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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碎-盛世红妆 / 杨千紫 著 ] 书籍介绍:   《飞魔幻》古言掌门人杨千紫短篇小说合集,收录了杨千紫《飞魔幻》《花火》历年飙泪经典短篇,《烟花碎-盛世红妆》《碎玉朱颜》《锦瑟无端》《花落无痕》《烟花碎·一枕黄粱》《烟花碎·寂寞如歌》 《良妖记·紫青劫》等等,惊心动魄的宫廷斗争、缱绻凄美的绝世爱情------文字优美动人,新古典言情巅峰佳作超值典藏之集。 ------章节内容开始------- 正文 编辑推荐 巧摹盛世红妆,笑叹情深不寿 继《兰陵皇妃》速创畅销神话后 千万读者深情呼唤 古言天后、飞魔幻当家花旦杨千紫 再次演绎凄美神伤的旷世绮恋 字字珠玑 句句倾心 2010与她共赴一场灿若烟花的古典爱情盛宴 《烟花碎-盛世红妆》,里面缠绵悱恻的古风小说是我们年少时对爱情的向往。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这样的心情,我们都曾经有。——杨千紫 ……巨大的木麒麟里躲藏着八百个贺兰勇士,待我在听云亭放了红色烟花,城外的贺兰军队就会一举攻城,里应外合。 我捂着左肩的伤口,殷红的血液绽放成一朵无望的莲花。 “梅苏……对不起。”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背后的烟火冲天而起,闪烁的却是一簇白光。 如月光,如寒霜。 我点燃的,终究是放弃的信号。 我不得不放弃,因为我发现我做不出任何伤害你的事情。 梅苏,你能明白我的心么? 正文 目录 (壹)蝶恋花 一、烟花碎-盛世红妆 二.锦瑟无端 三、海棠不惜胭脂色 四、何当共剪西窗烛 五、良妖传之紫青劫 六、碎玉朱颜 (贰)浣溪沙 七、烟花碎-寂寞如歌 八、秋霜 九、枯木灰 十、离宫怨 十一、钗头凤 正文 烟花碎.盛世红妆(1) 我想过要好好爱你的。——就像从来未曾受过伤害,就像永远不会曲终人散。可是梅苏,你知道等待一个人的感觉么? 那么疲惫,那么无可奈何,累到随时都有可能放弃,却又在每一个哭泣的关头舍不得放弃。——就是怀着这样忐忑的心情往前走着,不知不觉,就是一辈子了。然后你会发觉,他喜不喜欢你,会不会来,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 这份感情,已经白发苍苍。 一.{可怜青铜镜,挂在白玉堂。} 中原的皇宫,原来竟是这般繁华富丽的光景。九大殿顶层铺着金黄的琉璃瓦,四角铸着铜兽水漏,风过的时候,会发出泠泠的声响。傍晚时分,重重楼宇映着苍茫的天色,绽放出橘色瑰丽的光辉。 我举目四望,身上红衣凌乱。——后半生几十年的漫长时光,就要生活在这里了吗? 此时正是夏日,大路两旁绿树成荫,柳媚花娇,这里的一切都与大漠那么不同。远处有身着暗红色服饰的太监从甬道处走过来,不冷不热地作个揖,垂首道,“老奴参见公主。请这边走。” 送亲的队伍并不算庞大,陪嫁的珠宝也只有区区几车而已。送亲队伍走在可以并排行驶四辆马车的宽阔大路上,很快便淹没在夕阳西下的皇宫一角里。所以当我与一位三品美人迎面走过时候,她揭开轿帘,轻笑一声,说,“堂堂贺兰公主,嫁过来就是这种排场。与初进宫的秀女相比都好不了多少呢。” “停轿。”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那位美人尚未走远,一副看热闹的模样,从窗子里斜斜地瞥我,倒也算得上是花容月貌。我端端站着,一袭喜服迎风招展,看着她的眼睛淡淡说道,“怎么这么没规矩?你既知本宫是贺兰公主,便该知道,本宫早已被封为二品昭仪。按照规矩,初次见面,你该要伏地叩首的。” 那女人微微一愣,随即掩口轻笑,“你看我的仪仗,知我是三品美人。却也应该能看出,我的衣着穿戴,远非区区美人可及。”说着她柳眉一竖,说,“你可知我爹是谁?竟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 我眯眼打量她,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就是近来圣眷正隆的姚美人吧。你爹是封疆大吏姚长远,他的威名,我倒是听过的。” 姚美人面露得色,声音清脆,嗤笑道,“知道就好。若不是你们贺兰军队被他老人家打得连连退败,也不用派你这个什么公主来和亲了。” 想来这位美人是从小被人捧惯了的,竟敢对我如此不敬。我扬起唇角,说,“我在贺兰排行十四,封号光华公主,你记住了么?”说着我上前一步,亲手将她从轿子里拉出来,往地上一甩,用毋庸置疑的口气说,“现在,你给我跪在这里。天黑之前不许起来。” 姚美人弱不禁风,被我拉倒在地上,愣住了片刻,怒道,“你……你是什么身份,竟敢这么对我!”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我又推她一下,手无缚鸡之力的美人再次栽倒在地上。她手下的人想要过来扶她,被我的人尽数拦在轿子旁。贺兰人生来就比中原人高大,送我来和亲的这些侍卫又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善战之余也是无比的忠心。 正文 烟花碎.盛世红妆(2) 我看着姚美人,说,“我是二品昭仪,你是三品美人,初次我不但不下跪,还出言不逊。按照宫里的规矩,我罚你跪几个时辰也不算过分。”姚美人再一次试图要站起来,我踢一下她的膝盖,她呻吟一声跌倒在地上。我转头吩咐左右人,“你们留在这里看着她。天黑前她要是再敢站起来,就给我打断这双腿。” 姚美人一惊,眼中闪过一丝惊惧,随即咬牙恨道,“贺兰蛮夷,果然粗鲁蛮横!耶律光华,这笔帐你给我记住了!我姚甘薇绝不会就这样算了的!” 我转身走向喜轿,闻言回首一笑,说,“是的,贺兰蛮夷,粗鲁蛮横。以后,我希望你和其他宫人都能牢记这一点。” 中原皇帝赐我饮月阁。位于未央宫之西,是仅次于皇后的居所。略略一扫,白玉堂,青铜镜,两盏红烛轻轻摇曳,算不上多奢华,却也淡雅清新。 我拎着凤冠四处打量,一旁侍候的婢女犹豫半天,嗫嚅着上前,说,“一会皇上就要过来了。请公主将凤冠戴好,以行夫妻之礼。” 我抬眼看她一眼,那婢女立时噤若寒蝉,有些讪讪地推到一旁。可见我方才对付姚美人那一套,大概已经传遍了整座皇宫。我笑着摇摇头,戴好凤冠坐到床边,柔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还未有名字。”她跪在地上说,“奴婢刚来饮月阁伺候的,您是奴婢第一个主子。” “以后我就叫你皓月吧。”我叹了口气,说,“好了,皓月,你先退下吧。” “谢公主赐名。”小姑娘似乎很喜欢这个名字,微笑着退了下去。 皓月,皓月。倒让我想起了几年前,当我也像她这般年纪的时候,第一次遇见连皓月时的样子。 大漠黄沙,绵延万里。那时我只有十五岁,费尽周章才能跟着父皇出行打猎,却住在所有子女中离他最远的帐篷里。我排行十四,并不靠前,也不是最末,因为母亲出身卑微,没有外戚势力可以依靠,相貌又寻常,父皇一直未把我放在眼里。夜半风凉,早慧的我不能入眠,独自坐在帐篷外的大石上看月亮,想起这些年来我和我娘所受的苦楚,不由抱紧了衣衫单薄的自己。 那一夜的月亮是红色的,我始终记得。他骑着马从我面前经过,黝黑的皮肤在月光下闪耀着异样的光泽,斜斜看我一眼,说,“这里入夜有狼出没。早点回帐篷吧。”他也不见得比我年长几岁,目光里却有一丝轻视和漫不经心。 我生平最恨别人轻视我,冷冷看他一眼,说,“我不怕。”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那种笑容爽朗而灿烂,在暗夜里仿佛光芒盈目,让我在多年以后依然记忆犹新。他跳下马,伸手拍了拍我的头,说,“喂,你叫什么名字?” “耶律光华。”我一字一顿地说,有些刻意的高傲,抬起下巴反问,“那你呢?” “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自会知道的。”他扬手扔过来一把短剑,我下意识地接住,转眼间他已策马而去,声音也渐行渐远,雾气一般四散在风里。 他说耶律光华,我知道你眼睛里为什么会有落寞。所以,当机会到来的时候,你一定要抓住它。 二.{玉堂有美女,娇弄明月光。} 段梅苏揭开我盖头的时候,我还沉浸在有关连皓月的回忆里,忽然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 白玉堂前红烛摇曳,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手里拈着那顶珠光颤颤的凤冠。 我微微一愣,没有想到,中原的皇帝,竟会是一个如此年轻俊美的男子。他的脸庞白皙儒雅,有贺兰男子身上少见的一种韵味,上挑的眼梢里,却又有种锋利在里面,尊贵而冷峻。 我下意识地站起身来,一早准备好的那些台词却于刹那间不知去向。我后退两步,有些狼狈地撞到梳妆台上,却还是扬起下巴故作镇定,说,“段梅苏,有些事,我要跟先跟你说清楚。” 我直呼其名,他也不以为忤,淡淡看着我,略有一丝饶有兴味的样子,说,“哦?什么事?”他顿了顿,漂亮的眉毛一挑,又说,“关于姚美人么?”眉梢里无声地攒了一丝逼视。 此刻我却真的镇定下来了,歪头看着他,说,“我知你登基后政绩斐然,知人善用,国泰民安,几乎将我们贺兰逼到了死角。——所以,你是个聪明人,对么?” 正文 烟花碎.盛世红妆(3) 段梅苏微微一怔,只是不动声色地看我。 “你应该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才嫁给你。”高悬的铜镜中,我看见自己眼中隐约的悲戚。 ——不过是为了一段短暂的和平吧。其实我们心里都知道,区区一个和亲公主,是不可能让他打消扩张版图的念头的。我挑了挑眉,又道,“对你,我既不会有夫妻之情,也不会有夫妻之实,所以我也不指望后半生你能在这粉黛三千的后宫里护着我。” 段梅苏淡淡地看着我,忽然接口道,“你会自己护着你自己。” 我知他是指姚美人的事,看着他的眼睛笑道,“段梅苏,其实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讨好你呢。”他的目光微微一动。 “姚美人仗着自己的父亲是封疆大吏,越来越骄纵无理,你早就想挫一下她的风头了不是么?”我细细看着段梅苏的反应,又说,“否则,当你知道她被我惩治的时候就该去救她的。而不是充耳不闻地任她跪倒天黑。” 段梅苏不置可否,目光仍是淡淡的,说,“你们贺兰人,都很喜欢揣测别人的心意的么?” 我背过身,唇边掠过一丝苦笑,说,“贺兰人简单淳朴,只有我一个心思复杂而已。否则,以我母妃的地位,又怎么能在贺兰十二位公主中脱颖而出,嫁给你这中原皇帝呢?”我想起远在贺兰的母亲,想起此时再难相见的连皓月,心头不由一酸。 这时,余光一扫,才发现段梅苏此刻正在铜镜中细细看我。 “不早了,歇吧。”他把凤冠撂在桌上,转身往榻上走去,我微微一惊,正想再说什么,他回过头来打断我,说,“你说这么多,无非是不想朕碰你。” 我一愣,仍是站在远处不敢过来。 段梅苏脱下外衣,倒了一碗茶水放到床榻中间,说,“这样,你总放心了?” 良久良久,我只好走过去,背对着与他躺在大红的喜床上。吹灭了红烛,透过窗子可以看见月上有晕,落地如霜。 盛夏的夜,比水凉,露水般轻盈。风里有种清淡的味道,夹着段梅苏身上独有的香味,一漾一漾地涌入鼻息。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缓缓入梦。 夜半醒来,枕边人不知何时却已经不再。我披上衣服走出去,小院里有稀稀落落的蝉鸣,段梅苏正倚着一棵大梨树站着,素白的花瓣迎风飘落,他仰头望着月光,以一种无限孤独的姿态。 旁边有一汪潭水,粼粼晃动,盛着一轮圆月,其上落满了如雪的梨花。池壁上刻着三个字,“饮月潭。” 我在暗处看住他许久,不忍打扰,转身无声地走回房间。 美人如玉月如霜。忽然觉得,在他心里,应该也有不为人知的一段伤吧。 三.{罗袖拂金鹊,彩屏点红妆。} 第二次遇到那个人的时候,我才知,原来他就是贺兰第一勇士,出身连氏贵族的传奇少年,连皓月。 野外的宴会上,我那些目空一切的哥哥姐姐们对他仰慕有加,前呼后拥地围在他身边,敬酒,说笑,比对父皇都要殷勤。我远远地看着这个曾与我有一面之缘的男子,默默地转过身去。或许那一夜的相见,他早已经不记得了吧。这时,余光扫见喝多了的父皇推开众人往营帐里走去,我握紧了早早配好的解酒药,思忖着要不要递上前去。 其实也并非想从他那里得到荣华富贵。我只希望身为我的父亲,他能多看我一眼。我站起身跟在父皇身后,却见他渐渐偏离了营帐的方向,跌跌撞撞往树林里走去。 正文 烟花碎.盛世红妆(4) 因为自小我就与他生疏,此刻便犹豫着不敢上前,眼看营帐渐行渐远,父皇脚下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就跌倒草丛里。我愣了一下,慌忙赶上前去扶,却见暗处有一个巨大的影子,迅雷不及掩耳地朝父皇扑去。 原是一只巨大的棕熊,挥舞着大掌迎面而来,我略一犹豫,跑过去挡在父皇身前。抽出昨日连皓月扔给我的短剑,不要命地朝棕熊砍去。 数道寒光闪过,那棕熊竟然应声倒地,血流成河,染红了大片泥土。我怔怔地看着沾满血的双手,原来这竟是把吹毛断刃的宝剑,锋利无比。若不是它,以我一个弱女子之力,无论如何也杀不了一头熊的。 忽然想起连皓月那夜所说的话来。——耶律光华,我知道你眼睛里为什么会有落寞。所以,当机会到来的时候,你一定要抓住它。 下个月是皇帝的寿辰。燕皇后执掌六宫,这等大事自是由她亲自打点的。是日清晨,六宫粉黛聚集在皇后的未央宫里,按照位份依次坐着,倒是一派和睦的景象。 那日初见之后,段梅苏就再也没来过我的饮月阁。多半是嫌累吧,堂堂一国之主,还要在中间有一碗茶水的榻上入睡。但我仍是二品昭仪,又曾用蛮力惩治过姚美人,是以宫里没有人敢怠慢我。让我当初颇感意外的是,燕皇后的姿色并不怎么出挑,也没什么外戚势力,看人的时候总是一副温和的样子。此时她忽然对我说,“听说光华妹妹能歌善舞,在贺兰是出了名的。不知姐姐可有这个眼福,能在皇上寿辰上睹一睹妹妹的舞姿呢?” 这番话她说的客气,我微微一愣,毕竟不喜抛头露面,正犹豫着要如何拒绝,燕皇后又道,“说来也巧了,甘薇妹妹的舞在我们中原也是很出名的,不如两位妹妹同台献艺,让大家一饱眼福,如何?” 我又重新审视的目光看她一眼,心想这燕皇后果然不是省油的灯,居然打着这样的算盘。我与姚美人有过节,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现在她让我们在舞台上一较高下,不知是给她个机会报仇,还是让我们两败俱伤呢? 姚甘薇坐在我对面略下的位置,冷哼一声,笑道,“燕姐姐这个提议好,可是光表演有什么意思?不如这样吧,我与光华妹妹同台比舞,孰高孰低以皇上的裁决为准。”她眉毛一竖,恨恨扫过我的脸,说,“输的人要给赢的斟茶叩首,你敢不敢?” 我骑虎难下,心想也只好答应了。可是见她这么有信心的样子,又觉得没有十全的把握,于是笑笑说道,“这有什么敢不敢的,姚姐姐说什么便是什么罢。可是跳各自擅长的舞蹈有什么稀奇呢?不如换一换吧,姐姐来跳贺兰的孔雀舞,我则去学你最擅长的惊鸿舞。”我顿了顿,学着她方才的口吻说,“你敢不敢?” 姚甘薇怔了怔,眼角划过一丝恨意,连装样子都不肯了,说,“怕你不成?输的人要斟茶叩首的,你可记住了。” 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了,我从宫外请来几位中原最好的舞姬,日以继夜地陪我在饮月潭前练惊鸿舞。可是越是多加练习,就越觉得没有胜算。原本以为,贺兰的孔雀舞需要十几年的功底,一定是比惊鸿舞难学的。可是真正了解了才知道,原来惊鸿舞本就与孔雀舞同源,只不过要求身体更柔软,动作神情更有神韵,这些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txt.nokia .net/糯米社区 正文 烟花碎.盛世红妆(5) 累了的时候,我时常会想起,那日救了父皇之后,他将我封为为光华公主时母亲欣慰得闪着泪光的眼睛,以及连皓月狐狸一样的笑容。 那夜他守在我营帐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说,耶律光华,你如今得偿所愿,要怎么感谢我呢? 我微微一愣,心如电转,惊道,难道那只棕熊是你引来的? 连皓月轻笑着看我,不置可否,只是朝我伸出手来,说,我的剑该还我了吧?这是我连家的宝物,从来不会借给外人的。 那时的我那么年少,闻言又愣了愣,脸上一红,讪讪地将宝剑递过去,说,喏,还你就是了。 他顺着短剑握住我的手,掌心有层薄薄的茧,握得我手腕微有些麻,他直直看着我的眼睛说,耶律光华,等你成年的时候,我会娶你。 四.{妆罢含情坐,春风桃李香。} 当我穿着一袭青色君子兰挑花纱质褶子裙出现在舞台上的时候,许多人都怔住了。包括燕皇后,包括段梅苏。 燕皇后怔怔地看着我,手上的酒杯摔在地上,眼中竟似有惊恐。段梅苏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深很深,就像那夜他在饮月谭旁的样子,那种表情,似乎有种可以融化人心的力量。 我愣了愣,仍是不明所以,只好在音乐响起的时候,极力跳好这支惊鸿舞。 这条裙子是我路过一座无人宫殿的时候得到的。旁边还放着一把扇子,画上的女子就是穿着这样一袭青色君子兰挑花纱质褶子裙,眉目如画,清新秀丽,眉宇间有一种精明和智慧在里面。我的舞衣刚好被划破了,便顺手穿上了这裙子。 一支舞毕,还未来得及看姚甘薇的孔雀舞,侍女皓月偷偷将我叫到一旁,说,“公主,您让我的等的信鸽已经来了。”说着,她将一个未开封的铁环放到我手里,默默地退了下去。 听云亭是皇宫里最高的一处所在。坐落于小华山的山巅处,虽说是假山,却是搬来各地的大块岩石搭建而成,十分宏伟秀丽。 此时夜半,我站在听云亭里,居高临下地望着京城里的万家灯火,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惆怅。 这时,一簇彩色烟火在城东绽放,瑰丽华美,我知道这定是出于贺兰最好的工匠之手。烟火断断续续的,我凝目看着,忽然觉得有些冷。我伸手抱紧了自己,肩膀上却忽然一暖,他身上的淡香丝丝缕缕的飘入鼻息,我回头,微微惊道,“段梅苏?” 他垂头看着我,眸子里有种莫名的东西,让我无端心头一跳。 月色霜白,听云亭四周有清浅的雾气,他忽然别过头去,像是在逃避什么,背对着我说,“一个人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我有一些心虚,顿了顿,说,“你应该已经听说我与姚美人的赌约了吧?怕输给她,所以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淡淡一笑,说,“你看起来倒不像是个怕输的人。” “真正怕输的人,从外表上是看不出来的。因为我们总是会掩饰。心里越在乎的东西,就越要装作不在乎,难道你不是如此么?”他的背影在月色里单薄俊逸,猛地回过头来看我,目光里似有触动,又仿佛透过我,看到某些永远失去了的东西。 正文 烟花碎.盛世红妆(6) 我极力显得乖巧一些,说,“时候不早了,皇上早点回去歇吧。” 段梅苏背过身去,稳稳走在前面。台阶沾了夜露,有些湿滑。我此刻穿着极美的一双舞鞋,脚尖处很紧,尾部垫着很高的鞋跟,走起路来十分不便。每下一级台阶,都好像要栽倒下去一样。他放慢了脚步,像是察觉了我的苦处,默默地抬起一只手臂伸到我面前。 我微微一愣,犹豫片刻,将手搭在他臂上,扶着他走下台阶,步伐稳当了许多。手心里有种异样的暖意,透过他的衣衫阵阵传来,连带着他独有的熏香,在这样寒凉的夜里,无声地灌满了胸口。 多年以后,我总是回想起这个画面。他举着手臂,让我倚靠着走下台阶。他离得我那样近,青丝上沾染着凡尘月光,近得可以听见他心跳的声音。 ……想着想着,泪流满面。 下完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我心里微有些失落的感觉。是不是以后,我都不能再这样扶着他的手臂了? 台阶已经走完,段梅苏在前面停下脚步,我怔了怔,讪讪地收回了手。这里比山顶暖和许多,我解下他方才为我披上的斗篷,递过去,有些局促,“谢谢。” 段梅苏轻轻接过,却并不松手,月光下瞳仁如水,凝眸处却并不在我。他忽然握住我的腕,说,“为什么?” 我不明所以,“什么为什么?” 他将我揽进怀里,动作轻柔,却是紧紧的,像是要将我揉进骨骼里一样,“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每一次当我快要忘记的时候,你都会来提醒我……这一生,是我辜负了你。”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自称为“朕”,他的声音一瞬间脆弱得像个无助的孩童。我怔了怔,本能地回抱住他,甚至可以感觉到他在我怀里微微的颤抖。 段梅苏的身躯那样的暖,香气迷离,月色下却忽然如此无助,让我胸中某处柔软的地方,骤然疼痛起来。 “梅苏……”我第一次这样叫他,这声音轻如羽毛,飘进无边的夜色里。 段梅苏双手扶住我的脸颊,忽然狠狠地吻向我。他的气息铺天盖地,让我一瞬间失去所有的理智和力气。 我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抬起头迷惑地看着他……他的双唇那么温柔,轻轻吻向我的眼睛,梦呓一般在我耳边说,“雪嬛,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想你。” 五.{这份感情,已经白发苍苍。} 之后也有过一段快乐的时光。 许多年后回想起来,那大抵是我生命中最好的一段日子。段梅苏很宠爱我,也曾在饮月阁为我写下这样的诗句。 可怜青铜镜,挂在白玉堂。 玉堂有美女,娇弄明月光。罗袖拂金鹊,彩屏点红妆。妆罢含情坐,春风桃李香。 我看罢就红了脸,用指尖顶一下他的额头,说,“你啊,就会写这些艳词,也不怕别人看了笑话。” 这时有姚甘薇的贴身婢女跑来通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说,“皇上,姚美人已经绝食三日,求皇上去看看她吧。” 段梅苏微一皱眉,眼角里全是薄情。但还是站起身,准备要跟她去了。我拉住他的手,摇晃着撒娇,“你就这样扔下我?” 正文 烟花碎.盛世红妆(7) 他有些无奈,又不忍甩开我的手,说,“那要怎样?难不成带着你一起过去么?” 我夸张地不住点头,说,“好啊好啊。一起去!” 他伸手拍一下我的头,假装薄怒道,“胡闹!”我吐了吐舌头,心想也是,我要跟着一起去了,那位姚美人恐怕死得更快。 刚放段梅苏走,紧接着却有未央宫的婢女来找我。 自从我受宠之后,燕皇后对我的态度一直怪怪的,这一次主动派人来找我,倒有些蹊跷。 燕皇后好像苍老了许多,眼神中有一种怨毒的东西。她身旁放着那把扇子,上面的女子穿着一袭青色君子兰挑花纱质褶子裙,眉目如画,清新秀丽,就如那个夜晚的我。她冷笑看着我说,你可知道这个人是谁? 你可知,段梅苏为何会宠幸你? 第二日,贺兰使者带着一座巨大的红木麒麟前来朝贺。那只红木麒麟有两层楼那么高,贺兰动用了十辆骆驼车才将它运来。我陪着段梅苏去接见来自家乡的使者,却在四目相对的瞬间重重愣住。 他的皮肤依旧黝黑,笑容依旧灿烂,只是眼角眉梢多了一些风霜,腰间还别着那把短剑。——那把让我当上光华公主的连氏宝剑。 连皓月。我叫着他的名字,就想起分别那日,他握着我的手在风中立誓的情景。他说光华,我知道对你来说,父命难违。我只要你相信,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从中原皇帝手中抢回来的。 可是如今,我们还可以回到过去么?我偷偷看一眼身侧笑容俊逸的段梅苏,心就忽然疲惫起来。 贺兰十二个公主中,父亲偏偏将我嫁到中原。直到此刻,我才有些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利用了我。也利用了我的爱情。 是夜,巨大的红木麒麟被放置在未央宫前面的院落里。我捧着一簇烟花走向听云亭,步履蹒跚。 脑海中乱成一团,想起那晚的惊鸿舞,以及段梅苏看我时无限温柔的眼眸。 紧接着又想起十五岁那年的一夜红月,我一字一顿地告诉连皓月我的名字,耶,律。光,华。 燕皇后用那样的笑容看着我,她说你可知,段梅苏为何会宠幸你? 我将一丈多高烟花立在地上,点燃了长长的火捻。 这时,忽有羽箭破空飞来,直直刺进了我的肩膀。猝不及防地,在我跌倒的瞬间,我看见了段梅苏。 他沉着脸,身后站着无数举着弓箭的羽林卫,表情里似有冰霜,声音有痛,他说,“耶律光华,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我想起那个晚上,他也曾经这样问我,为什么? 可是能给他答案的人,从来就不是我。 姚美人从他身后窜出来,得意而苍白的脸上带着无尽的恨意,说,“皇上,我说的没错吧,这个女人处心积虑地挑拨我们的关系,为的就是让我爹对你有怨怼,不再严谨地镇守边疆。他们贺兰就有机可乘,来个里应外合!” 我的泪水,忽然间汩汩而出。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那么,他有相信过我么?有真心爱过我么?他怎么会知道,我爹将我嫁到中原,为的就是这一刻呢? ……巨大的木麒麟里躲藏着八百个贺兰勇士,待我在听云亭放了红色烟花,城外的贺兰军队就会一举攻城,里应外合。 正文 烟花碎.盛世红妆(8) 我捂着左肩的伤口,殷红的血液绽放成一朵无望的莲花。 “梅苏……对不起。”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背后的烟火冲天而起,闪烁的却是一簇白光。 如月光,如寒霜。 我点燃的,终究是放弃的信号。 我不得不放弃,因为我发现我做不出任何伤害你的事情。 梅苏,你能明白我的心么? 尾声 我与连皓月一起隐居在江南的一个小村落里,这里种着许多梨花。 那一夜,是他打开红木麒麟,放出八百贺兰勇士,血战皇宫。也是他,从皇宫里救了我,奋力杀出重围,带着只剩半条命的我逃到江南。 转眼,就是十年了。 段梅苏,你可还记得我么? 其实从燕飞口中知道你过去的那一刻起,我反而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心意。我告诉自己一定不会如顾雪嬛那般,留你一个人在寂寞的尘世里,沉溺徘徊,找不到出口。因为我曾听过你说,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每一次当我快要忘记的时候,你都会来提醒我……这一生,是我辜负了你。你说,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想你。 纵使知道这些话不是为我,我却依然为你心动了啊。 真的想过要好好爱你的。——就像从来未曾受过伤害,就像永远不会曲终人散。 所以隐隐的,我一直期盼着那样一个场景。某个月白如霜的夜晚,我走出门口,会看见你在那里。梨花纷飞而落,你仰头望着月光,以一种无限孤独的姿态。 就像许多年前在饮月潭旁,透过深深的潭水,看到你深深寂寞的样子。我能再扶着你的手臂走下台阶,在心里眷恋着那种温暖,宁愿那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可是梅苏,你知道等待一个人的感觉么? 那么疲惫,那么无可奈何,累到随时都有可能放弃,却又在每一个哭泣的关头舍不得放弃。——就是怀着这样忐忑的心情往前走着,不知不觉,就是一辈子了。然后你会发觉,他喜不喜欢你,会不会来,原来都已经不重要了。 这份感情,已经白发苍苍。 txt.nokia .net/糯米社区 正文 锦瑟无端(1) 不是所有人都值得等,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忘。 那一场卑微了许多年的爱恋,和半生里无数个日夜的仰望。 一.{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我是宁锦,十二岁那年的冬天被卖入阮府。那时的阮城素已京城里小有名气的聪颖少年。一手宛如天赐的好诗画,再加上是宰相之子,从小呼风唤雨,性格中便有了偏执的一面。他对美的事物有种狂热的欣赏,无法容忍任何让他碍眼的丑陋。 于是当他看见我的时候,只是一眼,便不耐地跟管家摆了摆手,说,“这么丑的人怎可来做我的婢女?快快打发了吧。” 彼时我也不过是个孩子,哪晓得什么美丑,规矩,只知道若是阮府不收我,回去就要挨爹爹的骂。娘今早也哭着说过,新生的弟弟挨不了苦,只有卖了我,才能给他一口饭吃,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早一点送出去也没什么不好。心中一急,便冲到他面前,一把抓起他桌上的珊瑚纸镇,也不知哪来的胆量,语气中只是倔强,“你若是让我走,我便扔碎了它!” 管家大惊失色,气急败坏地上来拦我,少年阮城素却玩味地看着我,似是欣赏这种不经常出现在他眼前的违逆,扬唇一笑,说,“好个胆大的丫头。好吧,留了你便是。” 许多年后想来,许多影像都已模糊不清,只记得那日大雪荼蘼,寒气冰冷如雾,铺天盖地。少年的他,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白色霜花。 小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自己丑。眼睛是黑白分明的,鼻梁不算太塌,双唇如其他少女一般红润嫣然,皮肤也是白皙晶莹的。只是在我左脸,落着一只赶不走的紫色蝴蝶。 那是一朵蝴蝶形状的胎记,与生俱来,那种紫红色在乍看之下的确有些狰狞。而阮城素,他只喜欢世间美到极致的事物,所以,他从来不会多看我一眼。他身边的女子,个个闭月羞花。就像他只穿香罗绸缎庄量身定做的镶金线衣,饰物也必定出名工匠精挑细选的上乘之作。他的居所,水榭环绕,五里弥香,仙境一般。不是所有肯砸银子的人,都能过上这般精致典雅的生活。 二.{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时常有京城名女来找他作画。景色也好,人物也好,阮城素总是能捕捉美的事物最令人心动的霎那,所提诗句也尽是精妙。 很多闺秀一掷千金,只为求他一副画像。只是,城素作画,一向只随心情,也有几点属于自己的固执,让前来求画的人跃跃欲试,又望而生畏。渐渐的,街头巷尾便有了这样一个传闻,京城才子阮城素有三不画。非绝色不画,非万金不画,非名女不画。 秋末冬初,寒气未央。 入夜,我与以往一样,端一碗梨花杏仁羹,放轻了脚步走进书房,默默放在他案上。 月光清冷,他放下手中的笔,靠向椅背,伸展一下手臂,没有看我。我退到一旁,眼角瞄见案上搁着一幅新画的人像,云鬓花摇,面若桃花。 正文 锦瑟无端(2) 城素忽然开口,说,“画上的是将军之女。媒人也来了三次。……我把她画得这样美,怕是又要让她误会了。”说罢,捧起杏仁羹,轻轻啜了一口。 “画上的女子出身名门,又是绝色,公子难道不动心么?”我走近一步,小声说道。这五年来,城素待我不薄,也并不把我当下人看。累的时候,偶尔也会自言自语一般地跟我说些心事。 窗户缝里一阵冷风袭来,烛影摇动,发出咝咝的声响。短暂的沉默。 城素忽然抬头看我,目光一瞬间深得让我无法自拔,复又错开目光,轻笑一声,说,“宁锦,原来你也不明白我。” 他的声音那样飘忽,像细致的羽毛,盈盈落在心上,一阵酥痒。 “宁锦并非不明白。而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款款上前,提笔蘸饱了墨,在画像旁边写下一行清隽小字……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城素一怔,随即抬头看我,眼睛里蕴着一丝欣赏。 这是《诗经》中的诗句。意思是,尽管在东门之外,美女如云,可是却没有我所中意的那个人。我知道单纯的美貌,无法打动阮城素。可是却又不知道,他内心深处所渴望的究竟是什么。 我只知。 虽则如云,匪我思存。我也同样不过是千千万万仰慕他的女子中的一个,永远不会是他想要的那个人。 三.{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梨花杏仁羹是我在古籍里找到的食谱,甜而不腻,滑而清润。材料也比较刁钻,晨露,雪莲,上好的杏仁,还有十几味罕见的药材。 我走进一间中药铺,掌柜的看了我的方子,皱了皱眉,说,“姑娘,这些东西可不好找呢……”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响动,是桌椅倒塌的声音。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跌跌撞撞地走进来,一袭破败的黑衣,脏的不成样子。 掌柜的脸上浮起一层厌恶,生怕弄脏了自己的店铺,忙命小厮过去驱赶。我看他颤巍巍的样子,心中腾起一丝不忍,走过去对药铺小厮说,“这位老人家是要抓药吗?只管给他,账算我这儿。” 小厮一听,以为我与那老者认识,忙松了手,应声抓药去了。 “姑娘,一念之仁,或许亦是一念之差。这是你应得的,却不知是帮你还是害你。”那老者回过头来,苍老的面庞上却有一双矍铄漆亮的眼睛。他递给我一个青翠竹筒,半尺有余,我低头接过,握在掌心里,就莫名有种悲喜莫辨的惶恐。 那个瞬间,我眼前忽然出现一些断断续续的模糊影像,碧绿的河水潺潺流过,火红的枫叶满地,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的男子背风站着,大片流云涌动,他站在一片阴影里,悲戚地望着远方。 “宁姑娘……”不知道过了多久,药铺小厮捧着抓好的药,小心翼翼地轻摇我的肩膀。 我猛地回过神来,一时间竟如梦初醒。环顾四周,那个黑衣老者却已不见踪影。急忙抓了小厮来问,却说那老者半个时辰前就拿了药走了,一边还用诧异地眼神打量我。 “你说,城素心里是不是有人了?”镂花的窗棱后,响起一个清脆高傲的女声。我认得她,是徐将军之女徐粤伶,当今皇后的亲侄女。天生美貌,又甚得皇上宠爱,封了郡主,愈加名动京城。 李总管低头陪着笑,神情里还蕴着一股子骄傲,说,“我们少爷最是清心寡欲的,多少京城名门闺秀踏破了门槛,他可是看都不看一眼呐。” 正文 锦瑟无端(3) “他身边……就真的一个女子都没有?”徐粤伶语气稍缓。 “当然没有了……这要说有,也就只有宁锦而已了。”李总管明显松了一口气,懈怠之下却说出我的名字。 每个人对自己的姓名总是敏感,路过廊下的我举步刚要离开,蓦地听到宁锦二字,复又顿住脚步。 “宁锦?是那个奇丑的女子么?” “……正是。说来也怪,我家少爷那样挑剔的人,竟会把她留在身边。莫非是看多了徐小姐您这样的花容月貌,就像吃多了山珍海味,拿她当青菜豆腐来调剂的?”李总管操着圆滑的京腔,不无讨好的说。 “别提她了。上次我来找城素,她从书房里迎出来,身穿白衣,愈显得脸上一大块胎记紫得发黑。大白天的,我还以为见了鬼。”徐粤伶嗤之以鼻。 我想,世间没有一个女子能真正不把自己容貌放在心上。纵使多年来受尽白眼和讥笑,我听到这样的话,心中还是不免痛楚。我不在意别人怎样看我,可是谁有能保证我所在意的阮城素不会有同样的想法?在众人眼里,我是个可以用“奇丑”二字来形容的女子,这样的我,偏偏要去倾慕那样完美无瑕的阮城素……这到底是可笑还是可悲?我僵硬在廊下的阴影里,直到李总管和徐粤伶双双离开,我依然保持同样的姿态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房间。 “宁锦,你过来。”我僵硬地回到书房,手上的杏仁羹也几乎凉了。城素的兴致却很高,低声叫我过去,唇角还挂着一丝孩子气的笑容。 我到底是爱着他的。应声走过去,不知为何,眼眶却酸涩起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蓦然看到自己所依赖的人。 那是一幅用上好彩墨所描绘的山水画。小溪奔流,水花四溅,光是看着,都仿佛能听到水声潺潺。枫叶满地,红色叶片四下落着,流云涌动。我眼前模糊一片,隐约觉得这图景似是在哪里看过,此时却也顾不得了。 城素没有察觉我的不同,他自顾自地提起笔,在画旁边写下一行隶书,飘逸挥洒,字如其人。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城素撂下笔,似是叹息地自语,“这是我梦境中的情景。深秋寒凉的清晨,在清澈凉薄的水边,我与她相见。……她,必定身穿烟绿锦衣,薄衫常裙,长发用荆钗挽着,容颜美丽素净,有温婉干净的笑容。”离得近了,才嗅到城素身上淡淡的酒气。他忽然扼住我的腕,说,“宁锦,这才是我想要的……爹爹却应了徐将军之女的那门亲事……可是我还没有遇见我梦中的这个人,怎么可以……就这样草率地决定一生?” 城素摇晃着我,却抖落我眼中的一串泪水,打湿了画卷,模糊了大片墨迹。 “宁锦,你怎么了?”城素这才发现我的异常。他站起身,双手扶住我的肩,声音那样温润关切。 我的泪再也止不住,亦无法想像自己扬唇一笑的表情会有多苦涩,抓起案台边的酒壶,一饮而尽,揽住城素的手臂,踉跄着往门外走,“你有你的不快乐,我亦有我的苦。不如今夜,不醉不归。” 城素愣住,随即欣然应允。他是个任性的人,他一向活得那样潇洒。 一月孤悬,满庭清辉。园中未凋尽的残花释放着深秋最后一丝香气。 城素本就有了醉意,此时更是一杯接一杯地与我对饮,一醉方休。 “宁锦……”城素不胜酒力,他醉了,身体已经无法支撑自己的重量,斜倒在我怀里,隔着我的手去握我的杯…… “徐粤伶有你一半善解人意,我也许都会爱上她……”城素顿住,将我杯中的酒仰头饮尽,忽然笑起来,把头埋进我的颈窝里,喃喃地说,“可惜你不是她,她也不是你。” 正文 锦瑟无端(4) 我愣住。他的话,字字句句,让我肝肠寸断。而被他抱住的我,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由另外一个人的体温所带来的温暖。眼眶一热,无声地盈满了滚烫的泪水。 四.{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那些下人都在私下传着,说宁锦昨夜在你房间留宿,你当我真的不知道?”我站在书房的屏风后面,手里还端着一碗新蒸的杏仁羹。心中充盈着异样的满足,了然无痛,忽然觉得这种情景有些好笑,于是默默扬起唇角。--似乎面对徐粤伶,我总是要站在她的背后张望。而我与阮城素之间的关系,也总是多不过那一碗杏仁羹。 “知道又怎样?”城素淡淡地看她一眼,说,“她是我的侍女,本就是离我最近的人。” 徐粤伶是盛气凌人惯了的,偏偏在城素面前,却总是低声下气。 “……你对她,真的没什么?”徐粤伶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声音柔软而悦耳,“城素,下个月就是我们大婚的日子了,我也是太在乎你。……若是别人倒也罢了,我只是觉得她配不上你。” 正午的阳光直射窗棱,城素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 “城素,我要跟你在一起……只要能在你身边就好。如果日后你厌倦我了,要养小要纳妾,我绝不会有半句阻拦。京城才子阮城素,只有这世上最好的,才配得起你。”徐粤伶自后抱住他,神态姿态里,都是无尽的温柔。 室内一片静默。 城素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挣扎,良久良久,他说,“我永远不会爱上宁锦那样的人。” 手中的杏仁羹毫无知觉地砸落在地上,轰然而碎。 还记得昨夜。 那一场卑微了许多年的爱恋,和半生里无数个日夜的仰望。——阮城素醉了,忽然紧紧抱我,他的气息迎面而来。窗缝透来的风吹灭了红烛,黑暗中只听得到他浓重的呼吸,一双温暖的手掌轻轻解开我的锦衣罗裳,那么温柔,那么缠绵。——有一天,即使我真的把他忘记,身体却也会记得,黎明来临前他温暖的臂弯,以及,清澈均匀的呼吸。 “宁锦,你走吧。”枫叶赤红,满庭璀璨芳华。阮城素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为什么……我想问,可是嘴唇动了动,却怎么发不出声音来。 “你要与徐粤伶成婚了?”嗫嚅许久,却只能说出一句如此僵硬的话语。“你爱她么?”此刻的我,固执地看着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要流泪。 “我没有碰到我想要的女子,和我梦中的邂逅。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存在,也不知道是否终究可以遇见。但是惟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个人不是你。”阮城素回过头来,漂亮的瞳仁中缭绕着雾气一般的冷漠。 “……所以,你让我走?”我走到石桌旁,拿起他放在那里的厚厚的银票。 “……我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你。”他眼中有一瞬间的歉疚,胆怯,以及某种脆弱。 我扬唇一笑,转身离开,天地间一片静默。 “宁锦……”他最后一次唤我名字。我知,他是希望我说些什么,说恨他,或只是道别,都无所谓。他只是受不了这样无声的结局。 正文 锦瑟无端(5) 可是,我已经,无话可说。 那一个寒凉的夜晚,今冬第一场大雪。 忘记是怎样走出顾家,亦忘记了是怎样被半山腰的匪徒盯上,撕裂我的包裹,将我推入深潭。 在那一刻,我死死拽着包裹。 直到布匹撕裂,那幅偷来的画卷滚落在地上…… 那是一幅用上好彩墨所描绘的山水画。小溪奔流,水花四溅,光是看着,都仿佛能听到水声潺潺。枫叶满地,红色叶片四下落着,流云涌动。画旁边有一行飘逸隶书: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五.{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深秋寒凉的清晨,在清澈凉薄的水边。 一个纤弱女子身穿烟绿锦衣,薄衫常裙,长发用荆钗挽着,容颜美丽素净,有温婉干净的笑容。 碧绿的河水潺潺流过,火红的枫叶满地,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的男子背风站着,大片流云涌动,他站在一片阴影里,悲戚地望着远方。 她缓缓走近了,眼中有刻意的淡漠,和掩藏不住的悲喜。 阮城素回过头来,见到她,倏忽一愣。 枫叶似火,残阳映红了半个天空,潺潺流水声衬得山涧愈加凉薄。 他漂亮的瞳仁里,有震撼的惊喜。 夕阳晚照的余辉里,女子扬唇一笑,素淡的笑容一瞬间美得令人窒息。 她说,我叫灵瑟。 京城名公子阮城素,终究还是没与徐粤伶成婚。生性平和的他,第一次那样决断地违逆父亲。徐粤伶终究不忍看他受苦,默默地退了婚。 他将灵瑟带回府,安排在槐花满地的南苑。每日只是远远看几眼,也不多说话。 转眼就是半个月。他什么也不说,没有承诺,没有未来。她也不知该如何发问,素淡恬静的灵瑟,面上也开始有隐隐的焦急。 下人们也都在私下议论着,少爷变了,变得沉静,忧伤,不再有往日激扬的意气。许是中了那个女人的魔吧,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他甚至不再作画。一个人的时候,满眼都是旁人看不懂的迷惘。阮老爷看他这样子,也原谅了他,不再因为违婚而生他的气。可是他依然那么默然,眼睛里只看得到灵瑟,而他看她的眼神背后,却仿佛蕴藏着无人可知的深远。 冬日大雪迷茫,阮园里一片素净的白。只有松树青翠依旧。晌午的时候,阮城素独自在亭中摆棋。阳光薄薄一层金色,暖融融的,落在他清俊的背影上,像是镶了一层金边。 灵瑟缓缓走过去,只见他正攥着一枚黑子,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 “在想什么?”她生得那样完美,连声音都与容貌一样,无可挑剔。 他愣了一下,似是从遥远的梦境中醒来,怔怔放下手中的棋,似是在掩饰,又像是叹息,“没什么。……转眼,天就这么凉了。” “公子怎么这样不小心?”灵瑟笑着拿起他刚放下的棋子,放到旁的位置上,说,“本来你是要赢了的。可是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阮城素微微一愣,抬头颇为赞赏地看她一眼,复又轻轻摇头,说,“后来才发觉,输或赢,原本不是那么重要。” 正文 锦瑟无端(6) “怎么,公子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么?”灵瑟关切地看着他。 “人生远不如棋局。不可以悔棋,也永无再下第二盘的机会。”阮城素凄然一笑,起身离开,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灵瑟看着他的背影,良久良久。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天气愈加凉了。 冷尽,便是春。 红颜倾国,自古如此。拥有超然美貌的女子,幸福得比别人容易,不幸也是亦然。 那日在阮园,年近半百的老皇帝隔着层层雾气看到倚墙而立的灵瑟,顿时惊为天人。他派人打探她的来历,可是阮家上下也对她一无所知。他问她可愿入宫为妃,灵瑟想都没想就摇头,说,我不愿意。 老皇帝也不生气,说,“你若是改了主意,随时都可以来找朕。……下个月我再来看你。”说着,起驾回宫。 灵瑟独自一人立在原地,眼中有莫名的悲戚,摇摇头,笑道,“你看不到我的了。” 静谧的书房,一室烛火摇曳的光影。 灵瑟靠着屏风站着,叫了声,“公子”。 阮城素缓缓抬起头来,漂亮的瞳仁中辉映着跳跃的烛火。“灵瑟,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不知道。”她打断他,眼中已经含了泪,“为什么你将我带回来,却从来不肯说一句承诺?你到底当我是什么?为什么我越是想靠近,你就会逃得越远?为什么直到现在,我都无法真真正正地接近你……”她的双肩剧烈的抖动着,似是隐忍着巨大的悲戚。“下个月我就要入宫为妃,这对你来说,是不是真的无所谓?” 其实她要的真的不多。她只要他一句话,爱或不爱。可是他却不肯给。 “……对不起。”他眼中有火焰般地痛楚。“灵瑟,我知道你是在试探我。” 他站起身,伸手抚向她的脸颊,手伸到半空,却又僵硬住。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灵瑟你可知道,与你相逢的一切细节,都那样符合我的梦想……我曾经那样期盼过梦境成真,可是如今,却无法真正地快乐起来。”阮城素握住她的手,眼神中有昭然的无助,“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想。” 那一日。 他早早就出了门,她一路跟着。他看起来那么伤悲。走到林间的深潭边,他孩童一样抱膝坐在地上,絮絮地诉说。 深秋寒凉的清晨,在清澈凉薄的水边,我与她相见。……她,必定身穿烟绿锦衣,薄衫常裙,长发用荆钗挽着,容颜美丽素净,有温婉干净的笑容。 我真的碰到了我梦想中的女子,可是原来,我并不开心。我也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的死,可以让我那么心痛。 正文 锦瑟无端(7) 她生得丑,我也以为我绝不会对那样的人动心。甚至觉得,那样受尽世人仰望的我,若是与她一起,便会沦为一个笑话。那样我便输了,[www.Fval.cn]输了我与生俱来的万丈容光。 可是在寒冷冬日,再没有人为我捧一杯暖暖的杏仁羹。只是在凄清月夜,再没有人为我抚曲琵琶,回眸浅笑。 ……你可以回来么?我好想你。 他的泪水,在料峭春寒中闪烁着耀眼清辉。 灵瑟手足僵硬,只觉心脏有逼迫的空气压着,无法呼吸。 墓碑上赫然刻着,宁锦二字。 尾声 爱若成痴,也不枉一生一世。一个苍老的声音回旋于耳边。 还记得那时,我掉入深潭,意识渐渐模糊,腰间的竹筒却忽然绽出碧绿的光,我猛地惊醒。 爱若成痴,也不枉一生一世。那个声音在我耳边反复重复,我的眼前又呈现出那幅熟悉的图景。碧绿的河水潺潺流过,火红的枫叶满地,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的男子背风站着,大片流云涌动,他站在一片阴影里,悲戚地望着远方。 黑袍老者站在我面前,目光中泛着慈祥。正是我在药铺遇见的那个人。他给了我一个冬季的时间。他说,“如果他愿意与你共度一生,你便可以留下来。——只是,这世上再也没有宁锦了。”说到这里,黑袍老者眼中有深邃的悲悯。 在那时,我是欣喜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我以为我足够地了解他,我以为我终于可以不在被人说成是丑的,我以为可以凭借美貌得到他的心。我告诉他我叫灵瑟,我以为宁锦只是他不愿意想起的一段回忆。 我以为那是我此生惟一一次被他爱上的机会。却不知道,天下间最无悔的悲哀,便是我与他之间的错过。 早春三月,乍暖还寒。 桃花提早开了,一池粉白。我对阮城素说,我不会入宫,更不会去做什么王妃。只要你需要,我就会一直一直守着你,无论我在哪里。 他似是有所触动,说,“我亦不愿意守着过去的伤悲。灵瑟,你给我时间,等我遗忘。 我深深地看着他,良久,说,“好。城素,可不可以再让我为你弹首曲子?” 一曲琵琶,手指荒凉。阮城素眼中有惊愕,似是没有想到,我的琵琶居然可以如此凛冽凄绝,似是控诉,这一生无言的错过。 “宁锦……”他下意识地轻声唤道。“不知为何,总是隐约觉得你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原来是像她。”他没有察觉我的不同,目光悠远,似是触动久远的回忆。 此时此刻,我多想告诉他,我是宁锦,仰望你许多年的宁锦。爱了你一生,也还会继续爱下去的宁锦……嘴唇徒劳的开合,却怎样也发不出声音来。 “我希望你记得,我就会一直一直守着你,无论我在哪里。”我别过头,眼中有泪。 春天,已然到了。 阮城素转身离去,步履轻盈,仿佛生命中隐隐浮现出一道新的光明。 他看不到,清澈河边的女子一袭烟绿锦衣,背靠着树干,望着他的背影,身体渐渐滑落。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你扬唇一笑,转身离去。而我,泣不成声。 txt.nokia .net/糯米社区 正文 海棠不惜胭脂色(1) 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濛濛细雨中。如果再相见,我便来怜惜你吧。 春波碧草,百花深处。靡荼夏日中,生命中最热烈的一场相遇。 一.{她心中已经住了一个人。纵使时光匆忙,乱世成殇,依然无法将其忘怀。} 琳琅低垂着头,轻掩上手中的诗书,声音淡漠如天际飘忽的流云。萧公子,请回吧。她抬起头,簪子上的珠链微微一晃,泠泠如雨意飘渺。 萧子夜定定地注视她,眸中浓烈的爱意终于化为一抹爱而不得的凄凉。那样的惶恐,那样的无助,隐隐夹着一丝愤怒。二十年来,从未没有人能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六扇门名捕萧子夜,世家公子,武林高手,黑白两道,无人不买他的帐。本是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呼风唤雨,纵横江湖,任何事都不放在眼里。为何世上偏偏要有这样一个女子,即使他把心掏出来放在她面前,她也看都不会看一眼。 其实,顾琳琅远非倾国倾城。 只是一双秀目水意盎然,脸色白净得近乎苍白,无端让人生出一抹怜惜来。 顾家本是江南世家,上一代起开始没落,渐渐连温饱都难以维持。琳琅只好抛头露面地出来教书,琴棋书画,信手拈来。可是即使满腹经纶,惊才绝艳,也不过是个女子。茫茫乱世,萧子夜这样的男子,无疑是个很好的依靠。可是她拒绝了,一次又一次,渐渐的,连学堂里的孩童都记住了这位锦衣金冠的英俊叔叔,小七忽然走过来推了萧子夜一把,没好气地说,别再缠着顾老师了,否者小七第一个不放过你! 学堂里的孩子都是喜欢萧子夜的。只有小七,无端的对他有敌意,似是与生俱来。小小年纪,他已经初初浮现出俊美的轮廓,最是顽皮倔强,对琳琅却极是尊重。半晌,琳琅有些疲惫地轻抚小七的额发,轻声训斥了一句,小七,不得无礼。 萧子夜眼中却只看到她,定定的,仿佛穿透了自从遇见她起那些孤单而又快乐的岁月,忽然扼住她的腕,一字一顿问道,“那个人是谁?” 时至今日,他忽然明白,她心中已经住了一个人。纵使时光匆忙,乱世成殇,依然无法将其忘怀。 窗外姹紫嫣红,百花开尽,已是夏末。琳琅眼中浮现一抹刺痛,仿佛被触到经年的伤口。她忽然想起那个人,一袭白衣,凤目潋滟,也曾在这样靡荼夏日的百花深处,给她一生难忘的记忆。 二.{陌生而戏谑的男子的声音。他说好一句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濛濛细雨中。如果再相见,我便来怜惜你吧。} 那一年,她还是未及二八的好年华。人人都为她叹息,顾家女儿顾琳琅,诗画双绝,弹得一手好琴,可惜小姐身子丫头命,刚生下来顾家就沦落到举家食粥的地步,空用咏絮之才。城中曹丞相,富甲一方,传说得了个容貌秀美的女儿,恨不得捧到天上去。连为她选丫鬟都甚为严苛。琳琅才名远播,自是伴读丫头的好人选。 那时年少,琳琅初入丞相府,看到如此繁华富丽的宅院,心想此后就要寄人篱下,难免生出顾影自怜之感。一群仆妇又指着她小声议论,你看这就是顾氏之女顾琳琅,都说她有咏絮之才,可不也要来当下人么。 咏絮之才,咏絮之才。这话琳琅早就听得腻了。望着一池春波碧水,轻声吟道,二月孤庭日日风,春寒未了怯园公。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濛濛细雨中。 正文 海棠不惜胭脂色(2) 炎炎夏日,午后寂静,琳琅的声音空灵悠远。迎风独立的身影,如象牙纸剪出的美人影,薄透动人,又带着一丝引人怜惜的小忧愁。微一侧头,却只见亭上一个翩然白影闪过,倏忽间消失在靡靡花木之中,不见了踪影。 他的声音却响在耳边。 陌生而戏谑的男子的声音。他说好一句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濛濛细雨中。如果再相见,我便来怜惜你吧。 琳琅一惊,举目四顾,却哪里还有人?那一声轻浮的言语,好听的男声,便仿佛夏日里飘忽的一场幻觉。 三日之后,丞相府忽然戒严,人人严阵以待,草木皆兵。曹丞相让琳琅穿上小姐的衣服,一袭烟绿色镶银线长裙,画贵族小姐才有的梅花妆。他不说是为什么,可是聪明如琳琅,又岂会不知。 盗圣秦月白,留书一封说要来偷曹丞相的相印,大抵是受了某个丞相政敌的委托。而这个盗圣,不仅仅盗名远播,同时也是个采花贼,京城里名门千金闺房里的常客。传说此人容貌俊美,游戏人间,虽然是个恶名昭著的采花贼,却卷走了无数名门闺秀的片片芳心。曹丞相此时对女儿的担忧,其实更甚于那枚相印。然而丞相之女,身姿气质,也并不是任何人都装得像的。才女顾琳琅便是最合适的人选,成了最无辜的幌子,彻夜独坐于小姐华丽的闺房。 丞相千金的房间很大,有两处与花园相接的木制连廊。一处朝着靡荼百花,一处朝着那日她独自吟诗的水榭。夜深了,纵有无数侍卫在屋外严守,琳琅还是忽然察觉到一抹危险的气息,有人在暗处朝她逼近,而她,无处可逃。 三.{宁愿永远不知道真相,宁愿在最缠绵的时候放开你的手,宁愿要你想我念我一世,也不要到最后,让我恨你,好不好?} 谁?她厉声问道。 他一袭白衣,身影一闪,自红木圆柱后探出头来。目光却在触及琳琅的时候微微一怔,轻声道,原来是你。 琳琅猛地回转过身,凤皇金步摇颤颤的抖着,仿佛展翅欲飞。他的声音这样熟悉,这样飘忽,仿佛在梦中听过,又不确定是否真的是他。昏暗的烛火中,他脸上有温存的笑容明灭,一双潋滟凤目直直望着她,仿佛凝着一池春水。 一瞬间,她忽然想起诗书里那些描写爱情的诗句,却又没有一句可以详尽的形容如今这一时一刻的念想。 ……野有蔓草,轻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虽则如云,匪我思存……南有乔木,不可休思……她脑中混乱不堪,一见钟情,一生情定,她未曾想过会在此情此景之下遇见这样一个男子,她第一次这样的无助,这样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绪。 他扬唇一笑,笑容里仍有戏谑,他说,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濛濛细雨中。原来是你。 秦月白?琳琅轻声问道,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女子沉溺在他琥珀色的深眸里。 原来你竟知道我。他笑,如颜色瑰丽的毒酒,她忽然仓惶,转身欲逃,却被他自后揽住,那双手臂那样有力,白衣上夹杂着淡然高贵的熏香。胸口处传来自己的心跳,急促,慌张,无处可逃。 正文 海棠不惜胭脂色(3) 我不是……她想分辨,她想告诉他她不是曹丞相的女儿,她是顾琳琅,原本不该遇上他的顾琳琅。可是话还未出口,他已经吻上她的唇,那样怜惜,那样温存。她挣扎数下,双手终是无力地环在他腰间。 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濛濛细雨中。如果再相见,我便来怜惜你吧。 春波碧草,百花深处。靡荼夏日中,生命中最热烈的一场相遇。 他说,琳琅,我是真的喜欢你。 晨曦初露,她靠在他怀里,也想相信这样美丽的情话,可是又怕一旦相信了,受得伤只会更深。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轻声的叹息。 他忽然心痛。将她抱得更紧,仿佛用尽毕生的力气。 宁愿永远不知道真相,宁愿在最缠绵的时候放开你的手,宁愿要你想我念我一世,也不要到最后,让我恨你,好不好?她的声音那样心酸,又那样隐约的希冀,让他忽然无法开口。 无法开口让她知道,倘若伤害了她,他的心会更痛,生平第一次生出这样软弱的无力感。 待我把相印交给金主,了却这最后一桩生意,我便回来接你。天涯海角,永不分离,好不好?他在她耳边说,那样认真,那样笃定,声声落地,字字珠玑。 四.{盛夏已尽,雪花飘落。她还在等待。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归人。} 她一直等,一直等。 春去秋来,一个又一个的盛夏,在她眼前呼啸而过。他没有回来。 起先,她也哭过。 后来,她辞了丞相府的差事,一年来在家闭门不出。 再后来,她在学堂教书,教孩子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也教他们诗经里旖旎的诗句。人称有咏絮之才的顾氏才女顾琳琅,就这样渐渐淹没在人群里。 心底里,她却还始终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再一次出现在她眼前,于百花深处深深的将她凝望。 直到萧子夜出现。反而更让她明白,这一生,秦月白无人可以替代。 纵使时光匆忙,乱世成殇,依然无法将他忘怀。 只是她不知。七年之前,萧子夜曾在京城近郊击败一个江湖上声名显赫的大盗。 那时他正赶向曹府,满心满眼都是一个女子的影像,却于倏忽扬头之间,看见京城名捕萧子夜的剑。 今日之后,秦月白会在江湖上消失。我只想要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骄傲如他,这已经是最卑微的乞求。他明白,此刻他心里已经有了牵挂,所以这场仗,他不可能赢。 萧子夜年少气盛,又哪里肯依。凛冽一笑,已经挥剑指上他的喉咙。 白光闪烁之间,他的血流出来,眼睛却遥遥望向北方。 那个有她的方向。 琳琅。他唤她一声,用尽一生中最后的气力。 学堂旁的厢房里,萧子夜黯然离去。小七看出女先生眼中的哀伤,乖巧地依偎在她身旁。 琳琅轻抚小七的额发,仿佛透过他稚嫩而熟悉的轮廓,看到他依稀徘徊在她梦里影子。茫茫世间,她还有这个孩子。亦是他在茫茫世间留给她的唯一牵挂。只是她不能与他相认,不能将他推进世俗的纷繁的眼光里。 盛夏已尽,雪花飘落。 她还在等待。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归人。 txt.nokia .net/糯米社区 正文 何当共剪西窗烛(1) 无论有怎样的出身,怎样的境遇,有哪个女子不奢望,一朝得遇良人,待到巴山夜雨时,共剪西窗烛。 可也仅仅是奢望罢了。 楔子 吟晴推开窗子,外头正落着雨,夜风卷着寒气灌进来,斜倚在榻上做刺绣的弄雪不由埋怨一句,你看你,看那劳神子的书都看痴了,大半夜的倒去开窗,当心凉透了。 吟晴望着窗外,也不回答,倒似是真有些痴了,幽幽念道——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弄雪怔住片刻,嗤了一声,道,红姨让你读些书哄别人去,你可倒把自己给哄住了。 吟晴眼中的哀伤一闪而过,回头笑着骂道,你这利嘴的丫头,人家让你绣鸳鸯,你怎么不绣只鹦鹉送过去?好像就你没长凡心似的。 昏黄烛火中,弄雪忍不住也望一眼窗外那空山夜雨的难遇之景。此时虽是下雨,星月却清晰。雨声簌簌中,只见一道灿灿银河悬在半空。 无论有怎样的出身,怎样的境遇,有哪个女子不奢望,一朝得遇良人,待到巴山夜雨时,共剪西窗烛。 可也仅仅是奢望罢了。 一.{钱塘} 八月金秋,秋高气爽。此时已是入夜,小镇上一片静寂,一轮明月高高悬于群山中间,银辉满地。 钱悦客栈的烫金招牌旁悬着两盏大灯笼,离老远也看得到。 萧凤南独自坐在堂上喝酒,对月吟风,自斟自酌,自己也觉得惬意。 小二在一旁侯着,本来早已到了打烊的时辰,可是总没有人跟银子过不去。这位客官打赏丰厚,多服侍些也是应该的。 此时前堂忽然传来女子的声音,柔声软语,却有种说不清的冷意在那声音里。“我要住店,天字一号房。” 掌柜摇摇头,道,“姑娘,现在正值钱塘观潮的奇景,别说是天字号房,小店连普通房间都一间不剩了。” 女子轻叹一声,只得坐到桌前,说,“来壶酒,再要一尾清蒸鲈鱼,一盅肉沫豆腐,一碟炒松子。” 点的这几道菜竟跟萧凤南桌上的一模一样。他忍不住抬头望过去,只见那女子一袭青衣,乍一看只觉面容姣好,细看之下,却又发觉她眉间似是有种清冷灵秀之气,似有如玉光泽缓缓流转。 萧凤南是京城出名的少年才俊,出身名门,风流倜傥,再美的女子也见过。可是如今,一时竟移不开目光。深夜偶遇独身的美貌女子,也算一场好时好景的艳遇,萧凤南此时饮了酒,素来就放荡不羁,此时便笑着朝她走去,道,“姑娘是来看海潮的么?天字一号房景色绝佳,可惜已被鄙人订下了。若是不嫌弃,倒不妨到我那留宿一晚。” 此时深夜,萧凤南一袭白色锦衣,美目金冠,一幅偏偏浊世佳公子的模样。那女子虽不算国色天香,却也自有一番韵味在里面。伙计们不由促狭一笑,也觉此二人不要辜负了这良辰美景才好。 女子想了想,道,“那就劳烦公子了。” 萧凤南心中也不由有些自得。因为素来就没有女人能拒绝他的邀请。 进了房间,女子解下披风,露出一身素淡的衣裙,鬓有些斜了,几缕青丝垂在脸颊。萧凤南忍不住伸出手,想为她把碎发拂到耳后去。她却像只防备的兔子,后退一步,轻巧而迅速地避过了。萧凤南的手停在半空,不由有些讪讪的。 正文 何当共剪西窗烛(2) “我住长凳就可以了,多谢公子的美意。”她抬起头,不卑不吭地说,神色有些戒备。 萧凤南不由索然,心想你肯跟我回房间,含意就再明显不过了,如今却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可他也一向不喜欢勉强,倒头便睡下了。 午夜风凉,空气里忽然传来一阵轻薄凉意,以及窸窸窣窣悄然开门的声音。 萧凤南朦胧之间睁开眼,只见女子推门进来,一袭素淡青衣,肩膀上罩着银色月光,身上夹带着野花与夜露的清香,脚步轻盈,头上的环佩发出轻巧的叮铃声。 传说巫山神女梦中会襄王,眼前所见的她,是不是只是春梦一场?萧凤南忍不住伸手去握她的腕。 女子本没有发觉他醒了,惊讶之下已经被他一把揽在怀里。萧凤南低头深嗅一下女子发间的香气,只觉那纤细腰身不盈一握,不由抱得她更紧。 女子也不挣扎,只是满目哀伤地回过头来,白皙的脸颊上,竟是满目泪水。萧凤南正欲吻向她的唇,却只见银白月光下,她清秀的脸上挂着数到泪痕,乌黑的眸子幽幽地看着他,似是含着无法言说的哀怨。 四目相对,萧凤南的心忽然重重一震。那是不同于欲望的一种冲动,像是怜惜,又像歉疚,凭空就心生一种保护她的欲望。 女子趁机轻轻挣开他的手。萧凤南不由有些窘,正色坐起身,说,“方才冒犯姑娘……对不住了。”一边随手递过一方随身的锦帕。 世家公子,最讲究细节,那锦帕四周密密匝匝地镶着金线,上头绣着凤凰于飞图样,角落里题着潦草飘逸的一个“萧”字。 女子接过来,轻轻按了按眼角,说,“我并不是因为公子而落泪。只是午夜钱塘,潮水依旧,忽然觉得物是人非,思念一个故人罢了。” “他……不在了么?”萧凤南心头微微有些酸,只觉能让个这样的女子如此挂念,能让这清秀如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上露出如此哀伤的神色,即使是死了,也不枉此生了吧。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伏到榻上,动作轻盈地靠到萧凤南怀里。娇小的身躯微微有些凉,他伸手回抱住她,只觉这种惹人怜惜的软玉温香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一时只想这么抱着她,仿佛捧着突如其来的至宝。 二.{绣娘} 京城的春天总是喧嚣。 红香坊依旧歌舞升平,暗地里却涌着一抹阴霾。鸨母红姨忙不迭地招呼着各种各样前来寻欢作乐的男子,一回头,只见几个侍卫模样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红姨面上一僵,一边将他们引致内堂,脸色却越来越白。 “你该知道是谁派我来的。”领头的把一块令牌扣在桌上,正色坐在桌前,道,“绯玉珊瑚到底哪去了?” 红姨强自镇定,说,“丞相的东西老妇不敢私吞,红香坊藏宝之地一向隐秘,想必是自己人做的,还望官爷宽容,多给些时间调查,过些时日定会完璧归赵。” 那人冷哼一声,道,“可见丢宝物的不只我们一家,现在该怎么办,可不是你能做主的了。”说着手一挥,几把刀立时架在红姨脖子上。 正文 何当共剪西窗烛(3) 红姨面色煞白,饶是见惯大场面的,一时竟想不出对策来。眼看就要被人押走,屏风后的珠帘却被一双秀手掠起,一个娇柔中略显清冷的女声响起,道,“官爷且慢。外头人多眼杂的,若是让人把曹丞相的大名和这烟花地连在一起,恐怕可不好。” 珠帘发出窸窣的声响,女子一袭青衣,眉目清秀,一双明眸里似有如玉光泽。 那侍卫刚要开口,却又被她柔声打断,“达官贵人们将连城财宝藏于这红香坊,为的就是不让人知道。据我所知,那绯玉珊瑚可是南海进献给皇上的贡品,被丞相私留下来,寄存在这红香坊……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红姨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躲到女子身后,惊魂未定地叫了一声,“吟晴……” 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不少都将家里见不得光的宝物寄存在红香坊,这样不仅掩人耳目,而且一旦被抄家,存在这儿的东西也够他们的子孙吃一辈子的。红香坊每日人来人往,偏偏却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桩生意经营了也有数十年,信誉一向不错。 可是最近,却接连发生几桩宝物被窃事件。曹丞相也不知是从哪里得到的风声,第二天就派人来查货,红姨一筹莫展,隐约觉得有人在暗地里谋划着什么,却又毫无头绪。她老了,也不再是当年叱诧风云的媚红香。 女子容颜再美,又敌得过几个十年?纵使当年倾国倾城,也终有一天会老去,到时便一文不值。这一点,吟晴看得很清楚。所以她只做绣娘,为她人做嫁衣裳,纤手不惹红尘。 “如今,就算一把火烧了这红香坊也于事无补。还请官爷通融几天,三日之后,吟晴定会给丞相一个交待。”说着,她从袖口里抽出一方锦帕,上头绣着凤凰于飞图样,落款写着一个 “萧”字。吟晴浅笑,道,“就当卖个人情给我。” 领头的侍卫认得这是曹府未来姑爷萧凤南的贴身之物,他花名在外,也不知与这女子是什么关系。曹丞相只得一个女儿,日后当家的也必是萧凤南。想到这里,他朝弄雪拱拱手便带人走了。 屋子里一下宽敞下来。只有红烛燃烧发出嘶嘶的声音。 红姨刚要说话,却被吟晴用手势阻止。扬声笑道,“梁上君子萧凤南,今晚可不打算下来了么?” 片刻之后,只见两个人影翻然跃下。萧凤南一袭玄色锦衣,笑道,“吟晴姑娘,别来无恙。从前总用冰雪聪明来形容女子,如今才知,配得上此词的,非你莫属。” 他与同僚沈鹏藏在梁上,连那群相府侍卫都未发觉,竟却瞒不过她的眼睛。 吟晴浅笑,托起颈上的宝石项坠,说,“若不是它光滑如镜,小女也是看不到公子您的。” 萧凤南看着她巧笑嫣然的样子,没有再说话。 忽然想起以前不知道从哪个女伴那听来的一句话—— 一见钟情,再见相思,三见销魂。 钱塘别后,她此时正真真切切地站在他眼前。 方知相思是何滋味。 三.{侠盗} 其实钱塘一别之后,萧凤南也并非无时无刻都在想她。只是偶尔总容易会被触动,一方锦帕,一阵馨香,他总是会念及她。 还记得与她重逢之前的晌午。 正文 何当共剪西窗烛(4) 京城里阳光充沛,大地上仿佛都笼着一层热气。萧凤南斜斜靠着门口坐着,本欲从怀里掏文书出来,无意就扯出一方锦帕,神色不由一怔。 捕头沈鹏看见了,不由打趣道,萧大公子处处留情,这帕子上又沾了哪家姑娘的香气,让你神魂颠倒似的?当心曹丞相的千金知道了可不饶你! 众人都知萧凤南出身名门。父亲远在西北,是赫赫有名的抚远大将军,母亲更是出身高贵,乃是太上皇的长公主,也就是现皇帝的亲姑姑。可他却放着锦绣前程不要,偏偏喜欢到六扇门当个小小的捕快。 萧凤南握着帕子,不由想起那个夜晚,在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钱塘,有个女子曾经带着野花和夜露的芬芳踏月而来,恍惚都是梦境。 那个夜晚什么都未曾发生。他抱着她入眠,却是睡得最香甜的一个夜晚。清晨醒来,屋里已经没来她的踪影,只有一方绛紫帕子端端正正铺在桌上,在四合如意纹图样的背后,绣了几行娟秀的字—— “感君一顾,青线留名。” 绣字所用的是青色的线,似是临时从她青衣上撕下来的。角落里有她的名字,龙飞凤舞的两个字,吟晴。 萧凤南一向风流倜傥,他不是会为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子茶饭不思的男子。吟晴,吟晴……只是每一次轻念她的名字,都还觉得唇齿留香。或许只是因为她特别吧,没得到的总是好的。萧凤南自嘲地笑笑,回手又把那帕子塞回怀里。 “今儿晚上,跟我去趟红香坊吧,你最适合不过了。”捕头沈鹏一边翻着卷宗,一边对萧凤南说,神色里多了一丝凝重。 萧凤南一怔。他虽风流惯了,可是自打从钱塘回来,他与曹府千金曹吟月的亲事也传遍了整个京城,他从此便不再流连风雪场。也算是给足了曹家面子。 “那里的老鸨媚红香过去可是个人物,手下的女子也个个才色殊绝,你就不想去看看么?”见他沉吟不语,沈鹏笑道。 萧凤南只是摇头。从钱塘回来以后,对那绮红叠翠却是真的没了兴致。 “这宗案子,可是跟曹府有几分关系。你若不愿插手,我也不逼你。”沈鹏忽然正色起来,意味深长的说。 萧凤南于是便来了。也亲耳证实了此事的确与曹府有关。可是他真正在乎的,却是与吟晴的重逢。可是如今眼前这个老成持重的女子,与当日踏月而来的夜露菊香,则又是两样了。 红香坊内堂,吟晴请他二人坐下,从红姨妆台里拿出一片花笺,上头写着—— “香坊宝物,数不胜数,借之一二,以慰劳苦。” 萧凤南苦笑,道,“看这押韵的短诗,就知是谁写的了。” 京城里有名的侠盗乌君啸,每次登门之前必寄花笺,看似风雅实则挑衅,确实恼人。 沈鹏一笑,目光往下,果见落款写着一个“君”字。 吟晴轻叹,道,“这人有侠盗之名,自是瞧不起这烟花之地。……况且卖笑着实低贱,也怪不得人家看低了我们。” 这话说的通透又心酸,月光浅浅辉映在她清秀的脸上。萧凤南和沈鹏也不禁默然。 正文 何当共剪西窗烛(5) 吟晴望向沈鹏,又望向萧凤南,说,“我知二位是六扇门的捕快。如今只求二位能帮红香坊找到乌君啸,讨回绯玉珊瑚和诸多宝物,就算是拿钱财来换,我们也甘愿了。” 整整三日,萧凤南与沈鹏不眠不休,一直在查探侠盗乌君啸的下落。说不清此番卖力,究竟是为了职责,还是为了那个月下哀伤的女子。可是乌君啸行踪诡秘,至今仍然毫无头绪。反倒让他们偶然查出,原来那将绯玉珊瑚寄存在红香坊的人不是曹丞相本人,而是丞相夫人徐氏,也就是萧凤南的未婚妻曹吟月的生母。 听闻这徐氏原是曹丞相的二房小妾,后来正室病逝,才做了正,掌揽曹家大权。如今她将宝物私下藏起,说不定是背着曹丞相的。萧凤南只觉头疼,曹家如此见不得光的事,日后做了亲家,烦恼怕是会更多。 转眼三日之期已到。萧凤南怀着歉疚去见吟晴。 她看他一眼,只是一眼,便已明白他此番前来并无收获。笑着招呼他坐下,一句话也不提乌君啸的事。倒一杯上好的女儿红,道,“钱塘偶遇,原未想过有一日能重逢。你我也算有缘吧。” 见她如此,萧凤南心中更是歉疚,伸手去接她的杯,无意间碰触那双白皙柔荑,心中不由一荡。 吟晴不落痕迹地抽回双手,饮一口酒,道,“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红姨明日会派红香坊最美的琴伎去取悦丞相。可是弄雪……”吟晴自顾自摇头,说,“我断不会让她受苦。” 萧凤南忍不住伸手将她抱在怀里,刚要说什么,却被她用唇封住。 绵长柔软的一个吻,萧凤南惊讶之下,只见吟晴闭上眼睛的样子,纤长睫毛翩跹似蝶。 吟晴轻轻脱开他的怀抱,说,“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解决。” 四.{琴伎} 这日丞相府宾客盈门,是曹丞相宝贝女儿曹吟月的生辰。 京城的达官贵人都来逢迎,红香坊的老板媚红香更是奉上最出色的琴伎——吟晴。女人如宝,一个才艺双全的琴伎价值堪比黄金。如此厚礼,外人自是不明其中纠结。 萧凤南坐在宾客中间,沉吟不语,眼看她捧着琵琶,一袭镶玉珠花金缕衣,颈上宝石项坠透亮如小镜,脸上红妆娇艳,在堂内通臂巨烛的照耀下更显妖艳。 歌舞升平中,她唇红如花,一笑倾城。琵琶声中的哀怨,却让人断肠。 曹丞相望着她颈上的宝石项坠,神色竟凝重起来,半晌沉吟不语。 酒过三巡,有轻薄公子上前搭讪,吟晴只是笑,也不躲闪,眼看那人就要掠下她的镂金披肩,萧凤南终于忍无可忍。霍一下站起身来,越过众人走上前,一把拉起吟晴的手,扬长而去。面上带着一种凛然,似是终于下定某种决心。 曹吟月本是大家闺秀,此时陡然遇到此等变故,不只是伤心,面上也难以下台,哭着掩面跑进内堂。吟晴在萧凤南的牵引下回头一望,只见曹丞相眼中有疑惑和无奈,而曹吟月的眼里便只有泪水。 她的唇角微微扬起,在这凄迷夜色中,如暗花妖娆。 那一夜,萧凤南带她去城外的宅子里,四面环山。他说,吟晴,家里一定容不得我这样放肆。可是我为了你,宁愿抛弃一切。说到这里,他忽然孩子似的笑了,道,以后,你可愿意跟个小捕快受苦么? 正文 何当共剪西窗烛(6) 吟晴眼眶一酸,一时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悲是喜。只见月光下他的眉宇清晰俊朗,忍不住伸手轻抚他的面颊。指尖缭绕着一抹淡淡的甜,侵到萧凤南鼻息里,让他想起钱塘客栈那个女子,踏月而来,身上带着夜露和野花的清香。 萧凤南忍不住轻轻吻上去,从嘴唇慢慢下滑,吻过白皙的颈,喘息着脱去她的金色披肩。却忽然看见那白皙肩膀上赫然刺着一只蝴蝶,振翅欲飞,在烛光下栩栩如生。 芙蓉帐缓缓降下,掩住帐子里旖旎的一轮春色。 世人总说神仙眷侣。萧凤南始知那是怎样的一种滋味。 空山新雨后,他能牵着她的手漫步在湿润的树林里,浸了水的树叶发出沉闷的声音,她的笑声却爽朗,阵阵似银铃。待到入夜,又下起雨来,他在小屋里抱着她,听雨声簌簌,世界如此安逸。 吟晴却忽然触动了久远的回忆。她走到案旁看着烛火,那烛芯该剪了。她怔住片刻,伸手去剪那灯芯,他的大手忽然环上来,下巴枕着她的肩,共剪那红烛。 她的眼眶忽然酸楚起来,她想起许多许多年以前,曾经有人在空山夜雨时念李商隐的诗句。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可是如今她真的得到了,为何心却这般难过? 萧凤南似是心有灵犀般,轻吻她的发,悠悠说道,“能与你共剪一次西窗烛,也真不枉此生了。” 吟晴忽然落下泪来。 几日之后,曹丞相派人找到萧凤南,面上却并无他所预期的那种恼怒。曹丞相沉默了很久很久,开口问的,却是吟晴。 “她肩膀上,可有一只蝴蝶纹身?”这个在朝廷里叱诧风云的丞相,如今眼中有浓浓的愧疚。 萧凤南一怔,心中一瞬闪过数个念头,却还是点了点头。 曹丞相脸上呈现沧桑的神色,顿了顿,又絮絮问了一些关于吟晴身世的问题。萧凤南也曾听吟晴提过一些过去的事,便一一照实答了。 “吟晴……是我对不住她们母女。”曹丞相叹道,眼中竟挂了一层雾。然后便在萧凤南惊讶的眼神下,道出了一段陈年旧事。 那时他官运还不如现在亨通,在边疆做了三年文官。边陲枯寂,总要有人陪伴,在当地结识了一个女子,便是曹吟月的娘。三年之后被调回京城,便将那徐氏纳了做妾。他的正妻是大家闺秀,宽容大度亦贤良淑德,处处以和为贵。徐氏虽然为人泼辣,却也不敢造次。 后来,正室怀了孩子,他自是欣喜,却忽然奉皇命出使西域,临时要离开一个月。临走时候他正读庄子,便嬉笑着对妻子说,庄生晓梦迷蝴蝶,若是女儿,就在她肩上纹只蝴蝶吧。 其实哪是只因一本庄子。是算命的告诉他,这样做可助他官运亨通。妻子笑着答应了,说,如今曹家族谱排到‘吟’字辈,如果生她那天赶上晴天,我就叫她吟晴吧。 可是未曾想,他却再也无法得知那日究竟是晴是雨。 当曹丞相从西域回来,徐氏说妻子难产死了,孩子也未能生下来。他便觉得事情蹊跷,可是当时徐氏已经怀了他的孩子,再追究下去也于事无补,于是也只得作罢。 正文 何当共剪西窗烛(7) 可是那日的吟晴,不但容貌与他妻子如出一辙,颈上戴着这个宝石项坠也分明是当年她的陪嫁之物。 曹丞相长叹一声,道,红香坊是什么地方,这么多年真不知她受了多少苦。 萧凤南心头忽然有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却又无从捕捉,最后终究被怜惜掩盖。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吟晴,我不会再让你受苦。 五.{弄雪} 短短一个月,丞相府发生很大的变化。 不但认回了失踪多年的长女曹吟晴,婚约也跟着改了。因为当初,所有人都只道曹家只有一个女儿,所以订下婚约时并未说是长女还是幼女。萧凤南与吟晴两情相悦,丞相自是乐意成全。 只是曹吟月不依,甚至以死相逼。她对萧凤南用情已深,如今不但失去丈夫,连独女的至尊地位也失去了,她怎能不恨? 可是吟晴比她高明的多。她在曹丞相面前掩面哭泣,说她想成全妹妹,可是又不能离开萧凤南,所以她愿意做小。 曹丞相本就觉得亏欠她许多,再加上萧凤南执意只要吟晴,自是把脸一拉,说什么也站在吟晴这边。转眼,整个相府都知道大小姐得宠,下人们的脸色也就跟着变了。 渐渐的,徐氏私自在红香坊藏宝的事情被相爷知道,这对母女更是地位堪虞。 那日,沈鹏喝了许多的酒,他说萧凤南你好福气,能娶到那么好的一个老婆。说着仰天长笑数声,道,都说金银财宝就能换来女子的心。可是有的人的心,就算搭上性命,也是换不来的。 萧凤南只是饮尽手中的酒,没有答话。 其实倘若一切都没有变故,或许也能有一出完满的结局。 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都让萧凤南疲惫。 红香坊忽然失火。那夜的大火照亮了京城的半边天,媚红香失踪,不知去向。身为六扇门的捕快,萧凤南本该彻夜守在那里。可是他觉得累了,忽然很想见见吟晴,于是便回到相府。却远远在连廊上看见吟晴身影一闪,走进了曹吟月的房间。 “你夺走了萧凤南,夺走父亲的宠爱,难道这些还不够么?”曹吟月冷冷地看着吟晴,目光掠过她手上的短剑,眼底也闪现出一丝惊恐的神色。 “能夺的走,就说明你拥有过。可是有些人,却连拥有的机会都没有。”吟晴冷冷笑着,举着刀一步一步逼近。 曹吟月忽觉浑身酸软,原是吟晴早在烛火里下了迷药。她瘫倒在地上,说,“你杀了我,父亲也不会放过你。” “呵,怎么是我杀的呢?相府夜里被盗,曹家二小姐被贼人灭口,大小姐也身受重伤。你觉着这话会让你怀疑么?”吟晴嫣然一笑,眼中精光大盛。 萧凤南站在窗外,忽然觉得这样的吟晴好陌生,可这又似乎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眼看吟晴手中的短剑就要刺下去,萧凤南终于忍不住唤了一声,“吟晴……” 她望向窗外,目光又一瞬间惊讶,可是手却没有停,她手上的刀还是在同一时刻刺穿了曹吟月的心脏。 “你不是该去红香坊的么?”她白皙的手上溅了血,形成一抹奇异的美感。 正文 何当共剪西窗烛(8) “……这么说,红香坊失火也跟你有关了?”萧凤南痛苦的闭上眼睛。 吟晴没有回答,只是款款别过身去。 六.{沈鹏} 最后一次找沈鹏喝酒的时候,萧凤南喝了许多许多,可是他依旧清醒。他对沈鹏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你好好照顾吟晴。 沈鹏怔了一下,笑着拍他的肩膀,说兄弟你胡说什么呢,你自己的老婆当然是你自己照顾去。 萧凤南大笑,又喝了几口酒,凑到他耳边说,谁能想到侠盗乌君啸,就是六扇门的捕快呢?可是你是为了吟晴,我也不想为难你。 沈鹏愣住。 那日是八月金秋,又到了钱塘最美的时候。吟晴为萧凤南亲手做了一桌饭菜,就仿佛之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他没有亲眼曹吟月的死,而她,也并不对此介怀。 萧凤南呆呆地望着那一桌子菜,过了好一会才拿起筷子,夹一口到嘴里说,“吟晴,能把侠盗乌君啸和京城公子萧凤南一起迷住的女子,是不是很厉害?” 吟晴顿了顿,说,“没办法的。想要得到什么,总要付出些代价。” 萧凤南闷头吃着菜,半晌,抬起头说,“其实很多时候,放下的越多,拥有的也便越多。她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他吞咽了太多的菜,仰颈灌下一口酒,苦笑道,“其实看明白了又怎样呢?许多事看明白了也一样会去做。吟晴,我知道这酒菜有毒。可是它是你做的,我没有办法不吃下去。” 吟晴闻言,瑟瑟抖动着,在一霎那泪如泉涌,哽咽道,“为什么明知道有毒还要吃下去?……我不值得你这样为我。” 萧凤南捂着胸口,一点一点滑落到地上,有黑血慢慢从嘴角渗出,他依然笑着,说,“我看到了你杀曹吟月。我知道你要灭口,而我,也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我知道那么多的秘密和罪恶,可是我无法将罪恶的主人绳之于法。我下不了手。” 吟晴看着他,眼眶欲裂。 “沈鹏就是乌君啸。我也是察觉这件事以后,才去查你。……你放火烧红香坊,是我救了媚姨,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弄雪,答应我,不要再背负任何仇恨,吟晴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弄雪。他居然叫她弄雪。 她哭着扑到他怀里,那双大手却不能再抱住她。这是十几年来她哭得最悲恸的一次,吟晴死时,她亦不曾。 尾声 五年前,弄雪是红香坊的绣娘。吟晴是最美的琴伎。她与弄雪一起长大,她宁愿自己跌入尘土,也不让弄雪受一点伤害。红姨从小让她读诗,学琴,为的就是她朝买个好价钱,而吟晴选择这一切的代价,就是让弄雪只做绣娘。 弄雪总是忘不了,她抚摸着她的额头说,我们两个之间有一个能干干净净的,那也总是好的。 可是那样美好的一个女子,却因为无意间得知自己的身世,而被丞相府的徐氏所杀。那时弄雪年幼,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吟晴死去,留下一个光滑如镜的宝石项坠。 从此之后,弄雪就是吟晴。因为这世上,早就只剩一个弄雪。 她用吟晴的身份活下去,布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局,只是为了做到吟晴生前没有做到的事。她没想过这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就像她没想过萧凤南会对她这样好。 红姨将她们养大,所以即使她恨她,也只是放火烧了红香坊,没有要她的命。曹吟月夺走了本应该属于吟晴的一切,所以她该死。她本以为下一个死的人会是徐氏,没想到,却是萧凤南。 恍惚中,弄雪听见吟晴在午夜空山里幽幽念道——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寂静深夜,又是谁在她耳边悠悠地说—— 能与你共剪一次西窗烛,也真不枉此生了。 txt.nokia .net/糯米社区 正文 良妖传之紫青劫(1) 一瞬间,她看见那双历经千年的磨难却依旧清澈如昨的眸子里涌出了泪水。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在他和她的世界里蔓延,再没有人可以体会,再没有人可以知晓。 她想起许多许多年前,江东瘟疫,毁灭了无数村落。他看见路有饿殍哀鸿遍野的凄惨情景,也曾这样隐忍地落泪。 她背过身,一步一步走远,在心里默默地对他说,如果必须要放弃一种幸福。 那么,请你放弃我。 一.{“紫瑶……”他忽然轻声吟出一个名字,仿佛深藏在他记忆里,受了某些牵引而冲口而出,却不知是何人。} 霍青文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陌生的茅屋里。夜风卷着海水的咸味阵阵袭来,一个身穿粗布衣裳的少女捧着一碗汤药推门而入,对上他茫然的眼神,欢喜一笑,走过来关切地说,“公子,你醒了。……伤口可还疼吗?” 霍青文一愣,细细打量这个梳着两根麻花辫的清秀姑娘,只是觉得陌生,四下又看了看,说,“我这是在哪里?……我们可是认识的?” 姑娘一愣,看一眼他后脑的伤口,眼中略有怜悯,温和答道,“这里是刘家村。之前我们并不相识,是爹爹前日里去北海打渔时救下了公子,您昏睡一天一夜,方才醒来。” “……多谢姑娘了。”霍青文拍了拍脑袋,露出茫然的神色。除了自己的名字,其他竟然一无所知。 姑娘宽慰道,“我叫刘夏初,公子可以叫我小夏。因为溺水而患了失心症的人很多,也许忽然有一天就什么都记起来了。公子不必挂心,先在这儿安心休养就是了。” 霍青文生性坦荡,听她这样说,也不再多想,扬唇一笑,道,“那就劳烦小夏姑娘了。”这笑容俊雅风流,自有一种吞吐山河的气势在里面,与村子里所有男子都不同。夏初不由看得呆住,片刻间红了脸颊,站起身退出房门。 夜幕降临,简陋的茅屋里一灯如豆。霍青文斜倚在榻上,望向桌上的烛火,只见两跟灯芯捻在一起,发出嘶嘶的燃烧声,思绪飘向未知的远方。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画面,一片白雾缭绕的琼楼玉宇中,一紫一青两簇灯芯紧紧纠缠,上头燃烧着七色花火。 “紫瑶……”他忽然轻声吟出一个名字,仿佛深藏在他记忆里,受了某些牵引而冲口而出,却不知是何人。 “紫瑶。”御书房里,皇帝正在灯下批着折子,抬头看见静妃明紫瑶正捧着一盘杯盏进来,疲惫的脸上绽出一丝笑容,撂下笔迎过去,轻轻将她揽在怀里。 静妃将杯盏放在桌上,浅笑说道,“臣妾叫厨房准备了木瓜炖雪蛤,皇上一天没吃东西了,趁热喝了吧。” 皇帝神色一黯,轻声叹道,“突厥北进,南有叛乱,再加上天灾不断,教朕如何喝得下呢。 静妃抬手拂上他日渐消瘦脸颊,眼神中隐隐闪过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体贴问道,“皇上可是在为江北蝗灾的事情心烦?” 皇帝叹气,道,“江北盛产粟米,本是朝廷的粮仓。而今百里良田,颗粒无收。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正文 良妖传之紫青劫(2) 静妃扬唇一笑,端起那碗燕窝,说,“皇上先把这个喝了。臣妾自有办法。” 皇帝一怔,随即接过白玉杯盏,触手生凉,上头还带着她的体温。细细端详眼前这个女子,肌肤胜雪,黑发如墨,一双秋水双眸隐隐透着紫光,似有无限的风情与智慧在里面。 他想起她与他的初遇,她便是这样出现在他面前,身子一转,簪子上的珠链微微一晃,如雨意飘渺。无端让人无法拒绝。 烛火昏黄,炖雪蛤的香气氤氲成白雾,散发出暖然的淡香。皇帝从过去的思绪中醒来,拍了拍静妃的肩膀,道,“爱卿方才说到有良策治蝗灾,可是真的?” 明紫瑶进宫三年,与皇帝,每一日都有新的惊喜。不但容色美丽,细致从容,并且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甚至于行军战法,都有独到的见解。他便是为了这样一个女子,冷落了后宫佳丽三千。 静妃此刻却怔怔地望着烛火,有一瞬间的失神。只见那两股灯芯纠缠在一起,在火焰的燃烧下簌簌作响,声嘶力竭,却又血肉相连。她忽然想起许多许多年前,雾气茫茫的琼楼玉宇中,一青一紫两簇灯芯缠在一起,灯火昏黄,时光静谧,却转眼就到了如今。 “紫瑶?”皇帝见到她眼中的忧伤,微微一怔。 静妃恍过神来,神色立时恢复如常,笑道,“蝗灾的事皇上不必挂心,请先随臣妾来吧。”皇帝看着她清秀得近乎完美的侧脸,下意识地在她牵引下走出房门,也无心再追究她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了。 御花园里早有两排侍卫站在那里,手里捧着数个竹笼,里面装着大群蝗虫。皇帝面露厌恶之色,遥遥站于廊下。静妃轻轻做了个手势,所有灯笼与烛火霎时熄灭,一片黑暗中,只有数枚火把亮着。侍卫打开竹笼,只见蝗虫如蔽日乌云一般团团飞出,却似是着魔一般,仿佛受了某种牵引,逐个落到火把上,嘶嘶几下,燃尽而死。 在场所有人也都是一愣,随即露出欣喜的表情,这场蝗灾是有救了。半晌,御花园里的灯火重新被点燃,皇帝的清俊面容在月色与灯笼的辉映下格外飘渺,他说,“紫瑶,世人皆道万物畏火,你是如何让它们投火自燃的?” 静妃淡淡一笑,道,“世间万物相生相克,飞蛾扑火,本来就是一种天性,蝗虫也是如此。”说到第二句的时候,她轻轻垂下眼眸,神色如方才般悠远而飘渺,但只是一瞬。“其实只要多加尝试,研究蝗虫的习性,便能发现这条应对之法。” 皇帝大喜,刚命了文官传谕此法,举国灭蝗,却忽有丞相府的亲兵快马赶来,奉上姜丞相的加急折子,说是老丞相想到了治蝗之法。 皇帝当下打开折子,上面所写的夜间引火灭蝗之法竟与静妃不谋而合。静妃盈盈立于皇帝身侧,无意间瞥见那折子的飘逸字迹,神色不由一怔。 皇上轻声感喟道,“这法子可是他亲自试出来的?” 那亲兵早已停了姜丞相的吩咐,当下也不隐瞒,道,“是丞相手下新收的一位谋士想出来的。” “哦?他叫什么什么名字?”皇帝随口一问。 “霍青文。”亲兵垂首答道。 静妃只觉心中一恸,那一瞬间,几乎要失去强自站立的力量。 三日之前。 正文 良妖传之紫青劫(3) 烛火煌煌,月似白霜,一如霍青文第一次醒来的那个夜晚。夏初在房里默默地为他收拾衣物,半晌,终于鼓足勇气回头问了一句,“霍大哥,你真的要走?” 霍青文不过在刘家村住了半个月,已经芳名远播。他虽然不记得从前的事,不知自己来自哪里,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只观风向,便可算出哪日出海可以有收获,哪日出海会遇暴风。更令人惊奇的是,除了天文,商道之外,霍青文的医术也是非凡,那日在城里遇到因为胸口骤疼而差点背过去的姜丞相,是他出手相救,当下用银针为老丞相打通穴位,硬生生从鬼门关里将他救了出来。 姜丞相本是怀着一丝感激之心与他相见,却被他的惊世才华所震惊,视霍青文为不可多得的人才,当下欲收为幕僚,邀他一同回京都。霍青文原本就有一颗报效国家的赤子之心,如今有机会一展才华,自是不肯放弃,略一思索便答应下来。 这样的男子,夏初自知留不住,却也压制不住心中的绮念。橘色烛火中,她直直看向他的眼睛,心存侥幸地希望着,他可以为她留下来。 霍青文洒脱不羁,却不驽钝,只一个眼神,便隐约明白了她对自己的情意。看她的目光里不由多了几分歉疚和茫然。夏初虽是小家碧玉,却也算是这刘家村里最美的女子。才子佳人,良辰美景,本该成就一段佳话,可是不知为何,他心里却仿佛已经装了一个人,无法再容下其他。只是那个人,任霍青文在无数梦境中费力追寻,却依然毫无头绪。 感念夏初父亲的救命之恩,以及她一直以来的照顾之情,霍青文不忍令她伤心,温言道,“男儿志在四方,此时国难当头,自是尽忠报国的时候。”眼角瞥见夏初一瞬间黯淡下来的眼眸,顿了顿,又道,“……如果小夏姑娘愿意,不如随我一同进京吧。” 夏初一愣,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眨着一双清澈乌黑的大眼睛看他,半晌,才道,“霍大哥,你说的可是真的?……你真的愿意带上小夏?” 霍青文笑容自信儒雅,轻轻点了点头。 转头却看见案上烛火燃尽,两股灯芯纠缠在一起,化了成灰,心中莫名闪过一丝失落与难过,却又无处可寻。 飞蛾扑火,本来就是一种天性。 二.{霍青文望一眼容色艳丽的静妃,只见秋风萧瑟中,她如无悲无喜的石像一般稳稳坐在那里,分明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却拗着脖子不肯与他对视。} 明紫瑶初见霍青文,是在宫廷里一年一度的赛诗大会上。 此时蝗灾已经平复,各地休养生息,提升士气也变得尤为重要。明紫瑶那日身穿九天凤纹广袖金袍,端端坐在皇帝身后的连廊里。其他后宫佳丽,有的端庄有的妩媚,却都无法将她的美淹没。 她的目光,一直刻意地落在皇帝身上。不肯望向别处,亦是不敢。 霍青文缓缓走到人群正中,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他的存在,一袭青衫磊落,在秋日风中泛着恻恻轻寒,挥毫写下,“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由小童清声朗诵出来,四下已是一阵惊叹,这样意气激扬又不晦涩的好诗句,于这样的时机,真真是应景。皇上忍不住点头赞道,“好诗。” 霍青文笑容谦和恬淡,落落大方地行礼道,“谢皇上。” 正文 良妖传之紫青劫(4) 皇帝习惯性地在众人之中望向明紫瑶。出现霍青文这样的出挑人才,今日的诗会似乎已经不必再比下去。只是在这样的场合,不便叫她名讳,温言问道,“静妃,你觉得如何?” 明紫瑶看一眼霍青文,极力抑制住紫眸里微微的震颤,复又望向皇帝,道,“此时正是秋日,国中百废待兴,此句固然应景。可是若说寂寥秋日能胜过春朝,却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臣妾认为,还是再看看其他才子的诗作好。” 皇帝微微一愣,似是没想到一向在小事上不拘小节的明紫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有些歉意地望向霍青文,却只见他呆呆看着静妃,眸中闪过一丝苍茫之色,但很快恢复如常,面上没有半点的不平与羞赧,扬扬抱拳道,“静妃娘娘说的也有道理。况且此句也只是青文一时之言,只求抒发一时一刻的胸臆。至于是否能在赛诗大会上独占鳌头,青文其实并不甚在意。”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不卑不亢,皇帝看他一眼,心中好感更甚。挥手赏了白银千两,便笑着听其他才子的诗句去了。 霍青文望一眼容色艳丽的静妃,只见秋风萧瑟中,她如无悲无喜的石像一般稳稳坐在那里,分明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却拗着脖子不肯与他对视。 她的侧脸很美。莫名给他一种似曾相识却又很心痛的感觉。夏初穿着一件上好粉色丝绸掐摺长裙坐在他身边,顺着霍青文的目光望过去,只见静妃的侧脸就如象牙纸剪出的美人影,薄透动人,纵使是女子看了,也不由微一失神。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赛诗大会在一片略带索然的气氛中结束。最终,霍青文的诗句只被评为第三,很多人都为他抱不平,他本人却似乎并没把这些放在心上。夏初走在他身边,正因为他适才望向静妃的神色而忐忑不安,却忽然听见她的声音—— “皇宫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些走吧。”这样华美端庄的一个人女子,声音也妩媚动人,只是说出来的话却让她感到寒冷,“否则,本宫会亲手把你赶出去。”静妃似是无意的在他面前经过,面色平和,目光深处却有一丝狠意。 霍青文倏地一愣。夏初更是吓得面色苍白,半晌开口,道,“静妃娘娘,霍大哥初来乍到,一腔报国之心,绝无得罪娘娘的地方。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住口。”静妃轻声呵斥道,不怒而威,杏仁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酸楚。夏初当下噤若寒蝉,瑟瑟缩到了霍青文身后。“本宫面前,轮得到你开口?”见她这般小鸟依人的模样,静妃眼中的冷然更甚。 霍青文一介书生傲骨,本对静妃心存好奇与好感,但见她这般恃强凌弱,没来由有些失望,激起不平之心,浅淡一笑,道,“青文的去留,全凭自己喜好,就不烦劳娘娘费心了。”说着,青袖一挥,扶着夏初坦然离去。 明紫瑶望着他的背影,良久良久,眸中浮起一抹深深的哀伤。 三.{而今日的此番横祸,世上只有她一人知道,他是被她所累。那道逃避千年依然无法摆脱的诅咒,已经随着霍青文的出现,缓缓浮上水面。} 姜丞相引荐霍青文入朝,其实亦有他的私心。姜丞相希望像霍青文左右他的思想一样,他也能这样左右了皇帝。却没有想到,真正的人中龙凤,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驱使的。霍青文开始在皇帝身边崭露头角,姜丞相也渐渐难以掌控他。皇帝却因为得了这样的人才,难以掩饰眉目中的喜色。 这日他下朝回宫,静妃正依墙站着,窗外的秋叶清冷寂寞,月光如水,天色如墨。帝问,“紫瑶,霍卿家文治武功,样样不输旁人的,你一向爱才,为何独独对他百般挑剔?” 正文 良妖传之紫青劫(5) 紫瑶一怔,像是割破了某道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往日的疼痛又浮现出来。 她抬头回望皇帝,这个陪伴她许多年的男人,眼中无助地含泪。皇帝一惊,多年以来,从来没有人能让紫瑶落泪,甚至连自己,也无法地让她露出这样真真切切的伤悲。紫瑶凄然一笑,片刻已经神色如常,紫眸一转,轻声嗔道,“其实臣妾也并非是挑剔他。只是觉得有他那样的人才在身边,以后皇上就不再需要紫瑶了。”说着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像个寻常嫉妒了的嫔妃,露出一丝小女儿的心性。 皇帝一颗心安定下来,温和一笑,将她揽在怀里,道,“傻瓜。你跟他都是朕的左膀右臂,井水不犯河水,有什么好比的。” 紫瑶正待要说什么,忽然间眸光一闪,侧头只见窗外一道白光乍现,银蛇一般直直指向皇帝的喉咙。“来人啊!”她一边喊,一边拿起桌上的砚台掷了过去,格开了刺向皇帝的剑,却有另一个杀手直直向她攻来。紫瑶俯身躲开,徒手与杀手缠斗起来,门外却迟迟没有侍卫进来救援。 紫瑶眼中腾起浅紫色的杀气,踏在案上凌空而起,刚刚取下墙上的佩剑,转头却见皇帝已经落在刺客手中,颈上夹着一柄长剑,寒意闪烁,他眼中却无惧色,只是缓缓开口,道,“朕随你们去。莫要伤害静妃。” “皇上……”她心中微微一酸。感动,歉疚,难过和其他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一齐涌了上来,毫无头绪。 自己并不爱这个皇帝,她一直都知道。可是她怜悯他,想要帮助他,渐渐也感激他对自己的一片深情。 而今日的此番横祸,世上只有她一人知道,他是被她所累。那道逃避千年依然无法摆脱的诅咒,已经随着霍青文的出现,缓缓浮上水面。 “若想他活着,便照这上面说的做。”刺客是被严格训练过的死士,一举一动干净利落,扔下一纸书信。随即白烟四起,数个黑衣人已掳了皇帝破窗而出,转瞬消失在靡靡夜色里。 四.{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看到你与他在一起,那种心痛仿佛从前世就开始,无处躲藏。生平第一次这样无助。所以,我绝不会让你也体会这种痛苦,无论你是否爱我。} 霍青文一阵晚心绪不宁,天蒙蒙亮的时候便进宫面圣,刚走进御花园,便看见静妃恍然若失的侧脸。她临风站着,一袭月白色的衣裙,微风飘动裙角,乌黑如玉的长发上别着一枚碧绿的玉簪,一双紫眸似真似幻,盈盈似有宝光流转。 她的面前是一丛盛开的牡丹花,一只白色的蝴蝶正在上面飞舞,静妃微微倾身,欲捉住它,却又似有犹疑,顿了顿,终是放它走了,童真而又遗憾的神色看起来煞是可爱。 霍青文不由看得呆住,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心里蔓延。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他便是这样看着她,好像永远看不够似的,一时一刻也不舍得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静妃忽然别过头来,正对上一脸怔忡的他。四目相对间,她眼中闪过释然的悲伤。盈盈朝他走来,道,“霍卿家,有一件事,必须你我二人联手才做得到,事成之后,皇上必会厚厚谢你。之前本宫对你不敬,其实也是事出有因。……或许有一天,你终会明白。”静妃抬头看他,秀丽的脸庞略显苍白,一双紫眸似是强压着某种汹涌的情感,单是看着,便让人无法拒绝。 正文 良妖传之紫青劫(6) 案上的一盏烛火,嘶嘶燃烧着,散出袅袅青烟。这是霍青文的书房,静妃瞥一眼烛火中交缠燃烧着的灯芯,飞快别过头去。 霍青文第一次与她独处,有些局促,又隐隐有些兴奋,打破沉默开口道,“刺客留下的那封信,笔迹与姜丞相的一个门客很相似。可是单凭字迹,我们无法将他定罪,何况他若察觉我们的行动,皇上便会更加危险。” 静妃点头,道,“这几天他们不断有指示给我,让我指示内宫将皇上失踪的事情压住。看来他们的目标一开始就不是皇上的性命,而是想使皇位悬空。皇上不能上朝,姜丞相便顺理成章地成了掌权人。他算好了我会怀疑他,定会把皇上藏在更隐秘的地方。” 霍青文怔怔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和眷恋。这个聪颖的女子,为何总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顿了顿,道,“皇上暂时不会有危险,但是一旦时机成熟,姜丞相一定会斩草除根,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投石问路。”二人对望一眼,不用再将细节说出口,已经有了一道计谋。霍青文站在烛火的阴影里,神色仿佛暧昧不明,他那样的目光,忽然教她承受不住。静妃转身欲走,却忽然被他扼住手腕,“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静妃身子一震,缓缓回头,一字一顿道,“我从前没有见过你。以后,也不想再见到你。” 霍青文一怔,扼住她的手也不由松了下来。 她的声音如常,却有一道泪水,于他看不到的地方,缓缓滑落。 第二日入夜,静妃忽以胁持皇帝的罪名将平西王府包围,此事一时震动朝野。平西王府一夜之间乱成一团,平西王暴怒喊冤,静妃却不予理睬,收押的收押,流放的流放,此事似乎再无转圜的余地。霍青文与姜丞相的其他门客一起议论此事,言语间痛斥静妃不知好歹,残害忠良。姜丞相本对他有几分忌惮之心,如今却也放心了些。 当晚,他便一路跟着有些飘飘然的姜丞相,来到一处隐秘的宅院。霍青文偷偷跟在姜丞相身后的时候,远远看见暗室里那一抹明黄色的龙袍,却忽然有种浅淡的嫉妒涌上心头。 是不是只有他,才能让那个女子出生入死地将其维护。 霍青文闪到暗处,引燃一枚烟花筒。却惊动了巡逻的侍卫,院子里一时火光大盛,受过严格训练的杀手死士从四面八方涌来,霍青文奋力抵挡,渐渐还是寡不敌众,就在他要被一刀砍中的时候,忽有一个娇小身影从暗处冲出来挡在他身前。 两条乌黑的麻花辫,一袭不太合身的丝绸长裙,竟是夏初。她的手臂被重重砍伤,血水四溅,霍青文眼中涌出怒意,一时青光乍现,某种力量从体内迸发,砍伤夏初的那人忽然凭空爆裂开来,炸成片片血肉,就像方才那枚竹筒。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霍青文自己。 就在这时,静妃带着御林军赶来。宅子里一时喊杀声震天,她只在霍青文面前停留一瞬,便已经亲自进入暗室去找皇帝。他四周还有未散的绿光,他呆呆地看着她,在她扑入皇帝怀中那一瞬心痛如绞。 皇帝此时憔悴困顿,却依然透着高贵幸福的神色,他紧紧抱住静妃,道,“紫瑶,我这一生,何德何能得到了你。” 正文 良妖传之紫青劫(7) 那是他第一次在人前没有自称为朕。他眼中只看得到她,像是捧着连城的珍宝。 霍青文却在听到“紫瑶”二字的瞬间重重愣住。 原来静妃的闺名,竟是紫瑶。 曾经无数次,他对着一盏煌煌烛火,会无端唤出这个名字。夏初也曾经说过,在他昏迷的时候曾彻夜不停地喊着这个名字,哀伤的神色令人不忍。 这个名字仿佛种在心里,可是失去记忆的他,却完全想不起那个人是谁,当时还跟夏初调笑道,这个名叫紫瑶的女子,一定欠了我许多钱。 原来竟是她。 安顿好皇帝,明紫瑶这才把目光投向他,强压住眼中的心痛,装作无意地望一眼夏初,道,“小夏姑娘受了伤,你为何不亲自送她回去?” 霍青文定定地看着她,仿佛想把那簇眸光射入她心里,半晌,答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看到你与他在一起,那种心痛仿佛从前世就开始,无处躲藏。生平第一次这样无助。所以,我绝不会让你也体会这种痛苦,无论你是否爱我。” 仿佛一道滚烫的箭射入心里,在那一瞬,紫瑶再也抑制不住想要投入他怀中的欲望。 可是就在她要奔向他的时候,霍青文凄然开口,毫无余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很多人不需要再见,遗忘就是我们给彼此最好的纪念。” 一瞬间,她看见那双历经千年的磨难却依旧清澈如昨的眸子里涌出了泪水。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在他和她的世界里蔓延,再没有人可以体会,再没有人可以知晓。 她想起许多许多年前,江东瘟疫,毁灭了无数村落。他看见路有饿殍哀鸿遍野的凄惨情景,也曾这样隐忍地落泪。 良久,她背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远,在心里默默地对他说,如果必须要放弃一种幸福。 那么,请你放弃我。 尾声 百姓们都在议论,霍青文才是真正的名士。如范蠡一般懂得功成身退。在皇帝要封他为相的时候,选择归隐山林。 塞外风沙呼啸,夕阳西下,古道西风瘦马,组成一副寥落却光明的画面。 夏初靠在他怀里,听见他用一种飘忽得近乎透明的声音说,“小夏,你曾经说过,患了失心症的人很多,也许忽然有一天就什么都记起来了。可我现在却觉得,能忘记,才是人生中顶好的事情。” 怀中的少女却没有再说话,依稀似是睡着了。 霍青文清浅一笑,回望一眼她所在的北方,闭上眼睛,一串泪水,轰然而下。 她不愿意他想起,她不愿意他出现在她眼前,那么,他就如她所愿。 “可惜霍卿家执意要辞官归隐,否则有你二人在朕身边,真可高枕无忧了。”皇帝在书房里叹道,无意中翻到一本多年未碰的古籍,他轻轻读出上面的古文,“如来座下,有一盏照亮世间的长明灯,燃着一青一紫两簇灯芯。青的灯芯有魔性,渐渐不甘留在天庭过这般千年如一日寂寞的日子。带着紫芯逃到凡间。如来大怒,下令让紫青二人转世为凡人,并且十生十世不得相恋。二人一旦相遇,便会给凡尘带来无尽的灾祸。他们也惟有辅佐君王创造太平盛世,才能洗清自己前世的罪孽。” 皇帝一笑,随意的合上古籍,道,“没想到御书房里也会有这样稗官野史的杂书。这样飘渺的传说,多读无益。” 她忽然想起霍青文,她听见他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看到你与他在一起,那种心痛仿佛从前世就开始,无处躲藏。生平第一次这样无助。所以,我绝不会让你也体会这种痛苦,无论你是否爱我。 只那一个眼神,她便知道他已经记起一切。她知道他不说,是因为他不愿意增添她的痛楚,他要让她好好的生活,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一切。就好像天庭空旷,时光静谧,他与她在如来座下日日相伴,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她的寂寞。 她知道他的心意,可是她无能为力。 盈盈烛火下,紫眸少女背转过身,有一行泪水,穿透千年寂寞的烟尘,缓缓滴落在一段被称为传说的记忆里。 txt.nokia .net/糯米社区 正文 碎玉朱颜(1) 天下的痴男怨女,皆是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我们终于,也亦如此。 一.咫尺 初春,细雨如丝。 我与侍女冷香站在寒山寺檐下躲雨。烟雨迷蒙中的姑苏城,淡淡泛着白色,格外冷清纯净。 蓦的侧过头,看见同在这里避雨的唐玄远。一袭白衣,细碎的刘海垂在额前,眸子漆黑,眼神深邃,怀里揽着一个衣着华丽的绝色女子,明眸皓齿,软玉温香。 冷香凑到我耳边说,小姐,这个人就是姑苏城内有名的剑客,唐玄远。身边的女子走马灯一样的换,个个是胭脂头牌,才色殊绝。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忍不住再去望他,正迎上他探询的目光。我的心像抽了丝,结了茧,忽然疼痛,然后僵硬。 他撇下身边的女子,微蹙着眉,径直走到我面前,说,“小姐,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在下好象在哪里见过你。” 我怔住,垂了头,不知该如何做答,尴尬的沉默。 冷香接口道,“我家小姐是嫣红阁的妆娘,刚从京城迁来,应该不曾见过公子的。” 他的眼神空了一下,似是触动了遥远的回忆。顿了顿,说,“敢问小姐芳名?” “李言秋。”我说,声音细微的震颤。这个男子,身上弥漫着令人迷醉痴狂的味道。可是这种味道,让我恐惧。“唐公子,告辞。”我躬身行礼,拉起冷香奔进雨里,一手提着裙裾,背影仓皇。 暮色渐浓,我能感受他凝注在我身后的目光,久久不散。依稀听见玄远身边的女子千娇百媚的说,“唐公子,是您的口味变了么,怎么会忽然对这种姿色平庸的女子留意起来……” 唐玄远怔怔的站在原地,喃喃的说,“她的声音……,李言秋。” 二.幻雪 回到嫣红阁,鸨母冯妈迎上来,说,“这是怎么了,淋成这样……对了言秋,幻雪来找你,在房里等了你半天了。” 我走进房间,一个女子背对着我坐在梳妆台前,直直望着镜中娇艳的脸。 “幻雪,任务完成了么?”我问,边让冷香去准备热水。 “当然。又有哪个父亲会对自己的女儿设防。”幻雪冷冷的说,一把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伤痕累累的脸,鲜血直流。 我跑过去将锦帕覆在她的伤口上,责怪的说,“幻雪你这是干什么?你明知道这种人皮面具要先用热水浸泡一个时辰才能取下来的。”我擦干她脸上的血迹,取出药粉敷在她脸上。 “言秋,我是杀手。可是为什么,我会这样厌恶我自己。”幻雪的眼泪大滴大滴的流下来,我知道这些泪水会让脸上的伤口更加疼痛。“你知道那个人死时是什么表情么?他眼看着自己的女儿手握利刃刺过来,眼神那样惊讶那样疼痛,死不瞑目。”幻雪伏在我的臂弯,狠狠的哭泣,如一只受伤的小兽。 我轻拍着她的背,找不到任何安慰的言语。今天幻雪去刺杀的人是巡抚府的侍卫总管,武艺卓绝,若非假扮成他的女儿,她是无论如何也杀不了他的。这就是身为寒炎帮的杀手的悲哀,不但要杀死与自己毫无瓜葛的人,还要用这种卑劣的手法,装成死者最亲近的人,让他猝不及防,死不瞑目。 正文 碎玉朱颜(2) 嫣红阁的妆师,这是寒炎帮给我的身份。一点胭脂唇红,一双纤细巧手,可以让那些本已姿色过人的女子更加美艳。姿色平庸如我,也因此得以在这春色旖旎的风月场中立足。而我的真正使命,是用易容术替寒炎帮的杀手改变容貌,助他们顺利完成帮里交代的任务。 无法在此时开口告诉幻雪,对于这种生活,我亦早已厌倦。尤其是今天,见到他之后。唐玄远,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眼神微凉,他问我名字的时候,目光那么温柔。 幻雪扬起婆娑的泪眼看我,说,“言秋,如果我未曾学过武功,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只知道,如果我不会易容术,就无法活到今天。”我帮幻雪小心翼翼的料理伤口,她的脸因为长期的粘贴人皮面具的缘故,已经粗糙得不成样子。是什么让一个风华正茂的美貌女子,心境苍老,容颜憔悴。 四年前的冬天,朱家的一场大火烧红了京城苍蓝的天。我由一个名门闺秀,一夜之间一无所有。寒炎帮的人救了我,要我为帮中的杀手易容。今年春天,寒炎帮的势力扩展到南方,我与幻雪被派到姑苏城。江南好风景,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可是血,到哪里都一般猩涩刺眼。 我将幻雪手上的人皮面具小心翼翼的洗净,收到精致的檀木盒子里。幻雪擦干了泪,定定的看着我面无表情地整理那一张张冰冷的人皮,说,“言秋,有的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很可怕。” “你知道要怎样才能长久的改变容貌么?首先,要容貌尽毁。这样才可以牢固而长久的贴住一片人皮面具,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 “言秋,你可知道我下个任务要杀的是谁。”幻雪忽然泄气,眼神直直地望着地面,眼泪凝在睫毛上,晶莹剔透。 幻雪要杀的是什么人,以前是从来都不告诉我的。因为我根本没有必要知道。寒炎帮要除掉的人,没有一个逃得掉。我朝她挑了挑眉毛,不置可否。 “他是姑苏城里的名公子。流连风月场,身边的女子,各个皆是闭月羞花之容,沉鱼落雁之貌。传说他只真心爱过一个女子,才色兼备,绝色倾城,却最终死于非命,让他从此绝望放纵,沉迷声色。可是言秋,我怎么可以杀他。我,爱上他了。” “身为寒炎帮的杀手,本来就没有资格去爱什么人。”我面无表情的说。“那人是谁?”我问。 “姑苏城有名的剑客,唐玄远。”这个名字盘旋在空中,扩散到四周氤氲的水气中,瞬间击中我心中最柔软的忧伤。手中的檀木盒子,应声而下。 “你怎么了?”幻雪关切的看我,冰凉的手指覆上我纤细的肩。我摇了摇头,与幻雪比肩坐下,直直的看着地面,不想让她看到我此时的表情。 “言秋,我该怎么办?”幻雪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苦涩。而枯涩的根源,却是爱上一个人时缱绻的甜蜜。 我忽然绝望,死命晃动幻雪的肩膀,摇不醒她的梦,却震出她眼中的寡淡的水花。“幻雪,寒炎帮要杀的人,有哪个逃得掉。更何况,这样的男子,是以你的姿色和身份,可以爱得的么?” 幻雪没有再说话。两个相依为命的女子,互相依偎着流出隐忍多年的泪水。这是我家破人亡背井离乡之后第一次哭泣,有种割破伤口般淋漓的快感。可是身体里深入骨髓的痛,如何,流得尽。 正文 碎玉朱颜(3) 为何幻雪爱上的,偏偏是他。 三.替身 仲春,黄昏。 幻雪推门而入,扔给我一个卷轴,说,“言秋,你可否把我变成她的样子?” 我接过卷轴,看了看,说,尹清越,颐艳楼的头牌,最近唐玄远身边的红人。怎么,你舍得杀他了么?” 幻雪没有说话,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抚摩自己的脸。袖中忽然探出一把短剑,一下一下,割破自己的脸。 我震惊。世间没有一个女子不爱惜自己的容貌,尖着嗓子喊,“幻雪,你这是干什么!” 幻雪的脸上已经殷红一片。她望着我,幽幽的笑,说“言秋,你说过的。要想长久的改变容貌,首先,要容貌尽毁。” “你杀了她?”我忽然冷静。幻雪的另一手里,攥着一张女子的面皮。 “是。我杀了她。我要取代她留在玄远身边。这样不但可以脱离寒炎帮,还可以跟心爱的人在一起。”幻雪的眼神忽然变得陌生且凛冽。我忽然明白,一个女子为了得到爱情,是甘愿去做任何事的。一旦爱上一个人,便覆水难收,没了退路。 我没有再说话,接过她手中的人皮,擦干幻雪脸上的血迹,开始为她梳妆。半柱香的时间,眼前的幻雪已经与画中的女子一模一样。我从侍女冷香手中接过茶盘,倒了杯茶给幻雪,说,“让唐玄远带你走。寒炎帮要杀的人,没几个能逃得掉。” 四.错缘 幻雪紧绷的眉心略微舒缓,接过我手中的茶,一饮而尽。刚想跟我说些什么,却摇摇欲坠的倒下去。 我在茶里下了迷药。 我缚住幻雪的手脚,用白绢塞住了她的口。说,“幻雪,你是我最好的姐妹,可是我不能允许自己的姐妹跟我爱上同一个男人。就像你杀死尹清越一样,一场逐爱的战争中,总要有人牺牲的,是不是?” 我取下幻雪脸上的人皮面具,小心翼翼的收到檀木盒子里。 夕阳晚照的余晕倒映在唐府清澈的池塘里,火红的云大片的流走,风拂绿柳,槐花满地。 我走到唐玄远面前,直直望着他的眼睛,说,“寒炎帮要杀你。你可不可以,带我离开这里。” 心中默默的念。唐玄远,如果你答应,我可以忘记曾经种种,与你,重新开始。 他用食指抬起我的下巴,说,“应该知道,你这样的女子,我是不会留在身边的。”我凄凉的笑,眼泪流入口中,苦涩寒凉。 “很多很多年以前,我爱过一个叫璎珞的女子。她死了,也带走了我生命中所有的爱。我想我再也不会爱上什么人。女人之于我,不过是于古玩字画一样,用来赏玩。你这样的姿色,恐怕没有收藏的价值。”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的眼睛,眼神凉薄。 我扬手,一个清脆的耳光。 “失礼了。”他舔了舔嘴角,笑容桀骜,转身欲走。 “其实璎珞只是一个借口。你之所以没有爱,是因为你没有心。”我夺门而去,霎时收住了所有的泪水,恢复成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正文 碎玉朱颜(4) “我想起来了,你是我在寒山寺遇见的那个女子……李言秋。你的声音……”唐玄远站在我身后,声音里蕴满了惊讶。 我提起裙裾,没命的跑。 一寸相思一寸灰。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的声音,为什么,这样像璎珞。 五.天涯 睡海棠,春将晚。 唐玄远怀中拥着另一个女子,见到我,淡淡的说,“清越,这么多天没见你,上哪去了。” 我抬头,垂着眼,不敢让他看见我的眼神。其实连我自己都无法想象我看他的眼神应是什么样子,浓烈的爱恨,纠结的过往,已经让曾经最简单的相思,变了颜色。 他撇下怀中的女子,走到我身边,说,“清越,几天不见,你好象更美了。” 那一夜,唐府的庭院上空绽放出华丽的焰火,五颜六色的花,盛放,即凋零。唐玄远揽着我,说,明日唐府就要举家西迁了。塞外明月,不知是否也与中原一样阴晴圆缺。 我将头靠在他肩膀上,伸手抚平他眉间微蹙的细纹。踮起脚尖,细碎的吻。这些事隔多年的炽热与温润,秘而不宣的唇语。我融化在他怀中,多么希望所有的爱,所有的恨,以及所有的记忆,都可以在这一刻尽数泯灭。 灿烂一夜,长眠今生。 黎明如染,层层浸透了黑暗。 芙蓉帐暖。我手握短剑,紧紧抵在唐玄远的胸前。食指轻轻描画着他脸上坚毅的轮廓,乌黑的眉,细长的眼,直挺的鼻梁。 他忽然睁开眼睛,睫毛纤细修长。我手中的剑刺入一寸,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扩散。 “你也是寒炎帮的人?”他问。 “我的声音,你真的不记得了么。”我的脸开始泛起疼痛,一漾一漾地灼热。 我闭上眼,用尽所有的力气将短剑完全插进他的胸膛。 太多太多的话,终究出不了口。 应该如何开口,述说这么多年爱痕纠缠的相思。 应该如何开口,说,我就是朱璎珞。 五.真相 大雪纷飞。白色的花朵浓烈的绽放,寒气妖娆。 四年前的冬天,全年最后的一场大雪,积聚了那年冬天所有的寒凉。 殷红的血痕烙印在银色的苍茫大地,灼目的疼痛,朱家燃尽了的大宅,覆上一层薄薄的雪。我蜷曲在角落里,眼看着唐玄远自我身边走过,口中喊着璎珞的名字。我蠕动着嘴唇,可是熏伤了的喉咙发不出声音。当时的我,尚且不知道自己烧伤的脸,已然面目全非。 遍寻璎珞而不获。我眼看着他跪在朱家空旷的院落里,流着泪忏悔,说,璎珞,对不起。朱家是寒炎帮的财源,不得不除。可是璎珞,我本不想连你一同烧死的。我已约你在邀月茶楼,你为何不来。 其实我本应该去的。只是爹爹不许我与你见面,将我反锁在柴房,延误了时间。 我们始终错过。错不过的,只有对立和仇怨。曾经名满京城才色殊绝的朱家小姐,就这样销声匿迹。再精湛的易容术也无法恢复我的容貌。我只好取下死去的侍女言秋的面皮作成面具覆在脸上,入了寒炎帮,成了李言秋。我恨你,一心找你寻仇。由北到南,却仍然无法放弃所爱。朱家一百二十三口人命,又怎会抵不上这相思之苦,断肠蚀骨。 又该如何让你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是不可以再用易容术的。已经贴在脸上四年的人皮面具,要用曼佗罗草的草汁浸泡才能取下。可是为了接近你,为了冒名顶替绝色的女子,为了着灿烂的一夜,我只能如此。 曼佗罗是毒性很强的毒草。中毒的人,活不过十二个时辰。 直到死,你仍然不知道。 天下的痴男怨女,皆是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我们终于,也亦如此。 txt.nokia .net/糯米社区 正文 烟花碎.寂寞如歌(1) 或许一段往事最好的结局,就是埋进时光的尘烟里,再也不让人知晓。 梅苏,我的王,为何我明明是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却又觉得那么远。纵使你从来都肯给我这世上最好的,从来都肯给我冠绝后宫的盛宠。 多少次午夜梦回,你泪流满面,总会颤颤地叫我一声,雪嬛。这个陌生的名字,藏尽了你一生的心事。 原来。 这烈如浓酒令人心醉的爱,竟没有半分是为我。 而这后宫,却葬送了我一生之中所有的美好。 一.{一片几乎令我昏厥的痛楚中,我在他眼眸中清晰地看见自己,一抹笑容仿佛是尘埃里开出来的沾满了前尘旧事的花朵。} 石板又冷又硬,我跪在这里,已经再无力气去回应四周含义纷繁的目光。所有后宫嫔妃都在看我,幸灾乐祸之中,夹杂着零星的几缕同情。 皇上日夜留宿在我宫里,这足以让我树敌无数。如今他去城外祭天祈雨,皇后又怎能不趁此机会好好地惩治我。皇后缓步走来,头上的凤翅金步摇晃晃如金,忽然冷笑一声,伸手抬起我的下巴,长而尖利的镶金甲套轻轻划过我的脸颊,猛地一加力,我脸上一疼,抬头惊恐地看着她。 一缕鲜血凉凉地顺着我凌乱的头发流淌下来,皇后美艳的脸上露出一次满意的笑容,缓缓道,“如婕妤,你下毒谋害静嫔子嗣,人赃并获,你还不认罪么?” 这句话却又激起我的倔强,何况谋害龙种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我一旦认了,就再无翻身之日,我扬起下巴,强自露出一个冷冽的笑容,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等皇上回来,一切自由决断。皇后娘娘这是想当着六宫嫔妃的面滥用私刑么?” 皇后脸上一僵,表情恨到了极处,扬手一巴掌狠狠打过来,将我打翻在地。 我脑中一阵眩晕,头磕在地砖上,丝丝渗出血来。我却还是咬着牙不肯示弱,忽见人群中飞奔出一个人影讲我护在身后,竟是燕飞。她跪地抱住皇后的腿,求道,“如婕妤知错了,求皇后娘娘饶她这一回!” 皇后眼角瞥她一眼,满腔怒火与厌烦无处发泄,一脚踹过去,道,“你是什么身份,也配跟我说话!”说着往门口一指,怒道,“来人,把此二人给我拖出去仗罚一百,求情者同罪!” 我哀哀地看一眼燕飞,轻声叹道,“原来这后宫里唯一的一点姐妹之情,也要败给了死亡。”我的目光冷冷扫过静嫔的脸,“我也怀了皇上的子嗣,以己度人,又怎会下手害你?只是可怜这无辜的孩子,还没见过湛湛青天……”我胸中顿时大痛,身子一歪,有如注的血流沿着小腿低落下来。 就在这时,只见数位禁宫的贴身内侍冲了进来,将上前来押我的小厮制住,皇上大步冲进来,面上还带着远途归来的风尘之色,一袭明黄衣饰就像乌云蔽日里的一抹阳光,他俯身抱起我,神情中是从未有过的哀痛。 朦胧中,我听见他怒到了极处的声音,唇边却蕴着一丝冷笑,“滥用私刑,罔顾龙种……你这皇后,做的倒好啊。” 正文 烟花碎.寂寞如歌(2) 皇后的冷汗顺着脸颊串串流淌,跪地磕头道,“皇上,您听我解释……” “什么也不必说了。”皇上摆摆手,亲自帮着太医扶住我的手臂,不轻不重地吐出两个字,“废——后。” 我心里却没有快意,只是凭空生出一抹悲凉。小腹几乎令我昏厥的痛楚中,我在他眼眸中清晰地看见自己,一抹笑容仿佛是尘埃里开出来的沾染了前尘旧事的花朵。 二.{虽说后宫佳丽三千,可是凭你的姿色,要见皇上一面总是不难。我哧一声,掩口笑道,燕姐姐还不知道我么?一介寒衣,哪来那么多银子给画师去?} 三年之前的春日,我与燕飞,还是无忧无虑的青涩少女。 前夜落了雨,我推开窗子,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碧绿树林,青草带着潮湿的气息涌进鼻息,我正觉惬意,燕飞却忽然从床上跳下来,蹿过来一把将窗户关上。一边撩开袖子给我看她红肿的手臂,蹙眉嚷道,“如歌,你再放进来点蚊子,我可就没命活了。” 我看她紧张的样子,不由好笑,可细看一眼燕飞的胳膊,却转做一声叹息,道,“内务府真是越来越不像话。派给我们的蚊香竟受了潮,点都点不着。你别急,一会儿我跟管事公公说去。” 燕飞眉目间闪过一丝怨怼和茫然,摇头冷笑道,“我们住在临秀阁,还指望那群奴才听我们的话?” 临秀阁位于皇宫的西北角,冬冷夏热,蚊虫又多,是专给入宫一年以上还未被册封的秀女住的。后宫佳丽无数,基本第一年无缘得见天颜的秀女,日后也再难再冒尖了。内务府对临秀阁的态度也可想而知,一切吃穿用度都是宫里最差的。 燕飞眼中却闪过一簇不甘与落寞,我拍拍她的手安慰道,“你啊,想那些劳什子做什么。” 可就在这时,门口忽有公公来传话,道,“如歌,燕飞二位小主,静嫔娘娘有请。” 我与燕飞对视一眼,都在心里头诧异,这个静嫔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怎么会想要见我们?燕飞眸光一转,忙拿出一点碎银子塞到公公手里,道,“劳烦公公先去跟静嫔娘娘回话,我跟如歌换件衣裳,一会儿就到。” 我与燕飞并肩走在通往静兰苑的小路上,我注目于身边的美景,燕飞却一边走一边整理着衣衫和发髻,一副要去会情郎的样子。我用指尖推一下她的脑门,取笑道,“你啊,方才花银子打赏公公还真是为了换件衣裳。我还以为你是想找借口推脱呢。又不是去见皇上,你打扮得花枝招展作什么呀?” 燕飞推一推头上的簪子,正色道,“静嫔在宫里风头正盛,说不定这次是个机会,我怎么会推脱呢?我自知相貌平庸,可是也算不得难看,说不定能借静嫔的光见到皇上呢。”说到这里,她忽然侧头看我一眼,道,“如歌,虽说后宫佳丽三千,可是凭你的姿色,要见皇上一面总是不难。当初你怎么就不好好把握呢?” 我看她那正色的样子,哧一声,掩口笑道,“燕姐姐还不知道我么?一介寒衣,哪来那么多银子给画师去?” 正文 烟花碎.寂寞如歌(3) 燕飞刚想再说什么,却只见前方有个宫女服饰的小姑娘迎面跑来,一把拉住燕飞,四下看了一圈,见没有旁人,这才把我们拉到僻静的花丛里,急急地说,“燕飞姐,静嫔是不是要召见你们?” 燕飞一愣,见她一脸急迫,也不由紧张起来,道,“是啊,我们正往她的静兰苑去呢。发生什么事了?” 那小姑娘压低了声音,说,“燕飞姐,同乡一场,我不能看你白白去送死,所以一听到消息就来了!这个静嫔最是迷信巫术,有个道士说她今年要有死劫,必须要寻替身才能避过。于是她就在临秀阁中找了两个属猴的女孩子,想从中选个最适合的当替身。没想到竟然是你们!” 我一听,不由大怒,道,“好个静嫔,拉别人来替她挡灾,这算盘打的倒好!” 燕飞凝眉想了一会儿,说,“替身是怎么个替法?会死人么?” 小姑娘一急,拉住她的袖子说,“燕飞姐,做替身的要替静嫔不吃不喝三天三夜,昼夜不停地念经叩拜,这是为她祈福。然后再到棺材里躺一天,算是替她死过了。这样的折磨,一般的柔弱女子哪里挺得过去啊…… 我拽住燕飞的胳膊,诧异地看着她道,“你傻了?还真肯为她去当替身?装病不去就算了,她又能拿我们怎么样!” 燕飞定定地看我片刻,轻轻拂开我的手,道,“如歌,我说过这是个机会。你不去我不逼你。”她转身站在岔路上,回头看我一眼,道,“如果你我姐妹二人他日还有命相见,一定不再是今日这般寥落的光景。” 二.{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念到这里,我忽然惊觉身后有人,急忙躲到岸边的草丛里。} 我茫然地走在林荫小径里,也不知自己身在哪里,蓦一抬头,却发现自己的素白衣衫不知何时已被两旁的花木染红。除了领口处还有几处碎白,倒成了红衣了。 我俯身将修长水袖浸到水里,轻轻晃动着。此情此景,我忽然想起旧时的一个诗句,轻声念道,“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音。念到这里,我忽然惊觉身后有人,急忙躲到岸边的草丛里。 只见一个白衣男子神色震惊地走到我方才站过的地方,茫然环顾一周,四下却空无一人。他轻轻回转过身,眉宇间由方才的震惊化作一丝失望和自嘲,唇边露出一丝苦笑,轻声叹道,“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我一定是太想念你,才会有这样的幻觉。” 他声音里透着一种刻骨的相思和离愁,我的心莫名一酸,细看之下,那男子长得十分俊美,一双潋滟凤目竟是明艳绝伦。 他是谁?又是将我认作了什么人?我微微愣住,手腕上却忽然一痛,低头一看,只见一个硕大的蚊虫正落在我手腕上,我吓得大叫一声,站起来拼命地甩着手,跳出藏身的草丛好远,我才惊觉自己已经完完全全地暴露在那人面前。 他看着我,定定的,表情愕然。眸子里又燃出那种神采,片刻间又化作一种癫狂和喜悦和疑惑,他走过来轻抚我的脸庞,手指冰凉,我闻到他身上高贵的熏香,他像是不敢相信,睫毛倏忽闭合,竟有一串泪水流淌下来,他猛地抱住我,喃喃地说,“这是梦么?我一定是在做梦吧……雪嬛,我好想你,好想你……” 正文 烟花碎.寂寞如歌(4) 从来没有男人这样对过我,我不由大窘,方寸已然大乱,极力挣扎着,说,“公子你认错人了,你先放开我……” 他的泪沿着发尖落在我皮肤上,凉凉的,却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灼热和悲怆。这是一个男人的泪水。 我愕然,不由抬头看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有那么深刻那么昭然的痛楚,我忽然心生不忍。莫名的,我的双手轻轻攀上他的背,不知是解释还是安慰,我说,“我是霍如歌,临秀阁未受封号的秀女。我不知公子是凭何身份出现在宫里,只是……一旦被人看到,说你轻薄后宫女眷就不好了。” 只此一句,他仿佛骤然惊醒,缓缓松开我,眼中浮现一丝犀利,却仍是不愿相信,轻声问道,“你方才说你叫如歌,是临秀阁的未被封赏的秀女?” 我一怔,点了点头。 他叹气,自语般的说,“其实我也知道,你不可能是她。……雪嬛若还在,也不再是这年方二八的青涩年华了。”说罢扬起唇角,俊美容颜浮现一丝冷笑,道,“段梅苏还没有见过你吧。” 段梅苏,这个名字我反应了许久,才明白他所指的是谁,四下看了一周,惶恐道,“你这样直呼皇上的名讳,被人听到是要坐牢的。” 他不屑地冷哼一声,握起我的手,眼中有浓浓的神情,说,“你等我几日,我会跟段梅苏要了你。只是……在此之前,你不可以让他看见你。” 我一愣,羞红了脸,心中却有些暖,可就在这时,一个内侍模样的男子往这儿跑来,我吓了一跳,急忙抽回了手,却见他三品内侍噗通一下跪在那男子面前,恭敬道,“启禀宁王,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宁王?原来他就是那位三年前得罪过皇帝,被发配边疆镇守的俊美王爷么?听闻他跟皇上之间虽有间隙,可是皇上一直对他礼遇有加,任他南疆闭土封王,也不须常回京城的。我怔怔地看着他,他却向看出我的疑惑,温言道,“他是我的心腹,不碍事的。你先回宫,安心等我消息就好。”他无比眷恋地看着我,说罢转身离去,甚至根本不给我机会拒绝。 望着他俊朗的背影,我心中一时心乱如麻。他是将我认作旁人了吧? 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 可是,无论真心还是假意,他都一定会在下半生里好好待我,总比终老在这宫里强得多吧。 三.{他定定地看了我很久很久,从深深的忧伤到深深的眷恋,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不受宠的小主,而是他所珍爱的一个世界。} 墙里忽然传来女子的呼救声,声嘶力竭,似是极为惊惧。我抬起头,原来自己低头想着心事,竟走到了静嫔的静兰苑。细细一听,那声音竟有些像燕飞。我怎能置之不理,当下顺着声音跑过去,穿过一条小径,只见后花园的平地上立着一根柱子,燕飞被绳子缚在上面,旁边有个道士正对她毛手毛脚,我一惊,走过去大声喝道,“住手!大胆奴才,宫里小主你也敢动手动脚,不要命了么!” 那道士面目可憎,被我的话吓了一跳,回身细细端详我的衣饰片刻,大抵料定我是个不得宠的,竟走过来捂我的嘴,说,“小娘子可小声着点。燕飞小主的命就捏在我手上,惊动静嫔娘娘就不好了!” 我死命推开他,冷然喝道,“还不快放了她!你不知道滥用巫术是犯了宫规的么?” 那道士见我不识相,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忽然扯过一根绳子来捆我的手,我吓得后退数步,胡乱摘下一只宫灯掷过去,柱子周围堆放着一些符纸和幡布,都是易燃之物。花园里一时火光大盛,道士急忙去救火,我趁乱解开燕飞,拉着她就往外跑。可是静嫔已经带着一众宫人赶了过来,将我和燕飞围在中间,静嫔脸上露出怒意,盯着我道,“好你个霍如歌,竟然在我静兰苑里放火!” 正文 烟花碎.寂寞如歌(5) 我自知闯了祸,当下也不言语,拽着燕飞就往花园的后门跑去。不知跑了多久,燕飞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我回头奋力拉扯她,说,“今天要是不跑出去,我们就没活路了。”言语间甚是悲凉,却在步履凌乱间撞上了一个人。 我回过头,只见那人一袭明黄长袍,上头绣着二龙戏珠图样,栩栩如生,腰间系着蓝宝石佩带,华贵非凡。我缓缓抬起头,正对上他俊美深沉的眉眼。 我几乎昏厥,心想自己怎么会这么背,刚得罪了静嫔,现在又撞到皇上,真是十条命也不够我赔的。当下心念如灰,跪在地上也不言语。 四下沉静了许久,我却在低垂的眼帘下看见一双镶宝石乌黑缎靴,以及皇上明黄垂地的衣角。他轻轻拈起我的下巴,幽深双眸中像是忽然间充满了暗涌,波涛滚滚,没有缘由。他定定地看了我很久很久,从深深的忧伤到深深的眷恋,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不受宠的小主,而是他所珍爱的一个世界。 所有人都被他这种眼神惊住,半晌,只听静嫔试探地叫了一声,“皇上……” 他微一垂目,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懒懒瞥一眼静嫔,道,“你在静兰苑那些事朕也不是不知道。平素都由着你,现在怎么连火都烧起来了?” 静嫔大骇,急忙跪地俯首,道,“皇上,臣妾也是为您祈求安康,是她在我宫里放火,才……” 皇帝眼中突现冷峻,静嫔素来伶俐,急忙噤声不语。他眸光转缓,对静嫔吩咐道,“今天的事谁都不准再提。你先回去吧。”说着,轻轻扶起我,温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宫的?” 我面对眼前这番转折,不由有些迷茫,愣在原地没有回答。 燕飞急忙上前,跪地道,“回禀陛下,她叫如歌,住在临秀阁。……臣妾名叫燕飞,与如歌住在一起。” “嗯。”皇帝看她一眼,缓缓应了,竟伸手来拭我脸上的污渍,道,“你们住在临秀阁,料定也没机会常去玉液池。现在去沐个浴,晚点再回宫吧。” 我又是一愣。平素去玉液池沐浴的嫔妃都是三品以上的,我以往哪里有这样的资格?燕飞却已经掩饰不住脸上的喜悦,急忙伏地谢恩道,“谢皇上!” 四.{我满心忧虑和等待,起伏不定。推门却见皇上正在我房里写字,不知写到了何处,微微挑眉,那笑容竟似春生花露。} 从太液池回来,我想着这一天的种种奇遇,不由茫然。我想起那个曾在春波碧草,晓寒深处抱我的男子,惊鸿一瞥,可他到底是把我认作了旁人。 ……我的未来,会是怎样的呢? 我满心忧虑和等待,起伏不定。站在窗前,却见皇上正在我房里写字,不知写到了何处,微微挑眉,那笑容竟似春生花露。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可就在这时,忽然有个修长身影推门而入,竟是宁王。 皇上抬头,看见是他,微微一怔,眸光深沉。 “你已经见过她了?”宁王盯住他片刻,沉着脸问。 “嗯。”皇上复又低头写字,淡淡答道。 “我要带她走。”我躲在窗下,心中纳闷,他们可是在说我? “不可能。”皇上淡淡的回答。 宁王忽然走过去攥住皇上的衣领,神情似是极为痛楚,“我输了你一次,不可能再有第二次!” 皇上目光沉沉扫过他的脸,轻轻拂开他的手,冷冷道,“这几年来,你该知道朕是为了什么,才留下你的性命,任你富贵荣华,呼风唤雨。”我大惊,他们的话我却越来越不懂。 正文 烟花碎.寂寞如歌(6) 宁王一怔,半晌狠狠松开了手。转身推门走出来,却正撞上藏在廊下的我。 他眼中有我不懂的剧烈的情愫划过,一把握住我的腕说,“你跟我走!” 我愣在原地,心想他只是个富贵的王爷,一旦惹怒了皇帝,他以后可还有好日子过么?念及于此,我不由挣扎着抽回了双手。 宁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的怒火,他握住我的双肩,狠狠道,“段梅苏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难道你愿意留在他身边,愿意留在这血腥的后宫么?” 我忽然心酸,你竟以为我是贪图富贵么?春波碧草,晓寒深处,惊鸿一瞥。我又何尝不想跟你走,我又何尝想留在这可怕的后宫。可是一旦走了,搭进去的不只是我的性命,还有你的前程啊!我冷冷后退一步,道,“宁王也不过是将我认作了别的女子,纵使留下来再苦再艰难,我也不愿去做旁人的影子。” 他一怔,看了我许久,难过之中夹着一丝莫名的悲悯。 我没有回头,我不愿去看他的背影。径直走进房间,我知道这样的距离,屋里的皇上一定已经将这一切听在耳朵里。 见我推门进来,皇上却只是笑吟吟地看我,像是认识了我很久。他将手中的奏折缓缓扣上,说,“你过来。” 我闻言,缓缓走到他身边,龙涎香的味道铺天盖地,他忽然伸手将我揽在怀里,轻抚着我的长发,声音里透着一抹我不懂的深沉,他的目光有些飘忽,他说,“这么多年来,苦了你了。” 我在他怀里,脑中一时闪过数个念头,我想到宁王,又想到静嫔,脑中乱成一团。他的唇却忽然压过来,气息温热,却又小心翼翼,仿佛我是他手心里易碎的珍宝。他恍惚在说,“我要给你世上所有的幸福,再也不让任何人伤你的心……我不会再等到失去了,才知道最爱是你。”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自称为“朕”,他的眼神一瞬间脆弱得像个无助的孩童。 他的吻愈加灼热,我无力地环住他的颈,心中一时不知是悲是喜。芙蓉绣帐缓缓落下,红烛无声地映起帐子里的一轮春色。 那夜之后的第二日,所有人都知道皇上在我这里留宿一晚。临秀阁里所有内侍和宫女的态度也都跟着变了。我先是被封为美人,后来也在三年里连晋三级。只是没有人知道,我曾在小产前不久第一次偷跑出皇宫。 “顾雪嬛是谁?”我直直问向宁王。 他微微一怔,神色转为悠远,缓缓答道,“我此生最爱的女人。”我正待再说什么,他却打断我说,“你忘了这个名字吧。”他将手中折扇放在我手里,说,“留个纪念。……段梅苏,他会待你很好的。” 五.{我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不知甜是痛,半晌答道,“皇上,您这样的封赏,是要置臣妾于炭火之上啊。} 如他所言,皇上待我真的很好。 那日大正宫里只剩下我与他,皇后刚被废掉,他却要封我为后。我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不知甜是痛,半晌答道,“皇上,您这样的封赏,是要置臣妾于炭火之上啊。 他唇边却闪过一抹悠远的笑容,高高在上又不容违逆,一字一顿道,“朕就是要宠你,要将这世上最好的全都给你。”说着,手指轻轻抚过我的脸颊,将一个锦盒放在我手里。 正文 烟花碎.寂寞如歌(7) 我缓缓打开,里头是一件青色君子兰挑花纱质褶子裙。我将它捧在手里,下意识地说,“皇上……” 他握了握我的手,笑着嗔道,“说了多少次了。没有外人的时候,你可以叫朕梅苏。”他的神色飘忽,却又极是欢欣,道,“朕爱看你穿这个。” 我抓紧了那柔软的布料,心却忽然抽紧了。 或许一段往事最好的结局,就是埋进时光的尘烟里,再也不让人知晓。 梅苏,我的王,为何我明明是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却又觉得那么远。纵使你从来都肯给我这世上最好的,从来都肯给我冠绝后宫的盛宠。 想起不久以前燕飞曾来找我闲聊,她说,今日无意遇到一个前朝宫人,他说咱们的皇上登基前并不是太子呢……有个女子在他夺嫡过程中帮了他很大的忙,她想必是风华绝代的吧,连风流倜傥的宁王都为了她终身不娶呢。 我重重一怔,心中仿佛有个隐约的念头被触动,其后却是说不清的骇然,我颤抖着问,“那个女子,可是姓顾?江北顾氏,顾雪嬛?” 燕飞一愣,笑道,“原来你知道啊。亏我还当秘密来同你说呢。” 我不在言语。其实心中已早有预感,只是不愿去追究罢了。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为何宁王和你,都会如此垂怜于我。所有过去的影像也都对上了缘由。 原来你也不过是把我当作了旁人。 多少次午夜梦回,你泪流满面,总会颤颤地叫我一声,雪嬛。这个陌生的名字,藏尽了你一生的心事。 我打开宁王当年送我的折扇,画上的女子就是穿着这样一袭青色君子兰挑花纱质褶子裙,眉目与我如出一辙,却比我多出一种精明和智慧在里面。我在心里无数次的告诫自己,不要追问,不要怨怼,可是却还是那么不甘,因为这三年的朝夕相对,我竟已爱你入骨。 皇上面上一僵,冷然问道,“这扇子从哪里来的?” 我心中一痛,道,“梅苏,我只问你一句。你对我好,是不是只因为我像她?你心里爱着的,从来都是这个顾雪嬛!”我手一抖,折扇狠狠掉落在地。梅苏却不看我,只是俯身拾起,放在手里小心地摩挲着,厉声道,“放肆!雪嬛的名字岂是你叫的!是朕平日宠坏了你!”说着,他竟拂袖而去,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这样对我。 原来。 这烈如浓酒令人心醉的爱,竟没有半分是为我。 置臣妾于炭火之上。其实梅苏他并不明白我的意思。雪嬛,雪嬛,这个名字我听得太多,他在睡梦里总是那样唤我,那已经成了我心中隐忍许久的一根刺。我越是爱他,那刺就扎得我越疼。 可是如今,我却仍是忍不住去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他的背影那样决绝,我知道他不会原谅我了。 因为我唤醒了他的梦。 尾声 半月之后,如婕妤溺水身亡。皇帝大恸,三日不食。多亏如婕妤生前好友燕飞不停宽慰,衣不解带地侍奉在侧,才渐渐宽慰。 前皇后于氏被御赐毒酒。众人都说,是她因为被废后而心生怨怼,错手将如婕妤推入水中。于氏抵死不认,可是皇帝气火攻心,又哪里听得进她的辩解。 我的魂魄日夜盘旋于临秀阁之上。我总是看见我被打入冷宫之后的那个夜晚,燕飞引我到池边,趁我不备狠狠将我推下。她的笑容狰狞而悲痛,她说如歌,有你一日,皇上就不会再看其它的女子,即使你已身在冷宫。如歌,你不要怪我。 其实她也该知道的吧,皇上不去看其它女子,并不是为我。 然后我恍惚又看见,那日我被皇后痛打,是她讲我护在身后,我说原来这后宫里唯一的一点姐妹之情,也要败给了死亡。 那日梅苏在梦中,第一次叫了除却雪嬛之外的名字。如歌,如歌,是朕辜负了你。 可是他是否还记得,很多很多年以前,他与顾雪嬛也说过同样的话呢? 一世相逢,寂寞如歌罢了。 txt.nokia .net/糯米社区 正文 秋霜(1) 我将头靠在他的胸口,听他慌乱的心跳,轻声的说了两个字。 值得。 为你做什么都是值得的。不因愧疚,只因爱情。 一.离别曲 早春三月的北方,乍暖还寒,最难将息。 风吹在脸上细微如刀割,无声的提醒春天即将到来的消息。 最后一场薄雪纷飞而至,带着席卷一切的寒气,像在预示一场凉薄的结局。 唐远之握着我纤细的肩,说,如月你跟我走吧。我怎能眼看你嫁给江家病恹恹的二公子。纵使江家权倾朝野家财万贯,跟那样的人在一起,又怎会有幸福可言? 我拂开他的手,轻轻的,怔怔的,眼泪却落下来,脸上流淌一阵温热,略微哽咽,说,就算他没有病,我也不是甘心要嫁给他的……可是父母之命,我如何拒绝。 远之,过了明天我就是江家的人。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罢。 我转身离开,唐远之却自后拉住我的指尖,那样倔强的一种姿态。他说,如月,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舍得就这样放手吗?我唐府虽不比江府富可敌国,可也足以令你衣食无忧…… 一番话,让我刚刚坚硬下来的心又开始松动,用尽最后的理智甩开他的手,说,我不会跟你走的。身体发肤授之父母,我决不会让他们因为我而难堪。 谁让我柳府受制于人呢。江家老爷动辄一个罪名,足以让我辛苦忙碌半辈子的爹爹仕途穷末,散尽家财。 我逃一般的跑开,如同害怕自己反悔一般。任身后的唐远之大声的喊,江子陵已经病入膏肓,冲喜就等于殉葬啊,如月,你听我说…… 唐远之低沉而嘶哑的声音回荡在旷野中,久久不散。 四起的风夹着暮色渐弥的味道,汹涌而至。 唐远之单薄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空留一片清冷凄迷的雾,清冽刺骨,散不开。 二.新婚夜 头顶的大红喜帕被揭开,我第一次见到江子陵的脸。 瘦削,苍白,笔挺的鼻梁,倔强的双唇。 眼神,却是柔软的。 他怔怔的望着我,眸子里疼痛蒿草一样蔓延。用冰凉的手指抹去我脸上的泪,说,如月,我知道让你嫁给我这个病夫,苦了你了。 我抬眼看他,目光触及他眼中真真切切的伤痕,所有的憎恨与厌恶忽然就轻了许多。 其实江子陵的苦,并不比我的少。好好一个前途无量的英俊青年,忽然在两年前染了怪病,愈演愈烈,最后竟卧床不起,白白辜负了风华正茂的大好时光。 我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痕,叫了声,相公。 江家与柳家早早就有婚约,柳家听说江子陵得了重病也犹豫着想退了这门亲事,无奈江老爷位高权重,说要为子陵冲喜,反倒让我提前嫁过来了。入了江家门,生是江家人,死是江家鬼。如果冲喜治不好江子陵的病,我又该如何共度余生? 正文 秋霜(2) 确如唐远之所说,所谓冲喜,原本就是一场冠冕堂皇的殉葬。这一声相公,不是原谅,只是妥协。 江子陵轻轻抱抱我,说,如月,我知道你已经有心上人了。我不会勉强你。何况,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还是要再嫁人的。 说完,将一碗水平放在二人中间,吹熄了蜡烛。 凤烛残,惜红泪。 月光如霜。我怔怔的望着身边的江子陵,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心中缓缓腾升。这个虚弱而温柔的男人,似乎是真心为我打算的。 黑暗中,丝丝细微的温暖无声的蔓延。 那一夜,我回想起许多事。自与唐远之相识以来,自己便一直因与江家定了亲而追悔不已。如今,真的过了江家的门,却发现江子陵也不是那么讨厌的。那满眼的温柔和谦和,平白就让人生出几分好感来。 月光白如水,一夜无眠的,岂止我一个。 三.草戒指 因为江子陵的宠爱,江家上下对我都很恭敬。婚后的日子寡淡如水,却也平静不惊。除了绣花赏月,我几乎没有别的事可做。 那日,我忽然来的兴致,接过侍女手上的药奔向病榻上的江子陵,带着一种撒娇的口吻,说,相公,以后我来服侍你喝药。 那一瞬间,我清晰的看见江子陵眼中闪过的惊喜。那种惊喜,莫名的让人心疼。妻子服侍丈夫本是天经地义的,可对江子陵来说,这种天经地义却如此难能可贵。 半晌,江子陵还是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我一天要喝好几次药,怕你麻烦。 我不由分说的将勺中的汤药拿到唇前,小心翼翼的吹凉,再小心翼翼的送到子陵嘴边。子陵看看药,再看看她,脸上露出孩子一样的笑容。 夕阳的余晖细碎的洒进房里,我专注的看着手中的药,子陵专注的看着我清秀的脸,空气里弥漫着花开的味道。拓在墙壁上的一双影子,如此接近。 数月之后,因为我的悉心照顾,子陵的病情大有好转,渐渐可以下床走动了。某种隐秘而微妙的情感,也在时光流走中愈积愈深。 一日,我从娘家回来,看见子陵正坐在花园里小心的摆弄什么。玩心忽起,蹑手蹑脚的走过去,狠拍一下他的肩膀,贴到他耳边说,我回来了。 子陵回头望她,错愕而羞涩。我开玩笑地说,你怎么了?是不是瞒着我做什么坏事了?语气揶揄。 子陵脸一红,飞快的把一样东西放在我手心里,说,送给你的。 我心中一动。看着子陵微红有认真的脸,忽然就笑了。慢慢的张开手指,手心里是一只泛着清香的草戒指,手工很精细,看得出来,编的人是花了许多心思的。 子陵侧过脸,说,江家的金银珠宝很多,随手可得,却不是我亲手为你所做。所以那些都不足以表达我对你的感激。如月,谢谢你走进我的生活,让我重拾久违的快乐。 我的笑容僵住,忽然就哭了。眼泪如雨,滂沱汹涌。 握着那枚青草指环,心如针刺一般的疼。 正文 秋霜(3) 其实我刚才并没有回娘家。 我是去赴约的。 唐远之的约。 风月坡上,唐远之执着我的手,说,如月,我会等你。 四.青丝绣 我写信给唐远之,很长很长,许多字被眼泪晕湿,墨香蔓延。 清晨,我开始小心的取下梳子上的长发,藏在江子陵看不到的地方。 很多时候,我喜欢拉着江子陵并肩坐在庭院里的石凳上赏月。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说,子陵,之前我不想嫁到江家,并不是因为我讨厌你。我只是,讨厌别人来替我选择生活。我以为我爱的是他,可是现在想来,那也许只是我反抗这桩婚姻的一种方式。 子陵,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江子陵刚想回答,却开始止不住的咳,大片血红的蔷薇盛开在雪白的丝绢上。我心疼的抚着他的背,一遍一遍的说,子陵你怎么了,子陵你怎么了。说着说着,眼里就噬满了泪。 止住咳,江子陵疲惫的摇摇头,说,我没事。害你为我担心了,对不起。 我忽然莫名的愤怒,忽的站起身来,说,江子陵你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你为什么对我忽冷忽热恭敬而疏远?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妻子?你到底明不明白,我既已嫁给你,便再也不会离开。 江子陵怔住,颓然垂下头,说,如月,我的病治不好的。我,只是不想连累你。 我跑进房里,关紧了房门,将那枚草戒指紧紧握在手心。 江子陵看不到的地方,藏着一幅青丝绣。我用青丝做线,一针一线绣出心上人的名字。第一个字已经绣好,黑亮亮的,光泽明丽。 第二日,我的眼睛红红的,一脸满足的憔悴。江子陵走进房里,说,如月,昨天是我不对。 你,一夜没睡么? 我抬头粲然的笑,这是嫁入江家以来,最舒心的一个笑容。我拿出那幅一针一线蕴满爱慕与相思的青丝绣,上面赫然绣着江子陵的名字。我把它举到他面前,说,相公,这些不比锦绣庄精致的彩线,却根根凝结着我的精魂。天下能比得上那枚青草指环的,也只有这幅青丝绣了。 江子陵小心的接过来,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摩挲润滑的青丝,沉默良久,说,如月,其实我是个很自私的人。我不值得你这样为我。 我将头靠在他的胸口,听他慌乱的心跳,轻声的说了两个字。 值得。 为你做什么都是值得的。不因愧疚,只因爱情。 五.离间计 海棠睡,春将暮。 唐远之来找我。站在江府的花园里,他指着我的鼻尖说,如月,你这封信是什么意思?你我相识七年,难道抵不上你与他共处三月? 我急急将他推到一旁,他们方才所站的地方正对着子陵的房间。压低了声音说,信上说的已经很清楚,远之,我不想再见到你,我已是江子陵的妻。 唐远之顿了顿,眼角瞬间闪过一丝诡异。抬高了声音,说,如月你做得好,每日按时给江子陵服药。相信再过些日子,积累的药力便会发作了。 正文 秋霜(4) 我皱了皱眉,说,远之,你在说什么? 唐远之放肆的笑,扬了扬手中的信,说,如月,你在信上不是写的很清楚么。你已经在江子陵喝的药里下了毒,等他归天了便改嫁给我。 我倏的惊醒,顺着唐远之的目光回头望去,正对上江子陵绝望的一双眼。那双细长的曾经蕴满无限温柔的眼睛,现在只剩灰暗。 我扬手一耳光打在唐远之脸上,转身向江子陵身边跑去,我拼命的跑,却明白的知道,有些事情再也追不回了。 我拼命摇晃他的手臂,说,子陵,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江子陵的脸忽然红了,继而纸一样的苍白,开始止不住的咳,地上盛开大片殷红的蔷薇。我的脸上挂着泪,手足无措起来,只能抚着他的背,一句话也说不出。 江家的下人簇拥过来,手忙脚乱的服侍二少爷。这样不间断的咳会阻碍呼吸,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是危险而致命的。 六.两心爱 我将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三夜。房里由呜呼震天的哭喊转为一片死寂。手里握着一枚青草指环,枕边放着一幅黑亮的青丝绣。 事到如今,比起憎恨唐远之来,我更恨的是自己。 如果我不与唐远之藕断丝连,如果我曾经坚定的告诉江子陵自己是爱他的,那么他即使死了,我也是了无遗憾的。 可是江子陵就这样走了,带着被爱人背叛的伤痛和无尽的绝望,毅然决然的,再不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一直以来,江子陵都在为我打算。怕他无法陪我走完一生,想爱又不敢爱,总是一幅客气疏远的样子,却又忍不住真情流露。 很就以后我才知道,江子陵一直在为自己的自私而愧疚。原本他可以劝说他的父母不让我来冲喜的。可是因为三年前在集市上的一个照面,他对我,便此生不能忘怀。他想与我共度余生,即使会死,也没有遗憾了吧。却又担心,倘若自己不能陪我走完全程,我该如何是好。 越是矛盾的爱,越是浓烈。 他是如此,我是如此,唐远之也是如此。 我想我始终无法忘记,那天唐远之握着我的肩膀说,我是卑鄙,可是我的卑鄙是为了谁?柳如月,你知道江子陵为什么染病? 两年前,为了让你解除与江家的婚约,我买通了江府的丫鬟,每日在江子凌的茶水里参入慢性的毒。因为药性柔和,所以大夫也检查不出。 如月,为你,我什么都肯做。 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七.发如雪 我将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三夜。 追悔莫及是人世间最残忍的煎熬。 我抚着枕边的青丝绣,握着掌心里的草戒指,记忆中所有的痛,眼睛中所有的泪,在心中凝成万劫不复的暗涌。 只觉万念俱灰。 唐远之终于忍不住破门而入,然后瞠目结舌的愣住,泪水声声砸在地上。 我目光空洞的看着他,木然的转头望向铜镜中的自己。 伸手捋捋头发,指缝间一片灰白干涩。 曾经乌黑光亮的一头青丝,一夜之间已斑白成灰。 只有枕边的青丝绣光泽如昔。 一场因爱而生的骗局,最后因了谁的自私,激烈的曲终人散。 唐远之轻轻走过来,说如月你不要这样,我欠你的,我还你便是。 然后他抓起桌子上的剪刀刺向自己的喉咙。 八.秋浦歌 其实江子陵并没有死。 他依然可以呼吸可以喝药可以给活着的人一点慰藉,他只是再也无法醒来。 我想那样比会死更痛苦。 可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txt.nokia .net/糯米社区 正文 枯木灰(1) 月上弦,云潋滟。花园中萦绕着夜来香的味道,微醺如醉。沧海环住我的腰,说,木灵,真是一个动听的名字。木灵,你可否,为我而舞? (一) 第一次见到沧海,是在郦山脚下的溪水边,他握着燕昭王墓里的古籍,心满意足地笑。我走过去抱膝坐在他身边,直直地望着溪中寡淡的水花。他侧过头来看我,愣住片刻,说,天色已晚,这里荒山野岭,姑娘为何还不回家? 我歪头望他,嫣然一笑,说,我的家被人毁了。我已经,无家可归。 沧海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说,姑娘,如果不嫌弃,跟我回宁府如何?我会照顾你。 我有片刻的怔忡,未想,如此轻易就得到他的怜悯。 但我原本就对此求之不得,于是很认真地点头,送出眼里一泓感激的清泉。 这个白衣胜雪的男子,坐在距我咫尺的地方,瞬间绽放的笑容,倒映在溪水中,宛若春花,让我纠结在心中的怨恨,霎时,烟消云散。僵硬如石的心,仿佛忽然串出一簇火焰,灼热而浓烈。 (二) 一路并肩而行,才知他就是当今丞相之子,宁家的二公子,宁沧海。他奉父亲之命来郦山寻找燕昭王墓,为的是墓中的兵法古籍。 我说,想不到堂堂丞相之子,也要做这种盗墓的勾当。 沧海也不怒,说,所谓物尽其用,我宁愿背负掘先人墓的罪名,也不愿让这些宝物长眠地下。那时,我不知,他这样的人,算不算冠冕堂皇。他却忽然握住我的手,说,你可知道,我此行最大的收获,却是遇见你。 残雪辉映着夕阳晚照的余辉,明媚如春。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有水纹绽放的痕迹。一漾一漾的,浸透了千百年来单薄的寂寞。 风过花开,相思成灾。 (三) 我成了宁府的侍女。即使沧海对我宠爱有加,仍然不能得到丞相的应允,娶我过门。 沧海曾经问我叫什么名字。我本想说我没有名字,却忽然想起凌司送我的两句诗:奈何树无对,雪无雨独炎。 我将刺着字的绢递给沧海,他凝神思忖片刻,说,原来你叫木灵。 木灵。原来这就是凌司给我的名字。 我微笑,其实这并不是很难的字谜。只是,我一直未曾放在心上。想起与凌司相依相伴的岁月,心底渗出细碎的酸楚。 月上弦,云潋滟。花园中萦绕着夜来香的味道,微醺如醉。沧海环住我的腰,说,木灵,真是一个动听的名字。木灵,你可否,为我而舞? 我点头。扭动僵硬的腰,抬起沉重的臂,踮起脚尖,轻纱在眼前晃动,华丽的转身。 霓裳旋,羽衣舞,清眸艳。 我听见老丞相在树后的叹息,他说,妖风媚骨,必然是个害人的东西。 正文 枯木灰(2) 沧海没有听到,于是我也假装自己没有听到。其实宁丞相说错了,我并没有生得一副媚骨,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起舞。可是他的要求,我却总是无法拒绝。就像我可以为了他心甘情愿当宁府的侍女,放弃了坚持的骄傲。 望着沧海迷醉的眼神,我以为,这就是爱了。 (四) 那一日,艳阳高照。宁府的下人们议论纷纷,说是前堂来了一个风度翩翩的书生,英俊风雅,顾盼生姿,乌黑的头发上有小撮白发,说是来跟老爷切磋文史的。 我端着茶杯的手,倏的一抖。 凌司,他终究还是来了。其实我也很思念他,只是在这里相见,不知是福是祸。 我于是悄悄倚在窗下,倾听屋内的动静。曾经静默的岁月,让我的听觉超乎寻常的敏锐。 凌司的声音,沉稳却张扬。他正在跟宁丞相讨论《汉书》、《史记》和《东观汉记》的价值,滔滔不绝。 宁丞相爽朗地笑,说,原来你对“三史”也这样精通。那么,你对老庄和诸子百家又有怎样的看法呢? 他的声音似乎透露着极力隐藏的愤怒和勉强,只是凌司浑然不觉,继续口若悬河的探赜百家,谈老庄之奥意。言辞恢弘,乃前人所未见。 之后宁丞相开口留他住在这里,凌司欣然应允。我的手心平白攥出一把汗,明明白白的听见老爷出了房门对侍卫说,派重兵看好他,不要让他走出这道门。 原来所谓的以文会友,不过是诱人自投罗网的把戏。我想起早前听这里的百姓纷纷议论,说丞相曾经宣言,自己的才学,天下无人可匹敌,若有谁心中不服气,随时都可以到相府讨教。如今我似乎有点明白,为何在凌司之前,那些儒士学究,入了丞相府,有的,却终生不得出。 这背后原来是有污浊的。藏着阴谋和杀机。得胜者,是要以自己的性命做交换的。偏偏凌司又侍才放旷,不懂得自避锋芒。 我听到宁丞相和沧海对话的声音,诡秘的,幽缓低沉,他说,大概就是这个了。沧海也没有多答,只是点头。 宁丞相的话让我费解,心中的疑惑继而布满了张皇。这个,是指的什么呢? (五) 我偷偷地去找凌司,拉着他飞快地向后门奔走。凌司眼睛望着别处,淡淡地问,我为什么要逃? 我怒极,强压着声音说,臣相对你的嫉妒,已经让他动了杀念,你留在这里必定会有危险! 凌司仍然没有看我,冷冷地说,凡夫俗子能奈我何?况且,我的死活,也与你无关! 我望着他倔强的侧脸,重重地叹气。片刻不停地到后山的林间小径里,我才气喘吁吁停下脚步,说,凌司,你是不是怪我没有找宁沧海报仇?凌司,的确是他毁了古墓,毁了我们的家,我接近他原本也是想报复,但他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的,能够让燕昭王墓里的古籍重见天日,物尽其用,总比长眠地下的好。 凌司冷笑,说,木灵,你爱上了宁沧海。 他没有用疑问的语气,似乎是笃定。而我亦不掩饰,黯然地叹息了,问,凌司,你可不可以成全我?不要再跟沧海计较,也不要再来找我。 凌司转身,背对着我,一步步走远。木灵,这个名字明明是我送给你的,却是他第一个这样叫你。 木灵,你可知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与当今丞相切磋文史,而是为了见你一面。 木灵,你可知有些人是不能爱的?一旦爱了,便注定万劫不复。 正文 枯木灰(3) 一步错,步步错。 我站在原地,长久着凝望他的背影,个中凄怆,即使无须他的任何表情,我亦感受得淋漓尽致。我知,我伤了他。 回想曾经多少个日夜,古墓静谧,他和我对影而立,手里握着一本诗书,扬起眉对我说,你为什么可以这样安静?你不觉得寂寞吗? 我说,我的使命,就是站在这里纪念逝去的威严与繁华。寂寞,也是我的使命之一。 凌司脸上露出清澈的笑容,眼神纯净如婴儿,笑起来的样子却好象一朵盛开的罂粟花。 他说,有我在这里,你不会再寂寞。 (六) 我放走凌司的事情很快被人知道。沧海问我,你为什么这样做?我直直地望他,没有说话。他走过来用食指抬起我的下巴,说,木灵,我真的不想怀疑你,请你给我一个放走他的理由。 我叹气,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有说。事到如今,我还能如何辩解?竟然天真的相信,如果沧海爱我,他就不会计较我的身份来历。 宁丞相怒气冲冲地进来,说,好大胆的妖精,你将他放走,必定是跟他同类的。我今日便要你露出原形。 我惊愕。莫非宁丞相识破了凌司的身份?但凌司除了与他谈论经史子集,没有施展法术,他这样的凡俗之人,如何可能辨认得出? 来不及细想了。重重家丁便围上来,犬吠起伏。 我不动声色,心中鄙夷,还有隐隐的笑意。看来宁丞相多少是懂得一点茅山之术的,对于狐类妖精,猎犬能以嗅觉辨之。他若将我视为凌司的同党,以猎犬制我,是理所应当。然而我没有受到丝毫的损伤,那群畜生看上去很平静,跟宁丞相一样心中狐惑神态茫然。 这时,沧海挡在我的身前,说,父亲,您也看到了,木灵真的不是妖。她只是太善良,她只是同情那个人。父亲,我会为您重新抓住那只狐,只要您饶恕木灵。 不必了。我打断沧海的话,眼神桀骜。我说我没有错,我不需要任何人的饶恕。 四目相对。 我说沧海你爱我么?如果爱,你可不可以带我走。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沧海怔住,笃定地握了我的手,掌心温热。 宁丞相大怒,捂着胸口跌坐到凳上,五官紧紧地攥聚在一起。 沧海轻声说,木灵,我不会让你受任何的委屈,我也会带你走,去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可是百善孝为先,我一定要为父亲抓到那只狐,以此来赎我的罪。木灵,你能帮我么? 我的心,骤然如冰。 可是沧海,我怎能用凌司的生命来交换自己的幸福! 宁丞相幽幽开口,言辞戏谑,他说沧海,我不管他是人是狐,三天之内你如果能抓到他,我不但不会反对你们,还让这女子风风光光的入我宁家门。 否则,你们都得死。 我入世未深,却不想,遇到如此心胸狭隘心肠歹毒之人,对自己亲生的骨肉,似乎没有半点怜惜。 正文 枯木灰(4) (七) 关于丞相府的种种流言,传遍了市井。以讹传讹,难免夸大其词。有人说,宁公子为一个女子忤逆,有人说,他们的性命已经难保。那逃走了的狐妖,又怎会再回来。 三日之后,立春。万物皆复苏。 我与沧海执着彼此的手,跪在宁家空旷的刑场上。这本是处置违反家规的下人的地方,今日,跪在这里的,却是宁家的公子。 时至今日,我仍然不肯帮他寻找凌司。不是我不想与沧海远走高飞,而是我知道,我不能出卖凌司。 宁老爷高高在上,他说沧海,为了一个女子,值得么? 沧海扬起嘴角,说,我没有想过值不值得。我只知道,为她,我甘愿付出一切。 我的泪,应声而下。 一阵微风吹来,吹散了我眼前的泪。一个锦衣的男子出现在刑场中央,风度翩翩,英俊风雅,顾盼生姿,乌黑的头发上有小撮白发。 竟是凌司。 我心惊,喊道,凌司,你怎么会来? 凌司回头望我,说,木灵,在古墓这么久,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的眼泪。而如今,你竟会为他流泪。我终于明白,你对他,就像我对你,无能为力,万劫不复。木灵,如果我的性命能换来你的幸福,我心甘情愿。 眼泪滂沱。 (八) 我眼看着凌司被拿着火把的侍卫团团围住,一只巨大的铁笼,将他困于方寸之地,随后一道灵符如撒开的网,覆盖下来,凌司骤然失去反抗的能力。而宁丞相施施然地走过来,扶起沧海,说,我们这出戏,竟然骗过了这只千年的狐。 丁香碎,胭脂泪。 我豁然绝望。 我早该想到,堂堂的一国之相,怎可能为了一个学识渊博的后生晚辈而大动干戈,与之斤斤计较;又怎能因为逃脱了这样一个无名小卒,而迁怒自己的亲生骨肉;也更不会舍得,亲自将沧海推向铡刀之下。 原来,他这样对凌司穷追不舍,真正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凌司的才学在他之上,他心中明白,天下的文人俊杰,是杀之不尽的,他遇到一个便铲除一个,但终究无法尽数歼灭。而这刚好做了他追捕凌司的幌子,掩人耳目。其实在凌司进入相府大厅的时候,他便识破了凌司千年狐妖的身份。他果然是精于茅山之术的。并且,他对那个传说也觊觎了太久。 传说中,吃掉千年灵狐的人可以延寿百年。 正文 枯木灰(5) 原来,一切都是布好的局。 我与凌司,终究不及人类的叵测。不及他。 随后,宁丞相对在场的所有人宣布,七天后,便是沧海的婚期。届时,皇帝的长女将下嫁宁家。沧海不日便要飞黄腾达,成为貌美且尊贵的公主的夫婿,当朝驸马。我感到自己仿佛被人狠狠地抽了一个耳光,跪在地上迟迟站不起身。 沧海来扶我,他说木灵,对不起,这都是父亲的意思,我怎能违抗。圣上赐婚,谁又敢不允,木灵,你要了解我的苦衷。 我望着被关在铁笼里的凌司,微笑。我知道,我不可能原谅沧海,不管这一张肮脏的网,他有没有刻意帮着他的父亲编织,不管他是故意,还是无心。 我们就此天涯。 (九) 下弦月,夜风凉。 明日就是他的婚期。宁府上下都笼罩着喜气,刺眼的大红铺天盖地,血一样的颜色,无处可逃。 鸳鸯枕,相思被,芙蓉帕,玲珑巾。 我不是丞相要捕捉的千年灵狐,他视我如粪土,没有利用的价值,亦不能给他任何甜处,便随手将我赶出了丞相府。那或许是他这辈子做得最为仁慈的一件事情,又或许,他只是被胜利和喜庆冲昏了头,但他即使后悔,也晚了。 我重又回到丞相府,眼里看的,心中想的,都是沧海。他的表情太过愉悦,以至于我的心都一片片碎裂开来。 他对我,原来可以,丝毫不记挂。 那一夜,丞相府的一场大火点亮了京城苍蓝的天。关押凌司的地牢戒备森严,直到死,我也没能再见凌司一面。我想他若能够趁着混乱逃出生天,便是最好的结局,而我亦不必心存愧歉;若不能,便让这场大火烧尽所有的爱恨,所有的感知,世间事,也都止于此,再没有欢喜和悲哀了。 烈火覆盖着我的身体,在浓黑的夜,妖娆如花朵一般怒放。 沧海不知道。我就是那截可以照出千年狐妖原形的千年枯木。 我本是燕昭王墓中象征往昔威严的华表,身上雕刻着华丽的花纹,在凝滞的时间中一点一点的覆灭。凌司是一只聪明的狐,流连墓穴中的史书古籍,竟然不再离开。 然,我却一直不知,凌司是为我,才甘愿将自己困于潮湿的地下墓穴。以为时光静谧,无人可打扰,却没有谁能算出预定的天机。 我和他,和他,注定的一场纠葛,到头来,空无一物。 (十) 丞相府的大火,一直烧到次日的黄昏。烧焦了的殷红嫁衣上,覆着一层木头灰。 直到死,我仍然手握那抹残红。 落日斜阳,一片荒凉。 txt.nokia .net/糯米社区 正文 离宫怨(1) 他的武功盖世,他的绝色容颜,最终成了我自惭形秽的理由。 我始终是以一种卑怯而惴惴的姿态爱着博雅的。 也许我并不是不相信他。 我只是,不相信自己。 一. 盛夏里的离园,花树繁盛,草木葱茸。大片玫瑰妖娆的盛放,一如博雅嫣红的唇色。 我枕着博雅的手臂躺着看天。碧空如洗,飘渺烟云,世界无比安静,仿佛时间凝滞。 我呢喃,说,如果可以,真希望就这样老去。冉冉浮生,爱恨情仇,再无瓜葛。 博雅轻轻抬起手臂,顺势将我抱在怀里,说,阮儿,你在担心宫主吗? 我把头靠在他肩膀,说,从小到大,我从未看过爹爹如此担忧。离宫传到这一代,已经风光不再,倘若就此覆灭,爹该如何面对东方家的列祖列宗。 博雅没有说话,只是轻抚我的长发,青丝绕指柔。 我的心,忽然安定下来。 有他在身边,即使天地沦陷,我亦可不必惊慌。倘若与他死在一起,我此生更无遗憾。时常暗自卑微忐忑的想,像他这样美到窒息的男子,是不是只有死亡,才可以将他永远留在身边。 我是东方阮,离宫宫主东方度唯一的女儿。 段博雅是离宫最出色的弟子,不但练成飘逸绝伦的芙蓉剑,更因容貌俊美扬名江湖。 时常忿忿的扯着博雅的袖子埋怨,说,连爹爹都说,你比我美。 一向宠我的爹爹都这样说,这话自然不假。爹拍着我的头说,阮儿,你若不上绝色倾城,也可算国色天香。可是比起博雅的颠倒众生,你就平凡得多了。 我不服气,可看到博雅细长婉转的眉眼,白皙若雪的面容,红若情花的薄唇,我的心就软软的融化成水。普天之下也只有他,可以用颠倒众生四个字来形容。那时的我,隐隐感到骄傲。却不知,以后的我,会为了爱上这样一个美貌的男子,寂寞凌迟,心碎成灰。 博雅薄唇轻扬,俯在我耳边,说,在我心里,你是最美。他拉起我的手,纵身跃上盛放的海棠树,影影绰绰的花瓣纷纷而下,飞花若雪。他说阮儿,我会用我的生命保护你和离宫,你要相信我。 正文 离宫怨(2) 二. 慕容绝站在离宫的废墟中,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声色平和的说,阮儿,我说的都是事实,信或不信,只在你一念之间。时至今日,你还不知道真正对你好的人是谁吗。 我本不想在他面前落泪,可是眼见爹爹惨死,昔日的玉宇琼楼化为乌有,我如凋零的叶子一般蜷曲,再没有抬头的力气。更让我难过的是,博雅生死未卜,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我身旁。 慕容绝的话,如针刺入我心,虽然抗拒,却也留下痕迹。 他竟然说,是博雅害死我爹。 三天前,我与博雅应父亲之命去蜀中,代表离宫恭贺唐门新掌门即位,哪知刚入蜀地的第一天夜里就在客栈里遭人偷袭。当我醒来,发现自己身中剧毒,博雅不知所踪。一路挣扎着回到离宫,却只看见离宫满门一百八十三口的尸首和一片废墟。 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值得如此锋利的伤害。而我是东方家唯一的血脉,仇家又为何不斩草除根。 慕容绝是名剑门掌门慕容遥的独子,两年前我与博雅在离宫的后花园里擒住两个小贼,一个是他,另一个一副书生模样,衣着华丽,面容清澈,气宇轩昂。 慕容绝躬身赔罪,说是早听闻东方小姐才貌殊绝,万般倾慕,只好出此下策,偷入花园来一睹芳容。 博雅把他甩在地上,冷冷的说,现在看到了,可以走了吧。离宫与名剑门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看在慕容掌门的面上,今日就放过你。可是,这个人是谁? 博雅的长剑指向慕容绝身边的书生,他定定的看我,又看看博雅,没有丝毫畏惧的表情,慕容绝赶忙护在他身前,说,他是我的书童,跟着我来的,两位不要为难他。 博雅瞥他一眼,倨傲的说,以后谁再对东方小姐无礼,恕不轻饶。说完,他拉起我的手走开,雪白的衣袂扬在风里,我却忍不住回头,将那贵公子模样的书童反复打量。 我睁大眼睛,扯着博雅的袖子小声说,慕容绝竟然有这样出色的书童。 博雅轻敲我的头,宠溺的说,小阮,真没想到离宫宫主的女儿会是这样单纯又没心机的傻瓜。人家说什么你都信么?那个人浑身散发着尊贵气质,怎么会是慕容绝这种庸人的书童。 我吐吐舌头,拉着博雅去玩,从此未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两年后的今天,同样是离宫的后花园,却已物非人是,一片荒凉。 慕容绝过来扶我,说,阮儿,跟我回名剑门,我会照顾你。 我甩开他,将紫黑的左手伸到他面前,说,我已身中剧毒,对你来说,有何价值。 他忽然一把抓起我的左手,毫不迟疑的低头轻吻,我大惊,猛的缩手,说,你疯了吗! 他的唇骤然紫黑,苦笑着说,自从我见到你的那天起,便已经中了毒。 我颓然的放弃挣扎,说,你可否借助名剑门的力量,查出灭我离宫的人是谁? 慕容绝直直的看着我的双眼,说,我已经说过了,只是你不肯相信。 我闭上眼睛,想到爹爹的死和博雅的失踪,心就尖利的疼,疼到失去呼吸的力气。 天下之大,曾经风光无限的东方小姐,现在除了被他收留,又能去哪里。 我宁愿那日我没有离开,与爹和博雅死在一起,未尝不是一个完好的结局。 起码,好过要我猜疑最爱的人。 正文 离宫怨(3) 爹曾经说过,他一生唯一的错就是争夺掌门之位的时候误杀了他的师弟一家。 相传爹爹的师弟段正风是个练武奇才,二十年前曾因容貌俊美武艺高强名扬江湖。离宫出了这样的人物,本应引以为荣,可是离宫上下却对此事讳莫如深。 从小我就不明白,为什么爹一直决口不提博雅的身世。博雅从小与我一起在离宫长大,他说我是他世上唯一的亲人。 三. 在我体内毒素全部清除的第二天,博雅来名剑门找我。 记忆中的博雅,总是白衣胜雪飘逸绝伦的样子,可是现在的他,风尘仆仆,疲惫不堪,见到我,眼睛里绽放出寒星一样的光彩。 他说,小阮,太好了,你没事。 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于我,却似千万年般长久。我贪婪的望着这张让我朝思暮想的脸,没有流泪,扬起白皙的左手,淡淡的说,怎么,你希望我有事吗? 博雅热切的笑容骤然凝固,随即一点一点的冷却。他怔怔的看我,那刺痛的表情让我难过。 沉默良久,他轻声的说,小阮,你怎么了? 你怎么了。这再普通不过的四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将我心中压抑不住的痛释放,眼泪簌簌的落下。我走过去直直的望着他细长的眼,说,博雅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事情瞒我? 你是离宫仇家的血脉,这是真的么? 博雅一愣,瞬间的失神。良久良久,他颓然的低了头,说,师傅曾经答应过我,不会告诉你我的身世。 博雅抬眼看我,亮若寒星的眸子失了光彩。 而这一个苍白的眼神,已经可以证明,慕容绝说的话是真的。博雅与离宫有仇。想来那时爹爹的惊慌,也是因为博雅的芙蓉剑,一日胜似一日。 博雅,你是我师叔段正风的儿子,其实我早就应该猜到。只是我太喜欢你,喜欢到看不到听不到身边的一切。我定定的望着他,胸口忽然窒息一样痛。 良久良久,空旷的前堂寂静无声,呜咽的风声,决然的掠过耳膜。 博雅怅然的望着我,说,小阮,你不相信我。 你要我如何相信你?我和你一起去蜀中,我中了剧毒,离宫覆灭,而你现在就平安无恙的站在我面前?我痛的时候,我难过的时候,你在哪里?你一向是爱恨分明的人,何况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声嘶力竭的说,双肩猛烈的颤抖。博雅伸手过来扶我,被我一掌击开。 他倒退两步,一遍一遍喃喃着说,小阮,你不相信我。 我深吸一口冷气,说,杀人偿命,你找我爹报仇原本不是错。 可是,你不该留我孤单的活在这世上。 博雅,直到现在你都是这样的骄傲啊,不肯向人低头,不肯向人解释。可是此时的我多么希望你说一句不是。只要你说,我就相信。 我终于决然的背过身去,假装看不见博雅绝美面庞上的两行清泪。他颓然的转身离开,步履沉重得仿佛背负着前世今生所有的哀愁。 正文 离宫怨(4) 慕容绝从屏风后走出来,握住我的手,说,小阮,如果你愿意,我会帮你报仇。 我轻轻挣开他,说,我的命是你救的,不想再欠你什么。 那日,他因吻了我的手而中了与我一样的剧毒,名剑门上下皆惊,不惜一切为他求得解药。访遍天下名医终于得知这种毒的来历。 是蜀中唐门的消魂散。由异域奇花七心海棠熬制而成,一旦碰触,立时侵入心脉,即使立时砍断了手也无法保命。 传说只有唐门新掌门唐羽仙有药可解。 那时的我已经昏迷,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已经痊愈,慕容绝守在床边,关切的看着我。 他说,小阮,我爹亲自出面去找唐羽仙,她终于卖了我们一个人情。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嘴角隐隐挂着得意。 博雅说的没错,慕容绝果然是个庸人。付出未必是要求回报,却一定要人承他的情。 可是也许,爱上一个庸人要比爱上博雅那样的男子轻松得多。他那样骄傲那样冷峻,永远都不会坦白的告诉我他真正的想法。而我东方阮偏偏是个驽钝的女子,倘若他不说,我也永远猜不到。 慕容绝幽幽的看着我,说,小阮,你不让我为你报仇,不是因为你怕欠我的情。而是,你不想伤害段博雅。 我懒懒的抬眼看他,笑笑,说,是又怎么样?我自己的事,不须你费心。 慕容绝忽然自后抱我,紧紧的,好象要将我揉碎。他压低了声音说,东方阮你不要再激怒我。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嫁给我。 否则,没有人再能保住你。 我惊讶的回头看他,有种一语点醒梦中人的感觉。我隐约觉得哪里不妥。也许这件事情,并非表面看到的那样简单。 我的声音软下来,轻轻挣开慕容绝的手,说,我有件事要亲自去办。你在这里等我,不许跟着我,也不许派人监视我。 如果这些你都做得到,那么我回来的时候,就是我们的婚期。 我知道慕容绝是真心对我,起码,是真心想要得到我。那么我这句承诺,应该可以暂时稳住他。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离宫虽然败落,可是也不至于这样轻易的被人连根拔起。 背后必有更大的势力,借着博雅的手,除掉离宫。 仔细想来,一切的变故都发生在蜀中。蜀中是唐门的腹地,而我中的毒又是唐门独步天下的消魂散。 离宫与唐门素无冤仇,他们为什么要向我下毒?博雅与我同行,为什么他却平安无恙? 四. 蜀中,唐门。 珠帘后面坐着一个头带面纱的锦衣女子。两个侍女将我押在堂上,我倔强的望着她,不肯低头。 她的声音极细,听起来曼妙无比。她说,东方阮,你的芙蓉剑与段博雅比起来,差得远了。 我一沉。原来,她真的与博雅相识。 我怒极,冲口而出,说,唐羽仙你枉为一门之主,我离宫与你无冤无仇,你竟然与博雅这个叛徒联手,灭我离宫满门。 她的眼神一闪,随即恢复平静,轻笑起来,说,东方阮,我真不明白,段博雅才色殊绝,怎么会爱上你这样一个蠢钝女子。她的声音里透着尖细的酸,我的盛怒泄了气,怔怔的望她。 正文 离宫怨(5) 她走过来捏起我的下巴,端详良久,说,名满江湖的东方小姐,其实不过中人之姿。如果我比你先认识博雅,也许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 起码,我不会辜负他。 唐羽仙拂袖而去。囚禁我一个月后,放我离开。 这一个月,我受尽凌辱。从小到大我被爹和博雅捧在手心里,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我。唐羽仙夺走我的剑,退去我的绸缎锦衣,让我穿上粗布衣服,杂役一样生活。 可是,比起博雅为我受的伤害,这种苦不算什么,是我罪有应得。唐羽仙这样对我,也无非因为她对博雅求之不得的爱情。而她有意无意的透露端倪,也是为了博雅的清白。 在唐门的这一个月,足够让我得知事情的真相。 原来所谓的新掌门即位,只不过是将我和博雅调出离宫的借口。 唐羽仙奉命截住我和博雅,以便另一方人马趁我们不在的时候将离宫铲平。那一日我在客栈身中剧毒,而博雅剑术卓绝,聪慧机敏,唐门一干弟子伤他不得。唐羽仙只好亲自出手。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无法杀他。 她爱上他。 可是颠倒众生的博雅,白衣胜雪的博雅,想的念的,却只有离宫不谙世事的小姐东方阮。 博雅一向骄傲,从来不肯向人低头。可是他为了我,求她救我。 原来我能保住性命,并不是因为慕容掌门的面子。 唐羽仙要他跟她回唐门,永远不得离开。 这是她答应救我的条件。亦是博雅失踪的原因。 可是三个月以来,博雅始终不曾看她一眼。唐羽仙一向自负才智美貌,而她所有的高傲矜持,都敌不过对一个男子的真心爱慕。 她看不得他的苦,看不得他的不快乐,于是她放他走。 博雅连夜来名剑门找我,得到的,却是我的误会和泪水。 我亦知,骄傲如他,不会来向我澄清什么,被我伤害之后,亦是再不会出现在我面前。 可是我想他此生永远无法知道,此时的我,愿用我所有的今生来世,换取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五. 我满身风尘的回到名剑门的时候,慕容绝远远的望我,眼睛里噬满疼痛。他说,小阮,对不起。 我冷冷的说,唐羽仙什么都告诉我了。 离宫的覆灭,根本是名剑门与唐门连手造成的。 慕容绝怔住,嘴唇动了动,说,小阮,你都知道了。 我呆住,良久,颓然的冷笑,说,唐羽仙一句都没有提到名剑门,我只是在试探你。 慕容绝,你竟然亲口承认。 慕容绝苦笑,说,小阮,这一切,已经不再重要。 六. 慕容绝将我拱手让人。那些曾经说过爱我的人,一个一个离我而去。 当今圣上下旨,立我为妃。 我大骇,我东方阮从未涉足宫廷,怎会与皇帝扯上瓜葛。 正文 离宫怨(6) 慕容绝淡然的看我,声音透着无限疲惫,他说,你说的没错。离宫的覆灭是名剑门与唐门连手造成。 倘若你成了圣上的妃子,报仇雪恨,光复离宫,唾手可得。 我深吸一口气,说,可是我还是不明白。 我爹与人素无冤仇,你们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慕容绝苦笑,有口不能言,摇摇头,说,很多事情本来就没有原因。 就像你之于我,段博雅之于唐羽仙。 要怪,就怪那年我不该一时兴起带他闯入离宫的后花园,有个人,让他此生不能忘怀。 小阮你可知道,当今圣上,就是当日在我身边的那个人。 七.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唐羽仙与慕容绝,总要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价。更重要的是,我须借助朝廷的力量光复离宫。 代代相传的基业,怎可就这样断送。 那一日,我身穿殷红嫁衣,一步步走向金色喜轿。 小阮。忽然有人自身后叫我,那声音,无比熟悉。 我回头,看见白衣胜雪的博雅站在一地海棠花瓣之中,沉默的凝望。 我没有说话。眼泪蓦的流出,模糊了粉红胭脂。 他说,你到现在,仍然不相信我? 我摇头,说,博雅,对不起,那时,我没有相信你。所以你的爱,我再也承担不起。 博雅背过身,声音微微颤抖,他说,十二岁那一年,当我知道师傅就是我杀父仇人的时候,不是没想过要报仇。 可是看见被大人们捧在手心里笑魇如花的你,我放弃了这个念头。 为了你的幸福,我愿意放弃所有。 我转身走向喜轿,不再去看他的背影,我哽咽着说,博雅,我不值得你这样为我。 殷红的喜轿,忽然在我面前一分为二。 是博雅的芙蓉剑,劈断了喜轿,也劈开我身上刺眼的红。 缘和何剪破,仙鸾彩凤,分做两边衣。 博雅垂着细长的眉眼看我,默默的转身离去。 我想我始终无法忘记他离开时落寞华丽的背影,他背对着我,说,如果不能阻止你,那么,我甘愿代替你。 我愕然的望着他,不知道他何出此言。 慕容绝忽然出现在我身后,双指点住我的穴道,说,段博雅,看来他已经找过你。 这一干纠缠陷阱,屠戮撕杀的真相你也都该明白了。 他将你惊为天人,断不会怠慢折辱。他只是想每天都可以见到你。 而他对小阮,是锋利的嫉恨,倘若她真的入了宫,又怎会幸福? 你成全他吧,我会替你照顾小阮。 良久良久,我听见我胸腔里的一簇血肉,轰然而碎。 正文 离宫怨(7) 八. 其实我并非驽钝如斯。 能让江湖两大门派倾巢而出,颠覆离宫,总要一个理由。 当慕容绝说那日那个贵公子模样的书生就是当今皇帝的时候,我忽然明白,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过缘于后花园里的那一场初见。我以为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而我答应入宫为妃,也不过为了复仇二字。 然,我只知他为那场初见不择手段。却不知,那场初见里的惊艳,并不是我。 很久很久之后我才明白,权倾天下的王,心思缜密,计划周详,调度江湖两大门派颠覆离宫,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征服一个原本根本无法得到的人。 他旨在博雅。 颠倒众生的博雅。 而我,不过是这场暗战中的一颗棋子。 在无谓的争斗中,失落了自己的爱情。 txt.nokia .net/糯米社区 正文 钗头凤(1) 即使时过境迁,即使事隔多年,我也总是记得,遇见他那日,馨江上碎宝石一般的渔火。 远处是幽蓝的水天一线,近处停泊着杜家村所有的渔船。舟上渔火星星点点,映着无星无月的深蓝天幕,仿佛满天繁星都坠落到了水里。 他说,若是你也生在帝王家,便会明白,最美的,不过是这平凡一生的人间烟火。 一.{杜老三家的杜馨儿有什么好?长得清眉淡眼,也不见多出挑。这要到了宫里,还不被被那些姹紫嫣红的金枝玉叶给比下去?} 杜家村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热闹过。每家每户都张灯结彩,各种彩礼流水一样送到家门口,乐得二娘合不拢嘴,对爹的态度也恭敬了许多。 邻里街坊到了外乡,每一个都逢人就说,我们杜家村,就要出一位娘娘了呢!神色间皆是自豪,喜不自抑。 可是村里,也有嫉妒的人家背后议论,杜老三家的杜馨儿有什么好?长得清眉淡眼,也不见多出挑。这要到了宫里,还不被铁定被那些姹紫嫣红的金枝玉叶给比下去? 我无意间听见,却也不怎么生气。反而觉得她们也说出了我的疑惑。 那日,皇上乘着镶金画舫经过馨江,不过远远见了我一面。那时我正在岸边洗衣,满手是皂角泡出来的白沫,掠一掠额前的碎发,蹭得满脸都是。蓦一抬头,就看见一艘金灿灿的大船在眼前飘过,船头立着一位锦衣金冠的男子,身边还依偎着两个身穿七色芙蓉衣的女子。 日光映着金色,甚是晃眼。我眯起眼睛,甚至都没有看清楚他的样子。 第二日,真金打造的圣旨便快马送到了杜家村。 满纸繁复的文字,乡亲们只听懂一句。“封民女杜馨儿为静嫔。钦此。” 当晚,整个村落都在欢腾。杜家村是幽僻的渔村,出个秀才已经算是天大的喜事,更别说是出个入宫的妃子。二娘第一次不敢再在爹面前颐气指使,只是亲昵地拉起我的手,说,馨儿,你是馨江水养大的姑娘,要记得根在哪儿,要记得报恩。 我退下手腕上的一双白玉镯子,在手里掂量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半晌,说,“二娘对我有过多少恩,我自然记得。”神色不由有些咬牙切齿,二娘见我这个样子,脸都白了,刚想说什么,却被我打断,“只要你以后好好对爹,我便不再计较。”一边将一只镯子套在她手上,另一只朝半空抛去,清脆一声碎掉。“否则,有如此镯。”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二娘脸色转青,好一会儿才红晕过来,幽幽一笑,说,“馨儿你放心,家里一切有二娘呢。反倒是二娘放心不下你,乡野丫头进宫,无依无靠的,指不定被人欺负成什么样呢。听说,宫里好多冤魂的。” 正文 钗头凤(2) 我一愣。她的言下之意分明就是,别以为自己真的飞上了枝头。是金凤凰还是死凤凰,都还是个未知数。 片刻之后我淡淡地说,“我的命比别人硬,二娘你不是最清楚么?这么多年我连你都受惯了,还怕什么呢?” 二娘的脸色再一次转向青白。此时也不想跟我正面冲突,随即讪讪地岔开了话题。 进宫前的一夜格外漫长。二娘的话点醒了我,那幽幽深宫分明是我未曾见过的风口浪尖,倘若我不能保全自己,受连累的便会是我的家人。一夜里辗转反侧。爹只说了一句,要是呆得不舒坦,就回家来。爹不怕别人说,也不怕有个回门的闺女。 心中一暖,掌心攥着那个绣着“寒”字的金线香囊,无数过往的影像在脑海中呼啸而过,终于沉沉睡去。 二.{我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来者一袭墨色锦衣,更衬得灼灼金冠熠熠生辉,腰间悬着一串明黄穗子,依稀是二龙戏珠图样。一双眼睛狭长明亮,盈盈似有美玉流转。} 大正宫里繁花似锦,七宝琉璃制成的九根柱子擎着雕龙刻凤的棚顶,眼睛皆是一品夜明珠,即使是白天,也在那一方阴影里闪着幽幽的明光。 天家气象,果然不同凡响。我一步一步走着,脑中想的却是……他的家,原来也是这样的么?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便是这奢华精致的亭台阁榭么?所以当他第一次看到渔船的时候,眼神会那么新奇,会像个孩子一样拉住我的手,说,馨儿,以后我们便这样过一辈子,再也不上岸了,好不好。 正在想着,倏忽便撞到一个人。慌忙抬头,只见那女子衣饰华丽,杏眼朱唇,一脸怒容,旁边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她向我走进两步,劈头就是两巴掌。她出手极重,我始料未及,只觉半边脸颊疼痛如火,一时只是愣在原地。她身后的婢女一脸嚣张,道,“走路没长眼么?我家娘娘你也敢撞!” 两个人撞在一起,又岂是一个人的错呢?可我不想多生事端,是以默不作声。 “发生什么事了?”那声音仿佛从天际传来,厚重而悦耳,中气十足,语气确实轻松戏谑的。恍惚间带着一丝泰山崩于眼前亦能谈笑自如的激昂意气。 我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来者一袭墨色锦衣,更衬得灼灼金冠熠熠生辉,腰间悬着一串明黄穗子,依稀是二龙戏珠图样。一双眼睛狭长明亮,盈盈似有美玉流转。鼻梁直挺,唇角幽幽弯着,组成一个浅淡随意的笑容,却又说不出的好看。仿佛春风抚过脸颊的感觉,清爽又微痒。 打我的女子当即换上一副如花笑颜,柳腰盈盈一弯,恭敬施礼道,“珍妃叩见皇上。”我一愣,方才看到他身后长长的仪仗。鎏金便轿就停在后头,金灿灿的,与那日江面上的大船一样,将眼睛刺得睁不开。 原来她就是传说中宠冠后宫的珍妃。而他,便是以一纸诏书改变我一生的皇上。我一瞬间的怔忡,没有想到的是,他的眸子,竟会与他有几分相似。 皇上没有叫她起身,而是转头望向我,看似随意实际目光如炬。我这才恍过神来,慌忙躬身行礼。他却来扶起我,大手温柔有力,说,“方才怎么了?”声音甚是亲切,手上一加力,道,“朕会为你做主。” 我下意识地望向他。他那样地看着我,乌黑瞳仁深沉似海,让人看不透一丝端倪。虽然离得我很近,可是我却觉得那双眼睛那么遥远。……那是一种很难说清楚的感觉,就好比说,曾经有那样一个人,我看到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是可以让我依靠的人。 正文 钗头凤(3) 可是这双眼睛不是。它深不见底。它看似随意,其实逼视着我灵魂深处,仿佛要将我看穿。 所以我顿了顿,说,“回皇上的话,方才并未发生什么。只是民女初次进宫,在给珍妃娘娘请安。” 她似是难以置信,疑惑地瞥我一眼,复有不屑地转过头去。皇上定定看我片刻,漆黑瞳仁中瞬间如有宝光流转。半晌,似是觉得索然,轻应一声,转身揽着珍妃的腰扬长而去。 那是我第一天入宫。一别之后,我有半年没有再见到皇上。 不久之后我也渐渐知道,宫中有不成文的规定,“珍华婉静”四个字中,以“静”字最为卑贱。通常都是赐给出身寒门又不受宠的宫人,而“嫔”号又是后宫最低的位份。其实明眼人从封号上就可看出,皇上对我,并没有多重视。 其实早在那日,我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在众多宫人细微的议论声中就已经明白,其实,皇上并不喜欢我。他之所以召我入宫,或许只是一时兴起。 可是这对我来说,却也不是坏事。因为我已经,再也承受不起任何人的爱情。 三.{眼见有一张掉落在水池里,宣纸漂浮在水面上,一点一点被水浸透,墨迹丝丝化开,就好像流了泪。} 宫里的日子并不难过。锦衣玉食,书斋里又有万卷可供嫔妃借阅。虽然大部分是些《女诫》之类的教导女子懿德的书,不过偶尔也有些动人诗文。 记得曾经,站在月光下的馨江前,他曾一笔一划在我手心上写,“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现在想来,都仿佛是前生的事。 秋日的庭院,本是满目萧索。夕阳西下,却更映红丛丛枫叶,在绯红日光下闪烁着胜于春日的华光。我坐在园中的石桌上,不知不觉间便将这句诗写了数遍。一阵秋风卷来,将案上纸张迎空抛起,片片如雪飘落。我急忙起身去捡,眼见有一张掉落在水池里,宣纸漂浮在水面上,一点一点被水浸透,墨迹丝丝化开,就好像流了泪。 我心中轻轻一酸,不觉停了动作,只是望着水池出神。半晌,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悦耳男声,似疑惑,又似叹息。“春愁秋恨,原来你也并不是什么都不在乎。” 我一愣,转过头,就于煌煌枫叶林中,看见长身玉立的他。慌忙俯身,道,“馨……静嫔给皇上请安。” “馨儿。”他第一次这样叫我,却仿佛这两个字并不陌生,顺着我的目光望向水池,那宣纸上的墨迹已经丝丝缕缕,模糊不清,他却似有些感触,道,“你呆在这静馨苑里,除了请安,半年也不出去一次。朕还以为,你根本就没有心。” 我一怔,不知皇上为何会忽然跟我说这些,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却又不敢不回皇上的话。随即只是低着头,道,“臣妾偶尔也出去的。只是不常见人罢了。” 风声掠过火红枫叶,静馨苑里下人本来就少,此时又正晌午,全都贪睡去了。世界静寂一片,我低着头,只见一双明黄色镶红宝石金丝靴子映入眼帘。他无声地走到我身边,修长食指忽然拈起我的下巴,让我不得不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那样地看着我。一双深不见底的乌黑眸子,熠熠如星,又沉沉似海,目光里隐约藏着一丝探究,似乎比上一次更想将我看穿。 正文 钗头凤(4) 毫无预警地,他忽然扳过我的脸,狠狠吻向我的唇。攻城略地一般,充满了占有欲。 我大惊,下意识地挣扎,他粗暴地扼住我的手腕,将我死死按在石桌上。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我,目光幽深,仿佛暧昧不明。“杜馨儿,你到底要什么?”他眯着眼睛看我,像是在审问一个老奸巨猾的犯人。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何要这般对我。 心中恨他无礼,却又惧怕他的身份,心里敢怒不敢言,听他这样问,一股气涌向胸口,垂下眼帘冷冷地说,“无论我要什么,陛下都肯给我么?” 他眯着眼睛,神色阴晴不定,淡淡道,“有什么是朕给不起的么?” 语气睥睨,那样肯定。 “珍妃的人头。”我一字一顿说道。 皇上一怔。他神色惊怔地看我一眼,他的睫毛从来不曾以那样的弧度扬起。 我满足地看着他一刹那吃了黄连一般的表情,隐隐有种出了气的感觉。可是我毕竟还是要命的,于是紧接着笑道,“臣妾开玩笑的。请皇上恕罪。” 他又是一怔。随即只是笑笑,淡淡拂袖而去。 静馨苑里秋风瑟瑟,红枫满地。我望着那金灿灿的背影想,这下,他怕是不会再来了吧。 四.{我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来,血丝渗出来,苦涩一片。} 十一月的天气,秋日快走到尽头,隆冬将至,静馨苑里却渐渐有些热闹了。皇上毕竟是来过这的,内务府的总管极是乖觉,生怕会得罪一位未来得宠的主子,于是多派了些人手过来。人多有人多的好处,我这才渐渐知道皇帝的名讳。 漆若陵。 宫女说起他的名字,都是要在地上三叩九拜才敢开口,我却恍惚出神,望着窗外的枯枝败叶,不觉又回到那个春天,有个黑衣如墨的男子曾在馨江边上眼神认真地告诉我他的名字。——漆若寒。那是刻在我心里的三个字,竟与当今圣上的名字如此相似。其实我也早该想到,他若不是皇亲国戚,又怎会以那样的阵仗离开杜家村。 正在想着,却有小太监过来通报,说珍妃邀我去珍锦宫赏花。我一愣,我与众嫔妃们一向素无往来,赏花饮茶这档子事从来不会有人来邀请我。正想装病推脱不去,侍女玲月却到我耳边轻声说,“娘娘还是去吧,不好拂了珍主子的面子。往后的日子还长呢。” 玲月在宫里呆了很久,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我叹一声,只得跟着去了。 珍锦宫甚是繁华,长廊两端堆着一盆盆盛开的兰花,真真繁花似锦。我到时,其他妃嫔均已经到了,莺莺燕燕地坐了一屋子人。在座的都是出身名门,位分也高,我一一请了安,众人看我目光中皆有些鄙夷,珍妃反倒笑得最灿烂,虚扶了我一把道,“好妹妹,你可来了。” 看她这样笑,我心里莫名打了个突,不好的预感。果然听她继续说道,“那边那朵花,你帮本宫摘过来。” 我只得依言去了,走得近了,心下不由一惊。只见那花开得似云,纯白的大花盘下配着翡翠绿的叶子,只是茎上长满硬刺,根本无从下手。——这花是杜家村特有的一种野花,我们都叫它“摘不得”,上头的刺是有毒的,碰一次手要肿好几天。 正文 钗头凤(5) 她怎么会有这种花?我心中有些微微地恐慌,也顾不得疼,伸手便去采花,十指霎时鲜血淋漓。 “好啊,本宫要白色的花,你居然用血将它染红,是要添本宫的煞气么?”珍妃笑着瞥我一眼,神色里尽是得意。 “静嫔不敢,请珍妃娘娘息怒。有什么事还请娘娘冲着我来,不要连累我的家人。”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珍妃的娘家世代权贵,在杜家村,必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想必那日我对皇上说的一句戏言已经传到了珍妃耳朵里,而她今天让我来看“摘不得”,也无非是在告诉我,杜家村已在她的掌控之下。 “哼,倒是个明白事的丫头,只可惜聪明的不是地方。话我不多说了,只有一句——人头是没有,耳朵倒有一个!”她忽然抛下一个锦盒,散在地上,露出苍白的一只耳朵。血迹已经干了,耳鼓内侧依稀有颗黑痣。 我脑中一阵昏眩,脸颊霎时僵硬,几乎是咬着牙问,“你把我爹爹怎么了?” 珍妃冷笑一声,也不回答,道,“你愿意跪,就跪着吧。不跪上三天三夜,就别想再见着你爹了。” 我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来,血丝渗出来,苦涩一片。 爹是这世上我唯一牵挂的人,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且是被我所累,这让我如何自处?石板又硬又寒,再加上心力交瘁,我跪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几乎已经支撑不住。脑海中开始零星出现幻觉。 ……比如幼时过年,爹给我买的冰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入口即化。 ……比如那个少年,默默站在身后看我梳头。笑容温煦,满目星光。 若寒,若寒。 我以为我已经可以忘记。可是原来,当我无助和绝望的时候,最想念的人,终究是你。 五.{世上纵使还有许多女子,貌若天仙,富贵倾城,可是我心里,永远只有她一个。} 即使时过境迁,即使事隔多年,我也总是记得,遇见他那日,馨江上碎宝石一般的渔火。 远处是幽蓝的水天一线,近处停泊着杜家村所有的渔船。舟上渔火星星点点,映着无星无月的深蓝天幕,仿佛满天繁星都坠落到了水里。 岸边的桃花在黑夜之中素白如雪,盈盈柳絮漫天飞舞,就像淡银色的萤火虫。 “癫狂柳絮随风去,轻薄桃花逐水流。”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嗟叹之中带着落寞。 我那时正在河边洗头发,蓦地听那番话了,心中竟是一动。料定是村里新来的教书先生,头也不回笑道,“江上渔火璀璨如星,桃花柳絮都不过是陪衬罢了。你说它们轻薄,倒不如说流水无情吧。” 身后的人微微一愣,似是才发现我。随即只是淡淡笑道,“你看得倒透彻。” 我拧了拧长发,粗布衣角还滴着水,蓦一回头,就看见站在岸边的他。漆黑如墨的一双眼睛,光芒甚至盖过入海繁星,仿佛似有光亮从眸子里飞溅出来。 心中蓦然一动。我忽然开始明白,书中所说的一见倾心是什么意思。我看到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是可以让我依靠的人。 一生,便这样交付。 那以后的日子,恍惚就在梦里。 他跟我回到渔船,粼粼水光之中,他一笔一划在我手心写他的名字,漆若寒。他说,若是你也生在帝王家,便会明白,最美的,不过是这平凡一生的人间烟火。 正文 钗头凤(6) 可惜那时我不明白,亦不知他的身份来历。只要有他在身边,我便满足。爹很喜欢他,说极少有人能把粗布衣裳穿得这样好看。 若寒教我那样多的诗句,我却有一句记得最深。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当时觉得自己何其幸运。不过是贫苦的渔家女,也能遇到如此良人。若寒走后的许多个正午,时光悠长,我望着满地阳光,方才开始明白,寂寞,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境。 还记得那日,他跪在那个满脸冷漠的面前贵妇面前,在她脸上,依稀可以看出当年美艳的容貌,若寒哀哀地说,“世上纵使还有许多女子,貌若天仙,富贵倾城,可是我心里,永远只有她一个。” 她满眼关切地看着他,说,“娘走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这么做都是为你好。这女子心不在你那儿。不信,你问她。” 若寒看向我,目光里都是笃定。 我只觉浑身僵硬,脑中却出奇的清醒,做一个瑟缩的神态,说,“馨儿不敢说。” “不敢说什么?”她挑眉看我。 “馨儿心里早已经有了别人。可是二娘说,若寒是京城里来的贵人,让我无论如何也要待他好。”一字一句,我说得认真且清楚。他的手渐渐松开了,我抬头看他,眼中没有半点回避。“馨儿只是乡野女子,只想平平淡淡地终老一生。你说的那些诗词歌赋,我其实一句都听不懂。” 说完,我向他的母亲恭恭敬敬行个礼,转身便走。 隔了很久,若寒还是来追我。四周无人,他的眸子微微闪烁着,说,“馨儿,是不是我娘让你那么说的?你骗我的,是不是?” 我全力甩开他的手,“若寒,跟你在一起真的很累,不如,我们都回到原本的世界里。”我转身欲走,复又顿住脚步,拽下腰间他送我那枚玉佩,狠狠掷在地上,再也没有回头。 我想,它该是碎了吧。因为我在身体的某处,听到了破碎的声响。 大正宫里的日头这样毒。 我跪在地上,四肢百骸都已经失去知觉。眼前渐渐出现幻觉,我看见若寒的脸,越来越近,我甚至可以嗅到他呼吸里独特的味道。 这是梦吧,我也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他。心中一酸,身子便载倒下去。他手上的温度却那么分明,那双眼那样深,隐隐夹着一丝痛。他横抱起我,声音远如天际。 馨儿,你撑着。他的声音那样急切而真实, 我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一串泪砸落在地,渐渐失去知觉。 六.{若陵横抱起我,走向粉玉牡丹塌,帐前竖着一扇簪花仕女图,在橘色烛火中映出一张张桃花样绯红的脸庞。 醒来的时候,自己正躺在静馨苑熟悉的大床上。满屋子下人都垂首站着,房间里寂静得有些严肃。我挣扎着起身,一双大手扶起我,我这才发现,皇上竟就坐在我床边,眉目间依稀有一丝憔悴的神色。 我下意识地想要伏下身去,他却轻声说道,不必多礼。说着别一下头,房间里片刻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你的事,朕都已经知道了。”龙延香丝丝作响,他的声音似是叹息。“珍妃,她不会再为难你。你的家人,也都会平安。” 正文 钗头凤(7) 我胸口一松,几乎就要流泪,垂首道,“馨儿叩谢皇上。” 他的神色却淡下来,道,“你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他吧。” 我一愣。随即满腹疑惑,他,是指谁呢? 未来得及再问,皇上已经走远,背影莫名有些沧桑。 后来在侍女口中,才将这一切连缀成完整的情节。原来那日所见,并不是我的幻觉。 当我被珍妃罚跪,寒亲王正好经过。是他将我抱回静馨苑,请太医来为我诊治。也是他向皇上求情,让珍妃不要再为难我。 若寒。我们的重逢,竟是在这大正宫里。本以为若寒只是普通的皇亲,却未想,他竟是皇上同父异母的嫡亲,当今权倾天下的寒亲王。听年长的宫女说,若寒当年差点就要即位的,只因若陵的母亲宠冠六宫,才最终让他得了太子之位。 可是再见又如何呢。我已经是不得宠的嫔妃,而他,也是前途无量的寒亲王。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样子,平静得不可思议。听说前堂战火纷飞,边境告急,若陵一个月也不来几次后宫,晚春花谢,大正宫里到处是如花般寂寞的女子。 几个平日要好的嫔妃凑在一起放风筝,我顺着去捡,却无意间在书房底下听到两个熟悉的声音。 “若寒,黎国兵士荒蛮骁勇,南国边境,就交付给你了。”若陵站在阴影里,明黄褂子闪着金光。 “属下必当尽心竭力。”若寒抱拳,一身铠甲,眼中闪烁英武之色。走到门口,忽又顿住脚步,欲言又止。 “……朕会好好待她。”若陵思索片刻,淡然道。 “谢了。”若寒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大步踏出门去。 我的心一疼,身体沿着冰冷屋墙,缓缓滑落下去。 若陵开始每日傍晚都来看我。大多时候相对无言,他躺在塌上休息,我则有些局促地立在一旁。久而久之,也习惯了,他在静馨苑闭目休息,或是批折子,我也只当他不在这儿。 偶尔也会闲聊两句,我才发现他原来笑起来很好看。狭长凤眼弯弯着,让人莫名挪不开视线。 战事越来越紧张。一日若陵病了,我手忙脚乱地为他敷冰袋,若陵却忽然扼住我的腕,烛火昏黄,他面色苍白的躺在那里,睫毛的影子翩跹似蝶,喃喃地说,“馨儿,不要走。” 我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他却不肯,越发像个孩子,将我的手掌扣死死在手心。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我会喜欢你?”他吻向我的手背,嘴唇灼热。“若寒与我从小一起长大,母后得宠,四方嫉恨,所有兄弟都疏远我。只有他不。” 他闭着眼睛说,我也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听着。 “甚至我抢了他的太子之位,他也不在意。原来他根本不想要这些。我以为这世上没什么是值得他在乎的,直到,他在民间遇上你。” 我的手轻轻一抖。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自称朕,就像个寻常人般苍白无助。 “那日无人,我问起他怎么没有带你回来。那么坚强的男子,我智勇双全的哥哥,竟会在我面前落下泪来。他的眼神那么痛,说,原来,你从来未曾对他动情。那时我就想,到底是怎样的女子,她一定是没有心,才会面对若寒这样的男子无动于衷,才会忍心将他伤得这样重。” 正文 钗头凤(8) 我呆呆地看着若陵,看这位至高无上的王者在我面前像个孩子一样眯着眼睛。眼眶竟是一热,不知是为他,为若寒,还是为自己。 “我在画像上见过你。当时在馨江旁看到你,我还在想,是若寒把你画美了。他是将你最动人的神态记在了心里。我召你入宫,也无非是想看看,你究竟有何过人之处。你到底想要什么,才会连若寒都放弃。如果你如寻常女子般取悦于我,我甚至想随便找个借口,将你打入冷宫,也好告诉若寒,那个女人根本不值得他挂心。……可是你却只是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有时又那么狡黠,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直到那天,你在昏迷的时候一边流泪一边叫着若寒的名字,我才明白,你心里一直是有他的。只有他。 可是我竟然会嫉妒。嫉妒你叫他的名字,嫉妒他能让你为他流泪。 如今若寒是抚远大将军,国家社稷都系在他身上。我却日复一日,更放不下你。 我知道我不应该,可是我没有办法。” 听了这番话,我心中咚咚直跳,仿佛是在梦里。忽然恍过来若陵是在病中,双唇干裂,慌忙端茶给他喝。 若陵抿了口茶,细碎烛光中,凤眼如丝,他忽然吻向我的颈弯,口中呼出的热气有些痒,我大惊,骤然后退,他却狠狠扳住我的肩膀,让我半点儿动弹不得。他的吻,细碎向下蔓延,大手不由分说地退去我那件染了色的七色芙蓉衣,指尖所过之处,灼热一片。我几乎要哭出声来,虽然我早该知道会有这样一天。他吻向我的唇,一寸一寸吻干我的泪水,声音里说不清是自责还是恼恨,馨儿,我要你。我控制不了自己。 看着他那样深情的眼神,我脑海中忽然空白一片。 若陵横抱起我,走向粉玉牡丹塌,帐前竖着一扇簪花仕女图,在橘色烛火中映出一张张桃花样绯红的脸庞。衣袖挥舞之间,红烛倏忽熄灭,夜明丝线绣就的鸳鸯帐发出盈盈的亮光,辉映起暗夜里的一轮春色。 七.{若寒的眼神自信得有些陌生,说,“我现在手握两国军权,天下都是我的。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我。”} 传说边境告捷,若寒打胜了。若陵大喜,在大正宫前亲自迎他回来。金色仪仗气势非凡,宫中女眷鱼贯站在队伍的最后方,我低着头,不知该看向哪里。 若寒却径直出现在我面前,高头大马上的他,威风凛凛,眼神冷峻却深情。“馨儿,跟我走。”他朝我居高临下地伸出手,那么熟悉的一双手。我却在他身后,看到黎国的军队。 大正宫转眼已被重重包围,若寒打胜是假,实则引黎军入关。禁卫军里也都是他的人,是以若寒会被蒙在鼓里。 “母亲不甘让我屈居人下,才会千方百计拆散我们,只为我能暗中迎娶黎国公主。只怪我明白得太晚,她要的只是权力,我若早点为她争取,便不会失去你。”若寒不由分说将我抱上马,他的眼神自信得有些陌生,说,“我现在手握两国军权,天下都是我的。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我。” 若寒紧紧抱我,下巴抵着我的头,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带着我扬长而去。我回眸望向若陵,他淡淡地回望我,即使在此时,依然周身溢满着超凡尊贵之气。他说,“杜馨儿,你走吧。其实那天我跟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哄你的。只是想拿你当人质制约若寒,却还是棋差一招,败在他手里。” 正文 钗头凤(9) 我狠下心收回目光,依偎在若寒怀里,渐渐离开他的视线,乖巧而安静。 尾声 天和二年。馨妃甍。前朝皇帝漆若陵逃亡西方的硫国。 民间百姓闻此大变,彼此唏嘘一下,日子依旧还要继续。 “是你放走他的?”若寒大怒。 我低着头,默不作声。 私放钦犯是死罪。皇后是黎国公主,她早恨我入骨,煽动群臣要将我治罪。 静馨苑里,若寒狠狠扼起我的下巴,让我不得不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那么冷,却也依稀刻着往昔的纹路,说,“你不过是仗着我喜欢你。” 我忽然落泪。 “我真的想,一辈子只爱一个人。我也真的,曾将你视为全部。那日你的母亲用杜家村数百口性命要挟我让我说那番话,我才会离开你。看你难过的样子,我的心很疼。”我一步一步靠向窗口,心口绞痛。 “可是,不知道从何时起,我终究背叛了你。我的人,我的心,都背叛了你。……若寒,今生,是我辜负了你。”我是真的不想,背弃对若寒所有的承诺。可是我没有办法。 静馨苑建在百尺高台,我自窗子纵身跳下,只觉身子好轻,心,也轻松了。 ……还记得他那样叫我。“馨儿。”他第一次这样叫我,却仿佛这两个字并不陌生,顺着我的目光望向水池,那宣纸上的墨迹已经丝丝缕缕,模糊不清,他却似有些感触,道,“你呆在这静馨苑里,除了请安,半年也不出去一次。朕还以为,你根本就没有心。” ……还记得那个夜晚,他像个孩子一般寻常无助。他说,“我知道我不应该,可是我没有办法。” 漆若陵,这个名字不知何时,已经进驻我心里,一点一点占满,毫无余地。 我知道若陵那天那番绝情的话,无非是想让我走得心安理得。 他却不知道,那日我之所以会跟若寒走,只是因为我想救他。 我心里有他,只是他,一直都不知道。 一直,不知道。 我是断掌,生来命硬。百尺高台上翩跹跳下,或许也是命定的归宿。我背叛了不愿意背叛的人,也失去了不愿失去的人。 手里攥着的金黄香囊,明黄穗子丝丝缕缕。上头绣着一个“陵”字,至死,也没有放开。 我想,若有一日他能得知,便会明白我的心意了。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