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华天下》 作者:双月玲珑 ========================================================================================================================== 【申明:本书由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 】 ========================================================================================================================== 第一章有女洛华 天朝古国有个洛华镇,依山傍水,山名洛华山,水名洛华溪。 洛华山上有一名住户,行医的,他有一个女儿名洛华。 洛华镇古朴幽雅,地灵人杰。 洛华山奇花异草,郁郁葱葱。 洛华水委曲蜿蜒,清澈见底。 洛华人…… 洛华人…… “洛华,洛华……” 朗朗的声音在青翠的山谷中久久回荡,溪边抬起一张白净的俏脸,脸上还带着清凉的水珠,玉藕般的手臂抬起来挥了挥:“我在这里。” 洛见飞一身布衣麻鞋,款款走来,装满中草药藤篮斜斜地挎在肩上:“在帮为父洗衣服呢?” “是呀,女儿发现这件衣服上有个洞,待会替您补一下。” 洛见飞蹲在洛华的身边,看着阳光投入水中,粼粼的波纹倒映在细白的肌肤上,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中莹莹的水光。 洛见飞的笑容甚是满足:“有女儿这么孝顺,为父也没有什么别的奢求了。” 洛华一边用手搓洗着麻布衣服,一边问道: “女儿昨日拿着刺绣到镇上去卖,听说了一件新鲜事。父亲您想听吗?” 洛见飞低低“嗯”了一声,显然兴趣寡然:“洛华如果想说,为父听听也无妨。” 小巧的嘴凑到洛见飞的耳边:“我听镇里绣坊的掌柜说的,我朝前几天登基的新帝,是个女儿身……” 洛见飞明朗朗的眼波扫了过来,停在洛华清澈的眼上,又移了开去,什么也没说。 “怎么了,父亲?” 洛华觉得有些异样。 “没什么,谁做了皇帝,和我们小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的确没什么关系,女儿只是觉得新鲜。” 洛见飞没有出声。 洛华自顾自地说:“我朝虽然以前也有公主称帝的先例,但是当时先皇并无其他子女。但是此次称帝的章华公主,却有个以前被封为罗庆太子的哥哥的……” “嗯,她盼了那么多年,总算走到这一步了。”洛见飞沉沉叹了口气。 “嗯?”洛华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洛见飞环顾四周,突然将洛华拉了起来:“天色不早了,和为父回去吧。” “衣服还没洗完呢……” “明天再洗。” “父亲您怎么了?” 洛华一脸不解,却在站起的一瞬间了然。 十几名满身盔甲的士兵已经将他们团团包围,手执长枪,枪头锋利,白亮亮的,如尖针般的刺眼。 洛华挡在了洛见飞的面前,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要拦路抢劫吗?我们可没钱。” 俞黎穿着朱色罗衣,坐在马上,冠玉般的面庞一脸的冰霜罩面,看着士兵团团围住的一名俏生生的少女和一位俊雅的中年男子,那鹰骘般的眼神,就如同看着笼中之鸟,囊中之物。 那中年男子肌肤白皙,修眉俊目,五官清雅,身材修长,颇有几分潇洒飘逸的书卷之气。 俞黎一见,也不由地在心中暗赞一声:好气度。 不过……可惜了…… “先生就是洛见飞?”手上扬鞭一指,言语有礼,态度却盛气凌人。 洛见飞将俞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见他面似美玉,目若晨星,鼻如悬胆,修长的剑眉微微上扬,俊美无匹,英气逼人,一身红衣,上好的罗衫,式样平常,颜色却是如火一般,玄色的马靴上面绣着两只凤凰。 洛见飞轻轻扬了扬修眉:“阁下是火凤将军俞黎?” 俞黎有些惊讶:“先生认得在下?” “火凤将军俞黎,金陵俞家第十七代传人,自幼文武双全。未及弱冠之年即被先帝御笔亲点为武状元。后征辽东,平南夷,伐南海,军功盖世,威震天下,即使如在下等山野粗人,也没有不知道的道理。” 俞黎轻笑了一下,朗声道:“先帝在祥洪十五年亲点的文科状元,翰林阁首席大学士洛见飞都是山野粗人的话,世上也就在无学富五车这个词了。” “御笔亲点文状元,翰林阁首席大学士……父亲,他是在说您吗?”洛华回头看了洛见飞一眼,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睛。 俞黎这时才将目光落在了洛华身上,如花般的相貌,纤秀的身材,容貌身形尚未长足,但是隐隐已见日后的倾城之姿。 “这位姑娘是……” “我叫洛华。” 洛华自报姓名,落落大方。 “洛华,洛华……”俞黎默念了两遍洛华的名字,突然醒悟:“你难道是洛见飞的女儿。” “如假包换。”洛华的笑容甚是灿烂。 “既然如此,两位一起和我走吧。” “去哪?”洛华看了看洛见飞,见他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天朝盛都金陵。” “为何要去?”洛华不肯挪步。 “两位去了自然知道原委,那里有人想见你们。” 洛华悄悄问道:“去不去?” “不去。”洛见飞回答得斩钉截铁。 洛华转过头来回道:“你都听见了,我们不去。” 说话此话,洛华拉住洛见飞的袖子转头就要往回走,却见明晃晃的枪口正对着他们,半分不让。 洛华上下打量了一下那名拿枪的士兵,笑眯眯的:“把枪收回去,把路让开,保你平安无事。” 枪口在日光下巍然不动。 “将军说了,让你们回金陵。” “陵”字刚刚出口,那人只觉眼前白光一闪,半截枪头已经倒插在地上,兀自微微颤抖。 洛华的手中多了一把薄薄的匕首,如同冰片一般,半透明的,灼灼生光。 “让是不让?” 洛华依旧微笑着,笑容越发甜美。 “你……你……”那人根本就没有看见那快如闪电的动作,直觉眼前一花,枪头已经落地,顿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不让是吗?” 叮叮当当几声,周围若干人等的枪头也无一幸免,更有士兵已被冰刃所伤,鲜血,溅了出来。 “洛华,不要伤了无辜。” “擦破点皮而已,不碍事的。” 话音刚落,洛华觉得肩头重力忽至,连忙一个闪身躲开,电光火石之间,已经和俞黎交换了七、八招。 俞黎一个“白鹤掠翅”,就要扣住洛华的手腕,没想到自己手腕先就一麻,差点着了她的道。 俞黎收手赞道:“好俊的功夫。” 洛华嫣然一笑:“多谢大将军夸奖。” 清澄的目光扫过四周的士兵:“现在可以走了吗?” 俞黎并不言语,只是看着洛华俏丽的笑颜,周围的士兵默默闪出一条路来。 洛华溪边的鹅卵石上,一男一女走在通往洛华山庄的小路上。 “洛华,今天你下手重了。” “父亲,他们真的只是擦破点皮,不信你自己问他们。” “他们都是公差……” “公差就能随便抓百姓吗,父亲您犯了哪条王法?”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朝廷说你犯了哪条,就是哪条。” “父亲,请恕女儿不孝,可您真是一个书呆子。照师父的话说,就是读书读傻掉了。” “洛华……” 洛华吐了吐舌头:“父亲,那个火凤将军真有趣,长的跟个女人一般好看,别号也像女人。” “洛华!不许乱说别人的是非,小心惹祸上身。” “女儿都和他动过手了,要得罪早得罪过了,还怕说他两句。” 夕阳下,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远,俞黎紧紧握住手中的马鞭:那人的女儿,果非池中之物。 曹副将战战兢兢地上前,小声问道:“将军,如今怎么办?” 俞黎冷冷说道:“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就把你们打成这样,你们可真有出息。” 曹副将艰难的咽了一口口水:“将军严厉吩咐过不得伤害分毫,末将不敢下重手,再说,以他们现在的身份,小人怎么惹得起?” “既然惹不起,就先随本将回驿馆吧。” “那上命怎么办?” 俞黎微一皱眉:“急什么,晚上再来,他们跑不了的。” 洛华山上,有个洛华山庄。 山庄的主人,正是洛见飞和洛华。 洛华本来想给洛华山庄起一个新奇的名字。 洛见飞说:“算了,洛华山、洛华溪、洛华……这个山庄就叫洛华山庄吧。” 洛华有些奇怪:“爹,您以前真的是文状元吗?先皇是不是有时候眼神不太好。” 洛见飞叹了一口气:“唉,这个状元也不是为父求来的,正好运气佳落到头上而已。 “那女儿的名字呢?就是因为您搬到了洛华镇,有刚巧姓洛,所以就起名叫洛华?” “正是。” 洛华默然:真省心。 手里拿着洛见飞的布衣,洛华一针一针,细密织补,洛见飞坐在旁边看着《太上感应篇》。 “洛华,今天的事,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女儿没什么要问的。” “你以前不是一直想去盛都金陵看看吗?” “现在不想去了。” 洛见飞不再说话,继续看书。 洛华补好衣衫之后,展开一看,然后突然冒出一句:“不过,他们应该不会善罢甘休的。” 正说话间,明晃晃的火把透着窗户映入眼帘,洛华丢下衣服外出一看,正是白天那些人,俞黎的美目在月光下如同墨色的水晶,闪着沉沉的光亮。 “你们有完没完,到底想怎么样?”洛华微微皱起了眉毛,脸色很不好看。 “还是那句话,请洛先生和洛姑娘和末将走一趟。” “不是说过不去了吗?当上大将军就了不起,可以随意强抢民男和民女吗?” 曹副将听不下去了:“小丫头,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将军不过是看在某位贵人的面子上,才对你们以礼相待。” “如果不是那位贵人,就要对我们孤儿寡父拳脚相加?” 曹副将;“……” 俞黎低喝:“不得无礼。” 曹副将“是”了一声,讪讪地退下。 俞黎慢慢走上前来,嘴边带着浅浅的笑:“洛姑娘,要不我和你打一个赌,我们来打一场,如果你赢了,末将就此不再打扰。如果你输了,你和令尊就要乖乖和我走。” “我不赌。” “怎么,你没有自信胜过本将吗?” 俞黎知道,如洛华这般年纪的小姑娘,真是争胜好强的时刻,白日交手之时,虽然半招弱于下风,但是他却只用了三分力。只要他用到五分,就能与洛华交成平手,用上七分,就是稳操胜券。 现在用激将法,正是时候。 随知洛华摇了摇头,看穿了。 “我不和你打,你白天只用了三分力,最后半招还是故意让我的,以为我不知道吗?” “洛姑娘也未用全力呀?” “你是朝廷命官,我如果伤了你,清白之身就要无辜蒙冤了。” 洛华顿了一下:“再说,你身上又没有我想要的东西,我凭什么要和你赌?” “如果不愿意赌的话,就不要怪末将不客气了。”俞黎晃了晃手中的火把。 洛华看着火把上的火焰,熊熊燃烧着:“你想烧了洛华山庄吗?” “正是。” “有本事就烧吧,烧了大不了再盖一幢。” “如果我把整个洛华山都烧了呢?” “你……听说新皇登基,怎么就不把你这种欺压百姓的恶官拿去查办呢?” “不服气,有本事去告御状吧。” 有没有本事暂且不论,问题是,有这个必要吗? 洛华将眼光扫向屋内,青皮鞘下三尺龙泉剑,难道今日又要用上了。 正当洛华起了杀机的时候,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膀。 “洛华,算了,不要伤及无辜。” “爹,明明是他们欺人太甚,天大地大,朗朗乾坤,还真以为可以一手遮天。” “这事其实不关他们的事,他们也是奉命行事,你如果因此伤了无辜,为父心里也不好受。” 洛见飞顿了一顿,看着俞黎说:“俞将军,在下和你走吧。” 俞黎侧身避让,做出有请的姿势:“马车就在山下恭候,洛先生,请吧。”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请将军放过我的女儿。” 俞黎没有回答。 洛华拉住洛见飞的袖管:“不,我要和您一起去。” “洛华,这不关你的事……” 洛华的嘴凑到了洛见飞的耳边:“那就让女儿凑个热闹吧,如果您以后有危险,女儿还能救您出去。” 马车的车轮在鹅卵石的小路上咕噜噜的响,外面夜鸦正正鸣,洛华在马车里饥肠辘辘。 “这个火凤将军,什么待客之道,请我们到京里去做客,三更半夜赶路,连个夜宵也没有,想把客人饿坏吗?” 洛华的声音清脆悦耳,极具穿透力,方圆十米之内,听得清清楚楚。 随行的士兵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俞黎听得明明白白,嘴角不由得轻轻抽动一下,将他的随身带的干粮与清水送了进去。 “山野之地,并无什么精致宵点,这是末将随身带的一些干粮,洛姑娘将就用点吧。” 洛华道了一声谢,含笑接过,并不客气,马上大块朵颐起来。 “父亲,俞家到底是怎么个来头,您好似颇为忌惮。” “开国名将俞爽就是他家第5代嫡孙,俞家世代与皇室结亲,生女儿就入宫为后为妃,如果是儿子……就为太子伴读,或是学业有成之后成为太子太傅。” 洛华“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爹您一个喘气,我还以为俞家的儿子是要给皇帝当男宠的。” 洛见飞无奈地笑了一下:“洛华你又胡说了。” “其实也没什么,余桃之幸,龙阳之癖,自古有之。虽然伴君如伴虎,说穿了也就那么回事,想通了就好。” “新帝的皇后,就是俞家的子孙。” “……”这倒是洛华没有想到的:“这个皇后……父仪天下……地位应该与男宠不同吧。” “对了,爹,您不是不关心新帝登基的事吗?现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洛华声音清脆,一言一语皆传到外面,俞黎的脸色越来越青。 正在洛华问话间,突然被人拎出了马车外,坐上了俞黎□的雪云千里骏马,俞黎的右手扣住了洛华的腰间要穴,脖颈间却抵着洛华的冰刃匕首。 “将军想怎么样?”洛华依旧嬉皮笑脸。 “小丫头,谁人是男宠?” 洛华上下扫了俞黎一眼,风华正茂,俊美逼人,就外貌来说,正是男宠的上好材料。 “清者自清,将军如若心里没鬼,惊慌什么。还是说你心仪新帝,想要自荐枕席,却又怕天下说闲话。” 腰上压力愈胜,洛华却依然谈笑风生,俞黎渐渐感到她体内一股柔韧的内力反弹出来,护住她的周身要穴。 “你原来是天山派的门人?”俞黎有些惊讶。 洛华手里捏着冰刃匕首,已经刺入俞黎的肌肤半分有余,盈盈笑道:“要不本姑娘现在和你赌一把吧。你若能封住我周身任何一处穴道,就算我输,|Qī-shū-ωǎng|否则的话,你的命就是我的。” “小小年纪,就能打通任督二脉?你以为本帅会信你?” “那你是愿意赌喽?” “不赌。” “那还不放了我。” 顷刻之间,洛华回到了马车的座位上。 “闹够了没有。” “路上实在太闷了。”见洛见飞已经冷下脸来,洛华扁扁嘴:“女儿不闹就是了。” “爹,皇后到底是这位俞将军什么人?” “是他的舅父。” 第二章破镜往事 一行众人赶了半月的路程,终于来到了帝都金陵。 天朝帝都,果然繁华似锦,人潮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洛见飞和洛华都是不喜热闹之人,好在俞黎为他们安排的红叶山庄,为于城郊的西北部,风情如画,也算是一处清幽闲雅的妙所。 山庄中林木葱茏,溪流潺潺,太湖石的假山玲珑秀美,山上一潺清瀑,淙淙流下,喷珠溅玉,下面的湖水终年碧蓝澄澈,明丽见底。 湖上一座汉白玉石的小桥,如同玉带一般,纤秀得惹人怜爱。周边林木丛生,层层叠叠,青翠欲滴,亭台楼阁,皆错落有致,动中有静,如幻如真。 洛见飞将要踏入红叶山庄之前,抬头一望,朱门高檐上的牌匾,题着:“云翔水源”四个字,铁勾银划,潇洒苍劲,正是自己当年的墨迹。 园中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皆是如此熟悉,只是此时看来,物是人非事事休。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洛华却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庄园,只觉样样都是新鲜:“这儿真漂亮,定是富贵人家的庄子。只是好似无人居住。” 俞黎站在门外,却未进来:“园中一应日常用品俱全,若有需要,可差管家购置,末将还会派一些伶俐的丫鬟,过来服侍洛先生和洛姑娘。” 洛见飞的眼中精光一闪:“恐怕还有护卫密密把守吧?” 俞黎慢条斯理地说道:“先生既然和末将来到此处,那么一切事情原委心里应该了然,等先生见了那位贵人以后,要去要留,就与末将再没有半分关系。” 俞黎走了,玄色披风的背影在春日的暖风中却好似带着一种肃杀的气氛。 洛华慢慢贴近洛见飞,好奇地问道:“爹,俞将军口中的贵人,到底是谁?” 洛见飞抬起手来,轻轻摩挲着洛华的香腮,白腻柔嫩,如同最最盈滑的鸭青玉一般,眼前的少女,一张脸秀丽绝俗,眉若远山,目似秋水,娇俏如新柳娇花,临春初绽。 想当年,也有这样一位少女,与洛华同样年纪,俏笑嫣然,举动生态,与己山盟海誓,到最后却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洛华见洛见飞怔怔地盯着自己,神情恍惚,却像是想着另外一个人,不禁满腹狐疑。 洛见飞轻轻叹了口气,终于吐露事情:“俞将军口中的贵人,就是你的亲生母亲。” “咦?”洛华明澈的大眼睛眨了一眨:“我娘不是在生我那是,因为难产而不幸过世了吗?” “是为父骗了你。” 洛华觉得有些不悦:“爹,您为什么要骗女儿?” “为父觉得这个解释,比让你知道你的亲生母亲抛父弃女,始乱终弃要好很多。” “爹是怕女儿知道了,伤心难过吧?” 洛见飞摇了摇头:“也不全是,在为父的心目中,她早已死了。为父没有想到,她有朝一日还会找到我们父女俩。” 洛见飞原本清朗的嗓音中,带着不可抑止的伤感,洛华不禁把头靠在他肩上安慰他:“她既然让爹这么难过,我们为什么还要来。” “她毕竟是你的亲生母亲,虽对你没有抚育之恩,却也为你受了十月怀胎之苦,于情于理,你都应该见他一面。等你见过她一面之后,我们就走。” 俞黎果然所言非虚,自从他走了之后,红叶山庄果然被重兵重重把守,围得水泄不通。 洛见飞心如明镜,波澜不兴,日日在山庄之中只知看书下棋,抚琴画画,看似倒也乐得逍遥自在。 洛华则终是小女儿心性,平日在家天天畅游山水,这时又如何能被拘在一处小小的山庄? 闲闷无聊之时,就运起轻功,飞屋檐走峭壁,到金陵热闹的集市上自行玩乐一番,好在洛华虽然贪玩,却也贪吃,每到饥肠辘辘之时,就想起红叶山庄的美味佳肴,倒也不会让山庄的守卫担惊受怕很久。 几来几回,山庄的刘管家也摸出了洛华的心思,要走早走了,既然次次都能回来,想是不会轻易逃跑,就将山庄后角门的钥匙给了洛华。免得她日日在檐上蹿来蹿去,甚不雅观。 一日,有人定了一批精致绝伦的苏杭绣品、簪钗女红送到红叶山庄,洛华第一次看见胭脂口红等女儿梳妆之物,当下爱不释手,对着海棠式的描金錾花古铜镜就自行打扮起来了。 洛华右手拿着小楷,细细描眉,但她毕竟是第一次,手势生疏,一个不小心,描歪了,清秀的瓜子脸顿时变成大花猫。 “嗤……”旁边的丫鬟小莲,用手掩住檀口笑了起来:“姑娘,还是让奴婢给您画吧。” 洛华横了她一眼:“还不快去给我打水?” 好不容易将花猫脸洗干净,洛华再次拿起小楷,开始细细描画,一个不小心,又歪了。 洛见飞本在旁边看书,见此情景,实在忍不住,走过来替洛华擦干净脸,接着拿起小楷,细勾慢画。 淡淡眉黛,远远青山,在这一笔一画中越发显有诗意,洛华怔怔地看着洛见飞:“父亲,您以前一直替母亲描眉吧?男女之间闺房之乐,是不是就是这样?” 画好双眉悠然之姿,洛见华轻轻将小楷放下:“男女之间闺房之乐,岂是画眉可以比的。不过现在你还小,以后碰上意中人,你就会懂的。” “父亲,您和母亲以前是不是感情很好?” 洛见飞背着双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海棠青铜镜中洛华的娟秀美颜,半晌,幽幽问道:“洛华,你知道前朝破镜重圆的故事吗?” 洛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知道,是南朝陈太子舍人徐德言与妻乐昌公主夫妻决裂后又重修于好的故事,也算是一段佳话。” 洛见飞拿起桌上的海棠青铜镜,正面光可鉴人,背面花纹繁复交错,金银两色缕空,端得是名贵非常,完好如初,哪有当日四分五裂的情状。 洛见飞轻轻笑了一声:“她当日说要破镜重圆,就真的破镜重圆了。只是人心碎了,哪是这么容易就能修补完全的?” 一道金光飞出乌木雕花的窗户,滑过一道美妙的弧线,“噗”的一声落入了翠湖中,一时水花四溅,几滴小水珠溅出来,落在了一双精致的绣鞋上。 那是一双湘黄的绣鞋,用金丝嵌着精致的滚边,绣鞋之中绣着一只翠凤,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旁边的青衣侍女吓了一跳,连忙拿出水红纱的手绢蹲下身子准备擦拭,被那人挥了挥手,令其退下。 “不必了,看来那人今日心绪不佳,朕改日再来吧。” 一日,洛华又偷偷从后角门溜出去玩耍。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卖包子的、卖糖葫芦的、捏彩色面人的,卖水粉胭脂的,应有尽有。 洛华正玩得高兴,突然一阵清爽得香气迎风扑来,一个曼妙的身影款款从洛华面前走过。 那女子一身湖篮的软烟罗长裙,飘逸朦胧,周身好似蒙在烟雾中一般,腰间金黄色的双帔宫绦绣着缕金彩凤花纹,越发显得身形纤长挺秀,云鬓雾鬟,头上戴着金黄色的缠纱斗笠,垂曳而下,格外别致。 看着眼前的女子,身材婀娜,步态袅娜,好似神仙中人,洛华不由地悄悄跟在她的后面,走过了大半条街。 那女子似有察觉洛华尾随而后,不过并未动容,自顾自地往前走着。 “铛”的一声,那女子乌黑蓬松的发鬓上,一根缕金镶珠的步摇落了下来,落在了青石街上。 那女子目不斜视地向前走着,好似不知有首饰遗落在地。 “夫人,您的首饰掉了。”洛华不由地大声提醒道。 那女子恍若未闻。 “夫人,您的首饰掉了。” 见那人没有反映,反而越走越远,洛华只好从地上把那步摇捡起来,疾走几步,递到那名女子面前。 那女子猛然停步,慢慢转过身来,白皙的玉手轻轻掀起金黄色的纱帷,露出一张绝色的脸蛋。 双目湛湛,月射寒江,双颊融融,霞映澄塘,十分秀美中带着几许英气,又有一种端严之致,让人不可逼视。 洛华呆呆地看着眼前那张动人的脸,一时连说话都忘记了,过了好半天才喃喃地说道:“夫人,您的首饰掉了。” 那名女人含笑着接过步摇,仔细端详了一下洛华的相貌,然后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声音非常好听,如同深谷黄莺的初啼,悠悠荡荡在空中。 “哦,洛华。” 洛华很老实地交代了。 “洛姑娘真是我的大恩人,这根步摇是我的定情之物,如若落在外面,婆家一定会以七出之条将我驱逐出家门的。” 洛华心里暗想:骗我的吧,不过是一根金钗,虽然珍贵,也不至于如此吧。 心里这么想着,洛华嘴里却说:“不会的,哪家有了这么漂亮的媳妇,肯定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怎么舍得扫地出门呢?” 洛华的语意甚是甜美,那女子笑得如同春花初绽,越发显得明艳了。 洛华怔怔地看着她,心想:真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那女子伸出玉白的手,轻轻握住洛华的手:“姑娘,我们今天一见如故,你又对我有恩,不如我们到前面的酒楼去喝几杯,姑娘意下如何?” 被那女子温暖的手心突然握住。洛华的心里扑通扑通地跳。 “哦,好。”洛华一时也想不出别的理由拒绝:“夫人,我该怎么称呼您?” “我原本姓韩,不过我的夫家姓俞,你可以称我俞夫人。” 碧波楼是金陵城内有名的酒楼,雕梁画栋,装饰得甚为雅致。 鸡丝拌笋干、凉拌豆腐、胭脂鹅脯、香熏鸭子,几碟精致小菜,外加一壶女儿红,轻斟小酌,却也别有风味。 “洛姑娘,听你的口音,好似不是金陵人士。” “嗯,我从小在洛华镇长大。” “那你这次到金陵来是为了……” “来探亲的,过一阵子我就要离开这里,回家乡去。” “是吧……” 俞夫人若有所思地回了一句,接着拿起桌上的酒壶。 女儿红的琼浆慢慢泻出乌银雕花酒壶的壶口,如一条琥珀色的水练,慢慢注入荷叶冻石杯中。 “洛姑娘,请吧。” 洛华拿起杯子轻轻尝了一口,清香甘美,余味不尽,不由地赞道:“真是好酒。” “洛姑娘今年芳华几许?” “十八岁。” “正巧,这女儿红也在地底藏了十八年。你可知道这女儿红的来历吗?” 洛华摇了摇头:“不知。” 俞夫人又为洛华斟了一杯酒:“民间习俗,家里如若生了女儿,就要酿上一坛女儿红存着,到了女儿出嫁的时候,再取出来宴请宾客。洛姑娘的令堂,肯定也为姑娘备着着一坛美酒,翘首盼望女儿出阁的那一天可以拿出来让宾客尽欢。” 看着杯中的美酒泛起微微的涟漪,俞夫人的神色越发幽深。 洛华不由地站了起来:“俞夫人,我要回去了,谢谢您今天的款待。” 俞夫人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怎么,我和姑娘一见如故,姑娘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 “天色已晚,我已经叨扰很久了。” “洛姑娘是外地人士,不知道今天晚上城北有一年一度迎接花神的花灯会吗?” “花灯会?” 洛华的兴趣上来了。 “是呀,每年都特别热闹。每家的女儿都会去的,将自己的愿望系在花树上,说不定就能为自己求得一个好姻缘。还有很多卖小玩意的小贩,耍杂耍的,都会出来热闹一番。” “嗯……” 洛华的内心做着天人交战,虽然她对姻缘什么的没有太大兴趣,但是彩花灯、耍杂耍。小玩意……怎么听上去怎么诱人。 “那我现在就去。” “现在不成,还没有开始呢,再过两个时辰,花灯会就要开始了。” “那我先去别的地方逛逛吧。” 洛华寻思着难得有一天晚回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看着洛华纤秀轻盈的身影消失在酒楼里面,俞夫人用手轻轻托着下巴,喃喃自语:“真是一个好姑娘,看来这些年,真是辛苦他了。” 旁边的侍卫这时才敢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启禀夫人,按照常规,花灯会要明天才能举行,今天就算洛姑娘去了,恐怕也……” 俞夫人冷冷看了侍卫一眼,眼中精光一闪。 侍卫心里一惊,冷汗涔涔:“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两个时辰之后,洛姑娘一定能够看到花灯会的。” 第三章母女初见 金陵古都的花灯会果然热闹非常,到处都火树银花,金银焕彩,两边道路上悬挂着各式彩灯,皆是用各色绉纸扎成,缤纷夺目。 洛华左顾右盼,兴高采烈,见各色彩灯环吊在旁边,牡丹形、莲花形、芍药形、菊花形,花形各异,栩栩如生。 走着走着,洛华走到一个卖花灯的小摊贩面前,卖花灯的老伯看起来七旬有余,满脸皱纹,笑起来就如同一个陈年的山核桃一般。 “姑娘,姑娘,买花灯吗?”这位老伯的摊位在一个暗暗的小角落里面,看起来生意不佳。 “老伯,这些花灯多少钱?”洛华止下步来,细细看着摊上的花灯,色彩很鲜艳,样式也很好看,只是因为摊子放在一个小角落的关系,所以才冷冷清清。 “不贵,不贵,二十文钱就可以了。”好不容易生意找上门了,那位老伯的笑容越发深了。 “可是,我也不知道挑哪个好?”洛华有些犹豫,她觉得面前的花灯,样样好看。 “挑这个吧,像你这么漂亮的姑娘,用这个牡丹花灯,是最合适不过的了。”眼看生意就要成功,卖灯的老伯的嘴越发像抹了蜜一般。 洛华接过那个牡丹花灯一瞧,果然精巧非常,那底座的纱绫扎得,就真得如同一朵绯红的牡丹含苞欲放一般,灯上扎着一个红衣的美人,雾鬓云鬟,雪肤花貌,洛华细细眯眼端详,觉着这灯中扎的美人好生面善,那如画的五官,好似今天在集市上见过的美妇人。 “老伯,这个花灯我买下了。”洛华从身上掏出二十文钱。 “好说,好说。”卖灯的老伯欢天喜地地收下二十文铜钱。 “老伯,这灯上扎的美人是谁?”洛华指着灯上的红衣美人。 “哎呀,这位姑娘,这就是传说中的十二花神之首,牡丹仙子。”卖花的老伯一脸神秘的样子。 牡丹……牡丹仙子。 这么说,我今天在集市上碰见的美妇人是牡丹仙子下凡? 想到这里,洛华自己都觉得好笑,暗自摇了摇头:只不过是碰巧生的相似吧,世上哪有那么离奇的事。 “姑娘,看来你对牡丹仙子十分感兴趣,让老伯来告诉你一个秘密……” 卖花灯的老伯一脸神秘的样子,洛华的好奇心被吊得老高:“老伯请讲。” “这个牡丹仙子的原型,就是先皇最宠爱的章华公主,因从小酷爱牡丹,也被称为牡丹公主,容貌绝世,才华横溢,聪颖非凡……啧啧,说不定真是哪位神仙下凡呢。” “章华公主……”洛华喃喃自语,她还记得不久之前,她和父亲洛见华的对话:“我朝虽然以前也有公主称帝的先例,但是当时先皇并无其他子女。但是此次称帝的章华公主,却有个以前被封为罗庆太子的哥哥的……” 灯上的红衣女子,慢慢幻化出那俞夫人美丽的相貌,她那悦耳的声音好似就在耳边:“我原本姓韩,不过我的夫家姓俞,你可以称我俞夫人。” “不好!莫非她就是……” “啪”的一下,洛华手里的花灯落到了地上,洛华也顾不上捡起来,只觉一路飞奔,跑向红叶山庄。 “姑娘,姑娘,你的花灯掉了。”卖花灯的老伯在后面喊着,洛华却早已失去了踪影。 一路飞奔回了洛华山庄,洛华顾不得施展休息一下,就施展轻功来到了洛见飞的书房外面。 里面烛影摇摇,对坐着两个人影。 洛华在窗纸上轻轻戳了一个洞,朝里望了一眼,之间洛见飞的对面坐着一名女子,一身月白的纱衣,乌黑丰厚的秀发,在鬓边插的,正是今日她在路上拣的黄金镶珠的步摇。 韩嘉仪端起桌上的青瓷盖碗,轻轻吹着浅碧茶水里面的碧螺春:“见飞,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 “大概总有十七八年了吧。” 韩嘉仪用手比了一比:“十七年前,我们的女儿才这么大,没想到到了今天,已经变成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了。” “你已经见过洛华了?” 听到这话,洛见飞的脸色变了一变。 韩嘉仪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在哪里见到的?” “她不是天天飞檐走壁地逃出去玩吗?管家看着不雅观,就把后角门的钥匙都给了她。今天我在街上碰巧遇见她,是个好姑娘,活泼可爱,还拾金不昧……” “以你现在的身份,怎么可能在街上碰见她,怕是故意安排的吧?” “当街偶遇也好,故意安排也罢,朕对洛华的第一印象都很好……” 韩嘉仪那个“朕”字,像针一般刺进了洛华的耳朵了,洛华顿时瞪大了眼睛:天哪,以前名满天下的章华公主,现在君临天下的献阳帝,就是我今天在街上“巧遇”的女子,就是我娘! 洛华一时吃惊太过,胸口一闷,顿时呼吸都困难起来。 紧接着,韩嘉仪的话更让洛华吃惊。 “见飞,朕要把洛华带入宫中。” “咦?”眼看着惊呼就要出口,洛华连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不行。”洛见飞斩钉截铁地拒绝。 韩嘉仪微微皱起了眉头,艳美而庄严的脸上微微显出一丝不悦。 “洛见飞,你知道你现在在和谁说话吗?” “我当然知道,一个十八年前为了荣华富贵抛夫弃女,改嫁他人的人。” “朕位登九五可不是为了荣华富贵。” “即便如此,陛下抛夫弃女的行为就会显得更体面吗?俞凌他现在是你的正夫,协理朝政,掌管后宫,他能容得下陛下前夫的女儿?听说陛下和皇夫还生有两个女儿,建章公主和蕴雅公主,洛华进宫以后,没名名分,能够不受小人的歧视与奚落?” “朕会给我们的女儿一个名份的。” “册封公主这种大事可是需要得到皇后的首肯的。” “朕的皇后会同意的。” “我洛见飞的女儿,为什么还要俞凌的首肯才能封为公主?” 韩嘉仪低头微微一笑:“看来,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无法原谅朕。那么洛华呢?你这个父亲可以替他作主吗?” “洛华从小在山野长大,一派天真自然。她既不会贪慕荣华富贵,也不会醉心名利权势。” “你肯定吗?”韩嘉仪的笑容越发幽深:“洛华可是我的女儿,她的身上留着皇家的血液。荣华富贵也许她不在乎,但是名利权势,没有深陷其中的人又怎会知道知晓其中的滋味。” 洛见飞再次摇摇头:“她也是我的女儿,她不会的。” “不妨让朕来问问她自己吧。”韩嘉仪一拂袖子:“洛华你出来吧,深夜风冷,老是躲在外面,莫要着凉了。” 洛华脸上微微一热:原来她早就发现了自己的行踪,只是装作不知而已。 洛华推门走了进去,向韩嘉仪微微行了一礼,然后站到了洛见飞的身后。 “刚才朕和你父亲的谈话,你都听到了?” 洛华微微点了点头,一言不发。 “你父亲不愿你入宫,你自己怎么想呢?” “洛华不愿意进宫,恳请陛下放我和父亲回乡。” 韩嘉仪脸上现出慈爱的笑容,烛光下显得十分的动人:“朕就是你的亲生母亲,你不想和朕多相处一段时日吗?” 洛华坚决地摇了摇头:“我曾问过父亲,既然我的母亲当年抛夫弃女,我们为何还要见她,父亲说:她毕竟是你的亲生母亲,虽对你没有抚育之恩,却也为你受了十月怀胎之苦,于情于理,你都应该见他一面。等你见过她一面之后,我们就走。” 洛华向韩嘉仪深深一拜:“如今女儿已经见过母亲一面,在此一拜,谢过母亲十月怀胎之苦。但是洛华实在不愿进宫,就此别过,从此天涯海角,天各一方,望母亲珍重。” 韩嘉仪一下子站了起来,肃然问道:“洛华,你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那好,既然你志不在宫中,朕也不便强留。以后你和你父亲要好自珍重。”韩嘉仪挥了挥袖子:“你们两个收拾好行李以后,无论何时离开,都可以。朕今天就下令,将护守的卫兵撤了。” 韩嘉仪回宫以后,在御书房批阅完了一天的奏章,回到乾伦殿准备就寝。 侍女为她掀开重重明黄的纱帷,却见一个美貌的男子,穿着月白的薄绸小衣,睡在韩嘉仪的龙床上,透着名贵的衣料,那男子的肌肤越发显得白里透红,玉体横陈,甚为诱人。 “楚情,怎么又是你?穿得这样,在朕的床上做什么?”韩嘉仪当看清楚床上那人的模样之后,显得又好气又好笑。 “陛下一日辛劳下来,想必一定疲惫不堪。就让楚情服侍陛下就寝吧。”楚情肌肤白皙,面庞清俊,五官极为精致,特别是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有时如蒙着一层水雾一般,格外惹人怜爱。 其实楚情早已过弱冠之年,却因为天生一张娃娃脸的缘故,看似却还像十五、六岁的少年,只是嗓音却是标准的男声,此时故作娇媚之态,甚是滑稽。 韩嘉仪本来板着一张脸的,此时看他如此,不由地笑出声来,伸手一掀纱帷:“不像话,给朕下来。” 陛下有令,楚情当然不敢不从,只好悻悻地从床上下来,第一千零一次的勾引计划就此无疾而终。 楚情没有穿鞋,只是光着一双赤足,上衣穿得又很是单薄,此时下来,不由地有些簌簌发抖。 韩嘉仪取了一件明黄色的披风,披在了他的身上,脸色颇为爱怜:“小心着凉了。” 楚情心里一阵感动,脸上的悻悻之态更加浓重:“陛下待楚情恩重如山,但是楚情却无法报答陛下,真是让奴才日日懊恼万分。” 韩嘉仪笑着坐了下来,楚情连忙为了斟了一杯清茶,送到她的手边。 “世上报恩的方法有千百种,为何你想来想去,就只想到自荐枕席这一招?” “陛下对楚情有再造之恩,楚情只是想以身相许而已。” “如果朕每救一个人,那人就要对朕以身相许的话,那朕还收得过来吗?再说朕的正宫皇后,以前可是威震天下的鸣远大将军,你在他的眼皮底下勾引朕,好大的胆子呀。” 楚情慢慢凑到韩嘉仪的身边:“楚情知道皇后容貌绝美,武功盖世,以前出兵打仗的时候,都要脸带恶鬼面具吓唬敌人。但是陛下现在位临九五之尊,坐拥天下,总不能日日只宠信皇后一人吧。” 韩嘉仪轻轻扫了楚情一眼,看似无意,但是眼光颇为冷峻,楚情连忙低下头去:“楚情一时莽撞失言,望陛下恕罪。” 韩嘉仪拿着山水描金白瓷杯,淡淡的说:“朕就算要宠信其他人,也未必非要是你呀?” “呜……”听着韩嘉仪的话,楚情心里大受打击,不由地发出了一声类似犬类动物的悲鸣。 韩嘉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好了,不要任性了。为朕更衣吧。” 就在这时,一位青衣宫女慢慢走了进来,屈膝启禀道:“启奏陛下,周御史周大人深夜扣阁求见。” 韩嘉仪一时并未回应,楚情正在为她解开腰带,不由地皱眉回到:“回禀周大人,陛下就要休息了,请他改日……” “不。”韩嘉仪摆了摆手:“楚情,重新替朕换上朝服,朕现在就去见他。” 御书房里,韩嘉仪换上朝服面见周御史周鼎。 周鼎一把年纪,面容清俊矍铄,长长的胡须垂面,是他平时极为珍视的。 “老臣参见陛下,深夜叨扰陛下,老臣惶恐。” 虽然口里说着惶恐,周鼎心里却没有真的惶恐,谁都知道这样的告罪之词只不过是表面文章,陛下既然答应召见,自然也就不会降罪。 韩嘉仪的面色如常,并无恼怒之情,只是淡淡地问道:“爱卿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臣几日前上表一道奏折,弹劾何太师家次子何钧容欺压百姓,强抢民女一事,陛下可曾御览?” “这道奏章,朕已经看过了。” “敢问陛下,准备如何处理此事。” “爱卿曾在半月之前上表弹劾何钧容强抢民女,朕派大理寺暗中查访了,并无此事。现在爱卿在此上表弹劾,要朕如何……” “陛下,何钧容强抢民女是千真万确的事,此时已经闹得民怨沸腾。只不过何太师乃三朝重臣,朝中势力官官相护,陛下……” “好了,周爱卿先下去休息吧,关于此事,朕自会给爱卿一个交代的。” “陛下……”周鼎还想慷慨激昂地说些什么。 “嗯?”韩嘉仪的脸色一正,话音已经有些肃然:“爱卿还有什么要说的?” “咳咳,没有了,为臣告退。”周鼎还算识相,没有继续坚下去。 韩嘉仪回到寝宫,见楚情还在那里呆着,不由地摇了摇头。 楚情本来蜷缩在韩嘉仪的龙床旁边,昏昏欲睡,眼见韩嘉仪归来,顿时露出一脸喜色,很快凑了上来:“再让楚情为陛下更衣吧。” 韩嘉仪轻轻托起楚情的下颌,抚摸他颜若女儿的脸蛋:“楚情,你不是一直要报答朕的救命之恩吗?朕有一件美差要你去办。办好以后,还有一件美差等着你。” 第四章卖身葬父 韩嘉仪言出如山,说到做到,当日就把守卫红叶山庄得卫兵撤了一干二净,连服侍洛见飞与洛华的管家、小婢、厨子也都随之消失,顿时红叶山庄人去楼空,冷冷清清,让洛华怀疑这几天做了一场梦而已。 洛见飞与洛华说是收拾行李,其实也就一些贴身的衣物而已,还有随身带的一些碎银。 洛华对于红叶山庄里的古董玩物,金银器皿一概不感兴趣,倒是对前几天某人送来的胭脂花粉有些恋恋不舍,打开南瓜形的白玉胭脂盒,洛华用手指轻轻沾染了一些胭脂末子,然后搽在腮上,镜子里面的秀美容颜,顿时又明艳了几分。 洛华眼睛忽然一刺,伤感起来。 “洛华,你怎么了。”洛见飞察觉到洛华有些异样,走过来柔声问道。 “这些胭脂,应该是母亲差人送来的吧?” “洛华,你是不是舍不得她。母女连心,舔犊之情乃是天性,她十月怀胎将你生下,虽然并没有养育你,但是总有亲近之情,你不舍的也是常情。” 洛华点了点头:“女儿是有一些舍不得。” 洛见飞低头想了一想:“既然如此,你就进宫去吧。只有真正经历过,你才知道你属不属于那里。” “不,我不要进宫。我还是喜欢以前那样自由自在的生活。”洛华伸手将右边腮上的一点胭脂擦掉:“父亲,我们走吧。” 从红叶山庄回到洛华生长的洛华镇需要穿过盛都金陵,洛见飞和洛华父女二人走在繁华热闹的集市上,步履匆匆。 突然,洛华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哭声,呜咽幽细,哭得极为伤心,旁边围着一大堆人,对着当中指指点点。 “父亲,那里好像有人哭得伤心,我们去看看吧。”洛华好奇心甚重,拉住洛见飞的袖管就要朝那里走。 “哎,其实不看为父也能猜到是何事。洛华,你确定要看吗?”洛见飞早已过了而立之年,对于江湖上这种“卖身葬父”的戏码,还是颇为熟捻的。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洛见飞还是拗不过洛华的好奇心,就被洛华拉着一路走了过去。 拨开丛丛的人群,洛华好不容易在熙熙攘攘的众人中露出半个脑袋,却见一个白衣少女,跪在地上哭得凄凄哎哎,好不可怜。 俗话说,若要俏,一身孝,楚情此时一身白色麻布孝衣,更衬得他的肌肤皎白胜雪,平时一双勾魂的桃花眼此时已经哭得如同红核桃一般,花朵般的小嘴微微抿着,不语亦伤。 顶发高梳,髻鬟紧致,鬓边的两缕长发深深低垂,更为他增添了几许风情,腰间一条白麻腰带,越发显得纤腰一束,身材婀娜动人。 好个披麻带孝的俏美人呀! 此时他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动人,弄得洛华也觉得伤感起来。 “这位姑娘,你有什么难处,说来听听?” 楚情抬头一望,看见眼前俏生生地站着一个美貌的姑娘,眉细细,眼盈盈,肌肤莹润如雨,如冰雪般清纯的气质,却有着如暖阳般温和的眼神,那容貌,那神态,与十几年前的“她“是何等的相似。 楚情呆呆望着洛华,有些失神了,片刻以后才低下头来,好在洛华也没有想到其它,继续柔声问道:“慢慢说,不要怕。” “我本是和田人氏,因为今年大旱,所以我的父亲带着奴家投奔我母亲的娘家。随知我母亲的娘家嫌贫爱富,见我父亲落魄了,不但不接济,还把我母亲强留下,逼她改嫁,将我父亲和我赶了出来。我父亲和我流落在街头好几个月,孤苦无依,前几天我父亲听说我母亲改嫁的消息,一时气血攻心,中风去世了。留下我孤苦一人,现在只求好心人能够出资让我葬了父亲,我愿意终生为奴,报答她的大恩大德。” 楚情将实现安排好的台词说得一字不漏,其凄婉的语气,哀切的神情,着实让人心生怜悯。 虽然声音好似……略嫌粗哑了一些,洛华也只当是她伤心太过的缘故,没有丝毫怀疑。 何况从楚情的话语中,洛华知道她被娘家抛弃,母亲改嫁,顿时有种同命相怜的感觉。 “哎呀,那真是可怜。请问这位姑娘,葬父需要多少银子?” 楚情又看了洛华一眼,才低下头哭道:“十两。” “十两……十两……”洛华开始在身上找银子,找了半天才找到几文铜钱。 在当时,十两银子并非一个小数目,基本是一个小农之家大半年的收入,洛华身上的几文钱,是万万不够的。 洛华在自己的身上找不到这么多钱,就将哀求的目光投向洛见飞。 洛见飞看到洛华恳求的目光,就知道今天这件事自己无论如何要帮忙,洛华从小就有个惜弱的脾气,以前住在山上,碰到受伤的小鸟、小兔、小鹿什么的,总要带回家来照料一番,等到它们痊愈了才放它们走。今日这个卖身葬父的姑娘这么可怜,不帮到她,洛华看来是不会走的。 洛见飞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用手踮了踮份量,正好十两。 洛见飞将银子放在了楚情面前:“姑娘,这是十两银子,你拿了以后,好好安葬你的父亲吧。” 楚情连忙对洛见飞磕头拜谢:“谢谢这位恩人,楚情愿意终生为奴为婢,伺候大人。” 洛见飞淡淡一笑:“山野之人,一向懒散惯了,哪里需要人伺候。这里还有一些碎银,你葬了父亲以后好生安顿自己,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洛见飞的声音清朗好听,悠悠在耳,楚情不由地抬起头来,看见面前一位清雅俊朗的男子,青衫方巾,气度高华。 原来,他就是陛下原来的丈夫,如此上上的品貌,倒也堪配陛下。也难怪陛下现在还对他念念不忘,千方百计想将他留在身边。 楚情又低下头说:“楚情受了先生大恩,不管怎么样,都要报答的。” 正在这是,街上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的马蹄声,一匹赤色骏马呼啸而过,周围的百姓纷纷让路。 一声甚为嚣张的话语传来:“到底是哪个美人要卖身葬父呀,站出来让本公子瞧瞧。” 旁边一个蓝衣小厮扶住马头,一连献媚的样子,狗腿得不得了:“少爷,就是那个穿白衣服的姑娘,怎么样,够俊吧。就算了依虹楼的花魁,比起这个来,也要逊色三分了。” 赤色骏马上的公子,一身锦衣貂裘,少年得意,正是何太师的宝贝次子,所谓强抢民女的惯犯何钧容。 楚情低着头,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嘴边扬起一丝浅笑:“何钧容呀何钧容,你平时为非作歹,仗着家世胡作非为。这次却要栽在我的手里,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陛下这次要拿你,我看到时候谁来帮你作主?” 楚情慢慢地抬起头来,白皙的容长脸面,目含泪水,如花树堆雪,如梨花带雨,楚楚动人。 何钧容一看,顿时三魂丢了大半,七魄去了七分,感觉腹中有一团小火,慢慢地烧将起来,直烧得他口干舌燥。 何钧容骑在马上,微微俯下身子,用扇骨抵着楚情光洁的下颌,居高临下,傲然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楚情。”楚情的声音是男声,此时酥酥哑哑的,在何钧容听来,还是别有一番风味的。 “楚情,楚晴……真是好名字。”何钧容从锦衣里掏出一锭黄金,沉甸甸的,足足有五两之多。 “拿着吧,既然你卖身葬父,那么你以后就是本公子的人了。” 何钧容拿出黄金以后,朝小厮使了一个眼色,那小厮过来强拉着楚情:“莫要哭哭啼啼地了,让我家公子看上,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以后有的是吃香的喝辣的日子等着你,乖乖地跟我回去吧。” “放开我。”楚情的声音甚是抗拒,但是他身子单薄,已经被小厮不由自主地拎了起来,楚情那求救的眼神,似有意似无意地瞄到了洛华那边。 “这位姑娘不原意,你们没有听到她的话吗?”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小厮众目睽睽之下“强抢民女”的行径,一眨眼的功夫,那小厮只觉手中一空,楚情已经藏到了洛华的身后。 洛华的突然出手大出何均容的意料,他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洛华,削肩柳腰,雪肤花貌,如果说楚情像是碧波水仙,洛华就像月下海棠,不仅明艳过人,还多了一份贵气。 何钧容上下打量着洛华,颇为满意地点点头:“这位姑娘,看你也颇有几分姿色,怎么样,愿意和本公子回府吗?” 洛华皱起了眉头,对于何钧容这种见一个爱一个,强取豪夺的行径十分不齿,一时却也懒得理会他:“我爹已经给了这位姑娘葬父的钱,你莫要再纠缠不休了。” 何钧容转眼看了洛见飞一眼,冷笑一声:“怎么,胆子不小呀,敢跟本公子抢人吗?” 洛华笑道:“谁要和你抢,就你这副蛤蟆样,有人看上你才叫奇怪呢。” 其实就相貌来说,何钧容还算五官端正,只不过平时骄奢淫逸,少了几分清雅书卷之气,又被家人宠惯了,盛气凌人,又失了端庄稳重之气,相貌再正,未免也落了下乘。但是平时何钧容周边的人,哪个不是夸他潘安在世,如今竟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骂他是癞蛤蟆,这叫他脸上怎么过得去。 何钧容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挥起马鞭就朝洛华的身上挥去,洛华轻轻巧巧地抓住鞭子末端,稍一用力,何钧容的马鞭已经脱手而出,洛华手挥鞭子,那鞭子如同灵蛇一般,瞬间就缠上了何钧容的手臂,就要将他扯下马来。 何钧容的手臂被鞭子缠住,身子已经不稳,他如果顺势下马,倒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可他偏偏要奋力抵抗,却哪里抵得过洛华的巧力,洛华发力一拉,何钧容重重从马上摔下来不算,手上还被拉出两道不算浅的血痕。 “公子!“旁边的蓝衣小厮连忙将何钧容扶了起来,看他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洛华轻哼了一声把马鞭仍到了地上:“花拳绣腿,也敢拿出来显。”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你知道我家公子是谁吗?” 洛华眨了眨眼睛,一脸天真地问道:“本朝太子殿下?” 众所周知,新帝登基,膝下只有两个女儿,而且还未立太子,洛华这么说,显然是故意嘲讽何钧容。 果然,四周传来非常不厚道的讪笑声,四周人指指点点,接着看热闹的。 “小丫头,你等着。本公子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王法。” 何钧容翻身上马,恨恨离去。周围一干众人见没有热闹好看,也都渐渐散了。 洛华扶住楚情,笑着问他:“楚姑娘,你没事吧?” 楚情微笑着摇摇头:“多谢姑娘关心,我没事。” 一个好心的老人走上来劝道:“唉,我说你这个姑娘,行事太鲁莽了。被你打走的那位公子,乃是金陵一霸。他的父亲何太师是九门提督的授业恩师,你们现在把他的小儿子打成这样,大麻烦还在后面呢。” 洛华毫无所谓:“是他先仗势欺人的,怎么好意思恶人先告状?” 老人叹了口气,摇着脑袋走了:“唉,少年气盛,少年气盛呀。” 洛见飞沉吟了一会,说道:“那位老伯说的有道理。这位姑娘,你父亲的遗体在哪里。” “哦,在悦来客栈里面。” “我们先去那里,料理好你的父亲,然后再从长计议吧。” 第五章御前审案 楚情低下头,漆黑的眼中精光一闪,客栈固然没有他父亲的尸首,就此前去肯定要穿帮。但是就他的判断,洛华打伤何钧容在先,不等他们走到客栈,九门提督就会跑来捉人,这样一来,就可以糊弄过去。 洛见飞看楚情脸色稍稍有变,也只是默默地等待他的回答,洛华却在旁边按耐不住:“那我们还等什么,快走吧。” 一行人刚刚走到悦来客栈的门口,就涌出一群官兵,足足有几十人之多,将洛见飞、洛华、楚情三人团团围住,明晃晃的火把罩在面无表情的官兵脸上,在夜色中更添了一分肃杀之气。 楚情左右一顾,看见有几个官兵目光湛湛,太阳穴微微鼓起,不但是会家子,而且是个中高手,不禁暗自感叹:“何家小公子好大的面子,九门提督竟然拿出捉拿汪洋大盗的阵势来捉拿洛家父女二人,可能是何家太师亲自向陈大人施压了。” 洛华一看,首先挡在了楚情的前面:“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一名黑衣男子越众而出,想来是位阶颇高:“在下金陵捕快追风,何家小公子何钧容今日在集市中被人打伤,想必就是姑娘所为吧。” 洛华下巴微微抬高:“是我打的,怎么样。他强抢民女在先,出手伤人在后,我只不过是随便教训他一下。” 追风微微眯起眼睛:“这么说,姑娘是承认了。”随后一挥手:“给我拿下。” 楚情从洛华身后走了出来:“此事皆由楚情而起,不关洛家父女的事,望大人明察。” “殴打朝廷命官的么子,为王法不容,岂可这么便宜就说算了。再说……”追风的眼光从洛见飞、洛华、楚情面容上慢慢扫过,冷笑一声:“你们互相勾结,骗人钱财,又怎么能逃过九门提督大人的法眼。” 洛华活了十八年,总算知道“颠倒黑白,信口雌黄”是什么意思了,又好气又好笑之余,不由问道:“九门提督怎么可以不问青红皂白,就这样将我们定罪,不管怎么样,也要听听我们的说辞。” “既然如此,姑娘就请随我到九门提督去说个清楚吧。” 追风把洛见飞父女和楚情带到了九门提督府的大堂上,见何钧容正坐在上座上,冲他们微微冷笑。 洛华看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傲然地转过脸去,后悔当时没有下重手打得他满地找牙,致使他现在还有力气这么嚣张。 九门提督陈源面白微须,相貌倒也堂堂,他的目光先从洛见飞、楚情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洛华身上。 “大胆,平头百姓,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洛见飞上前一步,微微一揖:“本朝历法,进士及第之人,遇见二品以下官员,皆可免跪。” 陈源见洛见飞相貌清俊,气度不凡,倒也有些侧目:“看你的人品,倒也不似凡俗,既然你是进士及第,怎么没有混得一官半职?” 洛见飞微微笑道:“草民心思愚钝,不会见风使舵,也不会溜须拍马,更不会结党营私,当然混不出什么明堂来。” 洛见飞的讽刺之言,让陈源的面色微微一正,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即使不能在堂为官,也不能落草为寇。” 陈源指着楚情:“这位姑娘,以卖身葬父之名,实际诈骗钱财,伙同你们父女俩,欺骗何公子的钱财,欺骗不成,就出手伤人,打伤了何公子。” 听了此番言论,洛华不怒反笑:“这就是九门提督的神机妙断吗?天子城门脚下,你还真是一手遮天呀。” “怎么,不相信吗?”陈源叫道:“来呀,给本官大刑伺候,我就不相信不能撬开你的嘴。” 衙役给楚情上的是夹棍,修长的食指叉在夹棍里面,不久以后就青紫斑斑,不过楚情甚是硬气,虽然指尖剧痛,却也不怎么吱声。 洛华看在这里,却已忍受不住,就要上前动手,被洛见飞一把抓住:“洛华,不要轻举妄动。你没有看到,他们是故意的,你只要一出手,就是坐实了袭官的罪名。到时候,就是罪名确凿了。” “那怎么办,就看着楚情姑娘受苦吗?” 洛见飞看着洛华,清澈的眼中显出一丝意味深长:“洛华,现在的你,还没有能力能够帮到她。你虽然有一身武功,却也只能独善其身而已。对于其他人的生死,你是无可奈何的。” “啊……”这时,楚情已经呻吟出声,手指上血迹斑斑,想是实在疼的利害了。 “怎么样,你招不招?”陈源问道。 楚情的眼神依然倔强:“楚情没有说谎。洛华姑娘说的对,天子脚下,陈大人还是好自为之。” 陈源冷笑一声:“好大胆,还敢教训本官。来人,给本官杖打四十大板,看你到时候还嘴硬。” 正在这时,追风走了进来,跑到陈源耳边低语:“大人,大内总管王公公来了,说有要事要见您。” 陈源皱起眉头:“王公公?现在?” “是,还带着另外一个人。” “另外一个人?” 当陈源赶到九门提督府正门口的时候,看见大内总管王恬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随意地朝他拱拱手:“陈大人,这么晚,打扰了。” 陈源连忙回礼:“王公公,您这是……” “有人想要见你。”王恬说道这里,退开一步,身后转出一个身材颀长的美妇人来。 一身深紫色的缎子长裙,胸前的牡丹绣花如同怒火般的绽放,每一针每一线都针脚细密,外面披着一件深紫红的绫纱外衫,绣着百蝶穿花图案,惟妙惟肖,蝴蝶的翅膀都好似在上面微微颤动,韩嘉仪撩起面上的轻纱,一双美目在暗夜中奕奕生辉,红唇微微的抿起。 “微臣参加陛下。” 陈源连忙下跪参拜。 韩嘉仪微微俯下身子,含笑问道:“陈大人,朕听说你深夜在此审理一个江湖大盗的案子?” 陈源起身问道:“陛下如此深夜前来,难道是想?” 韩嘉仪微微颔首:“陈大人既然已经猜到了,就为朕安排一下吧。” 自从陈源出去片刻以后,洛华就发现事情突然发生了巨大的转变,所有人都被送到内厅去继续审问,内厅的陈设雅致,主座后面还带着一层厚厚的纱帷,隐隐有一缕幽香细细地透出。 洛华冲那个轻纱帷幕看了一眼,暗想:“怎么突然换了这个地方,难道,这纱幕后还有旁人?” 陈源在主座中坐下,一正脸色:“何钧容,被告刚才的供词和你告诉本官的甚不相符。你是不是可以对本官解释一下?” 何钧容一脸震惊的神色,慢慢从位子上站起来,他没有料到陈源会突然将矛头指向他:“陈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源挑了一挑眉毛:“本官已经对楚情用过刑了,大刑之下,她还是坚持她句句属实,想来不太会是假的,那么何公子你呢,是否真的对本官说了实话,还是说,你也要用刑才肯招?” 何钧容一听之下,顿时大怒:“陈源,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本公子用刑,你就不怕我爹……” 陈源站起来,喝一声:“大胆,给本官用刑。” 四周人顿时将何钧容拿住,衙役同样给他上了夹棍,何钧容从小娇声惯养,哪里受过这个苦,片刻之下已经支持不住,断断续续地说:“陈源,你今日如此对本公子,今后一定会后悔的。” 陈源冷冷地说:“你今天不说实话,才会后悔终生呢。这双手,你准备现在废掉吗?” “本公子就是要抢那个小丫头又怎么样,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平民。” 何钧容恨恨地说到此处,突然听到一声低低的咳嗽声,顿时如触雷电,那个声音,分明是大内总管王公公的。何钧容因为父母的缘故,也进过几次宫识得大内总管王恬的声音,这个声音此刻出现在此处,那代表纱幕后面的人就是…… 何钧容呆若木鸡,顿时不知如何是好。 陈源轻轻哼了一声:“本官看你已然招供了,暂且将你收归大牢,听候发落。” 衙役将何钧容押下之后,陈源笑着问洛华:“洛姑娘,本官刚才审的你还满意吗?” 洛华像看闹剧一般地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满意,非常满意,看戏都没有陈大人审案来得热闹。” 陈源含笑问道:“怎么,本官审的有什么不公吗?” “公道,太公道了,公道就是陈大人手心的泥巴,凭你怎么捏都可以。” “否则,以洛姑娘的意思,公道是什么?是不是你今天在这里打伤了何钧容,劫走楚情,再把本官教训一顿,就算是替天行道了?” “依你的立场,还没有资格教训我。在那人没来之前,你也不照照镜子看你那个熊样。” 洛华身影一闪,突然向前跨几步,冲入内室之中,伸手掀开厚厚的纱帷,见一个绝色的紫衣女子坐在正中。 “都是你在导演这场戏吧,母亲。” 韩嘉仪微微一笑:“现在反映过来了,还不算太慢。还有,在有其他人的时候,你要叫我母皇。” 第六章牡丹艳色 “母皇,您这样兴师动众的,到底意欲何为?”洛华改了口。 韩嘉仪朝外面看了一眼,陈源立刻心领神会,带着手下悄然退去。 楚情低着头也退了开去,洛华看了洛见飞一眼,叫道:“爹……” 洛见飞淡然道:“你和陛下私下谈谈吧,为父就不打扰了。” 等一干众人都退却之后,韩嘉仪才肃然道:“洛华,你想过没有,今天的事若非朕刻意安排,而是你亲身遇到,后果会如何?” 洛华听了,半晌默然不语,后果她当然知道的非常清楚,但是恐怕哪一样,都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韩嘉仪接着说道:“你可能独善其身,对那可怜人的遭遇不管不顾,你也可能行侠仗义,杀了恶霸和贪官,成为朝廷口中名副其实的汪洋大盗。无论你怎么做,朕想都不是你的初衷。” “母皇,您坐拥天下,国中既然有如此不平之事,总是您的责任吧?”洛华反驳道 韩嘉仪含笑道:“朕如果不管,怎么会有今天这场好戏呢?”说道这里,顿了一顿,接着又说:“但是世间不平之事多如牛毛,朕每天坐在高堂之上,江南洪水要管,江北旱涝要管,江东拓疆要管,江西蛮夷要管。每日这千千万万之事,报到朕的案头上来,朕自然可以管一管,如果报不上来呢?” “自古以来,明君多贤臣,偏听则暗,兼听则明,只要母皇心怀天下黎明苍生,总能开创一个太平盛世的。” 说完这段话之后,洛华心里也有点哆嗦,不知不觉之间,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肉麻话呀?只不过有些场合。也只好拿点客套话出来。 韩嘉仪微微点头,颇为赞许:“看来洛华不止是会武功而已,文理方面也颇为通达。洛见飞从小就教你四书五经,诗词文史吗?” “父亲是有教,但是洛华学的并不好。” 洛华小时候顽皮好动,跟着师父学飞檐走壁,运气点穴很是起劲,但是洛见飞教她的四书五经,经史子集却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学一半丢一半,好在洛华天性聪颖,洛见飞循循善诱,多年下来,还是小有成就。” “是吗?”韩嘉仪想了一想,开始出考题:“‘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这一段出自哪里?” 洛华想了一想,答道:“太史公史记第七卷《项羽本纪》。” “依洛华来看,项羽与汉高祖相比,失在何处?” 洛华沉吟片刻,答道:“项王英雄盖世,然自恃才高,好高骛远,刚愎自用,逼走韩信,致使后来在战场上节节败退。” “说的不错,但是朕认为还有一点非常重要,项羽关键时候心志不坚,他有多次杀刘邦的机会,却一次都没有把握住,最后被刘邦打得兵败如山倒,也算是冥冥中自有定数。” 洛华听了以后默然不语,母皇如此说,恐怕是在暗示她当年抛夫弃女也是帝王之术,也是迫不得已…… 韩嘉仪接下来又问:“‘冬,十月,王翦拔蓟,燕王及太子率其精兵东保辽东,李信急追之。代王嘉遗燕王书,令杀太子丹以献。丹匿衍水中,燕王使使斩丹,欲以献王,王复进兵攻之。’这一段是出自史记哪里?” 洛华听了心中暗暗好笑,心想母皇这个问题甚为刁毒,一不小心就会着了道,不过还是答道:“这一段出自《资治通鉴》第七卷,乃是司马光的手笔,太史公早生了那么多年,想来不会是他写的。” 韩嘉仪笑道:“看来你某有朕小时候一目十行,过目成诵的本事,虽然自谦学的不好,腹中倒也着实有些文墨,不过……” 听到这里,洛华不由地竖起了耳朵,这“不过”的后面,可是有大大的文章。 知道洛华在留意倾听,韩嘉仪继续说道:“不过胸中有丘壑者并不是笔上谈兵,这运用的技巧可是有大大的文章。洛华,以前母皇负你良多,十八年来,不曾为你费心点滴,终是朕的一块心病。既然你的父亲已经教了你独善其身的本事,就让母皇来教你如何兼济天下。 说到这里,韩嘉仪美目湿润,面含慈态,循循善诱,使人如沐春风,洛华看在眼里,心里一动。 “母皇,你这欲擒故纵一招,甚是精妙,从街上偶遇那一刻起,母皇就打着如意算盘,要引我入瓮了吧?” “洛华,既然你已经猜到,朕也不便多说了。朕这次派俞黎将军去洛华镇,就是为了要接你进宫的。” “尝闻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洛华怕此次进宫以后,洛华就不在是以前的洛华了。” 韩嘉仪起身缓缓走下座位,拉起洛华的手:“玉不琢不成器,就算是倾世美玉,也需要雕琢才能成材。洛华,你是我的长女,如果你没有继承朕的三分性情的话,那朕才会奇怪呢。怎么样,洛华,你的意向如何?” 洛华略略低头,半晌不语,过了一会才说:“洛华想去和父亲谈谈。” “朕来和他谈吧,朕还有很多话要和他说。洛华,让朕和你的父亲单独待一会吧。” 等洛华俏丽的身影消失在内房片刻之后,洛见飞一掀帘幕走了进来,细长的俊目灼灼发亮:“洛华说,她要和你进宫。” “是的。”韩嘉仪平静地答道。 “这就是陛下派人来找我们父女的真正目的吧?从街上偶遇那天开始,陛下就一步一步要把她带到宫中。洛华一派赤子之心,天真浪漫,她的性情,是不适合入宫的。” 韩嘉仪没有回应洛见飞的抗议,反而问道:“见飞,你还在为十几年前的事责怪朕吗?” 洛见飞淡淡一笑:“往事如烟,我早就不在乎了。在被先帝御笔亲提文科状元之前,我也只是一介平民,从未想到要攀龙附凤。当时与陛下成亲也是源于皇家的一道圣旨。见飞心里一直觉得配不起陛下,却并未想到会成为本朝第一个被休夫的驸马。” 韩嘉仪微微抬头,眼神好似有些朦胧:“那个时候父皇与皇兄为了柳亭娥而彻底决裂,父皇有意废太子,立我为储君,但是朝中元老大臣多因我是女儿身而激烈反对。太子党纠结近卫军与前任九门提督意欲造反,父皇发出十二块金牌命令驻守边关的鸣远大将军俞凌前来救驾,俞凌立马带着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赶来,就驻扎在金陵城外三里处,却按兵不动。父皇派人去催,俞凌让来使回复道,除非有章华公主的玉佩,否则他的兵绝不前进半步。” 洛见飞低低笑道,声音悲苦,嘴角颇含讽刺之意:“俞凌和我一届科举,我为文状元,他为武状元。本来以家世、名望、财富而论,俞家何止胜过洛家百倍,当时陛下也有意立俞凌为驸马,可是陛下您却……” “我却执意选择了你。没想到,兜兜转转,若干年过后,我却还是成为了俞凌的妻子。不过……”韩嘉仪转过头来,一双秋水美目如水银般的透亮:“我的皇兄罗庆太子在父皇有意立朕为储君的时候,就对朕起了杀意。朕如果不当机立断,全家都会横死,包括你和当时还是襁褓中的洛华在内。满朝文武,皆因我是女儿身而反对朕为帝,从小到大,除了是个男儿之外,朕从来不觉得罗庆太子有什么地方真的胜过朕的。” 洛见飞叹了口气:“陛下,您从小就心比天高。好比洛阳牡丹,艳色天下重,就算陛下对在下青眼有加,在下看来也是无福消受了。十八年前,已经前缘尽消。最近几年,在下也渐渐看得淡了。只是,洛华她……” “洛华她是朕的女儿,十八年来,朕为了这个帝位,付出诸多心血。如今,朕已经位尊九五,难道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能相认吗?” “嘉仪,为人要得太多,未必就能事事称心。” 十八年来第一次,洛见飞唤了韩嘉仪的小名,其中暗暗隐藏的情思,让韩嘉仪的心微微一动。 韩嘉仪挑了挑眉毛,眉目显得温婉起来:“见飞,为人要得太少,也未必就能息事宁人。洛华的将来,就由她自己选吧。不过,作为她的母亲,我一定要补上十八年前我欠她的。” 第七章嫡庶之分 光昭殿是琥珀王朝历代皇后居住的宫殿,韩嘉仪称帝之后,原本威震天下的鸣远大将军俞凌成为了王朝史上罕有的男皇后,搬入了光昭殿。 光昭殿分临渊、洁丽、远山三阁,阁高冲天,阁内的房间宽广空阔,汉白玉的地板上面铺着从波斯运来的手工编织的彩色地毯,踩在上面软绵绵的,好似能够吸走所有尘嚣一般。 光昭殿内水晶帘幕低垂,所有的家具、卧榻、茶几、槛栏都是最名贵的紫檀木制成,上面装饰着螺甸或是玳瑁的华纹。俞凌坐在紫檀木的坐塌上,身上穿着深青色宫缎长衫,领边绣着翟纹,深绯色的腰带上系着一块羊脂玉的九龙配,缓缓地问道:“陛下昨日真的将何太师的次子何钧容关入大牢了?” 旁边的粉衣小婢青荷轻轻一福:“是的,皇后陛下。何太师一大早就在临渊阁前请求皇后接见了。” 薄而莹润的月白汝窑盖碗重重地砸在茶几上,俞凌对于何太师的溺子行径十分不以为然:“子不教,父之过。何昶他不好好管教他的儿子,强抢民女的名声都传到陛下的耳朵里面去了。这次是陛下亲自下的套,将何钧容押入天牢,他来求我这个皇后有什么用,难道要本宫与陛下为了他的那个不孝子反目吗?” 青荷用春葱手指掩着檀口微微一笑,轻俏地说:“何太师就算不想来,恐怕也会有人不答应吧?” 何太师的正妻韩媛乃是先帝叔父襄阳王的爱女,出生皇门,脾气甚是强悍,何太师早年受襄阳王大力提拔,对他的妻子是又敬又怕,是朝野上下远近闻名的“妻管严”。早年,韩媛一直未生养,为了传宗接代,何昶才娶了一房小妾,生下了何府的长子何钧轩。何钧轩落草以后第三年,韩媛才生下何钧容。何氏夫妇晚年得嫡子,自然疼宠有加,以至从小就养成了骄惰任性,无法无天的脾气。 此次何昶清晨就赶到皇后的寝宫,自然是和何夫人的救子心切脱不了干系。 俞凌用手揉了揉太阳穴,感到甚是头疼:“这么说,何夫人现在也在外面候着?” “正是。”青荷回禀道。 “让他们两个进来吧。一直等在外面,也不是办法。” 何昶一身深紫缎子的官服,胸前的刺金仙鹤灿烂夺目,韩媛也是按品大妆,头戴凤冠,肩披霞帔,在座下行礼。 “两位爱卿平身,赐座。”俞凌不紧不慢地说道。 何昶和韩媛坐下来之后,俞凌只是用白瓷山水斗彩盖碗轻轻拨着杯中的极品龙井,修长的剑眉轻轻地拢着,好半晌都不说话。 宫里的规矩,若皇后不先开口说话,命官和命妇皆不能先言,否则就是不敬之罪。何昶和韩媛见俞凌悠然不动,都有些急了,韩媛伸手拉了拉何昶的袖子,瞪了他一眼。 何昶心下会意,连忙大声咳嗽起来。 “咳咳……” “怎么了,太师,身体抱恙吗?” 俞凌放下手中的杯子,面带关切之情,款款问道。 “咳……是呀,昨晚惊闻犬子被九门提督陈源抓入大牢,一夜未睡,所以受了些风寒。” 何昶抓住这个机会,连忙把此事给抖了出来。 “何钧容乃何府嫡子,却因强抢民女的罪名给关入大牢,不但爱卿听了心里不安,就连本宫听说这事,都觉得不妥。” 俞凌这个“不妥”一出,绵里藏针,何昶不由地心下一惊,他知道以俞凌的性子,这个“不妥”肯定不是指抓得不妥,而是另有所指。 何昶额上已经沁出了密密冷汗,他用手擦了擦,一时不敢再说话。 韩媛是正宗皇族出生,底气自然比何昶壮了一些,眼见丈夫一时被堵,她就出来说话。 “皇后,犬子虽然有些劣行,那陈源也太小题大做了。强抢民女,这也……这也……” “何钧容强抢民女,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俞凌慢悠悠地截住了韩媛的话头。 “……” “以前出了这事,你们何府赔钱的赔钱,纳妾的纳妾,以为给了钱,给个名份就可以息事宁人了。不过恐怕这次没有那么简单吧。陛下要管这事,你们也敢来本宫这里求情?如果依着本宫以前行军打仗时候的脾气,早叫人打折何钧容的腿了。” 韩媛知道,她的爱子何钧容因行止不端惹来俞凌的反感,恐怕不是说两句好话可以轻易了结的。 看来,为了救出儿子,需要另辟蹊径。 韩媛微微叹了口气,作出欲言又止的样子:“犬子钧容有时行事是太鲁莽了,不过此时也实在是蹊跷。陛下日理万机,却单单为了犬子的不肖而设计,恐怕其中还是另有目的吧。皇后陛下,其中的缘由,您知道?” 俞凌俊美的脸上露出微笑,迷人的凤眼微微眯起,显出十分感兴趣的样子:“哦,这其中的缘由,本宫确实不知,何夫人请讲。” 韩媛刚要开口,突然听到背后一声清越的声音,如风击银铃:“哦,这其中的缘由,朕也不知。何夫人也为朕解解惑吧。” 此声音的主人,正是韩嘉仪。她穿着深绯色百花攒龙两色金宫缎盛装,腰中系着玄色刻丝镶金宫绦,风鬟雾鬓,戴着金累丝点翠嵌珠宝凤冠,发上的珍珠镶金步摇摇曳生姿,盛装华服,想必是刚刚接见外国使臣归来。 韩嘉仪如此一问,韩媛的话怎么还敢出口,连忙与何昶一起参拜。 “参加陛下。” “两位爱卿平身吧。”韩嘉仪坐到了俞凌的旁边,含笑问道:“清晨赶来,两位爱卿有何要事?” “哦,太师和夫人知道何均容被捕一事,甚为惶恐,特此来请罪的。”俞凌为何太师夫妇找了一个现成的台阶。 “是,犬子不肖,为臣特来请罪的。” “请罪请到皇后这来了?” “听说陛下清晨召见睿纭国的来使,所以臣不敢造次。” 韩嘉仪“嗯”了一声:“何太师年事已高,中年得子,又是正房嫡出,想必对这个嫡子非常宠爱,以致疏于管教吧。” 何昶低下头来,一脸愧疚之情:“是臣的疏忽之过,臣难辞其咎。” “何太师乃朝中一品大员,何均容为嫡子,以后是要袭你的官职的,如此骄拓,岂不是让文武百官和天下百姓笑话。” “陛下……臣有罪。” 何昶揣度韩嘉仪的心思,可能不准备善罢甘休,反正是逃不掉的,不如自身先请罪比较妥当。 “何均容当街强抢民女,在狱中关押三月,小惩大戒,出来以后在家闭门思过,并夺其官袭的资格。何昶教子无方,罚俸二月,以后应对其子严加管教。” 韩嘉仪此话一出,韩媛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何均容并非何昶的长子,何府的长子何均轩,是何昶的小妾所生,才貌俱佳,德行兼备,深得何昶的器重,不过因为是庶生,所以无法继承太师的官爵。 不过,现在韩嘉仪剥夺了何均容官袭的资格,是否表明……何均轩有资格继承。 俞凌听到这里,俊美的脸上不动声色,只是加了一句:“何均容出狱以后,在家闭门思过,以观后效。你们夫妻要对其好生教导,好让陛下早日恢复其官袭的资格。” 听到俞凌的话,何昶和韩媛才知道事情可有转圜的余地,至少在皇后的立场看来,是不希望庶子袭家业的。 “臣等叩谢皇上、皇后隆恩。” 眼见何昶和韩媛在地上拜谢,韩嘉仪也不欲就此事多加责备,只是淡然说:“朕有些累了,两位爱卿跪安吧。” 何昶和韩媛退下之后,俞凌沉默了一会,才对韩嘉仪说:“陛下清晨前来,想必有事相商?” “皇后,你还记得洛见飞吗?” 韩嘉仪出声平和,但是语意略带冰绡,似有寒意沁体一般。 俞凌愣了一愣,随即笑了出来:“这个名字,我就算是死了也不会忘的。二十年前,就是这个人,掠夺我生命中最爱的女人的心。” 韩嘉仪轻轻哼了一声,笑得艳如牡丹:“可是最后,你还是得到了朕。” “是陛下最后选择了我而已,我只是赌一把。” “既然如此,皇后也知道朕和洛见飞有一个女儿。”韩嘉仪继续问道。 “当年洛见飞带走她的时候,她还在襁褓之中。现在估计也有十八岁了吧。” “皇后,朕要把朕与洛见飞的女儿洛华带进宫来抚养。”韩嘉仪平静地说道,却在俞凌的心底刮起了一阵狂风。 “那洛见飞本人呢,陛下是否也要把他接进宫来?”俞凌问道。 韩嘉仪摇了摇头,语意甚是坚定:“他就算了,朕和他算是前缘已尽。他是不会进宫的,朕也不强求。但是朕的长女,朕一定要她回来。” 俞凌看着韩嘉仪艳如春花的脸庞,双目璨若明星,双颊融如朝霞,二十年年华远去,她却依然光彩照人,只是她的这颗心,自己最后到底能够拥有几分。 俞凌收回目光:“既然陛下心意已绝,我岂有反对的道理。挑选一个吉日,让她进宫吧。” 第八章贴身侍卫 夜晚,月明星稀,薄云暮蔼,遮住皎月的云朵边上镶了一层窄窄的银边,如同被洗白了的丝绸。 春末夏初,御花园中牡丹怒放,团团硕大达千余朵,有的翘首向青天,有的曼舞迎春风,国色天香,万状皆艳,那馥郁的香气,弥散在整个御书房中。 韩嘉仪坐在羊脂玉台面的花梨木书案前,挥毫泼墨,酣畅淋漓地写着:“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 贴身侍女悄悄前来回禀:“陛下,楚情到了。” “让他进来吧。”韩嘉仪放下了手中的紫竹管镶玉的极品羊毫笔。 楚情穿着一身青灰色便衣走了进来,长发垂肩,玉簪插髻,已经恢复了原本俊秀的男子装扮,只是十指上皆缠着白色绷带,白白亮亮的一片,煞是触目。 “楚情参见陛下。”楚情在韩嘉仪面前下跪行礼。 “平身吧。” 待楚情站起来以后,韩嘉仪的目光停留在楚情包着厚厚绷带的十指上,过了好一会,吩咐道:“你上前来。” 楚情走到了韩嘉仪的座前,韩嘉仪伸手抬起楚情的修长五指,轻轻抚触,温言问道:“还疼吗?” 楚情坦然道:“既然是陛下的命令,就是让楚情赴汤蹈火,也是在所不辞。” 韩嘉仪微微一笑,明媚动人,艳色天成:“朕自登机以来,奉承话听得太多了,不过你的话,朕还是信的。这次的确委屈你了,你吃的苦,朕会记在心上的。” 楚情问道:“陛下,您交待的一个美差,楚情已经完成了。那下一个美差是什么?” 韩嘉仪用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羊脂玉的桌面:“楚情,你觉得朕的女儿洛华为人怎么样?” 楚情连忙低下头来:“洛华是陛下您的爱女,楚情何德何能,如何能够妄加评断?” “是朕问你呢,你但讲无妨。” “洛华姑娘她品貌出众,聪颖有加,天分超群,就是……就是……” “你但讲无妨,朕要听的,就是你的就是。” “陛下有令,那楚情就直说了,就是现在年龄尚小,天真烂漫,为人处事之经验,尚有不足。” 韩嘉仪点点头:“朕也是这么觉得,她自小在山林中长大,日日相伴的只有一个父亲,自然不需要这么多的心眼。不过,朕总不能让她在山林中终老一生,这‘天真烂漫’四个字,希望对她来说不是一个劫数。” “陛下自然能这么说,想必心中已经有了安排。” “朕想,让你去做洛华的贴身侍卫,顺带教导一下洛华宫里的礼仪,你可愿意?”韩嘉仪含笑问道。 楚情心里一惊:“陛下,言中了,教导二字,楚情实不敢当。何况,楚情是个男身,要做洛华姑娘的侍卫,想来她也未必愿意。” 韩嘉仪听了以后站起来:“愿意不愿意,朕现在就去问问洛华自己的意思。” 洛华进宫之后,被韩嘉仪安排在一个雅致的小阁——初云轩中。 初云轩结构并不宏大,装饰也不是如何富丽堂皇,但是此处,对于韩嘉仪来说,却有特殊的含义。 初云轩是韩嘉仪还是章华公主的时候在宫中读书小憩的地方。 午夜时分,初云轩中烛光幽幽,洛华沐浴后,穿着一身浅衣,一个呆在寝室中,还未入睡。 韩嘉仪慢慢踱了进去,湘缎彩绣云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洛华本来用手撑着额头,此时听到声响,心里一惊,猛然抬头,却看见韩嘉仪已经站在面前。 “母皇。”洛华站了起来,韩嘉仪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行礼。 “母皇深夜前来,有何要事吗?” “洛华,你怎么还没睡?” “这里太大太冷清了,我睡不着。” 以前洛华睡在洛华山庄的时候,夜晚风吹松涛如耳,鸟声婉转,花香伴着入眠,此时在初云轩中,虽然满目富贵之色,却不由地心生落寞之情,再也找不到当时坦然的心境。 “是不是不习惯?” “有一点。” “这里住住就惯了,你初来乍到,难免不习惯宫里的生活。朕想,派一个贴身侍卫陪陪你,你意下如何?”韩嘉仪含笑问道。 洛华想了一想,觉得无可无不可:“宫里面的人,女儿一个也不认识,谁不都是一样陌生吗?女儿平时懒散惯了,也不喜欢有人天天跟着。” “不,这个人,你认识的。”韩嘉仪回头向后唤道:“楚情,你进来吧。洛华想要见见你。” 楚情? 洛华听到这里名字,心里不由地一动,在九门提督府发现韩嘉仪的那一刻起,洛华就猜到楚情很可能是韩嘉仪特意安排,为了引诱何钧容上钩的“香饵”。难道这个楚情真实身份竟然是韩嘉仪身边的贴身侍女? 这样也好,我与楚情也算是有一面之缘,在一起相伴着,也好解解烦闷。 洛华如是想到。 一个颀长的身影慢慢走入初云轩中,当烛光照在楚情那俊秀白净的脸庞上的时候,洛华看到的分明是一个青年郎的面容。 看着那张白皙的脸,洛华楞了一下,再看看他手指上缠着的厚厚的绷带,心里已经一片雪亮,笑着说:“本来只是以为你假扮民女卖身葬父,想不到竟然还是假凤虚凰,看来母皇真是说的不错,我真是经历地太少了,需要好好进宫调教一番。” 楚情低头道:“因为陛下有令,楚情一时欺瞒了姑娘,还望洛华姑娘见谅。” 洛华摇了摇手,一脸毫不在乎的样子:“没事,现在蹲在牢里受罪的又不是我,我生气什么。” “既然如此,朕把楚情留在你的身边,你是答应了?”韩嘉仪看洛华并未生气的样子,于是问道。 “母皇,民间都知道男女有别,不能过从甚密,宫里难道反而不管。您把一个大男人安排在女儿的身边,难道就不怕出事吗?” 韩嘉仪微笑着反问道:“能出什么事?” 洛华看了韩嘉仪一眼,板着脸没有说话。 “洛华还未经过男女之事吧?”韩嘉仪继续问道。 “自然没有。”洛华在心里暗暗叨叨一句:我不是还没出嫁吗? 韩嘉仪点了点头,话语似是赞许,又似有些嘲讽之意:“朕明白了,洛华想要把处女之身留到新婚之夜。” 洛华白玉般的脸颊微微一红:“这难道有什么不对吗?母皇偏要取笑我。” 韩嘉仪用手揽着洛华的肩,意在抚慰:“看你,朕不过平白问一句,你脸就红了。你如果不愿意,天下有哪个男的敢强迫你。如果以后你的意中人拘泥你以前有一个男性侍从而心生不快,母皇建议你直接将那个男人踹走,心胸如此狭窄的男子,怎么配得上我的洛华。” “母皇,我要休息了。”听出韩嘉仪话中的取笑之意,洛华的脸更红了。 韩嘉仪低声在洛华的耳边嘱咐:“洛华,十八年来,你一直生活在民间,如今一旦到了宫里,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楚情他在宫中年月不少,正好可以对你有所臂助。你在宫中行事要多多听听他的意见。” “知道了,母皇。”其实洛华心中对韩嘉仪这样的安排并无恶感,想了一想也就接受下来了。 韩嘉仪站了起来:“既然如此,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明天朕给你找个学问渊博的老师来,补上你以前荒疏的功课。” 银白的晓月已经渐渐西斜,水晶帘幕在威风下摇摇曳曳,洛华睡在华美的蜀锦上,却夜不能寐。 母皇为什么要执意招我进宫呢,虽然她说得句句在理,但是我觉得,她并没有把全部的事实告诉我。难道住在宫里的人,说话都喜欢说一半吗?父亲现在已经动身回洛华山了,我如果这里住不惯,索性也逃回去陪他老人家算了。 洛华想着想着,突然肚子“咕”地叫了一声,原来她晚膳用的早,现在已经饥肠辘辘了。 洛华掀起杯子坐了起来:好饿呀,不知道宫里什么地方有好吃的。 从外室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楚情拿着一盏烛台走了进来:“洛华姑娘,你怎么了,睡不着吗?” “楚情,你怎么也没睡,是我吵到你了吗?” 楚情笑了一笑:“楚情现在是姑娘的侍卫,姑娘还未入眠,楚情怎么可以独自先睡呢?” 洛华咽了一口口水,觉得肚子更饿了,她对楚情勾勾手指:“楚情,你过来好吗。” “姑娘有何吩咐?”楚情放好烛台,来到了洛华的塌边。 黑夜中,洛华漆黑的眼睛犹如明星般灿亮,秀美俏丽的脸上一脸渴望希冀的神情,楚情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地怦然一动。 难道说,她…… 洛华低下头,看似无限娇羞,神态非常神秘地问道:“楚情,除了保护我以外,你还能为了做点别的事吗?” “只要是洛华姑娘的愿望,楚情自然在所不辞。” 洛华点点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好,你去随便哪里给我弄点吃的吧,我快饿坏了。” 楚情一听这话,一时僵在那里,半天没有出声。 洛华抬起头来,好奇地看着他:“怎么了,你生气了吗?” 楚情拿起烛台,一脸平静地对洛华说:“洛华姑娘你请等候片刻,我去御膳房走一趟,想来那里有姑娘想要的东西。” 第九章睿纭来使 楚情像一只夜行的猫一般,拿着一盏水晶玻璃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初云轩。 回来的时候,他带回来了一碗红枣莲心银耳羹,一碟水晶绿豆糕,红枣莲心银耳羹红白相间,水晶绿豆糕如同白玉里面包着翡翠,晶莹剔透,颜色甚是诱人。 楚情将点心递给了洛华:“洛华姑娘,请用吧。” 洛华满面笑容地接过美味的点心,开始享用起来。楚情则坐在脚踏上面,看着洛华俏皮的吃态,一言不发。 “楚情,你肚子不饿吗?” 楚情摇摇头:“古人云秀色可餐,我看姑娘用餐就可以了。” 洛华喝完红枣莲心银耳羹,将玫瑰紫的莲花瓷碗放在一边,问道:“楚情,为什么母皇现在执意要我进宫呢?” 楚情微微一笑:“洛华姑娘的问题我不敢贸然回答,天意难测,揣测陛下的圣意乃是大罪。” 洛华神色坦然:“我只是问问你的看法而已,又不会泄漏出去,你如果那么瞻前顾后的,岂不是代表你不信任我。” “依洛华姑娘之见,是什么原因呢?”楚情反问道。 洛华将空空如也的缠丝玛瑙盘在放在了桌上,将双腿盘起来,坐在床上,然后说道:“母皇派俞将军来找我和父亲的那天,正是她登基的那天。想来等了那么多年,终于可以有大权在握的一日,让她可以找回我和父亲。不过一开始,我和父亲都是执意反对入宫的,母皇处处设计,针对的也只是我一人而已,如此执意要我入宫,恐怕不单单是为了母女亲情吧。想到她和父亲之间,那几年的夫妻之情,岂不是更加难以割舍?” 楚情思索了一会,才说:“洛先生以前官拜大学士,这些小小的伎俩,可能对他来说,无甚作用吧。” 洛华鼓起了腮帮子:“照你这么说,就是我年幼无知,非常好骗喽?” 楚情点了点头:“从某种程度而言,正是如此。” 洛华听了以后,慢慢将腮帮子收回常态,没有反驳。 楚情有些奇怪,笑着说:“洛华姑娘,我这么无礼地说你,你不生气吗?” 洛华摇了摇头:“我为什么要生气。从某种程度而言,你的话是对的。” 楚情心里暗道:洛华姑娘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能够这么想,倒是更不容易。 这时,楚情好像想到了什么,接着问道:“洛华姑娘,你就是因为如此,才愿意进宫的。” 洛华耸了耸肩,并不否认:“在山林里生活,虽然自由自在,然日日如此,也觉得有些闷。父亲从小教我读史书,想来大千世界还有很多事情我没有经历过,也难得有这个机会。再说,我和母皇的确十几年没有见过面,如今见了,难免有些亲近之意。” 楚情看洛华的表情一派天真烂漫,对于宫中的人心险恶显然不甚了了,有些替她担心:“历来宫闱之事,都是变幻莫测的。洛华姑娘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陛下虽然是姑娘的亲身母亲,却也是一国的皇帝,有些事情,往往没有表面上看的那么单纯。” 听到这里,洛华截住了楚情的话头:“所以我才问你母皇招我入宫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你是母皇的亲信,理应不会毫无所知的。当然如果是一定要守口如瓶,我也无法。” 兜来兜去,楚情发现他还是被洛华引到了原来的话题上,看来,今晚不说,洛华是不准备善罢甘休的。 “楚情今日所说,皆是个人的妄自揣测,如有任何不当之处,到时候姑娘可不要怪我。” “好了,好了,要说就干脆一点,谁高兴同你掉书袋。” “洛华姑娘听说过睿纭国吗?” 洛华低头想了一想,“北方的大国,与我国的关系一直非常微妙。好似以前还打过几次大仗,那个时候,当今的皇后还是鸣远大将军吧。” “最近本朝同睿纭国的关系有所好转,睿纭国特地派特使前来朝拜,陛下这几日正为此事操劳着。” “这个事情我也听说了,不过这和我的问题有关吗?”洛华说到这里,突然瞪大了眼睛,浓密修长的眼睫毛如同蝴蝶的翅膀一般眨了一眨。 “难道说……” “姑娘应该想的不错,睿纭国特使前来,是来为睿纭国的王子求亲的,说是愿两国结成金玉良缘,化干戈为玉帛。” 洛华突然凑近了看着楚情,细致莹润的面庞与楚情的连相距不过三分,脸上满是认真的表情。 “楚情。” “在。” “你老实回答我,不许说谎,现在的我有没有可能……” 楚情摇了摇头,实话实说:“论才貌而言,洛华姑娘自是上佳,但是从小毕竟不是生长在宫中,言谈举止,可能还需要多加磨练……” 听到这里,洛华像是松了一口气:“和我想的一样。而且睿纭国替他们的王子求亲,肯定是想要一个正牌的公主吧。我虽然是母皇亲生,但是现在还只是一介草民,睿纭国的来使也未必看得上。” “洛华姑娘是陛下的长女,是不是公主,还不是陛下一纸诏书就可以决定的吗?何况,我听说,陛下已经为姑娘严格挑选了好几位师父,明天一早就要来这里教授姑娘学业了。” 洛华左思又想,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但是线索众多,如同弄乱的线团,一时不知何处起头,后来睡意渐渐上来,终于决定不再纠结:“先走一步算一步吧,大不了在皇宫待不下去,我再回到洛华山那里,继续过我逍遥自在的日子。” 说着洛华睡到了床上,拉起了被子:“我困了,楚情,你也去睡吧。为了我,让你等了那么许久……” 话说到后来,渐渐有些迷糊,洛华慢慢合上了明澈的眼睛,漆黑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如同小鸟的羽翅。 楚情走上前来,为洛华盖好锦被,瞧那一脸纯真的睡颜,竟是如此的无邪。 “身不由己这四字,岂是没有经历过的人所能懂的。”楚情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 第二日清晨,洛华穿戴整齐,准备开始第一天的课业。 洛华将自己以往所习惯穿的棉衣布裙换下,选了一件轻薄柔美的夏装,上面是浅水粉的上衣,飘逸的棉纱料子,薄而柔软,下面同样是水粉色的裙子,上面绣着小小的团花,显然是特地为花样少女设计的款式,格外活泼俏皮。上衣外面披着一件水粉色的棉纱云肩,襟前系着红色飘带,显得特别灵动飘逸,纤细的腰中系着一条深红色腰带,走起路来飘摇欲仙。乌黑的秀发梳成高高的发髻,上面斜插着一枝娇艳欲滴的白色山茶,越发衬得她明亮俏丽的鹅蛋脸容颜如花,然眉目之间,灵动明艳,英气自在。 在初云轩中,洛华见到了韩嘉仪为她精心选择的教授文史的老师——何钧轩。 一身雨过天青的绸衫,袖口的银色回字纹精雅细密,一头乌黑的发丝垂肩,发髻上簪着碧玉鹊纹发簪,相貌极为俊雅端正,莹白的面容像是用美玉雕成的一般。 何钧轩看见洛华向他走来,非常温雅有礼地微微作揖:“在下何钧轩,见过洛华姑娘。” 洛华上下打量着何钧轩,相貌清雅的文士她也见过不少,眼前这人在清俊之中,带着一股浓浓的书卷雅气,像……父亲洛见飞一般。 只是这位文士的五官,隐隐有几分相熟,好似在那里见过一番,洛华在回想起他的名字——何钧轩,不禁脱口而出:“请问何先生,那个强抢民女的何钧容是你什么人?” 何钧轩没有想到洛华问得那么直接,楞了一下,然后垂了垂眼,坦然说道:“正是舍弟。” 洛华的右眼的眼皮不禁跳动了一下,何府的次子何钧容因我和楚情的缘故,现在还被关在大牢中,母皇却派他的哥哥前来教我读书,到底是何用意? 心里虽然这么想,洛华表面上却没有露出什么狐疑的神色,只是笑着行礼:“洛华见过何先生。” 何钧轩笑着说:“洛华姑娘不必多礼,折杀何某了。” “何先生既然受陛下之名教导洛华文史,受礼乃是应该的。” “不敢当,何某不才,肚中只不过些微有些文墨而已。只不过是陛下的嘱托,何某实在不敢推辞而已。” 洛华俏美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何先生的弟弟,现在正关押在狱中,其中种种缘由,想必何先生也是十分清楚。如今陛下吩咐何先生来教授洛华课业,何先生难道就不心存芥蒂吗?” 一席问话,毫不转弯抹角,隐隐含有些许锋芒。 何钧轩神色如常,看不出有任何不愉之色:“洛华姑娘,有关钧容入狱的前因后果,何某早已尽知。钧容从小脾气骄惰,为人处事,常在礼法之外,这次入狱,也算是一个小小的教训。需知小戒不惩,以后必会酿成大祸。舍弟有今日之劫,皆是自身平日纵容太多的原因。在下又怎么会对洛华姑娘心存芥蒂呢?” 洛华的笑容越发灿烂:“何先生与令弟之高下,判若云泥,我若是何太师,一定想把家业传给你的。” 第十章蕴雅公主 听洛华这么说,何钧轩只是微微一笑,并未答话,后面却传来一个晴朗而不失犀利的声音:“子汐在何家是庶子,没有这么容易就能继承家业的。” 子汐是何钧轩的字,他的好友对他常称其字,而不称其名。 洛华和何钧轩齐刷刷地回过头来,看见一个颀长的身影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墨绿色蜀绸的长袍,阳光逆着他面容的朝向透射进来,乌发如漆,容仪俊美,风神似玉,正是前一阵子到洛华山前去捉拿洛华并与之有过节的俞黎。 “是你……”洛华轻轻蹙了蹙眉尖:“何先生奉陛下之命教我功课呢,俞将军有何事,偏要在这个时候前来打扰。” 俞黎毫不客气地走了进来,坐在了太师椅上:“洛华姑娘好似对在下颇有成见,一见面就要下逐客令吗?” “你来打搅我上课,我当然不高兴了。何先生你说呢?” 何钧轩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道:“蒙嘉,你来早了,也难怪洛华姑娘不高兴。上午是教文,下午才轮到习武呢。” 什么?上午教文,下午习武。 洛华黑如点漆的眼珠转了一转,顿时醒悟道:“原来母皇派你来教导我习武?” 俞黎双手抱胸,点了点头:“正是!” 洛华顿时觉得十分无力:母皇到底在打什么如意算盘,尽派些“仇人”过来,难道觉得自己在宫里的日子太舒坦了,刻意刁难一下。 俞黎黑亮的眸子审视着洛华俏美的脸蛋:“怎么,洛华姑娘不愿意?” 洛华挺了挺身,笑得十分甜美:“哪里,有劳大将军了,洛华荣幸之至。” 俞黎站了起来,沉声道:“午时正,在下在御花园的教练场等候姑娘,莫要迟来。” 等俞黎走了以后,何钧轩才问道:“洛华姑娘好像和俞将军先前就认识。” 洛华收敛起笑容,正色道:“何先生对洛华的身世知道多少?” 何钧轩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浓密乌黑:“略知一二。” “我和父亲在洛华山无忧无虑地生活了十八年,这一切都在俞将军到来的那一刻被全部打乱。” “俞将军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洛华姑娘要是错怪了他,岂不是有失公道。” 洛华耸了耸肩:“他威胁我们要烧掉洛华山庄也是身不由己?不过我也没有怪他,只不过稍微有点不待见而已。” “洛华姑娘和俞将军相处久了就知道了,他其实是个很值得一交的朋友。” 洛华笑着说:“我看得出来,何先生和俞将军的关系相当不错,何先生既然这么说,洛华岂有不信之理。” 何钧轩点点头,翻开书案旁边石青皮的线装书:“我们开始吧。洛华姑娘的父亲乃是状元出身,先帝殿前卿点,想必洛华姑娘的文墨也是极通的。” “父亲的学问虽好,我却连百分之一都没有学到,倒让何先生见笑了。” “诸子百家,洛华姑娘最喜欢何人的文章?” 洛华想了一想:“老子和庄子。” “左传和战国策呢?” 洛华回想起她八岁那年,父亲洛见飞教她在家里读《战国策》,他却趁洛见飞稍不注意的功夫,一溜烟的功夫跑到山上去打猎,等到洛见飞看诊归来,看见地上堆着好些山鸡、松鼠等山珍,几案上的《左传》却纹丝不动,连书皮都没有翻开,不禁叹道:“罢了,罢了,为父也不强迫你什么,自古以来,百无一用是书生。你一个女孩子家,纵使满腹经纶,恐怕以后,也不能给你带来什么幸福。” 自此以后,洛见飞也不强迫洛华念书,洛华也只是挑自己感兴趣的边看边学,如有不懂的,洛见飞就详加教导。好在洛华甚是聪颖,记忆力尤其惊人,基本上可以做到过目不忘。 “粗略的读过,只是觉得,不及庄子的文章有趣。” “庄子的文章汪洋肆虐,潇洒逍遥,固然是神品,却是教人出世的,要入世齐家,治国平天下,不可不读左传和战国策,当时各国纷争,风云变幻,合纵连横,战争绵延,政权更迭,权谋之术,帝王之术皆在其中,洛华姑娘如果一生只在山林之中,读读庄子倒也十分惬意,但是一朝踏入宫廷,儒家与法家,最是根本。” 何钧轩侃侃而谈,循循善诱,颇有明师的风范。 洛华看着他谦谦如玉的模样,越发觉得她与其父颇为相似,不禁有些领会了韩嘉仪的深意。 “既然如此,就有劳何先生了。” 何钧轩露出淡淡的笑容:“孺子可教也。” 初云轩的外面,青翠高大的梧桐夹着千竿翠竹,凤尾森然,龙吟幽细,在这春末初夏十分,越发显得清凉可心。 书房内御香缭绕,悄然无声,只觉得时光如水,缓缓流淌。 “当当……”西洋琉璃报时钟堪堪敲了十二下,洛华心里一惊,从书堆中抬起头来:“午时到了,俞将军想必已经在教练场等我了。” 何钧轩含笑着合上书,催促道:“时辰到了,洛华姑娘快去吧,俞将军为人刚直,不过性子就有些……洛华姑娘去的晚了,怕是……” 洛华站了起来:“我知道了,到底是一等威武将军,好大的架子呀。” 何钧轩刚要站起来相送,却听见守在外面的内廷宦官报道:“蕴雅公主到。” 蕴雅公主韩若馨比洛华小了三岁,正是豆蔻梢头二月初的二八年华,穿着一套清新柔和的春装,一件白色的轻纱上衫,外面配着纯白色轻纱云肩,云肩上绣着小巧的粉红桃花,小巧精致,云肩的下面垂着丝丝流苏,摇曳生姿,上衫下面系着水粉色绵绫百褶裙,头上梳着精致的连环髻,斜插着一支白玉点翠步摇簪,浅淡妆容,莹润如玉的瓜子脸,宫样蛾眉,郁郁秋水,腮边带着小小的酒窝,清丽绝伦。 韩若馨款款走了进来,身形轻盈,婷婷玉立,说不出的婀娜娉婷。 何钧轩一见韩若馨进来,连忙站起来肃然行礼:“何钧轩参见蕴雅公主。” 韩若馨对何钧轩微微含笑,算是回礼,却见洛华站在一旁,并未行礼,不禁停下脚步:“这位是……” 韩若馨身边的贴身宫女含绣早已会意,连忙喝道:“大胆,见了蕴雅公主,怎么还不上前参拜。” 洛华大大方方地往前一站,嘻笑着说:“我是刚进宫的,并不懂得宫中的礼仪。” 洛华虽然进宫已经有些时日,却只有韩嘉仪、俞凌、楚情寥寥几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韩若馨固然不知,她的贴身婢女更不可能知晓她面前站的美貌少女就是韩嘉仪的长女,还以为是宫里最近新进的宫女,如此不懂规矩。 含绣皱起了眉头:“你是哪个宫里的,你的教习嬷嬷没有教你宫里的规矩吗,这么无法无天。待我告到皇后那里,管叫你一顿好打。” 洛华面色如常:“是我母亲带我进宫的,她还没有教我宫里的规矩。” 难道是以前放出去的老宫女将女儿又弄进宫了? 含绣接着问道“你母亲是谁?” 洛华清清脆脆地三字出口:“韩嘉仪。” 韩嘉仪……这人是谁? 含绣自然不知当今皇帝原本的闺名,一时还摸不着头脑,韩若馨却脸色变了一变:“你说母皇是你的母亲?你到底是谁,如若有半字虚假,本公主可不饶你。” 洛华挑了挑眉毛:“哦,你想怎么样?” 看来双方火药味渐浓,何钧轩心里知道洛华底细,正想着怎么出言调解,外面正好传来韩嘉仪的声音:“洛华,朕不是跟你说过,在外人面前不要随便说朕的名讳,怎么又忘了。” 韩嘉仪言下之意,就是承认洛华是自己人,私下直呼自己的名讳,并无不可。 看见韩嘉仪踏了进来,众人皆下跪参拜,韩嘉仪淡然道:“平身吧。” 眼看韩若馨盈盈站了起来,韩嘉仪含笑问道:“馨儿,今天怎么会到这里来?” “启禀母皇,女儿读史记有些不通之处,听说何钧轩何先生在这里,特地前来请教的。” 听含若馨这么说,何钧轩连忙俯身道:“公主厚爱,子汐实不敢当。” “朕派何钧轩教导洛华文史,所以进来每日上午都会在此,如无重要的大事,就不必前来打搅了。” 韩嘉仪此言一出,偏袒之意甚浓,韩若馨心里听了不是滋味,不过脸上并未动容,只是问道:“母皇,洛华是?” “这件事情,我已经向皇后交代过了。若馨,你自己去问你的父后吧。” 韩若馨看了韩嘉仪一眼,又看了洛华一眼,肃然道:“那女儿先行告退了。” 待韩若馨走后,韩嘉仪才说:“洛华,我让楚情将宫里的规矩教于你,你都好好听进去了没有。还是说,楚情的功夫都花在半夜到御厨房给你找可口的点心上面去了。” 语意虽然有些责备,不过仍旧掩盖不住深深慈爱之情。 洛华满不在乎地辩解:“古语有云,食色性也。满足天生的本性自然比学习那些矫饰的繁文缛节来得重要。” “砌词狡辩。看来等朕有空了,要亲自教导你。”韩嘉仪停了一停,又说:“午时以后,朕不是安排了俞凌教你习武吗?现在已经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了。俞凌可不比何钧轩这么好脾气,你再不去,到时候吃苦头了,莫要怪朕。” 洛华一听连忙跳了起来:“糟了,俞将军尽早还特地前来嘱咐我莫要迟到的。这回他可抓着女儿把柄了。” “看你说的,朕的一等威武大将军岂是心胸狭窄之人。俞凌只是生性严谨,朕既然嘱咐他教你习武,他自然会恪尽职守。来人,把朕的御马牵来。” “母皇,女儿会轻功的。” “女儿家在朕的宫中跑来跑去,成何体统。”韩嘉仪蹙了蹙眉头:“快点去吧,莫要再迟误了。” 第十一章阴云密布 雪飞儿是韩嘉仪的爱马,身姿挺秀,健步如飞,洛华骑在上面,如腾云驾雾一般,御花园中两边的树木不停地向后倒退,劲风吹起了洛华乌黑如漆的鬓角。 俞黎早已在教练场上等候多时,午时的日光正是最毒的时候,射着他的身影在白沙地上拖着长长的黑线。 俞黎听到雪飞儿的蹄声,转过头来,目光如鹰骘,突然拿起弓,对着洛华就是一箭。 箭势甚猛,带着金石之声破空而来,洛华略一皱眉,伸出右手,待飞箭临近之时,用手指微一用力,已经将箭身握在手中。 “好箭法!”洛华扬声赞道,笑容如花。 俞黎俊美的脸黑沉沉的,像抹了层漆似的:“先前已经嘱咐过你,为何又迟来?” 雪飞儿已经跑到俞黎的面前,洛华腾地一下跳下马来,身法轻盈:“本来能够准时到的,但是碰巧来了一个公主,后来母皇又来了,就耽搁了不少时间。” “公主?”俞黎脸色微微缓和了起来:“是大公主,还是二公主?” 洛华反问道:“宫里还有两个公主?” “建章公主韩若盈是大公主,蕴雅公主韩若馨是二公主。” “那就是二公主了。” 俞黎低头略一沉吟:“蕴雅公主怎么会突然到初云轩去,那时陛下早先的书房,进来很少有人去的。莫非是为了子汐?” 洛华看着他的脸色,笑道:“看来你很关心何府的大公子。” “我和子汐是好友。”俞黎简短的答道,又说:“今日你对子汐说的话,以后莫要说了。” “什么话?”洛华故意装糊涂。 “子汐虽然是何府长子,却是庶出。何钧容的母亲才是何太师的正妻,又是皇族之后,家业一般是由何钧容来继承的。你大庭广众之间堂而皇之地说出子汐理应继承家业的话,小心隔墙有耳。” “何钧轩,何钧容人品高下如何,想必俞将军也很清楚吧。放着上好的人选不用,却偏偏要挑那纨绔子弟,我可不觉得何太师心里就会没有别的想法。何钧轩他自己呢,就甘心吗?” 见俞黎默然不语,洛华就说:“好吧,是洛华管得太多了,以后缄口不言就是了。” “我朝自古以来就重视出身,嫡庶向来都有别,其实庶出不管怎么样也能有个名份,如果是私生子的话……” 看着洛华黑亮亮的眼睛直看着自己,俞黎将话打住:“好了,闲事莫提,我们开始吧。” 洛华背着双手嘻嘻笑道:“俞师傅想要教学生什么?” 俞黎轻轻哼了一声:“在没有对姑娘摸底之前,俞某还真不敢妄称是姑娘的师傅。” 转眼之间,俞黎的身影已经转到了兵器架上,拿出两柄长剑来,剑身如虹,清亮似水。 “拿着。”俞黎挑了一柄长剑向洛华抛去。 洛华轻轻巧巧地接过长剑:“那洛华就不客气了。” 洛华的剑法轻灵飘逸,诡奇多变,姿态飘飘欲仙,俞黎的剑法老成厚重,古朴,快慢相兼,刚柔相含,极是难缠。 两人相斗甚久,一时不相上下,一个时辰过后,洛华一招“百花扑面”,单剑颤动,犹如鲜花迎风招展中,来回销挥,俞黎只觉眼前银光四射,映着灼灼日光,甚是刺眼,不禁将凤眼微眯,一招“浪迹天涯”,硬生生将洛华的剑挡在胸前。 “好了,到此为止。” “俞将军好似看轻洛华,不肯用全力相搏。”洛华收剑笑道。 “洛华姑娘还不是一样,只用了七分功力。” 洛华撇了撇嘴:“又不是以命相搏,我为何要将看家本领拿出来。俞将军也是这么想的吧。” 俞黎摇了摇头:“不是,俞某只是怕不小心伤了姑娘,无法将陛下交代。” 一句话说得洛华好胜之心顿起,摆开阵势:“谁要你想让了,你就使出十分力来,看能不能将我伤到。” 俞黎笑了出来:“自当奉陪。” 一番激斗之后,两人皆是大汗淋漓,俞黎拿出他怀中的月白丝帕递给洛华:“擦擦汗吧。” “多谢。” “洛华姑娘,俞某有一事请教。” “但讲无妨。” “为什么要进宫?” 洛华手里的动作不由地停了下来,奇道:“如果洛华没有记错的话,可是俞将军将洛华逼到京城来的。” “俞某只是奉了陛下的圣命将洛先生和姑娘带入京城而已,以后的事,都与俞某无关。” 洛华冷冷地回道:“既然如此,俞将军又何必关心洛华为何进宫呢?” 俞黎看着洛华秀丽的脸蛋,在日光下透着白玉一般的晶莹:“是在下多嘴了,洛华姑娘不必在意。” 洛华抬头看了看天,烈日正在渐渐西斜:“我是不是该回去了。” 俞黎将雪飞儿牵到洛华的身边:“明日午时,我们再见。” 洛华一下子就跨上了马,笑着问道:“明天我们学什么,难不成天天对打不成。” 俞黎挑了挑眉毛:“有没有听说八卦阵。” 洛华吐着舌头,样子看起来调皮万分:“行军打仗也要学?” “这是陛下特别嘱咐的。” 洛华俯身欺到俞黎的耳边,悄悄问道:“俞将军不是皇后娘家人吗,怎么现在胳膊肘往外拐?” 俞黎楞了一下,然后沉声道:“在下效忠的只有陛下一人。” 洛华起身笑道:“口口声声陛下,陛下的,俞将军可真忠心可鉴。” 俞黎的凤眼在烈日下微微眯了起来,却闪着微微的琉璃色:“洛华姑娘想如此就试探出在下的心意,未免太天真了。” “嗯……”洛华摇头否认:“我只是随便问问,哪有试探的意思。时间不早了。洛华明日再来。” 光昭殿内水晶帘幕低垂,御香缥缈,午后的太阳透过紫檀木的窗棱照在地上巧夺天工的波斯绣花地毯上,形成淡淡的光晕。 俞凌穿着湘色绸衫坐在紫檀木的正座上,用汝窑雨后天青盖碗慢慢拨着杯中的极品龙井。 后面架着一幅五湖山水的落地绣屏,屏中景色如画,鸟语花鸣,清幽雅致。 蕴雅公主韩若馨坐在俞凌的左边下首,已经换了一套浅黄的衣衫,头上挽着双髻,插着一根珍珠发簪,明眸皓腕,端妍绝伦。 坐在俞凌右边下首的却是一位绝色少女,一身海棠红衣,头上挽着精巧的灵蛇髻,耳边翡翠摇荡,腕间金镯跳脱,绿鬓如云,桃腮带赤,容色绝丽,令人不可逼视。 此女正是韩嘉仪与俞凌的大女儿,建章公主韩若盈。 韩若馨在座中,轻摇着手中的绘玉兰的六角折扇,悠悠地问道:“父后,那个洛华,到底是什么来历?嚣张跋扈,全无半点规矩礼仪,母皇还特别向着她。” 俞凌慢慢饮了一口茶才道:“她是陛下和前夫洛见飞生的长女,陛下前一阵子派俞黎去洛华山找到他们父女两个,然后将女儿接进宫的。” 韩若盈和含若馨对望了一眼,看脸色,都似颇为惊讶。 韩若盈皱了皱眉头:“洛见飞,是不是前朝的大才子,名满天下的内阁大学士?” “正是此人。” “父后,您可从来没有告诉女儿,母皇还有一个前夫……” 俞凌放下茶杯,微微一笑:“告诉你们,又能如何?” 含若馨问道:“那女皇现在把洛华接进宫来,到底是何用意?” “陛下的用意,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不外乎两种,一种是想将她留在身边,好好培养,以便日后重用,另一种就是,北疆大国睿纭国最近与我朝关系微妙,近日更是派了使臣前来,想必是为了睿纭国的王子前来求亲的。” 韩若盈轻笑道:“此事有我和若馨在此,论得到洛华这个没名没份的人吗?睿纭国的使臣前来求亲,自然想求一个正派的公主。” 俞凌修长的美目扫了韩若盈一眼:“洛华是不是正牌的公主,还不是你母皇一句话吗?陛下只要一道圣旨,也由不得我这个皇后不同意。” 含若馨略一沉吟,已经有些了然:“父后不告诉我们洛华进宫,就是为了避免我们和她发生正面冲突吗?” 俞凌点点头:“根据探子来报,洛华的性子甚倔,你们一旦和她发生冲突,难免会自恃公主身份,以势压人,一旦闹到陛下那里,恐怕正中陛下下怀,当即就可封洛华为公主。” 韩若盈的秀眉蹙得越发紧了:“母皇难道,有意立她为储?” “这个嘛,也没有这么容易。”含若馨接口道:“洛华无权无势,又并非父后亲生,就算母皇想这么做,朝中大臣也不会答应的。” 韩若盈道:“朝中大臣反对洛华为储,并不代表就赞成立我为帝。据我所知,朝中不少元老大臣是反对母皇称帝的,只不过父后当时兵权在握,现在俞黎又手握重兵,敢怒而不敢言罢了。不少老臣,可是拥戴景王爷的世子韩颂的。” 韩若盈是俞凌的长女,在宫中的地位除了韩嘉仪、俞凌之外也是最尊,也是世人所公认的立储人选,只是含若馨听到“立我为帝“这句的时候神色微妙,忙用团扇掩面。 俞凌道:“好了,洛华的事情你们不用多虑,我自会处置的。至于睿纭国来使一事,陛下绝对举行盛大的宴会为他们送行,到时你们两个都要出席,如果来使看中哪位,提出和亲的话,我和陛下再斟酌而定。听说这次来使是为睿纭国的太子提亲的,太子妃就是未来的皇后,也不算埋没了我的女儿。” 韩若盈与韩若馨同时站起:“女儿告退。” 第十二章蠢蠢欲动 韩若盈与韩若馨离去之后,内室里顿时变得悄然无声起来,随侍的奴婢虽多,却连咳嗽声都不曾闻得。 太阳渐渐西斜,透过紫檀木的窗棱照在绣花地毯上,那光晕越发昏黄,俞凌坐在榻上闭目养神,纹丝不动。 慢慢地,一个极轻的脚步声缓缓走来,厚重柔软的地毯好似将声音完全吸了进去。 当那身影慢慢靠近卧榻的时候,俞凌的耳朵微微一动,猛然睁开眼睛,双目明亮无比。 来人顿时停住,露出一个献媚的微笑。 那人是大内总管王恬。 俞凌坐直了身子:“王总管……” “奴才给皇后请安。”王恬打千行了一个礼。 “王总管是陛下身边的红人,照顾陛下的饮食起居,怎么有空到本宫这里来?” “皇后说哪里的话,真是折杀奴才了。皇后位居凤座,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奴才平时只有瞻仰的份,哪里敢随意打扰。” 红衣侍女端上新茶,俞凌喝了一口,脸上露出带有深意的微笑:“王总管的意思,你今天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点了点头,王恬脸上的笑容也似有深意:“皇后英明。” 俞凌放下茶杯:“那你说吧,什么事?” “对于洛华这个人,皇后预备怎么处置?” 王恬话音刚落,只觉俞凌的目光如电一般的射来,王恬顿时觉得脸颊热辣辣地疼,连忙将头垂下,脸上满是谦恭的神色。 俞凌收回目光,精光内敛:“洛华只是一个小姑娘而已,本宫怎么会和她一般见识?” 王恬笑道:“洛华如果只是一般的姑娘,怎么能够如此容易入得宫中,又受尽陛下的万千宠爱。陛下长女的身份已经使她备受注目,何况,她还是……” 王恬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头看看俞凌的脸色,俞凌神色如常,只是冲他点了点头,王恬才起身走到俞凌面前,在他的耳边轻轻说道:“何况,她还是天山派掌门人夜无尘的嫡传弟子。” 王恬说到这里,抬头望了望俞凌的脸色,俞凌的眉毛只是微微挑动了一下,并未动容:“天山派虽然为武林魁首,但是向来不问国事,洛华就算是夜无尘的嫡传弟子。那又如何?” “天山派不是不想管国事,而是他们不能管吧,要知道天山派和皇家、以及俞家的千丝万缕的纠葛可是从建国之初起就……” 俞凌这时脸色才稍稍动了一下,他上下仔细打量了一下王恬,眼色颇值得玩味:“想不到王总管一个内廷总管,江湖上的事情知道的也多,想必也是胸有丘壑的人,本宫先前还真是看走眼了。” “皇后这么说,奴才可万不敢当。奴才日日在皇帝陛下身边当差,如果不耳听思路,眼观八方的话,恐怕哪天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如果王总管就只是为了保命,这知道的也未免太多了。” “王恬贱命一条,光要保住苟延残喘是没什么意思。上半辈子既然已经活到这个份上,自然想让下半辈子好过一点。” 俞凌点了点头:“王总管的意思,本宫明白了。以后有用得上总管的地方,本宫自会告知,事后,也绝对不会亏待总管。” “那,洛华那边,是不是要……” “先派内侍盯着就可以了,不要轻举妄动,洛华不懂宫里的规矩,迟早要闹出事的,不用多此一举。” “是。”王恬低着头,慢慢地退下了。 见王恬走了,俞凌的贴身侍婢青荷才走上来,悄声问道:“皇后,晚膳的时间已到,是现在用还是等陛下过来。” “现在用吧,王恬到这里跑了一趟,也没留下半分口信,想必陛下今天是不会来了。”俞黎站了起来:“还有,去查一下王恬的背景,看看他和天山派到底有何渊源。” “是的,皇后。” 洛华进宫以后,日日被课业拘着,上午学文,下午习武,一日也不得清闲。好在韩嘉仪暂时还没用宫里的繁文碌节约束着她,日子过得还算惬意。只不过,洛华有一桩心事放在心中,迟迟未了。 一日深夜,月明星稀,洛华悄然起身,楚情就睡在外厅,洛华人影一晃,走出了初云轩的大门,楚情的眼脸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沉睡。 洛华立于中庭,微风拂面,吹起她漆黑的发丝,她望着墨色的天空,久久不动。 突然,一只玄色的大鹰自空中从南向北飞过,洛华微一凝神,施展开轻功,跟着那只大鹰一路奔去。 宫墙虽高,依洛华的轻功,要翻过自然不是什么难事,轻轻一跃跳上墙头,一路随着那只大鹰,洛华来到了金陵盛都北部的墨莲山。 山上林木茂盛,风景奇绝,漫山遍野之中,隐隐有薄雾笼罩,在皎白月光之下,仿佛昼夜错乱一般。 那只雄壮的黑鹰,慢慢收敛起它的翅膀,立在了一人的肩头,那人身材修长,一身白衣,衣袂飘飘,背手不语。 洛华立在那人背后,说道:“师父,您找我?” 夜无尘转过身来,月光宛如流水一般,落在了他的脸上,原本就是素白的衣衫,此时看来,却也白不过他在月下细腻温润的肌肤,琉璃般的眼眸轻灵通透,正落在了洛华的身上。 “洛华,宫里的生活还习惯吗?” 夜无尘的声音清冽,犹如冬日的泉水一般。 洛华耸了耸肩:“还好,我本来以为会有一大堆规矩等着我,没想到至今为止,过得还算自由,就是日日上课,辛苦了一点。” “那是你的身份特殊,你的母皇又宠着你,一般人到了宫里,早已被那一层一层的枷锁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哪里还会感到惬意。皇帝派来教你的两个师傅,都是不世之才,你要好好和他们学学。” “他们就算再好,也比不上父亲和师父。再说,洛华办完师父教好的差事以后,也不会一辈子留在宫中的。” 夜无尘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洛华,你真的不在乎荣华富贵?” “不在乎。”洛华回答地很干脆。 “那么权力呢?” “权力?”洛华有些惊讶夜无尘会这么问:“权力真的有那么好吗?母亲为了得到帝王的宝座,连父亲和我都不要了。” “那恰恰是权力的重要性,你的父亲输在是一介平民,而皇后那个时候掌握着天下大半的兵权,你们父女俩才会被赶出家门。” “可洛华觉得皇后的日子也未必好过。” “他日子再不好过,也总比在兵变中被处死的冤魂好过千万倍。权力也许不能让你幸福,但是却可以关键时刻保住你最重要的东西。” 洛华抬头看着天下的明月,银白皎洁,高处不胜寒:“洛华怎么觉得恰恰相反呢,倒是有无数人为了保住权力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福兮祸之所负,祸兮福之所倚,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师父,您今天找洛华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吗?” 夜无尘微微一笑,风姿清远高华:“只是稍加提醒一下我的爱徒,宫里的生存之道而已。洛华,你的出生特殊,你想要远离权力,那是不可能的。为师说这番话,只是让你明白,权力是把双刃剑,你想要不让它伤着你,你就要拥有掌握它的能力。这一点,有时候比文韬武略更重要。” “师父的话,洛华记住了,只是……” “你的母皇招你进宫,无疑是不想外戚专权,俞家一人在朝中独大,你无论进宫与否,生命都会受到威胁,反倒是在宫里,你可能更安全一点。皇后主掌后宫,你如果在宫里出事,他无法向皇帝交差,也给了皇帝废后的口实。如果你在宫外,事情就好办多了。” 洛华摇摇头,面色坚定:“洛华不惧危险,只要父亲平安就可以了。” “你是皇帝的长女,你以入宫,焦点自然集中在你身上,暂时你的父亲是不会有事的。你若再不放心,为师自会派天山派的弟子去保护他。” 洛华的眼神突然变得狠辣起来:“此事不用劳烦师父了,父亲一生为人,清白廉明,洁身自好,与世无争,如果这样还要遭人暗算的话,我洛华绝对不会放过他的,一定百倍让他偿还。” “为师让你找的东西找的怎么样了?” “洛华与那人见过两次面,看面相不觉得他是大奸大恶之人。师父确定师门的秘笈就藏在他的身上?” 夜无尘微笑着,清冷的目光好似暖和了起来:“傻丫头,大奸大恶之人就一定会在面上写着我是坏人吗?” “观其言,视其行,总能猜到七八分。再说,他若是大奸大恶之人,母皇也放心留他在身边?” “帝王用人之术,向来唯才是举。他只要对皇帝衷心耿耿,皇帝自然有用他的地方。” “师父请放心,既然是师父吩咐的,洛华自然会办到。流云舞是师门绝学,自是不能落到外人的身上。” “那人身上除了流云舞以外,应该还会有另外一个秘密。你也不用着急,照如今看来,皇帝不会这么快让你出宫的,要是以后你被册封公主,获赐封地,成为一方之主,到那时候,再逍遥自在也不迟。” 洛华笑颜生动:“师父说的轻松,若真有那么一天,洛华才真是成了皇后的眼中钉,他能容得下我?” “只要你羽翼渐丰,立根尚稳,他就算容不下,也是无可奈何。何况,你的身后还有为师和天山派。” 洛华心中思索,只觉千丝万缕,都拼命将她拉往权力的漩涡。好似以前冬日在冰河漩涡中练功一般,周身百骸都受力牵引,身不由己,只有领略“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的境界,才能突破险境。 夜无尘见洛华蹙眉思索,似是有些领略了方才话中的深意,不觉有些宽慰:“时候不早了,洛华,你先回去吧。你出宫不易,为师以后不会轻易找你了。” 第十三章雌豹媚娘 洛华回到初云轩中,还在细细回味夜无尘刚才说的话,看来她的皇宫之行,绝没有当时设想的那么简单。 洛华踏进自己的卧室,却看见楚情正站在自己的床头,与之对视,清亮的眼眸如水一般,有着洞察世事的了然。 洛华没有理她,径直坐到了床上,只是问道:“楚情,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洛华姑娘,您刚才到哪里去了?” “我到哪里去你没有必要知道,母皇让你待在我身边,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全,不是为了查问我的行踪的。” “楚情若不知道姑娘的行踪,怎么保护姑娘的安全?” “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好,有些事你不适合知道,不必追根问底。” “姑娘。”楚情突然半跪在洛华的面前,脸色十分郑重:“陛下让我保护姑娘,我就必须尽忠职守,姑娘若是有半点闪失,楚情死无葬身之地。” 见楚情竟然这么认真,洛华蹙了蹙好看的秀眉:“你这么说,是为了我母亲,还是为了我?” “一样,楚情就是不能让人伤害了姑娘。” 洛华一把将楚情拉了起来:“好了,你先起来。要留在我身边就要守我的规矩,不要干涉我的私事,别老是拿母皇的名义来吓唬我,陛下就是在场我也照样敢这么说。” “洛华姑娘,宫里不比外面,私自出宫有违宫禁,是要受罚的。皇后执掌后宫,想要捉住姑娘的把柄,真是易如反掌。” 楚情看洛华脾气甚倔,硬的不吃,只好软言相劝。 “皇后如果有意想害我,不会计较这些小事,怎么也得找个比较重的罪名吧。” “私自出宫罪名可大可小,都是在皇后的一念之间。” “那就让他把事情弄大吧,反正迟早要有这么一天。”洛华淡淡地说。 “洛华姑娘……” “楚情,你信不过我吗?” “楚情不敢。” “那就不必多言了,你要说的我都知道。我以后出去不会瞒你,但你要对其他人守口如瓶,明白吗。” “楚情明白了。” “好了,我困了。你也去睡吧。” “是,楚情告退。” 第二日,洛华在俞黎这练完功以后,正一人在初云轩的庭中练剑。树梨花堆积,不知是微风还是剑锋,梨花的花瓣如雪片般的挥洒下来,但是洛华的周身三尺之内,却没有片叶可以沾身。 楚情立在廊上,呆呆看着洛华舞剑,梨花如云,肤白似雪,翠衣黄裙,双鬓鸦雏,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剑法灵动飘逸,宛如仙子,不觉有些痴了。 洛华剑练到一半,抬头一望,却见一只黑色的大鹰呼啸而过,心里略吃一惊:“难道,师父这会有事找我?” 洛华收了剑,准备跟上去,楚情从廊下跑出来叫道:“洛华姑娘……” “楚情,我有急事出去一下,宫里如果有事,就拜托你照应一下。”洛华将一件东西塞进楚情的手里,就追着大鹰奔去。 楚情低头一看,见手掌中一只精致莹润的玉笛,不禁微微苦笑。 洛华追着那只黑鹰向墨莲山奔去,却听见耳后隐隐传来追逐的声音,她从小耳聪目明,跟踪的人显然是一个功力颇为深厚的高手,再看看前面的黑鹰,仔细辨别,与夜无尘养的黑珍珠似有细微区别,难道这是一个圈套。 洛华想到此处,突然停下脚步,后面跟踪的人显然措手不及,暴露了行踪,洛华玉手一扬,一根冰魄银针从袖口飞了出去,正好打中那人腿上的环跳穴,那人闷哼一声,只好躲到一棵茂密的大树背后。 那冰魄银针带寒阴之毒,中者内息立时紊乱,没有一时半刻是无法理顺的,那人又怕洛华发现行踪,躲在树后大气不敢多喘一下。 “想骗我去和师父会面吗?没这么容易,今日天气不错,就到金陵城里去逛逛吧。” 洛华掉转了方向,直往金陵城内奔去,在一棵大树前面还故意顿了一下脚步,大树的叶子晃了一晃,悉悉簌簌的,洛华微笑了一下,不再理睬。 金陵城里繁华热闹,特别是广延道,一直人流熙熙攘攘,今日却空出一大块地方来,似是故意在躲避一个人,洛华觉得希罕,不禁拨开人群想看一个究竟,临了看到,不禁会心莞尔一笑。 空地的正中站着一个俊朗无匹的少年,只有十八九岁的模样,双眉朗朗,双目清澈中带着张扬,身材如同四月的柳条,修长亭亭,似有充满韧劲,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薄绸长衫,圆领通身的样式,衣料没有提纹暗花,在日光下却似泛有盈盈的水光,宝蓝三镶白玉腰带,发上束着双龙抢珠金抹额,好一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 这位公子边上,款步走着一只敏捷的黑豹,黑如墨漆,皮色油光水滑,身形修长,体型精秀,双目如同翡翠一般,炯炯幽深,令人不敢逼视。 一位少年英俊的公子,一只矫捷优雅的黑豹,在金陵城最繁华的大道上昂首阔步地走着,简直是一道美妙的奇景,路人虽然称奇,奈何畏惧黑豹的敏捷凶猛,也不敢太多靠近。 元翔抬头一望,一座精致的酒楼就在面前,碧瓦红墙,粉色桃花掩映,好一出清雅幽静之所,匾额上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仙人醉” “仙人醉,好名字。”元翔点头叹道,伸手拍了拍那只黑豹的头顶:“媚娘,就是这啦,你满意吗?” 黑豹张口打了一个哈欠,算是表示满意的意思。 元翔刚刚走到半路,掌柜连忙冲下来,将元翔拦在了楼梯正中:“这位客官,这位客官,我们这个酒楼不招待野兽……” 掌柜看了黑豹一眼,双腿一打颤,声音也颤了。 元翔微笑着说:“媚娘是我的朋友,你怎么说是野兽?” “媚……媚娘……”这么一头凶猛的黑豹竟然有这个一个妩媚的名字,掌柜的双眼都直了:“客官,我们真的招待不起,您看,楼上都是客人,你和您的朋友一上去,岂不是要吓到别人。” “不会的,媚娘性子很温和,轻易不会伤人,除非有哪个不要命的想要调戏她,那是自己找死。”元翔抬手指指仙人醉楼屋檐上爬的黑猫:“你看,媚娘其实和那个猫一样,都是同一类的,就是个子大了点。” “客官,客官……您这……您这不是为难人吗?”掌柜苦着一张脸,左右为难,黑豹见他一脸苦相,就张嘴稍稍露出了点白牙,掌柜的双腿抖得越发厉害。 元翔拿出一锭金子塞在了掌柜的怀里:“掌柜的,这店今天我包了,也不必将楼上的客人请走,只要让我们上去就行了。” 掌柜掂了掂手中的金子,足有五十两之多,那可是一笔不小的买卖,掌柜狠一狠心,豁出去了,但是嘴里还忙不迭地嘱咐:“客官,那您快请吧,不过您可看着您的朋友,就是有哪个不知死活的前来调戏,也要看开些,需知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哈哈……”元翔忍不住大笑出声:“南朝人真有意思。” 元翔与黑豹一踏上酒楼,酒楼里片刻寂静无声,那黑豹也不管别人诧异地目光,瞅准靠湖的一个空座就靠了上去,将头靠在栏边,悠闲地欣赏起春日的风景来,元翔坐在了它的旁边,店了一壶水酒,几样小菜。 楼上众人起先颇为吃惊,待看到那只黑豹安静悠闲,旁若无人,倒也渐渐收起害怕之心,只是纷纷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元翔独自在楼上饮酒,恍若未闻,只是时不时喂给黑豹一些牛肉。 一个清丽秀雅的少女踏上酒楼,一身柳绿春衫,嫩黄长裙,头上梳着双鬟髻,插着一根珍珠发簪,娉娉袅袅,正是豆蔻梢头的大好年华,容色如画,明艳照人,正是洛华。 掌柜连忙笑着迎了上去:“这位姑娘,真个不巧了,今儿没座了。” 洛华指了指湖边那个座位:“那边不是还空着吗?” 掌柜回头一看,大吃一惊:“姑娘,你不怕那只畜生?” 洛华脸上似笑非笑:“畜生长,畜生短的,你就不怕它生气呀?” “姑娘,姑娘,你要坐也可以,但是千万不要调戏那只母豹子,把它惹毛了可不好。” 洛华笑道:“我为什么要调戏那只母的,如果要调戏,也要调戏那只公的。” 洛华只是随口开了一句玩笑,声音甚轻,却不知怎得被元翔听到了,他转头一看,两道清凉的目光如同秋日的泉水一般,上下打量着洛华:“这位姑娘,过来坐吧。” 洛华绕过掌柜,坐到了元翔的对面,黑豹察觉身边有人,不觉探过头去嗅洛华的气味,洛华伸手在它的头顶抚摸,触手宛如最高级的丝缎,不由地赞道:“好漂亮的家伙。” “你不怕它吗?”元翔看着洛华秀美的面容,暗暗称奇。 “不怕,猛兽只有在饥恶和受惊的时候才会攻击他人,与人相比,和他们相处安全多了。” 洛华又挠挠黑豹的脖子,黑豹受用地仰着头。 “姑娘从小生活在山林中吧?”元翔问道。 “嗯,我在林中也有许多好友。”洛华点点头:“这只黑豹叫什么名字?” “媚娘,我起的。” 听了这个妩媚的名字,洛华不禁哑然失笑:“好名字,想必媚娘的四肢下定有不少倾慕之徒。” “当然,但是媚娘从小就眼光甚高,除了我以外,她谁也看不上。”元翔笑着举起酒壶:“姑娘,我们一见如故,一起喝杯酒吧。” 洛华刚要举杯,却听见酒楼的另一角传来一声哀恳:“这位公子,请不要为难奴婢,奴婢是卖艺不卖身的。” 第十四章弱水三千 洛华回过头去,却看见何太师的二公子又在酒楼里面调戏一个卖唱的姑娘,不禁摇头微微叹息: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个败家子,怎么如此不受教训。 洛华刚要过去,元翔却先她一步起身,黑豹摇了摇尾巴,跳下来尾随其后。 “这位公子,大庭广众之下,调戏良家妇女,未免不妥吧。” 元翔双手背在身后,清亮的目光微带鄙睨。 何钧容吃了一惊,上下打量着元翔,见他相貌挺秀,气宇不凡,却也不敢小觑,只是问:“你是何人,也敢管本公子的闲事?” 元翔没有理他,只是对那名卖唱的女子温言道:“姑娘,你先走吧,这里有我。” 那名女子双目盈盈垂泪,面带感激之情,轻轻一福,就往旁边闪开。 何钧容见那姑娘走了,心里一急,就要上前拉扯,元翔使了一个眼色,黑豹会意,弓起背来,就要扑上。 正在这紧要关头,元翔只觉眼前身影一晃,洛华已经挡在了何钧容的面前,脆生生地喝道:“媚娘,不可!” 黑豹见是洛华挡在面前,吼了一声,却没有动身。 何钧容听到这个似曾熟悉的声音,惊得非同小可,洛华慢慢转过头来,面如朝霞,眼似明星:“何公子,别来无恙,三个月的牢饭还吃得惯吗?” “你……你……”何钧容指着洛华,一时说不出话来,前三个月的深陷囹圄个中情景尚历历在目,今时今日,何钧容当然已经知道了洛华的真实身份,一时不觉进退两难。 “想必何公子也知道洛华是什么人了,今日之事,洛华要是有心捅出去,只怕何公子三年之内都别想从牢里出来。” 何钧容知道洛华并非开玩笑,一时闷声不响,不敢出声。 “还不给我快滚。”洛华柳眉一竖,下了逐客令。 “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找你算账的。”何钧容撂下一句狠话,匆匆走下楼梯。 元翔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等何钧容走了以后,才冷冷地问道:“刚才为什么阻止我?” 洛华毫不在乎地拍拍衣服,坐到原来的位子上:“你又不是官差,媚娘也不是衙役,那个何钧容不是一般人,你如果在这里伤了他,不到半个时辰,九门提督就会派人来抓你,到时候有理也变成没理。” 元翔依旧坐到了洛华的对面,笑着说:“媚娘不会伤了他的,只要媚娘骑到他身上舔舔他的脖子,保证他马上吓得魂飞魄散。” “这可了不得,声名狼藉的登徒子竟然有一天让一只母豹占了便宜,要是他的家人硬是不依,非要媚娘娶他,那可如何是好?”洛华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倒是,媚娘这样倾国倾城的貌,怎么可以便宜了那小子。”元翔连忙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说罢两人对视一眼,继而大笑,黑豹在旁边用头蹭了蹭元翔的肩膀,意在撒娇。 洛华与元翔的笑声引起周围宾客的注意,众人纷纷指指点点。 洛华觉得她太引人注意了,恐惹起麻烦,起身就要离开。 元翔一把拉住洛华的手腕,触手柔嫩非常:“哎,你到哪里去。” “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去了。”洛华不动声色地耍开元翔的手。 元翔抬头看看外面,太阳果然渐渐西斜,不禁说:“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钟鼓楼南大街。”洛华随便编了一个地方,总不能告诉元翔她现在住在宫里。 “好像离这儿不远。”元翔想了一想。 洛华仔细端详元翔的相貌,额高鼻挺,轮廓分明,实在不似金陵人士:“你不像盛都的人,路倒是摸得挺熟的。” 元翔笑道:“乡下人一个,刚刚进城,自然爱到处逛逛。” “那我们走吧。” 两人静静地在石板路上走着,渐渐西落的红日在地上将两人的身形拉出长长的倒影,媚娘摇着尾巴在后面乖乖跟着。” “洛华姑娘,你的祖籍在金陵?” 洛华摇摇头:“不是,我出生在浙江洛华镇。” 元翔赞叹到:“听说那里山清水秀,地灵人杰,今日一见姑娘,果然人如其名。” 洛华微微一笑,明艳如花:“你可真会恭维人,是不是有许多姑娘已经对你芳心暗许了。” 元翔低头一笑:“既然是芳心暗许,在下如何得知?” 洛华没有答话,心里暗想:这人看似率直,关键时刻避重就轻的功夫倒也不小。 元翔看她莫不出声,于是问道:“怎么,生气了?” 洛华抬头笑道:“哪有?” “尝闻北朝的女儿豪爽,南方的女儿灵秀,今日得见姑娘,倒是豪爽灵秀兼而有之,实为难得。” 元翔平时很少称许人,此时一言,倒是真心实意的。 洛华听后恍若未闻,纤手一指一座小小庭院:“我家就在那里,公子留步吧。” 元翔远看那座院落,虽然小巧,倒也精致整齐:“姑娘刚才说你不是金陵人士。” “嗯,我和父亲进京来探亲的,暂时住在这里。” “可否将我引见给你令尊?” “不行!”洛华断然拒绝:“我家家规甚严,父亲若知道了今天的事,肯定要罚我禁闭三月。” 洛华神色慎重,煞有其事,元翔一时也被唬到。 “那好吧,明日这个时候,我在城北的墨莲山等你。”元翔煞有其是,却提出了第二日的邀请。 “你也知道墨莲山?”洛华有些惊讶。 “看你的表情,怕是经常瞒着家里溜出去玩吧?”洛华被套出了话,元翔觉得有些得意。 “你……”洛华又好奇又好笑,但见元翔眉目跳脱,俊朗无匹的样子,却也无可奈何。 “说同意,好吗?” 洛华看看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宫怕要被查出来,于是就答应:“那好吧,明日我去墨莲山。天色已晚,你先走吧。” “记住,明日墨莲山,不见不散。”元翔伸手摸了摸媚娘身上的黑毛:“来,媚娘,和我先回去。” 洛华等元翔的俊挺的背影渐渐消失之后,才往宫里的方向走去,边走边想:这人相貌分明,性格又如此独特,倒像是北朝的人。 元翔和黑豹一路走着,约摸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元翔估计洛华已经走远,拍拍黑豹的头说:“媚娘,你去跟着刚才的那位姑娘,她的武功甚佳,我如果跟着,难免被她发现。你落地无声,神出鬼没,应该不妨事。你去替我打探一下,洛华到底住在哪里。” 黑豹舔了一下元翔的手指,“呼”地一下就消失了影踪。 元翔一人回到了朝阳驿馆,睿酝国的特使苏彭君正在着急等待他的归来。 “小王爷,您一个人跑到哪去了?” “随便出去逛逛。” “媚娘呢?” “我让它去办差了,马上就能回来。” 虽然见元翔平安归来,苏彭君脸上的焦虑神色却未散分毫:“小王爷,琥珀国的君王韩嘉仪三日后要为微臣饯行,到时您是否参加?” 元翔坐到了花梨木的太师椅上,并未在意:“她是为特使饯行,我扮演的可是一个小小的侍卫,本次出访我只是为了领略一下南朝的山水人物,这种场合,我没兴趣。” “可是这次宫宴,听说建章公主和蕴雅公主都要出席,小王爷如若有意娶其中的一位,正好可以相见。” 元翔嘴边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似笑非笑:“你说这是我的意思,还是父王的意思,还是母妃的意思?” “贵妃娘娘的意思,自然也是皇帝陛下的意思。” “即使这是父皇母妃的意思,也不能强加给我。本王这一生,只愿娶能让我心醉的女子。” 元翔说得随意,苏彭君却不敢贸然顶撞,元翔是北朝皇帝元卿与醇贵妃所生的独子,爱若珍宝。元翔从小就心志甚坚,无论事大事小,都要自行决定,即使是皇帝的命令,他若不愿,也强求不得,何况他人。 想了一想,苏彭君只能婉转言道:“听说南朝皇帝的两位公主,都是绝代佳人,且自小饱读诗书,聪明伶俐……” “世上聪明美貌的佳人多的是,难道我要一一娶回家门不成。弱水三千,临到面前,只需一瓢足矣。” 元翔将苏彭君的话原原本本地挡了回去。 正当苏彭君无技可施的时候,黑豹跑了进来,嘴里还叼着一块琉璃瓦。 “媚娘,过来。” 黑豹将琉璃瓦放在了元翔的掌心,“呜”地咕噜了一声,才坐在地上。 元翔仔细端详了一下那块琉璃瓦,晶莹剔透,充满通灵的光泽,煞是悦目:“这好像是宫里的东西。” 说着,元翔将琉璃瓦递给了苏彭君。 苏彭君接过来一看,点了点头:“不错,是宫里的月光琉璃,民间是断不会有此奇物的。媚娘怎么跑到宫里去,还上宫墙把房瓦都给揭了。” 元翔一挑剑眉:“苏彭君,南朝皇帝的公主可有一个名叫洛华的?” 苏彭君摇了摇头:“没有,建章公主韩若盈和蕴雅公主含若馨,南朝皇帝就这两个公主,哪有一个叫洛华的。” 元翔用手摸了摸下巴:“没有吗?难道她是个宫女……” 苏彭君吃了一惊:“小王爷,你可不能对一个宫女动心呀。” 元翔笑了起来,眼睛明亮似有光华溢出:“若本王已经动心了,你待如何?” 第十五章情窦初开 六月的墨莲山,翠绿的芳草纤美欲滴,桃色的落英四散飞舞,空气暖洋洋的,好似带着熏人欲醉的酒气,元翔一身蓝衣,带着媚娘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看见洛华亭亭玉立的身影。 “你怎么现在才来?”元翔站了起来,拍拍身上水红的落花,口气有些不悦。 他从小身份尊贵,从未有人让他等过这么久,性子虽然不算傲慢,却也有些脾气。 洛华一身藕荷纱衫,如云的发鬓上插着一支点翠飞凤钗,凤口垂着小小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一摇一晃,整个面庞细致清丽,肌肤细腻如玉,秋水盈盈,清雅脱俗。 “怎么,才等了一个时辰,就不耐烦了。我可是丢下家里成堆的杂务赶过来的。” 这事若论起理来,还属洛华趋于下风,不过元翔看她笑语盈盈,娇嗔满面,气也消了大半,刚要走上去,媚娘却快她一步,直立起来扑在洛华的身上的打招呼,毛绒绒的头就在洛华的颈下,来来回回地蹭着。 “还是媚娘乖。”洛华笑夸道。 元翔细细打量洛华,身影俏丽,神韵天真,天然一种风流婉转的态度中,又带着不可逼视的大家气象,如同一颗夜明珠一般,虽不如水晶耀目,却依然晶莹剔透,宝光流动。 若说她是一般宫女,却天姿灵秀,意气高洁,实为难得,若说她是公主,却也并无半分骄矜之态,难道说……媚娘会弄错? “听说你原来住在洛华镇,怎么突然进京了?” “我和我爹,进京来探亲的。” “那你母亲呢?”元翔问道。 洛华没有回答,只是搂着媚娘的脖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元翔。 “抱歉,在下一时失言,姑娘莫怪。” 看洛华的表情,元翔也知道他一时心急,言语中颇有窥探洛华隐私的冒撞,连忙道歉。 洛华倒也并未在意,只是用手顺了顺媚娘身上油光水滑的毛:“公子是哪里的人士?” “在下临川人士。” 临川是南朝与北朝的交界地带,大片的原始森林与草原。 “那里?”洛华笑了起来,看着元翔身上一身名贵的浅蓝色茧绸:“公子家是猎户出身吗?穿着茧绸狩猎,洛华可是第一遭听说。” 元翔低头看看身上的衣服,笑着说:“我家开的是农场,养着千来头的绵羊与牦牛,年底收成好的时候,也能置办一些过得去的料子。” 洛华点头赞道:“在草原上养着绵羊与牦牛,再从森林里弄来黑豹看家,着实难得,难得。” 元翔听洛华说的话有深意,想想自己扯的谎也未必比她说的更圆满一些,不禁感到有些好笑。 也许不坦率并不代表着欺骗,也许时候未到吧。 “你喜欢漠北大草原吗?那里的天空看上去比这里广阔多了,地上牛羊成群,肥美的青草好像滚着酥油一般,清澈的湖泊上面时不时有天鹅栖息。到了晚上,月亮如同银钩一般,挂在天边,好似唾手可得。胡琴响起,美丽的姑娘对着心上人唱着情歌。” 听着元翔的美妙描绘,洛华好似亲见一般,草原的广袤与壮美,的确与江南的灵秀山水大相径庭,一时间,洛华不由地悠然神往。 “听你这么说,倒真是一个好地方。” “姑娘如果愿意,我请你到那里去玩。” “现在不行,如果我们以后有缘……” 元翔突然握住洛华的手,稍稍用力一握:“为什么现在不行?我们还不够有缘吗?” 洛华轻轻将手抽了出来:“临川那个地方只占得一小片的草原和森林,像你所说的牛羊成群,芳草鲜美的地方,恐怕是在睿纭国的境内吧。” “洛华,其实我是……” “其实你是北朝人,而我也并不住在鼓楼西大街。我们的确有缘,但是我们在言语中尚有顾忌,我又如何能够抛下这里的一切和你并肩而游?”洛华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青草:“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以后我也不会和你再见面了。” “洛华……”元翔连忙跟着站起来,意在挽留,却见一条水蛇从湖边蜿蜒而出,不由地提醒:“小心,有蛇!” “哎!”洛华一见之下,吃惊不小,扑到了元翔的怀里。 元翔温香暖玉抱个满怀,甚是惬意:“怎么,洛华姑娘也亏是在山林里长大,竟然怕蛇。” 听出元翔是在调侃她,洛华也不甚在意:“天下的动物百样千种,本姑娘就单单怕蛇这一种,也不算是一件太丢脸的事情吧。” 说完此话,却见元翔的嘴唇突然靠近,年少英俊的面容生气勃勃,如晨星一般的双眸此时柔情微露,熏人欲醉,元翔轻轻拨开洛华留在腮边的发丝,柔声说道:“天下的红颜百媚千娇,在下却单单钟情姑娘一个,这也不是一件丢脸的事情吧?” 元翔声音沉沉的,带着磁性,鼓荡着洛华的耳膜,眼前的少年俊朗无匹,深情款款,洛华正是双九年华,情窦初开,此时不觉微微闭上眼睛,双唇微启,迎接她的,是比蜂蜜更醇厚的甘甜。 少年时的初吻,最是惹人心醉,一吻之后,两人皆觉心荡神驰,元翔看着洛华如花朵般的双唇,不禁又是一阵心动,搂住她的手臂渐次收紧。 正在这是,洛华听到一阵悠悠的笛声,清幽婉转,渐传渐远,不由心下一惊,挣脱开元翔的怀抱,心里暗想:不好,难道宫里出了什么事不成?当下拿出身上的短笛,与那笛声互相应和起来。 笛声渐传渐远,不久之后,洛华就听到奔腾的马蹄声汹涌而来。 怎么像是一队人马,难道不是楚情? 楚情等洛华出宫之后,有些心神不宁,外面的那些宫女侍卫,虽说是陛下亲派的,到底谁是自己人,谁又是奸细,也不得而知。 立夏已过,天气渐渐地酷热起来,楚情的额上微微沁出一些细汗,却并非完全源于热的原因。 洛华屡屡违禁出宫,皇后那边不可能毫无所知,如此不动声色,到底为何? “楚侍卫,奴婢来给洛华姑娘送莲子汤了。”一声清脆的莺声传来,原来是御厨房当差的小婢晴怜,一身鹅黄衣衫,端着两碗莲子汤进来了。 眼见洛华不在,晴怜笑着将一碗莲子汤端到了楚情的面前:“洛华姑娘想必是在俞将军那里还没回来,楚侍卫你先喝一碗莲子汤解解暑吧。 楚情拿过莲子汤,青花瓷的汝窖海棠式的碗中红枣莲子银耳红白相间,煞是可人,幽雅的香气传来,楚情只觉脑门一清。 楚情放下青花瓷的海棠碗:“晴怜,听说你的妹妹雨怜在皇后那里当差?” “是呀,雨怜她有福气,能够被派到皇后那里,哪像我,天天在御厨房这个旮旯里面混着。” “皇后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消息,特别是关于洛华姑娘的?如果有的话,我还是照以前那个数给你。” 楚情不动声色地将一锭银子放在了紫檀木的案几上,足足十两有余。 晴怜用袖口掩嘴轻轻一笑:“楚侍卫,你这一招,还真是使得驾轻就熟。” 楚情笑道:“姑娘你拿着吧,我知道你家家境艰难,否则,你的父母也不舍得将你卖到宫里为奴了。” 晴怜将那银子放在袖中,然后在楚情耳边轻轻说道:“奴婢听我妹妹说,皇后那边正准备拿洛华姑娘的错呢,这几日之中频频出宫,上边隐忍不发,想是要按她一个里通外人,图谋不轨的罪。” 楚情暗叫不好,宫里这个“里通外人,图谋不轨”的罪名,已经基本等同“犯上作乱”,楚情皱紧了眉头,细细思索办法。 宫里能够制得住皇后的,也就只有皇上一人。 事不迟疑,楚情将晴怜送走了以后,立马来到皇上的御书房,却在御书房的门口,碰到了俞黎。 “俞将军。” “楚侍卫。”俞黎对楚情一抱拳,就要闪开。 “俞将军慢走!”楚情来到俞黎的身边,低声道:“洛华姑娘私自出宫了,将军可知道。” 俞黎一听,脸色不由地一正:“这是第几次了?” “一周之内第三次了。” 俞黎一听之下,心里一惊:“你好糊涂,怎么就随便让她出去?” “洛华姑娘的脾气,俞将军也知道,若是俞将军在场,就一定能拦得住她?” “这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楚情恐怕知道的人不少……” 俞黎想了一想,拉住楚情的手道:“来,你和我进去一同面圣。该说什么,楚侍卫想必心里很清楚吧。” 御书房内,韩嘉仪正在批改奏章,却见俞黎拉着楚情闯了进来。 韩嘉仪放在极品紫竹羊毫笔,笑问:“爱卿,怎么又回来了?” 俞黎伏地启奏:“启禀陛下,末将有事奏禀。自陛下将洛华姑娘托付给末将习武,末将兢兢业业,不敢有失。但是近日洛华姑娘常常借故推托不至,末将心里觉得不妥,故来请陛下示下。” 韩嘉仪面色隐隐透出一丝不悦:“楚情,这事你怎么说?” 楚情跟着也跪了下来:“陛下,是楚情疏于职守,致使洛华姑娘频频出宫玩耍,请陛下责罚。” 韩嘉仪冷冷道:“朕罚你干什么,要罚也是罚朕那个不成器的女儿。” “启禀陛下,陛下将洛华姑娘托付给末将习武,洛华姑娘天资甚高,悟性超群,乃末将平生仅见。只是洛华姑娘生长于山野之中,性情活泼,在宫里日日拘谨,难免生厌。” 听俞黎这么说,韩嘉仪收敛怒容,笑了起来:“听爱卿这么说,倒是朕的不是了,洛华从小生长在山野之中,致使疏于管教,岂不是朕的过错吗?” “末将怎敢责怪陛下,只是洛华姑娘虽是千金之躯,但是只怕就是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的身份是如何地尊贵。” 听到这话,侍立在韩嘉仪身边的王恬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冷冷地看了一眼俞黎,并未出声。 韩嘉仪点头称道:“爱卿说的甚是,朕一直也是这样想的,只是怕操之过急。现在看来,朕倒是真的要给她一个名份。楚情,洛华现在在何处?你是她的贴身侍卫,她私自出宫你拦不住也就罢了,如果连她在哪都不知道,不要怪朕对你无情。” 楚情脸上的冷汗更密了一层:“启禀陛下,楚情知道。” 韩嘉仪看着楚情手掌中的晶莹玉笛,冷冷下令:“俞爱卿,带着一队人马,将洛华给朕找回来。” 第十六章好自为之 洛华听到玉笛声,还以为宫里出了什么大事,连忙拿出怀中的玉笛应和,玉笛声悠远飘扬,等来得却是一对兵马的马蹄声。 洛华心里一惊,连忙把玉笛藏进怀里,对元翔说:“事情可能有些不妙,此事与你无关,你先躲避一下吧。” 听了洛华这话,元翔的脸上显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洛华姑娘,在你的心目中,元某竟然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吗?现在姑娘既然有难,在下自然会护姑娘周全的。” 洛华看了元翔一眼,不以为然:“谁说我会有难的?你不要多想了,你是外人,不宜趟这趟浑水。” 正在这时,俞黎已经率着一对人马,奔到了洛华与元翔的面前,俞黎身下骑的是一匹著名的汗血宝马,头细颈高,四肢修长,毛色油黑漆亮,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杂毛,外型雄壮,步伐却十分轻盈。远看还是一团圆点,顷刻之间已经来到洛华的面前,俞黎骑在汗血宝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洛华和她身旁身材颀长,气宇轩昂的男子。 俞黎看见洛华身边竟然站着一名陌生的青年男子,梢吃了一惊,细长的凤眼眯了起来,仔细端详着元翔的模样,不过神色未变,很快就将目光挪回到洛华的身上。 俞黎举了举手上的黄帛:“洛华姑娘,快随我回去吧。” 洛华看着俞黎手中的黄帛,自然知道这是韩嘉仪的旨意,不由地问道:“此事怎么由俞将军亲来了?” 俞黎见有外人在场,不便透露太多,只是沉声说:“你的母亲担心你的安危,快和我回去吧。” 现在又不是兵荒马乱的时节,出宫走走哪有什么危险,想是兴师问罪比较多。 洛华见元翔在身边,看似不动声色,实则并不准备袖手旁观,就悄悄嘱咐他:“你别插手。” 元翔看这汗血宝马上的男子,相貌俊美,一双细长凤目,炯炯有神,心中一动:“尝闻南朝有一位玉面将军俞黎,是皇后的外侄,看这人的相貌出色,难道竟是他?洛华的母亲竟然能差得动这么一个人,除了南朝得皇帝韩嘉仪以外还有何人?如此看来,洛华恐怕是韩嘉仪的私生女了。” 元翔拉住洛华的手腕,手心灼热的温度触到了洛华丝绸般娇嫩的肌肤,洛华转过头来,双目如水晶一般透亮:“怎么?” “你如果不愿和他回去,我可以带你走。” 洛华回头看看俞黎,身后跟着的都是大内侍卫,个个武功超群,身手虽然及不上俞黎,却也是一等一的高手。 “你疯了,就凭我们两个人?” “就凭我们两个人。我先拖住领头的那个人,其它的人以你的轻功自然有办法逃脱,媚娘会带你先走,我们以后再会和。” 元翔扫视了一下四周,就俞黎一个人比较难缠,其他人的话,想洛华应该可以对付。 洛华脸色渐渐冷了下来:“你是不是偷偷派人跟踪我,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冰冷的目光扫过黑豹:“也许未必是人。” 媚娘看到洛华冰冷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谴责,稍稍感到有些理亏,不觉把头低了下去。 “洛华,我是担心你的安危。今天你一定要跟我走。” “我跟你到哪去,私奔吗?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我现在可不能抛下一切。” 俞黎见两人窃窃私语,神态亲密,心下甚是不耐烦,他纵马来到洛华的面前,对洛华伸出一只手:“洛华姑娘,你先和我回去。” 俞黎一把将洛华拉上了马,而另一边,元翔突然出手,电光火石之间,已经与俞黎交换了三、四招,这小巧擒拿的手法,甚是凶险,两人心中憋着一口气,出手都甚是狠辣,无疑都用上了七、八分的功力。 洛华眼见两人竟然打起来了,心中甚是着急,抽出俞黎腰间的马鞭,用手一甩,瞬间已经缠上了元翔的手臂。 元翔的手臂被洛华的马鞭缠上,一时无法动弹,俞黎见好就收,也并没有乘胜追击,只是掉转马头,对洛华低声说:“坐稳了。” 洛华收回了马鞭,清脆的声音好似从远方的宝塔中传来的风铃声:“元翔,今生若有缘,我们还会在见面的。” 俞黎带着洛华一路飞奔,漫天的尘土在后面扬得很远,媚娘直起了身子,就要追上去,被元翔阻止了:“媚娘,别追了。” 右手的拳头渐渐握紧,少年的心被初恋的甜蜜和高傲的自尊搅得格外坚定:“韩洛华,今生今世,我元翔一定要得到你。” 汗血宝马在路上飞奔,俞黎将洛华紧紧搂在怀里,好像一放手她就会长上翅膀飞走一般。 洛华一开始板起脸一言不发,过了好一阵子才问:“俞将军,今天的事情,你怎么解释?” “洛华姑娘,你私自出宫,陛下知道了以后要末将将你带回宫中,这不是再明白不过的事情吗?你想要什么解释。” 俞黎同样沉着声回答,语气同样算不上和蔼可亲。 “宫里的大内高手多的是,什么时候宫里走失了人,需要你这个统领几十万大军的大将军出马了?是楚情告诉你我不在宫中,然后你去向母皇请旨的对不对?以后洛华的事情,将军还是少管为妙。” 俞黎突然将洛华拉进怀里,用手撑起她细嫩的脖颈,俞黎修长手指上的薄茧摩挲着洛华白皙的肌肤,异样的感觉在洛华的心中升起,她皱起了眉头:“你干什么?” “洛华,好好看着我。皇宫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你不是不知道。天天不顾宫规在外面厮混,迟早是要出事的。你有没有想到你现在的危险处境?” 俞黎的声音不小,洛华的火气也起来了,她一把拉下俞黎的手:“俞将军,把我从洛华山带到这个危险的皇宫里的人,不就是你吗?就算是奉了母皇的命令,也不代表你现在有资格猫哭耗子假慈悲的担心我的安危。你是俞家的人,皇后是你的长辈,也是你家族的族长,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俞黎的凤目越发深邃,看似如平静无波的海面,其实底下卷着惊涛骇浪。 “我俞黎自始至终,都是站在陛下这边。” 极其郑重的语气,好似在宣布某种永恒不变的誓言。 洛华睁大了她的秋水双眸,火气慢慢地消失无踪:“俞将军,难道你……” 俞黎收敛了一下心神,继而平静地说:“洛华姑娘,你很像陛下年轻的时候。自由洒脱,肆无忌惮。当时的陛下由先帝宠着,而你,现在也由陛下宠着。但是帝王毕竟是帝王,当罗庆太子与先帝争夺皇位的时候,先帝毫不犹豫地就将你的母亲推倒了风口浪尖。陛下现在宠着你,并不代表她不会像先帝那么做。洛华姑娘,你前面的道路险峻,你一定要好自为之。” 一袭话语重心长,隐隐说中了洛华的心事,更令洛华动容的是,俞黎的话中透着少为人知的关切之情。 “这么说,我可以信任你。” 洛华的话中,已经没有刚才的火气,更多的是试探以后的安心。 “放心吧,末将不会害你的。”俞黎紧了紧缰绳:“也请姑娘好好体谅陛下的心境。” 用过晚膳之后,韩嘉仪一人在御书房等待洛华和俞黎的归来,王恬抽了一个空,跑到皇后的远山阁去请安。 俞凌一人在远山阁独自下棋,王恬上前一看,不禁笑道:“皇后真是好雅兴。” 俞凌微微一笑,收回指尖的黑子:“王总管,你来看看,这局棋谁赢谁输?” 王恬摸了摸白净的面皮,端详了棋盘许久:“看似黑子大战上风,白子处处受制,但是白子依旧一息尚存,处处皆祸,如若碰到高手妙招,不难一遇风云便化龙。” 俞凌将手中的黑子依旧放进大理石的棋盒里:“想不到王总管也好奕棋。” 王恬自谦道:“雕虫小技,何足挂齿。只不过棋如人生,人生如棋,自当步步为营,为自己早作打算。” 俞凌拿起案几上的雄鸡唱晓汝窑彩瓷盖碗,用杯盖拨了拨茶中的清叶,慢条斯理地问道:“洛华私自出宫的事情,陛下知道了?” 王恬欠了一欠身:“正是,陛下正在火头上,等在御书房要将洛华姑娘兴师问罪呢。” 俞凌笑了一笑:“陛下这实在做戏呢给我看呢,只怕到时候小惩大诫,后面跟着封赏才是真的。” 王恬四顾左右,见也没有其他人,才问:“皇后,奴才有句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有什么你就问吧,不妨事。” “大将军俞黎大人,到底是不是皇后您的人?” 俞凌看着极品碧螺春中粼粼的碧波,这江浙两省贡来的新茶慢慢在水中舒展着纤细的肢体:“俞黎他,其实是陛下的人。” 王恬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老奴明白了,那就难怪陛下这么放心让他带洛华父女进京。不过,俞黎既然是俞家的子孙,怎么对皇后您,反而……” “俞黎他的身世十分特殊,他其实心里,对于本宫的父亲还是心存芥蒂吧。况且,俞黎从军,一路所受的提拔,都是先帝与陛下的旨意。俞黎效忠陛下,也是在情理之中。” 王恬笑了一笑:“恐怕俞将军对陛下之情,不仅仅是效忠二字吧。” 俞凌看了王恬一眼,目光清亮冷彻,颇有警惕之意。 王恬连忙躬身道:“老奴失言了。不过这次的事情,皇后这边刚刚有动静,陛下那边就知道了,这耳报神倒真传得快。” 俞凌收回目光,脸色渐渐变得有些阴鸷。 “洛华的侍卫楚情,是陛下亲自派去的,自然有几分神通。不过能够知道我这边的消息,恐怕还是身边人供出去的。这个倒不急,早晚能够一锅端出来。陛下想封洛华为公主也是迟早的事,我倒想看看她这个公主能够掀起多大的风浪。” 第十七章眼钉肉刺 韩嘉仪在御书房中快步地踱来踱去,珍珠色的薄绸上,金银丝混合的龙凤呈祥好似活物一般,在手工精制的地毯上耀着光。 周围的侍女侍从都知道皇帝由于洛华私自出宫一事心绪不佳,杵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整个大殿里面鸦雀无声,落下一根绣花针都能清晰可闻。 陛下曾有恩旨,火风将军俞黎如有要事,可策马直达御书房。俞黎带着洛华,一路上也不下马,就这样直入素仪门,穿过汉白玉石铺就的普华大道,一路来到了御书房的门口。 俞黎将洛华扶下马来,言语之间甚是语重心长:“洛华姑娘,需知陛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可不要随意忤逆陛下的意思。” 俞黎的手掌撑在洛华的腰上,股股热力透过轻薄的衣料传入洛华的肌肤,洛华心中微感不适,嘴上虽然不说什么,清亮的眼眸已经扫上。 四目相对,俞黎心中一凛,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俊脸微微一红,松了手:“抱歉,洛华姑娘,请恕在下一时失态。” “俞将军……”洛华缓缓开口,并未带着丝毫的火气。 “末将在。”俞黎双手抱拳。 “以后陛下和我之间的事,你少管。洛华也是为俞将军的安危着想。” 洛华说完这话以后,就径直推开御书房的大门,大踏步地跨了进去,缓缓走入,脸上毫无愧色。 韩嘉仪转头一望,见洛华已经站在面前,不禁瞳孔微微收缩,从唇中一字一句地吐出字来:“都给朕出去。” 周边的侍女侍从如同听到天语纶音一般,急忙低着头从洛华的身边鱼贯而出,连带着将御书房的大门给关得紧紧的。 洛华眼看着御书房中只剩自己和皇帝两人,依然目不斜视,面不改色。 韩嘉仪背着双手,冷下脸来问道:“洛华,你几次三番私出宫禁,却是为何?” 洛华没有问答。 韩嘉仪的语调微微上扬:“朕在问你话呢,回答朕。” “女儿在宫里待着闷了,只是出去走走而已,母皇何必小题大做,派俞将军亲自来捉拿女儿?” “朕听探子来报,俞黎找到你的时候,你正和一名陌生男子在一起?” “那人是洛华在市集上碰到的,与他谈得甚是投缘,所以就又约了墨莲山下见面。” 洛华说得甚是轻描淡写。 韩嘉仪慢慢走近洛华,她比洛华略略高出半头,如剑锋利的目光从上而下逼视着洛华。洛华略略仰头,毫不畏惧地与韩嘉仪对视。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约摸有半柱香的功夫,韩嘉仪才缓缓地收回目光,在心底暗赞一声:好气魄,嘴上却说:“孤男寡女,相约出游,洛华,你就不怕你的名声受损吗?” 洛华一脸不足为奇的样子:“女儿正值花样年华,情窦初开,就算与别的男子两情相悦也是常情。洛华到现在依旧是清白之身,并没有行什么苟且之事,名声又怎么会受损呢?” “洛华,你以为你还是在山野之中吗?这里可是朕的宫廷。”韩嘉仪加重了语气。 “那又如何?”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你身为朕的长女……” 洛华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说:“什么长女,我如果见了正牌公主,还不得下跪行礼,这个长女的身份,我不在乎。母皇也不用现在摆出一副慈母的姿态,我和父亲在山野之间,一直生活地很好,不需要一个十几年前为了荣华富贵抛夫弃女的人现在来补偿什么……” “啪”的一下,一声清脆的耳光震响了整个御书房,门外的侍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都吓得屏息静气,把头低得更低了。 俞黎本在外面等着,突然听见里面传出来的耳光声,楞了一下,皱了皱眉头,就要闯入,临到门口,还是停下了脚步,依旧在门外踱来踱去。 韩嘉仪一掌下去,掌声清脆,眼看洛华白玉般的脸颊上清晰地显出五个指印,脸上满是倔强之色,明澈如泉水的眼中却带有泪光,就如同她少女时候受了委屈一个模样,不禁有些心疼,手指颤抖着摸上洛华的脸颊:“洛华,我的女儿……” “娘……”洛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到韩嘉仪身上痛哭不止,泪水染湿了她身上名贵的薄绸衣料,粼粼之中像带着波纹一般。 “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回去……”洛华哭得像个可怜的孩子。 韩嘉仪用手抚摸着洛华漆黑的头发,柔声安慰:“不要哭了,朕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教你,你现在不能走。” “女儿以前在山林之中,何曾受过半点委屈,在这里谁都可以欺负我……” 韩嘉仪用手拍拍洛华的脊背,示意她安静下来,朗声道:“王恬何在?” 大总管王恬去皇后那边报信以后,马上就回到了御书房,只是见大门紧闭,一时就等在了外面,这时一听陛下在里面叫唤,连忙赶了进去:“老奴在此。” 韩嘉仪在御案上刷刷几下,一挥而就,盖上玉玺,然后递给王恬:“宣旨!” 王恬心里一惊,已知大事不好,展开一看,果然如此,不禁低声问道:“陛下,这事是不是先告知皇后?” 韩嘉仪微微一笑,如牡丹初开,明艳照人,还未开口,王恬连忙顿首谢罪:“老奴失言,老奴该死。” 王恬拿着谕旨站在洛华面前,洛华脸上泪光未散,还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王恬见她那模样,微微摇了摇头:年纪小小的就如此奸诈,长大了怎么得了。 “朕之长女,韩氏洛华,品貌端丽,聪颖好学,不负宗祠,朕心甚慰,特封为丹凤公主,卿此。” 王恬宣读之后,双手奉上谕旨,皮笑肉不笑地说:“丹凤公主,恭喜您了,老奴在这先向你道喜了。” 洛华接过谕旨之后站了起来:“多谢公公,连日来为洛华费心了。” 王恬一听,眉毛稍稍动了一动,连忙笑着说:“哪里,哪里。” 韩嘉仪见洛华脸上仍有泪光,衣衫不整,不禁说道:“洛华,你先回去,收拾整理一下,我会命人给你安排专门的公主府,过几天还会有册封大典。” “是,母皇。”洛华擦了擦眼角的泪,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参见丹凤公主。”洛华刚刚跨出御书房的门槛,周围的宫女与侍卫乌鸦鸦地跪了一地。 “末将参见丹凤公主。”俞黎朗声跪在他们中间,格外醒目。 洛华走过去,将俞黎搀了起来:“大将军何必如此多礼,真是折杀洛华了。” 俞黎站起来笑道:“公主现在身份不同了,末将自然不敢放肆,正寻思将末将的名号也改了,免了重了公主的封号,吃罪不起。” 俞黎难得的幽默让洛华笑了起来:“大将军说笑了。” 谁知俞黎后来又加了一句:“这出苦肉计,公主还真使用地得心应手。” 洛华收敛起笑容:“洛华早说了,我和陛下的事,别人少管。” 就在此时,一人如旋风般得赶了过来,笑容满面,真是楚情。 “楚情恭喜公主”楚情满面春光,相必听见这个消息的众人中,就数他最高兴。 “先别忙着道喜,你泄露我的行踪,我还没有找你算帐呢。” “公主要怎么罚,就怎么罚,楚情毫无怨言。” 楚情眉梢眼角藏都藏不住的喜气,一副任凭受罚的样子,倒教洛华没辙了,叹了口气说:“你先跟我回去吧。” 楚情四处张望了一下,见俞黎就在旁边,嫌他碍眼,便道:“大将军一向军务繁忙,今天怎么如此有空,一直留在宫中?” 俞黎的俊脸不由地抽动了一下: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呀你,小人! 俞黎对洛华行礼:“那末将先行告退,明日午时,请公主莫要迟来。” “有劳将军了,洛华还有很多事情要请将军指教。” 不动声色地将俞黎赶走之后,楚情心情一时大好:“公主,您受封的事,皇后知道吗?” “母皇是临时决定的,不过我猜,皇后现在一定知道了吧。” “皇后事先不知,估计事后要为难公主了。” “管它呢,走一步算一步吧。我就是要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第十八章将计就计 是夜,韩嘉仪来到了俞凌的临渊阁,几杯女儿红下肚之后,红晕上脸,面色初熏,躺倒在俞凌的怀中。 俞凌用长臂揽住韩嘉仪的腰肢,用手轻轻按捏她的肩膀。 “陛下一整日操劳国事,劳累了吧。”俞凌的声音,暗哑中带着磁性。 韩嘉仪轻笑了一下:“国事累,家事更累。朕有时想着,皇后能替我分担一点就好了。” 俞凌的动作停了下来,也笑道:“陛下这话,好像有些怪我的意思。” 韩嘉仪摇摇头:“朕只是一时感慨,皇后不必当真。” 俞凌收紧了他的手臂:“既然陛下那么说,那我就管一管,陛下封洛华为公主了?” 韩嘉仪直起身子升了个懒腰:“嗯,既然皇后知道了,就着手准备册封公主的大典吧。” “洛华这小姑娘,天性野得很,在宫里这阵子,常常跑出宫外玩耍,有违宫禁。本宫看在陛下的面子上,才没有追究。” 韩嘉仪看着俞凌,脸色似笑非笑:“皇后,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洛华年纪小,自然贪玩一些,你身为一宫之主,我的孩子,也就是你的孩子,怎么可以放任她胡闹,也不管一管?” 俞凌皱了皱眉,刚要接口,韩嘉仪又抢过话去说:“也罢,朕今天已经封洛华为公主了,就是想要提醒她目前尊贵的身份,我想洛华今后不会再胡闹了,她其实是个很有分寸的姑娘。” 俞凌沉默了半晌,才道:“陛下这么堵着我,本宫无话可说。” 韩嘉仪笑着挨近俞凌:“皇后不说话更好,秀色更为可餐。” 俞凌哑然失笑,不便为了洛华一事和韩嘉仪正面冲突,就说:“过两日,睿纭国的使节就要回朝了,本宫准备在洁丽阁设宴为他们送行,陛下来参加吗?” “这个自然要来。” “睿纭国使节为了他朝太子求亲了事,陛下想得怎么样了?” 韩嘉仪皱了皱眉头,面色好似有些不快。 “怎么了?”俞凌问道。 “朕听说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所以不想让女儿许配给睿纭国的太子。” 俞凌默默地等着下文。 “睿纭国太子的母亲珍顺皇后很早就病逝了,得的是肺痨。太子身体从小就不好,想必是承袭了他母亲的弱症。睿纭国此次前来求亲,一是为了示好,第二也是为了为太子冲喜。他们倒想得周全,难道我韩嘉仪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女儿,要嫁到那边去守活寡不成?” 俞凌心里一动,脸上倒不动声色:“南北两朝对峙已久,战战合合,此次睿纭国前来求亲,我们如果贸然拒绝,恐怕不是上策。” “朕也没说要拒绝,朕听说睿纭国的皇帝有一个小儿子,是他心爱的醇贵妃所生,极是钟爱,如果睿纭国是为小皇子求亲,朕还可以考虑考虑。” 俞凌摇了摇头:“不会的,太子既然还为婚配,怎么样也轮不到他的弟弟。” “太子身体又弱,母后已逝,没了靠山,他真能坐稳太子的位子?别说醇贵妃现在受尽万般宠爱,就是元卿自己,放心把江山交给一个病秧子吗?朕的女儿如果嫁过去变成废太子妃,打入冷宫,于朕又有什么好处?” “既然如此,那送行夜宴,就不要让若盈和若馨出席了吧?” “那不行,睿纭国的使节特地前来求亲,自然已经知道朕有两位公主,如果面都不让见一见,那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俞凌笑道:“陛下说岔了吧,您现在,不是已经有三位公主了?” 韩嘉仪愣了一愣,随即明白了俞凌的意思,没有说话。 “既然如此,就让洛华和若盈、若馨一同出席吧,说不定睿纭国的使节眼光高,一个都看不上,陛下也就不用费心思想怎么拒绝了。” 俞凌的话中有话,韩嘉仪听得明白,不过也没有正面反驳,只是说:“既然如此,皇后去安排一下吧。皇后既然这么说,就是承认洛华的公主身份了?” “那是自然,洛华的公主身份是陛下封的,本宫怎会反对?”俞凌的眼角微微带着笑意。 洛华回到了初云轩,眼见一桌的美味佳肴:金乳酥、贵妃红、光明虾炙、通花软牛肠……金丝华美,红香绿玉,富贵已极。 洛华指着这一桌菜,满脸不解:“今天怎么了,送菜的宫女跑错宫门了?” 楚情笑盈盈地为洛华搬来紫檀木的海棠花纹圆凳:“公主先就坐吧,如今您的身份不同了嘛,御厨房总得表示一下。 洛华用筷子夹了一口贵妃红,吃后只觉满嘴留香,话声都有些含糊:“宫里的人都是这么有眼色的吗?” “那当然,否则怎么在宫里混得下去?”楚情侍立在洛华的旁边,为她夹了一尾虾。 洛华看楚情似笑非笑的样子,不禁问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要窝在心里,难受吗?” “在下本来还为公主担心,原来公主心中早有丘壑,这出苦肉计,倒是举重若轻,随手拈来。” “啪”的一下,洛华将手中的金镶白玉筷放了下来:“我就是不喜欢宫里这点,一个一个高深莫测的样子,以为别人的心思都如同九曲肠一般宛转。” 楚情也不生气,笑嘻嘻地给洛华舀了一碗翡翠白玉汤:“那么公主此举纯属无心,都是楚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错怪公主了?” 洛华接过盖碗,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吧,给你看出来又怎样?” “公主,别人的看法您根本无需在意。在宫里,陛下的看法才是真正重要的,就今天此事来看,陛下她是一心维护公主的。” “那皇后呢?”洛华低头喝了一口汤:“入宫这么久了,我还没有见过这位名满天下的男皇后呢。” “公主不必心急,陛下既然已经册封您了,皇后当然要主持您的册封大典。” 正说着,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门口传了过来,接着传来一声宛转的话语:“奴婢青荷见过公主。” 楚情一惊,低声道:“公主,青荷是皇后身边的贴身侍婢,这么晚前来,必有要事。” 洛华点点头,楚情朗声道:“进来吧。” 青荷进来向洛华顿首:“启禀公主,后日午时,皇后在洁丽阁设宴为睿纭国的使节践行,特邀丹凤公主参加。” 楚情问道:“席中另有何人?” “皇帝、皇后两位陛下,另两位公主殿下俱都出席,皇后吩咐了,请丹凤公主姿容勿堕,才情蓄发,也好为陛下争光。” 洛华挥挥手:“知道了,你下去吧。” 青荷走后,洛华笑着对楚情说:“你看,皇后给我下马威呢。我如果那天不表现一下,岂不是堕了陛下的威风。” 楚情觉得事态不容乐观:“公主,你知道此次睿纭国派来使节,所为何事?” “为何?” “睿纭国的皇帝元卿是为他的太子求亲来的。” “呵呵,皇后怎会允许我嫁给北朝的太子,怎么样也是他的两个亲生女儿才有资格。” “一般常态之下,本应如此。” “照你这么说,如今不是常态?”洛华有些诧异。 楚情俯身到洛华的耳边,低声说:“这事奴才也是听陛下无意中透露的,睿纭国的太子身患重病,为娶我国公主是为了冲喜的。太子的生母已逝,如今元颖帝最宠爱的是醇贵妃的小儿子,听说早已有了换储的心思……” 洛华的眼睛一亮:“这么说,如果有个公主嫁过去,岂不是……” “不错,就是作为人质的,没有实权,说不定几年以后太子被废,就要打入冷宫了。” 洛华用手指抵着下巴:“皇后莫不是想把我往那个火坑里面推,未免也太狠了吧。” “公主的处境,暂时还不至于如此糟糕。陛下疼爱公主,肯定不舍得将公主嫁到那么远去守活寡。只是,后日宴席的时候,公主要小心为上,切勿锋芒毕露了。” 楚情语重心长,心中却有隐隐的担忧,俞凌乃是千军万马中厮杀过来的大将,岂会怕洛华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儿,对洛华封公主的事如此隐忍,必有后招。 第十九章丹凤初飞 这两日之内,楚情加紧告诉了洛华一些宫中宴会的重要礼仪,如何行礼、如何排位,如何动筷,如何应答,事无巨细,就怕有遗漏的地方。 洛华被他弄得不胜其烦:“我真要都做到了,那也不是人了,是木偶。” 楚情笑嘻嘻的:“公主莫要嫌烦,楚情不啰嗦就是了。楚情刚才所说,也不是要公主每件都照做,只不过这宫里的规矩繁多,作为公主,您还是要尽知的。” 洛华不耐烦地挥挥手:“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你如此尽责,我下次一定禀明母皇,让她奖赏你。对了,你想要什么?” “楚情什么也不图,只要公主在陛下那里美言两句,让陛下知道楚情不辱陛下所托就行了。” “你岂止是不辱呀,简直就是大大的尽责。”洛华笑着夸奖他,楚情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时忘了继续唠叨下去。 正巧这时针工局的女官,带着几匹珍贵的衣料前来,让洛华挑选,说是要为她缝制宴会那天的礼服。 洛华看那个衣料,件件名贵,款款别致,一时下不定主意,就问:“楚情,你看,我挑选哪一件好。” 楚情细细看了针工局送来的布料,果然款款都是上品,与其她两位公主的衣饰不相上下,不禁点点头:在这方面,皇后倒是不违祖制。 楚情问道:“公主,您喜欢什么颜色?” “葱黄、嫩绿、水红、湖蓝,我都喜欢。” 楚情不禁会心一笑,毕竟是花样年华的少女,还是喜欢鲜艳柔嫩的颜色。 楚情挑了一款嫩黄的雪纺,一款草绿的薄纱,一款水红的薄绸,一款雨过天青的宫缎,吩咐女官:“嫩黄配草绿,水红配天蓝,做两套出来给公主挑选。此次是公主第一次参加宫宴,针工局务必要精心准备,知否?” “是,下官领命。”针工局的女官深深鞠躬,她知道楚情曾是陛下身边的心腹,他的话,自然要审慎听从。 女官走了之后,洛华斜睨着楚情,笑道:“你还挺威风的嘛,那个女官好似挺怕你的样子。” 楚情笑道:“狐假虎威呗,还不是看在公主的面子上。” 洛华一撇嘴:“哄谁呀,我哪是老虎,我的母亲才是。” 楚情急道:“公主,这话私下说说无妨,外面可要慎言呀。” 洛华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知道了,你比唐僧还烦。” 楚情摇头苦笑,毫无办法。 为睿纭国使节践行那天,洛华穿着嫩黄的雪纺上襦,娇嫩无比的牙绿色轻纱长裙,一头青丝梳成连绵的远山髻,越发衬得肤白如雪,眉如远山含黛,眼如秋水澄澈,花朵般的红唇盈盈似有水光,娇艳动人。 楚情在洛华的乌发上擦了一枝珍珠簪,赞叹道:“虽然皇后的两位公主都是绝色的容貌,但是以属下看来,还是公主的容貌要更胜一筹。” “是吗?”洛华照着镜子画眉毛:“蕴雅公主我见过,的确一副极好的容貌,想必她的姐姐也不差,我可没觉得我比她们美。” 楚情笑道:“天然风流婀娜的风情,可不仅仅是容貌艳丽就能达到的。陛下天生一股风流态度,袅娜明艳而不媚俗,也只有公主继承了八、九分而已……” 洛华听在耳里,记在心里,越发觉得好笑,拿眼不住瞟楚情,提醒他慎言。 楚情说道一半,顿时惊觉,一时惶恐不安,连忙跪下请罪:“楚情该死,竟然妄断陛下的容貌,请公主恕罪。” 洛华笑着摆摆手:“得了,得了,你跟我不用讲什么规矩。我今天才算是明白了,你哪里是一片忠君报国的心思,分明是想报效美人的嘱托,谁让母皇生的天姿国色呢?这话私下说说无妨,外面可要慎言呀。” 楚情前日的嘱托,洛华今日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楚情脸色已经煞白,又不好反驳什么,只好又磕了个头站起来。 吉时到了以后,洛华带着楚情来到了洁丽阁,韩嘉仪与俞凌已经盛装以待,旁边站着俞凌的两位公主,一个穿着明红,一个穿着湖蓝,皆明艳非凡,楚楚动人。 洛华向下拜倒:“儿臣参见陛下。” “母皇父后”这句话,洛华是无论如何不肯说出口的。 好在韩嘉仪与俞凌也不计较这些小节,韩嘉仪笑着将洛华搀起来:“爱女免礼。” 洛华站起来,抬头看见俞凌,吃了一惊,俞凌的容貌端丽中带着飒爽英姿,剑眉凤目,绝艳无比,目光精气四射,竟比俞黎还凌厉几分。 洛华第一次见到如此艳丽的美男子,心口不由地噗通噗通乱跳。 俞凌第一次见到洛华,也是吃惊不小,眼见眼前的少女秀丽明媚,清雅与艳丽兼而有之,怎一个美字了得,特别是那体生红香的青春气息,就如同二十年前的韩嘉仪一般无二。 洛华看俞凌紧紧盯着她,脸色一红,连忙低下头来,心跳得越发快了。 “皇后?”韩嘉仪察觉出俞凌的异样,不由地出声提醒。 “哦……”俞凌知道他一时失态,随即收回目光:“丹凤公主的确好相貌,简直与陛下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呵呵,洛华是朕的女儿,长得自然像朕。”韩嘉仪自然地接口,眼见睿纭国使者已到,连忙吩咐:“洛华,站到朕身边来。” 睿纭国使者苏彭君穿着宝蓝色的北朝官服走在前面,腰上系着一根白玉腰带,元翔却穿着浅藕色的衣服扮成侍从走在他身后,腰上系着一根海蓝色的腰带。 众人看着睿纭国使者苏彭君相貌斯文,颇有大家气象,而他身边的侍卫相貌俊朗无匹不说,更有一种夺人的气势,不禁暗暗称奇。 洛华一看元翔混在睿纭国使者后面前来,心下一时通明,暗暗生气:好呀,什么家里开牧场的,原来是睿纭国的官差,看气度,说不定还是重要的人物,到我南朝来,还不知目的为何?险些让他给骗了。 元翔抬头一见洛华,俏生生地站在韩嘉仪的右侧,正是公主的装扮,心下暗喜,连忙给她使了个眼色,洛华将头转到一边,脸色冷淡,装作没看见。 苏彭君与元翔向韩嘉仪与俞凌行过礼之后,韩嘉仪与俞凌两人的目光都在元翔脸上打转,韩嘉仪先开口道:“北朝果然是一介大国,连侍卫都是一脸贵相,不似兵马场中舔血的,倒似皇室中人。” 苏彭君原本正笑得自然,突然听韩嘉仪这么说,脸色就突然僵了一下,让元翔前来原本是想让他亲眼见见几位公主,回去好向他的父皇母妃复命,没想到韩嘉仪的眼光如此毒辣,一眼就看出了元翔的身份特殊。 倒是元翔落落大方,连忙回礼:“陛下谬赞了,草民乃一介寒士,幸得朝廷赏识,才在衙门当差,实在当不起陛下的夸赞。” “得了,陛下慧眼识人,岂有看错的道理。你们也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两国相交,贵在坦诚,你说是吗,苏特使?”俞凌的话就锋利多了,几不给人台阶下。 话说到这份上,苏彭君与元翔只能装糊涂到底,一齐装没听见。元翔又朝洛华瞄了一眼,想看看她的反应,洛华把头转到另一边,根本不同他目光对接,让元翔一阵胸闷,开始寻思何处得罪了洛华。 第二十章毗蓝水墨 此时,韩嘉仪大袖一挥:“请各位特使入座吧。” 韩嘉仪坐在正中,俞凌坐在她的右边,洛华坐在她的左边,俞凌的右边则坐着韩若盈和韩若馨两位公主,苏彭君与元翔虽然是贵客,但是由于身份所限,所以敬陪末座。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欢声,自不必多说,苏彭君瞅准一个时机,对韩嘉仪坦言道:“陛下,微臣此次前来,奉了本朝皇帝的圣旨,乃有一事相求。” 韩嘉仪轻轻一笑,微微呷了一口女儿红:“特使有话请直言。” “本朝的太子,年及弱冠,风华正茂,想求得陛下的一位公主为妻,请问陛下意下如何?” 韩嘉仪低垂着睫毛,不置可否,苏彭君微微一愣,向元翔看了一眼,元翔对他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无需惊慌。 韩嘉仪用纤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琉璃杯的杯沿,淡淡地说:“贵国的太子年及弱冠朕是知道的,但是朕也听说,贵太子身体一直羸弱,可有此事?” 听韩嘉仪这么问,苏彭君稍稍有些尴尬,正不知如何回答,元翔在旁边拱手道:“启禀陛下,我朝的太子小时偶尔受了风寒,有段时日一直卧病在床,所以才有体弱的传言。如今早已痊愈,请陛下放心。” 韩嘉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元翔竟然有胆子当面否认太子体弱的传言,倒叫她一时无法再说什么。 “既然如此,那想必是一个误会。”俞凌言语之中,颇有圆场的意思。 “是呀,是呀,肯定是个误会。”苏彭君哈哈了一下,突然好似想起了什么似的,从怀里拿出一个墨绿的锦盒,打开一看,原来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白玉,其中有些黑色的天然纹路,如同一幅天成的水墨画一般,淡雅而雍容。 苏彭君笑着说:“这时本朝陛下特赐给贵朝公主的聘礼,陛下如若不嫌弃,就请代您的一位公主收下吧。” 苏彭君见韩嘉仪不为所动,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如果陛下不稀罕本国的聘礼,那下官也只有如实回禀了。” 俞凌看着苏彭君手中的白玉,心里一动,睿纭国与琥珀国的边界处有一座毗蓝谷,是专门出产羊脂美玉的,而这种羊脂美玉中的上品,就是如今苏彭君手里拿着的水墨玉,通体洁白,其间的水墨纹路如同图画一般,听说这种玉极其易碎,所以贵在天成,无法人工雕琢。 俞凌问道:“苏特使手中的美玉,可是毗蓝谷的水墨玉?” 苏彭君接口:“正是,皇后陛下果然博学多闻。此玉是毗蓝谷所产美玉中的极上品,万中无一的,是我朝陛下特意挑选了,为贵国公主作为玉佩的使用。” 俞凌接口道:“毗蓝谷的水墨玉是无法雕琢的,更无法钻孔,只能作为摆设,怎么能够佩戴呢?” “这正是这块玉的奥妙所在。”苏彭君说着将那块水墨玉翻了过来,在背面有两个天然的圆眼,正好可以用来系带:“这玉眼是天然的,不过这两眼虽然是通的,但是其间曲折宛转,我国最巧的工匠也一时想不出办法将绳子穿入这两眼中。不过臣想,贵国的公主天资聪颖,一定有办法的,是吗?” 韩嘉仪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寻思着:“原来如此,是出一道难题来考验我女儿的才思。这也不难,只要女儿们都说答不出来,问题就可以解决了。” 韩嘉仪漠然无语,韩若盈、韩若馨看母亲的意思,好似对这件事兴致缺缺,也都默不作声,洛华本来就对此事不感兴趣,自然也是不发一言。 没想到这个紧要关头,俞凌却发话了:“陛下一直称赞丹凤公主洛华聪颖机敏,本宫却一直无缘见识一下。今日正是上佳的机会,洛华,苏特使出的这道难题,本宫就交给你了。” “皇后,你……”韩嘉仪皱起了眉头,但是在外来使节的面前,却也无法当面拂俞凌的面子,说了几个字,就闭口不言。 俞凌又道:“陛下不用担心,洛华的亲身父亲就是我朝鼎鼎大名的文魁洛见飞。您一直对洛华的才智赞不绝口,本宫早就想见识一下,苏特使你呢?” “当然,当然。”苏彭君笑逐颜开,连忙附和:“连我在北朝都听闻洛见飞的大名,原来丹凤公主是她的女儿,果然是龙麟凤雏,那就请公主殿下一展才思吧。” 洛华看了看韩嘉仪,又看了看俞凌,咬着下唇,他知道俞凌是故意激她,但是今天她如果不站出来解题,不但是刚刚获封的公主之位,就连父亲的威名和琥珀国的国体,都一样无法保住。 俞凌的这一激将法,使得格外毒辣。 俞凌看洛华默不作声,又道:“怎么了,丹凤公主,当着北朝的特使,你难道要丢我朝的脸面不成?” “皇后!”韩嘉仪喝了一声,想要翻脸。 “陛下,不必着急,洛华她行的。”俞凌抓住韩嘉仪的手,在她耳边低语:“陛下莫要动怒,让外使看见了不好。” 这时,洛华站了起来,说道:“母皇莫要着急,洛华自有办法。” 说着,洛华就拿了那块水墨玉走进后面的花厅。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洛华走了出来,手掌中的水墨玉已经穿上了一条银色的锦绳,苏彭君看了以后,赞不绝口:“果然是聪颖绝伦呀,敢问公主殿下,怎么办到的?” “找一只蚂蚁,在身上系上锦绳,放在一个玉眼前面,然后在另一个玉眼前面放上白糖,蚂蚁是遇糖即扑的动物,如此以来,它定会从一个玉眼爬到另一个玉眼,这样锦绳就自然而然穿过玉了。” 俞凌立即拍起手来:“果然不出本宫所料,丹凤公主如此才貌双全。苏特使,你可满意吗?” “满意,满意,满意至极。”苏彭君满面笑容:“不知丹凤公主本人意下如何?” 洛华没有回答,只是回到自己原本的位子上去。 韩嘉仪婉言推辞道:“朕的丹凤公主年纪还小呢,朕还想多留她在身边一段日子。” “据臣听闻,丹凤公主是陛下的长女,在陛下三女中年纪应数最长吧?” “没错,朕的意思是,朕的三个女儿年纪都还太小了,她们的婚姻大事朕要从长计议。” 苏彭君点点头:“自然、自然,陛下爱女心切,也是人之常情。不过……” “不过,为了两国的邦交,陛下还是会考虑忍痛割爱的。”俞凌接口道:“苏特使,你不日就要回国,今日让本宫带你去游玩一下御花园的景致如何?” “朕稍感不适,皇后你带特使去吧,朕少陪了。”韩嘉仪站起来一挥袖子,表示不再奉陪。 俞凌向他的两个女儿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告退,却对洛华说:“丹凤公主,你带这位元特使看看御花园的景致吧。” 元翔一惊,连忙站起来躬身道:“多谢皇后陛下和公主的盛情,在下受宠若惊。” 俞凌与苏彭君走在前面,阳光透过树荫将点点光斑洒在两人的身上。 “皇后陛下,看来贵国的皇帝陛下不太愿意将丹凤公主远嫁,这次和亲的事情在下只能多仰仗皇后陛下周旋了。”苏彭君满脸笑容地请求道。 “本宫也听闻贵国的太子长年卧病在床,身体欠佳,这个传闻到底是真是假?”俞凌不冷不淡地问道。 “哦,不瞒皇后说,本国的太子的确身体有些虚弱,但是即使如此,他如今也是本国的储君,不可为人轻视。如果贵国拒绝了本国的盛情,对于两国的邦交来说,实在不是一件幸事。” “特使尽管放心,陛下和本宫都不是什么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人。只要特使能够保证,丹凤公主嫁的就是贵国太子,其他的事,自有本宫前来斡旋。” “那此事微臣就一切仰仗陛下了。” 洛华和元翔走在后面,半天都不发一言,后来还是元翔先开了口:“洛华……还是在下现在要尊称您为公主?” 洛华反问道:“那你呢,我现在要怎么称呼你,你本来的身份应该并非仅仅是一个侍卫吧?” 元翔笑了一笑,有些不好意思:“不瞒公主说,在下的确出生皇室,是北朝元卿帝的二皇子,太子元甫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先前不过是……” 洛华冷冷看了他一眼,不让他再说下去:“那么前几日,皇子殿下是什么意思,微服私访引诱良家妇女吗?” “公主殿下,您也对在下隐瞒了您真实的身份吧,不能只怪我一人。再说……” “再说这只是一时误会而已,还好现在知道得也不迟,我还没有到弥足深陷的地步。” 元翔一把抓住洛华纤细的手腕,用力的握紧:“洛华,我喜欢你。而且你也喜欢我,我不会误会的。你要相信我,我有办法让我们在一起的。” 元翔的体温偏高,手掌中的热力烧灼着洛华柔嫩地肌肤,洛华甩开了他的手:“你不要胡说什么的,以我俩现在的处境,怎么可以为所欲为呢?” 这时,元翔看见前面的苏彭君向他打了一个手势,想必是和俞凌商量好了,正要告辞呢。 “洛华,今夜子时,我到你的寝宫找你。” 洛华瞪大了眼睛,没料到元翔竟然如此胡来:“你疯了吗?半夜偷偷摸摸到我的寝宫来,你想干什么,毁坏我的名誉吗?” “现在没时间多说了,洛华,我今晚一定会来的,你要等我。”元翔的手掌又用力握了握洛华的手腕,才快步离去。 洛华抚摸着被元翔握红的手腕,怅然若思。 楚情站在她的身后,满脸森冷。 第二十一章夜闯寝宫 琥珀国外国特使的厢房黛瓦白墙,两三间清雅小室,在高高的竹林掩映下,清淡悠远。 元翔换了一身湖蓝色茧绸的长衫,汉白玉带束腰,在青石地板上踱来踱去,苏彭君侍立在一边,面色肃然。 “竹山,不管怎么样,本王想娶那个洛华姑娘。” 竹山是苏彭君的字,他和元翔从小就是好友,交情甚笃,并非单纯的君臣关系。 苏彭君面有难色:“小王爷,洛华姑娘身份特殊,如果是个普通的民间女子,倒可以给你做个小妾,但是她是琥珀国的正牌公主,就算她肯将就,琥珀国的国君献阳帝也不肯答应的吧。” “啪”,元翔一掌拍在紫檀木的茶几上,上面的山水青花瓷盖碗一下子跳得老高,“哐当”一下,半杯茶水泼了出来。 元翔怒道:“给我当小妾,岂有此理,本王是那种酷爱寻花问柳,把下流当风流的人吗,本王想要她,自然是娶她当翔王府的正妃。” 苏彭君一动不动地看着元翔,睫毛都没有动弹一下:“小王爷,您的婚事,是陛下和贵妃娘娘最关心的事,以微臣之见,应不会允许您娶一个外族的女子做正妃的。太子殿下身体孱弱,您是知道的……万一……”苏彭君说到这里,低声咳嗽了一声:“万一到时候太子有些什么不测……您就是睿纭国的太子,您的正妃就是睿纭国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我国的皇后一向又有参政的习俗,所以,陛下和娘娘是绝对不会允许外族的女子当上皇后的。” 元翔有些颓然地坐到紫檀木的太师椅上:“竹山,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让我有些寒心的是,父皇和母妃这么殷切地想要迎娶琥珀国的公主做王兄的王妃,难道就是笃定王兄他……挨不了几年,所以他的正妃不可能成为皇后,只能终生冷居侧宫,正好作为琥珀国绝佳的人质,如此一来,洛华她要是嫁给王兄,岂不是不久以后……不久以后就要守活寡?” 苏彭君神色淡然:“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太子身体孱弱,是从逝去的永嘉皇后身上带来的弱症,这先天的病,除非华佗在世,扁鹊重生,谁又能说有把握治好他。永嘉皇后是先前皇太后的亲外甥女,出生贵胄,才貌双全,当年皇太后把持朝政的时候,永嘉皇后在朝中的权力是不亚于您的父皇的。听说当时永嘉皇后在生太子之前,先后有其他嫔妃有孕,都纷纷无故落胎,您的父皇猜测到真情,却敢怒不敢言。后来皇太后和永嘉皇后先后病逝,您的父皇才真正执掌大权,就此看来,陛下对太子殿下心有芥蒂,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元翔微蹙的眉尖,越挺越是心惊:“这么说,你的意思是,父皇曾有易储的意思?” 苏彭君点点头:“不错,陛下曾经动过这个心思,但是一来皇太后和皇后虽然先后病逝,但是王家在朝中的势力依旧庞大,陛下不愿意一下子就得罪那么多元老重臣,二来易储到底是一件大事,太子并无大错,无缘无故废长立幼,与祖宗家法不合,传出去天下人也不会心服的。第三、太子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如果等太子病逝,再立小王爷您为太子,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既能堵天下悠悠众人之口,又不劳师动众,又能安抚王家在朝中的势力,岂不是一石三鸟之事,陛下心中,想必也是这么想的。” 元翔听完苏彭君的陈述,不由地又站了起来:“这么说,洛华这个火坑是跳定了?” 苏彭君沉吟了一下回答:“从今天的形势来看,琥珀国的献阳帝想必已经知道了我国太子的病况,她并不想把她任何一个女儿嫁到我国来。但是琥珀国的皇后俞凌却是有意想将丹凤公主洛华嫁给我朝太子。呵呵,洛华公主是献阳帝的前夫洛见飞的女儿,皇后当然视他为眼中钉喽,如果将洛华公主嫁给我朝太子,一来可以拔去这肉中刺,二来又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巩固两国的邦交,他可是何乐而不为的。” “但是献阳帝不会舍得将洛华公主嫁给皇兄的,今天宴会上我就感觉出来了,虽说献阳帝有三个女儿,但是她最疼爱的,还是她和前夫洛见飞的长女。”元翔摇摇头,觉得这件事没有俞凌想像的那么顺利,当然,在他的内心深处,即使他无法娶到洛华,他也绝不想有一天洛华会落到这么凄苦的境地。 苏彭君点点头,表示同意元翔的看法:“没错,三个公主中,献阳帝看起来是最看重丹凤公主洛华,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最有人质的价值。皇后俞凌当然不会明着违逆献阳帝的意思,但是他是个很厉害的男人,心机深沉,手段也高,他要是想整治洛华,不会没有办法的。我们只要静观其变就可以了。” 听到这里,元翔再也待不住了:“不行,我今晚就要去见洛华,让她跟我一起走,否则的话,她以后的处境太危险了。竹山,你不要想着你可以阻止我。”元翔的语气突然变得恶狠狠的。 苏彭君摇摇手,一副想要息事宁人的样子:“小王爷,您可不要冤枉臣,您是亲王,您想要做什么,微臣怎么阻止得了您。不过,微臣想要提醒一下小王爷,就算您去了洛华公主的寝宫,她也不会跟您走的。她可是献阳帝亲封的正派公主呀,自有皇家公主的自尊和骄傲,就算她知道以后注定在冷宫里青灯古佛一辈子,她也不会和您私奔的。” 苏彭君一副云淡风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让元翔哼的牙痒痒,不过,他也没有时间跟他计较,走到内间换上夜行衣,施起轻功,朝皇宫的方向飞奔而去。 夜晚如霜,月华如水,初云轩中,蒙蒙胧胧,隐隐笼罩着一层雾气,亭台楼阁,奇花异草,在薄霭的笼罩下,好似月宫琼阁。 元翔穿着黑色的夜行衣,带着黑色面罩,从明黄色宫墙的琉璃瓦上跳下,落地悄然无声,就如同一只敏捷的猎豹。 初云轩的周围守备本来就不森严,元翔四顾无人,缓缓登上了台阶。 “站住,别动!”元翔的头颈上突然多了一把明晃晃的龙泉宝剑,如一汪透澈的泉水一般,映出楚情黑白分明的眼眸。 “原来你是个会家子呀,看似功夫不弱的样子。本王近日在筵席上,看你一副宛若好女的容貌,还以为你是洛华公主的男宠呢?”脖颈上横着一把宝剑,元翔却一点都不惊慌,还好整以暇的调笑楚情那比一般美女都秀丽的容貌。 “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私闯丹凤公主寝宫,意图不轨,我就算把你就地诛杀,也不为过。”楚情握紧了手中的宝剑。 “你以为凭你的本事,这么容易就能杀了我?我也算睿纭国派到贵国来的使节,如果无端横死在宫里。贵国的献阳帝怎么向我国的泰安帝交代。” “擅闯公主寝宫,难道不是死有余辜?” “是洛华公主与我前几日在墨莲山下幽会,被人无故打扰,我才想到今天来和公主殿下再续前缘的,怎么,不行吗?”元翔挑了挑他的剑眉。 “你,真是无耻。”听元翔竟然用洛华的清誉相要挟,楚情顿时气得脸色铁青。 见楚情好似动了真气,元翔不再嬉皮笑脸,板起脸孔正色道:“我此次前来并无恶意,只是知道洛华公主如今身处险境,所以特地来提醒她,还请你行个方便。” “什么险境?”楚情皱着眉头问道。 “贵国皇后俞凌如今就是洛华公主最大的险境。”元翔低声道。 “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宫廷近卫军的守夜脚步越来越近,元翔问道:“我没有时间跟你细说,放不放我进去?” “给你一盏茶的功夫,一盏茶之后,就给我滚出去。”楚情收起宝剑,冷冷地说道。 从小到大,很少有人敢这么不给元翔面子,况且楚情还只是一个出身卑微的侍卫,元翔笑了一笑,也不甚在意,推门进入洛华的寝宫。 第二十二章泰安钦赐 洛华现今居住的初云轩是琥珀国当今的献阳帝韩嘉仪还是章华公主时的书房,一明两暗的三间雅室,韩嘉仪虽是女儿,却是从小不爱红妆爱武装,居住的地方也喜欢阔朗疏远,所以这三间书房并没有用粉墙隔断,都是相通的,其间用大理石屏风挡住,阻隔视线,更显幽深。 如今丹凤公主洛华住进初云轩中,韩嘉仪将此书房重新修缮一番,最靠里那间隔成卧室,中间乃是厅堂,右边那间依旧是书房。元翔从正门进入,向左一拐,就进入洛华的卧房。 掀起水蓝色的纺纱帷幕,沉香袅袅,飘忽而来,沁人心脾,元翔见洛华睡在名贵的碧色蜀锦之中,鹅蛋脸雪白莹润如十五满夜之月光般皎洁,乌鸦鸦的丰厚青丝枕在旁边,更衬得她肌肤白腻,如三月樱花般的粉唇微微张开,想是香梦正酣。 如此艳色当前,风华如歌,元翔不由地微微一笑,心旌摇荡,慢慢俯下身去,就要去吻洛华的香唇,突然觉得颈间一凉,洛华已经睁开双目,双眸炯炯有神,手中拿着一柄雪亮的匕首。 “你来干什么?”洛华冷冷地问道,看上去面色不善。 “洛华姑娘那么晚不睡,想是在等我吗?”元翔脸色不变,笑着反问道。 “我—问-你-来-干-什么?”洛华双眉一皱,一字一顿地问道,拿匕首的素手稍稍用力,元翔的颈间缓缓留下一丝血痕。想是洛华手中的匕首极快极利,已经划破了元翔的皮肤。 “元翔此次前来,是有要事要来告诉洛华姑娘的。” “哼,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心怀不轨,夜闯我寝宫意图轻薄我的色狼?”洛华毫无客气地回道,脸色越来越沉。 想起刚才自己情不自禁的“轻薄”举动,元翔百口莫辩,只能苦笑:“洛华,我的确没有恶意,夜闯你的寝宫,实非得以,你要怎样才肯相信我。” “要我相信你,也容易。”洛华一手紧握匕首,一手出击如风,迅如闪电,飞快拂过元翔几个紧要的穴道,暂时封住了他的武功,使他不能发力,元翔双腿一阵酸麻,不由地坐在了一个紫檀木的山水雕花绣墩上。 “好了,现在我相信你了,有话你就说吧。”洛华放好匕首,从床上坐了起来,披上一件芽黄色纺绸的睡衣,领口绣着朵朵精致的迎春花。 “今日苏彭君来向贵国的献阳帝求亲,想请洛华姑娘嫁给我国的太子,但是据我所知,我国的太子的确身怀重病,洛华姑娘如果嫁过去的话,只怕凶多吉少。” 洛华低着头,细细品味元翔话中“凶多吉少”这四个字的含义,然后问:“那么按照贵国使节的意思,就是让我嫁给你们多病多灾的太子,一旦太子病逝,我就要永远留在贵国守活寡,然后作为琥珀国在贵国绝佳的人质?” “不错。”元翔点点头,心情沉重。 眼见元翔一脸沉痛的表情,洛华笑着讽刺他:“如果洛华记性不是太差的话,你今日白天还在我的母皇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贵国的太子只是小时候偶染风寒,现今身体已无大碍,怎么一到晚上,就全变了。元翔公子的说法如此反复无常,我到底应该相信哪一个?” “如果不是担心洛华姑娘的安危,在下用得着夜闯皇宫吗?”元翔问道。 “你以为你夜闯寝宫,告诉我这个惊天秘密,我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洛华反问道。 听洛华那么问,元翔不禁一时语塞。 “母皇好似已经知道贵国太子的病情,所以今日的筵席才有此一问,虽然你用谎言搪塞我的母亲,但是她只是敬你是一国使节,不愿当众拂你的面子而已,怎么可能就真的蒙蔽得了她。既然贵国前来求亲的心意不诚,我想母皇也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洛华淡淡地说道,颇有“送客”的意思。 “但是皇后俞凌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不仅如此,他还会不遗余力地促成此事,洛华姑娘,你要小心。” 听元翔这么说,洛华心头一凛,飞快地瞥了元翔一眼,心中暗想:这人到底是谁,怎么知道那么多的宫中密事。 “既然如此,你准备怎么帮我?”洛华问道。 “洛华姑娘,你跟我走,好吗?”元翔极其诚恳地问道。 洛华顿时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元翔:“你说什么,我没听明白?” “我要你跟我走。”元翔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元翔,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要我跟你走。”洛华提高了声音,双颊带赤,怒火上升。 “洛华姑娘,请你相信我,我可以带你出火坑的。”虽然被洛华毫不留情地质疑,元翔依然坚持己见。 “就算你是睿纭国的泰安帝,也不可能要求我和你一起私奔。想要娶我洛华,只能三媒六聘,堂堂正正地迎我进门,你怎么有那么大的胆子,要求我和你行苟且之事。你到底置我母亲的尊严,我父亲的尊严,和我的尊严于何地?即使我洛华注定以后要守寡一生,我也绝不考虑你的要求。”洛华一段话说下来,字字声如银铃,掷地有声。 元翔摇摇头,暗叹了口气,想起苏彭君在他出发前所说的:她可是献阳帝亲封的正牌公主呀,自有皇家公主的自尊和骄傲,就算她知道以后注定在冷宫里青灯古佛一辈子,她也不会和您私奔的。 “洛华,你心比天高,我只怕你会……”元翔本想说:我只怕你会“命比纸薄”,想了一想,有怕一语成谌,只好将后半句硬生生地咽下去。 “元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世间之事,个人总有不可为而为之的坚持,我希望你能明白。”洛华看原本爽朗乐观的元翔为了她竟如此难受,不禁放柔声音,转而劝慰起他来。 “我明白,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因为我是多么想护你周全。”元翔说着,已经从绣墩上站起来,预备离开。 “你……没有被我封住穴道。”洛华看着他,有些惊讶。 “洛华姑娘的点穴手法果然精妙,在下拼尽全力,才刚刚解开。”元翔不落痕迹地说。 此时,楚情在外面冷冷地催道:“喂,那个夜闯丹凤公主寝宫的不法之徒,一盏茶的时间已经到了,还不快给我滚出来。” 洛华对着元翔微微一笑,颇有几分歉意:“我的侍卫不懂事,你不要见怪。” 元翔摇摇头:“我哪有心情和他一般见识。”说着脱下左手无名指上的翡翠戒指,放在洛华柔嫩的手心里。 “三天以后,是我启程回国的日子,我还是希望洛华姑娘跟我一起走。” “你疯了,我刚才已经说过,我不会考虑的。” “那天午时,我会在墨莲山下等你。”元翔说完,突然吻上洛华的朱唇,唇齿相依,辗转缠绵,洛华只觉丹田上一股热力上涌,头脑一阵眩晕,情不自禁地就回应起来。 “记住,我会等你。”一吻完毕,元翔郑重其事地又说了一遍,才起身离开初云阁,看也不看门口的楚情快要杀人的眼色。 元翔走了以后,洛华将手中的翡翠戒指细细摩挲,那戒指油汪翠绿,嫩得如一汪春水,里面刻着八个小字:睿纭至宝,泰安钦赐。 睿纭至宝,泰安钦赐! 洛华顿时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这算是什么,公主和王子私定终生的定情信物吗? 第二十三章石榴红裙 元翔和洛华预定的三日之期已到,墨莲山下。 那日天上下着滂沱大雨,那雨丝密密麻麻,连绵不绝,元翔穿着一身墨篮的骑装,坐在赤兔马上,浑身早已被大雨淋透,雨水不住从他俊挺的脸上滑下,元翔双手紧握缰绳,丝毫没有想要避雨的意思。 苏彭君在元翔的身边,骑着一匹白马,他是文官,一向不惯鞍马劳顿,但是元翔是王子,他在雨中淋着,苏彭君不敢躲在轿子里面,只好打着油纸伞,即便如此,依然被大雨淋得甚是狼狈。 苏彭君见元翔淋在雨中,如泥雕石塑一般,巍然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远方,那正是琥珀国皇宫素仪宫所在的位置,不禁摇了摇头,暗叹一声:唉,这个小王子,还真是痴情种子。 苏彭君策马到元翔的身边,将油纸伞打在他的头上,自己淋在雨里:“小王爷,微臣觉得丹凤公主不会来的,微臣早就告诫过小王爷,献阳帝的女儿,怎么会随便和男人私奔呢?” “等等,再等等吧,说不定她会改变主意,我真不甘心,让她就这样从我身边滑走。”元翔紧紧握着缰绳,话语中透着太多的不甘。 苏彭君本想再劝,突然扫到元翔的左手,睿纭国的泰安帝赐给元翔的戴冠之礼,一枚价值连城的翡翠戒指不翼而飞,不由地惊问:“小王爷,小王爷,你左手上的那枚戒指呢,那枚陛下赐给你的翡翠戒指哪里去了?” “我送给洛华了。”元翔很干脆地说。 “什么,您竟然把陛下钦赐的宝物随便送人,陛下和贵妃娘娘如果问起来,您可如何回话?” “很简单,我会向父皇和母妃实情禀告,然后请他们两人玉成我和洛华。” 苏彭君感觉他要晕了:他奉旨代替太子前来向琥珀国国君韩嘉仪的女儿求婚,结果却使翔王看上了原本应该嫁给太子的公主,皇帝陛下和贵妃娘娘要是怪罪下来,这个罪名可不小。 “小王爷……”苏彭君还想劝阻。 “好了,竹山,这件事原本就不与你相干,父皇和母妃要是怪罪下来,我会一力承担的。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元翔冷冷地问着。 “没有了,小王爷。” 这时,洛华正在初云轩中,看着紫檀雕花窗外连绵的大雨,雨水冲刷着初云轩的庭院,使亭台楼阁都像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洛华将手掌微微探出窗格,大雨立刻淋湿了洛华的半个手面,洛华呆呆地看着外面的大雨,叹道:“好大的雨呀……”一边说,一边还摩挲着手中的翡翠戒指。 “公主殿下,您还在想三天前那个夜闯寝宫的人?”楚情一边问着,一边将一杯龙井茶奉到洛华的手边。 “楚情,你怎么知道?”洛华有些诧异,左手已经缩回,右手却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元翔的翡翠戒指。 楚情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停在洛华手上那枚玲珑剔透的翡翠戒指上。 洛华低头一看,已经了然,不由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公主殿下,那个人,的确是邻国泰安帝的皇子?”楚情问道。 洛华看着手中的翡翠戒指:“他既然这么说,又有邻国泰安帝钦赐的翡翠戒指,应该不会错。” “即便如此,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公主您跟他私奔,这……这也太不成体统了。”楚情一想到三日前的事,还是有些愤愤不平。 “听他的语气,好像知道一点什么事情。睿纭国太子生病是真,皇后想要对付我也是真,他大概想保护我吧。可惜,我辜负了他的一片好心,明知他喜欢我,我还是不能跟他一起走。”洛华叹了口气。 “唉,公主殿下,您叹什么气,您如果跟他一走了之,楚情怎么还有脸面去见陛下,只能以死谢罪了。”楚情听洛华的口气,颇有遗憾的意思,不由地着急地跺跺脚。 “对哦,我怎么样也不能拖累你嘛,是不是?”洛华点点头,嫣然一笑,妩媚横生。 楚情见洛华一笑之下,明艳无伦,艳光四射,让他不敢逼视,一时脸红起来,又无可遮掩,只能又拿起洛华手边的青花盖碗:“楚情为公主殿下换一杯茶去。” “唉,楚情,我这杯茶还没喝过呢,你换什么?”洛华叫住楚情。 楚情脚步沾地的一路飞奔:“虽然公主殿下没喝,但是茶已经凉了,还是需要再换一杯。” “唉,这个楚情,搞什么?”洛华叹了口气,又看看窗外,大雨还在继续滂沱着:“对不起了,元翔,你一定还在雨中等着吧。” 元翔这一等,一直等到了傍晚,苏彭君已经在旁边冻成了冰块,脸色铁青,两排牙齿“咯咯咯咯”直打颤:“小……小王爷,微臣求您了,走吧。您要是被雨淋坏了,贵妃娘娘该要扒了微臣的皮了。 元翔依然看着远方,希望在素仪宫的方向看见洛华窈窕的身影,但是终于未能如愿,不由地暗叹一声:洛华,你今天不来,我们今生算是有缘无分,希望你的母帝可以护你周全,你今生今世都不要踏上睿纭国的国土一步。 “竹山,我们走!” 苏彭君一听此言,大喜过望:“小祖宗,您总算想通了,下官的小命算是保住了。” 一日,韩嘉仪将洛华叫去她的御书房,说有要事相商。 “洛华,你过来。”韩嘉仪穿着一身明黄色薄绸衣裙,宽袖垂地,上面绣着精致的翠竹花纹,云鬓雾鬟,斜插着一支金凤八宝钗,面如芙蓉,眉如柳叶,明艳而华贵。 “母皇,您叫儿臣来什么事?”洛华依言坐到韩嘉仪的身边。 韩嘉仪上下打量着洛华,见她穿着一套轻柔飘逸的春装,上身是淡玉色雪纺纱上衣,上面点缀着朵朵小花,薄薄的衣料,透出她晶莹如玉的肌肤,下面配着一条丁香紫的轻纱长裙,乌鸦鸦的秀发梳成灵蛇髻,一朵娇艳的杏花插在鬂边,越发显得风流婀娜,秀美绰约。 “我的洛华越来越美了呢,真是让朕高兴。”韩嘉仪笑着说道。 洛华被韩嘉仪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俊脸微微一红:“母皇,您说些什么呀,这样取笑儿臣。” “洛华,朕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 韩嘉仪的贴身婢女弯着腰,躬着身子,将一个描金红漆托盘放在茶几上,上面放着一条红艳艳的长裙。 韩嘉仪伸手将长裙抖开,那迷人的红色铺展开来,犹如一朵红色的祥云,那薄纱又薄又透,迷蒙如雾,洛华呆呆地看了半晌,感到有些眩晕。 “洛华,知道这是什么裙吗?”韩嘉仪笑着问道。 “这裙子的颜色正而不滞,纯而不妖,想是用石榴花液染成的石榴裙吧。” “没错,看来洛华近来知道的不少,楚情真是功不可没。这是朕大婚的时候父皇送给朕的嫁妆,现在朕要把这条裙子送给洛华你……”韩嘉仪如此说着,一双秋水富有深意的看着洛华。 “母皇,您的意思是……”洛华猜中了韩嘉仪的意思,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没错,朕这两天想了又想,准备给朕的洛华找一个好婆家。” 第二十四章金蝉脱壳 洛华看着韩嘉仪笑意盈盈的样子,想是心意已决,便说:“母皇不是先前还说,要女儿在身边多留一阵子,怎么如今这么着急?” 韩嘉仪低头叹了口气:“朕不得已和你分离18年,本想多留你在身边一段时日,想和你多叙一番天伦之乐,现在看来,却是……唉,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即使有一日位尊九五,也没有什么不同。” “母皇,是不是因为前几日睿纭国的使臣前来为他国太子提亲的事?”洛华问道。 “不错。睿纭国的使臣苏彭君看来对你甚是赞赏,朕的皇后也希望你嫁过去,但是朕怎么舍得你过去没过几年就要守活寡,然后给他们做人质?现在最佳的办法就是先把你嫁出去,到时候睿纭国正式来提亲的时候,你已经成为了他人妇,朕还有两个女儿都是皇后的亲女,他会比朕更舍不得,这件事就好办了?” 洛华听韩嘉仪这么打着“如意算盘”,不由地啼笑皆非:“母皇,婚姻大事,您就这样草率决定,岂不是有些荒唐?” 韩嘉仪正色道:“这有什么荒唐的?一般平民百姓家的女儿的婚事,也只需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朕是皇帝,你是公主,并且已经年满十八,朕为你指婚,有什么可荒唐的?” 看来韩嘉仪为了让洛华不到睿纭国去受苦,这个“乱点鸳鸯谱”是点定了,洛华劝说无效,只得问道:“既然如此,母皇心目中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吗?” 韩嘉仪亲热地拉着洛华的手,笑眯眯地说:“朕知道,朕要你回答这话你肯定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婚姻大事,关系到你一生的幸福,洛华,你心中可有什么理想的人选?” 韩嘉仪问道“婚姻的理想人选”让洛华心中一动,她想起了她和元翔在墨莲山下那个甜蜜而又略带青涩的初吻,但是阴差阳错,他们两个注定今生有缘无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奈何? 韩嘉仪看洛华低头不语,面颊酡红,还以为她心中有小女儿心事,娇羞难言,便问道:“洛华,你觉得何钧轩如何?” 听韩嘉仪竟然提到何钧轩,洛华心头一惊,连忙说:“何公子仪表堂堂,品格端方,但是……” 韩嘉仪挑了挑柳眉,然后问道:“但是什么?” 洛华定了定心神,毫不客气地说道:“但是我一见到何公子,就想到他那个好色无耻的弟弟何钧容的熊样,还有何家的当家主母韩媛是个凶悍的妇人,何太师就是一个惧内的人,母皇竟然要把我嫁入这样的人家,索性把我送到睿纭国去自生自灭算了。” 韩嘉仪原本以为洛华会挑剔何钧轩是庶出,这件事情好办,找个机会封他个爵位就可以了,但是如今洛华挑剔的是何家的人品根底,这件事情,就不好办了。 韩嘉仪想了一想,又提出另外一个人选:“那俞将军怎么样?” “哪个俞将军?”洛华眨着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装傻。 “就是把你带上京来见我,然后天天教你兵法武艺的俞将军。”韩嘉仪知道洛华在装傻,有些不耐烦地加重语气。 洛华心头吃惊更甚,不由地暗想:看阵仗,今天我如果不答应一个,母皇看来是要把京城里符合条件的青年才俊都拎出来一遍让我挑选,这可如何是好? 韩嘉仪见洛华不出声,又问:“怎么,洛华,你意下如何?” “陛下,俞将军可是俞家的人。” 洛华已经不叫韩嘉仪“母皇”,改叫“陛下”了,以此表示她的不满。 “那又怎么样?” “皇后也是俞家的人,皇后视女儿为眼中钉,陛下却要我嫁给俞将军,难道陛下要俞家两位手掌重兵的人为了女儿闹内杠吗?”洛华脱口而出,说到这里却心里一凛,连忙用手掩口,难道被我说中了,母皇心中就是这么想的? 韩嘉仪一双明眸凝视着洛华秀丽的脸庞,眼中似有赞叹之意:“洛华,你很有政治天分,以后如果埋没了,朕觉得甚是惋惜。” 洛华低下头,不置可否:“母皇不要说笑了。” 韩嘉仪淡淡地说:“俞黎虽是俞凌的外甥,但是却是私生子,比之庶出的孩子更有不如,他父母早逝,从小受了俞家很多欺凌,后来还是靠朕一步一步将他提拔上来,所以你不用担心他的忠诚。现在朕只是问你原不愿意嫁给俞将军?” 洛华在心中暗想:我现在如果说不愿意,母皇说不定接下来提出更离谱的人选让我难堪,看俞将军平日的形容举止,不像是对我钟情的样子,我三番两次地找他麻烦,说不定他还很讨厌我呢。要不让我使个“金蝉脱壳”之计,让俞将军自己来回绝我,岂不是妙哉? 于是洛华故意装出害羞的模样:“母皇,这种事情,您怎么可以光问女儿,如果俞将军到时候不答应,让女儿脸上怎么过得去?” 韩嘉仪听懂了洛华的意思:“既然如此,你不用说话,待朕先去试探试探俞黎,再来问你。” “既然如此,那母皇……女儿先告退了?”洛华准备脚底抹油,开溜! 韩嘉仪看出了她的心思,淡淡地说:“急什么,别是想溜吧?” 被韩嘉仪轻易地识破诡计,洛华原本已经站了起来,只要又悻悻地坐下来,笑着问:“母皇,您还有什么事?” “朕已经派人去请俞黎了,待会等他来了,朕亲自问他的意思。” “什么,母皇,这种事情,女儿怎么好意思在场听?”洛华一听,十分着急,“金蝉脱壳”就要穿帮,怎么办? “洛华如果不好意思,就躲到内室里面去。”韩嘉仪的纤手向后一指。 韩嘉仪的贴身婢女青梅已经来报:“启禀陛下,丹凤公主,俞黎俞将军正在殿外候旨觐见。” 韩嘉仪朗声道:“传他进来。” “女儿先去内室躲避一番。”洛华吓得如兔子一般跳起来,连忙逃窜去内室。 躲在内室里面,洛华双手合十祷告:“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如来佛祖,观音菩萨,天上诸位神仙菩萨……请保佑俞将军断然拒绝母皇的这次提亲吧,若果如此,洛华以后一定带上大量的香油钱去庙里还愿。” 洛华正在祈祷着,外面已经传来俞黎沉稳清朗的声音,他正在向韩嘉仪请安:“末将俞黎参见陛下。” 韩嘉仪居高临下,看着俞黎俊美无匹的白净面庞,笑得甚是和蔼可亲:“爱卿平身。” 韩嘉站起身来,依然低头肃立着,韩嘉仪突然昭她前来觐见,他猜不透所为何事。 “爱卿,你今年多大?” 俞黎抱拳回禀道:“启禀陛下,末将再过几天就满二十八岁了。” 韩嘉仪低头一笑:“这个年纪,若是在一般人家,早就儿女满堂了,爱卿怎么到现在还未娶妻?” “启禀陛下,末将这十年来,为朝廷南征北战,少有闲暇回京,行踪漂泊浪迹,如何能娶妻呢?” 韩嘉仪脸上的笑容更甚,她这么问,等的就是俞黎这句话,他现在如此回答,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爱卿这么说,那是在责怪朕喽。是朕一直派爱卿东征西讨,致使爱卿到现在还孤身一人。”韩嘉仪话中有话。 俞黎连忙跪下说:“末将不敢,能得陛下的器重是末将的荣幸,为国家平定贼寇也是末将的责任,末将对陛下只有敬畏之心,岂敢有半点责怪之意。” 韩嘉仪笑呵呵地起身将俞黎搀起来:“爱卿,朕是开玩笑的,爱卿何必如此紧张。不过爱卿说的也是,爱卿为了国家安定就这么一直单身,朕的心里怎么能心安呢。所以朕想着,怎么样也要为爱卿指一段金玉良缘才行。” “陛下,您对末将的关爱,末将没齿难忘,只是……只是……这……”听韩嘉仪这么说,俞黎顿觉大事不好,但是一时却也无法拒绝韩嘉仪的“好意”,不由地在心中暗暗着急。 “爱卿放心,朕不会亏待爱卿的。爱卿心中可有如意的人选,上至公主,下至平民百姓家的女儿,朕都可以给你作主。” 韩嘉仪虽然说得落落大方,但是在咬字之间,特别加重“公主”这两个字,听得在内室的洛华心惊胆战。 俞黎摇摇头,很干脆地说:“没有。” 韩嘉仪暗叹了口气,看来“引蛇出洞”这招没有效果,只能用“开门见山”这一招了。 “爱卿,你觉得朕的大女儿丹凤公主洛华怎么样?” 俞黎听了这话,心里一惊,忙说:“丹凤公主洛华乃陛下的爱女,末将怎敢妄凭优劣?” “朕现在就是要你说!” 俞黎知道逃不过,只好斟字酌句地说:“丹凤公主出身高贵,相貌秀丽,品格端雅,生性聪颖,才华横溢,末将对她只有高山仰止,从未敢有非分之想。” 洛华在内室里听得心惊肉跳:俞将军,母皇竟然如此逼你,真是难为你了,还能想出这么周全的回答。 韩嘉仪笑眯眯地问:“真的没有吗?” 俞黎断然否认:“的确没有。” “那为何今天朕的爱女洛华对朕承认她对你有意,爱卿莫非暗示朕,丹凤公主对你是单相思吗?” 韩嘉仪这一声问话,在洛华听来,好似晴天霹雳:我什么时候说过对俞将军有意的,什么时候? 洛华努力回想刚才与韩嘉仪对话的情景,只记得她当时红着脸对韩嘉仪说:“母皇,这种事情,您怎么可以光问女儿,如果俞将军到时候不答应,让女儿脸上怎么过得去?” 难不成我的“金蝉脱壳“之计,被母皇将计就计用来逼俞将军招供?母皇,您也太狠心了,俞将军,洛华我对不起你。 此时俞黎已经完全懵了,在墨莲山下,他亲眼看到洛华和一名俊朗男子在一起,好似私会,怎么转眼之间,洛华会向韩嘉仪承认她钟情与他? 俞黎只好强打起精神,努力辩解:“陛下,这想必是一件误会,臣对丹凤公主真的没有任何……” “这么说,爱卿的意思是丹凤公主欺骗朕?” “陛下明鉴,绝无此事。” “洛华的性子,朕是知道的,她不会无缘无故对人钟情的,她对你有意,想必是你平时对她照顾有加的原因,想这次她私自出宫,有违宫禁,不也是你带她回来,以免被皇后责罚的吗?你对洛华如此关心,难道就没有别的原因?” 俞黎被韩嘉仪说得满头冷汗,他本来是一个武官,原就不会巧言狡辩这一套,如今被韩嘉仪逼得急了,脱口而出:“末将对丹凤公主多加留意,也是为了不负陛下之托,俞黎自始自终,效忠的也只有陛下一人。所以……臣不能娶公主殿下。” 听了俞黎这番惊天动地的话以后,洛华檀口半张,好半天没有合起来:俞将军,你这番话,莫非是在向我的母皇表白? 韩嘉仪听了俞黎这话,也是颇为震惊,她慢慢地从御座上站起来,问道:“爱卿的意思是,你对洛华做的一切事,都是为了朕?” “正是。”俞黎点点头,反正已经说出来了,他索性豁出去了。 韩嘉仪用手摸着胸口,微微有些心疼,想为洛华撮合婚事,竟然撮合出这么一个结果来,真是她始料未及的。 “陛下恕罪。”事已至此,除了请罪,俞黎也不知如何是好。 韩嘉仪挥挥手,有些颓然道;“罢了,罢了,爱卿下去吧,让朕休息一会。” 俞黎躬身退下,洛华偷偷从内室摸了出来,对韩嘉仪微微行了一个屈膝礼:“母皇,既然俞将军已经心有所属,母皇也不便勉强了。洛华何德何能,敢跟母皇争先?” “洛华,你……”韩嘉仪一时被两人气得无话,也对她挥挥手:“你也下去吧,让朕一个人静一静。” 第二十五章自动请缨 经过几日艳阳高照之后,又迎来一个春雨连绵的日子。 洛华穿着一条丁香紫的薄纱长裙,靠在窗台之上观雨,衣料又薄又透,外面罩着一件海棠红的雪纺纱长衫,宽阔的琵琶袖拖曳在地上,使她像春日牡丹上翩翩起舞的彩蝶般轻盈,头上云髻半偏,插了一朵鲜艳的大红牡丹,玲珑的珍珠耳环在耳边摇摇曳曳,使她更显娇媚。 窗外阴雨淅淅沥沥,洛华此时的心情也备显阴霾,原本她从小生活在山林之中,天天以打猎捕鱼为乐,天真烂漫,不知人间烦恼为何物,虽然荆钗布裙,日子过得倒也怡然自得。如今天意弄人,一旦入得宫来,虽然富贵已极,但是一来皇后虎视眈眈在一旁窥测,二来初恋的男子远回他乡,三来母皇又为了她的将来非要乱点鸳鸯,弄得洛华也想如韩嘉仪一般,叹一句“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 楚情看洛华这几日一直百无聊赖,长吁短叹的样子,不由地想着法儿哄她开心,他在青釉茶杯中倒了一杯碧螺春,然后奉到洛华的手边。 “公主,请喝茶。” 洛华看这青釉杯中,茶色浅碧,清香扑鼻,茶叶根根纤细,卷曲如碧螺状,白毫根根毕露,浅呷了一口,味甘正气,鲜爽生津,不由地赞道:“真是好茶,这茶我以前好像听父亲提起过,是洞庭湖那边产的,形状如碧螺,味道清香幽雅,还有个俗称叫‘吓煞人香’,对吗?” “不错,公主可知道这‘吓煞人香’俗称的来历?”楚情问道。 “什么来历?” “传说有一年,采茶的姑娘在山上采摘这茶的时候,因为茶筐已经全部放满,就随手把茶包放在了自己的怀里,过了一会,这茶叶的香味从姑娘的怀中弥散出来,竟然比用火烘培的还要香浓,采茶的姑娘不由地惊叫‘吓煞人香’,后来,这个俗称就传遍了大江南北。” 楚情眉飞色舞地说着,洛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由地问道:“真是香艳的一个故事呀,这小小的茶叶竟然在采茶姑娘的怀中放过,楚情,你在喝茶的时候,是否会有这样的联想呢?” 洛华此话一出,楚情顿时脸涨的通红,他有些不安地摆弄着衣角:“公主这几日整天闷闷不乐,楚情只不过想说点笑话让公主开心一下,公主如此取笑小人,让楚情如何是好?” 看着楚情尴尬的样子,洛华开怀大笑:“哈哈,现在你的目的达到了,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就在这时,洛华的贴身婢女榴芳前来通报:“公主殿下,俞黎俞将军求见。” 洛华一惊,差点如兔子般地跳起来,难道当日她“金蝉脱壳”一计俞黎已经知晓,今日前来,是专门兴师问罪来的? “俞将军有说什么事吗?”洛华问道。 榴芳摇摇头:“俞将军没说,奴婢不知。” 洛华沉默了半晌,低头不语。 楚情看出洛华颇为犹豫,就建议道:“公主如果真的不想见俞将军,就让楚情出去回绝了他,就说公主今日身体不适,谅他也不敢怎么样。” 洛华摇摇头:“不好,不好,我和俞将军也算是半个熟人。出了事情就这样推脱搪塞,实在太没有担当了,你去传他进来吧。” 俞黎慢慢走入初云轩中,见洛华穿着紫裙红裳,端坐在窗边,就向她行礼:“俞黎参加丹凤公主。” “俞将军请起。” 等俞黎站了起来,洛华又说:“赐坐。” 洛华与俞黎面对面坐着,相顾无言了好久,俞黎好似有话要说,但是又不知如何启齿,每每话到嘴边,洛华已经竖起耳朵听了,俞黎又把话咽了下去。 洛华不由地挠挠头,这磨人性子的事情她最受不了,她就先把话挑明了:“俞将军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其实,末将今日是来跟丹凤公主告别的。” “俞将军又要出兵吗?这次去打哪里?” “岭南山地里面的流寇。” 洛华以前曾听俞黎说过:岭南古为百越之地,各种少数民族占地而居,岭南山地里面的流寇,专门以劫持来往的商旅为生,偶尔也劫持公家的官银,扰乱当地的治安,因岭南湿地地形险要,布满瘴气,有利于流寇布兵把守,地方军对这些流寇束手无策,朝廷也几次派兵前去围剿,但也总是如入泥潭,有去无回,这次难道事态严重,韩嘉仪竟然派她的得力爱将火凤将军俞黎前去围剿? “岭南那里的流寇虽然猖狂,但是毕竟是地方的隐患,一时不可能危及中央,母皇这次竟然派大将军前去围剿,有什么隐情吗?”洛华问道。 “最近岭南的那批流寇,胆大包天,竟然劫持了一批福建总督供给我朝的岁银,足足有五十万两黄金之多。陛下获悉这个消息之后,在庭前震怒,问有哪路将军可以平定此寇。末将想,岭南那地地势险要,又有横向山脉组成天然屏障,易守难功,今日不除,以后迟早会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所以末将自动请缨,为陛下和朝廷扫除此患。” “就仅仅是这个原因吗?”洛华有些不信,她认为俞黎还是隐瞒着一些什么。 “公主认为还有其它原因?”俞黎问道。 洛华暗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俞将军,不瞒你说,上次母皇找你提亲,我就躲在内室之中。” 俞黎本来拿着盖碗好好地在喝茶,听洛华这么一说,顿时半口滚烫的碧螺春噎在了他的喉咙里面,俞黎放下茶碗,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煞是好看:“公主,您此话当真?” 洛华点点头:“千真万确,将军莫要见怪,我也是被母皇逼的。” 俞黎回想起他那天所说的话:“末将对丹凤公主多加留意,也是为了不负陛下之托,俞黎自始自终,效忠的也只有陛下一人。所以……臣不能娶公主殿下……” 这话本来是说给韩嘉仪一人听的,没料想当时洛华就在室内,俞黎惊得一身冷汗,连忙向洛华下跪请罪:“公主恕罪,当时末将不知公主就在内室,否则末将即使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如此怠慢公主。” 洛华淡淡地说:“但是其实俞将军当时的话,是真心的吧?” 事已至此,否认也没有用,俞黎索性点点头,承认了。 洛华伸手将俞黎搀了起来:“俞将军请起,我没有怪将军的意思,只是想问一句,将军此次远征,可是和这件事情有关?” 俞黎站了起来,叹了口气说:“末将当时一时冲动,竟然对陛下说出如此放肆的言论,自觉无颜再在朝堂上侍奉陛下。想要辞官,陛下又是不准,所以只好自动请缨出战,以求将功补过。” 洛华点点头:“这样也好,你当日在御书房对母皇说了这一番话,皇后知道以后,岂肯饶你?你这回自动请缨去打岭南的流寇,正好避避风头,等你以后得胜归来,军功赫赫,皇后也不敢把你怎么样吧。” 洛华此言,正说中俞黎的心事,他不禁在心中暗暗佩服,洛华识人度心的本事,倒是比韩嘉仪不遑多让。只是,此时俞黎心中还有一事,不得不说:“丹凤公主,末将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告。” “何事?” “北朝睿纭国向公主求亲的事末将已经得知,陛下爱惜公主,岂肯让公主到北地去受苦,陛下曾想将公主托付给末将,但是末将自知才智平庸,不敢承受陛下的重托,有违丹凤公主对末将的期望……” 听到这里,洛华不由地在心中连连摇手:火凤将军你莫要误会,我可对你没什么期望,你千万不要把母皇的话放在心上。 俞黎顿了一顿,又说下去:“有违丹凤公主对末将的期望……但是俞黎发誓,只要有俞黎的一条命在,绝不让公主受这等的委屈。此次末将去岭南击寇,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在这段时期,宫中朝中都遍布着皇后的势力,请公主谨言慎行,莫要让皇后抓着什么把柄……” “将军是说,你不在母皇身边,母皇就少了一个可以牵制皇后的砝码。所以将军请我小心行事,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母皇添麻烦,让皇后有借口把我嫁到远疆去,对不对?” “没错。” 洛华在心里暗叹:唉,在这个火凤将军的眼中,我洛华还真是一个麻烦虫呢,难怪他不肯娶我,否则娶了我这样的人,他岂不是连头发都要愁白了。 不过,俞黎毕竟是一片好意,说的也是实情,洛华正色对他说:“将军放心,在这半年中,洛华一定谨言慎行,不负将军所托。” 洛华和俞黎的一席对话,不到两日,就传到了皇后俞凌的耳朵里。 俞凌挑了挑眉毛,看着贴身侍婢青荷那张清秀的瓜子脸,缓缓问道:“俞黎他真的和洛华这么说,让她这几个月在宫里谨言慎行,还让她小心我的耳目。” 青荷低着头答应:“是的,皇后陛下,因为丹凤公主洛华的贴身侍卫楚情在初云轩的前门看着,所以线人不敢太过靠近正厅,只得在偏厅的窗根底下偷听,听得并不十分真切,但是公主最后那句‘将军放心,在这半年中,洛华一定谨言慎行,不负将军所托’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俞凌轻轻用茶盖拨了拨青瓷盖碗里面的龙井,叹道:“看来我这个外甥,是非要和我这个皇后为敌了……” 此时,有人来报:“皇后陛下,王总管来了。” “让他进来。”俞凌将青瓷盖碗放在了茶几上。 “老奴参见皇后。”王恬在座下给俞凌请安。 “王总管不必多礼。”俞凌淡淡地说。 “皇后那么急着找老奴前来,有何事吩咐?”王恬一脸谦恭的问道。 “当日陛下在御书房密诏俞黎,所为何事?” 王恬笑着回答:“皇后都说陛下是密招俞将军的了,老奴哪有这个通天的本事,知道内情?” “你是大内总管,皇宫里怎么会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别是想要欺瞒我吧?”俞凌冷冷地问道。 王恬连忙跪下:“老奴哪有这个胆子欺瞒皇后,老奴实在不知那天陛下和俞将军到底谈了什么?” “王总管,当日你主动前来向本宫投诚,难道是半心半意的?你想告诉本宫的是,你就知道,你不想告诉本宫,你就给本宫装糊涂?” “皇后,您这么说,老奴我……”王恬正在支吾着,冷不丁俞黎又冒出一句:“洛华是天山派掌门夜无尘的嫡传弟子,王总管你知道吗?” “这个老奴知道呀,这事好像还是老奴告诉皇后的。” “哦……是你告诉我的。那天,你怎么不把你是天山派的弃徒,被天山派的上任掌门夜无雨赶出师门的事情告诉本宫?” “皇后,您……”王恬没料到俞黎竟然把他这一段往事给翻了出来,一时无话可说。 “听说你被逐出师门之后,身上还带着天山派的最高武功秘笈流云舞,之后进宫做了太监,想那夜无雨就算聪颖绝伦,也不可能一时之间就猜到你藏在宫中做大内主管。但是现在夜无尘的徒弟洛华已经进宫,不除掉她,王总管晚上还能睡得安稳吗?”俞凌慢条斯理地说着:“本宫再问你最后一遍,当日陛下在御书房密诏俞黎,所为何事?” 王恬跪在地上拍了拍脑袋:“哎呀,老奴想起来了,当日皇上在在御书房密诏俞将军,是为了想将丹凤公主配给火凤将军,成就一段金玉良缘。” “那俞黎为何拒绝了呢?” 王恬左看看、右看看,见四下无人,便起身来到俞凌的身边,在他的耳边低声道:“老奴听说,火凤将军俞黎向陛下表明,他心中只有陛下一人,所以无法从命……” “放肆!”俞凌气得一掌拍在手边的紫檀木茶几上,盛怒之下,顿时将一个好好的紫檀木茶几劈成碎片。 “唉,俞将军是陛下一手提拔上来的,他对陛下怀有知遇感恩之心,也不是什么意外。”王恬在一边叹道。 听了王恬的话,俞凌的脸色越发难看。 俞凌的心思,王恬十分明白,当时韩嘉仪还是章华公主的时候,俞凌手握重兵,乘着罗庆太子谋反的机会,逼迫已经嫁为人妇的韩嘉仪改嫁,如今俞黎也是手握重兵,如果有一天他也起了这个心思,难保不故技重施一番。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何况两人还是爱着同一名至尊女子? 王恬笑眯眯地,试探着问道:“皇后,要不老奴帮您对付这个火凤将军,皇后就替老奴照顾照顾丹凤公主吧?” 俞凌的脸色已经恢复常态,笑着说:“王总管倒会讨价还价,你以为你有资格和本宫谈条件?” 王恬连忙低下头来:“老奴不敢。” “洛华和俞黎的事情本宫会一并解决的。现在俞黎去岭南打流寇了,他不在,有些事好办多了。” “皇后难道想借岭南流寇的手,结果了俞将军?”王恬问道。 “呵呵,俞黎如果死在战场上,马革裹尸,英雄一世,岂不是便宜他了。本宫要他身败名裂,最后死在陛下的手中。现在让他先在岭南那里呆一阵子,所谓行军打仗,兵草先行,现在掌管粮草的兵部尚书杜如绥是本宫以前的副将,让他拖着俞黎的粮草,扣着不发,应不是什么难事。等到半年之后,本宫就不相信收拾不了洛华。” “但是老奴听说,自从俞将军和丹凤公主辞别以后,丹凤公主就日日在初云轩中念书练字,循规蹈矩,找不到半点错处。”王恬有些为难地回道。 俞凌不耐烦地挥挥手:“谁说本宫要找她的错处了,丹凤公主已经年满十八了,正当芳华,是该嫁人了。北朝不是有意要迎娶她为太子妃吗,本宫成全了他们。” “但是陛下肯定不许……” 俞凌淡淡地回答:“陛下的心意,本宫自有办法。” 俞黎这一去岭南,果真是遥遥无期,这仗从四月一直打到六月,十万大军进入岭南,就像泥牛入海一般深陷不出。韩嘉仪一直知道俞黎的用兵神通,倒不怎么担心他的安危,只是嘱咐兵部尚书杜如绥按时运送粮草。谁知兵部在运送粮草途中恰逢大雨,粮草大队一时被堵在途中,进入不了岭南。五月的时候,江南洪水,一下淹没上万亩农田,受灾地区百姓颗粒无收,全国粮草吃紧,把户部尚书急的头发都快白了。韩嘉仪一边指挥江南赈灾事宜,一边主持朝中日常事务,忙得不可开交,兵部的事务,暂时由皇后俞黎帮着处理。洛华则平心静气地待在初云轩中念书,闲时还做做女红什么的,乖得不得了。 到了七月,江南的洪水已经得到了控制,梅雨季节过后,粮草大队也进入了岭南,俞黎的剿匪也取得了不小的战果,正当韩嘉仪想松口气的时候,琥珀国与北朝睿纭国的战端爆发了。 第二十六章短兵相接 七月中旬的一夜,天气酷热难当,那闷热潮湿的空气使整个素仪宫如同一个蒸笼一般。初云轩那边花木繁多,还是靠南边的位置,依旧热得人心急火燎。洛华晚上稍稍喝了一点清热解暑的白木耳莲心羹,然后在芙蓉象牙簟上睡下,贴身婢女榴芳在旁边为她打扇。 洛华身下的芙蓉象牙簟是外邦进攻的贡品,韩嘉仪特别赐给她的,此席是从煮软的象牙上抽出细丝为线编织而成,织文为“人”字形,取“万人之上”之意,编工细巧绝伦,光洁如玉,夏日睡在其上,使人体沁生凉。 洛华睡在这张象牙簟上,烦躁之心略减,不久就蒙蒙胧胧地睡去,正深思恍惚间,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素仪宫的正门一直飞奔而来,来者一边策马,一边还口中急喊:“八百里紧急军报,快带我去觐见陛下!” 八百里紧急军报! 洛华一听之下,连忙掀起身上的薄毯:难道是俞将军打岭南流寇那边来的消息? 此时,楚情已经换好衣服赶了进来,关心地问道:“公主殿下,八百里紧急军报军报的马蹄声将您给吵醒了?” “嗯……”洛华用榴芳递上来的冷毛巾敷了敷额头,然后吩咐:“楚情,你到母皇那边打听一下,到底是哪里的军报。如果是岭南那边的,那俞将军是否有危险?” “是,楚情这就去。” 此时,韩嘉仪的御书房灯火通明,韩嘉仪收到八百里紧急军报以后,急速召兵部尚书兵部尚书杜如绥前去商仪。 这八百里紧急军报并非来自岭南,而是来自毗蓝谷。 琥珀国与睿纭国的交界处,有一段就是在毗蓝谷那一带,那里山脉连绵,大片原始森林丛生,组成易守难攻的天然屏障,内有丰富的玉矿、金矿,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毗蓝谷的南边是属于琥珀国的,那里有琥珀国的第二大金矿长风金矿,毗蓝谷的北面属于睿纭国,那里有睿纭国的的第一大玉矿毗蓝玉矿,睿纭国派到琥珀国为太子求亲的特使苏彭君所献的毗蓝水墨美玉就出自那里。 矿藏宝贵,所以两国都在毗蓝谷派重病把守,中间之隔着一片原始森林。谁料想就在前日,两国边疆的守兵在巡逻的时候碰到一处,一言不合之下,大打出手,也不知是谁纵火烧了一小片原始森林,一时火光冲天,两国的边疆守备都如临大敌,以为敌军来犯。琥珀国的北疆守备给韩嘉仪发来八百里紧急军报,希望韩嘉仪立即派兵支援,以防邻国来袭。 韩嘉仪手中拿着军报,蹙着眉头,有些不信:“睿纭国才刚派使臣来向朕求亲,怎么这么快就派兵来犯朕的边界,这件事情,有些蹊跷。” 兵部尚书杜如绥虽是武将出生,却天生生得一张白净面皮,下巴上留着两三须美髯,他此时捻着一缕胡须说:“当时,睿纭国的使节苏彭君带着毗蓝谷的水墨美玉前来求亲,不是被陛下拒绝了吗?陛下如果当时答应了,边疆说不定就可以免去这场祸事。” 韩嘉仪很干脆地将手中的军报扔到杜如绥的脚边:“杜如绥,俞黎在岭南打流寇,本该四月到的粮草到六月中旬才到岭南,这件事,朕还没有找你算账呢?” 见韩嘉仪发火了,兵部尚书杜如绥连忙跪下启禀:“陛下明鉴,为岭南之役运送粮草,臣并不敢稍有延误,只是江南大雨,足足下了有一个半月之久,整批粮草才在路中耽搁下来了,此为天灾,臣也奈何不得,望陛下体谅臣的苦衷。” 韩嘉仪慢悠悠地反问道:“真的吗?如果真是天灾,那朕的确不好怪在爱卿的头上。” 杜如绥擦擦额上的冷汗,不敢再多嘴。 “那这件事,爱卿怎么看?” “陛下,依臣的看法。此时只需丹凤公主一人,就可抵得上我朝雄兵十万。只要陛下舍得让丹凤公主前去和亲,岂不是可以化干戈为玉帛?” 韩嘉仪气得一拍桌子:“杜如绥,你一个堂堂兵部尚书,有战事来了你就想到和亲,倘或传出去,你就不怕堕了本朝的脸面?” 杜如绥伏在地上连连顿首:“陛下恕罪,微臣并非胆小怕事,而是觉得陛下的骨肉之功,可以免得两朝百姓生灵涂炭。如今因为江南的水灾,户部钱粮吃紧,俞将军又在岭南打仗,如果我朝再与北朝开战,岂不是要前后掣肘,望陛下三思。” 韩嘉仪正色道:“和亲之事,只能是北朝再三求恳,我朝绝不能主动提出,此等是关系国家颜面的大事,爱卿乃兵部尚书,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陛下说的极是,此事的确是微臣的疏忽。” “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先派陈将军带上三万兵马,到北疆去驻扎,不过千万不能轻举妄动,探明情况再说。等俞黎从岭南回来,朕再好好计划如何对付北朝。” 杜如绥从韩嘉仪的御书房出来,经过御花园的林荫小道,却见皇后俞凌的贴身侍女青荷俏生生地立在树阴里,浓密的树叶遮住她大半部分面容,只有黑如点漆的双眸在黑夜中依然湛湛生光。 杜如绥站在树阴旁边,低声道:“青荷姑娘……” 青荷笑着递给杜如绥一封书信:“杜大人,皇后说最近委屈大人了,为了粮草和边疆的事情让杜大人一直在陛下面前挨骂。” “唉,姑娘说哪里的话。杜某本来就是皇后的副将,就算皇后哪天要杜某这条命,杜某也没有二话。”杜如绥说到这里,沉吟了一下:“只是,杜某今日听陛下的口气,对于丹凤公主和亲的事,好似有些松动,只是要求睿纭国再次提亲,免得堕了我朝的威风。” 青荷笑道:“这个杜大人不用担心,皇后早就想到了对策,只是北疆那边,还要杜大人多多操心。” “劳烦姑娘禀告皇后,北疆的事情包在杜某的身上,陈将军性格沉稳,胆子却小,估计难堪大任。俞将军在岭南追打流寇正打得火热,一时半会不可能回来,陛下想要将北疆的事情摆平,看来只有请皇后出马了。” 青荷嫣然一笑:“皇后也是这个意思,事成之后,绝对不会亏待杜大人。” 杜如绥连忙作揖:“岂敢岂敢。”,才一抬头,却已经不见青荷的身影,只剩下半片树叶,在风中摇摇荡荡。 第二十七章白衣军师 毗蓝谷,北朝边界,军营营地。 军营里支起一个个宽大的帐篷,篝火星星点点。 守备王普在自家军营的营帐里看着军用地图,脸上的表情十分困惑:“这次,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就打起来了呢?” 一名卫兵来报;“报告大人,外面来了一名身着白衣的男子,说要求见大人。” “谁呀?”王普不耐烦地问道。 “回禀大人,他说他叫李惟修。” 一听到这个名字,王普顿时面露喜色,一迭声地叫到:“快!快!快请他进来。” 一名身着白衣的修长男子缓步走入营帐,全身的肌肤白皙明亮,好似最好的羊脂美玉一般,双目清亮有神,笔挺乌黑的剑眉微微上扬,颇有几分英气,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微微抿着,容貌清修俊逸,颀长的身体虽然看似纤瘦,但是行动之间,好似蕴含着无穷的活力。 两人一见面就称兄道弟,嘘寒问暖地甚是亲热。 “王普兄,近来可好?”李惟修笑着问道。 “哎呀,惟修弟呀,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给盼来了。” “王普兄哪里的话,王普兄有事相邀,在下岂有推托之礼?” “你现在身份不同了嘛,听说你现在可是太子殿下身边的红人呀……”说着,王普为李惟修倒了一杯清茶。 李惟修叹了口气,颇为遗憾地说:“唉……可惜太子殿下从来就不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最近还听说陛下颇有易储的心思,唉……” 王普也跟着无奈地笑了笑:“有什么办法,想当年永嘉皇后在世的时候,对我们王家是多么的器重,如今永嘉皇后去了,陛下忌惮我们王家的势力,多方刁难,连我这个京师的九门提督就被贬到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当守备,真是……” 尽管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但是王普还是一说起这件事就是满肚子牢骚。 李惟修笑着说:“小弟听说陛下贬你出京,可不仅仅是因为王普兄是王家人,而是因为你无意中得罪了如今淳贵妃的内弟,当今皇上的小舅子吧。” “什么无意中得罪的,老子就是有意和他过不去!那个混蛋,在自己的西郊别墅里横行霸道,强占民田也就算了,外出驾车游玩还教唆奴仆打伤过路的行人。被我知道了,把他关在牢里吃了两天的免费牢饭,估计贵妃娘娘一状告到陛下那里去,我就从一个京畿重臣变成一个边疆小吏了。”看王普的脸色,显得甚是叹惋。 “王普兄!”李惟修突然正色地对王普说,弄得王普顿时一愣一愣的:“何事?” “王普兄不惧权贵,真是好胆色。”李惟修对王普点点头,目光中颇有赞许之色。 “哈哈哈……”王普仰天大笑,用力拍拍李惟修的肩头:“听小弟这句话,老兄我可是格外高兴,为了这‘胆色’二字,就算被陛下贬出京师,那也值了。” 李惟修微微摇头叹道:“当日永嘉皇后在世的时候,律己甚严,陛下还时时称要防止外戚专权,如今皇后去了,贵妃专宠,皇上却对外戚如此纵容,真是……” “惟修弟……”王普一脸肃容,也是正色道:“你这么说,可是在诽谤今上!” 李惟修白净俊秀的脸面纹丝不动,在灯光的照耀下犹如一块上好的盈玉,清亮的双眸闪着几分凌厉的光,一双剑眉微微上挑:“在下只不过实话实说而已,何来‘诽谤’二字?” “哈哈……”王普笑得更加开心:“好个李惟修,比我更加有胆色,来来来,咱们兄弟难得见面,今晚一定要不醉不归。” 王普从小好酒,一有机会就拉着别人和他“不醉不归”。 “王兄,你就不怕小弟喝醉了,没法和你谈正事?”李惟修笑着回答。 “哦……”王普愣了一下,在“正事”和“不醉不归”之间犹豫了好久,才说:“喝几杯,喝几杯,贤弟一向是海量,哪有那么容易醉呢!” 几杯黄酒下肚,王普的兴致更高,他悄悄问李惟修:“惟修弟,你这次从太子府出来帮我,太子殿下可知道?” 李惟修此时已是两片酡红上脸,但是神智依旧非常清明:“王兄都说在下是太子面前的红人了,不禀告太子,在下怎么出得了太子府?” 王普压低了声音又问:“太子如今身体怎么样?” 李惟修摇摇头说:“还是那个老样子,这么多年,也就这样。” “听说皇上要给太子许配南朝那边的公主,不知这消息是不是确切?” 李惟修点点头:“没错,这次苏彭君前往南朝,就是为了此事,但是听说让南朝的献阳帝给驳了回来。” “那么对于这桩婚事,太子的意思呢?”王普继续压低声音问道。 李惟修浅浅呷了一口黄酒,意味深长地说:“我不是来了嘛,你还问太子的意思?” “哦……哦……”王普拍拍脑袋:“你说的很是,是为兄一时愚钝了。”王普顿了一顿,有说:“不过,南朝的献阳帝也是颇有本事,一个女人,竟然能称起半个天下。” 李惟修则不以为然:“女人又如何,照样可以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当年永嘉皇后在世的时候,在朝事上一言九鼎,比起陛下也丝毫不遑多让。可惜英年早逝,如今这个后宫主事的,估计只会在枕席上下功夫了……” “咳咳……”王普接连咳嗽了两声,才说:“但是贵妃的独子翔王爷,在下还是觉得他不错,倒是不类其母,这次兄弟我在京城犯事,听说他还在陛下面前为我求情呢。” 李惟修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小王爷的确在朝中口碑很好,除了贪玩一点,文采武功都算是上佳,但是只要他心底有夺嫡之心,他就是我们的敌人。” 王普叹了口气:“夺嫡之心,即使他没有,他的母妃,又岂会没有?”,说着又往自己口中猛灌了两杯美酒。 李惟修直直地看着王普,漆黑的眼眸清澈见底,看得他心里直发毛,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惟修弟,难道为兄的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李惟修的声音清冽如甘泉冒出地面:“正事!” “哦哦……”王普连忙放下杯子,然后说:“唉,这次的战事,真是来得突然,在下想了半天,都没有想通南朝到底是在搞什么?” “这么说,这次是南朝挑起的事端喽。”李惟修挑了挑剑眉。 “那当然,没有陛下的命令,我这个小小的守备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乱来呀。” 李惟修微笑着说:“本来小弟还以为,王兄义胆忠心,为了太子殿下的婚事,豁出去了呢。” “此话怎讲?”王普是个直率的人,没有李惟修那么多花花肠子。 “陛下派苏彭君为太子殿下提亲,想来是想献阳帝的一个公主过来作为人质,南朝的献阳帝是个非常厉害的女帝,怎么会轻易上当。虽然没有明着拒绝,但是暗地里的意思已经透出来了。这事本来已经算是黄了,但是如果两朝这时发生战事,我朝又占着上风的话,乘这这样的机缘再次提出和亲,就由不得南朝的献阳帝不答应了。” “既然如此,那南朝更不该轻举妄动,为何这次?”王普想到前日的情景,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请王兄将当日的情景给小弟说说。”李惟修淡淡地问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当值的小兵按照往常的路线在森林里巡逻,却意外地碰上南朝的巡逻兵,对方出口秽言,对我军着意辱骂,我军当然气不过,当时就骂回去。接着双方就大打出手,也不知是谁,放火烧了一小片树林,闹得全军警戒。我当晚还以为,他们南朝的军队就要攻过来了,没想到,看他们的布阵,也甚是慌张,想必此事也是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如此说来,到底是谁在主持着这场阴谋?” 李惟修轻轻用手指敲击这桌面:“有趣,这件事真是非常有趣。” “怎么,你瞧出什么端倪了?” 李惟修稍稍压低了声音说:“在下听闻苏彭君苏大人的回报,好似南朝献阳帝的皇后颇为属意让献阳帝的长女丹凤公主嫁到本朝来和亲,因为丹凤公主的生父是献阳帝的第一任丈夫洛见飞,想来皇后是想拔去这颗眼中钉吧。但是献阳帝不同意让爱女远嫁他乡,皇后又不好明着乱来,只好在暗中做手脚。如果我朝和南朝此时发起战端,献阳帝为了国内的黎民百姓免于刀兵之苦,即使再不情愿,也会让丹凤公主来和亲的。” “不错,在下听说南朝献阳帝如今的皇后俞凌本来就是执掌天下重兵的鸣远大将军,他要是想挑起一些战端,也不愁没有手段。” 说道这里,王普不由地叹了口气,感叹道:“其实我朝太子殿下天人之姿,文韬武略,样样俱佳,丹凤公主如果能够嫁给他,应该到庙里烧高香才是,怎么如此不情愿呢?” 李惟修笑着说:“人家丹凤公主隔着千山万水,怎么会知道太子殿下的真实情况,还以为要嫁给一个快要不久于人世的痨病鬼,当然死活不肯来喽。” “既然如此,太子殿下预备怎么办?” 李惟修摸了摸下巴,满不在乎地说:“难得南朝的皇后那么有兴致,导这一出戏,太子殿下自然打算顺水推舟。王普兄,给我说说如今的战况吧。” “听说南朝派了一个陈将军,带兵三万,驻扎在齐连山一带,暂时还没有什么别的消息。” “看来在下猜的没错,南朝如果要赢这一仗,应该派他们威名远播的火凤将军俞黎来才是,派了其他人,恐怕难办?” 王普笑着说:“如果这真是南朝皇后的诡计,怎么可能派火凤将军俞黎来呢,如果他们占了上风,丹凤公主就更不可能嫁过来了。 李惟修脸上的笑意,比王普更浓:“这么说,如果此役南朝输了,就要轮到当年的鸣远大将军亲自出马了?” 然后王普与李惟修两人相互对视着,异口同声地说:“这白送来的战果,不要白不要。” 接着,李惟修开始仔细研究地图,指着一处山脚问道:“我军驻扎在这里的,有多少?” “一万五到两万吧。” “这里离南朝驻扎的齐连山不远,只有二十里路,陈将军的兵马今日刚到,想必一路非常劳顿,我军今夜突袭,一定有奇效。” “但是齐连山山路崎岖,我军难以翻越,就算翻越了,也需要一天一夜的功夫,南朝的兵马也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放心在山下安营扎寨的吧?” “在下幼时曾到这里来游玩,知道一条羊肠小道,三个时辰即可到达山下。王兄若不嫌弃,在下今夜可为王兄领路。” 王普拍着李惟修的肩膀,大笑道:“好!好!好!就知道兄弟你讲义气,到时候太子殿下大婚的时候,可别忘了给为兄送一杯水酒喝喝。” 第二十八章皇后出马 “什么,陈将军带兵三万驻扎在齐连山下,当晚就受到敌兵的突袭,损失四千人马,粮草全部被烧?”韩嘉仪听到这个消息以后,不禁缓缓坐到御座上,然后一拳砸在旁边的扶手上,怒道:“这个饭桶,才出师就被人挫了锐气,还弄得粮草被烧,简直丢人丢尽了!” 兵部尚书杜如绥匍匐在地上,连连顿首:“这次陈将军出师未捷,堕了陛下的威名,微臣难辞其咎。微臣无能,自请辞官告老回乡,望陛下恩准。” 韩嘉仪非常不耐烦地挥挥手:“爱卿倒好,出了事就想起撂乌纱帽,将这一摊子破事都推给朕,这个如意算盘打的真是好。” 杜如绥被韩嘉仪说的一身冷汗,不由地连连请罪:“陛下恕罪,臣不是有意推脱,只是觉得微臣有负陛下所托,实在羞愧难当。” 韩嘉仪不想听他多啰嗦,只是问:“俞将军在岭南流寇打得怎么样了?” “俞将军在岭南已经深入流寇的腹地,打得如火如荼,微臣以为,凭俞将军的神通,不日一定会得胜归来。但是岭南离京畿路途遥远,与北疆更是隔着千山万水,此事要等俞将军回来,微臣恐怕远水救不了近火……” 韩嘉仪非常平静地问道:“那么照爱卿的意思,朕应该如何?” 杜如绥缓缓抬起头来,看着韩嘉仪那双深如潭水的凤目,炯炯生威,不由地又低下头来:“依微臣的愚见,此事只有皇后出面,才能摆平……” 韩嘉仪沉默了半晌,才缓缓说道:“看来我们君臣想到一块去了,既然如此,爱卿先退下吧。” 早朝过后,韩嘉仪来到皇后俞凌所在的洁丽阁,迎面碰上俞黎的贴身侍婢青荷。 青荷盈盈一福,向韩嘉仪行礼:“参见陛下,奴婢奉皇后的旨意,正要到御书房去迎请陛下。” “哦……”韩嘉仪笑着问道:“皇后那么急着找朕,所为何事?” “启禀陛下,福建最近供进宫来一批袖珍西瓜,皇后昨日命奴婢挑一个最好的浸在清凉的泉水里,今日刚刚拿上来,皇后知道近日天气酷暑难当,想必陛下心中烦躁,所以特命奴婢来迎请陛下,一同品尝鲜果消暑。” “呵呵,朕的皇后倒是好兴致。” 说完,韩嘉仪昂首阔步地走入俞凌的洁丽阁,此时洁丽阁内,所有的厚重帷幕都换成水色轻纱,一扫冬日的厚重华丽,变得轻盈阔朗起来。 俞黎穿着一身月白色水绸的家常衣服,腰中系着青色的腰带,袖口绣着海蓝色的枝叶藤蔓花纹,细腻生动,除此以外别无装饰,头发束在脑后,只别了一枝玉簪,肌肤如雪,凤目上挑,形容尤为清爽。 俞凌坐在八仙座的边上,面前放着一个重瓣海棠形的翡翠缠枝碟子,上面重重叠叠地堆着如小山的冰块,那是北地冰山那边进贡来的贡品,俞黎摇了摇手中象牙柄的折扇,对着冰山,凉风袭来,使他觉得格外惬意。 “外面这么热的天,皇后这里倒是别有洞天。”韩嘉仪笑着说。 看见韩嘉仪穿着朝服走进来,俞凌笑着站起来行礼,然后说:“陛下,您快把这身厚重的朝服脱下来吧,本宫看着,都觉得酷热难当。” 韩嘉仪脱下了衮冕,换上了一套湖绿色的薄纱衣裙,却露出胸前一抹鲜艳的橘黄,抹胸上的金凤刺绣巧夺天工,头上散挽着乌云,孔雀绿的点翠发簪在秀发间隐隐约约,肤白如脂,神态飞逸,皓齿明眸,眉目间天然一段英豪贵气。 看韩嘉仪的颈项间依旧淌着汗珠,俞凌用手中的象牙白玉折扇为她扇风,关心地问道:“就一个早朝,看把陛下给热的,如今好些了吧?” 凉风袭面,韩嘉仪顿感凉快了不少:“还是皇后惬意,一早就可以躲在这个清凉洞天,朕还要穿着那厚重的衮冕到朝堂上受累。” 俞凌别有深意地问道:“我看陛下近日格外劳累,想必不仅仅是为了这酷热的天气吧?” 既然俞凌这么快就问起这件事情,韩嘉仪也懒得转弯抹角,就开门见山地问道:“我朝和北朝在毗蓝谷的边疆最近发生了一些冲突,皇后可知晓?” “最近帮着陛下料理兵部的杂务,所以这件事本宫已经听说了。” “这件事,皇后你怎么看?” “此时与北朝开战,时机不对,俞黎在岭南打流寇,兵部兵力不足,粮草也吃紧。今年江南水灾,陛下仁慈,免了江南三省一年的税银,还要发大量的钱粮前去赈灾,福建那边的税银又被岭南的流寇截了去,户部如今的亏空甚是厉害,想来用不了很久,就要坐吃山空了吧。” 听俞凌这么说,韩嘉仪不由地笑道:“听皇后的意思,如今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是吧?” “陛下!”俞凌伸手按住韩嘉仪的手腕,极其认真地说:“与北朝在毗蓝谷开战的那件事,就交给本宫吧,本宫会给陛下一个满意的交代的。” 韩嘉仪斜睨着俞凌英俊的侧脸,看他一脸坦然,不由地说道:“难得朕的皇后如此忧国忧民,朕心甚慰,不知皇后准备何日启程?” 俞凌笑了笑说:“今日就可以,只要陛下恩准。” “皇后主动请缨,朕有什么不准的,不过皇后对于这次的战事,到底主战主和?” “本宫准备以战求和,先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然后就可以好整以暇地等他们来求和了。”俞凌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正色道:“但是如果这次北朝以丹凤公主的和亲为要求,本宫希望陛下还是以天下苍生为念,慎重考虑。” 韩嘉仪沉默了良久,对俞凌的话不置可否,此时俞凌的贴身女婢青荷端了一盘刚刚切好的新鲜西瓜上来:“皇上,皇后,奴婢已经将西瓜切好了,请两位陛下品尝。” 新鲜的西瓜切成一片片薄片,装在黑漆缠枝螺钿小盘当中,红馕绿皮,甚是好看,韩嘉仪挑了一块轻轻咬了一口,相当甜脆可口,不由地赞道:“的确是好瓜。” 俞凌笑道:“陛下今日高兴,吃了午膳再走吧,我让青荷到御厨房去吩咐,精心准备几个可口小菜。” 过了二、三个时辰,韩嘉仪才回到御书房批改奏章,贴身侍女青梅眼见韩嘉仪斜靠着御座沉思良久,然后朝她勾勾手指,不由地上前问道:“青梅在此,陛下有何吩咐。” “给我传锦衣卫都统,朕有要事让他查访。” 深夜,月明星稀,疏云淡淡,树林里偶尔传出几声老鸦的叫唤,王普和李惟修正在研究偷袭之后下一步该怎么走。 这时,一名卫兵慌慌张张地前来报告:“启禀大人,不……不好了,哨兵发现有人偷袭,已经快要到我们的营地了。 “什么?”王普和李惟修面面相觑,连忙穿了铠甲来到阵前,只见军营前面的几百米处,密密麻麻地都是敌军的士兵,长矛林立,严阵待发,足有好几万之众。 俞凌穿着一身墨黑的铠甲,骑着一匹赤兔千里马,手执缰绳,缓缓行来,后面跟着一大排训练有素的骑兵,居高临下得看着已经目瞪口呆的王普,笑着说:“怎么,不认识本将?” 王普见此人容貌俊美,威仪天成,一双凤眼炯炯生辉,年纪在四旬左右,难道是…… “你是南朝的皇后俞凌?” 王普眼见此人,甚感惊讶,皇后难道不应该身在宫闱,深居简出的吗?就算真的带兵打仗,如何能如此神速,短短五、六日之内就到了毗蓝谷。 “我在南朝的素仪宫里是皇后,出了素仪宫,骑上战马,穿上铠甲,我就是鸣远大将军俞凌。” 俞凌话音郎朗,掷地有声,他内功甚高,一字一句,都震得王普耳边嗡嗡作响。 “那俞将军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李惟修在一旁朗声问道,一身白衣,衬得他颀长的身材在月光下格外清越。 “所为何事?”俞凌觉得李惟修所问甚是好笑:“本将深夜前来,当然是来偷袭喽。本将这次行军所走的羊肠小道,就是你们上次偷袭的原路,只不过这次本将未必会像你们上次那么客气。” 李惟修笑着说:“哪有偷袭之前,先跟敌军打招呼的道理,依在下的愚见,鸣远大将军这么做,别是另有目的吧?” 俞凌的嘴边微微勾起一丝笑意,缓缓举起右手,就要下令攻击:“跟你们先打招呼又怎样,事到如今,你以为你们还有胜算?” “等一下,俞将军,请您听我一言。”王普在俞凌的马下抱拳道,顺便狠狠剜了李惟修一眼,怪他多言刺激俞凌。 “你想要说什么?”俞凌将手放了下来。 “俞将军,这次边关两国士兵的摩擦,实属意外,俞将军此次前来,难道是想将战端扩大吗?” “前几日,你们围攻齐连山,烧了我军的粮草,也是意外吗?”俞凌问道。 李惟修在旁边插嘴:“如若不是这样,我军怎么有幸领略鸣远大将军的英姿呢,大将军您说是吗?” 俞凌坐在马上,身子微微前倾,非常有兴趣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胆子倒是不小。” 李惟修毫无惧色,抱拳道:“在下李惟修,是赵大人的军师。” 李惟修怕泻露机密,隐瞒了他是太子门客的真实身份。 “既然如此,李军师就为你家大人出出主意,看看今日的情形,怎么收场。”俞凌胜券在握,好整以暇地说道。 李惟修看看王普,王普这时正对他挤眉弄眼,暗示他不要胡来,于是他便说:“俞将军既然大军已经临近,又停而不发,想来是属意议和喽,这次边疆之战本来就是一场误会,当化干戈为玉帛才是。” “既然如此,你和你家大人到本将的军营中来吧,让本将看看你们议和的诚意。” 南朝的军队在齐连山的山下为俞凌搭了一个简易的帐篷,王普和李惟修坐在其中,外面有俞凌的亲兵严阵把守。 王普白了李惟修一眼:“都是你,害我到如此境地,如今他们想要取我的脑袋,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事。” 李惟修满不在乎地给自己和王普都斟了一杯清茶,缓缓说道:“他要我们两个的性命,刚才已经可以动手,何必等到现在?再说,我们这两条命,对他有什么用,人家是一国之后,犯不着花这个心思对付我们俩吧?” 此时,俞凌已经换了一身黑色便装,走进了军营,眼见王普和李惟修两人面前一人一杯清茶,幽香袅袅,甚是恬淡平静。 俞凌摸了摸下巴:“两位倒似见过大阵仗的,到了如今还如此镇定,俞某佩服。” 李惟修笑着说:“俞将军在南朝地位尊崇,自然自恃身份,何必和我们两人过不去呢。” 俞凌也为自己倒了杯清茶,缓缓问道:“这次的战事,贵国是想战还是想和。如果想战,本将奉陪到底。如果是相和……” “怎么样?”王普问道。 俞凌挑了挑他的长眉,又喝了一口清茶:“贵国就要拿出相当的诚意来。” 听到这里,李惟修不由地问道:“俞将军,几个月之前,我朝圣上曾派特使苏彭君苏大人代表我朝太子殿下前去向贵国献阳帝的爱女丹凤公主求亲,这难道不是我朝一心求和的诚意吗?岂知贵国的皇帝毫不领情,这件事怎么可以怪到本朝的头上。” 俞凌脸上的笑容颇为深意:“贵国的特使就带了一块美玉来,就想求得我朝的丹凤公主?这件事就算皇帝答应了,本将也不会答应的,本将对丹凤公主视同亲女相待,她的婚姻大事,必定要风风光光,绝不能有丝毫的怠慢。” 王普和李惟修两两对视了一会,然后异口同声的说:“俞将军的意思,在下明白了。” 当日,俞凌和王普就在齐连山下签下休战条约。一月之后,睿纭国的特使苏彭君带着五万黄金,十万白银,上千坛美酒,一万匹宫缎,数千头牛羊,浩浩荡荡地从睿纭国的首都出发,前往琥珀国的金陵,为睿纭国泰安帝的太子元清向琥珀国献阳帝的长女丹凤公主洛华求婚。 第二十九章残酷心机 北朝的特使苏彭君带着大批珍贵的聘礼,金银珠宝,丝罗绸缎,牛羊成群,来到琥珀国向献阳帝的长女丹凤公主求亲,还特地请了睿纭国的文学大家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丹凤赋》来称颂丹凤公主洛华的贤德美貌,可谓给洛华挣足了面子。 献阳帝韩嘉仪在朝堂上对苏彭君提亲并未马上给予答复,只是很客气地请他到使馆暂住,并命礼部尚书刘岩盛情款待。 早朝过后,韩嘉仪与俞凌在御书房中,召见礼部尚书刘岩、兵部尚书杜如绥、太师何昶共商大事。 韩嘉仪看着手中睿纭国送来的礼单,缓缓问道:“对于这件事,各位爱卿有什么看法?” 兵部尚书杜如绥率先迈出一步说:“丹凤公主一人和亲,可抵我国雄兵百万。此次化干戈为玉帛,永修两国百年之好。” 太师何昶连忙附和道:“正是,丹凤公主已到婚嫁的年龄,如果许配给睿纭国的太子,正是天作之合。望陛下尽快允诺北朝特使,好使我国百姓免受我国刀兵之苦。” 太师何昶因为他的次子何钧容一事,早已与洛华结怨,但是洛华是韩嘉仪的爱女,又被册封为丹凤公主,他自然不敢怎样,此时,北朝外使前来求亲,他正好顺水推舟将洛华推出去和亲,以后就可以眼不见为净了。 “皇后,你的意思如何?”韩嘉仪将美丽的凤目停留在俞凌的身上。 俞凌将北朝睿纭国的礼单接过来,仔细地浏览了一遍,然后说:“虽然聘礼比上次丰厚的不少,但是还是不够,丹凤公主为陛下的爱女,更应隆重些才是,不应如此草率地嫁出去。” 礼部尚书刘岩连忙站出来说:“皇后明鉴,各朝太子娶亲,公主出嫁,想来都有一定的礼制。此次北朝特使苏彭君带着重礼前来,想必心意甚诚,我朝实不该在礼金方面多加挑剔。” 俞凌摸了摸下巴,笑了笑说:“本宫也是怕丹凤公主受委屈,陛下心里会不痛快。既然刘大人这么说了,那本宫没有异议。” “朕不是不痛快,朕只是舍不得。”韩嘉仪的一字一句都好似从丹田里缓缓吐出,带着一种绝决的不舍。 兵部尚书杜如绥刚要说什么,被俞凌一个眼神制止了,于是轮到礼部尚书刘岩率先说出:“爱女远嫁,路途遥远,此后天各一方,陛下心有不舍,那是人之常情。但是陛下是一国之君,自当有雄才大略,凌驾于人之常情之上,丹凤公主乃一国公主,享尽荣华富贵之余,也应肩挑起为国为民的大任,这才是国家之幸,社稷之福。” 礼部尚书刘岩乃三朝老臣,以前曾是韩嘉仪的授业恩师,为人清正端方,毫无私念,他的话在韩嘉仪的心中,一向颇有份量。韩嘉仪听完他的一袭话,缓缓吩咐道:“此事兹事体大,朕要好好考虑一番,众位爱卿先退下吧,皇后,你也先去后宫休息吧。” 众人散毕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刘岩就折了回来,对韩嘉仪躬身道:“陛下,再次招老臣,所为何事?” 韩嘉仪缓缓道:“爱卿,今日之事,只有爱卿毫无私心,一心为公,所以爱卿的话,在朕的心中,特别有份量。” “常人若有私心,在所难免,老臣也无法多加苛求。但是陛下乃一国之君,这个私心却是万万不能有的,这也是陛下之所以高于一般常人的地方。” “北朝这次求亲,其实是想押朕的女儿作为人质。”韩嘉仪直截了当地说。 “既然陛下如此直言,那老臣也直言相告。如若真有一天,两国刀兵相见,对立之势以成定局,睿纭国以陛下的爱女丹凤公主的生命为要挟,逼陛下屈服,陛下可会答应?” “朕不会!”韩嘉仪的回答甚是坚决。 “既然如此,陛下还犹豫什么?”刘岩问道:“儿女情长,势必英雄气短,老臣知道,陛下在十八年前就已经不受儿女私情所累,这也是老臣明知陛下是女儿身,还一直倾心辅弼的原因。老臣觉得,陛下甚有政治天分,比起世上一干须眉男子,何止强了百倍。” “老师,你不要这么说了,你这么说,朕甚是难过。”韩嘉仪叹了口气:“连朕自己的皇后,也在背后算计朕,朕又如何能够儿女情长?” 刘岩压低了声音说:“陛下,所谓‘攘外必先安内’、反之‘攘内也必先安外’,如今陛下腹背受敌,怎么能够施展地开拳脚呢。就让陛下的长女丹凤公主为陛下安抚了北朝,陛下才能腾出手来好好治理国内,不是吗?” “朕当时把洛华带进宫来,目的可不是为了想让她嫁到那么远的地方……”韩嘉仪的声音幽幽的,好似缥缈的琴音。 “陛下,能人按形势而动,顺水推舟,事半功倍呀!”刘岩又说:“江山社稷和儿女亲情孰轻孰重,陛下心中应有一番考量。” 韩嘉仪浅笑了一下,颇有讽刺意味:“难怪当时朕要封洛华为丹凤公主,爱卿不仅不反对,还大力赞成,原来当时已经算到这一步了。” 刘岩低头说:“臣心思愚钝,如何能在当日就猜到这一步,但是陛下既然封洛华为丹凤公主,她就要承担起一国公主的责任,推脱不得。” 韩嘉仪点点头:“好吧,既然爱卿这么说,朕的主意也定了。朕现在就召丹凤公主洛华,告诉她朕要把她许配给北朝的太子元清。只是,北朝的事,爱卿可有所耳闻,朕怎么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 刘岩略皱了皱眉头:“臣以前也曾作为特使出访过睿纭国,睿纭国如今的圣上泰安帝并非长子,却是凭着嫡子的身份登上皇帝宝座的,所以泰安帝的母后王太后在世的时候,权力极大,王家一门五侯,权倾朝野。泰安帝的正宫娘娘永嘉皇后也是王太后的内侄女,在世的时候和泰安帝双圣临朝,能执一半的权柄。太子元清为泰安帝和永嘉皇后的嫡长子,出生的时候可谓集万千宠爱为一身,在襁褓的时候就被封为一国储君。可惜几年之后,王太后和永嘉皇后相继去世,泰安帝才得以大权独揽,又宠爱柳氏贵妃,生下一个小王子元翔,就渐渐冷落了太子元清。如果不是太子元清身体孱弱,只怕泰安帝早就想要将他废黜,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听之任之了。” “照爱卿这么说,莫非北朝的太子元清是借养病韬光养晦,以求他日东山再起?” “老臣认为,很有可能。” 韩嘉仪抚眉沉吟:“如此看来,洛华如果嫁过去当太子妃,假以时日,说不定能大有作为。” “但是如果老臣猜测属真,北朝的太子元清,就是一个极难对付的人,丹凤公主只怕……” “洛华要是认真起来,是不会输给任何人的,怕只怕她不愿意认真,朕也没有办法。” 刘岩慢慢靠近韩嘉仪,低声说道:“老臣倒是有一个办法,让丹凤公主不得不认真起来。” “爱卿请讲?”韩嘉仪抬眉问道。 “……” 韩嘉仪皱了皱眉头,刘岩这条计策凶险之极,其阴狠毒辣,远超过韩嘉仪的想像。 “爱卿,这条计策,未免也太毒了吧?” “陛下明鉴,执掌天下的人,必须先要有孤注一掷的狠劲,丹凤公主还差得很远,她如果过不了这一关,陛下就回了北朝的特使,削了丹凤公主的公主头衔,放她回归山林,以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让她走吧,陛下和她的母女情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那么俞黎呢,朕也要这样对付他?”韩嘉仪的眼睛,幽深似蒙着一层迷雾,看不出真心所在。 “陛下心中,不是想让俞将军取代如今皇后的位置吗?如果以一虎易一虎,那岂不是白辛苦一场?也是时候考验一下俞将军的忠心啦。”刘岩的字字句句,都说到韩嘉仪的心坎上。 “好吧,朕现在就召洛华来,告诉朕的决定。爱卿你躲到内室里面去,听听朕的爱女的反映。” 刘岩进入内室不久,洛华就来了,一头青丝散挽在耳边,珍珠的发簪摇摇坠坠,一身水蓝纱衫,容仪俊爽,风骨雅秀,让人一看见之忘俗。 “母皇,您找我?”洛华问道。 “是的,洛华,今日,北朝又派苏彭君前来向朕提亲,要求朕将你许配给睿纭国的太子元清,这件事你可知晓?” 洛华点点头:“是的,我已经知道了。” “这次的形势和上次不同,这次朕准备答应北朝的提亲,将你嫁过去。” “母皇,我不愿意。”洛华很清脆地撂出话来。 “你说什么?”韩嘉仪微微睁大眼睛,她没有料到洛华可以拒绝的那么干脆。 “我说,我-不-愿-意。”洛华的声线中,好似有冰块在“咯楞咯楞”撞击,在这酷暑的天里面听来也生出几分冷意。 韩嘉仪板起面孔:“洛华,你这是在跟朕说话?” 洛华冷冷地反问道:“这里除了母皇,还有别人吗?” “丹凤公主,你要知道,违抗朕的意思的后果。” 洛华转了转黑如点漆的眼珠:“母皇,女儿不明白,前几个月您还急着要将女儿嫁给俞将军,就是为了将女儿留在身边。为何仅仅几个月之后……” 韩嘉仪回答:“此一时,彼一时,现在……” “人说母女亲情无价,原来在母皇心中,也就是此一时,彼一时的份量。”洛华出言讽刺道。 “洛华,你在朕面前如此无礼,就不怕朕降罪吗?” “母皇,您要将我许配到北国,洛华已经说了不愿意。这抗旨不遵的罪名一项已经足够,何必又另外拉上一项藐视圣上的罪名。”洛华字字句句,针锋相对,不肯让步。 “洛华,难道你的心中,一点都没有琥珀国的黎民苍生吗?” 洛华摇摇头:“母皇,并不是女儿无情无义,而是女儿觉得,如果女儿连自己的人生都无法掌握,又有何资格去管琥珀国的黎民苍生?母皇乃是一国之君,自然可以口口声声为国为民,但是当年您抛弃我们父女的时候,洛华可没有天真的觉得母皇真是为了天下黎民考虑,恐怕多数还是为了自己的野心。洛华今日言尽于此,母皇如果觉得不中听,那洛华甘愿受罚。” 洛华每一个字,都如针尖一般的锋利,韩嘉仪沉默良久,对于这个女儿,她终不忍心以重罪降之,便说:“洛华,这件事你好好考虑一下,朕现在不要你的答复。三个月以后,你考虑清楚了再来回复朕。但是在这期间,朕要限制你的行动,没有朕的许可,你不得随便离开初云轩。” “既然如此,那女儿告退了。但是女儿的心意不会改变,希望母皇明白。”洛华也不再坚持,只是往内室扫了一眼,接着就离开了韩嘉仪的御书房。 洛华走了以后,刘岩慢慢地从内室里走了出来,韩嘉仪笑着对他说:“爱卿,你看朕这个女儿,真是个倔脾气吧。当着朕的面,说起话来还是针扎的一样。朕看和亲这件事还是算了吧,洛华真的不愿意,她就算去了北国,也不可能有多大的作为,不如就让朕回绝了北国,削了她丹凤公主的封号,然后让她回到她父亲身边,逍遥自在地生活算了。” 刘岩摇摇头,连忙阻止道:“陛下,不可草率行事。微臣倒觉得丹凤公主不愧是陛下的爱女,不畏强权,坚持己见,不妥协,不懦弱,条理明晰,心思坚定,以后只要一有机会,一定可以成大器。陛下就这样让她回归山林,岂不是有些暴殄天物?” “北朝这一路,就算太子的重病是假,也可谓凶险至极。”韩嘉仪感叹道。 “所谓丹凤,如遇烈火,必当涅槃重生,岂可跟一般凡鸟相提并论?” “但是如今洛华的心中,情义二字,远比她的野心来得重要。” 刘岩点点头:“这个微臣倒是看出来了,不过所谓情义,并非是野心的死敌,不分轻重的愚蠢和莽撞才是,丹凤公主承袭了陛下的血液,心中岂会没有野心,只是现在缺少一个引子而已。” “爱卿既然这么说,朕的决心已定。就依爱卿的先前说的计策行事,最后的路,让洛华自己选吧。” “但是火凤将军俞黎如今正在岭南打流寇,这个计划缺了他,可就是无根之木,根本无法实行。” “这个爱卿不用担心,朕以天气酷热,不宜立即嫁娶为由,将这件婚事拖上两三个月。到时候俞黎肯定从岭南回来了,依他的性子,这件事不会不管,后面的事,朕不说,爱卿也能知道吧。” 刘岩躬身道:“陛下圣明。” 第三十章情义无价 洛华回到初云轩,依旧像没事人一般,先自己倒了一杯碧螺春解解暑热,然后又让榴芳去御厨房弄了一碗冰糖莲子羹,几只水晶瑶柱包子,祭奠祭奠已经饥肠辘辘的五脏庙。 洛华正喝着冰糖莲子羹喝得起劲的时候,楚情不知在哪里得到了消息,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洛华公主,大事不好了。” 洛华抬头看了看楚情,眼光清亮如水,嘴里还含着冰糖莲子羹中的莲子,有些含糊地说:“不要吵,不要吵,如果你说的是陛下要将我嫁给北朝那个病太子的事,那我已经知道了。” 楚情头上已经一脸热汗,急道:“公主殿下,那你还在这里喝莲子汤,快点去求陛下回绝了北朝的特使吧,就说您舍不得离开陛下身边,陛下一直疼您,您对她撒撒娇,或许有用的。” 洛华不急不慢地继续喝着莲子羹:“看来陛下心意以决,决定为了天下的苍生牺牲我个人的幸福了,皇帝下起决心来,撒娇有什么用?” 楚情压低了声音问:“那公主殿下准备怎么办?” 洛华拿起一个水晶瑶柱包咬了一口,满不在乎地说:“母皇的觉悟高,我可跟不上。强扭的瓜不甜,我不愿意,没人能把我怎么样。就算把我绑到那个北朝太子的床上,我也一样可以逃出去。” 洛华清亮亮的眼眸亮如水晶,凉如冰泉,笑盈盈地问道:“楚情,我说的话,你相信吗?” “我信,我信。”楚情急着点头,然后说:“但是公主殿下,此事宜早不宜迟,我从外面进来,就发现锦衣卫已经封锁了初云轩的大小出口。公主如果要走,今晚明晚就可以走,再等下去,等陛下昭告天下要将公主嫁到睿纭国和亲,到时候要走,就要大费周章了。” 洛华要了摇头:“我现在不走,我在等一个人。” “谁?” “火凤将军俞黎。” “公主殿下,都到这个时候了,你等他做什么?”看楚情的表情,他比洛华还急,就怕她走不掉。 “我在这个宫里生活也有半年了,除开母皇不算,真正对我好,关心过我的,只有俞将军和你两个人。俞将军在去岭南之前,曾特地来告诫我要小心。如今我要走了,我想和他亲自告别。”说着这话的洛华,表情甚是执着。 “唉哟,真是急死我了。我说公主姑奶奶,您这是身在皇宫,在这个地方您这么重情,迟早要吃苦头的。”楚情跺跺脚,巴不得洛华现在马上就走,但是洛华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决定了的事八百匹马都拉不回来,如今他只有干着急的份。 “反正我马上就要离开皇宫了,这也是最后一次了。”洛华的眼神中,坚定里带着几分感伤。 楚情转念一想,倒是觉得火凤将军俞黎回来以后事情或许会有转机,他只要一回来,韩嘉仪手中就有了一张王牌,就算再和北朝开战,也不会像上次那样捉襟见肘。 俞黎是九月初七班师回朝的,凯旋而归,被韩嘉仪当朝封为天策大将军。但是这个头衔,丝毫没有带给他喜悦,因为就是在九月初五的那天,礼部尚书刘岩宣读圣旨,献阳帝将长女丹凤公主洛华许配给北朝太子元清为太子妃,永结两国百年之好。 俞黎听说这个消息,大感意外,立刻就赶到洛华居住的初云轩中,此时初云轩外围已经有层层重兵把守,好在俞黎现在已经是一等将军,位比官诸侯,他又是韩嘉仪钦赐给洛华习武的老师,所以没有碰到什么阻拦。 “无聊,里三层外三层的卫兵守着,这是嫁女儿,还是送囚徒,真把我当笼中鸟了。”此时,天气已经有些秋凉,洛华穿着浅绿的绸衫,伏在紫檀木的台几上面抱怨。 “丹凤公主,您如今还好吧?”俞黎一踏进初云轩,看见洛华俏丽清雅的身影就问。 “俞将军,你回来了?”洛华看见俞黎,满脸喜色。 “丹凤公主,您……”俞黎皱着眉头,看着洛华,然后低声问:“您真愿意嫁到北朝去,嫁给那个病重的太子?” 洛华俏皮地对他吐了吐舌头:“谁说我愿意嫁过去的,那是母皇她一厢情愿,我到时候来个金蝉脱壳,一走了之。” “公主一走了之,那时我国的国体尽丧……”俞黎心情复杂。他不希望韩嘉仪为难,却也不相见洛华这么一个充满生气的少女到北地受苦。 洛华不耐烦地说:“国体、国体,你们心中就只知道国家的体面,那我个人的意愿、个人的幸福、个人的自由呢,就这样可以随随便便地被忽视和践踏吗? 俞黎在洛华的耳边问道:“既然如此,公主殿下怎么不早点走,如今礼部已经昭告天下,要将公主嫁到北朝去,现在要走,只怕……” “我在等你,跟你告个别。虽然以前是你硬抓我进宫的,但是到了宫里,你教了我很多东西,我还是挺感激你的。我如今要走了,这里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只有你和楚情,我会记得你们的。” 看着洛华清澈见底的眼睛,俞黎不由地一阵心痛,在朝多年,他深知政治凶险,也预感这次洛华恐怕在劫难逃,韩嘉仪已经下了圣旨,洛华如果逃婚,锦衣卫岂不是要追她到天涯海角?她还为了亲自和他说一声再见一直等到现在,唉……她怎么可以如此任性? “公主殿下,您听我说,您待在这里稍安勿躁。末将现在就去请求陛下收回成命。”俞黎心想,现在能保住洛华的,只有韩嘉仪一人,希望她能改变初衷,即使要再次与北朝开战,他也在所不惜。 “俞将军不要去找母皇,她不会改变主意的,去了也是白去。” “不行,这次我一定要去,求陛下收回成命。“俞黎心意已定,这次一定要将洛华从火坑边缘拉回来。 第三十一章蜘蛛密网 早朝过后,韩嘉仪正在沁湘殿小憩,听说俞黎求见,自然知道是为了洛华的事,便命清莲将俞黎引进沁湘殿。 沁湘殿是偏殿,不及正殿豪华,但是胜在环境清幽,小巧玲珑,两三间的清雅抱厦,白墙黑瓦,檀木缕空窗户百种千姿,竟无一扇相同。因是盛夏,整个偏殿里面都换上淡玉色的轻纱帷幕,在风中飘洒风流,似雾似幻,蟾蜍状的青玉香炉里面百合香袅袅升起,一片淡然清洒。 韩嘉仪一身淡茄紫的薄绸长裙,腰间一根金丝腰带,坐在镶着珍珠贝母的紫檀木的座椅上,如玉葱似的纤手靠在扶手上,莹白得如羊脂美玉一般。 俞黎来到沁湘殿的时候,韩嘉仪正在闭目小憩,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如蝴蝶浓密的翅膀般,在眼下投出一道浓淡适宜的阴影。俞黎不敢打扰韩嘉仪的清休,只垂手在一旁站立着。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韩嘉仪慢慢睁开了秋水般的明眸,上下扫视了一下俞黎,然后笑道:“爱卿这么急着求见朕,莫不是为了朕要远嫁洛华的事情而来?” “正是。” “那么依爱卿的意思呢,要朕怎样?” 俞黎单膝跪在地上:“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留下丹凤公主。” 听俞黎那么说,韩嘉仪一时没有言语,只是沉默着,整个偏殿里面只听到那个青铜镶金西洋大钟“滴答滴答”地响着,俞黎只是在地上跪着,韩嘉仪不说话,他也不起身。 “爱卿,如今朕封你为一等大将军,是不是爱卿觉得,你的话可以对朕有份量。”半晌之后,韩嘉仪才缓缓说道。 “臣万万不敢。”俞黎低下头来,一时不敢再多说什么。 “俞黎,朕是一国之君,理当一言九鼎,一诺千金,平时在朝中赏罚臣等的小事都不可以出尔反尔,何况是两国之间婚姻嫁娶的承诺。爱卿刚才一言收回成命,把朕当成什么了?” “陛下……“俞黎听出韩嘉仪话中的隐怒,但是事到如今,他觉得有些话,不得不说明说透:“俞黎并非吃了熊心豹子胆,无视陛下的威信,俞黎只是觉得,陛下此举有不得已的苦衷,如今如果陛下要留住丹凤公主,不让她远嫁,也不是丝毫没有办法。” “哦,听爱卿这么说,那朕倒真要问问了,朕有什么办法?”听俞黎那么说,韩嘉仪倒显出很感兴趣的样子,连身子都坐直了。 “丹凤公主洛华乃陛下的长女,是陛下和前夫洛见飞洛大人所生,还有两位公主是陛下和皇后所生的嫡女。一般公主远嫁,如果所嫁的是嫡女,有失国体,皇后想必也十分不愿,所以这次和亲,从表面上看丹凤公主是最好的人选,北朝睿纭国亦是看出这一点,所以才坚持向丹凤公主求亲,就是怕陛下和皇后一旦回绝了,损坏了两国的邦交。陛下深爱洛华,不愿她去北国当质子受苦,所以一开始没有答应北国的求亲,没想到两国边疆意外开战,臣又去攻打岭南不在陛下身边,陛下为了边疆之战左右为难,睿纭国又瞅准这个时期前来求亲,陛下退无可退,暂时敷衍他们一下也是可能的。”俞黎半跪在地上侃侃而谈。 “敷衍?”韩嘉仪听到这里,感到甚是好笑:“爱卿真是觉得朕在敷衍北国?” “正是!”俞黎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好了,爱卿继续说吧,如果朕如今不想让洛华远嫁,还有什么办法?” 听韩嘉仪这么问,俞黎顿了一顿才说:“臣还记得几个月之前,陛下曾属意将丹凤公主下嫁给微臣。” 韩嘉仪用手扶额,感到甚是好笑:“爱卿呀,你还真是,你现在提出这个,倒是让朕哭笑不得了。当时朕想把朕的爱女洛华许配给你,你坚持不要,如今朕想把她许配给邻国的太子,你又站出来说要娶洛华。连平民之家嫁女儿,也不容许这等儿戏,何况是在帝王家。” “微臣知道微臣的这个要求很荒唐,即使陛下答应,微臣也不敢奢望丹凤公主可以答应。但是容微臣说句不知轻重的话,虽然微臣才干有限,但是公主嫁给微臣,却总比孤身一人到北地去要安稳的多。陛下如真的想留下丹凤公主,可以向北朝称公主重病需要修养,然后让她隐居起来避避风头,北朝如果识相便罢,如若不然,臣就自请出京,守在北疆,有生之年,绝不让北朝的铁蹄踏入琥珀国半步。” 俞黎此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不带着丝毫的犹豫,韩嘉仪的态度原本颇为散漫,此时也不由地动容起来,她问道:“爱卿,你为了救洛华,当真是不惜任何代价吗?” “是的,陛下。丹凤公主现在正值花样年华,微臣恳请陛下顾念些许儿女之情,让她不至于到北地受苦。” 韩嘉仪坐正了身子,沉吟了一会,然后说:“这件事情,让朕好好考虑一下,如今朕将洛华关在初云轩中,就是怕她一时想不开一走了之,她一走,这个烂摊子怎么办?如今既然爱卿肯一力承担下来,那么洛华以后的出路就在爱卿身上,该怎么样,爱卿自己看着办吧。” 俞黎听韩嘉仪话中的意思,暗示地已经颇为明显,不由地心中一动,连忙说:“陛下放心,丹凤公主的安危,就包在臣一人身上。” 韩嘉仪挥挥手:“既然如此,爱卿先下去吧,今天朕有些累了,想早点休息。” 俞黎见韩嘉仪的确脸有倦容,连忙说:“微臣告退。” 俞黎去求见韩嘉仪之后,洛华正在初云轩中收拾行礼准备走人,说实话,她并不觉得俞黎可以改变韩嘉仪的初衷,但是如今这一切,对她来说已经不再重要,她像一个即将可以展翅高飞的雄鹰一般渴望飞出这个用黄金和翡翠铸成的牢笼。 夜幕沉沉,新月初生,外面原本守卫着洛华的侍卫不知怎么的,已经全部撤走,洛华心里觉得有些蹊跷,而且下午以来,她都没有看见楚情的踪影,于是,她在书房静静地等候,等候着楚情的到来。 等了约摸有一个时辰,楚情并未到来,倒是贴身侍婢榴芳前来通报,说是皇后俞凌的侍女青荷前来求见。 这个时候,她来干什么,准没什么好事。 洛华心里忖度着,面上也不便留出什么不悦的神色,只是说:“想是皇后有要事来找我,让她进来吧。” 青荷穿着一身青色纱衣,款款行来,犹如盛夏湖搪里面的一朵清雅白莲,对着洛华盈盈一福:“奴婢青荷参加丹凤公主。” “你有什么事?”洛华很冷淡地问道。 “奴婢带来了皇后的懿旨,要借用公主的侍卫楚情几天?” “借用是什么意思?”洛华蹙起了眉头。 “公主即将远嫁漠北,皇后决定让楚情成为公主的陪嫁,随公主一同去北朝。如今离公主出发还有一段时日,皇后将楚情留在宫中,教授他宫廷的礼仪。所以这段时日,楚情不能回到初云轩保护公主,还请丹凤公主见谅。” 青荷的声音如同黄莺初啼,娓娓动听,但是这悦耳的声音在洛华的耳朵里却是格外刺耳,洛华一拍桌子,愤怒地站起来:“皇后俞凌是不是怕我跑了,所以用楚情的性命来威胁我?” 青荷白净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深色,连忙辩解道:“皇后绝对是一片好意,希望公主到了北朝身边有一个得力的心腹,才会如此花心思教导楚情,公主切莫要误会。” 洛华缓缓地坐下来,沉声问:“楚情现在在哪?” 青荷低头回禀:“现在就在皇后的宫里。”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洛华对她挥挥手,懒得跟一个小丫头多罗嗦。 皇后为了怕我金蝉脱壳,竟然用楚情当人质,也罢,我现在就去救了楚情出来,带他一起走。楚情是母皇给我的人,皇后如此待他,肯定不希望母皇知道,万一事情闹大了,皇后也会想方设法保密的。 洛华想毕,来到楚情的房间,换了一套他平时穿的黑色便衣,扎起头发,打扮成一个少年的模样,拿了绳索与暗器,就出发去找楚情。 洛华轻功甚佳,又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身材轻盈,落地无声,在宫里乘着夜色,在花木掩映的地方窜来窜去,谁都没有注意,接连找了几个地方都一无所获,洛华突然想起了一个地方。 威海阁是宫里对人处以私刑的地方,宫里一旦有宫女、太监、侍卫犯错,常常带到那里审理。楚情曾经跟洛华提起过那个地方,就在素仪宫的西北角一个常年不见阳光的所在。 洛华想楚情功夫不弱,皇后俞凌那套“代为调教”的说法只能唬唬不经人事的小孩,如何能骗得过楚情,自然是要把他羁押在一处,不得擅自行动。威海阁无疑是最佳的所在。 洛华到了威海阁的时候,天上的新月被一片乌云挡住,四下里真是漆黑一片,威海阁的底楼也不掌灯,只有第二层的一个房间有一个烛台,一束火苗在里面半明半暗。 洛华看私下里守卫并不十分森严,在地上捡起一个小石块,投到对面引开了一对守卫,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翻入围墙,跳上了二楼。 威海阁不比其他宫殿,设施甚为简陋,那窗户都是纸糊的,洛华来到那有烛光的房间,在窗户上戳了一个洞,向里张望。 房间里面甚是宽敞,也颇为阴森,四下里放着火炉和一些刑具,楚情被碗口粗的铁链吊在木桩上,上衣褪尽,身上尽是鞭痕,想是被动过刑了。 洛华看楚情如此惨状,双目就要喷出火来,本来她想一走了之,如此一来,她简直想大闹皇后寝宫,然后才走。 楚情虽然受刑,但是并未昏迷,隐约听到外面的响动,就睁开眼睛,看见窗户外有个模糊的黑影,纸窗上一个缺口,透出来的目光亮如晨星,不是洛华,还会是谁? 楚情挣扎了一下,铁链发出悉悉簌簌的声音,嘴巴虽然被封住,但是头还可以动,楚情连连摇头,想提醒洛华不要管自己,一切当以立刻逃跑为佳。 洛华才不管楚情愿意不愿意呢,瞅准了时机就要冲进去,滥用私刑的是皇后,她才不怕把事情闹大,正在这个时候,背后一人突然伸出手来封住洛华的嘴巴,在她的耳边低声说:“不要冲动,没看出这是个陷阱吗?” 第三十二章舍车保帅 突然被人用手封住口鼻,洛华却不如何紧张,因为她听出背后那个沉稳的声音,就是俞黎。 洛华发声了,隔着俞黎宽厚的大掌,声音显得很含糊:“是……俞将军吗?” 俞黎慢慢松开他的手,对洛华说:“公主,是我。” “俞将军,你来的正好,帮帮忙,帮我一起把楚情救出来。” 俞黎摇摇头,有些无奈:“这件事,我劝公主暂时不要管,这是皇后设下的陷阱,公主没有发现今天威海阁的守卫特别稀少吗?您和我一进去救他,正好落入皇后的下怀。” “皇后对我的人滥用私刑,他要是想闹大,我就到母皇那边去告他。” “皇后是六宫之主,随便找个什么罪名把楚情打一顿,陛下也不能说什么,最多表示出一些不悦而已。如果丹凤公主夜闯威海阁,将皇后要抓的人偷偷放走,这祸可闯大了,陛下知道了,即使有心袒护,也无可奈何吧。” “那怎么办,难道对楚情见死不救吗?”洛华转过身来,双目炯炯,在黑夜中闪闪发亮。 “公主,您不是要走吗?”俞黎问道。 “我是要走,但我现在走不了,楚情被皇后抓起来了。” “丹凤公主您尽管走吧,楚情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就那么肯定?” “皇后要对付的人是您,不是一个小小的楚情,他抓了楚情只不过为了牵制你。你只要一走,楚情无法起到牵制的作用,就是一招废棋。想皇后的为人,还不至于泄愤到楚情的身上。楚情虽然是个小小的侍卫,但是以前也曾经是陛下的人,皇后将他抓起来打一顿,陛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皇后如果要了楚情的命,陛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如今为了公主您远嫁的事情,陛下和皇后的关系非常紧张,皇后犯不着为了一个楚情,再火上浇油。” “这么说,我是可以走喽?”洛华问道。 “正是!”俞黎对她点点头。 洛华上下打量着俞黎,笑着问道:“你不是找我的母皇为了求情去了,是不是碰了一鼻子灰出来?” 俞黎摇摇头:“没有,公主要远嫁,陛下心中也很不舍的,否则不会拖到今天。今天陛下对我说,让我负责公主的安危。” “这么说,初云轩外的侍卫是你撤的?” “是的,那些侍卫即使在,也挡不住你走,白留他们在那里干什么?” “这么说,将军现在来,是要贴身看着洛华,不让我走?” “恰恰相反,末将如今前来,是要带公主出宫的。” “母皇这么说了,说了我可以走?”洛华一脸喜色。 俞黎摇摇头:“陛下没有明说,但是有暗示……” 洛华激烈反对:“暗示怎么行,万一母皇以后翻脸不认帐,说她没这个意思,这个协助公主私自逃跑的黑锅,你不就是背定了。” 俞黎苦笑道:“丹凤公主,您怎么对陛下这么没有信心,好像她要故意害我似的。” “不是我要故意怀疑母皇,但是,她是皇帝嘛。我这一阵子也渐渐知道了,做皇帝有很多身不由己的地方,必要的时候,她可以牺牲任何人。俞将军,你可不要对母皇心存幻想,到时候吃苦头,你就要后悔了。” 洛华非常严肃地告诫俞黎,俞黎却在心中暗想:如果陛下这盘棋,真的必须要牺牲一个人,那就先牺牲我吧。洛华实在太像陛下十七八岁的少女时候,真希望他远离这尘世纷争,永远逍遥自在地生活下去。 想毕,俞黎就说:“陛下不会随意舍弃末将的,末将有这个自信。 洛华摇摇头,仍在一遍喋喋不休:“将军你不要自恃功高,母皇不敢拿你怎么样,这个很犯忌讳的。” 俞黎眼看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有些着急,今天洛华如果不走,到了明日,谁知道皇后俞凌又会想出什么毒招来。一旦楚情受酷刑,洛华根本耐不住,到时候洛华落在皇后的手里,插翅也难飞。 “公主殿下,你先随我走吧,我不会有事的,楚情也不会有事的,如果您还执意留在这里,楚情只有更危险。一旦您逃出宫去,皇后知道楚情没用了,过一阵子自然会放他出来的。” 俞黎这话说得甚是苦口婆心,就差跪下来恳求洛华先离宫了。 “那好吧,我听你的。”洛华握握拳,然后又松开,她觉得俞黎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心中却总有一丝莫明的不安,一时也说不出为什么。 俞黎带洛华离开威海阁,在地上找了块泥土,将她的脸抹黑,然后递给她一块金牌:“你现在扮成我的属下,这块金牌是陛下前一阵子赐给我出入宫禁的,守宫的侍卫都认识我,不会拦我,如果有人拦你,就把这块牌子拿出来。” “我们可以翻墙走。”洛华对于翻墙走壁很是在行。 “不行,一旦被侍卫发现,说是刺客,吵嚷起来,处处搜宫,你私跑出去的事马上就会被揭穿。不如我们正大光明地走正门,宫里发现你失踪,最快也要明天,到时候你早就跑远了。”俞黎正色道。 “那好吧,听你的。”洛华点点头表示同意。 俞黎带着洛华堂堂正正走宫廷正道,一路上通行无阻,只是要出素仪宫正门的时候,被守门的侍卫拦住。 “俞将军。”守门的侍卫认得俞黎,对他抱抱拳。 “末将有急事要出宫,还望你行个方便。”俞黎淡淡地说。 “这位是谁?”守门的侍卫指了指跟在俞黎身后的一名十几岁的少年,身材颀长,皮肤黝黑,一双明眸却是炯炯有神。 “我的副将,这次在岭南剿匪有功,陛下想亲自接见他封赏,所以我带他进宫面圣。” 洛华将俞黎交给她的金牌拿出来,亮晃晃地在手里一闪,俞黎接口道:“这是陛下今日钦赐的金牌,方便他以后出入宫禁的,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人,俞将军请。”守门的侍卫躬身退开。 洛华和俞黎离开素仪宫之后不久,就来到了墨莲山下,俞黎悠悠吹响了一声口哨,一匹毛色青白的骏马快步跑来,在俞黎的面前停下,俞黎伸手摸了摸骏马的鬃毛,对洛华说:“这匹清影,是我多年策马疆场的爱物,如今将它赠给公主,希望它可以带公主到您真正想去的地方,别再回头了。” 洛华感动地说:“俞将军今日之情,洛华永世不忘。” 俞黎将洛华扶上马去:“好了,公主莫要迟疑,快走了。到洛华山去找你爹,再也不要回到宫中了,那里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 俞黎一掌拍在清影的后臀,清影长嘶一声,撒开四腿,就跑起来,健步如飞,一瞬间就跑得没有踪迹。 “再见了,洛华。当日是我将你带进宫的,如今也是我带你出宫,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玄妙。不过,我想,我们这辈子不会再见面了。”俞黎看着洛华远去的背影,口中喃喃而言。 洛华山的洛华山庄,茅檐草舍,一灯如豆,洛见飞一身青衫,正在灯旁读书。 洛华慢慢走入洛华山庄,眼中已经渐渐蒙上了一层水气,一年之前,洛华在洛华山玩耍归来,也常常看见洛见飞在灯旁读书,一年之后,如此熟悉的情景,在洛华看来,却恍如隔世。 难怪父亲不愿意待在那个地方,那里的确不属于我们,想到这里,洛华感慨万千。 洛见飞听见外面有些异动,抬头一看,却见洛华那俏丽清雅的脸蛋,一双明眸泪水涟涟,不由地惊喜交加:“洛华,你回来看爹了……” 洛见飞清冽的声音,对于洛华是再熟悉不过的了,但是如今听来,却那么触人心弦,洛华再也忍不住,一下子扑到洛见飞的怀中:“呜呜……爹……我回来了,女儿以后再也不离开您了,呜呜……” 洛华在洛见飞的怀中哭得稀里哗啦,洛见飞只是怜爱地拍拍洛华的脊背,低声安慰她:“好了,好了,别哭了,爹就在这里,你回来了就好。” 洛华这一哭,整整哭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止住,然后用手擦了擦泪水,两眼肿得如同红核桃一般,像一只楚楚可怜的小鹿。 洛见飞笑着也替她擦擦泪,然后说:“为父前几天刚听说你要嫁到北朝去,正想想办法见你一面,没想到你就回来了。是不是你的母皇特许你出宫,回来看看为父?” 洛华摇摇头:“不是的,我自己跑回来的。” 洛见飞脸色一变:“自己跑出来的?” 洛华点点头:“母皇要我嫁给北国的太子,我不愿意,就自己跑回来了。” 洛见飞心中一凛,他曾经做过韩嘉仪的驸马,宫里的规矩他最清楚不过,两国和亲是国家大事,岂容公主说不愿意就私逃了事?洛华这次私自出宫,非同小可,追究起来,洛华身边的人全部都要遭殃。 洛见飞心中虽是担心,面上却是不露,只是试探道:“你就这么偷跑出来,陛下就不管了?” “母皇暗示了俞黎俞将军,让他先带我出来,以后的事情,可能另有安排吧。” 洛见飞沉默了半晌不语:这件事情听起来十分蹊跷,说不定就是一个圈套,看来我得先带洛华离开这里。 “洛华,你现在跟为父到你师父那里去,先避避风头再说。”说着此话的洛见飞,心中的不安甚为浓烈。 第三十三章两难迷局 在离洛华山五十里远的地方,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天山,天山派的总部罗仙阁就位于此处。天山高耸峻丽,洛华山清雅明秀,山上皆生满奇花异草,是远近闻名的姐妹山。天山派的十六代掌门人夜无尘经常会到洛华山闭关修炼,有一次途径山林小道,正巧遇上洛见飞在洛华山庄读书,两人谈天说地,一见如故,夜无尘又见小洛华聪明伶俐,根骨奇佳,就收她做了关门弟子,如今算来,已经有十余年了。 昭苏峰是天山的主峰,高峻绮丽,上面种满了散漫的云杉,泼墨一般浓密的绿色挥洒下来,如诗如画。罗仙阁就位于昭苏峰的峰顶,完全是木制结构的高大楼阁,窗中垂碧纱,檐角挂飞铃,微风拂来,轻纱飞舞,铜铃作响,颇有缥缈仙境的意味。 天山派自古一来所供奉的灵物乃是丹凤,所以罗仙阁的周围遍植梧桐,清碧翠叶,取“有凤来仪”之意。 洛见飞和洛华前去的时候,夜无尘正巧就在阁中,他听了洛华的陈述,脸色未变,只是细眉微微蹙了起来。 “师父,洛华这么跑出来,俞将军和楚情不会有事吧?”洛华担心地问道。 “洛华,你真的不愿意嫁到北国去当太子妃吗?当了太子妃可能就是未来的皇后,如果以后太子继位,你就是一国之母了,你真的不在乎吗?”夜无尘没有直接回答洛华的问题,反而这么问道。 洛华摇摇头:“我不愿意,并非因为北国的太子病重我嫌弃他,而是因为我和太子素昧平生,我实在不愿意下半辈子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同床共枕。 听洛华这么说,洛见飞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洛华年纪还小,又非常任性,还不知道“责任”两字有时候对于一个人来说是多大的枷锁。 夜无尘用手摸了摸下巴,说道:“所谓强扭的瓜不甜,洛华不愿意,那也不便强求。洛华,你不要想这么多,最近这几天你也应该很累了吧,好好休息吧,俞将军和楚情的事为师会派人打听的,你也和你的父亲合计一下以后该怎么办。” 于是,洛见飞和洛华就暂时在罗仙阁里住下。一日、两日、三日……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洛华总觉得她的父亲夜无尘和她的师父洛见飞像是在隐瞒着她什么。好几次洛华见他们两个在一起窃窃私语,自己走近了,他们两个又迅速分开,只谈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洛华向夜无尘探听俞黎和楚情的下落,夜无尘总是语焉不详,只是说现在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他会继续打听之类。 父亲和师父一定有事情瞒着我,洛华在心中暗暗想到。 距洛华私自出宫已经有一周了,得不到俞黎和楚情平安的消息,洛华的心情越发惴惴。一日,她故意谎称不舒服先去休息,然后悄悄地换了一套夜行衣,来到夜无尘的书房外面,夜无尘和洛见飞正在里面密谈。洛华轻功极好,使个倒挂金钟倒吊在屋檐下,将里面的谈话听得分外真切。 “无尘,洛华的事情到底怎么样了?这两天你都语焉不详,我的心也在那里悬着。”洛见飞低声问夜无尘。 “我听到一个很不好的消息,不愿轻易告诉你和洛华。但是现在这个消息似乎确定了。”夜无尘缓缓地说。 “怎么了,陛下难道要全国通缉洛华?但是到现在还没有什么动静嘛。”洛见飞猜道。 夜无尘摇摇头:“这倒不是,就这一点来说,对洛华是好消息,陛下可能想放过洛华……但是……” “但是什么?”洛见飞问道。 “事情是这样的,洛华私自逃跑,这个消息不知怎么的被北朝睿纭国知道了,派使节前来催婚。陛下只好对外宣布洛华重病,一时不宜嫁娶。睿纭国的使节表示,不管怎么样,琥珀国都要嫁过去一个公主,否则的话就兵戎相见。陛下无法,想将她和皇后的小女儿蕴雅公主嫁过去。皇后答应了,但是提出苛刻的条件,就是要严惩帮助洛华私逃的俞黎和楚情。现在俞黎和楚情都被关在刑部大牢里面,秋后就要问斩。” 洛华在书房外面越听越是紧张,心脏“砰砰”直跳,一直听到“秋后就要问斩”这句以后,再也仍不住,呀的一声惊叫出来。 “是谁!”夜无尘听见外面有异动,找了桌子上的一颗青豆,弹指出去,“扑”的一声,破空声音甚是凌厉,洛华急忙向后一闪,额头撞在房檐上,撞出老大一个包。还好她机灵,否则这颗青豆打在她的额头上,非打得她头破血流不可。 “哎哟,师父,是我!”洛华连忙呼痛。 “好像是洛华的声音。”洛见飞听出洛华的声音,连忙跑出去看看她怎么样了。 夜无尘也跟着跑了出去,见洛见飞正在怜爱地替洛华揉着额头,不由地说:“洛华,为师教你这‘踏雪无痕’的上层轻功,可不是为了让你在半夜三更在为师的书房外面偷听壁角的。” 洛华也顾不得额头正在痛,就说:“师父,你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母皇真的要把俞将军和楚情全杀了?” 夜无尘挥了挥衣袖说:“既然你已经全听见了,我们进去一起商量吧。” 待三个人在书房都坐定以后,夜无尘就说:“洛华,就现在的形势来看,这是陛下特意布下的一个考验你的局:你可以选择自由,代价是你将失去两个一心为你着想的人的性命;你也可以选择回去救他们,这样一来俞黎和楚情就不用死了,代价是你一生的自由,你要心甘情愿地嫁到北国去和亲,不能抱怨,不能后悔,因为这是你所选择的路。” 洛华泪光盈盈:“我就没有第三条路了?” 夜无尘很冷酷地说:“没有!因为现在你不是下棋的人,所以你没有权利改变布局,只能选择走其中的一条。为师一直瞒着这件事不告诉你,就是怕你两难,你如果不知道这件事,等到秋后,木已成舟,你就可以完全自由了。” 洛华摇摇头:“我不会的,如果因为我的原因,害死了俞将军和楚情,我会一辈子内疚的。” “这就是陛下想要的结果,你的逃婚破坏了琥珀国的信义,而你无丝毫的内疚。你的母皇就用这个办法来告诉你,世无两全法,如果你想要你的自由,总要付出一点代价。” “难道我洛华就注定无法走出一个局?” “还有一点办法,你不要把俞黎和楚情的性命当回事,以后忘了有关他们的一切,以后跟着师父我一心习武修炼,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再也不要管这种尘世的浊事了。”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洛华的泪水已经留了下来:“我做不到这么无情,我如果是这样的,我就不是以前的洛华了。” “问题是,你现在答应去北国和亲,到了那里,为了生存,你总有一天也会变得冷酷无情的。到那个时候的洛华,也早已不是今天的洛华,早晚要变的事,你现在变,也许还能获得自由,到时候你不得不变,说不定还是什么也捞不到。” 洛华一头哭倒在洛见飞的怀抱里面:“爹,女儿要去北国了,以后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见您,您以后一定要多多保重呀。” 洛见飞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哄她:“好了,好了,别伤心了,天无绝人之路。俗话说千里姻缘一线牵,说不定北国的太子就是你命中注定的如意郎君呢。此时山穷水尽疑无路,到时候却是柳暗花明又一春。” 夜无尘在旁边笑着说:“见飞,认识你这么多年,想不到你还是一个乐观派。” “无尘,你明明知道洛华不可能撇下俞将军和楚情不管,你又何必逼她?” “我只是想让她知道,她选得这条路,可是世界上最凶险的路,一旦选择了,没有回头,就只能一路走到底了。”夜无尘语重心长地对洛华说:“洛华,在政坛中,不是布局的人,就是被局所困的人,想要布局,想要控制自己的命运,那么掌握权利是必须的。所谓权利,简单点说,就是掌握对别人的生杀予夺大权,你一旦掌握了它,你的命反而会安全。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即将成为睿纭国的太子妃,一旦你以后成为睿纭国的皇后,你就是靠权利中心最近的女人,那时候,你要不惜一切代价掌握权利,你明白吗,不惜一切代价。因为如果你因为一时的不舍放弃了权利,说不定今后你要付出十倍二十倍的惨重代价,将你所珍视的一切都陪进去,为师可不是开玩笑的。” 洛华的眼睛干涩着,不再流泪,经过此夜,洛华感觉她的心的某些地方开始变硬,生壳,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天真无忧的少女了。 “哦……无尘,北国的太子元清不是说重病在身吗,怎么还能当皇帝?”洛见飞问道。 夜无尘低声说:“天山派在睿纭国还是有些势力的,听说睿纭国的太子元清只是装病而已,还有传闻说睿纭国的太子貌比潘安,诗文皆通,如果真是这样,我们的洛华岂不是赚了,说不定到时候欢天喜地,乐不思蜀呢。” 夜无尘最后一句显然是说笑的,果然洛华笑出声来:“师父好坏,洛华都愁死了,师父还在说笑。” “洛华,你要记住,你到了北国当太子妃,太子就是你最强有力的盟友,你一定要尽全力帮助他登上皇位,你才能离最高权利更近一步。还有,太子以后成为你的夫君,你一定要让他离不开你,立你的孩子为世子,这样你的地位才能稳固。至于怎样将男人控制在手心,为师就不教你了,从今天的情况看来,洛华对男人很有一套,男人想要抵抗你的魅力,也不容易。” “师父,您还在说!”洛华薄面微嗔,白玉般的面颊渐渐有些红了,灯光之下,更增艳色。 夜无尘笑着站起来,从书房里找出一个锦盒,递给洛华:“这个为师珍藏的三粒百年白玉延寿丹,用上千种珍贵药材炼成,服下去以后,能解百毒,并有护住元神,续命疗伤的奇效,你拿去用吧。北国的太子就算真的病重,就凭这三粒丹药,也可以拖上十年八载的。” 洛华正色道:“师父,这丹药洛华不能收,您几十年炼丹,才炼成这三粒,是天山派的至宝,洛华怎么可以一下子都拿走?” 夜无尘将锦盒塞入洛华的手中:“拿去吧,这丹药留在你身边,比留在我身边要有用的多。不过记住,这珍贵的丹药,是师父送给你和你未来的夫君保命用的,你可不要一时冲动,就给不相关的人用了,白白浪费了师父多年的苦心。” “洛华知道了。”洛华扁扁嘴,夜无尘好似看透她心肠软一般。 “洛华,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走?”洛见飞问道。 “救人如救火,我明天就出发。” “如果皇后怪罪你私自离宫,你怎么办?”夜无尘问道。 “我就说我要出宫去看父亲,母皇不放心,扣下俞将军和楚情做人质,限我一月之内必须回宫。你们放心,母皇既然布了这个局,她自然会配合我的,她既不想我受到皇后的处罚,也不想俞将军和楚情死。特别是俞将军,如果这次为了我不得不放弃他,母皇估计比我还心痛。可她还是设了这个局,这就是皇帝,我现在总算明白了。” 洛见飞叹了口气:“那好吧,我随你一块进宫,帮你一起圆这个谎。不管怎么样,陛下总还会看我几分薄面。” 对于韩嘉仪,洛华如今的感觉真是又爱又恨,说不出的复杂滋味:“父亲,其实你还是想见一见母皇吧,所以找个借口进宫看看她。唉,那个狠心的母亲,估计现在正在好整以暇地在素仪宫等着我去自投罗网呢。” 第三十四章公主出嫁 洛华猜得没错,韩嘉仪是在素仪宫的御书房等着洛华回去自投罗网,但是心情远远算不上好整以暇,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有点“心急如焚”。 礼部尚书刘岩陪侍在她身边,看她双眉紧锁的样子,不禁宽慰道:“陛下不用担心,俞将军和楚情说好秋后问斩,这才堪堪过了半月而已。” “消息你传出去了吗?” “早就传出去了,丹凤公主这时候只怕已经知道了。但是从天山那边赶到京城,还是需要些时日的。” “俞黎和楚情在刑部大牢里没受什么苦吧?”韩嘉仪缓缓问道。 刘岩有些后怕地摸了摸鼻子,尴尬地说:“俞将军在刚入刑部大牢的时候,吃了四十棍煞威棍……现在估计在大牢里养伤呢。” “什么?”韩嘉仪听到这话差点从御座上跳起来:“这事朕怎么不知道,不是说刑不上大夫吗?” “陛下,凡是三品以上的官员,被陛下亲自下令关押的,都要在刑部大堂吃四十棍煞威棍,以表示皇威在天,以免有官员自恃功高,不服管教。俞将军是武官,更是逃不掉,否则的话,别人会起疑心的。陛下放心,老臣已经告知刑部尚书,让他从轻着打。”刘岩在升任礼部尚书之前,曾经做过刑部侍郎,对于琥珀国的律法,还是十分熟悉的。 韩嘉仪板起脸来:“打都打了,还说那么多有什么用?” 刘岩笑嘻嘻的:“要不,老臣给俞将军送点金创药过去慰问一下?” 韩嘉仪摆摆手:“算了,既然做戏就要做足,用不着半途而废。俞黎在牢中怎么说?” “他供认不讳,说是他私自放走丹凤公主的。” “他有没有说是受了朕的暗示?”韩嘉仪问道。 “没有,俞将军半个字都没提到陛下。看来俞将军对陛下的这片忠心,倒是天日可鉴。” “那楚情呢,他怎么样了?” 刘岩脸上显出一些为难的神色:“楚情他,倒是吃了一点苦。” “怎么了,他也被打了四十棍煞威棍?” “那倒没有,楚情是个小小的宫廷侍卫,品级还不够,只是牢里可能有人逼问他丹凤公主的下落,楚情坚持不说……”说到这里,刘岩附到韩嘉仪的耳边,低声说道:“于是……” “什么?”韩嘉仪站了起来,一拳砸在雕龙鎏金的扶手上:“楚情的脸上被黥了字?” 刘岩点点头:“是的,楚情的额上被黥了一个‘私’字,想是惩罚他因私废公,纵容丹凤公主逃婚一事……” 眼见韩嘉仪的凤目中好似要喷出火来,刘岩连忙撇清:“这事微臣事先毫不知情,也是近日前去牢里探望楚情的时候才知道的,微臣想,这事肯定是有人授意刑部干的。” 韩嘉仪缓缓坐下来,闭上眼睛,渐渐平息眼中的怒火,等睁开的时候,眼中已经一片晴明:“这件事朕知道是谁干的,楚情以前曾向朕自荐枕席,朕就怕宫里有人容不下他,所以将他给了洛华,没想到,事隔多日,他还是没有逃过这一劫。” “陛下既然知道是谁干的,以后加倍向他讨回来就是了。”刘岩的话中含有深意。 “这次洛华要是回来,朕就让楚情陪着洛华出嫁,这样她到了北国,还可以有一个心腹。楚情继续留在宫中,只怕也不安全。如果洛华不回来……”韩嘉仪笑意盈盈地看着刘岩:“爱卿,这次可是你出的好主意,弄得朕的心腹一个挨打,一个受黥刑,到时候丹凤公主如果不回来,爱卿准备怎么收场?” 刘岩拿出手帕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微臣在江湖上还有一些朋友,实在到了秋后问斩的那一天,老臣只好请江湖上的朋友去劫法场了……” “真到了那一天,这个乌龙就弄大了……”韩嘉仪正说到这里,突然外面的侍卫来报:“启禀陛下,丹凤公主回来了。” “哦!”韩嘉仪又惊又喜,问道:“是她一个人回来的,还是有别人陪着?” “回禀陛下,洛见飞洛大人也来了。” 韩嘉仪脸露笑容:“快快有请。” 刘岩连忙恭喜韩嘉仪:“恭喜陛下,不但丹凤公主回来了,连洛大人也回来了,陛下一家人得以团聚。” 韩嘉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的样子,刘岩非常识趣:“微臣想起来了,微臣在礼部还有很多要事要办,微臣先告退了。” 韩嘉仪对他挥挥手:“爱卿退下吧。” 洛华拉着洛见飞,缓缓的走进素仪宫的御书房,见韩嘉仪一身月白的绸衫,风姿清爽地坐在正中的御座上,也不行礼,只是淡淡地说:“母皇,我回来了。” 韩嘉仪原本一脸肃然,听洛华这么一说,才慢慢展露笑颜:“洛华,你去了这么久,难道不需要跟朕解释一下吗?” 洛华没说话,洛见飞却在旁边说:“是我身体不适,洛华才不远万里前来看我,去时向陛下请了一月的假期,留下俞将军和楚情两个做人质,如今我的病好了,洛华也回来了,就请陛下高抬贵手,放人吧。” 韩嘉仪灼灼的凤目盯着洛华:“这次你心意已定,决定嫁到北国去和亲?” “是的,洛华决定了,将挑起这次和亲的大任,绝不后悔。请母皇将楚情给我一并带走,俞将军女儿带不走,但是请母皇看他对您一片忠心的份上,善待于他。” “你到了北国,可否致力于两国和平共处?” 洛华摇摇头:“这个女儿不能保证,但是女儿答应母皇,一切都将以女儿的意志和良心行事。” 韩嘉仪见洛华心意已决,多说无益,也不强求,轻轻叹了口气说:“看来朕现在只能满足于此了。” “既然如此,母皇可以放人了吗?”此时洛华心中所系,就是要韩嘉仪先放人。 “朕知道了,朕现在就让刑部尚书放人。只不过……”韩嘉仪觉得楚情脸部被黥字一说,还是由她先告诉洛华比较好:“楚情在牢中受刑,额头上被黥了一个字……” “呀!”洛华“啊”的一声惊叫出来,嘴巴半天没合上。 看着原本楚情俊秀的脸上好好地多出一个狰狞的“私”字,洛华咬牙切齿:“楚情,你说,是不是皇后干的。我今天晚上就到皇后的寝宫里去,乘他睡觉把他打一顿。” 洛华那么问,楚情哪里敢说“是”,只是说:“这个字是在刑部大牢里面黥的,不一定是皇后授意的,我的品级没有俞将军高,多受点苦也是应该的。” “照你这么说,俞将军这次也受苦了?” “俞将军一入刑部大牢就被打了四十大棍,说是煞威棍,不过现在估计已经没事了,听说陛下今天亲自送了金创药给他。” “为什么?”洛华的口中喃喃自语:“为什么?我已经回来了,为什么你们还要受苦?” “大概是告诫公主以后不要任性行事吧,否则身边的人就要受连累。公主不必在意,反正您马上就要远嫁北疆,反正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可是我从来没有想到,我在宫里的日子最后会变成这样。” “如果娘家是一个火坑,是不是公主对婆家会有多一分的期待?”楚情含笑着问道。 “你跟我一起走,会不会舍不得?” “怎么会呢,不跟公主一起走,楚情更舍不得。再说楚情脸上被刺了这么一个字,宫里面,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那也好,你跟我一起走,我在路途上也可以少一点寂寞。”洛华又问:“我什么时候需要动身?” “大概三日之后吧,公主殿下。“楚情回答。 “这么赶,母皇就迫不急待地想要把我嫁出去?” “这倒不是陛下的主意,而是北朝的使节,听说丹凤公主您重病初愈,欣喜若狂,连忙过来催婚,就怕公主和他们太子的这门亲事又有变卦。公主您过来看,这些都是陛下给您准备的嫁妆,您看您满不满意?”楚情将洛华拉到一处角落,那里满满地堆着各种奇珍异宝,有:海棠式十锦珐琅食盒、彩漆荷叶鎏金托盘、白玉缠枝玛瑙牡丹花瓶、通身镶金景泰蓝描花花瓶、白玉象牙雕缕龙舟、大红地彩织牡丹菊花蝶锦,每一样都是礼部精选的国宝,金翠辉煌,秀丽闪烁,价值连城。 洛华一向对珠宝古玩无甚感觉,只是觉得面前一堆堆五彩辉煌的东西耀花了她的眼,她也不觉得有什么欣喜,只是说:“怎么这么破费,弄这么多东西。” “公主乃皇帝之女,地位尊崇,况且又是远嫁,破费点是应该的。”说到这里,楚情故意压低了声音:“我已经听说,公主远嫁那日,陛下派俞将军亲自送你去两国交界处,这样公主也许一路上不至于如此寂寞。” “是吗?”洛华幽幽地说:“我本来想和俞将军告别的,没想到他真的是最后一个送我的人。” 在丹凤公主洛华出嫁前的三日之内,天降大雨,绵绵不绝,洛华待在初云轩中,看着漫天的烟雨朦朦,不知怎么的,却对未来的生活生出了几许期待。 第三十五章礼尚往来 夜幕沉沉,虫鸣啾啾,太子府的沉鹃苑中帘幕低垂,清碧的蝉翼纱微微摇晃,千瓣莲花状的翡翠香炉吐着袅袅情思,使整个寝宫更加静谧。 从青色的帘幕中隐隐透出一只纤长的手,凝白得似是用雪堆出来的一般,拿着一本《庄子·秋水》,正在默读,一位身材修长的男子正背手站在他的身旁,默默侍立着。 那拿着《庄子·秋水》的人,正是睿纭国的当朝太子元清,洛华未来的夫君,此时他缓缓开口,声音如秋日山林中流淌的泉水,活泼泼的清澈,又如焦尾琴的琴音,幽雅中带着凛冽的寒意。 “听说,南朝的丹凤公主不愿嫁给本王,前一阵子出宫逃婚了,是吧,恪蓝?” 那位名叫恪蓝的男子微微垂首:“是的,太子殿下。不过丹凤公主逃出去半月有余,不知怎么的,又回到了献阳帝的身边。” 元清轻笑了一下,又翻了一页《庄子·秋水》:“献阳帝可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怎么会容许女儿逃婚坏了两国的邦交?可能是故意设一个圈套,想让丹凤公主明白,该她的,她是怎么也逃不掉的,好让她死心。” “我也是这么想的。”恪蓝应道。 “本王本来还是很期待南朝的丹凤公主的,但是如今看来,那位珍贵的公主看不上本王这个不久于人世的痨病鬼,真是让本王有些伤感。”虽然嘴上说伤感,元清的嘴边仍然露着微笑。 恪蓝试探地问道:“太子的意思……是想给新的太子妃一个下马威?” “你是太子府的总管,具体的事情,本王交给你去办。”此话说完,元清微微翻了个身,不再说话。 “遵命,太子。” 睿纭国的皇宫名叫天芮宫,颂耀殿是位于天芮宫南面的一个巍峨秀丽的偏殿,是睿纭国的皇帝元卿起居坐卧的地方。此时他正坐在紫檀木鎏金雕花的御座上,和爱妃醇贵妃一起品茶聊天。 睿纭国的皇帝泰安帝元卿是个年过五旬的老人,白净面皮,下巴上留着几根美须,相貌清俊慈祥,只有眼中那偶尔一瞥中的凌厉精光提醒人他是高高在上的君王。 醇贵妃三十出头,正是女人的艳丽最蓬勃的时候,白腻的肌肤犹如凝乳一般,一双桃花眼脉脉含情,精巧的樱唇如同娇艳的杏花花瓣,不仅是唇香艳无比,连整个人都像是用香甜的桃花胭脂捏就的一般。 “陛下,您吃这个。”醇贵妃用春葱似的手指递给泰安帝一颗剥好的荔枝。 “嗯……”泰安帝尝了一口,香甜沁人,颇为满意:“南朝公主的事情怎么样了?” “听礼部尚书苏彭君说丹凤公主已经从南朝的京都出发了,半个月之内就可以到达嘉林关了吧。” “那太子府怎么说,是不是要派人去迎接一下。” 醇贵妃幽幽叹了口气:“陛下快别提那个病太子了,翔儿前几日去看他,说话说了没几句就喷了翔儿一身的血,翔儿只好讪讪地告辞。陛下,太子一直这么病着,以后可怎么继承您的大业呢,为了您的千秋基业,您是不是要……” “哎……”泰安帝一挥手,阻止了醇贵妃的撒娇:“正因为清儿身体不好,我才容他到今日,再说他背后有好几朝元老在撑着,擅自废立,甚为不祥。” “那陛下,难道就一直让他……我们的翔儿……”醇贵妃的声音,柔腻缠绵到极点。 “朕知道你疼翔儿,朕也疼他,翔儿是个好孩子,他皇兄一直病着,他也经常去看他。爱妃刚才也说了,清儿说话都能吐人一身血,看来用不了多久就会……到清儿死后立翔儿为太子,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朝中的元老也没有什么话好说。” “陛下,您一言九鼎,到时候可不要戏弄臣妾。”醇贵妃笑得极为妩媚。 “爱妃这一笑,才值千金呀。”泰安帝用手摸了摸醇贵妃柔滑的面颊。 正在两人调笑的当口,内务府的总管进来启奏:“启禀陛下,太子府的总管恪蓝求见。” “哦,深夜求见,想必有要事,让他进来吧。” 恪蓝是睿纭国的西北部金珊族的少数民族族人,金珊族是以打猎游牧为主的少数民族,自古依附于睿纭国,每年都会送来大量的贡品以求庇护,贡品里面就有十来个清秀聪颖的七八岁少年,会分配到宫廷里或王子府为奴。二十八年前,恪蓝刚刚来到睿纭国的时候,还不满七岁,当时太子元清才刚满月,元清的母亲永嘉皇后就安排恪蓝照顾太子,至今已经近三十年了。后来太子元清有了独立的太子府,恪蓝就跟随元清出宫,当了太子府的总领管事。 恪蓝的身材极为修长匀称,由于长年习武,身姿如同松柏一般挺拔。一头青丝发如泼墨,极为浓重,肌肤微黑,许是长久在阳光下练武,显出那种诱人的蜜色,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亮如晨星,五官却是深邃而艳丽的,带着塞外少数民族那种特有的异域风情。那种浓烈而醇厚的中性的艳美,是在关内很难见到的。 恪蓝跪下向泰安帝和醇贵妃行礼:“太子府管事恪蓝,参加陛下,贵妃娘娘。” 恪蓝的声线不低,但是却充满磁性,缓缓说来,颇为动听。 泰安帝见他双目湛湛,身形挺拔,两边的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内家高手的样子,不由地暗想:“这人倒是个不世出的高手。” 醇贵妃对武功一窍不通,不知道恪蓝是个会家子,只是看他的艳丽姿容,微微心惊,不由地脱口而出:“这人,怎能生的如此艳丽……” 泰安帝笑着说:“他原本是金珊族的人,自然长的和中原人不同。” 恪蓝在下面垂首道:“恪蓝长相平平,不敢承受贵妃娘娘的夸奖。而且贵妃娘娘艳冠天下,艳丽二字,乃是贵妃娘娘专属的词,奴才不敢僭越。” 醇贵妃在心中暗想:这人如果算是长相平平,世界上就没有绝色的人物了。不过她一直自负容色出众,恪蓝夸她艳冠天下,她听了心中还是很受用的。 “恪蓝,深夜才求见朕,你有什么事?”泰安帝问道。 “太子听闻南国的丹凤公主已经启程前往盛京,非常欣慰,特命奴才来谢过陛下。只是太子病中,不能亲自前去迎接公主殿下,甚为不安,命奴才向陛下提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事,你说吧。” “当日礼部尚书苏大人前去琥珀国求亲,翔王爷也曾一同前去,此次太子不能迎亲,想让翔王爷代替太子,去迎接丹凤公主。” “这件事……”泰安帝一时犹豫未决。 “迎接丹凤公主的仪式是否隆重有关国体,太子病重,无法亲去迎接,所以才对翔王爷有此不情之请,希望翔王爷看来兄弟情谊上,答应帮这个忙。” 醇贵妃听到恪蓝说“有关国体”、“代替太子”之类的话,极为乐意,就说:“陛下,您就答应了吧,翔儿他一向敬重他的皇兄,他一定乐意的。” “既然醇贵妃也这么说,朕准了。” “陛下,奴才还有一言。” “你说吧。” “太子担心丹凤公主身在曹营心在汉,虽然嫁入我国,心里还是惦念着故国,所以想让丹凤公主断了思国的念想。” “哦……怎么断?”泰安帝一时很感兴趣。 “请陛下在嘉林关设一驿馆,令丹凤公主换下所有随身的东西,换上我睿纭国的服装,好时时刻刻提醒她,她如今已经是完完全全属于我们睿纭国了。” “嗯,这个主意甚好,朕很欣赏。”泰安帝点点头,捻了捻他的美须:“这件事就由你去办吧。到了那一天,务必让丹凤公主在驿馆换下琥珀国的所有衣物。” 第三十六章换衣风波 洛华出发的那天,换上了一身朱红色的嫁衣,那是韩嘉仪特别为她准备的。 那红彤彤的朱色,犹如最浓烈的火焰在燃烧着,名贵的宫锻表面,绣着艳绝天下的牡丹花,那是韩嘉仪最喜欢的花。 蟒衣的下摆处,绣着海水云崖边纹,配上朱红缕金盘锦绵裙,金镶细绣,巧夺天工。外面罩着一件深红色的霞帔,上面龙凤飞舞,点点细碎的红色流苏摇摆着,好似一个一碰就破的梦境。 洛华一头漆黑的青丝梳成高高的牡丹髻,戴着插金点翠九尾飞凤的甸子,一颗泪形珍珠垂在她的额头,衬得她脸似满月,肤如凝脂,双眸点漆,双颊霞染,灿烂明艳,有若玫瑰。 楚情呆呆地看着艳色无双的洛华,久久不愿意挪动目光,过了好一会,才找了一块朱红的面巾给她蒙上:“公主绝色,不可随意给外人看了,万一途中遇上盗匪,冲了喜气就不好了。” 接着,楚情搀着洛华羊脂般的玉手,慢慢扶她上深绯盘龙缂丝宫锻的八宝璎珞彩车,带着二百人左右的仪仗队,各种奇珍异宝,美酒宫锻,浩浩荡荡地走向嘉林关。 离开金陵约十余天的功夫,车队渐渐步入大漠,漫天的黄沙飞舞,天地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的广阔,同时也显得格外的寂寞。 洛华掀开窗帘,看着外面的狂风和黄沙,对随行的俞黎问道:“俞将军,以后我的生活会不会像这片黄沙一般一片荒芜。” 俞黎笑着说:“不会的,公主,即使沙漠中依然有绿洲的存在,只要有心,公主依然能够在异国找到一方乐土。” “俞将军,你后面的伤好了没有。我听说,母皇后来亲自给你送金创药去了。”洛华关心地问道。 “早就好了。在下可不比公主皮肤娇嫩,在下是武官,从小就水里来火里去的,刀光剑影闯过了,何况是区区四十下煞威棍。” “你没事就好,可怜了楚情,在脸上黥了字,到哪里都会被认为是罪犯的。” “丹凤公主不用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楚情的相貌过份俊俏,宛如好女,脸上多了一个字,还更像男人了。” 楚情在旁边阴恻恻地插嘴:“俞将军,谁的脸蛋宛如好女了?这话如果是公主说的,楚情也就罢了,你说出来,我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呵呵……你们不要斗嘴了。马上要到嘉林关了,你们就和睦一点吧。”俞黎和楚情一路斗嘴一共斗了半个月,每次都是洛华出面调解。 正说着,嘉林关巍峨绵延的曲线渐渐显露出来,在碧空万里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雄壮。 俞黎勒紧了马步,对洛华抱拳道:“丹凤公主,送君千里,终需一别。嘉林关就在前面,俞某就送到这里了。希望公主以后鹏程万里,一路顺风。” 洛华双目含泪,十分不舍,但也无可奈何,樱唇微微颤抖,吐出两个字:“珍重!” 进关以后,洛华只听仪仗队锣鼓震天,然后听得一人宣道:“按照睿纭国的规矩,请丹凤公主下轿上马。” 一人骑马来到洛华的彩车下,伸出手来:“公主,小心。” 洛华全身猛地一震,她认得这个声音,那是元翔的声音。 怎么太子病重,他代替他的皇兄来接她? 洛华慢慢伸出手,搭在元翔的手上,肌肤入手触感冰凉柔滑,两个人俱是一震,心中的滋味百味杂呈,有口难言。 元翔小心地将洛华扶下彩车,一身红色嫁衣如火般的绚烂,映着蓝天白云,宛如旭日东升,灿烂无比。 牵给洛华的,是一匹黑色的骏马,油光水滑的,没有一丝杂毛,神骏无比。洛华本就喜欢骑马,此时也不在意,一翻身就跨到了马上,却见一名身穿黑衣,肌肤微黑的艳丽男子,下马向她行礼。 “太子府内务总管恪蓝,参见丹凤公主,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 “公主殿下,按照睿纭国的风俗,请丹凤公主到驿馆换上身上所有的故乡衣饰,再换上睿纭国的传统衣饰。” 听恪篮这么说,洛华不由自主地用手抓紧了衣襟,要我换下所有琥珀国的衣物,是要我就此和以前所有的一切都做个了断吗? 洛华将征询的目光看向元翔,元翔冲她极沉缓地点点头,然后在她的耳边说:“这是父皇的命令,公主就照做吧。” “请丹凤公主入乡随俗。” 在恪蓝的一句“入乡随俗”下,洛华在驿馆下马,准备换下她身上的红色嫁衣。 楚情想要跟进去保护洛华,却被睿纭国的侍卫挡在门外:“公主换衣,男子不得擅入。” 楚情指着恪蓝问道:“为什么他能进去?” “恪蓝大人是太子府的总管内监,你有什么不满意吗?” 洛华对楚情摆摆手,示意他就待在驿馆外面,少惹麻烦,然后就只身进入了驿馆。 驿馆里面十分空旷,布置的非常简洁,青衣的婢女先替洛华放下脸上的红色面巾,洛华容光逼人,那如花的艳色,顿时使宽广的空间变得狭窄与局促起来。 四周的婢女见此绝色,都啧啧称奇,恪篮背手立在旁边,微微一笑:“丹凤公主真是明艳天成,令人称叹。” 青衣的侍婢已经开始脱洛华身上的霞帔,洛华不禁看着恪蓝,皱眉问道:“你要看着本公主宽衣吗?” 恪蓝挑了挑眉毛,装糊涂道:“丹凤公主莫非想要小人贴身伺候公主宽衣?” “本公主的意思是,男女有别,大总管阁下是否可以回避一下。”洛华胸口憋着一股气,冷冷地说道。 恪蓝挺拔的身形纹丝不动:“小人是宫廷内监,公主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吗?” “你……”洛华一时气结。 霞帔已经脱下,蟒衣已经脱下,红裙也已经脱下,洛华露出了玉藕似的手臂和小腿,身上只剩下中衣和肚兜,洛华看向恪蓝,见他一双深邃的美目依然在看着她,不禁说:“我不管你是太子府的内监还是外监,反正你不是女人,如今你这么看着我,本公主实在觉得难受。” “丹凤公主,恪蓝大人是太子身边的心腹,公主您……”一位青衣侍婢话说到一半,又吞了下去,想来是想提醒洛华不要得罪恪蓝,但是又不敢明说。 好呀,奴大欺主,我洛华现在是不是要看这总管太监的脸色了? 洛华此时的心情颇为滑稽,想怒又想笑。 “碧茶,对公主殿下不得无礼。”恪蓝小声呵斥了一下侍婢,然后藏身在一面朦胧的紫檀木的描花轻纱屏风后面:“公主如果觉得不适,小人自当回避,侍女说话不知轻重,丹凤公主大人有大量,请不要和她们一般见识。” 就在这一分神的功夫,洛华左手小拇指上的碧玉戒指也给脱了下来,那是洛见飞送给她的,作为父亲的纪念,别的东西倒罢了,这个东西洛华万万不舍得放手。 “唉,那个戒指不能脱,还给我。”洛华着急地去抢这个戒指,身上的中衣也没了,只剩下一个红肚兜。 碧玉戒指早已被侍女放在一个金丝八宝的锦盒里面,恪蓝在屏风外面劝道:“公主放心,公主身上所有的东西都会由小人妥善保管,等公主与太子大婚之后,小人自会将所有的一切都归还公主,一件不少。” 侍女捧着金丝八宝的锦盒已经走到了门口,洛华冲到门口:“我说了,还给我。” 洛华这样半裸着冲到门口,春光就要外泄,恪蓝微皱了皱眉头,快步迈出屏风,伸手抓住洛华的手腕:“公主殿下,不可冲动。” 恪蓝的手掌一抓住洛华的手腕,洛华就感觉一股极柔和却强劲的力量扣住了她的筋脉,使她动弹不得。洛华惊异地看着恪蓝,他俊丽的脸上依旧是不亢不卑的神色,洛华停下脚步,收回手腕,只是说:“原来你……” 这一幕,将四周的婢女都惊呆了,恪蓝看着洛华光洁的肩膀和手臂,比雪还要洁白,比玉还要晶莹,在空气中,好似散发着奇异的芬芳。 “还不快给丹凤公主换上衣服,公主殿下一旦着凉了,你们担待得起吗?”恪蓝低喝道。 最后,洛华身上仅有的肚兜也被脱下了,头上的发簪也被除去,一头青丝披散在肩膀上,最后梳起了睿纭国特有的宝灵髻,穿着藕荷色的轻纱中衣,外面披着白纱外衫,纯白的长裙,色调极为淡雅,更加衬托洛华的姿容如冰雪般皎洁,一瞬间艳绝天下的红牡丹变成了素衣淡妆的雪莲花,依旧风姿绰约,如同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怎么回事,怎么让我换素服,难道太子已经病入膏肓,索性连婚礼都省了,让我直接守寡? 看出洛华有些困惑,恪蓝解释道:“这是我们睿纭国的习俗,新娘在出嫁前的一个月要素服,以示冰清玉洁,等公主嫁给太子以后,依然可以换上鲜亮的衣服。” 洛华慢慢走近恪蓝,微笑着说:“还有什么习俗是本公主不知道的,一并说来听听。” 恪蓝躬身道:“公主殿下待会将被送往外国使节住宿的使馆,直到大婚之日,在此期间,不得茹荤,只得食素。” 穿素衣也就罢了,洛华是个无肉不欢的人,听到此言,仍不住仰天长叹,太子殿下,您快娶了我吧,我不嫌你的身子弱不能房事,但求吃饭的时候可以有点油水。 第三十七章李代桃僵 就这样,丹凤公主洛华在外国使节住宿的使馆内,整整吃了一个月的素菜,吃得她耐心尽丧,有时候甚至很刻薄地想,是不是太子府故意让她提前体验一下青灯古佛的生活,好让她心里有个准备。 洛华穿着白衣素裙,青丝松松挽着一个远山髻,清丽的脸上脂粉未施,用乌木镶银筷子狠狠夹了一片竹笋(竹笋和蘑菇还是她比较喜欢吃的素菜):“这个病太子,太不像话了,竟然让我连着吃了一个月的素菜。没有了猪油的滋润,我的脸都憔悴了,他不会借故把我弄得难看,然后好直接将我贬做下堂妻吧?” 洛华的腹中饥肠辘辘,无论吃多少素菜都无法给她肉类给予她的满足感,但是她还不知道,她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太子府中,沉鹃院内。 太子元清正在书案上泼墨作画,总管恪蓝陪侍在旁。 “听说丹凤公主是个美人?”元清含笑看着恪蓝。 “是的,不仅是个美人,而且还是一个绝色。”恪蓝点点头。 “跟我母后比起来怎么样?” “就相貌而言不相上下,明艳绝伦且大气端庄,只是丹凤公主还是少女,未经人事,比皇后娘娘少了几分妇人的风韵。”恪蓝说到此处又加了一句:“恭喜太子。” 太子元清停下手中的画笔,笑道:“恭喜我做什么,照我现在这个身体,翔弟来看看我都要装作呕血到他身上,还怎么和丹凤公主圆房?” “丹凤公主一旦成了太子妃,就不是外人了,太子应该毋须对她避讳什么吧?” “但是,我既然已经病入膏肓,又怎么能在满朝文武面前神气活现地和她拜堂成亲呢?” 恪蓝点点头:“我明白了,待我去向皇上禀告,说太子病重,需要丹凤公主冲喜,先办个仪式,让她嫁进来再说。” “让丹凤公主一个人拜堂成亲,未免太不像话了吧。” “那太子的意思是……”恪蓝问道 “这个本王已经想好了。”元清又在画中添了几片竹叶:“既然翔弟代本王去接亲,就让他好人做到底,代本王去拜堂吧。” “这件事,却有些难办……”恪蓝沉吟道。 “你放心,本王已经想好了办法。”元清让恪蓝附身上来,在他的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什么,皇兄竟然让我代他拜堂,这万万不可,这也太荒唐了。我绝不答应。”元翔听到这个消息,立刻从花梨木的太师椅上跳起来,不仅是因为这个要求在情理之外,而且因为洛华是他倾心的人,她为了国家不得不嫁给太子已经让他够痛心地了,现在还要他代替他的皇兄与洛华拜堂成亲,这让他情何以堪。 恪蓝跪在地上,脸色十分歉疚:“太子也知道这是一个不情之请,也是因为实在没有办法了,才要麻烦翔王爷的。” 泰安帝坐在上座问道:“恪蓝,清儿的身体,当真已经如此不堪。连做做样子,和丹凤公主拜个堂都不行了?” 恪蓝从袖管中掏出一块浅蓝色丝绸的手帕,交到泰安帝的手里:“陛下请看。” 浅蓝色丝帕中赫然有一滩鲜血,在名贵的带着水光的绸面上,触目惊心。 泰安帝叹了口气,合起丝帕,交还给恪蓝:“唉,可怜的清儿。” 正在这时,礼部尚书苏彭君突然急冲冲地要求泰安帝接见:“陛下,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弄得爱卿如此慌张。” “丹凤公主被安排在使馆中一月未嫁的消息不知怎么的,被琥珀国的国君献阳帝知道了,献阳帝大怒,说她心爱的长女给了我国太子,却不受重视,天天在使馆中素衣素食的受苦,献阳帝限我朝在十日之内为太子和丹凤公主完婚,否则的话,就要派使节来接丹凤公主回去,并且要追究我朝毁约之罪。” 泰安帝摸了摸下巴,无可奈何道:“这个女人,也忒厉害了点,丹凤公主如果性子像她母亲,以后清儿的日子可就……不过人已经来了,断没有送回去的道理,否则朕的脸面也要丢尽了。” 于是,泰安帝慈颜善目地对元翔说:“翔儿,你是个最孝顺的孩子,这次就当是帮你皇兄一个忙。” “不行,这件事太荒唐了。父皇,如果皇兄身体真的不好,就让丹凤公主回去吧。” 泰安帝板起脸来:“胡说!人已经接来了,丹凤公主生是你皇兄的人,死是你皇兄的鬼,怎么可以送回去。朕还指望了让丹凤公主给你的皇兄冲冲喜呢。” 恪蓝跪在地上谏言:“如果翔王不愿,太子自然不便勉强。实在无法,只能委屈一下丹凤公主,请她一个人拜堂了。” 苏彭君急道:“那怎么行,南朝的献阳帝知道这事,肺只怕都要气炸了。还是请翔王爷帮帮忙吧,您和丹凤公主以前也算有一面之缘,总不能眼看着他一人拜堂吧。” 你还有脸提那个“一面之缘”,这个不是存心为难我吗? 元翔气得转过头去,不理苏彭君。 “翔儿,你就看在父皇的面子上,答应了吧。否则的话,父皇也很难向琥珀国的献阳帝交代。”泰安帝对元翔软硬兼施。 元翔叹了口气,知道他这次躲不掉,却对命运的捉弄无可奈何,明明已经失去了,为何又要一次接一次的结缘? 十月初一,是洛华大婚的那天,她在使馆内换上红色的嫁衣,那是一身精美异常的海棠红嫁衣,上面不是绣着寻常的百蝶穿花花样,只是在衣领和衣袖处绣上清奇的浅黄色杜鹃花,相传,那是太子元清最喜欢的花。 洛华的头上梳着华贵的牡丹髻,插着缕金五凤挂珠钗,凤翅迤逦蜿蜒而上,越发显得华贵端庄,一手拿着苹果,代表平平安安,一手捧着如意,象征万事吉祥,洛华乘着三十二人抬的朱红绣凤缕金百绣宫缎大轿,浩浩荡荡来到太子府的门口。 太子府张灯结彩,到处都是喜庆的大红灯笼和龙凤花烛,但是此时,洛华心中却没有什么喜悦之情,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侍女扶着洛华来到了太子府的正厅,洛华即将在这里和太子拜堂,泰安帝和醇贵妃坐在上座,笑容满面。隔着面前的红纱,洛华朦朦胧胧地打量他以后的夫君,却发现站在大堂上面那个修长健美的身影是如此熟悉。 元翔转过头来,深情地看着洛华,脸上带着几分愧疚,愧疚让洛华在大婚之日如此难堪,洛华一见是他,心中翻山倒海地翻滚,手一松,手上的红巾落在了地上。 恪蓝就站在洛华的旁边,见此情景,连忙蹲下身,捡起红巾,递给洛华:“太子妃,您的红巾。” 太子妃,恪蓝已经改口叫她太子妃了,洛华心中感到甚是好笑,如果太子真是病重,需要让元翔代替拜堂,那么她十几岁的豆蔻年华,将要埋葬在这间庭院深深的太子府中;但是如果太子并非病重,找元翔拜堂只是为了掩饰病情,那么她的这个未来的夫君,又真的值得她托付终身? 洛华的心里空荡荡的,心思如西湖边三月随风飘摇的柳絮一般,无所依托,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如同踩在云端一般飘摇,此后如何见礼,如何拜堂,洛华都毫无知觉,只是一心期望着,这个噩梦般的闹剧快点结束。 拜堂喜宴之后,洛华被送到西边的偏房沐浴,准备跟太子圆房。偏房的布置甚为雅洁,中间挖出一个硕大的浴池,完全用大理石铺就。太子府的后山有一温泉,常年温水氤氲,浴室里的泉水就来自那眼温泉。 洛华睡在温泉里面,将全身从头到脚完全浸入水中,黑发飘散如同海藻,外面的大红灯笼就好似一层层红色的迷雾。 洛华的水性很好,此时在水中闭气,久久不出,意识却渐渐模糊起来:忘了吧,就当是一场噩梦,全忘了吧,洛华暗暗心想。 洛华在水中,上面的侍女却乱成一团,一来是怕她一时想不开,二来忌惮她的身份,却是谁也不敢下去拉她上来,一炷香的功夫之后,浴室里面的人已经乱如热锅上的蚂蚁。 “恪蓝大人,快去找恪蓝大人,就说太子妃出事了。” 洛华在水下,看着水上人慌张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心中显出一丝痛苦的快感,接着眩晕的感觉就涌上了心头。 突然,“哗”的一身,洛华整个身体都被人抱在怀里,一把捞到了地面上。带有处子芬芳的身体修长而灵秀,圆润的乳房和臀部好似蕴含着无穷的活力,肌肤在水珠的映衬下更加如凝乳一般诱人,洛华的如云青丝披在肩上,浑身就这样湿漉漉的一丝不挂。 原本门口还站着几个侍卫的,见此香艳的情景,目瞪口呆了好久,然后逃命似的跑开了,就恨爹娘没有给他们多生两条腿,一边跑一边在嚷嚷:”我什么也没看见。” “快点,用屏风将门口堵住。”恪蓝沉声吩咐道,然后扯下他身上的黑丝绒披风,遮住洛华香艳而洁白的身体:“太子妃小心着凉。” 这已经是恪蓝第三次当面得罪洛华了,第一次他看了她半裸的身体,还拿走父亲洛见飞送给洛华的翠玉戒指,第二次他以入乡随俗为由,逼她吃了一个月的素食,第三次……索性将她浑身上下的肌肤都看了个遍,洛华双手握拳,一时气愤地就想打人。 恪蓝看出洛华想要动手,但是太子妃新婚之夜,竟然和太子府的总管打起来,怎么说传出去都是一方笑谈,他跪在地上,对洛华说:“太子妃请息怒,小人刚才是担心太子妃溺水,实在并非有意冒犯。” 恪蓝虽然跪下解释,但是洛华依然余怒未消:“你这个刁奴,让元翔代替太子与本公主拜堂成亲,是不是也是你出的馊主意?” 洛华虽然已经做了半年有余的公主,但是对下一直宽厚,也不喜欢摆什么架子,这次口出“刁奴”,已经算是很重的责骂。 洛华口中的“馊主意”其实是太子元清出的,但是恪蓝怕洛华迁怒太子,就一力应承了下来:“这主意是小人出的,太子妃要怪,小人也无话可说,只好任凭太子妃责罚。” “你……”恪蓝那不亢不卑的态度在洛华看来更是火上浇油:“既然太子病得没有办法拜堂,是不是也没有办法和我圆房,这次又要找谁代替了,总不会是你吧,你行吗?” 洛华出言讥讽,甚是恶毒,恪蓝垂首跪在地上,也看不出脸色如何,只是听他很平静地问道:“这么说,太子妃今日是不愿圆房了?” “一万个不愿意。” 恪蓝叹了口气,突然站起来,将洛华拦腰抱了起来,这是他第二次对洛华出手,洛华只觉眼前一花,身体就落到了他的怀里,洛华连忙挣扎开来:“你干什么,放肆!” “太子妃莫要挣扎,别忘了您身上未着寸缕,万一披风落地,让下人看见,可不怎么体面。” 洛华停止动作,看着恪蓝那张蜜色皮肤的艳丽脸庞,以及脸庞上那对深邃的美目,怒火在心中烧呀烧,烧得正旺,洛华在心中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要亲自将他打一顿,以报今日之仇。 恪蓝见洛华不再挣扎,就将她小心翼翼地抱着,一直抱到北苑一个僻静的小院落里面,点了根蜡烛,将洛华放在床上,为她盖上被子,说道:“太子妃既然不愿圆房,就暂时在这个北苑修养一阵,等您以后改变主意了,就来吩咐小人准备。” 恪蓝走后,洛华在北苑的硬板床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气死我了,不愿圆房就直接把我打入冷宫,谁稀罕,到死我也不改变主意。看到了最后,到底是谁来求谁? 第三十八章兔入虎口 “什么,太子妃不愿圆房,还躲在浴池里不肯出来?”太子元清刚刚沐浴完毕,清瘦而柔韧的身上还流淌着晶莹的水珠,外面披着一件象牙白的水绸浴袍,带着粼粼的波纹暗纹,甚是雅致。 “是的,太子妃可能对太子找人拜堂一事心有芥蒂,赌气躲在水下不出来,我怕太子妃溺水,所以将她拉了上来,太子妃就生气了……”恪蓝的脸色,看来十分的愧疚。 元清白皙清俊的脸上显出稍许失望的神色:“本王知道这次委屈了太子妃,还准备待会向她赔罪的,看来没机会了。她现在在哪?” “太子妃看来气得不轻,我怕她一时气愤,迁怒太子,就将她安排在北苑那里休息,想先让她冷静一阵子。” 元清揉了揉眼角:“这样呀,看来本王一时还不能一亲芳泽了。既然如此,就让她先修养一段时候吧,等她的气消了,你再带她来见我。” “是,太子。” 北苑的生活很宁静,北苑的生活很闲适,北苑的生活很悠闲,北苑的生活……没有肉吃…… 洛华穿着一身素色的布衣,散挽乌云,无精打采地看着面前的一桌菜:番茄炒蛋、清炒菠菜、清拌黄瓜,清炒苦瓜……我的天,我想要杀人。 洛华知道这出好戏是谁捣的鬼,很想把恪蓝揪出来,将他痛打一顿然后责令他把大鱼大肉都拿出来。 但是,第一,用眼看就知道恪蓝是个绝顶高手,除非他丝毫不躲避不反抗任凭洛华殴打,否则洛华想要暴打他的愿望成功几率几乎为零。第二,就算洛华好言好语地要求恪蓝给她送一点鱼肉来,也可能让恪蓝以太子妃还未与太子圆房或是太子妃心头火气太旺需要静养之由反驳回来。 洛华不愿对这个“刁奴”屈服,只好天天忍受着青菜豆腐的日子。 可是,过份的依然还在后面。 渐渐的,洛华喜欢吃的素菜也不送来了,蘑菇没有了、竹笋没有了、西红柿也没有……有的只是清炒莴笋、清炒苦瓜和胡萝卜拌豆腐,洛华看着眼前一桌看似轻红柳绿,其实清汤寡水的菜,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恪蓝这个“刁奴”哪里去了,我要找他算账。 太子府的北苑是个非常僻静的场所,荒凉幽静,少有人烟,洛华跑到屋外一看,方圆百米之内,连个人影都没有。堂堂的太子妃想要教训一个王府总管,还要亲自出去传话,洛华觉得她如今的境地,怎一个凄惨了得。 这时,洛华突然觉得脚下痒痒的,低头一看,一只胖胖的大灰兔子拱在她的脚边,正扭动着它肥胖的身体。 北苑后面的墙壁连着王府后面的温泉山,墙壁下有个狗洞,经常会有一些小动物跑进来觅食,这只大灰兔想必是看中了北苑的荒草肥美,想过来打牙祭的。 洛华看着那大灰兔子憨憨的样子,想起她在洛华山那段快乐的时光,心里顿起怜惜的心情,她俯下身子将灰兔子抱起来,然后哄它:“好了,乖,你是来找吃的吧,真可怜,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大灰兔子还以为洛华想要绑架它,一时扑腾扑腾地乱踹,等洛华把它放在了桌子上,它看到了大片的胡萝卜、莴笋、苦瓜等美食,才安静下来。 “来,吃吧,别客气。”洛华笑着喂了兔子一些胡萝卜和苦瓜,一时乐在其中,早把要找恪蓝算账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就这样,洛华有了这个憨厚的大灰兔子的陪伴,北苑的日子也变得不怎么难熬了,洛华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灰灰”,每天都喂它吃东西,恪蓝送来的素食倒有一半是它吃的。 每当恪蓝前来送饭的时候,洛华总是将“灰灰”藏起来,恪蓝看着每日他送来的素斋总是被吃的丝毫不剩,也觉得有些诧异,还很殷勤的问洛华平时的素斋够不够吃,还需要送别的什么菜之类,但是此话在洛华听来完全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被洛华很有骨气的拒绝了。 就这样日复一日,秋深了,渐渐的,洛华进入太子府已经有一个月了。 洛华总觉得,这一个月来,她将“灰灰”喂得太饱,整天好吃懒动,体重直线上升,看起来富态无比。 “我倒是瘦了很多,原来这肉,都长到兔子身上去了。”洛华恨恨地想。 一日,天气晴好,洛华抱着“灰灰”出去晒晒太阳,散散步。 灰灰腆着它肥胖的身子,在阳光下趴着,懒得一动都不想动,洛华用脚踢踢它:“别躲懒,你倒是动一动呀,再这样长膘下去,总有一天,我会忍不住把你煮了吃的。” 也许是受了洛华的“威胁”,灰灰总算动起来了,它慢慢地挪动着它肥胖的身体,朝着太子府的南方行进着。 洛华看着外面十一月的暖阳,微微眯起眼睛:到这里已经有两个月了,不知现在父亲还好吗?楚情最近也不知道在哪,估计被那个坏总管软禁了。这个人,明明是个总管,气焰那么嚣张,还看了我的全身,从小到大,除了我的父亲,从来没有人将我全身看得那么通透过…… 洛华气得坐在地上想着恪蓝的“暴行”,不知不觉,灰灰早已失去了踪影。 等洛华反映过来以后,已经迟了:“灰灰,灰灰,你在哪里?” 洛华四顾一看,没有灰灰的踪迹,向南远望,一个灰色的身影正在南面百米之外的地方。 “灰灰,不要乱跑。”洛华冲上去追它,灰灰的存在如果被那个恶总管恪蓝知道了,前景堪忧。 灰灰丝毫不顾洛华的召唤,依旧横冲直撞着,眼看就要闯入一个幽雅明丽的庭院。 那是太子元清住的主殿,沉鹃苑,里面青松翠柏,千竿修竹,更有满树的红枫,在秋高气爽的时候,层林尽染,满目绮艳,跟凄凉的北苑比起来,真是天上人间。 “灰灰,不要进去,危险。”洛华已经跑到沉鹃苑的门口,看见灰灰滚着肥嘟嘟的身体就要望里面冲,连忙出声阻止。 但是,太晚了。 沉鹃苑的门口突然冲出一只白虎,威猛无匹,雪白的毛发上斑斑黑纹凸显,额上一个王“字”赫然惊心,森森的白牙锐利地好似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灰灰其实是一只胆子很小的兔子,突然看到面前出现那么一只威猛高大的“山中之王”,顿时吓傻掉了,白虎吼了一声,声音响彻整个王府,然后向前全力一扑,锋利的锐牙已经刺穿了灰灰的咽喉。 “灰灰!”洛华一声惊叫,还是慢了一步,一刻不到的功夫,灰灰已经成了白虎口下的冤魂。 “灰灰……”洛华一步一步的走上去,双手握拳,准备为她的灰灰报仇。 白虎咬死灰灰之后,并不急着享用,只是守在沉鹃苑的门口,嘴里“咕噜咕噜”颇有警示的意思,好似洛华再上前一步,它就要攻击。 “很好,今天你如果没有本事咬死我,就不要怪我手下无情。”洛华的心中,已经起了杀心。 “留斑,不得对太子妃无礼,快点退下。”沉稳而有磁性的声音在洛华的身边响起,恪蓝一身玄色的猎装,手里拎着一只麋鹿,咽喉已经被利箭射穿,鲜血溅了它一身,但是还未气绝,兀自在挣扎着。 恪蓝将手中的麋鹿扔在白虎面前……抽出麋鹿咽喉上面的利箭,对它说:“斑斑,你今天的午饭,吃吧。” 白虎一口下去,利牙再次穿透了麋鹿的咽喉,麋鹿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洛华看着眼前的一切,缓缓地问道:“这只麋鹿是你杀的?” “是的,太子妃。” “看它的年纪,已经不小了,你就不能让它安享晚年吗?” 恪蓝轻轻叹了口气:“太子妃,动物世界和人一样,都是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太子妃不忍这只麋鹿死,难道要斑斑饿死吗?太子妃这一生,难道从来没有伤害过生灵?” “这只白虎,是你的老虎?” “没错。” “你的老虎,咬死了我的兔子,你准备怎么办?” “兔子?”恪蓝这个时候,才注意到灰灰的存在,它趴在白虎的身边,浑身都是血,显然白虎有了麋鹿,已经把它忘了。 恪蓝觉得有些头疼:“太子妃,您养一只野兔做宠物,应该先向小人知会一声。小人也好通知斑斑,让它对太子妃的兔子口下留情。今日小人打猎回来的晚了,斑斑想必是肚子饿得慌,想将这只野兔当作午餐先垫垫饥……” “这么说,这次依然是我的错了,是我养了宠物没有知会你这个大总管,所以被咬死了也是活该?”洛华冷冷地问道。 “不,小人怎敢指责太子妃殿下,只是觉得这是一场误会……” “我不想听你多罗唆,恪蓝,我知道你是一个绝顶高手,今天你如果能打败我,我就既往不咎。否则的话,我一定要这只老虎的命!” 第三十九章四十大板 洛华一步一步向恪蓝逼近,身上的杀气已经显露出来,这次,她是来真的。 白虎好似感觉到洛华身上的杀气,嘴里“咕噜咕噜”,不住发出威胁的声音,准备保护它的主人。 恪蓝挥了挥手,沉稳地阻止了白虎:“留斑,我已经说过了,不得对太子妃无礼。” 听从主人的命令,白虎不得不趴在地上,但是从表情来看,很不情愿。 “怎么,你不愿意出手吗?我可不会为了你不还手就手下留情的。”几个月的新仇旧恨,在洛华的心中一并涌起。 恪蓝屈膝跪在洛华的面前,沉声道:“太子妃殿下,小人知道最近几个月来屡次得罪王妃,罪无可恕。但您是太子府堂堂的王妃,不能不顾身份,随意和府中的奴仆对打,太子一旦知道这事,小人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洛华挑了挑秀美的眉毛:“但是我今天一定要教训你,你说怎么办?” 恪蓝沉吟了一会说:“太子妃殿下一定要责罚小人,就让家丁来打在下四十大板吧。四十大板以后,想来太子妃就可以消气了。” 洛华笑道:“好,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你自领四十大板,我就饶了这只老虎的命。” 恪蓝站起来朗声道:“来人,给我拿家法来!” 恪蓝的内功很深,声音虽然不高,却是悠悠传送,半个太子府都听见了,不久两个家丁拿着一根碗口粗的棍子和一条柳木板凳赶了过来,急问道:“恪蓝大人,我们来了,到底这次要打谁呀。” 恪蓝低着头没吭声,只是看着洛华,洛华指指他:“恪蓝目中无人,得罪了本太子妃,如今杖打四十,以示惩戒。” 两个家丁一听这话,都楞了,太子常年生病,都是恪蓝总管在料理太子府的日常琐事,他虽然是奴仆出生,在太子府的地位却相当于半个主子,如今太子妃刚刚嫁过来一个多月,就要打太子的心腹,王府的总管,这是干什么,想要立威吗? 两个家丁面面相觑,可是谁也不敢动手,也不吭声,就呆站在那里。 洛华含笑着双手放在背后,准备看好戏。 恪蓝正色对那两个家丁说:“没听见太子妃的命令吗,她让你们打就打,怎么,难道你们也想吃板子?” 两个家丁听出了恪蓝话中的意思,他是来真的,连忙动手,一个把恪蓝压在板凳上,另外一个抡起碗口粗的棍子,在打之前,还是看了一眼洛华,眼中颇有哀求的神色:“太子妃,您真的要……” 洛华不为所动:“叫你打就打,拖拖拉拉地干什么?” 一下,两下、三下,棍子恶狠狠地打下去,落在恪蓝挺直的脊背上,恪蓝只是咬着下唇,没出声。 洛华眼看着那棍子下去的走势和声音,已经有些了然,楚情以前曾经告诉过她,宫里用煞威棍打人是有一套技术的,凡是打下去“噼里啪啦”作响的,其实都是在偷懒,看似打的重,却根本就不会伤筋动骨,倒是那种打下去没有声音的,几棍子就能让人躺在床上半个月不能下地。 洛华看如今这个情形,笃定是雷声大,雨点小,怎么着,她这个太子妃的脸就这么不够使? “恪蓝,本太子妃要教训你,本没想假他人之手,也不指望能够仗势欺人,这板子你是自请的,难道你就这么唬弄我?” 洛华皱着眉头,很不高兴。 板子一上身,恪蓝就知道这顿板子打轻了,好巧不巧,又让洛华看了出来,恪蓝拧着眉头,沉声道:“没用的东西,早饭没吃吗?得罪了太子妃,是不是也想挨板子?” “是,恪蓝大人。” 两个家丁一惊,也觉得洛华不好惹,开始动真格,那板子下去又快又沉,打下去的声音很闷,一听就是很重的板子,不过家丁还是为恪蓝留了一些情面,不打他的脊背,专打他的屁股,那里肉多,也许没那么疼。 二十几棍下去,恪蓝已经鬓发散乱,臀部上渐渐也显出血迹,他的额上沁出了少许的汗珠,紧紧咬住下唇,不让口出呻吟。 家丁一动真格,洛华就知道打重了,恪蓝看似又没有用内功护体,想是存心要让她出这口气,二十几棍下去,恪蓝已经神思有些恍惚,眼神开始有些涣散。 “好了,别打了。”打到三十棍,洛华开始不忍心了。 家丁并没有住手,没有恪蓝的吩咐,他没这个胆子。 “我叫你别打了,听见没有!” 洛华冲上去,用手握住棍子的底端,棍子上的木刺刺入洛华柔嫩的掌心,出了一点血。 “太子妃殿下!”两个家丁同时惊叫,都苦着一张脸。 “太子妃殿下!”这回恪蓝可是彻底清醒了,他也顾不得下身的剧痛,用膝盖撑在板凳上,看了看洛华的掌心,轻轻吹了一吹:“怎么样,是不是很疼?” “我没事。”洛华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掌,对两个家丁发火:“叫你们停手,为什么不听,没长耳朵吗?还是说你们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太子妃?” “太子妃赎罪,小人不敢。”两个家丁都跪了下来。 “每个人都罚俸三月,都给我回去好好反省。” “是,太子妃殿下。”两个家丁都轻呼了一口气,还好,没说要打人。 “还有,去找一个藤凳来,把你们的大总管抬出去养伤,给他上好金创药。” “不必了,小人自己回去就可以了。”恪蓝婉言拒绝了。 “我说要就要,你今日苦头还没吃够呀?”洛华丝毫不对他客气:“你们两个还不快去?” “是的,小人这就去。” 两个家丁走了以后,洛华对恪蓝说:“我还没有原谅你,不过看在你今天诚心向我赔罪的份上,你以前得罪我的地方,我就先记在帐上。以后你再不识相,我就把利息都算上。” 这顿杖打之后,恪蓝足足有三天不能下地,第四天,他终于出现在太子元清的沉鹃苑中。 元清笑着看着他,细长的凤眼微微眯了起来:“我好像有好几日没见你了,你怎么了,哪去了?” 恪蓝蹒跚着脚步,给元清递了一杯茶:“我挨了一顿板子,再炕上疗伤呢?” “挨打?”元清笑着问:“本王不下命令,谁能打你,谁敢打你?” 恪蓝低头道:“当然是太子府的另外一个主人,太子妃殿下……” 元清一愣,将汝窑青瓷山水描花盖碗放到了茶几上,问道:“她为什么要打你,是冲着我来的吗?” 恪蓝摇摇头:“那倒不是,斑斑吃了一只灰兔,太子妃发火了。” “为什么,她前世是兔子精,所以要为她的同胞报仇?” “太子妃在北苑过得寂寞,所以养了一只兔子为伴,谁知那只兔子在几日前乱闯,来到沉鹃苑的门口,所以被斑斑吃掉了。” “太子妃……在北苑过得寂寞,为什么不来找我?” 恪蓝低头回道:“太子,恕我直言,太子妃虽然寂寞,但是她现在并不认为太子是她合适的伴侣。” “是吗?”元清听后若有所思:“恪蓝,太子妃的为人怎么样?” 这是元清第一次问起洛华的为人,以前他只问过洛华的相貌。 “太子妃是个很难得的好姑娘,就是性子太烈,很难对付的。”恪蓝实话实说。 元清笑着说:“女人太好对付就没意思了,也失了身份。” “太子说的是。” “恪蓝,你有没有办法让太子妃早日来沉鹃苑探望本王、”元清颇有深意地看了看恪蓝有些不灵便的下身:“还是说你一时没有办法,那本王就自己出马了……” “太子不用担心,恪蓝自有办法,我已经知道怎样能讨太子妃的喜欢。” “行呀,你要这么有信心,这件事本王就交给你去办。你要再给她打一顿,那本王只好亲自出马了。” 第四十章梅下舞剑 那一晚,洛华睡得并不踏实,迷迷糊糊在睡梦中,好似梦见恪蓝挨打的样子,就这样一直蒙蒙胧胧睡到五更天的样子,洛华闻到了一阵销魂的味道,那味道是她几个月来都魂牵梦萦的,对了,那是红烧五花肉的味道! 洛华立马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五花肉在哪,简直香死了。 洛华一起来,就看见恪蓝那张英俊的蜜色面孔,看样子,他已经在这等了她好久了。 “小人参加太子妃殿下。”恪蓝屈膝向洛华行礼。 “你来了有多久了?”洛华问道。 “大概有一个时辰吧。”恪蓝沉吟道。 “为什么不叫醒我?” “太子妃正在熟睡,小人哪敢放肆。” “你是王府总管,怎么事先来了,也不找人通传一下?” “小人就是太子妃的奴仆,哪有奴仆过来见主人,还要人通传的?” 洛华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明眸闪烁如星:“你的棒伤怎么样了,还疼吗?” 恪蓝站起来微微欠身:“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多谢太子妃关心。” “你今天这么早来,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恪蓝从地上拿出一个藤篮,上面铺着一块白绸,放在了洛华的面前:“上次斑斑不小心将太子妃养的宠物兔给吃了,小人心中甚是不安,这个,是小人专给太子妃带来赔罪的。” 洛华看那藤篮上面的白绸,料子极好,在有光的地方微微泛着蓝色,还在不停颤动着,好似白绸底下放着一个活物。 她撩起那片白绸子,看见里面正仰面睡着一直白猫,毛茸茸的样子,甚是可爱。 洛华从小在山中长大,对于小动物向有怜弱的心思,此时一看那白猫一副惹人怜爱的样子,心里好似被小猫爪子挠了一下,痒痒的。 她双手将这只白猫托起来,手掌里面感觉的,是比丝绒还柔滑的触感,不由地十分惬意。 “白猫”在睡觉的时候突然被人弄醒,不由地睁开了它黑色的眼睛,水汪汪地,懵懂纯真地看着洛华,嘴里还“咿咿呀呀”的声音。 “乖,乖乖……”洛华用手指逗弄“白猫”的下巴。 “白猫”好似不太喜欢有人这么逗弄它,哇的一下张开口,咬在了洛华的手指上,但是它的牙齿根本没有长齐,洛华只是觉得手上一麻,丝毫痛感也没有。 不过“白猫”的暴烈性子倒让洛华起了疑心,她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着“白猫”的额头,好似在隐约之间看到一个“王”字,难道这是一只白老虎? “这是你的宠物留斑的后代?”洛华问道。 “没错,斑斑最近做母亲了,一胎生了四个,这是其中唯一一只白老虎。因为长相的关系,他的兄弟姐妹都不理他,吃饭的时候也都排挤它,斑斑也对它很冷淡,不怎么管它。太子妃如果有意,就留它在您的身边吧。” 听恪蓝的描述,这只小白虎的处境甚是可怜,洛华又看了看它的眼睛,纯真中带着倔强之色,不由地甚是心动。 “行呀,把它留下吧,看它身上的斑纹好像流水一样,我把它起个名字叫流水好了。”洛华说完此话之后,注意到桌子上有一个食盒,朱红漆的,镶金曲纹,十分精美,正散发着诱人的味道,那正是洛华几个月以前魂牵梦萦,日思夜想的红烧五花肉。 洛华拿起旁边的乌木镶银筷,夹起一块五花肉塞在嘴巴里,那味道,真是滋润又美味…… 洛华又夹起第二块,第三块……恪蓝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好似欲言又止。 “你怎么了,想说些什么?”洛华问道。 “太子妃殿下,这些五花肉是专门为白虎准备的,小老虎不能吃素的……” 洛华缓缓将筷子放了下来,倒了杯清茶喝了一口:“你是什么意思,这五花肉只有小老虎可以吃,我不能吃是吗?” “小人今天才意识到,太子妃非常喜欢食荤,前一个月里,真是委屈太子妃了。” “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你让我吃素,不就是为了给我下马威吗?” “小人不敢,太子礼佛,所以府中多食素斋,小人曾记得问过太子妃对于素斋可还满意,当时太子妃并未说有什么不满。” “我不说实话是因为我觉得你不可信任,怎么,你有意见?”洛华冷冷地问道。 “万万不敢,不过小人特地为太子妃带了这个。”恪蓝又拿出一个墨绿的食盒,上面嵌着白玉的雕花,打开一看,是精制的蜜汁叉烧。 洛华笑了一笑,将食盒接了过去,夹起一块吃起来,甜软中带着稍许焦脆,是最上等的蜜汁叉烧。 “恪蓝,你好像很清楚我的好恶嘛,今天这么有备而来,是不是有事相求?” 洛华缓缓问道。 “太子妃英明,其实,小人此次前来,是带来太子的口谕,希望太子妃前去沉鹃苑探望他一下。” “太子既然是装病,他为什么自己不来看我?” “太子殿下既然对外称病,在王府之内言行也需谨慎,所以一般不会踏出沉鹃苑一步。” “太子装病,所以不能亲去嘉林关接我。太子装病,所以不能亲自跟我拜堂。太子装病,所以非要我去探望他。你的那个太子呀,怎么总要别人迁就他,他就不能做点让步呢?”洛华冷冷的回道:“你回去吧,我现在不想见他,等我想见他的时候,我自然会去探望他的。既然他将主动权放在我的手心,就让他耐心等等吧。”洛华神色未变,没有露出丝毫愿意妥协的意思。 恪蓝知道洛华这人不会听劝的,多说无益,就躬身道:“既然如此,小人就原话回禀太子了。” 洛华笑盈盈地看着他:“明天还有五花肉和蜜汁叉烧吃吗?” “太子妃既然喜欢,小人自然不敢怠慢。” 洛华对他挥挥手:“那你退下吧,以后不要为了这种事来烦我。” 就这样,洛华在太子府的北苑过起了宁静的生活,丝毫没有把太子元清的邀请当作一回事,恪蓝也再也没有为了这件事来叨扰过她。到了十二月的月底,大雪纷飞,睿纭国的王都下起了入冬第一场的瑞雪。 那场大雪鹅毛一般,铺天盖地而来,一夜之间,雪片夹着北风,呼啸而过,弄得大地一片晶莹。 清晨起来,洛华打开门窗,满目的银妆素裹,分外妖娆。洛华是南方人,从小就没有看过这么大的雪,不禁走到雪地里,欣赏这如画的北国雪景。 一路走去,空气夹着冰雪的寒冷,格外清新,洛华看见一只红梅,红得如同丹砂一般,斜斜地从沉鹃苑的墙壁里面探出头来,香欺兰蕙,好似冬日的明媚,都聚集到这只红梅身上。 “真是好花!”见此美景,洛华不由地赞叹道,一直脚已经踏进了沉鹃苑的门口。 留斑原本在门旁睡觉的,看见了洛华,立刻警惕地站起来,嘴里“咕噜咕噜”发响。 怎么,上次放过你,这次还不老实?洛华在心中暗想。 “斑斑,过来。”恪蓝出现在离洛华十几步远的地方,对着留斑挥挥手。 留斑“唔”了一声,很乖地跑到恪蓝的身边,用头蹭蹭他的大腿。 恪蓝对洛华微一鞠躬,就带着留斑走开了,此时洛华已经知道,留斑其实是守护沉鹃苑的猛兽,如果没有特别的许可,它会攻击靠近沉鹃苑的一切生物,可怜的灰灰,估计就是被它当作侵略者给猎杀了。 洛华继续往里面走着,天色灰蒙蒙的,雪依旧在不停地下着,洛华的刘海和身上都沾着晶莹的雪珠,她踏在雪地上缓缓前进,前面的红梅下面,渐渐传来舞剑的声音。 红梅似锦,傲雪欺霜,公子如玉,如琢如磨,元清手执一柄裁云宝剑,寒光如月,剑法轻灵,身法飘渺,片刻之间,枝间的红梅飘舞起来,如红雨点点,落在元清的四周,只有元清舞剑的方圆半尺之内,没有丝毫落花。 收剑以后,洛华才得以看清楚元清的模样,那人,像是用雪堆出来的,在雪地之中,更显得风度清华,清眉秀目,一双凤眼,带点桃花,细长的眼角微微向上挑起,极有风情。双眸湛湛如星,一旦见了,就极难忘却。 洛华觉得有些眼花了,她从来不知道世界上有生的如此干净清俊的男子。 元清自然也看到了洛华,一身雪白的绸缎冬衣,她穿起来却显得体态轻盈,丝毫不见臃肿,衣裙的下摆绣着红色的丹凤图案,精工细作,神态飞扬,脖子上围着一条白貂皮的围巾,一头如云青丝依旧梳着少女的发髻,精巧的鹅蛋脸秀丽无比,一双明眸如秋日清泉一般澄澈,原本白玉似的脸颊已经冻得微微有些发红,更为她增添了几分艳色。 元清认出了洛华,笑着对她伸出手来:“是洛华吗,过来,本王可是等你好久了。” 第四十一章郎情妾意 元清的声音清冽而幽雅,好似高超的琴师弹拨七弦琴的声音,幽幽咽咽地钻进洛华的耳朵里。 洛华好像受了琴声的蛊惑,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或深或浅的小坑。 当洛华走到元清面前有两步远的地方,元清执起她的手,紧紧地捏一下,笑着问:“怎么了,不认识你的夫君了?” 元清的手,摸起来比洛华的还要冰冷,但是在他的紧握之下,洛华的心中竟生出了几分暖意,两颊不由自主地更红了。 “我是不认识你,因为拜堂的时候都是别人。”洛华非常冷淡地说。 元清笑了,细细的凤眼眯了起来,面容似雪中白莲幽雅绽放:“洛华生气了……那件事的确是本王不对,本王向你赔罪。” 洛华摆摆手,非常爽快地说:“算了,这件事我已经不在乎了,太子不必放在心上。” 洛华的毫不在乎让元清皱了皱眉头,他看着洛华的双鬟髻,青丝如鸦,浓厚紧密,让洛华更显得灵气逼人,不过,那是少女的象征。 “洛华,你的双鬟髻……是谁梳的?”元清手指着洛华的头发问道。 洛华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表情有些讪讪的:“是我自己梳的,梳的不好,对吗?因为我头发多,自己梳起来很困难……” “都怪本王不好,对你照顾不周,我让恪蓝派一个贴身侍女给你。” “不必了,我一个人住在北苑,已经习惯了,不要再派侍女给我。”洛华很干脆的拒绝了。 元清的眉头皱的更紧了,洛华好似有意无意地拒绝他的一切殷勤,好似故意和他生分一般。 就在这时,恪蓝悄悄来到元清和洛华的身边,半跪在地上,对洛华说:“太子妃殿下,请给小人一件您贴身的物品。” “干嘛?”洛华诧异地看看元清,又看看恪蓝。 “哦,恪蓝是想让留斑闻一下你的味道,如此一来,留斑以后就认识你,不会阻拦你进沉鹃苑了。” 洛华将她身上的水粉蚕丝精绣手帕递给恪蓝,嘴里却说:“不用这么麻烦吧,我又不是经常会来。” 恪蓝躬身接过手帕,听见洛华竟然这么说,不由地抬头望了她一眼,洛华笑意盈盈,冲他笑得格外妩媚,恪蓝被洛华的容光所逼,并未多看,就退下了。 洛华看看天上的雪,已经下得差不多了,惦记着还在北苑的流水,就说:“太子殿下既然没事,洛华也该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怎么,刚刚才来,没说上两句话就要走? 元清握紧了洛华的手,笑着问她:“王妃早膳用过没有,是不是在沉鹃苑内吃一些再走?” 早……早膳? 就是这句话,成功让洛华留了下来。 太子的早膳摆在沉鹃苑的花厅里面,各种清淡的稀粥,拌笋干、甜酱瓜、豆腐乳,咸鸭蛋,都用雅致的青花瓷乘着,甚是干净诱人,只是…… 洛华刚刚坐定,端详了一下桌子上的各样清粥小菜,摇了摇手中的象牙镶金筷子,脱口而出:“好是好,好似没什么油水……” 今天洛华才知道,她以前的确冤枉了恪蓝,太子花厅里面的早膳,也不比她在北苑里吃的好多少。 元清坐在洛华的对面,笑着说:“本王一般不食荤的。” 洛华马上接口道:“那我怎么办呀?” “洛华原来喜欢食荤?那好办,恪蓝!” 恪蓝在一边侍立:“恪蓝在!” “去厨房吩咐一下,为太子妃准备一点新的菜肴。虾肉包、瑶柱烧卖、叉烧包……”元清压低了声音问洛华:“洛华,你还想要吃什么?” 洛华同样压低了嗓音,神秘兮兮地说:“还要猪肉松和鱼肉松,没有这个,我吃不下清粥。” 元清笑得甚是开心:“还有猪肉松和鱼肉松,让厨房准备好最新鲜的送过来。” “是,太子殿下。” “这回,你满意了吗,洛华?”元清问洛华。 “马马虎虎。”洛华回答道,脸上也无甚喜悦之色。 这顿美食,虽说是早膳,两人说说笑笑,吃完以后,时间已经近晌午了。洛华抬头看看天色,早已放晴,阳光照在雪地上,耀花了人的眼,她还是担心流水一个人在北苑,就说:“太子,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改天再……” “洛华,想喝茶吗,我这有极品的黄山毛峰云尖,别的地方喝不到的。”元清笑着问。 极品的黄山毛峰云尖? “……那好吧。” 太子元清平日里在沉鹃苑的书房里面品茶,那个地方空旷宽敞,摆设的全部都是花梨木的家具,方正典雅,带着淡淡的香气。书架上垒着满满的书籍,书香四溢。细长的紫檀木高几上面放着一个汝窑山水彩描花盆,清淡幽雅的白色水仙花在里面悄然绽放,静吐芬芳。 “真是个清雅幽静的所在,和这比起来,北苑那里简直就是难民地了。”洛华环顾四周,由衷地赞叹道。 “既然如此,洛华你就搬过来和我同住吧。”元清笑着建议道。 洛华也冲元清笑笑,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搓着手说:“好是好,就是这里还显得有点冷。” “来,这个暖和,洛华你拿着。”元清递给洛华一个景泰蓝的镶珍珠珐琅暖手炉,精雕细作,精致无比。 “嗯,果然暖和多了。”洛华笑得非常开心,秀丽的面容显得格外的憨态可掬。 …… “天色要晚了,我真要走了。”傍晚的时候,洛华如此说。 “太子殿下,太子妃,晚餐已经准备好了,不如一同用膳吧。” “糟了,天已经完全黑了,我离开北苑一整天了,流水怎么办?”深夜的时候,洛华如此说。 “洛华,反正已经晚了,留下来吃夜宵吧。” 到了子时,外面的天空已经完全漆黑,洛华站了起来:“我真的要走了,今天的一天内,我吃了太多的东西。” 元清看着洛华的眼睛,如此澄澈明亮,像夏夜晴空的启明星,为他照亮前面的路,怎么舍得她走:“洛华,天色晚了,你今夜就住在这里吧?” 那是元清郑重其事的邀请。 洛华摇摇头,甚是坚定:“我不想住在这里,我要回北苑。” “太子妃殿下,雪天路滑,天色又完全黑了,你就留在沉鹃苑住一宿吧。”恪蓝在旁边劝道。 “我要回去,北苑那里我住惯了,一时还不想搬。” “不过……”恪蓝面有难色。 “我知道外面路滑不好走,既然这样,就请你这个大总管送我一程吧。” 元清见洛华不愿留下,也不勉强,只是吩咐恪蓝:“既然太子妃如此说,恪蓝,你就小心送太子妃回去。不过……”元清笑得如春日的樱花初放,细长的凤眼也眯了起来:“洛华,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洛华淡淡地回答:“改日吧。” 恪蓝一手提着八宝琉璃彩蕙灯,一手小心地搀扶着洛华,走在雪地上。 “小心,太子妃殿下,如今有一部分雪化了,一些结成了冰,所以路越发难走。” 洛华笑着问道:“大总管是不是觉得我很难伺候,黑灯瞎火大冷天的还要你亲自来引路。” “小人怎敢这么想,只不过太子今晚可能会有些失望吧。” “太子不是个很能耐得住寂寞的人吗?小小的失望怕什么。”洛华此时的手中,还拿着太子元清送给她的景泰蓝镶珍珠珐琅暖手炉。 “太子妃殿下是在考验太子吗……还是说,因为先前的冷遇,所以想要加倍的讨回来?”恪蓝小心地试探道。 洛华摇摇头:“我的心思没那么复杂,太子问我,什么时候再去看他,我一旦想他了,就会再去的。他如果想我,可以自己来北苑看我,如果他不愿来,就让他慢慢等吧。” 第四十二章花下沉睡 自洛华前日去探望了元清之后,她的生活突然有了很大的改善,早餐鱼松、肉松不间断,午膳晚膳鱼虾鲜肉没停歇,后来恪蓝还给她送来一罐极品黄山云尖毛峰,说是太子元清送给她品尝的。 洛华乐呵呵地收下了,道了声谢,其它什么也没说,恪蓝也不便多问,只请了个安就走了。 自从洛华去探望元清,冷落了流水一天以后,流水日日缠在洛华的身边,不让她稍动分毫,洛华也觉得甚是好笑,只是每天喂养调教流水,希望它快点长大。 就这样一日复一日,渐渐进入深冬,每下一场大雪,天气就更冷几分。到了第七场大雪以后,北苑那边越发显得清冷。洛华只想天天缩在被窝里面不出来,流水则天天缩在它的藤篮里面躲懒。 不过,作为洛华的贴身保镖,它也有十分尽责的时候,这不,恪蓝前脚踏进了北苑的门槛,流水就“哧溜”一下窜到地上,冲着恪蓝呲牙咧嘴,显然是不欢迎他的来访。 恪蓝是流水的母亲留斑的主人,自是训练猛兽的高手,此时见流水还未长全,只比一般的小猫大了一丁点,却对他摆出“逐客”的姿态,未免觉得有些好笑。 恪蓝微微眯起眼睛,那水晶般的眼睛黑色中微微带着点蓝紫,逆着外面的阳光,就好似里面有一团火焰在燃烧,流水微微俯下身子,嘴里不敢再发出声音,猛兽的第六感是最敏锐的,流水已经知道,面前的人十分不好惹。 “流水,过来。”洛华在里面招手叫唤着。 流水嘴里“咕噜”了一下,噗哧噗哧跑到洛华的身边,将头埋进她的怀里,开始撒娇。 洛华用手指了指流水的额头:“看你这个德行,欺软怕硬,以后我还指望你保护我?” 恪蓝见洛华青丝披肩,宛如一匹黑色的瀑布,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的睡衣,底下纹着精致的海棠花纹,姿容雅丽,外面却披着一件兔毛做的披风,用来遮蔽冬日的寒气。 洛华刚刚起身,并未梳洗,恪蓝也不便多看,只是向洛华行礼:“恪蓝参见太子妃。” 洛华笑道:“大总管有一阵子没来了,今天有什么事吗?” “小人今天是来给王妃送手帕来的。”恪蓝说着,就把手中的浅水粉色丝绸绣帕放到了洛华的面前,洛华一看,正是前些日子去沉鹃苑带上的那块手帕。 洛华随手把手帕放一边,淡淡地说:“只不过是一块手帕而已,何必劳烦总管亲自送来呢?” 恪蓝低眉问道:“王妃还有什么别的需要吗?” “有,我觉得我的床睡起来太冷了,你们北方冬天不是有烧火的炕吗?可不可以在北苑给我弄一个?”洛华问道。 “当然可以,不过……”恪蓝又道:“北苑这房子是朝北的,冬天难免有些寒冷,太子府里面最缓和的地方,莫过于沉鹃苑中的琴香坞了。” 洛华笑盈盈地问道:“总管还觉得我是小孩子,很好哄,是吧?” “小人不敢。” “那就别尽说些哄小孩子的话,我问你,有什么热炕?” “太子妃既然需要,小人自当准备,不过小人还是斗胆想问一句……”恪蓝抬起头来,看着洛华的眼睛:“太子妃预备什么时候再去看看太子,太子可是非常想念太子妃殿下。” 洛华笑着问道:“我如果不去看他,还有肉吃吗?” “太子妃说笑了,太子妃既然喜欢食荤,小人自然不敢怠慢。” “你会把流水从我身边带走吗?” “小人不敢。” “既然如此,大总管还有什么可以威胁到本王妃的?” “……”恪蓝不知如何回答。 洛华正色道:“恪蓝,你给我听着,以后不要再在我面前问这种问题。我和太子夫妻间的事是你一个下人应该管的吗?如果你以后再惹到我,我就去对太子说,说我和你日久生情,喜欢上你了。我倒要看看你的主人,到时候怎么收拾你?” “太子妃殿下!”恪蓝瞪大了眼睛,他没有料到洛华会这么说,但是一旦洛华这么做了,估计他这个王府总管也做到头了。 “好了,我没有什么别的吩咐了,你先下去吧。” “那小人告退了,请太子妃好好保重身体,莫要在冬天着凉了。” 就这样,以后洛华再也没听见恪蓝有让她重去沉鹃苑的意思,即便在大年夜那日,洛华也是在北苑一个人吃的年夜饭,流水在她的身边,大口大口地啃着香肠,吃得正欢,那时它已经又长大了一些,虽然体型还小,渐渐已经有了“万兽之王”的样子。 到了次年开春的三月,离洛华第一次见到元清已经整整有四月了,那时春浓,繁华似锦,正是沉鹃苑的杜鹃花开得最旺盛的时节。 杜鹃花自古有“花中西施”的美誉,娇艳妩媚,开时满山遍野,如火如荼。沉鹃苑的杜鹃花,品种多样,有的杜鹃花树高达数丈,枝叶繁茂,郁郁葱葱,那艳丽的重瓣杜鹃花瓣犹如薄翼,一叠一叠地绽放着芬芳,从沉鹃苑的青瓦白墙里面探出头来,明媚春光占一枝,看得前来踏春赏花的洛华心旷神怡。 三月的天气已经十分暖和,洛华换了一件浅绿的纱裙,外面披着一件白绸的披风,也是镶嵌着兔毛的,头上仍是梳着双鬟髻,斜插着一枝珍珠发簪做点缀,双耳上依旧是摇摇坠坠的珍珠耳环,莹润如月的鹅蛋脸,比树上的杜鹃花还要妩媚,澄澈的秋水眼,比山间的泉水更加轻灵。 这是四个月来洛华第一次踏出北苑,流水吸取上次的教训,这次随着洛华一起出来,并且亦步亦趋,形影不离,非常尽责地当着洛华的保镖。 洛华一路闲行,郊野踏青,不久就迈入沉鹃苑的大门,此时恪蓝的猛虎留斑正在门口睡觉。 自从洛华上次来到沉鹃苑,留斑闻过她的气味以后,这只白虎就对洛华不再阻拦,只睁了一只虎眼看了看,觉得洛华的身上没有杀气,就闭上眼皮,继续睡觉。 但是当流水将要踏入沉鹃苑的大门的时候,留斑“腾”地一下突然站了起来,对流水张大嘴,甚是凶狠。 流水此时的身形虽然比留斑小了不少,但是气势丝毫不弱,也瞪大了眼睛,伸出牙齿,表情也甚是狰狞。 就这样,这对白虎母子,在沉鹃苑的大门口,大眼对小眼,对峙着。 “留斑,过来,到我这边来。”恪蓝在门外含笑着对留斑招招手,留斑立刻收起凶猛的样子,乖乖地跑到恪蓝的身边去了。 恪蓝对洛华行了一个礼,带着留斑走开了。 洛华一个爆栗打在流水的头上:“看你出息的,几个月不见,就把你妈给忘了,还有种和她大眼对小眼,这回把主人都赶跑了。” 受到主人的责骂,流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嘴里“呜呜”地叫着,好似撒娇。 “你留在这里吧,不要进去给我惹麻烦。”洛华吩咐道。 听洛华这么说,流水乐得躲懒,就找了一个有太阳的地方,开始打盹。 洛华渐渐朝里面走着,寻找着元清的身影,几个月没见,她此刻对他也颇为想念。 苑里的杜鹃花开得鲜花烹油,烈火着锦一般,一丛一丛火红的杜鹃花在青翠的枝叶间绚烂着,远远看去,如同云蒸霞蔚一般,其中尤以庭院正中的那棵最为壮观。 那棵杜鹃花树高达数丈,枝叶繁茂,青翠欲滴,那一朵一朵火红的杜鹃,在枝叶间绚丽的怒发,娇艳无比,一阵微风出来,红色的花瓣落在,就好似下了一场红色的花雨。 太子元清就睡在这棵杜鹃花树下,穿着一件象牙白的丝绸长袍,袖口和身上绣着八团金龙锦纹,绣工精致细腻,手上带着一串佛珠,有淡淡的檀香味道。清俊无比的眉目宁静而轻灵,嘴边带着恬淡的笑意,宁静如白玉,只觉温润无比,不带丝毫的锋芒。元清想来已经在树下睡了不少时候,身上已经沾满了杜鹃花的花瓣,如同白玉盘中的红玛瑙,动人无比。 又一阵微风吹来,元清轻薄的衣袂稍动,他皱了皱眉头,但是并未醒来,洛华看他穿得单薄,不由地心底涌起怜惜的意思,怕他着凉,所以脱下身上的白绸披风,轻轻盖在元清的身上,并且为他轻柔地拂去落在脸上的落花。 正当洛华要缩手的时候,元清突然睁开眼睛,细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脸上笑得如风如水,一把抓住洛华的手腕:“洛华,这几个月来,你让本王等的好苦,这次又准备待多久?” 第四十三章入住琴香 元清的手修长而有力,紧紧握着洛华的手腕,清俊的脸上却是笑得十分无辜,好似是他被洛华扣住不得动弹一般。 “太子,请你放手。”洛华脸稍微红了一红,想将手缩回去,谁知元清握的十分用力,一时无法挣脱,洛华不由地跺跺脚。 洛华的跺脚声将在一旁睡觉的流水惊醒了,它睁开虎眼,看见洛华正在被一个白衣男子纠缠着无法脱身,立刻跳起来,想要去攻击元清,突然觉得后颈一紧,已经被人拎得半立起来。 拎它后颈的人原来是恪蓝,他已经带着留斑出去溜达过一圈了,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恪蓝笑着说:“你这个小畜生,没大没小的,太子殿下你都敢无礼,留斑,好好教训教训你的不孝子。” 恪蓝一放手将流水摔在地上,流水落地不稳,不由地在地上打了个滚,刚要站起来,留斑上前一扑,将它整个身子压在地上,流水的身量比留斑小了不少,被留斑压在身上,根本动弹不得。 洛华一看,有些着急了,急忙喊道:“恪蓝,不许你的留斑欺负我的流水,快点叫它放开它。” 恪蓝朗声回应道:“这事小人作不得主,太子妃您求求太子吧。” 元清拉着洛华的手腕还是不放手,笑着问:“洛华,难道在你的心中,这只小老虎比本王还重要。” 洛华嗔道:“太子你想到哪里去了?” “听说你在北苑日日和这只小老虎形影不离,但是本王要等你来沉鹃苑看我一次,那么难……” “太子既然想我,为什么自己不能主动一些?” “恪蓝应该告诉过你,本王有些苦衷,不能随便踏出沉鹃苑吧。”元清温言道。 “恪蓝、恪蓝又是恪蓝,我们两个说话,中间非要夹着一个他吗?”洛华有些不悦。 “如今本王不是亲自告诉你了,洛华怎么还不高兴?” “那是因为,洛华并不认为是太子有苦衷而不踏出沉鹃苑一步,而是因为太子性格闷骚,所以才希望洛华主动,太子才好稳坐钓鱼台。” 洛华刚说到此处,身子突然一晃,一个不小心,已经被元清压在了藤梯春凳上面,洛华眨了眨眼睛,刚想挣扎,却发现面前如月般的俊脸突然放大,接着嘴唇上只觉一软,已经被太子元清吻住了。 元清的唇温暖而柔软,和他本人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虽然是突然为之,但是充满怜惜,让洛华不由自主地接纳了他。 一吻过后,洛华鬓发散乱,双颊酡红,心如小鹿乱撞,身子酸软,因为,元清的右手正捏着洛华腰间的穴道……看不出元清样子瘦弱,功夫却是高超,洛华一个不小心,就着了他的道。 元清偷香成功,甚是得意,接着又舔了舔洛华的嘴唇,那比红色杜鹃还要娇艳的颜色,非常动人。 元清贼贼地坏笑:“洛华是说本王闷骚吗?” 洛华突然之间就被占了便宜,有些不悦,挣扎着要起来:“我要走了,流水,我们走。” 流水此时正被留斑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听到洛华的召唤,挣扎地呜咽了一声,但是走不了。 “洛华,你这次走了,什么时候再来看本王?”元清早已松开捏着洛华穴道的手,但是依然搂住她的腰。 “看我高兴吧。”洛华随口敷衍着,却打算今日脱身以后,再也不轻易踏入沉鹃苑的门口半步,否则哪天被吃干抹净了,都不知道该到哪里去诉苦。 元清将头埋入洛华细致白腻的颈项里,弄得她的脖子一阵酥麻:“洛华总是在花开的季节特别高兴,上次来是红梅花开,这次来是杜鹃花开,是不是下一次要等到沉鹃苑的荷花开了,洛华才肯来。” “那不是蛮好吗?”这话洛华未经思索,脱口而出。 太子元清脸色一黑,继而又恢复常态,只是笑着问道:“洛华,你从北苑搬来和我同住好不好,就住在琴香坞里?” 元清的语音突然从清冽变得绵软无比,就好似在诱哄一个小孩一般。 洛华笑了一笑,满脸的天真无邪:“住在一起,就是说,要睡在一起吗?” “洛华如果不习惯,我可以叫恪蓝用碧纱厨将琴香坞南北隔开,洛华怕冷,你就住南边,本王住北边好了。”元清对洛华极是迁就。 “太子拜堂都要他人替代,住却要和洛华住在一起?”洛华的秋水眼中露出稍许不解。” 元清叹了口气,看来洛华没有他想象中的好对付,想要她心甘情愿地搬入沉鹃苑,想来要做出一点必要的让步。 “拜堂的事是本王不对,本王也对洛华道过歉了,洛华如果觉得还不够诚意的话,可以尽管提别的要求。” “第一,我要流水和我一块搬过来。”洛华转了转黑白分明的明眸。 “没问题,你看,你的流水和它的母亲留斑相处的很好呢。” 当时流水正被留斑压在身下喘不过气来,恪蓝听元清这么一说,凭空打了一个响指,留斑就放开了流水,流水被留斑压得精疲力竭,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洛华,你看,他们母子这不挺和睦的吗?”元清笑如春风,睁眼说瞎话。 流水,实力不济就是要被别人欺负的,希望你今天记住这一点,洛华在心中暗暗念叨着。 “我在进入太子府之前,总管恪蓝曾经搜去我一些贴身的衣物,我希望他尽快还给我。” “哦,我国的规矩,他国公主和亲,身上所带的贴身衣物都要褪去,交由专人保管,直至成婚。洛华不用担心,你的贴身衣物都丝毫不差地在恪蓝那里保管着,本王让他还给你就是了。” 元清说完,亲昵地摸着洛华柔嫩的脸颊,柔声问道:“还有吗?” 洛华垂下长长的眼睫毛:“有。” “什么。” “太子知不知道,洛华有一个贴身侍卫,名叫楚情,是洛华从南朝带来的。” “楚情?”元清沉吟了一会:“好似有些印象……” “他如今在哪?” “他既然是你从前的侍卫,你入了太子府,他自然归恪蓝管,估计现在被分配到太子府的侍卫营中。” “我想要这个人,太子允吗?”洛华很平静地提出要求,如果太子不允,她也不允。 太子元清有些迟疑,他拉着洛华的手说:“洛华,你看春光正好,你带着流水在这里到处逛逛,踏踏青如何?” “太子如果不答应,洛华马上就走,哪里还有什么心思踏青?”洛华可不吃元清的迷魂汤,非常明确地表明了立场。 “本王哪有不答应,只是让洛华暂时不要想这些琐事,先去赏花,如何?” “既然如此,洛华就先走开,太子需要早做决断。” 洛华带着流水到一边看杜鹃去了,元清将恪蓝叫到了身边:“太子妃身边是不是有个贴身侍卫叫楚情,从南朝那边带来的?” “是的,太子殿下。”恪蓝躬身道。 “他现在在哪?” “我看他武功颇佳,让他在侍卫营里当差。” “他人怎么样?”元清问道。 恪蓝想了一想,斟字酌句地说:“他人不错,心眼挺踏实的,倒不似奸诈之辈,只是向我询问过几次太子妃的近况,至今还没看出有别的什么企图……” “这样呀……”元清的话拖长了尾音。 “怎么了,太子殿下,怎么突然想问起问这个?”恪蓝问道。 “还不是本王那个难缠的太子妃,她要楚情回到她的身边当侍卫,否则她就不肯搬来与本王同住。丈夫要求和妻子同房而居还要被提条件,本王今天算是见识到了。”元清感叹道。 “如果太子觉得可行,就答应太子妃吧,太子妃的性子,我很清楚。您不答应她,她不会有好脸色给您看的。”恪蓝劝道,如果洛华和元清一直分居的话,他作为王府总管,也会很头疼的。 “恪蓝,你说,楚情和太子妃,不会有什么儿女私情吧?”元清问道。 恪蓝心中一惊:“太子难道怀疑太子妃……” “不是,太子妃还是处子之身,本王很清楚。” “既然如此,太子担心什么?” “本王是担心以后……” “太子不必担心,太子妃以前是公主的时候,既然没有和贴身侍卫有私情,如今成为太子的妻子,就更加不会有什么苟且之事。太子妃生性端谨,太子应该可以放心。” 元清笑道:“既然连你都那么说,应该无大碍。你去将本王的琴香坞好好打理一下,准备迎接太子妃入住吧。” “遵命,太子殿下。” 第四十四章后山操练 琴香坞是太子元清位于沉鹃苑中央的寝宫,堂堂五间上房,地方素来阔朗,中间一间是寝宫正室,当中由月洞门相隔,前面是寝室,后面是厢房,平时用来坐卧起居之用。如今恪蓝在月洞门上装了一个碧纱厨,将寝室与厢房隔开,将后房改成洛华的卧室。 洛华不喜紫檀木的厚重,卧室里面就一色用了黄色花梨木的家族,清正典雅,做工精巧,墙角放着一个清漆雕凤镶螺甸的高脚香几,上面放着一个红玛瑙的如意形香炉,香炉里面焚着百合香和檀香,袅袅幽烟,弥漫着整个后室。 内室中央一张花梨木的填漆戗金凤纹大床,床身正面与左右均雕有龙凤呈祥的纹样,因是开春,床上的帷帐已经换上了雨过天青的蝉翼纱,飘渺轻盈,透着日光,如梦似幻。 凤床的对面放着一个填漆戗金凤纹立柜,柜角都是海棠式的花纹,打开里面一看,一片片耀眼的灵光,朱红、水红、樱桃红、闪绿、青金、玛瑙绿、鹅黄、牙黄、柳黄……都是用上好水缎水绸做的衣裙,织绣花纹巧夺天工。 洛华看着这一柜子价值连城的耀眼衣饰,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嫁入太子府前一个月,洛华是素衣素裙穿了个够,如今要和太子同房了,就要她打扮地花枝招展的,如同花姑娘一般吗? 恪蓝见洛华呆立在衣柜前,看着满目的锦绣衣饰,半晌不说话,就在她旁边笑着问她:“这些都是小人特地让京城最好的绣坊准备的,太子妃还满意吗?” “恪蓝总管,为了洛华,还真是让你破费了……”憋了半天,洛华憋出那么一句话来。 “哪里,还不都是太子的钱。太子的钱,就是太子妃的钱。”恪蓝笑着回答,他已经听出洛华言语中略带讽刺的意思。 “哦,对了。我从琥珀国带来的那些嫁妆呢?”洛华问道。 “都原封不动的放在后院的库房里面呢,小人这就让人搬过来。”恪蓝躬身回道。 各种琥珀国的奇珍异宝很快让王府的下人给搬来了,其中有一个用羊脂白玉雕成的鹭鸶荷叶香炉,通体洁白莹润,只有一块天然的黑斑,被雕成荷叶上的一只乌龟,颇有意趣,洛华将这一个香炉放在海棠花式的四角茶几上,恪蓝看了不由地赞叹道:“太子妃不愧是南朝献阳帝的爱女,如此国宝都让太子妃带到我国来了。” 洛华笑着说:“我这个人都让我的母皇送到北国来了,她还会舍不得区区几件玉器吗?” “这倒是,太子妃殿下才是真正的稀世之宝,万金难求的。”在必要的时候,恪蓝的马屁功夫,绝对一流。 这时候,洛华看到一个象牙嵌红宝石的细纹雕花首饰盒,脸上的表情不由地一滞,这个首饰盒里面装的是,王子元翔送给她的“睿酝至宝,泰安钦赐”的翡翠指环。 恪蓝见洛华脸上的神色有些不对,刚才还是笑容满面,如今却不似先前欢快,一时也不明就里,只是说:“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太子妃尽可查看,绝对不会缺少一样的。” 洛华哪会在这个时候查看,只是说:“好像还少一个人吧。” 恪蓝连忙躬身道:“小人明白太子妃的意思,那人此刻就在门外。” 说完以后,恪蓝直起身子拍拍手,喊道:“楚情,快进来见过太子妃。” 一个身材颀长的俊美男子走了进来,穿着一身墨蓝的劲装,正是楚情。几个月没见,楚情看起来越发高了,肌肤也黝黑了些,不似先前白皙,这样一来,额头上的黥字好似不甚明显,修眉端鼻,双目炯炯,看起来真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 楚情一路步履欢快地走进来,满面春风,看见洛华,连忙半跪在地上,抱拳道:“楚情参见太子妃,数月不见,太子妃一向可好?” 洛华坐在太师椅上,用食指轻轻抬起楚情的下巴,端详他的脸色,颇为神采飞扬:“我很好,看你的样子,日子过得十分惬意嘛。” “太子妃,楚情我……”楚情说到这里,偷偷看了恪蓝一眼,欲言又止。 洛华也看了恪蓝一眼,话语含而未露,恪蓝十分识相,连忙躬身说道:“太子妃和楚侍卫数月没见,想来自有许多话要说,在下先告退了。” 恪蓝一退下去,楚情就说:“太子妃殿下,楚情我听说以后日日可以随侍在太子妃身边,自然欣喜若狂,乐不思蜀。” 洛华笑道:“成语还用得蛮顺溜的,这几个月来,你都在哪里,我曾经尝试过找你,谁知走了半天,连个人影子都没见到。” “太子妃,您是住在北苑吧,小人住在南苑,太子府侍卫住的地方。太子府里禁卫森严,楚情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卫,平时怎么能见到太子妃呢?” “那你几个月来,都在干什么?” “随着太子府的其他侍卫一起,天天都在后面的温泉山上打猎。” “打猎?”洛华皱着眉头问道:“一座小小的温泉山有多少猎物呀,经得起你们天天打?” 楚情左顾右盼了一番,见四下无人,就压低了声音,悄悄对洛华说:“说是在打猎,其实是在演兵操练,训练队法。还真是严格呢,太子府的侍卫里面高手辈出,绝不亚于皇宫大内里面的锦衣卫。” “操练,谁操练你们?”洛华颇感兴趣。 “恪蓝总管呀,恪蓝总管真是个能人,武功极好,又会用兵,楚情看来,他的统兵能力,绝不逊于俞将军。” 洛华感叹道:“这人的确不简单,就是为人太桀骜不逊了,表面上看上去对主人恭恭敬敬地,其实心里傲的很,估计很少人能入他的眼吧。” “我听说,恪蓝总管是太子的母亲永嘉皇后亲自赐给太子的,永嘉皇后病重的时候还将太子托付给恪蓝总管,所以他在太子府的地位特殊,算得上半个主人。”楚情很兴奋地说着,看来他在侍卫营待了四、五个月,听得了不少八卦。 洛华笑道:“我说他怎么奴大欺主呢,原来还算是半个主人呀。那就是欺负我是新人喽。” “太子妃,难道您受过他的委屈?”楚情问道。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都过去了。”洛华又问:“楚情,那你天天待在太子府中,天天吃素,你能习惯吗?” “没有呀……”楚情一脸茫然:“我们天天吃在后山打下来的猎物,厨房里面也会准备一些荤菜,有时候肉多的吃也吃不完。楚情听说由于太子礼佛,喜欢吃素,所以太子通常吃的都是素食,太子妃的膳食估计也随着太子,厨房里面的肉食野味,就由我们这些下人享用了。 天哪,这什么世道,就因为我是太子的王妃,就让我吃了几个月的素食,早知如此,还不如跟楚情一起到南苑当侍卫算了,洛华恨恨地想到。 “太子妃,有一件事楚情不知能不能问。”楚情看起来面有难色。 “你问吧,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呀?”洛华表示不介意。 “太子如今,已经得到王妃您了吗?”楚情这问题甚是露骨。 “没有,还没有。”洛华很干脆的摇摇头。 “那么太子妃您……” “我不会随便将我自己交给一个我还未倾心的男人的,管他名义上是不是我的丈夫。”洛华很明白的表明了她的立场。 “如果太子硬是要……太子妃您可是一位绝代佳人,一般的男人哪里忍得住?”楚情有些担忧。 洛华笑嘻嘻地摸着楚情的面颊:“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你过来留在我的身边了吧。” 楚情漂亮的眼中显出了然的神色:“楚情一定会好好保护太子妃的,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洛华淡淡地说:“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而且我猜,太子府里天天操练侍卫,可能也快要行动了,你在我的身边,我会放心很多。” 第四十五章元清心意 仲春四月,正是放风筝的好时节。 洛华亲自动手,楚情在旁帮忙,做了一个丹凤如意的风筝,拣个天晴的时候,到了沉鹃苑的芳草地里,一起放风筝玩耍。 “楚情,楚情,你再跑得快一点啦,风筝放不起来啦。”在春日的微风中,洛华的声音,如同银铃一般悦耳。 “太子妃殿下,现在风向不对,要放起来,需要再等一会。” 太子元清立在琴香坞的檐角下,含笑看着洛华在青草地上那活泼泼的身影。 洛华好似也看见他了,拿着手里的风筝就跑了过来:“太子,你和我一起放风筝吧?” 元清温柔地看着洛华如苹果一般红扑扑的秀丽脸蛋,笑着说:“洛华,你自己去放风筝吧,本王平时不太喜欢活动的,我看着你放就行了。” 洛华扁了扁嘴,有些不悦:“什么不太喜欢活动,前几个月还在梅下舞剑给我看到,端架子就端架子,还找理由敷衍我……” 洛华嘴里小声说着,元清就站在她的旁边,如何能不听到,他有些无奈,如哄小孩子一般吻了吻洛华柔嫩的面颊,然后对她说:“洛华,你去玩吧,你看,现在风向已经变了。” 见元清不肯参与,洛华也不管他,自顾与楚情放风筝去了,一会风向变了,红色的风筝高高地飘扬在风中,煞是好看。 洛华在下面拍手:“好了,好了,放上去了,是不是,楚情?” “太子妃的风筝做得很好看。”楚情在旁边应和道。 元清依旧背着手在檐下含笑看着,恪蓝悄悄来到他的身边;“太子,太子妃看来与楚侍卫的感情甚是融洽……” 元清笑着说:“当时本王可是问过你楚情的为人怎样,如果到时候出事了,本王就找你算账。” “太子……”恪蓝好似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有什么吞吞吐吐的……”元清淡淡地问道。 “太子妃已经在琴香坞住了有一个多月了,太子为什么还……还不跟太子妃同房呢?” “本王就算现在去向洛华求欢,洛华也不会答应的,这点本王还是感觉的出来。再说,洛华将楚情讨去留在身边,不就是提醒本王不要乱来吗?本王可不是那么不识趣的人。” “太子如果担心楚情的话,我可以去对付他。小人别的本事没有,对付区区一个侍卫还是可以的……”恪蓝躬身道。 元清斜睨着看他,桃花眼弯弯的,甚有风情:“你到底在建议什么?等到那月黑风高之夜,那留斑压住流水,你看住楚情,然后我对我那美貌绝伦的太子妃霸王硬上弓,是不是?” “太子,霸王硬上弓这词实在不雅,何况太子是太子妃的丈夫,这件事,本就是天经地义的。” “可是,我可不能用‘天经地义’作为借口,强迫洛华接受我,我要的是她的心,她的心属于我了,她的身体自然也是我的。” “那太子预备怎么办?” “本王和洛华的婚事,是本王怠慢了她,连个正经的拜堂都没有。洛华如今心中有疙瘩,本王也无话可说。本王想,如果本王有位尊九五的那一天,洛华就是一国之母,到时候再和她行夫妻之礼,才算是天经地义。” “太子……预备到登基那一天才要了太子妃?”恪蓝微微睁大了眼睛,元清的决定,着实让他有些惊讶。 “是的,本王知道即使这样,洛华也不一定会稀罕,但是至少可以表示一下本王的诚意。” 恪蓝沉默了好一会,微微的不安在他心中荡漾着:“太子,那您可能要等好几年,又或者……万一……太子您……”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万一本王失败了怎么办?到那个时候,洛华如果还是完璧之身,南朝的皇帝献阳帝就可以以她还是处子之身没有圆房为由,将她接回南国去。又或者本王那个可爱的弟弟元翔,可以收留洛华,反正拜堂也是他拜的,到时候他成为太子,娶洛华为侧妃,应该不成问题吧。”元清的话语淡淡的,听来却有一些沧桑和自嘲的味道。 “太子……您是天皇贵胄,永嘉皇后唯一的嫡子,继承睿纭国的王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您可千万不要想那些不吉利的事情。” 元清笑着说:“恪蓝,你也不用太紧张。王位之争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事,如果父王一心要把王位传给我,本王还需要十年如一日的在家闭门不出装活死人吗?再说我的身体,从小就有弱症,万一哪一天……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太子,您的这片心意,要告诉太子妃吗?” 元清摇摇头:“不用了,告诉了她,反而会让她忧心,她的心性,有时候像个孩子一般。如今乘她能高兴的时候,让她尽量高兴高兴吧。” 恪蓝压低了声音说:“既然太子决心已下,是不是可以行动起来了。” “不错,恪蓝,你出去传本王的话,让舅父近日来太子府一趟。” 这天夜里,太子元清在琴香坞的北面,咳嗽地甚是厉害。 恪蓝随侍在元清身边,为他倒了一杯清茶:“太子殿下,喝一杯清茶润润喉吧。明天我进宫请个太医来为您看看,把把脉。” 元清摇摇手说道:“不必了,这是我的痼疾,每到春天就要发作,今天不过咳嗽地厉害了一点。太医来能干什么,还不是就开点润肺清喉的方子?咳咳……” 洛华此时在碧纱厨的另一边,乌发披肩,脂粉不施,钗环尽褪,只穿着一件藕合色的水绸睡衣,听着元清在隔壁的咳嗽声,一时忧心地无法入睡。 “楚情,我来时师父给我的那盒药丸呢,现在放在哪里了?”洛华问道。 “在这里。”楚情翻箱倒柜,不一会翻出来一个小巧玲珑的白玉盒子,交给洛华。 洛华打开一看,那三颗夜无尘精心炼制的灵丹如白玉丸子一般,沁香扑鼻,洛华手里拿着白玉盒子,准备到碧纱厨的那边去看看元清。 “太子妃,您到哪里去?”楚情伸手拦住了洛华。 “我去看看太子,给他送药去。” 楚情看着洛华穿着浅色睡衣楚楚动人的模样,就说:“太子妃如果要去送药,楚情代劳就行了。太子妃穿成这样,此时前去,恐怕有去无回……” 洛华皱着眉头,有些不高兴:“太子都咳成这样了,你还说这些有的没的。怎么说,他毕竟是我的丈夫,我如果不过去慰问一下,我这个妻子也未免太绝情了。” “如果太子妃执意要去,请披上这个。”楚情为洛华披上了牙白的轻纱睡袍。 “太子,我在那边听你咳得甚是厉害,你到底怎么样了,要紧吗?”洛华穿过碧纱厨,来到太子的房间,拍着他的肩膀柔声问道。 元清没有料到洛华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只见她穿着单薄的藕合睡衣,外面披着一件白色薄纱睡裙,上面绣着淡雅的紫色丁香花,洛华本人也如丁香花一般,清幽温婉,风姿楚楚。 娇妻虽然不愿圆房,但是半夜亲来探望,还是让元清颇为满意,他笑着说:“没什么,我有些痼疾,每到春天就要咳嗽,今晚喝茶喝得急了一点,所以咳得越发厉害,洛华不用过分担心。” 元清虽说是装病,但是身子骨并非如何强健,洛华是一眼就可以看出的,他说他有痼疾,洛华也觉得不便多问,只是拿出手中的白玉盒子:“这是我从南国带来的一些强身健体的药丸,太子如果不嫌弃,就先服用一颗试试吧。” 洛华把盒子打开,如白珊瑚般的药丸小巧玲珑,累累可爱,还带着一股奇异的药香,元清和恪蓝都是行家,知道这药是稀世珍宝,千金难求。 恪蓝更是插嘴说:“这药好似是天山派的至宝百年白玉延寿丹,用上千种珍贵药材炼成,其中就有冰山雪莲、千年白参、百年何首乌等天下至宝,是延年益寿、增强功力,驻颜美容的圣品,但是听说天山派一向清高自诩,不与朝廷来往,这丹药不知太子妃如何得来的?” 听恪蓝这么问,洛华不由地在肚子里腹诽了一下:这个恪蓝,真是的,天下还有什么事情他不知道的吗,再这样问下去,连我的祖宗十八代,他都可以查出来。 恪蓝眼见洛华有些不愿回答,连忙躬身道:“是小人一时失言,请太子妃恕小人鲁莽之罪。” 元清笑着为恪蓝开脱:“洛华,你手中的可是多少贵妇人万金难求的驻颜圣品呀,你就这么舍得让本王当作咳嗽药吃了?” 洛华拿出一粒,放在元清的嘴边,喝道:“少啰嗦,张开嘴。” 元清依言含住了药丸,恪蓝为他送上一碗清水,让他服下。 吃完以后,元清顿觉喉中一片清凉,咳嗽立刻就止住了,他笑着拉住洛华,开玩笑似地说:“多谢太子妃盛情了,接下来就让本王好好谢谢太子妃吧?” 洛华一听,惊觉起来,想起楚情刚才“有去无回”的话,连忙脚底抹油,就说:“太子,你刚刚服药,应该好好休息,洛华不打扰你了,这就告辞。” 洛华一阵风似地跑回碧纱厨的南边,留下元清一脸惋惜的神色:“真是的,本王还想好好和她谈心,就这么跑了……” “太子,王妃这药来得正是时候,到时候太子大病初愈,也有了上好的借口。” “舅父什么时候过来?” “国舅大人说最近风声紧,想等六月太子过生日的时候前来探望。不过,我听国舅大人的意思,好似不太赞成以后太子妃当皇后,想请太子殿下另立北国的名门淑女为后。” 太子元清神色微变:“舅父也未免管得太宽了,本王要立谁为皇后,本王自有主张。” “国舅大人说太子生日那天,顺便要借机探望一下太子妃,似是想给太子妃一个下马威……” 元清微显笑容:“谁给谁下马威还说不定呢,恪蓝你去通知一下洛华,让她到时候给本王的舅父一点颜色看看,不用给本王留面子。” 第四十六章美人骑虎 通礼侯王岫是太子元清的生母王鄢的胞弟,如今一门五侯,权盖朝野的王家的掌门人。王鄢生前,被泰安帝封为永嘉皇后,双圣临朝,协理军机,参赞朝政,通礼侯王岫为中书令,位比宰相,太子元清出生后又是太子太傅,得高望重,可谓位极人臣。那时王家,上有泰安帝的生母王太后坐镇,中有永嘉皇后王鄢执掌,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势。后来虽然随着王太后、永嘉皇后的先后辞世,泰安帝又严防外戚专权,王家的势力有所收敛,但是王家依然是朝中屈指可数的世家大族,通礼侯王岫的宰相之位虽然坐的没有以前舒坦,但是一时还无人可以取代。 通礼侯王岫四旬有余,五旬未到,生得一张北朝人少有的白净脸皮,相貌清俊雅秀,在这一点上,元清的相貌很似他的舅舅。因为年纪微大,所以眼角有些皱纹,但是精神清朗,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挑,虽然已近天命之年,但是依然给人一种翩翩美男子的感觉。 太子元清娶了南朝献阳帝的长女丹凤公主洛华已经整整半年有余,婚后太子夫妻感情是否和谐,新任太子妃品貌到底如何,品性是否温良恭俭,着实让这个太子太傅忧心了一阵子。 如今,太子府的总管恪蓝突然来访,说太子有事相商,王岫才稍稍放了一点心:看来太子与太子妃琴瑟和谐,太子终于准备病愈复出,有所行动了。 太子元清乃先永嘉皇后的嫡子,继承睿纭国的王位原本是顺理成章的,但是永嘉皇后逝世已久,如今醇贵妃得泰安帝专宠,又生有一子元翔,品貌出色,泰安帝对长子元清不甚喜欢,却对次子元翔倍加宠爱,多次透露有易储的心思,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借口,醇贵妃出身平庸,一时也难为新后,一心期望可以通过元翔母以子贵。太子元清为此韬光养晦,装病十年,如今泰安帝年事渐高,醇贵妃耐心较少,夺嫡之战一触即发。 王岫希望太子元清通过太子妃洛华得到南国献阳帝的支持,但是却不希望太子妃洛华以后可以顺利封后,一国的皇后,母仪天下,事关重大,她的子嗣是要继承社稷宗室的,如果由南国的公主来担当。总不如本国的名门之女来的妥当。但是如今王家正是需要洛华帮助的时候,王岫还不会轻举妄动,只是想借着太子元清二十八岁生日之际,过来探探洛华的虚实。 太子生日,其实乃一国的大事,非同小可,一早宫里的内务府和礼部都送来了丰盛的贺礼,但是太子体弱,多年以来一直不开筵席,不宴宾客,所有大臣送来的贺礼都让恪蓝给退回去了,当日只有元清的嫡亲舅父一人,才得以来到内室相见。 太子元清在沉鹃苑的花厅里面摆上一桌清淡的酒席,因为是生日,又有舅父在场,全素总是不好,就稍稍加了点半荤:茶叶炒鸡丁、白果炒虾仁、清炒芥兰、松仁玉米,再加一个鲑鱼香莞汤,倒也清淡雅致。 因为元清的生日是五月初二,初五是端午,所以席间还有一些粽子,绑红绳的是桂圆糯米红枣粽,清甜松软,绑绿绳子的是咸蛋鲜肉白米粽,鲜咸可口,两种粽子均小巧玲珑。精致可人。 王岫先向元清贺寿,才到席间坐定,仔细端详元清的神色,神清气爽,姿态高华,的确有大婚之后的喜气和久病初愈的锐气,不由地大喜:“太子殿下,看您的气色,比起半年前大有不同,可见太子妃功不可没呀。” 元清淡淡地说:“太子妃从南朝带来了天山派的养生圣药百年白玉延寿丹,本王前一阵子刚吃了一粒,顿觉神清气爽,痼疾也一下子好了不少。” 王岫点点头:“太子妃看来是个福星,留在太子身边,自然欢喜无限。不过……我听闻南朝的献阳帝精明果敢,是个少有的女中豪杰,太子妃是她的长女,不知性情怎样,是否温柔贤淑,让太子满意?” 元清听完,在心中暗暗偷笑:本王的洛华是温而不柔,贤而不淑,这“温柔贤淑”四字评语,只得一半,估计常人是无福消受的。 “哦,太子妃生性真率,敏而好学,本王十分喜欢,只是这温柔贤淑嘛,本王倒真没看出来。”元清笑着说。 元清此话,正合王岫的心意,他摸着须角,显得有些为难。 “这个……太子妃就是以后的皇后,如果不温柔贤淑,这个后宫里面,可就不太宁静啦。” 元清笑道:“本王现在还只是太子嘛,舅父怎么想这么远?恪蓝……” 恪蓝在一边躬身道:“恪蓝在。” “太子妃如今身在何处?” “芙蓉池如今的荷花开得正盛,太子妃想必在那边赏花呢。” “你去传我的旨意,让她过来见见本王的舅父。” 恪蓝领旨去了,元清对王岫笑笑,笑容中略带歉意:“本王的王妃年纪尚小,有时候贪玩一些,舅父莫怪。” 王岫连忙拱手道:“不敢不敢,太子多礼了。” 太子府西苑的芙蓉池里面,种着数十顷的荷花,如今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接天莲叶,碧玉一般青翠,映日荷花,娇容一般妩媚。一阵风来,千朵莲花随风摇曳,煞是动人。 洛华一身莲青色棉纱上衣,外面披着烟灰色蝉翼纱云肩,下面系着一条月蓝色棉绫百褶裙,衣领、袖口与裙边上都绣着白色瓣兰刺绣,姿态生动,连湖蓝色轻罗披风上也同样绣着兰花,头上梳着精巧的垂云髻,上面插着滴翡点翠凤头钗,整个面庞细致柔美,肌肤胜雪,眉如远山,目似秋水,清丽绝伦中带着十分典雅之气,堪得“风流袅娜”四字。 她斜斜地靠在芙蓉池一旁的一块洁白的太湖石上,拿着一柄轻纱精绣兰花的双面团扇,扇风乘凉,一双玲珑白皙的素足赤裸地踏在石上,曲线优美,只是纤细的脚踝处有个淤青,甚是明显,水蓝的裙角微微沾了点水气,想是洛华刚刚下过水了,一双藕荷水绸云头鞋和白绫素袜扔在一边,并未沾湿。 恪蓝躬身问道:“太子妃,您这是……” 洛华用轻纱团扇摇着扇风,鬓角微微飘动,风情十足:“没什么,我看池中菱角长得正好,想要摘一点吃,就自己下水了,随知不小心在石上滑了一下,崴了脚。” 恪蓝听了,不由地在心中微微摇头:这个太子妃,有时也实在小孩心性,她若是有朝一日位主中宫,还不得把整个天芮宫闹个底朝天? 不过,洛华毕竟是太子元清的正妻,恪蓝不敢对她口有责难,只是说:“太子妃如想吃菱角,吩咐小人一声就可以了,何必自己亲自到水里采呢。太子妃千金之躯,万一有个损伤,小人怎么担当得起?” 洛华继续摇着手中的团扇,满不在乎地说:“不就是不小心崴了脚吗,有什么?你也是练武之人,应该知道从小习武的,哪有不受伤的道理,这只不过是小意思。” “楚侍卫呢,太子妃您如今行走不便,他怎么可以不在您的身边?”恪蓝的话语中,对楚情微带责备,洛华他不敢多说,数落数落楚情的权力他还是有的。 “就是因为我行走不便,所以他去药房拿跌打止痛药去了。恪蓝,楚情是我的人,不许你仗着是王府总管就欺负他。” 洛华和恪蓝都是一般剔透玲珑的心思,恪蓝心中所想,洛华如何不知,所谓敲山震虎,恪蓝要提醒洛华,自然先拿楚情开刀,洛华怎么会遂他心愿呢。 恪蓝暗叹了口气,想来洛华心思敏捷,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一时也无话可说,只是半跪在地上,将洛华的一只素足放在了膝盖上。 洛华一惊,在太湖石上差点坐不稳:“你干什么?” “太子妃脚崴了,也不必等楚侍卫拿金创药来,小人就有办法治跌打。”说着,恪蓝将拇指放在洛华的脚踝淤青处,轻轻按揉,内力通过洛华柔嫩的肌肤,缓缓传入经脉。 恪蓝在洛华的脚上轻轻按压,洛华一开始倒吸了一口冷气:“嘶,疼……”不过片刻之后,脚上的压力渐少,淤青也不似先前明显,想是脚踝上的淤血在恪蓝的按揉下散开了,只剩下一片淡淡的红痕。 恪蓝接着为洛华穿上白绫素袜和藕荷水绸云头鞋,关心地问道:“太子妃的腿脚觉得好些了吗?” 洛华笑道:“恪蓝总管还真是能人,连跌打师傅的能耐都有,洛华真是佩服。” 恪蓝知道洛华在调侃他,也只是笑笑,起身搀住洛华说:“王妃大人,太子殿下的舅父来了,想要见见您,恪蓝这就带您去吧。” 洛华摇了摇扇子,八风不动,宠辱不惊的样子:“恪蓝,你好似以前提醒过我,说舅父大人前来,是要给我一个下马威的,所以要我对他不必客气,也给他一个下马威尝尝?” 恪蓝躬身道:“宰相大人是太子的舅父,恪蓝哪有熊心豹子胆说这话,这个意思,是太子殿下让小人透露给王妃殿下的。” 洛华用轻纱扇子遮着脸呵呵笑,眉细细,眼盈盈的风情楚楚:“如今我刚扭到了脚,这样让你弱柳扶风地搀了去,哪能有什么下马威呀?” “那太子妃殿下意下如何?”恪蓝听出洛华话中有话。 “下马威不行,下虎威还是可以的,恪蓝,待会借你的留斑一用。” “小人遵命。” 美人如花,自然赏心悦目,但是美人如花骑在虎上,却非一般人可以消受得起。 宰相王岫是个文人,擅长运筹帷幄,不喜打打杀杀,所以喜欢的美人也以柔弱无骨为妙,看见眼前的这个美人,轻柔婉约,恬静灵秀,容色绝丽,真是倾城之姿,倾国之色,不过看似清秀文弱的美人骑在一只白色的猛虎之上,神色自若,不禁让他有些骇然。 洛华笑意盈盈,也不下虎,就在留斑背上微微一福:“舅父大人安好,洛华这厢有礼了。” 王岫本来是想仗着宰相之位,舅父之尊给洛华一点小小的颜色看的,但是一见洛华,猛虎压于身下而不变色,笑语嫣然,镇静自若,不由地心里一凛,气势一堕,身子倒先软了小半边。 第四十七章运筹帷幄 太子元清看见洛华就这样素衣素裙,骑着留斑那样威武的白老虎款款而来,先是哑然失笑,继而稍微感叹,他的王妃,还真是奇思妙想,花样百出。 元清站了起来,走过去轻轻扶住洛华,低声在她耳边说:“王妃,怎么这么隆重呀,本王都看直眼了。” 洛华笑着用扇子遮住樱桃小嘴,悄悄说:“不小心把脚踝崴了,借我们恪蓝总管的留斑虎骑一下。” “你这样一出场,舅父大人的身子都软了。” “舅父大人真是一个斯文人,可能对野兽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吧。” “王妃既然腿脚不便,本王扶你入座。” 从沉鹃苑的门口到花厅的最后一段路,是太子元清亲自搀扶着洛华走完的,那正是新婚燕尔,郎情妾意,情深意浓,王岫看了脸色不由地一黑:太子正是特意做戏给老夫看呢。 洛华坐到了太子位的左首,留斑就乖乖留在了她的脚边,趴在地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这时候流水突然窜进了花厅,它一早上没有看见洛华,正思念地紧,这时一见洛华坐定,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坐到了洛华的另一边地上,还非常邀宠地探探头,洛华笑着捏捏它的脖子,流水舒服地张开嘴,露出它一口锐利的森森白牙。 王岫眼见一只大白虎坐在洛华的脚边,已经心悸不已,不过留斑是恪蓝的宠物,王岫见过几回,也不算新鲜,如今又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只小白虎,坐在洛华的旁边,目中无人,不由地脱口而出:“又……又一只老虎。” 洛华笑着宽慰道:“舅父不必惊慌,这流水是留斑的小儿子,我平时在府中寂寞,养着玩玩的。舅父放心,它不会轻易伤人的。” 王岫讪讪地笑了一笑:“太子妃真是奇人,养老虎来解闷。” 洛华轻轻摇着扇子,但笑不语,但是此刻无声,却是胜得千言万语。 王岫此次前来,原本是想推荐几个名门闺秀给太子做侧妃的,但是如今这个情形,他倒是觉得不便开口了,否则洛华天天将这一大一小,一公一母两只老虎在太子元清身边一放,哪个不要命的女人敢靠近呀?于是就沉吟了一会,只是问:“太子前一阵子派恪蓝总管来找老臣,所为何事?” 元清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弄着汝窑山水彩瓷高脚杯的杯沿,淡淡地说;“自从本王吃了太子妃的灵丹妙药以后,顿时觉得神清气爽,精神大好,本王想,这十年以来,本王的日子也过得甚是憋闷,是该出去透透气了。” 王岫非常理解元清话语中“透透气”的意思,这十余年来的卧薪尝胆,韬光养晦,其间的厚积薄发,岂是等闲。只不过,如今“利剑出鞘”,成王败寇,已经没有丝毫的退路了。 “咳咳,太子殿下,太子妃她……”王岫轻轻咳嗽了一下,示意提醒元清,接下去要说的可是机密中的机密,是否应该清场? 洛华知道王岫话中的意思,她继续摇着她的纱扇,在太师椅上坐得稳稳当当,丝毫没有挪动的意思。 王岫自然不能直接赶她走,一时大家都僵在那里。 元清此时笑着说:“舅父,洛华是我的王妃,就是自己人,舅舅在她面前说话用不着避讳。” 王岫在心里暗忖:难不成短短半年之内,太子和南国公主已经生死相盟了?我待会要说的事情,传出去,可是要满门抄斩的。 于是,王岫笑道:“不是老夫要对太子妃殿下见外,只是怕太子妃文弱,听不得老夫口中要说的话。” 洛华纱扇摇摇,笑着说:“舅父大人今日前来,不就是想和太子商量怎么早日夺宫吗,这有什么听不得的?” 洛华此话一出,元清、王岫、恪蓝均是十分惊讶,太子元清从未和洛华透露过他今后的行动,没想到她今日席间一言,居然八九不离十,三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有出声。 “太子妃真是痛快人,一开始就把这层窗户纸都捅破了,那么依太子妃的高见,太子以后这局棋,应该怎么走?”王岫问道。 “太子这局棋,走到这一步,其实是个死局,如果想要鲤鱼翻身。除了要将以前所埋下的伏笔都利用起来以外,还需要有弃子。”洛华缓缓说到。 王岫一听,觉得洛华的话非同小可;“敢问太子妃,所谓弃子,到底指的是谁?” 洛华没有理睬王岫,只是看着元清,眼如秋水般澄明:“太子,洛华斗胆问一句,您想要夺宫,预备拿翔王怎么办?” 洛华口中的翔王,就是元翔。 “翔弟……”元清闭目沉吟了一下;“说实话,本王不想为难翔弟,不到最后关头,本王不想要他的性命。” “既然如此,就请太子先弃了翔王吧。”此话出于洛华之口,格外让元清惊讶,他看着洛华黑白分明的眼睛,探寻她的真实心意,但是洛华的眼眸深如潭水,什么也探寻不着。 “太子妃,您说弃了翔王是什么意思?” “太子想要王位,第一面对的是父皇陛下,第二要面对的是醇贵妃,但是醇贵妃不会直面太子,她手中的利剑,就是翔王。父皇陛下如果不想让太子继位,那么他要倚重的,还是翔王。太子如果想要登基,就要除掉面前的一切障碍,如果太子顾念兄弟之情,不舍得对翔王动手,只有将他弃掉。” “洛华,你说的弃难道是……”听到这里,元清已经大致猜出了洛华的意思。 洛华缓缓点头;“没错,让翔王像我一样,到琥珀国去做质子,这样一来,他就可以远离这个是非之地,而太子,将成为睿纭国的唯一可以继承王位的王子,醇贵妃手中失了利剑,陛下没有了依靠,太子夺宫就有了希望。” 王岫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倍感惊讶,这几个月来,他都在运筹帷幄,计划怎么让元清顺利登上睿纭国的王位,但是算来算去,太子元清和翔王元翔这一对手足相残,总也是免不了的。没想到洛华四两拨千斤,只字片语之间就拨开迷雾,保太子于举手之劳,不免让他骇然洛华的心机。 “太子妃,您……您怎么知道的那么多,难道是太子告诉您的?” “本王并没有告诉太子妃只字片语。”元清淡淡地说到,言下之意,他也想知道洛华是怎么知道这些秘密的。 洛华镇定自若地说:“你们以为你们略施雕虫小技,我的母皇就毫无准备地乖乖把她的长女送来给你们做质子?我洛华又怎么会把一生的幸福压在一个毫无用处的病太子身上?” 其实,这些睿纭国的密闻,都是韩嘉仪让锦衣卫查了,在洛华出嫁之前告诉洛华的。洛华的师父夜无尘在睿纭国还是有一些眼线,也查了一些太子元清和永嘉皇后的秘史告诉洛华,洛华其实在出发之前,心里已经有了充足的准备。前六个月在太子府中无所事事,一来觉得时机未到,二来也是探探太子元清人品的虚实,看看他是不是够作皇帝的材料。 听了这话,元清、王岫、恪蓝均自默然不语,好半天,王岫才说:“但是翔王有力和太子争王位是事实,就把他远远流放了,是否有些欠妥?” 听王岫这么问,洛华的脸色变得甚为凝重,政治斗争,最好是能斩草除根,但是在这件事上,洛华有私心,有很大的私心。她想要让元清登上皇帝位,这样她的后半辈子才不用青灯古佛,度此余生,但是她不想元翔死,不仅不想让他死,洛华还想保护他,让他远离残酷的政治争斗,思来想去,只有让他远去琥珀国去这一条路。 “据我所知,翔王没有夺太子之位的野心,所以,让他远远的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对谁都有好处。” 王岫皱了皱眉头,他觉得洛华在话语中对翔王颇为回护,是一时多心吗?他无法肯定:“太子妃何以见得?” “翔王若有心太子位,太子还能十几年如一日在府中装病吗?恐怕早就被哄出来斗个你死我活了吧,现在哪还有时间在这里慢悠悠地在花厅里面运筹帷幄?”洛华的话语如针刺,甚是不给元清面子。 元清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便缓缓道:“洛华的意思是,本王的这个太子位坐到现在,是翔王有意相让?” 洛华直言不讳:“有这么点意思,他如果野心大一倍,太子的处境就要危险十分。我觉得翔王如此,也是顾念着几分兄弟之情。如果太子这边要赶尽杀绝的话,到时候翔王反而可以破釜沉舟了。” 元清淡淡地笑起来,云幽风清的感觉:“本王的洛华,有时候数落起人来,连刀子都赶不上。” “太子妃,翔王要去琥珀国,不是你我可以说了算了。陛下不下旨意,谁也没有办法。” “形势比人强,皇帝也不能违天命。舅父大人以为当初我的母皇就心甘情愿想让我嫁给太子吗,还不是后院失火,她来不及救吗?舅父大人如果想知道琥珀国怎么后院失火的,洛华可以将皇后俞凌的计策告诉舅父。真到了关键时刻,既然我的母皇可以如此狠心,父皇陛下为什么不行,他不是皇帝吗?” “……”王岫一时无话可说,洛华的每一句话都让他觉得这个女人实在是很可怖,他现在考虑的,不是洛华以后该不该当皇后,而是洛华当了皇后以后,该如何抑制她的权谋。 洛华见王岫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的,也觉得她今天这个下马威下的有些重了,就站起来告辞:“太子,舅父大人,洛华该说的都说了,身子有些倦了,就先行回房休息。” “哦,那老夫也不便继续叨扰,先告辞了。”洛华今天的一袭话,给了王岫莫大的冲击,他觉得要好好消化一下,再和元清讨论下一步怎么走。” “既然如此,那本王也不虚留了,恪蓝,你送舅父出去吧。”元清吩咐道。 恪蓝打着大红灯笼,一路送王岫到太子府的门口,王岫暗暗叹了口气:“太子妃真是女中诸葛呀,一袭话听得老夫出一身冷汗。” 恪蓝笑着调侃他:“宰相大人不是还要让太子纳侧妃的吗,怎么今天不吭声了?” “唉,太子妃既然如此天人之姿,让老夫怎么开这个口呢,不过……”王岫显出有些忧心的样子:“陛下和先皇后双圣临朝,虽说对王家有益,但我私人总觉得,王权还是独掌的好。譬如太子妃如此足智多谋,以后她若做了皇后,不知天下几人听陛下的,又是几人听皇后的。” 恪蓝笑道:“宰相大人不必多虑,太子妃只要英明果敢,就算天下人以后全听太子妃的,又有何不可?老百姓只要丰衣足食,哪里还管那么多?” 王岫对恪蓝拱拱手:“总管大人心如明镜,毫无男女之念,老夫佩服。” 恪蓝知道王岫在讽刺他,笑一笑也不生气,眼见大门已到,就说:“宰相大人一路走好,恕恪蓝不远送了。” 恪蓝回到花厅,元清还坐在一边饮酒,洛华早已不见踪影,想是带着留斑、流水出去玩耍去了,元清笑意盈盈,眯着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问恪蓝:“怎么样,舅父对本王的洛华评价如何?” 恪蓝叹了口气说:“王妃真乃神人也!” 元清微微一笑:“本王有洛华在手,不愁以后不能位尊九五。” 第四十八章连环妙计 自洛华硬要亲自下芙蓉池采菱角,不幸崴了脚之后,楚情就急忙到太子府的药房里面去找治跌打的膏药。当楚情从太子府的东苑转到西苑,却看见芙蓉池边的太湖石上空无一人。 楚情担心洛华,只好沿着太子府的青石小道到处寻找,等走过了大半个太子府,才在沉鹃苑的门口看见洛华陪着太子和另外一个大人在花厅里一起饮酒笑谈,楚情觉得不便打扰,就拿着跌打膏药,在门口等着洛华。 约摸过了五、六顿饭的功夫,洛华依旧骑着留斑走了出来,流水亦步亦趋跟在她的身边。 “太子妃殿下,跌打膏药我给您找来了。”楚情眼看洛华,秀丽的脸上含有忧色,双眉微蹙,不似平时欢快活泼的神情,不禁问道:“太子妃,您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洛华拉着楚情的手说:“来,我们到一个清静无人的地方去,我有话跟你说。” 洛华和楚情带着留斑和流水来到了她先前在太子府住的北苑,虽然洛华如今早已不住在那里,但是恪蓝依旧日日派人打扫,将那里弄得颇为整洁雅致,所以洛华几个月后重返北苑,也不觉得如何冷清。 洛华坐到书房中的一张花梨木的太师椅上,楚情侍立在她身边,留斑和流水都趴在地上打瞌睡,楚情问道:“太子妃殿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洛华叹了口气,看四下无人,就将刚才在花厅的种种都告诉了楚情。 太子要夺宫,楚情是一直都知道的,但是要翔王去琥珀国做质子,而且还是洛华亲自提出的,倒真让楚情有些意外。 “太子妃殿下,这样一来,您可就很难见到翔王了。” 洛华苦笑道:“现在这个样子,我也无法看见元翔呀。关键是,我现在是元清的妻子,不管我们有没有圆房,至少在道义上,我必须忠于他。我和元翔的那一段,都已经过去了。我现在想要做的,就是尽量避免他们兄弟为了皇位而互相残杀。” 楚情一听洛华之言,虽说是看淡她与元翔的那段感情,但是神色之间,依旧对元翔颇为回护,就问道:“如果翔王不是元翔,而是其他一个您不认识的人呢?” 洛华很干脆地说:“那我又何必管那么多?” 楚情点点头:“明白了,说到底,您还是怕翔王受伤害。” “那是自然,但是我更怕的是,万一翔王发狠,太子遭到不测,那我就要恨元翔一辈子,那可比他恨我一辈子还要可怕地多。” 楚情俯身在洛华耳侧悄悄道:“万一真的到了那一天,小人猜测翔王肯定会娶王妃进门的,当时拜堂的时候不就是他吗?如果不是因为怕王妃受委屈,他也不会答应这种荒唐的要求的……” 楚情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洛华打断,她紧紧握住左手:“有我洛华在一天,我不会让翔王伤害太子的,他毕竟是我的丈夫。” “那太子妃殿下,你接下来预计要怎么办?”楚情问道。 “我打算……”洛华刚说到一半,突然听到外面有窸窸窣窣的走动声,就猛地一拍扶手:“是谁那么大胆在外面,给我滚进来!” 北苑的门口慢慢显出恪蓝修长的身形和俊丽的面容,他有些讪讪地说:“太子妃,小人滚进来了。” 本来还以为是哪个宵小在偷听壁角,原来是恪蓝,洛华不禁笑骂道:“你这个人,怎么像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恪蓝平心静气地说:“王妃殿下,太子殿下找您有事相商,小人找遍了大半个太子府,才在北苑找到您。” “我知道了。”洛华对留斑招招手,让它过来;“留斑,这几日我腿脚不便,麻烦你驮我几次,等我的腿脚好了,到后山给你打些猎物来。” 洛华回到沉鹃苑的时候,太子元清正在书房看书,看见洛华进来,就笑着说:“洛华,你刚才哪里去了,本王正想找你呢。” “找我什么事?”洛华问道。 元清执起洛华纤巧的小手,轻轻在唇边吻了一下:“有关王妃刚才在席间的一袭妙言,本王要付诸行动了,王妃你……” 洛华淡淡地应道:“我明白了,琥珀国那边,我会打通相关的关节的。” 五月十五日,是泰安帝元卿的万寿节,这次寿筵不同于往年,是由一国储君太子元清亲自统帅百官拜寿的。自琥珀国的献阳帝长女丹凤公主洛华嫁与元清之后,满朝文武都听说太子妃乃天上福星降世,精通医理,妙手回春,太子的痼疾在她的精心调理下日渐好转,已经渐渐恢复正常。 太子元清病愈复出,让泰安帝元卿颇为惊讶,但是大喜之日,他也没有表示出什么不悦,眼见太子妃洛华容色明丽绝伦,行为端雅有礼,还十分喜欢,送了一柄翡翠如意给洛华作为新婚的贺礼。 六月十五日,仅仅一个月之后,醇贵妃的胞弟柳康就被升任为京畿九门提督,九门提督执掌京都九座城门的守卫和门禁,实是睿纭国皇室禁军的统领,官位正二品,乃是机要中的机要。柳康升任这个职位之后,太子元清的身家性命,就好似悬在醇贵妃的股掌之间。 柳康统兵能力不错,但是却有一个致命的弱处,生性好色,上任没几天,就利用职权,抢了一个前去净土寺上香的“民女”,谁知那个民女,却是泰安帝胞妹柔佳公主的女儿,事发以后,长公主柔佳凄凄艾艾地拿着白绫到泰安帝元卿面前告状,哭着说,若是不惩治醇贵妃的胞弟柳康,她就要吊死在泰安帝的面前。 泰安帝无奈,只好撤了柳康的职位,调他去毗蓝谷戌边。谁知柳康到了边陲恶习难改,又惹上了当地少数民族婆丽族族长的女儿,婆丽族的族长要求柳康娶了婆丽族的公主,柳康自是不肯,婆丽族闹事,柳康就仗着兵力血腥镇压,混战的时候,伤了不少当地无辜的琥珀国的民众。婆丽族自古依附于琥珀国,如今受了那么大的屈辱,如何肯罢休,琥珀国的献阳帝韩嘉仪知道此事之后,勃然大怒,派天策大将军俞黎讨伐柳康,在毗蓝谷中雁行阵打败柳康,歼敌三千余。 琥珀国突然出兵,让泰安帝措手不及,他知道琥珀国的献阳帝是恼他得了丹凤公主做质子,此时柳康的事只是一个幌子,韩嘉仪派俞黎前来纯粹是出一口恶气的。不过当务之急,泰安帝需要寻找一名骁勇善战的名将,去抵抗南朝天策大将军俞黎的铁骑。 原本此事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原九门提督,前毗蓝谷守备王普,但是王普突然被调回京都,第二天就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告病在家趴在床上,动也不能动。睿纭国的老将李信,原是王岫的好友,年轻的时候因为一个名动京城的歌姬,和王岫有些龌龊,也突然头痛病发作,在家天天熬药请大夫,动弹不得。泰安帝手中,一时竟然无将可派,幸好此时有泰安帝的堂弟,凉王元爽自动请缨,带着三万大军,前去边疆救火。 凉王元爽性子急躁,渴求战功,在毗蓝谷中了俞黎的引蛇出洞之计,这一役,俞黎前后埋伏围包,歼敌一万余,并且活捉了凉王元爽,消息传到睿纭国的京城,举国震动,满朝文武,竟然有一多半是劝和的,说献了柳康的人头到琥珀国去谢罪,好换回凉王元爽,更有人等,甚至建议废黜醇贵妃,以消南国之气。 此时,琥珀国献阳帝韩嘉仪给泰安帝送来书信一封,言辞恳切,示意南朝与北朝修好之意,条件只有一个,希望泰安帝送上次子元翔前去,两边息了兵,就送回凉王元爽。 获胜的一方献阳帝亲笔信来邀和,此时看来,泰安帝已经没有丝毫的退路。 八月十五日,中秋佳节,颂耀殿内。 天上明月高悬,圆满如初,地上,却要演绎着骨肉即将分离的惨剧。 醇贵妃一身深茄紫的凤纹宫缎长裙,上面绣着精致繁复的重瓣红莲,亮堂堂地艳丽,照得人眼晕。万缕青丝梳成牡丹髻,华丽的金步摇已经偏到一边,柔弱无骨地伏在泰安帝的膝上,哭得梨花带雨,晶莹的泪水滚着粉妆,格外显得凄楚可怜:“陛下,陛下,您一定要为臣妾作主。臣妾身在深宫,怎么会知道康弟在外面做的事,陛下如果要废黜臣妾,臣妾只能一死以谢陛下多年的盛恩了,陛下……” “唉……爱妃莫要哭泣,有朕在,谁也不能把爱妃怎么样?” 醇贵妃此时抬起头来,一双秋水明眸中泪光盈盈:“那么翔儿,翔儿怎么办,难道陛下真的要送翔儿到那么遥远的南国去。臣妾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呀?” 泰安帝叹了口气:“唉,爱妃以为朕舍得让翔儿去南朝吗?但是南朝的献阳帝执意要翔儿去做质子,以报丹凤公主来嫁之仇。朕的堂弟凉王又在她的手上,如果朕因为一时舍不得爱子而导致凉王送命的话,宗室王族恐怕不会答应的……” “陛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太子的痼疾刚好,我朝就和南朝发生战事,献阳帝就偏偏要翔儿去做质子,难道这中间……” 听醇贵妃这么说,泰安帝的表情显得格外沉重:“看来朕的长子,是容不得他唯一的弟弟了,这样下去,他还能容朕多久呢?” 正在此时,内侍躬身来报:“陛下,贵妃娘娘,翔王求见。” 第四十九章襄王远行 元翔穿着一身月白薄绸的长袍,印着浅淡的缕银弹墨花纹,袖口上绣着一只碧绿的海东青,绣工细腻,姿态如生。他大踏步来到泰安帝与醇贵妃的面前,半跪下说:“父皇,母妃,孩儿自请去琥珀国当质子。” 对于元翔的自请,泰安帝与醇贵妃都微感惊讶,特别是醇贵妃,更是哭得眼泪纵横。她从上座急步跑向元翔,深紫色的名贵绸缎在精制手工地毯上拖出华丽的曲线,上面的艳丽红莲由此开得炫然一片。 “傻孩子,我苦命的皇儿呀,为什么你这么傻呢,别人躲都躲不及的事情,你还要主动请缨。”醇贵妃抱着元翔修长的身体,哭得凄楚可怜:“为娘三十几了,膝下就你这么个宝贝儿子,万一你有个什么好歹的,可让为娘怎么活呀?” 看到元翔竟然如此深明大义,不顾个人安危,自请去异国他乡做质子,泰安帝也有些感动,眼圈不由地红了,他走上前去,抚摸着元翔漆黑的青丝:“翔儿,此行甚为凶险,你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的母妃又舍不得你去,朕也舍不得。如果你不愿去,也不必勉强,朕再想办法就是了。” “父皇,母妃,俗话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儿臣乃一国的皇子,此时国家有难,儿臣岂可只为一己安危而不顾一国的百姓?父皇、母妃的养育之恩,元翔永世难报,元翔此后在异国他乡,也会日日为两位祈祷的。” 听元翔说的那么决绝,醇贵妃知道留他不住,在呜咽中痛哭失声:“翔儿,我苦命的孩子。当初你生下来时,为了保护你的平安喜乐,为娘吃了多少苦,费了多少精神,担了多少心,就是怕你有一天会遭不测,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为娘真不甘心,难道就是因为为娘并非出生世族大家,你就要受这样的欺负吗?陛下,陛下您倒是说句话呀,难道您就眼看着我们母子这样受欺负吗?” 醇贵妃的哭声,一点一滴地敲在泰安帝的心上,他拍着元翔的肩头,沉声问道:“翔儿,你觉得这次的战事,是否和你的皇兄有关?” 听泰安帝这么一问,元翔漆黑如夜的眼瞳突然一亮,然后又黯淡了下去,摇摇头说:“这件事,翔儿觉得不好说。” 醇贵妃推推他说:“傻孩子,都到这个时候了,什么话还要掖着藏着,陛下问你,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元翔依旧摇摇头,语调甚为坚定:“这件事,翔儿真的无法说什么。” 泰安帝叹了口气,已经知道元翔的意思:“也是,元清是你的皇兄,又是太子,你自然不能说他什么。翔儿,这件事情,朕知道你要受委屈了,不过你放心,你到南朝以后不出一年,朕就能把你弄回来。” “真的吗,陛下,翔儿在一年之内就可以回来?”醇贵妃抬起头来,秀丽妩媚的脸上满是泪痕,但是眼中已经闪出了希望。 泰安帝点点头:“没错,君无戏言。” “可是,元翔远在南朝做质子,万一有个什么好歹?” “爱妃不必惊慌,朕想南朝的献阳帝会待元翔如亲子的,毕竟她的长女还在朕的手里,听说丹凤公主洛华一直是她的掌上明珠,她也不希望这么快白发人送黑发人吧。” 九月十二日,北朝睿纭国泰安帝下旨,封醇贵妃的独子元翔为亲王,王号襄,出使南朝琥珀国,初定于下月初出发。 太子元清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微微颔首,这个由洛华提出的“弃子”计划算是成功了,接下去,才是真正的凶险无比的夺宫之战。 “太子殿下,我要去送襄亲王。”时入深秋,洛华依旧一身天水碧的轻纱罗衫,更显得风姿楚楚,亭亭玉立。 元清那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别有深意地看着洛华,洛华也毫无怯意地与他对视,两人就这样,相互无言,对望了好久。最后,还是元清最先站起来,找了一件浅色的水绸披风给洛华披上,柔声说:“如今天已经渐渐冷下来了,洛华你要小心身体,莫要着凉了。” 元清的左手上,常年带着一串檀木的佛珠,幽幽檀香,回旋萦绕,所以元清的衣物,都带着淡淡檀香的味道。洛华披着元清的披风,鼻尖嗅着檀木的清香,又说:“太子殿下,我要去送襄亲王。” 元清笑着坐了下来,拉着洛华坐在身边,笑着问她:“除了迎亲那次和拜堂那次,洛华以前就认识翔弟?” 洛华点点头:“襄亲王以前不是和苏彭君一起出使过琥珀国吗,我在宫内的宴会中见过他一次。” 元清用手拍了拍额头:“对呀,本王怎么把那件事给忘了。不过,洛华,这次翔弟能够远行,你可是要居头功的,你就不怕你去了,翔弟当场给你没脸?” 洛华的神色有些沉黯:“我和他虽然没有见过几次面,但都是因为政治斗争,离开故土,远赴它乡作为人质,难免有些同病相怜之感。当日我来到睿纭国,前来接我的是襄亲王,如今他要走了,我也觉得我应该送送他。” 元清对洛华的要求不置可否,只是笑着说:“洛华,看你的意思,好似说你来到睿纭国做本王的王妃就是来受苦的一般,本王在你的心中,真的那么不好,让你对睿纭国的生活毫无留恋?” 洛华知道元清在故意逃避她的要求,她不愿与他在别的事上多纠缠,就说:“太子殿下,洛华对你并无任何不满,你不要多心嘛。” 元清皱了皱眉头,显然对洛华的回答不甚满意,不过也没有发火,就在这时,恪蓝在元清的身边说:“小人则觉得太子妃殿下此时若去送襄王,甚是妥当。” “哦,你倒说说看,怎么个妥当法?”元清笑着问道。 “这次襄王远行,满朝文武虽然对太子不置一词,但是想必很多人心里都在狐疑,觉得是太子故意让襄王远去南朝的。” 元清淡淡地说:“他们也没有猜错嘛,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但是这样一来,对太子殿下在外面的清誉还是有一些损伤的。太子殿下如果现在做出依依不舍的态度,亲自去送襄王,一来显得矫情;而来襄王殿下,也未必会领受太子的一番好意。太子殿下身份尊贵,没有必要去讨这么个没趣。王妃殿下原为南朝的丹凤公主,远嫁来我国,就像王妃所说,和襄王有同病相怜的境遇,她与襄王又是旧识。她亲自代表太子殿下去送襄王,想来比太子殿下自己去送更加合适。外面的人知道了,也会觉得太子有心,特派王妃殿下去送送襄王。” 恪蓝的一番话,倒是合情合理,元清听后半晌无语,过了好一会才问洛华:“王妃,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洛华看了恪蓝一眼,点点头:“没错。” “既然如此,那你就去吧。不过你另约个时间吧,不用等到翔弟正式走的那一天再送。如此满朝文武的众目睽睽下公然做戏,本王可受不了。” “那我就与襄王约着月末相见,就带楚情一个人去,免得人多口杂。” 恪蓝在一旁躬身道:“让小人随侍王妃前去吧,万一有个意外,小人也好照应。” 元清点点头说;“不错,有恪蓝去,本王也可以放心些。” 既然连元清都那么说,洛华也不便拒绝,只是说:“那好吧,恪蓝你也同去。” 洛华走后,元清郑重地吩咐恪蓝:“那天你仔细一点,好好保护太子妃,知道吗?” 恪蓝一脸肃然,躬身道:“小人明白。” 第五十章落枫相送 落枫山是睿纭国的都城北郊的一座高山,满山生长着高耸的枫林,每到深秋,枫红如霞,层林尽染,如火一般,好似能把半个天空都烧起来,故而自古以来就是睿纭国千里送行的最佳场所。 洛华为元翔的送行,就约在落枫山的山脚下,其时秋高气爽,天朗云疏,洛华一身翠绿的衣衫,衣袂飘飘,胯下骑一匹黑马,带着白虎流水,元翔恰恰相反,穿着一身朱红的衣衫,风姿如玉,胯下骑一匹白马,带着黑豹媚娘,两个人一见面,俱是一愣,接着相视而笑。 白虎流水和黑豹媚娘第一次见面,两只猛兽虎视眈眈(豹视耽耽)了很久,都觉得对方不好惹,然后又各自回到了自己主人的身边。 襄王元翔只是一人前来,并未带任何侍卫,看见恪蓝、楚情一左一右护在洛华的身边,不由地笑道:“太子妃你好大的排场,这是怕人行刺吗?” 洛华笑了一笑,然后低声吩咐道:“你们两个远远的站开就行,我有话要对襄王说。” 恪蓝和楚情下得马来,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远远的离开洛华和元翔有百余尺之远,各自站好,警戒着周围。 洛华和元翔将骏马拴好,坐在了一起,白虎流水和黑豹媚娘就躺在他们的身边,一白一黑两个身子趴在地上,各自百无聊赖地摇着尾巴。 “元翔,你要把媚娘带到南朝去吗?”洛华问道。 元翔点点头:“没错,虽然父皇说会派给我很多侍卫,但是我觉得,还是媚娘最可靠。” 洛华用手轻轻摸着媚娘那如最上等的黑缎子一般的脑袋,柔声对它说:“媚娘,你要好生保护元翔,知道吗?” 洛华对媚娘言语亲热,流水听了好生吃醋,不由地探过头来要占媚娘坐的地方,谁知媚娘毫不示弱,张开嘴露出锐利的白牙示威,流水觉得媚娘不好惹,不由地只好悻悻地坐下。 元翔看着流水,笑着问道:“这只小老虎是哪来的,我以前怎么没有见过?” “这是王府总管恪蓝宠物留斑的孩子,我见着可爱,拿来自己养的。” 元翔听了,沉吟了一会问:“你在太子府,过得还好吧?” 洛华笑道:“你不用为我担心,我不会有事的,倒是你,你千里迢迢赶到南朝去当人质,你要特别注意安全。” “去南朝的确危险,但是我留下来却更加凶险一点,洛华,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洛华点点头:“你能这么想,当然好,我还怕你想不开呢,特地想来送送你。” “洛华,你还记得一年多以前,我还曾经私闯你的寝宫,想要你和我一起走。没想到仅仅一年过后,你不但成了我的嫂子,我更加成为了南朝的人质,处境比你当日更为不如……”元翔的话语中,似是有无穷的感慨。 “人情如纸,事事如棋,每个人都想做一个下棋的人,却永远也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元翔,你此次到南朝,此时还祸福难料,也许能够避过一次劫难,说不定几年之后,就能柳暗花明了。” “洛华,你口中说的劫难,是指本王的皇兄吗?”元翔含笑看着洛华,但是黑白分明的眼中似有两团小小的火焰在燃烧。 洛华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元翔,如水晶般澄澈的眼中也是精光隐现:“元翔,元清是我的丈夫,我不可能做对不起他的事,我也不会说不利他的话,希望你能够明白。” 元翔眼中的火焰慢慢黯淡了,他低下头说:“我明白,所以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尽管我知道,这次的事,你肯定有份,否则南朝的行动不会如此恰如其分,就好似对我们北朝的情况了如指掌一般。 “元翔,你怪我也不要紧,我现在的目的,只是要你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元翔突然看着洛华,一双俊目变得柔情似水:“洛华,你现在……已经喜欢上了我的皇兄吗?” 元翔突兀的问题,弄得洛华有些无措,她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并不讨厌元清,在某些地方,我还挺喜欢他的。” “洛华,你知道皇兄的生母,永嘉皇后的事吗?” “不甚清楚,只听说永嘉皇后是个非常厉害的皇后。” 元翔轻叹了一口气:“父皇之所以自小就不太喜欢皇兄,原是有本而来。” 有本而来?有本而来? 洛华自小对皇宫秘史非常感兴趣,以前老是缠着洛见飞说什么前朝的秘史,如今听元翔那么说,不禁耳朵伸长了。 “父皇和永嘉皇后原是青梅竹马的一对,父皇登上帝位,也是子凭母贵的缘故。永嘉皇后是父皇的表姐,王太后的亲外甥女,从小就和父皇感情甚笃。父皇继位之后,永嘉皇后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中宫,还双圣临朝,与父皇一起协理国政。后来,王家一门五侯专权,父皇在朝堂上的威信受损,他自然要想方设法削减王家的权柄,但是那时上有王太后在世,中宫又是永嘉皇后坐镇,父皇有时候也觉得左右掣肘,万般无奈。” “这么说,父皇陛下就是因为如此,和永嘉皇后闹翻的?”洛华问道。 “父皇与永嘉皇后翻脸,并不仅仅因为这件事。当时永嘉皇后得专宠,却一连十年没有生育,后来因为外戚专权,父皇与永嘉皇后有些隔阂,渐渐也就开始宠幸别的后宫嫔妃。但是奇怪的是,那些嫔妃一旦有孕,不是意外堕胎,就是产后不久皇子夭折,竟然没有一个能活到一岁的。” 洛华点点头,脸色有些沉重:“难道是永嘉皇后为了固宠,不惜杀害父皇陛下的其他子嗣?” “固宠倒不至于,当时后宫皇后一家独大,没有任何一个嫔妃可以威胁她的地位。但是永嘉皇后此人,精明狠辣,可能不想父皇有其他子嗣,以免节外生枝吧。后来皇兄出生,父皇本来以为此事可以告一段落,没想到,宫里的其他嫔妃一旦有孕,还是凶多吉少……” 这段宫廷密闻让洛华听得甚是心惊,不过她倒是并不意外永嘉皇后的做法,估计她的母皇韩嘉仪在那种处境,也会那么做的吧。 “既然永嘉皇后在太子生前这么做了,生下太子以后,可能想一不做二不休,永绝后患吧。”洛华说出了她的看法,继而又笑问道:“那你怎么留下来了呢,是不是你的母妃用了什么花招?” 元翔点点头:“我的命,应该说是父皇和母妃一起留下来的。当时我的母妃还只是宫里普通的一个侍女,偶尔受父皇临幸以后,竟然有孕了。母妃当时怕得要命,苦求父皇,自请出宫。她不求任何荣华富贵,只求能够留下我的性命。父皇听说以后,感慨万千,表面上随便找了一个错,贬我母妃出宫,暗地里却是在宫外悄悄布置房舍,让我母妃出去待产。我的母妃生下我以后,还怕我有什么不测,一直到我十岁以前,都是让我扮女装的。我一直到永嘉皇后逝世以后,才被父皇正式承认,封为郡王,留在宫中……” 洛华听后,深深感叹,深宫内苑,果真有数不清道不明的血泪秘史,外人听听甚或觉得新奇,真正置身于其中的人,恐怕是另外一种凄凉心境。 “元翔,那么今天你特地告诉我这些,是因为……” “我皇兄的性子,如今看来,深类其母,洛华,你如今是他的妻子,要千万小心。” 元翔这么说,洛华突然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渐渐弥漫到四肢百骸,使她不由自主地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元翔继续说到:“如果有一天皇兄继位,你也要成为一国之母了,到时候,希望你的路,不要走得太艰难……” 这时候,洛华只觉得她的脚底都发冷起来,她连忙说:“喝酒,千里相送怎么能够没有酒呢,我们来喝酒。” 为了今天,洛华特地准备了一坛上好的烈酒,大碗的青花瓷盛了,清亮在白酒在碗中明晃晃地荡漾着,映出两人苍白而俊丽的面容。 洛华平举着青花瓷碗,双手捧给元翔:“元翔,这碗是我敬你的。人生在世,活得不易,要活得肆意洒脱则更为难得,祝你此去一番风顺,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春。” 元翔接过青花瓷碗,爽朗地笑道:“说的好,为了那难得的肆意洒脱,咱们干一杯。” 说完,元翔一饮而尽,将青花瓷碗在地上跌得粉碎,洛华也陪他喝了一杯,地上明晃晃的,都是青花瓷的碎片,像春日里的百蝶翅膀,在风中微微摇曳。 送别酒喝完,洛华觉得,似有千言万语,噎在胸口,就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说:“元翔,到了南边,你要万事小心,我收到母皇的来信,说她会待你如亲子,照应你万全。只是,你要小心皇后……” “我知道,我会加倍小心的,万一我在南边遭到皇后的毒手,你在这里,估计也逃不出我父皇的掌心。” 此话一说完,两人相对苦笑,原来两位一国的骄子,在异国他乡,俱是命如危卵。 元翔眼见天色不早了,就翻身上马,对洛华抱拳道:“洛华,高山流水,我们后会有期。如若有缘,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洛华对他招招手:“一路珍重。” 眼见元翔白马扬蹄而去,卷起一路烟尘,洛华细细咀嚼元翔刚才说的话,只觉自己以后的前路多劫,不由地感慨万千。 第五十一章太宜天师 洛华和元翔在一边絮絮叨叨地私语送别,楚情和恪蓝都远在百尺之外守卫,洛华和元翔都不觉得他们会听到什么。 楚情是什么也没听到,但是恪蓝就…… 恪蓝从小就是练武的奇才,根骨奇佳,耳聪目明,又由于多年的勤修苦练,更是如虎添翼,百尺之内,落叶飞花,鸟鸣兽语,都逃不开他的耳朵。所以虽然洛华和元翔在一起刻意压低声音絮语,自以为并无第三人可以听见,但是十有七八,还是落入了恪蓝的耳朵。 恪蓝其实知道洛华和元翔早有旧情,洛华第一次来到嘉林关,元翔奉命去接她,就对她流露出特别的深情款款,如今一袭送别,只是更确定了恪蓝先前的猜想而已。 送别元翔之后,洛华骑着黑马一路归来,脸色稍有疲态,人也显得格外沉默,楚情和恪蓝一左一右在她的身边,也不好说什么,俱是默默无声地陪伴她。 一回到太子府的沉鹃苑,洛华就借口满身的灰土,怎么样都要好好洗涤干净,就这样一个人躲到浴池里,好半天都不肯出来。 一回到太子府的沉鹃苑,洛华就借口满身的灰土,怎么样都要好好洗涤干净,就这样一个人躲到浴池里不肯出来。 楚情知道她心里不痛快,但是他既无法宽慰什么,也无法跟到浴池里面去,就很识相地立在沉鹃苑的门口等待着。 太子元清一直在沉鹃苑的书房里面静静地看书,洛华回来了,他本想亲自去慰劳一番,谁知洛华一回来就一头栽进浴池里面,他又不能这个时候跑进去,和她“鸳鸯戏水”,只能把恪蓝叫到面前,细细问了洛华告别元翔的情景。 “翔弟他,带了多少人来?” 恪蓝躬身道:“襄王他是独自一人前来的,并未带任何随从。” 元清浅淡地一笑:“看来翔弟非常信任本王的王妃,知道她相送不会有丝毫的歹意,所以连侍卫都不带一个。” “我也是这么想的。” “洛华有和翔弟说什么吗?” 恪蓝早就料到元清会那么问,他沉吟思索着,要不要把洛华与元翔的旧情告诉元清。恪蓝认为,洛华是元清的命中福星,自从洛华嫁与元清之后,不仅元清的痼疾有所好转,元清的运势也逐渐鸿运当头,事事顺遂。以后若是元清登上帝位,论品貌论德行,洛华都是最适合的皇后人选。所以恪蓝不愿意洛华和元翔其间的一段旧情,影响了元清和洛华之间原本颇为默契的相处模式。 就恪蓝而言,洛华虽与元翔感情非同一般,但是依然是发乎情,止于礼的,洛华并未妇德有亏,也没有做出任何对不起元清的事,相反,她嫁与元清至今,对元清可算是事事维护。如果此时洛华与元清的感情因此破裂,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由此,恪蓝只是略一沉吟,就说:“王妃殿下和襄王说,他们如今同病相怜,都要在故国飘零,让他平时注意安全,万事小心,说不定以后就会柳暗花明,峰回路转了。” 元清笑道:“这话还真符合洛华的性格,本王就猜到她会这么说的,够直接,一点客套话都没有。” “是呀,王妃殿下的性子,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一点都藏不住话。” “那翔弟怎么说?” “襄王对王妃的盛情颇为感动,然后问了一些南方的风土人情之类的话。” “他们仅仅就说了这个吗?”元清话中有话地问道,眼睛不由地半眯了起来。 “其他还有一些琐碎的事情,但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恪蓝一脸平静,丝毫看不出喜怒。 “既然如此,为什么洛华回来的时候那么不高兴,她平时不是这样的,今天如此,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元清非常犀利地指出疑点。 恪蓝心中一惊,但是脸上并未露出分毫,只是说:“有件事,我怕说出来,太子殿下会忧心,所以……” “你说吧,你不说,我更要忧心了。” “太子妃殿下郑重提醒襄王殿下,要他小心琥珀国的皇后俞凌。襄王殿下颇为担忧地说,如果他遭到皇后俞凌的毒手,太子妃殿下立刻就会性命不保……” “啪”的一声,元清将书脊轻轻敲在茶几上:“翔弟说的一点没错,琥珀国的皇后俞凌如果要洛华死,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翔弟在当质子的时候遭到不测,翔弟一死,父皇一定不会放过洛华,想必也会马上要她的命。这一招连环杀人毒计,皇后俞凌如果使出来,可是毒辣之极!” “想必太子妃殿下就是因为这个,回来才一脸闷闷不乐吧。”恪蓝应和道。 “有可能……”太子元清缓缓合上了书,叹道:“洛华这个傻姑娘,担心什么,只要有本王在,绝不容任何人动她分毫。” “咳咳……”恪蓝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大实话:“太子殿下,王妃之所以那么忧心,不就是因为,她觉得您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自己也如履薄冰着,不是吗?” 恪蓝的话将元清逗乐了,他呵呵一笑:“你说的也对,本王自己也是身处险境呢、不过不管怎么样,洛华是本王的王妃,本王一定会护她周全的,她原不必如此忧心。” “我原不必忧心什么?”洛华此时刚刚从浴池出来,一身浅粉色的长衫,蝉翼纱的料子,裁减合身,幽雅洁净,不染纤尘,名贵的衣料上带着极浅淡的暗纹缕花,与她秀丽而娴雅的容貌相得益彰。 她刚刚沐浴完毕,想出来透一下新鲜空气,就听见元清和恪蓝在书房中的对话,也不顾披一件外套,就直接穿着内衫跑了出来。 元清看洛华风情婀娜,还披散着一头青丝,不禁伸出长臂,笑着将她揽在怀中,低头闻她沐浴后的清香:“本王正向恪蓝询问,你和翔弟送别的情景呢。” “恪蓝站得远,估计听不清楚我们在说什么吧……”洛华清亮如水的明眸扫了恪蓝一眼:“对吗,恪蓝?” 恪蓝躬身道:“小人的确没有听到什么,太子殿下刚才怪小人保护王妃不尽心,站得那么远。” “是我让恪蓝站远一点的,免得襄王觉得他被监视了。太子,你要问什么,直接问我就可以了,不要为难恪蓝。” 元清收紧了他的手臂,在洛华白玉似的腮边偷了一个香吻:“本王正是要好好问问王妃呢,王妃若是不说实话,本王就不放你走。” 洛华一脸无奈:“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我和襄王互叹了一下身在异国的苦处,然后提醒他在南朝万事小心,告诉他一点南朝的风土人情,最后祝他一路顺风,两人还各喝了一碗送别酒,就这么完了。” 洛华大而化之,繁而化简的说法,和恪蓝所说的,倒是八九不离十,元清听了以后,觉得两边都对得上,也就信了,便笑着问:“那你回来干嘛唉声叹气的,难道是因为翔弟走了,你舍不得。” 洛华摇摇头说:“没有,如果不是我的建议,襄王如今可能还留在这里呢,我怎么会舍不得。我担心的是,襄王这一走,父皇陛下可能已经知道太子你要夺宫了,他一定会有所防备,太子,你下一步准备怎么走?” 元清和恪蓝互望了一眼,然后元清问洛华:“洛华,你有没有听说,我国有一名世外高人,法号叫太宜天师?” 洛华非常干脆地摇摇头:“没有,从来没听说过,怎么,这人和太子以后的计划有关。” 元清点点头,接着说:“自我祖父泰玄帝在位的时候,太宜天师就是当朝国师,这人通天文,知地理,会八卦,能文能武,是个不世出的奇才,到如今只怕已有百岁高龄了。|Qī-shū-ωǎng|自我祖父登基以后,太宜天师在朝中就地位尊崇,后来父皇即位,虽说是因为他是皇后嫡子,但是我父皇之上,当时的王皇后还有两位皇子,当时太宜天师夜观星相,向祖父谏言父皇位主紫微,登基以后,必定能使国运昌荣,所以祖父才立父皇为嗣。后来,父皇即位不久,太宜天师就以专心修道为由回归田野,从此萍踪浪迹,漂泊不定,父皇曾多次邀他入朝,他都不受。如今,本王查出了他的去向,想去拜访这位世外高人,请他为本王看看相,是否也是如父皇一般位主紫微。洛华,你和本王一起去吗,让太宜天师也给你看看,是否以后能母仪天下?” 洛华蹙着秀美的细眉,摇摇头:“我父亲也喜欢夜观天相,看日月星辰沉浮,但是我却从来不信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太子,那个太宜天师既然看出父皇位主紫微,他现在又怎么会承认你是真命天子呢?如果他承认了,不是自己打自己嘴巴吗?” 这个洛华,怎么每次说话都要削我的面子,我毕竟是她的夫君,怎么就不能顺着我一点。 元清一边抱着洛华,一边在心里摇头苦笑。 恪蓝在旁边躬身道:“太子妃,星相命理之事,奥秘莫测,且时时刻刻都在变幻之中,所谓万事无常,无常即是万事万物运动的常态,所以世界上并不会有一成不变的事情。太子殿下这次要求教太宜天师的,是睿纭国未来的国运,并不是以前的……” “好啦,好啦……”洛华不耐烦地摇摇手:“我知道恪蓝大总管也是一个不世出的高人,什么事情都能说的头头是道的。我也没有说太子去见太宜天师就是不对,我只是觉得不感兴趣而已。夺宫之事,可是要在刀口上面舔血的,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行了。你们要去自己去,反正我是不去。” 恪蓝被洛华一顿数落,连讥笑带讽刺,噎的没有话说,只好住了嘴,在一旁恭恭敬敬地站着,下定主意今天不管怎么样,再也不多话一句。 元清有些无奈地放开洛华,笑着圆场:“好、好、好……洛华说不去就不去,让本王改日带着恪蓝去太宜天师那边讨个没趣去……” 第五十二章烂桃花运 元清当日戏言:“好、好……洛华说不去就不去,让本王改日带着恪蓝去太宜天师那边讨个没趣去……”原是为了给洛华和恪蓝圆场,是一时脱口而出开玩笑的话。没想到,元清和恪蓝真的去拜访了太宜天师之后,一时戏言却成了真。 元清和恪蓝碰了太宜天师的软钉子,是洛华心中的猜测。自从那日元清和恪蓝去拜访了太宜天师回来之后,元清就猫在书房里读书,闭门不出,脸色倒也如常,就是话比平日里少了很多。洛华揣度着,这次探访,太宜天师一定说了一点不中听的话,元清的心思又重,想来放到了心里。 元清的嘴巴一向很牢,洛华自觉撬不开,所以洛华就让楚情将恪蓝骗到自己的内室里面,一定要恪蓝说实话,不说,就不让他出去。 洛华这个架势,恪蓝自然不得不从命,否则的话,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他想了一想,就简短地说:“太子殿下和小人到落枫山的北蕊峰去找了太宜天师,结果就如王妃所料,碰了一个很大的软钉子。” 洛华问道:“什么钉子,怎么个软法?是不是太宜天师见都不肯见你们,直接就让你们吃闭门羹?” 恪蓝摇摇头:“闭门羹倒是没有,太宜天师还是颇为郑重地接待了我们。只不过,对于太子殿下有关国运的问题,太宜天师避而不答,被我逼问地急了,他就说,这种有关天命的事,他要碰到天命之人他才会说。” 洛华轻轻叹了口气:“那么照太宜天师的说法,显然认为太子殿下不是有关国运的天命之人喽。他说不是就让他说吧,天下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会看相算命的人,恪蓝你去再找一个识得我们太子殿下龙颜的人。” 洛华一向不信鬼神邪怪,天象命理之说,所以太宜天师说是不是都无所谓,对她来说,天命之道,只可偏听,不可全信。 恪蓝苦笑着说:“王妃殿下这么说,原也有理,太子殿下本来有些失望,但是也没有怎么着恼,但是后来就不对了……” “怎么,后来太子着恼了,怎么回事?”虽然和元清相处时间不长,但是元清的性格,洛华还是清楚的,寻常的话都能如投石入大海,落得无影无踪,无波无痕,连点涟漪都不起,不知怎么,这次就着恼了? “那个太宜天师实在不像话,竟然调戏太子……”恪蓝停了半晌,脸色一黑,欲言又止,想来,这件事对他的打击也是颇重。 “什么,什么?”洛华伸长了耳朵,怀疑她听错了:“闹了半天,太宜天师原来是个女人?” “太子妃殿下,太宜天师自然是个男人……” “既然如此,他怎么调戏起我的夫君来了,他有龙阳之癖,他有余桃之好?”也不管恪蓝是不是尴尬,洛华对太宜天师如何调戏太子十分感兴趣。 “小人看不像,太宜天师只是故意想让太子殿下难堪而已。” “好了,别卖关子了,他到底是怎么调戏的?”洛华刨根问底,觉得恪蓝不说,她就睡不着觉,就好像有一只小猫爪子,在她的心里挠呀挠。 “太宜天师说,他最近正勤修阴阳调和之道,需要有个双修的伙伴,看太子殿下骨骼清奇,觉得挺合适的,就不知太子殿下意下如何……” “太子怎么说?” “太子当时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不过也没有发火,只是说他是男身,不能和太宜天师双修……” “太宜天师是不是不肯罢休,说是男身也不要紧?” “没错,太子当然很不高兴,就带着小人回来了。” “呵呵,竟然被一个上百岁的老男人调戏了,太子的桃花运倒也是,明明是朵烂桃花嘛,哦,你说呢,恪蓝?”洛华这时候很不厚道地笑起来,竟然还问起恪蓝的看法,弄得恪蓝的脸又青了一层。 “太子妃,太子殿下是您的夫君,这时候碰到这种事,您还是,少说点吧。”恪蓝这句话像是从肺里一点一滴逼出来的。 “听你这么一说,我还对这个为老不修的太宜天师蛮感兴趣的,要不我去会会他吧?”洛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恪蓝心里一惊:“太子妃殿下,太宜天师这么说,明显喜好美色,而且男女不禁,万一他连您都调戏起来。” 洛华接口道:“那我就陪他顽顽喽。” “……”恪蓝的脸直接变成了绿色。 “呵呵,恪蓝,你放心,我只是说着玩玩的。你也知道,我一直不信这种东西,如今正好,你以后劝劝太子,也不要去亲近这种人了。”洛华笑着劝慰恪蓝。 “小人遵旨。”恪蓝躬身道,出了一口大气。 等恪蓝走了以后,洛华对楚情悄悄地说:“近日有空,陪我去落枫山的北蕊峰走一趟。” 落枫山的北蕊峰泉水清秀,山峰奇峻,幽谷险壑,云雾缥缈,的确是个修道养生的好去处。 太宜天师的太宜庄就坐落在北蕊峰的顶端,木制结构的亭台楼阁,倒也清雅别致,旁边一眼山泉流出,流水潺潺不绝,周围遍值奇花异草,宛如世外桃源一般,只是山庄的大门,却是紧闭,好似里面没有人居住。 楚情在外面叫门叫了好几次,内里都没有人应,就对洛华说:“太子妃殿下,人好似都不在。” 洛华背着手沉吟了一会:“不会,我觉得太宜天师就在里面,只是他不想见我而已。” “那要么,硬闯进去?” “不行,我们是访客,又不是强盗,即使主人避而不见,也不能乱来。”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洛华在太宜山庄的四周来来回回地兜了好几圈,看见在山庄旁边,立着一块石碑,用剑刻着陶渊明《桃花源记》的全篇,字迹纵横潇洒,笔力不俗,但是在洛华看来,还是失之轻浮了,后劲不足。最后四个大字“太宜醉书”,显然是太宜天师酒醉后所写。 洛华曾听太子元清说太宜天师能文能舞,这块石碑,显然是他酒醉后的得意之作,才会这样堂而皇之地放在门口,展示人前。 洛华低头想了一想,对楚情说:“今天我们先回去,改日再来。” 洛华回到太子府中,给她的师父夜无尘快马书信一封,让他尽快写一帖欧阳修的《醉翁亭记》送过来,夜无尘同样文武兼修,书法纵横开拓,潇洒豪迈,极有侠气,洛华认为,单就书法而言,夜无尘的字比太宜天师的更胜一畴。 半个月后,夜无尘的草书《醉翁亭记》过来了,洛华一看,的确是仙品,不由心里甚是得意。这一次,她连楚情都没有带,自己独自一人上了北蕊峰。太宜山庄依旧大门紧闭,洛华敲了敲门,将手中的字帖塞进门缝里,自己则在外面静等。 不出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白发白须,鹤发童颜,仙风道骨般的老头,满面春风地出来开门,还未看见洛华,就朝门外深深作揖:“哪位高人大驾光临,老夫这厢有礼了。” 第五十三章帝王之相 洛华笑嘻嘻地站出来回拜,盈盈一福,算是回礼:“天师在上,小女子这厢有理了。” 太宜天师抬起头来,发现口中的高人竟然是一位身穿蓝色纱裙的妙龄少女,风神如玉,姿态萧然,不由地一愣:“姑娘,刚才那贴《醉翁亭记》,是出自你的手笔?” “是我师父写的,我知道太宜天师喜欢书法,就请他老人家写了一帖,让太宜天师您赏鉴赏鉴。” “哦,请问姑娘的尊师是哪一位?” “天山派掌门,夜无尘。” 太宜天师露出了然的神色:“常闻天山派掌门人是一代不世出的杰才,文武双全,如果看来,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一直闻名,老夫未曾亲见。那么,姑娘您是……” “我是夜无尘的关门弟子,名叫洛华。” 太宜天师听后,仔细端详起洛华的面相来,越看越是惊奇,然后问她:“洛姑娘,相传你的师父精通星相命理,你可曾学过?” 洛华摇摇头:“没有,我师父收我做徒弟主要是交我武功的,我对星相命理也不太感兴趣。” “为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我只是觉得我命由我不由天吧,星相命理之学,有些过于玄幻了。” “哦,是这样……”太宜天师捻了捻胡须,对洛华说:“姑娘请到内室上座,有关星相命理之事,老夫想和姑娘详谈。” 太宜天师将洛华引到日常修行的禅房中,那禅房完全是由翠绿的修竹搭成,罩轻纱,置玉器,蒲团皆是白色,甚为清雅宜人。 太宜天师请洛华坐了上座,一个垂髫的童子捧上了清茶。 洛华本想借着夜无尘的书帖,前来戏弄一下太宜天师,但是如今看来神色和蔼,言语直率,使得洛华对他颇有好感,倒不好意思一直隐瞒下去,就想将她的真实身份告知。 谁知,还没等洛华开口,太宜天师就问:“姑娘,其实您是皇室中人吧?” “天师,你如何得知?”洛华有些惊讶。 “姑娘的师父夜无尘当日收姑娘做徒弟的时候,是否跟姑娘提过,姑娘的面相,贵不可言?” 洛华摇摇头:“师父只说过我根骨奇佳,是个学武的好材料,却从未和我说过面相之事。” “姑娘,可否借你的玉掌一观?” 太宜天师此言一出,就是要看洛华的手相,洛华也不介意,就将右手给了他,太宜天师扶着洛华的右手看了许久,啧啧称奇,然后说:“姑娘的命格极是奇特,母为天下至尊,从小与父相依为命,归隐山林,长大后被母认回,重归宫廷,然后为天下和泰,远嫁他乡,再然后……” 太宜天师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抬起头来,盯着洛华的脸又看了好久,接着站起来,对洛华深深一揖到地:“太子妃降临,老夫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洛华连忙将他搀起来,笑着对他说:“天师何必多礼,当日太子亲自来访的时候,可是碰了天师一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怎么我这个太子妃来了,天师倒显得那么拘谨。” 太宜天师叹了一口气说:“如果当日太子带着太子妃一块前来,老夫就不会那么放肆了。” 洛华正色道:“天师,是不是洛华的夫君并非你眼中的真龙天子,你才故意调戏于他,好让他以为你是个好色之徒,以后也就不再重信于你。” 太宜天师点点头:“不瞒太子妃,老夫当日的确有这个意思。但是原因并非太子缺少帝王之相,而是另有隐情。” “愿闻其详。” “太子殿下是泰安帝和永嘉皇后的嫡子,岂会缺乏帝王之相。但是太子身上不但有王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隐隐藏于他的身周。” “戾气,那是为何?” 太宜天师稍稍眯起细长的眼睛:“太子妃可曾听说,太子出生之前,曾有不少泰安帝的幼嗣,无辜枉死的事?” 洛华有些震惊,缓缓站了起来:“太师是说,这些无辜枉死幼嗣阴魂不散,有些萦绕在太子的周围,所以太子的身周才有戾气?” 太宜天师郑重其事地点头:“正是如此。” “这简直荒唐!”洛华一拳砸在了花梨木的茶几上。 “对于星相命理之事,太子妃既可全信,也可不信,也可半信半疑,这都不要紧。只不过太子从小体弱多病,身患痼疾是事实,泰安帝众多幼嗣的无辜枉死,让太子从小心有阴影,也是事实。帝王之位如果是传给身有戾气之人,怕是以后的天芮宫,不可避免常有血光之灾。” “那照天师的看法,何人可继承睿纭大统,是襄王元翔吗?”洛华冷冷地问道。 太宜天师笑了起来:“太子妃殿下倒还真是敏锐,不错,襄王元翔刚刚出生的时候,泰安帝就偷偷带着他过来见过老夫,让老夫看襄王的面相,当时老夫一看,那襄王日角龙颜,雄姿杰貌,的确有伏羲之相,就劝泰安帝务必对其好生抚养,只是当时天芮宫戾气过重,还是让襄王暂时待在宫外比较合适。” 洛华在心中暗暗忖夺:泰安帝喜欢襄王元翔,不喜欢嫡子元清,除了永嘉皇后的原因之外,这个老头的话,估计也是掺了一脚。 太宜天师接下去说道:“当日老夫听说太子病愈复出,襄王远去南朝做质子,心中还有些纳闷呢,今日一见太子妃,才恍然大悟。太子妃,襄王元翔远去南国,太子妃在其中,想必居功至伟吧?” 洛华冷冷地看着太宜天师,不发一言,目光甚是冷峭,半晌才说:“天师原为国师,在朝中位高权重,后来弃官不做,是否是因为常常管不住这张嘴,所以惹来祸事,最后只好一走了之,避祸去也。” 太宜天师有些讪讪地笑道:“太子妃倒还真是好眼力。” “既然如此,太师今日也请慎言,否则日后惹祸上身,可别怪洛华今日没有提醒。” “但是太子妃就是老夫多年以来苦苦等待的天命之人,今日太子妃亲到,这千载难逢的机缘,老夫怎么可以不说。太子妃您龙睛风目,日角隆准,就面相而言,贵不可言。您命属太阴,位主紫微,命中属水,能滋润万物,到时候母仪天下,必是社稷之福。” “但是如今我嫁与太子,照天师的说法,岂不是襄王更有帝王之相。到时侯母仪天下的人,也不会是我。” 太宜天师微微笑道:“太子妃和襄王,不是原有一段奇缘吗?命运的丝线一朝挣断,说不定哪天又会续上去了。” “好了,太宜天师,你今天的话,只可对我一人说。外面的夺嫡之战,想必你心中也是很清楚,要是你将这些话透露给外人,洛华可以向你保证,你将性命不保。” 太宜天师拈了拈他那长长的胡须:“这些话,只有太子妃听了有用,老夫说给别人听作甚?不过,太子妃,老夫还有一事相求,你带来的那个书帖,确是神品,老夫想留下来细细观摩,不知太子妃可否割爱。” “你喜欢你就拿去吧。”洛华此时心中烦乱,不愿在小事上纠缠。 “但是老夫平时有个臭脾气,就是无功不受禄,太子妃既然送来了重礼,老夫自当奉上回礼。” 洛华微微一笑:“天师又要耍什么花招?” “太子妃有请。” 太宜天师将洛华引至他的炼丹房中,那里有一块天台石,似是天生的陨石,上面镶嵌着各色的水晶,以白色居多,也有红色、绿色、黄色、正中间有一颗紫色水晶,瑰丽无比。 “太子妃请登上云台石,将手至于陨石之上,此石乃天外来物,身有异能,可以感知人身上的磁力,引动水晶。” 洛华一踏上云台石,就感觉石上重力超常,人好似一下子轻了许多,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下,只见云台石上的水晶蠢蠢欲动,那颗紫色的水晶缓缓滑到洛华的手心之下,其他颜色的水晶不动,只有白色的水晶,慢慢聚在一处,好似拼出了两个字,洛华定睛一看,是篆体的“天下”二字。 太宜天师请洛华下来,然后将那棵紫色水晶和所有的白色水晶串成一根手链,放在洛华的手心:“此水晶手链有解毒醒酒的奇效,太子妃尽量日日带在手边,它会保佑你的。” 洛华慢慢捏紧手中的水晶,冰冷的晶体硌在她的手心,感觉冷沁入骨:“天师,如果洛华告诉你,太子才是洛华心中的真龙天子,你会如何?” 太宜天师浅浅一笑,雪白的须发都在飘动:“老夫知道太子妃心中所想,事在人为,不是吗?” 第五十四章命悬一线 洛华回到沉鹃苑的时候,里面悄无一人,她觉得有些奇怪,今日,万年居家的夫君,太子殿下竟然不在? 一时也管不了这许多,洛华一脚踏进了琴香坞自己的房间,却看见太子元清一身白衣,端坐在她的太师椅上,含笑地看着她:“洛华,你回来了,太宜天师他怎么说?” 洛华也懒得问元清是怎么知道她去拜会太宜天师的,反正这人神通广大,耳目众多,想来总有办法,就说:“太宜天师说你有帝王之相,说我沾了你的光,以后会母仪天下的。” 元清站起来拉住洛华,用手抬起她白皙的下巴:“果真如此吗?那为什么本王上次前去,太宜天师倨傲如此,还调戏本王。洛华这次去了,太宜天师不但待你如上宾,还送了厚礼……” 太子元清的视线向下一落,落在了洛华手腕上的水晶手链上,点点光华,晶莹剔透,特别是当中的那颗紫水晶,蕴含着夺目的灵光。 洛华将手中的手链脱下来,放在元清的手掌中,对他说:“这是太宜天师托我送给你的,说这水晶石天生有解毒醒酒的奇效,你放在身边,会保你一生平安的。” 元清看了看手掌中晶莹的水晶手链,突然伸手将洛华紧紧抱在怀中,用力之猛出乎意料,就快要把洛华纤细的腰肢给搂断:“那个什么天师的话,本王并不在乎。洛华,本王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让我护你一生平安。” “怎么了,太子,发生了什么事?”洛华觉得有些不对劲。 元清松开洛华,有些黯然地说:“今天我突然接到礼部的快马文书,是父皇特地让苏彭君苏大人给我的,说翔弟到了南朝那边没两个月就偶感风寒,如今染病在床,神智不清,已经有半月有余了,现在生命垂危,生死未卜……” 元清的声音低沉着,带着一种莫名的感伤,也不知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元翔,那个远去他乡,与他有一半血缘的同胞手足。 元翔,我还记得你在送别的那日,一身红衣,是那么神采飞扬,如今才一个月不到,你就连话也不能说了吗? 洛华将头埋在元清的怀中,鼻尖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道,心底却在微微发颤:这哪是苏彭君苏大人快马送来的报病文书,这简直就是泰安帝亲自为洛华下的催命符,元翔要是有个不测,洛华也不可能活到第二天。 同为质子,泰安帝最心爱的次子留不住,献阳帝最重视的长女,还能留得住性命吗? “洛华,你不用担心,我让恪蓝准备一下,送你到郊外去避避风头,对外人就谎称你发了水痘,等风波平息了,我再接你回来。” 洛华摇摇头,不同意。 “我现在不能走,我一走,父皇一定会迁怒整个太子府。到时候,遭殃的是可就不是我一个人了……”洛华说话的时候,声音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难道真要逼我们提前举兵了,时间有些紧,但是,可以先下手为强! 元清清晰地感受到洛华在自己的怀中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猛兽在全力一搏之前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元清不由自主地抱紧洛华娇小的身体,这一刻,他感觉她的妻子与他真正心意相通,他们都在想着同一件事:不成功,便成仁! 轻轻吻着洛华的鬓角,元清叹道:“能得你为妻,是我元清此生的福气。如果不能护你周全,我枉自为人。” 就在这个时候,恪蓝突然闯了进来,看见元清和洛华紧紧抱在一起,吓了一跳,连忙躬身道:“太子殿下,太子妃,请恕小人莽撞。” “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元清沉声问道。 “王岫王大人突然来访,说有急事要求见太子殿下。” “舅父来了……” “估计就是为了襄王病重的事,来想对策的。”洛华猜道。 “请舅父在花厅里先歇一下,本王马上就去。”元清整了整衣衫。 元清和王岫在花厅密谈,洛华没有参与,她相信不管怎么样,元清都会想出一个妥善的办法。谁知元清与王岫在花厅里话声渐说渐高,虽然一时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两人为了某事意见不合,起了激烈的争执,洛华还是可以猜到。 洛华在碧纱厨外面,穿着月白色的纱衣晃来晃去,觉得自己好像鬼戏里面的女鬼,终于成功地将恪蓝大总管给晃出来了。 “太子妃殿下,您有什么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太子殿下很担心您的安危。” 洛华苍白的脸色,将恪蓝吓得不轻。 “告诉我,里面怎么了,太子好像在和舅父大人吵架。” “哦……”恪蓝觉得有些为难。 “是不是为了我?” “哦……”恪蓝还是一言不发。 “你再不说话,我就自己闯进去,我就不信问不出什么来。” “宰相大人看见太子殿下手腕上的水晶珠,吃惊不小,问太子殿下哪里来的。太子殿下回道,是王妃您去问太宜天师求来保护太子殿下平安的。宰相大人听后大喜,说太宜天师肯定认为太子殿下有真龙之相所以才这么做的,他想要太子妃出面,要求太宜天师在百官上朝之时,当面恭贺皇帝陛下,太子有帝王之相,可早日继承圣统。太宜天师在朝中地位尊崇,是三朝老臣,他一出面,在舆论上,对太子殿下有很大的帮助……” “宰相大人有没有想过,这种行为相当于当朝逼父皇陛下退位,形同逼宫,父皇陛下如若不准,太宜天师当场就会没命!”洛华冷冷地问道。 “太子殿下也是这么说。不过太子殿下真正关心的,是王妃您的安危。万一太宜天师不肯前去,还把王妃密议之事偷偷告密给圣上,那王妃您的谋逆之罪,是无论如何都逃不脱的……” 冷意,从洛华的丹田慢慢弥散上心窝,她碎玉般的牙齿轻咬:“万一果真如果,宰相大人肯定建议到时候太子就亲自手刃我洛华,将我的首级献给父皇陛下以示忠心。反正襄王元翔在南朝重病在身,泰安帝本来就容不下我洛华,这样一来,正好消了皇帝陛下的雷霆怒气。” 恪蓝低下头来:“太子妃殿下猜的一点不错,宰相大人的话语中,是这么个意思。听了此话以后,太子大怒,与宰相大人争执起来。宰相大人大人说,太子如有妇人之仁,难成大事,当年永嘉皇后如果同太子殿下一般仁慈,也不会有太子的今天……” 洛华冷笑道:“宰相大人倒是铁石心肠,这个皇帝,让他去当算了。” “太子妃,您这是……” “恪蓝,你快给我弄快马一匹,我现在就要上北蕊峰。” 当洛华骑着快马赶到北蕊峰的时候,太宜天师正在夜观天相,他拈着他长长的胡须,不停地叹道:“唉,南斗帝星边上,有太白金星在隐隐闪耀,这是凶兆呀,最近,天芮宫可能有血光之灾。” 洛华一匹快马绝尘赶到,衣袂飘飘,萧然若仙:“天师!” “唉,太子妃殿下,怎么深夜到访,有何贵干?”太宜天师面有喜色。 “天师,你快带着我给你的书帖,还有这封书信,到琥珀国的天山派总部去找我师父,先避避风头再说,晚了,那可就来不及了。” 洛华边说,边递给太宜天师一封书信。 太宜天师接过书信一看,哑然失笑:“太子妃殿下,其实贫道算出您今夜必定到访,并且料定你是来请我入朝,帮助太子殿下入主圣座的,难不成,贫道我猜错了?” 洛华骑在马上说:“有关夺宫的事,我和太子自会绸缪,没有天师什么事。天师,你快走吧,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太子妃殿下,是因为不忍之心吗?还是因为贫道说您有皇后之相,您舍不得贫道死?” “我不管那么说,你如果不走也是你的事。心意已经带到,多说无益,我先走了。” 洛华也不下马,丢下书信,策马扬鞭,留下一路的烟尘。 太宜天师看着说中的书信,叹道:“怪不得紫微星上还有光晕薄雾笼罩,原来是天命之人还没有尝到绝情的滋味。也罢,该来的事情怎么样也逃不掉,就让贫道来捅破这层窗户纸吧。” 三日之后,太宜天师突然盛装上朝,贺泰安帝得英明太子,位主紫微,继任大统之后,定能使国运昌盛。文武百官,众皆哗然,窃窃私语,反响不一。泰安帝看似大喜,当朝就封太子为监国,命冬至那日,在颂耀殿设宴,与太子同贺。 冬至那日,整个太子府被五千羽林精兵重重包围,泰安帝有旨,请太子元清与太子妃洛华,进宫赴宴,刀枪剑戟,形势一触即发,两人性命,危在旦夕。 第五十五章父心如毒 冬至那日,恰逢天降鹅毛大雪,飘飘洒洒,如铺棉扯絮一般。颂耀殿里,却是一片喜庆气象,大红灯笼高高挂,掩映着红彤彤的烛火,宫女们也都换上了水红的衣衫,垂鬟两髻,看起来清稚可爱。 颂耀殿的大殿正中,放着一个鎏金盘龙青铜檀香暖炉,堆堆叠叠,有好几层之高,其中焚着云母、百合、檀香、龙涎四味香料,御香袅袅,久久不散,虽然殿外大雪纷飞,殿内还是温暖如春的。 泰安帝穿着明黄的八团绣龙丝缎锦袍,正坐在龙椅上,看上去神采飞扬。端坐在泰安帝身边的醇贵妃,一身海棠红的艳丽宫装,上面用深青色和孔雀紫的丝线夹杂着金银丝绣出百鸟朝凤图案,图样富丽艳美之极,裙边上同样绣着精致的翟纹,纯手工的刺绣更显其气度的不凡。 醇贵妃的漆黑青丝之上装点着缕金与红宝石镶嵌而成的凤钗,眉间一点花红,更显得艳丽绝伦,只是在那迷人的美色之中,隐隐浮现着一股狠戾之气。 太子元清作为储君,坐在泰安帝的下首,穿着一身朱红色的八团绣龙丝缎锦袍,下摆却用浅金色连理兰花为刺绣,绣工细腻生动,在烛火的跳跃间粲然生辉。元清皮肤本就极白,如此一穿,更显得面如冠玉,目似明星。 洛华坐在元清的身边,同样一身朱红色的宫锻衣衫,上面散布着大朵鲜艳的牡丹,也不知是人比花更艳,还是花衬人生辉,头上一顶点翠金凤冠,垂下一颗夜明珠在丰润的额前,碎碎生光,更衬得洛华的面容如明珠美玉般娇艳无伦。 冬至前的那段时日,元清和洛华将宫里宫外,府内上下,朝廷内外,可以安排打点的,基本已经安插打点妥当,但是在起事之前,这最后一次鸿门宴,却是怎么也逃不开的。夺宫之事,成败与否,此宴却是关键,元清和洛华,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赴宴的。 因是家宴,泰安帝也没有请其他臣工,席间仅是他与醇贵妃,元清与洛华四人,案上珍奇佳肴,野味海鲜,自不必多说,每个人的面前,还用小小的明黄瓷碗装着一碗汤圆,两个芝麻馅,两个细沙馅,象征着家人合聚,团团圆圆。 泰安帝看着面前碗里小巧的汤圆,不由地叹道:“人说家人团聚,为人间至乐,哪知朕生在帝王之家,连普通寻常百姓的快乐,都不能有了。如今,翔儿远在南方,生死未卜,这个冬至节,还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呢……” 泰安帝如此说来,元清觉得有必要问问清楚:“父皇,儿臣听礼部苏大人说,翔弟在南朝那边水土不服,偶感风寒,身染重病以后卧病在床,不知近况如何,近日病情是否有些和缓?” 醇贵妃这个时候开口,声音甜腻腻,软绵绵的,却绵里藏针:“太子殿下,想不到您对翔儿的病情,还是如此的关心,真是让本宫欣慰。不过本宫总是觉得,太子十余年的痼疾刚刚痊愈,翔儿却在南朝忽染重病,真是有些蹊跷……” 元清正色道:“贵妃娘娘,翔弟乃本王的同胞手足,长兄关心幼弟,乃天经地义之事,贵妃娘娘您何必觉得奇怪?” 醇贵妃针锋相对地回道:“人说帝王之家,人情如纸,本宫有时候只是觉得,倍加寒心而已。” 醇贵妃的有意挑衅,元清实在觉得无需多加理会,太子席间与贵妃娘娘斗起嘴来,也有失体统,但是醇贵妃的话,他不得不重视,她话中的意思,某些可是代表着泰安帝的想法。 “陛下,翔弟他到底……”元清话音未落,泰安帝却突然问起洛华:“太子妃,自从你从南朝的素仪宫嫁到睿纭国,已经一载有余。在此期间,朕待你如何?” 泰安帝和颜悦色地问道,眼中却精光隐现,洛华的心中“硌楞”一下,知道泰安帝要借元翔这次重病,对她发难。 低垂着眼睑,洛华恭谨地说:“父皇待洛华如同亲女,洛华感激不尽。” 泰安帝用白皙修长的手指拿起桌上的彩釉盘龙黄瓷高脚杯:“既然如此,请太子妃满饮此杯,也算是回了朕的一片盛情。” 洛华垂目看着眼前的彩釉盘龙黄瓷高脚杯,里面的宫藏佳酿呈现出一片殷红,如血般的艳丽,不由地心中一片清明,如果没有猜错,这一杯美酒中,已经放入剧毒。元翔在南朝病重,使她犯了泰安帝的大忌,太宜天师突然入朝朝贺,又让太子元清在泰安帝的面前无地容身。今日的这个鸿门宴,是她和太子元清共同的死劫,如今看来,想是一个也逃不过。 洛华看了一眼元清,柔情款款,含情脉脉,如今生死关头,她倒是对他的夫君,更加依依不舍。元清的左手,还带着洛华送给他的水晶手链,如今在宫灯红烛之下,闪耀地越发灿烂。当日太宜天师送给他这串手链的时候,曾非常郑重地提醒过她,这串手链,有“解毒醒酒”的奇效,如今看来,倒是格外应景,但是,她已经将这串“护命符”送给了元清。 就在洛华低头,红唇就要碰到杯沿的时候,元清突然伸手拦了她一把,朗声对泰安帝说:“父皇明鉴,儿臣的太子妃实在不会饮酒,沾酒即醉,儿臣恐她一杯御酒下肚之后,会在席间失仪,惊了父皇和贵妃娘娘的圣驾。这杯酒,儿臣愿意代饮。” “不,太子你……”洛华素手一颤,刚要阻止,却被元清牢牢拉住袖管,不让她说话。 醇贵妃在此时笑道:“妙极,妙极,太子夫妇伉俪情深,连本宫看了都要感动,陛下如何不准呢?” 泰安帝微微颔首:“既然如此,清儿,你就代你的太子妃,饮了这杯吧。” 元清毫不罗唆,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滴酒未漏,只是在咽酒的时候,稍稍皱起了眉头。 洛华看他嘴边有些残酒,就掏出素帕为他擦拭,元清微微吐气,将舌下藏的残酒,尽数吐到洛华的素帕中。 谁知元清一杯刚尽,醇贵妃又拿起她案前的酒杯,妩媚笑容,如花枝轻颤:“太子殿下,连太宜天师这等世外高人都在当朝说你有帝王之相,继位以后,能使国运昌荣。睿纭国天赐明君,真是可喜可贺,就让本宫敬你这一杯,祝你早日荣登大宝。” 醇贵妃竟然在泰安帝面前亲口这么说,可谓杀气腾腾,元清丹凤目轻轻一扫,眼见颂耀殿外面的丹阶下,御林军站得密密麻麻,如果此时抗旨不喝,立时便有杀身之祸。 元清已经一杯毒酒下肚,洛华此时想要拦着元清:“贵妃娘娘,太子平时也不胜酒力,这杯还是让我来……” “唉,太子妃,这杯酒是朕的爱妃祝太子以后继承朕的江山,好使国运昌荣而喝,你怎么能代饮呢?难不成,太子妃也有意于朕的皇位?呵呵……”泰安帝朗声笑道,言下之意好似是席间笑谈,但是此时此刻,元清知道,这杯酒,他非喝不可。 既然知道逃不掉,元清也非常干脆地饮了这杯,洛华照着上次依样画葫芦,同样用素帕为他挡去了一点酒汁,但是两杯毒酒入口,总是有些残留的毒汁已经流入元清的胃中,元清感到胃里翻腾,胸口像有火烧一般炙热,想是毒性已经发作了。 洛华见元清面色酡红,想是毒性已经发作,虽然元清有水晶石护体,但是如果不早日将毒逼出,恐怕凶险无比,就说:“陛下,贵妃娘娘,太子他真的不胜酒力,看似想要醉了,臣妾也怕他在君前失仪。不如让臣妾先带他回去,改日再来向陛下和贵妃娘娘请罪。” 泰安帝和醇贵妃四目冷冷相交,都微微颔首,太子元清如果在颂耀殿里就毒发,总是不太体面。反正本宴目的已经达到,元清一除,在他们的心目中,洛华绝掀不起大的风浪。 回鸾的马车里,洛华双目如冰,脸色冷峻,整个儿似是冰雕一般,元清坐在一边,头倚在她的怀中,腹中如火烧一般,头疼愈烈。 “清郎,今天这酒,为什么不让我喝。你连喝两杯,可谓凶险之极。” 这是第一次,洛华呼唤元清为清郎,以前,她都是称他为太子的。 “这酒,还是我喝的好,你喝了,他们还是不放心的。我是太子,我一旦有什么不测,他们就会对你放松警惕,以为你不足为惧。疏忽之下,我们就有了取胜的先机。咳咳……只不过我如今身子不做主,以后夺宫的事,本王要全靠你了,洛华!” “洛华明白!”洛华的话语中,带着一种决意明朝的决绝。 第五十六章决战前夕 月华轻灵,在青石阶上铺洒着一路银白的碎片,回鸾的马车一路行来,马蹄的声音备显清冷。 马车到了太子府的朱红色漆大门门口,恪蓝正在门阶上焦急地等待,太子元清临行时吩咐的,子时不归,恪蓝就要领人攻入皇宫。 当然,那是最后不得已的险着。 马车缓缓停下,洛华扶着元清出来,两人俱是一身朱红华衣,在月白色的月华中甚是醒目。 元清此时面色如雪般煞白,身形沉重,步履蹒跚,洛华小心的扶着他步上台阶,突然元清腹中一阵绞痛,一股腥甜涌上嗓门,“哇”的一声,一口鲜血从元清的嘴里喷出,染了汉白玉的台阶上一地狼藉。 “太子殿下!”恪蓝一看,惊得非同小可,连忙跑过来帮着洛华一起搀扶。 吐血过后,元清已然人事不醒,歪头躺倒在洛华的怀中,顿时晕了过去。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怎么了?太子妃殿下?”恪蓝抬头望着洛华,一双浓丽的美目甚为焦急。 洛华低声道:“太子殿下在父皇的筵席上多喝了两杯御酒,所以身体有些不适,你先帮我扶他进去。” “小人明白了。”恪蓝帮着洛华,两人齐力将已然晕过去的元清扶回了沉鹃苑的琴香坞。 先摒退一干闲杂人等,恪蓝仔细检查了一下元清的伤势,发现他中毒实在不轻:“看症状,好似是西域的红千叶的毒,这毒极为阴损,无法彻底根除,如果中毒者本身身有宿疾,毒素会加重宿疾的症状,使痼疾难消,中毒者缠绵病榻,到时候看似病发而亡,而非毒发。” 恪蓝原本是金珊族的族人,对于毒物蛊惑一事,极为精通,他既然这么说,想来不错。 洛华细小的银牙紧紧咬在下嘴唇之上,双拳紧握:“父皇的用心太歹毒了,太子原本就有宿疾,就算中毒一时不死,也会引发病情,到时候油尽灯枯,病重而亡,就不会引人怀疑,父皇也不必背上‘弑子’的恶名。” 恪蓝叹道:“陛下的这一招棋,恐怕很早以前就已经想好了……” “恪蓝,太子的手腕上,有一串太宜天师送给我的水晶手串,当时太宜天师就告诉我,这水晶手串有‘解毒醒酒’的奇效,想来有可能是天师算到有这么一劫,特意送给我的。” 恪蓝拿着那晶莹剔透的水晶手串,端详很久,烛火照着他的侧脸,半明半暗:“这水晶石是上古奇物,可能与西域红千叶的毒天生相克,但是太子殿下中毒已久,我要用我的内力将太子殿下身体的毒尽可能的逼出,让这水晶手串吸取红千叶的毒素,这样一来,太子的命,兴许可以保住。” “既然如此,我来逼毒吧,恪蓝你去门口看着。” “太子妃殿下,小人知道已经得窥上层武学,但是逼毒此事,需要深厚内力相辅,太子妃殿下还是花样年华,不管如何有灵性,这内力……” 紧要关头,恪蓝也不管会不会得罪洛华了。 “知道了,知道了,那就由你来逼毒。”这时候,洛华哪里有心思和恪蓝争辩。 “太子妃,逼毒时,太子殿下和小人都会露出上身,以便真气流通,太子妃您……”恪蓝的话半吞半吐。 这个恪蓝,我宽衣的时候他从不闪避,轮到他裸身的时候却如此矜持,真是…… 洛华无语,一甩袖子来到了花厅,月光此时为乌云遮蔽,花厅里面暗沉一片,洛华理了理烦乱的心思,正思考着下一步怎么走,突然瞄到窗外好似有个暗影,洛华摘下金簪上的一颗小米珠就飞了出去,去势甚急,还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外面的人“哎哟”了一下,想是砸中额头了。 “是谁?”洛华在花厅里面,端坐不动,沉声问道。 “呵呵,太子妃好大的脾气呀,一颗小米珠震得老道头晕眼花。”太宜天师低声笑道,打开花厅的大门,一脚迈了进去。 “你这个该死的老道!”洛华一把从太师椅上跳起来,狠狠揪起太宜天师那保养良好的山羊胡子:“我好心提醒你去避祸,你却自己往火坑里面走,自己跳下去不算,还扯上太子和我。太子这次为了你,两杯毒酒下肚,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把你踢下地府去给他陪葬。” 这时候,琴香坞里面突然传出一声呻吟,那是太子元清的声音,听这个情形,想是恪蓝为他逼毒成功了。 洛华恨恨地松开手,整了整身上的衣衫:“如果太子这次化险为夷,最后夺宫成功,我就让他封你为当朝国师,让你将功补过。” “多谢太子妃成全。”太宜天师对洛华一揖到地,唇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此看来,太子妃到时候贵为皇后,很快也要像永嘉皇后一般双圣临朝了?” 洛华懒得理他,太宜天师的眼神,让洛华觉得,他好似看他们就如同一盘命运之棋的棋子一般,使她感觉不甚舒服。 洛华来到琴香坞的后室,太子元清又喷了一次血,不过不同于上一次的鲜血,这次吐出来的,是带有紫黑色的污血,想是被恪蓝用上层内功逼出来的。 太子的面容,此时已经是毫无血色,病恹恹地侧在一边,洛华走过去将他搂在怀里,看他此时手腕上的水晶手串,紫色的水晶从深紫变成墨紫,白色的水晶,却都已经变成如血般的殷红,一颗一颗在烛光下闪耀,那光芒如针刺一般,冷冽的很。 太宜天师也跟了进来,取下元清手腕上的水晶手串,那水晶石如鸽血一般,在他的眼中闪耀。他将那串水晶放在了洛华的手里,水晶冰冷的质体硌着洛华的掌心:“太子妃,这串水晶珠是老夫特意给太子妃度劫的,没想到最后却应在太子的身上,如此看来,太子和太子妃的命运之线算是纠缠在一起,怎么样也扯不断了。唉,可叹,可叹……” 太宜天师摇头叹息着,也看不出是喜是悲,洛华冷冷地看着他:“这说明,也并非每一事都如天师所料吧。” “太子妃殿下,这串水晶珠还是您留着吧,人情如纸,内廷险恶,想必您今日也深深体会到了吧。您将这信物留在身边,也好时时提醒您处处小心在意。” “有劳太宜天师费心了。”洛华面无表情地应道,转头就吩咐恪蓝:“腾出一间客房让天师居住,没有我的允许,不得随意出入。” 言下之意,就是要将太宜天师软禁下来。 太宜天师微微一笑,洛华此话,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此时前来太子府,本也没有打算离开。 恪蓝将太宜天师安置好以后,回到了琴香坞来,见洛华正在细心地为元清擦着额上的汗珠,元清此时已经醒转,但是因为太过虚弱,体力不支,连话也不能说了。 “太子妃……”恪蓝来到洛华身边,躬身道。 “怎么了?” “太宜天师,想必是知道宫中的密道……” “这事我知道,等到了那一天,我自会让他领路的。” “此事宜快不宜迟,但是此刻太子过于虚弱,恐怕……” 洛华沉声道:“我就是要这个时候。这个局是父皇亲自布的,他料准了最近几日太子中毒,就算不死,也不可能有所作为,防备肯定有所松懈。这个机会是太子用命换来的,我一定要抓住。” 洛华的声音沉着果决,带着一种不择手段,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觉悟,令恪蓝甚是佩服:“既然如此,小人一切会按计划准备。” “九门提督那里怎么样,他可是关键人物?”洛华平静地问道。 “哦……宰相大人在联络,但是还没有确切的消息。” “让舅父大人加把力,你去告诉他,太子和我都刚刚从鬼门关转了一趟回来,他要是不想去兜一圈的话,就一定要摆平九门提督。” “太子妃,还有一事……” “又怎么了?” “如果十日内起事,太子殿下身体肯定吃不消。但是没有太子领队,小人恐怕会影响士气。” “你慌什么,到时候大不了我来领队,易容成太子的样子。让太子穿上便服跟在我后面,等事情成功之后,再让他站出来宣召。” 太子府门口,太子元清的血渍被打扫庭院的奴仆冲刷了又冲刷,但是依然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留下淡淡的印痕,太子府双门禁闭,谢绝一切来客,里面隐约会有哭声传出。朝中的文武百官纷纷揣测,太子元清在冬至那日旧病复发,想来马上就要不久于人世了。 第五十七章丹凤夺宫 十二月初八,腊八那天,深夜。 夜色浓重,整个天穹像一块厚重的丝绒,沉甸甸的,天上月明星稀,月牙斜斜地挂在天边,星星半明半暗,暧昧闪烁,如同落地的流珠。 一辆素色的马车徐徐驰来,带着珍珠的青色流苏在在寒冷的北风中摇晃,马车在太子府的门前停下。宰相王岫在门前走下马车,只带着两个贴身侍婢,相传太子病重。痼疾重发,宫里的太医都来请过好几次脉了,都摇头说无治,此时王岫深夜冒着北风赶来,想是太子元清想要见舅父最后一面。 太子府的大红灯笼此时都换上素色的,整个府里死沉一片,不闻半点人声,王岫也不走大门,带着两个丫鬟从偏门一晃而入,悄无声息。 沉鹃苑中灯火也是昏黄,留斑、流水一大一小,一公一母两只猛虎趴在一边睡觉,流水此时的身量,已经和留斑差不多大了。 两虎听闻有人深夜而来,都倏地探起了脑袋,张开了虎口,露出了尖牙,王岫和另外一个丫鬟俱是吃惊不小,都后退了一步,只有一个身材高挑的丫鬟勇气可嘉,并未后退,手上精光闪烁的,是一把短小精悍的匕首。 “留斑,流水,不得无礼,来得是客人。” 沉稳的话音刚落,恪蓝高挑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院落中,微微躬身道:“有请宰相大人和两位贵客。” “唉,恪蓝总管,你养的这只老虎,每次都把老夫吓得不轻,如今却又多了一只,真是……” 王岫带着两名侍婢,匆匆从留斑、流水的身边跨过,那名身材高挑的丫鬟收起匕首,眼睛却依然斜睨着身边的猛虎,眼中精光一片。 太子元清中毒之后,洛华就命恪蓝将琴香坞当中的碧纱厨拆了,将两间卧室依旧合并成一间,好方便她随时照顾太子。 自恪蓝用内功将太子元清的体内的毒大部分逼出之后,元清的身体渐渐好转,不再那么体虚气喘,但是要恢复平时的体力,还需要一段时间。 王岫和两位侍婢进来的时候,洛华正在喂元清千年白参汤,给他滋补元气用的,回头一看,先是一愣,心想:怎么这个时候,舅父会带着两个丫鬟跑过来,再仔细一看,这两个丫鬟身形都颇为高挑,一个甚至都可以说是“健硕”,原来都是男扮女装的,想必是朝中的大员,太子的心腹,此时前来,没有好的借口,就假扮成王岫的侍婢了。 “舅父大人,另外两位大人,麻烦你们了,深夜赶来。”洛华不亢不卑地向他们问好。 元清正在喝着洛华亲手熬的参汤,眼见王岫带的两个侍婢,白衣绿裙的相貌清秀,皮肤白皙,目似明星,正是户部侍郎李惟修,黄衣红裙的那位身材高大,相貌端正,浓眉大眼,正是大将军王普,不由地掌不住笑了:“表兄,惟修弟,难得见两位不爱武装爱红妆,倒也是婀娜妩媚,颇有几分姿色……” 两人本来就神色尴尬,眼见太子如此调笑,更是觉得难为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煞是好看。 “咳咳……”恪蓝站在元清的身边,想笑又不敢笑,只要以咳嗽做掩饰。 “呵呵……”洛华可没有那么多顾忌,笑得甚是开心。 “小人参加太子、太子妃殿下!”王普和李惟修穿着纱衣罗裙,却大剌剌地行礼,也是甚为滑稽。 “两位免礼吧,先到内间去换上男装,再来和本王共商大事吧。”太子元清调笑过后,却是甚是体贴,主动提出让两人换装,两人不禁对望一眼,都向元清投去感激的一瞥。 两人换装出来以后,元清、洛华、王岫、王普、李惟修、恪蓝坐在琴香坞中,围成一圈,共商大事。 “太子殿下,您的伤势怎么样了?听说您在冬至那日喝了陛下赐的毒酒,我们都很担心您。” 元清摆了摆手,有些沉痛地说:“本王的身体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本王只是有些痛心罢了,自己的父皇竟然对本王无情至此……” 王普劝道:“太子,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想必以后陛下对太子您也不会顾上丝毫儿女私情,您就当机立断吧。” 元清点点头:“本王已经下了决心,马上就要起兵夺宫,只是本王前日中毒,功力尚未恢复一半,难以在那日冲锋陷阵,本王想,让王妃代替本王,统领起兵。到时候王妃会易容成本王的样子,你们一起听她号令就是了。” 元清此话一出,王岫、王普、李惟修均是有些惊讶,齐齐望向洛华,洛华微微点头,赞同元清所言,凤目灼灼生威,镇定自若,想是心中早有准备。 “既然太子和太子妃殿下决心已定,我们自当听令。”王岫抱拳道,他统兵多年,驰骋疆场,阅人无数,一见洛华姿容端雅,却目蕴精光,好似潜龙卧水,就知她非池中之物。 “起兵那天,我会和太子纠集两千精兵,从崇圣门攻入父皇所居住的乾卿宫,太宜天师知道一条从崇圣门到乾卿宫的宫中秘道,从西北角拐进去,我们可以避开不少禁宫侍卫。王将军,请你调三万精兵,驻守在京城之外十五里处,与我们里应外合,以防宫中生变。”洛华侃侃吩咐,思路清晰。 “遵命,太子妃。” “我们一旦成功闯入乾卿宫,太子就会让父皇宣诏退位,李大人,这封退位诏书,就有劳李大人的生花妙笔了。 “惟修领命。” 王岫见洛华运筹帷幄,胸有成竹,太子元清在她身边微微含笑,甚是赞赏,不由地在心中暗叹:看来以后太子继位,后宫干政,是免不了的,可惜未来的中宫皇后,不再是王家的女儿。 “宰相大人。”洛华将目光转向王岫。 “太子妃有何吩咐?” “九门提督李大人那边怎么说?这次起事,缺了李大人的大力襄助,可就是如同镜花水月,终是一场空梦了?” 王岫叹了口气说:“李信是老夫多年的好友,一时绝交也是为了避人耳目,他也早对陛下专宠醇贵妃荒疏国事有些不满,此次太子起事,他一定会帮忙的。只是,他有个条件……不知太子,太子妃可否答允?” 王岫此话一出口,还特意瞄了一眼洛华。 “他想要什么?”元清淡淡地问道。 “他想要封侯……” “这个不难,本王给他。”元清很干脆的答应了。 “还有,李信有个爱女,年方十八,名换李蓉,想要太子以后纳她为妃……” 元清的细细的眉毛蹙了起来,看脸色好似不太愿意,恪蓝在一旁问道:“这个李蓉小姐,就是当时名满京城,后来成为李信小妾的歌姬之女?” 恪蓝的言下之意,就是……歌姬之女,出身低微,入宫为妃,恐怕不合体制。 王岫又叹了口气:“唉,我也知道李老头这个要求过份了一点,只不过他年过半百,膝下只有一女,难免宠爱了一点,太子殿下,您看……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件事,是否可以有所通融。” “我答应你。”洛华清脆脆的话语撂出声来,听得王岫一愣一愣:“我代太子答应这件事了,宰相大人就这样如实转告李将军吧。” 如今的太子妃事成之后就是未来的皇后,洛华的声音掷地有声,王岫不由地暗想:这个女人甚是可怕,如今太子就对她礼让三分,真到了她独掌后宫的那一天,还不知怎么样呢。 “好了,既然如此,众位还有什么话要问吗?”元清问道。 “太子殿下,到底何时起兵?”王普问道。 “三日之后。”元清不动声色地伸出三根手指:“五更天,行动!” 等王岫、王普一干人走了之后,元清见洛华默默不语,就对她说:“李蓉那事,洛华要是不高兴,本王可以想其它办法……” 烛光下,洛华的美目闪闪发亮。 “九门京畿提督是皇室禁军总管,我们起事,一定要李大人的襄助,不用想其他办法。到了事成的那一天,太子您登上帝位,李信作为功臣,封侯是应该的,到时候高官厚禄,让他颐养天年。至于他的女儿能不能入宫,那个时候,能由他来作主吗?” “呵呵……”元清笑着,一把把洛华拉入怀中,搂着她说:“我的洛华,前世定是狐狸精吧,怎么那么狡诈?” “谁说的?太子冤枉我,狐媚偏能惑主,人家明明是忠臣良将来着……” “呵呵,洛华就算是狐狸变得,本王也认了,谁叫本王喜欢洛华呢……”在深冬的夜色中,非常奇异的,元清清冽的声音却带着如春的暖意,但是等待他和洛华的,将是更严峻的命运考验。 第五十八章崇圣事变 太白金星,又名启明星,长庚星,相传太白金星白日划过天际,天下就即将要换主。 睿纭永微三十八年十二月十一,凌晨。 洛华已经易容成太子元清的模样,一身黑色戎装,内穿软猬甲胄,整装待发。 元清和洛华俱是鹅蛋脸面,长挑身材,端眉修鼻,目似明星,洛华因为是女身,所以比元清更显纤瘦一点,但是易容换装之后,倒是惟妙惟肖,若非近臣贴身仔细查看,很难发觉。 洛华面前站着的,正是太宜天师,他第一次见洛华一身戎装,英姿飒爽,倒也啧啧称奇:“太子妃殿下一身男装,倒也是英姿天纵,看来太子与太子妃,还真有几分夫妻相。” 洛华用手中的长剑指着太宜天师说:“就是你这个老道,说今日天有异向,流星划过天际,昭示江山即将易主。我才专门选这一天起事,好暗合天相,如果我们到时候起事成功,而天上未有流星出现,我就把你这个喜欢妖言惑众的老道杀了祭旗。” 太宜天师面无惧色,丝毫不怕,只是哈哈一笑:“太子妃殿下尽管放心,如果到时候未如老道所言,太子妃尽管取老道的项上人头好了。 此时,元清也已经准备妥当,也是一身黑色戎装,稍稍易容以后,换了一副模样,他来到洛华身边,对她低声说:“准备好了吗,太子?” 洛华对他微微一笑,然后问道:“恪蓝呢?” “他正在前面整队呢,都安排妥当了。” 洛华点点头,拿起佩剑,抬步就要走,却被元清一把抓住手腕,低声在他耳边说:“万事小心,一切有我。” 洛华笑着回道:“这话应该我来说才对。” 天芮宫的京城每日宵禁,暗夜的太子府门前寂静无人,一千多骑兵个个全副武装,跨下骑的都是黑马,身上穿的都是黑甲,肩背箭筒,手挽长弓,整装待发。 洛华见所有的骑兵都士气十足,不禁暗暗点头,低声问道:“武器都准备好了吗?” “全部都准备妥当了,所有的箭头、利剑包括暗器都涂上了麻药,保证见血生效。” “甚好,我们旨在夺宫,不在杀人,让他们失去抵抗力就好,省的浪费时间。” 恪蓝继续低声回禀道:“只有太子殿下的贴身佩剑没有上药,那是吓唬皇帝陛下用的,要让他亲手盖上玉玺,晕过去可不行。” “我们要抓紧,太宜天师算出五更天有流星划过天际,我们要在四更之前闯入陛下的乾卿殿,迟了可就不好办了。” “太子殿下放心,自小人以下一千九百九十八名卫士,将听凭太子殿下的调遣,誓死保卫太子的安全。” “一千九百九十八名?不是说有两千个吗?”洛华笑着问道。 “哦,是小人一时算错了,太子妃恕罪。” 其实恪蓝当时并没有算错,只不过他当时将元清和洛华都算了进去。 “呵呵,你并没有算错,你看那里,算上那两只,不是正好两千名吗?”洛华用手将前方一指。留斑和流水两只硕大的身躯跳了出来,身上也穿着黑色的护甲,头上还带着虎头盔,那是洛华为它们特意准备的,乍看起来,甚是滑稽。 “留斑从小一直保护着太子,总有十来年了吧,今日是太子起事的大日子,怎么能缺了它呢?”洛华笑着对恪蓝说,恪蓝眉毛连连耸动了几下:“太子殿下果然英明……” 这个时候,楚情策马来到洛华的身边:“太子殿下,小人一定会护您周全的。” 低沉的嗓音,甚是坚定。 洛华拍了拍楚情的肩膀:“你自己也要小心,今日必定甚为凶险。” 元清策马来到洛华身边,低喊了一声:“太子!” 洛华“哐当”一声将手中的利剑抽出剑鞘,向天一指:“出发!” 崇圣门城墙前,暮霭沉沉,洛华一行藏在密林之中,寂静无声,屏息待发。 也不知过了多久,流水显然沉不住气,在洛华的马前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洛华沉稳地将手一摆,示意它不要出声。 恪蓝策马来到洛华的身边,递给她一只白鸽:“太子,已经三更天了,行动吧!” 洛华接过恪蓝手中的白鸽,那羽毛丝丝光洁,就好似从未被沾染过的初冬白雪。 这纯洁无瑕的白鸽,就是这次起事的暗号。 洛华的纤手微微抬起,白鸽展翅飞上天际,在灰蒙蒙的暮色中,划出一道醒目的白线。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崇圣门的城墙上,也同样有一只雪白的白鸽飞出,展翅之下,那道白线更显耀目。 “动手!”洛华低声喝到,用了上层内力,声音虽然不大,但是依然稳稳传到没一个骑兵的耳朵里。 上千骑骑兵就这样趁着夜幕缓缓走入直通往乾卿宫禁区的崇圣门内,走过了两道青石砖瓦的大门,面前的景象突然豁然开朗,林木氤氲中,乾卿宫巍峨雄丽,竖立在天芮宫的正中央。 此时,太宜天师已经来到了洛华的身边:“太子,跟我来,贫道知道西边有个隐秘的小道,平时少有人巡逻。” 跟着太宜天师,一路上果然少有人烟,约摸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突然一名禁宫侍卫出现在洛华等人的面前:“什么人,报上名来!” 洛华手一扬,手上的飞镖已经没入禁宫侍卫的肩膀,飞镖上的麻药立时起了作用,那名禁宫侍卫闷哼了一声,倒地不起,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一幕,正巧被另一名前来换岗的禁宫侍卫看到,连忙喊道∶“不好了,宫里有刺客!” 他这么一喊,四面八方的御林军全部聚拢了过来,恪蓝抽出剑来说:“大家保护好太子。” 这时,洛华拉了拉元清的手说:“你跟着我,别乱跑。” 太子府所养的骑兵中颇多高手,当然宫里的御林军也不是吃素的,双方一时僵持不下,但是洛华那边,前有两只猛虎开路,后有恪蓝这个绝顶高手断后,旁边还有楚情和太宜天师照应着,倒也行进的颇为顺利。快要到达乾卿宫门口的那刻,突然一只利箭破空而出,不偏不倚,正好射向元清的胸口。 “小心!”洛华眼尖,侧身挡在元清的身前,拉了元清一把,那箭,擦过洛华的右臂,落在了朱红宫柱上,兀自颤动不已。 “洛华,你没事吧?”洛华突然冲出来为他挡箭,让元清非常感动,扶着洛华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显然宫里的御林军的箭上没有涂麻药,否则我早晕过去了。”洛华此时看笑语嫣然,楚情已经在为她包扎伤口。 “太子殿下,快!”此时恪蓝和他的亲卫士兵已经冲到了前面,打开了一条血路,乾卿宫的大门就在前面,洛华对元清说:“快去吧,跑龙套的完成使命了,轮到你正主上场了。” 元清拿起手中的佩剑,摸了摸胸口李惟修拟好的退位诏书,推开乾卿宫的朱漆雕花大门,昂首阔步地走了进去。 泰安帝早就得到太子起事的消息,此时龙袍金冠,穿戴整齐,在龙椅上正襟危坐,质问元清:“元清,你这是胆大包天,要造反吗?” 元清已经除去了脸上的人皮面具,将怀中的退位诏书扔到泰安帝的面前,冷然道:“父皇,识时务者为俊杰,今日早朝,您宣诏退位吧。” 第五十九章流星换君 泰安帝慢慢地从龙椅上走下来,此时并不惧色,抬了抬细长的眉毛:“元清,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你这是大逆不道,谋朝篡位!” 元清与泰安帝相隔不过两三尺,一张脸白似冰雪,血色全无,但是丹凤双眸如启明星一般,灼灼生光:“父皇,儿臣是您和母后的嫡子,即位以后,依然是我睿纭元家的天下,何来谋朝之说?” “那篡位呢?” 元清从怀里取出一卷白色丝帕,那原本是洛华的,上面有他中了毒酒以后吐出的鲜血,此时血渍干了,显出一滩墨里带紫的斑驳。 “父皇,元清本是您的嫡子,自是想等到您百年之后再登上帝位,但是您看,这斑斑血迹都是您的作为。元清以前,何曾做过违抗父命的事?为何要在冬至那日遭此毒手?” 泰安帝看也不看那卷丝帕,冷酷决绝地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元清,你如今的所作所为,和乱臣贼子有什么区别?” 元清“哗”地一下抽出手中的佩剑,明晃晃地犹如一汪秋泉,唇边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若是儿臣不想死呢?父皇,您待如何?” 泰安帝稍稍后退一步;“你想杀了朕?” “父皇,儿臣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如今被逼绝境,全力一搏,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如今父皇若想成全儿臣,儿臣也只好同样成全了父皇了。 元清的话,比泰安帝的还更加不留情面。 “你……你这个逆子!”泰安帝被元清气的话都说不周全,长长的美须被吹得一翘一翘的:“你知不知道,你的母后为了你,残害了多少朕的其它龙裔,你一个人的生命后面,有多少你兄弟姐妹的残血白骨。睿纭国怎么可以有你这个戾气冲天的国君?” “父皇,假如您专宠我母后一人,又怎么会发生如此惨剧。母后与您青梅竹马,情深意重,您继位以后又一直为您主持后宫,操劳国事,您就算专宠母后一人,也不算过份吧?” “你知道什么?君权至上,原来就不是可以与人共享的。你的母后,也是为了她自身地位的稳固和王家的势力。逆子,你不要今日把话说的轻巧,朕看你就算做了皇帝,也未必就会专宠你的结发妻子。” “父皇,多说无益。退位诏书,您写是不写?” “朕不写。你太子府的兵马只有千余,最多两千,京城里面的守兵却有万余,长久下去,你们根本没有胜算。没有朕的退位诏书,你们就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元清微微一笑,“唰”的一下,将长剑架到泰安帝的脖子上:“用不着长久,儿臣现在就想和父皇做个了断。儿臣并非贪生怕死之人,父皇您既然说,儿臣的身上有您其他龙裔的骨血,儿臣今日就可以自刎在此谢罪,但是在此之前,父皇可否先将儿臣母后永嘉皇后的死,为儿臣做一个交代。” “你……你说什么?”泰安帝的手指开始颤抖了。 “儿臣这次中的是西域红千叶的毒,这毒如果是细微用量的话,平日根本无法察觉,只会慢慢侵蚀中毒者的身体。儿臣的母后最后几年得了哮症,缠绵病榻,最后不治身亡,不知最后是否有这西域红千叶的功劳?” “你……你胡说!” 元清毫不退怯:“儿臣今日就让父皇到黄泉去向母后说个明白,此后儿臣立刻自刎谢罪。翔弟如今在南朝献阳帝的手里,到时候献阳帝一定会扶植翔弟为傀儡,用以控制睿纭国的朝政。父皇若是想让睿纭国的百来年的基业毁于一旦,儿臣也只能以死相陪。” 元清说到这里,泰安帝的眼圈渐渐红了:“元清,朕本没有想要你的性命。虽然朕一直有废你的意思,但是朕原想留你一条性命的。但是,你既然利用太宜天师,在朝堂上公然逼朕退位,这不是蓄意篡位是什么,是可忍孰不可忍!” 元清摇摇头:“太宜天师上朝那次,并不是儿臣谋划的,是太宜天师自行决定的。儿臣就算知道这事,也不会让他如此逼迫父皇。” “朕不信!”泰安帝咬牙切齿地从嘴唇里逼出几个字来。 元清捡起地上的退位诏书,递给泰安帝:“父皇,您看看退位诏书上是怎么写的吧。” 泰安帝这时才展开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白日长庚,流星换主,天降明君,旧帝逊位。 一看此句,泰安帝的双手一直都在发抖:“你是说,今日太白金星会在白日划过天际,天显异象要朕退位,这一切都是天意?” 元清背着双手冷然道:“儿臣可以纠集两千兵马,儿臣可无法让长庚星白日划过长空,是不是天意,父皇心里自有决断。” 这时候,外面的厮杀声更加厉害,洛华突然踏进了乾卿宫,脸上的易容已经抹去,半身都是鲜血。 “太子,快,就是现在。” 太子元清突然打开乾卿宫的两道大门,五更时分,一轮旭日破云而出,光芒万丈,冉冉升起。一道白色的流星划过天际,在空中拖着长长的慧尾,极为壮观。此时,文武百官正从太清门鱼贯而入,预备早朝,突然见天空有此异象,都称奇道妙,王岫此时故意拈着他的山羊胡子说道:“奇哉!妙哉!太白金星竟然在日出时候划过天际,难道是上天警示,当朝会有大事发生?” “天意!天意!”泰安帝见此奇景,手中的退位诏书不由地滑落在地:“真是天意如此吗?” 叹到此处,他不由地心灰意冷,他少年登基,对于天相命理之事极为重视,深信天意不可违抗,否则必有大祸降临,此时见天象正如元清所说,就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嗓子一甜,也是一口鲜血喷出,吐在李惟修起草的退位诏书上。 “父皇!”元清这时还是上前,搀住了泰安帝摇摇欲坠的身体,掏出手帕,为他擦干净口中的鲜血。 “好吧,朕答应你退位,但是你要答应朕三个条件。” “父皇请讲!” “朕退居太上皇以后,朕的嫔妃,特别是醇贵妃,你不得对她有丝毫的为难。” “父皇您请放心,醇贵妃是您身边的人,我不会动她的。” “你的幼弟元翔,是你唯一的亲弟弟,你以后一定要好生待他。” “我会的,有机会我就会让翔弟回来,并且让他娶妻生子,好生安置。” “朕的一批老臣,也算是朝中的股肱之臣,你不得为难他们。” “儿臣明白。”元清点点头,算是全部答应了。 泰安帝闭了闭目,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好吧,让人把传国玉玺拿上来,朕决定退位……” 是日早朝,辰时正,泰安帝在泰和殿当朝宣读退位诏书,称顺应天象,将皇位传给太子元清,自己则称太上皇,迁居太极宫。 在此之前,太子病愈,襄王南行,太宜天师突然入朝,太子痼疾复发,如今又是白日流星划过,泰安帝宣布退位,一连串的事故连轴转似的,比戏台上演的还热闹。 文武百官战战兢兢,看着满殿浑身甲胄的卫士,就知道今日事出有因,但是木已成舟,泰安帝的退位诏书已下,谁也不敢有什么异议。王岫在此时率先下跪贺道:“愿天佑新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岫是百官之首,他这么一表态,别人也跟着跪了下去,虽有太子的反对势力,跪得不甚情愿,但是怕有抗旨不尊的罪名加身,倒也一时不敢违命。 太子元清在当朝宣布一月之后正式加冕,大赦天下,改年号为贞庆,封太子妃洛华为皇后,封号丹华,也就是后世所谓的清帝华后。 自此,洛华登上了她通往权利巅峰的第一步,但是对她而言,此时一切仅仅是一个开始。 第六十章吾心君心 崇圣事变之后,元清作为睿纭新君,一来要大赦天下,以定民心;二来要安抚朝中的老臣,以免朝廷的动荡,三来要极力提拔朝中的新秀,以稳固自身的势力,一时忙得不可开交。恪蓝是太子府的总管,此时协同礼部与内务府,办理新帝的登基事宜,也是□乏术。此时,反倒是洛华,虽然名义上已经是睿纭国的皇后,但是还未正式册封,依旧住在太子府的沉鹃苑中,能够享受到最后片刻的闲暇。 元清已定于正月十一正式加冕为新帝,洛华将于同日被册封为皇后,并搬入天芮宫当日永嘉皇后所居的同心殿。此时,洛华的贴身侍婢正在将洛华的随身的衣物、书籍、器皿、古玩玉器装点妥当,准备先行运入天芮宫。 洛华看着在沉鹃苑中忙忙碌碌的侍女,想起几个月前在雪中红梅下舞剑的元清,她的夫君,如今即将成为睿纭国至高无上的天子,而她,在两年之前,还是洛华山那个喜好玩乐,自由自在的民女,现在,已经将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洛华轻轻叹了口气,前尘如梦,浮生千变,愿吾心,换君心,可永生不变。 “太子妃……”恪蓝其实早就立在洛华的身边,只见她秀丽的脸蛋略有愁容,好似有很多心事,倒也不敢随便打扰。 “哦……恪蓝,你这个大总管最近忙得很,找我有什么事?”洛华笑道。 “有件事,殿下刚刚决定的,让小人来通知一下太子妃。” “什么事?”洛华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殿下决定,在正式加冕典礼的前一日,也就是正月初十,与太子妃先行正式完婚……”恪蓝说到这里,感受到洛华向他射来的两道凌厉的目光,不由地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 “元清他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正式完婚,我洛华难道现在不算他的妻子吗?”洛华笑嘻嘻地问道,声音甜腻腻的。 “当日殿下装病在沉鹃苑,是襄王元翔代替殿下与太子妃您成婚的,殿下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如今殿下即将成为新朝天子,太子妃也即将成为一国之母,殿下对太子妃敬之爱之,自然想与太子妃补上正式的婚礼。” “恪蓝,看来你今天前来,是代替殿下做说客来的?”洛华挑眉问道。 “小人不敢。” “当日我与襄王拜堂成亲,想必也是殿下的意思吧。” “正是因为如此,殿下如今才正式要与您拜堂,以补前日之失。” “我可是刚刚拜读过礼部尚书苏彭君呈上来的封后典礼的仪程,我已经做好准备那日要累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三佛涅槃,难不成在初十那天,还要先累一遍?” “太子妃殿下,仁、义、礼、智、信,礼也是不可或缺的一方嘛。” “恪蓝,你升官了,官腔也渐渐大起来了。”洛华冷冷说道。 “臣万万不敢。”听出洛华话中责备的意思,恪蓝连忙跪了下来。 “加冕和封后大典想必要花掉内务府不少存银,如今再加上大婚的花销,内务府吃的消吗?” “因为大婚和加冕在两天之内完成,所以很多花销都是一处的,请太子妃尽管放心。” 花一样的钱却偏偏要分成两次来折腾人,这叫什么事? 洛华的心中甚为不愿,但是今天看恪蓝的样子,想是元清的心意已决,是绝对不会更改的,洛华想了一想,元清马上就要新君登基,她作为他的结发妻子,总不能在这件大事上拂他的面子,点点头,算是允了。 “太子妃,还有一事?”恪蓝在洛华的身前跪着,犹豫着该怎么说合适。 “又怎么了?”洛华拿起青花盖碗,轻轻用茶盖拨着碧青的茶水。 “南朝突然送来喜讯,说襄王殿下要与南朝的公主成婚了。”恪蓝知道洛华和元翔有一段往事,所以此话说得甚是为难。 “什么?” 乍听这个消息,洛华的手不由地一抖,几滴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溅在她的虎口,她竟然浑然不觉。 “太子妃,您小心茶烫。” “哦,我没事。”洛华不动声色地用袖子掩饰住了被烫伤的左手,继续问道:“是建章公主,还是蕴雅公主?” “听说是献阳帝的小公主,蕴雅公主。” 是吗,那个豆蔻年华,娇俏文秀的小公主,就要成为元翔的妻子…… “襄王的病,如今好一点了吗?” “既然襄王已经决定与蕴雅公主成亲,想必身体已经好了,否则献阳帝也不肯将爱女下嫁的。只是礼部尚书苏彭君请示殿下,我朝将要送什么贺礼为好,殿下让臣来请示一下太子妃。” 听说元翔要和自己的妹妹蕴雅公主完婚,洛华顿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元翔,想必在那里生活的甚为辛苦,如今又听说泰安帝突然逊位,估计是要为自己找一条万全的后路吧。 “就照朝中的旧制送礼吧,你再到库里,将我当日的嫁妆,那对龙凤呈祥的白玉璧拿来,送给襄王,算是太子和我的贺礼。”洛华面无表情的说着,声音好似水晶一般,清澈而无温度。 “臣领命。还有一事,殿下原本的意思是,等朝中大局稳定了,就把襄王爷给接回来,但是如今襄王爷要是做了南朝那边的驸马,可就不那么容易回来了……” “襄王一旦成亲,南朝必不肯这么快放人的。这件事情,再从长计议吧。” “是,太子妃。” 元翔,看来他是不愿回来了,这次主动与南朝联姻,就是铁证,洛华缓缓闭上眼睛,看来这都是天意,天意! 正月初十,元清和洛华正式大婚那日。 洛华三更天就起身,先用羊脂香汤净身洗浴,在装有玫瑰花瓣的大木桶里面泡了整整半个时辰。然后起身擦拭干净,用羊脂素馨膏抹面,再用细纱擦过,再着香粉,点胭脂,青黛描眉,三千青丝长发梳成通天九鬟凤髻,戴着九龙点翠缕金凤冠,冠上龙凤呈祥,波折连绵,曲线优美,每只金凤口中皆衔有大颗珍珠,旁边镶以点翠,极是华贵大方,那是正宫才能用的礼冠。 洛华身上穿着一件正红色的亮缎宫装,那纯正的颜色,如同旭日东升般的艳丽,大襟阔袖,上面绣着八团凤凰牡丹纹,那五彩凤凰,展翅欲飞,栩栩如生,那鲜艳牡丹,朵朵娇艳,冠绝天下,袖口满是翠翟纹,下着一条朱红色宫锻长裙,裙边的海水云崖边纹清晰可见。 这套礼服,洛华穿来,富丽华贵,品格端方,确有母仪天下的绝代风姿,但是…… 洛华觉得她头上的冠冕足有二十几斤重,身上的宫服也有十来斤,虽然说“不壮不威不足以服天下”,这其间的艰辛,想必也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恪蓝在一旁时时注意洛华的脸色,看她在正月寒冬季节,额上依然沁出细细的汗珠,想必这套衣服是够沉的,再观察她的脸色,洛华给了他一个极其坚忍的眼神,才让他稍稍放下心来。 只不过,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洛华的性子,一向不喜礼仪繁琐,恪蓝是深知的,恪蓝不知道经过这一整天的折腾,在真正洞房花烛夜的时候,洛华的耐心还能留下多少。 第六十一章洞房花烛 洛华穿着正红盛装,带着龙凤金冠,坐着六十四人抬的金顶朱红绣凤的版舆,浩浩荡荡地从太子府行往天芮宫的正殿——两仪殿。 前有宫女提着青铜镀金的雕花提炉,焚着百合御香,后有领事太监撑着一对九凤黄金扇面走在后面,洛华一手拿着象征“平安”的苹果,一手捧着象征“吉祥”的玉雕如意,如同一尊佛像一般,端坐在版舆中,不能稍动分毫。 待金顶朱红绣凤的版舆来到了两仪殿下,洛华由宫女小心搀扶着下舆,抬头一望,碧天白云之下,两仪殿格外巍峨雄壮,元清一身朱红的绛纱袍,如火凤一般,立于汉白玉的台阶之上,内着黑色深衣,更衬得他朱唇玉齿,肤白如雪,头上带着玄色通天冠,加金博山,风姿如仙。 元清看着洛华,盛装华服之下,自是容颜绝代,只不过表情坚忍端庄,想必内心正在做着激烈的斗争,微微一笑,将手伸出,搀着洛华的手,一同进入两仪殿。 祭祖、拜天地、拜太上皇、夫妻对拜,最后同受百官朝拜,等到洛华进入洞房的时候,已经是亥时,元清此时,还在外面受着百官的朝贺。 同心殿自永嘉皇后薨逝后,就一直空着,如今为了元清和洛华的大婚,已经修缮一新。 殿前挂着红彤彤的大红灯笼,鎏金色的红门上全部贴着喜字,照着大红灯笼里面的烛火,越发显得炙热。 洞房里面布置得富丽堂皇,高高的龙凤呈祥大红烛在案前燃烧着,映得洛华红彤彤的面容也喜气满面,她坐在铺着百子被的红色锦褥上,面前挂着的是同样绣着百子图的红纱帐,如同每一个新嫁娘一般,有些忐忑地等着她的夫君的到来。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穿着绛纱袍,戴着通天冠的元清出现在洛华的面前,他微微笑道:“爱妃,今日你可是要迷煞本王了。” 元清还未加冕,不能自称“朕”,洛华此时对他,也只能以“殿下”相呼。 洛华抬头看了元清一眼,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柔情款款之下,似有千言万语。 元清含笑握着洛华纤秀的手指,轻轻吻着:“爱妃有什么话要对本王说?” 洛华丹唇微启,欲言又止,春葱般的手指在元清的掌心,指尖沁着凉意。 “爱妃,你怎么了,手指那么凉,不舒服吗?” “殿下……”洛华的声线带着微微的颤音,听起来是那么楚楚动人。 “不要叫我殿下,叫我清郎,以前你也曾经叫过我一次,我很喜欢。” “清郎……” “怎么?” “还有多少仪式,我快挺不住了。”几十斤重的衣冠华服,三更天就起身的彻夜劳碌,长达五、六个时辰的繁文缛节,从凌晨起就滴米未进,滴水未入,洛华早已觉得饥肠辘辘,疲惫不堪。 元清愣了一下,眼见洛华白玉似莹润的额头上汗珠细密,也着实怜惜,掏出手帕为洛华轻轻擦去额上的汗珠,元清抬起头来给恪蓝使了一个眼色,恪蓝会意,连忙喊道:“呈合卺宴,上子孙饽饽。” 穿着海棠红的宫装,上面绣着五彩吉祥图案的宫女带着交杯酒和子孙饽饽上来了,元清含笑着将其中一杯酒递给洛华:“来,洛华,我们的交杯酒,记着,要滴酒不漏才能和和美美。” 经元清这么一说,洛华更是有些紧张,好不容易与元清饮了交杯酒。洛华感觉,空腹之下饮酒,弄得全身都轻飘飘的,脚下像踩着云朵,头也昏沉沉的。 元清见洛华一杯酒下肚,红晕上脸,更增美态,不由地甚是欢喜,将镶象牙的紫金乌木筷递给洛华:“来,洛华,吃点东西吧。” 洛华接过筷子,拣起一个子孙饽饽,其实就是“饺子”,迫不及待地放到嘴里,过了这么一整天,总算能够祭祭五脏庙了。 子孙饽饽的皮是冰凉的,这还不算,入口一咬,里面的肉,竟然是生的。 洛华赶紧将口中的子孙饽饽吐出来,脱口而出:“生的!” 宫女太监在一旁暗暗窃笑,连连恭贺:“恭喜太子妃。” 子孙饽饽里面的肉糜是生的,是睿纭国宫里的规矩,取“早生贵子”的意思。 元清在一边含笑看着洛华,微微颔首,脸上甚有喜色:“不错,不错。” 洛华用筷子指了指所有盘子里各色花样的子孙饽饽,小心翼翼地问道:“都是生的?” “洛华真是好口彩,本王甚是欢喜。” 洛华不由地将筷子放下来,暗想:都是生的,那还吃什么? 这时,恪蓝悄悄走进来,贴着元清的耳根问道:“时候不早了,是不是该让宫女替太子妃宽衣了。” 元清点点头,用细长的丹凤眼富有深意地看了洛华一眼,站起身来,走到了外间的东房。 四周的宫女围拢过来,替洛华除下华冠,脱下盛装,换上常服,此时元清才再次进入洞房,也已经换了常服。 太监宫女跪了一地,都恭祝道:“请太子王妃早些安寝。”然后徐徐鱼贯退出。 元清掀开纱帐,亲自为洛华脱下外面的常服,只剩下里面的月白中衣,柔声问道:“洛华,今夜洞房花烛之夜,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洛华将头靠在元清的怀里,真是精疲力竭,浑身的骨头好似散了架一般:“清郎,明日封后大典,我要几更起身?” “今日你是几更起来的?” “三更,三更天我就起身了……” “那明天自然也是三更。” “……清郎,洛华求你一件事。” “你说吧,我一定答应你。” “让我今夜好好睡吧,我实在是累得吃不消了。” 元清原本想将手探入洛华的衣襟当中,听洛华这么一说,不由地一愣,今日是他和洛华的洞房花烛之夜,元清原本打定主意,要对洛华温存体贴,百依百顺,温柔缠绵,如今看来,难不成好事难以如愿? 洛华倒在元清的怀中,鼻息均匀,想来已经是半入梦乡,快见周公,元清只好自己脱了外面的常服,扶着洛华睡入帐中,对她说:“洛华,如此良辰美景,难不成要我独寝?” “改日,改日我一定……”洛华口中喃喃说道,其实她这时确实太过疲累,连话都不想说了。 元清叹了口气,洛华如今这个样子,看来只能改日你侬我侬了,他揽着洛华一同睡入帐中,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轻拍她的肩膀:“既然如此,那洛华你就睡吧。” 话语当中,还是带着几分不甘的。 洛华如释重负,正想放心去会周公,突然发现腰下有细小的颗粒硌着,连忙翻身起来,拿起床上的硬物,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这是莲子、百合……床上好像都是……” 元清平静地平躺在床上,淡淡地说:“这是睿纭国的婚嫁习俗,新婚之日床上要放莲子、百合,桂圆、取‘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意思。” “这还让人怎么睡?”洛华这个时候,也已经丝毫没有力气生气了。 “来吧,洛华,睡到我的身上来,这样你就不会被硌着了。”为了让洛华睡个安稳觉,元清只好主动将身体献上。 “清郎……”洛华感动流涕,立刻趴在元清的身上,不多久就睡着了。 元清轻轻抚摸着洛华的如云青丝,问道:“洛华,你刚才说的改日,是想改到哪日,是不是明日?” 洛华没有回答,她早已梦入甜香,沉沉睡去,根本未听清元清的问题。 第六十二章帝后加冕 这一夜,洛华在疲累之下,睡得十分深沉,一直到正月十一,三更天的打更声,才将她吵醒。 洛华万分不情愿地睁开眼,却正对上元清那双清明澄澈的丹凤眼,他低低地开口:“三更了……” 这时,恪蓝已经带着执事的太监和宫女进来,正在帷帐外面候着,低声说:“太子妃,时辰到了,羊脂香汤已经准备完毕。” 洛华用纤巧的手臂撑起上身,从帷帐中抬起头来,清晰地感受到全身的骨架依旧酸疼,低低地说:“知道了。” 元清抬手抚摸着洛华的下巴:“洛华,快去吧,本王想看到洛华穿上皇后的冠服,母仪天下的样子。” “我也想看到殿下一身衮冕,君临天下的模样。”洛华笑着回应道。 加冕时的礼服,不同于昨日大婚的红色华服,元清今日,才能穿上真正的,象征帝王的衮冕。 头戴黑色冠冕,前后各有十二旒,用细小的五彩玉珠串成,赤、白、青、黄、黑各色相间,身穿青缘领的素纱中单,外罩玄色衮服,上面绣着日月星辰,山河华龙,元清的身材本就修长,穿着着一身庄严之至的衮冕,恍如一尊神像,萧萧然立于天地之间。 洛华则换上正统的皇后冠服,头戴九龙四凤冠,上饰点翠、珍珠、红玛瑙,后面镶有三博鬓,富丽堂皇,身上穿着深青的翟衣,上面一共绣着一百四十八对翟纹,青红相间的大带上织云龙纹,华丽非常,洛华在双额之间点着一点朱砂,眉舒眼秀,明眸皓齿,眉眼间自有一派霁月光风的英朗气象,光彩照人。 元清和洛华同车乘到天芮宫的奉天殿,一同奉天祭祖,文武百官此时在午门外的广场上,文东武西,跪道相迎。 祭祖完毕,元清和洛华来到两仪殿,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司礼太监当朝宣读即位诏书和封后诏书,改年号为贞庆,元清封号清安,洛华封号丹朱,在百官三呼万岁的朝贺声中,贞庆元年拉开了序幕。 贞庆元年正月十一亥时,元清和洛华双双坐在同心殿里的百子帐内,元清含笑地看着洛华的颜若朝露,目似明星,叹道:“皇后,朕今天总算能如愿以偿了吧?” “陛下如今位尊九五,自然是如愿以偿了。” 元清拉住洛华的手,紧紧的握着:“洛华,你知道朕并非那个意思。” 此时,洛华见四下无人,不由自主地躺倒在床内:“太好了,总算可以休息了,我累坏了。” 元清此时哪里容得她休息,一把拉下红色的纱帷,接着压在洛华的身上:“洛华,洛华,今日可是朕登基的大喜之日,你……” “我实在累得动不了了,陛下,您就不累吗?”洛华此时连声音都带着浓浓的倦意。 元清此时当然很累,但是他除了累以外,还有隐藏了一年的蠢蠢欲动的“色心”。 “洛华……”元清还在作最后的努力。 此时,洛华却已经渐渐进入梦乡,一边睡,一边还说着梦话:“今天的床总算是舒坦了,真好……” “洛华……” “真好……” 贞庆元年正月十二四更天,洛华依然在熟睡当中,元清已经起身准备早朝,看着洛华娇艳如花的睡颜,他实在感觉深有不甘。 恪蓝带着贴身婢女,捧着元清的衮冕前来服侍他更衣。 大婚之日,元清与洛华相拥而睡恪蓝是知道的,想必加冕那日总能鸳鸯成双,恪蓝一边为元清宽去睡袍,一边低声问道:“陛下,昨日如何?” 元清并未出声,只是瞪了恪蓝一眼,恪蓝知道失言,连忙说:“陛下恕罪。” “恪蓝……”元清压低着嗓音问道:“你说,皇后是不是还不知男女之事?” “不会吧……陛下您和皇后同寝了两夜,难不成,什么也没干?” 元清含笑看着恪蓝:“如今你已经是内务府的总管了,这件事,就由你来负责。” 恪蓝只觉得眼前一黑:这件事,还真难办。 元清衮冕加身以后,转头看看洛华,她正抱着枕头,睡得正香。 “洛华,朕去早朝了。” 元清记得,以前他的生母永嘉皇后在世的时候,只要泰安帝在同心殿就寝,帝后总是同时起卧,泰安帝每每上朝,永嘉皇后总会为他梳发戴冠,并送至殿前,依依惜别一番,怎么轮到他,就没这样的好运呢。 也许是洛华无形中感受到了元清的怨气,她睁开朦胧惺忪的睡眼,看了元清一眼,然后说:“陛下真是英明神武,快去快回,莫要迟了。”接着又倒头下去继续睡。 元清也不再停留,匆匆走过恪蓝身边,扔给他一句:“尽早给朕把事情解决了。” 虽说洛华是皇后,不用日日早朝,但是后宫的大小事宜,事无巨细繁杂,从礼仪、政务、监察到文史、纺织、刺绣,最后都要归洛华司掌和裁夺,也并不比在前朝执政轻松多少。 就在洛华册封成为皇后的第二天,宫里就发生了一件棘手的事。 乾卿宫一向是睿纭国历代皇帝平日坐卧起居之所,泰安帝逊位以后,搬到了太极殿,清安帝元清即位,就顺理成章地搬入了乾卿宫。 乾卿宫的宫女和内侍都是原本服侍泰安帝的旧人,泰安帝搬到太极宫去以后,带走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依旧留在原处当差。 元清新帝登基第一日,身边服侍的人就接连出了岔子,先是磨墨的宫女将墨汁溅到元清的龙袍上,接着是奉茶的太监端茶的时候不小心,滚热的茶水泼出,烫到了元清的手。 在御前发生这种事非同小可,此时恪蓝已经被升为内廷总管,正四品,掌管宫内所有宫女、内侍的赏罚事宜,就按例对犯错的宫女和内侍进行处置,宫女杖责二十大板,内侍杖责四十大板。谁知那内侍有旧伤在身,四十大板之下,竟然吐血而亡,这事,由宫中掌管政务的女官报给了洛华。 洛华知晓此事以后,急忙召见了内务总管恪蓝。 “恪蓝,宫里处罚宫女内监,难道不需要我这个皇后的旨意吗?”洛华冷着一张脸,显然这件事让她很不高兴。 “皇后明鉴,如果是处罚嫔妃女官,自然需要皇后的懿旨。如果是一般的宫人和太监,臣可以按例处置。宫内事务繁多,娘娘您如果事事要亲理亲为的话,怕会十分劳累。” 恪蓝跪在地下回禀道。 “一般的事情我可以不管,现在出了人命,我就不能不问。恪蓝,你是不是觉得,一般宫女和内侍的命,就无关紧要了呢?” “臣不敢,但是臣这次是按例处置的,如果皇后娘娘觉得处置得不妥,臣也只有领罪了。” 洛华虽与恪蓝相处时间不长,但是她知道,他的性子,也是个九牛拉不转的倔脾气,如今他觉得他秉公办理,若是强要用身份压他,并非良策。 于是,洛华放缓了语气:“恪蓝,这件事本宫不是怪你,但是你要知道,一般宫人内监在御前当差,地位虽低,但是关键时候能起的作用却不小。当时太子起事,不是事先也得到内廷的消息和帮助吗?如今太子成为陛下,坐在那张龙椅上,更要善待身边的人,否则的话,如果有人心怀怨恨,你能保证能及时查得出,躲得过?前朝不是就有先例,内廷苛刻宫人,所以有宫女起事要乘夜绞死皇帝的荒唐事吗?我可不想在本朝也发生这种让后人笑骂的事。” 恪蓝被洛华说的动容,微微抬头:“是,是臣一时糊涂了,忘了这一层。看来,乾卿宫留下的旧宫人一个也不能留,都要换成原来太子府的人。臣这就去办。” “那个宫女怎么样了?”洛华问道。 “受罚以后,调到辛者库去当差了。” “将那名内监好好安葬,给他宫外的家人送一点银两。给那个宫女二十两银子,让她出宫吧。乾卿宫里里外外,全换上可靠的人,原本在里面当差的宫人,都给银二十两,遣出宫去。你是陛下亲封的内廷总管,本宫也信任你,以后你赏人,本宫不管,但是你要罚人,特别是罚得重的,一定要得到本宫的许可,万一再出什么人命案子……”洛华微微笑了一笑,精致的嘴角弯弯勾起:“那四十大板,你也不是不知道什么滋味,对不对?” “娘娘圣明,臣知错了。”这次恪蓝是心服口服。 “好了,你跪安吧。”洛华准备休息一下。 “哦,娘娘,臣有一件紧要的物事给您看看。”说着,恪蓝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紫檀木的螺钿小盒,恭恭敬敬地献上。 “什么东西?” “娘娘看了便知。” 洛华稍稍打开看了一看,里面是一幅非常的精美的彩绣织锦,人物栩栩如生,表情生动,形态各异,但是…… “啪”的一声,洛华关上了盒子:“恪蓝,你好大的胆子,哪里弄来这种东西,还敢拿来让本宫看。” “娘娘息怒,阴阳合体乃是万事万物的至理。皇帝为天,皇后为地,阴阳相合,才成乾坤,陛下怕您不知……所以才让臣拿来给娘娘看看的。” “谁说我不知道的,你……你也真是……”虽然这么说,洛华的脸颊已经红了,手放在紫檀木的盒子上微微颤抖,她的确知道,不过却不知其间有许多奥妙…… “娘娘,臣实在是不得已。陛下得不到娘娘,心情自然易躁,臣在陛下身边,这个日子……” 洛华抬头望望天上的明月,皎洁明净,快要到正月十五了,再过几天,月亮就要圆了。 “恪蓝,托你传个话,正月十五元宵,请陛下来本宫的同心殿赏月。至于这个盒子,本宫先收着,到时候,本宫亲自还给他。” 第六十三章月圆之夜 以前,太子府的沉鹃苑种着红梅,如今,丹朱皇后的同心殿亦是种着红梅。 正月十五的月圆之夜,好大的一场瑞雪,飘飘洒洒,如四月的柳絮一般,一直下到月半时分。 同心殿外的数十株红梅,枝干清奇,那上面盛放的梅花,如丹葩一般,色欺胭脂,再被冬雪一压,那清香的味道,就似烘培的一般,越发沁鼻。 元清和洛华坐在同心殿里,围着一桌丰盛的酒宴,旁边的红铜鎏金围炉里面,烧的赤红的炭火“滋滋”作响,外面的圆月在雪后,露出清霁的模样,越发清越迷人。 洛华一身红装,手中拿着一个小巧的海棠形珐琅冻石杯,对元清说:“来,陛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元清亦拿起手中的海棠冻石杯,轻轻碰了一下洛华的酒杯:“不,皇后,应当是朕敬你才对。朕能登上皇位,皇后居功甚伟,朕一直想着,该怎么好好谢谢你才对。” 洛华将杯中的清酒一口饮尽,低声说:“陛下和我夫妻一场,前世总有百年的缘分,这么客气做什么?” 元清微微一笑:“皇后说的没错,以前是朕的不对,对你太客气了,所以,在此月圆之夜,朕决定……” 这时,洛华注意到元清捏着酒杯的手有一块小小的红痕,不由地摸了一摸,关心地说:“陛下,你的手上怎么了,是不是就是前日被茶烫的。本宫已经下令将原乾卿宫的旧宫人都换去,陛下以后自己也要小心一点。” 元清本想说:“所以,在此月圆之夜,朕决定与皇后同行夫妻之事。”却被洛华一个打岔,后半句话硬生生没吐出来,憋得他差点内伤。 洛华还在那边说:“陛下,这次父皇突然退位,朝中大臣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总也有些腹诽的吧。宗室里面的亲贵也是,有没有什么过激的行动?” “过激的行为暂时还没有,但是心里有不满是肯定的。朕封王普为一等骠骑大将军,领兵五万,在京城外面的京郊驻守着,他们暂时还不敢轻举妄动。” 洛华垂着长长的睫毛:“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何况是朝中的亲贵大臣,陛下要好好想着怎么笼络人心才是。” 洛华一心一意想着前朝的事,元清却已等得不耐烦了,他突然站起,将洛华拦腰抱起,大踏步地走入寝宫:“前朝的事,朕和皇后明日白天再聊,朕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 元清低头看着洛华的樱唇,柔嫩可人,娇艳欲滴:“洛华都嫁与朕一年了,还是处子之身,朕实在是枉为男人。” “陛下先是清高自持,晾了洛华半年,后来又要做君子,拖拖拉拉又是半年。洛华有成人之美,陛下既然心意如此,洛华我就……” 洛华的声音突然停住了,元清的嘴唇直接堵了上去,碾转之下,热情缠绵,尽付一吻。 “洛华,今夜不许说煞风情的话,否则,朕就一直吻到你无法说话为止。” 元清将洛华一直抱到内殿的寝宫,红红的龙凤烛火尽燃,风情种种。他一手掀开红色的龙凤帐帷,突然看见龙床上放着一幅锦帛,是上好的水绸底料,绣工精致,颜色清雅,但是这内容嘛…… “怎么,这幅春宫图……” 洛华已经从元清的怀抱里溜了下来,笑道:“这不是陛下怕本宫不开窍,差恪蓝大总管送来的礼物吗。本宫正好在这个时候还给陛下。” “朕没吩咐过。”这个时候,元清索性来个拒不承认。 “那这么说,恪蓝可是死罪,陛下,本宫若是对恪蓝治罪,您的良心可会不安。”洛华用手点了点元清的胸膛。 元清笑着将洛华搂在怀里,轻吻她的耳垂:“朕只是让恪蓝想想办法,谁知他竟然下了一剂猛药,洛华,没有吓着你吧?” 洛华的脸红了一红:“那倒没有,我只是觉得,闺房之事……” 元清已经含住洛华的耳垂,用舌尖挑逗着:“还是亲力亲为比较有乐趣,对吗?” 吻,已经慢慢漾开,情波如同涟漪,一寸一寸麻上来。 洛华的锦衣华服,很快落了一地,那是元清亲手解的。 接着,是元清的龙袍和玉带,委顿在地,如同春日开得艳丽的荼蘼花。 白玉似的肌肤,在红烛的照耀下,带着暧昧的粉红。 丰润的嘴唇,每触到一寸肌肤,就好似沙漠里面的砺土,受到泉水的灌溉。 纤纤十指,交缠在一起,掌心相贴,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修长的身体终于合为一体,肌肤严丝合缝地贴合,再也容不下一丝的缝隙。 □的洗刷一波波的降临,如同潮汐的消长。 最后,在欲望的顶端,洛华再也控制不住呻吟,银牙贝齿,一口咬在元清光润的肩膀上。 激情过后,两人双双平躺在床上,好似都在回味那澎湃的感觉。 元清摸了摸肩上深深的牙印,那真是狠狠的一口,牙痕上已经渗出了血印,不由地叹道:“洛华,你咬得朕好疼。” “一开始的时候,那才叫疼呢,现在算起来,还是我吃亏。” “呵呵……”元清抚摸着洛华光裸的臂膀,笑着说:“洛华,按照睿纭国宫里的祖制,朕大婚以后,要在同心殿住满一个月才行,刚刚登基那阵子,朕都把这件紧要的事情忘了。” “陛下想来就来,本宫随时欢迎,何必找老祖宗的规矩当借口。只不过,那幅春宫图,还是让恪蓝拿回去吧,万一被别人知道了,本宫可丢不起这个人。” 元清淡淡地回应道:“那就给朕吧,等朕空闲了,好好研究一下其中的房中术。” “没正经。”洛华不由地笑骂道。 “洛华,你要早早的为朕诞下一个皇儿,你的后位才会稳固。”元清的口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已经不复以前的轻松。 “陛下,是不是朝中的大臣说了什么?”洛华觉得元清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个。 其实,几日前早有大臣建议,元清应多选名门淑女入宫,一是为了笼络朝中的亲贵,二来也是为了繁衍子嗣的需要,被元清以此事不宜操之过急给搪塞过去了。还有人以洛华为琥珀国公主为由,指出她不宜独享皇宠,元清也只是听过就算,没有放在心上。只不过,洛华的出身是很多人心中的忌惮,那是事实。元清心想,只有洛华早日诞下子嗣,立为太子,才能确保她的地位无虞。 “没什么,前朝的事情你不用过多担心,朕也之不过是随口提提。” 洛华用手紧紧抓了抓龙凤呈祥的海棠红锦被:看来,即使做了中宫,她的地位也不见得稳固,这以后的路,难道要在固宠和内宫争斗中徘徊? “朝中是否有大臣请求陛下充裕后宫。” “后宫选不选秀,如何选,选谁入宫,权柄都在皇后手上,朕暂时就不管了。皇后自己看着办吧。” 既然如此,这事就暂时搁一搁吧,洛华心中打定主意。 “皇后,还有一事。朕最近登基,你最近封后,琥珀国得到了消息,派礼部尚书刘岩亲来祝贺。朕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到时候朕安排你和刘岩见面,你于他私下好好探探吧。” “陛下,是否想要探寻襄王的近况?”洛华问道。 “没错。朕想等朝中局势稳定了,就让翔弟回来。” “陛下是不是怕本宫的母皇利用襄王起事,还是想让他回到睿纭国,好就近监视?”洛华的问题甚为犀利。 “没错。”元清回答地甚是干脆:“这件事,朕就拜托皇后了,朕知道皇后和襄王是旧友,朕答应你,襄王回来,朕绝对不会亏待他就是了。” 第六十四章执子之手 正月十六,四更天,元清按时起来准备上朝,洛华此时也准备起来。 元清笑着用手按住洛华的肩膀,想将她压在床上:“爱卿昨晚劳累了,今日就不用起那么早了,好好休息吧。” 洛华看着元清似笑非笑,细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挑的样子,知道他口是心非,就起来披上月白的弹墨水绸睡袍说;“陛下您真是的,在我面前还心里想一套,嘴上说一套的,我想亲自为陛下整装,难道陛下不愿意?” 元清收回手,笑道:“皇后真是贤惠。” 元清坐在妆台前,洛华拿着白玉龙纹梳。细细为他梳理乌黑的青丝,秀发划过细密莹润的齿梳,如上好的丝缎一般柔滑。 元清见洛华手法娴熟,颇为出乎他的意料,就问道;“洛华以前也曾为别的男子梳过发?” 洛华点点头:“以前经常为家父梳。” “洛华,你是献阳帝的长女,你的父亲却不是现今的皇后俞凌,那么你的父亲……”元清欲言又止。 “陛下,您不会认为我的父亲是母皇的男宠吧?”洛华笑着问道。 “献阳帝后宫的事情,朕怎么知道?”元清回答地很乖滑。 “我的父亲洛见飞,原本是我母皇的原配……”洛华只要一想起她的母亲韩嘉仪和他父亲洛见飞的那一段公案,就不禁心有怅然。 “洛见飞是当年的凤阁大学士,他的才名,天下皆知,连朕都有所耳闻。献阳帝能配此佳偶,当真是天作之合。后来你的母皇,怎么又娶了俞凌?” “母皇本是琥珀国的章华公主,当年皇位应该是传给罗庆太子的,谁知先皇和太子因为一个绝色美女决裂,太子遂起了谋反的意思。先皇就要把皇位传给我的母亲,罗庆太子起兵叛变,京城危急,救兵如救火,当时俞凌是朝廷的鸣远大将军,手握重兵三十万,他想要我的母亲,作为勤王的条件……我的母亲当时决定抛夫弃女,取代罗庆太子成为国之储君,我当时还只是在襁褓当中……”一说起这段旧事,洛华就万分感慨。 “这么说,洛华你小时候就跟着你父亲,在宫外长大?” “确切地说,我和我父亲都是在山林里的茅檐草舍长大的。我的父亲采药行医,我就做一些针织纺线的工作。陛下,洛华在两年以前,可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村女,陛下没有想到吧?”洛华巧笑嫣然。 “呵呵,朕想呢,朕的皇后为人如此直率,连天子之威都不怕,原来是有本而来。” “后来我母皇即位以后,她就将我接进了宫,但是她和我的父亲,尘缘早已断绝,是再也不可能在一起的。” “唉……”听到这里,元清不禁叹了一口气:“自古富贵最能易人心,朕的父皇和母后,原本也是青梅竹马,情义甚笃,到后来也是为了权贵二字,分道扬镳。倒是民间的寻常百姓夫妻,还可以白头偕老。” “人心不足蛇吞象,在王位权势面前,亲情往往是脆弱的。” “皇后这话,还真有点愤世嫉俗呢。” 洛华微微笑了一笑,清雅如夏日的白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陛下,发髻梳好了,您想插金簪,还是玉簪。” “今天朕要接见外来使臣,皇后为朕选一下吧。” 洛华选了一支通体翠绿,晶莹剔透的玉簪为元清插上,固定发髻,那玉是上好的翠玉,在青丝的掩映下,愈发绿得如一汪春水。 元清站起来穿上衮冕,洛华为他扣好玉带,元清笑着说:“多谢皇后。” 洛华细心地为他整理袍带,就说:“陛下和我客气什么。” 元清一手托起洛华白皙的下颌,看着她清澈如水的美目,非常严肃地说道:“洛华,不管朕的父母当日如何,也不管你的父母今日如何,朕只想执子之手,与之偕老。 “陛下,事事多变,人生如棋。陛下待洛华之心,洛华心中非常清楚,至于其他的事,又何必太较真呢?” 元清的修眉渐渐地蹙起:“洛华不信朕的话吗?” “帝王之真情,可遇而不可求。洛华只求做事做人无愧于心,其他的事情,从不多想。” 眼见洛华如此说,元清只好拥着她:“朕要去上朝了,今日琥珀国的礼部尚书刘岩来访,等下朝后,朕安排他独自谒见皇后。” “洛华不会忘了陛下的要事的。” 午后的同心殿寂静无人,刘岩穿着一身深紫的官服,在汉白玉的台阶外等待良久,然后听到司礼太监一声宣召:“琥珀国特使刘岩谒见皇后娘娘。” 刘岩低着头走了进去,同心殿的正殿里面御香袅袅,一位红衣丽人坐在沉香木的御塌上,玫瑰紫的水绸单衣,绣着千瓣海棠花纹,外面披着一件极美的桃红色宫锦长袍,越发显出纤秾合度的体态,发髻上带着赤金彩凤点翠八宝凤冠,衬得她宝相庄严,仪态万方。 刘岩乍一看殿上的丽人,不禁有些恍惚,洛华此时的模样,就好似韩嘉仪年轻的时候,美丽逼人,气度高华,令人见之忘俗。 看着刘岩愣在那里的样子,洛华微微一笑:“怎么,刘大人,才一年没见,就不认得本宫了?” 刘岩这时才醒转过来,连忙下跪叩首:“老臣刘岩拜见皇后娘娘。” 洛华素手微抬:“刘大人不必多礼,赐坐。” 刘岩欠了欠身,刚刚坐下,就说:“一年没见,娘娘真是脱胎换骨呀。” 洛华笑了一笑:“洛华还是以前那个洛华,只不过身份有所不同,所以在有的人眼里,自是有天壤之别。” “娘娘,老臣自问并不是这么趋炎附势之人。老臣以为娘娘今日之不同,并不是说娘娘成为了一国母仪,而是娘娘如今的眼光,气度,已非一年之前可比了。” 洛华用手指轻轻敲着案几:“不管怎么样,本宫心直口快的性子总是不会大变的,今日刘大人特地要来谒见本宫,除了朝贺以外,想必还有一些别的事吧。这里如今除了本宫以外,所有的一切闲杂人等都被本宫摒退出去,外面只有楚情守着,刘大人尽可放心,有话就直说吧。” 刘岩拈着胡须垂目道;“老臣听说,这次清安帝能够顺利登基,皇后娘娘出了很大的力。” “如何呢?” “不知皇后娘娘如今对于睿纭国的国事,能参与多少?” “本宫是皇后,主管内宫之事,至于前朝的事,如非必要,本宫不会多嘴的。” “如果有必要呢?” “刘大人有话就直说,如此七拐八绕的,本宫甚不耐烦。” 刘岩缓缓吐露真情:“泰安帝她,想对皇后动手了。” 洛华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抓住了沉香木的椅背,指关节微微发白:“你是说,母皇想要废后?” “不错。” 洛华用手撑着下巴:“母皇忍了那么久,终于决定下手了。但是俞凌以前乃是大将军,他手中有兵权。” “其实当日俞将军成了皇后以后,陛下就渐渐让他把兵权交出,并且不遗余力地提拔新人。俞皇后如今在军中的势力,是在于他有一批忠心耿耿的老将,但是如今用兵的实权,还是在俞黎将军手中。” “即便如此,俞凌的实力也不可小觑,母皇这么做,可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不错。” “即使爆发内战也在所不惜。” “正是!” 洛华微微抬头,心尖上好似拂过一丝凉意:“我知道母皇的意思了,琥珀国要内乱,绝不能腹背受敌,她是不是想我在这段时候看着睿纭国的内政,不要与琥珀国发生冲突?” “皇后英明。近几年,两国在边境每每有小规模的摩擦,一不小心就会酿成大祸。紧要关头还是需要皇后娘娘大力斡旋呀。” 洛华冷冷地说道:“刘大人的意思本宫明白了,但是本宫也有条件。” “娘娘请讲!” “蕴雅公主的驸马,是本国的襄亲王,事成之后,本宫要他毫发无伤的回来。” 刘岩吃了一惊,连忙说:“启禀皇后娘娘,襄亲王可是我朝手中重要的质子呀。” “本宫再说一遍,事成之后,本宫要他毫发无伤的回来。” 与其说是要求,不如说是命令,洛华的话中,已经找不到丝毫转圜的余地。 第六十五章一意孤身 洛华的强硬态度,让刘岩颇有些吃惊,在他的印象中,洛华天性直率,脾气倔强,却少有气势压人的时候,如今看来,倒是他以前看走眼了。 “皇后娘娘,您这么说,是明着要与您的母皇陛下作对吗?” “刘大人,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所求于人,必要退让三分,难不成刘大人千里迢迢赶来,就是来命令本宫的?” “老臣不敢。”听出洛华口中质问的口气,刘岩连忙站起来躬身道。 洛华继续侃侃而谈:“陛下登基,是因为先皇逊位,其中的种种一时也不足为外人道。襄亲王元翔是陛下的亲弟,太上皇的幼子,身份尊贵,他远在异国他乡,难保以后有心怀不轨的人要拥立他为帝来反对陛下,本宫决不允许有这种事情发生,所以,襄亲王必须回来,越快越好。” “皇后娘娘的意思是,皇后娘娘您以后一切将为清安帝考虑,不再顾念母女之情了?”刘岩的心中有些担忧,事情的发展好似远超过他的想像。 “母皇当初把我嫁过来的时候,她可好狠心呀,她又何曾顾念一点母女之情?”洛华淡淡地说,话语中带着几分绝决。 “皇后娘娘,那时候的情形……” “和十八年前一模一样,早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她已经绝情过一次了,难不成本宫还要眼巴巴地等她绝情第三次?” “皇后娘娘,陛下当时将您嫁到睿纭国来,不能说是狠心将您推入火坑,如今您母仪天下,也有陛下当年的一份功劳。” 听到这里,洛华突然站了起来,慢慢走下的沉香御座,身上的桃红色宫锦长袍在铺着精美地毯的花纹上逶迤散开,使的宫袍上面的金银丝刺绣在光华中一片凌乱,微微刺人的目。 凤冠之下,洛华的一双美目透明清澈,细看内里,却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似将心中的激情点燃。 洛华一步一步地逼近刘岩:“刘大人,当初洛华离宫逃婚,想要远离这尘世是非,是否是你撺掇我的母皇,以俞黎、楚情两个人的性命为要挟,逼本宫就范。” “这……”刘岩不知洛华是如何得知此事的,但是洛华如今当面提出,严辞昭昭,他也无法反驳。 “如今母皇说她要对付皇后俞凌,如此心志坚决,想必这盘棋,已经布了很久很久,或许早在洛华入宫之前就已经开始了。当时皇后俞凌不容本宫,略施小计,让琥珀国内忧外患,母皇不动声色,顺水推舟将我远嫁,就是为了麻痹俞凌,让他放松警惕,是不是?” “皇后娘娘,您……”丹凤虽未涅槃,但是已然高飞,展翅之下,光芒万丈,已非一人一己可以揣度控制的。 洛华继续说道:“本宫到了北朝之后,如果命运不济,母皇只不过会在偶尔闲暇的时刻哀叹本宫的不幸。但是如今本宫贵为中宫皇后,正和母皇的下怀,这一步棋,深入到睿纭国的宫廷,如今,刘大人这次前来,是想来查收一下一年以前的战果的吧。” “皇后娘娘,您已经变了。如此工于心计,老臣无话可说。” “没错,我变了。一年前的我,身不由己,但是如今,本宫不再受任何人的摆布。从今以后,本宫只想做一个执棋的人。这句话,请刘大人原封不动的转达给献阳帝。” 刘岩猛然抬起头来,目光中好似含着零碎的冷冰:“皇后,您现在舍弃的,可是您的故国和您的母亲,一旦您与琥珀国决裂,您在这异国他乡,可就是孤立无援了,您就不给自己留条后路?” 洛华转过身来,依旧回到沉香木的凤椅上:“本宫想尝试一下,一路走到底,绝不回头的滋味。” 刘岩眼中的寒冰渐渐黯淡了下去,他的脸变得面无表情,带着暧昧不明的含混:“皇后娘娘的要求,臣会如实禀明陛下的,但是陛下答不答应,微臣没有把握,还请娘娘……” “为了两国边疆的安泰,刘大人会苦劝泰安帝答应的,对吗?毕竟内战之后,琥珀国再也受不起一点刀兵之灾了,这个时机,可是刘大人亲口告诉本宫的,万一真的打起来,刘大人可是成为国之罪人了。”洛华冷冷地说道。 刘岩枯树一般的面皮微微抖动了一下,然后很隐忍地说:“皇后这句话,老臣记下了。” 刘岩走了以后,洛华突然觉得同心殿里面变得格外沉闷,外面的光线隔着雕花窗栏透入,隔着重重的帘幕,带着半明半暗的光晕。她慢慢地走出同心殿,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楚情一人背手守在殿外。 “楚情……” 楚情转过身来,一见竟然是洛华,连忙下跪行礼:“楚情参见皇后娘娘。” “本宫心中烦闷,你陪本宫走走吧。” “是,娘娘。” 洛华与楚情一前一后地走在雨露湖的边上,前一阵子刚下了点雪,御花园内玉树琼枝,到处是白玉一般的晶莹。湖面上都结了层薄冰,白朦朦地一片,岸边的积雪也未完全融化,走在上面悉悉簌簌地微响。 “楚情,听说你升了内侍卫总管?” 楚情低头一笑,颇有风致:“陛下的旨意,还不是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 “不,不是因为本宫,陛下还是看在你那日起事立功的份上吧。” “娘娘,您今天怎么了,好似心情不佳。难不成刘大人来谒见娘娘,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 楚情见洛华白玉的脸颊好似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愁容,不由地如此问道。 “楚情,如果有一天你发觉,一个你很重要的人,一直抱着利用你的心思,你会怎么样?” “娘娘您的意思是,献阳帝她……” “她把我当成钉入天芮宫的一个楔子……” “皇后娘娘,对于献阳帝的旨意,楚情实在没有资格评论。” “本宫也不需要你的意见,这件事本宫已经解决了。从此以后,本宫在宫里,不再有琥珀国这个外援,只能孤身奋战了。” “娘娘,您还有我。”楚情脱口而出,接着连忙躬身道:“是臣失言了,在娘娘面前这么夸口,实在太放肆了。” 洛华笑了起来,眉眼舒展,如一朵晶莹的白色昙花慢慢开放:“你能这么说,本宫心里好受多了。本宫还真怕以后,会变成孤家寡人一个。” “皇后娘娘不是还有陛下吗?陛下现在对娘娘万千宠爱于一身,娘娘何必担心。” 洛华轻轻叹了口气:“陛下的心太大,太深了,他的确是对我好,但是……他心中的第一位,永远是江山社稷,这是任何人都没法勉强的。” 洛华一边走,一边说,长长的裙摆拖在地上,犹如五彩孔雀的翅膀,绣履明鞋踩着落雪,留下深深浅浅的洼坑,突然之间,踩到一块薄冰,脚下一滑,人顿时失去平衡,像湖内倒去。 “呀……”洛华惊叫一声,一身名贵的宫袍,让她行动不便。 “娘娘小心!”楚情眼见大事不好,连忙扑上去拉住洛华,两个人同时踏到薄冰,滚在了雪地上。 “娘娘,您没事吧。”楚情抱着洛华的肩膀,焦急地问道。 “没事,本宫没事,只是稍稍滑了一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洛华轻轻推开楚情,就要站起来,却见面前已经站着一个人影,那是御前执事太监李洋。 李洋面无表情,只在洛华面前恭恭敬敬地站着,好似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恍然未见。 “你有什么事?”洛华冷冷地问道,楚情这时候在帮她拍去粘在袍子上面的积雪。 “皇后娘娘,太上皇病重,陛下欲亲去探望,想请皇后娘娘作陪。” “本宫知道了,本宫换一身衣服就去。” 李洋躬身退去了,临行之前,转头一瞥,那暗黑的眼眸,在楚情俊秀的脸上流转了一圈,楚情亦是冷冷的看着他,未发一言。 “那奴婢先告退了。”李洋默默地退下,眉尖好似不经意地微微一挑,眼中好似雨露湖一般,也有一层薄冰覆盖着。 第六十六章天子之心 泰安帝突然病重,元清正在乾卿殿等着洛华一同前去探望,洛华未到,前去宣旨的执事太监李洋倒是回来了,在元清的耳边低声说了一些什么,元清的丹凤目微微敛起,只是问道:“真有此事?” 刘洋点点头:“千真万确,奴婢亲眼看到的。” 元清对他挥挥手:“你下去吧,这事朕知道了。” 刘洋离去不久,洛华才到乾卿殿,已经换上一套全新的明黄色宫装,上面的百鸟朝凤图明灿耀眼,外面披着一件白狐皮的披风,暖暖的白绒毛包裹在她的颈项上,越发显得面色红润。 “参见陛下”洛华对元清微微一福。 元清笑着迎上去,拉住洛华的手说:“洛华,你今天气色很好,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洛华摇摇头:“父皇病了,本宫心里正担心呢,哪有什么喜事?” 元清贴着洛华的耳朵问道:“刘岩那边,他怎么说?” “本宫将陛下的意思传给刘大人了,让他转达献阳帝,尽快让襄王他回来。刘大人说他自己没法作主,要禀明献阳帝以后才能定夺……” 元清微微一笑:“刘岩是献阳帝的心腹,献阳帝的意思,他还能不知道吗?恐怕是心里早有结果,只不过掖着藏着不告诉皇后罢了。” “掖着藏着不告诉本宫,就能瞒得过去了吗?”洛华问道。 “这倒是,该怎样就怎样,这事也不是献阳帝想避就能避得开的。皇后瞧刘岩的口风,翔弟他能回来吗?” “本宫瞧着,有戏!”洛华言简意赅地说着,但是并未把琥珀国即将发生内战的消息告诉元清。 元清笑着将洛华搂在怀里;“这可是皇后的金口玉言呀,如果此事成了,皇后要什么都行。” “很好,本宫要流水住到本宫的同心殿里来。” 自从洛华当了皇后以后,流水就被隔离在同心殿外面,今日恪蓝告知洛华,流水已经好几天郁郁寡欢,怏怏不食,打算拿绝食来表达对洛华的一片耿耿忠心。 洛华听闻以后,甚是心疼,许是世间人情单薄,使洛华觉得倒是在动物界,真情更为长久。 “皇后,你是打算以后让谒见的大臣都在你的凤驾前不敢说话吗?” “他们如果连本宫的凤威都不怕,还怕流水的虎威吗?” “呵呵,好,朕答应你就是了。” “那留斑呢,以后怎么办?” “它的年纪也大了,朕打算让它告老还乡,恪蓝会照顾好他的。” 就在这时,李洋前来跪禀:“陛下,皇后娘娘,御辇已经准备好了,请两位上辇。” 自泰安帝逊位成为太上皇之后,从乾卿殿搬到了太极宫,太极宫不如乾卿殿巍峨宏大,只是一个中等偏小的宫殿,完全是木质结构,规模虽然不甚宏丽,却也是一处修身养性的清雅所在。 元清和洛华的御辇到的时候,正碰上郑太医从里面出来,愁眉苦脸的模样,整张脸都好似山核桃的核仁一般皱在一处了。 洛华见他这个样子,就对元清低声说:“看来,父皇的病,不容乐观,您看看郑太医,愁成这幅样子。” 元清点点头,笑道:“郑太医是太医院的主事,一旦父皇有事,他是有连带责任的,如果朕恕他无罪,估计他就不会如此愁苦了。” “陛下,您还真是……” 洛华明明知道元清说的是实情,但是世事都从他的嘴里这么透彻说出,总是有些可怕。 这时,郑太医已经拜倒在御辇的前面:“老臣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元清也不下车,只是说:“爱卿平身。” “郑爱卿,父皇的病情怎么样了?”洛华关心地问道。 “难呀,难……”郑太医皱着眉头,连连摇头。 “皇后既然问爱卿,爱卿直说便是。”元清不想听他倒苦水。 “太上皇这病,是因为心结而起,如今一口闷气郁结在胸口,压迫心肺,微臣实在是无法呀……” 郑太医的本意,是想说泰安帝的病并非由医者可以治好,但是在元清和洛华听来,好似隐隐在指责他们逼泰安帝退位,导致了他有口怨气郁结在胸,才使他的身体一落千丈。 元清的喉结稍稍动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大好看,刚想说什么,洛华连忙打圆场:“郑太医,太上皇重病,你最近也劳苦了,先回去好好休息,本宫如今先陪陛下去看太上皇,等空了再仔细问你太上皇的病情。” “是,那老臣先告退了。” 等郑太医走了,元清就说:“朕早就说过,皇后真是贤德之人。” 洛华叹了口气说:“郑太医也说得没错,算来,陛下和我在孝道上,的确是有亏欠。” 元清冷冷地说道:“当日冬至之夜,父皇赐我毒酒一杯,朕若是尽孝,恐怕早就要到阎王爷那边去报道了。” “如今父皇既然不管政事,陛下就让他老人家好好颐养天年吧。” 元清笑着轻拍洛华的手:“瞧皇后说的,朕难道还在什么别的地方亏待过父皇?” 其实,自泰安帝逊位迁宫以后,元清就将醇贵妃严加看守起来,明说是保护,其实就是软禁,她也不能随便见到泰安帝。洛华知道,那是因为元清要对柳家的外戚势力下手,特地严加看住醇贵妃,不让她到泰安帝面前去诉苦,就元清而言是免惹是非,再次激起他与泰安帝的矛盾,但是就泰安帝看来,就是元清想要有意孤立于他。父子的芥蒂,越来越深。 洛华深知这一层,也知道元清有他为难的地方,所以也不曾劝过,如今元清问起,洛华只是说:“父皇年纪也大了,自是让他安心养身子比较好。” “朕也是这个意思,一些闲杂的事,父皇还是不要知道了。” 元清和洛华携手走入太极殿,宫里面帘幕低垂,御香袅袅,细格网纹的竹帘垂地铺着,将冬日的暖阳筛出一条一条的光线。宫里满是药香的味道,和香炉里面的龙涎香混合在一起,竟有一种奇异的魅惑。 身着绿色宫裙的宫女,正拿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太医院刚刚煎出的药来,要服侍泰安帝喝下,泰安帝连连咳嗽了几声,将口中的药吐了出来:“咳咳……不中用的东西,给我下去,下去!” 才一个多月,泰安帝的容颜不知不觉苍老了很多,胡须、鬓角都斑白了,额头上的皱纹都加深了几根,眼角耷拉着,已经不复当时飞扬的神采。 洛华见此情景,不由地暗暗叹气,权利在她看来,最是世间无情物,但是在有些人的心中,却是永葆青春的灵丹妙药。 只不过,一旦失去了这枚灵丹妙药,这些人又该如何过活? 此时洛华心中,对泰安帝颇有怜惜,就拿过宫女手中的青玉釉的药碗,说:“父皇,让我喂你吧。” 洛华说着拿起金勺,轻轻地搅拌着青玉釉碗里面的汤药,然后自己尝了一口,觉得不烫了以后,才细心喂到泰安帝的嘴里。 泰安帝原本在咳嗽的,此时却安静下来,只是慢慢地喝着,喝完以后,看着洛华的脸,意味深长地说:“你还真是一个好姑娘,长的也好,性格也好,朕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想,如果把你许配给翔儿,是不是更好一点……” 洛华的金勺伸到半空,顿时停下来了,泰安帝是老糊涂了吗?竟然当着元清的面说这样的话,但是如果他并不糊涂,他的用心,那简直就是…… 元清背着手站在洛华的旁边,听到泰安帝竟然这么说,不由地脸色沉了下来,不过他也没发火,只是淡淡地对洛华说:“皇后,父皇他可能是病糊涂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不必太放在心上。” 他不糊涂,我现在也只能当他糊涂了。洛华想到此处不发一言,只是默默地给泰安帝喂药,喂完以后,还用手帕亲自为他擦擦嘴。 “父皇,您好好养病吧,朕和皇后以后会经常来看您的。”元清的意思,就是要告辞了。 “清儿,你当时让朕退位的时候,答应过我让翔儿回来的。如今朕已是垂暮之年,翔儿如果再不回来,朕恐怕见不到他最后一面了。你不让醇贵妃来见朕也就算了,翔儿是朕的亲骨肉,朕一定要再见他一次面。” 泰安帝拉着元清的袖子不放手,洛华怕他们两个闹起来,就劝慰泰安帝说:“父皇您放心,襄亲王不久之后会回来的。父皇您的身体也会渐渐好的,不要想那些不吉利的事情。” 听洛华这么说,泰安帝渐渐松开了手,仰天叹道:“在帝王之家,父子亲情,还不如一个外人!” 元清拉起洛华就说:“父皇好生养着吧,儿皇告辞了。” 元清一路拉着洛华向外走,洛华就说:“陛下,父皇年纪大了,说的话难免有些不中听,您何必生气呢?” “他这么说皇后,洛华你不生气?” “他病了嘛,人病了难免会糊涂一些。” 元清冷哼了一声:“朕可没糊涂。”这时他想起李洋前些时说的,洛华与宫内侍卫长楚情过于亲密的事,脸色越发不好看了。 “陛下您怎么了?”洛华非常温柔地问道。 “没什么,朕在想,过几日朕要在乾卿殿宴请百官,想请宫内侍卫在晚宴时表演舞剑,这事,朕想让楚情去安排。” “哦,这事让恪蓝管就可以了。” “怎么,皇后是舍不得自己以前的贴身侍卫劳碌?” “哪有,本宫也只是随口说说,陛下说是谁,就是谁吧。” 三日以后,乾卿殿前,彩灯飞舞,觥筹交错,君臣同欢,其乐融融。 楚情领着六十四位内廷侍卫在御前表演剑舞,一身赤红甲胄,红巾包头,连额前的黥字,也给他增添了几分英气。六十五柄长剑飘若惊鸿,矫如游龙,舞出完完全全的阳刚之气。 元清和洛华坐在上方,看得赏心悦目,元清举着一杯御酒说道:“皇后,朕看楚情并非寻常的人才,他又是你信任的人,让他待在宫内做一个侍卫总管,是不是有些屈才了?” 洛华的手一抖,杯中的美酒顿时溅出几滴来,她不动声色地用袖口掩住,心中却是一阵打鼓,看样子,楚情无法再继续留在她的身边了。 第六十七章有所不容 做了一年多的夫妻,洛华深知元清的性格,他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办到。如今元清想要楚情离开她的身边,她如果不答应,日后楚情在宫里,日子必定十分难熬。与其让他在自己的身边这么熬着,不如让他到宫外历练历练,到时候功成名就,于她也有一个臂助。 但是,当日她向元清讨了楚情出来,元清并未有什么不悦,怎么如今,突然就容不下他了。 洛华稍稍呷了一口御酒,微甜而涩的味道滑入她的咽喉,使她此时的心情也变得酸涩起来:“陛下,楚情是本宫从南朝带过来的人,如今陛下想将她遣出宫去,是不是以此表示对本宫有什么不满?” “呵呵,皇后想到哪里去了。”元清轻轻用力一拉,洛华的半个身子落入他的怀中,云鬓微乱,头上的含珠凤钗微微摇曳,晃得花枝乱颤,元清贴着洛华的耳垂道:“朕现在心中只有皇后一人,对皇后唯恐待之不周,爱之不切,怎么还会有什么不满呢?” “那陛下这次是什么意思?”洛华问道。 元清看着台前侍卫舞剑的刀光剑影,双瞳渐渐变得幽深:“皇后,你说,为君御下之道,应是怎样?” 洛华沉吟了一会,回答:“应是平衡各方势力,不让一方独占鳌头,这才是上策。” “不错,母后当年在世时,王家的势力如日中天,宗室王族的势力反而不显。后来母后去了,王家衰落,父皇重用宗室王族和柳家。如今,朕刚刚掌权,自然要先削弱柳家的权柄。” “但是,陛下又不想让外戚有太大的权力,对吗?”洛华轻轻道。 元清用修长的手指非常温柔地整理洛华的鬓角:“皇后说的没错,历来外戚专权,并非社稷之福。朕虽然通过王家得天下,但是并不一定非要靠着王家治天下。” “但是如今我朝大多兵马掌握在王普的手里,陛下不太放心,是吗?” “呵呵,皇后真是聪明过人,以后可以在朕的身边做一个枕边宰相。”元清轻轻吻着洛华的鬓角。 “陛下,大庭广众之下不要这样。”洛华有些害羞,轻轻推开元清,用手整了整已经稍乱的衣襟。 “皇后害羞了,不要紧,朕今晚就留在同心殿不走了。皇后可要有思想准备……” 元清清冷的声音低哑的时候特别性感,惹得洛华脸都红了,她觉得元清真是厉害,几句话一说,就把她原来要兴师问罪的本意冲的一干二净。 “陛下,您要楚情出宫,是为了让他带兵,好分王家一部分的兵权?” “没错。” “陛下,楚情是本宫的人,陛下这么安排,以后就不会担心吗?” “皇后不是朕的人吗,朕担心什么?” “陛下既然这么说,本宫只好从命了。” 元清笑着摸摸洛华的脸:“皇后这么说,好似十分勉强呀。” “楚情也走了,本宫在宫里越发孤单了。” “皇后如果愿意,可以要了朕的恪蓝去?”元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洛华连连摇手:“陛下,您饶了我吧。您的这个大总管,本宫可是要不起。” 元清呷了一口酒,微微一笑,也没有说别的,此时楚情领着各侍卫舞剑已毕,一时罢如江海凝青光,四周不禁掌声雷动。 “皇后,这件事,你亲自去和楚侍卫说吧,朕如果硬是下旨安排,怕他心中会有怨言。” “陛下说哪里的话,这么冤枉楚侍卫。”洛华一句话顶了回去,心里却有些黯然:我亲自去说,楚情心中就没有怨言了吗? 元清微微一笑,转了个话题:“皇后,睿纭国冬日多雪,且在未完全融尽以前冰雪掺杂,以后皇后游御花园要小心一些,莫要滑倒了。皇后若是不小心摔伤,朕不知道会有多心疼。” 洛华缓缓将手中明黄瓷的雕花杯放了下来,半天不发一言:说到最后,还是为了那件事,难道宫中的耳目,竟用到本宫的头上来了? 第二日,洛华在同心殿的正厅召见楚情,他一身领侍卫内大臣的深绯便装,半跪在洛华的面前。 洛华轻轻抚摸着楚情额上的“私”字,那个“私”字就是“徇私不公”的意思,楚情为了她情愿肝脑涂地的证明。 “还疼吗,如今?”洛华轻轻地问道。 楚情笑了一笑,黑色的眼眸如月般明亮,唇边的沟纹浅淡温柔:“早就不疼了。我现在要感谢皇后俞凌,这个字,不是刻在臣的额上,而是刻在臣的心里。时时刻刻提醒臣,为了娘娘,臣可以赴汤蹈火。” 洛华把手放下,轻轻叹了口气:“本宫不想你为我如此受累……” “为娘娘尽忠,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受累的?” 洛华的喉头一紧,有话好似在喉中噎着,但是此时却不得不吐出,非常难受。 “楚情,本宫有件事要对你说。” “娘娘尽请吩咐。” “本宫要你出宫去,领兵打仗,建立功勋,到时候功成名就,红袍裘马,载誉而归。” 楚情楞了一愣,眼中的光芒好似黯淡了一下:“这真是皇后的意思?” “这是陛下的意思,他想让你出宫,一番历练以后分一分王家的兵权。他是皇帝,他既然向本宫提了这个要求,本宫根本无法回避。” “娘娘您……” 洛华爱怜地摸了摸楚情的鬓角,眼光却好似看着一个幼弟:“你走吧,宫里说穿了也就一亩三分地,能有多少事,天天拘的人难受。你走了以后,正好展才,不用担心我。” “娘娘……”楚情的美目之中已经含有泪水,十分的不甘与不舍:“这次的事,陛下他真是出于公心吗,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 洛华沉默了好一会,才说:“陛下好似知道前日本宫在雨露湖的边上差点踏雪跌倒,掉入湖中……他昨日还提醒本宫以后游园要小心。” “当时看到了只有御前执事太监李洋,娘娘,这件事您不能不管。楚情走了以后,您的身边就再也没有贴心的人了。小小一个执事太监都可以在陛下面前搬弄您的是非,这……长此以往,还怎么得了?” 楚情非常着急,他出宫以后,洛华在宫里孤身一人,虽然贵为皇后,但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洛华用手拍拍楚情的肩膀:“你不用担心,本宫难道是一个喜欢受人欺负的人吗?这件事本宫的确有所不容,你的事是陛下提出的,无法更改。但是乱在陛下面前嚼舌根的人,本宫一定要处置。” 这时候,洛华的贴身婢女柳儿前来通报:“皇后娘娘,恪蓝总管来了,正在廊下候着呢。” 洛华的乌黑的眼眸中闪过一阵寒意:“叫!” 第六十八章将功折罪 楚情听说洛华找来恪蓝,抬头问道:“皇后,难道您认为,这件事是恪蓝总管的意思?” 洛华冷冷哼了一声,平时笑如春风的眼眸此时却像是被寒冰覆盖着:“他是陛下亲封的内务府总管,上任没几天,宫里就出现这种事,本宫不怪他,还能怪谁?” 楚情垂头不语,若有所思。 “楚情,你先去内庭回避一下吧,本宫要单独跟恪蓝好好谈谈。” 宫里的侍婢恭敬地打起石榴红的刻丝弹花宫锦帷幔,恪蓝慢慢地走入洛华的同心殿。 洛华穿着嫩黄的衣裙,裙角绣着精致的百蝶穿花图案,领上却带着玫瑰红的蹙锦纹九凤云肩,那凤凰五彩闪耀,展翅欲飞,正是正宫皇后才能穿的品制。 洛华的脸,在冬日的日光下,国色姿容,艳异动人,恪蓝只是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只觉得容光逼人,他不敢多看,只是下跪行礼:“内务府总管恪蓝参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洛华看着恪蓝身上的朱红官袍,那是正四品官员才能穿的红色缎袍,比起楚情从四品的绯袍红得更加纯正,更加耀眼。 “你起来吧,不必多礼。”洛华淡淡地说。 恪蓝站了起来,依然是恭恭敬敬地站着,只是垂手看着地上的玉砖,大气也不喘一下。 “恪总管,知道本宫今日为何找你来吗?”洛华的声音冷冷的,听起来就显得心情不佳。 “臣愚钝,还请娘娘明示。” “明着说的话,本宫召你前来兴师问罪的。” 恪蓝一听这话,微皱了皱眉头,他知道洛华心直口快,心地直爽,她明着说要问罪,自然是真恼了,恪蓝连忙跪在地上:“娘娘且暂息雷霆之怒,不知臣到底犯了何罪,还请娘娘明示?” “楚情要出宫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恪蓝略略沉吟了一下:“这件事,臣曾听陛下提起过……就不知皇后娘娘的意思如何?” 洛华冷笑了一下:“本宫的意思?这件事,不是你的意思吗?” 恪蓝猛然抬头,眸中一片明澈:“娘娘明鉴,臣位小职卑,平时只知道兢兢业业侍奉陛下和娘娘,怎么敢有这个意思?” “有人在陛下耳边传话,说本宫与楚侍卫行为亲密。如今陛下要遣楚侍卫出宫,虽然未必是听信了那人的话,但是总有一些来由。这人是陛下身边的人,你是内务府的总管,出了这件事,本宫不找你,找谁?你说你没这个意思,要本宫如何信你?” 恪蓝听后,重重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皇后明鉴,恪蓝对皇后一片忠心,天日可表,皇后如果信得过臣,臣自然无须多言,皇后若是信不过臣,就请赐臣白绫一条,臣愿意以死向皇后明志。” 听了这话,洛华不怒反笑:“听你的口气,还真是受了天大的冤屈了。你以为你是内务府的总管,本宫就不敢让你死。” “娘娘是皇后,臣的生死荣辱都在娘娘的一念之间。但是臣在娘娘面前虽然只是一个奴仆,也不能任由冤屈蒙身。” 恪蓝的性子刚烈,洛华是知道的,再说下去,恐怕要真的逼他以死明志了。洛华不由放缓了语调,慢慢拿起茶几上面的明黄盖碗喝茶,慢条斯理地问道:“这么说,你的意思是,这件事与你无关喽。” 恪蓝这才抬起头来,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个清晰的红印:“臣身为内务府的总管,如今有人在臣的眼皮子底下挑拨陛下和娘娘的关系,臣竟然丝毫不知,这的确是臣的失察,娘娘原也没有怪错。” “那你现在知道了。” “臣明白娘娘的意思,臣恳请娘娘给臣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你准备怎么做?” “那要看娘娘的意思……” “我的意思,我需要有什么意思?”洛华笑问道。 “娘娘想要那个告密的人怎样,是生是死,臣都可以照办。” 洛华重重地将茶盖碗搁到了杯子上,冷哼了一声:“本宫不喜欢残伤人命,恪蓝你应该是知道的。但是这种小人,留在陛下身边,让本宫怎么放心?” “娘娘的意思臣明白了,臣会想个法子让他出宫的,不让他以后再在娘娘面前碍眼。” “这次本宫可没什么耐心等。” “娘娘放心,臣只要三天时间。如果这点小事臣都办不好,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再在娘娘面前出现?” “但是,陛下不会有什么意见吗?” “娘娘放心,陛下要遣的人,娘娘留不住,娘娘要遣的人,陛下同样不会保的。就算到时候陛下不悦,一切罪责,由臣来一力承担。” 恪蓝诅咒发誓地退下了,留着洛华一人坐在凤座上摇头感叹,然后朝内廷招招手:“楚情,你出来吧,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楚情慢慢地走了出来,面有难色,在太子府的时候,楚情曾经在恪蓝的手下待过一段日子,对他还是颇为尊敬的。此事的确和恪蓝没有关系,如今见洛华如此逼迫于他,楚情有些不忍心。 “皇后娘娘,您这次对恪总管,是不是太狠了一点?” “本宫不对他狠一点,谁来为你作主呀?”洛华笑着说:“你放心吧,恪蓝可是一个狠角色,他会处理好这件事情的。李洋在御前捅了篓子,恪蓝如果管不了,以后他也无法继续当这个内务府的总管了。” 当日,元清的御书房里面,丢了一件紧要的珍宝,一个白玉海东青的啄雁镇纸。 那个镇纸完全用白玉雕成,一只凶猛的海东青啄着一只大雁的雁头,使其迫降在水上,玉质莹润,雕工细腻,是元清的爱物,一直放在御书房的御案上,用来镇纸。 今日,却不知为何,突然失踪了。 御前丢了东西,非同小可,元清日理万机,不会马上注意到这种事,但是恪蓝作为内务府的总管,总要立即排查此事。 恪蓝在内务府,将御前的四名执事太监和八名贴身侍女全部找来,决心彻查到底。 恪蓝凌厉的眼神从一张张或是面无表情,或是佯装镇定的脸上扫过,然后停留在李洋的身上,李洋屏息躬身立着,没有丝毫惊慌的神态。 “今日,御书房丢了一件紧要的东西,陛下御案之上的白玉海东青的啄雁镇纸无缘无故就没了。那是陛下心爱的东西,到时候陛下问起来,让我这个内务府总管如何回话?你们众人,都是陛下的贴身内侍,可以随意进入内书房的,到底是谁干的,如今从实招来,本总管就给他一条生路。” 整个内务府如死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站立在那里,头垂的低低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没有人招供是不是,那我就不客气了。本总管就调上锦衣卫,在宫里一处一处地搜,挖地三尺,都要把那个宝贝找出来。一旦从谁的屋子里搜出这个宝贝,谁就不要怪我无情了。” 第六十九章连环苦计 四下里依旧寂静无声,这种御前盗窃的罪状,查出来,不是死罪,就是遣出宫去,流放三千里,即使做了,又有谁敢自首? 见没有人出声,恪蓝的脸色越发不好看了,拿出一块铜牌给执事太监李鹄,他是李洋的亲哥哥:“去,拿着本主管的令牌去找领侍卫内大臣楚情,让他带着锦衣卫,在宫里面一处一处的搜!” 李鹄接过令牌,犹疑地看着李洋一眼,李洋也望着他的哥哥,眼中好似有焦虑之色,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没说。 “李鹄,你还等什么?”恪蓝皱着眉,好似很不耐烦。 “是,小人这就去。” 楚情接到恪蓝的令牌,马上开始行动,那白玉镇纸是恪蓝遣人悄悄拿的,拿了以后又派人悄悄藏在李洋住的小北院里面,如今就是等锦衣卫派人去搜出来。这个栽赃嫁祸之计,万无一失,李洋就是有通天的本领,也百口莫辩。 带着明亮盔甲的锦衣卫,在天芮宫的北苑,也就是太监宫女住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被褥、箱柜、锅碗瓢盆乃至水粉胭脂,散落地到处都是,终于,在两个时辰之后,在李洋与李鹄居住的地方,找到了这个失窃的白玉镇纸。 恪蓝拿着一个被白绸子好好包着的白玉镇纸,闪着明亮亮的眼睛,盯着李洋和李鹄,问道:“说,这是你们谁干的,还是你们合伙一起干的?” 李鹄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白玉镇纸,就好似看着从天而降的天灾一般,连忙跪了下来:“恪大人,这不是我们偷的,绝对不是。小人和弟弟从小来到宫里,已经有十来年了,何曾干过这样的事?” “以前没干过,就代表这次一定不是你们干的?这个理由倒是挺新鲜的。”恪蓝笑道。 “不是的,恪大人。小人绝对没有干过这样的事,小人可以发毒誓。” 恪蓝将目光转到李洋的脸上,看他依旧直挺挺的站着,脸色变得煞白,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好似内心正在极度地翻滚。 “李洋,你也过来求求恪大人,请他彻查此事。”李鹄拉了拉李洋的袖子。 “许是有人嫁祸呢?”此话从李洋口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 “嫁祸,谁要嫁祸你呀,为了什么事嫁祸你,你倒是说呀?”恪蓝问着李洋,料定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把真实情况说出来,否则的话,真的是自寻死路。 “你们不肯招是不是,好,来人,拖下去用刑。”恪蓝的手微微抬了起来。 “等一下!”李洋咬咬牙,笔直地跪了下来:“这是我干的。” 恪蓝的手缓缓放了下来,话中有话地说:“你倒是识相,知道怎么做会少吃苦头。” “不可能。”李鹄拉住李洋的领子:“李洋,你胡说,快说,这件事不是你干的,你快说呀!” “是我干的!”李洋斩钉截铁地承认了,然后说:“是我一个人干的,和别人没有关系。” 李鹄缓缓地松开手,眼眶渐渐红了,如今锦衣卫在房子里搜出赃物,已经是铁打的事实,如果李洋不承认,两人都要受酷刑,到时候不是屈打成招,就是冤死狱中。李洋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他这个哥哥。 二十几年的兄弟,李鹄深知李洋不会做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但是如果不是他偷的,难道正如他所说,是有人栽赃嫁祸? 如果有人这么做,目的究竟是为何? 恪蓝才不让李鹄有时间深想,冷冰冰地说:“李洋,既然你都已经承认了,你说怎么办?”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小人能怎么办?” “如果不是你心怀不轨,祸事也不会降临到你的头上。” “小人是心怀不轨,但是不知恪总管如今心里是否坦荡荡,要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 恪蓝懒得听他罗嗦,就命道:“带下去,重打四十大板,然后什么都不许带,轰出宫去。” “不!” 李洋很快被人拖出去了,不发一言,双目紧闭,李鹄在后面惨叫流涕,撕心裂肺。 四十大板打完之后,李洋的半条命都去掉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经过李鹄的苦求,恪蓝答应他三日之后才将李洋赶出宫去,否则的话,李洋在宫外不可能见到明晨的太阳。 李鹄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一边用袖子抹着眼泪,一边对李洋说:“弟弟,你先喝了这汤药吧。” “哥哥,弟弟这一出宫,可能活不了几天了。以后,在这个凶险的后宫,哥哥也就孤零零的一个人,哥哥万事千万要小心。” “别胡说,你别胡说,我不许你胡说。” “我被打成这样,又是废人一个,一旦到了宫外,哪里还有活路?”李洋一边说一边咳嗽。 “弟弟,你要告诉我实情,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东西肯定不是你偷的,你为什么要承认?” “哥哥,事情不是明摆着的吗?那东西是恪总管拿了去栽赃弟弟我的,除了他,还有谁有那么大的本事?” “可是,我们一直在宫里兢兢业业,谨守本份,恪总管为什么要那么对你?” 李洋叹了一口气,他心里知道的非常清楚:“这件事,其实是皇后的意思。” “皇后,你是说皇后娘娘要对付你?我们一年都没有几次能见到皇后,你怎么会得罪她?” “在几日前,陛下差我去皇后那边报信,我在湖边看见皇后躺在楚侍卫的怀里,倒在地上,后来,我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陛下。” 李鹄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张着,差点就要捶胸顿足:“糊涂,弟弟,你太糊涂了。这种话,怎么是你该说的呢?如今听说楚侍卫要出宫了,皇后一定把这事情怪到你的头上,你怎么可能平安无事呢?” “哥哥,我们两人从小就命苦,进宫以后一直劳碌,如今虽说是当了御前执事太监,但是也是不上不下的。弟弟原本是想……” “你太糊涂了,你想成为陛下的心腹,恪总管怎么会容你呢?就算皇后不给他下命令,他也会千方百计让你死的,这次不过是撞在枪口上,将计就计而已……”李鹄现在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唉,反正弟弟这辈子算是完了。哥哥,你一向比我稳重,以后你一定要好自为之。“ “不行,我不能看着你到宫外去送死!”李鹄站起来,用袖子擦干眼泪:“我去找陛下,告诉他实情。就算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给你讨个公道。” 第七十章帝后斗气 李鹄赶到乾卿宫的时候,恪蓝正在陪着元清在茶几上下棋。 元清穿着一件象牙白水绸长袍,长袍上的金丝绣龙栩栩如生,袖口处的莲青色兰花细腻生动,衣袖飘拂,好似带着淡淡的香气,一头青丝披在肩上,只梳了一个松松的发髻,用一根碧青的玉簪子固定住,容貌清雅俊秀,纤长的手指拿着黑子,就好似雪一般的洁白,指尖沁凉,也如雪一般的带有寒意。 元清黑子的一角被恪蓝的白子欺住了了,元清正在摸着下巴寻思怎么脱围,却见李鹄突然闯了进来,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叩头如捣蒜。 “陛下,奴才有要事禀报。” 元清将手里的棋子放进棋盒里面,笑着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恪蓝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鹄,摇了摇头,心想:这人还真敢在御前硬来,看来也是一个不要命的主。 “奴才……奴才的确有冤屈。” 元清淡淡地问道:“什么冤屈,你说吧,朕听着呢。” 李鹄抬头看了一眼就坐在元清对面的面无表情的恪蓝:“此事和恪大人有关,奴才想请恪大人回避一下。” 元清笑道:“这倒是奇了,如果和恪蓝有关,他不应该在场一起听听吗?” 恪蓝此时站了起来,对元清躬身道:“既然如此,那臣回避一下。” 元清点点头:“那好吧,你先出去逛一圈吧,要不就去同心殿传一下旨,说朕今晚还是去那里。” 恪蓝领命去了,元清看着李鹄:“你说吧,到底什么事?” “奴才的弟弟李洋,今日被恪总管打了四十大板,过两天还要被撵出宫去。” “这件事朕知道,恪蓝今日跟朕提起了,李洋他一时贪心,偷了御书房的东西,被锦衣卫从屋子里面搜了出来,人赃俱获,他自己也承认了。你觉得还有什么冤屈要说?” 李鹄的眼睛一阵刺痛,泪水差点就要留下来:“李洋他根本没有偷御书房的东西,那东西是恪大人连同锦衣卫拿出来放在李洋屋子里面的,就是要栽赃嫁祸他,好将他至于死地。” 元清听了脸色凝重,用手指轻轻敲了大理石的棋盘:“为何?” 李鹄又重重磕了一个头,这次,他是真的豁出去了:“因为李洋一时糊涂,将皇后娘娘和楚侍卫在雨露湖边上的事告知了陛下,所以,李洋在宫里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 元清的声音冷冷地飘过来,好似林间的微风,甚至带着几分缥缈的感觉。 “你说,朕的皇后和楚侍卫在在雨露湖边有什么事?” 元清这么一问,李鹄浑身的冷汗都下来了,他连连叩头:“没什么事,什么事都没有,是李洋太糊涂了,不该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 “那么,你现在还认为这件事是皇后授意,恪蓝栽赃给你弟弟的吗,唔?” 李鹄不敢说话了,他感觉他一开口,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元清沉吟了一会,又说:“你的意思,朕知道了。这件事,本不是很难办。李洋犯了偷窃罪,挨打是应该的,以后也不能再继续留在宫里了。不过朕念他在也在宫里待了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额外赐他一百两银子。你到宫外去为了买一所田产,让他好好在宫外过活吧。至于你呢,朕念你一直勤谨,就提升你为内务府副总管,以后,你就代替恪蓝在御前当差吧。你弟弟宫里的那份饷银,也由你来支领。怎么样,朕这么做,你还觉得有什么委屈吗?” 李鹄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元清,泪水好似模糊了他的视线,元清的话,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陛下,您……您……” 元清冲他微微一笑:“好了,出去洗把脸,收拾收拾,你这个鬼模样,可怎么在御前当差呀?” 李鹄磕了一个头,刚刚站起来,元清又说:“李鹄,你比你的弟弟聪明,也稳重一点,所以朕舍了他,留下你,你不要让朕失望。” “是,奴才一定不辜负陛下的厚恩。”李鹄答应道,慢慢地退去了,留下元清一个人待在乾卿宫。 元清又拿起一颗黑子放在棋盘上,“啪”的一声脆响,吃掉了恪蓝的一颗白字,局势立刻反败为胜,变得明朗起来。 “朕身边的人,说遣走就遣走,招呼也不跟朕打一声,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第二天午时,洛华正在同心殿小憩,前几日元清送了他一只番邦进贡的红嘴白鹦鹉,玉雪可爱,洛华正在教它说:“皇上万福”。 “皇上万福!皇上万福!”小鹦鹉很聪明,学得很快,洛华甚是得意。 突然她的贴身婢女柳儿急急忙忙地赶来,跪在她的面前:“娘娘,娘娘,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恪总管,恪总管他……”柳儿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好似天要塌下来了。 “他又怎么了。” “他……他惹恼了皇上,正在挨打呢,陛下还说,要把他赶出乾卿宫。” “什么?”洛华把头转了过来:“为什么?” “御厨房的膳食不好,硌了陛下的牙,陛下就怒了。因为御厨房大厨是恪蓝大人推荐的,陛下就怪他不会办事……后来就打起来了。” 洛华气得鹦鹉也不教了:什么膳食不好,硌了牙,分明是借题发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昨天刚刚将李洋打了一顿,今天陛下就开始打恪蓝,分明是做给我看的。 “恪蓝现在在哪里?” “哦,北院的刑房里面。” “本宫现在就去。” “不行呀,娘娘”柳儿急的拉起洛华红色衣裙的下摆:“娘娘,那种地方阴气太重,又有血光,您可千万不能去呀。” 洛华顿了顿足:“唉,现在哪还能管这些,快点带我去。” 天芮宫的北苑其实就是太监杂役聚集的场所,刑房和冷宫都在那边,青砖黑瓦,和洛华住的同心殿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洛华一踏进去,就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恪蓝正在刑房受罚,披散着黑发,从后背到臀部再到大腿,均是血迹斑斑。元清此时已经宣旨将恪蓝赶出乾卿宫,八成他身上的内务府总管的职位也保不住了,加上仗责恪蓝是元清亲自下的命令,此时执刑太监下手并无顾忌,那叫一个快、准、狠,比昨日打李洋的时候要重多了。 恪蓝甚是硬气,咬紧牙关也不吭声,下嘴唇已经被咬出斑斑的血印,旁边围观的宫女太监,面无表情的有,默不作声的有,惴惴不安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 洛华看见这一幕,心中甚是沉痛,怎么每隔几日,宫中就要给她上演一出人间无情的戏码,来提醒她,她的生活其实是那么凶险。 “住手,给我住手!”洛华也不管是不是合乎礼数,就这样带着一帮子贴身宫女冲进了刑房。 “皇后娘娘吉祥。”刑房里面的太监和宫女跪了一地,一眼看去,乌鸦鸦的一片。 怎么这么多人,难不成,都是来看恪蓝挨打的! 执杖的太监经洛华一喝,差点连手中的煞威棍都拿不住了:“娘娘,这可是陛下亲自下的命令呀。” “本宫现在就是要你住手,怎么,你敢不听?”洛华气势汹汹,即使元清亲自在场,她都敢顶着上,何况他不在。 执杖的太监一脸苦相,继续打又不是,停下来也不是,只好把目光投向跪在洛华面前的李鹄:“李总管,您看这……” “李总管?”洛华慢慢踱到李鹄的面前:“就是你?” “正是,皇后娘娘。”李鹄跪在洛华面前,恭恭敬敬地回禀道。 “你全名叫什么?” “李鹄。” “李洋是你什么人。” “是奴才的弟弟。” 好呀,感情都是做给我看的?洛华心头一阵火起。 “如今的内务府,是你说了算?”洛华挑了挑眉,柔声细气地说着。 “当然是恪总管说了算,但是如今恪总管正在受罚,奴才只是代行其事。” “那好,你代我去问问皇上,说恪蓝跟他几十年了,忠心耿耿,劳苦功高,如今只是犯了一些小错,实在不应受到如此重的责罚。你去跟皇上说,就说本宫替他心有不忍,让他饶过恪蓝这次。” “皇后娘娘,这……” “去呀,本宫就在这里等着皇上的旨意。” 李鹄没有办法,只好到御书房将洛华的话原原本本地传到元清的耳朵里,元清笑着问他:“皇后她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奴才怎敢欺瞒圣上。”李鹄躬身道。 “看你糊涂的,皇后既然不忍心,自然就不必打了。还特地跑来讨朕的主意干什么,还不快去回话。” “是,奴才明白了。” 等李鹄再去刑房回话的时候,洛华早就把藤凳子都准备好了,恪蓝此时正面色苍白地趴在上面。 “皇后您这是?” “陛下不是把恪蓝赶出乾卿宫了吗,本宫就让他住到同心殿去。” “皇后,这件事……”李鹄正想说这件事需要请示一下元清,谁知洛华看也不看他,就说:“来人呀,抬走。” 那日晚上,元清再到同心殿的时候,那玉雪可爱的红嘴白鹦鹉就扯着嗓子喊道:“陛下怒了,大家小心挨打呀!陛下怒了,大家小心挨打呀!” 第七十一章将计就计 这日晚间,元清按例来到了洛华的同心殿,殿内冷冷清清,并无洛华莞尔相迎的身影,只有洛华的侍女柳儿领着一帮子小丫头在阶前跪迎。 元清送给洛华,用来讨洛华欢心的雪鹦鹉一见元清,就在紫檀木的鸟架上扑腾着翅膀,欢叫道:“陛下怒了,大家小心挨打呀!陛下怒了,大家小心挨打呀!” 雪鹦鹉的声音尖细中带着一点嘶哑,乍听起来,还真有点像内监的声音。 元清脸色一变。 他慢慢背着手踱到那只雪鹦鹉的面前,含笑着问道:“你胡叫什么,不怕朕拔光了你的毛,把你变成一只秃毛鹦鹉吗?” 雪鹦鹉哪里听得懂元清话中的含义,它只是很尽责地照着洛华教的去做,叫得越发欢了:“陛下怒了,大家小心挨打呀!陛下怒了,大家小心挨打呀!” 洛华不在同心殿的正殿,殿里只留着一些小丫头,很凑巧的是,洛华的贴身婢女柳儿也在,她们跪在一边的墙角边,知道雪鹦鹉捅了大篓子,都战战兢兢,十分害怕。 元清指了指柳儿:“你过来,朕有话要问你。” 柳儿哆哆嗦嗦地跪行到元清的面前,吓得不轻,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脸色苍白,差点跪都跪不稳。 “这话,是谁教那个鹦鹉说的?”元清和颜悦色地问柳儿。 尽管元清的语气很温柔,但是柳儿依旧十分害怕,她不敢说是洛华教的,只好说:“启禀陛下,奴婢不知道。” “你不知道?”元清略略提高了一点声音。 “我……是奴婢教的……” “是你教的?”元清略略皱了皱眉头。 “不,是皇后娘娘让奴婢教的,不是……不是……是皇后娘娘自己教的。”柳儿苦着一张脸,洛华在教雪鹦鹉说这话的时候,她曾经在旁边苦劝,说这么着,元清肯定要生气的,洛华毫不在意,依旧教得非常起劲,如今,这回可好了! 这个洛华,倒还真是会和朕赌气呀,太任性了。 “皇后人呢,你是她的贴身侍婢,怎么不在她的身边?” 柳儿尽可能地小声说:“皇后她在偏殿里面,不让奴婢陪着。” “为什么?” “恪总管受伤了,太医院送来了疗伤的药,皇后要亲自喂他,还吩咐我不用陪着她。” 柳儿此话一说,元清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了,只是吩咐柳儿道:“恪蓝被安置在哪个偏殿,给朕带路。” 恪蓝睡在同心殿的左殿之中,后背上的伤已经上过药了,他趴在床上,盖着一层薄被,看着面前一脸关切之情的洛华,只是觉得胆战心惊,比要再受四十大板的打还要厉害。 “皇后娘娘,您快回去吧,您这样,小人可受不起。” 洛华不听恪蓝的央告,依旧一脸关切之情:“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好点?” 恪蓝连忙点头:“差不多好了,娘娘,天色晚了,您快回到正殿去休息吧,再过一会,陛下就要来了。” 洛华好似根本没听到恪蓝说的话,拿起手边热腾腾的药碗吹了吹:“这是本宫吩咐太医院特别为你熬制的药,听说对棒伤有特别的疗效,来,本宫喂你喝吧。” 恪蓝看着那一碗热气腾腾的药,好似洛华要喂他喝毒药一般,连忙摇摇头:“臣万万不敢劳动娘娘,还是让臣自己喝吧。” 洛华不同意。 “你才刚挨了打,行动不便,怎么可以自己喝药呢。本宫说要喂你喝,难不成你想抗旨?” 此言一出,恪蓝没有话讲了,只能乖乖的点点头。 洛华先用瓷勺慢慢舀起一勺汤药,然后将热气吹掉,再放到恪蓝的口边,恪蓝很快地将药喝下去,希望快快喝完,好让洛华快点回去休息。 洛华却好似一点都不急的似的,慢吞吞地来,聚精会神地为恪蓝喂药,直到元清走到她的身后还浑然不觉。 元清在洛华的身后笑道:“到处都找不到皇后,原来在这里呀。” 恪蓝一惊,半口已经快要咽下去的药硬是吐了出来:“咳咳,罪臣参见陛下。” 一边说,一边就要起来。 洛华按住他的肩膀,对他说:“别起来行礼了,你都伤成这样,想来陛下也不会在意的。” 元清眼见枕头上有半口恪蓝刚刚吐出来的汤药,就问:“怎么了,恪蓝,朕的皇后都亲自给你喂药了,难道你还不知足。要不这样吧,让朕来喂你算了。” 洛华显得有些不悦;“陛下,恪蓝虽然有错,你打也打了,罚也罚了,如今应该消气了才对,怎么这般挤兑他。” “朕何时挤兑过他了,倒是皇后你,对恪蓝竟然如此心疼,让朕觉得十分奇怪。” “陛下你……” 恪蓝急得在枕头上顿首:“陛下,娘娘,请你们两位饶了臣吧,你们再这样,臣就一头碰死算了。” 眼见恪蓝急得要自尽,洛华只好算了,只是又问道:“陛下,您说要把恪蓝赶出乾卿宫,是当真的,还是一时的气话?” “朕金口玉言,何时说过气话,自然是当真的。” “那么本宫想要将恪蓝讨回同心殿,陛下以为如何?” 元清沉吟了一下,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皇后既然要他,朕就把他给皇后了。” “恪蓝这次受罚,是不是连内务府总管的乌纱帽都要一起丢了?” “这是哪里的话,朕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再好也不过了,本宫也知道,陛下还没有那么狠心。” “皇后却是任性的很,你是怎么教那只雪鹦鹉胡说八道的,嗯?”元清含笑着问道,眼中却含着警示之意。 “没有呀,本宫什么都没做。”洛华显出一脸毫不知情的无邪样子。 “是吗,反正朕已经下令,将那只雪鹦鹉的毛拔光,估计现在已经变成一只秃毛鹦鹉了。” “什么,陛下怎么可以这样?”洛华一时信以为真,站起来用粉拳捶打着元清的胸膛:“你还我的鹦鹉,你还我的鹦鹉……” 眼见洛华娇嗔满面,元清笑着将她抱个满怀,不由地柔声安慰道:“好了,好了,皇后怎么像小孩子一样,朕跟你开玩笑的。” 眼见两人这样,恪蓝将头埋在枕头里面,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听元清这么说,洛华知道上当了,看了恪蓝一眼,然后停止了捶打。 “皇后,你去看看你那只宝贝鹦鹉吧,看看是不是安然无恙。朕有几句话要单独对恪蓝说。”元清正色道。 “其实那是我的意思,别再为难他了。”洛华在元清耳边低声说了那么一句,然后理了理衣襟,昂首走出偏殿。 元清慢慢走到恪蓝的身边,微笑着问道:“怎么样,感觉如何?” “比上次皇后打臣的那次,疼多了……” “朕不是问你这个,朕是问你,皇后亲自给你喂药,感觉如何?” 恪蓝很艰难的咽了一口口水:“说实话,臣实在是经受不起……” 元清在恪蓝的旁边坐了下来:“前几日,朕决定让楚情出宫历练一番,怕皇后身边没有一个得力的人照应,曾想把你给了皇后。谁知皇后当时不允,朕也没有办法。如今正好,皇后已经答应你留在同心殿了,你以后就好好伺候她吧。” 恪蓝微微叹了一口气:“臣就知道,陛下这次突然发狠,必有缘故。” “你跟了朕十几年了,朕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就算你这次瞒着朕栽赃了李洋,但是朕还是会顾忌一点旧情的。”元清懒洋洋地说道,连敲带打。 “臣有罪……”别的话都不能说,恪蓝只能说这句。 “这样也好,你就安心留在皇后身边,洛华她人极为聪明,就是性子急了点,说话又直率。你在她的身边陪着她,朕还放心一点。” “陛下放心,臣知道分寸的。” 元清笑着拍拍恪蓝的肩膀:“你在皇后这里好好养伤吧,还有,伤好了以后,要装出被贬以后十分落魄的模样,免得皇后瞧出什么端倪,再找个错把你送回来,朕的心思就白花了。” 等过了数日,恪蓝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就正式来到洛华的同心殿当差,依旧是四品内务府总管,官职未变。 洛华看恪蓝一连几天失落落魄,神不守舍的样子,还以为他是因为被贬出乾卿宫,一时心里受不了,想不开所致,不由地心中甚是为他可惜。同心殿虽然说是皇后的正宫,但是毕竟不及在乾卿宫当差来得体面,恪蓝是内务府的总管,这个面子问题尤为重要。 “恪蓝,你过来。”洛华对恪蓝笑着招招手。 恪蓝来到洛华的身边,躬身侍立在她身边:“娘娘有何吩咐?” “恪蓝,我看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样子,是不是还为了前几天的事情不自在。你放心,等过一阵子陛下气消了,本宫让他再传你回去,可好?” 洛华是一片好意,恪蓝却是听得心惊胆战,他如果就这样回去了,元清才是真要将他赶出宫去,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怎么在御前当差? “娘娘,能在娘娘跟前效力,是臣的福分,臣没有任何别的想法。”恪蓝连忙表忠心。 洛华眼见恪蓝的样子,虽然气色不佳,但是不像是说谎,想来是在赌气,不愿意回去。洛华点点头,也不勉强。楚情出宫了,很多事她都要依赖恪蓝,如今他要留下来,正好。 就在这时,太医院的郑太医说有急事要求见洛华。 “让他进来吧。”洛华猜测,估计是太上皇元卿的病情又加重了。 “娘娘,娘娘,大事不好了。”郑太医穿着青绿色的官服,几乎是一路痛哭流涕地爬进同心殿的。 “放肆,在娘娘凤驾面前大声喧哗,还有没有规矩?”恪蓝皱了皱眉头,呵斥道。 郑太医楞了一愣,不敢再哭闹了,恪蓝是四品内务总管,比他高上两级,又是皇帝皇后陛下的红人,官威可是比他盛多了。 洛华不由地暗暗点头,留恪蓝在身边果然有用,吓唬吓唬小官还是可以的,不用自己出马了。 “郑太医,你有什么事?“洛华问道。 郑太医颤巍巍地从怀里拿出一块吐血的方巾,抖着抖着抖了半天才递到恪蓝的手里。 恪蓝拿着那帕丝巾给洛华一看,名贵的月白水绸料子上一抹殷红,想来是咳出的血。 “这块方巾,是太上皇的?”洛华郑重其事地问道。 “正是!”郑太医用手抹泪:“这么大的事,老臣不敢耽搁,只好直接来找皇后了。” “陛下知道这事吗?” “臣还未及禀告圣上。” 洛华猜测,郑太医可能是不敢直接去找元清,估摸着她脾气好一点,所以就将这个马蜂窝捅到她这里来了。 “太上皇他怎么样,说了什么没有?” “太上皇他,一只念叨着襄王的名字,说怎么样也好见他最后一面,否则死不瞑目,死后也无法超生。” 洛华皱了皱眉头,看来“死不瞑目,死后也无法超生”是说给元清听的,颇有一点“死后要化成厉鬼来找你算账”的意思,怪不得郑太医不敢直接去找元清,否则岂不是好端端地去送死? “太上皇病重,你劝他想开一点,不要老是心事重重的。” “皇后娘娘,臣位卑职低,太上皇陛下怎么会听微臣的劝呢?所谓心病还需要心药医,襄王他……” “好了,这件事本宫知道了,你先跪安吧。”洛华不耐烦听郑太医当太上皇的传话筒,挥了挥手打发他走了,不过这件事,倒是留在了她的心里。 到了晚上,洛华拿出咳血的手帕给元清看。 “这是父皇的?”元清看了一眼,淡淡地问道。 “嗯,今天郑太医自己送过来的,哭天抢地的样子,差点把同心殿的房顶给弄穿了。” “他怎么不直接来找我,这样到皇后的宫里来放肆。”元清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洛华笑着摸摸他的脸:“看你,一说话就板起脸,弄得大臣都怕你。这样下去,谁敢在你面前多说话?” “有洛华在朕面前直言不讳就行了,其他人,随他们趋炎附势去好了。”元清笑道。 “陛下,这件事你准备怎么办?”洛华问道。 “琥珀国那边怎么说,到底放不放元翔回来?” 洛华皱眉想了一想:“本宫想写一封亲笔信给母皇,不走朝廷公文,只是一般的书信,不知要怎么传到母皇的手里?” “这件事交给苏彭君吧,他会办妥的。”元清问道:“怎么,洛华觉得南朝的献阳帝肯放人。” “她如果不肯,本宫也有办法让她放人。” 第七十二章公主自尽 洛华说到做到,当夜就给献阳帝韩嘉仪写了一封言词恳恳,情真意切的“家书”,一开始对韩嘉仪嘘寒问暖,祝她凤体康泰,接着又告知她自己在睿纭国的近况,又问到了俞黎最近的消息,接着洛华笔锋一转,提到了太上皇泰安帝病重,思念他的幼子元翔,想要见他最后一面。 睿纭国向来以孝治国,元翔不能缺了他身为帝王幼子的礼数,需要回国一趟探望父亲的病情,否则的话,不要说是泰安帝,连新继位的清安帝也不会放过他的。 伴随书信的,还有泰安帝病重咳血的手帕一块,表示此信所言并非虚张声势。洛华在信的前半部言词和缓,到了最后却隐隐有“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意思,提到献阳帝如果执意不让元翔归来,致使泰安帝郁郁而终,清安帝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两国可能就有兵戈之祸,而她身为皇后,将会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所以请韩嘉仪念在母亲一场的情份上,允了书信中所请。 洛华写好以后,给元清看了一看,元清从头至尾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笑着说:“洛华,你扮猪吃老虎的本领是越来越大了,这哪里是什么请求,分明就是威胁嘛。其实整封信就是一句话:速放翔王归来,否则兵戎相见,是这个意思不是?” “我如果直接那么写,我母皇还不得给我气吐血呀!” “为什么,意思还不是一样。” “但是那样写一点文采都没有,也没有什么起承转合,我母皇一定觉得我做人很失败。” “你在信中说,让翔弟回来见父皇最后一面,以全他们父子的情谊,难不成见了之后,你再送翔弟回去?” 洛华含笑,如漾漾春花含露:“陛下,难道没听说过刘备借荆州的典故,借了不还,又不是本宫第一个想出来的。” “呵呵,朕的皇后真有意思。”元清吻了吻洛华的额头:“这封情真意切,词藻斐然的威胁信,明天朕就交给苏彭君,让他找个合适的方法给南朝的礼部尚书刘岩,这样就能转到献阳帝的手里。不过南北朝路途遥远,途中可能要耽搁一段时间,希望父皇的病情不要进一步加重了。” 这封信一耽搁,耽搁了一个月余,从一月末发出,拖拖拉拉,一直等到三月中旬,信才到韩嘉仪的手里。 耗时如此长久,理由只有一个,一月初皇后俞凌兵变,琥珀国在打内战。 三月初,献阳帝韩嘉仪下旨,废皇后俞凌中宫尊位,废为庶人。 到了三月中旬,局势已经基本明朗,火凤将军俞黎率十万大军扫荡叛军,使火烧军营一计,大破叛军,在京郊歼敌数万,皇后俞凌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也有一说是在那晚死于大火之中。 总之,当韩嘉仪收到洛华书信的时候,国内的战乱已经基本平息,但是经过这次内乱,琥珀国同样国力大损,短期之内再也经不起任何刀兵之苦了。 春深时分,韩嘉仪穿着一身淡黄的罗衫,上面绣满了牡丹花,针脚细腻,颜色华丽中透出洗练,项上一个赤金雕缕云纹项圈,黄澄澄地生辉,头上梳成宫装髻,累丝镶珠发钗在在乌黑的青丝上闪烁,虽然已近中年,依旧艳如春花,容光照人。 韩嘉仪一边拿着洛华的书信,一边感叹:“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想看。洛华只是离了我一年的光景,就有如此的出息,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呀。” 俞黎坐在韩嘉仪下首的紫檀木八仙椅上,笑着说:“让臣看看。” 韩嘉仪将信纸递给了俞黎,俞黎接过来看了一下,然后说:“丹朱皇后好似在威胁陛下嘛,如果不送元驸马回去,睿纭国就要出兵了。” 韩嘉仪点点头:“她的时机找得正是时候,知道朕现在不能让琥珀国再受刀兵之苦了,这样一来,只有答应她了。其实朕是很舍不得元驸马走的。” 俞黎低头沉吟了一会:“元驸马是睿纭国泰安帝的幺子,顺理成章的王位继承人。如果睿纭国的清安帝有体弱之症,万一他英年早逝又没有子嗣,陛下就会为元驸马出兵,帮他夺回王位,然后让他听命于本朝吧。” 韩嘉仪点点头:“朕的确有这个意思。” “既然如此,清安帝是绝对不容许元驸马继续留在我朝的,这封信虽是丹朱皇后所写,但是其实是清安帝的意思。丹朱皇后在文末说有兵戎之祸也不是危言耸听,如果陛下不答应,清安帝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层道理朕知道,朕如今觉得感慨的是,明明是清安帝和洛华起兵,逼得泰安帝退位,泰安帝才一病不起,生命垂危的。怎么到了洛华这封信里面,说的好像朕是泰安帝病重咳血的罪魁祸首,这样子的栽赃嫁祸,颠倒黑白,怎么能让朕不感叹……” 俞黎接口道:“看来丹朱皇后已经掌握了为政者的一个诀窍,什么错事都要推到别人身上,自己永远是洁白无瑕的。” 韩嘉仪笑盈盈地问道:“爱卿,你这句话,是在讽刺朕吗?” 俞黎连忙站起来躬身道:“臣不敢,臣只是针对丹朱皇后所言而谈,怎么敢讽刺陛下。” 韩嘉仪点点头:“那看来是朕多心了。” “陛下,那这件事到底……”俞凌问道。 “朕想听听元翔自己的意思。”韩嘉仪淡淡地说。 “臣觉得元驸马会想要回去的。” “元清和洛华可是起兵逼泰安帝退位的人呀,可见泰安帝本来是想把皇位传给元翔的。如果元清执意要元翔回去,他就不怕回去之后,立刻成为阶下囚,甚至被处死吗?”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就元驸马的为人来讲,可能宁可被清安帝处死,也不愿以后做南朝的傀儡皇帝吧。” 韩嘉仪点点头:“那好吧,朕找元驸马过来问一下他的意思再说。” 半个小时以后,元翔应召前来,一身湖蓝的纺绸长衫,腰上系着墨蓝的丝绦,额上一抹水绿镶珠的抹额,白皙俊秀的面容较之刚来的时候瘦削了不少,但是双目依然炯炯有神。 “元翔参加陛下。”元翔给韩嘉仪行礼。 “平身吧。” “俞将军。”元翔对俞黎拱手道。 “元驸马。”俞黎站起来回礼。 “驸马,朕近日收到朕的女儿,睿纭国的丹朱皇后的来信,信上提到了你,你先看看吧。” 是洛华的来信,难道是向献阳帝要求让我回去的,还是说父皇…… 元翔接过信纸,匆匆浏览了一边,看到泰安帝病重咳血那一段,他那秀挺的眉毛不由地蹙了起来,脸色甚是担忧。 看完以后,元翔立刻跪在韩嘉仪的面前说:“陛下,请您准许元翔回去见父皇最后一面,好让儿臣尽最后的一点孝道。” 韩嘉仪和俞黎对视了一眼,俞黎冲她点点头,韩嘉仪道:“驸马,你的兄长清安帝如何即位的内情,想必你心中也十分清楚,你不怕此去是一个圈套吗。到时候有去无回,怎么办?” “启禀陛下,清安帝是臣的长兄,原本就是太子,他继位,本来就是顺理成章,众望所归的事,怎么会有什么内情?至于说是一个圈套嘛,这封信是陛下的爱女丹朱皇后所写,她人品高洁,其中断乎不会有诈的。” 元翔这句话倒是把韩嘉仪堵得正好,让韩嘉仪觉得此事无可回避,不过,还有一件事:“驸马,你如果回去了,那若馨怎么办?” “若馨是臣的妻子,臣虽然是南朝的驸马,但是若馨公主也是北朝的襄王妃,臣如果回去看父皇,自然要带她一起去。” 韩嘉仪用手摸了摸下巴,缓缓说道:“若馨是朕的幼女。朕的长女已经嫁到了北朝,朕的幼女再远离朕千里之外,朕实在十分不舍。” “陛下……”元翔还想说点什么,谁知这个时候,内侍总管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额上都是冷汗;“陛下,出事了!” 韩嘉仪皱了皱眉头:“你怎么了,如此慌张?” “启禀陛下,公主府出大事了。” “哪个公主府?” “蕴雅公主府……” 元翔一听吓了一跳:“出了什么事?” “蕴雅公主,她悬梁自尽了?” “什么?”韩嘉仪、元翔和俞黎同时站了起来,异口同声地问道。 王恬连忙说:“陛下,驸马,大将军,莫要着急。蕴雅公主她没事……她在房内上吊及时被老嬷嬷发现,已经救下来了。只是蕴雅公主又哭又闹,说她死志已坚,要再想办法寻死……” “陛下,让臣回去看看她。”元翔说道。 韩嘉仪对他挥挥手:“你去吧,你先回去吧,安慰安慰馨儿,然后再来回复朕。” 元翔回到蕴雅公主府的时候,韩若馨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纤细的脖子上有一条很深的红痕。 元翔将她抱在怀里,问道:“若馨,你怎么了,干嘛要做傻事,为什么这么想不开?” 韩若馨一头哭倒在元翔的怀里,粉嫩的脸上梨花带雨,双眸如水,写满了伤心:“元翔,你带我走,你快带我走,就算跟你做平头夫妻,天天在家里烧饭缝衣我都情愿,这个人间地狱,我再也待不下去了。” 元翔叹道:“无情最是帝王家,难道是你想逃就逃的开的吗?” “我不管,父后被废为庶人,生死未卜。母皇竟然马上要立俞黎为后,这种背德乱伦的事情,她都做的出来。母皇腹中,已经怀了俞黎的骨肉,以后这个素仪宫,哪里还有我韩若馨的半点立足之地呀?” 第七十三章襄王归来 韩若馨在元翔的怀里哭得期期艾艾,泪流满面,元翔拍拍他的肩膀:“即便如此,你也犯不着寻死呀?” “俞黎马上就要成为皇后了,母皇又怀了他的孩子,如果是男孩,说不定就要立为太子。皇姐与景王韩颂定亲,有宗室的支持,当无大碍。只有我,父皇是罪人,夫君又是异国的王子,相当于是人质,让我以后可怎么办?”韩若馨哭得满面泪痕。 “说到底,你还是怕我连累了你?”元翔的声音,渐渐地低沉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韩若馨小声说。 “俞黎的为人,也算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他即使当了皇后,也不会为难公主的,公主放心。”元翔如此劝慰道。 “我父后在的时候,他就偷偷摸摸地和母皇好上了,算什么正人君子?”韩若馨恨恨地说:“父后虽然有些事情是做的过火了一点,但是他对母皇,一直是有些痴心在的,如今落得这么个下场,叫人怎么不寒心呢……呜呜……” 元翔听了半天,觉得韩若馨归根究底还是在担心自身的安危,他便说:“若馨,你如果真的想离开这里,我倒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韩若馨抬头问道 “今日陛下召我进宫,给我看了一封书信,是睿纭国如今的皇后丹朱所写,她在信中说,我的父皇病重,希望我回北朝去探望一下父皇。陛下召见我,有放我走的意思,但是她舍不得你,想把你留下……” “这个丹朱皇后,就是以前的皇姐丹凤公主洛华?” “没错!” “她嫁过去才一年多,已经做了皇后了?”韩若馨用白色丝帕掩面,一双闪亮的黑眸闪烁着。 “若馨!” “啊?” “你如果执意要走,我有一个极好的办法,你现在就和我去面前陛下。表明你要与我共同回到北朝,否则的话,你就情愿一死。我想你的母皇,情愿要一个远去异国他乡的女儿,也不要一个赴入黄泉的女儿吧,她会答应你的。” “好,我去,母皇如果不答应我走,我就死她的面前。”韩若馨激动地站了起来。 “既然做戏,就要做足了。” “我知道。”韩若馨将一柄银制的剪刀放在了袖管里。 接着,元翔带着韩若馨来到韩嘉仪的御前。 韩嘉仪看含若馨钗环半褪,云发披肩,衣衫不整,脖子上还有一条深深红痕的样子,不由地有些微不快:“怎么,若馨,你真要自尽。” 韩若馨直挺挺地跪在韩嘉仪的面前:“没错,母皇,您要是不让女儿离开,女儿今天就死在母皇的面前。” “离开,你要到哪里去?” “女儿要和夫君回到北朝去。” 韩嘉仪斜看着元翔:“这是你的意思?” 元翔躬身道:“这是蕴雅公主和臣两个人的意思。” 韩嘉仪正色道:“若馨,俞凌虽然获罪,但是朕并没有责怪你和你姐姐的意思。你依旧是琥珀国的公主,朕的女儿,相应的俸禄一概不变,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韩若馨恨恨地朝坐在旁边的俞黎剜了一眼,哭道:“杀害父亲的凶手已经就要长久陪在母皇的身边,还要成为睿纭国的皇后。母皇,你让女儿如何能够安心。” “放肆!”韩嘉仪一掌拍在了茶几上面。 含若馨从袖口里拿出银制的剪刀,作势就要戳向自己的咽喉:“母皇今日要事不答应女儿,女儿现在就死在您的面前。” “唉,公主殿下,万万不可!”俞黎坐的位置离韩若馨最近,眼见她就要寻死,连忙上前,眼明手快地抢走了韩若馨手中的剪刀,即使如此,含若馨白嫩细长的脖子又多了一道血痕,俞黎的手上也被划出了一道口子。 “唉,胡闹,真是胡闹。”韩嘉仪被韩若馨气得不轻,但是一时也无可奈何。 俞黎眼见闹成这样,怕韩若馨一时回去想不开起来,又寻了短见,还不如让她和元翔一起回去,就劝道:“启禀陛下,既然蕴雅公主执意要走,您就成全了她吧。襄王要是回了北朝,蕴雅公主留在这里,致使他们夫妻分离,也不是怎么妥当。” “唉,你这个女儿,怎么就不明白朕的心呢?”韩嘉仪长叹一口气,然后对元翔说:“既然如此,我就把馨儿交给你照顾了。回到北朝以后,你一定要好好待她,知道吗?” “是的,陛下,元翔一定不辜负陛下所托。” “那好吧,你们先下去把,回到府里好好准备准备,朕拣个吉日让你们回去……”韩嘉仪有些疲惫地说,好似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元翔带着韩若馨走了以后,俞黎见韩嘉仪依然面有忧色,就问道:“陛下,您为什么这么不放心让蕴雅公主到北朝去呢,这么舍不得她吗?” 韩嘉仪摇摇头,叹了口气:“知女莫若母,含馨她从小就心高气傲,却缺乏一个从政者基本的韧性与耐心,她还是适合被人捧在掌心里宠的,一旦到了风口浪尖上,她难免会行着踏错,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她如果一辈子留在朕的身边,朕还可以护着她,如今她到了北朝,朕就鞭长莫及了。” “元驸马是北朝的襄王,地位尊崇,蕴雅公主到了北朝就是正牌的襄王妃,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再说万一有什么事,元驸马也会护着蕴雅公主的。” 韩嘉仪轻哼了一声:“朕恰恰担心的,正是元翔。像今日此事,如果一个男人真的疼惜他的妻子,又怎么会用妻子的性命为要挟,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元翔对若馨的感情,远没到情深似海的地步,只怕到时候一朝有难,若馨会有危险。” “陛下,您估计是多虑了吧。元驸马并非如此凉薄的人。”俞黎劝道,他对元翔的印象一向不错。 韩嘉仪用手抵着下颌:“也许是朕多虑了,不过朕还是要写一封书信给洛华,告诉她元翔和若馨马上就要回北朝。她如今是皇后,让她以后对若馨多多照应。” 这次,韩嘉仪的书信早早就抵达到了洛华的手里,洛华这封信从头看到尾,再从尾看到头,怎么看怎么觉得韩嘉仪话中有话,她把那封书信交给了元清:“陛下,这信你怎么看?” 元清拿过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后说:“献阳帝显然不太甘愿翔弟回来,但是又不得不放人,所以心中有些愤懑之气。还有就是,你的母亲有些担心襄王妃的安危,提醒你现在是皇后,又是她的姐姐,所以理所当然要照顾她。 洛华叹了口气说:“明明是母皇自己废了俞凌在前,蕴雅公主觉得她在南朝待不下去了,才执意要来北朝的。怎么到后来,责任好像都变成我的了?” 元清笑道:“洛华当初你还不是将父皇病重的事推到元翔迟迟不归的头上,说到底,献阳帝只不过是投桃报李而已。” 洛华板起了粉脸:“陛下,您到底是帮哪一边的?” “帮你,帮你,朕当然是站在皇后这边的。”元清见洛华微嗔,只好笑着哄她。 洛华正色道:“如今襄王要回来了,本宫可是花了很大的心思,陛下不会是等襄王归来就要将他拿住吧?” 元清淡淡地回道:“怎么会呢,朕留着翔弟还有大用处呢。” 第七十四章天命之言 襄王元翔携着襄王妃韩若馨归来的那一日,正巧是五月初五,端午节,元清和洛华在同光殿设家宴迎接他们的到来。 虽说是宫里,端午的习俗也和民间相差无几,宫女们用艾蒿编成“虎头”形状挂在殿门上,用来辟邪。 宫里的黄瓷御用高脚花瓶里插着菖蒲、艾蒿和盛开的石榴花、蜀葵花,硕大的花瓣如小盆一般,重重叠叠,红艳艳的一片,艳丽得惹花了人的眼。 因是家宴,元翔穿着亲王的常服,绛纱袍,亦是红的耀眼,衬得他皮肤如同傅粉一般,盘领窄袖,前后两肩各绣金织盘龙团花花纹,活灵活现,头上一顶玄色翼善冠,一双眼眸炯炯有神,几个月不见,形容更显俊逸出尘。 襄王妃韩若馨端坐在元翔的旁边,上面穿着一件娇黄色的丝缎锦袍,衣服上面点缀大片的彩色牡丹,富贵华丽,绣工极其精致,底下着一条象牙白的绣花马面裙,质料特别好,十分光滑水亮。头上梳着精致的如意髻,上面镶着蔷薇红的绒花,发后压着五彩赤金蝴蝶钗,莹润如玉的一张瓜子脸,娇艳得如同旁边开得正盛的石榴花,明媚的双眸带着泉水般透澈的轻灵,那娴静如水的气质,雅致悠闲却丝毫不见张扬。 元清仔细端详着襄王妃韩若馨的形容举止,又看看洛华,笑道:“皇后,南朝的素仪宫真是钟灵秀气聚集之地,你的妹妹和你一样,都算得上是绝代佳人。” 虽然元清意在真心赞叹,但是这话还是听得洛华一阵默然,不由地心想:陛下要夸妹妹的容貌出色,只管夸就是了,何必扯上我呢,难不成怕我吃味? 于是,洛华便说:“陛下,襄王妃若馨的父亲俞凌当年不仅是威震天下的鸣远大将军,更是一个难得的美男子。襄王妃之所以如此明丽照人,原是有本而来。” “哦,是吗?”元清接口问道:“襄王妃,你的父后如今还身体康健吧?” 元清此话一问,元翔的脸色甚是尴尬,韩若馨更是眼圈一红,眼中含泪,说话间便要哭出声来。 俞凌兵变以后,被他的外甥俞黎击败于金陵西郊,又被献阳帝韩嘉仪废为庶人,身败名裂,生死未卜。 如此人间惨剧,韩若馨作为她的爱女,又怎么能向外人道呢,一时之间,悲愤之情,如波涛汹涌,拍荡胸间。 元翔眼见韩若馨情绪有些失常,怕元清再问下去,她就要在御前失控,就岔开话题说:“皇兄,臣弟这次回来,就是因为牵挂着父皇的病情。不知臣弟何时能够到太极殿去探望父皇?” 太极殿位于天芮宫的宫禁之中,乾卿殿的南边,规矩森严,没有元清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随便前去觐见。 元清和洛华对视了一眼,心中了然,眼看元翔和韩若馨的表情,俞凌如今一定情况大是不妙。 洛华更是打定了主意,等元翔和韩若馨在新修缮的襄王府安顿好以后,就亲自召见韩若馨,非要把事情问个水落石出不可。 至于元翔的要求,元清回答道:“翔弟,父皇听说你们已经归来,心情一时大好,病情也有所缓解,想来一时并无大碍的,你不必过于担心。你和王妃从那么远的南朝金陵千里迢迢地赶回来,想必感觉十分疲累,等休息几天,洗去一路风尘,再去面见太上皇也不迟。” “但是,陛下……”元翔依然不肯罢休。 洛华笑着说:“襄王妃,过几日你到本宫的同心殿来一趟吧,让本宫和你叙叙姐妹之情。” 听洛华这么说,韩若馨微微抬头,显然吃了一惊,她看了看元翔,颇有不甚愿意的意思。 一国皇后宣亲王王妃前去同心殿问话,亲王哪有不允的道理,元翔便说:“王妃,皇后找你进宫叙话,你就去吧。” “是……”韩若馨颇为不甘的答应下来。 这一幕,洛华全部看在眼里,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笑道:“来,今天是端午佳节,大家一起来吃粽子吧。恪蓝!” 侍立在洛华身边的恪蓝微微躬身道:“是,臣立刻去叫御厨房准备,让送最好的五香八角棕来。“ 旁边的内侍一阵忙乱,又是添酒,就是送鲜果,元清悄悄对洛华说:“皇后的妹妹襄王妃,好似不太愿意到你的宫里来呢。” 洛华低声道:“琥珀国的后宫一定出大事了,本宫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五月初八,元翔带着韩若馨,终于获准进入太极殿,探望太上皇元卿的病情。 五月初的时候,天气已经酷热,太极殿虽然四周都有竹帘相隔,但是依旧显得十分闷热。 殿中的药香、御香混合着花香,不知怎么的,使人闻起来总有几分不适之感。 短短半年以来,太上皇元卿整整好似老了十几岁,两鬓斑白,胡须也是花白,眼角的皱纹原本是浅浅的鱼尾纹,如今却好似用刀刻出来的一般沧桑,眉梢眼角尽是晚年凄凉的意思,只是眼见爱子归来,才有几分欣喜。 “父皇!”元翔一下子扑到在太上皇元卿的怀里,两眼泪光闪烁,嘴唇微微颤动:“才一年不见,您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 “唉,翔儿,朕被自己的太子逼得退位,还有什么可说的?”元卿的嗓音中带着无尽的沧桑悲苦。 “父皇,那件事儿臣已经知道了。儿臣只恨那时不在父皇身边,不能助父皇一臂之力。但是父皇请听儿臣一言,事已至此,父皇您就将朝堂上的冗杂之事交于皇兄处理,您老人家开看点,颐养天年岂不是好?” “唉,你这个孩子心地好,可是傻也真傻。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还有比被逼退位更为耻辱的事情吗?元清如此对朕,是大逆之罪,对君是大不敬,对父是大不孝。为父将皇位传给这个不敬不孝的逆子,到了黄泉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历朝的列祖列宗?咳咳……” 元卿说到此处,猛烈咳嗽起来,咳了半天,又咳出一口血来。 “父皇,您要保重呀。凡事看开一点,不要再去想了。”元翔忧心忡忡,他眼见元卿的病情,怕是挨不了很久,天天忧心如焚地放不开,又怎么能安心静养? 元卿突然紧紧抓住元翔的手腕,细长的手指非常用力,指关节微微泛出灰白:“翔儿,你知道朕为什么当初非要将皇位传给你,而不是清儿吗?” “父皇,这个时候谈这个……” “清儿不仅从小就有弱症,他还从娘胎里就带出热毒,他的身体,根本支持不了几年的……” “父皇,您……您怎么知道?” “她的母亲永嘉皇后在世的时候,用红千叶神不知鬼不觉地害死多少朕的嫔妃和子嗣,可是她知不知道,她最后也是死于这种西域奇毒,也算是因果报应。清儿在永嘉皇后的娘胎里就已经中了红千叶的奇毒,所以生下来就有弱症,半年前,他就在冬至的时候又饮了放有红千叶的御酒,就算他如今有奇药奇物护体,也撑不了多少时候,总有一天要爆发的,只怕到时候……” 元翔越是越是心惊:“父皇,父皇,难道永嘉皇后她,她竟然是您毒死的……” 元卿点点头,眼神一片虚无缥缈,嘴角边却带着冷酷的弧度:“不错,清儿逼朕退位的时候,曾怀疑过就是朕杀了他母后。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朕的永嘉满手血印,最后还是受到了报应,朕的报应如今也来了……好快!不知清儿的报应何时回来,朕看用不了多久吧?” “父皇,您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深宫之中,为了权势,生灵涂炭,夫君毒杀妻子,儿臣逼死父皇,这血淋淋的事实如一层血雾一般,弥漫在元翔的四周,让他喘不过气来。 不幸生在帝王家,人间真情全不讲,奈何?奈何! “翔儿,你一定要听好,你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子。你生下来之后,朕让太宜天师给你看过,他一口断定你有伏羲之相,百灵护体,绝不是元清可以比的。后来,太宜天师也是因为这件事得罪了永嘉皇后和王家,被贬出宫的。你一定不要忘记朕的嘱托,清儿他才未满而立之年,他绝活不过四旬的。到了那时候,他即使有子嗣,也只是一个孩子,怎么是你的对手?你一定要答应我,到了那时候,把朕的皇位给朕夺回来,夺回来!” “父皇!”眼见元卿病得这么重,还在心心念念想着被夺去的帝位,元清不由地五内俱焚。 “你答应我,否则朕死不瞑目!”元卿的话中,已经透着幽冥界的不详之气。 “儿臣,儿臣答应您……”元翔双目含泪,心都快要碎了。 “好,很好……”元卿向完成了一桩心愿一般,双目一闭,顿时晕了过去。 “太医,快传太医来!”元翔一阵急喊,韩若馨则在旁边,如同木雕泥塑一般,若有所思。 第七十五章人心难测 元卿只是暂时昏厥,郑太医领着太医院的一帮人在旁边围了一圈,元翔默默地带着韩若馨退了出去。 元翔的脸色灰白,想是心情十分不好,韩若馨用手帕轻轻为他擦了一下脸上还未干的泪痕,轻声对他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父皇会吉人自有天助的,你不必过于担心。” 元翔抓住韩若馨的手,非常郑重地对她说:“若馨,刚刚你听到的父皇说的话,一字一句都不要透露出去,知道吗?否则的话,我怕我们立时就有杀生之祸。” “这个我知道,但是……”韩若馨微微抬起明眸,盈盈一水间,好似带着些许希冀:“父皇说的那话,说你有伏羲之相,将来会位主天下,这是真的吗?” “若馨,父皇从小就信这种看星占卜之说,在他小时候的时候,太宜天师曾说他是睿纭国的真命天子,后来他如愿登上皇位,以后自然信他的话。可是在我看来,太宜天师只不过是个喜欢多管闲事,说话行事极其没谱的老道而已。” 韩若馨如水仙般秀丽的脸上稍稍显出失望的神色:“这么说,你是不信他的话。” “这话现在说出来就是要杀头的,本王信它干嘛?” “可是……”韩若馨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呵呵,本道虽然称不上达观知命,但是自认对于天道命理还是有些粗浅的见解,怎么到了襄亲王的嘴里,就变成一个多管闲事,说话行事极其没谱的老道了呢?” 一阵哈哈笑声,太宜天师穿着一袭青衫道袍飘然而至,衣袂随风而展,一手拿着佛尘,一手捏着自己的半花白的山羊胡子,还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 “你这个臭老道,本王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干了多少好事,你以为本王不知道?”元翔一见这个老道笑得暧昧不明,心里就有气,走上前去一把揪住他的山羊胡子:“你在我的父皇面前天天鼓捣些什么,让他老人家日日胡思乱想,不能安心颐养天年,尽想那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元翔手上甚是用力,太宜天师感觉他的山羊胡子快要被揪断了,连忙叫唤道:“哎哟,哎哟,襄王殿下请手下留情,老道可就这一把山羊胡子,揪断了可就没有了。” “本王也就一条命,就由得你这样折腾?”元翔恶狠狠地问道。 “呵呵……”太宜天师笑得极是开心:“难道襄王殿下怕死?依贫道来看,襄王并不是这种人。” “本王并非贪生怕死之徒,但是如果骨肉兄弟相残,最后还要背上谋逆的恶名,本王死不瞑目,即使到了幽冥地府,本王化为厉鬼也要找你索命。” “唉,唉,襄王殿下不要冤枉贫道,贫道对襄王丝毫没有恶意。再说,贫道既然看出襄王殿下是天命之人,襄王殿下怎么会死于非命呢。否则的话,贫道岂不是自己在打自己这张老脸吗?” “你这张老脸就这么值钱?本王警告你,以后不许你在父皇面前说那些玄之又玄的事情,知道吗?” “襄王难道真的不信?” “本王信你才有鬼!” “元翔!”韩若馨轻轻拉了拉元翔的袖子,示意他不要高声,免得引起别人的注意。 太宜天师看看元翔,又看看韩若馨,笑着说:“可能襄王妃信呢?” “你……”元翔真想在太宜天师那长满皱纹的山核桃脸上弄个淤青什么的。 太宜天师轻轻挨在元翔的耳边,低声说:“襄王何必担心,如今的正宫娘娘丹朱皇后就是您的守护星。当日您远去南朝,其实是她运筹帷幄的功劳,如今您回来了,依然还是她从中巧妙周旋的功劳。陛下就算一时对您起了杀心,正宫娘娘岂会答应,又岂有不管的道理?” “你,找死!”元翔的右拳渐渐握紧,看样子就要动手了,韩若馨待在旁边,并未听见太宜天师说什么,只是拉着元翔劝道:“王爷,您不要激动,此地毕竟是宫禁之中,动手不得。” 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候,李鹄悄悄来到元翔的身边,然后躬身道:“襄王,陛下有请。” 巧的是,洛华的贴身侍婢柳儿也在这个时候到了,对元翔和韩若馨轻轻一福:“襄王,襄王妃,皇后娘娘想请襄王妃过去叙叙旧。” 韩若馨脸色一变,颇有不太想去的意思,但是又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借口,元翔推推她说:“皇后娘娘宣你去,你就去坐坐吧。” “那好吧,臣妾知道了。”韩若馨点点头,算是答应了下来。 元翔随着李鹄来到了元清的乾卿殿,元清正歪在卧榻上看书,一身姜黄的绣蟒宫锻龙袍,领口和袖口镶着珍贵的金丝滚边,腰间配着一块莹润的玉佩,白皙的脸如莹玉一般,一双丹凤眼微微上翘,亦是不怒生威。 “参见陛下。”元翔在元清的座下行礼。 “翔弟,快起来吧,我们兄弟之间,不需要那么多的客套礼数。”元清笑着放下手中的书,然后亲自站起来搀起元翔。 “如今皇兄已经是陛下,臣弟不敢放肆。”元翔虽然站起来,亦是低着头,躬身道。 “在朝堂之下,朕是一国之君,下了朝堂,朕还是你的兄长嘛。” “是的,皇兄。”元翔不冷不淡地回应道。 “听说前一阵子你在南朝病了,如今好了没有?” “臣弟刚去南朝的那会,因为在北方住惯了,一时不适应那里湿冷的天气,偶感风寒,如今已经完全康复了,请陛下放心。” “那就好,你既然没事,朕心中的一块石头也放下了。”元清点点头:“去看过父皇了?” “是的,臣弟刚刚从父皇的太极宫里面出来。” “父皇怎么样,病情有所好转吗?” 元翔皱着眉头,脸色看上去很沉重:“父皇年纪大了,如今重病缠身,依臣弟看,恐怕……” “你的想法和朕的一样,父皇身子一日弱似一日,却依然不能心静下来,好好保养身子,整天想着那些烦心的事情……” 元翔知道元清话中有话,这“烦心的事情”不是睿纭国的皇位,又是什么? 但是这话,他不能接,所以只能沉默不语。 元清见元翔保持缄默不肯回话,又问他:“父皇今日,又和你说什么吗?” 元翔说:“父皇告诫臣弟,如今皇兄是陛下,要臣弟好好效忠于陛下,以报陛下不辞辛苦将臣弟召回北朝,让臣弟不至在南朝流落受苦之恩。” 元清细细的丹凤眼眯了起来,眉毛微微上挑:“父皇他真那么说?” 听元清这么问,好似有不信之意,元翔连忙跪下说:“千真万确,臣弟并无一字虚言。这次臣弟重回北朝,全靠陛下从中斡旋,臣弟铭感五内,没齿难忘。” 元清听元翔严辞诚恳,倒不像是在说假话,就笑着将他扶起来:“看你,如今变得这么怕朕,这可不是朕想要的。元翔,你是朕的亲弟弟,以后朕对你还有重用呢。还有,这次你得以顺利回朝,大部分倒是皇后的功劳,朕只是在旁边敲敲边鼓而已。以后有机会,你可要好好地谢谢皇后。” 元翔显得有些迟疑:“皇后娘娘如今是六宫之主,地位尊崇,臣弟不敢轻易去打扰她。” “看你说的,朕和你是兄弟,皇后和你的王妃是姐妹,本来关系就亲密,平时来来往往,说说家常话,本是常事,你不必避嫌了。” “既然陛下那么说,臣弟遵旨就是。”元翔躬身道。 “好了,好了,不要那么多礼节了,朕看了心烦。你今晚留在乾卿宫吃个便饭吧,朕和你两个好好叙叙旧。” “是,陛下。” 元清和元翔的会面虽然暗潮汹涌,但是总算维持了一些表面上的和睦,洛华和韩若馨的会面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行了大礼之后,洛华亲热地邀韩若馨同坐在暖炕上,当中只隔着一个紫檀木的雕花茶几。 韩若馨很矜持地坐着,低头捏着手帕子,半晌都不说一句话。 “若馨,你刚来北朝,住的还习惯吗?”洛华问道。 韩若馨只是点了点头,没出声。 “北朝这里冬日很冷,夏日又是酷热,春秋季又短,比不得南朝四季宜人,你刚来,难免会有一些不适应。如果有什么需要吃的用的,尽管来找我。”洛华很亲热地说。 “不必皇后娘娘费心了,若馨觉得这里一切都好。” 韩若馨冷冰冰的态度让洛华觉得有些不悦,但是自从第一次见她,洛华就知道她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有些娇惯任性,想必是从小养尊处优的缘故,如今到了异地,性子还是不改。 “若馨,本宫是你的姐姐,又比你早嫁到北朝来,自然应该多关心你一点。再说你随襄王来到北朝,你的母皇不放心你,特地写信来让本宫照顾你,本宫可不好……” 洛华本想说“本宫可不好辜负了她的一片嘱托”,谁想到这个时候,韩若馨突然打断她的话:“那个假仁假义的女人,谁要理她说什么?” 洛华是正宫皇后,六宫之主,一国母仪,她说话,一般的命妇即便是反驳也是大不敬,何况是当众打断? 洛华脸色一变,眉头蹙了起来,凤目含威,只是并未作声。 旁边的恪蓝早已听不下去了,斥道:“襄王妃殿下,皇后娘娘面前,您怎可如此无礼?” 韩若馨看了看恪蓝,眼神甚是不屑:“你一个宫廷内侍,怎么可以训斥本王妃?” 唉,别人地位比她低的她看得清清楚楚,别人地位比她高的她却看不见,恪蓝对这个任性的襄王妃甚是不满,刚像再说什么,被洛华拦住了。 “好了,恪蓝,本宫的妹妹刚来北朝,许是对宫里的规矩不熟。但是她毕竟是本宫的妹妹,不许你对她无礼。” 洛华这么说,也算是给韩若馨找了一个台阶下。 “是,皇后娘娘。”恪蓝躬身道。 谁知这时,韩若馨不但不领情,反而得寸进尺,只见她说:“皇后娘娘,臣妾今日身体有些不适,皇后娘娘如没有什么要事,臣妾就先告退了。” 你……好放肆! 这时,洛华饶是脾气再好,也仍不住要发怒了,从没见过这么不识抬举的人,但是想了一想,她毕竟是自己的妹妹,元翔的妻子,处罚了她,自己的脸上不好看不说,元翔也会很尴尬。 忍了又忍,洛华决定让韩若馨先行离宫:“既然如此,你先回去吧。” 韩若馨走了之后,恪蓝才说,他忍了很久了:“襄王妃也太不识好歹了,对着皇后娘娘如此无礼。” 洛华用手撑着额头:“她以前虽然任性,但是不至于如此乖戾,肯定是她的父亲俞凌出大事了,她才如此提防我。她可能以为本宫是母皇派来监视她的。” 第七十六章故人之情 恪蓝劝道:“襄王妃如果真要这么想,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皇后娘娘您就想开一点吧。” 洛华叹道:“母皇特地写信让本宫照顾她,她如今这个样子,以后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恕微臣直言,娘娘您如今是睿纭国的正宫皇后,睿纭国除了陛下之外,地位就属您最尊贵了,娘娘您不必太在意琥珀国的献阳帝是怎么想的吧。” “公事上,本宫自然有分寸,但是此事是私事,韩若馨毕竟是本宫的妹妹,在情面上本宫推不去。”洛华又说:“本来本宫还指望着,从韩若馨的口中探听一些琥珀国宫变的消息,如果看来,这条线索看来是断了。” 洛华想了一想,突然笑嘻嘻地对恪蓝说:“要不,本宫找襄王过来问一问?” 恪蓝低着头,觉得有些为难,他还记得当时元翔远去南朝,洛华执意前去相送的情景。当时洛华是太子妃,已经有些不妥,如今洛华已经成为皇后,再要如此…… “皇后娘娘,这件事恐怕……”恪蓝面有难色。 洛华侧了侧身子,装出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既然如此,那琥珀国宫变的事情本宫就不管了,你们找别人打听去吧,打听出来了知会本宫一声就可以了,本宫乐得清静无为。” 恪蓝笑着半跪了下来:“娘娘,这件事您如果不出面,恐怕没人有这么大的本事,您看……” “那你还要阻止我见襄王吗?” “臣不敢。” “那我就派你去请他。不要惊动襄王妃,也不要惊动陛下,知道吗?” “臣遵皇后懿旨。” 过了几日,恪蓝悄悄将元翔请到了洛华的同心殿,洛华特别吩咐了,让把元翔的宠物媚娘也一并请过来叙旧。 洛华眼见元翔穿着大红色的亲王常服,式样古朴典雅,前后肩背上的金色蟠龙刺绣细腻生动,腰间一条玉色的腰带,打破了金、红两色略显淫靡的豪奢,头上带着一顶玉冠,面如冠玉,目似点漆,虽然元翔去了南朝大半年,消瘦了不少,但是显得更加精神。 黑豹媚娘就走在元翔的身边,尾巴一摆一摆的,那一身黑毛依然油光水滑,衬着翡翠色的双眼,格外精神抖擞。 洛华端详元翔的时候,元翔也正仔细看着洛华,只见她穿着一条牙黄色纱罗长裙,上面用杏黄和橘红的丝线绣成孔雀花纹,一针一线都细密精致,远远地看上去,一片喜气富贵。外面披着一件鹅黄色轻纱外衫,镶着柳绿色波浪纹滚边,外面绣着翠绿的枝叶花纹,春意盎然,就好似黄莺站在上面歌唱。 她一头乌黑的青丝梳成远山髻,上面插着滴翡镶金的凤翅钗,口中衔一串细细的流苏,肤白胜雪,神态飞逸,明艳娇媚,好似画中牡丹。 大半年没见,她果真出落地更加出色了,元翔在心中暗想。 “元翔参见皇后娘娘。”元翔在远处给洛华行大礼。 “襄王平身。” 元翔站起来,如漆的美眸看着洛华,洛华冲他笑笑,笑容中带着如阳光一般的暖意,元翔的心中一热:原来,这个世上还是有美好的东西可以不变的。 媚娘待在元翔的旁边,看见洛华,早就欣喜异常,跃跃欲试,探头探脑的样子,甚是惹人怜爱。 洛华笑着对媚娘招招手:“过来,媚娘,让我好好看看你。” 媚娘一听到这句话,“扑”的一声,一下子就窜到了洛华的身边,探出黑色的脑袋,蹭了蹭洛华的手。 洛华用手捏捏媚娘的脖子,说:“好乖,好乖。” 然后,她又对元翔招招手:“来,襄王,坐!” 于是,洛华坐在上座,元翔坐在她的东首,洛华问他:“你在南朝住的那一段日子,还好吧?” 元翔叹了口气,回答道:“虽然名为他国来使,其实却是质子,一举一动都要受人监视,其中的苦楚,皇后娘娘想必也会明了的。” 洛华点点头,一脸了然的样子:“这个,本宫明白。不过,现在你回来就好了。” “是呀,回来就好了……”元翔的话里拖着长长的尾音,听似有很多无奈和不甘。 “你怎么了,襄王?”洛华关心地问道。 “皇后娘娘,臣有一事相求。”元翔突然很郑重地说。 “看你,本宫和你的交情,何必要说一个求字呢?”元翔对她如此恭谨,洛华有些不习惯。 “这件事可不是一件小事。” “再大的事,本宫也可以担着。”洛华觉得做了皇后以后,她总有一种油然而生的使命感。 “臣的母妃,醇贵妃如今不知怎样了?”元翔有些焦急地问道。 “醇贵妃?父皇退位以后,她也升为太妃,迁居偏殿。虽然跟从前相比,日子是没有那么风光,但是总也衣食无忧,可以休闲度日吧。” “皇后娘娘,如今您是六宫之主,臣母亲的安危,可就在您的身上了?” “这话怎么说?”洛华十分不解,醇贵妃住在宫禁之中,难不成还有什么危险? “臣的母妃以前,和父皇的永嘉皇后,有些芥蒂的……”元翔好似有一些隐情,欲言又止。 洛华说:“后宫之事,总是扑朔迷离,难分对错的。再说永嘉皇后都仙去了那么多年了,难道还会有人把当年的芥蒂拿出来为难醇太妃?” “臣只怕陛下……” 洛华听到元翔这么猜测,心里一惊,想起了以前太宜天师跟他说的话,元清一旦当上睿纭国的皇帝,恐怕戾气太重,宫里有血光之灾。 这个老道虽然有时候说话没谱,但是有些话,也不能不当个警惕。元清身体本来就有弱症,一旦天芮宫戾气横生,对朝廷,对社稷总不是一件好事。 洛华站了起来,浅黄色的纱罗长裙如艳丽的孔雀开的屛,在手工精织的地毯上倏忽开放,倏忽收拢,拖出一道五彩的涟漪,煞是好看。 “襄王,你放心。如今本宫是六宫之主,本宫虽无过人的才德,但是总也不希望天芮宫变成血光之地。醇太妃的事,本宫会记在心里的,一旦有什么,本宫会尽全力保她无虞。” 元翔站起来对洛华深深一揖:“臣谢过皇后娘娘的大德。” 洛华笑着搀他起来:“你报答本宫的时候马上就要到了,本宫正有一件要事要烦劳你呢。” 元翔楞了一愣:“不知皇后娘娘需要臣做何事?”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几句话要问你?” “皇后请问。” 洛华让元翔重新坐了下来,然后问他:“就是有关琥珀国宫变的事,本宫想知道原委。本宫原是想问襄王妃的,但是她好似对此事讳莫如深,本宫没有办法,只要来问你了。” 元翔点点头,脸上露出深为理解的表情:“此事对若馨打击不小,自己的父亲一夜之间就被废为庶人,俞凌不甘,起兵兵变,却被俞黎将军败于京郊,如今生死未卜……若馨本是备受俞凌宠爱的小公主,如今却……” 洛华越听越是心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后娘娘您想听吗,这一段宫闱兵变,可真是让臣长了见识。皇后娘娘您的母亲,简直就是女中枭雄。”元翔的神情恍惚,好似又回到了三月前那段惊心动魄的日子。 第七十七章太皇驾崩 “这件事一开始发生在一月末,宫里刚刚过完大年。一日夜里,献阳帝突然派锦衣卫将皇后的寝宫围的水泄不通……”元翔开始娓娓陈述。 洛华点点头,刘岩是正月半左右前来知会她献阳帝要动手的,半个月以后献阳帝就派兵包围俞凌的寝宫,时间正好对得上。 “那么母皇是以什么名义出兵的呢?” “据锦衣卫来报,说当时皇后俞凌与他的贴身婢女青荷有不得见人的苟且之事……锦衣卫赶过去的时候,正遇见俞凌喝的酩酊大醉,衣衫不整卧倒在床上,青荷睡在他的旁边,衣不蔽体,肩部、腰部、腿部的肌肤都露着。反正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俞凌与婢女私通一罪,算是坐实了……” “俞凌他,事后没有辩解吗?”洛华问道。 元翔一脸的苦笑:“男人对于这种事情,可怎么辩解得了,完全是百口莫辩的。但是从过后的种种情况来看,我觉得俞凌他是被冤枉的。” 洛华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大殿里面走来走去:“我看俞凌不是被人冤枉的,而是被人栽赃诬陷的……” “洛华,你……”元翔的眼睛透亮,像暗夜中晨星的光。 “他是被我的母皇,他自己的妻子,琥珀国的献阳帝诬陷的……其中的关键人物,可能就是青荷……” “没错,这件事本王也曾想到,青荷跟了俞凌多年,也只有她,才能骗得俞凌完全的信任。如果她在那日在酒里下了迷药,迷倒俞凌,这一出通奸戏,倒是演的惟妙惟肖。”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洛华急欲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 “后来,献阳帝就将俞凌软禁了起来,并下诏废他为庶人。俞凌是什么人,岂会束手待毙,召集宫中的内应联合御林军将他救了出去,然后联合旧部在福建起兵,然后一直打到京郊,却在京郊那战里被俞黎大败于野,火烧军营,如今生死未卜。” “俞凌和俞黎的统兵能力应该在伯仲之间,怎么突然就遭受如此大败?”洛华有些不相信:“这事情蹊跷地很,其中必有缘故!” “俞凌的军队毕竟是叛军嘛,在人心向背上俞黎占着很大的优势。再说,还有粮草补给的问题,在战略上,俞黎将军有很大的优势,就算赢了也不奇怪。” “本宫还是觉得这件事非同一般,献阳帝步步为营,运筹帷幄了那么久,都将俞凌软禁起来了,不会那么容易就让他逃走的,只怕里面还有后招。” “这个嘛,可能只能问俞凌自己了……他如今还不知怎么样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不是说生死未卜吗?他如果命大的话,应该死不了。”洛华又问:“那么这件事情以后,俞凌的两个女儿,建章公主和蕴雅公主的处境怎么样?没有获罪吧?” “没有。献阳帝将俞凌软禁以后,就找建章公主和蕴雅公主前去,跟她们说此事于她们无关,一切罪责都由俞凌一个人承担,她们不会获罪,公主府的用度也不会少一分一毫,让她们不用担心。虽然如此说,但是当时已经传出消息,献阳帝就要封俞黎为后,而且……” “而且什么?”洛华问道。 “而且那时候,献阳帝好似肚中已经怀里俞黎的孩子……”元翔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甚是尴尬。 洛华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母皇她还真是会利用时机呀……就这么把俞将军给套牢啦……而且看怀孕的时候,他们在俞凌出事以前就在一起了……” 洛华的表情甚是奇怪,显然一时已经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形容这件事。 “虽然献阳帝对这件事到现在还是严守口风,但是宫里的小风一吹,里里外外相干的,不相干的人都知道了。这样的事情一出,建章公主和蕴雅公主所受到的震动可想而知。以后俞黎若成为皇后,献阳帝和他的孩子再一出世,宫里的格局可就天翻地覆了……当月,建章公主就与景王韩颂定了亲,在宗室里面算是亲上加亲。若馨她的处境就比较尴尬了,俞凌在位的时候最宠爱他,如今俞凌获罪,我就是北朝的亲王,算是一个质子,处境本就十分危险。事出以后,她惶惶不可终日,其实就我觉得,献阳帝应该不会迁怒于她,还经常找她进宫陪宴,虚寒问暖,但是她就是不放心。”元翔继续说道,他也觉得这件事很无奈。 洛华用手撑着下颌说:“我了解母皇的为人,扳倒俞凌是她一直想做的事情。俞凌手里有兵权,性子强硬,在朝中又有人为他说话,不弄倒他,母皇不算是个真正的皇帝。但是她不会把事态蔓延到自己的女儿身上,若馨这样完全是多虑了。还有俞黎,以他的为人,也不会对两位公主怎么样的。” “父亲一下子从高高在上的皇后变成人人可以唾弃的国之罪人,也难怪若馨心里不好受。皇后娘娘,您的书信到了献阳帝手里的时候,若馨正在公主府里闹自杀呢。后来竟然闹到献阳帝面前去了,如果不是这样,臣也不可能那么快获准和若馨一起回到北朝来。” 洛华笑着说:“估计若馨她是撒撒娇,吓吓你和母皇的。她如果视死如归,心里也不会有那么多事情放不下了。” 洛华一语中的,元翔只好点点头:“有这么一点原因吧,若馨在很多方面还是一个孩子,有时候脾气稍微任性了一点。” “俞凌虽说现在生死未卜,但本宫总觉得这个人的命硬的很,不会那么容易就死的。” “献阳帝也在全国悬赏重金搜查他的消息,但是一无所获。我如果是他,现在如果还活着,一定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悄悄隐姓埋名过一辈子算了。” 洛华叹了口气,有些感伤:“唉,他也算是一代名将,如今竟然落到这个下场,还真是让人有些惋惜。” “皇后娘娘,他当时如此算计您,让您远嫁他乡,您如今心里不怨他吗?”元翔问道。 元翔此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自己问的有些傻,如今洛华母仪天下,和元清也算是感情和睦,又何必怨恨俞凌当日的所作所为呢? “其实……”洛华也觉得她对俞凌这个人惋惜对于怨恨,话正说到一半,突然见郑太医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大事不好了!” 见郑太医突然跑进来,洛华顿时吃了一惊,召见元翔的时候,他吩咐过恪蓝,闲杂人等,一律不许放人进来。如今郑太医竟然硬是闯了进来,难道说是太上皇的病情…… “襄王殿下……”郑太医跪在地上,抱着元翔的腿,哭得泪流满面:“襄王殿下……不好了,太上皇他病情突然反复,如今只恐怕,只恐怕……” 元翔急的跺脚:“哎呀,只恐怕什么……你倒是快说呀?” “如今只恐怕不行了……襄王殿下,太上皇临走前一定要见您一面,您快点去太极殿吧,迟了恐怕就来不及了。” 洛华和元翔四目相对,焦虑之情俱是溢于言表,洛华对他说:“你快去吧,莫要耽误了。” 元翔从同心殿一路急奔来到太极殿,此时太极殿的内侍丫鬟早在门口跪了一地,很多人都哭得抽抽咽咽。旁边站着几个太医,都满面焦愁,一筹莫展的样子,元翔也顾不得问他们太上皇的病情,就直冲了进去,跪在元卿的床前。 “翔儿,翔儿……”此时太上皇元卿已经眼神涣散,鬓发都全白了,面孔血色全无,微微透着点灰白,想是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父皇,父皇……”元翔扑上去,紧紧抓住元卿冰冷的手,泪珠盈睫,悲天动地。 “翔儿,父皇要去了,父皇最后有一件事不放心,要嘱托你……” “什么事,父皇您说吧。” “你的母妃醇太妃,自从朕退位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朕去了之后,恐怕她的处境更为危险。你要好好保护你的母妃,知道吗。否则的话,朕死也不瞑目……” “父皇,您放心吧,不管怎么样,儿臣都不会让母妃受到伤害的。” 元卿此时压低的声音,在元翔的耳边说:“还有一件紧要的事情,朕要告诉你。朕在位的时候,曾拟好一道密旨,废元清太子位,要立你为储君……咳咳……如今这道密旨就在你的母妃手中……这道密旨留给你,以后一定会有用的,别忘了当日你答应过朕的话……咳咳……” 听到这话,元翔心中的震惊难以言表,如果那封密旨真的在醇太妃的手里,万一消息泻露出去,她的处境岂不是万分危险? 再说,元清的皇位已经渐渐坐稳,岂能仅凭一封密旨就可以随意推翻的? 但是此时也容不得元翔多想,太上皇元卿一阵猛咳之口,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然后双腿一伸,两眼一翻,昏死过去了。 “父皇!父皇!”元翔觉得大事不好,连忙转头喊道:“太医,太医在哪里?” 听到元翔的叫唤,郑太医急急忙忙赶了进来,摸了摸元卿的脉息,再点了一支梦甜香放在元卿的鼻子前面,青烟扶摇直上,竟无一丝的凝滞。 郑太医一脸凝重:“太上皇他驾崩了,襄王您请节哀呀。” “父皇!孩儿不孝,孩儿不孝呀,父皇!”元翔扶着太上皇元卿的尸体,悲从中来,放声大哭。外面的太监侍女也开始大哭起来,哭声一时震天,传遍了整个天芮宫。 “父皇……”这个时候,元清才从前朝赶至太极宫,看见元卿横躺在床上,已经断气,不由地眼圈一红,一行清泪从眼角留下,晶莹剔透:“孩儿不孝……” 此时,礼部尚书苏彭君来到元清的身边,问道:“陛下,太上皇驾崩了,这葬礼……具体该怎么办” “传朕的旨意,厚葬父皇,一切用度全从宫内支出,不用吝惜金银。父皇平时喜欢的古玩玉器,金银字画,全部陪葬。至于陵墓,就与母后合葬吧,不用另建。父皇生前的嫔妃全部迁居偏殿,令她们为父皇随其举哀。还有,爱卿,你会同礼部拟定父皇的谥号,拟好了让朕来看。” “是的,陛下。”礼部尚书苏彭君躬身退下了。 元清慢慢走到元翔的身后,拍拍他已经哭得颤抖的肩膀:“翔弟,父皇走了,以后朕会好好照顾你的,绝不会亏待你。” 元翔正在万分悲恸之中,对于元清的话好似浑然未绝。 贞庆元年五月十五,泰安帝元卿驾崩,谥号宪宗,与永嘉皇后一同葬于乾陵。 第七十八章子王母俘 六月初,元宪宗刚刚大殓入葬完毕,御史台的谏议大夫杜庆东就在当朝奏了一本措辞严厉的奏章,暗指清安帝元清孝道不存,逼父退位,乃至最后泰安帝在数月之后就郁郁寡欢,得疾而终。国君不德,长此以往下去,必将国不将国,并奏请元清下罪已诏,以安天下民心。 杜庆东在当朝呈上此奏折,致使元清大怒,中断早朝,下令刑部将杜庆东扣押起来,听候发落。 早朝过后,元清在御书房召见宰相王岫、刑部尚书周德正、礼部尚书苏彭君等人。 元清将明黄缠枝印纹的奏折往地上一扔,细长的丹凤眼寒意逼人:“这个杜庆东,这次是豁出命去要朕难堪呀。朕一旦杀了他,他就千古留名了,朕才不背这个黑锅呢。” 宰相王岫慢悠悠地将地上的奏折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落灰,然后说:“陛下息怒,谏议大夫杜庆东是个直性子,又是个死读书的人,脖子硬得很,陛下如果要杀他,他说不定还觉得求仁得仁,死得其所呢。陛下您看……” 元清转头问坐得端端正正的刑部尚书周德正:“爱卿,你怎么说?” 周德正人如其名,有德而公正,元清一向非常敬重他,他本是刑部侍郎,因铁面无私,不讲情面而为权势所不容,兢兢业业做了二十几年,刑部尚书都换了好几任,还一直没有升上去。元清欣赏他的耿直无私,登基以后就升任他为刑部尚书。 此时,周德正捻了捻他长长的胡须,然后说:“杜庆东此人诽谤今上,妖言惑众,罪不容赦,理当问斩才是。否则的话,对他从宽了,以后有人当庭效法,朝廷威严何在,那才正是国将不国呢。” “唉。周大人,这件事没有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宰相王岫显然不同意轻易斩杀杜庆东。 “他当面侮辱今上,必是死罪,这是必无可赦,难道要放了他不成?” “不说说要放了他,而是现在杀了他,反倒是成全了他。” “苏爱卿,你怎么说?” 眼见宰相王岫和刑部尚书周德正一时相持不下,元清又问了礼部尚书苏彭君的意思。 苏彭君心里惴惴的,他和谏议大夫杜庆东算是多年的好友,有不薄的交情,如今杜庆东出事,他自己也是吓了一身冷汗,眼见元清问起,就说:“陛下,臣和杜庆东也算是有些交情,此事为了避嫌,可否让臣回避。” “朕就是要问你的意思,杜庆东在奏折上说,自朕登基以来,睿纭国已经礼仪崩坏,朕倒要听听你礼部尚书对此事是什么看法?”元清慢悠悠地说。 “陛下,您本就是睿纭国的太子,宪宗退位给您,颐养天年也是世间常事,哪有礼仪崩坏一说?” “这么说,爱卿的意思是,杜庆东他有罪?” “陛下明鉴,杜庆东是御史台的谏议大夫。所为言者无罪,是当年太祖在世就定下的规矩。陛下如果因为当朝谏言就处罚言官,恐怕不妥吧?” “照苏大人的意思,就由着杜庆东在朝堂上胡言乱语,诽谤今上?”周德正原本是从军的,嗓门很大,他一开口说话,整个金殿都好似有嗡嗡的响声,苏彭君就坐在他的旁边,顿时觉得脑中有无数铜钟在乱敲。 苏彭君揉了揉被震疼的耳朵,叫到:“唉,我说周大人,陛下面前,您倒是小声点……” “怎么,我哪里说错了?我以前是军人,不懂你们文人的花花肠子。我就知道一件事,当朝诽谤今上的人,不能那么容易就便宜了他。” “好了,好了,周大人您是最正直无私的,我们都是徇私情的。”苏彭君也开始赌气。 “苏大人,你……” “好了,都别吵了。”王岫低喝一声,然后对元清说:“陛下,这件事还得由您来圣断。” 元清点点头:“你们的意思,朕都知道了,先退下吧。” 众人站起来,都躬身慢慢后退,然后元清说:“舅舅,你留下来。” 御书房只剩下元清和王岫两人,元清也显得比较随便。 “舅舅,这件事,你到底怎么看?”元清斜靠在御座上,懒洋洋地问道。 王岫叹了一口气:“陛下,您的登基,在某些人的眼里,是名虽正,但是言不顺呀?” “朕知道你说的某些人是谁,那么宗室王爷,朕的叔父们,因为朕一旦继位,对他们就代表着王家又要专权。”元清慢悠悠地说。 王岫的脸上一红,没有接话。 “这次,虽然是杜庆东出头,但朕知道他是个直肠子,恐怕是给人挑拨的。朕如果处斩了他,一来会留下杀言官的恶名,而来也向天下表示朕心中有愧,朕不能这么做。” “陛下,此时表明当朝反对您的势力依旧暗潮汹涌,陛下您要尽快笼络巩固自己的势力,以防不测呀。” “舅舅的话里,好似话中有话……”元清拿了一片新疆贡梨在嘴里嚼了嚼,笑道。 “陛下,您还记得您在登基前曾答应九门提督什么吗?”王岫压低了嗓门说。 “朕答应封他为一品骠骑大将军,朕不是已经封了吗?”元清明显是在装糊涂。 “还有呢……”王岫非要刨根问底,想来这事,已经升任兵部尚书的李信已经在他的面前唠叨过好多次了。 王岫如此不见黄河心不死,元清也没有办法再装下去,只好拍了拍脑门,装作想起来的样子:“哦,你是说朕答应过收他女儿为妃的事?” “陛下,您总算想起来了。”王岫差点老泪纵横:“李信盼这个恩典盼了好久了,又不敢直接向您提,就在老臣的耳边唠叨,老臣的耳朵都被他聒噪出老茧来了。” “这件事,你怎么不去找皇后呀?”元清抿了一口清茶,慢条斯理地问。 “说实话,老臣没这个胆量……” “这可奇了。”元清放下茶杯:“朕的皇后可是最仁德的正宫了。” 王岫点点头:“皇后名声在外,臣是知道的。但是臣也听说,陛下自从登基以来,一直专宠皇后,至今没有要纳新妃的意思。如今老臣腆着脸让娘娘扩充后宫,岂不是……娘娘如果不答应,老臣的脸都没地方搁。” “这么说,你是怕到皇后那么去碰了钉子,就来为难朕喽?” “陛下,充裕后宫,以备多生龙裔,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皇后成为您的正妻也一年多了,至今还未有子嗣,这件事,您要放在心上。” “好了,朕知道了,这件事让朕再考虑考虑……”元清显然不想再多讨论这类事情。 “陛下,您是否觉得李信的女儿李蓉其母是歌姬,出身过于低微,不配进宫为妃呀?”王岫欲言又止。 元清淡淡地说:“当时朕既然答应了李信,如今自然不会以这个理由回绝他。不过,如果宫里地位偏高的嫔妃是个歌姬之女,传到外面去,名声的确不大好听……” “既然如此,臣在推荐一女入宫,就是臣堂弟的女儿王芙,年方二八,端雅沉静,陛下您一定会满意的。” 元清掌不住笑了起来:“舅舅,说了半天,最后一句才是关键吧,亏你忍了这么久。” “陛下,王家和皇室代代结亲,是王家无尚的荣耀呀。如果断在臣这一代,臣可是愧对列祖列宗了。” “好了,好了,朕知道了,这件事朕跟皇后商量一下再给卿答复。”元清使了一个缓兵之计,但是他心里明白,这件事拖不了很久。 “那臣和李信,就等着陛下的恩旨。”王岫见目的已经达到,连忙见好就收。 这时,李鹄突然进来,拿着一张传单,跪呈给元清。 “什么东西?”元清接过来一看,顿时脸色变了,只见那上面写道:“子为王,母为俘,布衣着身寒,青灯伴古佛。夜夜辗转无眠苦,耿耿漏夜长。” “这是谁传出来的?” “启禀陛下,是章邯宫醇太妃那里传出来的。” 章邯宫是天芮宫的偏殿冷宫,座南朝北,青瓦砺墙,阳光终年照不到那里,颇为艰苦。 自元清登基以来,醇贵妃变成醇太妃,就从芙蓉殿迁到了那里,一时犹如从天堂坠入地狱,平时锦衣玉食,绫罗绸缎犹觉不足,如今却是布衣加身,天天吃一些粗茶淡饭。 这二十几年来,醇太妃是娇生惯养惯了的人,如今突然受苦,自然吃不消,听闻元翔归来,就作了这么一首词,在冷宫内传唱,被李鹄知道了,搜罗出歌词来交给元清。 元清双眉紧蹙,想是心中震怒,王岫连忙在旁边劝道:“陛下,太上皇突然驾崩,朝中上下已经有人议论,您不能再处罚醇太妃了,否则的话,会落人口实的。” 元清慢慢将手中的传单折好,问李鹄:“照你看,醇太妃她是什么意思?” “启禀陛下,奴才曾问过醇太妃的贴身侍婢,醇太妃恐怕是想,恐怕是想……” “她想怎么样?” “醇太妃恐怕是想搬到襄王府与襄王同住。” “什么?”元清的怒意随着他的眉梢眼角一点点地迸发出来,冰冷地吓人:“父皇才刚去世,她就闹着要出宫?她可真是好重情义呀。” “陛下,醇太妃这么吵着要出宫,恐怕是怕继续留在宫里会遭什么不测吧……” 元清冷冷地看着王岫一眼,寒意沁骨,王岫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了。 “舅舅,您先回去吧,朕有些倦了。”元清淡淡地说。 王岫连忙告退出了御书房,醇太妃一事虽然暂时没有定论,但是他隐隐觉得,这事将会十分棘手。 果不其然,过了几天,元翔得知生母醇太妃如今在宫里的近况,就奏请元清想将母亲接出宫去。元清不允,元翔就跪在御书房外,一直跪了有三四个时辰之久。 五月的酷阳,如流火一般,热辣辣的,照在元翔挺得笔直的脊背上,汗水一滴一滴从他白皙光滑的额上滴下,直没入光可鉴人的乌金砖内。一直跪到第五个时辰,恪蓝将这件事报到了洛华那边。 “什么,醇太妃要出宫,陛下不准。襄王就一直跪在御书房门外,已经有五个时辰了?” “是的。”恪蓝半跪在洛华的面前,有些后悔,觉得这件事报得有些晚了,洛华八成会生气的。 果不其然,洛华用手中的细致绢扇拍着恪蓝的头,骂他:“你这个内务府总管是怎么当差的,这么大的事,怎么到现在才告诉本宫。” “娘娘息怒,臣原本以为襄王只是任性而已。没想到他是动真格的,天气酷热,再这么跪下去,臣怕襄王的身体受不了。” “不行,他们弟兄俩都是倔脾气,下定决心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那种。本宫要去看看,最近朝中人心不稳,谏议大夫杜庆东不是已经被扣押下了吗?接着宫中又传出醇太妃受苦的消息,襄王再这么硬来,难保陛下一时火起要下重手。到那个时候,陛下的名声可就不好听了。” 洛华让侍婢为她穿上明黄的五彩绣凤鞋,喊道:“摆驾,本宫要去乾卿宫。” 第七十九章待君之道 乾卿宫门口的地砖是皇家御窑专为皇宫大内烧制的“御砖”,质地细密坚硬,观之如镜,敲之声如金玉,所以又称“镜砖”或是“乌金砖”。 “镜砖”最能吸热,酷暑之下,烧如火炭,每日宫禁之内都要浇上两、三遍凉水趋热方罢。 所以酷暑跪“镜砖”也是内务府惩罚犯错的内侍和宫女的一种刑罚,往往比仗刑更加令人可怖。 如今,襄王元翔就在这种“镜砖”上足足跪了五个时辰,膝盖上的皮肤早已发肿发红,他依然执意跪着,高高仰着他的头,脊梁挺得笔直,就是要等元清一个答案。 元翔跪着,元翔带来的内侍也只好在旁边跪着,可怜兮兮的,但是谁也不敢上去劝。 五个时辰之后,元翔终于等来了答复,不过不是元清的,而是洛华的。 洛华乘着明黄绣凤的版舆来到了乾卿宫的门口,那是已是傍晚,白天酷暑的余热未散,她待在车内依旧觉得闷热异常,走出版舆绣鞋踏上地面,一股潮气扑面而来,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 这么热的天,元翔竟然在“镜砖”上跪了五个时辰,不要命了吗? 洛华站在元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见他薄薄的,线条优美的嘴唇依旧高傲地抿着,不肯妥协,一如他倔强的性子。 “襄王,你这是干什么,想陷陛下于不义吗?”洛华冷冷地问道,元翔这个时候如此执着,洛华颇为不悦。 太上皇刚刚驾崩,太妃就要出宫,本来就不合礼制。元清无法答应,自然有他的理由,元翔如此顶撞今上,又恰巧碰上谏议大夫杜庆东的事,显然让元清很难堪,朝中上下也难免议论。 “皇后您应该知道,孝字当头,本王没有选择的余地。父皇已死,如果本王还不能对母妃尽孝,那也真是枉自为人了。”元翔自有元翔的道理。 “襄王要尽孝,可以常常进宫来看望你的母妃,不必一定要把她接出宫去。太上皇刚驾崩,这件事明明于礼制不合……”洛华眼见硬的不行,只要柔声劝慰元翔。 元翔抬起头来,双目晶晶闪亮:“父皇如果在天有灵,一定希望儿臣这么做的。本王执意如此,也是为了圆父皇的一个心愿。” “襄王为何如此肯定?” “是父皇昨晚托梦给我,让本王将母妃接回襄王府侍奉。” “你……”洛华眼见元翔为了接醇太妃出宫,竟然连泰安帝托梦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这也未免太…… “皇后……”元翔抬起头来,清澈的眼眸泪珠盈睫,在他白皙的俊脸上格外显得触目:“您有过亲人在世而苦于不能奉养的痛楚吗,元翔受过一次,绝不愿再受第二次。 被元翔这么一问,洛华想起了她远在洛华山,一人独自度日的父亲洛见飞。是呀,她又何尝不是亲仍在而不能奉养? “皇后娘娘,元翔求您,让母妃可以在余下的几年中安度晚年,不用担惊受怕,让本王能够时时侍奉在她的身边。”元翔的嘴唇微微颤动着。 元翔的一片赤诚感动了洛华,在这件事上,她相信他是真诚的,而她作为皇后,自然可以从中斡旋,不过,她有个条件。 “襄王,本宫可以答应你,让醇太妃顺利出宫。但是,本宫要你答应一件事。” “何事,皇后娘娘请讲?” “本宫要你答应我,永远不对你的皇兄,当今的陛下清安帝起反心。”洛华一字一句地说着,非常郑重:“否则的话,本宫绝不饶你。” 元翔猛然抬头,清澈的眼睛好似被一层薄薄的迷雾蒙住了,接着迷雾散开,豁然开朗,他眯眼看着洛华,就好似看着一个陌生人,但是,又好似丝丝柔情萦绕心尖,让他无法狠心舍弃。 元翔点点头,庄重地举起右手:“皇天在上,后土为证,襄王元翔在此发誓,今生今世,一定誓死效忠陛下和皇后,如有违誓,必遭天打雷劈,死无葬生之地。” 元翔此誓铿锵有力,话语掷地有声,听得洛华十分动容,她只要他效忠元清,谁知元翔在誓中把她也加了进去,这真是…… 恪蓝躲在一边的墙头,将元翔的誓言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对洛华又是钦佩又是担心,这四两拨千金的一招虽然用的极妙,但是也是极险,元翔若不是对洛华倾心,岂肯随意发此毒誓,这一层厉害关系,元清又岂会不知? 恪蓝浓丽的大眼一扫,远远瞧见乾卿宫的李鹄那深青色的袍角,不由地皱了皱眉头。 此时,洛华已经将元翔扶了起来,淡淡地对他说:“襄王,你先回去吧,醇太妃的事情,包在本宫身上。你如果为了此事受伤,醇太妃也会心伤的。” 元翔深深看了洛华一眼,点点头,同意了。 洛华走进乾卿宫,元清正在一个人悠然地下棋,眼见洛华进来,就笑着说:“洛华,你来了,过来,陪我下一盘。” “陛下,襄王元翔足足在外面的乌金砖上跪了五个多时辰,您倒有心在这里下棋?”洛华的话中,颇有几分责备的意思。 “怎么,襄王受苦,皇后就来找朕要个公道?”元清淡淡地回道。 “陛下,这个时候,朝里朝外都有人议论,您何必在这时为难襄王呢?”洛华问道。 “是翔弟先为难朕的,他提出的要求,不合礼制,朕岂能随便答应?”元清素白的手指执一枚黑子,“啪”的一下,下在花梨木的棋盘上。 “陛下,说实话,您这一年来,不合礼制的事情还做的少吗?”洛华坐到元清的对面,拿起白子,一个“倒挂金钟”,黑子的右上角顿时变成一片死棋。 元清细长的丹凤眼微微勾起,清澈中漾着波纹,但是闪晶晶的,冰冷彻骨:“洛华,你这是在指责朕吗?” “不敢,本宫只是想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层道理陛下早就已经想透了。什么礼制规矩,还不是在陛下的一念之间,又何必这时候拿出来唬人呢?” “即使皇后说的没错,朕又凭什么非要为翔弟破了这个规矩?” “陛下要他回来,不就是想让襄王平衡外戚的势力吗?如今正是您施恩示好的最佳时机,醇太妃虽然以前有些野心,但是毕竟是个无甚心机的女人,陛下不用太放在心上。如果仅仅为了此事和襄王闹僵,让襄王和宗室皇亲以及以前父皇的旧部联合起来,岂不是得不偿失?”动之以情不行,洛华准备晓之以理。 “皇后,朕早就说过,后宫的事,皇后自己就可以作主。如果让醇太妃回到襄王府安享晚年是皇后的意思,那么朕也就不反对了。”元清平静无波地说道。 “那这件事,本宫就作主了。”洛华很快接口道。 “还有一件事,朕也要皇后来作主。” “什么事?” “舅父来找过朕,唠叨了好半天,要朕纳偏妃,朕要他来找皇后,他又不敢。皇后,这件事该怎么办?” 洛华掩住耳朵说:“既然如此,此事本宫就当不知道,对于不知道的事情,本宫能有什么主意?” 洛华难得的小女儿姿态将元清给惹笑了,他一把将洛华拉过来坐在身边,然后亲亲她的耳垂:“皇后倒是难得撒娇,朕看着甚是新鲜。” 洛华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元清登基四月多来,并未纳过一个偏妃,想来朝中必有很多大臣坐不住了。 历朝历代,内封后妃的学问,和外封功臣的一样高深,这样一个笼络功臣的天然之法,王岫岂会任他放弃?元清坚持到这个时候,已经是大为不易,想必在朝堂上已经驳过多次礼部充裕后宫的奏请了。 “除了李蓉,还有谁?”洛华猜到,肯定少不了王家的女儿。 “还有宰相王岫的内侄女王芙……” “本宫就知道……” 元清收紧了他的手臂,嗅着洛华身上散发的清香:“要不,朕就以体弱多病的名义,再拖上半年?” 朝中上下,尽人皆知,元清自登基以来,日日留宿同心殿,哪有半点体弱多病的样子?洛华不愿掩耳盗铃。 “唉,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陛下也不用为难了。王芙李蓉,合起来倒真是芙蓉二妃,择个吉日,让她们进宫吧。” 第八十章芙蓉嫔妃 贞庆元年六月十八,老黄历上的话:宜嫁娶、纳采、祭祀、祈福。 就在那天晚上,月明星稀,月华如水,王家的女儿王芙和李家的女儿李蓉进宫了。 睿纭国的规矩,只有正宫皇后可以坐着六十六人抬的版舆从崇圣门进入天芮宫,其他的嫔妃,不管是地位尊崇的皇贵妃还是一个小小的贵人或是采女,都只能从深夜坐着小轿从偏门进入,王芙和李蓉自然也不例外。 虽然是深夜,但是洛华还没有入睡,懒懒地斜靠在御座上绣着一只明黄的香囊。香囊上绣的是夏莲花开,鸳鸯戏水,花娇水艳,鸳鸯活灵活现,洛华的针脚细腻,绣了半月才绣了一小半。 再过十数日就是七夕,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时节,洛华特地绣了这个荷包,是准备在乞巧节送给元清的。 恪蓝晚间出去了一会,过了好一阵子又回来了,来到洛华身边默默侍立着。 “你不在有好一阵了,到哪去了?”洛华一边动着针线一边问。 “内务府有些事,娘娘,王家的女儿王芙和李家的女儿李蓉刚刚进宫了,臣刚刚去安顿她们两位贵人……”恪蓝在洛华的耳边低声说。 “这就进宫了,我还以为还有一阵子呢?”洛华显得有些惊讶。 “娘娘,您如果实在不愿意那两位贵人进宫,当时在陛下面前,为什么不阻止呢?陛下曾经说过,后宫的事情,一切都由娘娘作主。”恪蓝问道,他有些不明白,洛华这么一个倔强的人,在这件事上,为什么不坚持到底? 洛华手一颤,细细的针尖戳到了她的手指,鲜血缓缓渗了出来,在白皙的肌肤上,好似雪中红梅,带着一种莫名的妖艳。 洛华将手指放到手里吸了一口,血流到了她的舌尖,带着稍许的酸涩:“我本来是指望,陛下代本宫拒绝的,但是最后还是发现,本宫太天真了。想来这深宫内院,层层红墙里面,天真是最要不得的……” 同心殿里面御烟袅袅,洛华的手边放着一碗君山新茶,刚喝了半杯,已经热气尽散,恪蓝拿起来为她沏了一碗新的,然后说:“皇后娘娘,臣有时说话不太中听,也不知该不该在娘娘面前放肆……” 洛华如今正在绣香囊上面的莲花的一个尖尖角,重重的一针红线下去,然后说道:“要你吞吞吐吐,婆婆妈妈的,小心我罚你跪镜砖。” 恪蓝笑了,洛华的脾气还是那么爽利,一直都没有变。 “娘娘,其实陛下至今心中,还只是有您一人而已。纳王李两妃进宫,一来是却不开两家的面子。二来,娘娘有时性子也太强硬了,陛下虽然敬爱娘娘,但毕竟是一国至尊,被娘娘冒犯的次数多了,难免会赌气一下。” 恪蓝的说法,自有他的道理,但是…… “我喜欢陛下,是在于他虽性子高傲,却是个明理通达之人,行为处事,言语举止,自有分寸,并非因为他有至尊的身份和俊丽的外表。如他也似世间大多男子一般,只欣赏女子的娇柔宛转之态,要求本宫三从四德,以夫为天,那么就算他三千佳丽如云,夜夜入宿别殿,本宫又何必在乎呢?” 洛华清冷的声线中,好似有一团缓缓的火焰在燃烧。 “娘娘所言极是,娘娘心比天高,自不是臣等俗人可以谏言的。恪蓝以后不敢多嘴了。” “今日陛下他,来是不来……”洛华闲闲地问道。 “刚刚到乾卿宫去请过旨了,陛下今日恐怕……不能来了。” 洛华纤巧的嘴角勾起一弯浅浅的曲线:“两妃今晚才进宫,陛下就这么快要去欣赏佳丽了?” 恪蓝连忙说:“不是的,娘娘误会了。最近国事繁忙,陛下今日要在乾卿宫彻夜批改奏章,所以不能前来同心殿。陛下还特意让臣转告娘娘一声,说明日一定前来……” “知道了。”洛华淡淡地说:“那你也先下去吧,不要待在我这边了。” “娘娘,还有一事……” “怎么?” “按照宫里的规矩,明日王李两位嫔妃要过来给娘娘行大礼,还可能要留在同心殿,贴身侍奉一段时间。” “请安可以,贴身侍奉就免了吧,难不成以后陛下到同心殿来,还要留她们两个在身边看着,岂不是尴尬?” “娘娘,这可是宫里多年以来的规矩……” “陛下都说,后宫的事,如今本宫说了算,你有什么意见?”洛华冷冷地问道。 “臣……不敢。” 六月十八日晌午,王芙和李蓉巧点妆容,穿戴整齐,前来拜见洛华。 王芙年方十七,是王氏家族的嫡女,所以一进宫就封了地位较高的淑妃,姿容雅丽,风韵淡然,自有一种潇潇洒洒的大家风范。一身肌肤皎白如月,穿着一身青翠的罗纱长裙,莲青色的轻纱披帛,飘飘欲仙,如白梅傲雪一般,带着透骨的清凉。 “妾妃王氏参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王芙盈盈下拜,连声音也甚是柔和动听。 李蓉因出身较低,封了婉嫔,地位虽不及王芙,却也位列九嫔之中,算是给他父亲一个交代。 王芙容貌明秀清雅,李蓉却长得甚是娇艳,青翠黛眉下,一双星目情波潋滟,带着一种活泼泼的媚态,就好似西府海棠一般,不胜娇羞,身上穿着一件水红的纱裙,楚腰纤细,如春日的柳枝一般婀娜动人。 她也跟着王芙盈盈下拜,声音好似黄莺般宛转:“嫔妾李氏参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洛华眼见她们两个,一红一绿,一娇媚一清丽,这芙蓉嫔妃,倒真是名不虚传,便淡淡地说:“平身吧,以后在本宫这里不必多礼。” 王芙和李蓉都站了起来,王芙依旧身姿如柳,亭亭玉立地垂首站立着,李蓉却突然一脸笑意,抓住洛华的明黄袖管说道:“皇后姐姐,妹妹刚进宫,什么规矩都不懂,以后一切听凭皇后姐姐的提点指示。妹妹如果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皇后姐姐可一定要教导妹妹……” 皇后姐姐? 这可是个新鲜称呼,洛华也是第一次听到,眉毛不由自主地稍稍抽动了一下。 许是李蓉天真无邪,许是她从小在家娇生惯养,被宠坏了,许是李信寒门出身,不懂众多宫中的礼仪,但是这个“皇后姐姐”…… 洛华忍不住感到有些头疼,光有一个襄王妃的妹妹就够她忙乱的了,难不成以后宫里每多一个嫔妃,都要视她如妹妹? 洛华不动声色地将袖管缩了回去,给恪蓝使了个眼色,恪蓝咳嗽了一下,正要狐假虎威地给李嫔立立宫中的规矩,突然从同心殿外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 “皇后姐姐?朕的洛华什么时候又多出一个妹妹来了?” 第八十一章清心依旧 话音刚落,元清高挑俊逸的身影就出现在同心殿的门口。 因天气酷热,元清不耐繁琐,早朝之后,早已脱下厚重的衮冕,只穿着一件素白的薄绸常服,胸口用碧蓝的丝线绣着一条蟠龙,张牙舞爪,栩栩生威,乌黑青丝用一根玉簪束住,肌肤如玉,面容俊雅,姿态潇洒闲雅。 见元清刚下完早朝就来了,洛华连忙上去迎接,刚刚行礼,就被元清弯腰一把拉住。 元清见洛华穿着明黄色的锦袍,上面彩凤飞舞,不由地笑道:“天气这么热,皇后你穿着这么厚重的礼服干什么,快去脱掉吧。” “陛下!”洛华看了一眼,然后朝同心殿里面努努嘴,说道:“淑妃和婉嫔来了……” 此时,王芙和李蓉都跪伏在同心殿内翡翠雕花的地砖上,突然眼前出现一个高高的暗影,两个人心里都是一惊,却不敢抬头,只是说:“参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元清微微点头,脸上并无喜色,只是淡淡地说:“平身吧。” 王芙先站了起来,一张秀脸清幽雅丽,只是白玉似的腮边浮起两片淡淡的红晕,煞是动人。 “芙儿,你都长那么大了,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元清夸奖王芙的语气,就好似一个长辈在夸奖一个小女孩。 王芙是王岫的内侄女,比元清小上十二岁,还是小女孩的时候曾到太子府去拜见过元清。按王岫的如意算盘,本来是想等王芙长大,给元清做正室的,可惜最后未能如愿。 听元清这么说,王芙脸上的红晕越发浓了,只是她生性内敛,没有露出什么得意神色,只是微微一福:“陛下谬赞,臣妾只是蒲柳之姿,愧不敢当。” “芙儿你太谦虚了。”元清笑笑说,然后将目光转移到李蓉的身上。 李蓉只觉元清的目光虽清澈见底,却炯炯有神,还未语,心下倒先慌了,混合着些小女儿的娇羞心态,也是马上两片红云上脸。 “你就是李信的女儿,生的果然娇丽。”元清虽然嘴上说着夸奖的话,但是神情淡淡的,并没有显出惊艳的感觉。 即使如此,李蓉也早已喜不自胜,心如小鹿一般,扑通扑通地乱撞。 还未入宫之前,李蓉的心里总是惴惴的,元清虽然贵为一国之君,但是品貌到底如何,不得而知。如今一见,元清不仅俊逸潇洒,而且风度高华,萧萧然有林下之风,是李蓉的少女怀春之心,不由自主地沉迷不已。 “多谢陛下夸奖。”李蓉微微一福,她不似王芙那般谦虚,再加上平日她就对自己的容貌颇为得意,如今元清夸奖,正中她的下怀。 听她这么说,洛华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原来她早已打定主意,如果李蓉再在元清面前放肆,喊他“皇帝哥哥”,她就要派人先把这个不懂规矩的娇小姐先叉出去再说。 元清与芙蓉二妃打过照面之后,依旧回到洛华的身边,揽着她说:“皇后,脱下大礼服,陪朕到花厅去下棋吧。” 洛华稍稍皱了皱眉头,看了王芙和李蓉一眼,有些不乐意。 元清也斜睨了她们一眼,然后问:“你们还有什么事吗?” 李蓉上前了一步说:“昨天恪蓝总管告诉嫔妾,新进宫的嫔妃,要先在皇后的同心殿侍奉一个月,先学学宫中的礼仪,所以嫔妾一早就赶过来了。” 洛华摇摇头,然后说:“这件事本宫看就不必了,你们每日定时来请安就可以了,在同心殿侍奉的事情,就免了吧。” “但是……”李蓉还有些不依不饶。 元清冷冷地说道:“皇后说免了就免了,怎么还啰嗦?” 元清的声音一沉,天子的威仪立现,吓得李蓉连忙跪下说:“嫔妾不敢冒犯皇后,请陛下恕罪。” 洛华推了推元清,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了:“陛下您也真是的,婉嫔还是个小孩子,不懂宫中规矩,您吓唬她做什么?” “皇后是六宫之主,母仪天下,嫔妃再不懂规矩也该知道不可驳皇后的话,明白吗?” 元清是对着李蓉说这话的,黑亮幽深的双眸则是看着王芙,王芙非常灵敏,微微一福说:“臣妾明白了。” 李蓉在地上簌簌发抖:“嫔妾明白了,以后再也不敢了,请皇后娘娘恕罪。” 元清这样一发威,把李蓉给吓着了,一时连“皇后姐姐”都不敢称呼了。 元清点点头:“你们先退下吧。以后按时给皇后请安就行了,平时没有什么事,就不要多叨扰皇后。” “是,那妾妃告退了。”王芙和李蓉俱是迈着小莲步徐徐退下,只是王芙在临走之前,还微微回头看了元清一眼。 洛华也是看着元清,冷冷地问道:“陛下,今日特地在两妃面前,做戏给本宫看呢?” 元清笑道:“洛华,朕知道你不太待见她们俩,但是碍着舅父和李信的面子,又不太好发作。今日朕替你立立威,让她们以后见了你恭谨些。” 洛华笑道:“陛下也真是想得多,本宫这个皇后这么好欺负?” “朕还不了解洛华你嘛,你自然不会和她们斗气,到时候心里窝着火,倒霉的还是朕。”接着元清笑着拉着洛华的手说:“走,陪朕下棋去。” 碧纱窗下,麒麟玉炉透着温润凉意,沉烟袅袅,花厅里一片淡然气象。 元清与洛华相对而坐,品茶下棋,胡侃聊天,就像一对平常的夫妻一样。洛华看着元清俊逸清雅的面容,想着她的父母:韩嘉仪和洛见飞初结良缘的时候,也肯定又那么一段其乐融融的日子,可惜,人生无常,情义易散…… 元清眼见洛华脸上浮起淡淡的愁容,微微蹙了蹙眉头,然后说:“洛华,朕的本心,和新婚之夜一样,只想与你白头偕老,你不必过于担心。” 洛华笑了一笑,为元清斟了一杯清茶:“陛下刚有两妃进宫,个个丽质天生,现在就说这样的话糊弄本宫,谁信呀?” 元清淡淡一笑:“王芙和李蓉进宫,是舅舅和李信的意思,朕为了表彰功臣,就依了他们。至于她们两人入宫以后受不受宠,也就不是舅舅和李信可以管的事了。他们也没有这个胆子,敢对朕的房帷之事指手画脚。” “陛下的意思是说,您把王芙和李蓉招进宫来,然后准备让她们独守空闺?” 元清点点头:“这种事,给个名分就行了,谁说这种事朕要把人赔进去了。洛华,如今朕的心里只有你,装不下别人。” 元清深情款款,想来语出至诚,洛华心里颇为感动,慢慢地面孔烧了起来:“陛下盛情,倒叫洛华无话可说了。” 元清笑着,一把把洛华压在紫檀木的八仙长椅上,扯开她腰间的碧绿丝绦:“这个时候,说话干什么,朕现在想要一个白白胖胖的太子,皇后应该加倍努力才是。” 第八十二章前情旧物 虽自登基以来,元清和洛华几乎日日欢爱,但是从来没有一次出过寝宫。如今在花厅之中,元清突然压上求欢,倒把洛华吓了一跳。 “陛下,现在还是白天……”洛华推了推元清的肩膀。 元清笑着亲亲洛华的耳垂:“皇后闭上眼睛不就得了。” “那怎么行,掩耳盗铃,陛下不要这样。”洛华的脸皮薄,双颊如同火烧一般,眼眸水光潋滟,声音也是哑哑的,在元清看来,简直就是欲拒还迎,风情无限。 洛华身上的丝绦已经落了下来,上身的衣衫半解,露出脖颈处白皙细腻的肌肤,元清的嘴唇从洛华的耳边一直吻到锁骨,一路下去,留下点点红色的印迹,洛华好似身上的力气都被元清一点一点吻尽,也就渐渐停止了抵抗…… 就在这个紧要关头,元清突然听到一声轻轻的咳嗽,恪蓝这时候正立在花厅外面,一脸尴尬,一言不发地低着头。 洛华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大力推开元清,然后整了整自己的衣衫,说:“陛下以后还这么乱来,小心本宫当场翻脸。” 元清回头冷冷地剜了恪蓝一眼,怪他不知进退坏了他的“好事”,恪蓝低低地垂着头,一脸知罪的表情。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元清问他。 “启禀陛下,宰相王大人,兵部尚书李大人,大将军王大人都在御书房候着,有急事求见。” 洛华一听是这三个人,觉得事情非同小可,就问元清:“陛下,难道前朝出事了?是边疆有难还是内乱?” 元清拍拍洛华的手,温言安慰她:“皇后不必担心,朕去去就来。” 元清走后,洛华亲自又重新泡了一壶清茶,等元清回来的时候,已经是茶香袅袅,满室生幽意。 来来回回的折腾,元清的额上已经起了细细的汗珠,洛华掏出手帕轻轻为他擦去:“怎么了,陛下?” “皇后猜的没错,是边疆有乱。北边的匈奴侵犯我朝边关,烧杀抢掠,虏去牛羊财宝无数,嚣张至极。是可忍,孰不可忍。” 元清一拳砸在紫檀木的雕花矮脚茶几上,绿玉做的茶斗一下子跳得老高,里面的清茶泼了出来。 “陛下,对于强盗,多说无益,唯有痛击才是正途,派兵吧。”洛华很平静地说。 元清点点头;“朕也是这个意思,明日朕就去细柳营阅兵,三年之内,定要把匈奴赶出我朝边界。” “陛下,这次是否还是王普大将军领兵?”洛华问道。 元清摇摇头,显得有些为难:“王普是国之重将,让他领兵去打匈奴,就怕国内空虚,京师不稳。” 洛华蹙了蹙眉头:“但是其他人,陛下也不放心吧?” “这件事,朕会从长计议的。”元清接着笑道:“皇后,朕可要借你的恪蓝几日,明日朕去细柳营,想将恪蓝带去。他以前在太子府对于训练兵士很有一套,明天正好让他展才。” 洛华笑着回答:“恪蓝本来就是陛下的人,陛下不要说借几天,就算要回去,本宫也不会不答应。” “呵呵,朕看恪蓝会不答应的。在皇后这边当差,既轻松又不会受气,可比在朕面前当差舒服多了。” 于是,洛华就对恪蓝说:“恪蓝,明日你就跟着陛下去细柳营阅兵吧,不用担心我这边。” “臣遵旨。” 恪蓝一去,一连几日都没有回到同心殿,那日,元清的御前执事李鹄却突然来求见洛华。 “奴婢李鹄参见皇后娘娘。”李鹄跪在洛华的面前请安。 因上次恪蓝由于李洋的出宫挨打,洛华就一直对李鹄无甚好感,但是李鹄毕竟是在元清御前伺候的人。洛华也不便太过冷遇他,只是淡淡地说:“何事?” “陛下和恪大人前去细柳营阅兵,奴婢暂代内务府总管一职。因近日梅雨季节,天气潮热,恐怕皇后娘娘的珍贵衣物被虫蛀坏了,所以奴婢特地前来,请求将皇后娘娘的衣物开箱整理,熏熏香,去去霉。” 洛华听了一下,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就点点头:“既然如此,你速办吧。” 得到洛华的许可之后,内务府针工局的众位宫人,都在同心殿的衣库间忙碌,将洛华的衣物尽数取出,熏香重理。 这次的监工是御前执事赵匀,是李鹄一手调教出来的亲信,拿着一根拂尘站在一边,喊道:“紧着点,紧着点,可别叨扰皇后娘娘太久了。” 他这么一催,宫人自然动作加快,一个不小心,将衣柜里面的一个锦盒打翻了,一枚碧幽幽的翡翠指环滚了出来,滴溜溜转了几圈,落到了赵匀的脚边。 赵匀将翡翠指环拣了起来,仔细端详,那是一块上好的翠玉,通体碧绿,水润光华,像是蕴含着天地的灵气一般。 赵匀是在元清面前掌管古玩器物的,记得元清好似有那么一枚一模一样的指环,怎么会突然跑到皇后洛华的衣柜里? 赵匀觉得事有蹊跷,连忙把指环拿到李鹄的面前:“李大人,您看,这个东西……” 一看这个翡翠指环,李鹄就说:“这不是陛下的指环吗,怎么在你这?” “刚才有宫人从皇后的衣柜里面翻出来的,奴婢觉得这事有些蹊跷……” 李鹄皱了皱眉头:“不会呀,陛下身边的东西,内务府都有记档,就算赐给皇后,我也该知道才对……” 李鹄用手轻轻摩挲着这个翠绿的翡翠指环,然后仔细端详里面的字:“睿酝至宝,泰安钦赐……睿酝至宝,泰安钦赐!这是泰安帝的遗物,这东西不是陛下的,怎么会在皇后这里?” 不动声色地将翡翠指环藏在袖管中,李鹄吩咐道:“这件事暂时谁也不要声张,待我给陛下御览了再说。” 是日夜晚,元清在御书房批阅奏章,李鹄为他奉上一杯清茶,顺便把那枚翡翠指环放在了茶托上面。 元清喝茶的时候看到了,就说:“李鹄,这枚翡翠戒指是朕母后的遗物,你拿出来干什么,还不快放好。” 李鹄躬身道:“陛下的那枚,奴婢好生收着,这是另外一枚,奴婢今日偶然得的。” 另外一枚? 元清拿起指环,细细查看,见那指环碧绿油翠,如一汪春水,就和自己的那枚一模一样,再细细看里面的刻字:“睿酝至宝,泰安钦赐……睿酝至宝,泰安钦赐!” 元清的那枚翡翠戒指原是永嘉皇后的遗物,上面刻着:睿酝至宝,永嘉钦赐八个小字。这枚戒指原是一对,泰安帝也有一枚与之匹配,正是刻着“睿酝至宝,泰安钦赐”八字。 元清知道,那是泰安帝赐给元翔的生辰礼物。他摩挲着翡翠指环光滑的表面,然后冷冷地问道:“李鹄,这枚指环,可是襄王的心爱之物,你是怎么得来的?” 第八十三章袒露心迹 李鹄一听这是襄王的东西,心里动了一动,然后跪下来说:“启禀陛下,这枚指环是奴婢偶然得的,奴婢记得陛下有那么一枚,所以拿来给陛下御览。” 元清又仔细看了看这翡翠指环,确定是元翔的东西,然后说:“这枚指环上面刻着‘睿酝至宝,泰安钦赐’这八个字,原是先皇泰安帝的。在翔弟十六岁生辰的时候,父皇将这枚指环赐给了他。朕的那枚是母后赐的,也是刻着八个字,却是‘睿酝至宝,永嘉钦赐’,虽然看上去一样,其实却有区别。唉,怎么翔弟的指环最后会流落到你的手里,你是从哪得来的?” 李鹄深深低下头去;“是从皇后娘娘那里得来的。” 元清皱了皱眉头,细长的丹凤眼眯了起来,他以为他听错了:“你说什么?” 李鹄一字一句说得非常清晰:“启禀陛下,这枚指环,是奴婢从皇后娘娘那里的来的。” 确信自己没听错,元清细长的眉毛舒展开了,只是丹凤眼中射出寒寒的光:“你继续说,怎么回事?” “启禀陛下,近日梅雨季节,天气酷热多潮,奴婢怕皇后宫中众多珍贵的衣物生霉,就派人到皇后娘娘的同心殿,将她的一些衣物翻出来,去去霉。谁知在翻一个装着皇后旧日衣物的箱柜中,侍女一不小心,打翻一个锦盒,接着就滚出这枚碧玉指环。奴婢看了,以为是陛下您的东西,赐给皇后娘娘却没有在内务府记档,所以拿来让您看一下。” 元清冷冷地说:“朕已经说了,这不是朕的东西。” 李鹄微微抬起头来,小心观察着元清的脸色,元清的脸如冠玉一般,冰莹清寒,看起来没有一丝温度和血色。 “要么,陛下传恪蓝总管前来问一问?”李鹄小心翼翼地建议道。 元清用左手拨弄着指环,缓缓道:“他如今已经是皇后的人了,既然以前不说什么,今日大概也不会说什么的。” “那陛下……” “李鹄。” “奴婢在!” “你去传礼部尚书苏彭君,让他立刻来见朕。” 月过中天,夜凉如水,月光照在冰凉的青石板路上,破碎成点点的冰莹。 在白日里巍峨雄壮的天芮宫,却在夜晚显出一些萧瑟的味道来,礼部尚书苏彭君深夜被元清急召,倒弄得他心里惴惴不安。 “臣礼部尚书苏彭君叩见吾皇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一身紫袍的苏彭君跪在地上向元清请安,官服上的手工精绣仙鹤翩然欲飞。 “爱卿平身吧。”元清淡淡地说。 苏彭君站了起来,垂首站了半天也不敢说话,偷偷抬眼看看元清,见他一脸冷然的样子,想必不是什么好兆头。 “爱卿,自朕登基一来,六部尚书被朕退的退,贬的贬,换的换,独你一人留下了,你知道是为什么?” 苏彭君躬身道:“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朕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公正不阿的人,所谓君子不党,朕是非常欣赏这种人的。但是今日看来,朕的眼光还是有些偏差。” 苏彭君一听这话,觉得大事不好,连忙跪下说:“不知臣什么事情做的不妥,还请陛下明示。” “前几年,你曾奉父皇之命,到琥珀国去给朕向丹凤公主提亲,是不是?” “正是。” “那时襄王是不是随你同去?” “襄王殿下那时想领略一下南朝的风土人情,所以泰安帝让他与臣同去。” “襄王他,和朕的皇后洛华,是不是在那时就相识了?”元清缓缓地问道。 苏彭君听见元清竟然问起这件事,如当头一记重锤,心底一片冰凉:陛下竟然知道这件事了,怎么办? 如果说出实情,皇后会怎么样,襄王会怎么样?我会怎么样? “爱卿,朕在问你话呢。”元清对于这件事,显然不是很有耐心。 “陛下……怎么会突然问臣这件事?” “你先回答朕的问题。” “陛下,臣出访琥珀国,临走之时,琥珀国的献阳帝曾设宴为臣送行,当时襄王殿下是和臣同去的。那次,皇后娘娘,也就是当时的丹凤公主也在席,襄王殿下和娘娘,想必是在那时相识的吧。” 元清用手撑着下颌:“仅此而已?” 这话问得苏彭君实难做答,若是将洛华和元翔当时定情的事告诉元清,那么皇后和襄王恐有大祸,甚至致使社稷不稳,影响国本。但是若是隐瞒不答,于他便是欺君之罪。 至关紧要的是,苏彭君想要知道,对于这件事,元清如今到底知晓多少。 “陛下,此事,实在让臣难以回答,您……” “朕看爱卿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呀,爱卿,你仔细看看,这是什么?” 听元清这么说,苏彭君微微抬起头来,只见元清修长白皙的指尖,套着一枚碧绿的翡翠戒指,莹润光华,犹如一湾凝碧。 苏彭君大吃一惊:“陛下,这是……” “这是襄王的戒指,却在朕的皇后的同心殿中。爱卿,这件事,你是否可以向朕说个明白?” 苏彭君身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上,物证在此,根本无法狡辩,如果自己不说实话,元清直接召了元翔来问话,恐怕天芮宫马上就会有血光之灾。 苏彭君寻思着,怎么说才能将这件旧事说得不那么严重,思前想后想了半天,方开口:“陛下,当时襄王殿下曾去南朝,出于好奇,常常会去金陵的市集游玩。而皇后娘娘,也就是当时的丹凤公主初始来自民间,想必这件事陛下也已经知晓了……” “爱卿的意思是说,襄王和朕的皇后当时在互相不知道身份的时候偶遇过?” “正是!” “区区一次偶遇,襄王怎么就把先皇钦赐的指环给了皇后?” “陛下明鉴,襄王殿下那时青春年少,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初遇丹凤公主,见她明丽动人,难免有些动心。可能襄王一时冲动,将指环相送。后来襄王殿下随臣进宫,知晓了丹凤公主的真实身份,也知她即将嫁给陛下为后,自然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以后的事情,陛下都知道了,臣也不多说了。” 苏彭君的话,初听半真半假,暧昧不明,但是其实保住了洛华和元清两个人的脸面,元清听后,脸色渐渐缓和下来,然后说:“既然如此,朕知道了,爱卿跪安吧。” “呼……”苏彭君磕了个头,用手摸摸额头,已经吓得一身冷汗。看起来,元清并不打算深究此事,但是他心中信与不信,那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苏彭君走后,元清不动声色地握着指环细细端详,然后说:“李鹄。” “在。” “这枚指环,你日后依旧悄悄地还到皇后寝宫里面去。以后,皇后的私人物品,不许私自拿出来,听见没有?” “奴婢遵旨。”李鹄看了看元清的脸,轻声问道:“陛下,夜深了,今日在哪宫安寝?王淑妃的景琪宫和李婉嫔的春娇宫陛下还从来没有去过……” “李鹄,朕的那枚翡翠指环呢,给朕拿来。”元清淡淡地吩咐道。 李鹄吓了一跳,连忙去找出来献给元清,元清将指环带在左手食指上,然后说:“摆驾,去同心殿。” 洛华的同心殿的寝宫,又称椒房,用花椒合着香泥砌了,取“温暖多子”之意。 夜已经深了,洛华知道元清白日去细柳营阅兵,很晚才归来,想来今日不会来同心殿了。 三足鎏金青铜麒麟炉御香袅袅,洛华穿着一件藕合色的薄纱睡衣,歪在床上看书,睡衣上绣着点点的白玉兰花,莹白一片,衬得洛华的肌肤,更是白皙得如玉一般。 “陛下驾到。”同心殿外内监尖细的嗓子隐隐传到,洛华吃了一惊,也来不及换衣服,就穿着睡衣迎到椒房门口。 “参见陛下。”洛华向元清盈盈下拜。 元清笑着将洛华拉了起来:“皇后不必多礼。” “陛下,今日怎么这么晚,还想起到本宫的寝宫来?”洛华问道。 元清笑道:“天色的确晚了,本来不想叨扰皇后的。但是今天朕心里烦闷,所以才来找皇后喝酒。” 既然如此,洛华就转头吩咐道:“来人,去取上好的红葡萄酒来。” 琥珀美酒夜光杯,那上好的葡萄酒是大宛国进贡的,名唤“品丽珠”,色泽绛红,富有果香,入口清淡柔和,最适合夏日饮用。 洛华亲自为元清斟了一杯,然后说:“陛下心里有什么烦闷的,说出来便是。可不要一个人喝闷酒,对御体不好。” 元清含笑用左手接过:“朕只要看见皇后,就百愁全消,所以就算天色晚了,也不定要过来。” 元清接过杯子的时候,洛华看见元清的食指上冰莹着一片翠绿,恍惚间正是元翔当初送给她的翡翠指环,心中不由地一惊,手上一滑,夜光杯落到了地上,绛红的葡萄酒泄了一地,宛如血水一般。 元清连忙抓住洛华的指尖,触手冰凉:“洛华,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洛华摇摇头,顿时觉得浑身有些脱力,不过只是说:“我突然觉得有些头晕,不要紧的。” 宫人已经前来,将泼出的残酒清理干净,元清为洛华斟了一杯酒,然后说:“葡萄酒有压惊暖胃的功效,洛华你喝一点吧。” 洛华接过去一口饮尽,今日李鹄以扫霉的借口前来整理衣物,这个指环肯定是他偷偷拿去给元清的,所以元清才会觉得“心里烦闷”。 如今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往事如烟,不堪回首,是真是假,是轻是重,一切都要看元清的胸襟了。 想到这里,洛华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投向元清左手戴的指环,元清看着洛华,笑道:“怎么,皇后,你觉得这枚指环眼熟吗?” 洛华摇摇头:“我对首饰这类东西,一向不太上心的,只是觉得陛下以前也没有带翡翠指环的习惯,怎么今日高兴起来了?” 元清笑着将指环脱下来,戴在洛华的手指上:“这枚指环有些来历,我今日突然想起,就想拿出来送给皇后的。” 洛华脱下手中的指环,细细看里面的字。 睿酝至宝,永嘉钦赐。 不是元翔送给我的那枚,这枚应该是元清自己的,他如今连夜送来,难道说…… “皇后,朕想告诉你。别人能给你的,朕能给你,别人不能给的,朕也能给你。只是朕有一个条件,你的心里,不能有第二个人。” 第八十四章代朕出征 花灯红烛之下,元清深情款款,表明心迹,只是…… 只是朕有一个条件,你的心里,不能有第二个人。 “这么说,陛下您是认定了,洛华如今心里有别人?”洛华低垂着睫毛问道。 元清用手轻握着洛华白玉般柔嫩的手掌,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背:“还是由洛华来告诉朕吧,洛华的心里,到底装着谁?” 洛华抬起眼来,盈盈一水,亮如晨星:“我的心里,如今只有清郎一人,再无别人。” 元清笑起来,细细的丹凤眼微微漾起波光,甚有风情:“皇后这一句话,对朕可是无价之宝。这枚指环,皇后你就留着吧,那原本是属于朕的母后,如今属于朕的东宫,也是理所当然。” 元清话音刚落,洛华冷冷地接口:“陛下,您要管住您身边的人,下次如果有人再敢挑拨是非,本宫要他的命。” 话语虽轻,却带着如剑刃一般的寒意。 元清点点头:“皇后的意思,朕知道了。以后如果再有这种事,朕会自行处置的,莫要脏了皇后的手。” 自那夜后,原属于永嘉皇后的那枚翡翠指环,留在了洛华的身边,而元翔送给她的那枚指环,也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原来的那个小锦盒里面。 洛华有时候闲来无事,拿出这两枚翡翠戒指相互比对,皆是一样的青葱翠绿,莹润光华,但是却代表着完全不同的情义。 洛华凝视着原本属于元翔的那枚翡翠指环,轻轻叹气:原本,是想为自己的少女时光留个纪念的,如今看来,得找个机会还给元翔。 那事之后,元清有好一阵子没有驾临同心殿,洛华亦是一时心情不好,感觉无可无不可的,也没有派人去请过。 倒是有一日,恪蓝提醒她:“娘娘,陛下有好几日没来了,陛下和您赌气了吗?” 洛华笑盈盈地看着他:“本宫和襄王以前在南朝有一段旧情的,你可知晓?” 洛华突然问起这个,恪蓝自然吃了一惊,半天之后才讪讪地说:“略有耳闻。” “本宫就知道,准是上次本宫去送襄王的那次,你躲在一边偷偷听到的。”洛华又问他:“既然如此,你怎么不去向陛下告密,陛下上次打你,不就是为你留在本宫身边,好有个耳目吗?” 恪蓝连忙半跪了下来:“娘娘明鉴,陛下是想差臣到娘娘身边,不过那只是想让臣好好侍奉娘娘,并未有其它想法。至于那件事,臣只是偶尔听闻的,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到陛下身边般弄娘娘的是非。” 洛华点点头,微笑着说:“你这人的确是这样的,那些势力小人所为的事,你的确是不屑做。” 恪蓝半低着头;“娘娘过奖了。” “既然如此,本宫就差你去办一件事。自从上次陛下亲临细柳营之后,本宫总是觉得他有些心绪不宁的,你去探听一下到底出了什么事?还有,陛下这几日在哪宫留宿的,让敬事房拿纪律册给本宫看一下。” “是。” 恪蓝领命去了,过了半个时辰才回来,拿了一本浅黄镶金描纹的大册子。 元清是一国之君,一举一动均记录在案,作为存档,以供日后查阅。 洛华翻开那本浅黄镶金描纹的记录册,最前面的就是元清日日留宿的地点和日期,以备日后嫔妃怀孕时查档。 接连几页,一排一排,皆是同心殿的名称,洛华脸上微微一红,接着往后翻去,最后几日写的是乾卿宫。 元清这几日召过婉嫔献舞,去过王淑妃那里喝茶,但是都并未留宿。 洛华合起那黄册子,缓缓说:“陛下这几日,都是一个人在乾卿宫安寝的?” “是的。” “他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洛华问道。 恪蓝有些为难,觉得这话真不好回答:“陛下贵为天子,有的时候也喜欢独处,可能想一个人静一静吧。” 洛华似笑非笑地看着恪蓝:“本宫叫你出去探听一下前朝发生了什么事,你就这样子来敷衍我?” 恪蓝笑着半跪下来,附在洛华的耳边低语:“……”。 “匈奴进犯边疆,甚为猖獗,这件事,本宫知道……” “……” “什么,陛下要御驾亲征?” 这倒是出乎洛华的意料之外,惊讶之下,她一下子站了起来。 恪蓝点点头:“臣探听下来,的确是这样的。” 洛华在同心殿的正厅里面走来走去,长长的衣摆上面绣着五色的凤凰,挥动起来好似漫天的彩霞。 “陛下有时还真任性,他的身子不好,朝中又有那么多事要他处理,军旅之中又意外艰辛,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可怎么办?” “据臣所闻,很多朝臣都是那么说的,而且,宰相大人极力反对,但是听说最近关西那边有些内乱,王普大将军恐怕也□乏术。” “宰相自然会反对,如今王家靠在陛下这棵大树上,可谓枝繁叶茂。万一陛下倒了,第一个倒霉的,就是王家。” “娘娘,您还是劝劝陛下吧。陛下御驾亲征,非同小可,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这件事还是要甚之又甚。” 洛华点点头:“好吧,马上就要到七夕了,到那日本宫在同心殿设宴款待陛下,到时候本宫再找个机会对陛下说这事。” 一道鹊桥横渺渺,千声玉佩过玲玲。 七月七日,七夕节。 初秋夜凉,天上繁星闪耀,银河如同白净的冷练,横跨过浩渺的星空,牛郎与织女,隔空相望,期待着这一年一度的相逢。 在这民间女儿乞巧的日子里,洛华亦如普通女子一般,准备着早已绣好的香袋,企盼着夫君的到来。 席上摆着精致小菜,杯中盛着香醇美酒,但是洛华等待的人,却迟迟未来。 菜冷了,酒也冷了,洛华秋水般的眼中,渐渐显出一些落寞。 洛华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酒,然后有些赌气地说:“不来就不来,本宫自己喝。” 恪蓝为洛华加了一件披风,然后说:“陛下可能忘了今儿是七夕节,否则肯定是必来的。要不,臣到乾卿宫去请?” “不必了,万一陛下原本不想来此,你一去请,他倒不好推托,本宫岂不是自讨没趣。” 就在这时,宫女柳儿来报:“启禀皇后娘娘,李副总管来了。” “传他进来。” “奴婢参加皇后娘娘。”李鹄远远地伏在台阶上,也不敢太过靠近。 “这么晚了,何事?” “陛下有请娘娘去乾卿宫一趟。” 洛华皱了皱眉头:“陛下他怎么了?” “陛下独自喝酒,有些醉了,所以不便前来,特命奴婢来请娘娘过去。” 洛华听说元清醉了,立刻站了起来:“摆驾,去乾卿宫。” 乾卿宫是天芮宫中坐北朝南的大殿,巍峨雄壮,阁楼高耸,在夜色朦胧之中,薄雾蔼蔼,倒显出几分白日没有的绰约风姿。 大殿的庭院里面种着众多的木芙蓉,花朵硕大而姣丽,层层瓣瓣之下,是娇嫩纤细的花蕊,月色正好,照在那如半透明蝉翼一般的芙蓉花瓣上,波光丽影,交相辉映,分外妖娆。 元清此时,一人喝了一些闷酒,已是醉眼朦胧,眼见一位黄衣丽人,婀娜娉婷,足踩莲花而来,外面披着一件粉色的薄纱披风,上面绣着朱红色的火凤,展翅之下,好似活的一般,披风的领巾上点缀着一些珍珠,虽然不大,但是颗颗莹润无比,堪称价值连城。 良辰美景,美人似玉,元清也觉得有些恍惚了,定睛一看,原来是洛华,便笑道:“皇后真是越来越风姿卓绝了,好似九天仙女一般,连朕都看傻眼了。” 喝酒之人禁不得风吹,洛华见元清身上穿的单薄,就将身上的粉色披风脱下,为元清盖在肩上;“陛下,夜深秋亮,您又喝了酒,不如早点去歇息吧,不要太疲累了,明日还要早朝呢。” 元清拉着洛华坐在身边,然后说:“朕本来是想在七夕节找皇后喝酒的,如今皇后来了,滴酒未沾,怎么就赶朕去休息呢?” “那好,本宫陪陛下喝酒。”洛华也甚是爽快,拿起景泰蓝的描金酒壶,斟了一杯酒,就一饮而尽。 元清笑了笑:“皇后真是好酒量。” 洛华见元清的笑容中颇有几分落寞寂寥之色,想必是前朝的事让他烦心了,不禁问道:“本宫听说,陛下想要御驾亲征去击匈奴,可有此事?” 元清苦笑道:“朕本来是有这个意思,但是宰相坚决反对,纠集着百官在朝堂上长跪不起,苦天嚎地的苦求,让朕心烦。” 洛华点点头:“也是,陛下您一旦御驾亲征,没有一年半载是不可能回来的。那朝廷怎么办,朝政谁来管?” “朕本来是想,将朝政之事托付给皇后的……” 如今洛华总算明白,文武百官苦求的原因,不仅是担心元清的安危,而且担心出身为异国公主的皇后掌握太大的权柄。 这件事,涉及到自身,洛华倒不好谏言了,只是问道:“那后来呢,陛下怎么决定的?” “后来嘛,双方僵持不下,最后翔弟出列,说他愿代朕出征,朕准了。” 第八十五章落魄之人 “陛下,您准了?”洛华皱了皱眉头,觉得此事非同小可。 “怎么,皇后感到很意外?”元清抬眼看了看洛华,细长的丹凤眼中精光一现。 洛华慢慢自斟了一杯酒,浅浅呷了一口;“陛下,您是否要利用襄王,牵制外戚的势力……” 元清点点头:“不错。皇后,你不上朝堂,很多事情你不知道。母后在世的时候,封给外戚很多田地,都是肥沃之地,且减免赋税。父皇在世的时候,忌惮着王家的势力,也没有收回多少。前些阵子,朕建议对这些封地正常征税,就遭到朝臣的反对。这些人,平时说着忠君报国,一涉及自身利益,就什么都忘了。朕要培养皇室本家的势力,来抗衡外戚。” 洛华叹了一口气说:“弄到最后,陛下还是姓元,不是姓王,是吗?” 元清斜睨着洛华,笑道:“皇后有什么话就直说吧,用不着唉声叹气的,朕听着心里也难受。” 洛华正色道:“说到底还是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要利用的时候就是一家人,利用玩了以后就要挟着防着。陛下,如今您担心王家做大,要利用襄王牵制他们,一旦襄王势力壮大了,您又会不放心他了。反正说到底,朝中不能有一方势力独大……只有各家互争短长,陛下才能好整以暇,运筹帷幄,立于不败之地……” 元清原本只是很安静地听着,听洛华说完以后,突然一把把她搂抱在怀里,吻吻她的鬓角说:“皇后要是一个男人,朕一定封你做宰相,有你这样的人坐镇朝堂,朕也可以省点心。” 洛华摇摇头:“我的脾气硬,嘴又口没遮拦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也不顾陛下心里过得去过不去。如果入朝为官,早就被陛下以欺君之罪罢免了,还什么宰相不宰相?” 元清叹道:“洛华,你毕竟是朕的皇后,朕怎么说都你的夫君,平时说话的时候顺着朕一点,难道就这么难吗?” 洛华连忙用手轻抚着元清的胸口,然后柔声安慰他说:“本宫也是个有口无心的人,陛下听过就算了,不用太过介意吧。” 洛华柔情款款,语气姿态却像是哄着脾气别扭小孩的慈母一般,倒把元清给弄笑了:“母后生前,生性严谨,朕从小没有被她柔声哄过。如今见洛华这个样子,倒是一个好母亲。” 听元清这么一说,洛华用手摸摸肚子,不无遗憾地说:“可是,本宫还没有呀……” 元清柔声劝慰洛华:“会有的,朕和你继续努力便是……” “没正经……”在红烛之下,洛华羞红了双颊,笑骂道。 谁知,元清话锋一转,说到另一件事上:“这次元翔出征,朕想让楚情担当副将,好好的历练历练他。” 洛华顿时恍然大悟:如果楚情这次得立大功,下一次出征就可以担当主将,这样以来既可以分王普大将军的兵权,又可以抑制元翔的势力,真可谓一石二鸟的妙计。 “皇后,你放心,朕这次会命元翔带充足的兵力去,楚情他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 元清看洛华的表情,还以为她在担心楚情的安危。 洛华摇摇头,人世间有太多的险恶波折,不上战场,远离纷争也不一定就成平安万福,长命百岁。楚情自调离宫中以后,一直在朝廷任一个小小的闲职,上不上,下不下,与其这样,还不如到战场上去历练一下。 “楚情他,行军打仗没有经验。襄王也是,虽然聪慧,但也是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惯了的,光靠他们两个还不行,还需要一个老谋深算的参谋才是。”洛华如此建议道。 “这个嘛,朕也在想,但是这样的人选实在难找。兵部如今你是李信和王普的势力范围,很难有合适的人选……” “恪蓝怎么样?”洛华问道; “那不行,皇后如今身边的琐事不都是他在张罗吗。再说他又是内务府的总管,一旦离宫,宫里不都乱了套了?”元清不同意。 洛华想想也对,上次恪蓝陪元清去视察细柳营,才去了几天,李鹄就搜出那枚翡翠指环报到元清那里。如今恪蓝要是一旦去个一年半载的,内务府还不都成了李鹄的天下? “陛下,说的也是,这件事再从长计议吧。” 襄王元翔出击匈奴,预定十月出兵。 九月初九重阳节,正是秋高气爽之时,元清一时高兴,约了元翔一起去狩猎。 一般遇到这种时节,洛华作为一国母仪,为表示心怀天下的胸怀,总要摆摆样子劝说元清以国事为重,不得耽于玩乐。 可是洛华没有那么贤良淑德,更加懒得摆架子,不仅不劝说,还吵着要同去,连红色猎装也准备好了。天天拘在这个九重深宫里,实在把她给闷坏了。 元清就是喜欢洛华这个爽利的个性,哈哈一笑,就同意了。 重阳节那天,碧天白云,风和日丽,连拂来的微风中都带着清爽的气息。元清、洛华、元翔领着一干人,个个猎装马靴,英姿飒爽,持节云中,挎剑射天狼。 一日下来,元清的收获最丰,接下来是元翔,洛华虽说吵着要打猎,但是却并未射什么猎物,楚情和恪蓝也只是射了一些小小的野物意思意思,皇帝和亲王都在,谁敢抢他们的风头? 狩猎回来,御马间的骑奴前来牵马,突然洛华看到一个高大强健的身影,半边的脸似被烈火烧过,留下狰狞的疤痕,但是另外半边脸,却依然剑眉星目,形容端整,特别是那一双如鹰鹫般的眼睛,好似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洛华看见那个人,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不可能,这个人怎么此时会在这? 眼见洛华在马上坐不稳,恪蓝连忙策马来到洛华的身边:“皇后娘娘,您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洛华用马鞭指了指不远处的那人:“恪蓝,让那人服侍本宫下马。” 恪蓝看了看那人,然后说:“皇后娘娘,那人的半边脸好似在火中毁了,面目甚是狰狞,臣怕他吓着娘娘的千金贵体……” “本宫就是要他。”洛华甚是坚持。 恪蓝叹了口气,知道洛华性子倔强,决定的事,从不听人劝,就对着那人说:“你,过来,扶皇后娘娘下马。” 那人明显迟疑了一下,看了洛华一眼,但是还是走了过去,伸手拉住洛华跨下千里骏马的缰绳,另一只手伸出来,要扶洛华下马。 洛华如今总算看见那人的相貌,那深邃狠利的眼神她至今不能忘,顿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没错,他是俞凌,他还没死! 第八十六章奇货可居 洛华盯着俞凌的脸直看,俞凌同样也不避讳,直勾勾地看着洛华,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电光火石般的交会。 接着,洛华的身子不由地晃了一晃,跨下的千里骏马开始焦躁不安,蹬起前蹄就半立起来。 俞凌连忙跪下请罪:“是小人无能,皇后娘娘恕罪。” 恪蓝看看洛华,又看看俞凌,觉得事有蹊跷,但是洛华的黑马受惊了,他也一时不能想很多,连忙下马亲自拉住黑马的缰绳,安抚住马儿的情绪,然后对着俞凌骂道:“没用的东西,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万一惊了皇后娘娘,你担当得起吗?” 元清正要下马,然后察觉到洛华这里有事,就策马来到洛华的身边,闻言道:“怎么了皇后,不舒服吗?” 洛华脸色苍白,但只是摇摇头,笑道:“我没事,可能骑马久了,有些头晕。” 元清吩咐恪蓝:“带皇后回去,好好修养,然后找郑太医来给皇后把把脉。以后出行,给皇后找一匹温顺的御马,不要找今日这种性子暴烈的。” “是,臣遵旨。” 洛华回到同心殿以后,闷闷不乐地靠在御案上,还在寻思着刚才的事,恪蓝倒了一杯清茶送到她的手边。 洛华拿起翠釉绿的景泰蓝镶金盖碗浅浅呷了一口茶,然后幽幽的问道:“恪蓝,今日本宫在御马间,看到一名故人,你说……” 恪蓝点点头,心领神会:“臣明白娘娘娘的意思,娘娘是想对他犒赏黄金万两,还是想将他左蒸右烤,拿去喂狗?” 洛华正在喝茶呢,听恪蓝这么说,掌不住笑了起来:“你这个人,怎么说的那么有经验呢,估计以前缺德事没少做。” 恪蓝笑嘻嘻地说:“臣从小就服侍在陛下身边,哪敢有自己的主张?娘娘说臣能做什么缺德事?” 洛华慢慢放下茶盖碗,然后寻思着:今天她突见俞凌,面色异常,恪蓝都看在眼里。他可是个人精,眼光利得很,说不定现在已经派人去暗暗查访俞凌的底细,这件事瞒他不得,但是元清呢,现在就要告诉他吗? 恪蓝看着洛华的神色,知道她在想什么,然后小心翼翼地问:“皇后娘娘,那人究竟是何人,让皇后娘娘如此上心?” 罢了,估计恪蓝是瞒不过去的,不如告诉他吧…… 洛华缓缓道:“那人,就是我母亲的前夫,南朝的前皇后,以前的鸣远大将军俞凌……” 恪蓝一听,如同受了电击,双耳一阵轰鸣,然后好似大梦初醒一般,起身就往外走:“臣这就去派人把他抓来,任凭皇后娘娘处置。” 洛华一拍桌子,其声脆如金玉;“你给本宫回来,本宫还没有发话呢,谁允许你轻举妄动的?” 恪蓝连忙收回腿,就回到洛华的身边;“是,这事是臣莽撞了,但请娘娘示下,要把这人怎么办?” “连你也觉得我应该杀了他?”洛华一双秋水明目看着远方,眼中蕴含着复杂的神情。 恪蓝低头寻思了一下才道:“皇后娘娘,这个人夺了您父亲的地位,然后又设计将您远嫁他乡,如果他落在您的手里,您要处罚他,也是人之常情。但是臣觉得您不会……” “为什么不会?”洛华有些赌气地问道。 “如果您这么容易由仇恨蒙蔽了本心的话,也不会一步一步走到今日的地位。” 恪蓝这句话颇有“阿谀奉承”之意,但是洛华还是听得挺上心的。 “本宫现今的确是没有必要对付俞凌这个人,但是本宫想知道,他是否还对本宫怀有歹意。” 恪蓝摇摇头:“臣觉得他现今不会,否则就是太不知好歹,也不知进退了。” “这样吧,恪蓝,你代本宫去试他一试。” 俞凌回到他草舍,暗自苦笑,也觉得前尘如梦。 二十年前,他意气风发,手握琥珀国三十万重兵,逼迫韩嘉仪和洛见飞夫妻分离,洛见飞带着尚在襁褓中的洛华愤而出走。 二十年后,当年的婴儿洛华却成为睿纭国的皇后,而他自己,从云端坠入泥层,落魄如草芥。 这沧海桑田,转换地如此迅猛,叫人措手不及。 到了草舍以后,却见有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正在负手等他,转过头来一看,一张俊美的蜜色面容,高鼻深目,叫人过目难忘,原来是内务府的大总管恪蓝。 “恪蓝大人,这时候到贱民的草舍来,有何贵干?”俞凌问道。 恪蓝呵呵笑道:“御马间的长使竟然会找你做马奴,真是瞎了他的狗眼。” 恪蓝这么一说,俞凌知道他的身份已经曝露,不过也无甚惊讶,只是淡淡地说:“如今我已经是待罪之身,还有什么活是不能干的?” 恪蓝也不理他,只是自顾自地问道:“知道本官今日来找你何事吗?” 俞凌对他拱拱手:“还请大人赐教。 恪蓝指了指一桌丰盛的酒菜,然后说:”这是皇后娘娘特地赏给你的,不用说,你也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俞凌看了一看,一桌菜上有鱼有肉,还有一些时鲜蔬菜,旁边还有一坛状元红,微微一笑,心底已经知道洛华的意思,就大剌剌地坐在桌前,毫不客气地吃起来。 俞凌到御马间做马奴已经有好几个月了,还没有尝过肉是什么滋味,何况今天还有美酒,风卷残云扫荡一空以后,对恪蓝说:“恪大人,你代我谢谢皇后娘娘的盛情。” 恪蓝含笑着看着一桌空空的碗碟,点点头:“不愧是以前的鸣远大将军,有些胆色。今天你的命算是保住了,不过你要想活的长久,以后还是要好自为之。当年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如今可是一国的皇后,就连陛下都要让她三分。你可要找准大树好乘凉呀。” 俞凌苦笑道:“如今落到我这个地步,还想那么多做什么?” 恪蓝冷冷地看着他,森然道:“你如果不想这么多,你绝活不到今天!” 晚上,恪蓝将傍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回报给洛华,洛华摸着下颌说:“他真的毫不犹豫地把饭菜和酒都吃了,他怎么就能这么笃定呢,就不怕我下毒害他?” 恪蓝笑道:“皇后娘娘,如果恪蓝落到俞凌如今的地步,也不会相信您会毒死我的。” “为什么?” “凡是跟皇后娘娘接触过的人,都知道您的心肠其实很软,如今俞凌竟然落魄到这种境地,您只会可怜他,绝不会加害他的。” 恪蓝双目湛湛,洛华好似觉得自己变成一个水晶心肝的透明人,心思都被恪蓝摸得清清楚楚,有些不自在:“大胆,谁让你随便猜本宫的心思的?” 恪蓝连忙躬身道:“是臣一时失言,请娘娘恕罪。但是,臣没有说错吧?” “你……”洛华觉得自己平时实在是太好脾气了,惹得恪蓝一点忌惮都没有。 “娘娘息怒,臣是知道娘娘一向宽宏大量才会有话直说的。娘娘是海量,自然不会和臣计较那么多。” 恪蓝溜须拍马的功夫,还是很到位的。 “恪蓝,照你说,如果你落到俞凌如今的田地,混进宫里来,是想干什么?”洛华认真地问道。 恪蓝低头寻思了一会,双目闪闪发亮:“臣如果脸皮比城墙还厚的话。应该会想要进宫来投靠娘娘。如今南朝的韩嘉仪正在举国通缉俞凌,这个世上如今能够护他周全的的,只有娘娘一人了。” “问题是,本宫为什么要护着他?”洛华明知故问。 “那就看娘娘心里怎么想了,是把他看成一个废人,还是奇货……臣想,娘娘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好了,好了,就你牙尖嘴利。既然都已经知道了,还不快去办差?”洛华对恪蓝挥挥袖子。 “臣遵旨。” 第八十七章峰回路转 恪蓝去了之后,就将俞凌锁在了天牢里,俞凌神色如常,也不反抗,足足在天牢里面待了十多日。 等洛华再去看他的时候,已经将近金秋十月。 洛华一身浅淡秋衣,身无兵刃,恪蓝却带着五六名全副铠甲的精兵守在门外,烛火之下,剑柄剑鞘上面的冷铁闪闪生光。 洛华望着他们,低身问道:“你们这么劳师动众干什么?” “臣这是以防万一,娘娘您千金之体,俞凌他万一要敢擅动,臣就命人就地将他诛杀了。” “恪蓝,前一阵子你去看他,你觉得他身上的武功,还剩几成?” 恪蓝皱了皱眉头:“臣看他的样子,像是中了什么奇毒,下盘有些虚浮,身上的武功,估计不剩下三成。” “这不就得了,本宫虽然多日不习武了,但是还不至于如此不济吧?” “但是娘娘……” “好了,少啰嗦,开门!”洛华低喝道。 皇后的命令,狱卒不敢违抗,乖乖地开了大门,洛华大跨步踏了进去,对恪蓝说:“你们在外面等着吧。” 俞凌手脚栓着铁链,正闭目靠墙休息,听见门外有些动静,就睁开眼睛,却见一位长衫丽人站在他的面前。 洛华上身穿着牙黄色素色薄棉缎的长衫,手工绣成的枝叶花纹在名贵的衣料上若隐若现,更显得气度不凡,下面系着一条紫烟灰印染软丝罗长裙,腰间一条米色丝绦,色调淡雅,越发显得端庄稳重。如漆乌发梳成一个反绾髻,上面插着青玉蝶恋花扁方,雕刻精细、玲珑剔透,风鬟雾鬓,眉目如画,皎洁似皓月初明。 俞凌上下打量着洛华,原本黑色的眸中毫无神采,此时却显出赞赏的神色:“你变了很多,以前只不过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现在如此风华气度,倒是颇有一国母仪的风范……” “大胆!”狱卒在门外喝到:“见到皇后娘娘,还不下跪请安。” “好了。”洛华对门外吩咐道:“将酒菜都搬进来,你们且退下,不要多话。” 红烧肉、醉虾、清拌豆腐和抄菠菜很快都搬上来了,还有一坛烧酒,俞凌一看,笑道:“这就是皇后请吃的饭?” 洛华冷冷地看着他:“你如今也都落魄至此了,还计较这些?” 俞凌呵呵一笑:“我计较什么,我都十多天没有正经吃过什么东西了,我是怕皇后觉得粗陋了。” 洛华在俞凌的对面盘腿坐定,也不管身上华贵在衣衫就在干草铺的青砖地上闲散地漾开,就好似荒野中的紫薇花。 洛华亲自为俞凌倒了一碗烧酒,然后说:“本宫从小就生在山野之中,那时候跟着父亲,天天布衣粗食,日子倒也过得平安喜乐。如今虽然锦衣玉食,心里却不像以前那么踏实……” 俞凌看着青花瓷碗中的一坛清酒,清澈见底,涟漪一层一层的漾开,这酒,想必是烈的狠! 俞凌拿起青花瓷碗一饮而尽,那白酒如同烧刀子一般,像一团火球滚过他的咽喉:“好酒,我以前行军打仗的时候,也喜欢喝这样的烈酒,这样才爽快。后来做了皇后,反倒不能那么放纵了。” 俞凌看着洛华明丽如皎月的面庞:“那件事,你一定是恨我的吧?” 洛华淡淡地说:“我原本是怪过你,后来却看淡了。我父亲那个性子,恬淡的很,本不适合在宫廷里生活,母亲却是一个胸怀大志的人。就算当时没有你,以后也会出别的事的。如今父亲隐在山林之中,远离了这些是非纷争,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那那件事呢,我逼你嫁给元清的那件事,你也不怪我?” 洛华笑了一笑:“本宫如今已经贵为皇后了,如今说要怪你,未免显得矫情。” 俞凌点点头:“看来清安帝对你不错,你才能这么说,否则空有皇后之位,也只会高处不胜寒而已……” 洛华听俞凌的话,好似颇有感慨似的,就问他:“你现在,是不是很恨我的母亲?” 俞凌苦笑道:“恨她嘛,她其实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当年她抛弃洛见飞我就应该知道,我也许也会有这么一天的。但是就是因为她这样,才深深吸引着我,那个美丽、聪慧而又狠心的绝代佳人。” 俞凌又笑着对洛华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觉得你很像她呢,我虽然和他生了两个女儿,但是都不怎么像她,倒是你……” “就是因为这样,你非要将我嫁到本朝来?” 俞凌点点头:“没错,我总是想,让我和她的女儿继承皇位。但是若盈和若馨,论起资质来,都不及你。你如果不远嫁,韩嘉仪一定会想方设法立你为嗣的,我只好出此下策。” “你既然都说若盈和若馨不适合称帝,你何必硬要她们走上那条路呢?做了皇帝,未必就会快乐……”洛华问道。 俞凌苦笑了一下,有些自嘲的说:“我本来一直想着,韩嘉仪还能为我生一个孩子,不是女儿,是儿子也行。没想到,她的确是再度怀孕了,但是孩子,却不是我的……” 俞凌说到此处,话语中颇有几分落寞,洛华心中突然很为他难过,在感情这件事上,他显然没有洛见飞那么洒脱,所以才会被母亲伤得那么深…… “听说你的叛军在京都西郊被俞黎大败,是怎么回事?”洛华想,以俞凌的能力,还不至于如此不堪。 俞凌叹道:“我当时中毒了,陛下将青荷安置在我的身边,在事发几个月之前一直给我用一种名叫碧禅思的熏香,那是一种慢性毒药,如果中毒严重,功力尽毁。我中毒虽然不深,但是如今只是剩下三成功力了。京郊之战那时,我正毒发,顿时晕了过去,是我的副将拼死将我从大火里面救出,那时,我的半边脸已经被烧毁了……” “你逃到北朝来,是想来投靠你的女儿若馨吗?他如今可是襄王的王妃。” 俞凌摇摇头;“若馨,她不行的。她是我的小女儿,从小我就宠着她,她也没有吃过什么苦。但是她的性格我清楚,心高但是才浅,她还是适合让夫君养在身后娇宠的。襄王元翔倒是一个顶尖的人才,虽然并非真的把她放在心坎上,但是一般的礼数总是不会缺的。我也不想这个时候去给她惹麻烦。” “那你逃进宫来这是……” 俞凌笑道:“南朝那边,到处都是韩嘉仪的耳目,我怎么待的下去。北朝这里,自然安全地多,韩嘉仪至死也想不到我会躲在天芮宫吧。” “你就不怕本宫要你的命?” 俞凌摇摇头:“你还没有你母亲那么心狠,你像洛见飞一样,心地甚为良善。” 听俞凌这么说,洛华一时无语:敢情我的额头上贴着“心地良善”这四字标语,怎么所有人都知道? 洛华站了起来,背对着俞凌:“最近本朝受北边匈奴的侵扰,烦不胜烦……” 俞凌点点头:“这个我知道,北边匈奴骁勇善战,又居无定所,一直是睿纭国的大患,不除则国不富,民不安。” “所以,清安帝原本想御驾亲征的……” 俞凌笑道:“皇后您还是不要让清安帝去吧,他一走,朝政之事怎么办,谁说了算?军旅辛劳,而且战争之事,生死未卜,万一清安帝在前线有个闪失,整个朝廷还不乱成一锅粥?” “后来陛下决定,让襄王元翔代朕出征,远击匈奴。” “让他去?”俞凌皱起了眉头:“襄王元翔是个人才,但是行军打仗,最需要的是经验,他却没有。我看这一仗,他去挺玄的。” “陛下派楚情前去给他做副将……” 俞凌笑道:“楚情武功不错,做个侍卫还挺称职的,行军打仗最多当个前锋什么的,想要靠他,还早得很呢。襄王元翔如今需要的,是一个老谋深算的参谋……” 俞凌说道这里,突然顿住了,他知道了洛华的意思:“皇后,难道您的意思是,让我如今为睿纭国效力?” “怎么了,不行?” 俞凌呵呵苦笑:“不是不行,只是觉得有些讽刺……” “讽刺?如今你被献阳帝废为庶人,脸面被残,武功尽废,流落到御马间做马奴,你还矜持些什么?你不去襄王府,却跑到天芮宫来,心里就应该很清楚,现在可以保你的,就只有本宫了。本宫既然愿意保你,差你出去做做参将,给匈奴一点颜色,不算委屈你吧?都什么时候了,少把你以前的身份拿出来说事,本宫才不在乎呢。” 洛华的话就如同刀子一般,火辣辣地刮过俞凌的面颊,使他的脸颊烧烧地疼:“您如今说起话来,还真不留情面。” “一句话,答应不答应?难道你就不怕你女儿的丈夫去战场涉险吗?” “若馨的事情,我自然会放在心上。不过我如今中毒在身,不知何时又要毒发,行军打仗,可是体力活,我怕……” 洛华回过身来,两道黛眉之下,双眸如星,烁烁生光,目光好似利剑一般:“你的毒,我有办法。本宫手上还有两颗师傅给我的白玉延寿丹,能解百毒,本宫给你一颗。你若能报襄王此战告捷,就算是还了本宫一个人情。如若不然,本宫一定派人,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十月初,元清和洛华在临光关为元翔送行,此去元翔带了十万兵马,楚情为副将,俞凌被洛华使计送去当了一个小小的参军。 此行一去,半年后元翔的大军在青山和匈奴的大军大战一场,以后就杳无音讯。两年之后,元翔带着四万大军凯旋而归,击破匈奴东西二部,迫使匈奴北迁三百里,举国欢腾,万人称颂。 那时,元清的身子日渐憔悴,渐渐有咳血之症,而洛华,已经身怀有孕了。 第八十八章大漠雄鹰 襄王元翔凯旋归来,元清为功臣设宴庆功,国宴之后再设家宴。 谁知国宴之后,元清身体不适,不能出席家宴,就让洛华来主持,也只请了元翔、俞凌和楚情三人,元翔的妻子含若馨推托身体不适,没有出席。 洛华穿了一件浅淡的水绸秋衣,上面用彩色丝线绣着清菊盛放,清冷优雅,一头秀发松松的披散在肩后,只用一根玉簪固定住,素白的纤手拿着一柄牡丹双面绣的团扇,容色素淡,好似寒梅一枝。 此时洛华怀孕已近四月,所以穿着宽松的绸衣,肚子微微突起。 楚情一看洛华就连忙跪了下来,对着她的肚子呆呆看了好久,然后感叹道:“皇后,您终于怀上龙裔啦……” 洛华用扇子笑着轻拍楚情的头,微嗔道:“什么终于不终于的,你怎么离开京都两年,变得口没遮拦起来?” 元翔和俞凌都半跪下来向洛华请安:“恭喜娘娘怀有龙裔。” 洛华笑着说:“今天是陛下宴请功臣设的家宴,你们才是贵客,我不过来是陪宴的,你们不必多礼。” 洛华、元翔、俞凌、楚情,加上恪蓝,五人坐定以后,元翔就问洛华:“皇兄的病,当真难办吗?臣弟回来之后,听到的都是让人担心的消息。” 洛华叹了口气:“唉,你在大漠北边,不知道宫里的情形。陛下的病是一年以前的冬日犯的,太医说是肺痨,咳嗽外加吐血。陛下他从小就有旧疾,又加上国事操劳,静不下心来,所以越发难治。” 洛华为了照顾元翔的心情,将泰安帝当日冬至逼元清喝下红千叶的毒酒的事给隐瞒过去了。 楚情道:“既然如此,陛下可以找皇后料理一下政事,也免得日夜辛苦。” 恪蓝接口道:“这两年,皇后娘娘一直在辅佐陛下,虽然不上朝,奏章倒有大半是皇后批的。为了这件事,宰相大人还颇有微词呢。” 元翔冷哼了一声,有些不悦:“如今睿纭国还是姓元吧,皇兄病了,精力不济,皇后帮着批改奏章,也是照顾皇兄的意思,他不悦什么?” 俞凌轻轻笑了一下:“估计是怕母鸡司晨吧,有些男人就是心思重,女人管个事,就好似天要塌下来似的。” 恪蓝笑道:“您可是琥珀国来的,自然不忌讳母鸡司晨。这事在睿纭国也不是没有先例,只不过如今皇后娘娘不是王家的人,所以宰相大人有些忌讳。” 洛华显然不想让他们多谈论此事,忙着岔开话题:“襄王……” 元翔连忙躬身道:“臣在!” “本宫看了你报给兵部的论功行赏的折子,怎么没有俞凌呀?是不是他功高盖主,你不好意思报了,把他的功劳都圈到自己身上了?” 洛华笑意盈盈,显然是在开玩笑。 元翔也笑了出来:“岳父此次为北击匈奴的总参谋,劳苦功高,但是他毕竟以前是南朝的皇后,我怕报上兵部,反而会为他老人家添麻烦。” 俞凌摆摆手说:“什么功名利禄,我都不在乎。重回沙场,我又体会到了以前志在千里的豪情。再说皇后的灵药治好了我的内毒,我这也算是报答皇后的恩情。” 洛华转头问恪蓝:“俞凌的事情,陛下到底知不知道?” 恪蓝躬身道:“这事陛下恐怕已经知道了,但是既然娘娘都作主了,陛下也就不便多言。” 洛华点点头,又问俞凌:“以后你准备怎么办,是不是还打算留在宫中?” 元翔连忙说:“臣打算接岳父回襄王府去住,好让他们父女团聚,也便于臣照顾岳父。” “那就这样吧。”洛华转头笑着问楚情:“这两年,你们到底是怎么过的呀,朝廷兵部都没有你们的消息,准备了充足的粮草都没地方送去,我还怕你们都饿死了呢……” “呵呵……”一席话说得席间的人都笑起来,俞凌性格沉稳,只是笑而不答,元翔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倒是楚情,极为兴奋,抢着说:“我们十万大军,在大漠北边和匈奴一场大战,打得天昏地暗。后来匈奴大军兵力不够,吃不消了,就逃遁起来。俞大人当时建议要奋起直追,赶尽杀绝,否则等他们缓过神来,这仗就是白打了。所以后来我们也深入匈奴腹地,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居无定所,看到匈奴人就打,还抢他们的粮食。沿途有些一直受匈奴欺负的少数民族也给我们送粮食,襄王殿下还在那么招募了很多新兵。” 恪蓝点点头:“好个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匈奴最擅长的就是游击战,凶猛迅速,去留无迹。襄王殿下领兵竟然可以比匈奴更快更狠,真是个将才。” “可不是嘛……后来我们把匈奴的东西两部打得狼狈不堪,匈奴的大单于实在吃不消了,找襄王殿下来谈和。襄王殿下让他们北迁三百里,永不来骚扰我朝边疆,否则的话,我们就驻扎在那里不走了。大单于见我军比他们还野蛮,只好答应了。”楚情眉飞色舞的说道。 席间楚情话很多,滔滔不绝,而元翔则沉默地很,只是洛华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就不做声。 洛华看他皮肤被晒得微黑,显出那种在健康的蜜色,眉毛高挑,更显得英武。身材比两年前壮硕彪悍了不少,眸光甚是锐利,整个人就好似鞘中的宝剑,藏而不露。 两年了,他真是磨砺成才,好像一只大漠的雄鹰,展翅欲飞。 “你们打了两年的仗,有没有受什么伤?”洛华笑着问道。 “有,我身上大伤小伤有十几道呢。”楚情说着,脱下了半边上衫,露出一个肩膀,小麦色的肌肤上横着两道长长的疤痕,甚是狰狞,洛华用纤长的手指碰了一碰,问道:“疼不疼?” 楚情摇摇头:“早就不疼了,这两条还不算什么,我背后还有一条,那才叫深呢……” 恪蓝怕楚情把上衣全都脱了,宫闱之中,有失体统,就说:“楚大人,皇后面前,怎么如此没有规矩,赤身裸体的,成何体统。” 楚情看了恪蓝一眼,笑道:“皇后娘娘的性子下官最清楚了,她才不在乎这个呢。” “楚情,皇后娘娘怀有龙裔,需要静养。你不要让她看那些凶杀的东西,快点把衣服穿起来。”元翔沉声道。 这两年来,元翔作为楚情的主帅,恩威深重,他发话了,楚情就乖乖穿上了衣服。 洛华倒是不在意,又笑着问元翔:“襄王,你身上有伤没有?” 元翔笑着说:“都是一些皮肉小伤,早就没事了,多谢皇后娘娘的挂怀。” 洛华眼见元翔言语之间,倒不似以前和她那么随便,好似生分了很多,反倒不好多问了,于是就岔开话题,专讲朝中这几年发生的新鲜事。 酒席散后,元翔却略留了一留,恪蓝知道他有重要的话对洛华说,带着其他服侍的宫人都出去了。 元翔低声问道:“皇后娘娘,臣弟自回来以后,一直听到不好的传闻,皇兄的病情,是不是真的……” 洛华点点头,脸上露出忧愁的神色:“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陛下的病情,肯定比我见到的还严重,他怕我担心,老是瞒着我。但是最近朝中人心不稳,倒是真的。如今陛下的唯一的子嗣,还在我的腹中,是男是女都未可知……” “皇后娘娘,如果有用得着臣的地方,您尽管吩咐。有元翔一天在,没人可以伤害您和您腹中的孩子。” 洛华浅笑道:“襄王,你就没有想过,万一陛下英年早逝,社稷会如何吗?” “总是娘娘腹中的孩子登基,娘娘作为皇太后垂帘亲政吧,还能如何?” 洛华用手拍拍元翔的肩头:“你今天的话,本宫会记得的。不瞒你说,陛下近日正在考虑辅政大臣的人选,你的一片心意,陛下会了解的。” 第八十九章效法汉武 家宴完毕,洛华来到了乾清宫中。 自元清生病以来,洛华一直在乾卿宫照料元清的饮食起居,事无巨细,亲理亲为,有时候在乾卿宫一住就是半月有余。 其间,除了照料元清的病体,洛华还经常批复奏章,议论朝事。 这一年来,元清和洛华欢爱渐少,但是夫妻感情,却愈发深厚,真可谓是患难以共,相濡以沫。 洛华到的时候,元清正穿着一件浅色罗绸常服,斜靠在龙椅上看奏折,一年多来,他形容清瘦了不少,只是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凛凛生威,越发锐利的紧。 “陛下,你身子觉得怎么样?”洛华关心地问道。 这句话,洛华近来几乎每天都问,虽然知道答案没什么两样,但是不问就是不放心。 果然,元清只是淡淡地说:“朕这个身子,就这样了,皇后不必过于忧怀。” 洛华笑着端了杯清茶给元清,然后摸摸他的额头,觉得触手微凉,不过元清的体温,一向是比常人低一点。 “体温没什么异常,陛下你要按时吃药。”洛华谆谆嘱咐。 “别提了,那帮子庸医,整天开点什么药方来糊弄朕。一想到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朕也不想和他们多计较。” “御医也有御医的难处,陛下您身份尊贵,御医又不敢开猛药给您治,只好慢慢调理吧。”洛华为郑太医说好话。 “呵呵……”元清笑了起来:“朕的洛华总是宽仁待人,连朕都心服。” “本宫也是为陛下着想。” “家宴怎么样,元翔有没有说什么?”元清话题一转,问道方才的宴席。 洛华摇摇头:“没有,两年了,元翔真是成长了不少,但是话却越发的少了,渐渐变得惜字如金起来。” “是吗?在国宴上朕看他话就不多,还以为在家宴上没有朕在场,他又是面对着你,话能够多一点。” “襄王虽然席间话不多,但是最后他留下来对本宫说,他知道最近朝中局势不稳,如果有用得着的地方,他会效力的。” “是吗?”元清意有所指地说:“但是兵部刚刚上报,说元翔这次抗击匈奴所带回来的四五万亲兵,很难安置,桀骜不驯,不服管制,只有元翔的将令他们才听……” “这些亲兵跟了元翔多日,有些是元翔直接从大漠北边那里招募的少数民族,在大漠横击匈奴,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元翔是他们的主将,他们自然效忠于他。” “皇后的意思是,这些人就是翔弟的私兵了,只效忠于襄王,不效忠于朝廷?”元清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们效忠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襄王他是不是效忠于朝廷。”洛华很冷静的回复。 “看来皇后是相信襄王的为人……” “陛下,两年来,襄王为国为民做了那么多,还不能使您相信他的为人吗?”洛华问道:“这九死一生,北击匈奴的磨难,难不成都是为了他自己的野心和报复?” 元清听了这话,低头敛目沉思了一会,才说:“朕最近在考虑顾命大臣的名单,作为朕的胞弟,襄王肯定是不可少的,再加上宰相王岫,论亲论贵都有了,皇后你说呢?” 元清问得轻松,洛华听了却是一阵心酸,如果元清身子不是一日不如一日,何必要想这种事? “洛华,你的意思如何?”元清用手抚摸着洛华的右手,柔声问道。 元清此时越是温柔,洛华越是难受,眼圈一红,胸口感觉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这种事情,陛下作主就行了吧。” 说实话,洛华实在不忍多想。 “唉,别的事,朕都可以为你作主,单单这件事,皇后一定要自己有主张才是。”元清压低了声音道:“万一朕有个好歹,皇后你垂帘听政,顾命大臣就是你的左膀右臂,所以一定要皇后中意的人才成。” 洛华低头想了一下:“襄王和宰相,一是皇亲,一是国戚,恐怕两人难以齐心吧?” 元清点点头:“这个朕也想过了,但是他们两个不齐心,对于皇后来说未必是一件坏事。两个顾命大臣对着干,皇后可以从中斡旋,居中调停,立于不败之地。如果他们两人同心协力,皇后你一个人,反倒不好控制。朕现在在想,是不是要给元翔摄政王的位置,这样好压王岫一头。他是皇亲,宗族那边也好说话,皇后你觉得呢?” 有关自己的身后之事,元清依然显得云淡风轻的,洛华越发难受,虽然知道这事关重大,但是就想能避则避。 “皇后,朕等着你的主意呢!”对于这件事,元清很执着,他不让洛华保持缄默。 “本宫怕王家会有意见,宰相毕竟是陛下您的舅舅,当初也是他力主您登基的。”其实对于洛华来说,与元翔议政比与王岫议政要轻松地多,但是她不能不考虑元清的处境,王岫一直是他最亲近的大臣。 正在这时,李鹄来报:“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宰相王岫、大将军王普、兵部尚书李信求见。” “朕知道了。”元清点点头,然后对洛华说:“皇后,你到帘后去避一避,朕来探探他们的口风。” “陛下,您不要对他们说这种不吉利的事情。”洛华有些担心。 “正事要紧,皇后你现在肚中怀着朕的骨肉,朕怎么也要想方设法替你安排周全。快点,先进去吧。” 洛华看着元清,柔情似水,突然紧紧抱住他的脖颈,狠狠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才进去。 元清看着洛华,眼中亦是柔情无限,温软如绵,等宰相王岫、大将军王普、兵部尚书李信一干人进来,才显出锐利冷硬的神色。 “臣拜见吾皇。”三个人齐齐跪在地上,态度甚是恭谨。 “众爱卿平身吧。”元清淡淡地说。 三人坐定以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宰相王岫站起来说:“启禀陛下,最近听闻陛下的御体有恙,臣等甚是担心……不知陛下……” 元清摆摆头,不耐烦听他说客套话:“爱卿不必多言,朕的身体的确一日不如一日,御医都没有办法,朕心里也知道,可能没有多少时日了。” 元清说的平淡,对于其他三人来说,无疑是惊天巨雷,王普是个直爽性子的人,不禁问道:“那陛下,万一……以后怎么办?您是否早有打算?” 元清沉声道:“朕的皇后怀中,已经怀有朕的骨肉,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圣嗣。万一朕走在前面,皇位自然由朕与皇后的孩子继承,朕再从朝中找可靠的亲贵大臣,用心辅佐便是。” 余下三人面面相觑,王岫讪讪地问:“那依陛下的意思,到时皇后如何……” 其实就算不问,王岫也知道元清的答案,但是他就是想要元清亲口说出。 “朕百年之后,皇后自然封为皇太后,如果皇儿还小,就由皇太后垂帘听政,再由顾命大臣辅佐。” 这件事情,元清已经想得很通透了。 谁知,他所选定的顾命大臣王岫却有不同的意见:“陛下,皇太后垂帘这件事,臣觉得有待商榷。皇后娘娘她原本是南朝的公主,南朝的献阳帝是她的亲生母亲,万一国柄完全落到皇后的手里,臣怕睿纭国千年的基业,就要毁之一旦了。” 元清的面容本来就很平静,如今听王岫这么一说,越发显得沉静如水,反而笑道:“那么依舅父的意思,是要怎样呢?” 王岫直挺挺地跪下来:“臣想请陛下效法汉武帝诛勾弋夫人的典故……” 洛华在重重帘幕后,这句话却是听得清清楚楚,顿时心下冰凉,她一向知道王岫对她有成见,但是此时如此冷酷地提出要元清效法汉武帝,倒是让洛华颇为悲哀。 听了这话,元清的眼如潭水一般深沉,面容犹如盈玉一般,血色全无:“宰相大人是说,让朕的洛华生完皇嗣之后,为朕殉葬?” 第九十章外戚权臣 汉武帝晚年宠信年轻貌美的勾弋夫人,不久生有一子刘弗陵,聪颖可爱。汉武帝想立刘弗陵为太子,又怕勾弋夫人以太后之尊,执掌朝政,就找了一个小错将她诛杀。 可怜勾弋夫人,在二十五岁的花样年华,就在政治的风雨中委然凋谢。 勾弋夫人死后,汉武帝即立刘弗陵为太子,命霍光和张敞为辅政大臣,刘弗陵是为汉昭帝。 如今王岫自比霍光,却要元清效法汉武帝,处置洛华,以免女主专权。 元清听了这话以后,半刻没有动静,然后丹凤眼微微一扫,看着王普和李信:“你们也是这个意思。” 王普连忙站了起来,神色有些尴尬,他是正统的武将,不擅权谋斗争,觉得生生逼死皇后过于残忍,但是宰相王岫发话,他作为王府栋梁,自然不能驳他的面子,所以只是垂首不语。 兵部尚书李信却说:“微臣认为宰相大人言之有理,请陛下三思。” 李信的爱女李蓉,在宫中为嫔,一年都见不了元清几次面,宫里传闻,这与元清专宠皇后洛华有莫大的关系。要说李蓉心中对皇后没有丝毫的怨怼,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三人的立场元清大致心里有数,他对王岫说:“舅父你这么说,就是自比霍光喽?” “臣不敢,臣自问没有霍大将军那般安邦定国的功劳,但是臣对陛下的忠心如朗朗乾坤,天日可见。” 元清沉默了半晌,然后冷不丁的问道:“舅父熟读汉史,霍家最后下场如何?” 王岫突然一惊,心下一片冰凉,霍家因为功高震主,最后遭受灭门的惨祸,那血淋淋的事实就在眼前,自己怎么那么不小心呢? 元清挑了挑眉,又淡淡的问道:“舅父想必也熟读唐史,可知道长孙无忌的下场?” 长孙无忌是唐太宗的皇后长孙氏的胞兄,长孙氏死后,他立保唐太宗的第九子李治为太子。后来李治登基,是为唐高宗,长孙无忌一手遮天,把持朝政多年,最后却败在武则天的手里,以谋逆的罪名被诛杀。 长孙皇后在世时,曾力劝长孙无忌莫要参与朝政,以免外戚专权,日后有杀生之祸,长孙无忌却野心勃勃,最后,却还是应了那句话。 元清在此时提起长孙无忌,其用意已经昭然若揭。 王岫“扑”的一声跪了下来,花白的胡子不住抖动,哭得老泪纵横:“陛下英明,老臣糊涂,老臣糊涂呀,陛下!” 王普和李信也一齐跪下,王普也就算了,李信却是吓得魂不附体;“陛下,微臣该死,微臣罪该万死。” 元清微闭着眼睛,突然感觉非常疲累:“舅父,朕也是为你好。朕的母后就你这么一个胞兄,如果你以后死在菜市口,你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永嘉皇后?” “是的,陛下,是老臣一时糊涂,顾命大臣之事,老臣再也不敢多言了。”元清短短的几句话,让王岫冷汗沁体。 元清挥挥手说:“各位爱卿退下吧,朕也觉得有些累了。” 王岫、王普和李信不敢多言,均是躬身退下。 好半晌,殿内珠帘轻动,却是洛华走了出来,脸色苍白,如素月下的梨花,越发楚楚动人。 “陛下……”洛华的纤手扶着元清的肩膀,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洛华……”此时元清心中苦涩难言:“刚才的事,朕真是觉得……” “陛下,如果洛华要随你到地下,倒也一了百了。” “洛华,你别傻了。你今年才多大,二十来岁吧,朕怎么舍得你走?”元清的眼落在洛华微微凸起的小腹:“何况你的腹中怀有我们的骨肉,朕还指望你可以好好教导朕的孩子,让他长大做一个明君……朕实在没有料到宰相会让朕杀你,今天朕只不过是敲山震虎,警示他一下,下次他再敢起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朕就直接送他上菜市口!” 元清的话,颇为决绝。 “既然如此,顾命大臣里就不能有宰相的名字了……”洛华蹙着眉头说道,她听元清今天的意思,虽然口中说的绝情,但是心底还是顾惜王岫的性命,不忍他以后惨死街头,王家满门抄斩。 “没错,否则的话,依照今日的形势,要国无宁日了。舅父既然容不下皇后你,他岂能容得下襄王,他的身边又有王普帮着,襄王如今也手握重兵,一旦火拼,国家就要大乱。” 元清越说越是痛心,他并不俱一死,但是如果他死后,国家分崩离析,百姓生灵涂炭,他总也不能瞑目。 “如今只能二选其一了,陛下的意思,是要单选襄王为摄政王吗,宰相就责令其告老还乡,还能让他颐养天年……王普虽是王家的人,却并无甚野心,不用多虑。” 就洛华垂帘听政而言,元翔单任摄政王,的确比王岫在一边掣肘要好办的多。 但是…… 元清缓缓道:“皇后,你能够保证,翔弟他能够永远满足于摄政王的位子,忠心辅佐朕的孩子,直到他亲政登基吗?朕扪心自问,没有这么清心寡欲,如碰到想同的情形,定要夺下帝位自己作主,强过日日在孤儿寡母面前称臣。翔弟不是一个没有野心的人,你能保证他永远不反吗?” 是呀,这件事,谁也不能保证。 国家社稷,帝位江山,自来就是英雄豪杰所竭力追求的,为达目的,兄弟反目,父子相残的惨剧历史上比比皆是,凭什么元翔是个例外,凭什么他会把唾手可得的王位拱手让出? “洛华,朕在问你的话呢?”元清紧紧盯着洛华,眼中一半烧着如火的炙热,一般却浸着冰寒的冷意。 “本宫不能保证。”洛华很坦率地说。 那些小儿女的情事,早已往事如烟,洛华自问没有十足的把握真能让元翔忠心不二。 男人要是想做皇帝,天皇老子都管不住,何况儿时的区区一段情缘? 元清笑着咳嗽起来:“咳咳,皇后,你那直话直说的性子还没有变,朕就喜欢你这点。” “陛下,您不会因为这样,就要赐死襄王吧。” 元清摇摇头,苦笑道:“朕才不会做这种傻事呢,赐死了他,万一朕去了,谁来保护你们母子俩?” 元清此时心中已经动了念头,与其取之,不如与之,元翔如果想要这个帝位,自己死后让给他也无所谓,也免得天芮宫再染血光之灾。 不过,洛华要作为太子的生母,与新帝双圣临朝,以保皇嗣以后皇位不失。 这件事,做起来难如登天,但是元清心意已决,情愿玷污清安帝身后之名,也要保得洛华与胎儿一生长安。 第九十一章兄终弟及 与元清这边的剑拔弩张相比,元翔这边,又是另外一番热闹情景。 早先家宴归来,韩若馨就含羞带笑地告诉元翔,她怀孕了。 “真的?”元翔扶住韩若馨的纤腰,又惊又喜。 “嗯,今天太医来症过脉了,是真的……”韩若馨俏美的脸上飞上两朵红晕,甚是动人。 “若馨,你怀孕了,需要静养才是。要不你到京郊的流风山庄去待产如何?” 元清病重,朝中风波汹涌,其实元翔是想让韩若馨远离这是非之地,韩若馨则误会了他的好意,醋起来:“好呀,我刚刚怀孕,你就要把我打发走。是不是要乘此机会到外面去风流快活?” 元翔苦笑道:“皇兄病重,朝中剑拔弩张,本王哪有心思风流快活?” “那如果天下太平,王爷就有这个心情了?”韩若馨并没有明白元翔话中的深意。 元翔拿她没办法:“好吧,你不愿去京郊也无妨,好好在府中静养,凡事别想太多。这事,母妃知道了吗?” 韩若馨点点头:“知道了,她高兴地很,还吩咐我要好好养胎。” “你的父亲,他知道了吗?” 韩若馨的脸色沉黯下来:“我告诉父亲了,他好似显得不怎么高兴。我觉得父亲自那次事变之后,人变了很多,话也不爱说了。” “岳父遭此大变,能活下来已属万幸。自然不能像以前那么肆意,不过王妃你放心,有我元翔在的一天,岳父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我知道你对我好。”韩若馨将头埋在元翔的怀中,元翔轻轻摸着她的秀发。 正在这时,管家来报。 “启禀王爷,凉王、柔佳公主和太妃娘娘的胞弟柳大人前来探访。” 柔佳公主是泰安帝的亲妹妹,是元翔的姑母,凉王元爽是泰安帝的堂弟,是元翔的堂叔,再加上醇太妃的胞弟柳康,这三人同时前来,想必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不,三人刚刚踏入襄王府,醇太妃就出来含笑相迎,也不知从哪里这么快得来的消息。 元翔心里有数,元清病重,后宫俱无所出,只有中宫皇后肚里有一个未出世的胎儿,是男是女还很难说……八下里一张望,论亲论贵、论贤论德、论血统论才干,自是他襄王元翔首当其冲,有资格承继大统。 此时,这三人前来,估计是来探探元翔口风的,或许其中还有醇太妃的授意,也未可知。 元翔将韩若馨打发回内堂去休息,却请了俞凌来到正厅,在北击匈奴的这两年中,战况越是危急,俞凌越是沉着稳重,妙计迭出,在内心深处,元翔是很佩服他岳父的智计的。 凉王、柔佳公主和刘康三人步入正厅,却看见元翔的右首坐着一个英挺的中年男子,半张脸狰狞恐怖,半张脸却英俊端丽,一双眼眸如鹰鹫一般,锐利之极。 柔佳公主倒吸了一口冷气,连着倒退几步,问道:“这位是?” 俞凌站起来,不亢不卑地说:“在下俞启。” 俞凌自从被洛华弄出御马间,投入元翔军以来,为了掩人耳目,改名俞启。 元翔连忙站起来迎接贵客:“各位前来,真是让襄王府蓬荜生辉。这位是本王的参军,北击匈奴时,多亏他智计绝伦,才有本王的今日。” 元翔既然这么说,客人不能不给面子,凉王元爽和刘康连忙拱手,连声说:“久仰久仰。” 俞凌的脸上无甚欣喜之色,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待各位客人坐定,稍微寒暄了几句,说话间马上步入正题。 凉王元爽名字里得一个“爽”字,恰如其人,心里藏不住话:“襄王,陛下病重,朝中正人心惶惶,本王一直盼着你得胜归来,好安定人心。” 元翔道:“陛下病重,皇后娘娘又有孕在身,那些妖魔宵小自然唯恐天下不乱,想要闹出事来,危及社稷。这种人,本王万万容他不得,国家社稷,岂是旁人随便可以染指的,只有皇后娘娘平安诞下圣嗣,才能继承大统。” 元翔这番话,可谓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身的忠君之心,又不容别人有非分之想,言下之意,就是要拥立元清和洛华的独子为嗣。 凉王元爽和柔佳公主面面相觑,不知元翔内心真意到底如何。 “翔王,陛下病危,本公主心中也甚是担忧,只希望他能早日康复。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万一……皇后娘娘还未生产,如果生下来是个女儿,那要如何呢?” 柔佳公主自小就喜欢元翔,和他感情甚笃,所以由她开口,比别人更为妥当。 “姑母,琥珀国如今不也是女主登基吗,本王看天也没有塌下来。” 柳康嚷道:“琥珀国如何暂且不论,我朝可是从来没有这个先例呀。再说皇后娘娘本就是一个女流之辈,如果再生一个公主临朝,[书+网]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了。” “舅父,皇后娘娘是一国母仪,舅父怎可如此出言不逊?”元翔冷冷地责备道,对柳康的口没遮拦甚是不满,但是更令他感到寒心的是,万一元清有个三长两短,洛华和新生的皇儿要面对何等的风刀霜剑! 元翔的不悦溢于言表,柳康喃喃的不敢多嘴,此时醇太妃则说:“翔儿,你舅父虽然性子急了一点,但是说的也在理,我朝向来没有女主登基的先例。如果皇后真的生的女孩要位尊九五,宗室王亲岂会答应,文武百官又怎么会心服?” 醇太妃是元翔的生母,元翔不便对她发火,仔细想想,她说的话也不无道理,也就渐渐沉静下来,只是黑着一张脸,让其他人不敢多话。 此时,俞凌悠然的声音突然传出:“陛下病重,皇后虽然有孕,但是并未生产。陛下如果万一有个不测,依各位大人的意思,襄王应该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元爽站出来说:“若是真的到了那么一天,本王想请襄王出来主持大局,这兄终弟及之事,古来有之,总比孤儿寡母端坐朝堂来得体面。” 醇太妃故意皱了皱眉头:“我看皇后平时专爱后宫干政,想必是属意太后垂帘的,翔儿要继位,她恐怕不肯吧?” 元爽冷冷地说道:“像丹朱皇后这么受陛下恩宠的正宫,不是应该以一死以谢皇恩吗?” 听到这里,元翔突然站起来说:“好了,本王今天甚为疲累,想要休息一下,怠慢各位贵客了,改日一定登门赔罪。” 王府主人竟然亲下逐客令,众人只好讪讪地起来告辞,等人走散了以后,醇太妃对元翔颇为嗔怪:“翔儿,凉王、公主都是你的长辈,怎得如此无理?” 元翔勃然而怒:“陛下还是他们的君父,皇后还是他们的国母,他们怎么不知道他们方才所说的都是大逆不道之言。竟然要皇后娘娘殉葬,陛下要是知道了,非杀一儆百不可。” 醇太妃泫然欲泣,哭得如梨花带雨:“翔儿,你凶什么,为娘也是为你着想。陛下当时抢了你的皇位,你怎么就甘心做一辈子亲王呢?” 元翔只好放柔声音:“母妃,孩儿也是为您好。朝堂之事,甚为凶险,您不要过问太多,以免引火烧身。若馨她如今身怀有孕的,空了的时候您多去陪陪她,前朝的事,您就不要插嘴了。” 等醇太妃走了之后,元翔一脸平静地问俞凌:“岳父,这件事,您怎么看?” 俞凌摸着下巴,微微一笑:“襄王,你告诉我一句实话,这个帝位,您到底想不想要?” 元翔沉默了好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我想!” 第九十二章棋中弃子 元翔的这个回答,俞凌感觉并不意外,他很郑重地问:“襄王,你是想顺理成章还是不择手段?” 元翔站起来,背对着俞凌,有力的手指捏着紫檀花雕木椅背,指关节微微有些发白:“岳父以为我是赵光义吗?” 俞凌点点头:“听你这么说,是准备顺理成章的继位喽……” 元翔负起手来说,颇为笃定地说:“如果皇兄下诏让幼子继位,太后垂帘,本王也会忠心辅佐的。” 俞凌摇摇头:“我看清安帝未必会这么做……” 元翔转过头来奇道:“为何?” “据我看来,睿纭国的宗室皇亲和王家外戚势力已成水火,外戚以宰相王岫为首,宗室当然以襄王为马首是瞻。如今清安帝在上面压着,暂时还可相安无事,如果今后让太后垂帘,幼子继位,那么两家的势力就会更加水火不容,非要弄个你死我活不可,到时候国家大乱,绝非社稷之福。清安帝这么一个心思缜密之人,不会冒这个风险的。” 元翔缓缓坐了下来,心知肚明:“岳父的意思是,陛下会选其中之一交予国鼎?” 俞凌笑道:“原本在清安帝心中,唯一有资格能继承他帝位的,只是皇后腹中的孩子。但是如今太子还未出世,只好让太后垂帘听政。太后垂帘,朝中必须要有外援才是,而这个外援,他会在皇亲和外戚中选一个。” 说到这里,俞凌的丹凤眼眯了起来:“而另一个,可能就要成为被牺牲的弃子……” 元翔摇摇头:“本王不觉得宰相王岫会忠心辅佐皇后娘娘,王家对权柄视之甚重,皇后并非王家女儿,且是一个极有主见的人,她来垂帘,不会任由王家胡来的。” “不错!”俞凌摸了摸下颌笑道:“我估摸这王岫有可能想大权独揽,撇开皇后娘娘这块压在他头顶的大石,这样他就可以操纵幼嗣,为所欲为了。” “难道,他是想……”元翔慢慢站了起来,怒目微睁。 “这事并不奇怪,今天凉王不是也提了要让皇后殉葬的事吗?” “这事本王绝不允许,下次凉王若再敢放肆,本王绝不轻饶他!”元翔斩钉截铁地说。 俞凌哑然失笑:“这事来轮不到襄王出手,我猜以清安帝的狠心和才干,他会在走之前为皇后母子将面前的荆棘全部拔光的。那些人,以为清安帝病重就可以胡作非为,真是瞎了眼了。” 元翔缓缓闭上眼睛:“不错,陛下向来耳聪目明,做事果敢,心狠手辣,如今一切相安无事,并不代表他不知情,也许只是隐忍不发罢了。” “王岫和凉王都要杀皇后,只有襄王您一直挺身维护皇后,陛下皇后一体连心,皇后腹中又怀有陛下的圣嗣。襄王您维护了皇后,就是在维护陛下和江山社稷,清安帝岂会不知?襄王这几日的表现,可是为清安帝立你为帝加了很重的筹码……”俞凌的话中颇有赞叹之意,他是一直非常欣赏元翔的,在琥珀国就是如此。 俞凌所说和元翔心中所想相差无多,元翔只是默默地听着,并不插嘴。 “只是,清安帝即便立了襄王,也希望自己的子嗣以后能继承王位,对于这件事,襄王怎么看?” “皇兄难道不可立我为摄政王,然后命太后垂帘吗。这样一来,也算合情合理……” 俞凌摇摇头:“这样一来,王家蠢蠢欲动,襄王的地位不稳,就会提前火拼。襄王输了,王家就会逼死太后,挟持幼嗣。襄王赢了,为斩除后患,就会血洗王家,到时候重权在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难免会起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心思。到时候太后怎么办,幼嗣怎么办,就算襄王仁善,保他们母子性命无忧,也会成为阶下囚,这个结果,又岂是清安帝想要的?” 说到这里,元翔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俞凌顿了一顿,不理元翔的脸色好坏,又继续说道:“与其到时候让你夺了权柄,倒不如现在就恩赐与你,这样皇后还是那个皇后,太子还是那个太子……” 俞凌很平静地说出这段话,倒让元翔大为惊异:“岳父,原来你早已想到这一点了?” 俞凌叹了口气:“这事情不是明摆着吗,上穷碧落下黄泉,左右茫茫皆不见,只有这一条独木道可走。双圣临朝,幼子为嗣,皇后就是用来牵制襄王最好的砝码,到了幼子可以亲政的时候,襄王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若襄王对此安排有任何的不满,清安帝一定会先杀了襄王,永绝后患!” 元翔苦笑道:“人生苦短,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一辈子霸着社稷又怎么样,谁人能够长生不死?” “襄王如今能够想开了,最好。等你登基做了皇帝,那时再想不开,也可以再想办法。” 俞凌的言下之意就是,先韬光养晦,取得元清圣旨,立为储君,到时候一旦登基为帝,再有所作为。 元翔此时颇有深意地说:“岳父,若馨有了,你怎么好似不甚喜悦?” 俞凌笑笑:“孩子有了当然是喜事,但是容我说句煞风景的话,这个孩子来的真不是时候。” “这话怎么说?”元翔皱了皱眉头,心中隐隐升起不祥的隐忧。 “襄王,你一旦继位,正宫肯定还是如今的皇后娘娘。若馨虽然是你的正妻,却要屈居别殿,腹中的孩子虽然是你的嫡子,却要对别人三跪九叩,可是来得不是时候?若再晚个十年出生,也许情况会有所不同。” “岳父,若馨可是你的亲女,你就安心看她屈居妃位?” “就是因为若馨是我的亲女,我知道她有多少份量。她是我的幼女,从小被我宠坏了,喜好安乐,若能被夫君疼爱一世,自是最好。”俞凌说到此时,看了元翔一眼,极有深意:“如若没有这个缘分,能待之以礼,也是她的造化。但是以她的气度,无法母仪天下,到时候自然高处不胜寒,与其让她在宫斗中憔悴零落,还不如一开始就让她远离这个是非。所以她如今怀了孩子,我甚是担心,她是你的正妻,又有了子嗣,自然想位居正宫,但是如今这个情形,不容她妄想,倒不如清静无为,平平安安的好。” 说了半天,俞凌和元翔想到一块去了,元翔苦笑道:“我想把她送到京郊去安心待产,她不肯去,还说我要背着她风流快活,真是拿她没办法……” 俞凌亦是一脸苦涩:“同是献阳帝的女儿,若馨从小长于深宫,金尊玉贵,可惜才智平平,并非成大器的玉质。倒是皇后,随着他父亲长于山野之中,却出落地如此出色……” 元翔回想起第一次见洛华的情景,那眼眸如泉水一般清亮,那面容比娇花更为妩媚,巧笑嫣然,美目盼兮,正是风华正茂之时,如今看洛华容仪端雅,仪态高贵,一言一行具有法度,俨然一国母仪的风范,却不复当时的轻灵活泼,这难道就是破茧重生的代价? 俞凌看着元翔,眼神沉静,却好似带着蓝色的盈火:“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有忘记她?” 元翔一惊,然后马上醒过来:“岳父早已知道了?” 俞凌笑道:“我记得你当时还夜探皇后的寝宫呢,怕是想让她随你私奔,被赶出来了吧?这也是我执意要让若馨对皇后退避三舍的原因,她如今虽然是你的正妻,但是若论在你心中的份量,她哪里比得上那人。一旦真的斗起来,只怕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我看,乘她如今怀孕了,早早送她去京郊静养,等一切尘埃落定,再接她回来,也莫要让她参与政事,只让她在后宫平平安安过日子就可以了。皇后的心高,不会与她计较,陛下对她若有些情分,也会照顾于她,莫要让她一直青灯冷落就行了。” 俞凌此话淡淡说来,好似通彻世事一般,再加上他是韩若馨的亲父,以前琥珀国的正宫皇后,元翔听了心里尤为不适,皱着眉头,但是一时也不知如何劝解。 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紫檀木百蝠雕花大门“啪”地一下被推开了,韩若馨宽衣素服,哭得满面泪痕冲进来:“元翔,父亲,你们两个好狠心,为了江山社稷和那个女人,竟然想放弃我和肚子里的孩子!” 第九十三章杀机暗伏 韩若馨是从左边的紫檀木雕花隔门踏入花厅,靠左边正是花厅暗室的小门,想必她先前一直在花厅窃听。 到底是她有意为之,还是有人指使她这么做的? 还不及元翔和俞凌细想,韩若馨就一头扑入元翔的怀中,小小的粉拳直敲他的胸膛:“你……原来你平时对我好都是假的,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想着别的女人……” 什么想着别的女人? 洛华是正宫皇后,一国母仪,这种话,是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乱说的吗? 元翔的星目瞪了俞凌一眼,眼色中颇有怨怼的意思。 俞凌暗叹了口气,知道是他一时不慎话说多了,致使元翔尴尬不堪。 “若馨,是为父不好,将那些陈年旧事拿出来说。那个也是为父瞎猜的,你别拿这事为难襄王。” 韩若馨转过头来,开始对俞凌发难:“父亲,我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为什么要帮着外人说话。我如今才是元翔的正妻,腹中又怀着他的骨肉,一旦他登基,我自然是正宫娘娘,轮得到别人来抢这个位子吗?” 俞凌很冷静的分析道:“若馨,你把话说反了吧,是你如今想要当今皇后的位置。丹朱皇后腹中怀着清安帝的皇儿,势必是要位主中宫的,他岂会容许他的正妻以后永居别殿?” 韩若馨脸上的泪痕未干,就是想不明白这通紧要关节:“可是,等元翔当了皇帝,不就是他说了算吗?丹朱皇后如若要闹起来,赐死便是。” “什么,若馨,你胡说些什么?”元翔突然发火,有力的双手如铁箍一般,紧紧抓住含若馨柔细的肩膀:“你敢再说一次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信不信本王立刻休了你。” 这也怨不得元翔突然发彪,这是今日第二次元翔听见有人当面建议他逼死洛华,他多年来想要保护的人,如今却处处要遭人逼害,洛华做人处世一向宽厚,他是深知的,谁知宫廷险恶多端,这么多人要以怨报德,即使是他最亲近的人也不例外,他快要被逼得发疯了。 韩若馨却误会了元翔的意思,还以为是因为他苦恋洛华却无法得到所致,越发哭得泪水涟涟:“你看,原来我没有说错,你是不是现在心中依然想着她。把我休了,你登基以后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占有皇后了,那你索性现在就将我赐死算了,免得以后我和我的孩子碍着你的眼!” “若馨,你……”元翔简直觉得韩若馨发起火来无可理喻,这种“登基以后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占有皇后”的话也可以随便说出口吗?正想呵斥她,谁知韩若馨双眼一闭,顿时晕倒在他的怀里。 原来,是俞凌看韩若馨闹得实在不像话,在暗中悄悄点了她的昏睡穴。 俞凌一把将韩若馨拦腰抱起,对元翔说:“若馨怀孕了,不宜如此激动,对胎儿不好,先她他冷静一下吧。她的肚子还怀着我的外孙了,她自己不保重,我倒还舍不得。” 元翔又瞪了俞凌一眼,显然对他余怒未息,俞凌只好再次道歉:“刚才是我不好,年纪大了,难免嘴碎一点,王爷莫怪。” 元翔说道:“你先送若馨回房去吧,好好安顿她,待会我派人到宫里去请个太医来,给她把把脉。” 俞凌送韩若馨回房之后,又再次来到花厅,见元翔一脸沉凝的坐在那里,好似若有所思。 “王爷,您怎么了?” “本王在想,陛下的圣旨未下,朝中官员,亲贵大臣以及本王的家人就认定本王以后会登基称帝,万一传到圣上的耳朵里,这可是诛心之罪呀。” 俞凌点点头:“不错,长此以往,的确凶险非常,再说王爷身边,想让皇后陪葬的人,不在少数。一旦闹得狠了,清安帝可能会将反对皇后的人全部杀光,再立皇后腹中的胎儿为嗣,这样虽然会导致国力大伤,但是清安帝狠得下这个心。” 元翔漆黑的明眸亮了一亮,好似有利刃在闪耀:“皇兄的确会的,如果必要的话。” 俞凌建议道:“襄王,您尽快将若馨送到京郊去吧,别管她心里如何不愿意,最好将太妃也一并送去疗养,以后可不能再出像今日一般的岔子了。” “嗯。”元翔点点头,深以为然。 这时,宫中突然有人求见,原来是元清的近侍太监李鹄。 李鹄看着元清和俞凌,面无表情的说:“陛下口谕,明日襄王元翔代陛下去校检京郊细柳营,督察京戌防边事务,卿此。” 元翔接旨之后,俞凌说:“在下猜的没错吧,京戌防边事务是九门提督的事,如今却要襄王去校检,看来陛下如今对王家非常不满,要想借襄王的手敲山震虎。陛下可能真的想把王位传给襄王了。” “岳父,明日你随我去吧,莫要辜负了陛下的嘱托。” 睿纭国的规矩,亲王王妃怀有身孕,应去参见正宫皇后。第二日韩若馨按品大妆,趁着元翔和俞凌去京郊校检细柳营的时候,进宫朝拜皇后洛华。 韩若馨怀孕了,让洛华有些意外,韩若馨如此迅速地亲自前来参拜,让洛华更为意外。 不过洛华还是换上皇后的正装,在同心殿的正厅接见韩若馨。 韩若馨穿着一身朱红的凤袍,上面的彩凤刺绣鲜艳夺目,一针一线皆细密工整,头上带着七凤点翠冠,垂下细细的珠帘,白皙的脸颊略施脂粉,倒比未孕的时候胖了一点。 “襄王妃,不必多礼,赐坐。”洛华这日身体有些不适,略带倦意,但是韩若馨既然亲来参拜,她不能不见,只是显得脸色苍白,说话有些气弱。 韩若馨在下首端正的坐了下来,眼观鼻,鼻关心,垂目道:“王妃有孕,应来参拜皇后。臣妾一知身怀有孕,就来向皇后报喜。” 洛华微笑道:“襄王是先帝的次子,至今未有子嗣,如今你怀孕了,正是大喜之事。襄王他知道了吗?” “臣妾的夫君昨晚就知道了。” “今天他怎么没有和你一同前来?” “襄王奉陛下的诏令,前去视察京郊细柳营了。” “哦,是这样。”洛华点点头:“襄王妃,为皇室诞嗣是大事,你要好好注意身体,安心养胎,莫要劳累了,王府闲杂事也不用多管,免得动了胎气。” 洛华此话,只是一般的客套话,谁知韩若馨有心,听着此话觉得万分刺耳。此时她突然站起来,跪在了洛华的面前。 “襄王妃,你这是干什么?”洛华有些吃惊。 “臣妾有一事恳请皇后恩准,皇后如果不准,臣妾就一直长跪不起。” 洛华皱了皱眉头,觉得事有蹊跷:“什么事,襄王妃尽管直言。” 韩若馨亮晶晶的目光直视着洛华的凤目:“请皇后娘娘放过臣妾的夫君襄王,让他平平安安地和臣妾过日子。” “你……是什么意思?”洛华一听,腹中隐隐作痛,她知道,是因为一时气愤,动了胎气。 “虽然襄王可能以前和皇后有旧情,但如今臣妾才是襄王的妻子,臣妾腹中的孩儿才是襄王的嫡子。皇后娘娘虽然是一国母仪,也不能想要什么就是什么吧。反正襄王正妃这个位子,臣妾是至死不让的。” 韩若馨话中之意,就是说洛华不顾皇室的体面,一国母仪的尊严,日后要与她争襄王正妻的这个位子。 无论如何,臣子说出这种话来,都是上位者断难容忍的。洛华顿时被韩若馨惹得气血翻腾,差点就要说不出话来。 “襄王妃,您太放肆了。皇后娘娘有孕在身,你岂可在她面前胡言乱语,说一些不能体统的话?” 恪蓝在旁边实在听不下去了,连忙站出来训斥韩若馨。 韩若馨不屑地说:“你这个不男不女的阉人,只不过是一个奴婢而已,凭什么来教训我。我只要皇后答应我一句话,还我一个完整的丈夫,这有什么难办的?” 凭什么?恪蓝虽然只是一个内务府总管,背后站得却是清安帝和丹朱后的意志,韩若馨如此轻蔑于他,他顿时也要被气晕了。 这个襄王妃胆大包天,如今清安帝病重,她就敢来同心殿逼宫,万一清安帝猝死,襄王元翔继位,她还不得对洛华兵戎相见? 此时,清澈坚定的命令从洛华的唇中吐出:“来人,传本宫懿旨,襄王妃韩若馨狂妄无礼,目无法纪,传锦衣卫将她押回襄王府,命襄王严加管教,一年之内,闭门思过,谨言慎行,不得出襄王府半步,也不许任何闲杂人等接近她。” 事到如今,洛华还在保护襄王夫妇,恪蓝觉得甚是心痛:“皇后,您这是何苦呢?” 洛华脸色煞白,用力抓住恪蓝的手臂,在他的手臂上留下深深的指印:“这事,襄王必定不知,你不要多声张。如今是多事之秋,他们兄弟不能再反目了,快去!” 谁知这时,韩若馨却喊起来:“皇后,您以为您这么做,就可以堵住天下众人的悠悠之口吗?” 恪蓝对殿外的锦衣卫怒喊道:“你们都是死人哪,还不快进来将襄王妃送出去,看住她,以后不许她再出襄王府半步。” 三四个锦衣卫一块上前来,一下子就把韩若馨给围住了,她是王妃,又身怀有孕,锦衣卫不敢胡来,只好又点了她的昏睡穴,才将她抬走。韩若馨一走,洛华顿时觉得怒不可遏,腹中一阵绞痛,差点晕了过去。 “皇后,皇后您怎么了?”恪蓝被她吓得不轻。 “太医,快传太医,我的孩子……我怕我的孩子……”洛华已经是气息困难,但是还不忘嘱咐:“不要惊动陛下,他身子不好,不要告诉他……” “太医,快传郑太医来!” 恪蓝急的额头上一阵冷汗:皇后娘娘,万一您或是孩子有个什么闪失,恐怕襄王府就要血流成河了。 此时,元清正在御书房的御案上奋笔疾书,他近日身体稍安,知道可能是回光返照的时候,不敢怠慢,连忙将朝中众大臣的性情、事迹、门第、才干等一一录在纸上,何者可用,何者需弃,何者可信,何者需疑,都一一细致写清。等以后洛华垂帘听政的时候,自有重用。 正在这时,内侍李鹄却突然冲进御书房,伏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满头尽是大汗:“陛下,陛下……” “怎么了?”元清并不停笔,只是淡淡地问道。 “陛下,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看把你吓的。” “陛下,不管奴婢告诉您什么事,您都要先缓缓,千万别动气。” “到底什么事?”元清扔下笔,有些不耐烦:“难道是皇后……” “襄王的正妃进宫参见皇后娘娘,不知说了些什么,惊动了皇后娘娘的龙胎。如今同心殿十几个太医候着,怕是胎儿,怕是胎儿……”李鹄说到这里,再也不敢说下去。 “什么,皇后她……”元清慢慢站起来,突然觉得嗓子口一甜,一口鲜血喷在了御案的笔录上,如雪中的冷梅,红得触目惊心。 第九十四章谁生谁死 等洛华从昏迷中幽幽醒转,睁开眼,看到的却是元清关切的眼神,如水的眸中带着万千的情意,一改平时的清冽无欲。 “清郎!”洛华坐起身来紧紧抱住元清,泪水从她的眼角慢慢流下。 “洛华……”元清抱着洛华,亦是热泪盈眶,睿纭国的至尊帝后,像一对平头夫妻一样,哭成一团,痛惜情深不寿,更感慨世事无常。 “清郎,孩子,孩子怎么样……”洛华不由自主地摸摸小腹。 元清将手按在洛华的纤手上,劝慰道:“洛华,你放宽心,孩子没事的。但是你要答应朕,再也不要如此大意了。襄王妃算什么东西,以后除了朕,你谁都可以不见。” 元清的语气淡淡的,但是洛华听来,不由地心中一惊,她太了解元清的个性了:“陛下,襄王妃她……” “洛华不是已经处置她了吗?禁足一年,也就罢了,朕也无意为难一个身怀有孕的弱女子。” 元清轻描淡写地说,好似这件事就这么过了。 洛华心里还是不放心,元清做事一向狠辣不留情面,怎么这次如此宽厚起来? 元清看洛华皱着眉头,就劝慰她说:“洛华,你不要想太多了,养胎要紧。朕还想早日看到你给朕生一个白白胖胖的龙子呢。” 洛华听到这里,好似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清郎,我这里还有一颗白玉延寿丹,您快点吃了吧?” 元清笑道:“看你,洛华,朕就这么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 洛华有些不快:“陛下不要打岔,说那些不吉利的话。” “你还是把药丸放在朕的身边吧,到了必要的时候,朕会服用的。”元清这个时候站了起来:“药你让恪蓝送来,朕要走了。” “陛下,您这就要走?”洛华有些舍不得元清走。 元清温柔地摸摸洛华的额头,感觉她的体温已经恢复如初:“朕还有些奏章要批阅,洛华你好好休息,等朕有空了再来看你。” 元清回到乾卿宫,淡淡地吩咐李鹄:“你去给朕传一个人。” 楚情深夜来到了乾卿宫,在御书房参见元清。 元清看他两年来在大漠沙场磨砺,容貌俊丽不减当年,气质却剽悍了很多,已经颇有大将之风。 “楚情。”元清的声音从御座上轻飘飘地传下来。 “在!”楚情在下面恭恭敬敬地回答。 “在这个世上,你最效忠的人是谁?” 楚情愣了一下,抬头看看元清,见元清双眸如剑,好似一瞬间就可以将他看穿一般,顿时觉得无所遁形。 “启禀陛下,臣最效忠的人是皇后娘娘。” 既然瞒不过,楚情觉得不如实话实说。 元清点点头,甚是满意:“你是一个靠得住的人,值得朕对你委以重任。” “陛下言重了。” 宫里的情形楚情大致也知道一些,元清此时找他前来,可能是想将皇后的安危托付于他,楚情觉得义不容辞。 “两年前,朕派你任襄军前锋,就是为了历练你。如今看来,你已成大器,你依旧回来任领侍卫内大臣,朕再封你御前行走的勋衔,正三品,方便你出入禁宫。” “臣领旨谢恩。” 什么正三品的御前行走,楚情心中根本不在乎,不过这样一来,楚情可以随时在同心殿侍奉,这才是最紧要的。 “朕还属意你接任九门提督的职位,不过这要等朕归天之后,让皇后亲自下诏。” 元清很平静地说,好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楚情被他吓得不轻,连忙抬头看他,见元清一脸淡然,像是早就看透了生死玄关。 “陛下……”楚情眼圈红了,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元清却不想见他凄凄艾艾,从御案上拿出一道密旨给他:“这是朕亲写的手谕,今日交付与你。有了这道手谕,京畿内外的五万禁军全部受你节制调遣,从今天开始,朕将自己和皇后的身家性命,都托付在爱卿身上了。” “臣领命,臣一定会为陛下和娘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楚情接过手谕,双手一直在发抖。 “如果有人在朕病危之时,想要对朕和皇后不利,爱卿会如何?”元清颇有深意地问道。 “无论是谁,臣一定将他斩于身前。”楚情斩钉截铁地说道。 “很好……”元清点点头,又拿出一柄尚方宝剑:“这宝剑也是朕赐你的,除了朕和皇后,无论是要杀谁,都可以先斩后奏,朕赦你无罪。” “陛下……”楚情听元清的话语中,带着深深的不祥之意,好似就要不久于人世,双手接下剑以后,声音已经哽咽。 “好了,别哭哭啼啼的,除了皇后的眼泪,朕还稀罕一点。其他人,就算了吧……”元清在偶尔的时候,还有一点冷幽默:“要紧的事都交代完了,你跪安吧。” 楚情带着尚方宝剑和密旨走了,恪蓝悄悄进来匍匐在元清的脚下:“陛下,今日是臣失职,差点酿成弥天大祸,臣恳请陛下重罚。” 元清好似呼吸不畅,轻轻咳了一声:“起来吧,你有什么错,错的是别人。你也不要跟朕怄气了,朕命不久矣,还指望着你辅佐朕的皇儿呢。” “陛下,您真的要将帝位传给襄王吗?照今日的形势看,襄王妃可是对皇后娘娘极有敌意的……” 元清冷冷地说道:“以后就算双圣临朝,也是皇后的位次排在襄王之先。她以为她是谁,轮八辈子也轮不到她在皇后面前放肆。不过她今日的行为,并不是一句狂妄无礼可以形容的,她的心里容不下皇后,那么朕也就不能容她。” 恪蓝试探性地问道:“陛下,您是想要襄王妃的命吗?” “没错,留下她,迟早要危及皇后和朕的皇子,朕要斩草除根。” “但是赐死襄王妃,襄王一定会深恨陛下的。” “襄王心里装着江山社稷呢,这点恨意都不能容忍,到时候怎么位主天下?” “但是皇后也不会容许的,今日襄王妃如此在凤驾前大逆不道,皇后还维护着她,陛下您忘了,襄王妃是皇后同母异父的妹妹。” 元清沉声道:“朕就是要让洛华知道,要坐稳乾卿宫的这张龙椅,心中就不能有妇人之仁。朕如果能保护她一辈子,当然不舍得她如此狠心,但是朕如今力不从心,就要把她身前的荆棘一并拔出。她如果要恨,就来恨朕吧,这样朕去了,她也就不必太过悲恸……” 恪蓝听到此时,细长的美目中精光一闪:“陛下,您不必亲自下诏赐死襄王妃,她不配污了陛下的英明。臣倒有一个办法,可以一箭双雕。” “……你说说看。” “……” 元清听后,哑然失笑:“恪蓝,你一旦狠起来,真是蛇蝎心肠呀……” “臣早已是半命之人,幸得陛下器重,苟活至今,从不怕天打雷劈,阴司报应。为了陛下和皇后娘娘,臣愿承担一切罪孽。” “好了,朕不要你承担什么,有什么事都由朕来担着。这样,朕就依你之计,你明日去襄王府传旨,让醇太妃进宫谒见。” 第九十五章是善是恶 当锦衣卫奉着皇后洛华的懿旨重重包围着韩若馨回到襄王府的时候,襄王元翔和俞凌正巧从京郊细柳营回到王府。 元翔见众多锦衣卫刀枪剑戟围着韩若馨的彩车,不禁问道:“怎么回事?” 锦衣卫首领向元翔禀告:“启禀襄王殿下,王妃殿下她在皇后寝宫出言无状,惹恼了皇后,动了胎气,皇后命我们送王妃回来,严加看护,不许她随便出入襄王府。” 襄王元翔和俞凌同时大惊,对望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地问道:“皇后怎么样,胎儿怎么样,都没事吧?” 锦衣卫首领停了一下,然后说:“皇后娘娘无事,只是有些受惊了。” 元翔在心中暗暗顿足:哎,这个若馨,怎么这时候沉不住气,惹祸上身。 元翔掀开彩车的珠帘,却见若馨刚从昏睡中苏醒,一把抱住元翔的脖颈:“元翔,我害怕。” 闯了弥天大祸才知道害怕,闯祸之前怎么不三思而后行? 元翔心中想道,但是不忍开口斥责韩若馨,她的腹中毕竟也怀了孩子,动了胎气就不好了。 元翔将韩若馨打横抱起来,要将她送回王府的卧房,锦衣卫首领有些为难地说:“襄王,皇后的懿旨……” 元翔冷冷地对他们说:“皇后的懿旨让你们在门口看着,你们就看着,本王自会好茶好饭招待你们的。但是襄王妃也怀有身孕了,不易受惊,你们离她远一点。” 对于元翔的命令,锦衣卫首领不敢怠慢,只得低首称是。 在卧房安顿好韩若馨之后,元翔和俞凌在正厅,相顾无言很久。 然后俞凌开口了:“襄王,我看您还是将若馨休了,让我带她走吧。” 元翔有些怒了:“走,你们想走到哪里去?岳父,你别忘了,你的命可是皇后保下来的,没有她的许可,你可以一走了之?还有若馨,说什么也是我的王妃,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本王能让她到哪里去?” “但是,若馨这么一闹,陛下肯定……” 这时,宫里来人了,管家来报:“御前内侍李鹄带来了陛下的口谕,请王爷去正门口接旨。” “襄亲王元翔正妃韩氏出言无状,顶撞皇后,特削去亲王王妃的封号,降为良娣,钦此。” “臣领旨谢恩。” 此事如果能就此了结,自是再好不过,但是元翔的心中仍有隐忧:陛下此举,难不成是在为洛华清道? 李鹄皮笑肉不笑地对元翔说:“襄王放宽心,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皇后有旨,不得伤害襄王妃。陛下这样,也是做做样子给百官看的。” “多谢陛下、娘娘盛情。”元翔淡淡地回应道。 “陛下还有口谕,让襄王明日去一下京郊东营,当日襄王痛击匈奴的襄军大多安置在那里,也请襄王去校检一下。” “这些士兵不是应该由兵部分配到各省驻兵吗?” “最近时局不稳,陛下的意思是让襄军先留在京郊东营,关键时刻好做勤王之用。襄王,陛下如此器重于您,奴婢在此先行恭贺了。” 李鹄这话说得甚是隐秘,元翔懂他的意思,但是脸色上丝毫不露:“公公辛苦了,到花厅去喝一杯清茶再走吧。” “不敢,不敢,奴婢先行告退。” 元清这封贬书下来,元翔和俞凌都是心头一宽,明明知道韩若馨知道以后一定会又哭又闹,但是好歹她的小命保住了。 第二日,元翔带着俞凌去京郊东营校检,元清的旨意其实很清楚,要让元翔亲自出面戒敕他的亲兵,如若不听皇令,兵部也不会将他们分散去贻害地方,直接取缔了事。 就在元翔和俞凌外出之时,楚情带着两千皇宫禁卫军,将襄王府团团包围,一时之间整个襄王府刀光剑影,阴云密布。 “你们是怎么回事,反了天了?”看着浑身甲胄的宫廷禁军,醇太妃排众而出:“楚情,好歹你还是襄王的旧部,怎么可以如此无礼。” 楚情冷冷地说道:“原襄王妃还是皇后的臣子呢,她前日在同心殿怎么没有一点人臣之礼?” 醇太妃薄薄的嘴唇抿了一下:“那件事陛下不是已经处罚过了吗,还想怎么样?” “陛下口谕,召醇太妃进宫谒见。” 醇太妃没有料到楚情竟然是冲着她来的,吓得接连后退了两步:“不,我……” “醇太妃,您要抗旨不遵吗?” 楚情的手里拿着尚方宝剑,拇指微推,如水的剑刃露出稍许,似冰一般的寒冷。 醇太妃心下直打战,元翔不在,她失去靠山,如果不遵旨,她可能立刻就血溅当场了。 “楚侍卫稍待,让本太妃去换换衣服。”说着此话的醇太妃,已经抱着赴死的决心。 元清坐在御书房的御座上,穿着一身月牙色的白衣,胸口的金龙张牙舞爪,腾然欲飞。 他脸色苍白,目光却是锐利,并非像重病垂危的样子。 万一陛下不是病重,而是故意装病,那我该如何是好? 这个念头一起,让醇太妃出了半身的冷汗。 她是前朝的太妃,见了元清原也不必行大礼,元清指了指下首的紫檀木雕花太师椅,淡淡地说:“太妃请坐。” 醇太妃惴惴地坐下了,心里却不得安稳。 元清转头对李鹄说:“去把东西拿上来吧。” 李鹄躬身递上一个八宝如意红漆托盘,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杯毒酒、一把匕首、一匹白绫。 醇太妃一看,吓得差点跌坐在地上,却听见元清冷淡的声音飘来:“这三样东西都是赐给太妃的,太妃可以随意选一样。” “陛下,陛下,您难道真的要赐死我?”醇太妃的双手一直再发抖。 元清眨了眨眼睛,微笑道:“难不成你以为朕还有别的意思?” “陛下,臣妾可是先帝的爱妃呀,您这么做,可怎么向先帝爷交代?” “正因为太妃是父皇的爱妃,朕让你早点去阴间陪伴父皇,难道不好吗?太妃你怕什么,难道怕见到朕的母后永嘉皇后的生魂?” “陛下,这几年来,臣妾一直再襄王府安分守己,从来不敢逾矩半步,陛下您……” “前几日是不是你调唆凉王他们前去襄王府的?是不是你调唆襄王妃跑到同心殿去胡言乱语,惊扰了皇后和腹中的孩儿,你以为朕会容忍?” “不,不是我!”醇太妃矢口否认:“襄王妃大闹同心殿完全是她自己的意思,臣妾绝不知情。” “你现在说不知情已经迟了,为了皇后和腹中的龙儿,朕不能留下你们。” 元清毫不留情地说了“你们”,醇太妃好似五雷轰顶,浑身抖如筛糠:“不!陛下,您不能伤害臣妾的孩子元翔,没了他,臣妾也活不下去了。” “你撺掇你的儿子觊觎朕的皇位的时候,可有抱着必死的决心?这个位子是随随便便就能做上去的吗?朕的孩子还在皇后的腹中,你的儿媳就起了杀嫡之心,你说,朕会怎么做?” 醇太妃跪在地上哀恳道:“陛下,此事全由襄王妃而起,陛下若再要怪到臣妾的身上,臣妾也无话可说。但是元翔,元翔他真的是无辜的,陛下既然知道凉王元爽的事,既然也知道元翔对您是一片忠心。就请陛下赐死臣妾和襄王妃,留下元翔一条性命吧。” 醇太妃哭得泪水涟涟,神情极是悲凉,在一瞬之间,元清动了稍许的恻隐之心,虽然他极不待见醇太妃,但是她的一片爱子之心,却是真情流露。 “好吧,朕网开一面。赦免元翔和你,但是朕如果亲自下旨赐死襄王妃,元翔就非获罪不可。这件事,你看着办吧。” “可是,襄王妃如今肚子里有元翔的骨肉,可否等她……”醇太妃颇有些犹豫不决,韩若馨肚子里所怀的,也是她的亲孙子。 元清的脸色森冷下来:“太妃,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朕的忍耐力,可是有限度的。” 泪水刺痛了醇太妃的眼睛,她颤巍巍地爬起来,用颤抖的手拿起那条三尺白绫,泫然离去。 元清看着她凄绝的背影,顿时感到一种如山的悲凉,他拿起红漆托盘里面的那个金杯,白酒在里面微微荡漾。 “陛下,您身子不好,莫要喝酒。”李鹄在身边急道,那酒其实没毒,就算当时醇太妃意气上涌喝了酒,也不会有事的。 但是,她毕竟没喝,最后,她选择放弃韩若馨和她腹中的孩子。 襄王元翔的母亲终将亲手杀死她的儿媳和她未出世的孙儿,至此以后,面对妻儿的惨死,元翔再也不会对自己的母亲抱有如初的恩情和孝意。他登上帝位之后,世间最亲近最值得信任之人只有洛华,再无第二人可选。 元清仔细端详着那个精巧绝伦的金杯,手指轻轻摩挲着金杯上幼细的花纹,叹道:“用心如此歹毒,朕一定会遭报应的,其实报应已经来了。” 说着,元清在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接着就猛烈咳嗽起来,李鹄连忙递上一块白色手巾,仔细为他捶背。 看着白巾中的红血,元清自知时日无多。 第九十六章缘生缘灭 等元翔和俞凌从京郊东营校检归来,却见襄王府一片哀鸿遍野,婆子丫鬟跪了一地,个个哭得痛不欲生。 “怎么了,怎么回事?”元翔拉起一个丫鬟问道。 “襄王,王妃她……王妃她……”那个丫鬟说到一半,哽咽住了,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听到这里,连俞凌都急了:“你快说,王妃怎么了?” 这时,韩若馨的贴身侍婢莲花跑了出来,披头散发,好似疯了一般,一下子就抱住了元翔的双腿:“襄王殿下,王妃殿下被太妃给……被太妃给勒死了……” “什么……”元翔和俞凌听了之后,好似晴空一个霹雳,顿时魂不知所在。 元翔连忙推开众人,来到了韩若馨的卧房,只见她躺在朱漆雕花的大床上,穿着一袭白衣,旁边半碗莲子羹打翻在地,双目圆睁,想是死不瞑目,颈间一片淤紫,白绫尚且围在她的脖颈上。 想是醇太妃先劝她喝莲子羹,再乘她不注意时候动手的。 “若馨……”元翔将韩若馨轻柔的抱起,虽然他从未对她倾心相爱,但是几年的夫妻情份,总有不浅的亲情在,何况她腹中还怀有他的孩子,如此枉死,真是让元翔肝胆俱裂。 如果是别人,元翔自能将他碎尸万段为韩若馨报仇,但是下此毒手的偏偏是元翔的生母,这叫他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醇太妃的贴身侍婢秋菊急忙跑来,伏在元翔的身下说:“襄王殿下,襄王殿下……不好了,太妃她,太妃她悬梁自尽了……” 一听这话,元翔勃然大怒:“这时候,她还有脸给我寻死!” 秋菊连忙哭着抱住元翔的腿:“襄王殿下……太妃娘娘这么做真是有苦衷的呀,自始至终,她的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你给我闪开……”元翔一脚踢开秋菊,来到了醇太妃的卧房,却见她直挺挺地吊在房粱上,也没有人去救,这个苦肉计,也做得太煞有其是了。 元翔很快扯断房粱上的白绫,将醇太妃救下来,见她已经晕了过去,颈上也是一片淤紫,想是再迟半柱香的功夫,醇太妃也要到鬼门关报道去了。 元翔将醇太妃抱到床上,用力掐她的人中,过了好半天,醇太妃才悠悠醒转,星眸半睁,一见是元翔,连忙扑倒他的怀里哭道:“翔儿,为娘对不起你,但是为娘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元翔一把将她拉来,又悲又怒:“母亲,您疯了吗,竟然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媳和还未出世的孙儿。您这样滥杀无辜,孩儿无法容忍,只好将您送到大理寺按国法处置了。” 醇太妃满面泪盈:“你既然要我去死,又何必救我下来,现在就当场勒死算了,到了大理寺,为娘也不可能活着出来。”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元翔使劲摇着醇太妃的肩膀,胸口好似要炸了一般。 “是陛下,是陛下下的命令呀。若馨害得皇后差点流产,陛下断不能容忍,为娘若不是这么做,整个襄王府就要获罪。到了那时,若馨和孩子的命一样保不住,还要搭上你的性命。为娘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你,你难道不明白吗?” 元翔慢慢站了起来,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是皇兄,他下令诛杀我的妻子和孩子……今日让我出府校检,只不过是调虎离山之计,将母妃传进宫去,逼她下手杀了若馨和孩子……一切都是为了保护皇后和她腹中的孩子,为了保护洛华……我恨他……” 元翔慢慢红了眼睛,原本明朗的星目布满了血丝,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他回到自己书房,拿上他常用的云豹剑,就要离开襄王府。 “元翔,元翔,你到哪里去?”醇太妃吓坏了,连忙抱住他。 “我进宫去找陛下,向他问个明白,他不是要给皇后清道吗?索性连我一起杀了算了。” “元翔,你要带着兵刃进宫面圣,你疯了吗?” 元翔冷冷地看着醇太妃,就好似看着一个陌生人:“我是疯了,我是被我权势熏心的母亲逼疯的。” “元翔……”元翔的眼神看上去好似一个嗜血的野兽,无意中将醇太妃震退了好几步。 “元翔……我的孩子……“等元翔走出了好远,醇太妃才撕心裂肺地喊出声来:”侍卫呢,王府侍卫呢,快点将襄王拦下来。” “谁也不许妄动。”俞凌拿着利剑守在襄王府的门口,那眼神,亦是属于野兽的凶猛:“谁要阻止襄王我就杀了谁。” “俞凌,你反了吗,还是你忘了襄王对你的恩情,执意要看着他死?”醇太妃赶到门口,看见这种情形,怒不可遏。” “世上忘恩负义之人又岂是我俞凌一个人,醇太妃,你以为你杀了我的女儿和孙儿,你就一定能保得住你的儿子?当你下手的那一刻,不管元翔是生是死,他都早已不是你的儿子了。” 醇太妃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扑倒在地上,她现在才明白,元清要她亲自动手诛杀韩若馨的真正用意。 此时,元清和洛华正同在御书房中,元清心里明白,这可能是他和洛华最后一次深谈,所以格外惜字如金。 元清先递给洛华一封明黄色的诏书,外加传国的玉玺:“这是朕的传位诏书,皇后等朕去世之后再打开。还有这传国的玉玺,是睿纭国的至宝,皇后一定要妥善保存,善加利用,最后传给与之相配的人。” 元清说话条理清晰,但是声音甚轻,想是因为体力不支的缘故。 洛华默默接过元清送上来的诏书和玉玺,抑制住心头沉重的悲伤,只是冷静地问:“陛下,顾命大臣的人选,您可安排好了。” “朕准备封元翔为摄政王,王岫先让他告老还乡,撤去李信九门提督的职位,让楚情接替。将王普流放,到三千里以外的幽州去做一个小小的守备|Qī-shū-ωǎng|,礼部尚书苏彭君官留原职……” “陛下,您这么做,朝中无人再可节制襄王的势力了,我反对。”洛华这时,毫不客气地表达了她的担忧。 元清微微一笑,细长的丹凤眼中一片清明:“朕想皇后一定有办法的,对吗?” 洛华想了一想,然后说:“楚情任九门提督一职,统兵五万,暂可保京都平安。王普是个将才,不宜流放过久,如他流放后对陛下和本宫并无怨怼之情,本宫过一阵子就将他召回,官复原职,用以抗衡襄王的兵力。革去李信九门提督之职,只保留他兵部尚书的位置,光有官衔没有兵力,他会学乖的,再说他的女儿还在宫中,谅他也不敢轻举妄动。至于王岫,多年任宰相之职,门下必有很多门生,他一倒,襄王必定要铲除他在朝中的势力,王岫为了王家的生死存亡,必然会来找本宫的,到时候本宫让她官复原职,他自然不敢再和本宫做对了。不过这些事情,急不得的,本宫要利用襄王这柄利剑,刺得他们夜不安寝才罢休。” 元清笑道:“皇后,你变了,如今的你,已经是一个可以执权柄的人了。你能这样,朕死都可以瞑目了。” 洛华一头扑到元清的怀里:“可是我死也不能瞑目,为什么清郎要这么早抛下我和未出世的孩子……” 元清轻轻抚摸着洛华的秀发,叹道:“有些事是没法勉强的,缘生而聚,缘灭而离……朕也舍不得我的洛华,但是……” 洛华温柔的眼中泛出泪水:“我一定将腹中的孩儿好好教育,让他将来继承陛下的大统。” 元清紧紧抓住洛华纤细的手腕,认真地说:“洛华,朕为睿纭国呕心沥血这么多年,如今信任的唯有你一人。你腹中的孩子虽然是朕的骨血,但是他究竟品性如何,朕却不得而知。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他不配继承朕的大统,你就废了他,另立储君。” 洛华微蹙起了眉头:“陛下,您在说什么呀。除了他,本宫还能立谁?” 元清好似感觉很累,微微闭上了眼睛:“皇后,等你坐上朕的这个位置,大权在握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江山,不是谁做主都可以的,也不是谁有朕的血脉就可以坐稳的。朕如今肯放心托付你,不是因为你是朕最心爱的女人,而是你比谁都有这个资质,除了你之外,接下来就是元翔了。但是你们都还没有准备好,所以朕在走之前不得不做一些事……” 洛华听见元清的话,好似他有意立元翔为储君似的,待要细问,谁知李鹄急急忙忙赶了进来,在元清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 元清的明眸一亮,然后马上黯淡下去,他淡淡地对洛华说:“皇后,朕有些累了,你先回同心殿去吧,让恪蓝为你熬一碗安胎药。等朕有空了在找你叙话。” 洛华见元清的确脸有倦容,就带着遗诏和玉玺先回同心殿了,等洛华一走,元清就问:“是真的?” “是的,襄王红了眼睛,像疯子一般,带着兵刃就要闯入崇圣门。”李鹄伏在元清的耳边说:“陛下,这可是上好的机会,待奴婢下令将他就地诛杀。” 元清笑着看着他,像是觉得李鹄说的话极其好笑:“朕若想诛杀襄王,不必玩这种招数吧。你跟大内禁卫军说,是朕的旨意,让他们莫要伤害襄王,也不要尽力阻挡他,尽管让他带着兵刃来找朕就可以了。” “陛下,您这么做,岂不是任由襄王伤害您的龙体?”李鹄跪了下来。 元清淡淡地说:“朕不这么做,你以为朕还能活多久?” “陛下,您一定要这么做,请容奴婢先死在陛下的面前,以成全奴婢对您的一片忠心。” 元清笑道:“朕知道,这些年来,你在朕的身边,做了那些事,有些得罪了皇后,有些得罪了襄王。朕虽然快要油尽灯枯了,但是还不至于连个身边服侍的人的命都保不住。朕待会给你写个手谕,等朕归天之后,你就去替朕守陵吧。皇后和襄王,还不至于会为难你吧。” “陛下,您……”李鹄呜咽了起来,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元清有些不耐烦了:“朕还没死呢,你如丧考妣干什么?以后有你哭的日子,快点去传旨,让襄王来御书房见朕。” 第九十七章情终情始 洛华回到了同心殿,细想刚才元清急着催她回来的脸色,感觉有些不对劲。 她不动声色,先是催着恪蓝去太医院要安胎药,然后对楚情说:“本宫心里不安,怎么觉得有事情要发生,你是领侍卫内大臣,你到外面去探听一下,最近到底怎么了。特别是襄王府和襄王妃那边,有什么新的消息?” 楚情有些为难:“皇后娘娘,您怀孕的日子深了,好好养胎要紧,其他的一切闲杂事等,不要管了吧?” 洛华对他发怒道:“楚情,你待在本宫身边,到底是辅佐本宫,还是监视本宫,叫你办那么点小事都办不好?” 人说孕妇易怒,楚情今日算是见识到了,他连忙说:“娘娘息怒,楚情这就出去打探一下最近襄王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楚情去了以后,过了半个时辰回来了,脸色变得煞白,拖着沉重的步子,好似身后绑着千金重的铅块一般。 “怎么了,楚情,你不舒服吗?”洛华觉得不对劲。 楚情直挺挺地跪在洛华的面前,嘴唇颤抖着,心情极为激荡:“皇后娘娘,襄王妃……她……” 洛华挺着她七月半大的肚子慢慢从凤座上站起来,预感大事不好:“快说,若馨她怎么样了?” “襄王妃她被陛下秘密赐死了,是陛下逼醇太妃亲自动的手,襄王知道后已经疯了,神智不清,带着兵刃前来硬闯崇圣门。陛下竟然……竟然……” “竟然什么……你快说呀!”洛华跺跺脚。 “陛下竟然要求守宫护军不用全力抵挡,也不得伤害襄王,只让他带着兵刃直接面见圣上便是……” “什么……他竟然这么做?”洛华慢慢又坐了下来,觉得肚子一阵阵的隐痛,悲痛、忧伤、狐疑……全部凝结在她的胸口,让她一时烦躁欲呕。 “皇后娘娘,您快去劝劝皇上吧,让他收回成命,怎么样也要把襄王殿下挡在崇圣门外。否则的话,万一襄王殿下伤了陛下,他就万劫不复了。” 洛华的凤眸一冷,说道:“楚情,陛下曾经赐你尚方宝剑,是不是?” “是,皇后娘娘。” “你带着御赐的尚方宝剑去崇圣门找襄王,让他乖乖回到襄王府去闭门思过,如果他执意不从,你就当场杀了他!” 洛华说到这个“杀”字,格外地狠辣决绝,楚情听得心中一痛,抬眼望她,却见洛华泪水盈盈,痛苦漫溢在一波秋水之间。 “是,楚情遵命。” 襄王元翔带着云豹剑赶到天芮宫的崇圣门,红着双眼,如同疯了的雄狮一般,谁档着他的路就一阵乱砍。 禁卫军收到清安帝的手谕,不得伤害襄王元翔,所以且战且退,但是元翔手中带着兵刃,又举止失常,显然在狂怒之中,禁卫军也不敢轻易让他前入乾卿宫,只盼着慢慢消磨他的体力,让他到乾卿宫的时候无力再攻击。 这时,天上却堪堪下起雷雨来,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划过天际,云层厚厚的,好似要塌下来一般。 刹时间,豆大的雨点淋了下来,在乌金砖地上开出一朵接着一朵的水花。 雨点淋在元翔的身上,也浇在他的心里,但是如山的怒火不仅没有被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你们给我闪开!”元翔一剑下去,身边禁卫军的兵刃顿时断了两根。 为什么不尽全力抵挡? 为什么不现在就杀了我? 是陛下的命令吗? 事到如今,他还在算计些什么? 清安帝的乾卿宫就在百米开外的地方,巍峨雄壮的宫殿,那标志着至尊权力和荣耀的宝座,就在里面,但是这一切对于元翔来说,却变得如此沉重和遥远。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元翔拖着兵刃一步一步迈向乾卿宫,钢铁利刃在乌金砖上拖着金玉的声音,乾卿宫双门紧闭,元清是否就在里面拖着病体静静地等候着?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襄王,请止步!”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清朗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颀长的身影挡在元翔的面前,楚情的星目中带着警示之意:“襄王,皇后懿旨,请你回到襄王府闭门思过,莫要再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 此时此刻的元翔,岂是一道旨意就可以打退的,元翔冷冷地回复道:“如果我不从呢?” 楚情拿出元清御赐的尚方宝剑,明晃晃得如一汪秋水:“那我就奉皇后的懿旨,将你就地诛杀。” 元翔看着楚情手里的尚方宝剑,认出是元清钦赐的,他挑了挑眉毛,笑道:“很好,你奉了皇后的懿旨,带着陛下钦赐的宝剑来杀我,真是太好了,你这就动手吧。” “襄王,您……”楚情感觉此时元翔一心求死,倒让他不好出手了:“襄王,皇后娘娘一片苦心,您就先回襄王府去吧,莫要让皇后娘娘为难。” “我-不-回-去。”元翔一字一顿地说道。 楚情眉头一紧:“那就莫要怪我不客气了。” “楚情,你且退下,让我来。” 清脆明朗的声音从楚情的左后方飘出,洛华一身月白的绸衫,圆滚滚的肚子清晰可见,浑身已经被淋得湿透,右手拿着一柄利剑,慢慢地走上前来。 “皇后娘娘……”看见洛华穿着一件单衣就出来了,楚情顿时明白,洛华从来没有动过杀元翔的心思,让他出来,只不过是缓兵之计,以免他挡在洛华的前面。 楚情站着不动,洛华有些着恼了:“本宫让你退下,你听见没有?” 元翔自看见洛华以后,如同泥雕木塑一般,双眼直直地钉在洛华清雅的面容上,不能移动分毫。 楚情默默地退开了,此时此地,此情此景,的确没有他介入的余地。 洛华轻轻将手中的宝剑举到元翔的面前:“元翔,你杀了我吧。” 什么?! 一道惊雷从半天划过,映得整个苍穹都亮起来,元翔不由地主地倒退一步,脱口而出:“不……” 洛华依旧坚持着:“元翔,我的夫君杀了你的妻子和孩子,你要报仇,就杀了我和我腹中的孩子吧。” 元翔已经完全清醒了,心底冰凉一片,今天,他既不可能报仇,也不可能死,只能继续活下去:“不,皇后娘娘,这件事和您没有关系。” 洛华冷冷地说:“你都要拿剑杀我的夫君了,怎么和我没有关系?” “……”元翔说不出话来。 洛华步步紧逼:“我不允许你碰我的清郎,你要杀他,就先来杀我。” 元翔又后退了一步,几乎是本能地说:“不……” 洛华的眼光柔和下来,将手放在元翔的眼睛上面:“你已经失去了你的妻子和孩子,我也马上就要失去我的夫君。从此以后,天下之大,我们两人也只不过是一无所有的可怜人,你我还要相互折磨下去吗?” “洛华……” “元翔,你回去吧,你现在不该来这。” “洛华……” 这时,洛华突然感觉腹中一阵绞痛,下腹就如同要裂开一般,低头一看,地上竟然有血迹。 “我的孩子……”洛华一阵头晕目眩,晕了过去。 “皇后娘娘……”四周的人乱成一团,好似天真的塌下来一般。 元清正在御书房等着元翔前来,左等不来,右等还是不来,只听见外面好似有嘈杂的声音,似煮沸的粥一般。 元清指着李鹄说:“怎么了,你出去看看。” 李鹄去了,转眼又回来了:“陛下,不好了,皇后娘娘亲自去阻止襄王,没想到动了胎气,怕是,怕是要早产……” “什么?”元清大惊之下,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顿时觉得身上的元气都被吸尽了一般,浑身脱力。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李鹄连忙拿出丝帕为元清擦拭,帕上淋淋的都是鲜血。 “皇后呢……” “要送同心殿吧,然后传太医……” “传旨,把皇后送到御书房来,快去!” “是,陛下!” 等洛华被送到同心殿的时候,神思已经十分恍惚,飘飘悠悠如在梦中一般,也觉不着痛。 “洛华……”元清将洛华抱在怀里,心痛欲裂。 “清郎,是不是老天的意思,让我带着孩子陪你一起去。如果这样,也好……”洛华的声音好似小孩子一般,变得天真娇嫩起来。 “洛华,你莫要胡说,你不会有事的,孩子也不会有事的。”元清轻轻抚摸着洛华的额头,突然觉得嗓子一甜,他硬生生地将鲜血吞了下去。 “孩子,应该起什么名字好呢,我喜欢男孩,不过女孩也不错。我们三个人在一起,肯定比阴阳两隔要好……” “洛华,你不许死,听见没有,朕不许你死。你死了之后,朕的江山要托付给谁?朕死也不会瞑目的……” “清郎,我好似看见你又在红梅中舞剑的样子,天上的雪飘着,好漂亮……” 元清闭了闭目,眼中都是泪水,然后吩咐李鹄:“李鹄,去把白玉延寿丹拿来。” 李鹄用手紧紧抓着身上的杏袍,袍子被他抓得一皱一皱的:“这可是您保命的丹药,您不能……” “少废话,朕让你去拿来。” 白玉延寿丹很快就呈上来了,元清拿起含在嘴里,然后抱着洛华温软的身子,一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洛华稍稍挣扎了一下,很快就安静下来,接着渐渐清醒过来,下腹又剧痛起来。 “清郎……啊……我觉得我要生了。”洛华紧紧抓住元清的手臂,惨叫起来。 “太医呢?都滚到哪里去了?”元清一阵怒喊。 此时郑太医正带着一帮太医院的同僚,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陛下,您怎么样?皇后娘娘怎么样?龙子怎么样?” 郑太医见元清的俊脸上已经没有丝毫的血色,就要为他把脉,被元清一手拨开:“别管朕了,皇后好似要生了,你们先全力保她和胎儿吧。” 郑太医被吓得不轻:“陛下,皇后孕期刚满七月,胎儿还未长足,此时要生,那可如何是好呀?” 元清怒道:“这事你去问老天呀,问朕有何用?” “是!是!是!老臣一定尽力,一定尽力。” 洛华在御书房的西院产子,元清一人待在御书房的东厢,并不要人作陪。 一个生命挣扎着全力就要降生,而另一个生命却要黯然离去。 元清淡淡地看着外面的星空,好似也无甚悲哀之情,想是心痛到极致,已经没有感觉了。 一个身影悄悄来到元清的身边,恪蓝跪在了他的面前。 “陛下……”恪蓝的声音哽咽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恪蓝,你来啦。自朕睁眼的时候,你好似就在朕的身边,如今你来送朕,正和朕的心意。” “陛下,您去了之后,臣自请去守皇陵。” “守皇陵的美差朕已经交给李鹄了,你是他的前辈,就不要和他抢了。” “陛下……” “恪蓝,朕要把朕的孩子托付给你。皇后以后大权在握,抽不出很多时间照顾他。自母后逝世之后,朕几乎是你一手带大的,如今朕要去了,只能再烦劳你一次,照顾朕的孩子。” “陛下……”恪蓝的泪终于留了下来,但是几乎说不出话来。 “朕走了之后,如果双圣临朝,周旋元翔的事,你就全部交给皇后吧。元翔不会伤害皇后,其他人就说不定了,你犯不着冲在前面,只要好好照顾皇子的饮食起居。万一……万一以后皇后和元翔有了子嗣,要立他们的孩子为储君,你也莫要反对。朕的孩子,如果有意这个帝位,怎么样都要夺过来的,如果他没有这个心,或是没有这个力,就让他平平安安地做一辈子富贵亲王吧。莫要勉强他……” “陛下,您怎么可以如此……如此……” “恪蓝,有些事是争不来的,以后你会明白。”元清的声音越来越轻,终至几不可闻。 拂晓,一轮红日冲出云霄,乾卿宫一阵嘹亮的哭声,元清和洛华的孩子降世,是一个男孩。 此时,清安帝元清在御书房溘然而逝,享年三十二岁。 第九十八章空白诏书 皇后洛华早产被送入御书房以后,元翔一人被留在乾卿宫的东苑,几个时辰一直呆呆地坐着,如同一尊雕塑一般。 次日清晨,一轮红日冲出云霄之时,一阵嘹亮的哭声响彻整个乾卿宫,元翔一惊,他知道,元清和洛华的皇儿诞生了。 雨过天青,日出东方华光初放,皇子诞生是天大的喜事,李鹄却穿着一身白衣来到了乾卿宫的东苑。 元翔慢慢站了起来,嘴唇哆嗦着:“难道,陛下他……” 李鹄的眼睛肿得如同核桃一般,脸色却很平静,只是将手中的白色麻衣交到元翔的手里,然后说:“陛下是卯时驾崩的,襄王殿下快换上衣服,到乾卿宫随起举哀吧。” “皇后是何时生产的,是男事女?” 李鹄淡淡地看着元翔,他明白他问这话的意思。 “皇后也是卯时生产的,是一个小皇子,母子均平安。只是陛下,最后没能见皇后和小皇子一面。本来陛下手中有一颗白玉延寿丹,但是皇后动了胎气要早产,为了让皇后安然产子,最后还是让皇后服用了。” 元翔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液,却觉得好似利刃割进了喉咙,痛不可当。 “襄王殿下,您快换衣服吧。皇后陛下产后晕了过去,想必要过一阵子才能醒来,陛下灵柩前还等着您去主持大局呢。要不,让奴婢服侍您更衣吧。”李鹄催促着。 元翔木然地点点头,任由李鹄摆弄,他已经心痛地快没有知觉了。 最后,他还是没法恨别人。 最后,他能恨的,只有自己。 洛华醒来之后,经由恪蓝的口知道了元清已经驾崩的噩耗,她只是静静地听着,既没有流泪也没有哭嚎。 哀莫大于心死,洛华觉得,此时此刻,她的这颗心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听完以后,洛华淡淡地说:“孩子呢,现在在哪?” 恪蓝连忙把孩子抱来,然后对洛华说:“启禀皇后娘娘,是个男孩,生的很像陛下生前的样子。” 洛华低头一看,孩子小脸皱皱的,扭成一团,哪里看得出美丑,只是眼线很长,眼角微微上挑,想来长大了也是一双丹凤眼。 如果孩子长得像清郎,也好,只是那样性子太难缠,我作为母亲的,可能会很辛苦…… 洛华不由地默默想到。 “乾卿宫那边怎么样?”洛华淡淡地问道 “陛下的灵位已经设好,因为娘娘刚才晕迷之中。臣派李鹄去让襄王换上孝义,领着百官随起举哀。” 洛华抱着孩子,挣扎着起来:“摆驾,本宫这就去乾卿宫。” 乾卿宫一片白花花的人影,都在哭天抢地,洛华一看灵柩前的灵位,突然眼睛一阵刺痛,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一晃,恪蓝连忙在后面扶住她:“娘娘小心。” 稳了稳身子,洛华继续往前面走,一直来到灵柩的正前方,元翔此时穿着白色的麻衣,跪在右侧,低着头,却不见丝毫的哭声。 洛华知道他的心情,此时最悲恸的两个人,却是连一滴泪都落不下来,哑然无声,好似一张口,如海的悲情就要将他们整个吞没一般。 元翔看洛华来了,就说:“皇后,您杀了我吧。” 洛华冷冷地回应道:“怎么,你嫌这几天天芮宫流的血还不够多吗?” “臣想以一死求解脱。” “你解脱了,本宫和刚出生的孩子怎么办?你在九泉之下见到陛下,又怎么向他交代?” “臣只觉罪孽深重……” “有罪孽的又何止你一个人,陛下、本宫、这个刚出生的孩子……所有围绕在这个皇位身边的人,都是罪恶滔天……本宫不许你死,陛下生前有遗诏,要封你为摄政王,辅佐小皇子,直至他十六岁亲政。到了那个时候,你想怎么死就怎么死,本宫绝不拦你。” 元翔闭着眼睛,泪水终于落了下来:“皇后娘娘,您还信任臣吗?” 洛华柔声说道:“本宫不信任你,还能信任谁?” 此时,洛华终于明白,元清赐死韩若馨和她腹中孩子,又在元翔闯宫以后猝然早死的真正用意,他用他最后的生命在元翔的心上加了一道最沉重的枷锁,以至他以后一旦有夺权的念头,都会受到自身良心的无尽谴责。 夜间,同心殿。 洛华对恪蓝吩咐道:“恪蓝,去把陛下给本宫的遗诏拿来,本宫明日早朝就上朝宣读。” “是。” 恪蓝躬身去了,不一会就将遗诏取来,递给洛华。 洛华展开诏书一看,满面惊容,好似不可置信自己的眼睛,然后又拿起蜡烛仔细看了一遍,才确信,这是章空白诏书,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恪蓝也过来看了一看,然后叹道:“陛下真的是将帝位都托付给娘娘了,留下这张空白诏书的意思恐怕是,娘娘想立谁为帝,就立谁为帝,娘娘想自立为帝,也不是不可。只要自拟诏书,盖上国玺就可以了。” 洛华摇摇头:“本宫原本是异国的公主,皇子又未满月,此时称帝,时机未到。” “襄王殿下会辅佐娘娘的……” “凡事总不能都靠他吧,他如果大权独揽,本宫还要个空架子干什么?” 恪蓝沉吟了一会道:“陛下生前,曾经想过双圣临朝的办法,臣看如此这般比较稳妥。” “但是如果本宫假借陛下的遗诏封元翔为帝,元翔的地位就能与本宫平起平坐,加上他手中有兵权,又有亲贵大臣的支持,本宫不好节制他。” “那……娘娘您的意思呢?” 洛华斜睨着恪蓝:“以前你在陛下身边的时候,诏书都是你拟的吧?” “正是。” “如今你就最后一次替驾崩的大行皇帝拟诏,命本宫垂帘听政,封小皇子元欣为信央太子,封襄亲王为摄政王,赞襄军国大事,直至太子十六岁亲政。封王岫为武安侯,令其归田养老。贬王普为幽州守备。封楚情为九门提督。” 恪蓝提起笔来,很快就拟好了诏书,洛华郑重其事地盖上玉玺,然后说:“这是本宫第一次也是最后一起假借清安帝的名义下诏,下一次,本宫就以丹朱后的名义下圣旨。 “娘娘,这样一来,朝中上下,拥护襄亲王称帝的人,必定众多。皇后您看……” 洛华笑着说:“不急,等过一阵子时机成熟了,本宫自己会封他的。他要称帝,就要乖乖等着本宫下诏,否则就是谋逆之罪。一旦本宫下诏了,襄王一生的位次就要列在本宫之下,而到了元欣十六岁的时候,他也不得不交出帝位。不管怎么样,本宫和襄亲王都绝不会违背大行皇帝的遗命,对不对?” 第九十九章强敌来犯 第二日,早朝时,恪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读了洛华拟的诏书,一时满朝皆惊。 劝退王岫,贬黜王普,这就昭示着朝廷着意要削减王家外戚的势力,有人喜有人悲。 元欣为太子,元翔为摄政王,帝位却空空如也,是否预示着以后皇后将独掌朝政,有人惊有人愁。 洛华隔着水晶珠帘,底下的世情百态却看得清清楚楚,众人脸上表情不一,却鲜有人真情流露。 “臣襄王元翔领旨谢恩。” 元翔在殿下恭恭敬敬地跪下,算是明确的表示了他的态度。 接着两朝老臣王岫颤颤巍巍地走出来,伏在了地上:“老臣王岫谢陛下的恩典。” 接着就是王普,他倒是神色如常,只是平静地说:“臣领旨谢恩。” 楚情则被晋封为九门提督外加侍卫总领大臣,统领京畿内外五万精兵,在军师上保证洛华执政初期的稳固。 散朝的时候,王岫摇摇晃晃地走着,好似体力不支的样子,如在平日,早有许多门生前去相扶,今日众人都好似要避嫌一般,只是站着不动,倒是王普看不过,上前去搀住他。 元翔被封摄政王,凉王元爽正要上去道贺,没想到元翔目不斜视,当凉王元爽透明人一般,一声“借过”就一脚跨出了乾卿宫的大门,留下凉王元爽一脸的窘态。 夜晚,洛华睡在同心殿的寝宫,脑中还清晰地回映着日间发生的种种。 王岫罢官,王普贬黜,王家倒台,元氏皇族的势力必会聚集在元翔周围,怂恿他称帝。 洛华觉得,与其到时等元翔野心焚烧,黄袍加身,不如选个恰当的时机封他为帝,但是如此一来,就必须恢复王家的部分势力,来抗衡元氏皇族的权力,这个时机,一定要恰当好处才是。 洛华正细想着,旁边的皇儿元欣却突然哭号起来,哭声震天,久久不能停息。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又怎么了? 宫里的规矩,皇子诞生,应由乳母照养。元欣是清安帝与丹朱后的嫡子,按照礼制,应该配有四名乳母。 但是元清早逝,洛华怜爱幼子,非要在身边贴身照顾不可。谁知元欣年纪虽小,却不是一盏省油的灯,第一日与皇后母亲在寝宫同寝,就哭得天翻地覆。 此时,恪蓝正睡在同心殿靠南边的厢房里,听见元欣的哭声,连忙穿上冬衣,赶了过来。 元欣的小脸通红,卖力地哭着,洛华在旁边拍他他也不管。 恪蓝只好将元欣抱起来,低声地哄着,嘴里哼着金珊族的民谣,听来只觉绵远悠长,元欣渐渐止住了哭声,脸也渐渐不红了。 洛华的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恪蓝,还是你行。” “皇后娘娘,太子还小,夜晚容易啼哭,万一吵着娘娘无法安寝,影响朝政可不好。宫里已经为小太子精挑细选了几个奶母,娘娘您看……” “本宫不放心。”洛华非常干脆地说道。 恪蓝点点头,也觉得洛华的话有理,便说:“那么,皇后娘娘,您可信得过微臣?” 洛华美丽的凤眸亮了一亮:“你是说,你要离开本宫这里,专门去侍候太子?” “微臣的确有这个意思,臣看太子如今的脾性,和先帝小时候一模一样,微臣如果照顾太子殿下,自然比别人要稳妥一点。” 洛华点点头,深以为然,恪蓝接着说:“再说,太子如今也需要单独的太子府,老是生活在皇后身边,会有朝臣说闲话的。” “你要是走了,谁在本宫面前照应呢?”洛华淡淡地问道。 “皇后娘娘放心,臣自会推荐一个上佳的人选。” 次日,恪蓝果然荐了一个人来,原来也是金珊族的族人,名叫恪青。不同于恪蓝的浓眉大眼,艳丽容颜,恪青的相貌清爽而端秀,一举一动皆有法度,洛华颇为满意,就留下他接任恪蓝成为御前内侍,恪蓝则随元欣住到了太子府中。 谁知一月之后,却在朝事渐稳之时,迎来了一件大事。 原应北迁三百里的匈奴,不知从哪里探听来元清帝驾崩,睿纭国朝廷动荡的消息,由匈奴大单于带着五万精兵,又来进犯睿纭国的边界,从嘉林关一直攻到居庸关,途中滥杀百姓,掠去牛羊无数,并放狂言要一举攻陷睿纭国的京城。 元翔听闻此军部来报,顿时震怒,心想这匈奴一族也太不知好歹了,欺软怕硬,竟然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再来进犯。元翔准备将楚情调去任征远大将军,讨伐匈奴,自己则暂任九门提督,坐镇京师,保护皇后洛华和太子元欣。 谁知,洛华看了兵部的奏折,心中却有另外的安排。 “摄政王,当时是因为你,匈奴单于才答应北迁三百里的。如今他竟然再来进犯,说什么也要你去收拾残局吧。” 春葱般的玉指轻轻合上奏章,洛华不紧不慢地说道。 元翔听了这话心里一滞,不过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说:“皇后准备给臣多少兵力?” 洛华掐指估摸着算了一下,然后说:“三万吧,原来襄军的大部分你都可以带去。” 元翔皱了皱眉头,接着又重新放开,说:“成。皇后娘娘就是一个兵力不给,也成。大不了臣学关云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本事。” 洛华听出元翔话中赌气的成分,只是笑道:“怎么,摄政王以为本宫在故意为难你吗?” “哪里,皇后娘娘如今一言九鼎,说什么就是什么。” 洛华低垂着长长的睫毛,转换话题:“那个人,如今还在你的府上吗?” 洛华并没有说哪个人,但是元翔知道,她指的是俞凌。 “还在。” “你准备拿他怎么办?” 元翔抬起头来,明眸似剑:“皇后娘娘,若馨虽然死了,俞凌却还是我已逝妻子的父亲。难不成您要臣将他赶出府去?” 洛华颇有深意地说:“让他和醇太妃住在同一个府内,你也放心?” 元翔心里一动,同样颇有深意地看了洛华一眼,然后说:“她的生死,臣如今并不放在心上。” 洛华毫不留情地打击元翔:“你撒谎。” 元翔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次抗击匈奴,将俞凌也一并带去吧。你已经缺了一名前锋了,不能再缺一名参军。醇太妃日后的安危,包在本宫的身上,你就放心去吧。” 洛华这话淡淡说来,却隐隐有秋风肃杀的气象 第一百章圣武神皇 “什么,皇后娘娘,您才给摄政王三万的兵力,您想让他去送死吗?” 楚情乍听这个消息的时候,怀疑是他听错了。 匈奴人扎帐为营,游牧为生,风餐露宿,骁勇善战,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此次匈奴大单于气势汹汹,带五万精兵前来,战火绵延千里,势如破竹,其实区区三万精兵可以抵挡的? 洛华此举,对于元翔来说,无疑是将他推入火坑。 洛华心平气和地问楚情:“你跟着襄王北击匈奴那两年,手中的亲兵共有几人?” 楚情被问地有些讪讪的,过了半晌才说:“臣只是军中前锋,手下亲兵只有几千余人,至多也就一万不到。” 洛华冷冷地说:“你到京郊的襄军里面抽两万精兵出来,余下的让摄政王带去抗敌。” “皇后娘娘!”楚情急了,顿时从地上站起来:“您真的想让襄亲王死?就算您气恼襄亲王逼死先帝,但是您于他以前的情分……” “楚情,你说什么呢?”洛华顿时打断了楚情了问话。 楚情知道他有些失言,便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臣的意思是说,如今摄政王既然对娘娘忠心耿耿,您也不必……” 洛华哑然失笑:“你以为本宫是想借匈奴之手除掉摄政王吗,你想哪去了。摄政王的命硬的很,就像我的命一样,没那么容易死的。” 见楚情脸上还是有些担忧之情,洛华又说:“摄政王的心里有火,是对帝位的觊觎之火,这火从先帝登基以来,就从来没有熄灭过。后来先帝病重,又逼死了他的妻子和孩子,又在他的心里燃烧了一把仇恨之火。这两把火如今在他心里烧的他无所适从,总有一天要爆发的。到那个时候,可能倒霉的,就是本宫的儿子元欣了……本宫想借这次匈奴来犯,让他到前线去杀敌,人在生死存亡之际,总能想清楚自己最需要的是什么……” 二月十五,摄政王元翔带着三万精兵,与俞凌一起赶往居庸关。居庸关与匈奴一战,尤为惨烈,持续了半年有余。最后一次血战,双方更是视死如归。 夏天雷雨,乌云层层笼罩,孕育着电闪雷鸣,好像要将整个居庸关都压垮一般。 襄军的鼓声和匈奴的鼓角相互辉映,格外悲壮。 元翔穿着金色的盔甲站在旷野中央,前面是匈奴人万千的尸首,匈奴大单于的首级也被他割下,掉在居庸关在祭旗。 这一仗,匈奴人的五万精兵几乎全军覆没,而元翔的三万精兵,也几乎剩下不到万余。 看着平时亲如兄弟的士兵们被鲜血染红的尸体,元翔第一次感受到前朝大将所说的“惨胜如败”的苦痛心情。 豆大的雨水敲打着元翔威武的盔甲,声音显得格外沉闷,而元翔的心,也像刹那间被闪电划开了一道口子。 俞凌悄悄来到了元翔的身边,上次与匈奴人作战他是参军,这次与匈奴人作战他却是前锋,黑色的盔甲上凝结着匈奴人与襄军兄弟的血液,鲜血已经凝成了紫色,衬得他的脸一半似玉郎、一半似鬼魅。 俞凌的丹凤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他颇有深意的问元翔:“襄王,您想通了吗?” 元翔低哑着声音说:“本王想通了,人生如梦,去日苦多,逝者已逝,无可奈何……” 元翔的皮肤比先前又黑了一层,声音也比以前低哑,只是那黑色的眸子,越发明亮,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如果说上次的匈奴之战,元翔只是雄鹰展翅,那么这一次,元翔早已遨游天际,俯瞰人间。 俞凌叹道:“皇后娘娘真是一个奇人,她知道襄王的心中有火,心里有恨,并不是她一人所能化解的,就把襄王您送到这里来。如果您自身不能化解,您就会战死疆场。如果您赢了,您早也不是以前那个襄王了……” “那你呢,你心中的火熄了吗?”元翔转过头来问俞凌。 俞凌的丹凤眼亮了一亮,然后又黯淡了下去:“曾经燃起过的火,也熄了……” “既然如此,我们回去吧。离京太久了,本王可不想把天芮宫的位置都忘了。”元翔转身就走,却一眼看见身后士兵黑里透红的面孔,憨厚而倔强的眼神,却对他闪着满腔的崇拜之情。 “俞凌,回京以后,本王要重赏这些跟随本王多年的士兵。还有那些战死沙场士兵的亲人家属,本王也要妥善安排。到时候就算国库太紧张,本王也要户部拨出前来。” 俞凌笑着说:“这事,恐怕不是户部尚书可以作主的吧,要皇后娘娘说了才算。国中有许多项支出要户部拨银,皇后娘娘不定管得过来呢。” 元翔的喉头紧了一紧:“这些士兵浴血奋战,保家卫国,就算最后授予他们高官厚禄,也是应该的。本王就不信户部批不下来,到时候本王亲自去跟皇后说去。” 俞凌道:“摄政王如果亲自去和皇后要,皇后不会不准了。如今摄政王就是民族英雄,万民敬仰呀。” 俞凌一语中的,襄王元翔凯旋回京之后,受到京城百姓疯狂的崇拜和欢迎。青骢马沿途走过的青石路,都铺满各色的鲜花,四周围观的百姓被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听说襄王的王妃刚刚仙逝,求亲的媒婆将城东襄王府的门槛都踏破了,就算自家女儿不能做襄王正妃,做个侧妃小妾也是好的。 文武百官,亲贵王族已经为襄王登基拟好了名号,名叫:“翔德百威圣武神皇”,只等襄王一回来就可以黄袍加身。 而襄王元翔也听说,王普已经回京,而王岫也已经返朝继续做了宰相。 第一百零一章心怀帝位 元翔回到襄王府,习惯性的回到了他的书房,却看见他的母亲醇太妃正坐在那里等他。 醇太妃穿着一件湘黄的绸衫,脂粉未施,头上只是散挽着云髻,双眼红红的,略有些疲态,到显得比平时更加楚楚可怜。 一见元翔进来,醇太妃慢慢站起来,双手扭着手帕,显得有些局促:“翔儿……” 自从醇太妃逼死了韩若馨与她腹中的孩子之后,直至元翔进宫,到出征那一天,元翔就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此时却仍不住脱口而出:“母亲……” 元翔的一声“母亲”让醇太妃激动不已,一头扑在他的胸口,抽泣起来:“翔儿,你真的回来了,我好似做梦一般。这半年以来,我日夜都睡不好,就怕听见你不幸战死的消息。如果真的这样,为娘我也不活了,一定一根绳子了断了,到地府去找你。” 元翔用手扶着醇太妃,哑声道:“好了,母亲,您别哭了,我不是好好的吗?” “翔儿,你还在怪为娘吗,那件事……”醇太妃有些不安的问道。 元翔突然打断她:“好了,母亲,以后您不要在我面前提那件事,否则小心我翻脸。” 醇太妃被元翔吓得不轻,连忙说:“我不提,我不提。对了,翔儿,我给你看样东西。” 醇太妃将元翔拉到了书案边上,然后指了指书案上面的画卷,有些兴奋地说:“翔儿,你快看看这些,看看有没有喜欢了。” 元翔大惑不解地打开画卷,里面是一个体态妖娆的美貌女子,元翔皱了皱眉头,又打开另外一副画卷,是一个优雅娴静的大家闺秀…… 元翔不愿再看下去,只是将画卷扔到了书桌上,问道:“这是干什么?” “这个是户部刘侍郎的女儿,这个是周御史的外孙女,这个是……”醇太妃有些兴奋地在解说,元翔不耐烦地打断了:“我是问,这是怎么回事?” “翔儿,那个……你都单身大半年了,为娘想,你是不是该选一个新的王妃了?为娘知道你要求高,普通的女孩子你怕是看不上,如果不做正妃,先做一个良娣也没关系,你看,这里面有没有你中意的人?” 让我另娶新欢,就能让我忘了你曾逼死我曾经的妻子吗? 元翔对醇太妃近似天真的想法无可奈何,是不是只有这样的人才比较容易原谅自己的良心而得到快乐? 元翔板起脸来:“母亲,没用的,就算我娶了别人,我还是无法忘记那件事。” 醇太妃觉得有些失望,然后小声说:“翔儿,即使你一时无妨原谅我,你也不能一直当鳏夫呀。堂堂一个摄政王,这像什么样子。或是这些你都不满意,那你想娶什么样子,为娘给你想办法。” 当醇太妃问道:“那你想娶什么样子……”的时候,元翔的脑中不由自主地浮出洛华美绝无匹的身影,顿时心中一痛,跟着连头都痛起来,然后就扶着额头说:“母亲,您就让儿臣清静一会吧,以后不要在我面前再提这些不靠谱的事情了。以后凡是有人上门来提亲,一律回绝,我又无意娶亲,白白耽误人家女孩子做什么?” 醇太妃慢慢地坐了下来,幽幽地说:“我知道,你的心里想着皇后……“ 元翔像热铁皮上的猫一般跳起来:“您胡说些什么?” 醇太妃显得甚是委屈:“我只不过说了一句实话。知子莫若母,我有说错吗?” 元翔有些颓然地坐下,他不明白他的母亲为什么要当面揭他的伤疤。 “元翔,你真的想要皇后,也不是没有办法的。” 元翔苦笑道:“她是皇后,我是臣子,她是我的嫂嫂,我是她的小叔子,我有什么办法?” 醇太妃悄悄地递给元翔一张小纸条:“你看看这个?” 元翔接过来一看,纸条上用毛笔龙飞凤舞地写着“翔德百威圣武神皇”几个小字。 元翔觉得这个封号起得极为恶俗,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这是大行皇帝的谥号吗,是谁起的,我觉得……” 醇太妃有些不识相地接口道:“这是凉王的意思,不过不是给大行皇帝的,是给你的。” 元翔突然觉得手中的纸条很烫手,连忙说:“王叔索性帮我把棺材也准备好算了,到时候朝廷查起这事来,就将我塞进去。这不是摆明了劝我谋反吗?” “谋反什么,现在睿纭国哪有皇帝?” “皇后如今垂帘听政,她代行皇帝职责。” 醇太妃不以为然地说:“她只不过是一个女人嘛,本来又是异国的公主,总不能以后举国所有的大事都听她的,这成何体统?元翔,这是一举两得的妙计呀,你登基之后,你就封她为皇后好了,到时候让你们的孩子做太子,如今的太子可以封个亲王什么的,一辈子不缺荣华富贵,也不算委屈了他。” 在醇太妃的心目中,本来是想让洛华为元清殉葬的,但是如今她终于承认,这个女人太厉害,怕是殉葬不成了,所以就退而求其次,转而承认她为后。但是继位的太子,还是要元翔的子嗣,这也是泰安帝的遗命,如此说来,元翔只是拿回本来就属于他的东西,根本就算不上谋朝篡位。 元翔将手中的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然后冷冷地说:“母亲,这件事以后不许在我面前提了,我就当你从来没说过。皇后岂是好相与的人,她一旦下了狠心,我也救不了你。” 醇太妃扁了扁嘴:“难道你心里真的不想吗?” 元翔的手势突然一滞,火苗差点烧到他的手指,这话醇太妃问来他一点不怕,但是万一洛华当面问他,面对她明亮清澈的眼眸,他该如何回答? 元翔突然站来了说:“我到宫里去一趟。” 醇太妃被吓了一跳:“翔儿,你现在去干什么?” “干什么?”元翔赌气似地冷笑:“我去直截了当地告诉皇后,我想她逝去的丈夫的帝位很久了,看她怎么办?她要是同意呢,就封我为帝,她要是不同意,就索性将我就地擒拿,秋后送去午门斩首算了。” 醇太妃不知元翔说的是气话,被他吓坏了:“翔儿,你疯了,这话是当面可以跟皇后说的吗?” 元翔理也没理醇太妃,径直大步跨出了书房。 第一百零二章连台好戏 月明初升,同心殿。 洛华将写着同样封号的字条递给了王岫:“宰相,你看看这个字条,是不是挺有趣的?” 王岫接过来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作为睿纭国三朝元老,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过如今的他,作为王家的首领,只能依附在洛华这棵“大树”上,并无其他选择,这倒是他先前始料未及的。 “这估计是凉王元爽的意思吧。”王岫看了一看,便将字条还给了洛华。 凉王元爽作为皇族的嫡尊亲王,与外戚王家的首领王岫不睦已久,这两人一旦对在一起,总能掀出一点风波来。 “凉王元爽是什么意思本宫不在乎,本宫在乎的是襄王元翔什么意思……” 王普坐在右首笑道:“这世上还有不在乎帝位的亲王吗?” 洛华斜睨着王普:“王将军就用这么一句话,将摄政王盖棺认定了?” 王岫道:“摄政王元翔如今军功盖世,民心所向,朝中又有亲贵大臣的支持,太子年幼,皇后您又是……又是……” 说到这里,王岫顿了一顿,抬眼看了看洛华的脸色,没有继续说下去。 洛华接口道:“本宫又是一个女流之辈,嫁前又是异国的公主,难以服众,是不是?” 王岫没有应答,只是继续说道:“如今放在皇后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种就是快刀斩乱麻,斩草除根,乘摄政王不备,用谋逆罪将他就地擒拿。一众相干人等,一个不留。然后立即让太子登基,皇后以皇太后的名义垂帘听政……” 说到底,王岫的意思还是要欲除襄王而后快,处死元翔,诛杀众皇亲与朝臣,势必使朝廷政局动荡,到那时天芮宫内一片血海,江山社稷风雨飘摇,本宫也就只能靠着王家的势力稳固朝政了…… 元翔是泰安帝的幺子,元清的手足,陛下在世的时候不忍手足相残,如今陛下去了,本宫又怎能拿起那把屠刀? 洛华打定主意,淡淡地问道:“那么第二条路呢?” 王岫细观洛华的神色,也不是想要除掉襄王的样子,不由地在暗地了摇摇头:“第二条路,就是对摄政王加官进爵,保他一生荣华富贵,大权在握,希望他上感皇恩,不要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出来。但是老臣担心,人一旦站到那个位置,皇位几乎唾手可得,他还能支持多久?除非……” 洛华冷静地接口道:“除非,本宫就封他为帝吧。” “皇后娘娘,您说什么?”王岫和王普吃惊不小,差点同时站了起来。 “本宫是说,他如果那么想要这个帝位,本宫就封他为帝吧。” 王岫半张着嘴,张口结舌:“这……这不就等于江山易主了吗?” “本宫和摄政王双圣临朝,同代太子摄政,等太子十六岁大婚之后,就让他亲政。” “这到口的肥肉,谁还肯往外吐呀?”王普是个军人,说话直白,倒也一针见血。 洛华笑着对他说:“本宫为何千里迢迢将你从幽州召回,不就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吗?本宫已经对襄王仁至义尽,他到时再要放肆,本宫就只好兵戎相见了。” 王普连忙站起来躬身道:“臣领命。” 一听到双圣临朝,王岫依然十分惊心:“这个……这个双圣临朝,万一双圣对军国大事有分歧,到底谁说了算?” “玉玺在本宫的手里,自然是本宫说了算。没有盖上玉玺的圣旨,还能算是圣旨吗?” 洛华的声音如金玉铿锵,掷地有声。 说到这里,王岫和王普总算有些明白洛华的意思了,给予襄王帝位,只是一种虚衔,一种荣誉,对外可安万民之心,对内可压百官之意,至于实权,还是掌握在皇后洛华一人的手里。 “但是双圣临朝,皇后娘娘是不是预备与襄王,与襄王……” 王岫的意思是:“皇后娘娘是不是预备与襄王再结秦晋之好?”,但是这话问出来,对驾崩的清安帝是大不敬,所以王岫说了半句,又吞下半句。 洛华看了王岫一眼,目光冷冽如冰:“这种事,也是宰辅应该问的吗?” “是,是,是,是臣失言。”王岫连忙站起来告罪。 这时,领事总管恪青匆忙赶了进来,在洛华的耳边轻轻说道:“皇后娘娘,襄王殿下来了,急着要见您呢。” 洛华微微点头:“知道了。” 接着她目光徐徐扫过王岫和王普的脸,说:“本宫有些困了,两位爱卿跪安吧。王将军,最近要密切注意京郊襄军的动向,知道吗?” “是,臣知道该怎么做。” 在恪青将襄王元翔引进同心殿之前,楚情已经将同心殿的四周布下多位大内绝顶高手,楚情亦拿着元清赐予的尚方宝剑候于殿侧。 只是他双眉紧蹙,脸色苍白,有些担心:“皇后娘娘,您真的要这么做,事情就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了?” “今日元翔如果拒绝本宫的要求,那么就是他决定自立为帝了,到时候太子元欣将成为众矢之的。本宫如果不能保护还未满周岁的他,简直枉为人母。” “臣觉得,即使襄王有意帝位,皇后也是非您莫属,太子殿下作为先帝和皇后的亲子,不会有性命之虞的……” 洛华断然回绝:“本宫和太子的性命,岂容他人施舍?” “是,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内殿。”楚情知道多劝无益,领命而去。 元翔一脚踏进同心殿正殿的时候,全身的肌肉几乎在同一时间紧绷起来。那是在千军万马中闯过来的军人千锤百炼之后的特殊本能,元翔知道,同心殿的四周正伏有大内高手。 皇后洛华正盛装坐在正位上,元翔不能退缩,只是上去请安行礼:“襄王元翔参见皇后娘娘。” 洛华淡淡地说:“襄王平身。” 元翔抬起头来,一张脸已经由原先健康的小麦色变成了蜜色,只是双眼更为明亮灼人。 元翔归来之后,洛华在乾卿殿的大殿之上见过他一面,当时隔着层层珠帘,未曾看得清楚,如今乍一看来,洛华脱口而出:“你怎么变得那么黑?” 元翔苦笑道:“皇后娘娘,大漠狂沙,铺天盖地,这大半年风里来,雨里去的,谁能不黑呢?就如同娘娘这般皎白如雪的肌肤,到了北方沙漠那边,让烈日一晒,只怕也要黑上一圈。” 洛华脱口而出,元翔也只是随口一答,答完才觉得刚才他的话十分唐突,只要讪讪地摸了摸高挺的鼻子。 洛华倒是不介意,只是说:“本宫听说,京城闺秀的父亲争相到王府上门去提亲,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到时候,襄王大可以选一个肌肤皎白如雪的王妃,不必在心中如今耿耿于怀。” 元翔知道洛华是在和他玩笑,只是说:“元翔无意娶亲,只愿一心报效国家社稷与皇后娘娘,余愿足矣。” 洛华将递给王岫的字条又递给了元翔:“这么说,这件事,襄王并不知情?” 元翔展开字条一看,与醇王妃给他看的内容一模一样,想是凉王元爽做事不慎密,当中被人钻了空子。 “怎么,这是礼部拟上来的大行皇帝的谥号吗?如今苏彭君也越来越懈怠了,这么重要的谥号竟然不好好思量思量……”元翔开始装糊涂。 “大行皇帝生前以文治天下,什么时候用得上‘翔德百威’这四个字了?”洛华针锋相对地问道,原本洛华以为元翔不知此事,故意试探一番,如今看来,倒是小觑了他。 “所以我才说苏彭君他……”元翔继续装糊涂。 洛华一拍紫檀木雕花书案,勃然而怒:“元翔,不要在本宫面前耍花枪。今天你敢在本宫驾前欺瞒本宫,明日就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内殿的高手一听洛华的声音,俱是一震,有些人已经将剑鞘推出稍许,楚情镇定如恒,用眼神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好戏才刚刚开场,这时候,岂容他们这些外人介入? 第一百零三章双圣临朝 元翔眼看着洛华拍书案翻脸,脸上并未有所动容,倒是内殿的窸窸窣窣声让他介意了一下。 由此看来,洛华事先在内殿布有重兵,确凿无疑,只是这重兵,是用来震慑吓唬打幌子,还是真正用来捉拿叛党的,很值得商榷。 照元翔的猜测,这些大内高手是用来吓唬人的。 为何? 因为洛华几乎是毫无防备地端坐在元翔的正上方。 洛华武功原本不弱,四五年前元翔和洛华两人初遇之时,两人的身手尚在伯仲之间。只是几年下来,洛华作为正宫娘娘,荒疏了练武,加之最近刚刚生下元欣,身子疲累之下尚未恢复元气,身手又打了一个不小的折扣。 与之相比,元翔的武艺却是突飞猛进,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已臻一流高手境界久矣。 元翔暗自忖度着,如果他突然出手,在十招之内定可扣住洛华,钳制了洛华的行动,内殿即使有万千高手,算上楚情在内,哪个敢妄动胡为? 是以元翔只是笑道:“皇后娘娘请息怒,臣到底在什么地方欺瞒了皇后娘娘,还请娘娘明示?” 洛华收敛起怒容,慢慢靠在凤座上,轻轻哼了一声:“那张字条,你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元翔点点头:“臣知道是什么意思,正因为知道,臣才在娘娘面前装糊涂的。” “为何?” “这可是谋逆的大罪,臣清者自清,自然不能和有些人同流合污。” “摄政王所说的有些人,也包括你的母亲和你的叔王吗?” 元翔正色道:“皇后娘娘,常言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是这种谋逆的大罪。如果娘娘手中,真有可以服天下悠悠之口的证据,尽可以将相关人等全部抓来问罪。不管造反者地位如何尊崇,这谋逆之罪,可是必死无赦的。” 元翔如此舍车保帅,反倒将了洛华一军。洛华本以为元翔会为他的母亲和叔王求情,这样洛华才能在心理上占尽先机。没想到元翔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将皮球踢给洛华,让她去做这个恶人,这让洛华多少有点意外。 洛华微微张着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多少年来,洛华对付元翔,只是在于笃定他心中的一片仁孝之心,如今眼看随着岁月的磨砺,元翔心上的茧越结越厚,心锁也越来越紧。 元翔的嘴边微微勾起一个巧妙的弧度:“皇后娘娘,这件事,您到底预备怎么解决?” 好呀,给你四亩三分薄地,你就以为你富有四海,倒将起我的军来了。 洛华慢慢从凤座上站起来,赤金点凤步摇在乌云鬓上微微摇曳,绯红色的绣凤宫缎在精美的地毯上闪烁着一片金光。石桥收集整理 她直立在元翔的面前,容颜如玉,凤眸似水,元翔被她的容光所逼,慢慢躬身低下头来准备推开。 洛华却不容他退开,用修长的手指点着他宽阔的胸膛:“怎么惩处,醇太妃和凉王元爽谋反,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你争帝位吗?元翔,你说说看,你难道心里就不想吗?” “皇后娘娘,有些事情,您不要逼我……”元翔的脸色看上去,似是非常忍耐,如果问这话的人不是洛华,他早发飙了。 “本宫什么时候逼过你?摄政王,如果你真的属意这个地位,本宫给你就是。也强过你谋朝篡位,背上万世的骂名。” 这回轮到元翔说不出话来了,虽然他的心中,依然对洛华敬之爱之。但是一个皇帝,竟然要前朝的皇后来册封,这个皇帝,做了还有什么意思? “敢问皇后娘娘,您封了臣为帝之后,国事到底由谁来执掌?” “本宫和你双圣临朝,共同执掌国政。” “万一臣不才,在国事上与皇后娘娘您有分歧,该当如何是好?” 洛华想了想,然后说:“听本宫的。” 元翔差点笑出声来,这个傀儡皇帝当的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当个名正言顺的摄政王算了。 洛华板起脸,对元翔在此等大事上表现出来的玩世不恭十分不满,冷冷说道:“你笑什么?” 元翔忍住笑说:“皇后娘娘的此等大恩,臣承受不起,臣还是规规矩矩做自己的摄政王算了。” “你真能够安分守己,本宫也不会想到要封你为帝。你的母亲,你的叔王皇亲,你的下僚亲信,哪一天、哪一时,哪一刻能放过你,你真想同他们玉石俱焚吗?” 元翔心中一口真气上涌:“皇后娘娘赐死了臣,以后匈奴要是再来进犯,娘娘您就亲自披挂上阵吧。” 元翔在赌气,洛华也被他气得不轻:怎么着,有一点军功了就开始倨傲不羁。元翔领兵在外抗敌,洛华在京都为了兵部筹措粮草的事情煞费了苦心,弄到最后,他半点都不领情。 “很好,那你谋朝篡位吧。让你那权势熏心的皇太妃,凉王元爽联合着你的一帮忠心耿耿的下属,给你来个黄袍加身。本宫就待在这里同心殿,等着你领兵前来。有种你就杀了本宫和太子元欣,然后登上帝位,封你的母亲为皇太后,封你的叔王为国师,封你原来的岳父为鸣远大将军,再娶个貌美如花的皇后,生个白白胖胖的太子。让本宫带着我和先帝的儿子,和清安帝在阴司里一家团聚吧。” 洛华舌绽莲花地描述着元翔一旦黄袍加身之后烈火烹油的美景,元翔听着听着,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战。元清死的那夜,元翔心底所受的煎熬痛楚又再次袭上了他的心头,那用血硌上的枷锁依旧在他的心底,微微一触动,就痛不可当。 洛华转身回到书案上,拿出一份名单递给元翔,上面明明白白地录着此次参与起事的人的姓名,醇太妃和凉王元爽赫然在列。 “元翔,如今你的面前有两条路,要么就乖乖听从本宫的话,依了本宫登上帝位。要么就回去准备谋朝篡位,本宫自此以后,与你和名单上的那些人誓不两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怎样?” 洛华此话一出,楚情知道已到关键时刻,眸中寒光一闪,众多大内高手立刻蠢蠢欲动。 元翔思前想后,心中不是不犹豫,但是与洛华斗个你死我活的画面太过惨厉,令他不愿去多想。 只要洛华,只要洛华肯多放点权就可以了,政坛险恶,她又何必奋力在内搏杀而不退却呢? “元翔,你到底怎么想?”洛华略略提高了嗓音,殿内的大内高手更是紧张,差点就要出手了。 好吧,我答应你,我终是狠不下心肠与你对敌。 元翔闭上眼睛点点头,神情颇为坚忍:“不过臣还是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洛华在心中打定主意:大不了以后礼部和工部的事情由你说了算,其他事情算我的。 元翔弱弱地请求道:“臣请求皇后娘娘略展才思,为臣想个像样点的封号,切莫像先前那般恶俗,让臣觉得脸上无光。” “噗哧……”洛华掌不住笑出声来,斜睨了元翔一眼,见他一副为国为民英勇付出的样子,也觉得在此事上,他甚是委曲求全。 洛华一笑,犹如彩云初露,楚情松了一口大气,微微做了一个手势,大内侍卫如潮水一般的退去。 次日,洛华颁诏,封元翔为帝,封号襄安,与己双圣临朝,改年号为凤台。 后世称洛华为丹华帝,称元翔为襄安帝或是翔安帝,双帝共主朝政的时代被称为华安之治。 第一百零四章欲火中烧 双圣临朝之后,恪蓝作为内务府总管,在乾卿宫的御书房的龙椅旁边,加了一个凤座。 睿纭国向来以左为尊,这个凤座就加在龙椅的左侧,朝堂之下,凤上龙下,一目了然。 元翔看见,只是苦笑了一下,并未提出异议。 元翔登帝位之后,已经搬入乾卿宫。每日早朝双圣共同临朝,下朝之后,洛华回同心殿,元翔回乾卿宫。 晚膳过后,洛华来到乾卿宫的御书房内,与元翔共同批改奏章。 此次洛华带着留斑一同前来,而元翔的媚娘正在他的座下打瞌睡。 此时留斑已经成长为一只成年的猛虎,威风凛凛,作为洛华身边的头一号“宠物”,自有一股气势在,走过媚娘睡觉的地方,似有意似无意地推搡了媚娘一下。 媚娘睁开它翡翠色的眼眸,颇为不屑地看了留斑一眼,好似不愿和它一般见识,接下来就一下子扑到洛华的怀里,在她的膝上摇着脑袋撒娇。 洛华怜爱地抚摸着媚娘的脑袋,笑着对元翔说:“陛下,把你的媚娘让给本宫带几天吧。本宫一人待在同心殿里面,也很寂寞。” 元翔坦然答应:“皇后喜欢就要去吧,朕想媚娘也很乐意的。” 留斑一听,好似地位受到了莫大的威胁一般,也急着要扑到洛华的怀里,被洛华一脚踢开:“闪边点,不要老那么任性。” 留斑恨恨地看了媚娘一眼,眼中颇有幽怨之情,但是又不敢得罪洛华,只好讪讪地躲在一边生闷气。 此时,洛华身边的总领太监恪青捧着几摞中书省递上来的奏折,恭恭敬敬放在洛华的面前。 洛华一看放在最上面的是户部尚书李惟修的折子,就拿出来细细地看,把元翔晾在一边。 元翔颇为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然后说:“皇后,你是准备将朕干晾在一边吗?” 洛华翻了翻下面的折子,将礼部和工部的折子挑出来,递给元翔:“给你这个。” 元翔接过折子,叹了口气,觉得他暂时也只能满足与此了。因传国玉玺在洛华的手中,他就算批了折子,也会转到洛华手中盖章。洛华如果不同意,这折子就算是“淹了”,再也传不到中书省那里。 礼部的折子都是苏彭君递上来的,他为人一向谨慎细心,处事周密,元翔对他的提议并无异议,只是有一样…… 元翔在苏彭君的折子里,看到他请求元翔的生母醇太妃入宫得享天年的折子。 元翔的手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洛华如今是六宫之主,这件事非要得到他的许可不可。 “皇后,你来看看这个。”元翔将折子送到洛华的手边。 洛华拿过来一看,顿时有些不快:“醇太妃的意思,她想进宫来?” “是的。”元翔如今已经登上帝位,醇太妃作为他的生母,自然应该入宫居住,再说,元翔也不放心她一人住在宫外的襄王府。 “本宫可是记得,泰安帝去世的时候,醇太妃可是哭着闹着要出宫去住的。陛下不是为了这件事差点和先帝翻脸吗。怎么如今短短几年之后,醇太妃又要进宫了呢?” 洛华的话中,颇有讽刺的意味。 “皇后,母妃年纪大了,不能一人独自住在宫外。你有什么不满,只管冲着朕来好了。” “醇太妃第一步是进宫,下一步呢,是不是想着要封太后了?” 按照宫里的规矩,皇帝的生母,只要品位在妃或之上,在儿子登基之后,就自然而然要被尊崇为圣母皇太后。只是这次醇太妃的情况较为特殊,如今洛华是六宫之主,况且手中握有实权,连元翔都要让她几分,又怎么容得醇太妃晋封为太后呢? 元翔明白洛华的意思,他提起笔来,在苏彭君的折子上御笔亲封醇太妃为贵太妃,如此一来,金口玉言,再无更改的余地。 洛华点点头,拿过那折子,郑重其事地盖上了传国玉玺的红印。 元翔看着洛华的纤纤素手,柔弱无骨,皮肤凝白如脂,不由地心里一荡,不过嘴上只是说:“皇后,有关俞凌,你准备怎么安排?” 洛华继续拿起笔来批改奏章,半晌才回答:“陛下你的意思呢?” “朕想封他为大将军……” 洛华停下笔来,皱了皱眉头,然后说:“俞凌这个人,平日就让他握有兵权,不太好吧。” 元翔点点头,然后问道:“那依皇后的意思呢?” “封他为兵部侍郎吧,平日里又清闲又尊贵,等到战时还可以拉出去遛遛。” 洛华的意思,是不让俞凌手中握有亲兵,其实归根究底是削了元翔的兵权,元翔心里明白,也不坚持,就说:“行呀,皇后既然觉得这样好,就这么办了吧。不过……” “不过什么?” “此次反击匈奴,阵亡将士的抚恤金以及有功之臣的封赏,皇后可要依着朕的意思。” 洛华纤秀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本宫并不想逆着陛下的意思,只是最近户部银两实在吃紧……” “户部银两吃紧就从内务府拨银子吧,听说恪蓝是理财高手,宫里就算缩减用度,他也应该应付得过来吧。”元翔很快接口道。 陛下什么意思,难不成想将太子元欣的奶水钱扣去封赏阵亡将士吗? 洛华心中忿忿不平地想到,只是没有说出来,不过转念一想,阵亡将士的抚恤金关系到朝廷的体面,如果连这点银子都拿不出来,实在有失大国的体统,也有损于民心。 “好吧,本宫答应你了。大不了本宫以后自己喂养太子……”洛华这话颇有赌气的成分,却让元翔摸不着头脑,从内务府拨银子去抚恤阵亡将士和皇后要亲自抚育太子有关系吗? 这时,恪青突然出现在洛华和元翔的面前,手里用朱漆小托盘端着两碗银耳莲子羹,笑盈盈地说:“陛下,娘后娘娘,天色晚了,奴婢给两位送来了点心。” 元翔也觉得有些饿了,先拿一碗来吃着,然后随手翻看礼部的奏章,突然之间,一颗莲子噎在了喉咙里面,一下子猛烈咳嗽起来,指着那奏章说不出话来。 “咳咳,咳咳……” “陛下,你怎么了?”洛华被他吓了一跳,连忙用手替他轻拍胸口。 原来那奏章是礼部侍郎的折子,意思翔安帝新登帝位,又无妻无子,应早选秀女,以备充裕后宫。 元翔一看,心里受到触动,他对洛华一直旧情难忘,如今双圣临朝,洛华又是皇后,难不成,他们一辈子都要像这样咫尺天涯? 洛华不知元翔心中所想,还以为他是一时不小心呛到了,还在兀自为他拍胸。 自生了太子元欣之后,洛华丰满了不少,白皙的肌肤丰润如玉,云鬟雾鬓,身上散发着迷人的幽香,一举一动更添勾魂摄魄的韵味。 “洛华,洛华……”元翔一时好似着了魔一般,胸口有一团火在燃烧着,不由地主地将嘴凑到洛华的鬓边。 “元翔,你要干什么?”洛华受到了惊吓,连忙松开手,看着元翔幽深的双眸,里面好似有一团萤火,一明一暗。 “元翔,你……”洛华心中太清楚元翔此时的眼神代表着什么,不由地连连向后退,却被元翔一把大力扯住红色的衣袖,然后拉回到他的怀里。 “哗啦”一声,元翔扯开了洛华绯红色的宫装,她如羊脂一般的皮肤就暴露在弥漫着花香的空气中,元翔将灼热的嘴唇印了上去,热烈而缠绵。此时元翔如同沙漠中饥渴不堪的旅人,而洛华就是那明澈清亮的甘泉。 “元翔,你疯了,竟然强要非礼本宫。”洛华又惊又怒,连忙用手推搡元翔。 “洛华,你难道不明白吗?我一直心里都想着你……”元翔的声音,低哑而包含磁性,那是一种被压抑已久的欲望,就要喷薄而出。 “不行,你不能这样……”洛华挣扎地很厉害,但是元翔的手臂更加有力,紧紧箍住洛华,根本不让他乱动。 “你疯了吗,元翔!” “洛华,如果我不是为你疯到今天,你以为如今是谁家的朝堂?”元翔在意乱情迷之下,说了真话。 “哗”的一声,一碗银耳莲子羹从元翔的头顶浇落,汁水从元翔的脸颊流到地上,一下子就浇灭了他心中的欲望。 突然之间,元翔觉得,这个乾卿宫,比冰窖还冷。 洛华狠狠地说:“元翔,别以为你当了皇帝就了不起,本宫可不是以前的洛华了。” 元翔掏出手帕自己擦了擦脸上一脸的甜水,一双星眸深沉如潭水,冷冷地看着洛华。 洛华毫不示弱,怒目而视,她也被气得不轻。 恪青此时在帘外躬身道:“皇后娘娘,天色不早了,该启程去看太子了吧。” 洛华起身整了整衣衫,冷冷地说道:“摆驾。” “慢着,洛华。”元翔板着一张脸问道:“我们之间,真的不可能吗?” 洛华根本不回答,头也没回,就径直走出了御书房。 就此,丹华帝和翔安帝经历了有史以来第一次“冷战”。 第一百零五章礼部选秀 自那日之后,洛华再无一次踏入乾卿宫的大门,早朝之后就直接回同心殿。中书省内六部的奏折总是由柯青先送到同心殿,由洛华筛选之后再送去乾卿宫,元翔批示之后再送回同心殿盖上玉玺。 元翔心内深知,洛华因他上次的鲁莽颇为不快,但是他又一下子拉不下脸来向洛华赔罪,只好静静等待洛华气消了再说。 谁知这一等,却等出一些意外之事。 自元翔的正妃韩若馨去世之后,王公大臣想要攀上“襄王府”高枝的贼心一直不死,如今“襄王”成为皇帝,元翔被称陛下,他的卧榻之侧自然变得分外火热。 皇后的名份自然不敢想,弄个皇贵妃当当总是可以的吧。 这不,刘侍郎、周御史“逼着”礼部尚书苏彭君一同前来拜见元翔,就想把这件“鲜花着锦”的大事给定下来。 “陛下,您如今登基了,正是英姿勃发之时,后宫不能无人呀。”刘侍郎一脸恳切的样子,迫不及待地用手肘推了推苏彭君。 苏彭君暗暗叹了口气,他本不想把这件“麻烦事”兜揽在怀里,只可惜他是礼部尚书,这脚底抹油之事,一时还轮不到他来做。 “陛下,朝廷三年选一次秀女,就是为了充裕后宫之用。要不臣现在就准备起来吧。” 元翔摆了摆手说:“不必了,朕如今没这个心情。” 刘侍郎和周御史面面相觑,然后周御史仍不住问道:“陛下,您的帝位是兄终弟及。本朝有先例,凡是皇太弟继承兄长的皇位,也可同时接纳先帝的后宫。臣听说先帝的芙蓉嫔妃甚是美貌,莫非陛下……” 周御史这话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皇后的名号他当然不敢提,先拿芙蓉嫔妃出来探探元翔的口风。 果然,元翔听了周御史这话,勃然大怒,当即就想喝他:放肆,先帝尸骨未寒,你就要朕霸占先帝的遗孀,你把朕当成什么人了? 但是转念一想,洛华不就是“先帝的遗孀”吗,前些日他的所做所为,与“霸占遗孀”有什么区别? 难怪当时一碗莲子银耳羹从头淋下,洛华在有些事上,从来都不曾给他留下半分情面。 元翔的脸色又青又白,甚是难看,吓得刘侍郎和周御史都不敢说话,正在这时,俞凌突然来求见元翔,两人与苏彭君都松了一口气,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先告退了。 俞凌用余光瞄了瞄这几人,然后问道:“他们此时前来,必不会有什么好事吧?” 元翔叹了一口气:“他们是来劝朕纳妃的,朕如今哪有这个心思?” 俞凌笑道:“陛下把话说岔了吧,明明是陛下想要的那个人如今没这个心思吧?” 元翔斜睨着俞凌:“那件事,你都知道了?” “谁不知道自那日起,皇后再也不肯踏进乾卿宫半步。” “唉,今天朕才真正悔悟,前日是朕太莽撞了。但是朕如今也不知如何去向皇后赔罪。” 俞凌微微一笑:“陛下如今是一国之君,何必为了一点小事去向皇后低头呢?” 元翔笑道:“难不成你有更好的办法?” 俞凌低头在元翔耳边低语:“陛下,您如今是皇帝,充裕后宫是名正言顺之事,只要您下令礼部选秀,同心殿那边怎么可以会无动于衷呢?到了那个时候,谁向谁低头,还说不定呢。” 元翔用手摸了摸下巴,不置可否。 “什么,礼部要选秀女充裕后宫?谁下的旨?”听到这个消息,洛华蹙起了眉头,秀美的脸上一脸不愉的神色。 柯青半跪在地上回禀道:“陛下并未下旨,礼部苏大人只是在悄悄办理,秀女的人选也只是限在三品以上官员的闺中女儿。奴婢探听到此事,觉得非同小可,就急忙来回禀娘娘。” 洛华还未说话,殿外就传来恪蓝清朗的声音:“皇后娘娘,此事万万不可!” 洛华一边听一边想:你的耳报神还真快。 恪蓝见洛华沉默不语,又郑重其事地说了一遍:“皇后娘娘,此事万万不可!” 洛华不耐烦地摆摆手:“好了,本宫知道此事不妥,但是……但是难不成要陛下一辈子当鳏夫吗?” 恪蓝与柯青相继默然,然后恪蓝才说:“皇后娘娘,陛下如果宠幸别的嫔妃,势必会有子嗣。一旦生下皇儿,就会威胁到太子的地位。若干年后,就会造成几王夺嫡的惨烈局面,这可是先帝万万不愿意看到的。难道,皇后娘娘要效法永嘉皇后,诛杀太子以外的其他皇嗣吗?” “不成,本宫绝不做这种事。本宫不能容忍欣儿的四周弥漫着其他皇嗣的鲜血。”洛华断然绝然。 “既然如此,皇后娘娘心里就要有个决断。以后,莫要为了一点小事,就将陛下给淋得连同心殿的大门都不敢进了。”石桥收集整理 “恪蓝,你放肆。这话,是你应该说的吗?”洛华被恪蓝气得不轻,差点也想浇他一头水,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下来了。 “皇后娘娘!”恪蓝直挺挺地跪在洛华的面前,半点不肯退让:“先帝将整个江山都交到娘娘手里,就是信任娘娘会万事照料地妥贴周到。历来成大事者,皆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如今娘娘不能为了一时意气,与陛下常年冷淡对持,让别有用心之人钻了空子,后果不堪设想。陛下如若宠幸其他嫔妃,势必要威胁太子的地位。娘娘要么怀柔四海,以柔克刚,要么当机立断,免除后患,切莫不可听之任之。太子如今还在襁褓之中,一切要求娘娘为他作主。” 柯青在旁边附和道:“皇后娘娘,恪蓝总管说的有理。陛下一旦有了自己的子嗣,必然威胁到太子。到了那个时候,您和陛下,才是真正的势同水火。” 洛华用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书案:“恪蓝,柯青,你们两个现在就到礼部去一趟,带上本宫的懿旨。本宫就不相信,朝中谁家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在本宫的眼皮底下,把女儿送到陛下的身边去。” 第一百零六章一唱一和 礼部尚书苏彭君的府邸,一向都是京城一等一清雅幽静之所,今日却从内厅传来吵嚷嘈杂的声音,赛似闹市一般。 府邸门外大红灯笼之下,站着两个颀长的身影,一个着杏袍,一个穿蓝衣。 恪蓝背着双手,听着苏彭君府邸内的吵嚷声,不由地叹道:“好多人呀……” 柯青在旁边问道:“师父,我们进去吧。” 恪蓝抬了抬腿,撩起身上的杏袍,说道:“进去。” 苏府的管家看是宫里来人,自然不敢阻拦,一路就将恪蓝、柯青带到了苏府的花厅。 花厅里面,苏彭君被一干家有佳女的朝廷重臣围着,清俊的脸上微微沁出细小的汗珠。 “苏大人,您看我的女儿。二八年华,容貌秀丽,诗词女红,无一不精,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呀……” 礼部侍郎周通将他女儿的画像硬是塞到苏彭君的手里,苏彭君打开一看,容色纤秀,神情高傲淡然,的确是个美人胚子,又有才名。只是这个清淡美人,不太合陛下的口味吧? 苏彭君摇了摇头:“虽然陛下从不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之类的话,但好似对才女也无特别的偏好……” “苏大人,那您看看这位怎么样?”御史台谏议大夫刘易送上了他内侄女的画像。 苏彭君一看,果然美艳照人,只是眉眼之间,颇有一种精明凌厉的感觉。 苏彭君暗想:不行,这个也不行…… 刘易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苏大人,怎么,您觉得不行?” 苏彭君道:“美则美矣,但是,陛下未必会属意这种吧?” “那依苏大人的高见,陛下喜欢何种佳人?” “陛下嘛,喜欢姿态高华,容貌明秀的佳丽,最好宽额广颐,两颊丰润,目似明星,唇如红莲……对了,这肌肤白皙最最重要,要看起来肤如凝脂的那种……” 苏彭君说到一半,顿时惊醒过来,懊悔莫及,差点自己赏自己一个耳光。 四周众人,面面相觑,都想:苏彭君好似在说皇后的仪容,这可怎么办? “扑哧”恪青在旁边听得有趣,笑出声来。 众人回头一看,都吓了一跳,内务府总管和皇后面前的领事太监同来到访,难不成有什么要事? 恪蓝双手作揖:“各位大人,有礼了。” 苏彭君看见恪蓝,好似看见救星一般,连忙奔到他的身边,低声道:“恪大人,你来得正好,快救下官于水火之中吧。” 恪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苏大人,您老胆子不小呀。敢越过皇后给陛下做媒,想是当官当腻了?” “恪大人明鉴,这是陛下的命令,下官也无可奈何呀。” “是陛下亲自下的命令吗,旨意呢?” “……”苏彭君有些为难,其实此事元翔只是下了口谕,是让俞凌亲自带来的。 “恪大人,你我也算是旧相识,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帮帮忙吧。” 恪蓝微微点了点头,对恪青使了一个眼色,然后恪青笑道:“各位大人,怎么今儿有空,都到苏大人这里来做客呀?” 众人面面相觑,都知道恪青如今是皇后跟前的红人,自然不敢多言,好半天周通才说:“听说朝廷差礼部选秀,下官到苏大人这边来探探消息。” “哦,是朝廷选秀呀。”恪青做恍然大悟状,然后转头对恪蓝说:“恪总管,朝廷选秀是为了什么?” 恪蓝背着手说:“估计是为陛下充裕后宫吧。” 恪青皱了皱眉头:“陛下的原配襄王妃才死了没多久吧,这么快就要……” 恪蓝点点头:“是呀,还不到一年呢。” 恪青道:“小人听说襄王妃是被先帝赐死的,恪总管,是否有这回事?” 恪蓝道:“没错,襄王妃不知礼仪,惊扰正在怀孕的皇后,所以后来被先帝赐死……” 恪青道:“但是小人听闻,这件事其实另有隐情……” 恪蓝点点头:“没错,当时襄王妃已经怀有身孕,未免有些夺取皇后宝座的想法,其心可诛。先帝为了永绝后患,才下了这个狠心的。想来也真是,最后一尸两命……” 恪青惊道:“陛下的原配尚且如此下场,那么以后陛下身边的女人,岂不是都会成为社稷之祸。不要说受封得宠,恐怕以后的身家性命,都要难保,陛下又是不喜欢外戚专权的人,恐怕到时候要株连九族呀……” 恪蓝和恪青一搭一唱,就好似唱双簧一般,听得四周众人纷纷汗流浃背,这天气也不如何寒冷,但是为何就如在冰窖中一般呢? “苏大人,下官想起来了,府中还有急事,先走一步先走一步。”周通第一个醒转过来,收起女儿的画册,起脚便走。 “呀,下官也有急事,告辞告辞……”刘易马上跟着一起走了。 接着,原本围观的众人纷纷作鸟兽散,片刻之间走的精光,嘈杂了一天的苏府顿时清静下来。 苏彭君对恪蓝和恪青两人一揖到地:“两位大人的大恩大德,如同再造呀。” 恪蓝从袖管中将圣旨拿出来,嘴角勾起一弯小小的弧线:“苏大人,接旨吧。” 苏彭君恭恭敬敬地跪下:“下官接旨。” 恪蓝似笑非笑地说:“皇后娘娘听闻礼部在朝中光选德才兼备的闺秀,以备陛下充裕后宫。也请苏大人到民间去探访一些身家清白的美貌男子,以备皇后充裕后宫。” “什……什么……”苏彭君吓得直接瘫倒在地上,惨叫一声:“这万万不可……” 恪蓝奇道:“为何不可?” “这……这皇后毕竟是女流……不……先帝去世才刚……不……按照宫规,除了陛下以外,男子是不能随便进宫的……”苏彭君已经被吓得语无伦次了:“恪总管,您快告诉了,这不是真的……” 恪蓝很干脆地说:“假的。” “呼……”苏彭君长呼了一口气,好似刚刚劫后重生一般。 接下来恪蓝才念了真正的懿旨,洛华以要抚恤烈士为由,缩减宫中各项开支,让礼部暂缓选秀事宜。 “臣遵旨。”苏彭君接过圣旨,如释重负。 恪蓝亲手将苏彭君扶起来,和颜悦色地问道:“苏大人,这次后宫选秀之事,皇后原先并不知晓。不知是谁传的旨意?” 苏彭君才要张口,却看见恪蓝的背后出现了一张半是俊美半是狰狞的面容,不由地脱口而出:“俞大人,您来了?” 俞凌淡淡地应了一下,眼光却落在恪蓝的身上:“总管大人是皇后面前的大红人,亲自前来,必有要事吧。” 恪蓝回道:“只是一些小事,已经传旨了。” “既然如此,就让俞某送大人出府吧。” 恪蓝先是一愣,然后才说:“俞大人难道不是找苏大人有事相商吗?” “既然恪总管来了,俞某看来那件事也没有什么好商量了。”俞凌做了一个有请的姿势:“恪大人,请吧。” 恪蓝、恪青在前面走着,俞凌在身边相陪,恪蓝看四下无人,便说道:“这次的事,皇后甚为不悦。俞大人深受圣恩,何必趟这样的浑水呢?” 俞凌低头一笑,然后说:“恪总管,那件事,是你的主意吧?” 恪蓝骤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看俞凌,只见他的丹凤眼如冰冷的潭水般幽深冷冽,孕育着寒光。 俞凌依旧笑着,只是这笑容丝毫没有温度:“怎么,恪总管,你不知俞某说的是哪件事吗?” “在下知道。”恪蓝沉声道:“在下只是不知,俞大人凭什么认为是在下的主意?” “这种阴狠毒辣之计,也只有断子绝孙的人才想的出来。”俞凌冷冷说道。 “你,放肆!”恪青见不得恪蓝被辱,就要出手,被恪蓝拦下。 “既然俞大人心里认定这是俞某的罪过,你想怎样?” “血债,自然要用血来偿。恪总管好自为之。”俞凌微一拱手,然后故自走了。 “师傅,留下这人太危险了。让我去禀明皇后,杀了他。”恪青说道。 “不成,俞凌以前曾是陛下的岳父,陛下深为敬重此人。皇后娘娘若是为了我杀了此人,她与陛下的嫌隙就会更深。双圣临朝,帝后不协,如何治理江山。暂时,还不能动他。” “但是,师傅。这样一来,万一俞凌以后在朝中纠集党羽,您的处境不就凶险了吗?” 恪蓝抬头一望,郎朗青天,白云万里,阳光格外灼人。 “我个人的安危,和这万里锦绣河山相比,又算得了什么。随它去吧……” 第一百零七章借刀杀人 依云居位于天芮宫的西北部,楠木结构的建筑,幽冷清雅,是历代不太得宠,且无子嗣的老太妃养老之所。 醇太妃被封为贵太妃进宫之后,被皇后洛华安排到此处静养。 亲生儿子当了皇帝,母妃却没有太后的名号,还被安排到失宠且无子嗣的后妃住的宫殿来居住,醇太妃的这个晚年,过得真是甚是“凄惨”。 皇后洛华对她的冷遇也就算了,最让醇太妃伤心的是,皇帝元翔对于洛华的安排摆出一种默认的态度,连“贵太妃”的这个封号,也是元翔亲笔封的,摆明了是想让她断绝了当太后的心思。 就连醇太妃乔迁入依云居,元翔都未亲自过来探望一次,一想起这个,醇太妃就觉得甚是伤痛。 这日,正是醇太妃的生辰,宫里近日缩减开支,就让御厨房送来一碗喷香的寿面,礼部送来两匹宫缎,就这样打发了。 醇太妃本想约元翔过来共进晚膳,被元翔身边的近侍太监婉拒以后,连寿面也懒得吃,一个人躺在花梨木的贵妃椅上生闷气。 却在这时,依云居迎来了一名“稀客”,俞凌来了。 “太妃,您怎么今日一个人?” 俞凌看着醇太妃身上的朱红色绣凤裙衫,想是为了今日的寿辰特别换上的,此时却显出颓靡的深红色,颇有意气不振之感。 醇太妃看着俞凌半边被火烧的狰狞面容,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一缩,自“那事”发生之后,醇太妃就一直躲着俞凌。 她猜不透俞凌的心思,不过她并不以为俞凌是那么容易“忘仇”的人。 俞凌平静地看着醇太妃的略显憔悴的秀丽面容,微微一笑:“怎么,太妃好似很怕见到俞某。” 醇太妃用手揉着胸口,只觉胸口一阵阵隐隐的疼痛:“为了若馨的事,你一定很恨本太妃,是不是?” 俞凌摇着头,矢口否认:“这事另有主谋,其实怪不得太妃。” “你若是说先帝的话,那……” “俞某口中的主谋,另有其人……” 醇太妃微微有些惊讶:“是谁?” “以前先帝身边的领事太监,如今的太子少傅,恪蓝。” 醇太妃皱了皱眉头:“是他?你怎么确定是他……” “这种事情,向来没有不透风的墙。宫里的小风一吹,就传的沸沸扬扬。若馨的肚子里怀有元翔的皇儿,如果不除掉她,如今的太子以后如何继位,恪蓝就怎么可能以一介宦官的身份干预朝政?” 俞凌侃侃而谈,入情入理。 “就因为这个,他就让先帝以我为刀,逼死了若馨和腹中的孩子?害的翔儿到了今日都不肯原谅我这个做娘的。”醇太妃胸口的隐痛奇异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恪蓝入骨的恨意。 对于某些人来说,痛恨他人要比懊悔自己的行为好过千百倍。 “如今恪蓝还依托皇后娘娘的名义,挟持陛下,不让纳新妃。摆明了是想让陛下孤家寡人一辈子。” “这个狗奴,实在留不得。”醇太妃恨恨地说,手上的翡翠戒指硌在莲花式的楠木茶几上,分外冰冷沁骨。 “太妃如果有意,可以与俞某合作,一来可以抱得若馨的大仇,二来水落石出之后,也可以让陛□谅太妃的一片苦心。” 俞凌细长的丹凤眼闪烁着,嗓音好似裹着蜜一般,带着致命的诱惑。 醇太妃点点头,然后沉声问道:“你有什么妙计,但讲无妨。” 乾卿宫的东面,是元欣所住的太子府,雕梁画栋,轻纱帷帐,自有一番富贵尊容的气象。 午后阳光斜斜地隔着湘妃竹帘印入太子的寝宫,恪蓝一人抱着太子,哄他午睡。 元欣生的白皙清秀,特别是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如蝴蝶翅膀般浓密的睫毛,使眼眸略带点桃花的样子,颇有元清生前的遗风。 每当元欣在怀中熟睡的样子,恪蓝就想起元清小的时候,不喜吵闹,安之若素,心中不由地升起一股暖意。 就在此时,一个人影如惊鸿一般,飘然飞过外面的花厅,恪蓝十分警觉,连忙放下熟睡的元欣,前去花厅查看。 花厅里炉香袅袅,一片静寂的神色,恪蓝环顾四周,只有窗外的翠竹在珊珊摇动。 一低头,恪蓝看见花梨木的案几上放着一碗新鲜的奶酥皮,原是预备元欣午后饿了的小食,此时正盛在明黄的瓷碗中,盖着荷叶式的翡翠碗盖。 恪蓝心里一动,掀开翡翠碗盖,从怀里取出一枚银簪,插入香味浓郁的奶酥皮。 过了片刻,银簪取出,末端带着一片黑灰,显然是被人投毒了。 “不好!”恪蓝连忙吩咐身周的锦衣卫:“你们看护好太子殿下,我出去看看。” 恪蓝步出太子府,明晃晃的日光罩着,四周寂静无人,只有风吹翠竹,花影婆娑。 恪蓝腾然一跃,跳上一棵百年老梧桐,朝四周一看,隐隐瞧见一个黑影,蹿到了天芮宫的西北部,那里是——倚云居? 醇太妃要毒害太子,她疯了吗?不过这个蠢女人,有可能。 恪蓝施展开上乘轻功,几个腾跃之间,已经赶到倚云居的门口,只见那个黑影,窜入倚云居的偏殿,再无踪迹。 恪蓝站在倚云居的偏殿门口,看着那红漆斑驳的大门,大门上的铜雕兽首都生有厚重的铁锈,想是多年未开启过了。 恪蓝深吸了一口气,一口气推开那破旧的大门,然后整个人就愣住了。 偏殿的中央放着一个红漆木桶,内中白雾袅袅,外面围着层层湘色的帷幔,一个□的女体半露香肩,正在沐浴,听见有人突然闯进来,不由地惊叫一声,沉入水中,听那声音,正是醇太妃。 醇太妃一声惊叫,惊动的别处的宫女和太监,连忙带着毛毯冲了进来。醇太妃穿上牙白色的薄绸外衫,指着恪蓝怒道:“大胆奴婢,竟然如此……如此放肆无礼,简直罪该万死。” 恪蓝此时已经明了一切,不由地双拳紧握:“醇太妃,您受小人利用,竟然如此栽赃陷害臣,简直有失一国太妃的体统。” “大胆,你偷看本太妃洗澡,还信口雌黄,简直胆大包天。来人哪,给本太妃就地拿下。” 好些个宫禁侍卫带着兵刃冲了进来,恪蓝毫无惧色:“太妃,一招走错,满盘皆输。到了时候,您可不要后悔。” 恪蓝的傲气对于醇太妃来说更是火上浇油,更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恪蓝松开双拳,毫不反抗,任由宫禁侍卫将他五花大绑。 此时,洛华正在同心殿中,才刚批好奏章,正想差人让恪蓝将元欣带来,却见恪青满脸焦急,一路飞奔过来。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大事不好了?”恪青跪在洛华的面前,双手抱住她的膝盖。 “怎么了?”洛华不解。 “醇太妃将恪总管收押起来,听说还要私刑处死。” “她敢,好大的胆子,太子身边的少傅她都敢动?”洛华“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是什么罪名?” “呃……”恪青觉得有些尴尬:“听说是为了恪蓝总管偷看醇太妃沐浴,醇太妃羞愤之下,为了保住清白,就要私刑解决。” 洛华的脸色看上去十分怪异,就好似世上最最匪夷所思的事情莫过于此:“胡说,胡说,恪蓝他……恪蓝他是先帝看重的人,怎么会如此没品。这一定是个陷阱。” “皇后娘娘,别想那么多了,您快去救救师傅吧。”恪青抱着洛华的大腿摇着,现在不是追究谁有品,谁没品的时候,救人要紧。 “楚情呢,叫他把先帝的尚方宝剑带来。醇太妃若真是要了恪蓝的命,本宫就让她早些下去陪泰安帝!” 第一百零八章如铁顽石 天芮宫的北宫地窖内,阴冷潮湿,是宫内处置有违宫禁的宫女、太监的转所。 恪蓝□着上身,手脚被碗口粗的链条吊在半空中,身上满布着狰狞的鞭痕。 被蘸有辣椒水的七星蛇皮鞭鞭打过多次以后,恪蓝的神智依然清醒,偶然抬起头来,也只是给醇太妃留下一个不屑的浅笑,这让醇太妃更加怒火中烧,这不禁让醇太妃猜想,是否在一年多以前,恪蓝也是带着这样的冷笑,用卑鄙的手段算计她的。 “恪蓝,如果你肯写下罪己状,向陛下承认那事是你向先帝进谗言,谋害逝去的襄王妃的,本太妃今日就饶你一命。” 是否要恪蓝的命从来不是醇太妃此举的目的,她想要的,只是向元翔证明自己的清白和不得已,元翔对她的看法,才是她如今最在意的。 恪蓝嗓门一腥,半口鲜血涌上来,他又硬生生咽下去,多年的宫廷生涯已经让他深知,绝不要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脆弱之色,特别是在你的敌人面前。 “醇太妃,陛下的王妃可是您亲自动手杀害的。就算是在先帝面前,您也不止一次表示过,只要您和陛下安然无恙,情愿牺牲襄王妃的性命。当时的信誓旦旦,臣言犹在耳。臣虽然蒙先帝厚爱,得了一个三品内务府总管的虚衔,对于皇家来说,也只是一个奴婢而已,怎么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决定襄王妃的生死?” 恪蓝口口声声,自谦自己是奴婢,但是言语中自然而然透出的傲气,却不那么容易遮盖干净,其间面对生死的淡然从容,更让醇太妃咬牙切齿。 她是堂堂的皇帝生母,入得族谱,上得金册的贵太妃,如今却被一个区区的内侍藐视了去,那还了得? “这么说,你是不打算认罪喽?”醇太妃银牙暗咬。 “醇太妃,臣看您是弄错了。陛下恼您的,只是恼您一个人的。臣的一介认罪表,能顶什么事?是能让襄王妃死而复生,还是能让您和陛下的亲情恢复如初?” 虽然身处险境,恪蓝的一张利嘴还是半点不饶人。 “你……”醇太妃一时为之气结,然后喊道:“反了天了,来人,用刑!” 恪蓝的手脚都被碗口粗的铁链铐着,此时有内监用火把,在铁链的另一头炙烤着,片刻之后,铁链变得炙热无比,烙着恪蓝的肌肤,渐渐的,皮肤焦炙的味道飘了出来。 恪蓝微一皱眉,在心内暗叫不好,鞭刑毒打他还受得了,但是这样一来,不就变成了炮烙的酷刑吗? 这个醇太妃,还真是对我恨之入骨了? 皇后娘娘,您何时来救臣?就算不看先帝的薄面,但凡看在小太子的份上,也不能袖手旁观吧? 恪蓝不禁在心中暗暗念叨着。 说时迟,那时快,北宫的大门被人强力地踢开。洛华一身皇后盛装,带着尚方宝剑就冲了进来,后面跟着楚情、恪青和一大群锦衣卫,声势浩大。 “恪蓝,恪蓝在哪?”洛华一进门就四处探寻恪蓝的下落,谁知恪青最先发现恪蓝的行踪,见他面色雪白,紧闭双目,连忙扑到他的面前,跪地大哭。 “恪总管,可怜您从小就一心服侍先帝,如今又一直服侍太子爷,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苍天无眼,怎么可以让您遭受如此毒手……呜呜呜……” 恪蓝忍不住在心里痛骂:小兔崽子,如今不是你表忠心的时候,还不快想办法帮我解开镣铐,难道想你的师傅变烤鸭吗? “恪青,你闪开。”洛华拔出尚方宝剑,明晃晃地如一弯秋水一般,霎时间就砍断了恪蓝手脚上面的镣铐,楚情眼明手快,接住恪蓝倒下来的身体,用披风包住他□的上身,然后将他抱了起来。 “楚情,你将恪蓝带下去,找太医院的郑太医为他瞧瞧伤势,别耽误了。” “皇后娘娘,您……”楚情不放心洛华拿着尚方宝剑,与醇太妃对峙,看似有些为难。 “让奴婢去吧,让奴婢去吧……”恪青此时转过神来,将恪蓝的身体接了过去,带着两个锦衣卫,一路向太医院跑去。石桥收集整理 洛华目送着恪青离去,才收回凤目,明眸清澈,如冷冷的一泓清水:“醇太妃,今日你非要给本宫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不成。” 面对洛华的雷霆之怒,醇太妃强自镇定:“恪蓝他身为内侍,竟然偷看本太妃沐浴,所以本太妃才……” 洛华很不客气地打断醇太妃的话:“你明明知道恪蓝身为内侍,还用这种理由诬陷他,简直荒唐。退一步说,即使恪蓝想要接近女色,他身为内务府总管,随便找个什么理由出宫,到那风月之地,什么样的绝色见不到,非要偷窥残花败柳不可?” “你……”醇太妃一听这话,差点气晕过去,不管怎么说,她也曾经是泰安帝深宠过的贵妃,即使如今风华不比当年,也非一般的枯槁妇人可比。洛华这么说,真比捅她的心肺还难受。 “皇后,我毕竟是陛下的生母,堂堂的贵太妃,您怎么可以为了区区一个奴婢,如此羞辱于我?” 洛华细长秀丽的明眸微微眯了起来,连嘴角都发出丝丝的寒意:“本宫如今是六宫之主,说你是太妃,你才是。本宫要说你不是,您就什么都不是。你说恪蓝是区区一个奴婢,你难道忘了本宫是谁了吗?你就算忘了本宫是谁,你还记不记得先帝是谁?” “我……你……”醇太妃一时被洛华过人的气势所摄,一时连完整的话都没法说清,只是支吾着。 洛华才不理会她的结巴,拔出尚方宝剑,将身边的书案一劈为二:“下次你要再敢碰本宫身边的人,就有如此案!” “……”醇太妃一时受惊吓过度,晕了过去,她身边的贴身侍女连忙扶住她的身子。 “太妃,太妃,您怎么了?” 洛华冷冷地看着已经晕厥过去的醇太妃,心中毫无怜悯之意,吩咐身后的锦衣卫:“来人,将醇太妃关入宗人府。” 众人一听,俱是一惊,醇太妃是翔安帝的生母,难不成还要让大理寺问罪不成? “皇后娘娘您……”楚情在身边劝道。 洛华斩钉截铁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算是皇帝的老娘,本宫也不允许她陷害无辜。不对她严加处置,难堵天下悠悠众人之口。” “那陛下那边,您要怎么交代?” “陛下如今人呢?” “陛下正在京郊视察军营,恐怕要到夜间才能回来。” “让他回来以后,直接到同心殿见本宫。本宫这回一定要对醇太妃秉公办理,他若不答应,不是他退位,就是我出宫。” 第一百零九章同心一夜 元翔从京郊练兵归来,骑着高头大马,一踏入崇圣门,就有宫里的小黄门前来跪禀:“启禀陛下,大事不好,皇后娘娘与贵太妃起了冲突,现已将贵太妃押入大理寺收监。” “什么?”元翔皱了皱修长的眉毛,大呼不妙,洛华与醇太妃向有嫌隙,但是两人碍于身份,不会轻易表现出来,如今洛华大动干戈,必有缘故。 “你去禀告皇后,朕先回乾卿宫,更衣之后就去同心殿。” 元翔抓着马鞭,也不下马、跨下的千里骏马一路扬蹄飞奔回乾卿宫,远远看见洛华的领事太监恪青穿着一身青袍,跪伏在乾卿宫的宫门口。 元翔在离恪青几步远的地方勒马停下,马蹄差点就踩到恪青的脑袋,恪青眼观鼻,鼻观心静默不动,只是恭恭敬敬地跪着。 “恪青,朕听说太妃被皇后关押入大理寺,是否属实?”元翔冷冷地问道,脸色冰冷。 “是的,皇后命奴婢等候在此恭请陛下去一趟同心殿。”恪青的额头快要碰到地上的乌金砖。 自从元翔登基之后,洛华从未邀请他去过同心殿,此次破例,却是为了处置他的母亲,元翔此时想来,也觉得甚为悲凉。 “你先回去复命吧,说朕更衣以后就去。”元翔沉声道,也不与恪青多说什么。 这一“更衣”,却足足更了两个时辰,直到月上柳梢时分,洛华才见到她等待已久的身影。 元翔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胸前的青龙腾然欲飞,袖口亦是绣着海天青的花纹,一头浓密的青丝束在脑后,用一根玉簪紧紧别住,月光之下,元翔的脸亦是如月光般的冷淡。 “陛下,您终于来了。”洛华站了起来。 元翔并没有问醇太妃的近况,只是说:“皇后,有酒吗?” 洛华转头,微微扫了恪青一眼,恪青连忙说:“有,有上好的绍兴花雕。” “朕要白酒,越烈越好。” 恪青躬身退下了,很快从御酒窖里面拿来上好的白酒,倒在那莲花式的汝窑青瓷酒碗中,清澈见底,宛如白水。 元翔拿起酒碗浅浅尝了一口,入口甘冽,如烧刀子般割着他的喉咙,颇为痛快。 “朕再行军打仗的时候,也常喝这种白酒。酒醉三分后杀敌,格外快意恩仇,你如今坐在这个皇位上惬意多了。” 洛华平静地看着元翔,低声问道:“陛下,您知道这件事是谁主使的吗?” 元翔点点头,痛心地说:“是俞凌,他终不能忘却他女儿的惨死。在这件事上,先帝已逝,母妃入监,恪蓝受伤,朕和皇后都难辞其咎,他这一计,已将所有人都算在其中……” “既然如此,陛下预备怎么办?” “事已至此,俞凌的生死已不在朕的考虑之列。想必他现在,也早就视死如归,只是母妃……” “陛下,本宫已经发话,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醇太妃此事不顾宫规,诬陷恪蓝,本宫没法容她,一定要严办。” 洛华的话声如金玉,斩钉截铁。 元翔又喝了一大碗烈酒,缓缓问道:“皇后,你这是在借题发挥,排除异己吗?” “是。”洛华很坦然,点头承认了。 “她是我的母亲!”元翔的双眸,如同泛着冷清月光的利刃,清澈而冰冷。 “本宫也是太子的母亲。醇太妃这次对付恪蓝,其实也是意在太子。如今在天芮宫里,本宫容不下她。” 元翔默不作声,又喝了一碗烈酒,双颊已经泛起微微的潮红,眼中也迷蒙着一层湿雾,将那戾气遮掩地恰到好处。 洛华看不过他用烈酒独自浇愁的模样,一把强过他手中的瓷碗:“陛下,您不要再喝了。本宫现在和您,谈的是正事。” 元翔一把握住洛华的手腕,手指有力而灼人:“朕还记得和皇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才只有十六岁,双鬟垂髫,面似芙蓉,好似所有的春光都在你的转眸之间。那时候朕就心动的一塌糊涂,纵使红粉三千,只愿与你执手同行。谁知阴差阳错,你最后嫁给了皇兄,朕则娶了你的妹妹……你我二人,渐行渐远,就算日日同朝而坐,其间却好似隔着汪洋大海,朕不想这样下去……与其日日近在咫尺,形同陌路,还不如一下把话都挑明了说好。” 元翔的话,触到了洛华心底最柔软的一块,六七年前的种种情事,如今虽然尘封心底,但是一旦触及,依旧清晰可见,历历在目。 洛华心中一痛,脸上已经不复冷若冰霜的表情,只是说:“陛下,您醉了……” 元翔紧紧握着洛华的手腕不放开,继续说道:“洛华,朕知道皇兄一直对你很好,一直专宠于你,待你如珠如宝……难道朕就没有这个福分吗?” 元翔的声音低哑着,带着酒醉了特有的磁性,让人不忍拒绝。洛华紧闭双目,柔肠寸结,元清去世才刚岁半,太子襁褓嗷嗷待哺,朝中之事千头万绪,关外重地战事频仍……这个时候,真不是谈男女私情的时候…… 但是,元翔此时,卸去平时强硬的外表,看上去像个心痛的孩子:“朕从小,就觉得皇兄逼朕更适合这个皇位。朕的心肠还不够硬,必要时不如皇兄拿得起放得下。朕那时只想,好好侍奉双亲,娶一个才貌双全,情投意合的妻子,过着神仙眷侣的生活。至于九五至尊,江山皇位,朕那是并未如何放在心上。谁知世事变迁,如今虽然朕登上皇位,但是父皇死了,皇兄死了,朕心中最重视的人,却还要处置朕的母亲……” 洛华的眼眶一湿,泪水就快要涌出:“本宫别无选择,先帝走了,留下的担子本宫一定要挑起来!” 元翔像个孩子一般,将头靠在洛华温暖的怀里:“洛华,将你肩上的重担分朕一半吧,朕曾经发过誓,今生今生绝不会负你的,你为什么不相信朕?” “凡是总要有代价的,本宫早不像以前那么天真了。” “洛华,帮帮我……死了那么多人,并非只有你一人在心底煎熬……”元翔的声音越来越低,洛华用手捧着他的头,触手一片微湿,原来他流泪了。 洛华的贴身侍婢柳儿蹑手蹑脚地来到洛华的身边,有些担心地说:“陛下好似醉了,怎么办?” 洛华轻轻摸着元翔的额头,烧的好烫,有些担心他发烧,便说:“你去叫几个人来,服侍陛下更衣,然后抬到本宫床上去吧。” 恪青此时,却在太子府中。 恪蓝的手腕受伤,不能抱着太子元欣,致使他哭闹不停。恪青从御厨房弄来新鲜的奶酪,然后一口一口喂着元欣。 恪蓝缓缓问道:“你说,陛下一入皇后寝宫,就问皇后要酒喝?” “没错,陛下的表情看上去十分沉痛,连奴婢看了都不忍心。” 恪蓝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陛下看来这次想要用哀兵之计。皇后娘娘一向吃软不吃硬的,上次陛下硬来,皇后大光其火。这次看来要转变策略了。” 恪青一边抱着太子元欣,一边问道:“师傅,听您这么一说,奴婢总觉得皇后娘娘的处境很危险……” “皇后娘娘的处境危险什么,这辈子不可能有第二个女人可以跟她抢后宫之主这个宝座了。如今处境危险的是咱们金金贵贵的小太子爷……” 恪青看着元欣玉雪白嫩的脸蛋,心中一惊:“师傅,您是说……” 就在这时,同心殿里传来消息,陛下酒醉,就在同心殿与皇后一同歇息。 恪青惊叫:“糟糕,真被师傅猜中了。这下怎么办?” 恪蓝一脸平静的样子:“陛下和皇后各退一步而已,总是这么剑拔弩张的,岂不是落入有些人的圈套了?陛下和皇后都是绝顶聪明的人,怎么会连这个也看不透呢。” “万一皇后真的接受了陛下,那以后太子殿下岂不是……” “慌什么?先帝驾崩之前就说了,如果太子殿下无意皇位,让贤也未尝不可。如果他有意,这皇位怎么着都是他的,谁也夺不走。” 第二日,双圣一同颁诏,废醇太妃贵太妃封号,建玄安道观,令其入观,修身养性,为泰安帝祈福。废俞凌为庶人,远放关北。 也在同一日,元翔留宿皇后同心殿的事传遍了天芮宫的每个角落,连朝中都有人在暗中细谈此事。 洛华作为六宫之首,对于此事自然不屑辩解,就算她想要有心解释,也无人敢聆听。只能看着平日众人颇为暧昧的眼光,心中恨恨:一念之仁,本宫这个黑锅背的实在是怨。陛下昨天醉得一塌糊涂,本宫除了哄他之外,什么也没干。难不成他是故意的? 第一百十章天降煞星 自那夜开始,洛华和元翔的关系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两人依旧一同上朝,然后回到各自的宫殿批阅奏章。有时洛华到元翔的乾卿宫去坐坐,有时元翔到洛华的同心殿待上一阵,议论朝政之余也就饮茶聊天,脱了那心浮气躁与牟利的虚烦,倒似多年的好友一般清淡如水。 闲暇时日,洛华倒是经常上太子府探望太子元欣,看他一日日的孩子长大,眉眼之间越发出落得像他的父皇,不由地稍感欣慰。 快到元欣三周岁的时日,礼部尚书苏彭君突然来报,南朝的献阳帝和皇后,将协他们的烈炎太子,前来拜会丹华帝和翔安帝。 洛华看着苏彭君递上来的折子,暗暗皱了皱眉头,低声说:“母皇要来了……” 话语清冽低婉,好似带着不为人知的惆怅…… 元翔听出洛华话中有话,就说:“怎么了,皇后,你还对献阳帝再嫁的事有疙瘩吗?” 洛华笑道:“陛下您误会了,母皇这一生一向独断专行惯了,她要做的事,从来是不听别人劝的。本宫是她的女儿,心里有疙瘩又能怎么样,本宫才不会自钻牛角尖呢。本宫只是在想,若馨的事,不知母皇知道了心里有何感想?” 听洛华这么说,元翔亦是心里一动,他记得当时他将为将韩若馨带回北朝,韩嘉仪郑重其事地对他嘱咐,要他照顾韩若馨周全,他同样也郑重其事地答应了,谁知道到最后,韩若馨和肚子里的孩子却一失两命,唉…… 元翔心里有些苦楚,不过也知道摇摇头:“朕不知。” 洛华斜睨着元翔:“陛下不会是怕本宫的母皇来吧?” 元翔不由地苦笑起来,觉得洛华是在故意削他的面子:“朕怕什么,献阳帝还能吃人不成?” 洛华见元翔有些尴尬,便不在于他为难,就问苏彭君:“献阳帝决定何时前来?” 苏彭君俯首启禀道:“启禀皇后娘娘,献阳帝此次前来,明着是想来见见太子殿下,所以日期选着太子生辰前夕,不日即要到来。” “是吗?”洛华用纤长的手指抵着下巴,太子元欣的生辰,其实就是大行皇帝清安帝的忌辰,往年都是举国茹素三日,以示哀悼的,此次看来,得改改规矩了。 “爱卿,你传达礼部。为庆太子生辰,兼欢迎琥珀国的帝后,命举国欢庆,并大赦天下。” “微臣领旨。” 琥珀国的献阳帝韩嘉仪和火凤后俞黎进入睿纭国都城的依仗队伍,极为隆重繁华,除了正中一顶六十四人抬得金黄色五彩绣凤宫缎版舆之外,所有的文武百官,俱是骑马,威武雄壮,气象宏大。 韩嘉仪和俞黎坐在金黄色版舆之内,仪容庄严,正襟危坐,而在版舆的左前方,却有一名五、六岁的男童,穿着朱红色的劲装,玉雪可爱的一张脸庞,一双丹凤眼却微微上翘,额上天生一颗红痣,旁若无人地坐在一匹高大的赤兔马上,背后弓箭、佩剑一应俱全,年纪不大,却格外威风凛凛。 凡他所经之处,四周围观的百姓俱是一阵骚动,窃窃私语。 “这个如雪玉雕成的小娃儿是谁,这么小就骑在高头大马上,太了不得了。” “什么小娃儿不小娃儿的,小心被杀头。听说这是南朝献阳帝最小的儿子,当今南朝的烈炎太子。听说在娘胎里足足待了十四个月才出来,一生出来的时候红光满天,天生额上就有一颗红痣,传说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 “……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天桥底下说书的人说的……” “……嘘,小声点,小心让他听见。” 烈炎太子韩臻的确是听见了,他从小就天生异秉,耳聪目明,十丈之内的风吹草动,很难有能逃过他耳目的。且自小习武,臂力过人,世间传说他武曲星下凡,也不是毫无来由。此时他眼光向骚动的人群微微一扫,然后收回目光,依旧旁若无人地前行。 洛华和元翔大礼盛装,在太极殿的汉白玉阶梯之上等待着韩嘉仪与俞凌的到来,仪仗队到崇圣门外已经全部下马,接着韩嘉仪与俞凌带着烈炎太子韩臻,并十八精卫,昂首阔步地一直走入汉白玉的甬道。 元翔微微侧目,对洛华说:“皇后你看,献阳帝和火凤后身边那个,就是他们的烈炎太子,传说十四个月落胎,武曲星下凡的韩臻……” 洛华红唇微张,细若蚊语,声音低得只有元翔一人才能听见:“母皇年事渐高,却还要受这种罪,本宫十月怀胎已经难耐,她竟然要怀十四个月,真是难为她了……” 说话间,韩嘉仪与俞凌二人已经来到了洛华和元翔的面前。 虽然,韩嘉仪是洛华的亲生母亲,但是国君面前,已无辈分可言,四人只是含笑拱手而已。 韩嘉仪推了推韩臻:“来,你不是一直吵着要见见你的皇长姐吗,还不快过去参拜?” 韩臻连忙单膝跪在洛华的面前,目似晨星,朗声道:“韩臻参见皇长姐。” 与此同时,韩臻却对站在洛华身边的元翔视若无物,当他如天边的浮云一般。 “这个目中无人的小子……”元翔在暗中咬牙,只是面子上丝毫不露。 洛华笑容宛然,将他搀了起来,然后摸着他额头上的红痣说:“生的真是俊俏,像你的父后。” “母皇也一直这么说。”韩臻笑容甚是灿烂。 此时,韩嘉仪道:“丹华帝,你的皇儿呢,朕还真想见见朕的外孙呢。” 洛华指了指在恪蓝怀中抱着的元欣,然后说:“就在那……” 元欣此时才只有三岁,待在恪蓝的怀里,兀自沉静,不吵不闹,虽然亦是一双丹凤眼,但是韩臻的看起来烈似火焰,元欣的看上去却似冬泉。 韩嘉仪虽然没有亲见过元清,但是对他的形容习性早有耳闻,如今见元欣幽静沉默的样子,不禁心里一动,然后摸着他的脸说:“这个孩子,想必似他的父皇,以后一定不简单。” 韩嘉仪自视甚高,又为一国之君,从不当众夸许别人,此时说来,必有深意。对于此话,洛华心里是受用的,只是面子上不便表露什么。 谁知,韩臻却在此时说:“母皇此言差矣,皇长姐的这个太子,养于深宫之内,长于内侍之手,如何能成大器。我像他一般大的时候,已然已经会骑马射箭了。” 恪蓝听说韩臻竟然如此奚落元欣,不由地面色一沉:这个南朝的太子,戾气甚重,未免也太嚣张了,将来继位,必然成为北朝的大患。 俞黎知道韩臻自小被自己和韩嘉仪宠坏了,说话向来口无遮拦,竟然在初次见面就得罪了北朝的太子,不由地板起脸来训道:“臻儿,在你皇长姐面前,怎可胡言乱语?” 对于这个父亲,韩臻还是有些忌惮的,扁了扁嘴,没有再说什么。 这时候,洛华却将韩臻抱了起来,亲亲他的脸蛋:“他还是小孩子,喜欢说什么就说什么,以后的事情,现在谁又能说得准呢。” 洛华的身上,散发着幽逸的香气,淡淡地笼罩在韩臻的四周,韩臻呆呆地看着洛华如芙蓉般的面颊,然后说:“皇长姐,你好漂亮,臻儿很喜欢。” 元翔听后,心里一咯噔,“童言无忌”也不是这么个“无忌”法,竟然公然调戏起睿纭国的正宫娘娘,不由地瞪了俞黎一眼。 俞黎会意,连忙从洛华的手中将韩臻接了过来,然后说:“怎么没规矩,不要这样缠着皇长姐。” 韩臻依依不舍地离开洛华的怀抱,然后嚷道:“皇长姐,你什么时候带臻儿去打猎,臻儿射一头雄鹿送给你。” 打猎时将雄鹿送给心上人是睿纭国示爱的风俗,韩臻此时“歪打正着”,元翔的脸顿时青了,恪蓝此时抱着元欣,暗暗好笑。 元欣自小喜怒就不行于色,但是母子连心,洛华当然知道刚才韩臻的话让元欣十分不快,就将他抱在怀里哄他。 元欣在洛华的怀里低低地说:“母后,儿臣不喜欢那个什么太子。” 洛华摸了摸元欣头上柔柔的头发,然后低声说:“欣儿,你亦是一国太子,以后,可不要堕了为娘的气势。” 元欣在心中暗暗点头,然后洛华转过头来笑道:“近来春草见长,过几日,本宫就带各位贵客到御林苑前去打猎吧。” 第一百十一章前世冤家 初春,御林苑中一片景色清明,土地微润如膏,带着泥土的芳香。 周边的山峦似有初春的小雪尚未融化,好似山尖尖上的一点雪莲,明媚清丽。 洛华、元翔、韩嘉仪、俞黎并韩臻,带着一大对羽林侍卫,全副甲胄,在御林苑巡行狩猎。 烈风呼呼,羽箭似流星划过长空,上千条精悍的猎犬呼啸而过,将山林里的野猪和黑熊堵得无所遁形。 春回大地,万物滋生,此时正是万物休养生息的时候,洛华和元翔此时巡猎,只是为了不拂远道而来的贵客之兴,所以狩猎之时小试牛刀,并未多伤猎物。韩嘉仪、俞黎身为国君,身在他国,自然颇多收敛,也只是小小意思一下。 倒是烈炎太子韩臻,一场围猎下来,猎物硕硕,一共打下了七八只大雁、一头小野猪和一只麋鹿。 那麋鹿头上的角高大林立,想必已经有些岁数,跟在鹿群后面跑不快,被韩臻一剑射穿了颈部,躺倒在地上,兀自奄奄一息。石桥收集整理 元翔见了,不禁皱起了眉头,洛华则面无表情,只是原本那明澈的双眸,幽深了几分。 俞黎便说道:“臻儿,皇长姐请你来围猎只不过是玩乐,你怎么如此放纵,多伤生灵?” 俞黎的话中,颇带责备之意,韩臻原本兴高采烈的,此时听来,有些不乐意了。 “父后,您以前是威风八面的大将军,所谓慈不掌兵,杀个人都不见你脸色变一变,何况只是几个畜生?再说,我说好要打一只母鹿送给皇长姐的,又不是为了孩儿自己?” 俞黎听了此话,在心中暗暗叹道:这个孩子,还真是年轻气盛。此地不比国内,怎可在他国君主面前,擅自宣扬武力。恐怕你的皇长姐,未必会领情吧。 韩臻毕竟只是五六岁的小儿,纵使聪颖,又怎么知道大人的九曲心肠,只见他策马来到洛华的身边,扬着一张清爽的笑脸;“皇长姐,这只母鹿是我射给您的,您喜不喜欢?” 洛华并未表态,只是拿出怀里带着清淡香味的白绸丝帕,为韩臻擦了擦额上的汗:“看你调皮的,都满头大汗了,累不累?” 洛华笑颜宛转,明眸善睐,像盛着一江春水,倒弄得韩臻愣住了,除了韩嘉仪偶尔温柔的时候,从来没有另外一个女子让韩臻感觉如此如沐春风。 “皇长姐……”韩臻呆呆地愣着,舌头结巴住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为好。 此时,地上的麋鹿尚未气绝,兀自颤巍巍站了起来,韩臻一看,顿时抽出腰间的佩刀,干脆利落地割断了麋鹿的咽喉,麋鹿顿时倒在了地上,鲜血洒到了洛华跨下白马的马蹄上。 “你……”韩臻此举其实甚是无礼,恪蓝仍不住想要斥责,转念一想,硬是压了下去。 “怎么了,皇长姐,你不高兴了?”韩臻看见洛华的脸色好似在一瞬间冷了下来,不禁问道。 洛华微微一笑:“没有,只是有些累了。本宫命人将这鹿抬回去吧,晚上命御膳房做鹿脯给你吃。” “好呀,好呀,我最喜欢吃鹿脯了。可惜素仪宫的御林苑中,没有那么多麋鹿。”韩臻拍手笑道,一派天真。 “如此说来,平日里臻儿倒是不常能吃到鹿肉喽?”洛华此话,含有深意。 “哪会呢。御林苑中没有,我就自己出去打,只要我手中有剑,鞘中有刀,我不信世上有我得不到的东西。”韩臻一派赤子之心,童年无忌,字字是真。 “臻儿!”听到这里,俞黎再也忍不住了,起声喝住韩臻。 韩臻扁了扁嘴,表情甚是委屈,心里不知俞黎今日是怎么了,处处要和他做对。 韩嘉仪来到俞黎身边,低声说:“好了,不该说的都说了,你喝止有什么用,别让睿酝双帝看了笑话。” “陛下,这次真不该带臻儿一起来,他年纪还小,说话好不知轻重。” “一个人只要够强,就根本无需掩饰什么。” “陛下!” “好了,洛华是朕的女儿,难道她还会被一个五六岁的小儿吓倒不成。别说太多了。” 此时,洛华和元翔也在窃窃私语。 元翔轻哼了一声:“什么武曲星下凡,分明就是天煞星降世。” 洛华仍不住笑道:“陛下,臻儿还是一个小孩子,你和他闹着什么别扭。” “从幼虎长成猛虎好似用不了几年光景吧?” “欣儿不会输于他的。”洛华淡淡地说道,转而和韩嘉仪闲话家常,再也不置一词。 众人回到天芮宫之后,洛华在同心殿摆下酒宴款待贵客,元欣也被恪蓝带了过来,坐在洛华的旁边。 韩臻坐在元欣的右首,看元欣的手里拿着一个精巧的朱红色荷包,上面绣着瑞云仙鹤,甚是别致,就笑嘻嘻地问道:“小外甥,把你的荷包给我看看吧?” 元欣自顾自地摆弄那个荷包,冷冰冰地丢出一句:“不给你看。” 如若此时元欣很大方地将荷包送上,说不定韩臻看一眼就失去了兴趣,但是此时元欣的矜持,反倒惹起韩臻的倔脾气来,他伸出手,霸道地说:“我就要看,给我。” 元欣理也不理韩臻,自顾自地夹菜。 韩臻在琥珀国以太子之尊,一呼百应,何曾受过如此的冷落,此时发起脾气来,一把就将那个荷包抢过去,说:“我偏要看。” 元欣停下了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会,好似没事一般,继续开始吃饭。 韩臻没料到元欣如此大度,倒觉得不好意思,讪讪了一会,然后说:“喏,荷包还你。” 没想到这个时候,元欣突然拿起席面上的成窖五彩茶盅,将里面满满的一茶盅酥奶都泼在韩臻的脸上,然后眼疾手快,一把抢过他怀中的荷包。 “好呀,你敢泼我?” “泼的就是你。” 原本喜乐融融的一次家宴,一转眼的时间,两个小孩,却扭打了起来,顿时闹得不可开交。 “哎呀,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洛华正听俞黎说一些素仪宫中的趣闻,此时才醒过神来,连忙喊道:“欣儿,你怎么可以打你的舅舅?来人,将他们两个拉开。” 内侍花了好大的劲,才将韩臻与元欣分开,元欣并未损伤,只是头发松乱了,一头青丝披散下来,两个腮帮子鼓鼓的,想是余怒未消。 韩臻却吃了大亏,因为眼睛被酥奶蒙住了,看不见,白玉般的脸上被划出了两道血丝,此时暴跳如雷:“好呀,你竟然玩阴的,卑鄙小人!” 元欣被恪蓝抱在怀里,半点不肯让人:“谁比的上你,竟然伤害年老的母鹿,徒逞暴力,知不知羞耻?” “哪个开国皇帝不是在马上得天下的,你懂不懂成王败寇的道理?” “圣君以仁德治天下,秦隋二世而亡的前朝历史你没学过?” “你……”韩臻只是一开始中了元欣出其不意的亏,若论起武功来,他比元欣要好上一大截,此时哪里肯罢休:“有本事你不要躲起来,本太子和你光明正大的来决斗。” “野蛮人才决斗呢,本太子懒得理你。” “好了。”洛华作为同心殿的主人,非常适时地制止了这场毫无意义地口水战,然后冷冷地对恪蓝说:“恪蓝,本宫命你平时对太子的言行强加督导,你就是这么教导太子的?” “是臣失职,请娘娘降罪。”恪蓝连忙跪了下来。 眼见母后发怒,“师傅”被骂,元欣只好收口,但是脸上的悻悻之色,还是不由自主地流露了出来。 “恪蓝,你先带太子下去梳洗一下。贵客在此,披头散发的,成何体统。” 先将元欣打发回太子府,然后看着韩臻一脸余怒未息的样子,洛华笑着将他抱到怀里,用丝巾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血丝,然后柔声哄他:“好了,你看你,一个做舅舅的,竟然在酒席上和外甥打起来。亏你还是南朝的太子,你自己说说看,应不应该?” 至今为止,韩臻都不觉得他有什么错,只不过口中不由自主地说:“不应该吧……” 洛华拉着韩臻坐到身边的位子上:“那荷包是本宫绣给太子的,所以他不喜欢让别人碰它。臻儿你如果喜欢,就送给你吧。可不许因为这件小事,憋在心里不痛快。” “嗯,皇长姐放心,臻儿不会的。”小孩子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韩臻的脸顿时雨过天青,毫无阴霾。 韩嘉仪在旁边看着洛华的一举一动,微微眯起了凤眼:洛华,七年不见,你竟然变得如此之多。连我这个做母亲的,都快不认识你了。臻儿如今还小,你何必对他如此提防。 宴会过后,洛华来到太子府,元欣已经入睡,洛华怜爱地摸了摸元欣的,问道:“太子现在正读什么书?” 恪蓝回道:“启禀娘娘,臣正在教他《论语》和《春秋》。” 洛华缩回了手,双眸如月华般的清冷;“是时候了,该教他《孙子兵法》了。” 第一百十二章语含风雷 洛华从太子府归来,一路曲径通幽,清风带着幽冷的香气,弥漫在带有浅淡月华的夜里。 八名锦衣宫女梳着乌鸦鸦的双髻,扶着莲花状的八宝琉璃灯,微步款款,在前面开路,同心殿宫殿巍峨,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在朦胧的夜色中备显壮丽。 月华如练,照着同心殿门前一身颀长秀丽的背影,如同玉树临风一般,格外挺拔多姿。 她终于还是来了…… 洛华在心中暗暗念叨一声,然后举步上前。 韩嘉仪微微一笑,看着洛华如芙蓉般秀丽的面颊,问道:“怎么,你好似很不希望看到朕?” 洛华避而不谈,只是平静地问道;“怎么,臻儿睡了吗?” “没有,他初到北国,正兴奋着呢。吵着要找你看天上的星星,被朕喝止住了。接着又不肯安睡,朕让俞黎去哄他来着。” 洛华笑得眼睛眯着一弯新月:“母皇,您中年得子,想必对他是倍加宠爱,所以他才能这样胡闹。” 韩嘉仪跟着笑了起来:“有什么办法,他当年在朕的肚子里折腾了十四个月才下来,真是异象。对于这个最小的儿子,朕自然宠惯一些。” 洛华旁敲侧击地问道:“本宫可是听说,上古时候尧舜等圣人都是十四个月才落胎的,难怪母皇这么紧张臻儿,原来是上天的圣君降世。” 洛华的话,讽刺意味甚浓,韩嘉仪听后只是微微一笑,说道:“大半夜的,夜深风凉,洛华,你就让朕这样站来风口里面?” 洛华连忙说:“这倒是本宫多有不是了,母皇先请。” 洛华和韩嘉仪坐在同心殿的花厅里面,侍婢柳儿端上两碗白木耳莲子羹,韩嘉仪浅浅尝了一口,甚是清甜,不由地赞道:“天芮宫的御厨倒是有一把好手艺。” 洛华笑道:“母皇,您什么好东西没经过,这么说,倒是取笑本宫了。” 韩嘉仪用带花纹的银勺子轻轻搅拌月白彩纹瓷碗里面的颗颗莲子:“这些年来,洛华,你过得还好吧?” 洛华看着月白瓷碗里面泛着幽幽涟漪的糖水,说道:“高处不胜寒,好与不好,已经不足为外人所道了。” 韩嘉仪修长的眉毛皱了起来,显然十分不满意洛华的回答:“洛华,对于你来说,朕难道是外人吗?” 洛华很冷静地说:“母皇,您与本宫分别是南北两国的国君,早已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韩嘉仪点点头:“你说的没错,看来,还是朕自作多情了。” 洛华笑道:“母皇,多情这个词,实在不适合形容您,本宫听着也觉得怪别扭的。” 韩嘉仪正色道:“洛华,朕本来今日前来,是想向你探寻一下若馨的死因。如今看来,大可不必了。元翔今日是睿纭国的国君,你和他虽不是夫妻,却共坐朝堂,若馨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的身份,早已是你的绊脚石了。” 洛华幽深的眼波内带着隐痛的苦楚:“母皇您的意思是,若馨的死,是本宫的意思?” 韩嘉仪拿起茶盖碗来喝了一口清茶:“即使不是你的授意,也想必和你有关。” 韩若馨的死,是恪蓝的主意,元清的授意,醇贵妃下的毒手,元翔保护不周所致,但是洛华此时想来,元清和她已是一体,把罪责推到死去的夫君和太子身边的内侍身上,甚是可笑,不如就自己一力应承下来。 “母皇,若馨的事,由本宫一力承担。您要怪就怪本宫一个人吧,莫要怪到其他人。” 韩嘉仪重重地将杯子搁到了茶几上,有些不快:“朕虽然年逾四十,却还没有老糊涂。这件事,你虽有责任,却远不及清安帝和翔安帝这两兄弟,你又何必……” 洛华打断了韩嘉仪的话,声音极是清脆:“母皇,本宫说了,这件事您若要怪,就怪到本宫头上,本宫一力承担,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韩嘉仪的凤眼缓缓地眯了起来:“不错,的确是有母仪天下的威严,既然如此,朕也就不多说了。这件事朕心里有数,不过,冤有头债有主,以后朕不会当着你的面,再提此事了。” 韩嘉仪此话,摆明了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但是她既然保证不在洛华面前多说,洛华自然也就息事宁人,谁知,韩嘉仪话锋一转,提到另一桩紧要的事:“洛华,你和翔安帝,今后预备如何?” 您说应该如何,难不成像您这般,为了江山社稷随时准备改嫁他人? 洛华在心里鼓囊着,但是因为此话实在过于刻薄,她并没有说出来,只是说:“翔安帝是先帝的亲弟弟,也就是本宫的小叔子。本宫与他共坐朝堂,那是为公。于私上,本宫与他,并没有什么。” 韩嘉仪见微知著,看着洛华的脸色,就知道她心里再想什么,便说:“洛华,你还在为了当年的事责怪朕吗?” “母皇,父亲这些年来,也过得甚是洒脱逍遥。他这人脾气耿介,洁身自好,到了宫里,未必活的开心。近来,本宫对此事也看得淡了,不会再像小时候这般任性。” 韩嘉仪淡淡地接口道:“恐怕是高居庙堂之上,尝尽了权利巅峰的甜酸苦辣,所以也渐渐知道朕当年的苦衷了吧?” 洛华默然不语,根本就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你刚才说,你和翔安帝于私没有什么。想当初他为了你,私闯素仪宫,要你和他私奔,你可还记得?” 洛华听韩嘉仪竟然将她与元翔少小时候的儿女情事给翻了出来,甚为不悦:“母皇,你现在提这些事,又有什么用?” “洛华,你在朝中根基尚浅,翔安帝就是你最有力的臂助。不要怪母皇没有提醒你,当断则断,儿女情长顾念多了,难免会英雄气短。” 洛华觉得甚为好笑:“母皇,先帝才刚刚辞世……” “清安帝是个明白人,懂得何时该以江山社稷为重……” “母皇,您不要多说了,这件事,本宫心里自有分寸。首先在良心上,本宫就过不去……” “高坐庙堂之人,有几个是道德完备之徒?” “母皇不要用一己之心揣度他人,别忘了,本宫身上还有父亲洛见飞一半的血液。”洛华说完,倏然站了起来:“夜太深了,本宫有些困了,母皇也先去歇息吧。” 韩嘉仪点点头,知道洛华脾气倔强,再多说也无益,缓缓站了起来:“洛华,你好好守住清安帝留给你的这片大好河山吧。臻儿是个胸怀大志之人,到时候睿纭国如果不够强的话,他是不会为了你这个皇长姐多留情面的。” 洛华的嘴唇微微颤动着,显然动了真气:“狂风不持久,暴力不足恃。本宫喜欢臻儿,但是他若敢进犯睿酝一步,本宫必先除之他而后快。” 第一百十三章帝后交锋 韩臻被安置在天芮宫东北面的少芙殿就寝,那里环境清幽,装饰雅致,颇为舒适。 韩臻初到天芮宫,白天打猎,晚上又与元欣闹了一场,极为兴奋,韩嘉仪不耐烦,就让俞黎去哄他睡觉。俞黎无奈,好多歹说哄了他半个时辰,韩臻才肯安心入眠。 俞黎向少芙殿外一望,外面月华如水,洒在乌金砖地上,清泉一般,格外怡人,就不由自主地走出殿外赏月。 御花园中,影影绰绰的花影之下,站着一个挺拔颀长的身影,冲他微微一笑。 俞黎定睛一看,原来是元翔,不由自主地迎了上去。 “俞皇后……”元翔含笑地向他拱手。 俞黎白皙的俊脸不由自主地一红,虽然成为琥珀国的皇后已经有多年,俞黎还是不习惯别人称他为皇后,特别是他的舅父俞凌以前也曾是“俞皇后”,更是让他对这个称谓心有芥蒂。 “翔安帝,你还是称我俞将军吧,我听着顺耳一点。” 元翔笑道:“当了皇后的人,还兼职将军吗?” “难不成翔安帝以为我当了皇后,就日日在陛下的寝宫中流连?”俞黎反唇相讥。 元翔连连摆手,忙笑道:“朕可不曾有这个意思,俞将军莫要误会朕。” 俞黎也笑了:“算了,看在翔安帝还算我的小辈的份上,不和你计较。” 当日元翔在琥珀国做人质的时候,与俞黎的交情就不错,此时异地重逢,虽然身份各自改变,但是相谈下来,还算投契。 两人笑过,沉默了一会,俞黎缓缓道:“陛下她,好似到丹朱皇后那里去了。” 元翔心里早已料到,便问:“是不是为了若馨的事?” “翔安帝,当初陛下答应让若馨公主随你一起到北朝来,你是怎么答应陛下的?” “朕说过的话,朕一个字也没有忘。但是朕也想问一句,当初若馨是为何要死要活非要随朕回到北朝的?” 俞黎听了此话,沉默不语。 元翔继续沉声说道:“朕如今并不是要逃避什么,若馨的死,朕的确是有责任。但是朕并不认为,以献阳帝和你的立场,可以责问朕什么,更何况是洛华了。” 俞黎叹了口气说:“陛下可不是这么想的。当然,她去找丹朱后,并非要兴师问罪,只是想要问个明白。” “既然献阳帝想要问个明白,为何不来找朕,非要去为难皇后?” 俞黎斜睨了他一眼,笑道:“这么多年过去了,翔安帝还是这么痴心不改。怎么,可否容我问一句,你是否已经得到丹朱皇后了?” 元翔一下子就被俞黎问住了,沉声不语了好半晌。 俞黎接着又说道:“若馨公主不幸殒命这件事,陛下为何单单去问丹朱皇后,而不来问你,就是因为陛下心知肚明,如果翔安帝能把放在丹朱后身上一半的心,放在若馨公主的身上,若馨公主当日就不会死。” 元翔的双手紧紧握拳:“当日朕在南朝的时候,献阳帝明知朕心里只有一个人,却还是执意要让朕娶若馨。朕当日就说过,只能敬重她,爱护她,至于其他的,不能强求。若馨的死,和洛华并无关系,她的死,是先帝一手促成的。” 说着,元翔就原原本本地将若馨的死因一五一十的说出,并无半分隐瞒,只是隐去其中俞凌的作为。 俞黎听了以后,暗暗叹了口气,说道:“清安帝的为人,还真是既可敬又可怖,但他一切为了江山社稷和丹朱后着想,倒也让人无话可说。可怜若馨公主,只是政治倾轧的牺牲品罢了。” “先帝已经走了,他当时那么做,主要是为了保护洛华。朕现在也是为了保护洛华,所以,献阳帝和俞将军如果有怨气,都冲着朕来好了。” 俞黎苦笑道:“我能有什么怨气,若馨公主生前,恨我入骨,她的父亲,就是败在我的手里。至于陛下,她最珍视的,其实还是洛华,以丹朱皇后的性子,她肯定是会力扛到底的。蛮横的偏碰上更蛮横的,陛下也是毫无办法。” “俞将军这么一说,朕就放心了。反正,朕是不会因为这件事,让洛华受到伤害的。” 俞黎偏要寻根究底的问道:“你口口声声洛华,洛华的,你到底得到丹朱后了没有?” 元翔听了胸口一窒,心里暗恨,这个人,怎么哪壶不开偏提哪壶? 俞黎稍稍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瞧翔安帝这个样子,估计没得到吧?” 元翔言不由衷地说:“朕是十分敬重皇后的……” 俞黎笑道:“然后呢?” 元翔咬了咬牙:“朕有一次忍不住想要亲近皇后,被她浇了一头的银耳莲子羹……” “哈哈!”俞黎仰天大笑,笑声直冲云霄。 “笑什么,洛华和献阳帝虽是母女,但是性子截然不同。” “呵呵……”俞黎笑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没错,洛华的亲生父亲洛见飞是个少有的矜持之人,洛华从小在他的身边长大,耳濡目染,性格自然比较固执。” 说着,俞黎拍拍元翔的肩膀:“翔安帝,对于此事,你还得任重而道远。” “朕看你是在幸灾乐祸。”元翔觉得,俞黎的话中,颇有嘲讽的意思。 “话又说回来了,如若清安帝刚刚驾崩,丹朱皇后就乳燕投林一般地飞到您的怀中,您还会对她这么痴心不改吗?”石桥收集整理 元翔不得不承认,俞黎说的没错,那样的洛华,就不是他一直倾心爱恋的洛华了。 “即便如此,那兜头一盆糖水……” 元翔对于此事,还有些耿耿于怀。 “治大国如烹小鲜,要获得佳人心亦是如此。翔安帝如果要用强,丹朱后岂不是要着恼?” “朕自然知道,所以朕如今只想和皇后共治江山,其他的事,也无瑕细想。” “清安帝与丹朱后的孩子,如今是太子,以后大了就是要继位的,你对此,就无一点想法?” 元翔叹了口气:“先帝和洛华的孩子,如今自然也算是朕的孩子,朕以后会好好教导他的。” 俞黎点点头,元翔的心胸宽广,令他佩服,看来,睿纭国近日里还不至产生内乱。 “不过,朕倒有一件事,想要请教俞将军。”元翔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翔安帝有话只管直说。” “献阳帝与俞将军的太子,如今看来,胸怀大志。不知到他继位之时,可会觊觎朕的睿纭国土?” 俞凌淡然道:“韩臻是陛下和我的一生精血。陛下早和我说过,等臻儿十六岁那年,就要让他继位。到了那个时候,陛下和我就退居宫闱,琥珀国一切内外事宜,都会让臻儿自己作主,陛下和我都不会强加干涉。” 元翔冷冷地说道:“俞将军的意思,朕懂了。只怕到了那个时候,覆水难收,俞将军莫要后悔。” 第一百十四章太子监国 韩嘉仪、俞黎和韩臻一行人,足足在天芮宫住了半月才走,其间国宴家宴、大宴小宴、骑射蹴鞠,各种新奇玩乐之事连绵不绝,到了韩嘉仪极其众人回国的那一日,洛华、元翔和朝中众大臣还到京郊的长亭相送,颇有依依不舍之势。 韩臻一身月白绸衣,骑在一匹赤兔马上,双目灼灼,神采飞扬,看上去倒好似比来得时候更加精神了几分。 元欣此时也在长亭,站在洛华的旁边,用手牵着洛华朱红色的衣角,眼睛却直直地看着韩臻别在月白绸衣衣襟上的精美荷包,薄薄的嘴唇微微抿着。 韩臻看看自己衣襟上的荷包,再看看元欣的眼神,顿时了然了七八分,连忙在马上笑道:“小外甥,皇长姐把这枚荷包送给我了。你也莫要太小气,皇长姐是你的母后,你如果想要,她自然还会替你做的。” 元欣将清澈的目光从韩臻胸前的荷包移到了他白净的脸上,冷冷地问道:“你脸上的伤好了吧?” 韩臻不由自主地摸了摸他的脸,光滑顺溜没有一丝被指甲刮伤的痕迹,才放心地说:“好不好我才不关心呢,我是男人,这点伤算什么?” 韩嘉仪和俞黎知道韩臻生性好强,确定了没事以后才嘴硬,甚是可爱,不由地相视一笑。 洛华走上前去,将韩臻拉下身来抱了一抱,然后说:“长大以后,你要好好孝顺你的母皇和父后,知道吗?还有,莫要太淘气了,仗着自己是太子就胡作非为,被本宫听见可不饶你。还有,当了皇帝以后莫要沉迷女色,莫要轻信外戚,要知道多少王朝颠覆都是从这上面来的。” 韩臻感动万分,觉得洛华简直就是除了韩嘉仪和俞黎之后,世上最好的人了,便说:“皇长姐,您说的话,臻儿都记着了。臻儿一定会孝顺母皇和父后的,以后也一定会做一个好皇帝,治国安邦。还有,臻儿才不会沉迷女色呢,一定娶一个像皇长姐那样又聪明,又美丽、笑起来又好看的女人做皇后。” “小滑头,胡说什么哪?”洛华哭笑不得,摸摸韩臻头上乌鸦鸦的黑发才放开他。 “皇长姐,你一定要记得来看我。”韩臻一边策马,一边回头招手,表情极为不舍。 洛华站在原地,含笑挥手,元欣悄悄来到洛华的身边,还是伸出手抓住她朱红的衣角,颇有悻悻地问:“母后,你这么喜欢他。难道在你的心目中,他就比我强吗?” 洛华愣了一愣,然后蹲下身来,充满爱意地捏着元欣白玉般的小脸蛋,笑着说:“想要母后说‘没有’的话,你就好好表现给母后看。” 凤台十三年秋,丹朱后先是以秋重露寒,身体不适为名,到京郊西山的枫露山泡温泉,命十三岁的太子元欣代她暂理政务,没过几日,翔安帝也以入秋腰腿酸痛为由,也去了枫露山的玉灵池,京畿大事,全交由太子一人协理。 是夜,太子府,灯火通明,太子元欣正伏案批改奏章。 恪蓝端了一碗杏仁桂花茶,悄悄来到元欣的身边:“太子殿下,您已经足足批改了三个时辰的奏章了,是不是该休息一下了,莫要累坏了您的千金贵体。” 元欣抬起头来,脸色如月华一般的明净,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微微眯着,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我倒不是累,我是借着批改奏章来消愁,没想到批来改去愁更愁。” 恪蓝知道元欣话中的意思,此时只能硬着头皮问道:“太子殿下,您愁什么……” “你说,母后她老人家到玉灵泉去泡温泉,皇叔他去凑什么热闹?竟然没几天也跑得去了。枫露山那里,没有宫中的众多规矩,皇叔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太子殿下,这么多年了,对于此时,您还没有想开呀。皇后娘娘为了睿酝江山,为了太子殿下,为了不负先帝的嘱托,可谓呕心沥血。陛下也是兢兢业业,为了睿纭国繁荣昌盛。至于这儿女私情嘛,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恪蓝婉言苦劝。 元欣笑着说:“我若就喜欢两只眼睛都睁着,如何?” “咳咳……”恪蓝清了清嗓子,继续苦劝:“太子殿下,请恕臣说一句不知轻重的话。如今皇后娘娘和陛下的事,除了他们自己作主之外,其他人谁也管不了,也没有人资格管。当年您还在襁褓中的时候,若不是皇后娘娘苦心维持,陛下刻意容忍,您也当不了这个太子,更别提以后能做皇帝了。” 元欣似笑非笑地看着恪蓝眼角刻满沧桑,却依旧俊美的面庞,颇有深意地问道:“恪蓝,母后以前有没有因为你这张嘴教训过你?” 听元欣这么问,恪蓝立刻想起他以前在洛华手中吃过的苦头,不由地皱着眉头问:“吃过一次,一共挨了四十大板。” 元欣收回目光,暗暗叹一声:“打得好!” 恪蓝的武功,早已臻天下顶尖高手之列,元欣此言虽轻,又怎么可能逃得过他的耳朵,当下苦笑不得,只能叫一声:“太子殿下……” 元欣笑了笑,连忙安慰恪蓝:“我知道你的忠心耿耿,也知道你说的甚有道理。但是那是我的母后,不是旁人,本太子不能淡定地当事不关己。” “太子,您现在只要好好治理朝政,其他的事,一概先别管了。莫要白白浪费了皇后娘娘为您创造的大好机会。” “……”元欣刚要说什么,突然有内侍进来奏报:“启禀太子殿下,有人深夜扣阁。” “是谁?”恪蓝问道。 “是礼部尚书苏彭君苏大人。” 元欣和恪蓝对望了一眼,礼部尚书苏彭君为人做事一向端正严谨,此时扣阁,必然有要事求见。 “快让他进来。”元欣说道。 苏彭君一身紫蟒官服,端端正正跪在元欣的面前,还未来得及叩头,就急着说:“太子殿下,微臣有要事禀告。” “什么事,说吧。” “琥珀国发生宫变,听闻景王韩颂谋反,烈炎帝大开杀戒,要将景王韩颂一族满门抄斩,南朝的二公主,景王王妃在战乱中逃往我国,请求我朝的庇护。事关重大,此事臣不敢自专,特来请太子殿下的示下。” 元欣微微皱起了秀挺的眉头:“南朝的二公主,不就是母后同母异父的妹妹,本太子的二姨建章公主吗?” “正是。” “她现在在何处?” “就在殿外。” 第一百十五章温泉水滑 睿纭国京郊的枫露山是国内著名的风景圣地,山清水秀,湖瀑一体,奇山异水,天下独绝,自古以来就是皇家的修养圣地。 山上山下种满了红枫,每到秋高气爽的时候,色彩绚丽的红叶在朗朗晴空下闪耀,美如画卷。 山上共有月潭、玉玲、刘禅三个温泉,以玉玲温泉为最大,水源充足,持久恒温,全身浸泡之后,有打通静脉,强身健体的功效。 洛华初到枫露山的时候,泡的都是玉玲泉,没想到过了几日,元翔也跟来了。洛华心里村度,两人如果同泡一个温泉来,未免传出很多闲话,虽然枫露山不比宫里规矩大,但是传出去总也不好,就很主动地把玉玲泉给让了出来,自己搬到月潭泉的行宫去了,任是元翔好说歹说都不听。 玉玲泉虽然一年之中温水不断,蒸汽氤氲,但是元翔一人在内,甚觉凄凉。 元翔沐浴完毕,穿着一身浅色的水绸长袍,宽宽的下摆垂地,一头青丝披散在肩头,头上只有一根碧玉簪固定住,俊挺潇洒,萧萧然有林下之风。 夜空中一轮明月如冰盘一般,晶莹皎洁,月下的落花在水光流云中漂浮宛转,格外眩人眼目。 见此人间美景,元翔感慨良多,拈着一枝桂花叹道:“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洛华在夜深人静之时,是否会有相似的感叹?” 一想到洛华,元翔的心内就好似波涛汹涌,抬眼一望,月潭泉的行宫里面华灯初上,想必洛华还没有安寝。 元翔微微一笑,举步就往月潭泉行宫的方向走去。 夜深秋凉,恪青一身青色的薄绸单袍,在枫叶飘零中为洛华守夜。 虽然按照天芮宫的规矩,皇后沐浴,主管太监毋须回避。但是洛华此人甚是矜持,不需她多说什么,恪青很识相地自觉来到行宫的门口,感受秋日凉风的温和抚恤。 “天哪,山上不比宫中,还真是挺冷的。”恪青搓了搓有些僵掉的双手,寻思着是否要到内殿去拿一件袍子披上,一转眼,却见元翔穿着一身单衣踱了过来,顿时觉得大事不好:“糟了,陛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皇后娘娘还在沐浴,万一陛下要进去可怎么办?” 转眼间,元翔已经站在恪青的面前,淡淡地问:“你怎么在这?” 恪青给元翔下跪请安:“皇后娘娘在沐浴,打发奴婢出来看着大门。” “哦,是这样。”元翔不冷不淡的回应着,抬脚就要进去。 “唉,陛下您……陛下您……”恪青跪在元翔面前不肯让开,但是却也万万不敢出言阻拦。 “怎么了?“元翔停下脚步,皱了皱眉头。 “陛下请稍等,待奴婢进去禀告一下。” “不必了,朕有话要对皇后说,皇后在里面沐浴,朕在花厅里等她就是了。” “陛下,陛下,这夜深秋凉的,您只穿一件单衣,小心着凉了,还是先披上一件披风吧。” “既然如此,你去朕的行宫,拿一件披风来吧,等朕走的时候正好披上”元翔顺水推舟,轻轻巧巧地将恪青支开。 “哦……”恪青十分为难,实在再也找不出理由阻止元翔,谁知元翔又加了一句:“恪青,朕看玉灵泉那里的落枫遍地都是,十分恼人,你去找几个得力的人来,收拾收拾干净。朕明天要看到地上干干净净的。” 玉灵泉那里的一片红枫林,每到秋深的时候,就如同落霞一般,明丽无匹,每到傍晚时分,落红漫天,胭脂遍地,真是极美的胜景。元翔和洛华前几日还在那里赏枫,对这良辰美景赞叹不已,怎么今日就说那落枫“十分恼人”,明显的借题发挥。 恪青认命地站起来,准备退下,元翔都如此说了,他再坚持下来,估计是活腻味了。此次洛华温泉之行,恪蓝曾经嘱咐过他,要他小心谨慎侍奉皇后,想来别有深意,今日看来,必是要有愧恪蓝的嘱托了。 支开恪青之后,元翔走进月潭宫的前厅,里面寂静无人,旁边水声潺缓,想来洛华正在温泉沐浴,贴身婢女皆在内厅伺候。 元翔背着手缓缓走了进去,一干身着浅水碧衣裙,头梳双髻的侍女看见他,连忙垂头跪下。 元翔双眼微微眯起,沉声道:“都退下吧,在外面候着。” 月潭宫里面帘幕重重,轻柔的薄纱一层接着一层垂地,格外朦胧。洛华裹着一层轻纱,斜靠在紫檀木的八仙靠椅上,原本羊脂白玉般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粉红,兀自滚着晶莹的水珠,头晕沉沉的,正在闭目休息。 恍惚间,身后好似有轻轻的脚步声,洛华还以为是恪青,便说:“给我倒杯水来。”声音低婉动听。 半碗蜂蜜雪梨汁很快就来到了洛华的口边,洛华眼睛也没睁,就着浅浅的白玉碗就喝了下去,只觉十分清甜沁人。 洛华“嗯”了一声,然后微微伸了一个懒腰,叹了一声:“本宫莫非是年纪大了,泡了多日温泉,肩膀还是微微有些疼。” 修长的手指按在洛华光润的肩膀上,轻轻为洛华按摩,恰到好处的力道通过肩部的经脉渗到洛华的全身,融融泄泄,就好似将那酸痛的感觉融化的一般。 洛华一开始还以为是恪青,并没有怎么在意,只是“嗯”了一声,越发蜷缩地像波斯猫似的,直到后来听到一个低沉略带磁性的声音问道:“怎么样,舒服吗?” 话语中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不好,不是恪青,难道是……”洛华一下子从半睡半梦中清醒,连忙翻身坐了起来,身上的粉色薄纱落下了半截,春光乍泄。 元翔将手缩了回来,很满意地看着洛华云鬓半褪,衣衫不整,香腮带赤的模样,然后笑着问:“怎么不好了,朕不是在这吗?” 洛华又拉了一件水色披风裹在身上,然后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陛下,怎么是你,恪青呢……” “朕有些重要的事差他办呢,想来他现在是忙得紧。”元翔不紧不慢地说。 可怜的恪青,此时正在玉玲宫的殿前,带着一帮子大内侍卫,忙得不可开交。 “快点,快点,把那里也扫干净。陛下说明天早上不能看见一片落叶,你们一定要抓紧着扫。” 有名侍卫抱怨道:“恪领事,别是您得罪了陛下吧,这种苦差事,平日怎么样也轮不到您做呀。您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红人,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面呢。” 恪青仰天,欲哭无泪:“陛下要单独和皇后娘娘相处,哪里容得我在面前杵着呀,以后有的我的苦头吃。” 第一百十六章双王对峙 一身极其朴素的广袖素服,景王妃韩若盈乌云半偏,俏生生地站立在元欣的面前,元欣慢慢从座位上站起来,一双细长的微微上翘的丹凤眼扫过韩若盈已经隆起的肚子,说道:“景王妃,你……” 景王妃韩若盈点点头,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腹,非常坦然地说道:“我已经身怀有孕六个月了。” “景王呢?”元欣在问这些话的时候,心中已经知道景王韩颂恐怕是凶多吉少。 “死了,景王和我的两个孩儿,在素仪宫被烈炎帝乱箭射死了。”韩若盈花朵般的嘴唇微微颤动,脸上毫无血色,一双明眸如破碎的水晶,惹人心疼。 “这么说,你腹中的孩子如今是景王韩颂的遗腹子,也是你和他唯一留在世上的骨肉?” 韩若盈点点头,叹道:“是的,也正因为如此,烈炎帝一定不会留下这个孩子的……” “太子……”韩若盈突然向元欣跪了下来,泫然欲泣:“请您看在皇长姐丹朱皇后的份上,救救我腹中这个孩子吧。” “皇姨快快请起,可折煞小王了。”元欣连忙将韩若盈扶起来,闻言抚慰:“皇姨最近受惊了,先到行宫去休息一下吧,你身怀六甲,养胎最是要紧。” 韩若盈点点头:“是。” 元欣抓着韩若盈的手,笑着问:“皇姨,有句话本王想问个明白,也请皇姨直言相告。这景王谋反一事,非同小可,事到如今,究竟是不是子虚乌有?” 韩若盈抬起头来,刚想开口,元欣的手臂一紧,一双丹凤眼眯了起来,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带点桃花的样子:“皇姨若是直言相告,本王自当倾力相救。皇姨若是有事瞒着本王,那本王有那个力,也没有那个心了。” 韩若盈思考良久,细细揣度着元欣此话的份量,然后才说:“既然太子已经深知,何必再问?” 元欣似笑非笑地说:“到底有是没有,本王不喜欢听哑谜?” “烈炎帝想要削藩,夫君是被逼的……” 元欣点点头,用手摸摸韩若盈的腹部,然后说:“不管怎么样,腹中的孩儿总是无辜的。皇姨一定要好好保重。” 说着,元欣向内侍使了一个眼色,内侍上前,将韩若盈扶了下去。 等韩若盈走开以后,恪蓝才抱胸叹道:“什么烈炎帝想要削藩,夫君是被逼的……造反就是造反。古来以下犯上,总有说不尽道不完的理由,什么昏君无道,崇信逆臣;什么沉迷女色、外戚专权;又是什么昏庸无为,荒疏朝政。皇帝若不是心狠一点,早叫下面的人踩在头上了。” 元欣笑着说道:“这么说来,像母后和皇叔这般小叔子和皇嫂双圣临朝的,万一有些什么风流韵事,也是造反的好理由喽?” “如果生灵涂炭,这个自然是绝佳的理由,如果国富民强,这只是老板姓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当不了什么的。” “所以皇叔才这么肆无忌惮?他近来对母后越来越放肆了,母后想躲也躲不开他。” 恪蓝在心中暗叹道:恐怕有时候皇后娘娘也未必想躲吧。太子还年少,从未有人跟他说过皇后娘娘和陛下之前的少年情事。若是他知道陛下认识皇后娘娘更在先帝之前,不知要作何感想? “恪蓝,你在想什么呢?”元欣见恪蓝沉默不语,便问道。 “哦,臣是在想。太子刚才为何非要景王妃亲口说出景王乃是谋反被杀。”恪蓝反映过来,随口找了一个理由。 元欣淡淡地说:“造反乃是大事,非同儿戏。她既然亲口说出景王被杀乃是造反,那么即使以后本王将她交给南朝的烈炎帝,她也无丝毫的怨言可讲。但是本王如若保她母子平安,那就是天大了恩情了。你说是吗,恪蓝?” 恪蓝听了这段话,简直有种清安帝在世的感觉,不由自主眼眶就红了,听到元欣的问话,连忙掩饰道:“茶凉了,待臣去给太子殿下换一杯。” 元欣看着恪蓝远去的背影,不由地微笑:恪蓝真是忠心,想必就想起父皇了。 素仪宫,御书房。 韩嘉仪与俞黎对面而坐,俞黎穿着一身湘色的素服,脸色颇有一些苍白。 韩嘉仪握着俞黎的手,柔声问道:“怎么样,你的身体?” 俞黎摇摇头说:“没事了,御医说毒素基本已经清理干净了,接下去只要安心静养就行了。” “你……”韩嘉仪还想说什么,此时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大步跨入御书房,一身的戎装,正是新登基的烈炎帝韩臻,一张白皙如玉的脸面,五官俊丽异常,只是那双微微上翘的丹凤眼,如同燃烧着烈火一般,炙热异常。额上的一点朱砂,好似画龙点睛一般,格外引人注目。 韩臻甩开身上的赤红色披风,将手上的马鞭丢给内侍,然后单膝跪在俞黎的面前,问道:“父后,您的身体怎么样了,不要紧吧?” 俞黎微微一笑:“已经没事了,你们都不必过多挂怀。” 韩臻站起来,又向韩嘉仪请安,韩嘉仪冷冷地问道:“该杀的人,全部都处理掉了?” “景王韩颂和他的两个儿子都死了,余下带到京师来的亲信也处理的差不多了。宫里和朝中的内奸朕会一个一个的办,只是景王妃身怀六甲,竟然连夜逃到北朝去了。” 韩嘉仪点点头:“景王韩颂意图毒杀皇后,谋朝篡位,罪不容赦。盈儿怀中的孩子却是无辜,朕本来是想让她母子二人进宫,幽禁起来,平平安安过此一生也就算了,没想到她却逃到睿纭国那边去了。” 韩臻笑道:“逃到睿纭国去有怎样,罪臣就是罪臣,何况是谋逆之罪。睿纭国若想要包庇,就是想要和朕宣战。” 俞黎摇摇头说:“臻儿,事情哪有你想像的那么简单。景王妃一人事小,但是她腹中的孩儿,却是景王韩颂的遗腹子,幽州的少主。睿纭国若是收留了她,就是觊觎幽州那一块风土肥美的宝地。” 韩臻点点头:“朕知道。但是火中取栗的事,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干的,皇长姐是个谨慎的人,她该不会为了幽州一块地方,破了两国的和气。” 韩嘉仪这时候淡淡地插嘴道:“朕好似听暗探说,近日丹朱皇后和翔安帝到京郊温泉沐浴去了,太子元欣留在京城监国。” 韩臻优美的嘴角一撇,颇为不屑地说:“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行吗?” 韩臻和元欣从小就不睦,还为争一个荷包打了起来,那是韩臻还吃了一点小小的苦头,所以韩臻只要提到北朝的太子元欣,总是没好声气。 韩嘉仪和俞黎相视一笑,然后说:“清安帝和朕的长女生的独子,自然聪明机敏。听说朕的这个外孙虽然才十三岁,却是风神如玉,相貌卓然,丝毫不逊于当年的清安帝。” 韩臻的眼珠转了一转:“男人自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长的美有什么用?”石桥收集整理 话音刚落,韩臻又问了一句:“我那个脾气不好的小外甥,真的长的比朕好看?” 俞黎笑道:“你得了吧,竟然吃你小外甥的醋,小心你皇长姐知道,笑话你。” “这么多年来,皇长姐也不来看看朕,想是把朕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你皇长姐有那么大一个国家要治理,哪有时间想到你。你以为是你后宫的嫔妃吗,一天到晚只想着要受你的宠信?” 听到这里,韩臻突然眼光一冷,丹凤眼微微眯了起来,说:“朕要去后宫了,不能冷落了众位眼巴巴等着朕宠信的嫔妃们。” 韩臻尚未封后,但是后宫早有数十名美艳绝伦的妃嫔。他挑选妃嫔不讲身世,不讲地位,甚至不论是否有才与温柔与否,只要美貌聪颖,笑容明媚,性格活泼的美人即可。 令人称奇的事,韩臻后宫的嫔妃,虽然美貌,容貌都颇为相似,都属于鲜艳活泼的美女,甚至有些嫔妃,形容举止肖似韩嘉仪,当然,在某种意义上,也肖似洛华。 韩嘉仪和俞黎闲时说到此事,总以为是韩臻的一个怪癖,好在韩臻从不耽搁政务,也不轻信外戚,他爱什么形容举止的女性,也就由得他去。只要他日后娶一个贤德过人的皇后,再生下太子,宫里的嫔妃是什么模样,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只是韩嘉仪和俞黎心情好的时候,会拿此事开玩笑而已。 “臻儿,你母皇刚才是说着玩的。”俞黎看出韩臻的不悦,连忙为母子二人打圆场。 韩臻背对着韩嘉仪,冷冷地说:“朕从小就说过,朕不会沉迷女色的。至于朕的后宫嫔妃长什么样子,母皇您就不用过问了。祥如,传朕的旨意,让中书省拟旨,敬至睿纭国的礼部,烦将景王妃尽快送回,否则,后果自负。” 第一百十七章阴差阳错 太子府的书房,莲花式的黄铜烛台上的火苗半明半暗,蜡油滚出红色的蜡烛,就好似豆蔻少女相思的眼泪。 元欣刚刚沐浴完毕,白皙的肌肤衬着月白色的薄衫,越发似半透明的一般,青丝散挽着,只用一根玉簪束在头顶,鬓边留下几蹙长发,掩着他半边面庞,越发显得清俊超逸。 海棠雕花的花梨木书桌上,放着一张南北两朝交界的地图,而其中四通八达,商贸交通的必经之路,就是幽州。 元欣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叹道:“幽州,真是一块风水宝地呀。景王韩颂原来是南朝太祖的嫡系,铁帽子王,世袭罔替,且免朝廷赋税。如今韩臻想要削藩,充裕国库,韩颂自然要反。韩嘉仪这步棋,想是等了很久了,先将她的二女嫁给韩颂,麻痹其心志,等国内国力充足才动手,真是深谋远虑。韩嘉仪此人,真是帝王之才,只可惜她的三个女儿,一个惨死他乡,一个流连失所,一个……唉,母后虽然如今荣贵,但是父皇早逝,她想必也十分孤单……” 元欣在书案前自言自语,恪蓝在后面听着,脸皮不住的抽动:太子也真是的,韩嘉仪乃南朝的太上皇,论起辈分来又是太子的外祖母,他竟然一口一声直呼其名,要是被皇后娘娘知道了,我又要挨板子了。 正想着,元欣突然转过头来,冲恪蓝微微一笑,好似明月初现,温润灿然,恪蓝心中一惊,连忙收敛起脸上的表情。 “恪蓝,本王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放心好了,此事本王只是在私下里说说,不会让母后知道的。” 元欣的声音,好似清冽的泉水,在山间缓缓流淌。 “太子殿下,恕臣多嘴。皇后娘娘命太子殿下监国,只是想历练一下殿下处理国政的能力,为日后殿下的亲政做准备。但是碰到事关重大的军国大事,您还是要请示一下皇后娘娘。” “恪蓝,你的意思是说,本王如今只能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大的事情,暂时还轮不到我管,是不是?” “臣不敢。但是不管太子殿下怎么个管法,总要先知会一下皇后娘娘。” 元欣点点头,双眸如星辰一般的闪亮:“你说得很是,既然如此,本王就派你去通知母后。此乃第一等的大事,事不宜迟,你即刻就出发去枫露山,深夜扣阁,将此事禀呈母后。” 元欣话音刚落,恪蓝就觉得大事不好,这个圈套是元欣早就设好的,就等他心直口快地往里钻。 皇后娘娘去枫露山已经有十来天了,现今又是子夜时分,万一陛下在皇后那里,我如今闯过去,岂不是…… 恪蓝后悔的,差点连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元欣假意催促道:“恪蓝,你还不快去,本王就在书房中等候母后的消息。母后如果不回来,本王一夜都睡不着觉。” 看着元欣晶莹的双目中带着浅淡的笑意,恪蓝只好认命:“那太子稍安勿躁,臣即刻就去枫露山,请皇后娘娘的示下。” 玉玲宫的殿前,恪青依旧和一大堆落叶奋战着。 玉玲宫的四周,种着大片的红枫林,秋深风大,落叶缤纷,氤氲萧瑟,又兼夜晚黑灯瞎火的,刚刚扫完,又落下一大片,在白玉石的地板上又铺上厚厚的一层,如此往复,也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宫里的内侍,扫着扫着,有些不耐烦了,回头问恪青:“恪公公,风这么大,又是深秋,这么个扫法,何时是个头呀?莫不是要扫到明早天亮?” 恪青心里明白,不由地苦笑:陛下这么命令,可不是要我等扫到天亮吗?陛下如今还在皇后的月潭宫里面,想来不会那么快出来的。师父,您老人家快来救救我吧,要不让我服侍太子殿下,您老人家还是去服侍皇后娘娘算了。 说到曹操,曹操就到。急促的马蹄声骤然从远处传来,刹那间,一人一马已经停立在恪青的面前,恪蓝骑着太子元欣的青骢马,连夜赶到了枫露山里。 “师父,您老人家真的来了。”恪青看见恪蓝,喜出望外,连忙上前去请安。 恪蓝居高临下看着恪青,皱了皱眉头:“深更半夜的,你在干什么?” “哦,陛下的命令,嘱咐奴婢清扫殿前的落叶?” 恪蓝一听,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大事不妙,连忙问:“皇后娘娘呢,是不是还在玉玲宫里?” “不,皇后娘娘把玉玲宫让给陛下住了,自己搬到月潭宫去了。” 恪蓝看了看玉玲宫里,黑灯瞎火,漆黑一片,便又问:“陛下是不是已经睡了。” “没有,陛下在皇后的月潭宫里,至今未归。” 恪蓝心下了然,他来的可真不是时候,或者说,太子元欣算好时机,他来的太是时候了。 不过恪蓝在宫中多年,这点小事还难不倒他,便平静地说恪青说:“太子殿下有急事要请示皇后娘娘,你给我前去通报一声吧。” 恪青瞪大了眼睛,面容的惊惶可想而知:现在去通报,万一陛下……万一陛下和皇后……老天,谁大发慈悲,一刀给我个痛快吧。 恪蓝眼见恪青的神色,就知道此时玉玲宫的情状如何,不过,太子殿下的命令也不可不听,横竖是个死,不如死的壮烈一点。 “恪青,如今的太子可就是以后的陛下,此事,你可要考虑考虑清楚……” 恪青垂头丧气,一脸认命的样子:“弟子遵命,弟子这就去,以后万一弟子横遭不测,还请师父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让弟子早日入土为安。” 眼见恪青一副收到阎王爷的夺命锁的样子,恪蓝不由地又好气又好笑:“快去吧,小兔崽子,哪里就真要你的命了。陛下要是恼你,不还有皇后娘娘为你撑腰吗?” 此时在月潭宫里,洛华依旧严严实实地裹着披风,和一脸笑意的元翔对峙着。 “陛下,如此深夜,找本宫何事?”洛华本来想义正词严一些的,可惜在披风之下,除了一袭薄纱以外,她未着寸缕,实在威严不起来。 元翔依旧淡淡地笑着:“朕没事就不能来找皇后了?” “哦……并非如此,只是如今夜深了,不如明天……” “朕睡不着,想找皇后聊聊。” “陛下是指国事,还是……” “皇后如今的心里,就只剩下国事了?”元翔脸上的面容收敛了起来。 “并非如此,只是……万事之中,国事为先。如今欣儿大了,过几年就要亲政,我这个做母后的,总要顾忌他的脸面。” “欣儿,又是欣儿。洛华,你疼爱皇儿,朕没有意见。过几年,你要把辛苦操持的皇位让给他,朕也不会反对。朕只要求一件事,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十三年了吧,你到底什么时候肯正视朕对你的感情?还是说,你就准备这么拖拖拉拉的,和朕周旋一辈子?” 元翔的性格爽朗,平时如非必要,不讲客套话。这些年来,他对于洛华也的确是以礼相待,他只是想确认一件事,如今洛华的心中依然有他,那就足够了。 听了元翔的话,洛华颇为动容,对于真情流露的他,洛华不忍心依旧冷面对之。 “元翔,这么多年了,你还钻这牛角尖吗?很多事情,过去就让他过去吧,毕竟都那么多年了……” 元翔紧蹙着英挺的眉头,深情地盯着洛华芙蓉般的面颊:“但是朕就是忘不了你,怎么办?洛华,你告诉我,朕该怎么办?” “元翔……”洛华不忍心看见元翔心痛的样子,伸出春葱般的手指,就要抚平他眉间的深愁,元翔逮住这个机会,抓住洛华白嫩的手指,含在口里吮吸着:“洛华……” “元翔……” 就在这个紧要时刻,恪青突然冲了进来,他看见眼前的一幕,就好似五雷轰顶一般,连忙跪倒在地上。 哎呦,我看见了什么?不,我什么也没看见! 洛华吓了一跳,连忙把手抽了回来,问道:“恪青,怎么没规矩,突然就闯了进来?” 元翔此时的眼神,就好似两把淬了火的利剑,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恪青此时的脊背上,铁定多了两个窟窿。 恪青虽然趴在地上,却依然能感受到元翔炙热的怒气,如同火山一般,就要喷薄而出。 陛下,这事不能怪奴婢一个人。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奴婢如果现在不来,师父也要杀了我的。 元翔深沉的声音从上面传了下来,想是硬生生压抑着怒火:“到底什么事,快说!”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南朝的景王韩颂谋反,被烈炎帝诛杀于素仪宫内。景王妃怀有身孕,逃到我国来了,前来投奔我朝。太子殿下收留了她,特命恪总管前来请示陛下和皇后娘娘。” 听了此事,元翔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浅浅一笑,脸上的表情颇为微妙,并未说什么。 洛华却顿时跳了起来:“人已经收留了,还来请示,这唱的是哪一出?欣儿胆子也太大了,摆驾,本宫今夜就回天芮宫。” 第一百十八章狼子野心 洛华一激动,手上的披风没抓牢,水粉色的绸缎飘然而下,还带着优雅清冷的淡香。 恪青跪在洛华的面前,眼睁睁地看着粉色的披风脱落,接着洛华的一双素足就袒露在他的面前,白皙似冰玉,纤细若月牙,小小的十个脚趾就如淡淡的樱花花瓣,再往上看就是如象牙雕成的修长的小腿…… 恪青的脑中一时金钟乱想,他好似又感受到了元翔杀人般的眼神,这次比刚才的更为严厉,不由地连忙将头低了下去。 元翔从地上捡起那粉色的披风,依旧披在洛华的身上,只露出她优美如天鹅般的颈项,然后伸手将她靠在自己怀里:“欣儿年少气盛,做事自然莽撞一些,你也用不着这么激动吧?” 此时此刻,洛华也顾不得许多,满脑子都是这件事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连忙跺跺脚:“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通知宫内的禁军?” “唉,是……”恪青松了一口气,满头冷汗地出来了,却见恪蓝靠在月潭宫的雕花大梁上,冲着他笑:“怎么样,为师就说你不会有事的吧?” 恪青用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哭笑不得的说:“师父,您在外面乘凉,弄个黑锅让徒弟背着。您不知道,刚刚陛下那个样子,徒弟好似面条一般,在油锅里炸了一下,都快变成油条了。” “呵呵……”恪蓝拍着恪青的肩膀,轻声安慰他:“你不还活的好好的吗?快点去准备皇后娘娘的凤驾,要是回去的晚了,小心太子殿下让你再上一次刀山。” 宫内的禁军效率颇高,很快就准备好了洛华的凤辇,洛华一走,元翔也无心待在枫露山上,随便找了个借口与她一同回宫。 两人回到天芮宫时,已经快是雄鸡破晓的时候,太子府的书房里依然华灯灿烂,想是元欣一夜未睡,就等着洛华归来。 洛华站在太子府的门口,亭亭玉立,身影却显得有些萧瑟,她伸手阻止了元翔,对他说:“还是让本宫一个人去吧,陛下您也一夜未睡,想必是累了。” 元翔明白洛华的意思,就笑道:“怎么,皇后你怕朕为了此时和欣儿起争执。皇后放心,欣儿毕竟是朕的晚辈,朕会让着他的。” 洛华在心里暗忖到:恐怕问题就在于你会“让”着他吧,欣儿年纪虽小,却心高气傲,心机又深,脾气几乎和他父亲一模一样。你如果执意要让着他,他反而会更加不快。 如此想来,洛华便道:“景王韩颂的王妃是本宫的二妹,这件事虽然是国事,但是也算是半件家事。陛下您就先让本宫和欣儿好好谈谈吧。” 元翔点点头,表示会意:“若是皇后想要收留景王妃,那也无妨。南边的事情,朕总有办法解决的。” 元翔原本的发妻,洛华三妹韩若馨的惨死一直是他们心头的一份芥蒂,如今洛华的二妹韩若盈来投奔,如果狠心拒绝,总也觉得无情,尽管,韩若盈也是被自己同母异父的亲弟弟,南朝的烈炎帝逼的走投无路的。 洛华走入太子府的书房,元欣依旧在书案前研究两国边界的地图,眼见洛华进来,满脸喜色,连忙站起来向洛华请安。 “儿臣参加母后,给母后请安。” “起来吧。”洛华亲手将元欣搀起来。 元欣却没有起来,依旧跪在地上:“母后,儿臣一时冒撞了,擅自收留了南朝景王韩颂的王妃,请母后降罪。” 洛华似笑非笑地说:“你哪里冒撞了,时机你明明算的好好的。” “……”没想到洛华早已识破元欣的计谋,元欣一时之间,倒不知说什么为好。 洛华继续说道:“本宫不管怎么样,都和你的父皇做了几年恩爱夫妻。像这种借力打力的事,你的父皇最后擅长,你要在本宫面前玩这招,你还早的很呢。” “母后……”眼见洛华嫌他太嫩,元欣索性就撒起娇来。 洛华不耐烦了,一把将元欣拖了起来:“好了,废话少说,你到底心里打什么如意算盘,给本宫从实招来。” 元欣与洛华面对面的坐着,当中隔着一张精致的紫檀木茶几。 元欣开门见山,便说:“母后,南朝的烈炎帝简直就是狼子野心呀。” 洛华皱了皱眉头,觉得元欣此话甚为空洞:“这个本宫在十年前就知道了,欣儿你就不能说点本宫不知道的吗?” 元欣点点头,继续说:“烈炎帝此举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表面上的削藩,其实是想将幽州作为攻打北朝的桥头堡。一旦他控制了幽州,休养生息一段时日,不出十年,他必定挥军北上。” 洛华点点头,站起来来回踱步,朱红镶金的名贵衣料在地上如孔雀的长羽,炫然夺目。 “这件事,本宫也曾想到过。欣儿,你可知晓,烈炎帝今天才刚刚十六岁,为何南朝的献阳帝,也就是你的外祖母,要如此着急的让他继位吗?” 元欣想了一想,丹凤眼精光一现,然后说:“难道是……” “没错,本宫一直是那么想的。南朝觊觎北朝的广袤土地,但是韩嘉仪是本宫的亲生母亲,她要是动了这个心思,总会让天下人诟病。倒是韩臻,是本宫的弟弟,他不需要忌讳那么多。” “既然如此,母后,我们还等什么?” “你以为这件事这么简单吗?说不定是韩臻的苦肉计呢?” “母后,对于那个烈炎帝,孩儿是一点不怕。母后若是允许,孩儿可以率军亲征。” 元欣挺起胸膛,毫不畏惧。 洛华笑道:“你忙什么,有你皇叔在呢,哪里就轮得到你出战了?” 元欣明亮的目光顿时黯了一黯:“母后认为,皇叔能够做到的时候,儿臣就做不到吗?” 感觉元欣有些吃醋的意味,洛华连忙按着他的肩头,安慰他:“打仗乃国家大事,非同儿戏。你皇叔毕竟驰骋疆场那么多年,有些经验,是非要靠时间的历练才能得来的。现在你也别想太多了,本宫先将若盈安顿下来,看看南朝的反映再说。” 过了十天半个月的,南朝的礼部发来通函,要求北朝即刻将罪妇韩若盈送回,否则,北朝将会有刀兵之灾。当然礼部的通函最后还留了一个“尾巴”,此事事关重大,如丹华帝有意,可亲到南朝于烈炎帝详谈。 其实就韩臻而言,并不想如此突然地与北朝开战,但是韩若盈身份特殊,腹中又怀有景王韩颂的遗腹子,不能不抓。另外,他还想借此机会,亲自见洛华一面。毕竟距离上次会面,已经十年了。 烈炎帝韩臻毕竟还有些小孩心性,平时居高临下,颐指气使惯了,哪里知道他“温柔”的皇长姐洛华的性子最是吃软不吃硬的,看了这封“措辞强硬”的通函,洛华顿时心头火气,将通函丢在地上,怒道:“欣儿说的没错,韩臻真是狼子野心。今日让他,明日还会欺上头来,谈什么谈,直接打!” 第一百十九章火凤突袭 半月之后,烈焰帝韩臻收到睿纭国礼部尚书苏彭君的回复,字面看似客气,字里行间却隐隐挟着风雷之气,总之就是一句话,对于此事,北朝不愿让步。 韩臻拿着这封书信,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然后苦笑着对韩嘉仪说:“母皇,皇长姐好似讨厌朕了。” 韩嘉仪跟着笑了起来:“你上次措辞这么强硬,你皇长姐当然看了不高兴,但这还在其次。哀家估计,这次的事,还是你那个小外甥的意思。”石桥收集整理 韩臻优美的嘴角不屑地微撇了一撇:“他?他才几岁,知道什么轻重?” 俞黎道:“不要小看北朝的太子,听说他在监国的时候,处事细密稳妥,很有几分清安帝在世时的遗风。再说,初生牛犊不怕虎,臻儿你十三岁的时候,不就已经征服了百越蛮荒之地吗?” 韩臻站了起来,锐利如剑的目光看着碧天边飘飘荡荡的白云:“那就打吧,我倒要看看,我那个小外甥到底有何能耐?” 韩臻此话一出,韩嘉仪和俞黎皆默然不语,韩臻回过头来,望着双亲,眼光变得柔和起来:“母皇,父后,你们觉得儿臣是个嗜杀之人吗?” 俞黎依旧沉默不语,韩嘉仪反倒是笑了起来,她对韩臻伸出了手,韩臻走过来,半跪在她的面前。 “臻儿,如果当一个好皇帝,哀家在你继位之前就已经全部教过你的,接下去的路,要你自己走。不过,有一句话你要记住,一个好人未必是一个好皇帝,一个好皇帝也不一定是一个好人。” 韩臻重新站了起来,眼光重新又变得锐利起来:“母皇,您的意思,朕懂。藩王佣兵过重,是国家不稳的根源,朕着力削藩,也是为了国富民强。皇长姐虽然在朕的心目中占有重要位置,朕也不容她挡着朕的路。” 第二日,烈炎帝韩臻命礼部向睿纭国宣战。 接到烈炎帝韩臻的战书,洛华倒并不意外,她用修长的手指拖住下巴,沉吟良久:烈炎帝倒未必是个嗜杀之人,但是天性好战,总是不会错的。这次的事,倒是撞在他的枪口上。也罢,往后总有一战,不如在本宫在位的时候就除去这个障碍,免得欣儿继位的时候,连个皇位都坐不稳。 此时元欣却不能理解洛华的苦心,只是意气风发地说:“母后,让儿臣出战吧。” 洛华斜眼看了韩臻一眼,笑道:“你?你有多大能耐,读了几本兵书就想上阵打仗,你带过几次兵,杀过几个人?” 元欣稍扁了扁嘴,不满意洛华的小觑之心:“母后,凡是总有第一次,您就让儿臣历练一下,行吗?” 洛华皎洁如明月的面颊顿时冷了下来,就好似忽有冰霜扑面:“欣儿,这不会就是你的真正目的吧?借着景王妃一事,故意挑拨南朝来斗,然后亲自带兵,将你皇叔的兵权掌握到自己的手里?” 被洛华说中心事,元欣低垂下浓密的如蝴蝶翅膀般的黑睫毛,默然不语,对于此事,他的确动了这个心思,倒不是要完全夺得元翔的兵权,只是他以后若是继位,手中半点兵权也无,又没有可靠的得力武将,这个皇位,还不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靠着这次交战,能够在军中竖立起自己的威信,也是好的。 洛华是元欣的生母,深知元欣的心性,眼看他低垂着睫毛不说话,就知道自己猜中了七八分,不由地在心里暗叹:唉,真是少年气盛。行军打仗岂同儿戏,他又不比韩臻,从小是在沙场上历练过来的。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以后怎么去见他的父皇? 两人正在暗怀心事,同心殿的大门“呼”的一下打开了,元翔一身戎装踏了进来:“洛华,听说南朝向朕宣战了?” 洛华微笑了起来,暗叹一声:姜还是老的辣,陛下这么一句话,就将整个战事揽了过去,和欣儿毫不相关了。 洛华顺水推舟,将南朝的战书递了过去:“烈炎帝亲自下的战书,陛下您看看吧。” 听洛华这么说,元欣的脸色苍白了一下,但是元翔此时是睿纭国的国君,烈炎帝向睿纭国宣战,其实就是向元翔宣战,元翔那句话,本也没有说错。 元翔接过南朝的战书,洛华适时又跟了一句:“陛下,您是否准备御驾亲征?” 元翔笑着坐到洛华的身边,对她说:“皇后不适合军旅劳顿,还是留在朝中执掌国事吧。军中的事情,有朕在就行了,韩臻小儿不识好歹,让朕去给他点颜色瞧瞧。” 洛华点头表示赞许,然后对元欣说:“欣儿,本宫要和陛下叹正事,你先回去念书吧。” “母后,儿臣……”元欣还想说什么,转眼看见元翔的眼神,清澈中带着稍许的警示之意,还有一些难以言表的嘲弄,不由地握了握拳头,然后对洛华躬身说:“那儿臣告退了。” 洛华目送着元欣离开,然后摇头叹道:“唉,欣儿虽然天性聪明,但终究还是小孩子,还需要好好历练几年才行。” 元翔颇有深意地说:“他传恪蓝来传话的那招,可是老辣的狠呀,一点都不似小孩心性。” “陛下,你何必跟欣儿制气呢?有事冲着本宫来就是了。” “要不朕这次将欣儿带在身边,做个参谋,也好让他历练一下。” 洛华不同意:“让他在几万大军面前看您意气风发,指点江山?陛下就算想要打击欣儿的自信,也不需要用这么刻薄的方式吧?” 元翔苦笑道:“洛华,你还真是,嘴巴老是得理不饶人,没有理的时候,也要刻薄人。” 此时,洛华的心绪却飘到了别的地方:“要不本宫亲自出征,那就可以带着欣儿一起去了。陛下您就一人留在都城处理朝政吧?” 洛华此话只是试探一下,谁知元翔听后坚决不准:“不成,战场上九死一生,皇后你怎么可以轻易犯险?你还在留在宫里,朕不在的时候,让欣儿代朕处理礼部与工部的事情,你好好教导教导他吧。” 洛华目的达到,不由地点点头:“那陛下一路保重,本宫在此恭候您凯旋归来。” 元欣回到太子府的时候,恪蓝正在书房中等他:“太子殿下,您要的那些东西,臣都已经找得差不多了。” 元欣摆摆手:“暂时用不到了,母皇不许我出征,那些东西都先放起来吧。” 恪蓝的脸上显出了然的神色:“臣就知道皇后娘娘不会允许太子您出征的,太子殿下您毕竟还……” 元欣沉声打断恪蓝的话:“本王已经不小了,也该做点事了。” “那太子殿下,如今怎么办?” “先把那些东西放起来,总有一天会用到的。” 九月,元翔带着四万大军,韩臻带着五万大军,在幽州的同道关附近会战。 那一战甚是惨烈,杀得是天昏地暗,风云变色,后双方相持不下,皆鸣金收兵。 此后,元翔采用以前打匈奴的游击战术,突袭韩臻的侧翼,大获成功,退兵三十里,却在胜券在握的时候,受到当年南朝的火凤将军,如今琥珀国的太后俞黎三万大军的突袭。 俞黎的军队加上韩臻的残部,一共六万大军,前后夹击元翔只剩三万的大军,元翔顿感捉襟见肘,好不容易突围而出,后又被俞黎的军队追到,被夹在几万大军之中,犹如困兽。 元翔自知兵力不足,向兵部要求支援,这份八百里加急军报,最先落到了元欣的手里。 第一百二十章皇后“私逃” 自元欣拿到这份元翔要求增加援军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心里就打起了“如意算盘”。如果由他领兵去救元翔,一旦获胜的话,军威大振暂且不说,还可以卖他那高傲的“皇叔”一个大大的人情,以后在母后面前腰杆也可以挺得直一点,岂不快哉? 元欣想着想着,不禁面有些得色,恪蓝在旁边细观其意,不禁微微咳嗽了一声:“太子殿下,兵符……” 朝廷出兵,是需要兵符的。清安帝死后,兵符就一直在洛华的掌握之中,原本恪蓝在洛华身边,是由他保管的。后来恪蓝调到太子府服侍元欣,洛华就将兵符的保管权交给了领侍卫内大臣楚情。 元欣白净如玉的脸上些微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沉声道:“这个本王知道,兵符在母后的亲信楚大人手里。看来,本王这次行动要想办法取得楚大人的支持,再说他是九门提督,不只会他一声,本王连宫门都出不了。” “太子殿下,楚大人可是皇后娘娘的心腹,臣恐怕……”恪蓝觉得此事甚有难度。 “本王倒想到一个办法。你去请楚大人来一趟,本王有话问他。” 当楚情三更半夜被请到太子府的时候,他就猜到前线可能吃紧。如今睿纭国带兵能力能与俞黎、韩臻父子相抗衡的只有三人:一是大将军王普、二是内务府总管恪蓝,第三个就是他本人。 大将军王普是王家的人,是外戚;恪蓝是太子的人,且是内臣,由他们两人中的任一一人带兵去救援,万一功高震主,都不是十分妥当,算来算去,也就是他本人,还算是合适人选。 如今却碰到太子来宣,莫非…… “楚大人,母后这几日身体欠佳,没有早朝,朝务之事暂时由本王代理。如今本王收到幽州的八百里军报,称陛下被南朝的皇后和烈炎帝夹击,孤军奋战,力有不逮,要求朝廷加派援军。楚大人是两朝重臣,深得先帝和母后的器重,对于此事,大人有何看法?” 其实,洛华这几日身体欠佳是假,她是想借这个由头,让元欣好早早的统领朝政,历练一番。如果她此时知道元欣竟然利用她的一片苦心玩“小九九”,一定会大呼“逆子不孝,气煞我哉”。 元欣一闻,楚情就知其意,顿时修长的眉毛微微蹙了起来:太子要领兵亲征,此事非同小可,不说别的,皇后娘娘这一关,就万万过不了。 “太子殿下,既然陛下被困,自然是应及早派重兵去救援。万一迟了,对于本朝来说,岂不是天塌地陷之祸?” 楚情如此回复,自然是在元欣的意料之中,他颀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书案,温言问道:“那么以楚大人之见,朝廷应派何人为好?” 依照元欣的意思,楚情当然最好是叩请太子亲征,但这是不可能的,楚情自觉他并没有这个熊心豹子胆,便说:“如若太子信得过微臣,微臣愿意带兵前往。” 元欣笑道:“楚大人是京畿重臣,掌握京都五万精兵,护守九门,万一你不在了,京城岂不是很危险?” 楚情心里暗忖:再危险能有陛下此时的处境更危险?万一陛下被俘,太子殿下可能立刻登基,到时候,陛下的性命可就不保了。 想到此处,楚情以退为进:“太子殿下,如此严重的军情,是否要上呈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虽然身体欠安,但是此事非同小可,一定要请皇后娘娘的示下不可。” 其实此时洛华吃嘛嘛香,身体根本没有欠安一说,但是她一旦知道此事,太子元欣莫说要亲征,就是想跨出太子府一步,也未必能如愿以偿。 元欣收敛起笑容,正色道:“楚大人,你知道万一母后知道了此事,会有何结果?” 楚情连忙站起身来,躬身道:“微臣愚钝,请太子赐教。” 元欣慢悠悠地说:“母后会亲征。” 楚情心里一惊,头上好似有一阵惊雷响过:太子殿下说的很是,依照皇后娘娘的性子,极有可能。 看楚情脸上的表情,元欣知道自己说中了,继续道:“母后年事已高(三十余岁的高龄?),为国家日夜辛劳,儿臣怎忍她去战场面对刀光剑影和血腥杀戮。不如让小王带兵亲征,可解陛下的水火之急,也算是报答母后的一片养育之恩。” 其实,元欣此话说的颇为在情在理,但是楚情绝对无法认同,理由只有一个,他怕洛华知道以后把他砍成肉酱喂狗。 但是此时元欣心思已动,楚情寻思,还是暂时不要打草惊蛇为好,先去禀告了皇后娘娘,再作打算。 于是他装出一脸凝重的表情,郑重其事地对元欣说:“太子殿下此言极是,微臣深感赞同。但是此事非同小可,微臣要好好准备一下。再说皇后娘娘那边,太子殿下也需要有个交代才是。” 元欣道:“这个楚大人放心,本王自有分寸。” 依照元欣的意思,是让楚情先拿出“兵符”,自己到兵部调兵遣将,兵部尚书李信是王家的心腹,此事应无大碍。等洛华知道以后,已是生米煮成熟饭,兵符既发,覆水难收,她自然会料理好粮草后勤事宜。 如此“孝心”,洛华知道以后,想必会吐血三升。 “既然如此,微臣先告退了。集结几万大军,微臣需要一些时日。” “最快需要多久?”元欣并不放松。 “三日吧。” “那好,那就有劳楚大人了。” 楚情告退之后,元欣笑着问恪蓝:“恪蓝,此事你觉得如何?能成吗?” “大概……能吧。”这是第一次,恪蓝在元欣面前言不由衷,恪蓝料定楚情走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会去同心殿告密,但是他不敢对元欣说出实情,理由也只有一个。虽然恪蓝对于元欣是忠心耿耿,纵使赴汤蹈火,也万死不辞,但是他也怕洛华知道此事以后会将他左蒸右烤,拿去喂狗。 大概也是感觉到恪蓝说话有些迟疑,元欣只是微笑地点点头:“我看未必,但是听说楚大人对于母后十分忠心,想来他也不希望母后以万金之躯,亲自去幽州涉险。” 楚情当然不希望洛华亲自去涉险,但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为人臣者也是一样,譬如此事,就是万万不能为的。 其实,恪蓝有些错估了楚情,他倒是没有一盏茶之后就去同心殿告密,因为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洛华就知道此事了。 “什么,欣儿他要亲征?此事还要瞒着本宫,竟然私自就问你要兵符?这个不孝子,本宫到底是怎么把他给生下来的?”洛华听后,震怒非常,元欣的胆子也忒大了,还没亲政就想要“夺军权”,也不顾嘴上的牙齿长没长齐? 楚情低着头,不敢回应一声,这话只能洛华一人说,别人说了,便是弥天大罪。 “不过,欣儿他悄悄出兵的主意倒是不错。兵贵神速,本宫如果亲自带兵出征,留下太子监国,应该能救得陛下的燃眉之急。”洛华接下来的一句话,应验了元欣刚才的猜测。 楚情听后,心中叫苦不迭,但是也无可奈何,他可以阻止元欣出兵,但是无论如何阻止不了洛华,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选择。 “臣愿誓死追随皇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二日清晨,元欣去同心殿给洛华请安,洛华的贴身侍婢柳儿来报,皇后娘娘身体不适,不宜接见。 到了下午,元欣收到兵部尚书李信的急报,洛华以于昨日深夜率军前往幽州,先发前锋五千人,后援两万人,随后跟至。洛华留下懿旨,命太子监国,赞襄一切政务,特别是军用粮草,务必妥帖及时。 元欣一拳捶在紫檀木的书案上,砰然有声:“母后也真是的,这么顾忌皇叔的面子,竟然真的亲自去救。刀枪无眼,万一在战场上有个闪失,那可如何是好?” 恪蓝一边递上一杯清茶,一边暗叹了口气:吃一堑长一智,经过这次,太子殿下应该会成长不少。 元欣冷冷道:“恪蓝,你是否早已料到母后会那么做?” “是的,太子殿下。” “既然如此,昨日你为何言不由衷。难道你就怕母后甚过怕本王?” 恪蓝又叹了口气,实话实说:“太子殿下,普天之下有谁怕您甚过怕皇后娘娘的?” 元欣冷哼了一声:“总会有那么一天的。给我传工部尚书许汇。” 第一百二十一章神兵火器 满朝文武,若论及最了解元欣的性情才力的,莫过于礼部尚书苏彭君与工部尚书许晖。盖因元欣在监国其间,与礼部与工部打的交道最多。特别是工部尚书许晖,统管睿纭国水、土、工、运输,前一阵子黄河栏坝因夏日洪水决堤,造成数十万民众流离失所,他就被召入太子府,狠狠地被“教训”了一顿,并拿到了一份太子元欣亲自画的“河路疏通图”,精到准确,思维周细,让他自叹弗如。 从那日开始,徐汇就知道,太子元欣年纪虽小,却绝非池中之物,假以时日,必将更为历练老城。 此时,丹朱后刚刚带兵出征救援翔安帝,自己就被太子监国召入宫中,是福是祸,许晖实在无法预料,不由地心中惴惴的。 “许大人,深夜寻你前来,本王确有急事相商。”元欣语气淡淡的,说话不紧不慢,但是态度十分客气。 许晖答道:“殿下过谦,微臣实在惶恐。殿下有话,只管吩咐就是了。” 元欣转了转头,吩咐道:“恪蓝,你将东西交给许大人。” 恪蓝交给许晖一幅用炭笔在羊皮纸上画的图谱,然后退开,许晖打开一瞧,却是一张新式火铳的图样,可五弹连发,比如今睿酝军中神机营所用的火器要先进不少,这是许晖的前任,前工部尚书刘谦怏所画。 许晖一看,不由地额上沁出微微的冷汗。 “许大人,你觉得这幅火铳的图谱,到底如何?” 睿纭国立国时以骑兵纵横天下,所以自古以来军队都以骑兵为主,步兵为辅,骑兵用的是弓箭,火器是步兵用的兵器,重骑兵抑步兵是睿纭国立国以来的传统,所以连带着兵器库都注重弓箭的打造而忽视火器。当年泰安帝在位时,前兵部尚书刘谦怏向泰安帝呈上此图,泰安帝就觉得图中所画火铳过于奇技淫巧,无可无不可地丢在一边。 清安帝继位以后,在御书房中偶然发现这幅火铳图,极为欣赏,后来因为重病早逝,也未来得及大力发展火器。最后,这张火铳图落到了酷爱读书的元欣手里。 元欣此问,甚为奥妙,如果许晖说此图极好,那岂不是在驳斥当日泰安帝的因循守旧,毫无眼光?如若说此图一无是处,那又如何能得到太子元欣的垂青? 许晖想了一想,然后说:“依微臣的看法,此图甚有独到之处。但是我朝向以骑兵为主,步兵为辅,此图虽然有些妙处,但是恐怕一时难以用到实处吧?”石桥收集整理 元欣微微一笑,笑容却甚为冰冷:“许大人,你身为工部尚书,位居二品, 是不是觉得只要因循守旧,无功无过,依照祖宗家法,就可以永保荣华富贵?” 许晖听出元欣的语气不善,连忙起身站了起来:“太子殿下,微臣……” “你的前任刘谦怏,为了国家社稷安泰,献上此幅火铳图,就算一时未得重用,你也该清楚此图的价值所在。如此两国交兵,此火铳有大用武之处,你身为工部尚书,就从来没有想到这一点?” 许晖冷汗淋漓,衣裳的下摆不住地在发抖:“太子殿下教训的对,此事是臣失职……还请太子殿下……” “许大人,本王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命你在十日之内,按图打造五百把火铳,供神机营使用,以解幽州的燃眉之急。”元欣的话,好似冰川下的暗流,缓缓流淌。 “太子殿下,这十日之内,是不是太紧了,微臣怕……”许晖算来算去,就算不吃不喝不睡觉,天天泡在兵器府中,都觉得时间不够。 元欣笑了起来,笑容如秋夜月光般的明澈:“没关系,本王会赐你一份秘密武器,有了它,不怕你来不及。” 说着,恪蓝在身旁递上一柄乌木镶青玉鞘的宝剑,剑上垂着青色的穗子,在烛光下,越发显得幽冷。 许晖一看那剑,顿时傻眼了,只听说皇上赐下尚方宝剑,没听说过监国的太子也可以赐尚方宝剑的。难不成哪个工匠不听话,就赐死哪个? 看着许晖的表情,元欣知道他误会了他的意思,便说:“许大人,这把宝剑是本王特地赐给你的。你坐享朝廷俸禄这么多年,如今国家有难,你却不能为国出力,留你何用。十日之内交不上五百把火铳,你就就地自裁吧,本王会好好安顿你的家人的。” 一听此话,许晖心中大惊,差点就坐到地上,抬眼一看元欣,那双细长的丹凤明目里面,满是针芒似的锐气,好似元清生前一般,不由地脚都软了下来。 “怎么,许大人莫不是现在就想撂乌纱帽?”元欣挑了挑细长的眉毛,继续微笑着。 “不……微臣领命。”事到如今,许晖已经没有丝毫的退路,只好心里暗暗决定,让回去就让人将被窝铺盖准备好,看来这十日之内,只能天天睡在兵器府了。 许晖领命走后,恪蓝在元欣身边问道:“太子殿下,许晖许大人毕竟是当朝重臣,二品大员,又是陛下的亲信,您这么威胁他,不要紧吧?” “如今最要紧的是母后的安危,许晖此人,谨小慎微,处理工部庶务,办事能力还算凑活,就是要有人先起头。谅他也不敢在陛下面前多说什么。”对于许晖此人,元欣并未如何在意,他如今所关心的,就是如何尽快帮洛华打赢此仗。 “恪蓝,工部将火铳预备好以后,就要劳你出战了。”元欣甚为平静地说。 “太子殿下放心,微臣义不容辞。” 此时,洛华正一身朱红色戎装,与楚情策马走在官道上,鲜艳的盔甲印着她白皙如玉的肌肤,越发显得英姿飒爽。 官道两旁,树木虽然依然葱翠氤氲,但是深秋已至,林木间隐隐有些肃杀之气,树梢上若隐若现一层白色薄雾,越发显得萧瑟。 “启禀皇后娘娘,余后的两万精兵,俱已到齐。如今我军一共有两万五千人,您看,下一步,改如何行动?”楚情策马在洛华的身边,恭谨地问道。 洛华凤眸一扫,见这两万五千人军容整齐,气势昂然,的确是身经百战的精兵,就说:“先和陛下会合了再说吧,我军如今兵力上处于劣势,更加不能分散兵力,免得被敌军各个击破。” “陛下如今被夹在俞皇后和烈炎帝的军队之间,我军若要与陛下会和,就必须先和其中之一打一遭。” 洛华豪爽地笑道:“打一遭就打一遭吧,本宫自进宫之后,从未如此舒活过筋骨。这次算是难得的好机会。” 又过了十日有余,洛华率军,已经遇到了琥珀国的先头部队,看那玄色的大纛上,绣着熊熊的烈炎,那是烈炎帝韩臻的军旗。 洛华一看,顿时热血沸腾,自知大战在即,生死荣辱,命悬此役。 第一百二十二章烽火浓情 此时,烈炎帝韩臻好似也发现了睿酝军的踪迹,细长的丹凤眼微微一眯,却见前面一面瑰丽的大纛,如火一般的色彩,直冲云霞,上面并无图纹,只是绣了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丹朱”。 “是皇长姐,皇长姐竟然亲自来了!”韩臻惊讶之余,顿觉浑身热血沸腾,十年过去了,再次遇见洛华,竟然是在战火纷飞的沙场,怎能不让他激动万分。 洛华细观琥珀军的队形,从稍显凌乱变得十分齐整,烈炎帝韩臻就位于骑队的中央。 楚情在洛华的耳边低语:“皇后娘娘,烈炎帝好似发现您了。” 洛华笑道:“本宫的大纛这么醒目,烈炎帝又不是瞎子。” “那么,皇后娘娘您的意下如何?” “本宫此行,主要是为了支援陛下的。在此不必恋战,让将士们冲过琥珀军的防线,尽快与陛下的亲军会合。” 楚情好意地提醒道:“既然如此,皇后娘娘您且退后,让臣来当先锋,臣已经挑选了十五名武艺精湛的亲兵,专门保护皇后娘娘。” 洛华微笑着摇头:“本宫要是惜命,大可平平安安地待在宫里。此次既然率军出征,就不会躲在将士们的后面。这个先锋,就由本宫来做。本宫正想乘此机会,好好考验一下臻儿的武艺。” 洛华竟然想要当先锋,楚情大受震动,不由地说道:“皇后娘娘,这实在太危险了,您……” 洛华举起手来,一锤定音:“不要多说了,你要听本宫的号令。” 楚情知道洛华性子倔,打定了主意的事,从不听人劝,无奈之下,只好从命,不过也在心里暗念,待会开战,一定要亦步亦趋地跟在洛华旁边,以防不测。 很多时候,人算不如天算。真到冲锋的时候,楚情才发现,他的想法真是太天真了。 洛华的跨下,是一匹万中选一的赤龙驹,奔腾起来,如疾风狂卷过大漠,烟尘之下,马身已经窜得很远。 楚情带着后发的士兵,奋起直追,却总是隔着十丈的距离,一时心中大急,心想万一皇后娘娘有个三长两短,他只能自刎以谢罪了。 此时,洛华一身戎装,骑着赤龙驹单人从山坡上急冲了下来,鬓发飘飘,红颜如花,英姿神武,恍如天神一般。琥珀国的先锋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突然听见韩臻一声大喝:“谁也不许乱动,放睿纭国的丹朱后过来。” 琥珀国的先头部队顿时分开了一条缝隙,洛华一人冲入方阵之内,如履平地,拔出平日里常用的秋弦剑,朝着韩臻的正面冲了过去。 韩臻见洛华云鬟雾鬓,目似明星,白玉般的双颊因被风急吹着泛起淡淡的红晕,秀美非凡中带着飒爽的英姿,正是十年前风姿卓然的模样,不由地脱口而出:“皇长姐!” 洛华现在可没空和韩臻叙旧,皱了皱秀长的眉毛,然后立喝道:“拔剑!” 看洛华没有丝毫停手的样子,无奈之下,韩臻拔出了腰中的长剑,就在此时,洛华策马飞过韩臻的身旁,明晃晃的利剑,如一泓秋水明澈,向韩臻挥去。 韩臻架住了洛华的长剑,他的脸与洛华的脸只相隔咫尺,韩臻甚至可以看见洛华那浓密如蝴蝶翅膀的睫毛的颤动。 “皇长姐……”韩臻又喊了一声。 洛华没有理他的叫唤,只是冷冷地说:“你年纪大了,翅膀硬了,就不知天高地厚了是不是?” “皇长姐……本来王图霸业,就没有亲情驻足的余地。” 洛华冷哼了一声:“既然如此,你还多说什么?” 几招下来,不分伯仲,洛华和韩臻握剑的虎口俱是阵阵发麻。琥珀国的士兵虽然遵照韩臻的意思,不敢伤害洛华,却将她层层包围。睿纭国的士兵救主心切,如一把锋利的利刃一般,霎那间将琥珀国的方阵撕开一道狰狞的伤口。楚情带着几个亲兵策马来到洛华的身边:“皇后娘娘,您没事吧。” 洛华驱马后退几步,退开与韩臻的缠斗,然后冷冷地说:“楚情,和本宫一起冲过去,无论是谁挡路,都格杀勿论。” 韩臻看着洛华秀丽的脸庞,细长的丹凤眼眯着,透出锐利的光:“皇长姐,您还是打道回府吧,何必亲自涉险那生死之地呢,翔安帝对您来说,就那么重要?” 洛华并不答话,突然之间拔剑砍断了琥珀军的大纛,大纛一断,众军大乱,洛华对楚情说:“跟我走!” 洛华带领的几万大军横穿琥珀国的方阵,睿纭国的骑兵并不恋战,一路往前狂奔,只对阻拦的人出手。 “陛下!”韩臻的副将来到的他的身边:“丹朱后是想去和翔安帝会合,不追吗?” 韩臻摇摇头:“先放他们过去吧。父后在南边带着大军,到时候朕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 洛华带着几万精兵狂奔了五、六十里路,来到一处幽谷,却见两支部队在谷底缠斗,穿红的军队带着一柄鲜红的大纛,上面绣着一只浴火凤凰,正是火凤将军俞凌的部队。另一只部队一身黑色盔甲,彪悍异常,虽然人数处于劣势,但是依然顽强抵抗,正是元翔的部队。 洛华站在谷顶,冷冷地看着底下的战场,楚情在她身边说:“皇后娘娘,您来得正是时候。刚才烈炎帝的部队想来是来支援俞皇后的,若是我们来迟了一步,陛下的处境就危险了。” “他轻易放我们过来,也没有安着什么好心,想必是要一网打尽吧。先别管他,跟本宫冲下去。” 元翔此时的兵力,只剩下一万,在经过幽谷的途中,遭到俞凌的三万大军的突袭,正暗叫不好。勉力支持下来,局势已经岌岌可危。好在留在元翔身边的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将,一时之下,俞凌也拿他无可奈何。 只不过,元翔终是吃上兵力不足的亏,长时间缠斗下来,体力明显不支,正在紧要关头,山坡上突然冲下一支骑兵,足有几万之众,声势浩大,威风凛凛。元翔定睛一看,差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领头的人,一身红衣,炫如牡丹,正是洛华。 “洛华!”隔着千军万马,元翔禁不住呼喊洛华的本名。 洛华心里暗道:喊什么,本宫不是来了吗?难道隔着那么多人,你想要认亲不成? 洛华并不答话,率军冲入琥珀军的中心,扯开弓箭,一箭射向主将俞凌。 “当”的一声,俞凌用将洛华的箭隔开,然后惊呼:“丹朱后,你怎么亲涉战场了?” 洛华提气高声道:“俞皇后,当日我与你在洛华山相识,情份不浅。没想到今日却要兵戎相见。这真是你的本意吗?” 俞凌沉默了一会,然后喝到:“全军后退,重新列队。” 俞凌的军队井然有序的后退,重新列成了方队,洛华的精兵来到了元翔的身边,将他重重包围。 “丹朱后,你从北路而来,想必已经遇到了臻儿的精兵。你应该知道,以我们两人的兵力,睿纭国想要取胜,实非易事。我劝你慎重考虑一下,景王韩颂的事,是我们琥珀国的家事,你们最好不要多管。” “景王妃不是本宫的亲妹妹吗?有人可以无情无义,本宫却并非铁石心肠,这件事,本宫管定了。” 俞凌听后,脸色沉了下来:“这么说,你是不愿意息事宁人了?” 洛华还未回答,元翔已经插话:“少啰嗦,堂堂的一国之后,难道在战场之上,就会学人打嘴仗?” 听了此话,俞凌的脸色越发难看,原本白皙的俊脸黑了好几层,不过也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命道:“三军听令,暂时撤退。” 俞凌的亲兵暂时退却了,但是并未走远,反而堵住幽谷的出口,不让洛华他们南下。而山谷的北面,韩臻的精兵已经到了。 是夜,繁星漫天,洛华一人坐在军帐之外,看着天上的银河灿烂,想起今昔往事,顿时感慨万千。 元翔站在她的身后,久久地看着她纤丽的背影,就好似看着遥不可及的镜花水月。 过了良久,等洛华乌黑的鬓角都染上了深秋的露水,元翔才起步走上去,问道:“洛华,你怎么亲自来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幽谷之吻 洛华此时不复白日在万千兵马中英勇杀敌的锐气,反而显得十分孤单,明亮的秋水望着天上的明月,久久凝视着。 元翔走到洛华的身后,看着她纤细的肩膀,心疼她此时的肩上挑着万千的重担,又唤了一声:“洛华……” 洛华没有回答,只是问道:“元翔,你还记得吗,我们初见的那一次?” 听洛华这么问,元翔心里一震,初见的甜蜜,带着少年时期特有的春风得意,是他对年少时最绚丽的回忆,此后却往事如烟,世事不如意者实八九,诚不欺然,即使是皇族贵胄也一样。 元翔的声音低哑了起来:“洛华,那些事,你都还记得吗?” 洛华的声音如冰山下的隐水,冰清中略微带着细情:“那个时候,父亲依然在我身边,母亲才将我从山林中召回,俞将军还是我的朋友,我又遇见了你……年少的我身无长物,却在那个时候拥有最多的东西……现在呢,父亲与我隔着有万里之遥,母亲与我形同陌路,俞将军与我对阵相迎,我贵为一国的皇后,却与以前的一切分崩离析……” 元翔听了十分默然,高处不胜寒,古今皆是,也不独一朝一代一人专有,从小就出生皇族的他自然感触颇深,但是…… “洛华,你不是还有我吗?” 洛华倏地回过头来,盈盈的明眸看着元翔依旧俊朗过人的脸庞,灿然一笑,如明月初升:“我就怕你说这句话?” 元翔显得十分无奈:“为什么,洛华,你不相信我?” 洛华收敛起笑容,平静地说道:“你我为一帝一后,共坐朝堂,名分上却是叔嫂。那天为了争国本,说不定你我就是政敌,我实在不能……” 说到此时,洛华的唇突然被元翔的唇堵住,温暖的鼻息弥漫到她的脸上,混合着浓烈的男性气息,一时之间,洛华感觉一阵眩晕,腰间一软,元翔有力的臂膀接住了洛华的肩膀。 洛华轻蹙着纤秀的长眉,蝴蝶般细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白皙的脸颊泛起潮红,心中甜蜜混着痛苦,泛滥成灾。 元翔则越吻越深,就好似一松手洛华就会变成蝴蝶飞走一般。 时光,就好似天上那静静摇曳,波澜不惊的月光,开始停止…… “咳咳……”楚情接到军报,有重要事情禀告,却在元帅的帐外,看到这么一幕。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幽幽青草,浅浅地咳嗽了一声:其实我没看见,什么也没看见。 洛华听到异响,清醒过来,大力挣脱开元翔的怀抱,眼见楚情就站在一张开外的地方,便问道:“何事?”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有紧急军情送到。” 十一月,南朝与北朝的交界处,要塞幽州,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大雪。 这是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风雪,半夜里,就能感觉寒风呼啸,侵入骨髓般的冷冽。一阵一阵地刮来,夹杂着雪片与冰晶,如野马奔腾,似秋泉呜咽,霎时间,便似将整个天地都染成了银白色。 天空的云层低层层的,像裹着棉絮一般,压抑着。 天地间银妆素裹,万籁俱寂,数万大军在静静地等待着。 他们等待着可以奋起一击的时刻。 俞凌领着三万大军,驻扎在幽谷的南端,韩臻则麾下两万,驻扎在幽谷的北端。当中隔着百里之遥,但是这对父子心意却是相通,在这天寒地冻,风雪呼啸的时刻,进行偷袭。 雪中行军,实为不易,雪中偷袭,一般也为兵家的禁忌。但正因为如此,才能麻痹元翔和洛华的心神。特别是元翔,他身经百战,经验丰富,是天下皆知的名将,如果不使出一点常人不可为的花招,是不可能将他斩于马前的。 幽谷的中央,睿酝军的营地,篝火半明半暗,柴火间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火焰在暴风雪的肆虐下,渐渐黯淡下去。 楚情穿着一身戎装,一人坐在篝火前面,看似勾肩缩背地在火前取暖,其实心里却在打另一份主意。石桥收集整理 这么冷的天,琥珀国想来偷袭,大是不易。但是俞皇后向来善用奇兵,烈炎帝用兵又是继承了俞皇后的衣钵,诡谲多变,乘着风雪天,隐埋行军的动向,应是上策。 楚情又好似不经意地向远方看了一眼,心中默念:恪大人,这次可全靠你了。你要是来晚了,这仗我们可是生死未卜。 此时,楚情的耳朵灵敏地稍稍震动了一下,行军多年的他好似听到了一丝异动,不由地暗道:来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山顶雪崩 最先发起突袭的是烈炎帝韩臻的部队,韩臻打仗最喜欢身先士卒,就连偷袭都是一马当先,不到片刻之间,琥珀国的军营里面,充斥着韩臻麾下的骑兵,横冲直撞,气派非凡。 气派是气派了,可惜收效甚微,因为主将韩臻很快就发现,睿酝军的主力并不在此。 烈炎帝韩臻年纪虽小,却也已经是身经数战,眼见四周的睿酝军虽遭突袭,却不如何惊慌,只是勉力向北方撤退,韩臻知道其中有诈,却并不理睬,想从侧翼绕过去,来个包围全歼,却在半路,遭到洛华率军突袭,两路军队顿时缠成一团。 冰天雪地之中,迷雾漫漫,隔着几步就不见人影,两队人马正在奋力拼杀,流出来的血瞬时凝固成冰,铺洒在雪地上。 元翔带着两万兵马,埋伏在山谷的北面,手中的利剑在冰雪的浇筑下,透骨地寒冷。 他在静静的等待,等待最好的出击时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双方的伤亡不断攀升,元翔觉得,再耽误下去,洛华的处境势必更加凶险。 但是更大的险情,来自于俞凌的伏兵,这个身经百战、用兵如神的天下名将,一定在山谷的北部,坐拥几万大军,静静等待着收网。 这是一步险棋,它的凶险在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最后一个出手的,有可能是一直潜伏在树阴里的毒蛇。 不过,洛华和元翔,最后还是决定采用了这个计策,因为朝廷的兵部给他们送来了急报,半月之前,恪蓝带着两万骑兵出发了,随军配备的,还有工部最新研制的三眼火铳,工部尚书许晖忧军爱民,劳心劳力,在工部十日之内不眠不休,研究出新式火器,现今已然病倒了,太子元欣正命宫里的太医全力救治。 不管了,胜负成败,在此一举。 洛华的骑兵与韩臻的骑兵缠斗日久,双方伤亡日趋惨重,韩臻心里却并不担心,俞黎已经向国内调兵,足有五万之众,而洛华担忧的,不是你来多少,而是你何时来? 两个时辰之后,元翔率军从侧翼突袭琥珀军,与洛华的骑兵两军合并,五万人马,将韩臻的三万骑兵,团团围住,开始蚕食。 虽然麾下伤亡惨重,韩臻却仍不住大舒一口气,煞费苦心的圈套,终于完成了。 渐渐的,山谷的四周满布着俞凌的骑兵,刀叉剑戟,森林密布,此时,漫天的风雪已经停止,天空开始放晴,阳光照在长枪的枪头上,非但不添丝毫温暖,反而更显透骨的冷意。 俞凌骑在青骢马上,冷冷地看着山谷下的战况,自信一击之下,必可大获全胜。 此情此景,洛华看在眼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恪蓝哪去了,再不来,老娘这个诱饵就白做了。 此时的恪蓝,正率兵满世界地找这个不知名的山谷,因为在此之前,他迷路了。 十日之内,研制三眼火铳,差点要了工部尚书许晖的老命,时日一到,许晖就病倒了,好在任务顺利完成,可以交差,不用交命。太子元欣听闻许晖病倒,甚是关心,特派太医院的郑太医前去把脉,得出的结果是:心力交悴,气脉亏损。元欣特命许晖在家安心养病,将新式火器与两万精兵全部交予恪蓝,并给了他两个艰巨的任务:第一、救回皇后洛华,保她毫发无伤。第二、攻下幽州城池,纳入睿酝版图。 两个任务中,由以第一为最重,若有丝毫闪失,提头来见,第二个嘛,可办就办,不可办,再说。 恪蓝躬身领命,带着两万精兵出发了,出发没几天,却遇上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大道小道,官道民道,全部被冰雪覆盖。天南地北,一片白雪晶莹,无论敌军友军,全都不见踪迹。 见此情景,恪蓝当机立断,先攻打幽州,再去支援洛华和元翔。 幽州原本是在琥珀军的掌控之下,但是烈炎帝韩臻和俞凌带着南朝北地的驻军围攻元翔的大军,幽州驻军空虚,没料想这时候睿纭国会派兵来突袭,冰天雪地之下,百发火枪齐发,顿时轰掉了幽州的一个城头。幽州守军此时不足两千人,还没等恪蓝发动第二轮攻势,幽州守备就投降了。 恪蓝进城以后,安抚好城内的局势,然后从幽州守备那里,要来一份比较精准的当地地图,经过周密的分析,断定元翔和洛华的大军,此时有可能潜伏在幽州附近的一座山谷里——幽稀谷。 外面冰山雪地,不宜行军,但是正因为如此,这时可能是韩臻与俞凌发动突袭的最好时机。恪蓝不能再等了,此时不去,万一洛华受伤或是有个三长两短,就算他把整个琥珀国都攻下来献给元欣,元欣还是要剁了他。 于是,恪蓝分了三千精兵,在幽州守城,然后带着余下的精兵,向幽稀谷进发,但是漫天的风雪,根本将进谷的山路全部封死,恪蓝凭着直觉艰难带兵行进,却举步维艰。 好在老天帮忙,在睿酝军与琥珀军决战地如火如荼的那刻,风雪骤停,天开始放晴了。 那时,韩臻和俞凌的军队,合起来共八万人,围攻洛华和元翔的五万大军,在数量上占有绝对优势,双方的兵力都是两国的精锐之师,都起来自然惨烈非常,一时杀的风云变色,天地都好似为之动摇。 韩臻和俞凌的目的只有一个,擒贼先擒王,先把洛华抓起来当人质,不怕到时候元翔不就范。 眼见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恪蓝的救兵却连影子也没有,洛华当机立断,先和敌军捉迷藏再说。 情急之下,她策马跑入了密林之中,却在这个时候,恪蓝的援军到了。 恪蓝一到幽稀谷,就知道他来得晚了,谷中杀声震天,尸横遍野,恪蓝不敢对谷底放枪,怕因此误伤到自己人,就命人绕过谷底,去狙击俞凌在山头的援兵。 于是,枪击战在谷顶的密林里面打响。 三眼火铳的火力实在太猛,片刻之下,俞凌的援军已经溃不成军,几轮炮火打道了谷顶的积雪上,顿时发生了雪崩,滚滚积雪奔流而下,如同黄河波涛汹涌,此时,洛华也正在这片密林当中,跨下的赤龙驹嘶吼了一声,来不及躲避,顿时被卷入雪崩当中。 重压之下,洛华顿时感觉脑中一片空白,顿时晕了过去,整个人都被卷入了雪崩当中。 第一百二十五章帝后赌气 恪蓝的到来,给已经大占上风的琥珀军以重击,局势渐渐明朗起来。三眼火铳的威力实在太过彪悍,一开始当作火器,等火药打完了之后,还可以当大棒挥舞,实在是一举两得。 俞凌一看势头不妙,一时之间琥珀军血肉横飞,继续缠斗下去势必伤亡更加惨重,连忙下令退兵。 “父后!”烈炎帝韩臻接到消息,心有不甘。 俞凌沉声道:“当退而不退,才是庸将的表现。你是我的儿子,莫要如此不识大局。” 烈炎帝韩臻咬咬牙,甚是不甘,不过他知道,俞凌是对的,继续这样下去,只有徒增不必要的伤亡。 “撤退!” 听到这声号令,琥珀军训练有素地徐徐后退,重新编整军队,准备撤离。 睿酝军的副将问元翔:“陛下,敌军撤退了,追是不追?” 元翔摆摆手说:“不必了,我军也伤亡惨重,需要重新整队,就让他们去吧。” 睿酝军重新编队,元翔和骑兵与步兵与恪蓝率领的骑兵会和成一组,恪蓝遇见元翔,连忙跪倒在地:“陛下,臣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元翔亲手将他搀起来,温言道:“恪蓝,你这次立了大功,朕回朝之后,一定要重赏你。” 恪蓝摇摇头道:“陛下,这次来援,完全是太子殿下的主意。连臣手中的新式火器,都是太子殿下连日着工部许大人研制出来了,臣何德何能,敢抢太子殿下的功劳。” 元翔的手松了开来,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事,朕知道了,回去朕一定会论功行赏的。” 此时此刻,楚情突然策马冲了过来,一下马就扑倒在地,颤声道:“陛下,大事不好了,皇后娘娘不见了。” “什么?”元翔的表情,好似被闪电劈中一般,不可思议中带着莫大的焦急:“洛华不可能被俘的,否则琥珀军绝不会退兵。在乱军中被害?也不太可能,全军上下,谁不知她是献阳帝的长女,烈炎帝的皇姐,俞凌也绝对不会对她下杀令的。难道是……” 此时,又一名前户长紧急来报:“启禀陛下,西山发生雪崩,有几队士兵被埋在冰雪之下了。” 楚情一听,连忙跳了起来:“皇后娘娘可能遭遇雪崩了,我这就去找。” 恪蓝一听,连忙道:“楚大人,请稍后片刻。” 楚情急道:“恪大人,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再迟一点,皇后娘娘可能性命不保。” 元翔沉声道:“楚情,恪蓝说的没错。你如今如此大动干戈的去找,万一惊动了俞凌和烈炎帝,让他们得知洛华已经失踪,提前找到她的下落,威逼我军投降,那该如何是好?” “可是?”楚情对洛华忠心一片,顿时急的满头大汗。 元翔又问:“恪蓝,依你说,俞凌和烈炎帝下一步的行动该当如何?” 恪蓝似笑非笑地说:“依臣的估计,他们会退回幽州城,然后休整几日,重新编队,以便翌日再战。” 元翔看恪蓝的表情,颇为微妙,嘴角微微弯起,好似饱含着深意,不禁问道:“看你如此笃定的样子,莫非你的救驾之前,已经先攻克了幽州城?” 恪蓝垂下的眼睑,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元翔的眼神幽深了几分,楚情却是满脸惊奇:这个人,救驾之前,竟然已经先攻克了幽州城。那么即使俞凌和烈炎帝在幽稀谷之战大获全胜,也无退路可回,依旧要受到我军的牵制。如此雄才大略,绝对是世上少有的将才。 “既然如此,恪蓝,你带着你的亲兵,直接去幽州城,走小路,一定要赶在琥珀军的前面,否则的话,你先前的一番苦心,就全白费了。” “是,陛下,末将领命。”恪蓝连忙跪下领旨。 “楚情,你带一千精兵留下,选最好的亲兵,到西山去找皇后娘娘的下落,掘地三尺也务必要找出来,然后尽量小心行事,将她送回京城。” “是,那陛下您……”楚情的意思是问,您是否也留下来一同寻找,但是他不敢把话问明,那是极其无礼的。 “至于朕,即刻回京,整兵修队,翌日再战。” 洛华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整整一天一夜了,刺目的阳光透着树林的缝隙照得她睁不开眼睛。厚厚的冰雪压在她的脖子周围,四周一看,尽是士兵遇难的尸体,她的爱马赤龙驹也在她的右下方,已经惨死多时。 洛华心中一阵悲恸,赤龙驹随她从南朝来到北朝,已经整整有十几个年头了,没想到,却殉难在这个地方。 四周隐隐传来士兵的喧哗声,只听有一个清冽的声音在吼道:“就在这个地方,给我细细的找。” 是楚情,看来,混战已经结束了。洛华心中暗想:不知陛下现在在哪,烈炎帝他们是否已经退兵了? 洛华想召唤一声,无奈嗓子嘶哑,根本发不出声音,废了好大力气将胳膊从雪堆里抽了出来,洛华拿下手中的玉镯,然后一路从山坡上滚了下去,正好撞到一名士兵的额头上。 那名士兵“哎呦”了一声,然后拿起那枚撞得他额头一个大包的“罪魁祸首”,仔细端详,那是一只上好的翡翠手镯,老油绿的色泽,晶莹的好似一汪春水,轻轻弹击一下,声如金玉,不由地大喜:“老天掉下财宝来了,他奶奶的,咋真是好运。” 他说此话的时候,前户长就在他的身边,一个暴栗砸在她的脑袋上,喝到:“什么财宝不财宝的,叫你找人呢,找不到,大家都活不了。” 正在这时,楚情出现在前户长的面前,沉声问道:“什么财宝,让我看看。” 那名士兵不敢隐瞒,连忙将那只翡翠手镯交了上去,楚情看了以后大喜:“哪里掉下来的,快带我去。” 四名士兵,花了一个时辰的功夫,才小心翼翼地将洛华从深雪里面挖了出来,随便还给同时殉难的士兵,包括赤龙驹在内,安葬完毕。 洛华在雪中埋了一天一夜,浑身冻得冰冷,楚情也顾不得许多,将她抱在帐中的篝火旁边,用体温温暖她的四肢。 洛华喝着滚热的姜汤,精神总算是恢复了,第一句话就问:“战况如何?” “幸亏恪大人及时赶到,我军才占了上风。烈炎帝整军退兵了。” 洛华摇摇头说:“他们不是退兵,而是休整再战,我估计他们会回到幽州城,以那为据点再战。” “皇后娘娘,有件事您还不知道吧。幽州城已经被恪大人攻下来了。” 洛华的明眸闪了一闪,然后笑道:“他手脚倒快,估计是在我军和琥珀军血拼的时候,乘城中空虚攻下来的。等琥珀军他们反应过来,估计又是一场大战。陛下呢?” “陛下已经带兵回去了,说是要带大军来再战。” 洛华点点头:“他越来越有皇帝的样子的,抛下本宫就这么不管了,是死是活也不知道,不过,他这么做也许是对的。为了本宫,若是延误了战机,本宫岂不是成为社稷的罪人了?”石桥收集整理 “皇后娘娘,您失踪那时,陛下是十分焦急的。”楚情试图为元翔辩解,可惜洛华才懒得听呢,继续问:“既然如此,恪蓝呢,想必已经回幽州城了?” “正是,好不容易拿下的地方,当然不甘心就此放弃,恪大人已经回去了。” 洛华活动了一下手脚,看来血脉已经活络过来了:“既然如此,本宫也不必急着回去,直接去幽州城吧。” “皇后娘娘,您难道不回京都吗?” “如果我是烈炎帝,现在已经派人封锁边界,一只飞鸟都不许放回睿纭国,本宫才不会那么傻,自投罗网呢。你随本宫先回幽州城,帮助恪蓝守城,等陛下援军来了再说。” “但是,皇后娘娘,您现在不回去,陛下一定焦急万分……万一他……” “管这么多呢,随他去吧,总要以国事为先。”洛华说的义正辞严,但是在楚情听来,好似有那么一分赌气的意味,但是他只是默然领命,不敢再去捅这个“马蜂窝”。 第一百二十六章困守孤城 恪蓝带着三眼火铳,救援成功,并成功攻下幽州城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天芮宫内元欣的耳朵里。 元翔班师回朝那天,元欣亲到宫门迎接,其实他甚为担心洛华的安危,想亲眼看看他的母后是否安然无恙。 但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只见元翔一个人黑着脸骑马坐在队伍的最前方,却哪也没有洛华的踪迹。 “侄儿给皇叔请安。”元欣只得先给元翔下跪行礼,心中已经隐隐涌上不好的预感。 元翔下马来,亲自将元欣扶了起来,闻言道:“欣儿不必多礼。” 元欣环顾四周,再次确认确无洛华的踪迹,不禁问道:“陛下,母后她多日前就带着几万大军去接应您了。怎么您这次班师回朝,不见母后的踪迹?难道,母后没有与您会合?或是母后现在路上,不日即将回京?” 眼看元欣的丹凤眼中尽是焦急的神色,元翔不由地松开手,然后说:“欣儿,你的母后在幽稀谷遇上雪崩,现今下落不明,朕已经派楚情在那里日夜寻找,想必不日就会有消息。” 元欣瞪大了细长的丹凤眼,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皇叔,母皇为了救您,不顾性命安危。如今母后有难,您怎么就扔下她,一人独自班师回京了?若母后知道此事,岂不寒心?” 元翔身为一国至尊,平日除了洛华之外,谁的帐也不买。元欣此时此刻,用如此的口气质问他,甚是无礼。不过看在他是救母心切的份上,元翔不愿和他计较,只是忍着气说:“你母后失踪一事,南朝那边还并不知晓,若朕当时不退兵,就地大动干戈的寻找,一定会引起南朝的怀疑,你母后的处境势必更加危险。朕让恪蓝带着部分兵力先回幽州,让楚情在当地悄悄寻访,朕先班师回朝带援兵再战,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以元翔的性子,能够解释到这种地步,也算是难得,谁知元欣并不领情,只是微微一笑,冷冷地说:“那是自然。如果南朝知道母后失踪的消息,最先找到母后,以她的性命要挟您,您到底是降是不降?如此一来,岂不是进退两难,还如眼不见心不烦为妙。” 你这小子! 耐心解释换来的却是冷言讽刺,元翔心中怒火中烧,气不打一处来,平时有洛华在身边,对于这个脾气甚倔的太子,元翔一直是颇多让步,这次却是不愿忍耐,便说:“至少朕这几月来在沙场浴血奋战,总好过有人天天在宫中锦衣玉食,安富尊荣。” “你……”元翔此话一出,这回轮到元欣为之气结:本王在宫中锦衣玉食,安富尊荣?那三眼火铳是怎么出来的,恪蓝又是怎么带兵攻下幽州的,难不成是陛下您在睡梦中祷告上天安排的? 但是元翔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元欣若再要争执下去,就不是无礼,而是忤逆了。元欣思及洛华若是在他身边,定不容他如此放肆,于是暗压怒火:“陛下沙场杀伐,一路辛苦,请先去乾卿宫休息吧。” 元欣既然已经让步,自然是主动给元翔台阶下,元翔也收敛起脸上的怒色,只是问身边的御前太监:“听说这次三眼火铳,是工部尚书许晖十日之内赶出来的?” “正是,许大人为此日夜辛苦,已经病倒了,听说正在家里吊人参呢。” “传朕的口谕,命他一月之内,造出新式的红衣火炮。他的前任应给父皇泰安帝献过一副图纸,朕还是襄王的时候曾经见过。让他按着造就是了,重要的是,一定要按时完工。” 御前太监看元翔说话斩钉截铁,想必是一心想要工部尚书许晖为国“鞠躬尽瘁“,为民“死而后已”,当下不敢怠慢,连忙去许尚书的府邸传旨。 此时,许晖正在府邸的卧榻上,气息咽咽地喝着“百年独参汤”。其实他的身体郑太医早就来看过,虽说气血虚亏,需要精心调养,也不至于虚的如此厉害。是许大人听说这次三眼火铳在前线立了大功,他想在府中做做样子,好在朝堂上邀功。 谁知在家里等来等去,却等来了继续卖命的旨意,许晖听了以后,欲哭无泪,这回不要说是“百年独参汤”,就是“万年何首乌”都未必管用,但是陛下的旨意又不得不从,他只得硬撑着从病榻上起来,继续开工。 此时此刻,洛华和楚情正在前往幽州城的路上。 既然决定先去幽州城,洛华就换上普通的兵装,选了军中最快的战马,和楚情单独前往,以免引人注目。 一路走小道策马前行,在山道上却见琥珀军在大道上军容整齐,剑拔弩张的一路前往,想必已经知道恪蓝攻下幽州城的消息,气势汹汹前去攻城去了。 见此情景,洛华暗叫不妙,要是让琥珀军先到幽州城下,边疆防线又被他们封锁,她岂不是如落天罗地网,插翅也难飞了? 于是,她与楚情日夜兼程,终于在琥珀军抵达幽州城的前一日来到城门之下。 那时正是深夜,月明星稀,城门下雾气朦朦,楚情叫了几次开门,但是守城的士兵以为他们是奸细,硬是不肯开城门。 “夜深了,恪大人都睡下了,属下等不敢前去打搅。” 楚情无奈,又不敢明说洛华是当今的皇后娘娘,只能说洛华是恪蓝的旧相识,守兵将信将疑,便说:“即是如此,请恪大人的旧相识取下身上的一件贴身信物,让属下拿给恪大人辨认一下。” 洛华一听,火气上来了,别说她此时身边没有什么信物(打仗不宜带珍贵珠宝,唯一的一只贴身的玉镯也丢了),就算有,也不至于沦落到要让恪蓝去辨明真伪吧。 洛华深吸一口气,在城门下高声喊道:“你去问问你们恪大人,十六年前,那四十大板还吃的痛快吗?屁股上的伤好了没有?” 洛华的声音清脆明朗,如流星般划过长空,楚情一听满头大汗,城上的士兵一听,脸顿时比石灰还苍白,脚咯噔一下软倒了,连忙跑去报信。 恪蓝一听这话,马上从床上坐了起来,细想一想,就让人把一只洗澡用的大木桶从城门上放下去,想让洛华和楚情坐在大木桶里面,然后将他们拉上城门。 这是恪蓝的心思细密之处,若是洛华和楚情是真身便罢,如果是假的,也可以将他们就地擒拿。否则的话,万一来的是两个冒牌货,冒险开了城门,大雾之下,突然杀出一队骑兵,幽州城可就不攻自破了。 洛华看了那只洗澡用的大木桶,苦笑连连,好在她也理解恪蓝的苦心,就和楚情一起坐到木桶里,被拉上了城门。 恪蓝正在城门口,整装等待他们,一看真的是洛华,大喜过望,连忙跪地请罪:“臣不知是皇后娘娘驾临,冒失之处,还望皇后娘娘降罪。” 你知道是本宫你也不会开城门的,大雾之下,为了以防伏兵,只能让本宫坐木桶上来。在你的心目中,本宫的脸面,和幽州城的城门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洛华似笑非笑地看着跪地请罪的恪蓝,默默地在心里将他涮了一遍,然后扶他起来:“恪蓝你一直心思细密,如此安排,必有深意,本宫怎么会怪你呢?” 洛华这么一说,就是告诉恪蓝:为了大局,本宫恕你无罪便是了,别给本宫揣着明白装糊涂。 恪蓝一听,便不再多言,只是问道:“皇后娘娘,陛下担心您的安危,臣看还是尽快安排您回京吧?” 洛华摆摆手说:“不必了,现在边疆全被封锁了,回京的路恐怕早就给堵死了。本宫暂时就待在这里,等陛下来支援便是。” 恪蓝心中知道洛华的意思,只是不好明说,便安排洛华与楚情安寝。 想来正是奇险,第二天一早,琥珀军就到达幽州城的城门下,共有五万之众,并附有一封劝降书,带箭射入幽州城的城墙内。 第一百二十七章劫后初遇 俞凌一身戎装,坐在高头大马上,带着五万大军,冷冷的看着五十丈外幽州城,巍峨雄壮,在厚厚阴云之下,更显得肃杀万分。 烈炎帝韩臻在俞凌的身边,说了一声:“父后……” 俞凌叹道:“想不到短短几日之内,幽州城已经易主。恪蓝虽说是个内侍,却也是个大将之才。北朝的太子身边有人才若此,倒是要多加小心。” 烈炎帝韩臻微微冷笑:“是朕一时糊涂,本以为用全部兵力将翔安帝与皇长姐打败,幽州城就是囊中之物,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围攻战被破了网,幽州成也丢了。” 俞凌道:“不急,翔安帝如今不在边疆,幽州城想必至多只有两万兵力,他要从京城调兵过来,至少也得两个月的光景。两月之内,我就不信攻不下这座小小的幽州城。” “父后,朕听麾下的亲兵说,幽稀谷之战后,皇长姐像是失踪了……” 听到此话,俞凌微微露出惊讶之色,转而镇定下来,点点头:“有可能。不过若是丹朱后失踪了,翔安帝还能如此镇定的撤兵,实为不易。不过现在边界都在我军的掌握之中,并未发现丹朱后的行踪,不知她现在在哪?” 烈炎帝韩臻微微一笑,用马鞭遥指着幽州城道:“只怕如今皇长姐,就在这座小小的幽州城内。” 俞凌点点头:“既然如此,我倒有一个主意,可以试探一下。” 琥珀国的劝降书到的时候,洛华、楚情并恪蓝一群人,正围着红木圆桌吃羊肉火锅。 并非洛华骄奢淫逸,大战在前还在享受美食,而是她在深雪之中埋了一天一夜,手足冰冷,恪蓝怕她万一有个闪失,回去无法交差,便找了城中最肥美的一只公羊,宰了给洛华补补血气。 劝降书最先递到恪蓝的手里,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微微蹙了蹙眉头,俊丽的脸上略浮起一些忧愁的神色。 洛华正在咬一块很肥的羊肉,看恪蓝如此神色,便说:“怎么了,是不是南朝那边的劝降书,如果是的话,不要理他们就是了。打还没打呢,凭什么我们就一定会输?” 恪蓝笑了一笑,将劝降书递给洛华:“微臣看劝降书中的意思,好似烈炎帝已经知道皇后娘娘在幽州城内,并说一旦城破,怕对娘娘不利。臣本来是想,万一城破,让娘娘扮成布衣百姓,也好逃过一劫,如此看来,南军如果攻破城池,必定会大肆搜索娘娘的去向,到时候娘娘您可就难逃了。” 洛华看也没看劝降书,将它丢入火锅的炭火里面,片刻之内已经化成灰烬:“谁说要逃了,本宫如今在城内,就是将首,哪有帐还没打主将就要先逃的道理?” 接着,洛华眯起眼睛,柳眉弯弯,似笑非笑地看着恪蓝:“怎么,恪蓝,你是想和本宫抢主将的位置吗?” 恪蓝连忙站起来躬身道:“微臣万万不敢,只不过……” 洛华不动声色地说:“不管南军如何攻城,都不用理他们,只管死守城池就行了。最短两月,最多三月,陛下必定会带援兵来的。” 烈炎帝的劝降信就这么石沉大海,不要说是使者,连个回信都没有。韩臻和俞凌见如此,便不在啰嗦,第二天就下令攻城。 南朝的骑兵,极为彪悍,最精锐的部队就是俞凌麾下的俞军与韩臻麾下的烈炎军,速度极快,在平原上可谓所向披靡,但是攻城不行,骑着再快的战马,挥舞着再锋利的大刀,也不可能冲到城墙上面去。 于是,在攻城的一开始,俞凌就使用上了楯兵,先攻下城门,接着骑兵在上,优势兵力之下,绝无不胜之理。 但是,他漏算了一样,就是恪蓝军里配备的三眼火铳。 三眼火铳的火力十分了得,一般强弩都无法射穿的牛皮楯车,硬是让三眼火铳射穿了几个窟窿,一眼望去,遍地开花,南军尸横无数。 俞凌明知南军死伤惨重,依旧下令死命攻城,半点不肯退却,因为他知道,三眼火铳虽然威力强大,但是非常耗损火药,不出几日,城内一定弹尽,到时候,就是南军骑兵的天下了。 他只猜对了一般,三日之后,幽州城内已经弹尽,但是士兵们依旧顽强抵抗,丝毫没有气馁的样子。 为了坚持到元翔带兵前来救援的一天,洛华命令城内全部坚壁清野,将城中的百姓集合起来,每天只发放必须的口粮,其余的粮食全部收归军用。 城中一共两万精兵,恪蓝带着七千守东华门,楚情带着六千守西华门,洛华带着七千人马亲自受正门崇德门,可谓身先士卒,一时之间士气大振。 但是,在兵力上,北军毕竟处于劣势,人死一个少一个,城里的粮食和清水都是有限的,长此以往,人心不稳,南军却是越挫越勇,攻城的士兵一波一波的往前冲,如海潮一般,连绵不绝。 城墙上,被凿了好几个丈余的口子,如果不是在腊月期间,天寒地冻,地基都给冻住了,城门早就被攻破了。 就这样,三个月之后的一天,洛华依旧在城头上指挥士兵奋勇抗敌,突然一阵天塌地陷,好似城头剧烈晃动起来,连忙派兵去问:“怎么了,城墙要破了吗,怎么晃得如此厉害?” 城头上的士兵向外一看,顿时大喜,连忙喊道:“不是,援军来了,是陛下带着红衣大炮来了,外面黑压压的好多人。” 洛华一听,顿时大喜过望,心想:这个死冤家到底还是来了,再不来,本宫就要成俘虏了。 元翔带着十万大军,押着数十门红衣大炮,来到幽州城的城下,抬眼一看,城墙上,密密麻麻,皆是攻城的士兵,连忙下令开炮,大炮的火力到处,遍地开花,连城墙上的花岗岩都散落地遍地都是。 一轮大炮攻过,接着就是弓箭手上,又是一轮猛攻,最后才是骑兵,元翔的骑兵,都是当年跟他出击过匈奴的精锐,皆是身经百战之辈,此时跟他奋勇杀敌,自是勇猛非常。 如此“三板斧”之下,南军自是吃不消了,俞凌一看,元翔带来十万大军,又有大炮压阵,想来不是硬拼的时候,就集结麾下的残部,退兵了。 元翔带兵入城,一路来到了景王韩颂的王府(战时这是洛华的总指挥部),看见恪蓝和楚情在那里跪地迎接,就急的冲口而出:“皇后呢,皇后在哪?” 恪蓝抬起头来,朝元翔的左后方使了一个眼色,元翔回头一看,洛华正俏生生地站在他的后面,一身戎装,鬓发散乱,腮边还有守城时染下的血迹,脂粉不施,但是此时的她,比任何时候都更美的惊心动魄。 “洛华!”元翔激动之下,也顾不上任何礼节,走上一步,将洛华紧紧抱在怀里,再也不肯松开手。 洛华低垂下眼帘,算是默许了元翔的亲密举动,三个月来的浴血奋战,每时每刻都经受着生与死的考验,如今再次重见元翔,已经让她再也顾及不了其他。 洛华的无声与默许给了元翔莫大的鼓励,他一把将洛华打横抱了起来,径直就走入了王府,只对身边的亲兵说:“给朕守住王府的大门,谁也不准进。” 恪蓝和楚情站了起来,面面相觑,好半天之后,楚情才说:“恪大人,这件事,太子这边……” 恪蓝摇摇头,然后说:“该发生的总会发生的,太子这边,能瞒一刻是一刻吧。实在瞒不过的时候,再想办法。” 第一百二十八章恍然若梦 洛华醒来的时候,天刚朦朦亮,大红的蜡烛在莲花烛台上,烧得只剩下短短的寸余,烛泪滴下,凝结在青铜鎏金的烛台上,好似春日离人的眼泪。 洛华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浑身上下酸痛难当,修长的四肢与脖颈上,遍布着红痕,在白皙如凝脂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元翔此时就睡在洛华的旁边,披散着乌黑的鬓发,白日的他,英俊神朗,风姿似玉,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威严与镇定,此时他的面容,却柔和俊逸,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虽然他的鬓角已有细纹。 洛华用手轻轻触了一下元翔的眉心,想起他们初见的那一刻,豆蔻年华,浑不知人间忧愁为何物,那山下的初吻,如蜜糖般的甘甜,如今已成绝响。此时两人纵然四目相对,亦不复当时的心境。石桥收集整理 元翔其实早已醒了,只是静静闭目休息,只是为了等候洛华醒来,此时见洛华摸他的眉心,不由得睁开眼来,想将洛华抱在怀里,却被洛华悄悄躲开。 “原来你醒着。”洛华的话语,温柔如丝,但是听来却没有多少暖意。 元翔的心沉了下去,昨晚的柔情蜜意,难道只是春梦一场?如今太阳初升,就如同淤积的残雪一般,瓦解冰消? “洛华,你是不是又要避着朕呀?”元翔的嗓音低沉,带着些许的不快。 洛华开始自行穿衣,动作利索而简练:“我什么时候避过你了,我们不是几乎天天都见面吗?” 元翔皱眉:“你明明知道朕是什么意思。” 洛华浅笑了一下:“陛下也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何必多此一问呢?” “那你昨夜为什么?”元翔突然觉得忿忿不平,做了多年的好梦,一朝实现,却也在一夜之间破灭,真是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洛华低头道:“我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每一日每一夜都好似最后一日,最后一夜。没想到,最后还是能够被你抱在怀里,昨晚,就当是我劫后重生的一次放纵吧。” “洛华,你……”听洛华这么说,元翔十分着急:谁想让你放纵一夜了,朕想让你放纵一辈子。 就在两人相持不下的时候,恪蓝在外面轻轻敲门,本来他是想让楚情接受这个美差的,但是楚情表示他万死不敢前去打搅,无奈之下,他只能自己上了。 元翔冷哼了一声,根本不搭理恪蓝,洛华却说:“进来吧,本宫已经醒了。” 恪蓝小心翼翼地跪在门边,像个恭顺的小媳妇一般:“陛下,娘娘,虽然敌军退却了,但是此地还是南朝的势力范围之内。还请二圣早日班师回朝,以安定民心。” 洛华想了一下,坐起身来:“京城里有什么消息没有?” “太子殿下从宫里传来话,说是很担心皇后娘娘的安危。”这话是恪蓝随口胡编的,其实他根本没收到元欣传的话,但是他知道洛华爱子心切,这么一说,洛华肯定急着就要回宫。 果不其然,洛华听了此话之后,连忙站了起来,吩咐到:“恪蓝你安排一下,本宫和陛下即日就会京城。” “是,微臣遵命。”恪蓝这才抬起眼来,不经意地看了元翔一眼,元翔的眼睛在纱帐下熠熠生光,冷冰冰地看着恪蓝。 恪蓝心里一震,知道这招骗不了元翔,但是事已至此,先将洛华忽悠回京才是上策。 两人回到天芮宫之后,眼见元欣一身盛装,亲在同心殿门口迎接洛华,元翔一把抓住洛华的手腕,问道:“洛华,今晚……” 洛华轻轻挣脱开元翔的束缚,很平静地说:“陛下依旧住在乾卿宫,本宫还是住在同心殿,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 元翔的手松开了,心中默想:还是有区别的,因为元欣大概已经知道了。按朕对他的了解,他不会无动于衷的。 那夜,元欣“赖在”同心殿中,留到很晚才走。洛华有四五月未见他,也舍不得早放他会太子府,只是坐在紫檀木的贵妃椅上看着他微笑。 好半晌,元欣才关心地问道:“母后,这几月以来,您亲赴沙场,没事吧?” 洛华依旧微笑着:“没事。能够平安生还,然后看到你在这里,已经余愿足矣。对了,这次工部尚书许晖研制出新式火铳,听说都是你的主意,功劳不小。你有什么想要封赏的吗?” 元欣听闻此言,正色道:“母后,孩儿是一国太子,能为社稷做点事,是理所应当的。平时唯恐德不彰,才不显,母后和皇叔在前线奋勇杀敌,儿臣只是做了一些份内之事,怎么敢要封赏?” 元欣的目光灼灼,清澈见底,洛华点了点头,便说:“我的欣儿长大了,士别几月,连本宫都要刮目相看了,既然如此,本宫就封赏恪蓝吧。他是你的亲信,封赏他,也就同封赏你一般。” 元欣看洛华的样子,好似有些困倦了,便起身告辞,回到了太子府后,他冷冷地问恪蓝;“恪蓝,母后和皇叔,在幽州城内,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恪蓝的心中一惊,他知道此事瞒不了元欣多久,但是元欣如此快的就获知消息,可知在自己的军中,有颇多元欣的密探。 “太子殿下,此事事关重大,微臣是想找一个妥当的时机告知太子殿下的……” 元欣笑道:“这件事,对于孤来说,什么时候知道都是噩耗,恪蓝,你能找出什么妥当的时机?” 这话元欣虽是笑着说的,但是以恪蓝对元欣的了解,知道他已经动了真气,也就沉默下来,不发一言。 元欣接着喃喃自语:“万一以后母后怀了皇叔的孩子,怎么办?万一母后为皇叔生下一个嫡子,那又怎么办?” 恪蓝颤声道:“太子殿下,您千万不可胡思乱想……” 元欣反问道:“恪蓝能够保证此事不会发生吗?” “臣……没这个胆子。” 元欣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母后今天说要封赏你呢。明日上朝,孤就奏请母后,为你加官进爵。” 听闻此言,恪蓝并无喜色,在他的心中隐隐觉得,这次的封赏,对他来说并不是吉事。 元欣说到做到,第二日就在太极殿上,奏请元翔和洛华,要加封恪蓝为武安侯,兼太子少保,正二品。 睿纭国三公太师、太傅、太保为正一品,宰相为从一品,六部尚书为从二品,若是恪蓝封了侯,将位于六部之上,离位极人臣的宰相只有半步之遥。更重要的是,恪蓝是一介内监,骤然封侯,那是前朝所未有的先例。 元欣此言既出,在朝中宣起轩然大波,礼部尚书苏彭君在大殿之上痛哭叩首,称重用内臣,绝非社稷幸事,无论如何,万死不敢奉召。宰相王岫脸色铁青,文武百官议论纷纷,恪蓝站在一旁,进退两难。 大殿之下,只有元欣一人坦然自若,只是毫不畏惧地看着高高在上的洛华与元翔。 元翔不动声色,他知道元欣的意思,恪蓝封侯只是一个开始,元欣只是想通过这件事,告诉他和洛华,睿纭国未来的继承人,只能是他一个人。 元欣看着元翔,元翔看着洛华,洛华则抬着头,无语问苍天。 元清,你如今在天上,也是这样看着我吗?当年我和你崇圣事变,夺了你父皇的皇位,难不成如今,这件事又要在我们的儿子身上重演? 第一百二十九章天灾鼠疫 元翔见洛华十分为难,就拉拉她的袖管说:“皇后,如果你狠不下这个心肠,那就让朕出面驳回好了。” 洛华心想:驳回?不能驳回。欣儿当朝听出这个要求,就是要逼着我和陛下表态。若是被驳回了,欣儿在朝中的威信受损不说,朝内也会引起党争。党争乃国家之祸,无论以后元欣上不上台,都会牵连一大批重臣。到时候,整个场面就不可收拾了。 想毕,洛华在殿上出声:“恪蓝上前听封。” 啊,真要封呀?哎呦,皇后姑奶奶,您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面推吗? 恪蓝在心内暗叫不好,但是洛华的旨意,如何能不听?只好来到殿中,整理衣冠,肃然跪下:“微臣在。” “内务府总管恪蓝,多年来辅佐太子,兢兢业业,此次更是救驾有功,功在社稷,特封为武安侯兼太子少保,正二品。” 洛华此言一出,殿中百官尽皆哗然,元翔沉声道:“皇后的旨意就是朕的旨意。恪蓝此次在幽稀谷战役中立了大功,又攻下了幽州城,如此为国效力,也不枉皇后封他一个侯爵。若是再有人不满,下次战役,朕就让他带兵去见识见识南朝的骑兵。” 元翔此言一出,颇有威胁的意味,殿中百官平时都是人精,惯会见风使舵的,这个时候也就不愿去做这个出头鸟。一时之间,殿内寂静无声。 恪蓝清脆的声音从殿下传来:“微臣领旨谢恩,来日愿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大恩。” “恪蓝,睿纭国立国以来,内臣封侯,可是第一次。太子年纪尚幼,平时全靠你在一边督导。先帝在世的时候,最信任的人也是你,所以才放心留你在太子身边。以后太子若是行为不端,辱没了祖先之名,本宫第一个不会饶你。” 洛华此话十分厉害,明显是敲山震虎,听得恪蓝眉毛一跳一跳的:唉,唉,我就知道,我就是那可怜的替罪羔羊。 “回皇后娘娘,臣一定不负皇命,平日里不敢有半分懈怠。” 那日,恪蓝回到天芮宫里,眼见他的亲信弟子,包括恪青在内,一个个脸上都喜气洋洋的聚集在他的居室外面。 恪蓝指着恪青道:“你不是一直在皇后娘娘那边伺候吗?怎么有空跑到这里来?” 恪青笑嘻嘻地说:“皇后娘娘刚刚沐浴完毕,正在花厅里面闭目休息,小的不敢前去打搅,就到师父这边来道喜了。” 恪蓝心中暗想,什么闭目休息,估计在生闷气吧。若是气出病来,我的罪孽可就大了。 “有什么喜事,值得你们乐成这样。” 恪蓝的小徒弟乐恺喜笑颜开地说:“师父已经封侯了,小的们都知道了。师父如今是朝廷的二品大员,小的们的脸上也有光彩。” 恪蓝听后,苦笑了一下,就说:“好了,好了,大家都是干活吧。待会让主子们知道了,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对了,师父,徒弟们给您准备了贺礼。” 然后只见两个小太监抬出一块硕大的匾额,上面赫然写着“保家卫国武安侯”七个大字,血红血红的,甚是醒目。 恪蓝一看这匾额上的字,不由地眼皮直跳,左眼皮跳完了右眼皮接着跳:这帮小兔崽子,还嫌事情闹的不够大?要知道读书人读一辈子圣贤书,好不容易考中个进士,从七品芝麻官干起,兢兢业业干个几十年告老还乡,都未必能混到五品。武官就更不用说了,在沙场浴血奋战,九死一生的回来,也未必次次都能晋升。我一个内侍,能做到内务府总管已经是到头了,如今封了侯,再嚣张行事,只恐承受不起。 恪蓝指了指他的小徒弟乐恺:“小乐子,你最近是否在御膳房当差?” 乐恺点头哈腰地说:“没错,多亏师傅心疼我,派了小的一个肥缺。要是把小的派到辛者库去,小的半条命就要没了。” 恪蓝点点头:“很好,皇后娘娘近日辛苦了。你去吩咐御厨房给她炖一只老母鸡补补身子,把这块匾拿去劈成柴火,带到御厨房里面去烧掉。” 乐恺原本笑容满面的,一听这话,顿时愣住了:“师傅,您……您这是?” 恪蓝深邃的眼眸从一个个惊愕的面容前扫过:“我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下次再有这种没谱的事情发生,就把你们都调去辛者库,看你们这帮兔崽子还有力气折腾。” 恪蓝说完,本来想回宫舍的,如今也不回去了,直接来到了太子府的书房,太子元欣正在书房里面练字,笔致遒劲有力,颇有名家的风范。 “太子殿下……”恪蓝来到元欣的身边,低声说道。 元欣抬头看了看他,然后放下手中的玉管紫毫,笑着说:“哟,武安侯来了。” “太子殿下,您这次算是把臣推下火坑了……” 元欣又用玉管紫毫蘸了蘸墨,慢条斯理地说:“你是先帝身边的亲信,又服侍过母后,此后一直待在孤的身边,也算是半个老师。满朝文武谁敢动你,除非先把孤给废了!你就平平安安地做你的侯爷吧,别管别人怎么想。” 恪蓝太阳穴上的青筋动了一下:“臣知道太子殿下是什么意思……” “哦,我什么意思?”元欣笑着问道。 “满朝文武都知道臣是太子身边的亲信,如今臣一旦封侯,可知只要跟随太子殿下就能飞黄腾达。太子殿下是想借着此事,吸引天下俊才,为殿下所用。” 元欣又开始临起前朝王右军的《快雪时晴》,然后淡淡地说:“恪蓝,你想太多了吧。” “太子殿下,您如今是储君,太多揽权的话,势必会得罪陛下的。今天这件事算是皇后娘娘成全了您,但是长此以往下去,陛下不会容忍的,到那个时候……” 恪蓝原本还想劝的,谁知说到一半突然住嘴了,借着揽权挑起皇帝与皇后的嫌隙,难不成一开始元欣就打着这样的主意? 恪蓝痛苦地闭上眼睛,心里乱成一团,元翔和洛华的嫌隙他可以不管,但是万一以后元欣和洛华有什么龌龊,让他以后怎么有脸去见先帝? 此时,元欣开口了,语调并未有什么感情的波动:“孤今日只是试探一下,难得母后如此的护着儿臣,让孤进退两难。所以,在母后执政的期间,孤不会再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孤想,母后心中一定会有妥善安排的。” 听元欣这么说,恪蓝不由地松了一口大气,他知道元欣虽然心高气傲,但是一向说到做到,他能如此想,对于洛华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大幸事。 此后的三年之内,睿纭国国内平安富泰,南北朝的边疆由于那次大战,也陷入了两国都不敢轻易再战的局面。景王韩颂的妃子生下一名遗腹子,名叫韩耿,在洛华的庇护下回到幽州,成为了郡王。此后,幽州城逐渐成为睿纭国的势力范围,但是每年仍贡给琥珀国大量的金银布匹,以换取边界平安。 就这样,这均衡的局势一直到凤台十六年才被打破。 那一年,琥珀国天灾人祸,灾难连连。先是年初传来噩耗,献阳帝韩嘉仪忽染重疾,不幸驾崩,享年五十六岁。接着是安台县发生地震,百姓死伤无数,地震之后接着就是鼠疫,瘟疫愈演愈烈,渐渐蔓延至全国,随后连素仪宫都不能幸免。听说连烈炎帝和俞后都身染重疾,琥珀国中人人自危。洛华听闻此消息后,甚是焦急,派锦衣卫前去打探,但派去的人总是一去之后,杳无音信。 终于,在凤台十六年的年末,天芮宫迎来了一名特殊的客人。 第一百三十章白衣卿相 夜深时分,秋凉如水,恪蓝还在他的居所写着奏折,自他封了侯爵之后,俸禄也有所增加。洛华的意思是,不能给他平白无辜地加官进爵,太便宜他了,所以另外给了他一个左都御史的勋衔,让他负有检举百官之责。 依照恪蓝平日的为人,一向是低调做事,高调做人,直来直往,耿介坦率,脾气上来的时候,连洛华和元翔的面子也不给。自从封侯之后,却不得不埋头干活外加夹起尾巴做人,就怕留下功高震主的坏名声,给太子元欣脸上丢人。 一个虚名换来后半生不得肆意为人,恪蓝私底下觉得甚是吃亏。 这不,都三更半夜了,恪蓝刚从太子府回来,还在书案上为国事操劳。 这时,小黄门吕浩突然叩门求见。 恪蓝一边挥笔疾书一边道:“进来吧。” 吕浩进来以后,给恪蓝打了个千请安:“小侯爷……” 自恪蓝封侯之后,他的一干徒子徒孙都觉得脸上有个光彩,人前人后总是喜欢称他为侯爷。 恪蓝一听这个称谓就头皮发麻,严厉禁止他们在人前叫唤。于是恪青他们就在私底下如此称呼恪蓝,并且在“侯爷”前面加个“小”子,自以为这样就算是低调收敛了。 “什么事,都这么晚了。” “启禀小侯爷,今日晌午有一名男子自称要进宫来,但是白日您老都不在宫中,所以小的特地这时候前来禀告。” 小黄门吕浩是专管宫内人员进出的太监,外人要进宫,或是宫里人要出宫,都要经过他这关。 “哦……”恪蓝觉得这事有些蹊跷,不由地放下笔来:“有这等事,你有没有跟他说,皇宫禁地,外人是不可随便擅入的,特别是男人。” “小的跟他说了,但是那人执意要进宫来,说是他的女儿在宫里,他十几年没有见过了,这次不远万里赶来,就是为了见见爱女。” 恪蓝略皱了皱眉头,有些为难,他并非不通人情,但是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一旦开了先例,其他人可就难管了。 “他是不是哪位宫人的父亲。宫里有规矩,宫人探亲三年一次,去年刚探过一次亲。你告诉他,他错过了,等两年以后再来吧。” “是。”小黄门吕浩嘴上答应着,但是脸色十分犹豫,也不肯挪开步子走动,恪蓝微微一笑,就说:“是不是你得了人家什么好处。趁早拿出来,要等我查出来,有你好看的。”石桥收集整理 “……”小黄门吕浩擦擦额头上的冷汗,从怀里掏出一块碧绿的玉佩,晶莹水润,雕工细腻,那玉色饱满的,好似要喷薄而出,一看就是盖世奇珍,上面刻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洛氏见飞”。 “洛氏见飞……洛氏见飞……”恪蓝口里默默念着这四个字,觉得好生耳熟,但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历。 小黄门吕浩还以为恪蓝看上这枚玉佩,然后在他耳边悄悄说:“小侯爷,小的也觉得这块玉佩甚可入眼,正打算献给您呢。反正那个男人只要见见他的女儿,小的私底下安排一下,派人盯的紧一点,当无大碍。要么您就索性留下这一块玉佩,我派人将那男的赶出去,谅他也没胆子到官府去告。” 恪蓝突然灵机一动,一手握紧玉佩,紧张地问道:“小浩子,来人有没有说过他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名字?名字?”小黄门吕浩一拍脑袋说:“那个人好像说了,好像叫……好像叫洛华……对,就叫洛华。” 洛华!我的娘哦,那还了得? 恪蓝一巴掌将小黄门吕浩打翻在地:“你这小子好大的胆子,给我闯出那么大的祸?亏我平时都是怎么交你的,都忘了吗?” 吕浩连忙跪倒在地,双手抱着恪蓝的膝盖:“小侯爷……小侯爷……小的错了,小的不该一时贪小便宜,竟然忘了宫里的规矩。但是,但是,宫里小黄门收点人情客礼也是有先例的,太祖时期就有……” 恪蓝冷哼了一声,这小子闯了弥天大祸,还有道理了? “受贿收到皇后娘娘的亲爹头上,也是宫里不成文的规矩?” “什么……皇后娘娘的亲爹……”小黄门吕浩一下子如烂泥一般瘫倒在地,半天不能动弹:“小的真的不知道呀,小侯爷救命!” “唉,不中用的东西,闯了祸就软成这样。”恪蓝站起来整整衣衫,跺跺脚:“快点带路。” 洛见飞等在天芮宫的客舍里面,已经整整有五个时辰了。他知道宫里规矩大,女儿又是皇后之尊,没那么容易见到,所以也甚有耐心,况且他已经给了小黄门吕浩玉佩表明身份,想来应该不难见到洛华。 洛见飞大概没有想到,吕浩将他的玉佩当成行贿时的礼物,差点私吞了。 此时,外面突然有急促的脚步声,洛见飞心里一喜,不由地站了起来。 恪蓝一踏进客舍,就看见一名身材修长的清俊男子,一双细长的眼眸清澈见底,炯炯有神,面容秀雅,精神矍铄,风度高华,眼底虽有细纹,两鬓虽有斑白,但是丝毫不减他的不凡气质。 这位,就是洛华的亲生父亲,韩嘉仪的第一任丈夫,名满天下的才子洛见飞? 恪蓝连忙拜倒在地行大礼:“恪蓝见过洛先生,让洛先生如此久等,实在是恪蓝的大罪。” 洛见飞连忙亲手将恪蓝扶起来,笑着说:“武安侯实在不必行此大礼,实在折杀老夫了。恪大人是朝廷重臣,老夫只是一介布衣而已,怎么敢让武安侯行礼?” 恪蓝心中暗想:你的妻子曾是皇帝,你的女婿也曾是皇帝,你的女儿现是皇后,你的外孙现是太子,以后也要做皇帝。你还是一介布衣的话,天下人都没人敢称自己是卿相了。 “洛大人,您此次前来,是否有要事要告诉皇后娘娘?”恪蓝一直觉得,洛见飞此次前来,并非单纯探亲这么简单。 洛见飞点点头,微微叹了口气:“南朝那边出大事了,如今情况乱成一团。我这次前来,就是为了特地告知洛华的,你快带我去见我的女儿。” 第一百三十一章父女相见 月华如水,静静透过半透明的水蓝轻纱,照入洛华的寝宫同心殿。洛华半侧在床,睡得正香,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白皙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皇后娘娘……”恪青半跪在洛华的床前,悄悄唤道。若是平时,他万不敢在此时前来打扰,但是这次,情况实在特殊。 “嗯……怎么了?”洛华侧了侧身子,半睡半醒之中,轻轻哼了一声。 “皇后娘娘,您的父亲来了……”恪青依旧压低了声音道。 “嗯……什么……”洛华在朦朦胧胧中听到“父亲”一次,感觉不对,连忙翻身起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您的父亲从南方赶过来了,如今就在正厅里面,由恪大人陪着。” “爹竟然从南边赶过来了,一定出大事了。”洛华连忙从床上起来:“快点,替本宫更衣。” 洛见飞在同心殿的正厅等了一会,就见一名美丽的女子在众多宫女的簇拥下赶了过来,一身牙白色的轻衫,五彩牡丹花纹晕染在上,淡淡的丝绸光泽,珍珠般的莹润,一头青丝披散着,衬得她的肌肤格外清冷,修眉微蹙,清俊温婉,正是洛华。 当年那明丽爽朗的少女,已经成长为意气高洁的绝世佳人。 洛见飞又惊又喜,连忙从紫檀木的太师椅上站了起来,轻唤道:“洛华!” “父亲……”洛华双目映着泪珠,盈盈欲泣,一头扑倒在洛见飞的怀里。 “女儿,这十几年来,为父每日都在想你。”洛见飞的眼眶也微湿,用手轻摸着洛华的青丝。 洛华抬起头来,仔细打量着洛见飞的面容,见他形容清瘦,略有些倦容,但是依旧清逸温雅,风姿不凡。 “父亲,您好似瘦了不少。”洛华清婉的声音中透着关怀。 洛见飞微微一笑:“你父亲我早已到了知天命之年,俗话说人生贵的老来瘦,清瘦一点也未必不是好事。倒是你,怎么越发比以前消瘦了?” 洛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形掩在浅白色绸衫之下,越发显得轻盈纤纤,好似是较之前瘦了不少,便说:“女儿也老了,也早已过了而立之年,没有中年发福,已经算是幸事。” 洛见飞点点头:“瘦归瘦,但是精神倒是还好。” 恪蓝见洛见飞和洛华相拥而立,便上前来说:“皇后娘娘,国丈大人,请就坐吧,夜来风凉,臣去给两位准备一点热汤。” 洛见飞和洛华相对坐了下来,洛华便问:“父亲,母皇去世之时,您可在她身边。” 见洛华如此问,洛见飞神色有些黯然,他点点头,便说:“你母皇病重那时,俞皇后曾派人接我入宫,见她最后一面。我想了一想,还是去了,以前夫妻一场,又有你这么个女儿,想要完全忘却前缘,却也是不能够的。” “母皇去世之后,俞皇后难道也病了吗?烈炎帝他怎么了?最近南朝的形势乱糟糟的,又是干旱,又是地震,又是瘟疫,边境的流民越来越多。我曾派多人前去探查,却查不到什么确切的消息。” “女儿莫急,为父此次前来,就是为了此事。”洛见飞喝了一口清茶,才缓缓道:“南朝出大事了。安台县发生地震,距离京城不足三十里,接着就爆发大规模的鼠疫,止也止不住,渐渐就蔓延到了素仪宫里,你母皇刚刚去世,宫里正乱着。自你母皇过世之后,俞皇后悲恸过度,后又感染了瘟疫,不久之后也薨逝了。接着,烈炎帝也感染了瘟疫,重病在床……” “那南朝的国政,如今随来把持?” 洛见飞摇了摇头说:“天子重病,国事无人掌持,京城空虚。藩王韩琦带着十万大军进京,假借烈炎帝的旨意,要自立为王,大开杀戒,凡是反对他称帝的朝臣,一律处死。依我看,如此一来,烈炎帝的安危,只怕凶多吉少。” 洛华一拍桌案,愤然而起:“太不像话了,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韩琦这个王位,名不正言不顺,地方多有反对军,但是此人的确是个乱世枭雄,手下又有几员大将,小觑不得。如今南朝烽火连天,又连着天灾人祸,局势乱得不得了。以为父之见,很快他们就会对北朝下手了。” 听到这里,洛华刚想说什么,突然听见恪青来报:“启禀皇后娘娘,陛下来了。” 元翔也不知从哪里得的耳报神,听说洛华的父亲洛见飞亲来探亲,不由地大喜过望,也顾不得睡觉,深夜就从乾卿宫赶了过来。 洛见飞一见元翔,就要下跪行礼,他到底不比洛华是亲女,情分不同,又是一国之君,自然要恭谨一些。 “伯父请勿如此多礼,都是一家人。”洛见飞还未跪稳,元翔就将他扶住:“伯父如此远道而来,朕应该亲自前去迎接的。” “陛下,父亲他带来了南朝的消息,看来实在不容乐观。”洛华待元翔坐定,就将洛见飞刚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元翔坐在了洛华的身边,蹙了蹙眉头,便说:“朕明白伯父的意思,是不忍百姓受兵戈之苦。但是此时朕无借口出兵,贸然行动,只恐被南朝的百姓误认为是入侵,反而给了韩琦的口舌。” 洛见飞点点头,也是觉得为难,而且元翔出兵,得胜之后,难不成南朝就要纳入北朝的版图?他原本的意思,是想借洛华的名义出兵,她是献阳帝的亲女,烈炎帝的长姐,出兵得胜之后,在就韩氏宗亲里面另立新帝,也免得南朝有灭国之祸。 洛华自然知道洛见飞的意思,见元翔没有贸然答应,正中下怀,看来此事还需要从长记忆。 三人一时沉默了下来,大殿之上,寂静无声。 就在此时,恪青再次来报:“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求见。” 元翔连忙笑道:“他怎么这个时候醒了,也真奇怪。” 洛华斜瞄了他一眼:“就许陛下有顺风耳不成?反正本宫这里凡是发生什么事,小风一吹,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整个天芮宫都知道了。” 元翔嘻嘻一笑,并不反驳。 洛见飞见洛华和元翔说话随意,不甚拘谨,联想起十几年前发生的种种,心下已经知道了七八分,只是不明说而已。 太子元欣一身浅色绸衣,走了进来,头上只别着一根素簪,眉目温润中带着稍许刚劲,举手投足带着十足的清贵之气。 元欣向洛华和元翔行礼之后,对洛见飞一揖到地:“外祖父!” 洛见飞连忙站了起来,与元欣对拜:“太子殿下,您可是折杀老夫了。” 洛华笑道:“父亲,您就坦然受拜吧,他是您的孙儿辈,向您行礼是应该的。” 洛见飞将元欣拉起来,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他,然后说:“真是龙凤之姿,洛华,有子若此,你也可以安心了。” 洛华淡淡地说:“父亲,欣儿他还小,您莫要如此夸他。” 元欣坐定之后,听了洛见飞的话,就对洛华说:“母后,依儿臣之间,三月之内,韩琦必定向我朝举兵挑事,到时候,我朝就有借口发兵了。” 元翔挑了挑眉毛,颇为冷淡的问道:“哦,何以见得?” 元欣胸有成竹:“儿臣自有办法,皇叔只要静观其成就行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废后为将 元欣对此事能如此笃定,自有缘由。自元欣保下景王韩颂的王妃,恪蓝攻下幽州城之后,幽州就视睿纭国为宗主国,如今的幽州城主郡王韩耿年纪还小,由母妃韩若盈垂帘执政,她视元欣为救命恩人,对他的话言听计从。 那日之后,元欣给韩若盈修书一封,称南朝的江山已经易主,让她年底之时,不要再给南朝进贡布帛、金银、粮食。 此事正中韩若盈的下怀,她作为幽州城的实际统治者,对于每年进贡南朝不计其数的金银布匹甚是无奈,但是惧于南朝的雄兵,只好勉力为之。如今韩嘉仪病逝,俞凌和韩臻也先后中瘟疫逝去,韩琦篡位,朝中大乱,对于进贡一事,她正在踌躇中,元欣此书一到,她便顺水推舟,中断了对南朝的进贡。 如此一来,可算捅了马蜂窝了。韩琦篡位,自封为祁阳帝,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况且他本人性情多疑,韩若盈在此时拒交贡品,岂不是在向天下人昭示,韩琦并非正统的琥珀国皇帝? 韩琦一怒之下,发兵攻下幽州城,将韩若盈和韩耿俘虏下来,占有城中的金银、丝绸、粮食无数,并大肆屠戮城中的降兵和百姓,当时琥珀国的年号为“天显”,史称“天显之难”。 此事传到睿纭国之后,举国震惊,特别是韩琦杀戮过重,幽州城内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使洛华格外气愤,她恨恨地说:“这个混蛋,不仅是个逆臣,还是一个暴徒,不除掉他,睿酝的边界如何能得长安?” 元欣静静地坐在下首,默然不语,此次“天显之难”,其实已在他的预料之内。 元翔则冷冷地看着他,颇有深意的问道:“太子,三个月前你说韩琦必定向我朝举兵挑事,是不是就是指此事?” 元欣站起身来躬身道:“正是。” “那么幽州郡王拒交岁贡,也是你的主使?”元翔额上青筋微露,脸色已经很不好看。 “儿臣怎敢主使此事,只是心中预料,幽州郡王可能会如此。毕竟韩琦现在建立的是伪朝,没有先帝的遗诏,如何能承继大统?” 元翔并不是那么容易能糊弄过去的,他其实心知肚明,凭元欣对韩若盈的恩情和恪蓝在幽州城的影响力,难保不在这件事中起着推波助澜的效果,只是如今苦无证据,只好隐忍不发。 “那么景王妃和小郡王被俘,城中百姓遭难,也在你的预料之中?” “启禀陛下,韩琦狼子野心,并不满足于幽州一块地方。再说如今南朝突发瘟疫,粮食欠收,幽州却是物产丰饶,稻谷满仓。就算景王妃依数纳贡,也难保没有刀兵之祸,望陛下明鉴。再说,最重要的是,我朝如今已经可以有借口向南朝宣战了。儿臣恳请陛下和母后发令。” 元翔微微一笑,心中一片明镜:“怎么,太子想要亲自带兵?” 元欣直起身来,细长的丹凤眼微微挑了起来,点点头道:“正是。” “太子自认为如今你的统兵能力,已经胜过朕了?” 元翔此话是笑着说的,但是话中颇有挑衅的意思。 元欣连忙躬身道:“岂敢。但是陛下乃是睿纭国的国君,如此带大兵压进,南朝的百姓会如何想?万一韩琦那厮诬陷我朝入侵,事情岂不是麻烦了?” “朕是北朝的国君,难不成你就不是北朝的太子?由你带兵,其间到底有多少区别?” 元欣淡淡地说道:“儿臣的母后曾是南朝的长公主,儿臣此次只是替母后代劳而已。难不成这次皇叔也想替皇嫂代劳,这实在于理不合呀?” 元欣说话时特别加重“皇嫂”一词,讽刺的意味,昭然若揭。 “你……”元翔被元欣的话气得不轻,特别是这句“于理不合”,在现实中压制了他多少年? “好了,你们两个。”洛华一拍桌案,十分不满这叔侄两人在国家大事上也能争得如此面红耳赤,特别是元欣,分明是借题发挥,翅膀还没长硬就和元翔对着干,简直就是给她难堪。 “元欣,在陛下面前,你不得无礼。”洛华薄薄的嘴唇紧抿着,语气甚是严厉。 “是儿臣莽撞,下次不敢了,请母后恕罪。”对于洛华的话,元欣一向是不太反驳的。 此时,坐在一旁一直沉默至今的洛见飞开口了:“不过太子殿下的话,也不无道理。陛下若是真的挥军南下,南朝军民必视为入侵之军而奋力抵抗,如今的伪帝,一定会利用这一点的。” 洛华点点头:“父亲所言甚是,本宫也是这么想的。” 元欣便说:“如此,儿臣才想代母后出兵。” 洛华含笑看着元欣犹带有点稚气的清俊脸庞,然后说:“怎么,是不是嫌本宫老得骑不动马,拿不得剑,所以才要你代劳?” 洛华此话一出,元翔和元欣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怎么,皇后你又要亲自带兵?太冒险了。” “怎么,母后您又要亲自带兵?很危险的。” 洛华才不管他们叔侄俩乐意不乐意,用玉藕似的手臂撑着腮帮子说:“战场上再危险也强过天天在宫里听你们叔侄俩聒噪。一个老大不小了,一个也马上要到大婚的年龄,还这么意气用事。” 一听说洛华说到大婚,元欣连忙沉默下来,不再言语。 元翔便说:“既然如此,皇后就带兵吧,把朕最精锐的睿酝铁骑带去,谅能势如破竹。” “本宫在想,兵分两路,让欣儿带着五万人马,前去营救景王妃和小郡王,顺便拖住韩琦的主力。本宫带着十万人马,乘其不备,直取南朝的京城,拿下传国玉玺,然后下诏废掉那个乱臣贼子。” 元翔闭目沉思了一会,便说:“皇后此计甚妙,但是若要深入南朝腹地,皇后身边还缺一人。” 洛华看着元翔,笑道:“本宫知道陛下指的是谁,本宫也正想拜访他一下。” 洛见飞此时道:“皇后此次发兵南朝,身边非要有一个熟悉南朝地形,并精通兵家之法的副将才可。老夫兵法肯定是不行的,但是愿为皇后领一领路,当一回活地图。” 洛华对洛见飞体贴地说:“父亲,您毕竟年纪大了,又不会武功。战场之上刀箭无眼,万一伤到您了,让女儿心里可怎么过得去?” “听皇后娘娘刚才的口气,好似已经有了更恰当的人选,用不着为父了?” 洛华和元翔相视一笑,然后洛华便说:“父亲,其实那个人,一直还活着。” 洛华并没有明说那个人是谁,但是以洛见飞的机敏,瞬间就想到了一个可能,不由地颤声道:“您是说前皇后俞黎,他还活着?” 洛华默然不语,元翔接口道:“不但人还或者,还曾经在宫里大闹一场,如今被朕流放在北漠养马呢。”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当日他命不该绝,只怕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吧。”洛华的话中,不知怎么的,透着万千的感概。 曾经的废后,在北漠放马的俞凌,可否曾想到,能有重新带兵回归故土,帮助献阳帝的后人夺回王位的这一天? 第一百三十三章一笑恩仇 大漠漫漫,狂沙满天,北漠的都驿,是睿纭国抵抗匈奴袭击的第一道防线,十五年前,这里来了一名奇特的养马人。 他是从京都流放过来的囚犯,听闻身怀重罪,半边脸曾被烈火焚烧,面目狰狞,半边脸却依然眉舒眼秀,可以看出,他年轻时必定是一个少有的美男子。 京里隐隐传来小道消息,那人在流放之前,曾是翔安帝陛下身边的重臣,陛下直隶军队中的军师,不知犯了什么罪,被陛下流放到此。 但是无论怎样的留言,对那人都好似耳边清风,他只是尽职尽责地养马,然后闲时喜欢喝酒而已。 俞凌的酒量很好,俗话中的“千杯不醉”应该就是像他那样的,但是他喝酒从不着急,反而总是轻杯慢酌,细细品味那浓烈的液体滑过喉咙的感觉。 北漠流放的养马人当然没有什么好的居所,草草的一间茅房,家徒四壁,不过俞凌也住得乐得其所。以前还是南朝皇后的时候,雕梁画栋,也未必能使他睡的舒心,反而是现在的茅檐草舍,让他更觉自在。 天气渐渐入冬,北漠的风沙大了起来,放马一天归来之后,俞凌又在家中自饮自酌,突然,他的那扇破门被人大力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名身材高挑的美丽女子,披着一件大红羽纱斗篷,一头青丝乌黑漆亮,点点雪花飘在她的额头上,双眸波光粼粼,双颊被冻得通红,但是更显得艳色潋滟。 俞凌细长的丹凤眼闪了一闪,显然颇为惊讶,因为那个人,正是洛华。 洛华一进门来就说:“你莫要惊慌,我这次是自己来的,楚情就在门外,没有别人。” 俞凌已经站了起来,听洛华这么说,又坐了下去,反正也没有别人,那些虚礼就免了吧。 洛华见俞凌就大剌剌地坐在他的面前,既不招呼,也不行礼,不由地笑问道:“怎么了,远来是客。你怎么也不招呼一下客人。” 俞凌站起来,从茅屋里找出一张最干净的凳子,然后放在小木桌的对面,轻轻一揖说:“这地方实在太寒碜了,皇后娘娘您将就着坐吧。” 洛华披风也不脱,就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然后说:“怎么,你在喝酒?” 俞凌只好又去找了一个干净的空碗来,为洛华斟了一杯烧酒,然后说:“没有杯子了,皇后要是想喝酒,只能用碗。在下也不敢把自己喝过的杯子再给皇后娘娘用。” 洛华看着放在俞凌面前的那个陶瓷杯子,粗劣得很,杯沿还裂了一个缺口,便笑着说:“你在这里,日子过得还挺惬意的嘛。” 俞凌不动声色地说:“都靠陛下和皇后娘娘的皇恩,留下在下一条命。” 洛华挑了挑眉毛说:“你应该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的命。” 俞凌回应道:“我这个人却并不那么地道,我曾想要过你的命。” “那么现在呢,你还想吗?” 俞凌摇摇头说:“现在,不想了。” “为何?” “现在我要你的命已经改变不了任何事情,我已经想开了。”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再回到南朝去?”沉默了一会,洛华继续问道。 俞凌浅浅喝了一口烧酒,苦笑道:“我回那里去干嘛,那里的人,我一个都不相见。” “你不相见的人,恐怕都已经不在了。” 俞凌的手一抖,几滴清酒落在了桌面上:“她死了吗?” 洛华沉痛地点点头:“是的,就在今年,重病而逝。” 俞凌沉着嗓音问道:“还有谁?” “俞黎也死了,就在她死后的不久。南方闹瘟疫,传到了素仪宫内,烈炎帝也驾崩了。” 俞凌一口将杯中的酒饮尽:“他们倒痛快,一个一个都死了。那叫还活着的人怎么办?南朝现在,是不是已经天崩地陷了?” “虽没有到无可挽回的余地,但是也差不多了。藩王韩琦篡位,大杀有功之臣,地方武装纷纷割据,民心一片散沙。” 俞凌听到这里,不由地微微一笑:“如此看来,这倒是北朝的大好机会,陛下是不是已经等不及要出兵了?” “藩王韩琦攻占幽州城,俘虏了景王妃和小郡王,矛头直指我朝。” 俞凌笑道:“很好,连出兵的借口也找好了。这不会是天芮宫里哪位的杰作吧?陛下虽然英明,但是一向不喜欢玩阴的。皇后虽然聪颖,但是心怀仁义,这种事也是不会做的。莫非是太子殿下所为,话说他如今也长大了。别是酷肖其父吧?” 洛华看俞凌笑得超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不由地站起来,冷冷道:“看来本宫今日来错了,告辞。” 俞凌站起来将她送到门口:“皇后您慢走,恕不远……” 俞凌口中的那个“送”字还没有出口,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看着门口那个颀长的身影,斑白的鬓发,清俊的容颜,清冽的双眸,比外面的冰雪更加的透彻,正是洛见飞。 “你……”俞凌的嗓音被卡在了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了。 “俞凌,有三十多年了吧,没想到我们能在这里再次见面,真是天意。” 洛见飞的到来,打破了俞凌冷漠的外表,洛华掩上门,让他们两人单独在屋里待一会,俞凌又从橱柜里找来一只粗碗,为洛见飞斟满一碗清酒。石桥收集整理 “她死了,你知道吗?”洛见飞没有饮酒,只是把酒默默地倒在了地上。 “知道了,刚知道。” “事到如今,你还恨她吗?” 俞凌苦笑道:“恨又如何,再恨也改变不了她是我唯一深爱的女人的事实。” “所以你才不愿回去?” 俞凌没有回答,反问道:“你呢,恨她吗,或是说,你恨我吗?” 洛见飞摇摇头:“我不适合那个地方的。要是当年我去了素仪宫,下场可能还不如你呢。她毕竟给我生下了洛华,那也就足够了。” 一滴清泪从俞凌那半边完好的眼角留下,动人心魄:“你一向比我豁达,在这一点上,我的确不如你。” “俞凌,南朝的百姓如今在水深火热之中。洛华有意出兵取缔韩琦,但是行军路线险恶多端,洛华毕竟在北朝多年,不熟悉地形。当今世上,论将才,论威望,论经验,非你莫属。你难道要袖手旁观吗?” “北朝发兵,不就是要吞并南朝吗?南朝如今内乱,好歹还是自己人在折腾。” “洛华未必会那么想。” “你的女儿,如今可是北朝的皇后。出嫁的女儿,根本就是夫家的人了。” “洛华有自己的原则,否则,你认为她孤身一人,如何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俞凌擦干脸上的泪痕,笑着说:“好吧,如果皇后娘娘答应取缔南朝之后,立景王妃的嫡子小郡王韩耿为帝,老夫就愿意出山。” 洛见飞,你还是太天真了,洛华能走到这一步,她已经是不折不扣的政治人物了,以后的事,你可要看清楚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母子心计 俞凌跟随洛见飞回到天芮宫,当着元翔和洛华,以及太子元欣的面,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说出了他的要求。 此等要求其实十分过份,元翔听后,颇不以为然。想来韩若盈是俞凌的长女,小郡王韩耿就是俞凌的亲外孙,他若是做了南朝的江山,韩若盈必定垂帘听政,到时候大权在握,下一纸诏书让俞凌辅政,和俞凌自己做了皇帝有什么两样? 南朝有难,要北朝发兵去讨伐,担个虚名还不算,最后半点好处都没有捞到,反而为别人做嫁衣裳? 俞凌不会觉得自己奇货可居,所以才提出这个无理的要求吧?以他在政坛摸爬滚打几十年的经验,谅还不至于如此嚣张。 元翔看着洛华清雅的侧脸,等待她的意见,洛华垂下修长的眼睫毛,沉默半晌,然后说:“俞凌,小郡王韩耿今年多大了?” “据臣所知,今年刚满三岁。” 洛华轻轻笑道:“三岁小儿,如何能治理天下?” “如今的景王妃不是代替小郡王治理幽州城的一切军机政务吗?到时候可以请她垂帘听政,代为执掌朝政。” 洛华依旧微笑着:“景王妃若有母皇献阳帝在世时的一半英明神武,幽州城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说是吗?” 洛华话语平静,但是话锋甚为锐利,分明是借此揭俞凌的痛脚。 洛华是献阳帝韩嘉仪的长女,是她与洛见飞所生,韩若盈和韩若馨是韩嘉仪的次女和幼女,是她与俞凌所生。就事实而言,韩若盈和韩若馨的政治才能,的确均不如洛华老练。 洛华此言的本意就是:明明知道是扶不起的刘阿斗,你还要强拉着他们母子上台,到底是何居心? 俞凌心中一痛,想来是被洛华毫不客气的言锋刺到,不由地沉默下来。 此时,洛见飞开口劝道:“皇后娘娘,幽州小郡王韩耿虽然现在年纪幼小,但是毕竟是献阳帝的嫡系子孙,前途未可限量。如若好好督导,他日或可成为一代明君。” 洛见飞是否支持小郡王韩耿为帝并非关键,关键是,他清楚地告诉洛华,他反对将南朝并入北朝的版图。 洛见飞此言一出,元翔脸色微变,抬眼直视着他,眼中精光闪闪,洛见飞并无惧意,一双眼眸清澈见底,亦回视着元翔。 这下轮到洛华沉默不语了:父亲大人,在外人面前,您这么胳膊肘往外拐的,让女儿实在很难做人。 但是洛华毕竟是多年朝堂中浸淫过的,此时便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法:“这样吧,本宫带兵南下,让俞凌做本宫的副将和军师。太子元欣亦作为本宫的边路,恪蓝做先锋,前去营救被困在幽州城的景王妃韩若盈和小郡王韩耿。待大事已定之后,本宫会先回南朝摄政,暂理朝政,再从近支皇族中选择可造之才立为新帝。自然,小郡王韩耿作为献阳帝的嫡孙,当作为本宫的首要选择?父亲,您认为此计如何?” 洛华一双秋水明目看着洛见飞,但是此话显然是说给俞凌听的。 洛见飞听了此话,心中大喜,连忙说:“如此甚好。皇后若肯回到南朝,不消几年,当能销此次风波于无形。” 俞凌听后,更加沉默无语,心中却想到:说的好听,你的小叔子和你的儿子会放你回去吗,见鬼了! 元翔一听此话,便要发作:洛华也太听是风就是雨了,堂堂睿纭国的正宫娘娘,怎么可以到南朝去做监国,而且一去就是几年?若真是去了,朝政怎么办?太子怎么办?朕怎么办? 元翔刚要发话阻止,却见洛华的纤纤素手轻轻抓住元翔的牙白色绣金蟒袍的袖管,意思他稍安勿躁。 元翔看着洛华,意带询问:洛华,你真的要走,不管朝政,不管你那爱惹事的儿子,也不管朕了? 洛华一双明眸,盈盈含水,比那秋天的清泉更为皎洁:我怎么会留下你和欣儿一走了之呢?你的脾气不好,欣儿又任性,我一旦走了,留你们两人独自上朝,天天大眼对小眼的闹气吗? 元翔:怎么,你现在狡猾到连你的亲生父亲都要糊弄吗? 洛华:父亲他其实不太适合参政的,我如今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以后父亲一定会理解我的苦衷的。 元翔和洛华双目对视,虽然嘴上并无言语,但是眼神相通,十几年的默契,早已不需要太多言语来表达。 得到了洛华的保证,元翔安下心来,便不在作声。 元欣看着洛华和元翔略嫌亲密的小动作和双目之间的细密交流,不由地脸色一暗,修长有力的右手握起拳来,指关节都略微显白。 恪蓝站在他的身后,对此情景看得一清二楚,不由地轻唤道:“太子!”示意他莫要冲动。 洛华此时转过头来,笑着问元欣:“太子,你觉得本宫此计如何?” 元欣连忙站起来,对洛华躬身道:“儿臣觉得母后此计甚妙,南朝现在一片散沙,非得母后亲去,才能重新集聚民心。” 元欣再次抬头的时候,对着洛华秀雅如芙蓉初放的脸容,一双的细长的丹凤眼清澈如昔,但是那眼神,却如针刺一般,让洛华的心思无所遁形。 洛华的心里一阵震动,她与元翔共事十几年,也算是默契非常,有的时候,元翔也未能完全领略他的意思。但是元欣,往往在她意成之时,早已心知肚明,难道真的是因为母子连心吗? 看着元欣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眼神如最深邃的潭水一般,微澜无波,洛华心中不由地涌起隐隐的不安。那个眼神,曾是她非常熟悉的,以前元清每当谋算国事、运筹帷幄,握天下事于手掌中的时候,亦是这样一种眼神。 元欣,作为元清和洛华的独子,传承着洛华的骨血和元清的心性,早已熟知政坛的一切游戏规则,有朝一日,元欣若将他的心计和手段用在洛华和元翔身上,将会如何? 洛华心头一痛,连忙想将这个不祥的念头置之脑后。自元欣参政以来,对于洛华总是十分尊重,与元翔虽然常常政见不合,但是只要洛华一开口,元欣便不再坚持,让洛华也甚感欣慰。 但是追根究底,元欣对洛华的顺从,究竟是处于尊重?是出于孝心?还是出于洛华是他登基大宝的最有力后盾?或是三者皆而有之? 洛华觉得心里没底。 不过,如今还是先解决南朝的燃眉之急吧。 于是,洛华便问俞凌:“怎么样,俞副将觉得本宫此计若何?” 俞凌退无可退,便站起来说:“皇后娘娘以天下苍生为念,在下佩服的五体投地,愿为皇后娘娘效犬马之劳,救南朝百姓于水火之中。” 于是,经过三个月的整兵待发,洛华带着十五万大军,元欣带着十万兵马,挂帅出征。 第一百三十五章挥军南下 洛华虽带着大军出发,但是韩琦闻讯,却并不如何恐慌。他自认为有他的镇山法宝,那就是绵延数百里的沧海关。 沧海关是琥珀国的开国皇帝白手起家打下江山后修建的,共耗时二十年,动用了全国近五十万人的劳力始才修建完成。 城墙巍峨高壮,依山而建,每二里之遥就有一个烽火台,再派守兵驻守,可谓固若金汤,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效。 当日天佑帝修完此城之后就说,只要有沧海关一天,琥珀江山可保万年不失。 洛华和俞凌原来都是琥珀国的人,自然知道沧海关的厉害,特别是俞凌,凭借沧海关,他不知打退过多少强敌。如今他却要率他国军队挥军南下,不由地感慨万千。 洛华看俞凌在营帐里面,对着琥珀国与睿纭国的交界处的地图沉思良久,不由地问道:“大将军,你发呆发愣有些日子了,想出什么好办法没有?” 俞凌皱着眉说道:“办法不是没有,就是笨了点。以优势兵力强行攻城的话,我军未免会伤亡惨重。 “所以本宫才让你想办法。惨胜如败,实在不得已而为之,我军如今还未到走投无路的境界吧?沧海关的地利对我军实在不利,能不能绕开走?” “绕开走?”洛华的话提醒了俞凌,他的目光移到了沧海关西北面的天山大漠,在他年轻的时候,曾经过那里西击鞑靼,对于那里的地形比较熟悉,从那里行军可以直接绕过沧海关,直攻琥珀国的西部要塞元州。 俞凌向洛华提出了他的建议,洛华权衡利弊,决定绕开沧海关,从大漠进击南朝。 不过在出击之前,洛华还是放了一下烟雾弹,先命睿纭铁骑的先锋部队佯攻了一下沧海关,攻势非常“猛烈”,但是效果甚微,接着第二天再次进攻,还是毫无成效,先锋部队的损失倒是不少,第三天、第四天亦是如此……到了第五天,洛华退兵了。 沧海关的守军大声欢呼,以为北军知难而退,没料想,北军此时已经深入天山大漠,准备直取南朝的都城。 那时正是年末,大漠里天寒地冻,风雪连天,北军在大漠中行军缓慢,甚是辛苦,有一阵子还差点断绝水源。好在俞凌熟悉地形,记得附近有个以产温泉出名的绿洲,才勉强对付过去。 当北军终于走出荒漠的时候,已经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北军抖擞起精神,以黑云压顶之势,一鼓作气攻下了琥珀国的西部重镇元州。 元州攻下以后,消息传到了身在幽州城内的韩琦手里,大为恐慌,但是他当时被元欣和恪蓝的骑兵与火炮困在幽州城内,苦于无法脱身。只好派他麾下的大将刘敏求带八万大军前去截击洛华的部队。 当刘敏求的部队气喘吁吁地赶到元州城外的时候,已经人去城空。很明显,洛华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京城。 接下来就是一场著名的追踪与反追踪的战役,韩琦调集五个州共二十万的兵力,务必要围歼洛华的十五万大军。 洛华则兵分两路,一路她与俞凌率十万大军,直取京城,另外一路派楚情为将,率五万大军做掩护。 洛华军不但进军神速,而且还有拿手的“暗器”,恪蓝还在元清太子府的时候,曾经发明过一种一面有钉的“绊马链”,行军时把它扔在地上,铁钉的一面朝上,可以戳破军马的马蹄,有效狙击后面的追兵,可谓百试百灵。 这次洛华出军,就带了许多这样的“绊马链”在军中,一旦发现被骑兵追踪,洛华就命令军事在大道上铺下“绊马链”,还很促狭地用沙土掩埋得天衣无缝,不久之后,敌军一踏入“绊马阵”,危情就瓦解冰消。 韩琦麾下的大将在追击睿酝铁骑的一路上,吃足了“绊马链”的苦处,死伤无数不算,还颜面尽失。听闻这次北朝率军的并非能征善战的翔安帝,而是南朝原来的长公主,如今的丹朱皇后洛华,恼恨之余,不由地咬牙切齿地骂道:“此等馊主意,唯有女人与小人才能想出。” 也许是南军大将的怨恨实在深沉,这话不知怎么的,竟然传到了洛华的耳朵里,洛华听后不由地暗暗好笑,不知骂人的人如知道这“绊马链”的暗器是一个宫廷内官想出来的,是否会改口骂道:此种馊主意,唯有死太监与女人才能想出? 就这样,洛华从元州、寒州、先州,一路突飞猛进,势如破竹,经浏阳道,去贾勇关,在次年五月的时候,终于抵达了琥珀国的都城。 此次京城已经全部戒严,驻守京师的是韩琦的亲弟弟韩放,此人生性好战,颇为凶残,扬言要坚壁清野,一旦城破,就要烧毁整个素仪宫,以及太庙、奉先殿,与其玉石俱焚,也莫要落到南朝妇人的“贼手”里。 俞凌骑着高高的战马在城墙下面,抬头望着那用宽阔的青石砌成的城墙,五月的暖阳斜照在城墙那如飞翼一般的塔楼上,透着青瓦铜铃,流光溢彩,那绚烂的颜色,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还记得,献阳帝韩嘉仪登基后才一年未到,西边的鞑靼欺新登基的女主年幼,根基不稳,贸然跨过沙漠来袭,攻占寒州以后直取京城。石桥收集整理 当时的京城,在鞑靼可汗的眼中,就好似襁褓中的婴儿,脆弱不堪,唾手可得。 是他,带着三万亲兵并京城里面的百姓,身先士卒,奋勇抗敌,坚持了整整三个多月,终于等来了徐州的援军,击退了鞑靼,并把鞑靼可汗彻底赶出了西漠边界。 此战之后,俞凌的威望如日中天,文武百官,皆称他为国之栋梁,为国为民,不畏生死。但是只有他在内心深处才知道,他只是不想让他最钟爱的女人,落到鞑靼可汗的手里罢了。 以后,封后、掌权、议政、专权、帝后疏离、分权、废后、叛乱、流放……如今,他又再一次站到这个城墙前面,望着这个他曾经为之保卫了大半生的城池,也实在不忍京城如今就这样陷入水深火热的境地。 洛华策马来到俞凌的身边,她理解俞凌此时的心情,但是现在不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时候,她低声问道:“韩放那厮竟然放下话来,说我们一旦攻下城池,他就要烧毁太庙和奉先殿,狂妄至极。对此俞将军有何破敌妙计没有?” 俞凌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叫嚣得最厉害的人,往往才是最怕死的人,不必多加理会。但若是韩放真的敢这么做,老夫一定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洛华沉默了一会,然后问道:“南朝以前的兵部尚书杜如绥是不是你的人?” “皇后娘娘何以现在有此一问?” 洛华有些不耐烦了:“你先别管,先回答本宫的话。” “杜如绥是老夫以前的副将,跟老夫南征北讨十几年,也算是生死之交。” “本宫可是听说,你的这位老副将是第一批投靠韩琦的朝官,如今就在京城之中,守护东林门。” “这事须也怨不得他,他是有苦衷的。当日老夫被迫谋反,杜如绥因曾是老夫的亲信而被投入大狱,严刑逼供老夫的下落,听说他还为此留下了伤疾。虽然后来被平反放出,却也一直不得重用。后来的事,皇后娘娘都知道了,也不用老夫多说了……” “你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某非你们一直有书信往来?” 俞凌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洛华突然恶狠狠地道:“好呀,你插了那么个关键的棋子在京师里面,竟然一直瞒着本宫?” 俞凌不由地苦笑道:“皇后娘娘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又何必老夫多言。但是杜如绥投敌老夫其实并不知情,也许是因为际遇的关系,对献阳帝心存怨恨……最近知道老夫重新出山,率军攻打南朝,他已经有些悔意了。” 洛华依然满面怒容:“废话少说,快点写书信给他,叫他弃暗投明,放我们进去。保住琥珀国的正统江山,也免使黎民百姓再受刀兵之苦。” 俞凌点点头,表示愿意依命行事,当即休书一封,用军中的飞鸽传给了护守东林门的杜如绥,杜如绥看到俞凌的亲笔信以后大哭一场,在当晚私自打开东林门之后,即悬梁自尽。 第一百三十六章祭先祖庙 是夜,洛华率军进入东林门,直取位于京城北门的素仪宫。 睿酝铁骑,个个雄壮威武,如山的马蹄声踏过青石板路,黑云压阵一般,路过京城的街市。 京城的守兵,本就士气不高,此时突然遇袭,一时忙乱之中,慌了手脚。 韩放那时候还在睡梦之中,突然听说睿酝铁骑已经攻进了城里,惊慌非常,连衣服都来不及穿,穿着睡衣,慌不择路地骑上战马就逃出了素仪宫,被俞凌派兵给抓了回来,五花大绑于洛华的马前。 洛华命先将韩放投于大牢之中,待秋后以谋逆罪问斩,其他叛党,皆谅罪而论,投降则从轻发落,如果负隅顽抗,则就地正法,绝不宽贷。 当洛华来到素仪宫正宫太和殿的时候,正值旭日东升之时,阳光透过太和殿檐上铺就的金黄色琉璃瓦,泛起一阵明黄色的烟晕,就好似湖面上的万点金鳞一般。 洛华看着素仪宫的亭台楼阙,微微眯起凤眼,叹道:十六年了,我终于又回到了这里,可惜,母皇却已经不在了。 俞凌这时候可没功夫多加感慨,在身旁问洛华:“皇后娘娘,京城已经全部占领,快寻了玉玺,下废帝诏书吧。” 洛华低声吩咐道:“你先派兵到素仪宫的正殿去找寻,本宫先去太庙祭拜先皇。” 素仪宫的太庙位于整个宫殿的最北面,坐北朝南,是琥珀国供奉先帝,祭拜先祖的地方。 洛华戴上九龙十二凤的点翠金凤冠,龙身上镶有淡黄的东珠,柔和莹润,凤身上点缀着上好的翡翠,整个凤冠做成孔雀开屏的样子,后面带着三博鬓,显得一派庄重威仪。身上穿着明黄色亮缎礼服,礼服的底下是天青色的江海云崖纹,礼服的通体上下绣满青色的翟纹,那是正宫皇后才能用的彩绣,外面披着深红色的霞帔,眉眼凝重,以壮丽施重威。 步过金水桥,走过汉白玉石砌就的龙凤御道,洛华来到了太庙正殿,看着琥珀国列代先祖的牌位与画像,洛华跪下默默祷告:“长女洛华,幼生长于山林之中,后被母皇献阳帝召回宫廷,向北嫁与睿纭国的清安帝。现南朝忽遭动乱,奸贼篡权,礼崩乐坏,陷百姓于水火之中。故洛华挥军南下,正立朝纲,当另立新帝,愿上苍赐福,保得南朝国泰民安。” 祝祷完毕之后,洛华离开奉先殿直往素仪宫正殿,顾不得褪下繁重的礼服,就问俞凌:“怎么样,传国玉玺找到了没有?” 俞凌躬身道:“启禀皇后娘娘,全宫上下都找寻遍了,并未找到传国玉玺。看来韩琦那厮将传国玉玺带在身边了,就怕皇后娘娘您攻下京城以后,就地发布废帝诏书。” 洛华不由地冷笑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难不成韩琦以为那样他就可以平安无事了吗?” 就在此时,突然有一小兵进来通报:“启禀皇后娘娘,边关传来捷报,幽州城已经被太子殿下攻下来了,武安侯恪大人还给皇后娘娘带来了礼物。” “他现在人在哪里?” “就在殿外。” “快传他进来。” 不久之后,武安侯恪蓝一身戎装出现在洛华的面前,盔甲上还凝结着不少血迹,经过一些时日的长途奔波,已经变成了墨黑色。 恪蓝手里捧着一个红黑相见的漆盒,沉甸甸地甚有份量,他单膝跪在洛华的面前,将手里的漆盒捧至头顶,然后说:“这是太子殿下献给皇后娘娘的礼物,请娘娘预览。” 俞凌上前去将漆盒打开,只见里面是一颗狰狞的人头,浓眉大眼,怒目圆睁,下巴上满是络腮胡子,正是伪王韩琦的项上人头。 “皇后娘娘……”俞凌看后,颇为惊讶,不由地怔怔地看着洛华。 洛华微微蹙着眉头,芙蓉似的面颊泛着浅淡的红色,看来是心中波涛汹涌,久久难以平静。 “恪蓝……” “臣在!” “幽州城你们已经攻下来了?” “正是,半月以前攻下来的,微臣怕皇后娘娘等得着急,快马加鞭地赶来向皇后娘娘报信。” “韩琦是如何被抓的?” “城破之后,韩琦易装从小路逃走,被臣的亲兵追捕回来。后来韩琦曾向太子殿下投降,不过……” 洛华突然觉得,头顶上的凤冠好重好重,都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你的意思是说,韩琦已经投降,但是太子依旧没有放过他,就地将他诛杀?” 洛华微微提高了语气。 恪蓝微微犹豫了一会,依旧沉稳地说:“正是。” 洛华的心中泛起微微的酸楚,因为她想起元清当日诛杀她的妹妹,元翔的原配妻子时使用的连环毒计,太子元欣还真是禀呈元清的衣钵,凡事要么不做,一做就做到绝处。 此时,俞凌立在洛华的旁边,已经心惊肉跳,连忙问道:“那么景王妃和小郡王呢,他们是否平安无事?” 恪蓝朗声道:“请俞将军放心,景王妃和小郡王都平安无事,只是在大狱里面待的久了,身子十分虚弱。太子殿下已经派御医给两位贵人把脉,想来并无大碍的。” 此时,洛华的声音从上面轻幽幽地飘下来,听来并无什么生气。 “恪蓝,琥珀国的传国玉玺呢。太子元欣杀人之前,有没有问清楚玉玺的下落?” 恪蓝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锦衣包裹,双手呈给洛华:“这是微臣在韩琦那奸贼身上搜到的,臣日夜兼程赶来,就是为了将此物呈给皇后娘娘。想来皇后娘娘攻下京城之后,一定用得到的。” 洛华轻轻打开包袱,青花织锦的花纹锦缎上,放着一枚方方正正的玉印,通体乃青玉雕成,下面刻着篆体“传国玉玺”四个大字,笔致雄浑苍劲。印身上虎踞龙盘,偶有斑驳,一边还缺了一角,一看就是年代久远的珍物。 洛华看那印身通体青白,其间隐隐有烟絮漂浮,润滑如冰,意态天成,正是琥珀国代代相传的传国玉玺。 洛华接过传国玉玺,对身边的俞凌说:“将韩琦的首级埋了,然后给本宫起草废帝诏书吧。” 凤台十七年六月,丹朱皇后洛华挥军南下,直取南朝京城,夺传国玉玺,废祁阳帝,后归回北朝,暂派俞凌在南朝监军,其时,俞凌亲女韩若盈和亲孙幽州郡王韩耿亦被北朝太子元欣带回,名为照看,实为软禁,以防南朝生变。 两国的历史,历经千年之久,已经面临重大的突破口。 第一百三十七章天下棋局 月色昏黄,恪蓝一个人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虽然只是初秋,但是脚下的青石板路依旧泛着泠泠的光迹,好似预示着肃杀的冬天马上就要到来。 周边的树木翠影婆娑,微风吹来,荡起一阵阵的涟漪,恪蓝抬头一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崇合馆中,那是天芮宫东面一处清雅悠闲的所在,布置精巧,春暖夏凉。 元欣从幽州城将景王妃韩若盈和她的儿子小郡王韩耿救出在之后,就将他们带回北朝安置在这里,并派锦衣卫日夜监守,名为就近照顾,其实则是软禁。 月华如水,照在崇合馆的馆前,在平地上扑起银色的光辉,景王妃韩若盈一身素衣,独自站立在崇合馆的门口,望月叹息。 “唉……”一身轻轻的叹息传来,幽怨中带着淡淡的惆怅。 恪蓝在树丛外看到这一幕,心中暗叫不妙,虽然他身为内侍总管,但是若是无事,在暗中窥视宫中的贵客,实在于理不合。 恪蓝提起脚来,正准备悄悄退出,突然听见景王妃韩若盈在后面喊道:“是谁,是谁在那里?” 恪蓝原本想装没听见,悄悄溜走就算了,谁知韩若盈眼尖,在树丛中好似看见一双如星的明目,不由地问道:“是不是武安侯恪大人?” 糟了,被发现了。 恪蓝心中暗叫不好,但是此时想要躲闪已经迟了,恪蓝只得从密密树丛里面迈出,对景王妃韩若盈一揖到地:“在下只是路过,一时不慎,惊扰景王妃了。” 恪蓝是太子元欣身边的红人,韩若盈自然不敢怠慢,于是盈盈一福,然后说:“恪大人兴致真好,出来赏月的吗?” “是呀,今晚的月色是不错。”恪蓝顺着台阶笑答,正巧这个时候,一片淡淡的云彩遮住的天上的明月,天地间忽然好似黯淡了下来,恪蓝连忙说:“天色不早了,景王妃早些休息吧,在下就不打扰了。” 恪蓝才要推出,景王妃韩若盈却喊住她:“等一下,武安侯,我有重要的话要问你,你可否稍留片刻?” 恪蓝刚刚伸出的脚只好又缩回来,只是笑道:“景王妃还有何吩咐?” 景王妃素袖一挥,盈盈站到一边,让出一条路来:“请武安侯到里面去,好叙话。” 恪蓝坐在崇合馆内,景王妃韩若盈用五彩小茶盅亲自为他奉上一杯清茶,恪蓝告罪接下来,然后轻轻呷了一口,见韩若盈只是穿了一身浅色的单衣,青丝散挽着乌云,有弱不胜衣的美态,便问道:“景王妃,已经入秋了,宫里的针工局难道也不为您和小世子送一些秋衣来?如果那些奴才真那么怠慢的话,我一定不会饶了他们。” 韩若盈浅浅一笑,便说:“针工局早就把秋冬衣送来了,但是我觉得用不着,所以都退回去了。” “为何?”听了此话,恪蓝为蹙了蹙眉头,他觉得,韩若盈此话含有别意。 “我是想,等南边时局稳定了,就要带耿儿回到幽州城去。那里才是我的家,总不能在这里一直叨扰到过年吧。” 听了此话,恪蓝又呷了一口清茶,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回答。 “恪大人,你曾是我和耿儿的救命恩人。我们娘儿俩的心中,都是非常尊敬你的。所以我今天才会请你来,问你一句明白话。”石桥收集整理 “景王妃有什么话,就尽管问吧。” 景王妃韩若盈低下头来,长长的浓黑睫毛微微颤动:“太子殿下,如今是不是把我和小郡王软禁起来了?” 恪蓝突然觉得,嘴里含的清茶倍加苦涩起来,他轻轻地将五彩小茶盅放到了梅花式的紫檀木几案上,反问道:“景王妃何必有此一问呢?” “太子殿下当时要将我们母子带回的时候,只是说要保证我们母子的安全。但是自从我来到这崇合馆已经四个月了,日日有锦衣卫在门前守护。如今南边的形势已经快稳定下来了,但是太子殿下却没有丝毫放我们母子回去的意思,难道说……” “咳咳……”恪蓝轻咳了一声站了起来,对韩若盈道:“景王妃,幽州城虽然已经被我军攻下,但是韩琦的余孽说不定还混在城中,现在让景王妃和小郡王回去,如没有太子殿下的周细保护,实在危险。再说,韩琦还有一些残部在南方活动,景王妃的父亲俞大将军不是还在南边打仗扫清余孽吗。景王妃如果这时要回去,万一出事,谁来保证景王妃和小郡王的安全?太子殿下这么做,也是从大局考虑,景王妃稍安勿躁吧。” 恪蓝此话说完以后,起身就要告辞,但是韩若盈轻轻抓住他的袖管,意带哀求:“恪大人,太子殿下曾经救过我和耿儿两次,所以我才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太子,你刚才说的话,不会是在敷衍我们孤儿寡母吧?” 唉……恪蓝在心中暗暗叹息,你的父亲俞凌在南朝军权在握,不把你们作为人质押在这里,一旦你们回幽州城,俞凌将你们接回,立刻就可以立你的儿子为新帝,这可是太子殿下不能容忍的。但是这个话,你难道要我当你的面说出来吗? 恪蓝思前想后,还是决定乘早告退:“景王妃你想得太多了,太子殿下只是考虑到你们母子的安危,没有别的意思。天色实在晚了,在下到皇后那边,还有些事情要去复命。” 实在不行,恪蓝只有将洛华这块“免死金牌”搬了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小儿的啼哭从内屋传了出来,那是小郡王韩耿,一觉想来发现没了母亲,整个屋子又黑漆漆的,所以不由自主地哭闹起来。 景王妃略显苍白的秀丽面庞上微微显出抱歉的神色,然后说:“真是的,这个孩子就是胆小怕黑。而且他在幽州城住惯了,搬到这里来以后,窗外门外四处都是警卫,简直没有一天是睡踏实的。” 恪蓝微微笑道:“小孩子晚上怕黑,那是常事,我去看看吧。” 恪蓝来到内屋,将小郡王韩耿从床上抱起来,看他已经哭得满面泪痕,不由地拍着哄他:“好了,好了,不哭了,没什么好怕的。” 恪蓝曾经自小照顾过元清、元欣两代皇子,这哄小孩睡觉一事,自然是小菜一碟。不久之后韩耿就闭上双目,沉沉睡去。 恪蓝看着韩耿恬静的睡脸,思虑了一会,然后对景王妃韩若盈说:“如果小郡王怕门口的侍卫的话,在下将他们都撤去,换成影卫好了。在暗中保护景王妃和小世子,这样岂不两全其美?” 韩若盈点点头,然后说:“也好,有劳恪大人了。至于我回南边的事,待皇后娘娘什么时候有空了,我去问问她吧。” 恪蓝自景王妃的崇合馆出来,脑中一直萦绕着韩若盈最后说的那句话:“至于我回南边的事,待皇后娘娘什么时候有空了,我去问问她吧。” 对于太子元欣软禁景王妃韩若盈和小郡王韩耿此事,洛华心中,是颇为不以为然的。但是如今南朝形势颇不明朗,俞凌还在征讨韩琦的余部,北朝的手里,必须要握有能够牵制俞凌的王牌,所以洛华心里虽然对此举不满,但是暂时还没有说什么。 但是,前几日军报传来,韩琦最大的余孽刘敏求的部队已经被俞凌歼灭,南方的局势已经渐渐平定下来,再要扣留这景王妃与小郡王,只能引起俞凌的不满,引起兵变。但是要放景王妃与小郡王回去,依着小郡王血统和俞凌在朝中的威望,想要立韩耿为帝,也不是不可能的事。难不成北朝这么一阵忙活,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对于此事,洛华的心中又是如何盘算的? 论嫡系、论威望、论才能,也只有她亲自回南朝摄政才能压制俞凌一派。但是无论是元翔,还是元欣,都是不愿意放他回南朝的。 接下去,这盘棋到底应该怎么下? 恪蓝决定到洛华同心殿里面,去寻找一下答案。 第一百三十八章天降麟儿 夜已经深了,整个天芮宫出了太监提灯巡夜的声音外,万籁俱寂。 皇后洛华的正殿同心殿倒还点着明灯蜡烛,虽然天色晚了,洛华还是在偏殿里面孜孜不倦的批着奏章。 “臣恪蓝参见皇后娘娘。”恪蓝在洛华的座前下跪行礼。 洛华搁下了手中的极品玉管紫毫笔,微笑着说:“平身吧。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恪蓝站起来说道:“太子殿下记挂着皇后娘娘,特命微臣过来请安。” 听闻此言,洛华心道:深更半夜的,请什么安?恐怕是恪蓝有什么事要问我,又不好直接开口,所以拿欣儿当个幌子。 于是,洛华便道:“太子倒是有心,不过如今天色也晚了。虽然说晨昏定省,但是最近太子也忙着,不用每天都差人过来。” 恪蓝一听此话,心里疙瘩了一下,自从太子元欣强将景王妃韩若盈和小郡王韩耿软禁起来之后,洛华表面上虽然不说什么,但是对元欣的态度淡了不少。平时不论在私底下还是在朝堂上,洛华都喜欢唤他欣儿,如今却无论人前人后,都叫他“太子”,只这一个称谓的变化,就分出亲疏远近。 恪蓝想了一想,觉得应该解释一下,连忙说:“皇后娘娘,其实太子他……” 就在这时,柯青见夜色深了,离洛华进晚膳的时分有些时辰,便端上来一碗银耳莲子羹,盛在碧蓝色的琉璃花口式碗里,小碗通体为琉璃雕成,呈天水碧青的蓝色,边缘琢有细巧的花纹,晶莹剔透,映着乳白色的莲子和半透明如云英似的银耳,令人食欲大开。 洛华许是饿了,没等恪蓝说完,就端起蓝色琉璃碗吃了起来。宫里的规矩,上位者在吃食的时候,下人是不许多嘴的,恪蓝话说到一半,只好硬生生地吞了下去,在下面垂手侍立这。 好不容易等洛华吃完了,恪蓝刚准备打开话匣子,恪青又端上茶来,洛华慢慢品着茶,笑着说:“恪蓝,这么晚了,想必你也饿了吧。也吃一碗银耳莲子羹再走吧。” 恪青又为恪蓝端来了银耳莲子羹,这次是用茶色磨花琉璃盏装的,虽然不及洛华用的那个蓝琉璃的小碗名贵,却也典雅秀美,是前朝的名器。 恪蓝一边吃一边垂首想道:看皇后娘娘今天的意思,好似不太想听我为太子说情,我如果不知轻重地硬要说,是不是有些太不知好歹了? 恪蓝喝完银耳莲子羹以后,看洛华拿着明黄色的茶盖碗,用杯盖一点一点地拨着里面的白毛云尖,就差一点“端茶送客”了。 恪蓝只好咬咬牙,半跪下来说:“皇后娘娘一天下来想必劳累了,微臣先行告退。另,刚刚微臣在途中偶遇景王妃,她也托微臣向皇后娘娘请安。” 洛华一听这句话,便放下手中的杯子,低声问道:“景王妃如今怎么样?还好吗?她有没有说的别的什么?” 恪蓝略一沉吟,然后说:“景王妃一切都好,就是有些思乡心切,想乘着今冬回南朝去。” 洛华微微一笑说:“她想有什么用,如今可是太子说了算,他不放人,连本宫都没有办法。” “皇后娘娘,请恕微臣说一句。俞将军在南朝平乱,小郡王韩耿又是献阳帝的嫡系子孙,如果不将她们押在北朝,难免会出乱子的。这事,想必陛下和娘娘心中都十分清楚|Qī-shū-ωǎng|,太子只不过是出面做了一回恶人而已,绝没有故意要违背娘娘的意思。” 洛华缓缓道:“既然总有一个人要做恶人,什么时候轮到太子出马了?不是还有本宫和陛下吗?” 这说到“争国本”的问题,就不是恪蓝可以插嘴的了,他不由地沉默了好一会才道:“有一件事,容臣斗胆问一下。” “什么事,你就直问吧。我看你憋的心里,也挺难受的。一天到晚没事就往同心殿跑。” 恪蓝知道洛华在讽刺他,脸色不由地微微一红,但是该问的还是照问不误。 “皇后娘娘,当日俞将军原在北漠流放,您是答应回南朝摄政,俞大将军才为您效力的,如今南朝已经攻下,但是时局不稳。您是否要履行当时的诺言?” 洛华不由地笑道:“怎么,在武安侯的眼中。本宫是个言而无信的人吗?” “请恕微臣直言,当日皇后娘娘之所以如此爽快地答应俞将军,只是缓兵之计吧。” “话虽如此说,但是南朝如今的确还时局混乱。太子将景王妃和小郡王押在这里软禁,俞凌虽然表面不说什么,但是心中难免不满。要是郁积地久了,只怕真要出事。所以本宫想,还是回南朝一段时候,顺便将景王妃和小郡王也带回去,这样的话,俞凌也应该没有二话了。” “皇后,您现在和陛下双圣临朝,突然走了,好似天塌了一角,这让陛下如何是好?” “不是还有太子吗?” “只怕问题就在太子这里。陛下和太子都对皇后娘娘您礼敬有加,所以只要有娘娘一天,朝事就不会乱。但是娘娘您一旦走了,就好比一山容不下二虎,后果……臣实在不敢想。” 恪蓝说的话,也正是洛华所忧虑的,她便问他:“那照你的意思,本宫该怎么办?” “娘娘可对俞大将军称身体不适,需要在南朝修养,然后派太子殿下为南朝的摄政,让他带着景王妃和小郡王回去。这样一来,想来俞将军也没有话说。” “你觉得……太子在南朝摄政,会得到南朝众多元老大臣的拥护?” “太子是献阳帝的外孙,小郡王也是献阳帝的外孙,论出身是一样的。论威望,论才干,小郡王只是三岁小儿,怎么能跟太子殿下的文韬武略相提并论。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但是欣儿毕竟是北朝的太子,将来可是要继承睿纭国的社稷的。” 恪蓝沉默了一会,然后了一句至关重要的话。 “太子他,不是尚未娶亲吗?选南朝宗亲的世家女子为后,这件事,谅可以圆满解决。” 原来如此,洛华此时真正理解到恪蓝此计的圆滑之处,让元欣先乘此时北朝的兵威到南朝去摄政,再娶南朝世家公侯小姐为妻,一旦联姻稳固的话,南朝的王位已经到手一半了。 如此的实力,的确不是小郡王韩耿能比的。 而北朝这边,元欣是先帝与洛华的独子,元翔无嗣,不管是几年以后还是几十年以后,这个皇位总是他的。 这个恪蓝,总是能想到一石多鸟的法子,让他一直留在太子元欣身边,还真是觉得可怖。 洛华垂下修长的眼睫毛,缓缓道:“这件事,非同小可,让本宫好好想想吧。” 恪蓝见洛华已经动心,自然不好多说什么,连忙躬身退出了同心殿。 恪青见夜凉风大,就为洛华加了一件松花色的缂丝锦缎披风,然后劝道:“皇后娘娘,夜已经深了,您还是休息吧。 洛华还在想刚才那件事,不由地笑着对他说:“恪蓝刚刚说的那计也并非不可行,不然本宫就装病吧。否则的话,也逃不过俞凌这一关。”石桥收集整理 洛华只是说着玩笑的,谁知话音一落,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觉得胸口恶心非常,一时之间,竟然晕了过去。 等洛华醒来的时候,郑太医正在给洛华把脉。 郑太医是三朝老臣,今年已经七十多了,还兢兢业业地在太医院当院判。如今皇后娘娘有病,恪青硬是三更半夜把他从暖被窝里面拖出来,为洛华把脉。 郑太医的三根手指搭在洛华白嫩的玉腕上,诊断了好一会,脸色惊疑不定,眉毛、胡子不住的的抖动,看着就让人感觉害怕。 “郑太医,皇后娘娘她到底怎么了?您诊了这半天,您倒是说句话呀?”恪青在旁边着急地问。 郑太医收回他枯瘦如老树根的手指,然后正了正衣冠,就扑在洛华的面前号啕大哭,把洛华和恪青都吓了一跳。 “郑太医,你怎么了,哭什么?” “皇后娘娘,微臣死罪呀,微臣死罪!”郑太医一边哭一边重重地磕头。 “本宫让你来把脉,你何罪之有?到底是什么病,你就直说吧。”对于生死,洛华倒是非常坦然。 郑太医哆嗦着嘴唇,很小声地说:“皇后娘娘,您没病。您只是怀上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西藏红花 “什么?”洛华的脸色苍白如雪,花朵般的嘴唇发青,微微颤抖着:“你说什么?” 郑太医把头磕得咚咚直响,然后痛不欲生地说:“皇后娘娘,您怀上了呀。” 听了这话,洛华脸上的表情好似被夏天的雷电劈中一般,顿时显出了一段空白。 自洛华攻打南朝得胜归来之后,元翔曾在同心殿住宿过一晚,但是洛华此时已经将近不惑之年,这个年纪珠胎暗结,也算是罕事。 这个时候,郑太医已经伏在地上大哭起来,整张核桃似的老脸都皱到了一起,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天哪,这……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样下去天下不要大乱了吗?先帝呀……先帝的先帝呀……太祖呀……您们都在天上看着吗?如果您们真的在天有灵,索性将老夫一起带去服侍算了……呜呜呜……” 郑太医是三朝的老臣,当时元清和洛华夺宫,泰安帝病重,他就在身边服侍。元清病重,也是他下症开方,就连洛华怀孕,元欣出世,也是他在身边。如今见洛华洛华怀孕,他格外惊惶。要不是洛华平时在朝堂之上威望隆誉,他就要连“国将不国,伦纲丧尽”都说出来了。 洛华看着在地上痛苦失声的郑太医,脸色越来越难看,郑太医只是一介太医院院判,都如此激动,这件事要是给朝中那帮老臣知道了,那还得了? 洛华已经可以想像朝上朝下乱成一团,宰相王岫痛哭流涕,礼部尚书苏彭君用头撞墙的惨状了。 洛华很平静地说道:“老院判莫要如此伤心,依你之见,本宫该怎么办?” 郑太医抹了一把眼泪,顿时不哭了,其实刚才痛哭是假的,如今献计才是真的:“皇后娘娘可否听说有一味药叫西藏红花?” “西藏红花”是著名的藏药,《本草纲目》上记载,可以活血舒经,但是它还有一种天下闻名的功效,就是堕胎。 洛华点点头,依然很平静地问:“这个本宫自然知道,老院判身上可带着这味药?” 郑太医顿时激动起来:“微臣身上虽然没有,但是太医院里面肯定有。” 恪青在旁边插嘴说:“如今天色已晚了吧,太医院恐怕已经上锁了。” “不要紧,微臣身上有钥匙,微臣现在就去取。”郑太医连忙从地上跳了起来,一个年逾七旬的老人,奔跑起来,竟然比乡间的野兔还灵活三分。 恪青此时却在一旁着急,想那“西藏红花”可是猛药,洛华已非青春年少之时,一旦用下去,有个闪失,被翔安帝知道了,同心殿的所有人全部都要遭殃。何况为了此事,翔安帝极有可能和太子元欣反目成仇,到时候,事情可就无法收拾了。 此时,恪青朝门外悄悄使了一个颜色,早有人去找锦衣卫指挥使楚情前来。 楚情一听此事,连忙飞奔到洛华的同心殿,噗通一下跪在洛华的面前,急问道:“皇后娘娘,微臣听闻您怀孕了?” 洛华心情正低落着,也没有探究楚情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只是点点头:“没错,刚才郑太医诊断出来的。” “皇后娘娘,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郑太医现在到太医院去拿‘西藏红花’了。” 楚情顿时失声道:“此时万万不可。皇后娘娘,您年事已高,怎么可以随意堕胎,万一有个闪失,那可如何是好?” 洛华摸了摸自己的下腹,然后说:“没有那么严重吧?” “怎么没有那么严重?而且皇后娘娘,您在同心殿堕胎,怎么能够瞒过陛下的耳目?到了那个时候,陛下一定会认为是太子殿下逼娘娘这么做的,事情一旦到了那个地步,就无法挽回了。” 洛华微蹙起了如轻烟般的黛眉,考虑着怎么将此事瞒住元翔和元清两人,就在此时,郑太医兴冲冲地从太医院赶回来了。一边急跑,一边还喊着:“皇后娘娘,臣将西藏红花带来了,份量十足,一定有效。” 楚情一听此话,如黑点漆的双眸精光大盛,立刻站了起来,从怀中拔出剑来:“你这个混蛋,竟然至皇后娘娘的凤体安危于不顾,简直是大逆不道。你哪只手敢把西藏红花拿出来,我就砍断你哪只手!” “呀!”郑太医惨叫一声,连忙缩到了恪青的后面,半天才探出头来,有些委屈地说:“楚大人,微臣可是一片赤胆忠心为国的,您不可以冤枉好人。” 楚情冷冷地哼了一声:“想要打掉当今圣上的龙子是一心为国吗?好!好!好!在下待会就去求见陛下,告知此事,也许陛下明日早朝就会额外嘉奖你呢。” 楚情一旦这么做了,郑太医哪里还会有命在? 他苦着脸对洛华说:“皇后娘娘,愿与不愿,都在您的一念之间。微臣可只是一个小小的院判,担不起这个天大的责任。” 洛华摆摆手,颇为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把东西放下,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下去吧。” 郑太医将怀中的西藏红花放到了金砖上,然后又战战兢兢地看了楚情一眼,然后才退下。 楚情待郑太医走后,连忙把西藏红花放在怀里,然后对洛华说:“皇后娘娘,您千万莫要冲动。这药对身体有害,万一您用了,有个闪失,那可怎么办?” 洛华淡淡地问道:“楚情,你可愿意和我回南朝去?” 楚情连忙躬身道:“臣愿意随皇后娘娘您去天涯海角。” “很好,恪青,准备文房笔墨。本宫要给陛下写一封离别的书信。” 恪青有些犹豫,不由地问道:“娘娘,您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洛华果断地说:“此事宜早不宜迟,今晚就走。” 洛华怀孕的事,不久以后就传到了太子元欣的耳朵了。元欣蹙着眉头,一张清逸的俊脸凝重的样子,颇为不愉。 “这件事是真的?”元欣问道。 恪蓝苦笑道:“此事事关重大,又关乎皇后娘娘的清誉,臣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又怎么敢信口雌黄? 元欣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母后如今打算怎么办?” “皇后娘娘想必有堕胎的意思,已经让太医院的院判郑太医去拿西藏红花了,但是楚大人后来到了同心殿,硬是将皇后娘娘劝了下来,还差点动手将郑太医的手臂砍下来。” 元欣的手掌轻轻压在云母石的桌案上,思虑了良久,然后说:“母后毕竟年纪大了,近日又日夜为国事操劳,贸然堕胎,很伤身体的。” 恪蓝点点头,然后说:“太子殿下所虑极是,而且陛下一旦知道了此事,一定以为太子陛下逼迫所致,到时候,事情就不可收拾了。” 元欣冷冷地哼了一声:“他要怎么想是他的事,如果不是因为他,母后又何必要吃这种苦?” “太子殿下,您现在还不宜和陛下公开翻脸。无论怎样,还是忍耐一段时日再说吧。” “那母后现在准备怎么办?” “皇后可能想回到南朝去。反正本来娘娘就答应过俞将军攻下南朝后去那里摄政,再另立新君。如今正好顺水推舟。” 元欣秀细的丹凤眼斜斜地看着恪蓝:“依你说,孤现在应该怎么办?” “太子殿下不如就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先让皇后娘娘回南朝吧。以后的事情,可以从长计议。” “很好。恪蓝,你去封锁所有的消息,千万不能让皇叔知道母后今夜要去南朝。” 天边微微露出一点鱼肚白,纤细的月牙沉沉,微露一点青光,一辆朴素的马车驰出了天芮宫的崇圣门,洛华一人坐在车中,外面陪着数名内侍,宫女和侍卫,向南朝的都城驰去。 二十年前,洛华作为南朝的长公主,嫁给了北朝的太子,后来的清安帝元清。 整整二十年后,洛华已经成为了北朝的皇后,却回到南朝,再次驰向她未知的命运。 第一百四十章紫气东来 天山罗仙阁,天山派的总部。 罗仙阁亭台飞檐,俊丽典雅,檐上飞下铜铃,微风到处,声声悦耳。四周植满了青翠高大的梧桐,笼罩在一片氤氲的雾气中,恍如仙境。 两位相貌清俊的老者正在阁中下棋,一位眉目疏朗,一位神态清闲,正是洛华的授业恩师夜无尘和洛华的亲生父亲洛见飞。 夜无尘手衔黑子,修长的手指如白玉雕成的一般,一边下子一边说:“这么说,洛华带俞凌挥军南下以后,你就这么回来了?” 洛见飞点点头,道:“你是了解洛华性子的,从小就脾气倔。什么事情,强迫她做,她总是未必做的。好在她已经答应了我,以后总要给我一个交代。” “你这么快从北朝回来,就只有这一个原因?”夜无尘含笑问道。 洛见飞苦笑了一下:“洛华她,好似和清安帝的弟弟,如今的翔安帝有些瓜葛。我就没有多待。” “哦……是这样。”夜无尘用手摸了摸下巴说:“你的女儿倒没有三贞九烈的性子,倒似颇像她的母亲。” 洛见飞无奈地笑道:“夜兄,你不要取笑我了好不好?洛华的性子不似我,老夫心里很清楚,否则她也无法在宫里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了。” 就在这时,正在夜无尘和洛见飞旁边观棋的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终于仍不住说:“唉,见飞兄,你不要走这里,夜兄正设着一个圈套等着你呢?” 说此话的人正是鼎鼎大名的太宜天师,自他在天芮宫里失势之后(完全是他自找的),他就出的宫来,云游四方。 洛华曾给他看过一副洛见飞写的字帖,他看了以后,自愧不如,顿时对洛见飞产生仰慕之情,到处云游之后,最后找到了洛华山上,赖在洛见飞的洛华山庄里面白吃白喝,一住累月,就是不肯走。 洛见飞无奈,觉得他实在养不起这个聒噪的老神仙,就将他带到夜无尘的罗仙阁来。 夜无尘一向好客,本人又是清逸出尘的人物,太宜天师和他谈仙论道,引为知己,相见恨晚,就一直在罗仙阁住下了。石桥收集整理 夜无尘、洛见飞和太宜天师都好棋,夜无尘和洛见飞棋艺相当,太宜天师却是差了一截,无论和谁来,都老是输,输了还想耍赖,棋品真是不咋样,所以夜无尘和洛见飞都不爱和他一起对弈,太宜天师只能退而求其次,在一旁观棋,偏偏又管不住他那张嘴。 夜无尘斜斜地瞄了他一眼,冠玉般的面庞颇为不屑:“观棋不语乃真君子也,你再多嘴,可不要怪老夫将你打出去。” 太宜天师立刻闭上了嘴,这么一个白吃白喝白玩的地方,全天下到哪里找去,他才舍不得走呢。 洛见飞不听太宜天师的劝,依旧下在了那里:“太宜兄,岂不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什么陷阱要是教你给看出来了,估计也没几个人会看不出来。” 太宜天师脸色立刻垮了下来,他觉得洛见飞对他的好言提醒漫不经心的姿态,伤了他的自尊。 就在这时,璀璨夜空闪过一道流星,太宜天师到围栏前一看,甚是惊讶,忙说:“奇怪,紫微星闪烁不定呀,一股紫气笼罩在素仪宫那方,难道天下社稷有变?” 太宜天师转头问洛见飞:“见飞兄,你的宝贝女儿,我们的皇后娘娘是不是已经回南朝了?” 洛见飞淡淡地说:“宫里传来的消息,好像是的。” “她有没有带什么人?” “总是身边的太监、宫女、侍卫什么的,还能有谁?” “那就奇怪了,为何紫微星如何闪烁不定呢?”论起下棋书法,太宜天师是不行,论起天相命理,他可是自诩天下无敌的。 夜无尘问道:“你这老道,又疑神疑鬼什么?” “见飞兄,你刚才说,皇后娘娘和翔安帝有些瓜葛,是真是假?” “这种事情,老夫怎会胡说。不过老夫也只是猜测,并没有真凭实据。” 太宜天师跺跺脚说:“坏了坏了,老夫猜测,皇后娘娘八成是怀孕了,所以她才急着回南朝来。” “什么?”夜无尘和洛见飞同时惊呼出声,这可是非同小可的事,两人对望了一眼,夜无尘点头沉声道:“有可能。” 洛见飞则默然无语,什么话也没说。 “夜兄,借你的千里马一用。老夫要去见见皇后娘娘。”太宜天师显得很着急。 “你尽管用吧。不过……”夜无尘想了一想说,“你不会是想要劝皇后娘娘落胎吧?” 太宜天师一甩袖子说:“这件事哪有这么简单,老夫先去见了皇后娘娘再说。” 洛华回到素仪宫之后,马上整天埋首公务之中,一月之后,基本上繁杂的国事也有了一些头绪。楚情整日跟在她的身边,唯恐她一时想不开堕胎,洛华神色平静,就当没有这回事发生。 一日,素仪宫迎来了一名特殊的客人,正是洛华的老相识太宜天师。 洛华一看到这个相貌矍铄的老道就想到: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又来了,估计是知道了一点什么。 太宜天师死死地盯着洛华,见她身穿一件精致优雅的浅色长袍,甚为宽松舒适,腰间也没有什么腰带之类,便道:“皇后娘娘,老夫就开门见山地说吧,您是否怀孕了?” 洛华波澜不兴地说:“没错。” “唉……”太宜天师叹了口气,然后说:“老夫就知道,紫微星动摇,必有大事发生。” 洛华笑道:“老太师这回又有什么高见?” “皇后娘娘,您这一胎,可是非同小可呀?” “怎么个非同小可法?” “素仪宫如今笼罩在紫气之中,且不光是因为皇后娘娘您的瑞气而生,老夫这么说,皇后娘娘应该明白了吧?” 洛华皱了皱眉头,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太宜天师,你想必见过本宫的太子元欣吧?” “这个自然。” “以太师的慧眼,欣儿他可有帝王之相?” 太宜天师笑了一笑,说:“太子殿下的面相清逸,且贵不可言,不但有帝王之相,而且能为天下之主。” “既然如此,欣儿他早晚都会君临天下,太师又何必危言耸听?” “皇后娘娘,天道长存,阴阳相辅,祸福相依。太子殿下想要位主天下,总要付出一点代价的。反观娘娘腹中这一胎,前途亦无可估量。” 洛华摸着下腹,缓缓说道:“老太师,是不是有意说,为了避免纷争,本宫还是不生下这个孩子比较好?” 太宜天师连连摇手道:“非也,非也。道法自然,一切自有始终和因果循环。皇后娘娘聪慧过人,到时候自然会知道怎么做的。老夫只是过来提个醒罢了。” 洛华点点头,打发走了太宜天师后,一个人静静躺在贵妃塌上,静静地思索:道法自然,一切皆有因果循环。我是否该从来处来,回去处去? 第一百四十一章两国联姻 自从洛华率军攻下南朝之后,就将被伪王韩琦关在诏狱中的众多元老大臣都放了出来,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前朝的宰辅兼太傅刘岩。 刘岩本是韩嘉仪的礼部尚书,后来韩臻出世之后又兼太子太傅,韩臻继位之后将他封为宰相,并封为卫国公。 韩琦自立为帝之后,杀了很多南朝的功臣,却独独未敢动刘岩一根寒毛。因为刘岩是三朝的老臣,名满天下,又是一个大才子(二十八岁进士及第),且是状元,所以韩琦千方百计要笼络他,想让他起草册立新帝的诏书。 刘岩是块老骨头,而且脾气又臭又硬,七十几岁了还精神十足,在朝堂上指着韩琦的鼻子足足骂了有半个时辰,连草稿都不用打,什么“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什么狼子野心,日后必定不得好死……” 反正是什么难听骂什么,连韩琦都拿他没办法,把他投入大牢,又不敢要他性命,怕被天下读书人唾弃,只能将他囚禁起来。 后来洛华攻下南朝,刘岩才算是保住了一条老命,否则以他七十几岁的高龄,天天在牢里吃馊掉的米饭,迟早要他的老命。 虽然被放了出来,但是刘岩的心情却未见任何的愉悦,他是三朝老臣,南朝的中流砥柱,烈炎帝韩臻的英年猝死让他格外痛心。 献阳帝的嫡亲血脉就这么硬生生地断绝了,其他的人不是旁支血亲,就是废后之后,要么也成为了别国的皇后…… 琥珀国的正统江山到底应该由谁来继承? 刘岩心中的疑问,同样也是洛华心中的疑问。 谁能继承琥珀国的正统江山? 为此,洛华特地召来刘岩,想听听他的高见。 刘岩此时已经须发皆白,但是依然看上去十分硬气,他盯着洛华的小腹看了许久,然后才说:“如今老臣应该称您为皇后娘娘呢?还是应该称您为长公主?如果称您皇后娘娘的话,您就是北朝的国君,老臣在您面前,实在无法谈论本朝的国家大事……” 洛华淡淡地说:“我如果是以北朝皇后的身份攻下南朝的话,现在南朝早就改朝换代了、老国公还能在我的面前畅所预言吗?” 听洛华如此说,刘岩的后背不由自主地挺了一挺,他顿时来了精神:“那么既然如此,老臣就暂时呼您为长公主了……” “你怎么称呼我并不重要,本宫这次找你,是说要紧事的。” “如今南朝最要紧的事,莫过于立嗣了,长公主您看……” 洛华摆了摆手,然后说;“这事我知道。本宫现在有几个选择,一是立献阳帝的堂兄厉王韩嘉伟的长孙韩萧为帝,诸王之中就算他家最有实力,血脉也算是较近。还有就是立本宫的妹妹韩若盈的儿子小郡王韩耿为帝,他是母皇的嫡系……老国公怎么看?” 刘岩思索了一下,然后说:“韩萧毕竟是旁脉,而且厉王殿下以前与被废的罗庆太子甚为交好,立他,老臣觉得不妥。” “那么小郡王韩耿呢?” “小郡王的外祖父,就是献阳帝的废后俞凌,立废后的子嗣,本朝向无先例。而且小郡王继位,俞凌必定专权,所以老臣还是觉得不妥。” 洛华笑着问:“本宫倒还是有个孩子,可惜是北朝的太子……” 刘岩笑着答道:“那更不妥了,长公主的孩子就算天分再高,毕竟还是他国的太子,一旦继位,难道会向着我们南朝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老国公到底想如何呢?” 刘岩微笑地看着洛华:“长公主,恕老臣直言,您是不是身怀有孕了?” 洛华身穿宽松的长袍,都懒得掩饰,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长公主的孩子,也算是献阳帝的嫡系。而且照老臣的预测,北朝也不太可能公开承认这个孩子。不如就让他生在南朝吧,有长公主的孜孜教诲,以后必成大器。” 刘岩的如意算盘打的很好,谁知洛华并不同意,只是淡淡地说:“本宫并未有这个打算,这个宫殿太冷了,本宫自己住都有些吃不消。本宫打算生下这个孩子之后,让父亲带他去洛华山,自此无忧无虑的生长在山林中,也算是本宫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听洛华如此说,刘岩的心里有些不悦:这么一个天生的帝王胚子竟然要送他去山林中野生野长? 简直是暴殄天物! “长公主,我看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 “本宫主意已定,老国公就莫要打这个孩子的主意了。” 刘岩一个转念,便说:“长公主,您可知道,您的太子,最近正和厉王一族走的很近?” “哦,你倒说说看。” “听说北朝太子想求厉王的孙女韩晴为太子妃,不知长公主意下如何?” 洛华掌不住笑了起来,眉毛弯弯,笑颜盈盈:“人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宫的太子倒是稀奇,终生大事自己就先定下来了,难不成是情不自禁?” “这么说,长公主不反对?” “老国公,欣儿毕竟是本宫的亲生。老国公想怎么样,难道要本宫和亲生的骨肉反目成仇吗?” 刘岩长长的白眉挑动了一下:“长公主的母亲献阳帝不就是为了皇位和自己的亲生哥哥反目成仇了吗?” 洛华冷然道:“本宫可不是母皇的替身,如果老国公心中抱着这个心思,趁早打消主意,免得以后后悔。” 刘岩见话已至此,便没有什么好说的,连忙站起来说:“既然如此,那老臣就不饶舌了,先行告退。” 刘岩走后,洛华唤来楚情,问他:“刚才刘岩所说,是真的?太子真有娶厉王孙女的心思?”石桥收集整理 楚情点点头:“太子殿下的确是有这个意思,只不过,一切还要皇后娘娘您的首肯吧。再怎么样,太子殿下也不能私自就将婚姻大事给办了呀?” 洛华伸手摸了摸下巴,思索着其中错综复杂的利害关系,不由地叹道:“欣儿有时也太性急了,这一招可是很险的。娘家势力过大,外戚专权向是国家之祸,哪朝哪代都不例外。” 此时,东宫太子府的书房内。 恪蓝递给元欣一封书信,元欣正在临字,抬了抬眼,笑着问:“是哪里来的?” “南朝厉王殿下给太子的密信。” “你代我拆了吧。”元欣并没有放下笔。 恪蓝很利索地拆开来一看,然后说:“厉王殿下应太子之请,答应将他的孙女许配给太子为妃。但是有一个要求……” 元欣微微一笑,细长的丹凤眼带点桃花的样子,极为迷人:“我知道,他肯定要求以后我继位登基,要立他的孙女为后,并且要立他孙女的子嗣为太子,是不是?” 恪蓝慢慢将信折起来:“太子殿下料事如神,那臣就不说什么了。” 元欣用手中的玉管羊毫笔蘸了蘸墨,然后说:“厉王殿下的如意算盘倒是打的很好。一旦我继承了王位,那就不仅仅是南朝的半壁江山了。到时候他的重外孙继位,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入主北朝,简直就是上天掉下来的馅饼。” “这么说,太子殿下意下如何?” “你代我回信,先答应他吧。母后是情愿立小郡王韩耿为帝,都不会立与献阳帝有世仇的厉王之孙为帝的,所以他才会答应本王之请。所谓远交近攻,现在本王要利用的,就是厉王在南朝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 “但是如此一来,太子殿下您向王家怎么交代,宰相大人可是期望您娶他小儿子的侄女王嫣呢?” 元欣浅浅地笑了一笑:“本王可以先封王嫣为侧妃,以后封她为贵妃嘛。品位也只比皇后低一级。重要的是,王家只能选择本王为盟友,除了本王,王岫还能投靠陛下不成,或是向母后去表忠心?想来父皇死后,母后可是将王家整的颇为凄惨,如果不是看在父皇的面子上,也不会容忍到今天。” 提到洛华,元欣的脸上突然显得有些凝重,他问道:“母后,她在南朝还好吗?” 恪蓝摇摇头说:“好似不太好,皇后娘娘天天忙于政务,颇为辛苦。” “关于母后怀了皇叔的孩子,本王倒是想了一个计策,就不知最后可行不可行。” “太子殿下,臣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那计策风险太大。” 元欣斜斜地看了他一眼,笑着问道:“你有更好的办法,本王洗耳恭听。“ “……没有” “那就照本王的话去做吧,记住,整个计划要严丝合缝,不能有丝毫的闪失。” 第一百四十二章天意人心 恪青的手微微颤抖着,哆嗦着要将手里的药放到白琉璃绘红莲花的药碗里。 白琉璃的药碗晶莹如玉,衬着外面的红莲蕉叶纹饰,煞是好看,但是那红莲上滴下来的露珠,却好似滴血一般,恪青觉得,其实是自己的心像在滴血。 自恪蓝将他从司礼监调到洛华身边服侍,已经有十几年了。这十几年来,洛华待他不可谓不厚,但是如今,他却不得不辜负洛华的厚恩。 对于像恪青一样从小被金珊族送进宫来为奴的少年来说,恪蓝其实就是一个父亲与恩师般的存在,而且恪蓝将他安排在洛华的身边,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天,恪青觉得,他实在是毫无退路。 白绫已经准备好了,遗书也已经写好了,恪青觉得,他也未必能用的上那根白绫,说不定洛华发现以后,就当场将他推出去斩了。 恪青抹干眼角的余泪,用微微颤抖的手端着那碗药,走向洛华如今住的洁丽阁。 “皇后娘娘,该吃药了。”恪青在洛华身边轻轻唤道。 洛华在这个时候吃的,原本是保胎药,是楚情吩咐恪青一定要天天送的,只不过现在这个药被偷梁换柱了。 “放在旁边吧,我现在不想吃。”洛华正在看着奏章,是现任礼部尚书柳泰州要求皇后早立新帝,以定民心的奏折。 “娘娘,药要趁热喝,凉了可就不好了。” 洛华没有动手,只是含笑着问道:“恪青,你进宫几年了?” “哦,大概又二十来年了吧。”恪青没想到洛华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问这个,答的有些犹豫。 “有没有想过要出宫去?” 听洛华这么问,恪青心中一惊,心想:我一个太监,出宫能到哪里去? “你喜欢宫里的生活吗?” 恪青低下头来,心中百味杂呈:“皇后娘娘,宫里可是小的唯一能安生立命之所在。” 洛华淡淡地说:“也不一定,天下之大,总有能安生立命的地方的。到时候本宫给你一千两银子,你在京城附近置一些产业,做一些小本买卖,只要不碰到什么兵祸天灾,总能够安度晚年的。” 洛华的话语中,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恪青的心中暗暗心惊,听洛华的意思,隐隐已经有退隐之意。只不过时机未到,暂时隐忍不发而已。 既然如此,那自己岂不是…… 此时,洛华已经拿起搁在旁边的药碗,吹了吹热气,正要拿起来喝,就听恪青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连叩头:“皇后娘娘,这药您千万不要喝。” 洛华诧异道:“怎么了?” “这药……这药并不是保胎药。” 洛华垂目看着这漾着暗暗涟漪的褐色液体,还没喝,嗓门间竟然泛起了淡淡的苦涩,连声音都变得干涩起来:“这药……是恪蓝让你给我喝的?” 恪青连连叩头,已经说不出话来。 “欣儿他,真是容不下这个孩子。唉,他心中想必也有他的苦衷,只不过……”洛华转言又道:“恪青,本宫自认待你不薄,没想到你最后还是出卖了本宫。” 听洛华这么说,恪青顿时万念俱灰,瞅准了一根大红柱子就要撞上去,洛华连忙说:“快拦住他!” 旁边的侍卫一齐上去,将恪青拦了下来,洛华冷静地命令道:“先将恪青羁押在威海阁中,好生看护,莫要让他自尽了,这件事,等本宫以后再处理。” 这个时候,楚情已经赶到了,看着洛华苍白楚楚的脸颊,关心地问:“皇后娘娘,您没事吧。” 洛华郑重其事地说:“楚情,这件事,千万要保密,莫要让陛下知道。” 楚情皱着眉头,有些为难:“毕竟是那么大的事,想要瞒着陛下,可真不容易。再说,您这次私自回到南朝来,陛下一开始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也一点动静也没有,真是太奇怪了。” 奇怪?其实一点都不奇怪,暴风雨之前的海面,一向都是最风平浪静的。 洛华怀孕的事,元翔其实当晚就知道了,之所以按兵不动,让洛华私自前往南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洛华身为先帝的正宫,却怀上自己的孩子,这可是一件非同小可的时候。一旦在朝中渲染开来,洛华所受的议论,要远远甚于自己。 元翔自忖自他生在这个世上,所得也不可谓不多,身份、名位、荣华富贵、父母亲情、江山社稷、帝位军功、刻骨铭心之恋,现在他又快有了一个孩子……但是老天好似偏偏要和他开玩笑一般,不会同时让他拥有更多,有舍才有得,否则的话,绝不做亏本买卖。 元翔扶着他座下的这张紫檀木镶金的龙椅,暗想:“朕如今所剩的,不就是只有江山社稷了吗?估计别的,老天也看不上做交易。” 他拿着洛华走的那日给他的那封书信,沉声问道:“恪青那厮,碗里到底放了些什么东西?” “启禀陛下,估计是堕胎药吧。” “皇后没喝?” “没有,恪青可能良心发现。皇后要喝的时候他说出来了。” “后来呢?” “皇后将恪青押到威海阁里面看守,不过不许他自尽。还严令楚大人不要将此事传出去,怕是……怕是……” “怕什么?” “怕影响陛下和太子殿下的关系,恪青毕竟曾经是太子殿下身边恪大人的亲信。” 元翔无奈地笑了笑:这个洛华,无论什么时候,都还是想着她的儿子,毕竟是十月怀胎生出来的。 待来人走后,元翔便传令:“来人,去请太子殿下到御书房来一趟。” 元翔那里传来的命令,元欣已经等待很久了。 他知道,这是一次至关重要的会面,不是计划成功,就是叔侄之间彻底的翻脸。 不过即使是后者,他也不怕,本来他选得这条路,就充满这艰难险阻,这只不过是刚刚开始,他怎么可以退缩呢? 他再三问恪蓝:“母后真的没喝那碗药?” 恪蓝郑重其事地点头:“真的没喝,将要喝那会,被恪青这个小兔崽子给点破了。这个小子,早就知道他心肠软,没法做大事的。” 元欣微微一笑:“还好母后没喝,否则岂不是穿帮了。” “但是陛下真的以为太子殿下您想加害皇后娘娘,估计如今就是找您摊牌的。” 元欣站起身来,仰头看着天上的繁星道:“等了那么多年,也该是时候了。父皇如今一定在天上看着我呢。” 第一百四十三章禅让帝位 元欣慢慢走入乾清宫的御书房,看着元翔坐在那高高的御座上,穿着朱红点金的蟒袍,那个红色,红的刺眼,上面的金龙飞舞着,张牙舞爪一般,刺得他双眼生疼。 元欣知道,在十八年前,他出生的那一年,他失去了父亲,而坐在上面的人,失去了一个儿子。 如果他们不是生活在帝王家的话,也许他们的感情会和睦地多,元翔会在逢年过节买一点小礼物送给他,比如诱人的糖果,五彩的风车,而他也许会在受了委屈的时候,趴在小叔叔的膝盖上撒娇。 但是,不幸生在帝王家,所以,一切都变了。 元欣对元翔屈膝跪下:“儿臣参见陛下。” 元翔沉声道:“平身。” “皇叔那么晚叫儿臣来,有何吩咐?” “朕想问你,你是否知道,你母后只身前往南朝的真正原因。” 元欣摇了摇头,然后说:“具体的情形,儿臣也不得而知,儿臣猜想,是因为母后心系南朝的百姓,又答应了外祖父之情,兼之思乡心切所致,所以情不自禁就到南朝去了。” 元欣的话中,含有深意,但是好在他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元翔也就没有深究下去。 “太子,你的父皇,也就是朕的哥哥,是一名英明通达的贤君,朕继位以来,一直兢兢业业,以免有辱先帝的贤名。真是朕最近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兼之你也已经长大了。所以,朕想,在今年的年末,将朕的皇位传让给你,给睿纭国一个英明的新主,朕想你的母后也一定同意朕的做法的。” 元翔的声音低沉平稳,显然此事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且听起来也没有什么勉强的地方。 元欣一边听,一边膝盖在微微颤抖,既是因为喜悦,也是因为害怕。太想要的东西来得太容易,他反而不敢去触碰。 “但是,在这之前,朕还是有两个条件。” 每当太子碰到这种时刻,总是要诚惶诚恐,说一番儿臣其实不堪重任,还需历练的大道理。但是元欣此时并不想如此虚伪,对于元翔这样的人,他也其实不需要这样。元翔此人光明磊落,从不喜玩虚假客套,但是别人若在他面前玩花样,也没那么容易逃过他的眼睛。 “儿臣……洗耳恭听。” “要做一个明君,说起来很容易,做起来却是非常艰难。你是清安帝的嫡子,朕自然毋须教你很多,你只要记住,以后无论碰到什么事,都要对你身边的人和天下的黎民百姓抱有一念之仁。” “儿臣谨记陛下教诲。” “还有,朕退位以后,会找一个清静的所在隐居起来。再也不管朝政上面的事了,为了以免日后节外生枝,朕不会向任何人透露朕的行踪,你也莫要来找朕了,你可以做到吗?” 元欣冠玉似的脸如湖水一般沉静,但是心中却在受着如火的煎熬:皇叔的意思是,他要带着母后一起,找个渺无人烟的地方隐居,以后不管世间一切俗事。我一辈子不见他倒无所谓,但是母后呢,我以后怎么见我的母后?但是一旦母后和他隐居乡间,又生下腹中的孩子,三人其乐融融,共享天伦之乐,又哪里有我的半分位置? 此时此刻,还是元欣的倔强性子占了上风,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在元翔面前示弱:不就是答应不来找你吗?孤可没有答应不去找母后。以后的事情,自可以从长计议。 “儿臣可以做到。” 元翔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孩子,还真和皇兄一个性子。一旦耿介起来,谁也比不上,不过这样的性子,也许会是一个好皇帝吧。 “好了,你起来吧。朕明天就下退位诏书,不过正式的登基大典,要到年底才能举行,你也好好准备一下吧。”石桥收集整理 元欣皱了皱眉头,他马上要得到朝思暮想的帝位,但是心里却殊无喜悦之情,是元翔那历经世事,万事不萦于心的态度刺痛了他吗,他不得而知。 “皇叔,禅位之事兹事体大,您是否要好好慎重考虑?”元欣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自己孜孜追求的东西,有人可以如此洒脱地交出? 元翔摇摇头:“不必了,朕已经考虑的很清楚了。朕只是想知道,你准备好了吗,是否有心坐上这世间最高的位子。” 元欣一脸肃然,双眼亮似晨星:“儿臣一直都在准备着。” “很好,那朕就放心了。还有一事,你的母后,如今怀了朕的孩子,你心中……恨我吗?” 元欣紧闭着眼睛,一滴清泪从眼角淌过:“毕竟她是我的母后,要恨她,我实在无法做到。” 这显然是答非所问了,但是元翔心里明白,这已经是他所能听到的最圆满的答案。 这年年末,洛华是在南朝的素仪宫过的,南朝百废待兴,这个年嘛,还算过的热闹。 到了年初的时候,睿纭国尚书苏彭君却传来公文,称翔安帝已经传位给太子元欣,改年号为献庆,元欣登基为帝,世称严臻帝。 洛华得到这个消息以后,大为吃惊,元翔传位给元欣,她并不反对,反正这个位子早晚总是他的。 但是洛华觉得,这件事实在太过突然,如今元欣既然已经成为北朝的皇帝,他就即将迎娶厉王韩嘉伟的孙女,这样看来,元欣继承南朝的帝位,也只是时间问题。 只不过很多事还需要她这个做母亲的,为他铺好前面的道路。 元欣自小时候起,性格就特别倔强,除了洛华的话以外,谁的话也不放在心上,如今做了皇帝,恐怕更是如此。 只不过洛华自忖,她禅让南朝的帝位之后,也无法待在元欣的身边了。出于母性,虽然她对元欣的这个性子颇多怜惜,但是以后的路,只怕还是要他自己去闯。 洛华得闻此信之后,立刻派太师刘岩为特使,到北朝去恭贺新帝登基。刘岩知道元欣已经登基之后,暗叹大事不好,猜测此事之后,南朝的帝位对于元欣来说,如同探囊取物一般。但是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只希望元欣也如传说中的清安帝一般贤明,这样他才能内心稍安。 眨眼一晃,已经到了正月十五,洛华一边在处理国事,一边纳闷:欣儿若要南朝的帝位,见了刘岩之后一定会借机来探视本宫的,只怕过几日就要到了。只是元翔呢,退位之后听说隐居起来了,不知去了哪里? 正寻思着,洁丽阁的门口出现了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恍惚中,好似与二十年前并无二致。 第一百四十四章孤家寡人 恍惚间,那个身影越来越近,洛华的眼睛湿润了,她好似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与意气风发的元翔。 元翔穿着一身布衣,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挽了起来,但是依然是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勇者。 他来到洛华的旁边,弯下腰来,摸摸洛华的额头,笑着问道:“怎么了,你不舒服吗?怎么脸上湿湿的?” 洛华用手指抹干眼角的泪:“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我来看看你,以及另外一位……” 元翔一边说,一边看着洛华肚子里的那位。 “我已经把皇位禅让给元欣了,他应该可以放下心来,不再担心你肚子里的孩子。” 说到这件事,洛华顿时坐直了身子:“你把皇位禅让给元欣的事情,做得太草率了,虽然迟早要那么做的,但是至少很多事情要替他打点一下再走。你怎么就这样两袖清风地跑了呢?” 元翔苦笑道:“这十几年来,我为江山社稷打点的还少吗?最后,非但你的儿子不领情,连你也防备着我。虽说我是元氏家族的子弟,国家兴亡自是份内之事,但是既然我已经退位,你就不要再拿那些事情来烦我了。再说,你的那个儿子自有他的主张,我怕我管的多了,他还嫌我多事呢。” 洛华修长的眉毛微微蹙了起来:“元欣一旦继位之后。留给我这边的时间就很少了,应当尽快让他接班才是。但是在封他为帝之前,先要把他的亲事给定下来,这样的话,南朝的世袭王族才不会反对地太厉害。还有,两国并成一国,那都城怎么办?郡县也要重新设立……” 元翔眼看着洛华在一边自言自语,不由地想道,自己是两袖空空,放弃了皇位,但是要洛华完全放下朝中的事,他还需要等待很长的一段时间。 元翔直起身来,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洛华连忙叫住他:“元翔,你要到哪里去?” 元翔停住脚步,稍稍转过头来,眼神柔和地看着洛华:“我去找个地方隐居起来,你一旦累了,就来找我吧。” “所以我才问你,你要去哪?” “就在附近不远处,你应该知道的。”渐渐地,元翔沉稳的脚步声已经远去。 “就在附近不远处?”洛华略一思索,前尘往事纷至沓来,一时之间感慨万千,他知道元翔所说的,只有一个地方:墨莲山。 他们第一次动心的地方。 元翔去后几日,洛华接连几天没有睡好,她向往着以前在洛华山无忧无虑的田园生活,但是二十多年来红尘翻滚,又如何能像当时那样从不将闲事略萦心上,浑身透彻无瑕? 洛华想起了元欣,不知他是否已经能够挑起她将要交予他的重担,有一天夜里,她还重新回忆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她记得,她以前曾问过元清,在你的心目中,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元清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微笑着反问:“洛华,你说呢?什么对你最重要。” 洛华低头想了一想,然后说:“大概是我所关心的人吧,希望他们可以过得好。” 元清怜爱地摸摸洛华柔嫩的脸颊,说:“朕的皇后,还真是心肠好,似你这个样子,要当一个好皇帝可是很辛苦,要违心做很多事。” “陛下,您不要避重就轻,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元清低头想了一想,然后说:“身为一个皇帝来说,亲情不可依靠,朋友不能倚重,就算重要如洛华你,也无法成为朕的全部。相反的,自登基那天开始,朕的一身一体,都是属于江山社稷的。社稷兴则朕兴,江山亡则朕亡。朕知道,这么说也许会让你感到不舒服,但是朕还不至于要欺骗自己的皇后。” 听了元清的话,洛华沉默良久:“陛下,您是一代明主。有您如此的君父,睿酝子民有幸。至于我嘛,也没有感觉怎么不舒服。” 元清收敛起笑容,正色道:“洛华,也许有一天,朕重病在床。或是朕走了以后,太子年幼,无法亲历朝政。你一定要答应我,即使你遇到再多磨难,也要继承朕的衣钵,善待睿酝子民,处理朝政。直到有一天,太子可以继位,你才能放下这千金重担,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元清说这话的时候,好似已经隐隐预料到他日后的不测,所以,此话说的绝对慎重其事,洛华觉得不祥,但是无奈元清竭力要求,洛华便说:“您放心吧,陛下,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我一定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之托。” 顿了一顿,洛华又问:“陛下,到那个时候,我也会变成和您一样的想法吗?” 元清浅浅一笑:“也许吧。这个位子一旦坐上了,也没有那么容易能罢手。” 真的是如此吗? 睡梦中,洛华好似又一次听到元清的话:“直到有一天,太子可以继位,你才能放下这千金重担,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欣儿如今已经准备好了吗? 我已经可以在恰当的时候交出权位,然后再次回到那青山绿水的所在? 洛华无法肯定。 突然她从睡梦中惊醒,突然看见层层的轻纱外面,却是站着一个颀长纤秀的身影,素衣玉簪,青丝如墨,只是一双丹凤眼,沉静如深深的潭水。 “欣儿……”洛华脱口而出。 “母后……”元欣静静地回答,卷起轻纱帷帐,半跪在床榻边:“欣儿来看您了。” 洛华用手轻轻摸着元欣如玉一般的额头,触手微凉,元欣的体温一向比常人低一点。 “你怎么样,现在已经是睿纭国的正经君主了?” 元欣低垂下眼脸,修长的黑睫毛微微颤动:“皇叔走的太决绝的,让欣儿反而觉得心里有愧。” 洛华笑了起来:她的那个儿子,有的时候,还颇有几分可爱的地方。 洛华用手托起元欣的下颌:“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皇帝的,母后绝对不会看错人。” “母后,你马上也要离朕而去吗?” “你不想要南朝的帝位?” “那是两回事,朕还是希望能够留在母后身边。” 洛华淡淡地说:“欣儿,你要明白,皇帝就是孤家寡人。你登上这个位子,你所能靠的只有自己。只有你了解到这一点,你才能真正继承你父皇的遗愿。而本宫所能做的,就是在你登基以前,拉着你的手搀你一把。等你登基之后,谁也帮不了你。你与厉王孙女的婚事,由母后来作主。等你有了自己的太子之后,你的皇位才能说是稳固。” 元欣的心隐隐疼了起来,他原本以为得到帝位之后,他就别无所求,如今他才发现,他所付出的代价对他有多么重要。 不过,一切都没有回头路了,一旦选择了,只能一路通向天堂,或是地狱…… 第一百四十五章归隐田园 这一夜,洛华一夜无眠,与元欣促膝长谈,好似一夜之间,要把所有的话都说完,又好似怎么也无法说尽一般。石桥收集整理 “总之,皇权的稳固,在于皇家和各个士族势力之间的平衡。你父皇在世的时候,虽然对你的舅公的专权也诸多不满,但是想要利用他抗衡诸王的势力,所以对他们也诸多忍让。还有一点,欣儿,你要记住,不要以为当了皇帝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相反的,你会受到更多的制肘。因为君无戏言,事大事小,事好事歹,所有人都在指望着你的判断,所以凡事你更不能心急。凡事,你多听听恪蓝的意见,他是一个明白人,又跟了你父皇这么久,他自然知道事情的轻重……” 洛华侃侃而谈,好似要将她这十几年的为政心得,全部告诉元欣一般。 元欣听到一半,颇有些神色黯然,其实,他舍不得洛华现在就走,即使让他晚点继承南朝的王位,或是洛华以皇太后的身份摄政,他也无所谓。 但是看洛华的神色间,对于这个位子,已经没有诸多的眷恋。 “母后,您真的马上就要走吗?”虽然不甘心,但是元欣还是想确定一下。 洛华想了一想,然后看看自己不小的隆起的肚子,便说:“是的,我再不走的话,对你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但是在我走之前,会先为你主婚,你如今是北朝的皇帝了,婚姻大事怎可马虎了事?还得有我这个做母亲的来为你主持。” 洛华说道做到,第二天就召见了厉王的孙女韩晴。 韩晴是个知书达理的王族之女,生就一副温婉秀丽的容貌,一双大眼睛明澈澈的,犹如泉水一般明净。圆圆的脸蛋,线条优美而饱满,嘴边带着一个小小的酒窝,十分动人。 洛华看了以后,十分喜欢,想这样一位佳人,和元欣也算是天生的一对。 带元欣与韩晴成婚之后不久,元欣又纳了北朝王族世家之女王嫣为侧妃,待洛华让位给元欣之后,封韩晴为皇位,封王嫣为贵妃。王嫣不似韩晴,一副端庄稳重的样子,反而生的秀媚风流,且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是个极有名气的才女。 至此,元欣已身兼南北两朝皇帝,想来他日两国并为一国,也只是时间问题。 完成此等大事以后,洛华终于卸下身上的重担,来到了南都附近的墨莲山下。 那时,元翔已经在墨莲山上面住了数月之久,他自食其力,在半山腰上造了一件颇为壮观的梧桐木的阁楼,让人不禁怀疑,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北朝皇帝,还十分有一流木匠的潜质。 一日,他正在阁楼的门口为自己的新居添置一个新的衣柜,突然听见山坡上传来“得得”的马蹄声。 元翔定睛一看,原来赶马车的人竟然是恪蓝,不由地大喜过望。 在这个世上,能让恪蓝赶马车的人只有寥寥数人,而现在,他知道,洛华终于做完了他该做的一切,来和他一起归隐田园。 洛华穿着一身清淡的布衣,头发松松挽着,不施脂粉,打扮的如同一个平常的村野女子一般,由恪蓝搀扶着步下马车。眼见她的肚子高高隆起,想是快要生了。 “洛华……”元翔看着洛华,那笑容打心底里透射出来,张开双臂,虽然洛华如今年已四旬,但是在元翔的眼中,她还依然是二十年前那个嬉笑自然的少女。 洛华笑了起来,慢慢走向元翔,也同时走向那种“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的田园生活。 十月之后,元欣与韩晴的长子元凯出生了。 作为严臻帝和皇后的长子,元凯自然一出生就备受尊容,在襁褓中已经被封为皇太子。 但是,元欣的心中,却由此有着隐隐的不安。 自他登基之后,厉王被封为南朝的太傅,助元欣协理朝政,日子一久,专横跋扈的样子已经初见端倪。元欣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日后帝位一旦稳固,定要削夺外戚的势力。 紧接着皇后韩晴,王贵妃也还有身孕,经御医诊断,极有可能也是个男孩。闻此喜讯,宫里一片喜气洋洋,元欣也觉得心内稍安。 这一日,元欣突然想到,他的母亲洛华想必早已生了,也不知是男是女,母子是否平安? 因在以前答应过元翔不再去找他,元欣不愿失言,但是洛华的安危还是要打探一下,于是,元欣就找来了号称“百事通”的恪蓝。 “恪蓝,母后如今怎么样了,想来早已生产了吧。身体可好?” 恪蓝听了心里一惊,然后说:“陛下,这件事臣如何得知?” 元欣笑骂道:“你不知道还有谁知道?别和朕打马虎眼,快告诉朕,母后如今到底怎么样了?” 恪蓝犹豫了一会,好似在斟酌字句一般:“陛下,这件事实在蹊跷。臣不告诉您,也是怕您担心。实话不瞒您,太后娘娘如今还没生呢……” “什么,还没生?怎么可能……母后如今已经怀胎十三……不……十四个月了,怎么会还没生?” 元欣不可置信地看着恪蓝,就好似他在说笑话。 “的确是这样,太后娘娘的确还没生,就一直怀着那个孩子。太后娘娘的父亲洛大人不远千里从洛华山赶来,看了太后娘娘的胎后,也不知所以然,只是说是个男孩……” “那母后现在,岂不是很辛苦?”元欣有些担忧。 “是呀,太后娘娘毕竟年纪也大了,比不得妙龄少女,这十月怀胎之事,最是伤体力的……”恪蓝的额上沁出微微的冷汗,觉得这件事,实在是蹊跷。 元欣想了一想;“恪蓝,在这个京都里面,哪里的佛寺求签最灵?” “城北的如镜寺,听说求出的签就好比镜子,能映出世间一切难解之事。” “那好,恪蓝,明天随朕微服出宫走一趟,朕要去求支签,顺便为母后祈福。” 第一百四十六章天降魔星 京城的如镜寺是个香火旺盛之所,黄墙碧瓦,环境清幽,特别是大殿之上,供奉着一座送子观音,听说十分灵验,所以每到逢年过节,这里都聚集着熙熙攘攘的善男信女。 元欣一身浅色的便装,带着恪蓝,出现在如镜寺的大雄宝殿之上,面如美玉,清逸优雅,举手投足都是一派大家气象,惹得众多进香的女客都对他注目频频,元欣心情甚佳,面带微笑,目光对视之下,一些妙龄少女都面色羞红,甚是动人。 恪蓝在后面看得有些心惊,暗暗说道:“陛下,您是出来为太后娘娘祈福的吗?还是出来猎艳的?” 元欣用纯白象牙骨的折扇轻轻抵着恪蓝的肩膀,然后说:“恪蓝,朕难得出来逛逛,当然要体察民情喽?你紧张什么?朕又没说待会要去风月场所。” 恪蓝在心中暗想:陛下真要去那种地方,就不会带臣一起出来了吧。否则,岂不是碍事? 这时,元欣已经来到了送子观音的像前,见那观音像通体皆用白瓷塑成,面带微笑,宝相庄严,不由地叹道:“好个大慈大悲的送子观音。” 元欣在送子观音前拜了三拜,然后拿起桌上的签筒,求了一枝签,签是中上签,喻凶中带吉,下面注了五个字:“鲤鱼跃龙门”。 “鲤鱼跃龙门”? 这是什么意思? 元欣皱着眉头暗自揣度着,此时,从内殿里面走来一名相貌清秀的小沙弥,对元欣说:“施主,我家主持说有贵客到来,想必就是您了。请您到内堂去叙话。” 元欣和恪蓝对望了一眼,恪蓝低声问:“去不去?” 元欣笑道:“主持一片盛情,却之不恭了。” 元欣和恪蓝双双来到内堂,见一名七旬左右的老和尚正坐在蒲团上,慈眉善目,须发皆白,双目智慧圆融,一看就是一名得道的高僧,正是如镜寺的主持圆静法师。 圆静法师一见他们进来,立刻就站了起来,双手合十道:“两位贵客驾临,贫僧实在有失远迎了。” 元欣微笑着说:“老法师有礼了。” “施主到此,想必是为人祈福的。” “哦……是,内人身怀有孕,听说这里的签很灵,所以我过来看看。”当着外人,元欣实在不好意思说是因为母亲久孕未育,好在他的王贵妃也怀孕了,这么说,也不算撒谎。 圆静法师的双眸微微睁开,眼中精光一闪,然后微微笑道:“施主所求何签,能否给老衲看看?” 元欣将在送子观音前面求的签拿出来,说:“正想请法师赐教。” 圆静法师看了看手中的签,便说:“施主真的不明白此签的意思?” “还望聆听法师高见。” “恕老衲直言,此签其实施主不是为别人所求,而是为自己所求。原先施主对此婴儿甚为不满,是为孽缘,所以此签为凶,如今施主却早已放下心中芥蒂,心中所祷,所以此签转吉。所以整个签是‘凶中带吉’。既然如今施主心结已解,这胎儿也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了……” “那鲤鱼跃龙门是何意?” “鲤鱼自然是指这胎儿,这龙门嘛……施主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此儿生出来后,必与施主有缘,你们一定会见面的。” “是吗?”元欣若有意若无意的问道。 此时,圆静法师从后房拿出一幅画轴和一个香袋,说:“施主请将这幅画与这个香袋转送给那名女施主,老衲保证,到时候她们一定会母女平安的……” “母女平安?法师,你说会生一个女儿?”恪蓝不由地脱口而出,他曾经去见过洛华,依在他宫里多年的经验,他觉得洛华怀的是个男孩,连医术甚为高明的洛见飞也是这么认为的。 “然也,的的确确是个女儿。所以才有鲤鱼跃龙门一说。” 元欣沉默了一会,然后对恪蓝说:“恪蓝,代我谢谢老法师。” 恪蓝从怀里拿出一袋沉甸甸的金子,笑道:“老法师,我家公子初次来访,这点不成敬意,算是一点香油钱。” 圆静法师看也没看恪蓝手中的钱袋,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收黄白之物。施主只要谨守本分,造福万民,就是对本寺莫大的恩典。” 元欣听了以后不动声色,知道自己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就对恪蓝说:“先把钱收起来吧。”然后拿下腰带中的一块贴身玉佩,对圆静法师说:“画和香袋我就收下了,这块玉佩算是聊表心意,以后若有闲暇,还请法师来府上叙话。” “阿弥陀佛!” 元欣和恪蓝走出如镜寺后,元欣笑着对恪蓝说:“这位圆静法师倒是慧眼独具,像个得道高僧的样子。他倒让朕联想起一个人。” “谁?” “太宜天师呀,那个总喜欢在母后前面说谁谁谁有帝王之气的老道士。对了,他如今怎么样了?”石桥收集整理 “哦……” 其实太宜天师如今逍遥得很,整日里游山玩水,夜观天相,白日就为人算命,虽然有时候总是说些不中听的实话,被人赶东赶西,有时到“落星阁”(洛华与元翔的新居的雅称)小住,依旧白吃白喝的性子不改,惹得洛华和元翔都拿他没辙。 恪蓝觉得,莫要让这个老道影响了元欣的心情,便说:“像这种世外高人,总是云游四方吧,臣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元欣闲闲地说:“别是又在哪里骗吃骗喝吧?对了,你到母后那里去一次,将这幅画和这个香袋送给母后,不过别说是朕给弄来了。” 恪蓝一时无语:陛下,就算臣不说是您去寺庙祈福弄来的,难道太后娘娘竟会猜是别人送的不成?算了,这对母子的事情,外人也管不了。 过了几天,恪蓝就去墨莲山的落星阁,将那幅鲤鱼跃龙门的图和那款香袋带给了洛华,洛华一看那香袋,就知道是元欣送来的,不由地心中暖暖的。然后再打开画一看,不由地哑然失笑,事先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洛华怀的是儿子,包括洛华自己(因为怀孕时的症状和怀元欣的时候是一模一样的),元欣却偏偏送她一幅“鲤鱼跃龙门”的图(鲤鱼精是女孩的意思),不由地让人联想到元欣的真正意思…… 不管怎么样,这个缭绕在洛华和元欣母子心头的心结总算是解开了,在年底,洛华终于生下了腹中的胎儿,几乎出乎所有人的意外,生下来的,的确是一个女儿,取名元娴。 这不仅是个女儿,而且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天降魔星。 元翔总是希望他与洛华的女儿可以秀美娴雅,温柔懂事,看给她起的名字就可见端倪,但是现实,却是那么地残酷。 元娴除了名字有一个“娴”字外,从头到脚就没有一寸地方和“娴”沾边。 元娴一岁的时候,整日整夜哭个没完没了,谁哄都不听,洛华、元翔、甚至有时候洛见飞、夜无尘、太宜天师被都拉来当帮工,在夜里哄他睡觉。 元娴两岁的时候,开始喜欢拔人的胡子,所有生胡子的男性,都逃不出她的“魔掌”,连他的外祖父洛见飞都吃不消她,太宜天师更是为了他那引以为傲的美髯,忍痛离开了落星阁这个可以白吃白喝的场所。 元娴三岁的时候,开始学会拆东西,家里所有的家具,都被他拆了个遍。那个时候,元翔天天出去打猎,回来之后,一入落星阁,看见洛华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今天小祖宗又拆了什么?”都快成他的口头禅了。 元娴四岁的时候,恪蓝带着留斑的小儿子黑虎来探亲,小黑虎是个非常罕见的黑色虎,身上长满了白纹,才刚刚两岁,特别精神威武,雄赳赳气昂昂地迈进了落星阁,却被元娴一把揪起尾巴倒挂在手上说,抚摸着头说:“好一只肥肥的大黑猫呀,不如剥皮以后做烤肉饼吃,味道一定很不错。” 看着平日威风十足的黑虎在元娴手中挣扎地手足无措的样子,恪蓝不禁半张着嘴,半天都没有合起来。 我的小祖宗,这小公主幸亏生在宫外,若是生在宫里了,哪里还有我的命在?累都要被她累死了。 不过那天恪蓝走的时候,黑虎还是被留了下来,成为了元娴的“贴身侍卫”,从此开始了它凄惨无比的保镖生涯。 不过,尽管三天一大闹,天天来小闹是元娴的生活方式,但是她还是非常“健康快乐”地成长着。 一直到她十岁的那年,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两虎相逢 对于严臻帝元欣来说,献庆十年是至关重要的一年。这一年中,他决定了两件大事:迁都、削藩。同一年中,也发生了两件大事:叛乱,废后。 经过十年休养生息,南北两朝都日益富强,兵戈日减,百姓富足。元欣拟定将南北朝的都城都迁到幽州,如此一来,南北两国正式并成一国,重设郡县,重新任免官吏,统一两国方言与度量衡,使两国真正成为一个国度。 当然,这件事碰到的最大阻力,来自于原本两国的世袭贵族,重设郡县,重新任免官吏,就相当于朝廷要重新收回两国贵族的世袭封地,说的再明白一点,就是削藩。 元欣不仅想要削藩,他更要南王北迁,北王南迁,挖除王族的世家势力之余,还可以促进南北两族的融合,真是一举两得。 而在这次的削藩迁都国策中,反对的最厉害的,就是厉王韩云路。 厉王韩云路是厉王韩嘉伟的长子,皇后韩晴的嫡亲伯父。 严臻帝削藩的风声一出,他就积极地招兵买马,图谋不轨,利用父亲韩太师和侄女韩皇后在朝中的影响力,排除异己,收买官员,风头可谓一时无两。 年初的时候,元欣就知韩云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一直不动声色而已。 到了年中的时候,吏部给事中康与之突然发难,上书弹劾厉王韩云路十项大罪,其中就有“买官送贿,藩王私交京官,私藏兵器,图谋不轨”的几项大罪,结论是十恶不赦,礼当处死。 厉王韩云路听到这个消息,立时便慌了,藩王私交京官,收送贿赂,有谋反的嫌疑,历来都是立斩不赦的大罪,何况再加上私藏兵器,图谋不轨,那是铁板钉钉的谋逆罪,跳到黄河里都洗不清的。 厉王韩云路被逼到绝处,心想反正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就起兵谋反了,打出的名号,竟然是“匡扶琥珀正统”,矛头直指元欣为异族统治。 厉王叛乱的消息报到朝廷,元欣并不惊慌,等了这么多年,就知道你是要反的,有何可慌? 元欣命王普为征西大将军,带二十万大军前去讨伐叛军,不到三月,干脆利落地就收拾了叛军。 盛世年代,四海宾服,百姓富足,丰衣足食的小日子不过,哪个傻子跟你厉王抛头颅洒热血地去造反? 为了别人的荣华富贵,丢了自己的性命,疯了不成? 元欣能得如此笃定,他是有充分的自信的,他相信,十年的励精图治,一点一滴就没有白费。 于是,厉王韩云路被俘,立斩。随从叛逆人员,一律按例处置。 太师韩嘉伟参与叛变,被赐自尽。 皇后韩晴连坐,废皇后尊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太子元凯连坐,废太子尊号,贬为庶人,逐出宫去,流放岭南。 元欣此举的寓意在于,竟然说朕是“异族统治”,朕还能让你的韩家人做朕的皇后?太子?一律废黜尊号,贬到底为止。 自此,被称为“庆十之难”的叛乱以厉王一族的彻底覆灭为终。 此役之后,南北诸王皆噤若寒蝉,一旦发狠起来,严臻帝连自己的妻儿都不放过,又有哪个敢正面撩他的虎须? 献庆十年九月,元欣正式迁都幽州,定国号为大凌,改年号为清平,这就是后世人所称的清平盛世。 迁都就快完成,新的宫殿楚襄宫也已经修缮完毕,元欣即将搬入其中——那比素仪宫更华丽的亭台楼阁,比天芮宫更雄壮的高台连阙,却一点都喜悦不起来。 他想起了他被打入冷宫的妻子韩晴,他那被贬千里之外的长子元凯…… 事到如今,朕已经富有天下,但是朕真的成为孤家寡人了吗? 元欣感到,他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发出悲鸣…… 恪蓝轻手轻脚地来到元欣的身边,六十几年来,他第一次这么提心吊胆,因为他想向元欣讨一道恩旨。 “陛下……” “说吧,什么事?” “臣已经年近古稀,精力一天不如一天,臣想……” “朕不许。”元欣斩钉截铁地回绝道。 “陛下……”恪蓝在心中哀叹,就知道元欣几乎不可能答应。 “恪蓝,朕的先帝去世时,将朕托付给你。你怎么可以半途而废?” “陛下如今已经广有四海,自有贤臣能士辅佐陛下。臣已经老了,恐怕不能……” “恪蓝,如今除了你,朕不相信任何人。” “但是,陛下,虽然前太子被流放了,但是陛下还有二皇子和三皇子……” 二皇子元华是王贵妃所生,今年九岁。三皇子元晟为杜婕妤所生,可惜生母早亡,今年八岁。 “他们的确都是朕的骨肉,但是朕依旧无法信任他们,这就是做皇帝的悲哀。恪蓝……” 元欣凝视着恪蓝,一双细长的丹凤眼中没有身为帝王的威严,只有深情的挽留:“不要走……” “……”恪蓝毫无办法,只好打消退休的念头:“臣不走了。” “很好,此事以后不要再跟朕提了,一次已经太多了。”见目的已经达到,元欣又回复到号令天下的一国至尊,命令起恪蓝来。 唉,我那归隐田园的梦想,就这么泡汤了,恪蓝不由地十分沮丧。 就在这时,恪蓝灵机一动,对元欣提议道:“陛下,您就快前往新都幽州了。从此就要远离旧都,不如,趁近日,到墨莲山去走一趟?” 元欣沉默了许久,然后说:“朕以前答应过皇叔,不去打扰他的,君无戏言。如今才十年光景,怎么可以就食言呢?” “但是陛下并未答应过太后。太后可是很想念陛下呢?” “是吗?”元欣眼波流转,亮似寒星:“母后和你提过此事?” “是的,提过。” 这十年来,洛华的确非常想念元欣,但是从未在恪蓝面前提过,连点暗示都没有。 不过恪蓝觉得,这种程度的谎言,也不算欺君。 “既然如此,朕就去看看母后吧,十年了,朕也十分想念她老人家。”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元欣才说出心中所想。 “臣这就去准备车驾。” 落星阁中,洛华一身素服,散挽着乌云,正靠长满葡萄叶的花架上,缝补小孩的衣衫。 元娴已经十岁了,生的明眸皓齿,妍丽多姿,一看就是一个绝顶的美人坯子。可惜那个难缠性格,还是丝毫不改,人见人头痛,鬼见鬼发愁。 洛华自诩少女时也曾活泼好动,肆意妄为,但是还没有到元娴那种无法无天的地步,唉,这个魔星,怎么真叫自己给生出来的呢? 自五岁以后,元娴的大部分精力就放在打猎上面,从湖里的游鱼,到天上的飞鸟,再到地上的走兽,墨莲山上的动物,鲜有逃过她的魔爪的。 元娴生性好动,不爱读书,功夫却是很好,悟性也高,在师公夜无尘的调教下,进步神速,虽然只有十岁,但是江湖上一般二三流的人物,已经不是她的对手。 所以,她打来的猎物,一天比一天丰盛,有的时候,甚至超过了她的父亲元翔。 这不,元娴又带着“贴身保镖”黑虎出去巡猎了,就在元欣上山的那条山路上。 第一百四十八章少女刺客 元翔手拿着两只山鸡,打猎归来,远远地看见洛华斜靠在葡萄架下,为元娴缝补衣服。石桥收集整理 元娴长的很快,身量很高,又兼她这个性子,衣服换得特别快。洛华有时候也懒得为她做新衣,缝补缝补旧时的衣裳对付一下也就过去了。 元翔放下手中的山鸡,在水缸里用清水把手洗干净,亲吻了一下洛华的额头,然后问道:“小魔头哪去了?” 洛华没有回答元翔的问题,只是皱了皱眉头说:“你的身上有血腥味。” “打猎怎么可能不沾血,你不要强人所难好不好?” “我不是指的这个,最近京都是不是出事了。我有时下山,怎么觉得有些人心惶惶的。” “还不是你那个宝贝儿子,杀起人来一点不手软。” “你当皇帝的时候,好似也没有手软过。到底出什么事了?” 元翔沉默了一会,然后说:“厉王造反了,竟然说你儿子是异王统治,要恢复琥珀国的正统江山。陛下派王普做大将军,毫不留情地将叛军给摆平了。如今是秋后,菜市口又要斩人了,无论是皇亲,还是国戚,凡是与叛军有瓜葛的,一律处死,弄得菜市口天天鬼哭狼嚎的。我去观刑过两次,怎么就给你闻出来了?” 洛华一边缝补着衣衫一边说:“厉王,还是皇后韩晴的亲叔父呢?” “还皇后哪?已经废了!” 洛华一惊,抬起头来:“那太子呢?” “也废为庶人了,流放岭南,太师被赐自尽。” 洛华低下头来,摇了摇头叹道:“欣儿他的心里,一定很难过。” “你儿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帝王之才,你就别替他难过了。” “你说的轻巧,我毕竟是他的……”洛华说到此处,顿时心脏抽痛起来,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元翔连忙扶着洛华的肩问道:“你怎么了,老毛病又犯了?” 最近几年,洛华不知怎么的,得了一种心悸病,常常不由自主地心痛,让元翔甚是为她担心。 洛华摇摇头说:“我没事,你不用为我担心了。” “要不找你父亲来看一下。” “不用了,既然到了这个年纪,就随她去吧?” “对了,小魔头到底哪去了?” “你的宝贝女儿很有孝心呀。说我最近身子不好,她说要到山腰去给我打野兔子补补身子,也不知道打来了没有。” “那正好,趁她不在,我到外边把篱笆修一下。入秋了,野狼特别猖狂,莫要把我们养的鸡都给偷了。” “我有时候在想,索□给我们女儿一个艰巨的任务,让她把山里的野狼一起逮起来,她一定做得到的。” 半山腰上,一人一虎扑在草丛里面,一动不动。 元娴趴在地上,做出狮子搏兔的架势,对旁边的黑虎说:“看见了吗?看见那两只肥肥的兔子了吗?” 黑虎原本趴着不动的,被元娴问的急了,只好点点头。 元娴连忙打了它一下:“哎呀,你不要动,万一被兔子发现了怎么办?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调皮,最近娘的白头发都多了几根。娘将我们拉扯大是多不容易的一件事,你怎么可以不孝顺?” 黑虎好似觉得受了委屈,呲牙咧嘴,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黑虎的声音惊动了前面正在啃着青草一大一小的兔子,它们扭着肥肥的身子,动作神速地溜进了草丛里。 “哎呀,都是你不好,兔子跑啦。”元娴连忙跳起来直追:“记得,你追那只小的,那只大的是我的。” 元欣的銮驾,由三十二名锦衣卫抬着,在墨莲山的山道上走着,元欣坐在轿中,掀起锦缎的轿帘,问道:“恪蓝,后来母后生的孩子,是男是女?” 恪蓝一听元欣问起这个小魔星,头就大了一圈,希望这次元欣探访洛华的时候,元娴正巧不在。 “哦,是个女孩……” 元欣面露微笑:“原来是个女孩呀,叫什么名字?长得如何?” “名叫元娴,长的的确十分标致,只不过……” “不错的名字嘛……母后的女儿,理当生的美貌娇艳,听她的名字,是不是喜欢读书女红?”元欣倒是很难得地想当然起来。 “咳咳……这个嘛……咳咳……抱歉,陛下,臣最近喉咙不太好……” 突然,一大一小两只肥肥的兔子从路边的草丛里面冲了出来,扭动着他们肥硕的身躯在路当中挡着。 接着一人一虎如狮子搏兔一般挡在了路中,一下子就把那两只兔子给逮住了。 “我抓住了。”元娴拎起灰兔子的长耳朵,红扑扑的脸上挂着胜利的笑容。 四下里的锦衣卫一时大乱,一时之间,数十把剑对着元娴犹如苹果般的小脸,几个人一起大叫:“快保护陛下,有刺客。” 元娴举着兔子的耳朵,一脸纳闷的表情:“我不就是抓了一只兔子嘛,至于这样吗?” 恪蓝此时骑在马上,看着元娴秀丽的小脸上还挂着汗珠,黑漆漆的头发还梳着一个冲天辫,身上穿着一身红色布衣,就好似一朵明艳艳的石榴花一般。 哎呦,我的小祖宗,几年不见都长那么大了,还是那个难缠的性子不改? 恪蓝怕锦衣卫伤了元娴,连忙举手喝到:“快放了那个那个孩子。” 锦衣卫们愣了一愣,举剑的都稍稍退后,就在这时,元娴注意到了面前那台全身金黄,绣着飞龙祥云的华丽至极的版舆,吼了一声:“好大的金房子呀!”就如飞鹊一般蹿入了元欣的座驾。 鉴于元娴的速度实在太快,还没等锦衣卫们回过神来,她已经没影了。 元娴刚刚钻入版舆,先是闻到一股好闻至极的香味,再是看到一个好看至极的男人,还冲她微笑呢,然后,然后她就被扣住了。 元欣一见元娴冲进来,就闪电般的出手,捏住她的咽喉将她拎了起来,接着将她整个人压在了御床上。 元欣的功夫是恪蓝亲传的,自是不弱,藏在暗处,一下子就将元娴给制住了。 元欣收敛起笑容,双眼发出寒光,冷冷地问道:“说,是谁派你来的?为何要行刺朕?” 元娴的喉头吃紧,连说话都困难了,右手一松,肥兔子就溜了下去,躲在了一边。 “咳咳,我的兔子!我娘病了,我要为她煲兔子汤喝。” 第一百四十九章魔星入宫 待元欣看清楚“刺客”的面容,不由地一愣,被他压在身下的,是一名年近十岁的女孩,红扑扑的脸蛋,如朝霞一般,眉目生动多情,嘴角还带着一个小酒窝,极为可爱。 如此一个幼龄的孩子,怎么也不像是一个刺客。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元娴转了转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满肚子坏水:“我叫黑虎!” 黑虎?这是一个女孩子该有的名字吗?元欣听后,不由地拧起了眉头。 一个如此漂亮的小姑娘,父母怎么会给起这个名字? “你别动!” 眼见元娴要挣扎着起来,元欣低喝了一声,然后开始动手搜查元娴身上是否藏有暗器,指尖到处,尽是温润柔滑的感觉,元欣不由地想到:这个小姑娘看似苗条,身上肉还蛮多的。 “哎呀,你干什么?我很怕痒呀!千万不要!呀呀,你非礼呀!” 元娴扭动着身躯,叫的惊天动地,整个金黄色的版舆开始摇晃起来。 四周的锦衣卫都停了下来,看着摇摇欲坠的版舆,一脸的冷汗。 此时,黑虎显然已经认出了恪蓝,摇着尾巴来到他的身边,用身子蹭蹭他的大腿。 恪蓝用手摸了摸黑虎头上丰厚的皮毛,然后叹道:“黑虎,这些年来,可是辛苦你了。” 黑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点点头,好似听得懂恪蓝的话一般。 此时,一名锦衣卫来到恪蓝的身边,有些紧张地问道:“恪大人,陛下和那名女刺客单独待在版舆里面,不要紧吧?” 恪蓝一边忍住笑一边说:“没听见陛下已经占了上风了吗?你们不用担心。” 此时,元欣已经完成了对元娴的搜查。元娴笑了半天,气都快岔开了,她平时不怕疼,就是怕痒。 搜身完毕之后,元欣已经基本确定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并不是什么刺客,便放开了她,问道:“干嘛随便钻入朕的版舆中来,你父母没教过你不能随便闯入别人的地盘吗?” 元娴站起来,叉着腰,学着山贼的样子叫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元娴本来还想说:“若没有买路财,就要被我埋。” 谁知元娴装山贼刚装到一半,就见元欣微笑着拿出了一个赤黑相间的荷花状镶金漆盒,里面放着各色鲜果,特别是那水蜜桃,一个个水灵灵的,白中透红,好似就能掐得出蜜汁来。 “桃子!” 元娴饿虎扑食般的扑上去,一手拿了一个,开口啃起来,水蜜桃的汁液很快就流满了她的面颊。石桥收集整理 “好吃吗?”元欣饶有兴趣地问道,在这名陌生的少女身上,他感受到了一种罕有的轻灵活力,那是在山林之中天生天长培养出来的,是长年生在在宫廷之中,见惯各式八面玲珑的人元欣极为珍视和渴望的。 “好吃。嗯,看在你还算孝敬的份上,你要到哪里去,本姑娘给你指条明路吧。” 元娴觉得自己很仗义,整个墨莲山,就没有她不熟的路。 元欣脸上的表情就好似强烈忍着笑一般:“朕不要你指明路,你只要给朕指一条暗路就可以了。” “什么暗路?” “知不知道有个地方叫落星阁?” “嗯?那不是我家吗?”元娴眨巴眨巴她黑葡萄一般的大眼,低哑这嗓子说:“你找落星阁干什么?” 元欣淡淡地说:“我找一个人,她叫洛华。” “嗯?那不是我娘的名字吗。我爹经常那么叫我娘的,不过不许我这么叫。”元娴上下打量着元欣,开始觉得这个英俊优雅的青年男子并不简单。 元欣接着又道:“其实,你叫元娴吧?” 元娴开始后退一步,左顾右盼找出去的路。 元欣一把抓住她的小腰,又一次将她压在御床上:“你这个不懂规矩的小丫头,连你哥哥的买路钱都敢收,要造反了你!” “呀!救命呀!”金黄色的版舆又是一阵颠簸,然后重归平静,接着,元欣揭开版舆的纱帘,对着恪蓝说:“恪蓝,元娴这小姑娘我已经见过了,果然美貌娴雅。皇叔得女如此,他心中一定很欣慰。” “咳咳……陛下,臣的嗓子没好呢……”恪蓝一边咳一边想,这话千万不能让太上皇知道,否则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元翔到市场上用打来的猎物换米去了,留洛华一人在落星阁,独自睡在葡萄架下面,微风出来,树影婆娑,使洛华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渐渐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阵优雅的香气传了过来,是檀香的味道,洛华缓缓睁开明眸,眼见元欣白皙俊逸的笑脸,正在看着她。 “欣儿……”洛华喊道,她听闻元翔对她谈起,元欣即将迁都幽州,就猜测元欣会在迁都之前看她,没想到他果然来了。 “母后……”元欣将头靠在洛华柔软的掌心,轻轻蹭了一蹭。 “怎么样,最近过得还好吗?”洛华怜爱地问道。 “朕把皇后和太子都废了。”元欣的声音闷闷的,显然对于这件事,他是不太愉悦的。 “有时候为了制衡权利,这些事也是免不了的。接下去想怎么办,立王贵妃的孩子为后吗?” “朕不知道。朕如果立二皇子元华为太子,王贵妃必定母以子贵,要被立为皇后。王家的势力……也不宜过大……” “你不是还有个小儿子吗?” “元晟吗?他的母亲为普通宫人,立长立嫡,他既不是长,也不是嫡。” 洛华用手默默元欣的头发:“欣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都是你的孩子,怎么一开始就分成三六九等呢?英雄不问出处,何况都是你的孩子。最重要的是,太子以后是否能有一国之君的度量和资质,这才是你这个做爹的应该辨别的。” 被洛华一说,犹如拨云见月,元欣眼前的迷雾好似一下子就散了开来,他开始觉得没有那么迷茫了。 “母后,谢谢你。”元欣微笑着:“孩儿果然还是不够成熟。” “不,意识你到你的不足才是你成熟的开始。不过,你已经做的很出色的。你的父亲在天有灵,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对了,母后。孩儿还要求你一件事。” “何事?” “孩儿在上山的时候碰见元娴,觉得这孩子资质甚好,就是野了一点。孩儿想将她带入新都,教她一点规矩。” 洛华犹豫了一下,她不知元欣现在将元娴带进宫去是否妥当,就在这个时候,洛华听到了外边篱笆碎裂的声音,接着是元娴的娇喝:“看我的铁砂神掌,呀,喝!” 可怜元翔忙了一个上午的篱笆,就这么给毁了。 洛华双眼一亮:“欣儿,你真的能让娴儿懂规矩?” 元欣胸有成竹地点点头:“包在儿臣身上。” “很好,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别给为娘留面子。” 是夜,元翔回到落星阁,听说洛华要将元娴送到宫里去,大吃一惊。 “为何要将娴儿送走?” 洛华很冷静的解释:“娴儿马上要长大了,还是那个难缠的个性,那怎么行?总不能无法无天一辈子吧?让欣儿带她进宫,学点规矩,也是一件好事。” “皇宫这地方,狡诈多变。娴儿还很单纯,何必将她往那种地方送呢?” “就是因为娴儿太单纯了,我才担心的,是时候该教她一些人情世故了。你放心吧,欣儿会好好教导她的,有他在,娴儿不会有事的。” “是吗,我觉得难说。”听元翔的口气,还是有些不乐意。 “你知不知道,娴儿今天一回来,就将你刚刚弄好的篱笆都给打坏了。我估计现在的鸡,都给野狼叼去一半了。” 其实,篱笆的确是元娴打坏的,至于他们养的鸡,则是洛华用来煮了鸡汤,给元欣、恪蓝以及一干锦衣卫喝掉补身子的。 不过,有时候小小的,善意的谎言,也是允许的嘛。 元翔果然上当了,咬牙切齿道:“这个小混蛋,让她到宫里去吃吃苦头吧,那时就知道厉害了。” 眼见目的达到,洛华正在暗自偷笑,元翔已经探手过来揽住洛华的腰,在她的耳边细语:“她走了正好,我们好久没有单独在一起了。不去趁此大好时机,一起去游山玩水吧。” “就知道你在心里打小算盘。也好,多年不见,也该去看看我爹和师父了。” 第一百五十章李代桃僵 献庆十年年底,严臻帝元欣正式带着元娴搬入楚襄宫,元娴是第一次入宫,当她目睹高耸入云的亭台楼阁,在阳光中闪耀着耀眼光芒的碧绿琉璃瓦,以及光可鉴人,比镜子还清晰的金砖铺地的时候,不由地叹为观止。 “哇,好高的屋顶,好漂亮的瓦片,好美的地面……”元娴一手抓着抱着她的恪蓝的头发,一边连连赞叹道。 “小祖宗,你别乱动,恪公公年纪大了,体力有限,经不住你这么折腾。”恪蓝抱着元娴,在麒麟大殿上走着,地上都铺着严丝合缝的金砖,映得走在上面的人毫发必现。 “恪公公,你干嘛要抱着我呢,我可以自己走路的。”元娴觉得很奇怪。 你自己走?你是自己满屋子乱飞吧? 这里可不比你在墨莲山的落星阁,你一跑,影子都找不到,皇上问我要人,我要怎么办? 恪蓝一边想着,一边紧抱着元娴不放。 元娴盯着恪蓝光溜溜的下巴,又说:“恪公公,你怎么没有胡子呢?” 汗,我是太监,哪来的胡子?这个宫里,除了陛下,没人能长胡子吧?但是陛下又不留胡子。看来这个小魔星在几年之内,别想拔到人的胡子。 恪蓝正如此想着,突然觉得脑后的头发一紧,却看见元欣穿着明黄的龙袍,正站在正前方,微笑地看着元娴,还微微张开了手。 “皇帝哥哥,皇帝哥哥!”元娴挥舞着她胖胖的小手,显得很兴奋,“皇帝哥哥”这个称呼是元欣教她叫的,元娴虽然不知具体意思为何?但是还是叫得挺起劲,她觉得“皇帝哥哥”这四个字叫起来特别威风。 “恪蓝,你把娴儿放下吧,让朕来领着她。” 恪蓝一松开手,元娴就欢快地像一只小燕子一般飞到了元欣的怀里,还伸手将他的明黄色绣金龙袍揉得一塌糊涂:“好漂亮的刺绣呀,这种精细的刺绣我看到我娘绣过,要花好长时间,我爹都不舍得拿出去换粮食,说是值好多钱。皇帝哥哥,你很有钱吗?” 元娴这话问得元欣笑了,搀着她的小手说:“娴儿,你知道皇帝是干嘛的吗?” 元娴摇摇头:“不知道。” “娴儿,在你的家里,包括你爹、你娘、和你,平时谁说了算?” 元娴扁了扁小嘴:“当然是我娘喽。我爹虽然平时比较凶,但是我娘一旦发起火来,他就不做声了。而我嘛,我娘一生气,我就想办法躲起来。虽然我爹管很多事,但是一旦有大事发生,都是我娘作主的。” 元欣听后微微一笑:看来母亲虽然归隐田园,但还是那个脾气。 “娴儿,皇帝就是管国家的。就像你娘可以管你们这个家一般。整个国家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朕在管。管的好,是朕的荣耀,管的不好,就是朕的失职。朕的责任重大,所以可以享受一般人所无法享受的荣华富贵。” 元娴听到这里,很小小声地说:“当皇帝的,是不是要会很多东西……” “没错,朕广有天下,当然要通晓天下之事。而你,是朕的妹妹,朕的血亲,对于这个天下,你也是负有一定责任的。所以,自明日开始,你就要好好读书,和朕的皇子一样学习经史子集,知道吗?” 元娴很明显地畏缩了一下,她觉得他的哥哥虽然说话笑眯眯的,但是发起火来,说不定比母亲更加可怕。石桥收集整理 “怎么,你害怕了?”元欣微笑着问道。 “我没怕,我在家里也读书,《论语》、《中庸》、《大学》我都会背,只不过我总觉得闷得慌,没有练武好玩。”元娴实话实说。 元欣点点头,事实和他想像的相差不多,元翔和洛华当然不会任由元娴荒疏学业,只不过她现在还不会融会贯通,学以致用而已。 元欣笑着将元娴抱了起来,点点她俏俏的鼻尖说:“好吧,朕会给你安排几轮考试,等你通过了,朕就安排你去国子监,和皇儿一同读书。” 元娴在心中闷闷的想道:我才不要去国子监读什么劳什子书呢?我到宫里来就是为了玩的,这里地方那么大,有好多东西可以玩。这样吧,我要么故意输掉考试,这样就可以不去国子监了。 但是,以元娴小儿的智慧,想要对付老辣的元欣,手段还是嫩了一点。 元欣将她关入一个特制的珍宝小阁楼里面,凡是装着鲜果点心的紫檀木柜子都上了锁,柜子的上面镶着谜题,都是有关四书五经的灯谜,旁边放着所有字型的小木块,只有当正确的答案拼入紫檀木柜子的凹槽里面,柜子门才会被打开。 而那些柜子的旁边,放着《论语》、《中庸》、《大学》、《老子》、《庄子》、《春秋》、《战国》、《墨子》、《韩非子》等诸子百家的典籍,当然还有《孙子兵法》、《孙膑兵法》等兵书;《史记》、《资治通鉴》等史书,以备元娴背诵查阅。 而小阁楼的出口处,设着一个八卦阵,元娴想要出小阁楼的话,就必须破解这个八卦阵。 可想而知,元娴若想从这幢珍宝阁里面出来,非要通读四书五经,融汇百家不可。 “呜呜呜……”珍宝阁里面传来元娴的哭声:“皇帝哥哥你真坏,把我从山里骗出来,不是带我出来玩的,却把我关在这么一个鬼地方,呜呜呜……” 元娴哭得很伤心,却是在假哭,神情毕肖,这招以前她经常用,还挺有效的,可惜现在隔着珍宝阁,元欣只闻其声,不能看到她梨花带雨的哭相。 元欣不为所动,这点小伎俩对他来说,毫无效果,他朗声道:“娴儿你别哭,哭也没用。朕若是连你都对付不了,怎么坐稳这个江山。阁中所有的珍宝柜内,有各色你需要的物品。儒家柜里是米饭,道家柜里是清水,其他杂家柜里是水果,兵家柜里是点心,史家柜里是被褥。新的东西朕会派人每日送来,题目只会越来越难,你偷懒一日就要饿一日。想出珍宝阁,只有走那个八卦阵。朕知道,你不会让朕失望的。” 元欣说完此话,真的头也不回的就走了,留下元娴一人呆立在珍宝阁内,这回真是欲哭无泪了。原本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难缠的主,没想到真正难缠的是这位,还真是马失前蹄,看走眼了。 没办法,认赌服输,开始用功吧。 半年以后,麒麟大殿御书房内。 深夜了,元欣还在批改奏章,恪蓝拿了一盘鲜果进来,为元欣剪了剪灯花。 “恪蓝,娴儿她怎么样了,还好吧?”近来元欣日日都同一个问题,他算算日子,依元娴的聪颖,再过一个多月就该出来了。 恪蓝微笑着说:“小公主很聪明呀,如今臣日日都向那里送御厨房烧的菜,越是香的她解题越是快。只是她好似脾气不太好,可能是被拘得闷得慌,把所有的书几乎都撕了解气。” 元欣淡淡地说:“看懂背熟了以后,书自然是没用了,她想必是已经记在心中了。” “只是那个八卦阵,小公主还没破,想来有些困难。” “那个八卦阵,当时朕破的时候,都花了快半年的时间,何况朕那时已经成年,娴儿如今才十岁。再等等吧,再过半年她破不了就放她出来,有那几本书打底,朕的心思也没有白费,以后好向母后去交差。” 此时,元欣的御前太监来报:“陛下,夜深了。今夜,要召幸哪位娘娘?” 元欣停下笔来说:“就召柳婕妤来吧。” 柳婕妤,是户部侍郎柳照的女儿,才十四岁,生得极为娇艳,肤白如雪,是元欣最近比较得宠的一位嫔妃。 柳婕妤奉旨入召以后,一直用纱袖蒙着脸,款款上前,微微一福,娇声道:“臣妾参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元欣上下打量着柳婕妤,见她身量比以前显得好似更为纤秀,声音也俏皮了很多,不由地顿生疑窦:“你真的是柳婕妤,不会是哪位宫女假扮的吧?放下纱袖,露出脸来让朕看看。” “柳婕妤”缓缓将纱袖拿了下来,露出一张如海棠花一般娇艳的鹅蛋脸,双眸盈盈,好似漾着轻盈的水波:“皇帝哥哥,我从珍宝阁里出来迷了路,鬼使神差地到了柳婕妤那边,听到太监传旨说你要宠信她,她好兴奋,乐得都快晕过去了。所以我想知道,‘宠幸’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很好玩?” 第一百五十一章何为宠幸 元欣看着元娴含情脉脉,刻意装出娇弱的样子,愣了一愣,接着就放声大笑,笑容十分欢畅。 守在外面的锦衣卫面面相觑:怎么回事,陛下从来不如此大笑的,今天是怎么了? 元欣笑完之后,就一口气吹灭了蜡烛,接着一把拉住元娴穿着的翠绿色的长袖,说道:“来,朕来教你什么是宠幸。” 元欣将元娴压在床上,开始脱元娴的衣服,灵巧的手指到处,无不衣衫尽解。 元娴连忙遮住自己的前胸,她虽然年纪幼小,对男女之事甚为懵懂,但是这种事还是知道一点的,记得洛华曾经告诫过她,在当着男人面的时候,女孩子的衣服,绝不能随便乱脱。 “皇帝哥哥,你干嘛脱我的衣服?” 元欣停下手来,含笑问道:“不脱你衣服,让朕怎么宠幸你呢?” “那我不要你宠幸了?”元娴双手紧抓住领口,抓得死紧。 “太迟了,已经来不及了。”元欣细长的丹凤眼中促狭的精光一闪,然后开始动手,挠元娴的痒痒。 “哎呀,我不行了……呵呵……我不要呀……呀!我不要呀!” 元娴惊天动地地喊起来,喊声震彻元欣寝宫含霖殿的碧青琉璃瓦,宫门外的守卫吓坏了:柳婕妤胆子好大呀,对着皇帝的宠幸竟然大声说“不要”,难道这就是皇帝和她之间的“特殊癖好”? 守在门外的御前太监有些不放心,怕弄出什么事来,不由地上前敲敲酸枝木的窗格:陛下,您没事吧? 元欣怒道:“谁让你多管闲事的,给朕退下!” “是!是!” 在元欣的一阵猛攻之下,元娴彻底弃甲投降:“呜呜呜,皇帝哥哥,我不敢了,我以后再也不敢假装嫔妃让你宠幸了。这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呀,呜呜呜……” 元娴实在不明白,为何刚才柳婕妤听到元欣传召宠幸她,会如此兴奋,就好似有糖吃一般,谁知却是这等酷刑。她要是早知道,八头牛也休想将她弄来。 元娴是假哭,但是眼泪的确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刚才笑岔了气笑出来的:“呜呜呜……我好难受……” 元欣停下手来,笑着问道:“知道什么叫宠幸了吗?” “呜呜呜……知道了,我错了。” 元欣很细心地重新将元娴的衣衫整理好,柔声道:“你如今还小,以后你会明白的。等你长大之后,朕给你找一个可心如意的驸马,到时候你就会知道其中的滋味了。” “驸马,驸马是什么东西,我可以把他当马骑吗?” “呵呵,到时候时移势易,你就可以去宠幸他了。” 元欣很不厚道地说了那么一句,元娴顿时双眼放光,水汪汪的眼睛迷上了一层兴奋的迷雾:“原来还可以这样呀……” “好了,这件事以后再说,现在你不要那么兴奋。明天朕带你到国子监去……” 元欣的声音已经有些迷糊,一天的劳碌,他也确实累了。 一听要到国子监去念书,元娴的脸顿时垮了下来,然后,元欣听见一声比蜜还甜的撒娇的声音,就算他最会媚人之术的嫔妃也没有让他听来如此销魂的声音。 “皇帝哥哥,娴儿求求你,明天可不可以不去国子监呀,娴儿身体不舒服……” 元娴娇声娇气地说道,自以为很能打动人心,她见过自己的母亲对父亲柔情款款的样子,那个时候,自己的父亲简直就是百炼钢成绕指柔呀,元娴觉得,洛华能做到的,她也一定能做到。 可惜元欣不是百炼钢,他本身就是盘丝索,此时,他冷冷地说道:“再要多嘴,朕就再宠幸你一次。” 元娴顿时闭上了嘴,再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直到天明。 第二天,元欣起床,宫女太监正围在一边服侍他更衣,他回头一看,只见元娴趴在御床的角落里,如同一只八角蜘蛛一般,睡得格外惬意,整件碧绿色的罗纱裙已经被她折腾的一塌糊涂,简直惨不忍睹。 元欣低声吩咐道:“去,找一件朕小时候的衣服来,给小公主换上。” 元欣要去上朝的时候,将换好衣服的元娴带了出来,唇红齿白,倒也是一个英俊小生的模样。 恪蓝前来接驾,见元娴竟然从元欣的寝宫出来,顿时吓了一跳,连忙问是怎么回事。 元欣笑着对恪蓝说:“昨晚这个小魔星竟然扮成柳婕妤混到朕的寝宫里来,差点闹出事来。以后你这个内务总管可要给朕看紧一点。” 差点闹出事来?那不就等于说没有闹出什么事?还好,以后我派锦衣卫,天天盯着这个小祖宗便是了。 这就是恪蓝“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的逻辑。 元欣要先去上朝,便让御前太监先领元娴去国子监,在途中,元娴见沿道站着一位九岁左右的少年,如雪玉一般白皙的脸蛋,黑漆漆的眼珠,整个五官极为端正而秀巧,穿着一身湘色的缂丝暗花绸服,漆黑的头发垂在肩上,可爱到不像话。 元娴一见那小男孩,就不由地主地想道:他的脸好像一个水灵灵的水蜜桃呀,不知我可否咬一口。 谁知,当元娴刚刚走进那小男孩,那男孩就马上跪地道:“晟儿参见小皇姑。”石桥收集整理 咦,谁是小皇姑? 元娴指了指自己说:“你是指我吗?” 元晟点点头:“正是。您是父皇的妹妹,自然是小皇姑了。” “那你是谁?” “我是父皇的三子,单名一个晟字,您叫我晟儿就可以了。” “晟儿,很好听的名字呀。”元娴一边赞一边想到,脸也很好看,像水蜜桃:“你起来吧。以后你对我不用这么客气,我不喜欢讲规矩的。” 虽然如此,元晟还是让出道来说:“小皇姑,您先请吧。” “好吧,那我就先走了。”元娴一边走一边回头道:“什么时候我还能看见你?” 晟儿脸上稍稍露出一些腼腆的笑容:“待会晟儿也会在国子监上学。” 元娴到了国子监,见那里已经有一些郡王、公主们,因元欣并未对外公开元娴的身份,他们还以为是新进宫的郡王(藩王有将幼子送入宫当质子的传统,而元娴此时穿的是男装)。 元娴环顾了一下四周,威风凛凛:皇帝哥哥不在,天大地大我最大。 咦,我该坐哪里? 元娴发现,四周的位置好似都坐满了,只有当中空着一张硕大的紫檀木的八仙椅,椅子前面还有一张翘头案,案上和八仙椅上都铺着明黄的缎子,煞是好看。 好,我就坐这里的,这里看上去最威风。 元娴毫不客气地坐上了紫檀木八仙椅,她当时并不知道,那张紫檀木的椅子是太子椅,那张翘头案是太子案,是太子专用的。 元欣小时候做过,他的第一任太子元凯也坐过,现在没人坐。 因为元凯被废后,元欣暂未立太子。 此时,元娴坐了上去,四周一片抽气声,众人皆窃窃私语,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元娴左顾右盼,甚是得意:“呵呵,这个椅子还真舒服。要么跟皇帝哥哥说一下,让他在我的宫里也弄一张。” 就在此时,一个清冷中带着高傲的声音传了过来:“你怎么竟然敢坐这个位子,还不快给本王下来。” 第一百五十二章大闹学堂 元娴回头一看,后面站着一位年纪与她差不多的红衣少年,白皙的肌肤,双眸微微上挑,有点元欣那种丹凤眼的感觉,睫毛长长的,还微微带点桃花。五官极为精致,神情傲慢,混着着出生高贵的优雅和自视甚高的自矜,不时用眼睛细细打量着元娴。 元娴觉得那少年的眼中,有芒刺一般的东西,毫不掩饰对己的不屑,令她感到万分的不舒服,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坐上太子椅,元娴只是为了好玩,并无特别的意思,但是被那少年那么一说,元娴的倔脾气上来了,笑着对他说:“我偏要坐这个位子,怎么,不可以吗?你那么紧张,难道因为这个位子是你的?” 那名红衣少年正是元欣的二皇子元华,自小就得元欣的宠爱,五岁的时候就被封为豫王(相反,三子元晟至今未被封王),太子元凯被废之后,元华因生母王贵妃的地位高贵,是最有希望成为太子的皇子,包括他与他的母妃内心都是如此认为的,所以他才在元娴坐上太子位的时候如此敏感。 元娴的话,刺到了元华的痛处。此时他已经来到了元娴的正对面,眼看他竟然穿着淡月白色的奎龙纹太子服,脸色不禁又黑色一层:“你怎么竟敢穿着太子的衣服?” 这一回,元娴可有了底气:“这是皇帝哥哥让我穿的,怎么,你也有意见?” 皇帝哥哥? 元华听王贵妃曾经提起,最近宫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女孩,按辈分算应该算是他的姑姑,是他父皇的母亲后来和皇叔生的孩子。 元华微微冷笑了一下,眉梢眼角都闪烁着不屑:“原来如此,那这个位子呢,也是父皇让你坐的?” 元娴斗起气来,不肯认输:“没错。” “绝无可能。父皇英明盖世,怎么会让你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女坐上这个位子?” 元华的话,如一条恶毒的鞭子,劈头盖脸地就往元娴身上劈过来,元娴的确顽皮,但是内心深处却是极为纯净的,如今的她,还不懂得权利斗争的残酷,她也不懂得为何会招惹元华如此的厌恶。 元娴的双颊微微红了,她很生气,她知道来历不明的私生女是什么意思,元华这么说,就是直指她的母亲洛华行为不端。 “你凭什么说我的娘,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父皇与母妃生的,大凌帝国堂堂的二皇子豫王。而你呢?你根本和我的父皇不是同一个父亲,你不是私生女是什么?父皇,只不过是可怜你……” “啪”的一下,元娴扇了一个清脆的耳光在元华的脸上,怒道:“不许你胡说八道,毁坏我娘的清誉。” 一巴掌下来,元娴愣住了,元华也愣住了,特别是元华,从小到大,连元欣都对他没有什么重话,何况是其他人,这次竟然挨了打,还是打在了脸上。 “啪”的一下,元华回了元娴一个耳光,元娴可以闪避的,但是她没有,因为她发现,元华说的话,很有可能是真的,国子监其他众人看她的眼神,包括宫女和太监,都好似带着那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屑。 元娴双眼微红,花朵般的嘴唇微微颤抖,这是她愤怒的前兆,她很愤怒,她这辈子都没有那么愤怒过。 元华看元娴既不还手,也不躲避,反而眼眶红起来,好似要哭一般,还以为她觉得羞愧呢,便接着说:“水性杨花的女人,还有什么清誉可言?” “你个混蛋,看我怎么教训你!”元娴一下子把元华扑到在地,和他厮打起来,这下可反了天了,整个国子监闹成一团,惊恐的,劝架的,幸灾乐祸的,默默无言的都有。 元华身边的锦衣卫都是王贵妃为他精挑细选的亲兵,连忙赶上去将元娴从元华身上拉起来,元娴依旧不肯罢休,疯得如同小狮子一般:“你们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今天一定要打的那臭小子满地找牙。” “所有人都给我住手!”一声大喝之后,所有人都停下了所有的动作,接着除了元娴,所有人都下跪请安,因为元欣出现在国子监的门口。 元欣一下朝之后,就有御前侍卫前来禀告,元娴和豫王元华在国子监闹的不可开交,连手都动上了。 元欣一听,连衣服都来不及换,穿着冕旒就来到了国子监,果然看见元娴压在元华身上,头发已经散乱不堪,被周边的锦衣卫拉起来,兀自不罢休,还扬言要打得元华“满地找牙”? 这也是皇家公主应该说的话吗?如此下去,皇家威仪何在? 元欣的脸顿时变得铁青,冲着元娴说:“娴儿,怎么如此胡闹?朕让你来读书学规矩,你不愿意也就罢了,怎么又拿豫王出气?” 元欣并不知道其中有许多隐情,还以为是因为元娴不愿读书,找人出气闹的。元华又娇生惯养,性格十分傲慢,自然容易和元娴争执起来。 此时,元华一改刚才的傲慢与目中无人,一头扑在元欣的怀里,万分委屈地哭道:“父皇,孩儿今日受了天大的委屈,求父皇作主。父皇,你一定要为孩儿作主!” 元欣不由地轻轻拍了拍元华的背脊,柔声说道:“好了,好了,父皇知道你受委屈了。来,先回到你母妃那里去,等父皇处理完政事之后,就来看你。” 此时,元华才渐渐止住了哭声,被众人簇拥这回去,临走之时,他给了元娴一个象征胜利的眼神。 元娴的眼睛早已不红了,嘴唇也不在颤抖,到现在,她已经不是愤怒,而是出离愤怒。 “我要回去。”元娴冷冷地说道。 “不行。”元欣还以为是元娴还在闹小孩子脾气:“一日比一日更大,怎么老是闹小孩子脾气。你先回自己寝宫去,梳洗一下,披头散发,成何体统。” “体统,体统,你们这些人的心里就只有体统,我为什么要守你们的规矩?”元娴奋力挣开身边锦衣卫的桎梏,锦衣卫怕伤着元娴,不敢用力,只能放开她;“我今天一定要回去,我再也不要待在这个鬼地方了。” 元欣一把将她拦腰抱起来:“娴儿,你怎么如此任性,说要走就走。难道朕对你,还不够容忍和爱护?” “我不要你容忍,谁要你容忍。是你让我来的,又不是我要赖在这里。说不定,说不定……” 说不定你心里也看不起我。 这是元娴原本想说的,但是终于没说出口,被元华看不起,并没有什么,但是如果被元欣看不起,她会伤心死的。 一想到此处,元娴悲从中来,挣扎地更厉害了,见元欣紧紧抱住她的腰不让她走,她就狠狠咬在元欣的手上,留下一串深深的牙印。 “呀!”元欣吃痛,连忙松手,接着就哭笑不得,从小到大,元欣从来就没有吃过什么皮肉之苦,如今竟然被咬了一口。 真是…… 身边的众人眼见元欣被咬,都目瞪口呆:这个小公主,胆大包天,看来打皇子耳光已经不算什么,她还敢咬皇上。 “你放不放?”元娴并不打算一咬之下就罢休,她还在继续大力挣扎着,就在此时,突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原来,是恪蓝看事情实在闹得不可开交了,便点了元娴的昏睡穴。 元欣将元娴拦腰抱了起来,带往他的寝宫含霖殿,恪蓝在后面善后道:“各位皇子、公主、郡王先散了吧,今日国子监,停学一天。” 回到寝宫以后,元欣将元娴放到御床上,然后才查看手上的伤势,那叫一个血淋淋,就如同被猛禽咬过一般。 元欣苦笑道:“朕今日可算是尝到疼痛的滋味了,果然不好受。” 恪蓝拿来药水为元娴消毒,又拿来细纱布为元欣包扎,周到细致,元欣笑着说:“不过是一点皮肉小伤,你不用如此紧张吧。” 恪蓝煞有其事地说:“到底是被野性难驯的动物咬的,要格外慎重一点。” “恪蓝,今天的事,到底是如何闹起来的。” 事情过后,元欣细细一想,觉得今日之事好似另有隐情,元娴虽然顽皮,却从来不轻易伤害他人,此次一反常态,一定不寻常。 恪蓝叹了口气说:“此事,臣不好说。” 元欣笑着问:“是你觉得不好说,还是不愿说?” “此事,臣真的不好说。” “怎么,恪蓝,朕看起来是个昏君吗?难道会是非不明,偏向他人?” “陛下自然是一代明君,但是臣说穿了只不过是一介内臣,有些事,不是臣已经插嘴的。” 两人正在僵持的那会,内侍来报:“启禀陛下,三皇子求见。” “那好,恪蓝,朕不为难你。朕自己问自己的儿子总行了吧?” 第一百五十三章太子之争 “三子元晟参加父皇。”元晟规规矩矩地跪在元欣的面前,微低着头,态度甚为恭谨。石桥收集整理 元欣微笑着说:“你起来吧。” 其实,元晟因是普通宫人所生,又是第三子,元欣平时对他,并非如何上心,但是今日一见,元晟出落的清爽温雅,态度落落大方,元欣心里不由地便多了几分喜欢。 “晟儿,你过来,让父皇好好看看你。”元欣对元晟招招手,元晟很规矩地站起来,走到了元欣的身边。 元欣轻轻抚摸元晟黑漆漆的柔软头发,笑道:“朕的晟儿也长大了,恪蓝你说是吗?” 恪蓝在旁边点点头,心里却想:陛下,其实您平时对于三皇子并不甚关心,只是臣不太好说话罢了。 元欣摸摸元晟柔嫩的脸颊,问道:“晟儿,你找父皇有何事?” “晟儿是来看望小皇姑的。” “哦,为何?” “晟儿知道,小皇姑今日受了委屈,所以特来安慰一下小皇姑。” “哦,你认识小皇姑?”这倒让元欣有些意外。 元晟点点头:“在国子监的路上,孩儿碰见了小皇姑。” “晟儿,你今日也在国子监,告诉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的皇兄和小皇姑怎么会闹起来的?” 元晟听闻此话,抬头看了一眼恪蓝,恪蓝冲他点点头,似有鼓励的意思,元晟便说:“小皇姑到了国子监之后,好似没有发现空位,就坐到了正中的太子椅上。” 元欣听后,不觉得莞尔:这倒很像元娴会做出来的事情。 “然后呢?” “然后二皇兄到了,就斥责小皇姑不该坐到太子位上,要让她下来。小皇姑不肯让,二皇兄就说了一些难听的话,小皇姑就生气了,打了二皇兄一个耳光。二皇兄接着回了小皇姑一个耳光,又说了一些更加难听的话,接着小皇姑就发火了,扑到二皇兄身上打起来。后来的事,父皇也知道了。” 元晟尽可能让自己的描述客观、中肯而有条理。 元欣静静地听着,一时默然不语,脸色却阴晴不定,等元晟说完,元欣问道:“你说你二皇兄对小皇姑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到底是什么话?” 元晟喃喃地说:“二皇兄说小皇姑是来历不明的私生女。” 元欣的脸色立刻沉黯了下来,接着问道:“那更难听的话呢?” “二皇兄说小皇姑的母亲是水性杨花的……” “住口!”元欣怒叱道,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用这样的话来形容自己的祖母,这还是那个元华吗,还是那个他一直非常疼爱,懂事守礼的元华? 还是说他平时看到的,只是伪装和假象? 元晟连忙跪了下来:“父皇息怒,是儿臣不好,儿臣不该对父皇说这些的。” 元欣叹了口气,将元晟拉了起来:“不,这件事你没错。你到朕的寝宫去看看小皇姑吧,顺便安慰安慰她。” 元晟走了之后,元欣转过头来问恪蓝:“事实是不是这样?” 恪蓝点点头,算是默认了,作为宫内的内务府总管,他自然有自己的眼线。 “既然如此,你刚才为何不说?” 元欣显得非常不悦:“这么大的事情,竟然瞒着我。” “陛下,豫王毕竟是您最疼爱的皇子,再说,您不是一直想里王贵妃为后吗?” “即便如此,他也不能说母后的不是。难道因为母后如今不管政事,他就不把她放在眼里?还有太子之位,朕的确是有意立华儿为太子,只是……朕如今想来,也许要好好考虑一下了。” 这时,王贵妃的贴身太监元宝前来求见。 “陛下,豫王殿下在贵妃的寝宫里面哭的厉害,贵妃请您过去一下。” 元欣冷着脸默然不语,只是给恪蓝使了一个眼色,恪蓝咳嗽了一声道:“咳咳……陛下今日身体不适,暂且就不过去了,你去回复王贵妃一下吧。” 听恪蓝这么说,元宝的表情好似在一瞬间僵住了一般,接着就恢复了常态,慢慢退了出去。 元娴醒过来之后,心情极度低落,在元欣的御床上,抱着一床明黄的锦被,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元晟在一旁劝她:“小皇姑,您不要生气,我代二皇兄给您陪个不是吧。” 元娴低声道:“他骂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你陪不是?” “他是我的皇兄嘛。再说,小皇姑您如此生气,我心里也不好受。要不,我们来下盘棋吧?” 元娴看着元晟可爱的圆脸,还是像水灵灵的水蜜桃一般,便说:“我不要下棋,你要我不生气也行,你让我咬你一口。” 元晟笑道:“好呀。” 说着他就闭上眼睛,脸慢慢挪到元娴的面前:“您咬吧。” 元娴本来是开玩笑的,没想到元晟竟然当真了,看着他泛着微红的半透明脸颊,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元娴很难得的不好意思起来,于是就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好了,我咬好了。” 元晟睁开眼睛,摸了摸脸颊,说:“一点也不疼,我还以为会很疼呢。只是有点痒。” 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元娴觉得心情好了很多,情绪又高涨了起来,接着马上和元晟有说有笑的。 元欣在外面看着,微微点头:“看来,晟儿和娴儿倒是可以合得来。以后多让他们在一起玩吧,别让华儿再接近娴儿了。” 此时,王贵妃正在兰芷宫哄着元华:“好了,好了,别哭了。母妃已经去请你父皇了,他马上就会过来的。” 过了一会,元宝独自回来了,王贵妃诧异地问道:“陛下呢?” “启禀贵妃娘娘,陛下说他今日身体不适,不过来了。” “呀……”王贵妃顿时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身体不适只不过是借口,不待见可能才是事实。 一听元欣今日不来,元华顿时停止了哭声,拉着王贵妃急道:“母妃,那个私生女一定对父皇说了很多儿臣的坏话,父皇信以为真了。” 王贵妃明秀的脸蛋颇有愤恨的意思:“还不是你,怎可将你母妃和舅舅往日闲聊的事情都说出去,这下闯了大祸了。” 就在此时,王贵妃的胞弟,礼部侍郎王楠前来求见,一进兰芷宫就说:“妹妹,我在宫外听到消息。豫王殿下好似和长公主闹起来了。” 王贵妃点点头:“没错,我刚才已经说过华儿了,说他太莽撞了。有些话,怎么可以被外人知道?如今陛下好似也知道这件事了,正在生华儿的气呢,连我请他他都不肯来。” 元宝在旁边插嘴道:“启禀贵妃娘娘,奴婢得到消息,如今三皇子正在陛下的寝宫安慰小长公主呢?” 王楠一听,立刻觉得大事不妙:“三皇子只不过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儿,怎么能行事那么机灵,难不成后面有人主使?我们刚和小公主闹翻,他就上前去安慰,小小一个孩子,岂能有如此心机?” 王贵妃蹙了蹙她轻烟似的黛眉:“如今怎么办。华儿和小公主闹成这样,不要说去赔礼道歉,她不可能答应,连本宫也咽不下这口气呀。” 王楠想了一想,便问元宝:“我听说,这个小公主疯疯癫癫,好似有些不太正常,是不是这样?” 元宝想了想,点点头道:“确有其事,小公主平时不管见到谁都没有半分规矩,即使见了皇帝陛下也大吵大嚷。听说昨日还在浴室里将柳婕妤打晕,穿了她的衣服冒充柳婕妤到皇帝的寝宫侍寝。今日大闹国子监的时候还将皇帝陛下的手给咬伤了。” “这么说来,简直就是一个小疯子喽?”王楠问道。 “但是陛下的确很喜欢她,本宫感觉地出来。如今陛下这么宠她,可能还会正式封她为长公主。到时候,她一直待在陛下的身边,撺掇陛下立三皇子为太子,那可如何是好?” 元宝想了一想说:“奴婢倒有一个办法,就是歹毒了一点,不知贵妃娘娘……” “你先说来听听,不知可行不可行……” “奴婢的家乡原本在岭南,那是是蛮荒之地,却有着大量的奇珍异果。有一种果子,名叫紫珍果,其甜如蜜,但是长久服食之下,会导致失心疯。奴婢听说,那小公主是极为嘴馋的,特别喜欢吃鲜果,不如……” “这个办法好呀,那小公主本来就疯疯癫癫,异于常人,到时候得了失心疯,别人也怀疑不到我们头上。而且陛下这么英明,又如何会长留一个疯子在身边呢?”王楠在旁边附和道。 王贵妃低头想了一想,便问:“元宝,这紫珍果,你最快能多久弄到宫里来?” “不久,半月便可。” “很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一定要办的干净利落。” 大结局仙鹤云隐 半月之后,元娴在与元晟下棋的时候,吃了一个御膳房新送来的果子,不久之后就上吐下泻,躺在床上病怏怏的,半天起不来。 元欣散朝之后,听闻此事,大吃一惊,立刻来到了元娴的床边,看着元娴原本红如苹果的脸蛋,如今变的苍白而无血色,顿时十分心疼。 “怎么回事,怎么吃东西不小心?”元欣虽然斥责着,但是话语中仍有深深的关切之情。石桥收集整理 元娴扁着嘴,一反常态地说:“不是我不小心,而是宫里有人要害我。” “你说什么?”元欣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的师公夜无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喂我吃过很多药草,还给我洗过草浴汤。他曾经对我说过,如果以后有人要下毒害我,特别是慢性毒药,我很快就会知道,因为我体质特殊,吃了慢性毒药会上吐下泻。” “你最近都吃了什么?”元欣沉声问道,丹凤眼角中闪着如刀刃般的锋光。 元娴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花梨木的梅花几案上的缠丝玛瑙盘子,元欣也依着她的目光看去,上面堆着各类鲜果,有一种果子,是元欣从未见过的,茄紫的皮,清香的味道,小小的样子,甚是可爱。 元欣拿起那果子闻了一闻,然后问:“你就是吃了这个?” 元娴点点头:“很甜,我喜欢吃甜的东西。” 元欣将紫果子递给恪蓝说:“到太医院去查一下,到底是什么东西?” 恪蓝也放在鼻边闻了一闻,便退下了。 元欣怜爱地摸着元娴漆黑的乌发:“好了,朕去查这件事了。若要真是有人使坏,朕饶不了他。你放心,以后你吃的所有东西,朕会派人严加勘察的。” 元娴摇摇头,依旧有气无力的说:“不,我要回去,我要回落星阁去。” “娴儿,你莫要任性。怎么才好了两天,又说要回去?” 元娴的眼眶微微湿润了:“我以前在落星阁,虽然十分顽皮,但是父亲、母亲、包括师父、外祖父都是十分喜爱我的。到了宫里,只有皇帝哥哥、恪蓝公公和晟儿还喜欢我,其他人,他们……我不想要这样的生活……” 元娴的话让元欣愣住了,他出生的时候父皇就死了,在襁褓中就成为太子更使他成为众矢之的。从小到大,除了自己的母亲洛华和先帝的托孤之臣恪蓝之外,他不知还有谁可以信任。登上帝位之后,他更要防备身边所有亲近之人,这几乎是每个皇帝最大的悲哀。 在冰冷空旷的宫殿中,他开始意识到元娴那旺盛的生命对他来说是何等重要,那是一团燃烧的火焰,洁净纯粹,使他的心也为之暖起来。如今,元娴竟对他说,她受不了宫里人的冷面冷心,要依旧回到没有任何敌意的温巢,这让元欣情何以堪。 元欣不由地想到:娴儿,你从未体会过孤家寡人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如今只不过受了一点点挫折就要逃避吗?母后和皇叔不会陪你一辈子的,待他们都走了以后,那你要怎么办? 但是这些残酷的话,元欣无法对一个刚满十岁的孩子直言,对于元娴来说,生活就像树枝上刚刚开的花骨朵,一切都是那么灿烂明亮,如今只是稍稍有点阴霾,元娴就要去寻求太阳的光辉,那等到暴风雨真正来到以后,她又能如何? “娴儿,你总不能一辈子都留在母亲的身边吧。宫里的日子,虽然比不上落星阁,但是你也不能碰上一点小事,就要逃走吧?” “我没要逃走,我只是不想呆而已。再说,有人想要害我,这难道是小事吗?那什么才是大事?” 如今你因为一点小小的不如意,就从宫里逃回落星阁。万一以后母亲真的离开你了呢?你能逃到哪去? 这话就在元欣的口边,但是他还是咽下去了,他不忍心如此伤害他唯一的妹妹。 此时,恪蓝回来了,在元欣的耳边说:“陛下,那果子的来由我查到了。” 元欣看了看恪蓝,然后说:“和朕出去说吧,这里不方便。” 两人出了元娴的寝宫,恪蓝才说:“那果子名叫紫珍果,是岭南的特产,入口如蜜,但是长期服用,能导致失心疯,是极厉害的慢性毒药……” “失心疯?”元欣脱口而出。 “对,就是失心疯。”恪蓝点点头。 元欣无奈地笑道:“这还真是为娴儿度身订造的慢性毒药,还好她的师公夜无尘从小给她进行毒训,所以才逃过一劫。恪蓝,宫里哪里的太监宫女故乡在岭南,有名有姓的,说来给朕听听?” 恪蓝皱眉想了一想,便说:“王贵妃身边的贴身太监元宝,好似老家在岭南,不过……陛下,这件事……” 元欣的眼中,带着难得的森冷:“这件事,你去给朕彻查明白,不过千万不要打草惊蛇,知道吗?” “臣知道了。” “还有一事,最近娴儿一直心情不佳,朕猜,她是思念母后,想回去了。让她回墨莲山看望一下母后倒没什么,只是,娴儿她好似心智未开一般,老是想着一辈子身边都围着喜爱她的人,这怎么可能呢?” 恪蓝听后,不由地暗叹:小公主可真是世上难得幸运之人了,所想之事,也几乎是人世间最难之奢望。想有多少人,连这样的念头,一生想都不敢想过? 恪蓝道:“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件事,可能只有太后娘娘有妙方了。” “你说的轻巧,母后远在天边,如何能教导娴儿?” 恪蓝笑道:“这件事说难也不难,只要陛下稍稍辛苦一下,写一封书信便可。” 半月之后,身在墨莲山的洛华,收到了元欣的一封亲笔书信。 已过天命之年的洛华,因最近身患心悸病,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有时她想,自己恐怕时日无多,想和元翔一起云游天下,看看大凌帝国的大好江山。只是,她心中还有一事放不下,那就是元娴,她本想把元娴托付给元欣照顾,此时看来,元娴还未习惯宫里的生活。 洛华看着元欣的书信,沉思了好久,元翔在旁边为洛华熬药:“怎么,是陛下的书信。” “嗯……” “是不是写信来抱怨娴儿不听话的,这个小魔星,我就知道你的儿子吃不消她。实在不行,索性让她回来算了。” “回来,那她以后怎么办?娴儿要是在我们身边呆惯了,一旦我们都走了,她要怎么办?” 元翔将药交到洛华的手里:“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我准备给娴儿演一出苦肉计。娴儿的身子早已断奶了,心里也该断断奶了。” “洛华,难道你是想要……”元翔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起来,哪有做母亲的这样折腾儿女的,光想一想就毛骨悚然。 “慈母多败儿嘛,有什么办法?我不想要败儿,只能当个严母了。你配合着我,一起演一出吧,怎么样?” 元欣送出信十日之后,他就收到了回音,并且是他做梦都无法想到的回复。 在让位前让元欣保证永不再打扰他的元翔竟然破天荒地来到了楚襄宫,并带来了洛华病重垂危的消息,希望元欣让元娴随他回去,好见母亲洛华最后一面。 元欣一听之下,大吃一惊,连忙叫醒酣梦中的元娴,要带元娴一起骑快马赶到墨莲山。 恪蓝苦劝不听,只好带着一队亲兵随元欣、元娴、元翔一众人一同来到墨莲山,原本十日的路程,竟然被他们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用三日就赶到了。 落星阁中,洛华一人睡在病榻上,面色苍白,双眼深陷,怏怏病容,好似就剩一口气了。 元欣带着元娴赶到的时候,正是深夜,两人日夜赶路,连水都不曾喝过一口,刚上墨莲山就扑上落星阁。 “娘!娘!娴儿回来了,娴儿回来看您了!”元娴一进落星阁,就扑到洛华的床边,抓着洛华的手哭道:“娘,您快看呀,娴儿回来了。” 洛华毫无血色的脸上漾起了一抹微笑,极为凄楚动人:“娴儿,你终于来了。为娘真的很想再见你一面。” “娘,娴儿回来了,娴儿就在这里。娘放心,娴儿以后不走了,一直留在娘的身边。”元娴哭的泪流满面,人生第一次,她尝到了肝肠寸断的滋味,原来以前在宫里受到的种种遭遇,根本就不算什么。 “别傻了,娴儿,娘今年已经五十岁了,你才几岁,十岁吧?娘怎么可能留你一辈子呢?只是你要记住,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会时时刻刻牵挂着你。以后无论你在哪里,选择什么样的路,你都一定要好好走下去,知道吗?” “不!不会的,娘你不会走的,你永远不会走的!”泪水已经溢满了元娴的眼眶,她无法相信这个残酷至极的事实,但是理智第一次告诉她,这有可能是真的,总有一天,她所喜爱的人,都有可能离开她。 “娴儿,你也该长大了,不要任性,你这个样子,让娘怎么能够放心?”洛华的声音严肃了起来,听来也好似不那么像一个重病垂危的人。但是元娴正在悲痛欲绝当中,根本没有注意到,真正注意到的,是站在她们背后的元欣。 朕也快到而立之年了,平日里阅人无数,竟然马失前蹄,被自己的老娘给摆了一刀。 刚接到洛华病重的消息,元欣心急如焚,不顾朝务繁忙赶了过来,如今想来,还真是…… 难道骗人的最高境界,就是要先骗过最亲近的人? 此时,元娴依旧还在洛华的床边哭着,但是已经渐渐明白了洛华的意思:“娘,我知道您的意思了。不管怎么样,娴儿以后一定会好好活下去,不给娘丢脸。” 洛华压低了嗓门,气喘吁吁道:“娴儿,以后代娘好好照顾你的皇帝哥哥。其实他比我更需要你,你明白娘的意思吗?不要因为你年纪最小就老是想着要依赖别人,要好好想想怎么让别人依赖你。” “我知道,娴儿都知道。娘,你不要走嘛,娴儿发誓,只要娘的病能够好起来,娴儿一定什么都能做到的。” 元娴一边在落星阁肝肠寸断,元翔坐在外面的葡萄架下,脸皮不住地抽动着,这么多年来,他是否从未发现洛华真正可怕的一面? 恪蓝走过来,坐到元翔的下首,叹道:“太上皇,太后娘娘这招,也忒歹毒了一点。别说小公主了,皇上当时听到这个消息,都差点站不住。” 元翔道:“你可否知道,洛华其实近两年的身子,大不如前了?” 这回,轮到恪蓝沉默不语,过了好半天,他才问:“那以后,太后准备如何?” “洛华和我,准备去云游四方。只要娴儿能够待在陛下的身边,我们两个人也就了无牵挂了。洛华也不是狠心,这次很有可能是他们母女的最后一次见面。” 唉,真是人生苦短,为欢几何。洛华和元翔能在知天命之年,游山玩水,再无牵挂,也算是一种至上的幸福。 想到这里,已到耳顺之年的恪蓝不由地羡慕起来。 就在此时,一匹骏马踏进了洛华山,马上骑着一个相貌清绝的老人,正是洛华的父亲洛见飞。 恪蓝立起来惊道:“天哪,怎么连太老爷都来了?” 元翔笑道:“太老爷不来,这出戏可怎么收场呀?” 洛见飞一下马来,就冲着元翔叹道:“老夫也不知是前世遭什么孽了,生下这么个魔星女儿。老夫都七十岁了,怎么还要受这种惊吓?” 恪蓝一听,就知道洛见飞已经知道了事实真相,连忙说:“太先生,您快进去收场吧。这出戏,就等您去压轴呢。” 洛见飞一到落星阁,就听见元娴凄惨的哭声:“不要,我不要出去,我要待在娘的身边,我不要离开!” 元欣一边将元娴抱在怀里,一边哄她:“好了,外祖父来了,他医术高明,母后她不会出事的,相信我。娴儿,你一定要相信我。” “皇帝哥哥……”元娴扑在元欣的肩头,已经哭得哽咽:“我以后保证一定不任性,你可否保证永远不要离开我……” “这……谁也无法保证吧。”元欣的声音低如耳语,同时,狠狠地瞪了元翔一眼:都是你,骗得朕好苦。 元翔毫不在乎,恍若未见:罪魁祸首不就在里面吗?有本事你去找她理论呀?石桥收集整理 洛见飞进去落星阁好久,半天才擦着汗出来,说:“洛华她并无大碍,只是心悸病又犯了,此次比之前几次更严重一些罢了。不过性命暂时无忧,你们放心吧。” 元娴此时依旧趴在元欣肩头哭泣,一听这话大喜,连忙抬起头来,说道:“娘没事,太好了,老天爷一定听到我的祈祷了。我对老天爷说,我以后一定做到娘教导我的话,只要娘可以好好活下去,我就好好用功,再不任性,老天爷一定听到了。” ……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不说话,恪蓝一边沉默一边想:你们这帮子老奸巨滑的大人,如此对付一个纯真无邪的花样少女,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吗? 恪蓝那时候大概忘了,最先说解铃还需系铃人,让元欣向洛华求助的人,就是他。 不过,笼罩了元欣心头几天的阴霾总算散了开来,洛华“病”好了之后,留元欣、元娴、洛见飞、恪蓝等人在落星阁小住了几天,也算是这一家人有生以来仅有的一次团聚。 三日之后,洛见飞要回洛华山,洛华和元翔要启程云游四方,元欣也要带着元娴与恪蓝回到都城去。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唯其如此,相聚的日子才显得弥足珍贵。 此事,在元娴真正洞悉世事之后,一直被她与元欣提起,一想起此事,这兄妹两人都相视苦笑,能有这样的一位母亲,还真是痛并快乐着。 元娴回宫之后,便发奋读书,再不任意胡闹顽皮,学识见地,突飞猛进。后来,在她十二岁的时候,被封为振国长兴长公主,同年,三皇子元晟被封为宁王。王贵妃被迁入冷宫,豫王虽未被废,却也失势。此后元欣虽又生了几个皇子,但是最终,还是立宁王元晟为太子。 洛华和元翔云游四方之后,也曾经常给元欣和元娴写信,大凌帝国的风土人情,跃然纸上。元娴将洛华每一封都细细珍藏,她此时正在编修《大凌地括志》,准备在洛华六十岁大寿之前修订完毕,作为她为洛华准备的寿礼。 有一阵子,洛华的书信突然断绝,元欣和元娴都十分担心,但是洛华和元翔萍踪侠影,想找,亦不知他们身在何方。 就在元娴快要大婚之前,她收到了洛华特意托人送来的礼物,那是一幅壮丽的洛华山山水图景,泼墨洒脱,笔力遒劲,可见那时洛华的身体还是颇为康健。 元娴看着洛华的亲笔落款,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下来:娘现在一定十分幸福,那就已经足够了。 能得此世,一生无憾。 后来,宁王元晟继位,加封元娴为圣佑大长公主兼辅国太师,元娴一生,历尽大凌三朝,一直是大凌帝国皇帝最得力和信任的幕僚。 终于,在十岁那年,她对自己的母亲所发的宏愿,被信守一生一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