶,一只碧玉小碗。我与秋叶站在廊柱后面,是以她们并未注意到我们,只听苒若在对探身出来的张将军说:“将军,我只是要把这百合羹送进去就行,劳烦您了。” 低声下气的样子,根本不是在她的位置的人应该有的。 张将军道:“郡主,末将也没有办法,上将军说了任何人都不能打扰。” 郡主?我略有讶异,苒若至少也是晨轩名义上的妻子,张将军竟称她为郡主? 果然苒若眉间一皱,刚想说什么,却被张将军抢了先,“郡主,您就别为难末将了,末将方从前线赶回来,还有许多军务要禀报给上将军呢!” 张将军说着就要关门,眼风里看见我走近,动作立马停下,笑着冲我道:“公主!您怎么来了?” 我慢慢托着腰走到他面前,微微一笑,“送药啊!”侧眼看到苒若不自在地绞着衣摆的手,便又对张将军说:“我来的不是时候吧?那我先回去,这药,你交给他。” 张将军连连摆手,侧身让出一条道,“公主您快进来坐吧,上将军方才还说要把最新的军报告诉您,您听了一定高兴。” “真的吗?”我一喜,顿时忘了被晾在一边的苒若,抬脚向里走去,“太好了,哥哥这两日天天在盼着前线的好消息。” 张将军从秋叶手中接过补药,就毫不犹豫地关上门,我忽然想起门外的那个人,犹豫地说:“那个……苒若还在外面呢……” “她这也不是第一次吃闭门羹了。唉,上将军不把她放在心上,属下们也就……咳咳,不怎么在意了。” “可是她被关在外面,我却进出自如……” 张将军道:“她如何与您相提并论?您可是我们的大英雄。‘只身一人闯汉王山救得玄王’,百姓们都交口称赞呢!” 我咋舌:“这,这怎么歪曲成这个样子了?” “什么歪曲成哪样了?”屏风后,晨轩淡淡地笑着问我,又说:“显宇告诉你了吗?他们夺下了五丈原。” 我又惊又喜,赞扬地看向身边的张将军,“太好了!”又看向晨轩:“现在大哥必定是焦头烂额。” 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细细地看了地图,“五丈原迈过去之后,便是聂城,宇城,这两座都是易攻的小城,应该很快就可以打下,那么接下去……”手指划向上方,心不禁因激动而加速跳动起来,双眼放光:“直逼长安。” 张将军与另两位将军不约而同地握拳敲桌,振奋地说:“正是。” “长安若行,雍州可下也。”晨轩则稍显淡然,但我看得出,这对他有多重要,垂涎许久的雍州,马上就要到手了!真是大喜! 第十盏 生悲 陪晨轩议完事,众人便起身离开。我两步一缓地走在最前面,见晨轩突然又想起什么事嘱咐诸位大臣将领们,便悠悠一笑,独自先往外走。 拉开门,飘来一股不知名的奇特香味,我抬脚跨过门槛,却冷不丁脚底打滑,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紧接着便向后倒去—— “啊——!!” 无限的惊恐瞬间淹没了我,天地颠倒过来,后背“砰”地一声狠狠地砸在门槛上,身体像是被砸断了一样,突然变得很沉、很沉……抽搐一般的疼像蛇一般蔓延开来…… “浅儿——!” “公主——!” 脚步声急急地朝我奔来,谁揽起了我的上半身,晨轩,晨轩,是你吗?“浅儿,浅儿?奉浅!快去请司大夫!” “……是!” 我什么都顾不了了!腹中好疼……好疼……像是什么爪子在搅动五脏六腑,然后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流失,温热也一丝丝离开,流水一样,汩汩而出,湿了襦裙…… 眼前一片像是隔了雪白的大雾,我揪住什么面料,惊慌失措:“哥哥,哥哥,救救……孩子……孩子……” 晨轩横抱起我,他奔跑着,让我觉得略有些颠簸,腹中的抽痛愈加重了。 “浅儿,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最后的知觉失去前,我听到他说话,晨轩,你的声音为何那么惊恐那么失措,我听你的就是了,我会没事的……我会没事的。只是、只是……我好倦,让我睡一下吧。睡了,就什么都不会有了…… 仿佛沉睡了千年。 我费了很大劲才重新睁开眼睛,入目的雪帐很熟悉,是在揽华殿。 偏头看见晨轩,他脸色极为不好看,颓然地坐在床沿上。忽然像是感应到我的目光似的,他回头,握住我的手,喉咙沙哑地唤道:“浅儿。”满眼深深的伤痛叫我不忍目睹,更叫我害怕惊惶。 心里百转千回,晃过一个不祥的念头。我不敢,最后还是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到小腹上。 不。 不…… 平了? 不! 一夜之间,那原本隆起的肚子变回了平坦的样子。 “不——!” 我惊叫着,直挺挺地坐起上半身,扯开被子,扯开上衣,低头看去。 平的,平的,肚子里的宝贝不见了,不见了! “不……不会的……”我泪眼婆娑地看向晨轩,“你们对他做了什么?做了什么?” 晨轩忙按住我的双肩,胸口剧烈地一起一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两眼全是血丝。我当下明白了,没有了,孩子没有了!眼前赫然一黑,我抓着他胸前的衣襟,嚎啕大哭! “浅儿,浅儿。”他终于开口,没有更疲惫的声音了,没有更悲痛的声音了,也没有更绝望的声音了!他说:“我们还会有孩子的,还会有的……”他是在宽慰我,却又好像是在宽慰自己一般。 “不会,不会了!”满身满心皆是回天无力的悲哀与伤心欲绝,我推开他,尖叫道:“你不明白吗?这是上苍在惩罚我们!我们不可能有孩子的!” “浅儿……”他一把抱住我,那样紧那样痛那样让人窒息。我痛哭失声,用力拍打他,一下、一下,直到渐渐失力。 我没用,是我没用!出世的孩子不能养育,连未出世的孩子也无法保护,我不配做一个母亲! 我不配。 像是把气撒到晨轩身上似的,我猛地再次推开他,语不择言地冲他吼道:“你出去!我不想看到你!若是云扬在,他会保护好我的孩子的,他会的!” 晨轩一颤,却没有说什么,静默半晌,起身,抬脚向外走去。 他的背影却又带给我一阵深深的绝望,我不自觉地抬起手想抓住他的衣袖,光滑的面料滑过我的手指,我只抓到了空气,我不管不顾地向前倾身,身子一歪,就摔下床倒在地上。 扑通一声,晨轩立时回头,疾步回到我身边:“浅儿,你这是做什么?” “不要走……”我死死抓住他 的衣袖,泪流满面,一遍遍地重复着:“不要走……不要走……”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晚间,我面对着墙角躺在床上,热泪一阵一阵地滑落,枕上一片温热潮湿。 晨轩则默默地坐在床沿上。 相背无言,一人垂泪,一人发怔,任时光静静地流逝,仿佛都不重要了。 过了不久,我听到秋叶来禀报张将军求见,晨轩叫他进来。 清脆的盔甲声,是张将军不离身的一身戎衣,他在屏风那头说:“上将军,人……末将带来了。” “让她进来。” 接着又是一阵悉悉嗦嗦的裙摆声,再之后是苒若柔弱的声音:“轩哥哥。” “住口,跪下。”我从未听过晨轩用这样的口气对苒若说话,冰冷而无情。 苒若扑通跪下,呜咽道:“对、对不起……” 对不起?我心中陡然升起疑惑,难道我的滑胎,与苒若有关? 竖起耳朵听。 只听晨轩冷冷道:“理由。” “我、我不甘!”几番踟蹰后,苒若扬声而起。 张将军怒道:“你故意将蜡涂在门外地上,陷害公主与腹中的胎儿,何苦歹毒,你有何不甘?” 我脑中劈开一道闪电惊雷,什么?!是赵苒若……竟是她害死了我的孩子! 胸口郁积起波涛汹涌的悲愤,我坐起来,转过身子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赵苒若,颤声道:“你……你害死我的孩子?” 她尖声道:“若不是你将我的轩哥哥勾引走,这本该是我的孩子!” “你住嘴!”张将军斥道。 而我已从床上一跃而起,冲到她面前,用尽身上所剩的所有气力,狠狠地扇了她一个耳光,晨轩没有阻止,只在我动完手之后从身后抱住我,让我借力站稳。 赵苒若的嘴角边渗出血丝,配上她那张俏丽的脸,真是触目惊心。可是我是不会怜香惜玉的,此时此刻我只恨不得将她五马分尸! 赵苒若埋着头,淡淡地说:“你出现之前,轩哥哥疼我又宠我,我才是正主,我才是原配,你凭什么冒出来夺走他?你还是他的亲妹妹,你不知廉耻!” 晨轩冷声道:“赵苒若,不要逼我动手。” “是吗?事到如今,你要对我动手了?”她惨然而笑:“自我嫁给你以来,日日独守空房。京城扶风居,我的院子里有三百五十一块地砖,你知道吗?每一块我都认得,我都亲自擦过,不然,叫我如何度过漫漫长夜?你带着她来扶风居厮混,让我听着你们的笑声,独自垂泪,只因你叫我忍,你说你与她不过是逢场作戏。结果呢?你一次次欺骗我,而我一次次地相信你,一次次在爹面前说你的好话,还要藏着掖着不告诉娘亲其实我到现在还是个处子之身!直到你起兵,你再也不需要我爹爹的帮助了,你终于不再费力气欺骗我了!你告诉我,这些日子,到底算什么?”她说得太激动,以至于连咳数声,“只怪我年少为情所迷,现在落得人人都能欺侮到我头上的结局!就连这打仗的粗人,也见风使舵、拜高踩低,糟蹋我的心意!” 我扶着晨轩的手,一字一句地对她道:“哥哥娶你,确实是为了你父亲的权力,但他也算待你不薄,不然为何要在起兵之后派人将你接到锦城来!你却不知足,还对我的孩子下手!你对我有怨恨,我懂,你有本事你冲着我来!冲着我来啊!你不怕这孩子冤魂日日缠着你,让你不得安生!” “哈哈——!我就是要你痛,才是对你的报复!楚洛婉,是我,就是我杀了你的孩子,”她瞪着双眼,嘴角却挂着嘲讽的笑容,十分可怖,“你杀了我给他偿命啊!然后看看我的冤魂会不会纠缠你一生!” “我不杀你。”我忽然觉得疲惫,不想再多看她一眼,于是往晨轩身上靠了靠,说:“你活着,也许更痛苦一点。你滚吧!离开锦城,不然,我有的是让你生不如死的办法。” 赵苒若冷笑,然后起身,恨恨离开。 “上将军,这……”张将军愤愤不平道,“就让那贱妇这么走了?” 晨轩攥到现在的拳头终于松开,“听公主安排。” “……是。”张将军抱拳道,“末将告退。” 门开了,又合上。 静,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我累了。”我说,继而推开晨轩的手,重新回到床上,伏回被窝中,朝着墙角入睡。 不想再多说一句话,晨轩也只是沉默。 夜半入梦,梦境中,见到攸儿对我哭诉道:“娘亲,娘亲,我的弟弟怎么没有了?攸儿没有娘亲,也没有弟弟,攸儿好寂寞,攸儿好怕!” 我惊醒坐起,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 攸儿…… 身侧空空如也,我侧首,竟发现晨轩没有就寝,仍呆呆地垂首坐在床沿边,黑暗中他的背影深深地融在这背景中,端的让人伤感难过,我探身过去,小声道:“哥哥,你怎么……” 低头,我看见他手中拿着的东西。 那是一双小小的红色吉祥虎头鞋,是我做的那许许多多衣物中,唯一拿得出手的一件。我曾欢欢喜喜地将它们献宝般地拿给晨轩看,娇声道:“你瞧,好看吧!秋叶都夸我了呢,以后你可不许再说我笨手笨脚了!” 无数次,我想像孩子穿上这双鞋子的样子,虎头虎脑的小家伙,配上虎头虎脑的鞋,定是十分可爱。那一针一线,全是我再为人母的欢悦和对孩子的殷殷之盼。 而今,这虎头鞋,除了勾起伤感之外,再没有别的用处了。 我从晨轩手中将它们夺过来,用力地掷向远方。黑暗中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听得我心神一晃,遂又慌张地爬下床去,满地摸索起那双虎头鞋。 孩子……孩子……你的东西,娘亲怎么舍得扔了呢!不哭,不哭了啊!娘亲替你找回来……找回来…… “啊……”破碎屏风的碎片扎到了手,我本能地退缩,瘫坐在地上,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无力地抱起膝盖,埋头痛哭。 晨轩来到我身后,将我拥入怀中,可我不想他这样,不想他看着我难过,自己跟着难过,我也不想看着他难过,那让我心疼自责。 晨轩,我只有你了,我又一次,只有你了。 攸儿!脑中蓦然浮现出攸儿刚满月的样子,对,我还有攸儿! 我转过身搂住晨轩的脖子,说:“我想攸儿了,让我回苍梧吧!” 他一怔,“你……”又有些哀伤地说,“那等你身子好一些,我陪你回去。” “你……陪我?” 他忽然将我抱紧,“浅儿,让我陪着你吧……我不知……我不知一个人该怎么办……” 我怔忪,这一刻,他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兽,而我是他唯一的港湾;这一刻,我依稀觉得,他竟比我更痛。其实他已经在我面前隐忍去太多了吧!他终归是孩子的父亲,丧子之痛不会亚于我,可却因为我,强装坚强。 晨轩,对不起,对不起…… 第十一盏 坟冢 晨轩没有食言,赶在攸儿周岁之前,带我回到了苍梧。 容国称臣已有半年。苍梧早已变回战前的样子,其实百姓们并不怎么在乎谁做王吧?他们要的,不过是安生的日子罢了。 马车轱辘辘地行驶在大街上,我掀开车帘向外看上去,人们悠闲地走着——做买卖的、开茶馆的、散步的……苍梧,没有变,一切都是原样。一切……都仿佛他们的理王还在。 放下帘子,往后靠回在车中软椅中,闭目养神。 回来的感觉,没有预料中的百感交集,却有种奇怪的情绪充斥着心扉。 我们抵达苍梧王宫。 方伯率领一众大臣于议事殿前迎接,他们看着晨轩与我的目光自是各有不同,或敌意或奉承,唯有方伯最为淡然。 我们在上位坐下后,方伯目前作揖道:“玄王殿下莅临苍梧,可要巡视朝堂各要务?” “不必。”晨轩干脆地答说:“我答应过妹妹,交州自治,自然不会插手政务。” 座下诸大臣两两交换了目光。 晨轩又道:“此番来,只是因为妹妹想念孩子,算是个私事,因此各位不必放在心上,各行各务便可。” 大臣们拱手道:“是。”然后秩序井然地退下。 不一会儿,乳母就将攸儿抱了来。 我欣喜地接过来,这孩子长大了许多,而且就像从来没有和我分开一般,胖嘟嘟、白嫩嫩的小手抓住我的衣襟,嘴里 咿咿呀呀地,像是在亲热地叫着娘似的。 我在椅子上坐下,抬头问乳母,“攸儿一切可好?可有生病?断奶了没有?吃得好吗?” 乳母一一答道:“托王后……呃,公主的福,不王子一切都好。已经断奶了,断得很顺利。” 我十分欣慰,“那就好……那就好……” 低头把脸贴在攸儿的脸上,白嫩的皮肤柔滑得让人不忍触碰,我小心地将手指伸到他嘴边,呢喃着逗着他:“攸儿乖,娘回来看你了。攸儿,唔,我的攸儿长得最漂亮了是不是?是不是?哦,攸儿笑了,攸儿说‘我是最棒的’,对不对?嗯……” 攸儿那么乖巧,那么健康,却让我无法不想到另一个死在腹中,还没有看这世界一眼的孩子。眼泪不由得地落下来,落在攸儿的衣服上,攸儿迷惘地抬起手轻触我的脸颊,像是在安慰我。 “没事,娘没事。”我抓住他的小手贴在脸上,“你的小弟弟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娘只是……有些想念他。” 晨轩坐到我身边,沉声道:“他长得很好。” “是啊。”一边的乳母插嘴道:“那眉眼,和理王殿下像极了。” 气氛霎时变了,我抱着攸儿的手一滞,小心地看向晨轩,只见他冷冷地扫了乳母一眼,乳母吓得立马跪下:“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为什么该死?” “奴婢……”乳母委屈道:“奴婢不知。” 晨轩冷哼了一声。 我拉拉晨轩:“算了。” 晨轩自然是不会计较这个的,但我明白他心里定然不好受。 正巧方伯复又进殿来,带着一位十分清秀的少年,少年背着手,头扭在一边,似是在与谁怄气。 我挥挥手让乳母下去,然后转向方伯说:“方伯,这位是……” “禀公主。”方伯不卑不亢地说:“这是蒋誉将军唯一的侄儿,蒋容。虽然今年方满十六,但武艺很是精进,是以臣命他为王宫守卫统领,玄王与公主在王宫期间,由他负责两位的安全。” 我点头轻声道:“有劳方伯了。” 方伯转身对蒋容道:“来见过玄王与公主。” 蒋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哼”,眼睛依旧看着边上,敷衍地拱了拱手。 “蒋容!”方伯厉声呵斥。 “方伯伯!”蒋容也不甘示弱,“我做不来你们那套假惺惺的东西,我对他——”抬手指着晨轩,“不服就是不服。” 方伯忧虑地看了一眼晨轩,又冲蒋容道:“住嘴!你太放肆了!”但看得出来,方伯很疼爱这个孩子,虽是责骂他,实际上,却是在保护他。 殿内,晨轩的声音响起,“哦,你到是说说,为何不服?” 蒋容怒目瞪着他:“理王殿下与你一战,根本没有使出全力!苍梧城也是白白交给了你,若我们抵抗到底,结果说不定会怎样呢!” 方伯忙替他道歉道:“蒋容年少无知,语出狂妄,望玄王殿下与公主饶恕。” 蒋容不满,“要他们饶什么恕!”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敢这么对玄王说话,勇气可嘉,对云扬的忠心也天地可誉,我侧首看看晨轩,就知他起了惜才之心。 果然,他说:“你既然不服,不如我们来较量一场!” 蒋容呆了呆:“怎么比?” 晨轩轻巧地道:“随你。” “那……”蒋容挠了挠头,“交州军校场,一场定胜负!” 晨轩应道:“好。” 遂起身,可往下走了一步又回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表情变得有些黯然,看着他自己的脚尖,对我说:“你去看看云扬吧,我……我等你回来用晚膳。” 我一怔,轻轻地点了点头。 晨轩,你总是明白我的心思,又总是遂我的意,哪怕你心中不快。再让我任性一次吧,之后,我再也、再也不会让你伤心。 守了攸儿一会儿,我起身去看云扬。 云扬的骨灰,按照祖制,与他的父辈们一同埋在亲王陵中。亲王陵为禁地,探望多有不便,因此那些多次与他出生入死的下属们,就为他在苍梧王宫的后山建了一座衣冠冢。 走向坟冢的路上,我的脚步突然开始颤抖,是恐惧,是胆怯,是愧疚。 夕阳已落,黑暗如浓雾般沉沉笼罩了山头。 他的衣冠冢若隐若现,隐时眼前一片荒芜,现时心头无尽苦楚。 走近了,走近了。 三两束白色黄色的雏菊,整齐地置于碑脚,明白地告诉来者——斯人已逝,端得两眼。 抬手扶上冷冰冰的墓碑,光滑的青石,仿佛一滴泪落上去,就能滑到土壤之中。 这就是你,留给世人最后的东西吗?那个温文尔雅的你,到头来只剩下一方石碑,没有温度。 “云扬……” 我呆呆地唤了一声,视线瞬间模糊了。 云扬,我已有多久,不曾这样唤过你的名字。 慕容云扬。 碑面上漆的四个隶书的红字,只一眼,思念便如潮涌来,在心里生根发芽,漫天滋长。而我的泪水仿佛是思念的甘露,落得越凶,思念长得越疯。 我抚着胸口,这思念让我窒息。脚下失力,颓然坐倒在墓碑旁,手指尖敢又不敢地、颤颤地划过那四个红字,眼前滚滚而过苍梧王宫的日日夜夜。 相守的贰年,相爱的贰年。 你说过,那是你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 我又何尝不是,我爱着你的时候,是我最清纯,最无瑕的时候。爱你是一件那样顺理成章的事情,我从来,不曾感到疲惫。 泪如雨下。 我想你,云扬,我想你。我不知道,我竟然那么想你。我也不知道,原来对一个人的思念,可以到这样的地步。 可是你不在了,你不会再回来了。 我不是一定要你回来,只是当又一个人走过王宫阡陌,我迷茫地迂回徘徊,却不知今夕何夕,不知此处何处。只道那些风景依旧,好希望你在身边牵着我的手,陪我看那细水长流。我怀念,云扬,我怀念那一切。 我不是一定要你回来,只是当午夜惊梦,梦回苍梧城破的当日,我会在晨轩怀中哭醒,看到他眉间的痛,我希望自己不再为你流泪。只有你回来,我才可以与最爱的人相濡以沫,与次爱的人相忘于江湖。 其实我也不是一定要你回来。每一日我都努力不显得疲惫,因为,那不是你想看见的我。 我不是一定要你回来。我不是。 可是…… 可是。 回来吧,云扬,回来吧。 我不想带着对你的愧疚、思念和爱,活在一个偏偏没有你的世界。 脸上湿得狼狈不堪。 我靠着冰凉的墓碑,抬头,深深地呼进一口凉薄的空气,几步开外的夜色中,站着两个身影,竟是不知何时来到这里的晨轩和蒋容。 我看了看晨轩的脸色,有些心虚地抹去泪水,讪讪道:“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晨轩看着我,没有回答,他的眼眸,似是比黑夜还要黑,比深海还要深。 蒋容似是被我俩之间的尴尬给感染,犹豫着说:“上将军说,那个,天凉,给您送外衣来。” “哦……”我低头,“谢谢。” 晨轩走过来,弯腰将一件厚披衣覆在我身上,手掌顺势轻轻抚上我的脸颊,低声道:“我去看看攸儿,等下,你来找我们吧。”说着,便收回了手。 他这么大度反倒让我惊慌起来,我担心他会生气失望,抬头道:“哥哥,我……” 他不等我说完就打断我,道:“我等你。” 而后果决地转身离去。 我不知自己的表情有多么落寞。 蒋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半晌,还是来到墓碑边,拜了一拜云扬,蹲下对我道:“王后,哦,不,公主,上将军方才答应带我去长安了!”少年心性的他志得意满地一笑,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到底怎么称呼您呢?” 我说:“还是‘公主’吧!” “好,公主。” “你方才说,哥哥要带你去长安?”他年轻的脸上无时不是朝气蓬勃的活力,让人不由得被感染,心情竟也明朗起来,我含着淡笑瞧着他:“怎么,不跟他怄气了?” 他有点不甘心又有点惭愧地挠了挠头:“这个,那个,上将军他……他还是蛮厉害的。” 我不由得扑哧一笑,“不用不好意思,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觉得的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得了我的肯定,他像是得到鼓励一样,放松下来,再也不藏着掖着了,兴奋地说:“上将军功夫太了得了!我们十个打他一个,可还是三招就败了。” “这世上少有人是他的对手!”我简单地应了一句,心里的自豪来得那样自然,连自己都没有发觉。 “上将军答应教我。”蒋容一脸容光焕发,“终有一天,我会成为数一数二的将军” 我依旧含笑看着他。 他却略有些羞怯,挠了挠头,“都是我,打扰公主您了。” 我摇摇头,“没事,你让我很开心,我已经很久没有……罢了,蒋容,我想和云扬 道个别,你到山下等我吧!” 蒋容知趣地站起来:“是。” 等到蒋容的背影看不见,我转头对云扬说:“蒋誉将军若还在,一定会为蒋容自豪。” 拢了拢披风,又说:“云扬,你不怪我回到他身边吧。我……我舍不了他。我试过恨他,我试过,可我……”惨然一笑,“我下不了手。” 我翻个身,跪坐在墓碑前,靠近一些,“慕容云扬”四个字触目惊心,我将唇贴在“云扬”二字的中间,除了冰冷,还是冰冷,再也感觉不到他的温柔。 “云扬,婉婉爱你。婉婉,在你死的时候,就与你一同离开这个世界了。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她,我会努力地把你当做一个……已逝的故人。”缓口气,继续道:“我爱他,我想做独属他的奉浅。” 扶着墓碑,闭眼许久,我终于找到离开的勇气。 “再见,云扬。” 第十二盏悲喜 回到王宫。晨轩在沧浩宫中用膳,攸儿应是由乳母喂过了,此时躺在桌边小床的襁褓中,酣然入睡。 侍女为我添置了一副碗筷。 我坐下后,山上的尴尬,晨轩一句话也没有提起,只动手为我布菜,说:“来,你需要补补身子。” 自从来了苍梧,他一直就是这样,表观出来的明明是如常的温柔与宠溺,却总叫我觉得些许疏离。 我想,他终究还是介意的吧。 我想要对他解释些什么,可又不知从何解释起。 只好没话找话地说:“听蒋容说,你打算带他去长安?” “嗯,”他又为我夹了一道菜,简单地答说,“他年少有为,是个可造之材。假以时日,必能成一方名将。” 我接口道:“但他还小,不免有些毛躁,你用他的时候小心点,别让他送了命。他毕竟是……” 我说着说着便有些忘乎所以了,说到这儿才发觉说到了敏感之处,因而猛地断了话头。晨轩却替我把话说完:“毕竟是蒋誊将军唯一的后代?” 我抿着嘴,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像没事人一般地说,“蒋誊是云扬手下第一爱军,他的后人,你自然多关心一些。我会照顾好他,你放心。” 总觉得他的话里,什么地方听着很别扭。还没来得及想通,他已轻放下手中碗筷。我忙问:“你……不吃了?” “嗯。一下午都在比武,有些累了。”他起身,走到攸儿身边看了看,又回头对我道:“今夜你带着攸儿住在沧浩宫吧,我在天熹殿宿一晚即可。” 晨轩他……不与我住在-起吗? 我问:“为、为什么?” 他叹口气,走到我身旁蹲下,仰头对我说:“我不愿意住在你和他生活过的地方,浅儿,我的心胸……不是那么宽广的。” 他终于说出了心里话。我非但没有丝毫的不适,反而在一瞬间,我觉得他在我面前时,不再有那种伴随了我们一整天的疏离感,一瞬间,心里不再空落落了,动容道:“那我可以与哥哥一起住在天熹殿啊。” 他笑了,欢愉的笑容弥漫到眼角,十分好看,“你这么说,我很开心。”他拉起我的手,起身在我颊上印下一吻,“早些休息,明天见。” 我努努嘴,他还是坚持走了。但我突然不再觉得孤寂——心结解开了,比什么都重要。 ※※※ 沧浩宫的侍女还是原来的那几个。睡前,她们服侍我沐浴,都是笑容满面的。我不禁问:“怎么这么高兴?” 小衫又住水中撒了一些花瓣,答道:“王后……呃……不,公主回来,我们当然高兴了。” 朱儿连声附和:“是啊,是啊。奴婢们是伺候人的,公主您不在的时候,我们整日里闲得慌,只能把沧浩宫和天熹殿一遍遍地打扫。” 我合眼靠在浴桶边上,含笑轻轻道:“辛苦你们了。我今日一瞧,沧浩宫果然一尘不染,连架子上那些东西都没怎么变。” 小衫道:“理王殿下走前,曾嘱咐奴婢们什么都不要动,让它们保持原样。所以奴婢们也就只敢把积灰擦去些,万万不敢挪动一丝一毫,更不用说床上和柜子里的东西了,连碰都没有碰过。” 我觉得有些奇怪,睁开眼问:“他什么时候对你们说的这个?” “就是……”小衫了想了想,道,“就是玄武军围城的那天早上。” 围城那天,他应是一心想着战事啊,为什么平白无故说这个话? 我追问:“云扬还说了什么吗?” “咯……”小衫思索片刻,“也没什么,哦,对,殿下说‘等王后回来,本王希望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 等王后回来? 我明明一直都在他身边,只不过住在了天熹殿。而且当时,也是他执意要与我分房的。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却也一时说不上来。只是一下子没了沐浴的欲望,简单地冲洗一番就换上寝衣,准备休息了。 坐到床上,小衫她们替我放下帷帐,留了一盏蜡烛,就退出了房间。 我呆呆地坐在床上,心里唏嘘着物是人非。身下的大红云丝锦被,用金银丝线绣着戏水鸳鸯的图样,在烛光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我忽然发观,我已记不得最后一次与云扬在这里过夜是什么时候了。只依稀觉得,此刻我的身前,应有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盘腿与我相对而坐。两个人手拉着手,说着让人脸红心跳的情话,最后他会俯身过来,就这样吻到一块儿去。 想着想着,我竟抬手抚上唇,那里似乎,还留着他的温度? 我叹了一口气,这小小一方天地,却是充满回忆的地方,甜的、蜜的、相拥的、相属的。细细数来,也许他拥有我的时间,甚至比晨轩更长吧。 也难怪晨轩不愿来此。就是我,纵然决心要忘了.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到的。 我懒得把被子展开,随意地躺倒下去,头触到枕头时,听到一阵摩擦的声响,觉得奇怪,就又爬起来,拿起枕头,摸了摸,发观—一枕头里藏着纸! 我突然开了窍,立马用手撕开包裹在外的红布——我就知道,云扬不会无缘无故让侍女们不要动屋子里的东西。红布扯开,底下露出信封的一角——原来,他是留了封信给我! 急急忙忙拆开: “婉婉: 展信安。 不知你何时会看到这封信,但我希望当你看到的时候,一切都好,也希望你已经回到心之所向的地方。 我不想你记恨晨轩,我的死与他无关。大抵你也能看出来,我并非不能战,只是不想再战。从当年起兵到今日敌军兵临城下,我已无颜面对容国父老,更不愿以千千万万将士们的性命为代价四处逃窜、苟且愉生,且还将你桎梏在身边。不如效仿楚霸王,了结自己。这是我的选择。 我从未想过你会在恢复记忆之后选择留在我身边。谢谢你,能陪我到最后。 两年的情谊,历历在目。我知道,那些都是真的。我知道你爱我,却也明白你最爱的是他,无论你承认与否。你曾经说,年少时的心上人当不得真,就算曾属意于他,也绝无爱我那样。可那个人,是楚晨轩。他不是你在豆蔻年华一见倾心的普通男子,而是不顾禁忌、经历大风大浪之后勇敢去爱的恋人。你为他可以连性命、贞洁都不要,甚至愿意与天下人为敌。在我还未爱上你的时候便知道,无人、无人可以超越楚晨轩在你心中的地位。爱上你之后,叫我如何不嫉妒,如何不介怀。 所以我与晨轩之战,从我决心娶你那天起就已注定。我与他,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留下的那个才可照顾你一生。若是他死,就算你与我在一起,也不是真的快乐;而倘若我死,你尚可以回到他身边,他能让你幸福。而我自私的奢望不过是,在某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你会想起我,知道天上那仅存的几颗星星是我守护你的化身,我便知足。 与你在一起不过两年,却是我这一生最光辉的日子。我们相爱过,我便死而无憾。 照顾好攸儿。 四月初七夜。 慕容云扬绝笔” 慕容云扬……绝笔。 绝笔。 胸口一阵窒闷。 云扬,原来在那个时候,你就己经打算好赴死了吗,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以这样决绝的方式?你一死了之,一了百了,留下我念你想你,为你伤为你病为你流泪。你爱我,可是在我的感情上,却偏偏一点也不懂我。你可知你的死,哪怕只有一丝是因为我,那样,就算我在晨轩身边是幸福的,却也永远、永远无法完整。 ※※※ 我捧着这一封信入睡。醒来时已是晨曦初出,我 的身体蜷缩着御寒,信纸则依旧贴在心口上。 坐起上半身,呆坐片刻,突然想到了晨轩。不知怎地,就想立马见到他。 沈漱完,换上家常的衣服,去天熹殿找他,他竟不在。 略有些迷茫地走出沧浩宫,迎面碰上了方伯。他看到我似是很诧异:“公主,您怎么还在这儿,您不走吗?” “走?”听了他的话,我比他更诧异,“去哪儿?” 方伯疑惑道:“老臣方才看见玄王殿下带着蒋容和随行侍卫住王宫门口的方向去了,像是要出发离开的样子,便以为您也应该在那里……” “什么?” 我大惊,出发?去哪儿?晨轩为什么没有与我说起过? 难道…… 我当即撇下方丞相,一路抄近道枉奔至宫守门口,将将赶上了他们一行人。果然,个个整装待发,马匹精神抖擞! “楚晨轩——!”我气喘吁吁地喊道。 带头的那人勒马转身,接着御马朝我走来。 不待他到跟前,我质问道:“为什么扔下我自己走了!” “我想让你在苍梧待一段时间,”他下马,对我解释说:“把身体养好,还能与攸儿在一起,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是。可是,”我无奈道,“你为什么那么急着要走呢?” “长安一战迫在眉睫,这样的机会我不能放过。” “你要去长安?” “对,亲自督战。” “那,”我咬了咬下嘴唇,下决心道,“我同你一起去!” 他有些吃惊,“你……?” “你等一会儿,”我说,“我回去换件衣裳,带些东西就好。”我殷切地看着他,就怕他拒绝。天涯海角,我只是不想离开他!……我只有他。 半晌,他应道:“那好。” 我遂喜笑颜开,“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刚转身,他在后面唤道:“丫头!” 我回头.“怎么?” 不料他竟说:“等我从长安回来,你嫁给我,好吗?” 我顿时怔住:“什、什么?” “我知道他们三个都没有对你说过这句话,”他若有所思,“所以,我算是第一个向你求亲的,是吗?” 我讷讷地点点头 “是……” “那么,你答应吗?” 一股狂喜冲上心头,我扑进他的怀里,拼命他点头,又哭又笑。 “好了,快去收拾吧。”晨轩淡淡笑着,“对了,黄泉剑我落在天熹殿了,你正好替我一并拿来。” “嗯!”我抬头看着他,蓦然从心底涌上一股甜蜜,遂踮起脚吻在他嘴角,然后笑着转身跑开。 一路上飞奔着,迎面吹来的凉风无法缓解我的面红耳赤。 他说,丫头,等我从长安回来,你嫁给我,好吗? “嫁给我,好吗?” 好,怎么不好!一千个好一万个好!我从十八岁的生辰盼到今日,虽然我们之间早巳不需要成婚的仪式,但你可知,你说出来,我有多么高兴!你敢娶,我便敢嫁,随天下人怎么评价,讥笑也好,辱骂也罢,我不管了,再不管了! 换衣服的时候,我一个没忍住,把头埋在云被中,欢天喜地地大声嚷起来,掩不住满心满腹的喜悦,好像己经身在云端,飘飘然不知所以了! 收抬好东西,拿上黄泉剑,唤来乳母,将攸儿交托给她。对攸儿虽有满心不舍,但晨轩若能打下长安,一统天下就指日可待了!到那时,就可以接攸儿来与我们长久地团聚。 我亲了亲他的额头,就转身再次赶去宫门。 一步步走近宫门,就好像一步步走近他。晨轩,我终于可以,以你的妻子的身份,站在你身边,面对一切。 脸上一直挂着心满意足的笑。 终于抵达宫门。 笑容僵在脸上。 方才的一队人马,一个都不见了。没有随行侍卫,没有蒋容,没有晨轩! 第十三盏 盗剑(一) 方才的一队人马,一个都不见了。没有随行侍卫,没有蒋容,没有晨轩!只有之前尾随我而来的方伯,还站在原处。他望着远方,似是在深思。 我三步并作两步疾走到他面前,问道:“哥哥人呢?” 方伯深深地看着我,答道:“玄王殿下……走了。” “走了?!”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丢下我,他刚刚还说要娶我! 转念又一想,楚洛惋,你太大意了!你深陷在苍梧带来的各种情感中,以至于都失去了觉察和判断的能力! 一个个没有注意过的细节在眼前闪过…… 譬如昨夜,他为何一定要与我分开住?原来竟是为了早晨可以悄悄地溜走!譬如,他方才说,他将黄泉剑落在了天熹殿,可他是剑客,应是剑不离身的,怎会忘记?还有,他说,“等我从长安回来”,他说的是“我”,而不是“我们” !所以,自始至终,他从来就没有打算带我去长安!不过是想办法支走我,然后他自己离开! 可是……他为什么非要这么做? 我抬头看向方伯,连声道:“你一直都在这儿,他方才可有说什么,做什么?” “这……” “你快说啊!” 方伯垂头,为难道,“玄王要臣保密。” 我用力地盯着他,突然在他的衣襟处发现露出的一张黄褐色信纸的一角。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过来。方伯慌道:“公主……!” 我不理他,兀自翻开来看,原来是一封军报。我从头读到尾,面色逐渐变得煞白,连持着信纸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抬头,不敢置信地说:“白帝联手羌胡部落,五万大军压境,要与晨轩长安一战?” 为了迷惑大哥,晨璇在官渡那里留了许多玄武军,都还没有撤去长安。本想一鼓作气凭借少量骑兵的迅猛拿下长安的,谁知大哥竟做了两手准备,此番让羌胡人横插一脚,将晨轩置于寡不敌众的险境! 可恶! “怎么办……我不能让他独自赶险,”我喃喃道,“不行,我要去长安!” “公主不可!”方伯拦住我,“玄王殿下就是不想让您冒险,才千方百计让您留在这里。” 这句话说痛了我的心。楚晨轩啊楚晨轩,你竟与云扬一样,爱着我,却在我的感情上,一点也不懂我。你以为这是为我好吗?你可知,对我来说,独活在世上,比与你死在一起要煎熬千百倍! 方伯拦着我道:“玄王殿下命令老臣阻止公主前往长安,公主不要让老臣为难啊!” 我不管不顾地说:“死我也要与他死在一块儿!” 拉扯间,我不慎将方伯推倒在地,慌忙将手中东西扔在地上,蹲身去扶他。 “抱歉,方伯,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心急了。方伯,你没事吧?” “没事。”方伯摇着手,但他年纪大了,这么一摔,愣是在地上坐了许久才缓过神来。他侧过头去,目光恰巧落在黄泉剑上,神色突然变了,竟磕磕巴巴地说:“这、这是黄泉剑?” “是啊。”我将剑取来递给他,“我在苍梧时,身边一直带着它。有何不妥吗?” 方伯表情愕然,“老臣一直以为您只是佩了一把好剑,若不是方才看到这‘黄泉’二字,老臣绝不会想到,这竟然就是消失已久的……” 他看着黄泉剑的眼神,竟是万分的敬仰,半晌,他问我:“公主可知,那碧落剑现在何出?” 我答道:“不瞒方伯,其实那碧落剑才是最初我师傅赐予我的佩剑,可当年逃离万阙宫的时候被我落在了那里。后来哥哥找到了黄泉剑,就送给我了。” “碧落、黄泉二剑,竟同时出现在江湖上?公主,你可知,这碧落黄泉剑背后的秘密?”难得见到方伯如此激动。且我很诧异,方伯这样的朝廷大臣,竟也知晓江湖上的事? 我点点头:“嗯,略知一二。听说双剑合璧,便能天下无敌。” 方伯目光幽长,继续问:“这不过是两柄剑,如何天下无敌?” “我……我不知。其实我也不是很相信,大抵只是传说吧。” 不料方伯缕一缕胡子,长声叹道“非也!” 我惊道:“什么?你是说,竟……竟是真的?” 方伯缓缓道:“助你天下无敌的,自然不是这两柄剑,而是这两柄剑合璧之后,可以召唤出一支十万人的训练有素的秘密大军!” “十万?!”我失声惊呼,“方伯,此话当真?!” “句句是真,这是老臣的祖父亲口告诉臣的,他曾是第三代大军中的一员。这件事本不能与大军之外的人说,但祖父当时想让臣加入第四代大军,因此告诉了老臣。只因老臣当时要报理王殿下先父的知遇之恩,这才没有答应,留在了交州。” 十万……十万大军! 我的神识已经全部萦绕在这个数字上了。有了这十万大军,晨轩不但可以轻易攻下长安,横扫大商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必须,必须要得到! “所以……”我的心跳突然加速,“所以江湖人都不知道这个秘密。而当世,所有接触过这两把剑的人,除了我,现在也没有别人知晓。” 没有人知道,便没有竞争。 我蓦然站起来,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既然如此,当务之急,便是拿回碧落剑,交给晨选,召唤出那十万大军,然后踏平大商! 喜悦与豪迈冲上心头,我转头对方伯道:“方伯,多谢您!”上前一步,又道:“方伯,我有个不情之请。” “公主,您说。” 我一字一句道:“我要您以对容国的忠诚、以您方氏一族的性命起誓,此事,绝对不会告诉其他任何人!” 方伯被我弄迷糊了,但还是依言起誓,然后道:“公主,你要做什么?” “哥哥要你 T阻拦我去长安,他可有说,要你阻拦我去别的地方?” “这……未曾。” 我粲然一笑:“那我便可北上一游了!” “北上?” 我的目光变得坚定而意味深长,“自是去拜访一下我的那位白帝哥哥。” ※※^ 我嘱咐方伯不准将我的行程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晨轩。又让星穹将黄泉剑送到晨轩手中,就说带着这把剑,我愿他平安归来——黄泉剑我不能带去京城,万一不慎全部落在大哥手里,那就得不偿失了。 做完这些,我留下星絮在苍梧,只带着风色一人出发去京城。 七天后,我们抵达京郊。 进京前一夜,风色问我,准备如何问白帝要碧落剑。我摇摇头:“不是要,是偷。” “偷?” “你想想,我突然出现在他面前,问他要一把我几年前落在这里的剑,他必然会问,为什么要。他那么精明,我若是随便编个理由,例如‘这把剑本就是我的,我只是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必然还会问,为什么现在要?只要他起一点疑心,这把剑就是不可能给我的。” “所以,你要装作是为了别的事情而来。”风色了然地点点头,“可是你找什么理由呢?很难自圆其说。” “你知道,”我慢慢地说,“有一种情况,你可以先明正大地‘不能自圆其说’。” 风色眉间一闪:“你是说……失忆?” “对!” 他犹豫道:“能行吗?” “我知道我失忆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我小声地回答,“装一次,应该不难。我只需要一个理由,让我留在宫中一段时日,只要找出碧落剑,就大功告成了。” 翌日。 皇宫大门口,故意在脸上涂了些煤灰的我使劲地砸着朱漆大门。门不一会儿就打开了,几个皇宫侍卫奉着矛瞪着我:“哪来的!竟敢在皇宫大肆喧哗!” 我哭喊道:“我要见皇上!” “我家圈里的猪还想见皇上呢!”侍卫不耐烦地用矛杆赶我,“滚滚滚!” 我用力地拔开捅向我的矛杆,继续撒泼喊道:“我是皇上的妹妹,我要见皇上!你们谁敢挡着我,小心我让我大哥砍了你们的脑袋!” “你这个枝儿倒攀得蛮高的嘛!我怎么没听说过皇上有个煤窑里养大的妹妹!” 争执不下间,我眼角瞥到有人进去禀报了,暗地里松了口气,面上更卖力地往里闯,顺带踢翻好几个侍卫。 不一会儿,只听—— “皇上驾到——!” 侍卫们纷纷撇下我,跪倒在黄色轿辇的面前,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我扑到轿前,双膝通地一声跪在地上,抬头飙泪,“皇上!” 楚晨轼略有些惊愕地看着我:“九儿?” “皇上!”我向前膝行两步,“你是我的大哥吗?” 他脸上掠过一丝疑或,顿时下辇,在我身前蹲下,抬手擦去脸上的煤灰,“我当然是,九儿, 你……你失忆了?” “请大哥为我做主!”我挣开他的手,伏拜于地,“请大哥为妹妹做主啊!” “你起来说话!”他将我扶起来,“要我为你做什么主?” “请大哥……”我顿了顿,咬咬牙,恨声道:“杀了楚晨轩,为妹妹抵杀夫之仇!” 楚晨轼再也掩藏不住惊讶,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示意我边走边说。走了几步,他试探地问:“你要我怎么杀他?” 我毫不留情:“自然是举兵打败他,让他身败名裂,成为千秋万代唾骂的叛臣!” “哦?”他的语气依旧意味深长,“你那么恨他?” “他杀了我的丈夫,灭了我的容国,当然!” “九儿,你当真又失忆了。”他搿过我的肩膀,面对我,“告诉我,你还记得些什么?” 我假意回忆了一下,答说:“我醒过来的时候,在苍梧的王宫。只记得一个人,就是慕容云扬,我记得我很爱他。于是我到处找他,可是所有人都告诉我,他死了,是楚晨轩杀的!他们还说, 我、我……”我捂住嘴,做出惊恐的样子,“我怀过楚晨轩的孩子!啊——!怎么会这样——!” 说着我埋头尖声叫喊,像是想到了不堪回首的事情。 晨轼安慰地搂住我的肩,“然后呢?” “然后,”我吸了吸鼻子,“我求方丞相替云扬报仇,求各个将军为云扬报仇,可……可没有人愿意,他们都被楚晨轩骗了!竟说他是明君!”我越说越激动,抓住晨轼的衣襟,“我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了!普天之下,能够杀他的就只有你了,所以,我只能来找你,求你替我报这个仇!” 我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含着十二分的恳求与殷切。 “那你可知道,我曾经,掳了你做皇后,你不恨我吗?” “我……”我垂下头,“我听说了。”狠狠咽了口唾沫,复又抬头,决绝地说:“只要你替我报了仇,我愿意……愿意继续……做你的皇后。” 他眼中剎那间闪过一丝惊讶。 我毫不心虚地看着他。 “那好,”半晌,他说,“我答应替你报仇。事成之后,你还是我大商的皇后。” 第十四盏 盗剑(二) 长安战事紧急,盜剑一事须得尽快。 此番晨轼安排我住在离他的寝殿最近的翩鸿宫。头一天夜里,我偷偷溜回永安宫一瞧,这是当年我在万阙宫最后落脚的地方,也是我落下碧落剑的地方,我存着一丝不可能的侥幸,希望晨轼从来没有发现过碧落剑,那样我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取回它,然后在他发现之前,全身而退。 抵达永安宫后,发现永安宫竟已成了废宫,因为年久失修,院中杂草丛生,屋里灰尘遍布,到底是辜负了“永安”这样一个美好的名字。 而碧落剑,不出意科地不在这里。 那么,就肯定是被大哥拿走了。他是识剑之人,弄加上剑柄上明白地刻着的“碧落” 二字,他必然识得,并且必然会将这宝剑收入囊中,妥善保存。 但大哥平素在宫中并没有佩剑的习惯,而我这个“失忆” 了的人又不能正大光明地去问,于是只好每日缠在他身边,这才有机会出入御书房和他的寝殿,用余光不动声色地搜索着。然而——都没有找到。 这样下去,进展太缓慢了。 于是我决定,引蛇出洞。 回到万阙宫三天后的下午,我在御花园与大哥对弈。杀了三盘之后,我伸个懒腰,故意叹了一声,说“三盘,一胜一负一和,我俩不分上下嘛。”又露出得意的神色,“大哥,妹妹这一路来京城,发现自己竟然会些剑法,不如我们来切磋一下?” “好啊,”大哥应道,“改日择个机会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我走过去撒娇般地挽起他的胳膊,“大哥你看今日秋高气爽, 正适合比武,好不好嘛!” 大哥无奈,只得答应:“好,真是绕不过你。”回头对侍立在一边的侍从吩咐道:“去取两柄木剑来。” “木剑?”我在心中暗叫不妙,面上做出不乐意的样子,嘟起嘴,手臂则更紧地缠着他,“木剑有什么意思?不如真刀真枪比一个,那才爽快呢!”说着越过大哥,直接对那随从说:“快去把你们皇上箱底里藏着的最好的两把剑给取来。” 随从看向大哥,大哥点点头应允了, “就取兵器库三层东阁南墙最上面的那两把吧。” “是!” 随从领命而去。 我暗自盘算,原来大哥把好剑都藏在了兵器库。不管随从取来的是不是碧落剑,今夜,我都可以到兵器库中一探,说不定会有所得。 随从不一会儿就取来了两把剑,我这么一看,心头轰地一下燃起激动的火焰,那果然就是碧落剑! 随从将剑交给大哥,大哥转头对我道:“过来选一把吧?” 我掩饰着心中的狂喜,只稍显 雀跃地蹦到他身边,手先抚上另一把剑,啧啧赞叹两声后,才转向碧落剑。 手上的动作迟疑了一下,大哥问:“怎么了?” 我故作疑惑的样子道:“没什么……只是这把剑……感觉好熟悉。”将剑身翻过来,待看清那“碧落” 二字,心头又涌上来一股狂热,我竭力压下去,只淡淡地念道:“碧落……真的好熟悉。”然后抬头迷惘地看向大哥:“为什么我会有这个感觉?” 他定定地看着我,说:“因为这是你当年离开万阙宫的时候,落下的。” 我做惊喜状:“你是说,这本就是我的佩剑?” 他点点头。 “真的!”我喜上眉梢,“那我就选这把了!” 大哥于是用了另一把,与我比起剑来。 碧落剑重回手中的感觉,美妙得难以言述,像是所有不对的手感都同到了正确的地方,一招一式,极尽舒展,《翰阳二十四式》从指尖自然地宣泄而下,逼得大哥步步后退,而我步步紧逼,招招犀利,让大哥疲于抵挡。 虽然黄泉、碧落二剑齐名,但在我的手中,黄泉剑能发挥的威力,不足碧落的四成。 我打得兴起,直到听到有人惊呼“皇上小心!”,我这才悻悻地收了剑,转身扶住大哥,满脸堆起歉意:“大哥!真对不起,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一下子就……” “无妨。”大哥轻松地一笑带过,“看到九儿功夫如此了得,大哥十分欣慰。” 我低头抿嘴莞尔。 他却朝我伸出手来,“来,这把剑还是由大哥先替你保管着,你若带在身边,杀气太重,不适合在皇宫里。” 我一惊,原本想趁热打铁请求他将碧落剑归还给我,可是没开口就已经被他这番话给堵住! 握着碧落剑的手犹豫起来,好不容易到了手,我不想放,不想放!呼吸稍稍变得急促,脑子飞速地思考,以方才的形式看,大哥并不是我的对手,而风色不出意外地话就应该埋伏在御花园中,若我俩联手,打出皇宫…… 余光瞥向四周,大哥在御花园的时候,这里护驾的侍卫大约会有五十人,此刻还有几个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大臣与将军。我飞快地算了一下,就算我与风色成功突围打出皇宫,在没有暗人帮助的情况下,仅以我们俩之力,要躲避追兵,还要越过朱雀军与羌胡大军在长安的驻兵,最后安然抵达玄武军管……难上加难。 欲速则不达。哪怕晚个一时半会儿,也绝不能让大哥识破我的意图。 我终是放了手,让碧落剑回到大哥手中,小声地抱怨了一句:“可妹妹喜欢这把剑。” “喜欢的话,改日我带你去校场就是了,那里更适合你使剑。顺便,也可以教一教朱雀军的将士们。” 我只得绽出一个笑容来:“那感情好!” 大哥摸摸我的头:“嗯。你自己玩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好!” 我一边在棋盘边坐下,一边注意着他走向那几个大臣。暗自运功,用内力拉近与他们的距离,好听清他们讲的话。这是师父的独门秘诀,只有落天阁的人才会。 “皇上,是长安军报。” “说。” “玄王领兵将羌胡大军引入西华山,设计埋伏,羌胡大军不谙地势,众不敌寡,被歼灭两万余人。” 大哥没有说话,转头看了我一眼。我做无知状,应着他的目光温顺一笑,又低头看着棋盘做思考的样子,手里如常自在地拔弄着两颗白子。其实心中已然波涛汹涌——晨轩果然厉害! 又听大哥吩咐说:“从朱雀军派两名将军过去,告诉努赤哈尔,不想全军覆没,就听我们的指挥!不然的话,之前的约定全部作废,让他自己对付鲜卑人去吧!” “是!” 原来是这样。 羌胡族受到鲜卑人的侵犯,向大哥求援,交换条件便是他们出兵长安,攻击玄武军。 这个情报太重要了!我得立刻告诉晨轩。 事不宜迟,今晚就潜入兵器库,盜得碧落剑,然后连夜离开! 兵器库在皇宫西北角,是一座三层的阁楼,楼外有重兵把守,每一层也都有巡逻的士兵。 我与风色躲在树丛后面,看着阁楼门口举着火把交接的士兵,双眼不停地寻找着突破的缝隙。 “他们正好都是两人一队,”我压低声音道,“我们绑两个,换上他们的衣服,混进去。” 风声道:“好。” 我们绕到阁楼的侧面,找到一处只有两个巡逻兵的地方,悄无声息地靠近,两个手刀敲在他们的脖颈后,他们都没来得及看清我们,就倒了下去。 “快!” 将两个晕过去的士兵拖到草丛中,麻利剥下衣服、铁皮帽,穿戴完毕后,又用布料把他们的手脚绑在一块儿,最后塞住嘴巴,梆到离阁楼远远的地方去。 风色瞧我一眼,含笑:“你女扮男装,也挺好看的。” “你这个大木头终于会开玩笑了。”我瞥他一眼,回敬道,“回去以后,记得让星絮好好地感谢一下我的栽培。” 回到阁楼的正门,我俩一前一后走过去,有个脸上长了一颗痣的侍卫拦住我们:“这么晚了,什么事儿啊?” 我啐了一口,粗着喉咙说: “还不是翩鸿宫那主儿吵着要下午用过的那把剑!皇上被折腾得没办法,只好叫奴才过来取。” “这大半夜的,那主儿是要抱着剑睡觉么?” “谁知道啊。哎大哥,还是快带我们上去取吧,不然那主儿等急了,皇上回头得罚我们。” “跟我来吧。”痣兄一挥手,我和风色连忙跟上。 进阁楼的时候,痣兄随口兑:“我看你们俩面生得很,是新来的?” “这倒不是,我们俩一直在圣上跟前伺候着呢,不过以前就傻站着不办什么事儿,今儿陆公公不在,这才叫我们俩过来。” 痣兄是个粗神经且有点八卦的家伙,一听我们一直是御前的,就高兴地问:“哎,那翩鸿宫的主儿,真的就是当年皇上立的皇后?” 我答道:“是啊。” “真的是皇上的亲妹妹?” 我又道:“是啊!” 痣兄露出痞子相:“那女的使的什么妖术,竟让皇上、玄王、理王都抢着要她?长得美么?” 身后风色的拳头攥得指关节嘎嘎响。 痣兄疑惑道:“什么声儿?小兄弟你听见没?” 我打哈哈地敷衍过去:“哪儿有什么声儿啊,大哥你听错了。”马上转移了话题,故作神秘地说:“那主儿不仅美,还骚得很呢。” 痣兄立马忘了有什么奇怪的声响,震惊道:“当真?小兄弟,快跟我说说。” 我压低声音:“我们就私下里说,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啊,不然……”抬手在脖子处比划了一下,“我们的小命全得丢!” “知道知道!” 我看看四周,岔开话题:“咦?我们已经到三层了吧?” “是啊,你要的那把剑就在那儿。”痣兄指了指方向,又催我道:“小兄弟,你还没说呢,那主儿怎么个骚法儿?” 我在心底鄙夷他,举起小手指勾了勾:“你且附耳过来。” 痣兄十分得瑟地照做了。 风色出现在他身后,风一般地出手,打晕了他。 “呸,流氓。”我解气地踢了他一脚。 那厢风色已一跃而起取下了碧落剑,在手中掂了掂。我一边把痣兄拖到墙角,一边对风色说:“看看剑柄上是不是刻了‘碧落’两个字,还有,那两个字下面,应该还有一个圆形的花纹纹章。” 风色看了看,答道:“都有。”然而话音刚 落,他突然吃痛闷哼一声,我抬头看向他:“怎么了?” “这剑上,竟有暗器?” “什么?”我快步走过去,“不可能啊!师父从来没有对我说过。” 可风色的拇指明显是被剌破了,血滴滴答答地流下来,顺着剑柄流到剑鞘,最后、滴在地上。 “怎么回事?你可有看清是哪里的剌?” “太快了,我没能看清。”风色思索着说,“我感觉应是从剑身里面剌出来的,就在我摸了一下这花纹的时候。” 我检查了一下风色的手指:“只是皮肉伤,没有毒。”然后疑惑着,将自己的拇指摁上那枚花纹纹章。 “你小心!” “没事,我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时迟那时快,拇指指腹处猛然传来一阵剌痛,因为我全神贯注地看着,才看到是一枚细长的针飞速地一剌一缩!我的血也滴下来。 “好奇怪。这样深藏不露的精密的暗器,只可能是造这把剑的人安置在里面的。”我抬头看着风色说,“可是,为什么呢?” 风色却瞪圆了眼晴,目先落在剑上:“洛婉……你快看!” 我低头看去,只見那小小的圆形纹章竟像一扇门一般向左右两侧拉开,我的血与方才风色的血清晰地分成了两路,接着我的血像是受到了引带一般,倒退着流入纹章后方的空穴中!随后纹章重新合拢,门缝消失不见,一切恢复如初,只有纹章上的花纹变成了黑色。 我目瞪口呆:“这、这是怎么回事?” 风色迷茫地摇了摇头,尚在震惊之中:“我也不知。” 两人想破头皮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先作罢,决定先离开,路上再说。 第十五盏 真面(一) 骗过阁楼下的侍卫,又躲过皇宫的守卫,我们出了宫,奔跑在夜晚的京城大街上。 路经楚府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匾额上、门楣上皆挂了白缎子以及白色的花球。我很是疑惑——是什么人去世了,竟让整个楚府都高悬白条?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风色,你看。”眼皮突然开始跳,心底里出一种不祥的感觉。 “许是某个少爷殁了?”风色走到我身边,“洛婉,我们得赶紧出城,等楚晨轼发现,再走就难了。” 他言之有理,此刻应以大局为重。我只好暂时压下心里没来由的惊慌,点点头:“走吧。” 不料,才走了两步,却听楚府大门打开,我们没来得及躲,只好回头一看,走出来的人竟是—— 司乾。 我惊道:“司叔叔?!” 他看到我们,也是一惊:“小洛?风色?!你们怎会在这里??”他看着我,眉头蹙起来:“你不是应该在苍梧吗?晨轩知不知道你来这里?” “他……他不知道。”我像犯了错的小孩一样,小声道,“我、我就是来拿样东西的。” 司乾责怪说:“这是什么地方,你随随便便就来?万一让楚晨轼发现……” “没事的。哎,这件事说来话长,司叔叔,我们先走吧,路上边走边说。”我拉着他,又问: “对了,司叔叔,楚府是谁殁了?” 沒想到司乾的表情瞬间变得落寞:“你……你还不知道?” 之前那股没来由的惊慌又泛了上来:“知道……知道什么?” 他张了张嘴,一时没答出来。 我急道:“你说啊!” “小洛,”他终于找回了声音,痛心地看着我,“是你母亲……她……她没了。” 没了?! 我的腿脚瞬间软了下来,风色用力扶住我,我才没有坐倒在地上。我讷讷地问:“你……我娘她……她怎么?” “你爹去后,你娘的的身体每况愈下……我用尽了所有的药也无法治好,她那是心病……最后,那是六天前的事。”司乾竟也红了眼圏,“楚晨轼追立她为楚夫人,并封为一品诰命夫人,是以整个楚府高悬白条,以示悼念。” 我却什么都没听进去,只呆呆地问:“你说……我娘她……她怎么了? ”说着说着双眼盛满了泪水,喉头一阵腥甜,我眼前一黑,倒在风色怀中。 “洛婉!” “小洛!” 风色顺势坐倒在地上,扶着我的双肩,司乾按了我鼻下的人中,我又恢复了神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小洛,小洛……”司叔叔搂住我,“你母亲必不想看你如此啊。” 耳边凡色也道:“洛婉,振作一点,我们还得出城!” “我不走,我要见我娘,我要见她……”我喃喃地重复着“我要见她”,他们两人的话通通听不见,只把手中的碧落剑塞进风色怀中,有些虚弱地说:“你先走,把剑亲手送到哥哥手中,再把方伯说的双剑合璧的事情和鲜卑族意欲侵犯羌胡族的事情,都告诉他。” 他皱眉道:“那你呢?” “我要……去见我娘。对,见我娘。”我转头看着司乾,“我娘……娘在哪儿?我要去看她。” 他心痛地看着我:“小洛,别这样……” “叔叔,我没有疯,”我冲他挤出一个不伦不类的笑,“我已经失去过太多太多重要的人了,我……我习惯了。” 他徒劳地擦着我的眼泪: “小洛……” “叔叔,我娘的……坟……坟在哪里?” 他叹气:“就在香山上,静玉庵的后侧。” “好。” “小洛……” “司叔叔,我没事,”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你与风色一同去长安吧,京城对你来说也不是个安全的地方。” 风色道:“可是若楚晨发现轼,你还怎么逃得了?” “我会找个理由的。拜祭了我娘,我明夜就离开。”风色还想说什么,我突然耐不住脾气,怒而斥道:“快走啊!” 他们两人终是依言离开。 方才的我,镇定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 然而到了一个人的时候,软弱与怯懦就会都显现在了脸上,我没有力气再去强装坚强,跌坐在地上,头埋进膝盖,就这样坐着,就这样逃避着。 我想不通。母亲,你怎么就抛下女儿了呢。你真是这天底下最自私的娘,为了清净,你躲进香山寺,离开尚在红尘世俗中摸爬滚打的我,现如今,你又离开了那一座小山头,将我彻底抛在这个世界。你去哪儿了?佛祖又召唤你了吗? 娘,你知不知道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这些年来我受过的委屈,有过的彷徨。我以为等到晨轩一统天下的那一天,我就可以到香山寺去,好好地与你聊一聊,听你讲一讲你参出的佛道。虽然我们之间已经生疏,但你终归是我的娘亲,是一手把我拉扯大的娘亲,是我可以以来信赖的温情。你为什么,没有等到那一天? 我想不通。昨日一袭漂亮的花裙,举着拨浪鼓逗着我的娘亲,今日就变作了冢中枯骨,再也不会笑,不会哭了。 我就这样坐在大路的中央,时间一点点过去。 夜是那样的静,满天的繁星,仿佛也在掩藏他们的点点的伤悲,秋末的寒意,丝丝滲入皮肤中,刻骨铭心。 打破沉寂的是身后渐次靠近的脚步声。我知道,是楚晨轼。 他定是发现了碧落剑被盗,出来寻我。 我突然没有力气再装,低声道:“娘没了。” 背后他应道:“我知道。”顿了顿又说,最后一刻,只有我在她身边,她十分想念你和老三。” 泪水决堤,我犹如万念俱灰。 他在我身前蹲下,轻轻拭去我的眼泪:“别哭了,我带你去看看她吧。” 我在娘的坟前, 一言不发地跪到第二日的傍晚。楚晨轼则一直负手站在我身后。 膝盖阴寒酸痛到不能忍受,我歪了歪腿,瘫坐在地上。突然觉得,我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了。 头也不回地对楚晨轼说:“谢谢你为她做的事。现在,我要走了。” 他说:“那你假装失忆的事呢,就不了了之?” “你大可派人阻止我,都随你。”我艰难地撑着地面爬起来,淡声道,“反正,我是要回家去了。” “我若真的要阻止你,在你回来的第一天便戮穿你了,何必等到现在?” 悲伤中诧异抬起头来,“你早就知道我是装的?” “呵,你忘了吗,你失忆的时候,我就在你身边。”他走近一步,眸色沉沉地望着我,“那时候你的眼神,纯净、清澈,像是初生的婴儿,就算是后来你因为兄妹之情开始排斥我,你的眼神也没有变。所以我一直相信,那时的你,至少对我有那么一分真心。” 我怔忪地看着他。 他继续道:“这次你回来,虽然你竭力隐藏,可是你的心太杂,整日盘算着谋划着,所以你的眼神便也不一样,要精明许多。”他低头笑了笑,“不知是不是因为你一直在算计我,我竟觉得,你已不是当初我爱的那个九儿。”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受的那个九儿,起初是对我毫无戒心的妹妹,后来为了爱人甘愿牺牲自己,再后来,犹犹豫豫地接受我对她的好,她一直都是那样单纯,爱人也是,恨人也是,都是纯粹的。可现在的你,不一样了。” 我终于开口道:“人总会变的。你喜不喜欢,与我无关。我只知道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总会有一个人毫无保留地接受我,接受我的一切。” “是啊,你们的受倩,我不懂。”他叹了一句,继续道,“这次你回来,原本我以为是老三要你来窃取军情,或者把我变成第二个郑熙,却不想,竟是为了一把碧落剑。”他扬眉,“难道老三相信那‘双剑合璧,天下无敌’的传说?” 我敷衍道:“碧落剑本就是我的东西。” “哈哈,”他忽然笑了, “九儿,有时候我真的想知道,你可以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我干巴巴地说:“与你无关。” “是啊,与我无关。”晨轼话锋一转,“那么你想不想知道,婉姨走之前,对我说了什么?” “……什么?” “她告诉了我两件事,我觉得,你有权知道。” 我不耐:“到底是什么? ” “第一件,”晨轼长叹一口气,“尤儿,你与我,你与老三,都不是亲妹。” 犹如脑中惊雷,“你说……什么?!” 他一字一句道:“你的生身父亲是司乾,你是司乾和江婉的女儿。” ……你是司乾和江婉的女儿…… ……你是司乾和江婉的女儿…… 我失去了语言的能力,只知道呆呆地问:“你说……什么?” “我可以在婉姨的坟前发誓,这是她亲口对我说的,我绝无半句谎言。” 我是司乾和江婉的女儿?? 其实细细想来,难道不是有据可循的吗?当年我初初回到楚府时,几次去香山寺看望娘亲,不是都碰到了司乾?还有,我失忆时,司乾回京城找医书,也去看了娘;还有,父亲去世的时候,娘说的那句“孽缘”;还有,昨日碰到司乾时他表露出的超过他的身份所应有的悲伤;还有,他说他一直试图医好娘亲…… 难道,竟是真的? 我一直觉得司乾待我很好,像父亲一样的好,在楚诏杰要我为了家族利益嫁入皇宫的时候,他在乎的是我是否快乐;我和晨轩在一起的时候,他只有鼓励与赞成;他关心我的病情,为了我四处找药材,甚至冒着危险潜回京城寻找医书;苍梧城里他为我针灸,几日几夜不离地守着我、照顾我;我因为晨轩自杀,他打了晨轩…… 原来一切的一切,竟是因为——他才是我的生身父亲?! 那这么多年默默的守候,他为何,不告诉我? 如果他才是我的父亲,那司晓,就是我的亲生姐姐!她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中说的话,“姐姐觉着,以你很有缘。很有缘。来世,我们再做姐妹吧,做亲姐妹。”她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们这辈子,已经是亲姐妹了?我的姐姐啊! 我站在娘的墓碑前,山中的夜风阴冷剌骨,衬着我的身躯渺小而虚弱。晨轼面有不忍,上前将我拥入怀中,而我连抗拒的心思都没有。 他沉声道:“婉姨说,当年她是洛阳名妓,与司乾一见钟情,怀上了他的孩子。可司乾已有妻室,不会休妻,她也不愿做他的妾。而恰巧爹经过洛阳,也爱上了她,答应给她一个名分,让她把孩子生在楚家,并且作为一个楚家人长大。” 我弱声问:“她既不愿为妾,又为何嫁进楚家,白白受这么多年的白眼与屈辱?” “她说,为了腹中孩子,她愿意吃一切的苦。只是,她唯独不能接受做心上人的妾。”晨轼说 ,“听了这个,我不知该作何感想。” 我凄惨地笑了,我当真是江婉的女儿,我与她在感情上何其相似!愿意受尽所有的屈辱,唯独不可以来自心尖尖上的那个人。 晨轼说:“司乾一直不知你是他的女儿,直到你十二岁那年受重伤,婉姨才告诉了他真相,要他竭尽全力地救你。” “可他为什么……没有告诉过我……” “是婉姨不让他说的。婉姨觉得,迖辈子她亏欠了爹,不能再让别人嘲笑他养了别人的女儿。她说,你这一生就是楚家的女儿,是楚诏杰的女儿。” “我从小就觉得,”我哽咽着说,“爹从来都无法正眼看我。也难怪呢,我是他爱的人的女儿,却不是他的女儿。他还能容忍我,将我养大……我辜负了他,也辜负了生父……” “爹他……”晨轼思索着,“是真的疼爱你的吧。” 我吸了吸鼻子,想转移话题缓解一下此刻的百感交集:“你方才说,娘告诉了你两件事,还有一件呢?” 第十六盏 真面(二) “你方才说,娘告诉了你两件事,还有一件呢?” 我轻轻推开晨轼的怀抱,抹了抹脸上的眼泪。 “还有一件……”他顿了顿,表情捉摸不透,像是在思考究竟该怎么说似的,最后到:“你知道你的师傅是谁吗?” 我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件事,愣道:“师父是谁,我娘又怎么会知道……” 母亲长年住在香山寺,所认识的人并不多,且她认识的人,大多都是我熟悉的。 而苍梧后山的种种,阴魂不散地飘忽在眼前,我忽然有些害怕,害怕将要从晨轼嘴里吐出来的名字。 “名满江湖的千先生,”晨轼看着我,“是你的亲生父亲,司乾……” “不——!”难以抑制的尖叫顿时从我的喉咙里爆发出来,我仿佛看见了世界末日似的,脑中的一根筋仿佛顿时崩断了似的,“不——!” 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然后猛地捂住我的两只耳朵,“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你怎么了?”晨轼不知道我与千先先生之间发生过什么事,自然也不理解我几乎是崩溃的反应 ,“九儿,九儿,”他急急地握住我的双臂,想让我镇定下来,“我还没说完呢,你怎么就……” “没说完?”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抬头急切地看着他,“什么沒说完?什么意思?” 他不敢再大意,立马将实情继续告知给我:“婉姨说,起初的千先生的确是司乾,可在你刚刚去落天阁之后,他就让位给了别人,只专心医治你。” 剧烈的情感欺负波折,让我几欲晕厥过去。所幸不是他!他是我的生父啊,若是他,叫我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我的情绪稍稍缓和了,随口问晨轼:“那司乾让位给了谁?你知道吗?” 他点了点头,“是轩儿。” …… 我还没有丝毫的准备。 楚晨轩的名字像是一道晴天霹雳,劈碎了我的世界。 一瞬间我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心如死水。 一瞬间我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万念俱灰。 师姐死的时候,不是。云扬死的时候,不是。甚至母亲死的时候,也不是。 然而此刻,是了。 我没意识地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腥甜之味萦绕在唇齿间。 身上,像是被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狠狠地剜着。我眼睁睁地看着它鲜血蔓延,疼到麻木。 而心,像是在炭盆中滚了一生,从剧烈的痛,燃成了一滩冷寂的死灰。 他 竟是……他。 楚晨轩,你……瞒得我好苦。你倒是分身有术,将我如猴儿一般戏耍,逃不脱你的五指山。 自始至终,你掌控着棋局,而我,不过是个棋子,哪怕是个你深爱的棋子,终究摆脱不了被摆弄的命运。 你……竟然是 你。 我无泪流下。心死了,七魂已散去了六魄,留下一具行尸走肉,还流泪做什么? 良久的寂静,晨轼忧心忡忡地望着我,“九儿,你到底怎么了?” 我却忽然笑开来,酒窝亦如碧波荡漾开的涟漪,这样的神色,一定美得令人发怵。“我没事,我会有什么事呢,我没事……我、我很好。”胸腔中的血气澎湃到无法抑制,涌上喉头,化作浓重的一股腥甜,我张嘴“啊”地一声,满嘴的鲜血喷涌而出,泼洒在晨轼穿的紫色衣裳上,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他大惊:“九儿? !”慌忙过来扶我。 绝望的痛楚,让我如秋末落叶一般,歪斜地靠在他身上,任他问什么都不再言语。 ※※^ 碧落黄泉的传说,所言非虚。 几乎是一夜之间,一支神秘的骑兵军队从凉州大漠中出现,进驻长安以南,宣誓效忠玄王。随后,在玄王的指挥下,三万发兵官渡,又三万出兵亭镇。很快,人数上占尽劣势的朱雀军,在长安、官渡、亭镇三处皆败下阵来。玄武军士气大振,三管齐下,无往不胜,所到之处都高高挂上了印有“玄”字的旌旗。仅五日,就已夺下雍州、豫州两大州,翼州勒王马不停蹄地递上三封降书以表忠心,羌胡族亦退兵。 九州的版图上,便只利下青州,摇摇欲坠。 长达三年之久的三王之争,终于接近尾声了。玄王楚晨选笑到了最后,就要建立起心的宏图大业,名扬千秋。 风色将碧落剑送到楚晨轩手中后,楚晨轩让风色带话给我,叫我在万阙宫安心地等他来接我。 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我会心心无旁骛地回到他身边。 风色回来时,我已又在母亲坟前不声不响地跪了许多日。每日,是晨轼给我送饭,下雨时,亦是他坚如磐石地站在身后为我打伞。他彻底抛下了政务,屡屡有大臣上山来劝谏,他都只说:“诸位爱卿,各安天命吧。” 他很清楚,大商已经没有胜算了。所以,他宁可将时间都用在陪伴我上。 风色说,其实双剑合璧,最关键的那一步竟是我的血。因我是司乾的女儿,司乾是落天阁的掌门,自然也就是大床前朝的皇族——淡氏的后人。是以,我其实也是淡氏的后代。 历来,淡氏的男子持黄泉剑,女子持碧落剑,只有女子的阴柔之血可以开启两剑合璧的机关,从而召唤出隐在大漠中的那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几代以来,淡氏都没有生出女儿,直到司乾。可司乾,并不是一个胸怀大志的人。 风色还叙叙地说了些沙么,好像是关于为什么司乾会将掌门之位传给楚晨选,我没有听进去,觉得累了,且排斥得很,就一头钻进母亲在最后的日子里住的那间禅房,粗茶淡饭,聊以度日。 记得当年我质疑母亲的选择,她对我说:“婉儿,你很年轻,还没有经受过人生的大悲大喜, 也许现在你并不能理解,但有朝一日,你也会向往起没有负担日子。娘只希望,到那个时候,你还能有选择的机会。” 现在,我终于懂得了她当初皈依佛门的心境,原来红尘俗世,竟真的可以让一个人的身心疲惫到这种程度。我甚至不由自主地想,其实,倘若我自此长伴青灯古佛,也未常不是一种解脱。 ※※^ 大商三年,腊月初七,腊八节前一天。然而,京城里每家每户在准备着腊八粥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 因为这一天,玄武军即将兵临城下。 晨轼早就命令大开城门,以示投降之意,迎玄武军入城。而玄武军也你来我往,在城外三里处安营扎寨,只派少许将领与士兵到万阙宫接管皇宫。 楚晨轩自然是众中之首,只是他没有想到,在万阙宫门口迎接他的,会是我。 他见到我时,脸上原本还有的一丝担忧化作无形,高兴得没了边儿似的,毫无玄王的架子,下马疾走到我面前,执起我的手说:“浅儿,谢谢你。” 我双手僵硬,表情淡漠。 他浑然不觉,又兴奋地道:“真是双喜临门,你知道吗,司先生告诉我,我们竟不是亲兄妹, 他才是你的生身父亲!” 我冷冰冰地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他终于发现我的不对劲,小心地问:“……浅儿,你怎么了?” 怎么了? 楚晨轩,你的戏演得真好,真是滴水不漏。若我不知道真相,一定又被你骗了吧? 我看着他,他的一双眼眸漆黑深邃,古水无波,曾经是那样让我深陷着迷,现在,却是看不穿、猜不透,仿佛我的爱不过都是一场梦,一阵风就吹散了那绮丽的旖旎,飘散而去,无影无踪,醒来时,烟霞尽失。 我的声音毫无起伏:“楚晨轩,我爱你四栽有余,却从未真正看清过你……你,你一直都在骗我。” 他眉间闪过怪异的神色:“你、你在说什么?” “我到底该叫你什么呢?”我小声地问,“哥哥?还是……师父?” 他的脸顿时变得煞白:“你、你如何得知?” 我不答,只凄凉地笑:“十八岁那年,你以师父的身价要我入宫为妃,做你的耳目,转眼却有变回我爱慕的兄长,不舍得我以身犯险,直到我坚持,你才半推半就地答应;诏命下来之后,你又说,皇位只能给楚晨轩,呵,你既然那么想要那个位子,告诉我一声就可以了,何必假借‘他人’之口!难道你对我说实话,我就不会帮你了吗?” “浅儿,我只是怕……” “呵,还有,”我不留余地地打断他,声音扬起,“苍梧后山,你用楚晨选的姓名来要挟我,要我委身于你……哈哈,你用自己的性命要挟我!哈,然后一边看着我为你牺牲,一边扮作他人糟蹋戏弄我……哈哈哈哈……”我笑得泪水从眼角挤出来,声音尖利,“你说,好不好笑?” 他无力地辩驳道:“浅儿,你听我解释,我只是……” “我不听。”我忽而敛起所有虛假冰冷的笑容,摇头,“我一个字都不听,一个字都不想再听 。”继而决绝道:“楚晨軒,我们之间结束了,彻底结束了。” 他的身子在微风中猛然一晃,一脚往前跨了一步,双唇抖动着,半晌才沙哑地、绝望地吐出几个字来:“我是真的爱你……” “我知道。”我的双眸氤氲起了泪,回答“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可这就能抹去你从头到尾都在设计我,欺骗我吗?” “对不起……” “这个世上只有你不可以这么对我!”视线模糊了片刻,泪水从眼眶中滑落,眼前又恢复了澄明,我看到他慌张的表情,却无法抑制嘴中说出来的越来越失控的话,“我无法容忍,这个世上,任何人都可以骗我可以伤害我,唯独你不可以,在锦城的时候我已经让你知道了,与其你伤我,我宁可用刀刃杀了自己!” “我本打算告诉你的,我……”他又向前一步,手抬在空中,像是在挽留着什么,“浅儿,你原谅我,我求你,原谅我,我不会再……” “我没有输给任何人,只是输给你对皇位的执着。”我垂眸,“你大可说我自私,但我的眼里就是揉不得一点沙子,你给我的所有,都不能有分亳的假意。不然,我宁可不要。” 说着,我无法再继续逗留下去,转身就想要走。 他急道:“你去哪儿?!” “天涯,海角,”我背对他,喃喃道,“天大地大,只要是没有你的地方。” 他突然不管不顾地呵斥道:“奉浅,你回来!” 我轻声念道:“你得到你心心念念的皇位,失去我,这算是一笔合算的买卖吧……?” “我不要……” 我厌倦了听他争辨,又一次打断他,回头道:“我为你做这么多,只要你最后为我在做一件事……做个好皇帝,不要枉费我的心血。” 他脚步一动,影予掠过,人已在我身前,惧怕地拉着我手臂外的衣袖,“浅儿,我求你……” 我扬起眉看着他,“再见吧,哥哥。”屈膝行礼,像是吟唱一般地拜别道:“朱弦断,明镜缺,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决。” 四年的爱,就此终结在这一句话中。 他眼含泪光痴笑:“勿年?长决?……你要我如何不年?如何狠决?!浅儿,你太过残忍了!” 我目不斜视地望向远方,只轻轻侧首:“终究与我无关了。哥哥,我们各自珍重。” 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胸膛中,那颗我以为早就已经死了的心,在骤然又痛了起来,撕心裂肺, 痛不欲生。 第末盏 归宿 玄王在位已有二年。 两年中,玄王雷厉风行地收服了西北边的凉州,东北边的幽州,削去冀州的兵权。羌胡、鲜卑纷纷称臣进贡。 尤州大地 ,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经玄帝二年,八月十五,中秋。 邺城。 傍晚时分,豫水边的一座小木屋,有人敲响了我的家门。 我想应是私塾里的孩子来给我送中秋月饼的,笑吟吟地开了门,站在门外的,却是一袭紫衫的楚晨轼。 “大哥?” 当年玄王入城后,传出白帝自尽而亡的消息。但我知道那必然不是真的,多半只是晨轩让他假死,好离开京城,改名换姓地活下去。 这两年,诸多故人中,只有晨轼知道我在哪里。逢年过节的,他也会来看我,但我们之间,也只能停留至此了。 此时晨轼举了举手中的八角盒:“带了些月饼来给你尝尝。” 我微笑道:“进来吧。” 坐下后,我打开晨轼带来的八角盒,盒中放着两只硕大无比的月饼,皮是灿烂的金黄色,泛着微微的油光,很是诱人。 不由得问:“什么馅儿的?” “我也记不请了。只记得,这个是甜的,这个……嗯……好像也是甜的。” 我立刻喜滋滋地拿了一个。 看我吃得开心,晨轼的嘴角微微上扬:“慢一点。”过了一会儿,又问:“半年未见了,近来过得好么?” “就这样吧。”我一边吃一边漫不经心地答着,“私塾里的孩子都挺喜欢我的。” 晨轼欲言又止,我瞧了他一眼,戳破他心中所想之事,淡淡道:“我听说了。” 一个月以前,玄王下诏,宣布三月后举行选秀大典,大经所有未成婚的女子都可参加。 吃着嘴里的月饼,突然有点食不知味。我几乎有些仓皇地说:“我没事的,别以为我会有多难过,你忘了,当初也是我先放弃的。现在已经过了快两年,他要寻新欢也无可厚非。”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晨轼叹口气,“从来都这么犟。” 我不理他,假装埋头吃着月饼。 晨轼又开口道:“几天前我去了京城。” 我的手顿了顿。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没进宫,所以没见着轩儿。但我在路上偶遇了魏长虞。你猜,他对我说什么?” 我讷讷地问:“什么?” “选秀并非轩儿的意思,是那群忠心的老臣们拿着三纲五常去压他。所以他假装答应,准备在选秀大会后说一个都没瞧上,班师回朝。这样,接下来的几年里都可以堵住那些老臣的嘴。” 我被月饼噎了一下,忽然间心情有些愉悦,“长虞是不是还得意地告诉你,那是他给晨轩出的主意?” 晨轼会心地笑笑:“是啊。”转而又语重心长地说:“两年了,你对他的惩罚也该够了。你的心里明明还放不下他,回去吧。” 我避重就轻:“我哪有惩罚他。” “落天阁众多暗人在轩儿的手中,你以为他是真的找不到你?”晨轼反问,“不过是知道你不想被他找到,顺着你的意思罢了。” “你胡说。” 晨轼把八角盒我面前推了推:“这是我走前,他让风色送到我手中的,叫我带给你,说你喜欢吃甜馅儿的。” 我愕然看着那八角盒,盒外花玟雕刻得精致繁复,除了宫中,旁人是不会有的。 眼前顿时就不争气地湿润了。我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楚洛婉,别犯傻! “还要我说下去?”晨轼又道,“这半年,我跟着司乾先生学医。听得许多我从来不知的事情,想来你也并不知晓的。今儿我一快儿告诉了你,然后是去是留,你自己决定。” 我赌气地嘟嘴。心想不论你说什么,都无法改变我的决定! 晨轼叙叙说道:“五十年前,江湖上发生过一次血拼,几大门派围剿落天阁,黄泉剑便是在那时遗失的。那场战争中,落天阁伤亡惨重,作为先锋的风系暗人,几乎全军覆没。” 风系毕竟曾经是我的暗人,因而听到这里,我不自觉地抬起头,问:“然后呢?” “你应该知道,风系暗人扬名立万的法宝是他们行动起来迅疾如风,来无影去无踪。” 我点点头。风声、风云、风色三人皆是如此。 “但你可知道,他们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并不是因为他们轻功了得,而只是因为他们的血统,风族的血统。” “你的意思是……” “为了保持血统的纯正,风族人都是族内通婚,而那一场战役中,风系暗人,或者说是整个风族,遭受了灭顶之灾,所剩无几,不足以繁衍后代,所以风系从此没落。” “不可能。”我喃喃着摇头,“我分明见过风系暗人的,有许多人……” “你可见过他们行动?” 我再一想,泄气地摇头:“除了三位将军,其他的未曾见过。你这么一说,真正保护我的,其实一直都只是他们三个,还有云系暗人。” 晨轼叹气:“因为风系暗人实际上只有三个人,其余的,不过是落天阁的侍卫,拉来充数的。” 我惊道:“什么?!” 晨轩无奈地笑:“且更让我意外的是,风声、风云、风色三位将军中,其实只有风色才是真正的、唯一的风族后人。” “那风声和风云……” “他们两人都是依靠强大的轻功才做到风族人天生就拥有的能力。”晨轩定定地看向我,“你觉得,还会有谁?” 我猛地站起来,“不会的……” 晨轼说:“风云是你的三师兄,魏长虞。而风声,就是楚晨轩。” 我不住地摇头,哽咽道:“不是的……” 晨轼却说:“你自己想一想,风声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你身边的?” 什么时候?我失 忆之后,逃往荆州的路上,他救了我,然后陪我一路到了夏城。 在苍梧王宫的时候,他和风云、风色经常轮流在王宫里保护我。我怀孕时,在城里遭到行剌,亦是他救了我。 原来,那些年,他竟一直在我身边? 一直、一直守着我,哪怕我与云扬在他面前恩爱? 泪水夺眶而出。 晨轼无奈地叹惋:“若不是他忙着分饰三角,只怕我早就败在他手上了吧,又何需三年。这个弟弟,我自认,无法企及。” 我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气急败坏地说:“我不要听你说,我不要原谅他!”推推搡搡地把他推到门外:“你走!你要当他的说客,你就与他是一伙的,合起伙来气我!” “九儿……” 我决绝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两年来我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此时却哭得泣不成声,活脱脱成了一个泪人。 楚晨轩,有本事,你做了就不要让我知道!不要让我知道你是我师傅,也不要让我知道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经玄二年,十月初二。 京城皇宫,神风殿外站满了花枝招展的女子,在这个总是少有人烟的后宫中,平添了一份绚烂。 这一日,是选秀的日子。 殿外的少士们青春美丽,有着或害羞、或渴望、或高傲的眼神,打扮得或淡雅、或俏丽、或妖艳。她们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那位至高无上的、传说中比当年的美容王还要英俊三分的帝王。 我混迹在她们之中,一个人静静地站着。 晨轼替我打通了关系,让我用“司洛”这个名字,进入了最后由陛下亲自挑选的面选之中。 司洛。本就该是我的名字。 新的名字,新的人,没有过往,没有楚洛婉。 时辰到。 内监在拂风殿外宣道:“秀—女—入—殿!” 随后少女们按着之前定好的顺序,十人一组排好队,共五组,分批入殿。 我在最后一批。听得后面两个女孩小声地咬着耳朵,一个说:“妹妹,我们排在最后,会不会前面的都挑完了,轮不到咱们了呀?” 另一个说:“妹妹也很是担心。” 然而,第一组十个人不到半盏茶光景就全都出了拂风殿,个个面色不霁。 第二组,也是十人飞快地被淘汰了下来。 第三组,依旧如此。 身后两个女孩儿又交头接耳起来:“这怎么回事?我记得第三组里的林燕儿,可是当今洛阳第一才女,人漂亮,家世又硬,竟连她也没选上?” 第三组的少女们从身边走过时,奴们俩拉住了林燕儿:“林姑娘,陛下他……” 林姑娘摇摇头,眼中已有泪光。 又问:“才这么点时间,陛下来得及把每个人的样子都看一遍吗?” 林姑娘又摇头,泫然欲泣地走了。 第四组,依旧如此。终于到了最后一组。 我低着头,跟着前面的人走入拂风殿,在金玉銮座的台阶下站成一排。我站在最右边,稍稍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一身绣着龙纹的黑袍,腰系藏青色的带,头顶上玉冠莹莹,黑发如瀑布自冠中倾斜而出, 辍着青玉的束发长缨落于肩侧。一切的一切,都在他面前黯然失色,一如我十七岁那年回到楚府,初见他时的模样。 什么没变,什么变了…… 他一手撑着太阳穴,手肘支在龙椅的把手上,闭着眼,似是在假寐。 他没有说话,却浑然天成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帝王之气,让同组的少女们都不由得因这威严而半低下头。然而却让我觉得,他一人坐在那高处,竟显得无比寂寞。 是我把他扔在那里的。我要他做一个好皇帝,他做到了。 侍立在一边的内监见陛下没有指示,只能硬着头皮,从左至右开始报名道:“第五组秀女,江南何家……” 晨轩突然抬起手打断了内监的话,微微睁开眼,看着龙案上的香炉,“孤乏了。名字都不必报了。” “……是。”内监请示道,“那这些秀女……?” 晨轩站起来,眼神慢慢地从左看到右:“孤感谢诸位姑娘的盛情,但孤已心有所属,实是力不从心。请各位姑娘回去吧,孤会下旨赏赐,以表孤的歉……” 他的话头断了。 我怔怔地抬眼,见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晨选三步并两步地从台阶上疾走至我身边,胸口剧烈地一起一伏,目光炙热地看着我许久,大手一扬,将我搂进怀里,死死地抱住,仿佛他再也不会松手。 “浅儿……浅儿……”他喉咙沙哑,“你回来了。” 我强忍着泪水,轻轻推他,“陛下,民女……” 他诧异地放开我,重复我对他的称呼,“陛下?” 我立马跪下,“民女司洛,洛阳商贾之女,见过陛下。” “司洛?”他一双眼深不见底地看着我,叹道,“洛阳司家,并不是一个常见的姓氏啊。” 我挤出一个笑容来:“民女只是跟随父姓。” “是么。”他蹲下身来,“那你告诉我,你是从小长在洛阳的吗?” “民女……”我略有犹豫,“民女不知……” “你不知?” “民女生过一场大病,醒来后便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了。” “不记得?” 他深深地凝视着我,而我带着三分羞赧七分真诚地摇摇头。 他说:“那为何要入宫?” 我微微一笑,答说:“家兄希望民女入官。民女也觉得,若能服侍陛下,是民女三生有幸。” “呵,家兄。”他脸上挂着无可奈何的笑,随即转头对内监说,“传孤的旨意,封司洛为王后,赐游龙宫。省去所有繁文缛节,今日就留在宫中。” 内监速速记下:“是。” 我俯首道:“谢陛下。” 農轩朝我伸出手来,柔声道:“洛儿,随我回家吧。” 经玄三年,腊月初六。 我诞下了一名小王子,晨轩给他取名“怀安”。 怀安的满月宴上,晨轩喝得烂醉如泥。在我的要求下,他与我回了游尤宫,却在哄我入睡后,又一个人溜了出去。 夜半,我醒来时,身边是空空的,枕边人不在。我坐起来,疑惑地朝外看去,却听到一阵压抑着的哭声。 心弦猛然触动。 这是我第二次遇见他哭。头一次,是在苍梧王宫。 我捂着嘴拼命咽下哭意,朝他的方向换道:“子攸?” 做了他的王后之后,我便不再唤他陛下了,只叫他的字,子攸,而他则唤我洛儿。 他不答。 我又唤:“子攸?是你在那儿吗?”翻身下床,绕过屏风,果然找到了他。他坐在地上,身旁七七八八放了许多酒瓶子。我叹口气,蹲下身来,捧起他的脸:“子攸,别喝了。” 他抬起头,眼神迷蒙地看着我。我知道他醉了。 他将我搂入怀里,在我耳边轻声道:“浅儿,浅儿……” 我浑身一僵,“子攸?” “今日是正月初六……浅儿,你的生辰……七年了……七年了……” “我知道你不原谅我,才这样惩罚我……”他不住地喃喃,“我认了……只要你在身边,怎样都好,怎样都好……” 我呆住。 他又心有不甘地埋怨:“明明……明明你在梦里都会喊我的名字,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原谅我?” 我彻底失了言语,他、他竟然知道? 也是,我那拙劣的演技,当年骗不过晨轼,现在又怎能骗过这世上最知我的晨轩? “没关系……我陪你装下去就是了……”他的声音愈来愈轻,脑袋耷拉下来,“说不定有一天 ,你会……会自己承认……” 话音落下去,接着是轻轻的酒鼾。 “……子攸?”我小心地唤—句,在地上坐下,让他倚在我怀里入睡。我低头看着他,他在梦中犹自皱着眉头。晨轩,你为什么,那么让我心疼…… 指尖柔柔地划过他的脸颊,我俯首吻在他唇上,“哥哥,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翌日。 他醒来,似是很疑惑为何我与他都睡在了地上。我只说:“你喝醉了,我拖不动你,只好陪着你咯。” 他歉然地笑笑,又冋:“我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么?” 我摇摇头,莞尔说:“没有。都是情话,我很爱听。” 如此,又过了三载。 经玄六年,十一月。 交州年幼的小殿下慕容攸就要满七岁了。玄王宣他入京庆生。 多年不见攸儿,我已认不出他,他亦认不得我。七岁的他已是很沉稳的性子,在晨轩与 我面前毕恭毕敬地跪下,朗声道:“慕容攸参见陛下、王后。”声音还是孩童那样的清脆。 我看着他,百感交集。喜爱的同时,对自己生出无限的责备。也许就是没有爹娘的缘故,才让他这么早熟。 晨轩说:“攸儿长大了,孤为你请了几位好师傅,教你诗书、武艺,你便留在宫中吧。” 攸儿顺从地低头:“谢陛下。” 我知道,晨轩是故意如此的,好让攸儿在我身边。不由得万分感激他。 这是传来几声“王子小心!”,我疑惑地看向殿门口,只见刚刚学会走路的怀安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大殿,几个嬷嬷胆战心惊地跟在后头。 怀安走到攸儿身边,仰头看了看他,牙牙道:“大哥哥,我叫、我叫怀安,你是谁?” “回王子的话……’’攸儿原还想继续方才刻板的回答,转而可能是又觉得对着一个小娃娃毕恭毕敬的心有不甘,于是蹲下身与怀安平视,说:“本王慕容攸,是你的表哥。” 本王。攸儿自称“本王”,倒是与当年的云扬有几分神似了。 “表哥!”怀安咧着嘴笑了。 此时此刻,我多想走下去,告诉攸儿和怀安,你们是亲兄弟,你们都是我的孩子。 几日后,是个阳光明媚的冬日。 我一个人漫步经过御花园时,忽而听见园中传来嬉笑声。循声走去,只见暖暖的阳光下,攸儿骑在晨轩的肩上,伸手去够树梢上的风筝,怀安在两人边上来来回回地跑着,时不时奶声奶气地指挥道:“慕容哥哥,左边,再左边一点!父王,你把慕容哥哥抬高一些!” 晨轩任劳任怨地任两个小鬼驱使着,终于,随着怀安一声欢呼,攸儿取到了风筝。晨轩将攸儿放下来,攸儿谢过他,拉着怀安跑了。 有着少年心性的攸儿,这才是他应该有的样子。 而晨轩,就像是攸儿的亲生父亲一样,待他不亚于待怀安。 这番情景,就像这旭阳一般,照亮心田。 晨轩在,怀安在,攸儿也在,我想象不出更美好的生活。蓦然间,我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坚持,其实不是执着,只是一种愚钝。 我兀自动容许久,直到晨轩走到我面前,抬手拭去我脸上的什么东西,蹙眉问:“洛儿,怎么哭了?” 我哭了吗? 我顺着他的动作,指尖触到凉凉的液体。果真是泪,竟流得那么不知不觉,是我太沉醉于方才和乐的景象了。 他轻轻拥我入杯,“你的眼泪,总是最让我心疼。这么多年来,一向如此。我怕见你流泪,可又怕你生气难过的时候不哭,那我才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了。” 我哽咽着,“这么多年……是多少年?” 他一僵,不知该如何作答。 “十年了吧……”感觉他的手微微在颤抖,我又道,“还记得选秀那日,你见到我时,情不自禁叫出口的那个名字吗?” 他眉宇一紧,掷地有声地答道:“记得。” 我抬起头,直直地看进他那古水无波的双眸,对他倾洒的爱慕之情,一如当年。纵然多少分分合合,似乎都未曾改变过最初那颗纯粹的心。我扬起一个微笑,“那……哥哥,再叫我一次吧,可好?” 一完一 番外 楚晨轩篇 往事如烟,佳人似霞(上) 庆贤帝十二年,长安。 长夜月色下,五道身影,整齐地、恭恭敬敬地,跪在深深庭院中。 沉稳的男声:“吾,楚晨轩。” 温柔的男声:“吾,慕容云扬。” 不羁的男声:“吾,魏长虞。” 冷漠的男声:“吾,夜芾。” 俏皮的女声:“吾,司晓。” 五人齐声道:“皇天在上,厚土为证,吾等今日义结金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亦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但求同富贵,共患难,相持相扶,倾力相助,各展鸿鹄之志。” 那一年,楚晨轩刚从酒馆中路见不平拔刀助了司乾,司乾授之以武,他因而识得了司乾的门生们,大徒弟夜芾,二徒弟慕容云扬,三徒弟魏长虞,小师妹司晓。 那一年,楚晨轩十二岁,慕容云拓、魏长虞、夜芾皆是十一,司晓十岁。 都是风华初显的年龄。 ※※^ 十五岁时,楚晨轩已武艺精进,不输给司乾任何一个门生。 那一年,他的九妹被歹人所害,以致后脑重伤,送到落天阁时已不省人事。他跪在司乾面前不停地磕头,求他救救这个从小与自己亲的妹妹。那时他还不知道,九妹并不是自己的九妹,其实是司乾的女儿,就算他不求,司乾一样会拼了命去救。 九妹度过了最岌岌可危的三日,总算是没有了生命危险。他还是日日守在窗前,可除了将窗台上的花束换成最新鲜的,其余的,他什么也做不了。 后来,司乾将他叫到书房去,对他说,他要将落天阁掌门之位传给他。小小年纪,晨轩大惊,“我要这掌门之位何用?” 司乾只轻巧地说着大不敬的话:“你可以得到落天阁几代积攒下来的富可敌囯的宝藏,可以号令落天阁的暗人,还可以得到落天阁传世之宝碧落剑。有了这些,哪怕你要翻覆大庆,自己做皇帝,又有何不可?” 晨轩听着,从心底升出一股难言的渴望与迫切来,这种情绪在胸腔中澎湃着汹涌着,他不知该如何表达,半晌,只道:“我若是当上了皇帝,就没有人可以欺负我的妹妹了吧。” 他答应了司乾。司乾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千先生的真实身份永远不能外泄,因为祖训有云:落天阁的掌门之位不能传给外人。 晨轩问:“司先生,你为何不再坐这个位子?” 司乾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晨轩当时觉得很是深奥的话:“一个人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很多事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守住该守住的,才不负故人的交托,亦不负自己的责任。” 晨轩又问:“既然如此,为何不干脆名正言顺地传给晓晓呢?” “她是个姑娘家,我不想让她背负这么重的家业。你坐了掌门之位,自然也要照顾着她点儿。” 晨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时司乾是抱着撮合传人和女儿的想法,这样落天阁也不算全然落在外人手中。没想到造化弄人,他这个传人,没对司晓动心,但最后还是爱上了自己另一个女儿。 ※※^ 晨轩起初戴上千先生的面具时,常常不习惯,到底是十五岁的少年,宝贝的妹妹在眼皮底下受着病痛的折磨,他如何还能冷眼旁观?是以时常不分日夜地守着她的病床,悉心照料。阁里的侍女们照顾人不如楚府中的那些细致,因而一个动作不利落,就会被晨轩严厉责骂。 渐渐地,九妹康复了,晨轩也总算是记起了对司乾的承诺,于是慢慢地开始疏远她,以免她认出自己。再加上父亲在朝中为自己谋了一官半职的差事,他时不时得长住在京城,因而待在落天阁的日子,是越来越少了。 午夜梦回的时候,他总是怪念着远在雍州的妹妹,不知她怎样了。而她的情况却不能与任何身边的人分享,让他十分苦恼寂寞,只能将心思继续用在思念她上。 也正是因为遥远的距离,每一次他回到落天阁重又到九妹时,她都会让他万分惊艳。女大十八变,九妹从十二岁到十七岁,五官逐渐长开,身形也变得凹凸有致,整个儿出落得亭亭玉立,温婉动人。“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他常常在心中这样赞叹。 九妹十七岁的生辰,他自然没有错过。然而宴会开始时,她却久久没有出现,他有些耐不住了 ,倒头问夜芾:“她人呢?” 夜芾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别急啊,司晓正打扮她呢。” 一向沉稳镇定的他没头没脑地抵赖了一句:“谁急了。” 没过多久,突然听得一阵叮咚的士玉佩声,他屏住呼吸。 闯入视线的是一双女子,粉衣的司晓扶着红裙的妹妹,两人皆压着步子,优雅地跨过门槛,走进殿堂。一步、一步,红得似火的曳地长裙,裙摆上金线剌绣的凤凰图样夺目扎眼,妹妹略有些羞怯地莞尔,走到自己面前。她的头发束了一个他叫不出名字来的髻,横插的几支金凤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晃动起来,附和着腰间环佩的叮咚声,在他心里,忽然变得清晰剧烈。 她盈盈屈膝,含羞道:“师傅,大师兄。” 晨轩竟看痴了。他看到的仿佛不是妹妹,而是……他命中注定的那个女人。 她抬头,五分羞赧五分疑惑地唤道:“师父?” 他略有些尴尬地回神,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喉咙,看向一边的司晓,假意责怪:“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九妹眼中闪过一丝迟疑,怯怯道:“师父觉得……不好看吗?”接着又转头对司晓埋怨道:“ 我告诉你师父不会喜欢的了!”颇为丧气的样子。而一边的司晓则十分不服。 晨轩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转圜道:“罢了,下次打扮得清淡一些。” 九妹讷讷地应了一声,走上来在他身边坐下。他一个没忍住,感慨了一声:“红颜祸水啊。” 一语成谶。她当真成了他的红颜,也许,亦是他的祸水。 ※※^ 起兵篡位的事紧锣密鼓地计划着,云扬暂且蛰伏在南方养兵,长虞安插入兵部。在京城要处理的事情越来越多,晨轩脱不开身,却又十分不舍妹妹,便干脆下了一道师命,让她离开落天阁,回到楚府。 他几乎是将她绑在身边,日日不离。渐渐地,让他迷恋的不仅是她的美貌,更是她的一切——她的思想,她的心性,她的傲气,她的纯粹,还有她对自己的依赖。 最后他们互诉了情衷,她软软的身子埋在他怀中的时候,他幸福得晕头转向。 然而篡位的计划中,却有很重要的一部分,是他打算让丫头去完成的,她最适合,且他能够保证她不受伤害。可他们那时如胶似漆,他不敢直截了当地对她说,他怕她怀疑他对她的感情是带着目的的。 三思之后,他决定让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出马,来做这个恶人。 那个时候他便明白,他是千先生的这件事,永远不能让丫头知道。他以为可以瞒得住,云扬、长虞、夜芾、晓晓都知道这个秘密,但他们是死都不会泄露的。 后来的一切很顺利,郑熙被丫头迷得失了心窍,楚成毅和楚玉捷都被除去,大哥和自己手握兵权,自己还坐上了家主之位,而最重要的是,丫头在长虞、风色、司晓、夏荷、宁川的保护下,安然无恙。 出征之前,他曾为她做了一幅丹青,当时时间紧迫,没有来得及完成。后来在军营里,他得空把画做完了,裱在画轴中,思念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算是出征在外难得的安慰。 浅儿说:“待君归来时,共饮长生酒。” 他只想在归乡后,带她游遍万水千山。他知道她不喜欢战乱,亦不喜欢皇宫,只是为了他,她才尽心为之。他想那他便舍了吧,成全大哥,也成全浅儿和自己。 只是他怎会想到,大哥早就对自己的女人虎视眈眈,祸起萧墙,暗箭难防。他怎会想到,当他凯旋而归,得到的却是冰冷的拒之门外。 潜入皇宫,浅儿面色苍白,倒在床上哭泣。他始知调虎离山的夜芾丧命了。他欲带她走,却鬼使神差信了她的话,以为大哥当真不会对她做什么。 再后来,便是不堪挥手的一段。 浅儿逃出了皇宫。 浅儿与司晓、风色汇合。 得知浅儿失忆了。 与浅儿重逢。 浅儿爱上了慕容云扬。云扬亦对她有意。 那一年,她旁敲侧击地向他打听,心上人是否有了意中人。 那一年,他将自己最爱的女人,亲手送到了别人的手中。 番外 楚晨轩篇 往事如烟,佳人似霞(下)【全文完】 他对她说过,培养暗人的目的是“让你知道,无论何时何地,总有那么多人无条件地在背后支撑着你,这样,再难的路,也会觉得好走很多。” 所以,他从没有告诉过她,风系其实只剩下了三个人。 当他得知她失忆,且对兄妹的情爱无法接受之后,他化身风声,去往她身边。 他努力压抑着,努力承受着。在苍梧王宫,她的笑颜,日日为他人绽放。 明明痛得不能更痛,他却还是不舍得离去。每一夜,沧浩宫室的窗纸上,烛光映出那一双拥在一起的人影,他痴痴地望着,有时望到双目灼痛,有时无可奈何地无声大笑,他想,这是上苍对他的惩罚,惩罚他百密一疏,将心爱的人独自留在万阙宫虎口之中。 浅儿刚怀孕的时候,云柘为了控制自己的欲望以免伤到孩子,与她分房而宿。晨轩就隔三差五地在天熹殿外守夜,到了佛晓时分,在园中折一枝尚沾着露水的花放窗沿外。 浅儿很惊喜,也很喜欢,但她以为这是云扬浪漫的小心思。有一天她双颊飞红,兴高釆烈地对云扬说:“唔,云扬,虽然我很喜欢那些花枝,可是你不用每天都早起摘来,很辛苦的。” 云扬楞了楞,掩饰起一闪而过的蹙眉,微笑道:“不辛苦。” 那一日的夜里,浅儿入睡后,云扬来到天熹殿外,不出意外地看到了楚晨轩。晨轩亦没有躲藏,大大方方地相见。 云柘叹气道:“我就知道,一定是你。”见晨轩不答,他接着道:“你这算什么?当初‘大方 ’地把她送到我身边,现在倒来自找罪受?” “我不会打扰你们。” “是啊,你不会打扰。”云柘敛容道,“但我依旧不希望你在这里,这是我和婉婉还有我们的孩子的家。” 晨杆十分不喜云扬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下达的逐客令,扬眉反唇相讥道:“我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你能奈我何?” “楚晨轩!婉婉她现在跟着我,是我的妻子,她爱的是我!”云扬激动起来,“既然你已经放弃,就不要再纠缠不休。我不想与你为敌。” 晨选执拗道:“做不到。” “你……!”云扬气急,“当初我说你放不下,你却说为了她的幸福你愿意牺牲,怎么,现在又想反悔不成?我告诉你,你夺不走她。” 晨轩看着云扬如此坚定丫头对他的心意,心中从来没有这样挫败过,却又无计可施无话可说——是啊,浅儿现在爱的确是他慕容云扬!他拂袖而去,足足两个月没有再踏足苍梧。 就在几日后,雁桐粮仓被烧,追兵抓回两个纵火的人,身上穿的是交州军的军服。长虞一听就说: “不可能啊!云扬不可能这么做!” 晨轩记起云扬对他说过“不要逼我与你为敌”,但想了想,也不认为云扬是幕后主使,因为云扬若是要除去自己这个情敌,不用大动干戈,只需杷自己与浅儿的旧情告诉她就可以了,她必定从此疏远自己,他便再无先明正大接近她的资格。 然而没想到,两天后,理王竟承认雁桐一事是他下令所为。长虞摸不着头脑地看着晨轩,“云扬根本就不是做出这种事的人。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我错过了什么?” 问出口后,长虞就觉得自己傻,何必再问呢,除了洛婉,还会因为什么? “没什么。”果然晨轩冷冷地不愿回答,“既然抓到的是他的人,且他也承认了。那么,”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开战。” “开战?!你开玩笑吧!”长虞瞬间收起了所有不正经的表情,质问道:“当年我们长安结义,约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夜芾死了,晓晓也没了,你还要与云扬开战?你明明知道雁桐的事 不是他做的,多半是楚晨轼在其中挑拨离间,你知道的,对不对?你非要让楚晨轼得逞,还不如直接把天下让给他得了,以免生灵涂炭!” 晨轩置若罔闻,摊开地图,径自排兵布阵起来。 长虞恨声道:“你真的要开战?我、我决不助你!” 晨轩也恼火了,不冷不热地吐出两个字:“自便!” “你……!”威胁不成,长虞转而又道:“你这么做,洛婉会恨你的!” “等我攻下苍梧,让云扬离开,她没有人照拂,就只能跟着我。” “禁锢她在身边?那你与当年的楚晨轼有什么分别?” 晨轩却只固执道:“她爱过我,我不信她全忘了!她一定会再爱上我。再者,司先生或许会有办法让她恢复记忆。” “你这是孤注一掷!”长虞一点儿也说不动他,不由气得咬牙切齿,“你既然如此不能释怀, 当初又何必放她走!现在你杷云扬当成什么?把这场战争当成什么?做出那么多前后矛盾的决定,白白牺牲多少人的性命!简直是疯了!你一碰上她的事就方寸大乱,你……” 晨軒听够了,打断他:“你只消说,帮不帮我?” “我有别的选择吗?!”长虞终于泄气了,十年前他就跟着晨轩混江湖,与他的手足之情更甚于与云扬,叫他怎么抛得下。“你就知道让我为虎作伥!”骂了一句解气,最后扬长而去。 ※※^ 乍听闻浅儿给她和云扬的孩子取名为“攸”的时候,晨轩心中一阵狂喜。他就知道!就算浅儿忘了过去,但他们的爱一定会留下些什么东西。浅儿是下意识里取了这个名字,她还爱着他,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罢了! 然而慕容攸的满月宴,却让他从云巅落入十八层炼狱。 他亲耳听到她对她的丈夫说:“就算我曾经有心上人,年少时的感情怎可当真?我在意那个人会有我爱你那么多吗?” ……年少时的感情怎可当真?…… 他的心被砸得粉碎。他们经历过的所有,难道都只归结于“怎可当真” 这四个字?他在心里狠狠地嘲讽自己,她与云扬是多么琴瑟和鸣,什么闺房之乐,什么举案齐眉,统统都是用来形容他们的辞藻!而楚晨轩,你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内心深处他从来没有接受她离开自己的事实,好像云扬只是她暂时落脚的地方,她早晚会回到自己身边。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其实自己早就已经失去她了,只是他还不死心地等着,以为会峰回路转。 他终于明白了,彻底明白了。浅儿,不属于他了。 想也不敢想的事实,在眼前赤裸裸地摆着。 绝望的痛楚。 仿佛一切都被否定了,一切都没有了意义。他一辈子,他都没有那么懦弱过,躲在幽暗无人的宫殿中借酒浇愁,整个心智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这一刻他不是骁勇善战的玄王,不是名滿天下的千先生,亦不是武功盖世的风声,只是一个平凡的、为情所伤的普通男子。 直到浅儿跪在他身边,满眼的心疼,因他流泪而流泪,他才渐渐恢复了神识。她情不自禁地吻上他的眼角,那一刻他几乎都要以为,那个深爱自己的浅儿回来了。 自此,他坚定了一个信念,一定要让浅儿恢复记忆,因为,他再也忍受不了她不爱自己的日子。 然而呢? 几个月后,司先生写信来,说浅儿接受了最后一次针法,待她醒来,不出意外的话,就会恢复全部的记忆。 晨轩欣喜欢若狂地换上风声的行装,想要先去看一看她。可当他抵达苍梧王宫,瓢泼的大雨下, 他看到她步履蹒跚地走着,满眼满脸皆是绝望。他心口一紧,从未想过也从未敢想过的可能冒出来——若她依然选择云扬呢?若她依然选择留在云扬身边呢?他凭什么那么自信,在她心里,自己会比云扬重要? 暴雨中,她抓着他的衣襟,失声痛哭道:“我回不到他身边了,回不去了啊——!” 他再也抑制不住满心的痛楚与深深的绝望,脱口而出:“为何?!” 伤心过后是绝望,绝望过后是拒绝,拒绝过后是愤怒。晨轩忍不了了,她疯了,他也疯了!时隔多日,他再次戴上那个无情的面具,哪怕借用他人的身份,哪怕是威逼利诱,为了再度得到她拥有她,他在所不惜! 第一夜,极尽挑逗。第二夜,极尽索取。 第三夜,他用自己原本的面容面对她,她看着他时的眼神,几分伤感几分愧疚,她的嘴里喊着他,哥哥,哥哥。她分明爱他,那样浓烈的爱,却又是那样绝望的爱。他止不住地对她温柔起来, 如果可以,他甘愿一辈子这样下去——一座木屋,一双人,走到白头。 可是,他无奈地想,她的确爱他,但她更爱云扬吧?所以,她才没有选择回到自己身边。 他想,他终究是输了。当初与云扬约定,愿赌服输,纵然他不服,但又能怎样?如果浅儿最爱的不是他,那就算他要留她在身边,她不会快乐的。 一克心从悲伤到不甘,从不甘到渴望,从渴望到失落,从失落到疲惫,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折勝。他累极了。 苍梧城破,云扬咽气前,对他说,浅儿其实看不清自己的心。之后,他勉强要了她,她竟以死相离。当他从屏风后走出来时,看到触目的鲜血蜿蜒从她的手腕上流下,流淌成一条河,他脚下发软,眼前天旋地转。他怕,怕极了,怕她从此离开这个世界,他不知道倘若真的如此,他该怎么活下去。 浅儿,你忘了吗?昔日东狼山上,我对你说过,如果你死了,我绝不会独活于世。 你忘了?还是,你根本就希望我死。 你那么恨我,死也要逃开,是因为我杀了他,还是因为被我碰了,你觉得脏? 他不敢再僭越,生怕她再起轻声的念头,小心翼翼地待她,整日如履薄冰。直到那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悬于自己的脑上,他无奈叹息——到底,她还是要他偿命的。可没来由的,他又觉得释怀——至少,他知道该怎么偿还她了。 刀头对准心口剌入胸膛,只因她的手—抖,才没有剌到心脏。 她心软了,她到底,还是舍不得。 闭上眼堕入黑暗之前,他想,这一刀,挨得值。 许是苦尽甘来,许是雨过天晴,反正,一切都在向好的地方发展。浅儿怀上了他的孩子,她越来越不抗拒他,甚至,当他在汉王山遇险时,她不顾生命危险带兵来救她。诚然,他因她的莽撞十分生气,嗯,当真是十分生气的。 浅儿一切安好,他便也能腾出时间来考虑云扬死前说的另—件事——云扬说,小心晨轼,他可能察觉到了。 察觉到什么? 晨轩仔细地回想,自上衣谋反之事以来,他瞒着大哥的,都是与落天阁有关的事,比如云扬的身份,芳满楼的存在,对暗人的掌控,而重中之重,自然是他的真实身份。 他召来一直跟随在云扬身边的云系暗人,暗人首领告诉他,大哥的确在调查他与落天阁的关系。他立马下令,所有暗人销声匿迹,以免被大哥抓到蛛丝马迹。其实,他是千先生这件事,让全天下都知道并没有什么,但他他不能让浅儿知晓。初回锦城时,她因他的强迫而自尽这件事让他十足后怕,他怎能再告诉她,在苍梧后山,他整整强迫了她三日? 浅儿滑胎后,颓唐了好几日。带浅儿回苍梧,又正逢长安战况吃紧,他想方设法将身子还未康复的她留在了安全的苍梧,只身赶赴前线。在那里,与羌胡族一番恶战,以几千人歼敌两万人,全军士气大振。 就在这时,风色与司乾送来碧落剑,告诉了他双剑合璧的秘密,还有羌胡族与鲜卑人的纠葛。 晨轩始知浅儿没有好好地待在苍梧,他没有丝毫的高兴,他的怒火比在汉王山上更甚,那该死的丫头竟然自入虎口!她不知道大哥一直觊觎着她么? 在长虞的催促下,他取来之前浅儿送来的黄泉剑,两剑剑柄上的花纹纹章相嵌吻合。双剑合一,碧落、黄泉两剑忽然变得通体透明,发出盈盈的荧光,十几枚暗器一般的银针从嵌合处飞出,穿过帐篷顶,径直向上,飞到在空中,猛然炸开! 夜色被照耀得如同白昼! 几人皆看得目瞪口呆。司乾喃喃道:“先祖代代相传的祖训,‘得一女,合双剑,灭大庆,复我康,……今日虽非自我手,却终于完成了。” 久久无言,最终是晨轩先打破沉静,他转头问司乾:“得一女?这有何关联?” “淡氏后代女子阴柔之血,方可启动机关召唤。” 晨轩有些不明白:“可这碧落剑……未曾经过晓晓的手……” 一旁的风色恍然大牾,随即震惊得无以复加,“司先生,您、您是说……” 司乾缓缓地点头。 晨轩像是明白了什么,盯着风色,催促道:“是谁?!” 风色却看向司乾:“先生,还是由您来说吧。” 司乾轻叹口气,开口道:“是小洛。” “浅儿?!”晨轩不敢置信,猛地拉住司乾,眸子里闪出些无比光亮的东西,“你是说,浅儿是你的女儿?” “是。”司乾黯然垂头,“是我和……江婉的女儿。” 晨轩已经不知该作何感想,喜有之,惊有之,叹惋有之,释怀有之!唯一清晰的念头便是——现在无人会再非议他们的感情了,浅儿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嫁给自己! 那是怎样的喜!怎样的开怀! 而一旁的司乾,却是想到了江婉的离世,有些踉跄席地而坐,头耷拉下来。半晌,只说出一句话来:“我一向只知,小洛的名字是取自‘洛阳江婉’,以往我以为是婉儿的性子高傲,才吝啬地让女儿只跟自己的名,没想到,事实上,竟是因为她一直念着与我在洛阳的时光。她说,洛阳的江婉,是江婉这一生,最值得记住的。而她这一生……终究是我负了她……” 仅仅两日后,落天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长安,首领向手持双剑者效忠。 之后,便是催枯拉朽的胜势。 之后,便是兵临城下,一骑绝尘。 再之后,便是浅儿那一番要晨軒措手不及的拜别。他甚至未不及解释,甚至来不及弄清是怎么发生的,浅儿已经说出了“与君长决”。 她离城,他入城。 重华宫,朝阳殿。一袭紫衫的楚晨轼背对着门,立在金色的王座之下。 听到脚步声,他回头,是晨轩、长虞等人。 晨轩挥手让所有其他人退出朝阳殿。 晨轼道:“九儿走了? ” 晨轩不语。 “我…‘他垂眸,“我并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九儿得知你是千先生之后,吐了很大一口血。但我不后悔告诉她,这么大一件事,她有权利知道。” “我瞒她,自有我的理由。”晨轩还未缓过来,说话的声音都是毫无起伏的,“我却是奇怪你从何得知?” “是婉姨死前告诉我的。” 晨轩敏锐道:“这件事不能为外人道,婉姨不会无缘无故对你提起。” “哈哈……的确,你一向知人。”晨轼道,“是我问千先生是谁,她才告诉了我。” “你何时起的疑心?” 晨轼略弯了弯嘴角:“你从小就喜欢到处跑,常常十几天甚至几十天不回家,问你去哪儿,你总是含糊其辞;我们兄弟俩比武,你一直隐藏实力,只是那时候我看不出来;你与慕容云扬本该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两个人,却亲如兄弟,你对魏长虞的信任远远超过对一个普通人才。其实疑虑一直都有,只是我从未深思过。直到那个被万剑射死的、与你样貌相似的夜芾,被查出是落天阁的门生,我才找到一根可以将你们全部联系在一起的线。” 他接着说:“我查了司乾,九儿被送往落天阁之前,这世上就像没有司乾这个人一般,而九儿被送往落天阁之后,千先生再也没有出现在江湖上。我又查了慕容云扬,确定他一直待在交州,故而不可能是千先生。所以最后我推断,千先生或者是你,或者是司乾。我问了婉姨,没想到,你们俩竟然都是。” 听罢,晨轩冷笑:“大哥,你不愧是将相之才。” “不过是败者为寇。到今日,也该结束了吧。”晨轼十分坦然,环顾四周,“当年,郑熙似乎就是死在这里的?”他转而看着自己的弟弟,“动手吧。” 晨轩拔剑出鞘,三步跃到晨轼面前,嚓地一声,干脆利落地斩断晨轼的一缕发丝。 晨轼不解:“你……?” 晨轩已经落回原地,收剑,抬头道,“你还有一件事没做。” “什么?” “照顾浅儿。” “……什么?” “相比于我,想来她也许更愿意见你吧。你……若见得到她,一定要照顾好她。” “你不去寻她?” “她要我做的事,我还没做好。”晨轩缓步走到王坐边,小声道,“等我做好了,也许,她就会回来了吧……”摸着王座的扶手,他却觉得厌倦,闭上眼,喃喃道,“丫头,我答应你,绝不辜负你。” 百姓们说,玄王是近三个朝代以来,最好的王,他们夸起陛下来,总是说他勤政、善政、专注于政。可也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高处不胜寒的地方,究竟又多么寂寞。 勤政,是因为九州大陆全部臣服于大经后,战无可战,无事可做,他只能每日一早朝,聊以消遣。 善政,是因为他有长虞这样能干的丞相,杨士进这群大公无私的刑部尚书,秦送这样足智多谋的兵部尚书,蒋容这样热情十足的禁卫军统領,等等。他高枕无忧。 至于专注于政,只是因为,他孤身一人。与其绝望地思念,他宁可用忙碌将时间填满。 梦中,月下,他常常对着墙壁上悬着的女子丹青发呆,偶尔会问:“浅儿,你要我做的,我都做到了。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大臣们非要他选秀女入宫,长虞出了一番主意之后,他深以为然,遂允了选秀大典。 本想敷衍过去了事,却没有想到,当他已经疲惫到不行的时候,最后一批秀女,最后那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抬眼怯怯地看了他一眼。 那娇美的容颜,曾于梦中百转千回。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封后、入宫、洞房。 玄王与洛王后之间,有太多未曾解释过的东西,比如“初见”时,他失控地将她当成了别人, 她从未问过是谁;比如“初夜” 时,她没有见红,他从未问过她为什么。 其实不需要解释,因为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晨轩从一开始就知道,司洛,就是楚洛婉。只是当他写信给司乾和晨轼时,那两人不约而同地回答说浅儿年初时又一次失忆了,这才叫他稍稍有些怀疑——浅儿是否是真的失忆。 直到浅儿怀胎五月,一个深夜在里,他被她的哭声吵醒。她哭喊着:“不要……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一个小小的翻身,她狠命地揪住他的衣裳,声音变得呜咽急促:“哥哥……救救我们的孩子……哥哥……” 他不知滋味地听着。浅儿,你果真没有忘记,你还是不肯原谅我,用这种方式惩罚我。罢了,你尽管罚我吧,只要你还愿意惩罚我,总好过远在天涯海角再也找不着、见不到。只要你在我身边 ,我就已经心满意足。 他渐渐开始睡得很浅,夜里,她常常会凑近他怀里,呢喃一句“哥哥”,然后心满意足地咂咂嘴。只觉额个小习惯似乎是从她第一天睡在他身边起就有了。 怀安出世后,浅儿要坐月子,他也因此一直碰不得她。怀安满月后的一天,浅儿主动埋进他臂弯里,双颊因羞赧而泛出桃花的粉红:“我今天问过大夫了,大夫说……大夫说我的身体已无大碍 ,可以……可以……” 他眉宇间尽是温柔的笑,嘴角边却略带意思促狭,明知故问:“可以什么?” 浅儿佯捶他一拳,垂下视线,嗔道:“你明明懂了。” 一阵静默。 他依稀觉得,纵然时光如流水勿勿过去,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变,她依旧是那个人,是那个不顾一切爱他的人,是那个在天下人面前无比坚强、却喜欢在他怀里撒娇的人。 可她还偏偏自称司洛,让他哽在喉咙口的那一声“浅儿”,无法唤出口。 他半是幸福半是怅惘地答道 :“洛儿都这么说了,我哪还有拒绝的道理。” 语毕,他手肘撑起,压于她身上,凝祝着她,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将碎发挽到她耳后。俯首,温柔至极地含住她的双唇,如饮琼浆般吮吸起来。吻一路向下,一路向下,停在她的颈窝,他深深地呼吸,闻着她的味道。 她耳语道:“子攸,久一点,到天明,好吗?” 这一夜,他听到她梦呓说:“哥哥,别哭……浅儿不能爱你,但是洛儿可以……我只有这样,才能爱你啊……” 他终于明白,原来她这么做,不是要惩罚他,而是逃不脱对他的,刻骨铭心的爱情。 那些年错过的杏花烟雨,想与她携手看遍。 那些年错过的宿命姓氏,想冠于她的名前。 那些年固执拉开的距离。 那些年执拗不要的爱情。 他征服了全天下,挥手却发现,他的天下,其实只容得了那一个翩翩纤影。 “还记得选秀那日,你见到我时,情不自禁叫出口的那个名字吗?” “记得。” “那……哥哥,再叫我一次吧,可好?” 他终于等到这一天。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阳上花开,缓缓归矣。 浅儿,你回来了。 我们都还未老去。 ―全文完一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