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楔子】怀念是沦陷最后的美 满墙墨绿的藤蔓,灰色的古堡,戴着王冠的少女,站在尖塔顶上,极目远眺。她艳红的嫁衣在轻风中飘拂成一个哭泣的姿势。 她用尽力气想喊出一个名字。 可是—— 她发不了声。她的嘴唇在空中张成一抹很大的弧形,清澈的双眸里,似有万千言语,手腕上的银镯兀自在空中发出一阵阵凄婉美妙的低吟声。 天空中排列成群的玄鸟,无声远去。茫茫戈壁沐在落日那淡淡的夕阳里。 四周寂静无比。 仿若置身于一片荒岛的中央。 城堡仍旧不断地往下沉陷,一直沦陷到无穷深的地底——绝望而盛大的陷落。 无数人在她面前,无声挣扎,又无声消逝。 突然她似乎听到遥远的尽头,传来熟悉的歌声,似天籁一般清脆而美好。 她想起了渊言—— 那个长年黑衫的少年,微卷的头发,珍珠一般漆黑的眼眸,似潮水一般势不可挡。 她想起他们的初次相遇;想起他晦涩而隐忍的双眸;想起他嘴唇上花朵的清香;想起他紧窒的拥抱;想起他推开她时的诀绝;想起他给予她的爱情;想起所有所有,与渊言有关的片断…… 而这时—— 歌声戛然而止。 白犹泽的手指,仍试图在空中划成一个很骄傲的姿势。 他说:“七煞,忘掉以前,忘记你是绾月,忘记渊言,只要记得你是七煞,是一千年前,在紫薇星道里遥望孔雀河的少女。我要带你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好不好?你一定可以再次爱上我的,一定可以的。为什么不可以呢?” 他露出似是而非的微笑,黯淡了天际最遥远的白。胡杨木树枝,在空中漫天飞舞翻滚。大地上的一切生灵和植物,全部归于虚无。 他朝她逼近。 再逼近。 直到她能清楚地在他漆黑的瞳孔里,看见自己落泪的眼,仿若是孔雀河涨落了数千年的潮水绵延不绝。 他说:“我是你逃不掉的劫难,我们注定要在一起。” “不……不……”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不要见到犹泽,不要—— 渊言,为什么你不在这里? 为什么哪里都找不到你? 为什么天荒的尽头没有你? 为什么我终究还是失去了你? …… 【Chapter 1】爱是一株尚是种子的花 1 聂渊言出现在楼兰古堡的那一天,满川沙尘席卷翻滚,烈风飕飕。远方的流云,正一朵又一朵朝天际游去。漫天风沙与火焰已将天空渲染成一片恣肆纵横而又奢华绚丽的彩纸。 戈壁持续数月的干旱,使得百姓颗粒无收,市肆萧条,民怨载道。 百姓说是天神在发怒,要降罪于民。必须举行祭祀,方可安抚平息天神的怒气。 朝臣们正在大殿商议祈福祭天的法子。 此时宫人宣传: “东晋使者殿外候见。” “传。” 伴随宫人尖厉刺耳的嗓音,少年聂渊言缓缓走了进来,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他那黑色长袖的袍子里似乎藏匿着流动的空气,肆意游走着,诡异神秘的气息旋即笼罩在他身体四周。微卷的发梢上尚沾着塞外桃红柳绿的清香,肩膀上停着一只五颜六色的玄鸟,正朝着紧张的空气长啸不止。 瞬间—— 所有的目光,都定格在少年的脸上。 那是一张俊朗而执著的容颜,白晳的皮肤上,尚染着楼兰新袭的风沙,黑珍珠般璀灿的双眸,清澈得一如孔雀河里的河水,又似天际最明亮透澈的星辰。 ——他不同于大漠上骁勇善战的勇士。 ——他不同于我在戈壁滩上长大的哥哥——太子摩那苏。 ——他看上去那么脆弱,却有着最固执的骄傲。 ——他看上去那么冷漠,却又隐隐透着王者的霸气,还有那隐忍的淡淡忧伤。 他是东晋天朝皇帝派来的议和使者——聂渊言。 三年来,天朝皇帝每年都会派议和使者出使楼兰,只要楼兰肯向东晋上贡称臣,他就会允诺永不出征楼兰。只是,议和的使臣总是在离开楼兰城后,无故失踪。 每一年的议和使者,都没有再返回过天朝。 据说,天朝皇帝对此早已愤怒至极,是在外臣的极力说服下,才同意派他们国家最年轻的左御使聂渊言出使楼兰,并派下警告:若今次楼兰仍没有议和书并让使节安然返回建康,那么,东晋将会即刻派兵驻扎于楼兰城外。 战势一触即发。 可是谁都没有想到,天朝皇帝竟然会派出一个如此年轻漂亮的使者。他冷漠得如深海里的冰;他深邃的眼眸里,深得似乎能够装尽楼兰的所有秘密,却唯独在视线定格在某一处时,表情微微柔和了些许。 不过,他永远也不会料到,三年来,凡是东晋建康来楼兰的使者,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楼兰。 这是一个秘密。 除了死人之外,没有人知道那些使者们后来到底去了哪里。 楼兰王也一直为此疑惑,就算派最精锐的高手护送东晋使节离开楼兰,也会无缘无故在城外十里处便全军覆没。到底内情如何,没有任何人知道。 而十里外的交界处是一条条蜿蜒而错综复杂的小路。常常有人在那里迷失方向,然后失踪,再无音信。也会有动物的尸体被残忍地抛弃在路边。 此刻。 大殿内。 楼兰的大祭司望向聂渊言的目光里,尽是惊讶与不解,还有浓烈的探究。 她的手一直放在塔盘上,心思缜密。传说她的塔盘可以预知人心。到底是不是这样,没有人知道。传说从来不会是真的。 而在我眼中,她只是一个邪恶无比的祭司,空有妖艳的美丽。虽然她看上去楼兰为了是如此尽心尽力。但我对她的厌恶,从五岁那年就已经根深蒂固。 我握着美丽年轻的楼兰王妃轻柔的手掌,躲在屏风的珠帘后面,偷偷打量这个突兀进来的少年。他的脸上仍旧没有一丝笑容。 深邃的双眸里,尽染了忧伤,睫毛粗黑而长,澄澈的瞳眸,像染了黑素的珍珠。 我开始怀疑,刚刚他的双眸望向我这里时涌现出的瞬间柔情,是不是我自己的错觉。可是我明明看见他漆黑的瞳孔里,闪耀着如水晶般透明的光彩。 此刻—— 他倔强地仰起头,芳草的清香,正逐渐地淡去。 “晋使聂渊言,拜见楼兰国国王。” 他的声音清脆地响在大殿之上。肩上那只五彩玄鸟,也随之发出欢愉的鸣叫,像最柔和的风声那样动听。 我躲在屏风的珠帘后面,轻轻地微笑。 身边的兰妃却莫名地紧张不安,脸色惨白。 一向懦弱怕事的楼兰国王,从金銮龙椅上站起来,望向聂渊言,问:“你真是天朝皇帝派来的左御使?” 空气中弥漫着怀疑的气息。 聂渊言漠然地点头:“是,国王陛下。” 楼兰王的目光在空中与大祭司交互对望良久。他说: “我们楼兰向东晋称臣的诚意,三年前就已经昭然示之。也在求和书上盖了玺印。只是,我怀疑龟兹或别国有人从中阻挠,他们杀了晋使,以让天朝皇帝对楼兰有所误解,还请左御使返建康后对天朝皇帝多美言几句,待楼兰今次安然渡过此劫后,我一定会多派侍卫护送晋使回建康。” “谢国王隆恩。” 聂渊言依旧不带一丝表情地退至一旁。 而朝臣们仍各抒已见地发表着祭祀求雨的种种谏言。 突然—— 聂渊言径直走到大殿中央。 “禀国王,我有办法可以让楼兰渡过此劫,如果楼兰王肯相信我的话。” “此话当真?只要对这场旱灾有益,御使……请但说无妨。” 楼兰王半是质疑,半是无奈。 或许他觉得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不会有多大能耐。更何况他是一向对楼兰虎视耽耽的天朝皇帝派来的使者。 “当然!”少年渊言双手合十,深邃的双眸轻扫四周,接着—— 他的手就直直指向珠帘后面的楼兰王妃与我,一字一句地说:“大王若将最宠爱的妃子或者女儿献给天神,相信一定可以感动上苍,泽福于楼兰。” “这……这这,恐怕不妥吧?” 语毕,我那已经略显老态的父王,转过来看了我们一眼,继续说:“难道寡人为了江山,就连最心爱的人都保护不得吗?” 朝堂文武百官也猜懂了楼兰王的心思,纷纷指责—— “就算祭祀也不一定非要用皇族之人吧?” “虽然您是天朝皇帝派来的左御使,但也不能让大王作出如此难以取舍的决定。何况我们凭什么相信这样做会感动天神。” “天朝皇帝别欺人太甚。” “……” 突然,父王大声吼了一声:“够了!诸位不必再议。”他定定地望着大祭司,问,“绛娘,你觉得呢?” “我认为左御使说得对。只有以伟大的摩那族的尊贵血统,或是国王最至爱之人的血贡奉,才是对天神的敬仰。” 接着—— 楼兰王终于将愧疚的眼,从我脸上定格到一旁的兰妃那里。哀哀浮动的静默气息,湮灭了一切喧嚣。 片刻之间,大殿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听得见。仿若谁先说话,就必会惹来杀身之祸。 兰妃的脸,已惨淡如尘。 估计在这种场合,唯一敢出声的人,除了我——绾月公主之外,再没有第二人。谁让我是全楼兰出了名任性的绾月公主呢?就连坐在我旁边,平日最得父王宠,甚至纵容她在帘后听政的兰妃也不敢。 从小父王都不会逆我的意。我如果要天上的月亮,他都愿意帮我去摘。我说爱坐大殿珠帘后那张雕凤的朱椅,父王便重金请工匠打造一张与兰妃一模一样朱红的椅子,让我们一起坐在珠帘后面,只要不出声就行。 其实,我稀罕的并非那张椅子,而是嫉妒父王对兰妃的宠爱。 此刻—— 兰妃一向强悍可怕的眼里,竟然会柔弱得似枯萎的胡杨木。真是奇怪!就算怕死也不用表现得这么明显吧?况且左御使指的是——“我们”。又不一定是她!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静观世变。在危难面前,群臣学会的永远只是各安天命。 刻着朱雀图案的玄武岩大殿静得可怕。 我站了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地对父王说:“只要能令楼兰避过此劫,儿臣愿意做任何事。”我转过头去,看着兰妃神色苍白的脸,心中突然觉得无限快意,“兰妃,我们都很应该为楼兰献出一切的,我们都应该听天神的召唤,你说是不是?” “你……你……公主……国王……” 兰妃的眼神诡异成妖冶的红。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再望向少年左御使。她的舌头莫名打结,然后就嘤嘤地望着楼兰王伤心地哭起来。 哼,平常一贯盛气凌人像只战斗公鸡那般的兰妃,还从来没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刻呢! 当然,在暗爽兰妃的同时,我也不忘在心里将那个少年左御使骂得体无完肤。 什么天神,什么感动上苍,统统都是鬼话! 可恶的聂渊言,难道前世与我有仇吗?虽然你长得很倜傥,看上去也很斯文,虽然我不否认见到你的第一眼,就产生了很多的好感,可是,那是祭祀耶!祭祀就意味着要死人!而且他竟然直直就将矛头指向了我这里! 我在心里将他狠狠地诅咒了千百遍。如果诅咒也可以令一个人死去,我相信他已经死过千百回。 兰妃的哭泣声充斥了整间大殿,经久不散。父王匆匆宣布退朝。 我不顾百官还没散尽,就直接走到聂渊言面前,揪住他的衣服,凶神恶煞地说:“喂,你该不会是伪冒的东晋使者吧?或者是哪一路冒出来的牛鬼蛇神?你忍心提议将我送去敬天神?你到底有没有长眼睛啊!更何况,我可是楼兰最美丽的公主,父王最宠爱的女儿耶。你看清楚我的样子。我是不是很美?” 我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长串后,就恶狠狠地与他四目相瞪。我承认我还记得平常父王一直跟我说的那套礼数,要有公主风范,要贤淑守礼,要学会温和地与人微笑。 就算现在我的小宇宙已经在发抖了,我也不得不、尽量、努力克制自己,用手缓和了一下面部表情,将音量“调”到最低,又柔声地说:“左御使,呵呵,您不会真的是在说什么鬼话吧?您觉得将我与兰妃娘娘送给天神,就真的会感动上苍吗?嗯?” 与此同时,我不忘向聂渊言投去一记灼烈的目光。 他恭敬地看了我一眼,双手作揖状,一点都不识时务地说:“是的,我相信会,公主陛下。” 旋即又狡黠地一笑—— 我注意到他眼底迅速闪过一抹很深很深的蓝,很快又变成似血一般的殷红,就像一个随时会吃人的鬼魅。 他说:“请公主殿下放心,我不会让楼兰有事。您更不会有事。” 见我投以一个不置信的眼神,他又说:“我已占卜过,公主的命理上有贵人搭救,性命无攸。” “是不是真的啊?” 我朝他上下打量着,他可是东晋派来的议和使者,怎么说话像巫师一样。难道他还会占卜吗? 我抬起头对空气自言自语:“你相信吗?当然是不信啦!傻瓜才信。” “公主嘀嘀咕咕在说什么呢?” 少年仍旧站在那里,突然直直地、深情地盯着我,毫不掩饰,仿若我是他前世寻找的恋人一样。 我不禁得意:我可是楼兰天下无敌的美少女,几乎没有人不被我的绝色容颜惊倒,聂渊言,难道你也被我惊艳到了吗? 我尽量平息自己随时要爆发的小宇宙,似笑非笑,甚至有那么一丁点眉目含情地说:“要是祭天仪式之后,楼兰依旧干旱连绵,左御使你就等着人头落地吧。我才不管你是不是议和使者。当然啦!你一定要先保住我的命,我才有机会砍你的头。” 他望了一眼苍穹,仿佛带着无限惆怅,转而他又莫名其妙地说:“也许不用等到那一天,楼兰的浩劫就要开始了。贪狼已经出现。” 什么?贪狼? 难道他说的是贪狼星?为什么事隔多年,又有人提及可怕的贪狼星? 我突然就想起五岁那年发生的梦魇—— 雍容高贵的母后,站在楼兰城墙上,拉着我的手,说:“绾月,你要记住,以后你要避开一个叫贪狼星的人,而你,你居然是……” 她的手尚紧紧与我相握,她的体温还残留在我的手掌里。可是,她的后背上,却插了一支弓,接着—— 弓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她艳红的衣裙上,洇染开大朵大朵的血,像花一般妖娆。 我站在一旁,哭到无声,恐惧地望着赶来的父王。他却只冷冷地说:“王后不该去见她,更不该知道得太多。” 那时,我不懂何谓贪狼星,也不知道父王口中的“她”是何人。只是常听楼兰的大祭司说,根据星相显示,三星极有可能在楼兰相遇,一旦三星合一,楼兰必会遭劫。 从那时开始,我就害怕血鲜艳的殷红,害怕剑锋刺目的光芒。也是因此,父王对我心有内疚,从不敢逆我意,事事顺着我宠着我。他恨不得可以为我摘下天上的星辰。如果不是三年前出现的那个神秘的少女——如今的兰妃,我仍旧是父王唯一捧在掌心的明珠。 此刻—— 我望着少年聂渊言,非常不屑地说:“左御使,若是你今日在父王面前提到贪狼星什么的,你的人头肯定不保。再说,贪狼星出现,与楼兰浩劫有何关联?你可别妖言惑众。” 他有些无奈却又冷漠地说:“是福是祸,公主自会知道。天机不可泄露,但公主一定不会有事,请相信我。” 他眸里一瞬而逝的光,竟让我有了隔世的感觉,恍若我曾经与他在某个时空,在某个瞬间里见过一般。 直觉告诉我,这个左御使有些古怪,却又不知道到底古怪在哪里。 2、 第二天,很多朝臣的奏折禀报的都是各地灾情。形势逼得楼兰王不得不在江山与亲人,以及女儿与爱妃之间,做一个诀择。兰妃一直跪在那里,未语先哭。 良久,良久。 所有声音都寂静下来,在等着他们的王,做出一个决定。 终于—— 楼兰王踉跄着弯下身,扶起悲恸的兰妃,却不看她的眼,麻木地说:“爱妃,对不起,下辈子我一定不会再委屈你。”他顿了一顿,“爱妃,你会懂寡人的无奈,是不是?” 这句话,便已然是做出了诀择。 他在江山与美人之间,终究是选择了江山。 他在爱情与亲情之间,终究是选择了亲情。 无论哪一样,都注定兰妃是牺牲品。 尔后,我看见一向在父王面前装得柔弱楚怜的兰妃,似一朵凋零的花,嘴角却泛起微薄的寒意。 “我不会认命!” 不知何时,她已收起眼泪,神色凶狠地说:“大王,我入宫近三年,您赐我无限恩宠,您说这江山都可以拿来与我分享,原来大王的爱情,是这么轻易就可以付出,这么轻易便收回的事情。我终于明白了。” 那时,她的眼里发出如苍鹰一般阴冷的光。 她转到聂渊言面前,恶狠狠地说:“我永远都会记住你的,左御使,要不是你的出现,一切都会很顺利。但是,别以为这样,我就会认输。你想让我失去性命,那我就会让你失去所有。包括你守望的人,我一定会揭穿你的。” 此刻的楼兰王,果真是老了。他再无意气与心力去保护一个女子。他能做的,只是看着这个女子像花朵一般枯萎。 然而,令众人都没有料到的是,兰妃果真如她所说,没有认命。 在即将举行祭祀的前晚,宫中传出消息:兰妃失踪了。 就算派出最精锐的侍卫,搜遍整个楼兰城,也找不到兰妃的下落。于是,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天神提前带走了楼兰最美丽的兰妃娘娘;有人说是楼兰王偷偷放走了他最爱的妃子;也有人说兰妃是狐魅,自知大难来临,于是逃走了。 无论哪一种谣传,他们的兰妃就是消失了。 最奇妙的是,兰妃消失之后的第二天,楼兰就真的下了一场滂沱大雨,将持续几月的旱灾分崩瓦解。心伤的父王说,那是天神在为他的爱妃哭泣。 祭祀被迫取消。 宫中无人敢再提及兰妃,而晋使聂渊言,也在大祭司的提议下,被安排住在后花园的摩耶废宫里,没有国王的命令,不得轻易出去。 大祭司说,“这么做,是为了保障左御使的安全。” 而聂渊言并不知道,等待他的也许只有死亡,但他似乎也不急于返回东晋。 宫中再没有兰妃与我斗嘴,忽然就觉得生活了无乐趣。偶尔,我会跑到烽火台上,看城堡中忙碌的人群,看那些守城的将士,再不就是让侍女教我吹羌曲。 我觉得这样的日子,迟早有一天会让我郁闷而死。 近日,楼兰古堡一直笼罩着死气沉沉的雾霭。父王常常夜半惊醒后,就在寝宫内大哭。他一会儿说自己的手上沾满了腥血,一会儿又说他对不起谁谁谁。 他却从不曾提及我可怜的母后,仿若那是被他前世遗忘的肋骨,忘得一干二净。 年老的女祭司,念着虔诚的梵文祭词。她会在父王跪地思过时,对着我露出祥和的微笑。她说:“公主,最近过得还好吗?” 她的笑容,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像纸糊的皮影一样虚假。虽然她眼眸绽放的光彩是真诚的。虽然她的笑容是明媚的。 我倾身附到她耳边,似笑而笑,捏紧喉咙,轻得只有我们二人听见的声音: “我的事你少管,别以为你可以操控父王,就一定能够操控我。”语毕,我抬起头,迎上父王深究的双眼,于是,笑容逐渐浮上我的脸,越来越深,我旋即笑得天真,迎合着说,“我很好,谢谢大祭司关心。” 父王微笑着点头。 他对大祭司的顺从,不知道从多少年前就开始了。反正自我懂事起,父王的很多指示,包括杀什么人,重用什么谋臣,都是大祭司说了算。 除了让兰妃入宫。 我想,可能那些建康来的天朝使者的失踪,也与她有关吧。她究竟想干什么?她是什么人?难道仅仅只是祭司这么简单吗? 这些疑惑,如潮水一般瞬间将我的整个世界充斥得满满的。 转眼,中秋将至。 楼兰城每座亭阁、楼榭,甚至连宫殿角隅都挂着各种颜色的灯笼,红的绿的粉的紫的蓝的,五彩缤纷。我突然就想起左御使身边的那只五彩玄鸟。 一个转念,我决定去偷看聂渊言一次。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去看他。或者是因为他的出现,帮我除掉了兰妃吧。又或者只是我为他那么年轻就可能枉死觉得可惜;再或者,我真的仅仅只是因为想到了那只玄鸟。 他是一个淡漠而不肯屈服的少年。 被关在一间黑色的阁楼里。与他带来的那只玄鸟一起。此刻的他双目紧闭,面对墙壁。当我驻足在他身后时,他的脸后勺像长有眼睛般的,竟然猜出是我。 “公主殿下,您终于来了。” 我好奇:“你怎么知道是我?” “有时候人眼看到的未必是真,而不用人眼看到的,也未必是假。这个道理想必公主会明白。”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像在给我讲禅经一样深奥的道理,听起来都那么费劲。 我说:“你有什么话就直说,我最讨厌与人打哑谜。” 那夜的星辰,亮如翡翠。皎洁的月色,将胡杨木的枝桠拉得长长瘦瘦,空中有淡淡的芳草清香。玄鸟无声。 我让他给我讲璀璨的东方之都,讲建康十里姑苏的繁盛。讲那些远古的神话,盘古开天辟地,嫦娥奔月。讲什么都可以。 只要有什么陪伴,而不是冷冷清清。 他在那一刻,像个博学的才子。他说:“公主,我要给你讲的,是紫薇斗数中的,最漂亮最固执的七煞星,公主,你愿意听这个美丽的传说吗?她只与爱情有关。” 在每个少女年轻的时候,都拒绝不了爱情的诱惑。就像一只琉璃的瓶子,被悬在五彩的高空中,充满神奇而诡魅的色彩。 于是,他借着月色,告诉我,“很久很久以前,在紫薇星道上,住着众所艳羡的少女七煞,她有黑玉一般无瑕的眼,流水一般纯澈的眸,象牙白一般细腻的皮肤;脚腕上的铃铛,会一路响过整条星道。她爱上了一个温柔浪漫的王子。”讲到这里,聂渊言的眼里,满是悲伤,再也说不下去。 我又纳闷,又觉得好笑,不过是一个传说而已,有必要讲得这么认真吗?真是怪人一个。 3 只是很奇怪,那天之后,我开始频繁地梦见一个红衣的女子蹲在荒芜的山头哭泣。满山都长着一种有火红叶子的奇怪的树。花朵猩红的汁液,一直流到女子的脸上。 我再要看得仔细一点时,女子猩红的头颅就滚落到了地上,睁着无辜的眼,暗红的血水,狰狞地从眼眶里流出来。 恐怖的是—— 那枚头颅竟然会自动调转过来向着我。 她说:“我永生永世都不会放过你,你是被诅咒的,你是被诅咒的。” 梦醒后,我再也睡不着。梦境清晰得就像刚发生在身边一般。我想去问父王,但我知道,父王必定会是请那些御医来替我做些无谓的检查。想问大祭司,可我恨她,所以也不能找她。 最终,我不得不又去问少年渊言,“此梦何解?” 他听完之后,有些无奈地告诉我一句让我想狂晕的话,“天机不可泄露。” 切,什么鬼天机?故作玄深。我看所谓的天机,只是不肯泄露给我的借口吧!聂渊言,为什么总是要我如此厌恶你?要不是念在你是一个美少年的份上,我一定会毫不留情杀了你。 离开摩耶废宫时,那晚的月色很柔和。就像聂渊言对着我笑时,那抹令人沉迷的温柔,散发出淡淡的桂花香气,还有胡杨木腐烂的气味。 那夜之后,我开始习惯在有月亮的傍晚,去废宫找渊言。虽然他依旧不肯告诉我那个梦境的兆喻,却会给我讲很多好听的故事。 比如盘古开天劈地、狐妖覆灭商纣王朝、嫦娥奔月、吴刚伐树、玉兔守月。 听聂渊言的故事,成了我每天生活的必需。只是,有一个故事,他会每天必讲,且从不厌倦。就是关于紫薇星道上的爱情传说。 “其实每个人都有前世今生,当缘分到时,总会有一个前世的恋人,来寻找你。那时,你一定要将他很好地认出来。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相遇,都必须要相爱。爱是一株还是种子的花。也许它永远只是种子。但你爱着的人的样子,会一直那么温情地活在记忆里。” 我好奇地仰起头。 “你曾经遇见过那样一株种子吗?” “当然。那不是一般的种子。她是我细心浇灌的。她是我放弃灵魂都要保护的。她的哭泣和笑声是曾经与我一起分享和倾听的。虽然有时候,她只给我一个沉默的背影,虽然她的笑容不是为我绽放的,但她是我的种子,便永远都是我心中唯一的种子。我相信,总有一天,她会开出最妖娆的花。” 他说得太过玄奥,我并不曾放在心上。 我从来就参不透禅机。 不过,我好奇的是,若在以往,东晋建康的使者来楼兰不过三天,父王便会派大内侍卫护送他出城。而今次,父王并没有提及此事,只一直将聂渊言关在摩耶废宫。 难道父王不怕议和书延迟,而令天朝皇帝发兵征战楼兰吗?而且就算要保护左御使的安危,也不需要将他软禁起来。 真是够古怪! 我是无意间,走到那座荒芜的山坡——皇宫后苑一座失修数年的禁地。 父王自登基那年起就下令:不许任何人闯入,否则格杀勿论。 我不过是被一只奔跑着的漂亮白鹿吸引而至,然后,艳红的花朵,被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在发梢上、衣服上,落进人柔软的心里。 就是在这里,我遇见了少年白犹泽——深海般湛蓝的眼睛,睫毛黑亮得如雨后珍珠,高挺的鼻梁,笑时,微微扬起嘴唇。白衣胜雪却十指漆黑,说不出的诡异。他站在对面的山坡上与我相望。艳红的花朵,一树又一树地绽放。 奇怪!这里是皇宫禁地,父王从不允许外人进入,怎么会有人在这里?而且,在他旁边,那只白鹿,居然安静而乖巧地躺着。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白鹿。皮毛洁白,像是看懂人的心似的,竟然奔跃到我面前,头高高仰起来与我相望。 那个“温柔”的少年也慢慢地走过来,脚步轻柔。不知道声音是不是也同样轻柔呢?我心忐忑,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为何紧张。 “你……你是谁?”我朝四周望了望,越望越觉得可怕—— 突然—— 我发现这个场景如此熟悉。似乎还能听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求救声。 那个梦境? 对,就是那个有女子哭泣的梦境。除了人景不是,后面的山坡以及火红的花朵,全部都一样。就在我被这种恐惧折磨得闭紧双眼时,却听到一个很温柔很清晰的声音响起。 “不要害怕,我不会害你。我是雪国的十一王子白犹泽。” “是吗?你……你没有骗我?”我缓缓睁开眼睛。也许是声音的蛊惑,也许是少年清澈的面容,使我相信,就算有什么事情发生,他也会保我周全。 “你是雪国的王子?那是一个什么地方?会比楼兰大吗?” “那里离天堂很近,常年下雪。花朵是白的,树叶是白的,宫殿尖塔也是白的。人们都穿着白色的衣裳。那里是情人们的桃源。”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神奇的地方?而且他是怎么来这里的?来了多久?这一连串的疑问,纠结在我心里很久很久。 我正想问时,他却神秘地告诉我:“我得离开了,下次我们总是有机会再见面的。不要将我们见面的事,告诉任何人哦。” 说完,他就朝着最西的方向走去。那里应该是通往孔雀河的方向。简直太不可思议了。雪国?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国家。听名字就像一个世外隐园。不过,他真是一个纯净的王子。 我还来不及去想这个叫白犹泽的“温柔王子”的事情,回到雍宫时,侍女就惊慌失措地跑来告诉我:“女鬼来索命了,公主千万不要再去摩耶废宫。” 女鬼?什么女鬼? 我将侍女拉过来:“无缘无故,将女鬼扯出来干什么?楼兰皇宫里有女鬼吗?” 侍女看着我的样子无辜得很,胆怯地说:“没……没,没有。” 以往很多次,侍女也是提女鬼提到一半就顿住,我并没深究,今天遇到“温柔王子”之后,我突然发现这座城堡里,有很多神秘的事情,只要探究,便到处都是秘密。 在我的恐吓下,侍女只得又无奈又诚惶诚恐地对我讲起传说中的“女鬼。” “大概有二十年了吧。当年,先帝骗了她的感情,夺了她的江山。最后,竟还将她打入冷宫,想让她活活饿死。因一次宫殿失火,她失了容貌。自此,她再不敢照铜镜,因为她是一个半面人。一面是美女,一面是恶魔。一面丑陋,一面绝色。最重要的是,她不是死人,不是鬼,而是活生生的人。那座冷宫,都没人敢再踏入半步。” 我听得正兴起,侍女却脸色惨白,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襟:“公主……公主,公……”然后,她就直直地在我面前晕倒过去。 “小眉,小眉,你怎么了?” 我不停地摇晃她,却也纳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竟令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侍女小眉吓成这样。 突然—— 我就感觉后背一阵发凉,冷飕飕的寒意直扑过来。 猛然转过头去,我差点就要与侍女同时在地板上相会。 “啊——” 那是一张什么脸?真的是半面脸—— 一面是皎洁的白,一面却是腐烂纠结的疤。她黑亮的十指伸过来时,我除了尖叫,已经不知道要做何动作。 她口里仍在念念有词:“纳命来,纳命来……” 这时,穿着黑衫的救星出现。像一道极致的光,瞬间照亮了我。 他挡在我前面,一边安慰我,一边看着前面的半面人,他对她说,“一个人太执著并非好事,而你的下场,可能会因你的执着而变得很惨。我帮不了你。” 半面人的脸不知是哭还是笑,竟口中念念有词起来。 黑衫的少年见状,叫了一声:“不好,她在念诅咒。”说完,便一掌朝半面人推过去。果然,在半面人未完的咒语中,周围已飞来了几只兀鹰,漆黑的爪子,一直盘旋在上空。 少年手中飞出一些粉末后,兀鹰就叫嚣着散去。半面人也随即晕倒,然后,少年将自己的手腕割破,滴了一滴血在她的额头上。 这一切的发生与消失都太突然,我恍若在做一场恐怖的梦。 但确实又不是梦。因为,少年真真切切地转过头来对我说:“没事了。” 直到这时,我才看清楚,原来是他,真的是他,聂渊言。 ——天朝的左御使。 4 聂渊言怎么知道半面人闯入我寝宫?而且他明明被父王软禁在摩耶废宫内,由重兵严密把守,怎么可能来去如此自如?真是完全不可思议的事。 我不禁揉了揉眼,再次狠狠地打量——微卷的头发,黑色的长袍。冷冷的表情,不是聂渊言又会是谁呢? 我脑中突然冒出一个令自己惊骇的想法——难道他也是鬼,或是神? 此刻,他正神情冷漠地走在我旁边。 我问:“你就不想对我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比如那个半面人,她是什么来历?为什么你一出手,她就可以被制服?而且你为什么要滴血到她额头?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他想了想,竟又是那句令我气结的话:“天机不可泄露。已经没事了。” 我简直想揍人了。 但我总算顾念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而格外开恩,不与他计较。 聂渊言走后没多久,父王也丢下朝事,来到雍宫关切地问个不停。 “绾月,女鬼有没有伤到你?” “女鬼长什么样子?后来是怎么逃出来的?” “女鬼有没有说再出来索命之类的话?” “她是个半面人。小眉可以作证。” 这时,已经醒过来的小眉,还心有余悸地回忆说:“她的眼睛竟然是绿色的,她左脸的皮肤,就像,就像一团揉皱的裙子,好恐怖。” 父王紧张地追问:“真的是半,半……半面人?”父王过来拉着我的衣襟,“后来是怎么将半面人赶走的?打伤她了吗?” “没有伤吧,只是打晕而已。就是被父王关在废宫的天朝左御使,他及时出现才救了儿臣一命。不过我也不明白,他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将半面人弄晕的。” “怎么可能?聂渊言怎么可以出废宫的?寡人的枷锁深牢对他都没有用吗?难道真像大祭司所说,他并非东晋求和使者?” 父王自言自语,深感不惑。 我笑:“父王你在嘀咕什么呢?我想聂渊言一定不那么简单,仍愿被父王关在这里,总是有他的原因。但愿这原因对楼兰是福不是祸。” “但愿是福。” “父王,他是天朝的左御使,为何父王要将他软禁在楼兰呢??一旦天朝皇帝动怒,父王就不怕天朝会发兵攻打楼兰?” 父王轻拍我的衣裳:“很多事你不懂,大祭司她自有安排。” “哦。” …… 可是,我更加好奇的是,为什么楼兰皇宫里,竟然会关着一个对楼兰有敌意的半面人呢?是父王的不忍心,才要留她性命的吗?还是先帝遗愿要如此? 我又缠着父王问“半面人”的事情,我的第八灵感告诉我,他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他一定知道一些半面人的事。 他却推说:“父王累了,以后再告诉你。”接着,众人就拥着父王离去。 我躺在芙蓉帐内,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我一会儿看见半面人狰狞着脸,使劲掐住我的脖子;一会儿又看见一个绝色女子泪流满面地站在城墙上哭。我伸出手去抓,却只抓得一手的空气。接着,我耳边就响起越来越嚣狂的笑声。 “啊——” 我的脑袋都快要被好奇心搅得爆炸了。 偏这时,传来悠扬的羌笛声,似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再仔细听,又似近在咫尺。 循着声音的方向,我不自禁地朝雍宫外走去。 也许是夜深,外面巡逻与守更的侍卫,都不知踪迹。 不知不觉,我凭着记忆,发觉自己应该是来到了那座废弃的山坡上。夜晚的山头,一片漆黑,连影子都看不见,而羌笛声,越来越近了。 “公主。” 突然,一个声音叫住我。 “谁?你是谁?” 我警惕地问。太可怕,也太玄了吧,深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这样都能认出我是公主?难道他有千里眼或者透视眼不成? 没有人出声,我不禁又问了一次。 “你是谁?” 这时—— 羌笛声停止,而哭声却紧接着响起,是那种隐忍又悲伤的哭声。不会吧?难道是见鬼了?拜托不要装神弄鬼好不好? 我正准备掉转头夺命狂奔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公主,我们见过面的,请你救救我,有人要杀我。” 接着,飓风起,胡杨木的叶子在风中,发出“沙沙沙”的响声。天空有一点点破晓的晨光。 我慢慢走到那个声音的源头边,先是触摸到一件薄凉的衣衫,接着是男子饱满的额头。 他说:“我是白犹泽,雪国的王子。公主想起来了没有?” “啊?原来是你?” 我想起来,他是在山坡上与我见过面的少年。可是,他怎么会被人追杀呢?是谁要杀他? 我不禁朝四周张望,最终将目光定格在少年脸上。 “有人要杀你?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我父王。他恼怒我爱上一个不该爱不可以爱的女孩。” “那么,”我看着他被灌木划破的衣衫,说,“你现在岂不是无家可归了?” 他黯然地低下头去。 “是的。” 他的样子让我心生怜悯。 我不自禁地牵起他的手:“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见父王,他那么疼我,肯定会帮你的。你愿意留在楼兰吗?” 他微笑着点头。 【Chapter 2】孔雀河边的五彩雨 1 突然—— 茫茫夜空中,突兀地伸出一双手。他的指甲上还残留着花朵的清香。玄鸟的声音,环绕在附近的胡杨木树枝上。 ——竟然是聂渊言。 只有他身上才会散发出这种奇怪的香味。 我愕然地望着他。 他轻声说:“你什么都不要说,跟我走。” 不会吧?让我丢下犹泽那个可怜的小王子,与他离开?我才不会走呢。我指了指不远处的犹泽,然后说:“你不觉得他很可怜吗?” “公主,你不能带他入楼兰皇宫。” 在夜色中,我似乎能闻到痛苦的气息在空气中传播。聂渊言将目光放到白犹泽那里,冗长的沉默。眉间越来越深锁,脸色越来越惨白。他们都定定地互望对方。神情里有较量,有敌意,亦有某种我无法言喻的情义。怎么会这样呢?他们并不认识才对呀?为什么他们之间的对视像是积怨已久,还有聂渊言为什么要阻止我带白犹泽入宫? 不过—— “我必须带他去见父皇,我不能让他无处可归。” “你真的要这么做?” “当然,你放手!” 于是,聂渊言真的松开手,虚弱地说:“你总是这么固执,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这样,为什么你不能改变一下呢?” “喂!我与你很熟吗?你看清楚没有?我,楼兰的绾月公主,不会为任何人改变。” 我一只手拉着他的衣襟,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想让他看清楚,站在他面前的我到底是谁。 于是,聂渊言似海水一般深邃的眼睛,一如最透明的珍珠,沉沉地望着我。 空气中暗涌了对望的潮水。 他说:“公主,还记得孔雀河吗?在罗布泊以西,赤水以北的孔雀河边,如果公主能看到一颗巨大的三生石。请停留在那里。明天,如果明天太阳落山之前,公主仍旧不去。我自然还是会回到摩耶废宫,只是……只是……” 说到煞尾,他越来越激动,尾音隐在淡淡的哀伤里。他望了身边的白犹泽一眼,突然什么都不再说,慢慢转身。 慢慢从我面前离开,留给我一个黑色的忧伤背影。 像水晶般潮湿的影子。 像琉璃一般透明的影子。 突然就印在了我的眼眸里。我好想知道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我忽然好想自己能够抚平他浓重的哀伤。为什么面对他时,我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呢?为什么他总是对我说一些莫名其妙,却让我的心泛起阵阵涟漪的话呢? 他脸上的悲恸和期待,好似深藏了一世的情。我莫名地疑惑。那颗三生石对他到底意味着什么呢?为什么突然要约我去那里?为什么他要那么哀伤那么绝望? 当我从这种恍惚中回过神来时,我才发现,白犹泽正眨着无辜的眼眸望着我。 他轻声地问:“刚才那个人,他是谁?” “呃,他,他是天朝议和使者,左御使聂渊言。” “哦。” 最后—— 我仍旧执意带白犹泽进了楼兰古堡,让侍女将他安置在僻静的宫里,静待黎明的降临。 终于,天亮。 我与白犹泽去见父王。一路上,他像个不黯世事的孩子,澄澈的眸子里,装载了疑惑和问题。他说: “公主,楼兰的烽火台真是壮观。” “公主,那些奔跑的人群,他们是干什么的?” “公主,楼兰王会是个仁慈的君王吗?” 我微笑着望向他。 他是那么漂亮温柔的少年,有着世上最良善的心。我相信没有人不会喜欢他。 大殿上。 他一直很安静地站在那里,与我的哥哥太子摩那苏微笑,与高高在上的楼兰王微笑,与所有人微笑。 他的礼貌和绅士很轻易就赢得了所有人的好感。包括我严肃而谨慎的父王也说白犹泽是个好孩子。 他偷偷地拉我到一旁,说:“绾月,告诉父王,你在哪里遇到这个孩子的?他应该是个不错的人选啊。父王是很明智的。” “父王,”我轻拍一下他衣襟,转过头去说,“他只是我刚认识的一个朋友,无家可归,如果宫里有什么好的差事,比如侍卫统领或者之类的,就让他去当差吧。” “嗯,容寡人好好想想。” 接着—— 父王眼色锐利地问犹泽:“告诉寡人,你想当什么差?” 白犹泽说:“以前我在雪国时,父王曾经让我统领整个祭司宫。他说我能识星相,能占卜命运。如果祭司宫里有缺差,我愿意当一名祭司。” “雪国?天下间还有这样一个国家吗?寡人怎么没听说过?” “是一个很小的国度。与外界封闭。几乎没有外人可以抵达那里。到处是一片纯白的植物,常年下雪。” 父王望着他,再次问道:“那为什么你会来到楼兰?” 天啦!我简直服了父王,哪里来的那么多“为什么”。我有些不满地小声说:“父王,别问了啦,他是因为一个女子,被赶出了雪国,很可怜的。不要总问别人的伤心事嘛。” 父王看了看我,再看了看犹泽,正待点头允许他进入祭司宫。 谁知—— 绛娘,竟然当着父王的面,坚定地说:“不行。白犹泽不可留在楼兰城堡。他必须离开。” 什么? 我真想狠狠地扇她一巴掌。连父王都几乎要应允的事,她却横生枝节。她似乎习惯了与我作对,或者说,我也习惯了与她作对。 反正我们一直习惯了水火不容的斗争。 绛娘是楼兰的大祭司。也是楼兰最擅长使毒的高手。据说她是在父皇登基那年被封为大祭司的。在绛娘之前,楼兰从来没有过女祭司。可是在那场没有血腥的宫廷政变中,父王的哥哥——当时的国王突然驾崩。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虽然宫中有很多传言。有人说绛娘用妖术让前任国王离奇死去;也有人说是被半面人所杀;更有甚者说他被天神带走了。 我一直不喜欢绛娘,总觉得她诡异的眼神中,透露着危险的信号。最重要的是,她总在无形中控制着父皇的诸多决议。 她像一个鬼魅,神出鬼没。她让父王杀掉谁,如果不是非常必要的人物,父王一般都会顺从,从不曾反驳。 她以为自己依旧能像当年处死我娘那样除掉白犹泽。她却忘了,我已经长大,再不是当年五岁的小女孩。哪怕白犹泽并非我真心想保护的人,但只要是绛娘想除掉的心患,我都必须要保他周全。 我恨恨地说:“祭司,难道你一定要逆父王的意愿才行吗?别以为你是祭司,就必须人人都服从你,你不要忘了,父王才是楼兰最有权力的人。” “公主,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她急切澄清,并不忘坚定地说,“但,白犹泽,确实不能留。” “那么,”我与绛娘面对面,近到能闻到她脸上的脂粉香,我说,“给我一个不能留的理由。” “公主不要被一些表象迷惑住,他留下整个楼兰……”我正等待她说下去,她却突然噤声不再说下去。 我好奇地瞟了她一眼,也懒得跟她纠缠,似笑非笑地附在她耳边,低声说:“我看是父王被你迷惑住了才对,但,我才不吃你这一套。” “如果公主一定要这么做,总有一天会后悔的,而且,只要有我在,白犹泽休想进祭司宫半步。” 这时,白犹泽紧张而轻声地走过来说:“算了,公主,我看我还是离开楼兰城堡吧,这样才不会令公主为难。” 父王也过来低声对我说:“绾月,不要因为一个外人与祭司闹僵。乖,向大祭司道歉,然后送白犹泽离开。” 我本来想再次发作,可我看到年迈的父王眼里,有水汽在氤氲,仿佛就快涌出潮水,我的心突然就软了下来。我不得不对犹泽说:“对不起。”然后,牵起白犹泽的手,转身就走。不过,我没有忘记给绛娘一记恶狠狠的白眼,恨不得用眼神将她杀死。 与白犹泽在城墙下道别。我说:“还能再见到你吗?” 他就浅浅地笑:“一定可以再见的。也许不用等太久的时间。” 他离去时的背影,让我突然想起聂渊言。 2 我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灼热的阳光,想起聂渊言对我提过的孔雀河,想起他无限诚恳地说—— “在夕阳落下去之前,会一直在那里等你。” 他真的去孔雀河边等我了吗? 仅仅是这么一个念想,就像一阵疾风吹皱了我的心湖,心中总有个声音急急催促着我……孔雀河……孔雀河…… 虽然我不知道聂渊言为什么在见到白犹泽之后,突然会让我去找什么三生石……他欲言又止的背后又藏着怎样的秘密?可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在他那样有着一丝痛楚的双眸里,我想他也许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会对我说。 走了几步,我又懊恼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聂渊言的一句话。我不是应该讨厌他的吗?为什么却会为了他,独自来到孔雀河边与他……约会呢? 终于在夕阳尚未褪尽之前,我赶到了孔雀河。那是一条很美丽的河流。碧绿的河面上,停着三两闲散的孔雀。它们极力张开五彩的屏风,像一个骄傲的公主那样舞蹈。 三生石在哪里呢? 三生石!世上会有那个传说中的三生石吗?我沿着孔雀河一直走,一直想着聂渊言的神情和所说的话。 忽然,我被前面折射的光璀璨了双眼。 是在孔雀河的最北面,我终于见到了那块巨大的石头,璀璨如星辰一般,泛出五彩的光泽,晃得人久久睁不开眼。 三生石?! 难道这块石头就是聂渊言所说的三生石吗? 在三生石的旁边,我见到了聂渊言。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最远的尽头,似有无尽心思,又或者是太过于烦恼。 “聂渊言。” 我轻声唤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来,浅浅地望了我一眼,淡漠的眼眸里还是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丝惊喜,但他很快默默地回过头去:“公主,你站在孔雀河的前面,望着对岸的悬崖,能不能想起以前的记忆呢?比如说,关于你的前世?你能想起来吗?” 我觉得好笑又有些失落。这个家伙还真是古怪,找我来就是为了谈什么前世今生?我们怎么可能会记得起自己的前世呢?孟婆不会那么糊涂,漏掉看管那些喝孟婆汤的亡魂吧。 我反问:“难道你会记得自己的前世吗?” “不管你是否相信,关于我一千年以前的记忆,我都记得很清楚。这是真的。”他的脸上,露出一惯的愁容。 我捡起一块碧绿的鹅卵石朝湖心掷去,惊起一群飞鸟。白色翅膀的鸟群在天际划过一长串痕迹。然后,我将视线停在聂渊言脸上,认真又无辜地问:“你在编故事吗?” 聂渊言调转头来,那般恳求又惊惶地望着我: “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真的一点记忆都没有吗?” 我疑惑地摇摇头。 那一刻,我看见他眼底原本燃起的一丝光亮,终于淡成灰烬。 彼时,天空中掉下一只七彩的孔雀,正好掉进孔雀河的中央,在河面上飘浮。而聂渊言竟然飞奔过去。我注意他的脚,并没有踩着河面上。 很快,那只孔雀就被渊言从河水中救了下来。他细心地给它洗伤口,然后扯下黑衫的一角给它包扎。 他是那么认真细心地包扎着。 我在一旁观望。 良久。 我说:“你能告诉我那个叫七煞的少女,是你喜欢的神话人物吗?” 他将包扎好的孔雀,放在一旁,幽幽地问我:“你觉得那只是神话吗?” 他脸上的神情,显得前所未有的哀伤,恍若轻轻一碰,整片天空便都染上了淡淡的忧伤。 “难道杀破狼,不是一个神话吗?” “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七煞爱上的是温柔王子,而不是别的人?” 他又回复到落寞的状态,凉薄地说:“也许是别的人不如温柔王子好吧。就算其他人竭尽全力地对七煞好,却依旧走不进七煞的心,她注定只能将温柔王子装进自己的爱情里。” 说完,他久久地、久久地凝望着我,眼里爆发着我无法透知的深情。我猜想这样的时刻,他从我眼里望见的,寻找的也许只是另一女孩,绝对不是我。 “聂渊言,”我隐忍着终于发问,“你这个故事怎么形容得像身临其境一般?” 他沉寂下来,好像又陷入到无尽的沉思里去了。真是一个冷漠怪异而又忧郁的少年。如果白犹泽是清澈的小溪,那聂渊言就是浩瀚的海水;如果白犹泽是透明的水晶,那聂渊言就是繁华的琉璃。 我对聂渊言的探究越发地浓烈,恨不得自己能长着一双透视眼,抵达他的内心,看他身上的每一处细胞,都深藏了什么秘密。为什么我总是在面对聂渊言时,就会觉得心内翻涌了万千潮水呢?为什么他只一眼,就有着让我忘记时间忘记沧海的力量? 彼时,光亮正一点一点淡尽。我突然想起答应过侍女要在天黑之前赶回去的。天啦,不知道父王会不会知道我又偷溜出宫了,不知道侍女的手和脚还有没有完好地长在自己的身上? 我站起来,本来想即刻回城堡去。谁知道,还没站稳,就感觉脚下的土在松动,而且风沙突然就狂卷起来。沙砾飞扬,巨大的河水声浪猛扑过来。 不好! 如果我的直觉很准的话,应该是遇到沙尘暴了。 在荒无人烟的孔雀河边,遇见沙尘暴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我与聂渊言两两相望。四只眼睛里,都冒出相同的讯息:怎么办? 豆粒大的雨点开始落下来。 砸在脸上,生涩地疼。 这时—— 聂渊言突然拉起我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很暖。他将我带至不远处两座山石的缝隙下,然后脱下身上的外套给我披上。 我微微转过去望着聂渊言的侧脸。 ——冷漠的眸里,仿若涌进了最浩瀚的深海,孤独地仰望遥远的星辰。 ——无瑕的脸上,有最无辜的纯真和最邪气的笑容。 ——肩膀上仍旧停着那只五彩的玄鸟,偶尔会飞到云端鸣乐之后,再飞下来。 他的手轻轻地、轻轻地覆盖在我的手背上。 一股暖暖的东西,在心里无声地膨胀,沸腾成海,脸色绯红似初生的樱桃,无声静默的暧昧,在潮湿的风中,与尘埃一起飞扬。 良久,我才抬起头带着几丝羞涩、几丝喜悦。 我忘了推开他的手,忘了一切的教诲。我只希望这样的感觉一直持续下去,希望他可以一直这样对着我微笑。 风仍旧在刮,雨仍旧在下,而夜,也仍旧一点点淹没掉整片天空。 突然一阵飓风袭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聂渊言站在那里,替我挡住风口。彼此什么话都没有说,却似一切都懂了的样子。 是这一刻,我才发觉,聂渊言其实一点都不讨厌,也不是那么冷漠,甚至是很可爱,还很有感觉的少年呢。 那一瞬间里,我想到了一个很美丽的词:天荒。 梵经上说:天荒藏在一个我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只有心里有爱的人,才会想要去寻找天荒。 我偷偷用眼打量一旁的聂渊言: 眉目俊朗、神情淡漠的少年,正用手擦拭头发上的雨水,单薄的身体,瑟瑟发抖,却不肯挪动步伐,一直站在那里,替我挡住猛烈穿灌的风。 心有悸动,微微地。 我的心羞涩却又夹杂了一丝勇敢。喜悦总是那么不经意便显山露水地呈现在我的脸上。我不知道这样的感觉是不是与爱有关。我只知道,我很喜欢这种微微悸动的感觉。不似火焰般浓烈,不似海水般浩荡,却如紫莲花的淡香,令人沉迷。 沙尘暴很快袭卷过去,然后孔雀河又归于平静。 只是,我与渊言都同时发现一个怪异的现象:就是那颗巨大的三生石,居然不见了。 从渊言着急的神情来看,那块三生石对他非常之重要。因为他就像是突然失去了一切而变得痴傻的人一样,站在三生石消失的地方,不停地喃喃自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难道星君也觉得是我错了吗?为什么星君不肯给我最后一次机会?一次可以解释的机会?” 因为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我几乎在抓狂了,可哪怕我的问题问了千万遍,他还是不断摇头,双手无助而狼狈地抚住头说:“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 那晚,我们两人一直呆在孔雀河边,直到第二天凌晨才离开。 自此,他再没有对我说任何话,像个得了自闭症的孩子,无论我说什么,都不肯再开口。 而他的眼里始终是透明而潮湿的眼泪。 我想,我真的是不能懂他。 3 楼兰皇宫已经乱成一片。 聂渊言已经偷偷溜进了摩耶废宫,而我就没有那么轻易混进去,当场被父王逮了个正着。而且侍女竟然憔悴地跪在御道上。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就被父王严厉的声音给吓住了。 “快说,你昨晚去哪了?楼兰的公主彻夜未归,成何体统?” 父王从不曾对我这么凶的,看来今次,他是真的生气了。 我支支吾吾地找不出一个合理又完美的借口。 于是,父王下旨,让左右侍卫将我杖责二十大棍,以示惩罚。 天啦!是二十大棍打在身上,不是棉花不是柔软的手掌,我怀疑那二十大棍还没打完,我就提早去见阎王爷了。父王真的要这么狠心吗? 我正准备闭上眼睛,承受棍杖之灾时,绛娘竟在一旁假装好心地为我开脱。她说:“公主尚小,不懂事,贪玩嘛,皇上不如就算了。下次公主一定不敢再犯的。” 我瞪着她:“谁让你猫哭耗子,你给我滚远一点。” 父王见我不知悔改,一时气急,迁怒于侍卫:“你们还不动手!不让她吃点苦头,她是不知道厉害的。” “父王,你迟早会后悔打了我。” 我一边承受棍杖,一边仇视地向父王咆哮。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感觉自己身体像绽开了一个洞,疼已经使我说不出话。父王眼里满是疼惜和自责。他轻声唤我,绾月。 我冷冷地望着他,一句话都没说,然后故作轻松地从他面前走过。 走出很远后,我转过头去对他说:“这是你第二次打我。你记不记得?第一次是母后被弓箭手杀死,而我嚷着要你杀祭司绛娘时,你亲手打了我一耳光。而今天,我只是彻夜未归,你竟然就这么狠心地打我。” 父王恼怒地过来,心痛地说: “绾月,你不明白,我只是担心你,我怕你有事。近日祭司说楼兰城内,出现了奇异的星相,而传说中,一旦紫薇斗数中,三星合一,天下必会大乱。我担心你出事啊。而且我不想让你娘难过和伤心。” 我暗忖:每次父王总在我面前提及我娘,却在生前从不曾见他如何善待过我娘。明明是偏向祭司绛娘,却还要虚情假意地以我死去的娘亲作掩护。 我的白裙已破烂不堪,却不想回雍宫,也不知道可以去哪里。我只好一直朝前走。身后的宫女惶恐地跟着,我举起剑,对她们说:“如果再有人跟着我,小心我会一剑杀了她,谁还要跟过来?” 于是,绛娘赶过来,让那群宫女退下,转而对我说:“你父王是为你好,你先出去散散心吧,等想通了,就回来。如果你真的要选一个人来恨,那么你恨我吧。只是,不要再伤你父王的心。” 我大声朝她吼:“要你管!”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眼泪一直像流泉一般滴滴答答,止也止不住。走着走着,走到一个拐角的尽头,我才发现,竟然不自禁就走到了囚禁聂渊言的摩耶废宫。 彼时,聂渊言正对着墙壁,念着梵文。 见我脸上残留着的泪痕,他沉默不语,少顷就问:“公主你有心事?”接着,许是见到我衣衫上斑斑血渍,他大惊,“公主,你怎么了?谁打你了?” 良久无声。 终于,我说:“我恨她!我恨死她了!” 是的,我恨祭司绛娘,而不是父王。那是一种比仇人还要强烈的恨意。事实上,她的确是我的仇人。在我五岁那年,她对父皇说我娘是七煞星转世,于是,懦弱的父王,便任由无数弓箭穿透娘的心脏。 那么多的血,一直流,一直流,流到尽头时,便汇成了仇恨。 少年的渊言隔着木栅栏对我笑,他问:“公主,你恨谁?是祭司绛娘吗?”见我点头,他继续说,“你不应该恨她。所有人都可以误解她,就是你不可以。” 我想了很久,也没能明了聂渊言的意思。 “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不要我恨她?难道我该恨我自己吗?难道是我错了吗?” “公主没有错,而祭司绛娘也没有错。”他说,“你不明白,当一个人知道得太多,却什么都不可以讲时,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 这时的我,心里根本就容不得别人偏袒绛娘。我说:“我最讨厌的就是心里有什么事却不肯说出来的人,为什么我们不能坦诚一点?你是要站到绛娘那一边来指责我无理取闹吗?” 我的情绪极不稳定,拼命用手捶自己的头。 他似乎也有些难过,将手伸过来,放到我的额头上:“公主,不要这样,请你不要这样,否则,我的心会痛,会很痛的。” 他显得不知所措,自言自语,声音低得不能再低:“我一直是站在你这边的。你要相信我。” 然后—— 我抬起头,坚定地问:“如果我让你替我杀掉绛娘,你会不会帮我?” 我突然问出口,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心里竟潜伏着这么邪恶的念头。 他说:“公主,告诉我,这并非你心里真实的想法,是不是?”见我的眼泪滴了出来,他继续说,“如果杀了绛娘,公主将永远都见不到她,而公主的手上,永远都会沾上腥血,公主你希望要这样吗?” 我蜷缩在一角,又开始泪流满面。 “不,不……”我抚住耳朵,哭着说,“不,渊言,你明不明白,我多么讨厌绛娘,讨厌她操控我的父王,讨厌她常常对我露出那种讨好的笑。但我,其实……其实我更知道,自己并不希望她死。我只是希望有个人站在我这边,与我一样讨厌她。” 他就呼出一口气,笑着对我说:“傻瓜,你真是个孩子。你要记住,我永远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4 从摩耶废宫出来后,我还不想回雍宫。于是,我决定去楼兰城的酒肆喝酒。也许一醉可以解千愁呢。反正长这么大,我还没有喝过酒。 市肆上到处都是人。 不过大多是男人,偶有花枝招展的女子,妖娆着水蛇般的腰肢,站在红木的楼榭上,迎风微笑。没有人像我这般,穿破旧的华丽衣裙,却头戴昂贵的珠钗。 不远处,有少女跪在地上,脖子上挂着一个牌子,偌大的字写着: 卖身葬父 很多人围在四周观望。有两个色迷迷的男子,竟过去拉少女的手,说一些极尽下流的话。少女胆怯得步步后退。 “姑娘,我愿出三十两银子,给我做四姨太吧,怎么样?” “哼,我出四十两,给我去做填房吧,我刚死了老婆,说不准我会让你做正室。” …… 真是丢人现眼的两个龌龊男人,人家女孩沦落到如斯地步,已经够可怜了,竟然还要被这两个坏男人争来夺去。 此刻,女孩一直颤抖而害怕地望着他们,眼里泛出潮水,却始终不敢将泪落下来,可能她怕这样会吓到这两个想要买她的主人吧。 我有些不忍,推开身边人群,径直走到女孩身边,从钱袋里掏出一百两银子,说:“拿这些钱将你父亲葬了,然后开个小店,安稳度日去吧。” 周遭立即一片哗然。 这时,女孩望着我,连连说:“恩人,我不需要这么多钱,三十两就够了。小姐的救命之恩,莲央永世难忘。请让莲央永远跟随小姐吧。” “不用。” 唉,看来这个世上,比我惨的人,仍是有那么的多。我抬起头,大步朝街拐角那间挂着大大招牌的酒肆走去。 有少年鲁莾地撞倒了我,望我一眼,又神秘地离开。 燕门酒栈 里面好不热闹。喝酒划拳声,不绝于耳。有从东方建康来的商人,贩买他们运来的丝绸、布匹,以及珠钗胭脂。 也有伽扶国的遗民,热烈地议论他们曾经被灭掉的国家和他们战死的王以及令他们祸国的王妃。 “老板,给我来一壶上好的酒。” 清脆洪亮的声音,响在整个酒肆里。周围的人,都诧异地望向我。有些目光是探究,有些却是不怀好意。估计看我是一个女子吧。 哼!难道女子就不可以喝酒了?我又重复了一遍。 老板见我穿着只有贵族人家才有钱穿的丝绸衫裙,自然不敢怠慢。虽然衫裙破了,但它还是丝绸嘛。 我喝了一口酒,不禁皱紧了眉:天啦!好苦耶。原来酒是这么难喝的?! 这时—— 邻桌一个男子不无挖苦地说:“怎么?不会喝?那还来这里喝酒?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说给大爷听听,哈哈哈……” 我一杯酒狠狠地对着他的脸泼过去:“滚!小心我让父王杀了你!” “哈?什么?父王?这里没有父王,只有大爷,哈哈哈……” 我懒得理这只无聊的肥猪,正准备付账离开。谁知道,我摸遍了全身,竟找不到钱袋了。我的钱袋去哪里了? 难道我遭遇小偷了? “怎么,姑娘,没银子付酒钱?”老板见我狼狈地搜遍全身,连一个字儿也没搜到,便猜到了三分,面色立即凶狠起来,“要是没有银子,你休想出燕门酒栈。” 然后,我就看到酒栈两旁站着的高大威猛的打手。我百万分相信,只要他们随便伸出一只手,都可以将我的骨头捏碎。 还好我有父王御赐的珠钗。哼!狗眼看人低的势利狗,我的珠钗可是价值连城的,真是便宜了他。 我伸手正准备取下珠钗时,不禁又一次吓得魂飞魄散。 我的珠钗怎么也不见了?这个小偷也太高明了吧? 不过目前,谁是小偷,并不是最重要的。我要怎么离开这间黑酒栈才是关键。估计我绾月公主,今天只能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了。 “没钱是吧?来人,给我将她往死里打!”有着一副公鸭嗓的老板,脸色铁青地下命令。 最后,我只得以公主的身份,让他们放过我。我清了清嗓子,说:“谁敢动我?我是楼兰尊贵的绾月公主,你们要是伤了我一根头发,父王都会要了你的命。” 酒肆内起了骚动。 一些人讥讽,不相信楼兰最美丽的绾月公主会来酒肆喝酒。他们说:“你要是公主,全楼兰的人,都可以住进皇宫了。” 这时我的救星出现了—— 酒肆门口出现一个我熟悉的身影。 白衫的温柔少年——白犹泽。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那群无聊之徒,走到我面前,对我轻轻地展开笑颜,露出一个“不会有事,你放心”的表情。 接着缓缓走到老板面前,丢下十两银子,说:“这些够酒钱了吧?各位千万别将她的话当真,她喝酒后就喜欢胡乱说话,她是舍妹,不是什么楼兰公主。” 说完,拉起我就平静地走了出去。 5 跑了很远后,我停下来正想松一口气。可是,竟然有人从后面轻轻拉我的裙子。不会吧?难道被那群人追上来了?白犹泽明明已经说过我不是公主了,干吗还要像冤魂一样缠着我啊! “都已经说了,我不是公主,为什么还要杀我啊?” 我一边转过头去,一边恶狠狠地说。 啊? 原来不是那群人。站在我与白犹泽面前的,竟然是那个柔弱楚楚的少女。此时,她正怯声地说:“我爹已去世,我再没有亲人,所以,请让莲央为奴为婢侍候小姐吧。” 说着,她就跪在了那里,喃喃着,“恩人若不答应,莲央就长跪不起。” 我想了想,只得点头,“等办完你父亲的丧事后,就到楼兰皇宫来找我。我是绾月公主。”说完,我将腰间的公主令牌拿给她。 “公主千岁千千岁。” 莲央诚惶着低下头去。 白犹泽一直好脾气地微笑着看我。 他说:“公主,我们是不是有缘?这样都能见面。”见我闷闷不乐,他旋即问,“公主怎么会一个人在酒肆呢?而且公主的衣衫怎么都破了?” “我今天刚被人打了二十大棍。而且那个害我被打的人,就是祭司绛娘,你说可不可恶?”我有一点委屈地说。 白犹泽不断安慰我,像任何一个淳良秉善的少年。他说:“让我看看,你到底有没有伤到哪儿?” “不用啦!没什么事,那个侍卫打得并不重。” 与白犹泽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聊,轻柔的风,伴着花朵的清香,徐徐吹来。一朵紫色的花掉在他的头发上,我伸手过去帮他摘下来。 这时—— 他看到了我手腕上那朵莲花,拉过我的手定睛看着——花瓣微微张开,紫色的莲花好似正绽放在晨露的雾里,泛着朦胧的光泽。 他轻声惊呼:“这个图腾,我不知道在哪里见过,很熟悉。” “是吗?”我笑,“不可能,父王说整个楼兰,除了琉氏家族,也就是我母后的族人之外,其它人是不可能会有这个紫莲花图腾的,而你不太有机会见过琉氏族人吧?” 白犹泽浅笑着低下头去,淡淡地说:“也许是我记错了。” 终于到了楼兰城门下,已有大批守城的侍卫迎在那里。迎接他们最尊贵美丽的绾月公主。 我问白犹泽要去哪里,他望了望远方,很忧伤地说:“天涯海角,总会有容身之处的。虽然我回不去雪国,也入不了楼兰,但一定会有留下我的地方,公主不用担心。” 他俊美的眼睑上,明明毫无光泽;他已经有一点破损的白衫上,明明有尘土飞落;他深陷的眸里,明明是数夜未曾安稳过的失眠。 我想他其实真的是无家可归,一个尊贵的王子,落得如此落魄的下场,看来被他爱上的女子,一定是既聪慧又美丽的。 想及此,我更是恨透了绛娘的无情。难道非要将一个善良的人逼入绝境吗? 而现在,我想自己已经有了留白犹泽在楼兰城堡的更好的借口。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耶,父王一定不会让我陷入不仁不义之中吧。我让白犹泽跟着我走就是,沿途的侍卫也不敢横加阻拦。 不过—— 消息总是比水草还要疯快地长。我还没有入雍宫,父王与祭司绛娘已经闻讯赶了过来。白犹泽安静地后退。 父王试图讨好地问我:“乖,告诉父王,今天都去了哪里?遇到了些什么人?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我于是声色并茂地将宫外的遭遇讲了一遍,当然啦,在我的讲述中,白犹泽是一个多么勇敢的救美英雄。而事实是,他确实救了我嘛。 父王转过头笑着望了一眼白犹泽。 然后绛娘像一个鬼魅般,站在那里,沉默着不做声。接着,令我与父王都没有料到的一幕出现了。 一支利箭,迅疾地直接朝白犹泽飞射过去。 幸好白犹泽有所防范,他先一步出手将那支箭挡在了木柱子上。只是,白犹泽仍旧被箭镞刺伤了手指。 绛娘望着白犹泽冷笑,她说:“那箭上都沾了最毒的毒箭木,虽然没有刺中你的心脏,可是,你手指已被箭划破,毒汁已融入到血里,你已经中毒了。” 【Chapter3】与祭司风声水起的较量 1 彼时。 绛娘就似一个阴森的鬼魅般,冷冷地站在那里。而白犹泽的脸,已经失去血色,苍白成一片。 谁都没有料到绛娘会突然施出弓箭,且会事先在箭上涂了大量剧毒的相思染。看来她是执意要置白犹泽于死地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我有些疯狂地抓着绛娘的衣服。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要与我作对,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除掉我身边一个又一个朋友。 父王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绛娘说:“你想知道吗?那我告诉你,白犹泽就是贪狼星转世,他不能留在楼兰,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我冷笑:“贪狼星?那又怎么样?你就不能找个高明一点的借口?你其实是想除掉我身边所有的人吧?或者,你还想把我也给杀了?我五岁那年,你说我娘是七煞星,所以你让父王将她给杀了。你这个蛇蝎女人,你为什么总是要骗我,骗我父王?为什么?” 她站在那里,神色落寞:“公主陛下,我一切都是为了楼兰,也,为了你。你只要相信,我永远都不会害你。” 我气得咬牙切齿,而毒性已经蔓延至白犹泽的全身。漂亮的白犹泽,蹲在玄武岩的地板上,那么凄楚地望着我。他说:“公主,不要怪任何人,我只希望你记住一个雪国的王子白犹泽,这就够了。” 他怎么能在这样的时刻还那么善良?为什么在生命即将消逝的时候,他还能如此平静? 我哭着用手抚住他的双眼:“不,不要这样,不该是这样,我是不会让你死的。” 接着—— 我愤恨地站起来。 用尽所有力气,以及所有对绛娘的恨,径直走到父王面前,镇定地说:“是不是在我与绛娘之间,你永远只会舍弃我,而选择她?那么,父王,我也有权选择一些人或事,如果白犹泽死了,我也不会活下去。” “不要做傻事。”父王与绛娘同时惊呼出声。 我望着绛娘,冷笑:“你最好交出解药,否则我一定会死给你看。你不是很喜欢看人流血吗?这次你就看个够吧。祭司,你知不知道?一直以来我很想挖出你的心,看看它到底是不是用冷漠和绝情做的。我,恨你—一” 气氛僵持了数秒钟。 所有人屏声静息。白犹泽更是痛得扭曲了脸。 然后,祭司绛娘缓缓从怀中掏出一粒白色药丸。 她缓缓地交到我手中,忧伤地说:“公主,虽然我知道让白犹泽活着,是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但我不想你死,这是真的,总有一天,你会了解我。” 她用轻得无法再轻,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白犹泽耳边说:“就算我不给你解药,你仍然有办法让毒性克制的,不是吗?” 白犹泽脸上闪过茫然的神色,继而与祭司绛娘沉默而激烈地对望。那一刻,我分明感觉到树梢喧嚣着地的声音,听见兀鹰在宫殿外猎猎的展翼声。 我接过解药,飞快地跑到白犹泽身边,喂他吞服下去。 他说:“公主,谢谢你。” 我让侍卫扶白犹泽去雍宫休息。临走前,我故意走到绛娘身边:“白犹泽是我的朋友,你若再想伤害她,就等于是在弑杀我。还有,白犹泽病好后,我希望他能去祭司宫。你应该没有意见的,是吧?” 我们的眼神在空中交汇,是只有彼此才能懂的浓浓敌意。 她有些无奈地点头。 数天后,白犹泽终于痊愈。在我的劝说下,他总算肯去祭司宫报到。于是,那些宫婢很快就谣传,说她们的绾月公主喜欢新来的神秘祭司白犹泽。 连我最信任的侍女也会在给我梳头的间隙,含蓄婉转地问:“公主,她们说的是真的吗?白祭司真的是公主拼尽性命想要保护的人?是这样的吗?” 我抿嘴微笑,眉间漾着如春风一般的柔软。 或许只有绛娘懂我,我之所以要白犹泽留在楼兰城堡,我之所以要为他不惜一切用性命换得解药,不过就是想找一个借口与绛娘作对。她想反对想要除之而后快的人,我偏不让她得逞。 她比我更加清楚,我们之间的敌对,是如何风起云涌。 我告诉小侍女:“有时候,人眼看到的未必是真相,而且,你是我的侍婢,怎么可能会相信那些谣传呢?祭司只是我的朋友,永远只会是朋友。”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孔雀河边那双忧伤的眸子。 不知道他听到这样的谣传,会不会有一丝难过?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旁人不经意的话里浮现出我的样子?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去孔雀河边寻找三生石呢? 想到聂渊言的时候,我竟唇角泛起微浅的笑,连侍女都觉得诧异地问:“公主,公主?该不会是又在想白祭司了吧?” “才怪!” “哦。”侍女懵懂地点点头。 或许她仍旧与那些不知情的宫女一般,对这些谣言有所猜忌。呵,反正我永远堵不住众人的嘴巴。 可是,在我对绛娘恨之入骨的同时,我竟然没有想到,她会请求父王赦免东晋的法师——聂渊言。传闻大祭司曾穿过拂晓的城堡,亲自去摩耶废宫探望渊言。 至于说了些什么,不得而知。 她总是会做一些令人不可预料的事情。 第二天,在早朝时,聂渊言就被作为祭司宫的一名祭司,与白犹泽和绛娘一起参拜吾王。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不可思议。明明是天朝的使者,怎么会突然成了楼兰的祭司? 但无人敢窃声议论。 我特意去了父王赐给聂渊言的新宫阁,爬满藤蔓的木屋,前面有着潺潺流水,周围弥漫着中原江南的桃红柳绿,像世外桃源般美好。 此刻的聂渊言,正在屋里认真画一幅仕女图。只完成了轮廓和发髻,尚看不出容貌。从勾勒的细致笔触来看,他定是用尽了心思在刻画心中所念。 见我进去,他慌乱地想收起来,但仍旧被我看到。 我的心莫名有微微的失落与酸楚。指了指那幅画,我忍不住说:“你要画的女子,是一个怎样的人?是你在东晋建康的情人吗?” 他就低下头去,对着那幅画轻轻地笑出声。 他说:“她是我前世今生都在寻找的恋人。她叫——七——七。”说完,他就似陷入到了一个悠长而美好的回忆里,满脸的幸福与憧憬。 他脸上的表情,我亦曾在父王那儿见到过。那是在兰妃刚入楼兰皇宫时,父王被她的美艳惊到。那段时日,父王连走路时,听到旁人提及兰妃的名字,都会幸福得眉开眼笑。 我知道,那样的表情,叫爱情。它淌过一条叫幸福的河流。 只是,现在它浓烈地淌过聂渊言曾经的少年时光,那些时光里,没有一个叫摩那绾月的少女。 我问他:“后来呢?她生你气,所以离开你了?你找到七七了吗??” 他将手指放在画的中央,轻轻地说:“我找到她了,可是却不能告诉她,她就是七七,也不能告诉她,我爱她,更不能像个英勇的骑士那样守护着她,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能给予她的,仅仅只是在心底,默默地喜欢。因为她心里真正喜欢的,一直是另外的人。” 我纳闷地望着他。 他很失落地摇头,说:“公主,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我。那个时候,你就会懂得爱情,也懂得将一个人爱进心里,比爱在嘴上其实更加痛苦。” 他像给我讲一个哲理,高深得令我莫名其妙。 我说:“为什么你找到了七七,却不告诉她你心里的想法?是有人不喜欢你们在一起吗?” 我心里莫名地酸溜溜。我其实更想问的是,既然你找到了七七,为什么还要约我去孔雀河,为什么要给我一个浅浅的希望?而且,既然你与七七相爱,就应该要勇敢表白。难道还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挠汹涌猛烈爱情吗?难道还有什么比明明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的伤悲更加可怕吗? 真是好奇怪那神秘莫测的聂渊言。 我带着所有疑惑,望着他。虽然觉得心里某一块角落,似被撕了一个洞那样微微泛疼。却仍旧想,如果聂渊言真的爱七七,我能做的,只是成全。只是在他身边默默地守望,等着他忘记伤痛。 他告诉我,“如果我将所有的事情告诉了七七,我们就永远没有来世,不会再有相见的机缘。我希望她活在我的世界里,哪怕我只是被她拒之门外。” 他对七七的爱,让我隐下了自己心里所有的秘密。我知道,此时的聂渊言心里,不可能会装下一个不叫七七的女子。 2 突然—— 屋前的绿树上,掉进来一只纸鸢。绣着精致的蝴蝶。蝴蝶的翅膀上,竟用诗经来证明爱情: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奇怪!附近怎么会有人来放纸鸢呢? 聂渊言捡起蝴蝶纸鸢,待他看清楚上面的笔迹之后,竟然惨白了脸,手不停地颤抖着。不远处停着他那只五彩玄鸟,正安静地仰望着天空。 “你认识放纸鸢的人?” 我禁不住好奇心的驱使,开口发问。 可是—— 没有料到,他居然将纸鸢撕得粉碎,仿若那是毒药,一沾就会致命一般。他紧张地说:“不,不认识。只是……” “有什么不妥吗?” 凭第六感,我觉得他瞒了什么事情。 他却望了一眼即将沉落的夕阳说:“公主,请回宫吧,时候不早了。” “哦。” “公主……”他突然叫住我,眼里尽是无助。 “什么事?” “没……没事。”他将头转过去,留给我一个落寞的背影。听见我的脚步纹丝未动,终于他问,“公主,你是不是爱上了白犹泽?” 他竟然问起我与白犹泽了。是不是代表他对我有一丝动心和关注呢?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他脸上的落寞瞬间击痛了我。那是一种夹杂着巨大失落与绝望的脸。 我突然有一点点后悔。 我猜想接下来,他应该会对我暗示什么。他也许会说,“你不要爱上他,你应该与我在一起。”诸如此类的话。可是,可是,他用手抚了一下脸后,复抬起头,故意微笑地说,“公主,你会爱上白犹泽的。”我静静地望着他,他这时已不再看我的眼睛,很平静很平静地说,“故事应该是这样发展的。” “聂渊言——”我失望加愤怒地说,“我的事不用你管。故事该怎样发展我心里最清楚。” 然后,我就悻悻然地带着满脑疑惑和燃烧的宇宙回到了雍宫,像一抹失魂落魄的幽灵,浑浑噩噩地,撞到了正四处找我的侍女也没察觉。 她大惊失色,忙跪下来求饶,焦急地说:“公主,您跑到哪去了?外面有一个拿着公主令牌的、叫莲央的女子说要求见公主。公主认识吗?” 我在脑中搜索了一遍,才想起当日在楼兰市肆上遇见的女孩。 我说:“你去请她入宫吧。我当日既已答应了,就不会食言。” 于是,少女莲央在侍女的带领下,第一次来到雍宫,成为了我的贴身侍婢。她谦和而又温顺,很快就讨得了我的欢心。 那日,我唯一的哥哥,太子摩那苏驾临我的雍宫。他是父王最宠爱的孩子,是楼兰千秋万代江山唯一的继承人。 他很疼我,比父王更甚。 所有人都说,他将来一定会成为楼兰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王,会让楼兰变得更加繁荣、更加强大。 “苏哥哥,你怎么来看我了?” 我跑上去,扯着他长长的袖袍,故作撒娇的样子,逗得他轻轻地笑出声。 他扫了一眼周围,可能发现了陌生面孔,旋即指着莲央问我:“绾月,她是谁?我以前怎么没有见过?” 我跑过去牵着莲央的手,说:“她是我新的侍女。” “你叫莲央?真是比莲花还要纯净的女子。” 苏哥哥对着莲央时,居然红了脸。 我突然想起摩那苏最爱的一曲《掌中舞》。传闻是当年大汉赵飞燕取尽恩宠的成名作。自从三年前宫里请了一名舞伎跳此《掌中舞》后,他便念念不忘。只可惜那名舞伎仅仅舞了那一曲后,便香消玉陨了。 我望向莲央:“你好像对我说过你最爱跳《掌中舞》的是不是?要不,为我王兄跳一曲?他可喜欢这曲舞了。” 莲央羞涩地望了一眼太子,眼眸里,尽是胆怯,夹杂了丝丝喜悦。 然后她轻轻点头。 很快—— 一身红裙的少女,站在琉璃台上,脚踝绽放着光彩。长长的睫毛遮盖下,是一双似水欲滴的眼眸,她不停地旋转,再旋转。 而此刻,我的哥哥摩那苏正安静地观望着我,似观望一场天长地久的烟火盛会。 连我都没有想到,莲央的舞,会如此之美,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在透明的琉璃台上,凌波微步,轻盈柔美之至。 直到一曲完毕,摩那苏仍未从舞曲带来的震撼中走出来。 他走到莲央身边,探询地问:“以后还能看到你跳舞吗?” 莲央含笑点头,然后,摩那苏前所未有地侃侃而谈,说了很多搞笑的话,做了不少滑稽的动作,逗得莲央不停浅笑。 记忆中,我还从未曾见过苏哥哥那么快乐的样子。 我坐在红木檀椅上想,也许莲央的出现,就是为了带给我哥哥摩那苏爱情的吧。可是,带给我爱情的人,到底会是聂渊言,还是白犹泽呢?又或许谁都不是? 但一想起聂渊言,我的心便会隐隐作疼。 他的心里注定只会住着一个叫七七的少女。他为她临摹画像,他为她把记忆塞满。他应该也曾为她做尽所有傻事的吧。 呵呵。我又在歪着脑袋胡思乱想了。连太子摩那苏是何时离开的,都不曾知道。 该死的聂渊言,就算我赌气不找你,你也应该要来找我啊?难道要我堂堂楼兰公主低声下气向你求和不成?难道一个白犹泽就要将我们之间刚升腾的丁点暧昧也吹散了吗?难道你就那么不信任我吗? 我一边责怨,一边眨着眼往前走,感觉眼睑上有湿湿的雾气涌出。 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聂渊言的小木屋。在外面站立良久,正思忖着要不要进去。这时我就看到了黑袍的聂渊言。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折射在他脸上,闪烁着耀眼的光。 他明显消瘦了很多,神色憔悴。 听宫人说聂公子近来退朝后就将自己置在木屋内作画,与白犹泽相遇,也只是冷冷地对望便离去。 我们像两棵大树那样对峙,眼神里涌出无数的惊喜与疑惑,却谁都不先出声。 “渊言,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终于,我打破这冗长的沉默,怕他继续误会,又慌忙解释,“白犹泽是很好,但我不爱他。这是真的。真的。” 他先是一愣,旋即笑容浅浅地爬到他脸上。 “公主不需要向我解释。也许星君会指引我们方向的。” 言毕,他带我去他的木屋。于是我就看见了那幅放在桌上未完的仕女图。从运笔上可以看出,每一点都极尽认真小心,所以他画得很慢。 哪怕很多天过去了,那上面仍旧只添了一边的眉毛。只是眉心的部位,多了一颗赤红的朱砂。 像破碎的夕阳。 我的心情就像五彩水一样变幻不已。不过我知道,我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任性赌气地离开。因为知道下次低头的人,必定又是我。虽然不开心,虽然有一丝难过,却仍旧装得若无其事地问: “你打算要画多久?还是你根本就不想画完它?” 他眸里闪出一丝光亮,说:“你猜得很对,我根本就不想画完它,因为我能给予她的爱情,只是守护,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 我似懂非懂。 然而,悲伤无止境的蔓延却是真的。 3 转眼,上元灯节。 在我与苏哥哥的极力央求下,父王破例准许我们出宫半日,但天黑前必须赶回宫内。莲央一直跟在我旁边,像个羞涩的孩子,眼底却散发出无尽笑意,不时转过头去偷望旁边的苏哥哥。 我的身旁走着穿黑衫长袍的聂渊言,他戴着幻姬脸谱的样子好滑稽。当我明命令暗央求地让他与我们同行,天知道他轻轻点了点头的时候,我心里的雀跃着实让自己惊讶。 他与我一起漫步在楼兰市肆上的感觉好棒。真想与他就这样一直走下去,直走到天荒。 咦?前面怎么那么多人?而且每个人都貌似惊慌状? 路人也纷纷在议论着一件很奇怪的事。我凑近听了才知道,好像是说看见月华庙的菩萨落泪了。估计是不好的预兆。传说在二十年前,菩萨也曾落过一次泪,那一年楼兰宫廷血流成河。那一年伽扶国灭亡。不过传说永远是传说,我从未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我对神秘的事情,永远充满了好奇。我说:“苏哥哥,我们放完河灯后,就去月华庙好不好?” 摩那苏望了莲央一眼,说:“好。” “还是不要去月华庙了,我们放完河灯后就直接回宫吧。” 聂渊言扫兴地建议。 我有点气急,瞪着他说:“你不要扫大家的兴了吧,为什么不要去月华庙?我偏要去!” 拗不过我,于是,我们决定先去放河灯,去月华庙的事,已成定局。 我买的是莲花形状的灯笼,莲央与苏哥哥的都是蝴蝶形状,聂渊言的则是一只玄鸟状的灯笼。 据卖灯笼的小贩讲,灯笼里的字都是有玄机的。一对有缘的人,就算他们的灯笼形状相差十万八千里,也会抽到同一首诗。而且在那么多相同的灯笼中,说不准你挑的那个人,就是你的有缘人。 此时,河两边都围满了寻找机缘的人。 偌大的河面,被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灯笼包围着,就像一个五彩的海洋。只待寺庙的大钟敲响,那些灯笼,将会指引着各自的缘分。 我的心一面忐忑,一面期待。害怕缘份指引给我的人,并非聂渊言。于是,眼睛像恒河水一般,死死盯住流过的灯笼,还不忘偷偷祈祷天神能够护佑我。 终于,我在众多玄鸟形状的灯笼里,紧张地拿了一盏灯笼。心里默念了一百遍:希望灯笼下角的名字会是聂渊言。 好紧张!感觉手心都要冒汗了。 苏哥哥许是见到我这样,故意调侃地将灯笼抢过去。 聂渊言? 真的是聂渊言。 在那么多盏相同形状的灯笼中,我拿到的竟然真的是聂渊言的那盏河灯。 难道冥冥之中,这是天神给我的暗示吗?我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谁都能看见的喜悦。聂渊言,你注定与我牵扯在一起了,不管有多少个七七比我先出现都没有关系,我会等,并将一直等下去。直到你忘了她为止。 摩那苏也在一旁催促:“快打开看看,里面的诗是什么。” “所谓依人,在水一方。” 我的灯笼谜底揭晓。现在就看聂渊言的了。他很随意地拿了一盏莲花状的灯笼。我们都催他快点看时,他竟轻描淡写地说:“不用看,一定是绾月公主的那盏。” “这你也猜得到?” 我十万分不信,我觉得他是在耍酷。 我情急地抢过来看了个究竟。天啦!果真那是我放的那盏河灯耶。上面还有我娟秀的字迹呢。里面的诗句竟然,同样是诗经里的话:蒹霞苍苍,白露为霜。 怎么可能? 这也太奇妙了吧!我们不止抽到了对方的河灯,河灯上的题诗居然也可以互相呼应。那么,这样是不是代表我与聂渊言之间的缘,更多过他与七七呢? 七七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呢?如果她是月亮,冷漠地开在聂渊言的心上,那么我就希望自己是太阳,明亮地照耀。不许他伤心,不许他阴霾,不许他望不见清澈的海水。 而且,聂渊言似乎什么都预料到,还说星君会安排一切。我百思不得其解,心久久无法平静,不知道他口中的星君将会指引我们如何走下去。 也许是想得太过投入,我竟然忘了要去月华庙的事,要不是苏哥哥提议,就差点错过了。 月华庙内。 流泪的菩萨像,是拈花微笑的迦叶尊者。很多楼兰城的百姓,都诚惶诚恐。他们害怕突如其来的灾害,害怕战乱。在那些围观的人群中,我竟然发现一张熟悉的脸。 她似笑非笑地站在人群中央。 我惊愕不已,赶紧拉了一旁的苏哥哥,说:“你看到了没有?是兰妃啊,你看到了没有?” 可我再与苏哥哥去搜寻时,那里竟已没有了人。苏哥哥说:“绾月,你是不是看错人了?兰妃不是一早就已消失了吗?怎么可能还会在楼兰境内出现?” 我也怀疑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因为我脑子里,当时仍念念不忘的是,刚才河灯上的诗句。 突然,有人拍我的后背,然后有男子温软的声音响起:“公主,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转过头去,就看到了一张微笑着的脸,手上正拿着一张幻姬脸谱。 “白犹泽?” 这时,太子摩那苏听到声音也转过头来。 “白犹泽见过太子殿下。” “这里不是皇宫,不需守那些礼节。” 我纳闷白犹泽怎么也来了?他不是应该呆在祭司宫里的吗?不过好奇归好奇,既然出宫了,那就该痛痛快快地玩个够,然后再站在同一阵线上,看怎么样才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父王也不晓地偷溜进宫。 “不好啦,东厢房失火,烧死人了。” 一声凄厉的声音,隔空传来。浓烈的烧焦味道,吓跑了很多人。四周都是惊慌的楼兰百姓。 白犹泽急切地想要去救人,而聂渊言却强烈要求我们赶快离开月华庙。他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难道还有什么事情比救火更重要的?真想不到聂渊言不止表情冷漠,连心也是冷的呢。我一把推开聂渊言,冷冷地说:"要走你走。" 这时,一个浑身是火却仍旧红纱蒙面的女子跑出来,像一个艳红的火球。她一边跑,一边凄厉地哭,哭完又笑。周遭的人群,纷纷给她让路。 有人往她身上浇了一桶水,总算将火势扑灭,都好奇地观望那个女子。 我们五人也顿住了脚步。温柔王子白犹泽更是面色惨白地正待跑上前去,聂渊言也只得安静地在一旁观望。 我转过身望苏哥哥时,竟然发现莲央不在了。奇怪,莲央跑哪去了? 这时-- 蒙面女子跑到迦叶尊者的佛像前,突然就停了下来,跪在那里痛哭。 良久,她开始不间断地哼一曲挽歌,似曾熟悉的曲调,旋绕在月华庙的屋梁上,听者无不为之动容。我见到白犹泽流泪了,然后,在那些观望的人群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哭着与她一起唱。 我注意到他们的颈上,刻着同样的狼图腾。 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们应该来自同一个部落:二十年前,被楼兰灭掉的伽扶国。只有他们的子民才刻着狼的图腾。 传闻当年的楼兰王,也即是我的亲叔叔攻下伽扶国后,大赦天下,避免了生灵涂炭。于是一些伽扶国的子民流落到了楼兰城。 摩那苏轻声说:"绾月,我们快点离开,我的估计没有错的话,他们是伽扶国的遗民,我担心一会儿可能会引起骚乱。" "啊--" 突然,苏哥哥似发现了更为恐慌的事,不知所措地朝我与聂渊言喊:"莲央不见了--" 聂渊言却镇定沉着地笑。 "她不会有事的。太子殿下放心,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这时-- 挽歌却停止了。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楼兰的太子摩那苏和绾月公主就在月华庙,我们伽扶国报仇血恨的时机到了。我们伟大的伽扶国,千秋万代!"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一声比一声高的喊杀,让我们都慌了神。白犹泽估计已经吓傻了,只顾呆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倒是聂渊言,拉起我的手就往前飞奔。 我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喊:"白犹泽,快走。" 我想他一定会跟上来的吧。 跑了很久,直到在皇宫城门前,才停下来。我这才发现白犹泽居然也不见了。难道我们跑散了,他那么机敏,应该不会跑得比我还慢吧…… 咦?那个在苏哥哥后面走着的女孩,不正是莲央吗? "莲央,刚才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苏哥哥多么担心你。" "对不起,公主。我……我刚才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便跟了上去,我以为她是我失踪多年的姐姐,结果……我认错人了。" "你有姐姐?" 我疑惑地打量着莲央。以前她不是说没有任何亲人了吗? 4. 终于-- 我像做贼一样,与莲央偷偷溜进雍宫。谢天谢地!总算父王没有发现我们的晚归。整晚,我都睡不着觉。想起河灯上的题诗,想起聂渊言淡漠的笑。然后画面又转到月华庙前的蒙面女子那里。她是谁呢?还有白犹泽,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完好地从月华庙里逃了出来。 一夜无眠。 天渐渐大亮。 父王在早朝前,竟然破天荒地过来看我。估计是以为我会玩得彻夜未归吧。可是,不对呀,他脸上少有地忧心忡忡。 记忆中,父王很少会这么忧伤。难道朝中发生了什么大事吗?还是又有邻国来侵犯?抑或是王叔想谋朝篡位? "绾月--" 他欲言又止,更加挑起了我的好奇心。为什么今天的父王,看起来这么不寻常呢?他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故意激他:"要是不说,就以后都别说了。" 这一招对父王屡试不爽。果真,他在犹豫数秒后,对我说:"天朝皇帝又派了使者来。不过不是议和,而是要出兵攻打我楼兰。他们还说是我们屡次杀掉晋使,才使得天朝皇帝终于震怒,说我们毫无议和之意,可是,我也不知道那些晋使后来为什么失踪了呀。我担心,今次楼兰会难逃此劫。" 父王蒙住双眼,像一个孩童那样无助,甚至绝望。或者他预感到,一旦天朝皇帝带兵攻打楼兰,楼兰必会灭亡。 而他,将成为楼兰的罪人,成为整个摩那族的罪人。 "聂渊言不是在我们楼兰好好的吗?这就证明我们没有杀晋使啊。" 父王浑浊的眸里,流露出一抹沉沉的灰色。良久,他才说: "其实……聂渊言并非真的晋使。真正的晋使……他已经死了。" "什么?" 我几乎跳起来,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这样震惊的话,不亚于说有外敌侵犯,楼兰城城节节溃败。 聂渊言不是晋使?父王一早就知道?这怎么可能呢?父王知道却还留他在祭司宫?是想试探还是别有他意?如果渊言不是晋使,真正的晋使又是被谁杀了? "那……那现在,要怎么样才能让天朝皇帝相信我们的诚意?相信我们没有杀晋使?父王,渊言,真的不是晋使吗?可他从来没有说过呀!" 我奇怪地预感到,父王今早对我说这些,一定还有其他用意在里面。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突然就忐忑不安起来。 父王站起来,在雍宫里踱来踱去。 终于-- "绾月,告诉父王,你对聂渊言了解多少?祭司告诉我,聂渊言杀不得。她说占卜星相时,发觉聂渊言的星相很奇怪,是坠在楼兰的孔雀河中央。聂渊言来路不明。他并非天朝皇帝派来的晋使,可当日他来朝拜时,是拿着印有天朝皇帝年号的玉玺,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他杀了晋使,然后冒充而来。而更有可能的是,他是某国派来的密使,目的就是挑拨楼兰与天朝交恶。" "父王,会不会是你弄错了?聂渊言曾经亲口告诉我,他会守护楼兰。他还给我讲过晋都建康的趣事呢。虽然他平常的行为很怪异,但他一定不会是别国密使的。"我急切地辩驳。 父王拉着我的衣角说:"绾月,我知道聂渊言是你的朋友,你肯定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但你想想,他为什么明明可以逃走,却还要留在楼兰皇宫?" 我大脑完全一片空白。虽然父王的话不无道理,但我仍旧不愿相信,我说:"就算这次他冒充了天朝晋使,也不代表他是别国密使,而且也并不能证明,他与之前消失的晋使有关啊。而且父王你不也让他入祭司宫了吗?证明你是相信他的。" 我好奇的是,父王是什么时候知道渊言并非晋使的?是在他让渊言入祭司宫之前,还是之后呢?或者从聂渊言一入楼兰,他就知道了? "父王,现在的天朝使者是来下战书的吗?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避免?" 我小心翼翼地问。 "除非交出聂渊言,让他承认自己是凶手。再不,就是让摩那苏去东晋为质子,以示我楼兰国诚意,但你知道,在两者之间,我更愿意选择前者。摩那苏可是我唯一的儿子。" 我呆立了半秒,从父王的疑虑中,我已猜出几分,或许父王也知道,聂渊言并非凶手,可是,他要找一只羔羊出来替罪。 "父王,你明明知道聂渊言不是凶手,为什么要送他去死?况且,并不是我们愿意交出聂渊言,天朝皇帝就一定不攻打楼兰。我们更应该找出的,是背后策划这场阴谋的人。" 父王黯然神伤。 "要是能那么轻易就查出到底谁在策划阴谋,就不用我在这里伤神了,我已经查了三年,依旧一无所获。连大祭司都占卜不到的事,我甚至怀疑会不会是妖魔在作祟。" 不可能吧?这个世上有妖吗?但是如果没有妖的话,怎么会有天神呢?有神的地方,总是会有妖的吧?如果真的有妖,那聂渊言岂不是只有等着替死? 父王望了我一眼,终于说出了他最想说的一句话。 "你与聂渊言最熟,所以,最好让他主动承认是凶手,是龟兹或匈奴任何一方的密使都可以,然后在抵达天朝建康面圣之后,再自刎,这样就算龟兹或匈奴来对质,也死无对证,而楼兰亦可逃过此劫。" 我没有料到,父王会是这样一个人。是,他是国王,他必须保住楼兰千百万子民,必须保住摩那族几百年的江山,可是,难道聂渊言的性命就不是命了吗? 难道聂渊言就必须要充当一个替死鬼吗? 我冷冷地说:"我不会让聂渊言去送死。我今晚就带他一起逃走。" "你敢!" 父王咆哮起来,一边用手抚住心脏部位,一边不停咳嗽。 我心软了,低声哀求道:"难道没有其他办法,制止天朝皇帝攻打楼兰吗?"我的声音越来越低,几近哭泣,"真的没有吗?聂渊言,是不是非死不可?" 父王沉默不语,良久,才折身离开。 "明天早朝,我会向天朝使者交出聂渊言,所以你今天一定要想法让聂渊言自己甘愿担下所有罪名。" 在迈出门槛前,父王丢下一句话。 尔后-- 一众侍婢诚惶诚恐地跪地恭送楼兰王。 我伏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头。 我不能接受父王的提议,却也不忍心让苏哥哥去东晋做质子。 我更无法接受的是,聂渊言对我欺瞒了他的身份。 这一刻,没有人理解我铺天盖地的难过。没有人像我一样,关心聂渊言是死是活。没有人比我更伤心更悲痛了。好不容易与渊言之间,又近了一点,为什么总是要横生枝节呢? 为什么? 这时-- 侍女莲央过来,她轻轻地说:"公主,左御使一定要死吗?国王是想让他自认是龟兹的密使,以逃脱天朝皇帝追究?龟兹国岂不是与聂渊言一样很无辜?" 我点头,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 纯澈良善的莲央,用手抱住我的头,与我一起痛哭。她说:"公主,我懂,您是不希望左御使死的,对吗?您是不是很喜欢很喜欢左御使?" 那一瞬间,我抬起头时,从莲央的眼里,看到了透明而纯澈的痛。 她对我跪下来。 "公主,就让莲央代替左御使吧,这是我欠公主的。我从来没有告诉您,我死去多年的母亲,她是天下一流的易容师。而我的易容术,更胜过她。只因她死于仇杀,从此我不敢再施易容术。而今次,我想,只要我易容成聂渊言的样子,一定不会有人将我们认出来。" 我坚定地说:"不行。" 不管是渊言,还是莲央,我都不希望他们无辜死去。而莲央,似乎主意已定。她站起来,对我说:"请不要告诉太子殿下这件事,代替聂渊言,我是甘愿且开心的,真的。因为我希望公主你一直一直开心。" "莲央,别做傻事,谁也救不了渊言。" 我抓着侍女莲央的手,一直摇头。 她站在那里对我微笑,珍珠一般漆黑的瞳孔几乎是透明的。她将我带到芙蓉帐衾里,给我端来一杯水,说:"公主,您好好休息。等您醒了,我再与公主商量这个法子。" "那好,答应我别再想着用你自己来救渊言,知道吗?" "好的,公主。" 将饮完水的空杯端给莲央时,我明显地感觉自己双眼昏沉。好困好累,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难道莲央在给我喝的水里,下了迷药?她想做什么? 天啊!为什么眼皮一直往下沉。 蒙胧中,我看见莲央似乎跪在了地板上,轻声地抽泣。 "公主,对不起。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所以,请要快乐地活着。" 是莲央在说话吗?莲央,为什么你还是要执意做傻事呢?等我醒来,一定要等我醒来,我们再想其他救渊言的法子。 然后,我就沉沉地睡去。 Chapter4 是谁杀了东晋使者 Who is the killer 1. "绾月,快起来,你见到莲央了吗?" "绾月……" 谁在叫我吗?声音听起来好熟悉,却也好急切的样子。我尽力张开眼睛,模糊中,看见一个少年的轮廓,与我之间的距离近到只有一厘米。 他正掀起我的芙蓉被。 "哇--" 我惊呼出声。困意马上消失到九霄云外。原来刚才的少年正是我可亲可爱可敬的苏哥哥。 "喂,绾月,怎么了?叫了你半个时辰都没醒过来,你是猪啊。快点起来。有事问你。" 想不到一向斯文有礼的苏哥哥竟然也会说起粗鲁话来。我奇怪了,他来找我干吗?一定是又想看莲央跳舞了吧。 "莲央--" "莲央--" 我大声喊起来。平常我只要一醒来,就会看见莲央在身边的啊,怎么今天叫了几声,都没有动静呢? 这时,一个侍婢慌忙过来,紧张地问:"公主,奴婢已经好几个时辰没见到莲央了。" 什么?好几个时辰?她去哪里了?然后,我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我为什么突然那么困呢?睡前喝的那杯水。 对,她还说要易容成聂渊言代替他的话了。 那么,那杯让我昏睡的水,是有预谋的了?她不想我阻止她去送死吗?真是一个傻瓜。但苏哥哥怎么会知道莲央不见了的事? "莲央真的不见了吗?谁见过她最后走时穿什么颜色的衣衫?" 摩那苏紧张地问。 先前那个侍婢过来说:"奴婢记得最后见到莲央姐姐时,她穿一条红色的裙子,因为我从来没见过莲央姐姐穿红色衣衫,特别好奇就记住了。" "真的是她,真的是她。" 摩那苏突然像个傻子一样,喃喃自语。 我不明所以,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她已经将自己易容成聂渊言,然后被天朝使节带回东土去了吗? 我忍不住好奇,紧张地问苏哥哥:"莲央穿着红裙的事,与你知道莲央消失有什么关系?" "昨晚我在东宫殿温书时,觉得很困,所以就昏昏欲睡。蒙胧中,我感觉有个穿红裙的女子站在门槛的位置,跳一曲《掌中舞》。跳得很忧伤,像楼兰最轻柔的风。我太困,所以以为是幻觉,并不曾在意。直到女子走时,轻轻地说,太子殿下,来世再见。对不起。我一下子就清醒过来,立即坐直身子。许是被我突然的清醒吓住,她慌忙逃窜。我只来得及抓住她的一片衣角。" 说着,苏哥哥摊开手掌,一片柔软的红色碎片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苏哥哥望着发呆的我,问:"你一定知道什么事的,对不对?告诉我,莲央为什么会说那句话呢?" 我想莲央一定是向苏哥哥道别了。而我知道,她也是喜欢着苏哥哥的,只是卑微隐忍地喜欢着。一如我对聂渊言。只是我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 我似想起了什么,马上问苏哥哥:"现在什么时辰?离父王向天朝使臣的交代还有多久?" "现在应该正在朝堂上。父王说会交出渊言向天朝皇帝交代。还说让我也要去大殿代表楼兰,向天朝使节赔礼。" 于是,我立即让侍婢将衣服拿过来给我穿上。 摩那苏一边纳闷,一边问:"怎么了?绾月?莲央的消失,与这件事有关吗?" "别问了,我们现在要尽快去大殿,希望聂渊言没有被带走。" 此时-- 摩那苏挣脱我的手,有一些怜惜,又有一丝无力地说:"绾月,就算你去了,也改变不了现状,只有聂渊言被带走,才可能制止一场战争。苏哥哥知道,你是喜欢聂渊言的,对吗?但是已成定局的事,你去了也是徒劳,聂渊言一定要牺牲。" 我一边拉着苏哥哥,一边说:"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样,莲央很有可能会易容成聂渊言的样子,替他去了大殿。你现在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吗?" "她为什么要那么做?而且她怎么会易容术?" 摩那苏心急地问。 "你不要问那么多了,快跟我去大殿。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她是一个易容高手。她应该知道我不希望聂渊言死。" 接着-- 摩那苏与我几乎是一路飞奔。偶见的宫婢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也许在她们看来,以为宫廷又出了什么状况呢。 及至大殿,聂渊言正跪在大殿中央。双手被捆绑,却没有作任何挣扎,只是面平心静地微笑。 天朝的使者,威猛的司马将军,坐在一旁的红木椅上,厉声问:"你是如何杀死我建康使节的?到底有何用意?是为了挑衅我建康与楼兰的关系吗?事发后,为什么不逃走,而是等着被抓?" 聂渊言一直不出声,只是点头。 容貌可以变,但声音不可以。所以,她不敢出声。而我知道了,她是莲央。她的容貌,确实差点连我也蒙骗到。 "儿臣拜见父王。" 我与苏哥哥同时跪地。 见到我们出现,最惊讶的莫过于父王与易容成聂渊言的莲央。父王直接从金銮殿的台阶上奔下来,附到我耳边,轻声说:"我不想你再生枝节。快点回雍宫去,乖。" 莲央也一直无声地凝望着我和苏哥哥,然后她就在那里拼命地摇头。我知道,她是想让我不要拆穿,她真是一个傻得让人心疼的少女。 此刻大殿上,除了我们三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大祭司绛娘还以为我是对聂渊言心生不舍。她过来安慰我:"公主,要知道,人的一生中,总会停留很多人,也会有很多人离我们而去。我们能做的,只是让自己变得更加开心一点。" 她说得很动情。也许是我太难过,我竟然没有对她心生反感,只是对她苍白无力地微笑。她似乎已经很满足,脸上泛起生动的光泽。 倒是一向温柔的白犹泽,不动声色地站在绛娘身后,并不惊慌也不忧伤。他从容得令我感觉到了害怕。他那样子似乎很期待聂渊言可以离开楼兰。 那个司马将军,见聂渊言已经招供,便趁机向楼兰王说:"我相信楼兰国王对我东晋的诚意,我们会带人犯聂渊言回东土,如若查情属实,确实是龟兹人干的,我主一定会还楼兰一个公道。" "慢着--" 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聂渊言?" 我转过头去,就看到穿黑衫长袍的聂渊言,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大殿的门槛内。 接着,朝堂像沸腾的海洋一般,议论声络绎不绝。 "他是谁?" "怎么会有两个聂渊言?"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他们像看一场惊世奇迹般,无法置信地望着两个一模一样的聂渊言,谁都不敢再说什么话。 只见东晋的司马将军,脸色一阵铁青,五彩变化的颜色真是波澜壮阔啊。 "楼兰王,这是怎么一回事?到底谁才是凶手?难道这就是你对我主的诚意吗?啊!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楼兰王也被惊住,好半天说不出话。 这时-- 聂渊言径直走到被捆绑的莲央身边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给我喝迷魂药?要不是宫婢问我怎么还在宫阙,而不是在大殿等着被东晋使节带走,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莲央支支吾吾的,然后在肃穆的气氛下,惊哭出声。她一面自责,一面哭泣。 "要是我给你们的药剂量再重一点,一切可能就会顺利了。只要你们多睡一会,我就会完好地代替聂渊言。可是……公主,对不起,我连这么一点事都办不成,我真该死。" 她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停地自责再自责。但她何错之有? 此刻,她的声音已经泄露了,孰真孰假,一目了然。 聂渊言跪在那里,说:"不关莲央的事,她不过是公主身边一个宫婢,她不希望我死,所以才出此下策。有罪的人是我。我愿回东晋接受天朝皇帝的惩罚。" 于是,东去。 这是最好的结局。或许是除我之外,所有人都认为的最好结局。 司马将军因收了楼兰王上贡的世间仅此一颗的四海夜明珠,以及大量的稀世珍宝,故很轻易就平息了此场纠纷。反正聂渊言也自认是密使,他也乐得顺水推舟。 大殿上到处都是注视的眼睛。 我什么都不敢多说,只静静而无声地凝望着聂渊言。白犹泽站在我旁边,他说:"公主,您不舒服吗?"他纯真的眸清澈得像未染尘埃的布。 我摇头。 "你不懂。" 我只是要等待聂渊言来与我话别。 可惜,我终究失望。 直到聂渊言被捆绑被束缚,直到他被司马将军押着走出大殿,走出楼兰城,他依旧没有向我看一眼。 只是很久后,我所站立的头顶上空,有一个很清晰的声音久久回荡。 "孔雀河的三生石,公主你一定要记得。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聂渊言,聂渊言……" 我仰起头来一遍又一遍喊他的名字。 我与聂渊言之间,那并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的缘分,竟然短到只有匆匆数月。我曾经设想过如若哪天聂渊言离开,我可能会难过可能会伤心可能会哭泣,可是,我仍然没料到那痛是我不能承受之重,又像疾病一样,蔓延至全身。我看见头顶出现了无数鲜亮的太阳。我看见玄鸟展起翅膀。我看见无数张脸在我瞳孔里逐渐变大,变大。 然后我的身体慢慢倾倒下来。 直到我听见侍女惊慌地喊: "公主晕倒了……公主晕倒了……" 2. 聂渊言走后,楼兰城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只是我却一日一日地憔悴。不到十日,就已病倒。父王请了楼兰最好的名医,也医治不了我的心病。 大夫们诊了脉后,纷纷纳闷着摇头,束手无策。 我对莲央说:"一个人死后,她会不会与另一个人的灵魂在奈河桥边相遇?" 莲央一边哭,一边安抚我,梨花带雨般惹人怜惜。 "公主,不会的,公主你只要吃药,就一定会好起来。我相信左御使并没有死,说不准他会回来与公主相遇。他是祭师嘛,他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然而,所有安慰在聂渊言消失之后,全都失去了色彩。 就像那些在黄沙中飘摇的胡杨木,终究也会一树一树凋零。 我的脑海里,突然闪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我知道父王若听到,必定会伤心欲绝,并且千般阻止。 "莲央,你愿意陪我去东晋吗?反正我从未曾出过楼兰,今次我们正好沿着丝绸之路,前往东晋。然后,去找聂渊言。" 莲央望着我坚定的表情,停顿了数秒,旋即重重点头。 "我愿意,公主。"她继续说,"但是,公主一定要先将身体养好。" 也许是心里有了希望,当莲央再端着饭菜过来时,我竟然有了食欲。大夫束手无策的病,此刻竟也不治而愈了。 果然心病还须心药医,此话一点都不假。 我的病愈,最开心的莫过于莲央。在开心的同时,她也隐匿了自己内心最深刻的伤痛。 她说:"公主,只要我们找一个恰当的时机,到时候我会将公主易容成宫婢出宫,不会有谁认出来的。只是,公主,你要想清楚,此去建康,山重水复,千里迢迢,万一路遇不测,也许我们再也回不来楼兰。" "那又怎么样?" 我不想什么事情都不做,任由上天来安排。我不愿意相信,我与聂渊言之间的缘分,就这样戛然而止。也许,东晋的江南,会有奇迹发生呢? "公主,决定哪一天计划出逃了吗?" 莲央见我主意已定,也不再阻止。 "两天之后是父王的六十大寿,我想在那晚出宫。" "好。" 正说着,守门的侍婢通传:"祭司白犹泽求见。" 我与莲央的话题,旋即打住。 "让他进来吧。" "是,公主。" 于是,一向温柔而好脾气的白犹泽,穿一袭白衣出现在雍宫玄武岩的圆柱前。他的微笑,总是能够轻易地让人变得心情愉悦起来。 "公主,跟我来。" 他过来牵起我的手。他的手掌很柔软,十指纤长。似一双长期抚弄乐器,抑或是占卜塔罗盘的手。此时,这双手正带我穿过雍宫前面长长的亭楼水榭,直至抵达聂渊言曾经住过的那间宫阙。 潺潺流水声,伴随着花朵次第绽放。 "公主,请先闭上眼睛。" 我乖乖地闭上眼,顺着他手的指引慢慢往前走。 不知道他葫芦里捣鼓什么鬼!或许是想设法逗我开心吧。父王也真是的,恨不得让全楼兰的人,都知道他尊贵的宝贝女儿有多么不开心。 "好了,可以睁开眼睛了。" 天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 无数紫色的莲花,装满了聂渊言的那间木屋。每一朵花上面,都用纤细瘦小的字体写着:绾月。 花朵后面的石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仕女图。 乌黑齐腰的长发,如浓墨一般漆黑的睫毛,眉心的中央有一颗赤红的朱砂,手臂上,雕刻了一朵紫莲花的图腾。双脚腾空踩在一束绽放的紫莲花之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 画里的女子,与我有九分相似耶。 难道是我吗?这就是聂渊言画的那幅仕女图吗?但感觉不太像。他不可能画得那么快,而且就算他要画,他画的人,也只能是一个叫七七的少女。 "公主,喜欢吗?这是公主生病期间,我特意画出来送给公主的。就是希望公主能够尽快康复。" 白犹泽见我惊呆在原地,怔怔地望了一眼,忙走到画旁边说:"公主,知道吗?在我心中,公主就像这朵紫色的莲花,高贵美丽,而且神秘。有时候公主离我很近,有时候又感觉公主离我很远……" 他像念诗一样说着动听却毫无温度的话。 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排山倒海地袭来。心底有一个很强烈而清晰的声音告诉我:因为不是聂渊言所画,所以我才会这么失落。 我现在需要的只是聚渊言一个微笑。就算白犹泽为我做再多事,我的眼里仍旧闪烁不了喜悦。我表情木讷地说: "哦,原来是你画的。" 白犹泽看出我的不开心,紧张地问:"公主你是不是不喜欢紫莲花?如果不喜欢,公主你告诉我喜欢什么花,就算寻遍整个楼兰城,我都会找到公主最中意的花,请相信我。我记得公主应该是喜欢紫莲花的。" 在我眼中,白犹泽就像一个纯净而天真的王子。但他不应该对我这么好的。他不是说为一个女子才被驱出雪国的吗? "白犹泽,你被驱出雪国后,为什么不去找你爱的少女?为什么不与她相望相守?" "啊?" 白犹泽一愣,很无辜地望着我。 "你之前与我说过,因为一个少女,你才被驱逐出自己的国家。为什么后来你没有去找她?" "如果我说,那个女子就是公主你,公主会不会相信?" 我本来想说"我不相信",不过目光与他对上时,我连摇头的坚持都泯灭了。 那双眼睛盛载的是,让你丝毫不会怀疑它真诚的眼神--那是连星星都可以为你捧下来的深情。 我承认自己被那澄澈的目光打动。 此刻-- 他轻轻俯下头,一直掠过我的额、我的耳,直至唇角。有花朵的清香,伴随夜莺腐烂的气息。他脸上散发着透明而喜悦的光泽。 盈盈的笑容,甜蜜地挂在他的唇角。他开始陷入到梦幻一样的回忆里。 "我在雪国的皇宫里,常常做同一个梦。梦里有耸立透明的大山,有明亮的星辰,有开遍紫莲花的云层,有黑发齐腰的少女,她踩在紫莲上朝我微笑。 "她常常与我说话,说很多话。她说自己过得很不快乐。她说在等我将她拯救出来。她对我说,如果我找到她,就代表我们之间的缘分,可以走到天荒,一直到永远。 "我对父王讲那个梦境。我让他准我离开,去寻找梦里的少女。父王不相信我,他说我在发癫,说我老是这么奇怪。他让我在他与荒诞的梦境少女之间,选择一个人。我痛苦了一段时日,但梦境一直出现。后来,我决定选择寻找梦境少女。结果,父王就将我赶出了雪国。 "我流浪了很久,也找了很久,终于来到楼兰城。那日,我不知道为何会去那个荒芜的山头。可是,缘分就是那么奇怪,我竟然遇见了公主你。我那么惊喜。 "--惊喜是因为,公主与我梦境中的少女,一模一样。" 什么?真的有这么神奇的梦境吗?我是白犹泽一直寻找的梦境少女?这怎么可能呢?但他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他很激动,他的眼角甚至挂着晶莹而透明的泪水。 "白,白犹泽,你……还好吗?" 我轻声地问,拍着他的肩膀。他真是一个感性的少年。他可以为甘泉的流逝而哭;可以为路边的枯草而哭;也可以为一个梦境少女而哭。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而且此刻,我也的确心乱如麻。我想尽快去江南,想见到聂渊言。我想我们,都注定要在爱里挣扎,并将一直挣扎下去。 3. 白犹泽显然已经难以自控。 他忧伤的脸庞,一如孔雀河的河水,温软绵长。他抬起头来望着我。 "公主,能抱一抱我吗?我好冷。" 明明是暖如春的夏季,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觉得冷。也许内心的国度是没有季节的吧,心绝望时,就算炙热如夏,也会冷如深海。 这时,除了伸出双臂,我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好。" 他的手臂环绕着我的后背,将头倚在我的肩膀上。他的白袍上面,却滞留着一瓣粉白的花朵。与我所见过的花朵都不一样的形状。 "公主,你喜欢左御使聂渊言,对吗?" 难道我喜欢渊言这件事,真的是写在脸上的吗?为什么所有人都好奇地问我这个问题?看来我总是不能修炼到完好地遮掩自己。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也许现在他都被天朝皇帝砍头了。最重要的是,他并不知道我在喜欢他。他喜欢的人,也不是我啊。" 想到聂渊言很有可能已被砍头,我就感觉快要窒息,连埋头喝水时都能掉出泪来。我甚至没有觉察到这种心伤的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掩埋在聂渊言那一个又一个美丽而悲伤的故事中;也许是在他那双漆黑的眼眸之中;也许是他在说"我会一直等你"的某个黄昏;也许是我自己臆想的爱情里。 我恨不得立刻就能插上翅膀,与莲央飞出宫去江南建康。嗯,后天,后天,这个楼兰城堡就不会再有绾月公主了。 "聂渊言死不了。" 他突然幽幽地说。 我正待从他的臂弯中抽身出来,问他为何这么讲时,就听到后面有一个极不友善的声音响起。 "白犹泽,你怎么可以对公主无礼?" 我一惊,慌忙转过头去-- 大祭司绛娘与父王竟不知何时已站到了我后面。绛娘的眼里,满是愤慨,恨不得一刀杀了白犹泽。 我就是要她生气。她越生气,我就越开心。我也无法控制自己这种变态的心理。哈。 她说:"公主,在皇宫内苑,与祭司搂搂抱抱,成何体统?若是被其它王公大臣看见,岂不是让人笑话?" 我轻蔑地望她一眼,极度嘲讽地说:"祭司好像不是王室之人,更不是我母后吧,你是不是管得也太多了?" 原本我并不想与她吵架的,可我就是见不得她望向我的目光,装得那么慈祥,好像真的是为我着想那样。我说:"祭司,你知道我最讨厌你哪一点吗?" 她一愣,没再问,或者她知道就算不问,我也会继续说下去: "我最讨厌你望我的眼神,好像我是你女儿那样。别老是装得宽厚装得仁慈嘛,如果你还原成本来的面目,依旧是一个冷漠的大祭司,或许我不会像现在这么讨厌你。" "都不要再吵了,白犹泽,告诉我,那些紫莲花,都是你为绾月摘来的?想必你费了不少心思吧?楼兰城有紫莲花的地方,好像并不多。" 白犹泽轻轻微笑。 "臣不过是尽微力,每一朵花代表我对公主的祝愿。我只是希望公主快点好起来,变回像以前那样活泼开朗的公主。" 父王对他的回答甚是满意,连连点头,还不忘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可是,就连我与祭司绛娘都不曾料到,父王竟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白犹泽,你爱我的女儿吗?" 天啊!父王真是鬼迷心窍了,怎么这样问。我连连对着父王使眼色,但他似乎全部不受用。更离谱的是,他现在连绛娘的示意,都毫不理睬。 "国王,臣确实一直喜欢着公主。从见到公主第一眼起,此心意就不曾改变过。" "嗯,很好。" 很好?不知道父王到底想说什么。真是太难估测了。不过都与我无关啦。后天之后,我就不在楼兰城,就算他要把我嫁给白犹泽,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父王扫视了整间都是紫莲花的木屋,对绛娘说:"你当初还说白犹泽这孩子对绾月不是真心的,但你看现在,他竟然知道我女儿最爱的是紫莲花,而且还从那么远的地方,全部摘了过来。连我这个老糊涂都有些感动啊,祭司,你就别再阻止了。更何况,聂渊言,他已经死了。我不希望我的女儿为他憔悴。" "可……可是……" "可是……" 绛娘与我异口同声地抢话。 "什么都不要说了。我今天不想再谈这件事。"父王打断我们的话,过来搂我的胳膊,和蔼地说,"我们说点开心的事,后天是父王的六十大寿,你安排了什么好的节目逗父王开心啊?往年啊,你的节目都是父王收到的最大惊喜呀。" 节目?我都忘了这档子事了。天啊!这些天一直在想着出逃的事,都没有心思顾及这个了。看来今晚回雍宫后,得要莲央教我跳舞救场了。 "父王,要保持神秘嘛,说出来就不好玩了。到时候父王自然会见到喽。"我撒娇地敷衍着。 此时,一旁的白犹泽与绛娘,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几近能对视出刺目的火光。见我与父王正望着他们,旋即又各自堆起笑容。 真是各怀鬼胎! 回到雍宫后,我就开始极用心地练习莲央教我跳的《掌中舞》。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为父王庆祝生日了。也许再也不能见面了。 也许…… 唉!怎么说得像是我要去砍头一样呢?我--绾月公主,可是奔赴自己的幸福去了啊!虽然,虽然还不知道聂渊言是否已到了江南,也不知道他会不会那么快就被天朝皇帝处斩了。 但我想,能够听从自己的心,去找聂渊言,这便是最幸福的事情了。 4. 天,瓦蓝瓦蓝。薄凉的云层,睡在轻柔的风和瓦蓝的天际里。 楼兰王六十大寿。 举国同贺。 与天同庆。 我穿着绣有大朵紫莲花的长裙,与父王站在楼兰城的烽火台上,俯视那群虔诚的臣民和使者,接受他们千年万年长的祈愿。 太子摩那苏,正微侧着脸,站在父王的另一边,金黄色的卷发在阳光下张开,洁白无瑕的脸,像世间最柔和最良善的天神。 我看见大祭司绛娘,穿了一袭黑色的长裙。她微笑着站在一众文武百官前,仰望着父王,久久都不曾移开眼眸。 站在绛娘后面的白犹泽,仍旧是穿着白袍,捧了一大束紫色的莲花,笑意盈盈地望向我。 不会吧!今天可是我父王的生日耶,干吗还抱紫莲花来?我简直要被温柔王子白犹泽给打倒了。 这时,一些邻国国王派来的使者也纷纷前来贺寿。 文武百官齐齐跪在了楼兰城堡前,祝他们的王万寿无僵。 "愿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愿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愿绾月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 震天响的声音,久久响在城堡内。 我突然就无比难过起来。猛烈的阳光,直直刺在脸上,扎痛了皮肤,也扎痛了心。我好怕父王若知道他最疼爱的女儿,将从楼兰出逃,他能不能受得了这个打击? 唉,不管怎样,今天都要装得像不会有任何事发生一样,开开心心地为父王庆贺。要做一个父王最孝顺的女儿。 "儿臣祝父王万寿无强,愿楼兰基业千秋万代。" "哈哈哈哈……" 父王今天的心情大好。他时不时发出愉悦的笑声。他对白犹泽也格外地喜欢,特许让白犹泽站在我身边。我也权且让父王开心吧。 白犹泽过来时,他将那束花送到我面前。 "愿公主永远像现在这么美丽高贵。" "谢谢。"我笑着说,"但,今天的主角是我父王哦,你打算送什么给他?" 白犹泽意味深长地望了我一眼,轻轻地笑出声:"我送了一个承诺给国王。很快公主就会知道。" 接着-- 所有宾客都到齐之后,欢宴正式宣布开始。 整齐的阅军仪式,在父王的指挥下,宣示着一个王权的神圣和集中。 随后祭司宫的人,唱起了最美好的赞歌。功颂楼兰王的卓卓基业。无数子民,用他们独特的方式,来表达对国王的爱戴。 绛娘送给父王的是一个黑色的玻璃球,神秘而又诡异。 "被祭司咒语解封过的玻璃球,可以逢凶化吉,能避生劫。这是护佑了我多年的吉物,我现在将它送给国王您,愿伟大的天神,赐福给您,愿楼兰江山世代相传。" 黑衣的绛娘,像一个最忠诚的奴婢,忠于她的国主。她的眼里散发出祥和安宁的光。 她转过头来,望向我:"公主,你今年将送什么礼物给国王?" "要……"我本来想说"要你管"之类顶嘴的话,但想到今天是父王的生日,于是做罢,堆起笑脸说,"我将为父王献一支舞。是我练了好多天的,我敢打赌,这会是楼兰最美丽的舞蹈。" 穿紫色舞裙的少女,站在五彩的琉璃台上,衣裾飞舞,头顶戴着楼兰特有的头饰,乌黑齐腰的长发,轻柔地随着节奏一点一点飘扬。 底下众人如痴如醉地观看。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对向我。像仰望神灵一样,望着楼兰国最美丽的绾月公主。 "我们公主不仅人美,连舞也跳得比楼兰任何一个女子要好。" "你们有没有觉得公主像一个人?" "废话,公主当然是像昔日的王妃了。" "不对,我说的不是王妃,是……" "这舞怎么觉得那么熟悉呢?……" 我在不断的旋转中,依稀见到父王一直愉悦的脸上,竟然滑落下了眼泪,他低下头正用手在擦拭。而祭司绛娘在恰当的时机,递给他一条汗巾。她也泪眼朦胧。 我看见白犹泽。 他一脸淡然,而且微笑地站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他温和的笑容,此刻让我感觉非常不安,甚至觉得将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舞毕。 我欣喜着走到父王身边,撒娇地说: "儿臣恭祝父王万寿无强。" 父王望着我,很夸张地笑。 可是,很快,他就转过头去用汗巾拭眼。 我很纳闷,我跳这曲舞,父王为什么会脸有泪光呢?难道是父王知道我今晚会出宫的事?天啊!我与莲央将要出走楼兰的事情,一直只有天知地知我与莲央知,其他任何人,任何生物和动物都不会知道的啊。 但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父王为什么在明明很开心的欢宴上,泛出泪光呢? 难道是因为我的舞,让父王想起了谁? 是母后吗? 记忆中,父王从来都是对母后冷言冷语,若不是因为父王宠爱我,恐怕母后根本就活不到我五岁那年。那么,父王因我的舞想起的人,肯定不会是母后了。 如果不是,那么-- 会是谁呢? 5. 这时-- 白犹泽微笑着走过来。欢宴仍在进行。我很明显地看到绛娘的脸色一沉。她轻拉了一下父王的衣衫,而父王仍旧站起来。 他竟然拉起了我的手。 然后再拉起白犹泽的手。 缓缓地-- 缓缓地-- 他站在烽火台上,对着所有来观望的百姓,以及来庆贺的使者,发出洪亮的声音。 "我今天要向众人宣布一件事,我决定允许我最宝贵的女儿,与祭司白犹泽交往。我希望她能够快快乐乐的。所以,白犹泽,你一定要负责让我女儿每天都开心。你,可以做到吗?" 白犹泽轻轻地点头,脸上泛起羞涩而幸福的微笑。 底下所有人,都没有料到,楼兰王会在欢宴上宣布这件事。而且,不知道有多少邻国王子和王公大臣的公子,排队等着楼兰最美丽的公主垂青呢,再怎么排,都轮不到祭司白犹泽的份上。 绛娘此刻,也已经"嗖"地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她轻声地请求楼兰王三思。 "国王,为什么您还是执意这么做?公主现在尚年幼,但不代表她不懂感情。她并不爱白犹泽,就算您想让她从一段不该开始的感情里走出来,也不必急于一时。等时间久了,公主自然会忘记左御使,到时候,也许会出现公主真正喜欢的王子也不一定。你这样做,就不怕适得其反吗?" 虽然她极力压低声音,我仍旧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原来我心心惦记聂渊言的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并为此担心着。那一瞬间,我望见父王头上骤然多出的白发,触目惊心。 绛娘见国王心意已决,便像一只斗败的动物,垂丧着头。 "三星汇合,天下必会移主,难道您连这个预言都不相信吗?" 父王似很疲倦的样子,他扫视了一眼激愤的大祭司。 "我相信,但不代表白犹泽就是。" 烽火台下的臣民,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仍站在下面高呼他们伟大的王,和他们美丽的绾月公主。 我本来也想对父王抗议,可苏哥哥拉住了我。 他有一些忧伤地说:"父王已经年迈,你先应允又有何不可?不要再让父王担心了。" 而此时,绛娘竟说了一句令我心意定下的话。 她说:"我一定会阻止白犹泽与公主成亲,哪怕让您杀了我,我也会阻止。白犹泽注定只能是公主命定的克星。我绝对不能让那段预言成真。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白犹泽死。" "那么,"我想了想,然后走过去拉住犹泽的手,说,"如果我与白犹泽成亲,大祭司真的忍心让我成为寡妇吗?" "什么?" 父皇与绛娘异口同声地问。 "我决定嫁给白犹泽。"我必须承认,这只是我一时之气。我就是不想证明绛娘对我的关心。我不想让自己恨了绛娘多年,结果发现是我错了。 只是-- 为什么在我想起聂渊言时,我的心会隐隐有些快乐的痛?似碎裂的琉璃,摔在玄武岩地板的声音。似朵朵晕染的水花,一点一点覆盖整片河流。 父皇先是欣喜,良久后,他对白犹泽说:"请一定像对我承诺的那样,好好珍惜我的女儿,她是我最骄傲的公主。你要是伤害了她,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绛娘无声地望着我,又望了望白犹泽,无奈中透露着深深的不安。 她脸上不断变化的表情,让我觉得痛快极了。 我还不忘对她做鬼脸,似乎在说:我要将你以往加在我身上的诸多不愉快,统统都讨回来,你死定了。 那一天,父皇拟好成亲的诏书: 绾月公主择日下嫁祭司白犹泽。 绛娘看着父皇的墨,在诏书上一笔一笔成形。她什么都没有再说,只在角落里自言自语:三星汇合,天下必会斗转星移。 Chapter 5 再次邂逅竟成陌路 To be the stranger 1. 欢宴散去。红墙绿瓦的宫墙内,又恢复死寂一般的沉默。无数星辰,闪亮地挂在天际。我看到一颗明亮灼眼的星辰,它孤独地停在银河的角落。 像世间最透明的眼泪。 夜凉如水。 我轻裳薄衣地去父王寝宫。侍从说父王在批阅奏章,让我不要打扰。我执意不肯离去。于是他们只得一声一声传下去。 "绾月公主求见。" 很快,大殿里就传出一个洪亮的声音。 "让公主进来。" 我走进去时,父王正从一堆高如山的奏折里抬起头来。他脸上泛满疲倦,却仍是笑着问: "找父王何事?" "哦,没,没什么事。"我什么都不敢讲,心有一些微酸,我说:"今天是父王六十大寿,怎么还要批阅奏章,放到明天再阅不行吗?" "那怎么可以?有一些折子是比较紧急的,明天早朝时,大臣们要等我紧急着给出答复。"父王望了我一眼,笑着说,"没什么事的话,就早点回宫歇着。" 我忧伤地望着父王,心底有一个声音像流水一般涌出来:别了,父王;父王,别了。 我想苏哥哥一定会好好照顾父王,他一定会将楼兰带领得更加强大,更加坚不可摧。他是楼兰的天可汗嘛,他是像天神一样伟大的人物。 最后,我决定去找太子摩那苏。 我沉默地望着他,望得他一阵心惊。他突然惶恐地问:"难道,是莲央有什么事吗?" 他如此担心莲央,让我觉得自己就似一个千古罪人,残忍地成全了他的爱情,又残忍地拆散他的爱情。 "苏哥哥,要怎么样付出,才算爱一个人?" 摩那苏笑着拍我的肩膀,眼神里迸出像火花一般的东西。他望着遥远的夜空,轻轻地说:"如果她幸福,我就幸福。我愿意为了那种微妙的幸福,牺牲一切。" "但你是楼兰的太子,将来会继承王位,你应该娶的王妃,只能是邻国的公主,是对楼兰江山有帮助的人,绝不会是莲央。你要明白,父王绝不会同意你娶一个婢女。" 摩那苏笑:"如果父王坚决不允许我娶莲央为妃,那么,我只好放弃楼兰的一切,与莲央远离楼兰,归隐田林,日落而息,日出而作。" 我的心像一块被撕裂的绸缎。我来就是想让苏哥哥给我一个爱情的定论,给我的出逃找一个最坚定的信念。 回到雍宫时,莲央一直等着那里。 "公主,您想清楚了吗?与国王和太子都已经道别了?" 她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少女。见我点头,她就拉我进内殿,从里面拿出两套侍卫服,她说:"今晚我们穿这身行装离宫,不会有人发现我们的。路上要用的银两,我也已经为公主打点好了。今天趁着人多,我已经出宫买了四匹快马、四匹骆驼,就在城外一家马房。今晚我们就可以去取。还有,我带了公主最爱吃的桂花糕。呃,还有……" 她一直在那里说个不停。或者她明白我想要问她什么,所以不给我开口的机会。 "莲央,够了!"我心痛地说,"不如,你留在皇宫吧,这样,你就不用与苏哥哥分离,我知道,你心里是喜欢他的,对不对?" "不,不不,公主,不要丢下我--" "那么,你就忍心离开太子吗?" 她低下头去,良久良久,才说:"一个侍婢与太子,本身就是不可能有结果的,太子喜欢的,也只是莲央的舞。况且莲央答应过一生侍奉公主,不会想其他的事。莲央……永远不可能嫁给楼兰太子的……莲央愿一生追随公主。因为这世上只有公主对莲央好。" 当夜,我们就换上了侍卫行装,避开巡逻的耳目,避开守门的侍卫。心紧张得似要跳出来,生怕被发现。 出了正宫,出了楼兰城堡。一切顺利得令我与莲央不敢相信。 然后,我们到城北的马房,取了快马和骆驼,趁着夜色,匆匆出了城。 也许明天,整个楼兰城堡就会发现,绾月公主失踪了,而我们早已经在千里之外。或许温柔的白犹泽会有一些伤心。 父王也许会踉跄着老去。 还有苏哥哥,他一定会心伤不已。一夜之间,不仅失去了最疼爱的妹妹,还失去了他一直默默爱着的少女莲央。 惟独偷着笑的人,应该只有绛娘吧? 一路风声很大,呼啦啦地灌进耳朵里。夜仍旧伸手不见五指。荆木灌刺划破了我的衣衫,我想停下来休息。 莲央说:"不行,我们离得越远才会越安全。公主难道忘了,我们要尽快赶到江南去的。" 终于,天亮。 太阳从遥远的东方升起,很美很朦胧的感觉。原来宫外的日出会这么美。我像一个事事好奇的孩子,仰起脸问莲央,"你看,好美的太阳。" 莲央看着周遭平静的人群,轻声说:"公主,哦,不,小姐,我们应该安全了。只要顺着丝绸之路,一直往东走,就一定可以抵达江南。" 我们欢喜地抱在一起,就像一个潜逃的犯人,得以成功逃脱一般。 我看着一脸狼狈的莲央,她也笑指我脸上的尘土飞扬。 从此,我们必须学会相依为命。 戈壁十里荒凉,人烟稀少。丝绸之路上,偶尔数天不见人迹。就算遇见,也是三两骑着骆驼的商旅,从东土运来丝绸,去往楼兰城。 不知道为什么,一路上,我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 她似一个鬼魅般,当我扫视四周时,她又似一阵风,了无痕迹。但我觉得她一直在那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观望。 "莲央,你看到了没?" 莲央好奇地仰望着我。 "一个黑衣人。戴着黑色蒙巾。" "没有啊,四面都是光秃的山脉,怎么会有人?小姐一定是眼花了。" 于是,我们继续赶路。 可是,渐渐地,带的干粮也已经吃完,离下一个镇还不知道有多远。几近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怎么办?我望向莲央。 然后,莲央将目光放在了马匹上。 "小姐,我们可能要杀掉一匹马了。" 莲央的眼里泛着潮水。她望向不远处那匹白马,喃喃地说,对不起。 2. 数天后,我们终于疲惫地抵达桃红柳绿的江南。衣衫破烂,满脸污垢。身上再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马和骆驼,全都卖掉换了干粮。 繁盛的建康都城,果真是小小楼兰城无法比拟的。 车如流水马如龙。 华丽的官轿和马车,随便一望,就可以排到建康十里之外。衣着鲜丽的公子,摇着一面扇,风度翩翩地吟诗经过。 偶尔驻足观望,红楼亭榭上,传来阵阵温软娇滴的女声。有妖艳的女子,犹抱琵琶半遮面地在那里弹奏,引起路人围观,然后有心猿意马的公子微笑着走进楼榭。 "莲央,那是什么女子?" 我好奇地问。 "小姐,我也不知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类似于我们楼兰的青楼,就是男人们经常去寻欢作乐的地方。" 莲央红着脸告诉我。 "哦。" 我牵着莲央的手,转身离开。 突然-- 我在人群中,又似发现了那个黑衣人。她竟然回过头朝我诡异地笑。 起初以为是错觉。 于是,闭眼。再睁开,可是,不是错觉。她仍然站在那里,黑色蒙巾被风掀起。 这一次,我看清楚了她的脸。在猛烈的阳光下,无处遁形。我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呢?我拼命地想,我一定是见过的。 那么恐怖的一张脸,我一定是见过的。 终于,记忆浮上来。 原来是她。 是她。 --半面人。 关在楼兰禁宫多年的半面人。她为什么要跟踪我来江南?难道是上次刺杀未遂,今次再来杀我?如果她真的要杀我,她完全可以在半路就动手,不必跟踪我来江南。 她到底存何居心? 百思不得其解。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我听到一群围观的人里,提到"楼兰犯人"这四个字。 一个声情并茂的衙官,正在口若悬河地讲宫廷最近发生的奇闻轶事。 "知道吗?前段时日,被司马大人从楼兰押来的犯人,据他亲口坦承是龟兹的密使,目的就是要使东晋与楼兰交恶,龟兹国好坐收渔翁之利。可是,那个犯人竟然在大殿上,准备饮鸠自杀。那场面啊,真叫一个壮观悲情啊,这时--" 衙官说到一半,将手伸至众人面前。 "欲知下情如何,请赏口水银。" 于是,真有几个好奇心重的闲人,赏他几锭碎银,静候他下面的内容。 "这时,犯人,犯人--" 衙官的话还没有话完,竟然就倒在了地板上,猝死过去。 那个犯人到底怎么样了?天啊!为什么衙官没说完就猝死了呢?聂渊言真的饮鸠自杀了吗?不可能的!我不相信,我绝对绝对不相信渊言死了。 莲央忧心忡忡地望着我。 "公……小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先找一间客栈休息吧。" "可是,小姐,我们没有银子了。" 我想了想,说:"要不,我们去城南那间破庙吧,今早经过时,我记得有很多乞丐在那里投宿的。" 莲央眼里有泪涌出。 "可是,可是,小姐,您乃千金之躯,却受这样待遇,国王知道了,一定会心痛不已。是莲央办事不力,才弄成今日这般窘迫境地。" 到了破庙,我们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莲央,我好饿。" "莲央,能不能弄点吃的,我快要饿晕了。" …… 于是夜幕下,为了抢半个馒头,莲央与那群乞丐争执。结果,被殴打得全身是伤。 这时-- 一个很无赖的乞丐,将那半个馒头扔到了地上,并用脚踩烂,调侃地说:"你是不是要吃,要的话,大爷就慷慨地赏给你了。" 我正想愤怒地站起来,将馒头捡起扔到他脸上。 莲央拉住了我。 她缓缓地走到馒头旁边。细心地将馒头外面脏了的馍剥下来,拈在手上半天舍不得扔掉。最终,她将它们吞进了自己的肚里,却把馒头干净的部位递到我嘴边,三分是疲倦,七分是安慰。 "小姐,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我把馒头再递给她。 "你吃吧,我不饿。" "不,小姐,还是你吃。" 推来让去,最终我捏着那半个馒头,蹲在破庙外的角落嚎啕大哭。 第二天,江南下了一场好大的雨。我们又饿又冷,而这样的时刻,在凄冷的风雨里,我竟然看见了聂渊言,仍是穿着黑袍,神色冷峻。他就在我对面的街角,缓缓走来。 我惊喜地正待迎过去,正待向他诉说多日相思,正待告诉他,不管那个叫七七的女子在他心中如何根深蒂固,我都已经决定跟他在一起。我的眼角眉梢有坚定的光,猎猎的风都阻止不了我的脚步。 可是,很快,我就发现了令我伤心欲绝的一幕: 他的怀里搂着一个香艳的女子,风情万种,媚眼如丝,将整个身子都置进他的臂弯,正含情脉脉地望着渊言。仿若世界是她的,天是她的,情是她的,聂渊言也是她的。 "渊言--" 我歇斯底里地大喊。 大脑里一片空白。聂渊言,你怎么可以那么快就与别的女子走在一起?虽然你并非我的谁,但是,在我已经摒弃一切都要来东晋找你,在我如此狼狈的时刻,为什么我们的遇见,却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为什么你的眼里完完全全看不到我? 市肆上的人已经渐次稀少。他们都将目光纷纷转到我身上。 他们都看到一个狼狈的异域少女落着泪的眼。 惟独他没有看我,他搂着身边的香艳女子,眼眸里闪出耀眼的光芒--是对她绽放的光芒,不是我。 他完完全全无视我。 他的世界是她的。她就是他的全世界。 许是感觉到有人在打量自己,他终于在走到与我只一厘米的距离时,匆匆抬头,与我惊鸿一瞥。然后我们之间的相遇,竟然只是擦身而过。 我听到他的脚步,在我身边没有片刻停留。 我们之间的缘分,原来也只是擦身而过。 他不认得我了,他竟然不认得我了。 我不知道到底是哪里错了。 那一刻,我甚至怀疑是自己认错人了,但那么相似的容颜,那么相似的表情,我不可能会认错。我怎么可能会认错? 莲央也很肯定地说:"他一定是聂渊言,可是,为什么他不认识小姐?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我的手紧紧拽着莲央的衣袖,指甲甚至嵌进她的肉里,像一个灵魂出窍的亡者,在空中盲目地游离。直到莲央指了指前方,说:"聂公子从前面的街角拐弯了,我们快点跟上去。" 我才与莲央亦步亦趋地跟踪聂渊言。 也许是雨声太大,也许是他完全沉浸在与女子的二人世界里,他完全没注意到我们在跟踪。 终于,他们走进了那间叫"百花宫"的楼榭。 灯火阑珊,喧声笑语,迎进送出。 他似乎是这里的常客。 我正欲再跟进去,被门口两个衣着妖艳、脸上涂着厚厚脂粉的风尘女子给堵了回来。 "死叫化子,脏死了,这里岂是你们来玩的地方。" "不是,我想找刚刚进去的那位公子。"我一边说,一边指着聂渊言。 那两个女人一脸讥讽地望着我。 "你也配认识我们聂公子?小心汀芷姑娘宰了你。快滚远一点。" 他也姓聂? 那一定不会有错了。真的是他! 是他-- 聂渊言。 我脸上布满泪痕,却仍旧换不回老鸨半点怜悯。她说:"你死心吧,论资论貌,你都不在汀芷姑娘之上。就算聂公子是你失散的相公或其他都好,你再到我百花宫找人,就休怪我不客气。快走--" 我一边说"马上走",脚步却始终不肯挪开半步。 没有想到,我堂堂楼兰国的公主,父王最宠的女儿,竟然沦落到这样的地步。若苏哥哥知道了,他一定会心痛不已。 最后,我与莲央只好一直在外面等。 在这里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有慷慨的人施舍我们食物,总算不至于饥肠饿肚。 可是,聂渊言怎么会不认得我了呢? 接连两天,我都找各种机会见到聂渊言,但他完全不认得我。除了在经过时,会对我微笑外,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终于第三天,我对莲央说:"我想去百花宫做舞姬。卖艺不卖身。" 莲央连连摇头。 "小姐,你疯啦?那里是青楼,小姐一定不能去那里的。我怕小姐遇到坏人。" "这是唯一可以接近聂渊言的机会。而且,我们也不用再挨饿,不用再与乞丐抢破庙睡觉。莲央,我也不想你跟着我挨饿。" 我目光淡定地说。 "小姐--" 莲央未语先哭,然后用双手捂住眼,拼命地摇着头,仿若要摆脱什么心魔或某种内心的信仰一般痛苦。她说:"小姐,你真好。小姐--" 3. 很快,我又穿上了最漂亮的衫裙,戴上了最昂贵的珠钗,站在楼台上,俯视下面的客官。他们全都一副好色嘴脸。而我是这里新来的舞姬。 他们都被我的绝色容貌和高贵气质惊艳到,纷纷向老鸨询问我的来历。 除了聂渊言。 他一直与那个妖艳女子在一起。那番浓情蜜意恨不得化作春风秋雨。我的目光始终定格在他们那里,久久难以移开。 有泪,滴答,就掉在了心里。无声无息。 我穿着淡紫的裙,在那里一直舞,一直舞。舞尽桃花,舞乱相思。 那一刻,我很明显地感觉到渊言旁边的女子投来的敌意。她的目光,寒凉如冰,就似我与她有千仇万恨似的。 那种目光,我只在昔日兰妃的眼神里见到过。 我越来越感觉到了恐惧和害怕。 身边的莲央,一直望着她。一直。她的目光从原先的柔和渐渐变冷,然后她径直走过去,走到那女子身边,冷冷地说,"收手吧。" 她说的话我不太懂何意。莲央应该是不认识那女子才对。她让她收手又是什么意思呢? 这时-- 女子反手给了她一耳光,轻轻地说:"我想得到的东西,谁也不许与我抢。否则我宁可毁掉也不会让任何人得到。就算我身边没有了任何人,我也不许别人背叛我。" 她眼里满满的是挑衅与冷漠。 莲央抚住脸,绝望地望了她一眼。什么话都不再说,然后安静地来到我身边。 我渐渐成为建康城人尽皆知的红舞姬。穿五彩的衣,浓妆艳抹,将昔日的红牌汀芷姑娘也挤了下去。很多人掷下千金只为一睹我芳容。连老鸨也要给我三分薄面,不敢对我大声吆喝。 毕竟我是甘愿投到"百花宫",与那些被迫来的姑娘身价是不一样的。最重要的是,我现在正当红。为了讨好我,凡是我想知道的事情,她都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想知道聂公子的事情。他与汀芷姑娘是如何认识的?" 我高姿态地打探。 老鸨望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你对聂公子有意思?不过你是抢不过来喽,据说数天前,汀芷姑娘救了聂公子一命。这恩情恐怕足够他以身相许了吧。" 我更加好奇。 "此话怎讲?" "我也只是听说啦。聂公子本是一个该死的人。汀芷姑娘却不知用何法术将他救活。只可惜,失了记忆,对过往一切,一无所知。" 失了记忆?原来是这样。 一切的疑惑,终于找到了答案。一切的难过,也终于可以尘埃落定。 难怪他记不起我。 难怪他的眼里他的心里他的视线里现在只看得到汀芷姑娘。或者说从一开始,哪怕是在楼兰国,我也未曾走进过他的心里。 此刻-- 我感觉体内暗涌着透明的海水。湛蓝湛蓝的颜色全部幻化成聂渊言的脸。我想也许自己错怪了聂渊言。他是一个那么执著的少年,他可以为七七画画,可以为她去孔雀河边三生石等待他所说的机缘,他一定不会轻易爱上除七七之外的女生的。 百花宫,不愧为江南最大的脂粉地。我的《掌中舞》,使得我远近闻名。一些朝中显贵,偶尔也会来这里消遣、寻乐,说些晋宫轶事、宫妃丑闻。 我却越舞越寂寞。聂渊言很少来看我跳舞。他常常是卷进汀芷的帘内,听她吟诗赋词,弹琴对奕。极少的时候,是汀芷陪那些不敢轻易得罪的朝中显贵喝酒时,聂渊言就孤独地在大厅角落的桌边,黯然神伤。 我与他之间的交集,只是空中互汇的眼眸。 若他对我一笑,我就觉得世界都变得明媚如雪,哪怕那笑容短暂且疏离。 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在我心中的分量竟然变得如此之重,几近窒息。或许我就这样跑出来,还带着几分冲动,而且一旦木已成舟,他便成了我完完全全的寄托和支柱。 我回以他一个微笑。 我的笑容很浅,我的心跳很快,我的舞步很凌乱。 连日来我都觉得自己的意识处于游离状态,总是被一个又一个问号和同一个名字塞满。 不经意间,我舞乱了步伐。脚步踩空,从琉璃台上掉了下来,薄薄的衣裙"嘶"的一声,裂开。粉红的内衫露了出来。 众人惊住。 片刻之后,一群好事之徒开始连连喝倒彩。 "喂,绾月姑娘,今晚陪大爷喝喝酒啊。" "装什么清纯,来百花宫的客人,没有一个人会喜欢与你玩清纯。" "价高者得,放心,我会出最高的价码,不会让你吃亏。" "……" 我左躲右避,企图挣开那些伸过来的魔爪。莲央也跑过来,替我挡开他们。但终究势单力薄,一个中年男子色迷迷地对我笑,手正欲伸下来。 这时,从空中又凭空多了一双手,将那双猪爪硬生生地抵了过去。 他很冷很酷地对他们说:"绾月姑娘只是百花宫的舞姬,请你们放尊重点。" "你是什么东西,敢挡老子雅兴。滚开!" "就是,你还不是一样吃软饭的小白脸,怎么,赢了汀芷姑娘的心后,还想对绾月姑娘英雄救美?你胃口真不小啊。" "……" 我感激地望着聂渊言。 "谢谢你!"声音有一丝颤抖。 他微微一笑。他较以往在楼兰,变了好多,变得温驯,变得单纯,变得没那么高深莫测。 此刻,他就坐在我旁边的位置安静地望着我。 "为什么看我?"我好奇地问。 "我其实一直想问你,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面?我总觉得我在哪里见过你。但我想不起来,一想我的头就疼得不行。" 聂渊言似努力在记忆里搜索,无奈头又痛得像针刺骨髓一般。 我说:"你不要再想。让时间慢慢帮你恢复记忆。" 他安静地点头。 这时-- 汀芷走出来,眼角眉梢含着浓浓的敌意,却仍笑吟吟地说:"绾月姐姐今天真是好漂亮啊,满场都是捧你场的客人,这百花楼啊,迟早会改成绾月楼。姐姐,你说是吗?" 我知道她是在暗损我年纪比她大,挖苦我妖媚风骚。我也不甘示弱。 "汀芷姐姐曾经也是百花楼的台柱啊,不过呢,青出于蓝嘛,更何况,姐姐的聂公子,绾月就是羡慕不来的。但什么事情都没个准,说不准今天是你的,明天就变成别人的了。姐姐,我说得对吗?" 她笑。 我也笑。 不过,这场明争暗斗,以我的惨败告终。因为汀芷此刻高调地挽着聂渊言的手上了楼,还不忘回过头来对我微笑。 莲央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汀芷,那种眼神,似失落又似心痛。 我注定是输。 "绾月,绾月--" 老鸨此时像猫叫一样,喊着我的名字,全场乱飞。 "什么事?"我一边对镜补胭脂,一边不耐烦地问。 "我的姑奶奶,今天又有一位大官人送你花篮。他的花好漂亮啊,是我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花朵。淡紫色的莲花,煞是好看。" 什么?淡紫色的莲花?这世上知道我喜欢紫色莲花的人,并不多吧。而且他们都应该在楼兰。除非我的行踪暴露了。 天啊!这个可能性很大。怎么办?怎么办? 我求救地望向莲央。她此刻也正望着我。我低声说:"要真是父王派来的人,他们一定会死活将我与你带回楼兰的。我还不想回楼兰。" "不如,我们先离开百花楼,到建康城找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吧。" "也只能这样了。" 我无奈地应允。 要么被父王的侍卫抓回楼兰,永世见不到渊言;要么暂时离开百花楼,却可以偶尔来百花楼见聂渊言,这两者选择,确实是个难题。 但我毫无疑问选择了后者。 正收拾行囊,准备趁人多混乱时,与莲央离开。 偏偏遇见了我完全不曾预料到的人。 "白犹泽?怎么会是你?想不到你也来建康了。" 这简直太意外了。 但我马上意识到,一旦白犹泽知道我来到建康,那岂不是代表父王也知道了? 白犹泽果真天生会善解人意,主动告诉我:"公主放心,我来建康,国王完全不知情。只是,我还是要告诉公主,国王近日身体抱恙,我担心……" "不要再称我为公主,叫我绾月就好。"我继续问,"父王到底怎么样了?病得严重吗?" 白犹泽欲语还休,半饷才说道:"我总怀疑大祭司有问题。国王暂时不会有事。" "那又怎么样?"我无奈地苦笑,说,"我从五岁开始,就与她斗嘴,结果到现在,你看,我还是一无所有,她仍旧是楼兰的大祭司,父王最信任的忠臣。" "你来建康有什么事吗?"我好奇地问。 "我想来保护公主。" 白犹泽竟然很直接地表白。 我微微低下头去,通红了脸。突然,门口一道触目的红影,一闪而过。凭直觉,我认为那是一个女子。 她虽只是惊鸿一瞥,却令白犹泽慌忙地与我道别,朝门口冲出去。 我纳闷,难道建康也有白犹泽的故人吗?或者,是与白犹泽一起从楼兰来的同伴? 奇怪的是,白犹泽就此再也没有出现。 那夜的江南,好风好水好月光。 突然-- 汀芷姑娘似风卷了一季的秋凉,走进我的亭阁。像一个忧伤的仙子,一双纤细的柔荑,有些紧张地松开又捏紧。 她安静地望着我。 良久,她才说道: "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阴魂不散地缠着聂公子,你不要说自己没有,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入百花宫,就是为了聂公子。对吗?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我的。以前是,现在也是,将来仍旧是。如果我得不到,我也不许别人得到。" 我惊住,内心纠结成海,百转千回地疼。 我骄傲地仰起头,对她微笑: "他的心里不会有你,也不会有我。因为我们的名字不叫七七。" 她站在那里。窗外浮烈的枝桠,正一点一点染在惨淡的雾里。接着,她附到我耳边,说了一句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话: "你会后悔的。不管对我,还是对聂渊言。" 说完,她就似风一般离去。末了,不忘转身对我诡异一笑。 当晚-- 百花宫就成了一片火海,肆烈地燃烧,人的叫喊声和丝绸的裂帛声,充斥了建康宁静的夜空。 百花宫的姑娘们正惊慌失措地逃奔。 鲜亮的亭阁楼榭浓烟伴着燃烧的火势,一路蔓延。 我从亭阁二楼跑下去时,汀芷正站在亭榭的中央朝我冷笑。 我仿佛听见她说: "他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突然-- 我似想起了什么,转身朝原路飞奔而去。莲央一直在后面喊: "小姐,危险啊,快点下来。" 莫名地-- 我顺着自己的预感,绕过曲折的亭廊,径直走向汀芷的阁房。然后,在层层五彩的珠帘后面,在那张柔软的帐衾内,我看见正欲痛苦挣扎的聂渊言。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睁着无辜而痛苦的眼。 不知道他被施了什么法术,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烟雾越来越浓,不停有柱子坍塌的声音。终于,连出口也一并堵住。如果不尽快离开,我们都将会葬身火海。 于是,毫不迟疑地,我跑过去,拖着聂渊言,一步一步,艰难地将他带离危险境地。 那一刻,我竟是如此害怕聂渊言会被火海淹没。 火势此刻已如发疯的毒蛇,越烧越猛。 终于-- 那些鲜亮的柱子,楼榭,亭阁,开始大规模地塌陷。 而我,总算在最后一秒,带着聂渊言逃了出来。 周遭人潮,像山一般聚拢过来。都在观望,却没有一人站出来救火。在危难面前,人总是很轻易就体现出自私而麻木的本性。 惟独莲央,哭得似泪人一般。 我转头看身边的聂渊言。 他明亮的眸里,闪耀着水晶一般的光芒。他的手抬起来指着远方,复又无力地耷下去。他的嘴一动一动。我却听不到他说的话。 我知道他对我在说话,但我就是听不到,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 这真是一件诡异的事。 百花楼无缘无故失火,而聂渊言却似中了蛊毒一般异常。凭直觉,我认为这些一定都与汀芷有关。但当我搜遍周遭人群后,我竟然找不到了汀芷。 汀芷失踪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聂渊言痛苦地缩在角落,无助地望着我。 这时-- 一个老者摇头走了过来,一手执着须萸,一手拈着发白的胡须,气宇不凡,淡定得像世外高人,抑或是天上的神。 他望了一眼聂渊言,旋即脸上堆满了狐疑之色。 "姑娘,据老朽观察,他应该是被妖人下了蛊。若非他身体里的奇异,他早就该身首异处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 "除非出现奇迹。要么等生,要么等死。" 老者将一株干涸的紫莲花花苞交到我手中,极富禅意地说: "三星合一,必会斗转星移。三生石上三生缘。孽缘还须孽来断。" 说完,他挥了一下手中的须萸,在聂渊言头顶上方,来回闪动。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老者起身离开,就似一缕尘烟般,瞬时无影无踪。 突然,那花苞像会动似的,慢慢张开,张成了一朵妖娆的紫莲花,竖立在我的掌心。散发出很奇特的清香。 令人沉迷的馥香,经久不散。 太神秘了! 太诡异了! 而且,最不可思议的是,聂渊言竟然已经慢慢能够站起来,并微笑着走到我面前: "是你救了我吗?谢谢绾月姑娘救命之恩。" 我喜极而泣,几近想上去给他一个拥抱,不过,在他连连往后退的慌张中,我只得将手停在半空中,维持一个永恒的姿势,说:"你总算没事,总算没事,知不知道我多么担心你啊。" 他望了我一眼,再看前面坍塌的残瓦碎片,眼眸些微地潮湿起来。 "她走了,是吗?" 说完,他的眼神在四周搜寻,失望一点一点写在了脸上,喃喃自语:为什么她要对我痛下杀手?为什么她要这么对我?结局不该是这样的。 他一直重复着同样的话。 但我不明白的是,汀芷为什么会对他施盅呢? 很早前我隐约听父王说过,只有在遥远而偏僻的某些小部落,以及伽扶国才会流传这种邪门歪术。听说蛊分很多种,比如爱情蛊啊,血蛊啊,咒蛊啊等等。凡中蛊者,若不及时被解咒,将会终生受对方控制,欲罢不能,痛如心裂。 然而,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汀芷对聂渊言下蛊的用意何在?难道她对他下的是爱情蛊? 爱情蛊? 如果是这样,不太可能轻易就被老者的花瓣给解咒了吧? 难道汀芷是伽扶国人? 这个念头升起,让我顿觉周遭寒意逼人。 4. "渊言,能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吗?就算你说那些东晋的使者都是你杀的,就算你说你就是别国的密使,我都不会怪你,我只是想要知道真相。" 我不止对汀芷好奇,连带对聂渊言的真正身世也开始揣测起来。 聂渊言突然就像个孩子一样无辜地望着我,脸上一如既往的淡漠。手指在轻柔的风里,仍旧是既定的姿势。 他说:"绾月,我很感激你救了我,但关于以前的记忆,我真的不再记得。对于自己最初的印象,我只知道有一个白衣的少女,她俯下脸来对我微笑。她说她是汀芷。她将我手中的鸠酒洒翻,带我逃离皇宫。她说,她是我的恋人,她很爱我。但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到最后,她要放火烧了百花宫;为什么她要划破我的手指,将血滴在一个透明的瓶子里;为什么她想杀了我啊;为什么我之前无法动弹;为什么我想说话时却发不出声?到底是为什么?" 他无助地蹲下身去,双手捂住脸。 透明的眼泪,就像我小时候放过的那只纸鸢一样,坠地无声,柔软地撞击着我的心房。 我如他一般蹲下去,轻拍他的后背,试着安慰他: "也许她是有苦衷呢?又或者她只是怕失去你。但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多久之后,你都要记住。即使全世界都离你而去,我不会……爱情,也不会。" 他抬起头来,双眸澄净。仿若凡尘里的一切纷扰,都是那么微不足道。 远处垂柳轻拂,低矮的云层,空气稀薄。大燕西去,拂在天际时,留下些许淡而无声的痕迹。 他说:"绾月,为什么你那么想知道我失忆之前的事?你认识那个时候的我吗?" 我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点头。 这时,一旁沉默的莲央走过来,说:"小姐,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回楼兰吗?还是继续呆在桃红柳绿的江南?" 我望着聂渊言。 我等着他给出一个答案。 如果他要去天涯海角,哪怕是天荒的尽头,我都愿意陪他而去。从一开始,我的奔赴就义无反顾,没有退路。 可是-- 他满脸平静地说:"我要留在这里,我要等汀芷回来。" "那么,"我想了一想,对莲央说,"我们就留在江南,直到汀芷出现为止。" "可是,小姐……" 莲央还欲说什么,我阻止了她。 我留下来,只想证明一件事:汀芷是否就是聂渊言所说的七七。如若是,我会安静无声地返回楼兰。然后如父王所愿,嫁给白犹泽。 (未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