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烟雨·四段锦   文 / 语笑嫣然   第一个故事      九月初九。塞北大漠。   苍茫戈壁。烈日如荼。便在顷刻之间,一场飓风卷着漫天的黄沙,摧枯拉朽,纵是彪悍的士兵也不得不抱头鼠窜。有人被抛起,又重重落回地面。有人被沙砾掩埋了,身首异处。马儿的嘶叫声惊心动魄。花轿破裂的那一刹,她死死地捏着镶金边的衣袖,蜷缩成僵硬的一团。那一刹,她永生难忘。   她是琉国皇帝的掌上明珠,高贵的乐阳公主。她披这一身鲜红的嫁衣,千里迢迢,是为和亲而去。沙尘过后她侥幸保住了性命,但偌大的戈壁,间隙有干涸的沙漠,她不辨方向,来来回回地走,只感到乏力和虚脱。   昏迷之前,她看到一列鱼贯而行的商队。她奋力地张了张嘴,喊不出声音,又挥挥手,终于像石头那样沉下去。   斑驳的视线中,飘飘渺渺的,只有一袭白衣。   醒来后知道,救她的人,叫虚御庭。是曲国大将军的长子。刚从战场回来。   彼时他们的队伍离曲国的京城还有一段路,驻扎在戈壁中一处低洼的绿洲。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帐篷里,身旁有俊俏的男子。她疑心这一切都是梦境,伸出手去,男子一把抓住了她。他的神态显然比她还要惊恐,问,姑娘你做什么?她一下子回过神来,赶紧缩回手,满脸绯红。   悉知对方的身份以后,她说,我是呼延薄雪。   曲国太子与琉国公主的婚事,在大漠,早已人尽皆知。御庭怔忡,盯着薄雪,又问了一遍,和亲的乐阳公主?薄雪点头。   御庭的眉头锁起来,又问,你有什么证据让我相信你真的是公主?   薄雪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轴羊皮卷,上面写着和亲的细则,还有琉国皇帝的玺印。   御庭沉吟片刻,神色不得不黯下来。转身走出帐篷,对守夜的士兵说,召集人马即刻起程,护送公主回京。   薄雪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太子大婚,庆典自然隆重。皇宫里弥漫的,都是脂粉和烈酒的气味。曲国皇帝非勤政仁明的君主,藉此一场盛世,又正好可以明目张胆地过几天糜烂奢侈的日子。如今的大漠,三足鼎立,以曲国国力为最盛,一旦拉拢了琉国,西边的乌夜国若要造次,得胜的几率是微乎其微的。心头的大石放下了,也难怪他如此轻闲嚣张。   只是,这喜庆刚刚开始,宫中便传出噩耗。太子在新婚之夜遭人行刺,太子妃已然不知所踪。      曲国皇帝满怀丧子之痛,认定薄雪是杀人的凶手,而当初送她入宫的,虚将军一家,也被定了叛国弑君的罪名,株连九族。   她换上黑色的素衣,轻纱罩面,在午门看到张贴的皇榜,觉得有些愧疚。虽然是萍水之交,但终究是因为自己,而牵连他无辜入狱。   薄雪决定劫法场。   行刑的那天,刽子手明晃晃的刀举过头顶,御庭满腔的恨意,却也不得反抗,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刀却在离脖子还剩一寸的地方停下来。观看的人群里不知是谁扔出一把飞刀,临刑的人安好,执刑的人却送了命。   随即御庭的枷锁被砍断,黑衣蒙面的女子拉着他,一路杀出了重围。   这女子当然就是薄雪。   他们跑到京城外的一处乱石岗,在千仞高的悬崖旁边。起初,御庭还心存感激,毕恭毕敬地说,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然而,当薄雪揭开面纱,御庭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复杂。有痛苦的愤怒,也有仓皇的焦虑。他问她,你救我做什么?   薄雪咬着嘴唇,过很久才说,我没有想过会连累你。   御庭冷笑,你救得了我一个,却偿还不了我虚家上下一百零八条人命。   薄雪不言。御庭追问她,你为何要杀太子?薄雪更加不能言。她望了御庭一眼。只一眼,好象透露出万般的苦衷。她说,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今后,你好自为之。   说罢,转身欲走。   背后突然有冷硬的凶器袭过来,狠狠的插入薄雪的左肩,霎时,血流如注。   薄雪没有防他,在他面前薄雪剩下的只有愧疚。她回头看见御庭烧红了的眼睛,血丝也清晰可见,他的双唇不停颤抖着,右手是一把防身用的匕首,还有未温热的血滴答滴答从尖上落下来。他那样歇斯底里的神情让薄雪害怕,她捂着伤口,开始一步一步后退。   御庭说,我要带你回宫,向皇上解释这一切。   薄雪讪笑,你以为他就会放过你了吗?他根本就是一个昏君。   御庭不理,仍是怒瞪着两眼,他知道这样的关头,缉拿到元凶是惟一的胜算。薄雪想逃,渐渐退到了悬崖边上。一脚踩空的时候,她看到御庭仓皇不及的惊恐,他原本扑过来想拉住她,他不知道以薄雪的轻功,这一脚就算踩下去,她也不至于跌落悬崖。   薄雪是故意的。   等御庭一碰到她的手,她便猛然将他整个人都拽过来,再用力一推,最后,跌落悬崖的不是她,而是御庭。      事实上,她不叫呼延薄雪。薄雪是那个真正来和亲的乐阳公主的名字。是她在途中将公主掳走了囚禁起来,然后再换上嫁衣,只用一张人皮面具,她就成了跟乐阳公主一模一样的女子。然后回到迎亲的花轿,神不知鬼不觉。   这一路上的两次意外,她都不曾料到。   一次是飓风。   一次就是虚家的公子御庭。   很久以后她回想起来,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告诉他,她叫落微,曾经是阴月圣教教主最宠爱的弟子,面如冰霜,心如磐石。后来,逐渐有了恻隐和厌倦之心,做事难以干净利索,也便逐渐失了宠。   阴月圣教效命于乌夜国的朝廷,琉国与曲国结秦晋之好,对乌夜国来讲无疑是极大的威胁,所以,她假扮公主,杀太子,挑起两国之间更凛冽的纷争。   那以后,战火便开始蔓延了。      第二个故事      七月十四。琉国京城。   喧闹的大街,无论有多少嘈杂和繁华,镜花堂也是一眼便可以望见的。楼头有醒目的匾额和布幌,翘角上都是大红的灯笼,还有七彩的丝带缭缭绕绕,那气派,不逊于任何一家豪门府第,而个中的温柔和香艳,更是熏得路人也要为之倾倒。   大多数人都知道,镜花堂里有一个叫阑珊的姑娘,模样生得娇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饱读了诗书,能出口成文。但这样一个稀世的美人,惟独不会笑。   多少人一掷千金,就为了博红颜一笑。   却只是徒劳。   鸨母打也打过,骂也骂过,阑珊却只是哭。她的心里有一个巨大的黑洞,卷走了她之前所有的记忆,虽然她总是很努力地去回想自己的身世,但越想就越是害怕,那种感觉,就好比站在陡峭的悬崖上,前无去路,背后却是万丈的深渊,她不知道几时会掉落下去,也不知能否脱险。   那一天,京城的大街上挤满了人,百姓们争相要一睹新科状元的风采。阑珊站在窗口,看下面远远地走来一列队伍,马背上一个穿红袍的男子,脸上并没有太明显的喜悦的表情,反而还有些冷漠。   只是,走过镜花堂,那男子不经意的目光扫上来,看到阑珊,整个人似乎凝固了。阑珊下意识地退身,关了窗。   她只当这新登科的状元跟一般的好色之徒无异。   却不知道,他是虚御庭。      当初御庭跌落山崖,没想过竟然还可以保全性命。只是他不能救回虚家的人,他听说皇帝出了告示通缉他,而剩余的死囚,已在他脱逃的当日行了刑。   他穿越了半个大漠,辗转流落到芜丘。他知道这里是琉国的京城,而城的中心万仞高墙围绕的地方,或许可以解开他心底的疑团,又或许,还住着那个狠心的女子。他始终都不知道,落微并非真正的公主。   所以,他将自己的名字由虚御庭改为呼延御庭。因为呼延是琉国的国姓,这样,还能够减免别人对他身份的怀疑。他原本自小就饱读诗书,文武皆能,考取功名是最简单可行的办法。只是,镜花堂阁楼的窗口,他看到那个眉目深沉的女子,心中顿时如翻江倒海般混乱难受。   就连阑珊自己也不知道,凭她的模样,御庭已将她视为仇敌。   谁会想到这世间还有一种出神入化的武功,叫做易容术。谁会想到,那青楼女子阑珊,才是真正的琉国乐阳公主。呼延薄雪。   当夜,御庭换上夜行衣,施施然便潜入了镜花堂。   阑珊,或者说是薄雪,刚送走了一位客人,转个身,忽然见自己房里出现一个黑衣人,她几乎要失声尖叫。御庭瞬即封了她的两处穴道。她僵硬地站在近门的地方,微微发颤。她用惊恐的眼神望着御庭,很想问对方是谁,却发不出声音。   御庭摘下面罩,薄雪只认得他是白天那位新科状元,也不知道自己原来跟他有那样多的误会,就听得他说了一些讽刺怨愤的话,心里始终糊涂。   御庭又看了看薄雪,冷笑着用剑搭在她的肩膀上,然后隔空解了她的穴,言下之意,你若敢出声,我即刻杀了你。薄雪害怕,战战兢兢地小声问了一句,我根本就不认识你,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跌了出来。御庭一时怔忡。   随后鸨母来敲门,说有客人要阑珊陪酒。薄雪用哀怜的目光望着御庭,那孱弱的表情让御庭再一次生出恻隐。他移开了剑,从窗口飞身出去,薄雪望着茫茫夜色,惊骇得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彼时,曲国与琉国已交战半年有余,琉国不敌,惟有派使者请求议和。战事方才有所延缓。而和议书上的条件,曲国所列之条款颇为苛刻,是以琉国国君虽表面上接受议和,却又不断拖延签署协议的时间,暗中派人前往乌夜国,希望能与之合作,吞并曲国。   这一任务,最终落在御庭身上。   朝中大臣,论文才武略,鲜有人及得上他。尤其他面孔生疏,乔装西行也不容易被曲国的探子察觉。而御庭从入宫以后便极力打听有关乐阳公主的事,一来听闻公主秉性纯良,当初和亲也是她为大局着想主动请缨,二来大家都说这皇帝也是胆小懦弱之人,如此得不偿失的事,他断然没有勇气去做,事到如今他也仍然在为这场战祸惶恐且后悔不已。   御庭的好奇心和疑心都越发的重。他也想到了当初那女子很有可能是假冒的公主,他甚至有些怀疑镜花堂的阑珊姑娘,她若不是那刺客,便有可能是真正的乐阳公主。但他都只是猜想,没有实质的证据。在他去乌夜国的途中,这个疑团,像阴云一样始终笼罩着他。   最后,密谈并不成功。乌夜国君表示,不愿意淌这趟浑水。他不是不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但他抱有更大的侥幸的心理,企图坐享渔人之利。   没多久,琉国覆亡。   镜花堂在硝烟中成了残破的楼台,那些绝色的香艳女子,都各自散去,没有人知道那不会笑的阑珊去了哪里。而只是风光过一时的新科状元,也没有人再记得他。      第三个故事      战火。硝烟。热血。尸骸。   御庭看得触目惊心。对旧事的追寻他已经不那么热衷,他始终毫无头绪,终于决定放弃。事实上,他没有看见过落微真正的模样,在乌夜国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感觉到,有一双眸子,漾水地盯着他。   仍然是惆怅万千。   仍然是欲说还休。   那个时候落微随教主进宫面圣,才知道御庭没有死。整个乌夜国,或许只有她一人知道御庭的身份,她没有揭穿他,他们近在咫尺的时候,仿如陌路。   事实上,御庭除了救过她一命,又刺过她一刀,再无多少瓜葛。   但落微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铺。说不出的滋味。   后来琉国与曲国的战火蔓延,她一直都有打听双方战况,但没有人说起有关呼延御庭的消息,他们的新科状元,在出使了乌夜国之后竟然销声匿迹。落微也不是不明白,御庭毕竟是曲国人,若回到皇宫,皇帝要他披了战甲去攻打自己国家的百姓和士兵,让他情何以堪。   当军队入城,皇宫失火,御庭就在城外的白头山上,一处清雅简陋的寺庙,随道行高深的老和尚诵着金刚经。他没有剃度,只是在庙里暂住,偶尔学学佛经,让心境慢慢平和,而不再纠缠于仇恨及其它。      来年春半。   在大漠,通常少有绿树红花,偶尔一点零星的野生植物,盎然了,也已是春意阑珊。听闻曲国的皇帝每年中秋都会到镇国寺祈福祭天,以表示自己勤政爱民,阴月圣教便接到密杀令,中秋,取其人头。   听来使宣读皇上的口谕,每个人,脸上都是机械而生冷的表情。   他们像等待一个神圣而巨大的庆典,等待着中秋的到来。中秋,祭天仪式开始之前,皇帝会在镇国寺焚香斋戒三日,而这三日,便是他们下手最好的机会。   落微知道,此行比她乔装刺杀太子更为凶险。   不成功,便成仁。   那一夜满天都是晶亮的繁星,落微却不觉得美,已经很长的时间,她心里空荡荡的,有一个解不开的结,和莫名的惆怅。   纵使一千个一万个的不愿意,中秋节的行刺,他们还是败了。   或者说,他们以为自己胜利了,看几把刀剑将一个人变成刺猬,他们以为,穿着龙袍的就必定是皇上,然而他们逃出镇国寺,在北门,黑压压的军队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才意识到,中了对方的计。   那个穿着龙袍的替死鬼,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侍卫。   曲国皇帝因此看准了乌夜国的狼子野心,知道战事已然刻不容缓,于是派足了兵力,由最骁勇的将军率领着,一路攻打过去,就此统一了大漠。   这些,都是后话。      当日,落微拼死杀出重围,负伤累累,逃出京城已然奄奄一息。意识迷糊中,她想到曾经也是这样,她遇见白衣的少年,他抱她上马,安置她在温暖的帐篷里。   原来,一眼就定了永远。   这些年,心心念念的,无非就是他。   以为永生不能再相见,然而天意总是弄人,虚御庭救了她,第二次。      祭天前夕,全国所有的僧众纷纷齐集于京城,准备到镇国寺观礼。御庭便随着寺里的老和尚越过戈壁,回到他阔别三年的故乡。   但毕竟是皇帝一度通缉的死囚,御庭不知道京城的人是否已经忘了这件事情,为了不给老和尚惹麻烦,他在自己的脸上画了一条刀疤,将皮肤也涂得跟黑碳似的,再换上朴素的衣裳,惟一难掩的,是他轩昂的气宇。   老和尚说他六根未净,不能坦然面对之。他只是笑,不否认。他不能坦然面对的,又何止这些。穿越戈壁的时候他还会想起一些旧事,红衣的女子,哀怜的目光,他分不清谁是谁,但总觉得纠缠。若是六根净了,他想,甚至不会来凑这热闹,他对自己的国土总还是挂念的。   御庭也没有想到,他跟老和尚被风沙阻滞了行程,走散了,却在京城外遇到一个受伤的女子。而这女子,眉心的一颗朱砂痣,总让他觉得似曾相识。后来回想起,他也记得跟落微在乌夜国的皇宫有过一面之缘,却不知,她曾经用别人的容貌自己的眼神令他意乱情迷。   御庭带落微躲进城外五里的一座废弃庄园,悉心为她疗伤。虽然他的面上还贴着刀疤,看上去脏兮兮的,但落微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舌头发颤,有太多的话想对他说,却怕他还会以刀剑对她。   不几日,落微伤势好转,御庭告辞,她始终都说不出一个挽留他的理由,只是反复地问,你要去哪里?御庭笑着说,也许,回寺庙去。那一瞬他接触到女子黯然的目光,心里微微一颤,但终究还是转过身去。   那背影渐行渐远之时,落微缓缓蹲下去,抱着膝盖,风很大,格外的凉。      第四个故事      三年后。正月初七。   曲国老皇帝驾崩,新皇即位,大赦天下。   彼时的大漠已然统一,琉国、乌夜国,都变做一种茶余饭后的谈资。只是在京城最繁华的烟花地,还有一个女子,总是低低地唱着琉国宫廷的歌谣。   她叫阑珊。   当初的呼延薄雪。   御庭再次遇见她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所有的记忆。他们澄清所有的误会,像多年未见的知交好友,在风月楼上喝酒谈笑。薄雪终于明白了御庭为何要拿剑指着她,说那一番让她听不懂的话,而当御庭听说,当初虏劫薄雪又将她推到河里的女子,眉心有一颗赤红的朱砂印记,他忽然想到了落微。   那似有还无的眼神,让他打翻了杯中香醇的美酒。   偏偏在这样的时候,大街小巷贴满皇榜,丞相要为新皇物色一批美女,入宫选妃。风月楼的阑珊姑娘,声名在外,很快便被接入了丞相府。御庭来找她的时候,只看到轿子里一张美艳凄惶的脸。   夜里,御庭在酒肆买醉,心口始终堵得慌。   朦胧中似有女子来扶他,带他回客栈,为他细细地擦掉脸上的污垢。他口里喃喃地喊着薄雪薄雪,抓住女子的手,昏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神秘的女子已然不知所踪。只留下怀里的一方锦帕。      御庭决定,带薄雪离开京城。他潜入丞相府,单薄的女子正倚着窗,神色木然。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却只有惊愕。   御庭说,我来带你离开这里。   薄雪摇头,用一种淡定得几乎让人难以置信的语气,说,我不能跟你走。   御庭想她一定是担心自己会受到牵连,便顾不得许多,一把抓着她的手。忽然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温度。彼时,薄雪就像一尊被操控的玩偶,御庭牵着她,深一脚浅一脚朝城外奔去。   她是如此清醒的知道,她不能走,但心和身体却还是不由自主跟着御庭。只希望,这奔逃的瞬间,便能够永恒。   守城的士兵发现了他们。   薄雪忽然挣开御庭的手,反倒向那群士兵跑去。御庭拉住她,回头的一瞬间,御庭再次被她的眼神震颤。她说,我们逃不掉的。   御庭就快咆哮起来,他说只要离开大漠。我们一定可以离开大漠!   沙尘滚滚。   大漠究竟有多大,这里的人谁也不知道。御庭曾听说在大漠以外,有一处地方叫江南,山青水绿,花红如火,他说,我们去江南。   女子凄然的笑了,好,我们去江南。说完,她开始往城楼上跑。   御庭以为她真的改变了想法,要继续这场逃亡,可是,薄雪跑到城楼上,在御庭还来不及的时候,纵身跳了下去。      黎明之前,黑暗如鬼魅。   御庭摆脱了那些纠缠的士兵,却也是独自一人,离开了京城。他脑中盘旋的画面,始终都是那像树叶般飘落的女子,比蝴蝶还要凄艳。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为一个女子流泪。   东方微露鱼肚白的时候,他走到戈壁的边缘。白杨树下,他看到一个紫衣的少女,双手交叠垂在身前。那容貌,赫然就是薄雪。   御庭呆了。薄雪告诉他,有人从丞相府救她出来,说,会通知御庭来这里跟她会合。薄雪一开口,便忍不住喜极而泣。   只是,御庭早了一步。   当他去到丞相府,把假的薄雪带了出来。他不知道,刚烈如她,宁可死,也是断然不会愿意替薄雪住进深宫大内享尽荣华的。所以,死亡成为最好的开脱。皇上不会蠢到对一个死人加以追究。那么,与其独自酝酿一场灾祸,寂寞地死去。倒不如便在心爱的男子面前,玉殒香消。世上便再没有阑珊或者薄雪,有的只会是跟御庭长相厮守的幸运女子。   后来御庭又想起,那女子应该有很好的武功,那样在城楼上轻轻地一跃,她或许并没有真正的死去。她只是假死以脱身。当御庭带着薄雪离开大漠,一路向东,寻找传说中的江南,他始终希望会在人群中意外的看到一张素白的脸,和一颗赤红的朱砂。他始终记得,那天晚上女子曾说,我们去江南。   怀里的锦帕落出来,在地上铺开。锦帕的右下角,细细的绣着一个女子的名字,落微。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烟雨·离心劫   文 / 语笑嫣然   【一 离心客栈的上官颜白】      1   他说:“我叫颜白,而你是风花雪。”   他说:“我终于找到你。”   风吹散了檐角的蛛网,灯笼逐个熄灭,有泪水涌出来,沾满了困顿的尘埃。   “是的颜白,我是风花雪,我在这迎来送往的地方等你,一年又一年。”      2   这间客栈叫离心,看似一个薄情寡淡之名,却没有人知道客栈的主人铁了心肠在等待一个失约的男子。   深挚。笃定。   那男子复姓上官,与我同是锈剑门的弟子。小时我叫他大师兄,长大以后他牵了我的手,我便叫他颜白,或者,白。   他曾给我至高无上的温暖,和最惬意的誓言。   三年前,锈剑门被五色旗所毁,庄园内尸横遍地,血色妖娆令人作呕。剩下的,只有我和颜白,以及二师兄落痕。但是后来,落痕背叛了锈剑门。   这都是我三年以后遇到颜白他告诉我的。他说:“当时你受了太重的伤,二师弟却坚持要向五色旗寻仇,我只得和他同去。”   “是的颜白,我记得,你说要我在城郊的风月坡上等你,然后我们一起离开江湖这块是非地。”   颜白叹着气,他说:“等我站在五色旗旗主端木鹰的面前,我才知道,这原来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局,落痕出卖了我。”   我拧着眉:“颜白,那么落痕呢?”   颜白摇头:“我一怒之下挑断了他的手筋,自己却掉入了深谷。”   “难怪我在风月坡没有等到你,江湖传言,说你已葬身五色旗。我不信。我知道你不会辜负我。”   颜白笑了,如涟漪在嘴角荡漾开去,有我似曾熟悉的味道,我的脑子出现一阵猝不及防的混乱,我打了个冷战。   我说:“颜白你不知道,我在风月坡上等你七天七夜,下很大的雨,我几次昏过去又再醒来,最后,我只记得我叫风花雪,我要等一个叫上官颜白的男子,至于他的样貌和声音,我却忘记了。”      3   离心客栈的后院,于是多出一个紫带青衫的少年,黎明有他,深宵亦然。他说我以前最爱吃他做的西湖牛肉羹,他于是亲自下厨,不小心烫到手指,他便围着灶炉直跺脚,然后咧着嘴冲我笑。   他的快乐是明媚的,几乎要灼伤我的忧郁。   我更加落落寡欢。   当他发现,他问我:“为什么和以前的阿雪不一样了?”   我反问:“颜白是否还是以前的颜白?”他先是一怔,随即清浅地笑开:“在阿雪的面前,上官颜白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为他这句话,我落了一夜的泪。      【二 风月坡的上官颜白】      1   三年前,杭州城外风月坡。我等着颜白。大雨滂沱。   几次昏迷又几次醒来,全身忽冷忽热。旧伤口被雨水浸泡,化了脓,开始溃烂。直到第七天,我决定到五色旗探听消息。   可我已经虚弱得迈不开脚,踩到湿滑的泥土,身子猛然一沉,我便从山坡上滚了下去。醒来的时候,我失去了记忆。   我躺在一个潮湿的山洞里,有火堆,有烤熟的兔子,还有一个男子暗沉的背影。我问他是谁,他说他叫上官颜白,而我是风花雪。   是的,我的记忆并未完全丢失,我还记得自己的姓名来历,可我不知道谁是上官颜白,我不敢轻易相信他。他递给我香熟的兔肉,我发现他在做这一系列动作的时候颇为吃力,面上的表情也近乎痛苦。   我问他:“你的手怎么了?”   他回答:“废了,再不能拿剑。”      2   我随着他离开。每天听他给我讲一段往事,用来修补自己残缺的记忆。我于是知道,风花雪与上官颜白相爱,知道锈剑门与五色旗的恩怨,也知道颜白与落痕两位师兄向五色旗寻仇。   颜白说,落痕投靠五色旗,出卖他,才令他被人挑断了手筋,落得如此下场。他说:“阿雪,倘若有一天你遇到落痕,你必须杀了他。”   颜白的仇恨暴戾之气让我害怕,我总在快要相信他的时候,突然又畏缩了。但颜白说没有关系,他说:“你我之间曾有过那样深刻的爱意,是无法抹杀的,总有一天你能够重新爱我。”      3   三年来,颜白住在离心客栈后面的树林里,他说自己这样一个残缺的废人,连文弱的书生也比不上,他不愿住在客栈里给我增添麻烦。他一直有浓烈的哀伤在眉宇间弥漫。   我说:“好,你想怎样我都依你,但你记得好生照顾自己。”   那一刻,颜白似要流出泪水来,怔忡了许久,他捧着我的手:“阿雪,我会用我的性命来守护你。”   我相信了他。   也相信自己将为此毕生难以释怀。   这三年,我很频繁地到小屋去看他。山间的风景如画,颜白说他要与我在小屋一起终老。      【三 迷雾中的上官颜白】      1   于是,我的面前出现了两个颜白。一个皎皎如月,一个黯淡如星。我不知道孰真孰假,但我想他们当中必定有一人就是我的二师兄落痕。   那日,我去山间的小屋,开口时我略为迟疑,不知道究竟该不该叫他颜白。他看见我的眉头皱得几乎拧成一条线,他拍着我的肩膀,问:“怎么了?”我吞吐着问他:“你能否如实地告诉我,你究竟是颜白还是落痕?”他的手僵在半空,盯着我,我知道他生气了,我的额头冒出冷汗来。   他说:“事到如今你还在怀疑我?”   我说:“因为他来了。”   他说:“谁?”   我说:“挑断你手筋的人。”   他说:“落痕?”   我说:“他自称上官颜白。”   他说:“你是因为他而怀疑我?还是你根本不曾相信过我?”   我低着头不再说话,然后便这样不欢而散,临走时他扔给我一个小瓷瓶,我明白他的意思,若我相信他,便用这瓶牵机药毒死客栈里的男子。   我的心又颤抖起来。      2   回到客栈,后院的樱花树竟已渐次开满了细碎的小花,风轻扬,粉色的花瓣落了满地。我叹息,想自己险些辜负了这一季的美景。   他正好推门出来,看见我,那笑容比樱花还绚烂。他问我:“阿雪你去哪里了?整天没有见到你。”   我张了几次口,但说不出一个字。我以为他必定要追问我,谁知他反倒轻飘飘跃到樱花树下,挥开一阵掌风,花瓣变成了粉色的雪,沾在我的发髻上、肩膀上、衣袖上。他说:“这是你最爱的樱花雪。我曾经答应过你,每年樱花盛开的时候,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我望着他,在樱花的迷雾中站了好久好久。夜间睡去,心绪如蚕丝般纵横交杂,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模糊的影象,看不清面容,但我叫他颜白,我听见他说,要到山下的集市买我最喜欢吃的桂花糕。   我睁开眼睛,天色已大亮。      3   黎明时分,雾气尚未消散,离心客栈静得好似一掬清澈的泉水。院中的石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和几叠小菜,颜白正在温酒,右手边还放着一碟精致的桂花糕。   “阿雪,早。”颜白起身叫我。   “早,颜白,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解,心中更多的是惶恐。   “阿雪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暗暗捏紧了拳头:“我,不记得了。”   颜白过来拉我坐下:“不记得没关系,有你最爱吃的桂花糕,你尝尝。”   我盯着他清澈明亮的眼睛,微微笑:“白,我有点事要出去,你等我回来,好吗?”   颜白似有不舍,问我:“阿雪,你要去哪里?”   我只笑不答。我其实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我想这已经是我能为颜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四 风花雪的上官颜白】   1   我也烫了一壶酒,是他最爱的绍兴女儿红。山间的空气氤氲潮湿,露珠浸透了鞋袜,有些许寒凉。他站在小屋外的空地上,背对着我,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我叫他:“颜白。颜白。”   他回身看我,略有沉默,随即脸色便黯下来:“你没有带他的人头来见我。”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来找你?”   “这对我并不重要。”   “难道仇恨在你的心目中可以胜过一切?包括我?”   他低着头,我听见一声浓重的叹息:“阿雪,对不起,我……”   “不用说了,”我截断他,将篮子里的酒菜一一摆在桌上:“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话出,我觉得自己似乎在重复刚才颜白的说话,心底突然有一个嘲笑的声音涌出来,在这空荡荡的山林里徘徊得异常荒凉。   我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光线从窗户的缝隙透进来,很刺眼,我努力撑着眼睑,生怕它们一旦碰撞,会有什么东西从眸子里被挤压出来:“你已经很久没吃我做的小菜了吧。”   他点头,又摇头:“阿雪,你今天和平时不一样了。”   我抬起头很认真地看他:“让我看清楚你的样子,我要好好地记着你。”   “阿雪……”   “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况且,落痕也是锈剑门的叛徒。我明天便会将他的人头带来。”   他在杯子里斟满酒,递给我。然后各自一饮而尽。      2   我开始痴痴地笑,重复着那句话:“让我看清楚你的样子,我要好好地记着你。”他的双手猛然一颤,杯子落地,碎成月白色的陶瓷残片。   我仍是笑,嘴角有猩红的血液流出:“让我看清楚你的样子,我要好好地记着你。落痕。落痕。”   他涨红了脸,额头上的青筋条条暴出:“你已经恢复了记忆?”   我点头:“是的。”   他苦笑:“所以,你还是相信了上官颜白的话。”   “是的,真正的颜白永远不会骗阿雪。”   “你的心终究还是向着他。这三年你对我说的话做的事,也都是因为你将我当成了他?不仅如此,你还要用我给你的牵机药来杀我……”落痕的面目开始扭曲,鼻孔和眼睛里都涌出粘稠的血液,像失控的井水。我叫他落痕落痕,我试图抓着他的手,他却用尽力气推开我。   我问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一直都在我面前假扮颜白?”他先是含恨地看我,随即眼神软下去。他说:“阿雪,我对你的心意,你怎能不明白?我若还是落痕,你怎么会容许我如此亲近你。在你心里,存在的,终究只是一个上官颜白。”   我的眼眶尽湿。   这时,门口又出现一个人影。   他跟着我来了,客栈里为我削落樱花的男子,他才是真正的上官颜白。      3   魂魄随时便要游离出体外,我听见颜白叫我:“阿雪。阿雪。”   我吃力地笑:“白,你怎么不听我的话,在客栈等我。”   他的声音哽咽,反复地问我:“为什么?为什么?”   我嫣然一笑,我想我此时的笑靥必定倾国倾城。我说:“你明白的,不是吗?”   颜白搂着我,不再说话。周围静下来,牵机药的毒性很快便覆盖了全身,我已看不到,听不见,我不知道落痕是不是已经死去,我想他一定很恨我。直到昨夜醒来我想起了所有的往事,才知道他在我面前假扮了三年的上官颜白,他骗我,这是惟一的原因,令我心痛如割。   我放过他,便是背叛了锈剑门,也背叛了颜白。但我若杀他,与破开自己的身体没有两样。于是,只得与他同死。   所有这些,我想,颜白他会了解。   可是落痕呢?   我忽然想起我刚才忘了告诉他,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希望与我饮酒谈笑的男子,已经不是上官颜白。但我张不开嘴,也终于不再能说话。 烟雨·痴心剑   文/语笑嫣然 【 一 赤荒 】 黎明过后,天色逐渐亮了起来。官道上疾驰的,是一匹金棕色的汉血宝马。马背上的女子,一身红衣,腰间系着白色的缎带,腕上的铃铛清脆做响。 江南正值三月,乱花迷人眼,浅草没马蹄,她心中欢喜,却又不敢懈怠,只好一边赶路一边走马观花地看,心想,如果找到师兄,定要在此玩个尽兴。 没多久,总算到了赤荒城。 南赤荒,北无双。 她还在苗疆的时候,便早已听闻,当今武林,以赤荒城和无双门马首是瞻,以至于三帮四派也丢了昔日的风采。无双门不说,单是这赤荒城的城主庄靖云,已然成了半个神话。无论是功夫了得的剑客,还是种地耕田的老农,说起他,全然一副景仰之姿。 说他宅心仁厚,义薄云天。 至于他武功的深浅,倒在其次了。 十二年前,赤荒城原本是销金窝,除了赌坊便是妓寨,骄奢淫逸,令人发指。庄靖云那时挑战武林各派的高手,赤荒城的城主司马烈亦在其中。因为不堪战败的耻辱,司马烈对庄靖云恨之入骨,原本想要加害于他,却反被庄靖云削掉了一根手指。自此,销声匿迹。而赤荒城也一改往日的风貌,成了收留穷人和流浪汉的地方。 十二年,日益繁盛太平。 只是彼时,红衣的女子入了城,才发现似乎多了很多江湖中人。腰间佩的,手里拿的,背上背的,刀枪剑棍,五花八门。打探之下,才晓得城中举行赏剑大会。 赏的,是一把绝世的好剑。 飞花剑。 是城主庄靖云,下重金礼聘当今铸剑第一高手秦茕,以西域的神铁,七七四十九天铸炼而成。 客栈的小二还想继续解说点什么,女子已经扔下一把碎银,一溜烟似的出了客栈。她的轻功甚是了得,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了东门。 赏剑台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识剑的,不识剑的,仿佛都很热衷。 女子踮着脚,四下望望,倏忽便跃到了赏剑台的正前方。随即背后有几人异口同声地喊,刚才是谁踩了我的头,她扑哧一声笑出来,赏剑大会便开始了。 【 二 问剑 】 是夜。风冷雾凉。围墙上看去,靖云山庄内黑压压的一片都是刚开过花的桃树,只有几个房间,还透出微弱的光亮。那些提着灯笼夜巡的守卫,大多表现得懈怠。长久以来赤荒城夜不闭户,若不是出了这把名剑,他们也和往常一样早早地睡了。 只是他们那一点芝麻绿豆的道行,又哪里能察觉有人已经从围墙跃到屋顶,再从屋顶进入了兵器房。 惟有庄靖云。 黄雀在后。 他是早料到会有人打飞花剑的主意。等那黑影撬开门锁,他便紧接着跟了上去。打算瓮中捉鳖。 兵器房是一间封闭的石屋,没有窗,墙壁上固定了四盏烛台,原本漆黑一片,庄靖云随手一拨,蜡烛豁然亮起来。 黑影不再是黑影。是一个红衣的少女。看见庄靖云,像小孩子那样抽着肩,吐了吐舌头。飞花剑还捧在手里。 庄靖云问她,什么人,胆敢盗剑! 她说,桑亦柔。 庄靖云哭笑不得。面前这女子虽然嚣张,但不带杀气,甚至还有点儿戏。他指着她,说你把剑放下,我可以让你走。 亦柔鼓着腮帮子,啪的一下将剑丢在地上,然后拍拍手掌,却也不着急逃走,反倒用一种审问的表情,盯着庄靖云,问,你难道分辨不出,这剑是假的吗? 庄靖云愕然。他说姑娘不要信口雌黄。 亦柔睨他一眼,问他,你可知何谓世上最好的剑? 庄靖云说,能与人的心意相通,达到人剑合一,便是好剑。 亦柔再问,那么,如何才能铸出一把这样的好剑呢? 庄靖云哑然。 亦柔说,铸剑之人,须得用心而铸,在萃炼之时,将剑的精神和使命,通过人的意识,灌入这一块薄薄的铁片中,便是人们通常所说的,剑之灵气。这样的剑,方可无坚不摧。而这一把,不过是普通的玄铁剑,锋利与坚硬的程度,比一般刀剑高出三倍,但终究还是缺了那道灵气。平常的铁匠,多花些力气也是可以铸出来的。 庄靖云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竟说得头头是道。他问她,姑娘何以会如此了解? 亦柔莞尔一笑,她说你似乎关心我而胜过这把剑。庄靖云立刻尴尬起来。亦柔却丝毫没有觉察她方才言语中的暧昧。又问庄靖云,那你就是相信我了?庄靖云不置可否。 亦柔随即冲口而出,我来赤荒城,是想找我的师兄。秦茕。 庄靖云恍然大悟。原来姑娘也是铸剑门的人。但你师兄铸好剑之后,已经离开赤荒城。大约已是半个月之前的事了。 【 三 穿花 】 庄靖云所说的话,亦柔并不全信。虽然涉世未深,毫无城府,但她毕竟是聪明的女子。 铸剑门,大凡可铸之剑,皆可铸。 而剑原本就是杀人的利器,无正邪之分,只要不灌注妖魔鬼魅之气,皆为可铸。 秦茕既然答应替庄靖云铸剑,就必定全力以赴,是决计不会铸这样一把普通的剑坏了自己的名声。而庄靖云对剑如此紧张,有人想要偷龙转凤也非易事。再加上铸剑门人的规矩,铸剑之后应即刻回庄复命,若是秦茕半个月之前就已离开,照时间推算,他如果不是在途中和亦柔相遇,便是在亦柔还没有离开铸剑门之前就已到达。 所以,事必蹊跷。 亦柔想到这些,禁不住又担心起来。 这两年秦茕不断地奔波在外,两人总是聚少离多。若不是思念太甚,亦柔也不会在师父养病期间,偷偷从铸剑门溜出来。谁知,竟又像遇到了迷魂阵,一切变成未知。凶险难料。 亦柔在客栈住下,在赤荒城里走走停停,尤其对靖云山庄格外留意。但始终没有根据也没有头绪。第四天清早,她决定离开。也正是在那个时候,她听到回城的人带来的消息。 魔教教主风行烈,短短三日,便俘获了苗疆十七个部族的首领,靠的竟也是飞花剑。有不少参加过赤荒城赏剑大会的人都说,风行烈的剑,和庄靖云的这一把,不差毫厘。于是外间传言四起,纷纷推测个中内情,更有甚者,怀疑庄靖云与魔教有所勾结。 亦柔心中狐疑,难道是风行烈用狸猫换走了太子,又或者他的剑同样是赝品?那么,真正的飞花剑在哪里? 秦茕又在哪里? 这劳心劳力的名字,像烟幕悬在头顶,遮云蔽日,若有还无。亦柔挥着马鞭,幽幽一叹。心想剑若真的落在魔教手上,师兄必定不会坐视不理,自己去魔教,说不定还能遇上他。况且,铸剑门和魔教不过一山之隔,去去也无妨。 思前想后,惟独忘了危险二字。反倒又添了几分精神。 只是没想到,会遇见庄靖云。 他也是去苗疆的。 起初,亦柔还只是看见庄靖云的背影,觉得有几分像秦茕,赶紧追了上去。庄靖云以为有人要对他不利,经过一线天的时候,故意将马留下,自己找了棵树藏起来。亦柔到那里,寻不见人,背后突然有嗖嗖的凉意。她回头,若不是庄靖云及时撤了剑招,她的轻功虽好,却也难免要吃点苦头。 站定之后,两个人异口同声。原来是你。 然后便结伴同行。 尽管彼此还生疏,但说到秦茕,亦柔的话匣子便豁然打开了。眉飞色舞。那水一般灵动的眼睛,天真纯澈的表情,还有她腕上细小的铃铛,一切仿佛浑然天成,没有半点做作的迹象,刚刚好就落在她的身上,庄靖云觉得,这不同于他曾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由衷地叹了一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亦柔不是没有听见,侧过头去看对岸的风景,脸红了一片。夜里做梦,梦见与人骑在同一匹马上。天苍苍野茫茫,景色怡人。她口口声声喊着师兄,师兄,回头才发现,竟是庄靖云。笑容俊朗。气宇轩昂。她吓得跳马而逃。庄靖云却抓住她。然后梦醒了。有露珠落在脸上。她的头,靠着庄靖云的肩膀。蝴蝶穿花而过。 再上路时,她有点沉默了。 【 四 血灾 】 他们没有走到苗疆。 半途传来的噩耗,让庄靖云几乎承受不住。 魔教偷袭赤荒城。偌大的世外桃源,瞬即变成了乱葬岗。尸横遍野。 庄靖云这才知道,他中了调虎离山计。他举着假的飞花剑,狠狠地刺进山边的岩石,剑身没进去,纬鲋毖沂淙徽ǹ亩钔泛褪直扯疾疗屏似ぁ?nbsp; 剑也碎了。 庄靖云仰面大笑,亦柔却哭起来。他不管她,策马扬鞭。她问他要去哪里,他也没有回答。这样的时候苗疆竟然模糊起来。她从未如此清醒和强烈的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她开始往回走。 想到秦茕。再想到庄靖云。视线颤抖起来。仿佛有一场不可接受的叛变。又有一场无所畏惧的投靠。 但她还是下错了注。 她比庄靖云晚一天回到赤荒城。那个时候,庄靖云迎风立在城楼上,天空是决绝的凄迷的灰暗,给她一种莫名的恐慌。 然后庄靖云只说了两个字,你走。 亦柔不觉得难过,仍然是心疼他现在的样子。直到对方拔剑相向。亦柔问他为什么。他冷笑着说,你和你的师兄,早就串通好了是不是。他给我一把假的飞花剑,然后再由你出面揭穿。而我若要洗脱与魔教勾结的嫌疑,就必定要去找风行烈。你根本就是来监视我的吧。你看我离开赤荒城,便通风报信,让魔教的人趁机毁了这里。如果不是铸剑门暗中和魔教已有勾结,那么,便是你们冒充铸剑门的人,设下这个圈套。 亦柔僵在原地。庄靖云一席话,让她寒彻心髓。但她情急之下也不知该如何辩解,她向前跨了两步,剑尖刚好落在她的心口处。 忽然又有快如闪电的黑影从头顶掠过。亦柔只当是魔教的人要偷袭庄靖云,纵身一跃,黑影却扣住了她的肩膀,然后将她推到一丈开外。庄靖云心知,此人是冲自己而来,随即举剑,直刺对方的面门。 亦柔却从旁边冲出来。势如破竹的剑,豁然停了下来。 场面也静止了。 庄靖云看见亦柔背后的秦茕,这才明白她为何那样不顾性命地冲出来。只是,心里又添了悲凉。他猛然将剑抛向天空,只听一声尖利的破碎的声响,铁器成了粉末,纷纷扬扬落下来。亦柔看着他,目不转睛,疑惑的受伤的哀求的甚至绝望的眼神,他却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下了城楼。 没有人明白。 也没有人,在那一刻,比庄靖云更痛。 因为他必须伪装。 因为他立誓要报仇雪恨。但这危险和凄苦,他不愿自己心爱的人也一同承受。他用敌我的关系来划清彼此的界限,断了更多的痴缠。他希望亦柔退步。 希望自己悬崖勒马。 却是很久以后才知道,他已然坠落悬崖。 【 五 他年 】 半年后。铸剑门久病于床塌的老门主,宋青阳辞世。秦茕接管铸剑门。又过了两年,秦茕和亦柔成亲。那似乎是当时武林中人尽皆知的事情。 庄靖云也不例外。 他每天都喝很多的酒,欠一身的赌债。他已经不再是武林的神话。大多数的人,都认为他在神龙谷一战,死于风行烈的飞花剑下。 包括风行烈和他自己。 但他仍然活着。他还剩下一口气,然后又渐渐恢复了知觉。只是,他的右腿残废了。他便做一个瘸腿的乞丐,面容邋遢,双目浑浊而呆滞。 亦柔得不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渐渐的,就以为不再记挂了。秦茕对她越好,她心头的寂寞便藏得越深。像一根拔不出的刺。她眼下所拥有的一切,她曾经梦寐以求。她一度心心念念牵挂着的男子,她的师兄秦茕,终于做了她无微不至的丈夫。但她有时对着镜子偏偏要莫名地叹息。 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天真懵懂的少女。 有天夜里,忽然下起一场很大的雨。雨声嘈杂。亦柔也不知道秦茕去了哪里,百无聊赖的,趴在窗口上发呆。一阵风吹过来,油灯灭了。房内漆黑一片。 亦柔似乎看见有人正远远地走过来,轮廓似是秦茕,她正想起身将油灯重新点上,那人的步子却停了下来。然后轻飘飘地越到围墙上,再一个闪身,不见了。 亦柔惊骇,随即冒雨跟了上去。 那人的确是秦茕。 他原本是要回房休息了,却有人用千里传音之术邀他在后山石屋会面。他不知道亦柔发现了并且跟踪着他。论轻功,武林中能胜过他妻子的,绝无仅有。所以,秦茕到了石屋,亦柔也见到了石屋内神秘的男子。他戴着一张狰狞的人皮面具,更添了几分妖邪之气。后来听他们二人的对话,亦柔才知道,那竟是魔教的教主,风行烈。 亦柔总算明白,当初秦茕为何迫不及待想要接管铸剑门,因为只有历代的掌门,才可以被传授开启密室大门的方法,从而得到祖师爷留下的兵器谱,上面所记载的各种神兵利器的铸造方法,常人闻所未闻,而所铸之兵器,则会让使用的人在顷刻间犹如增加了六十年的功力,哪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能轻易将一头大象击倒。风行烈知道,就算铲平整个铸剑门,也未必可以找到一本小小的册子。他用十二年的时间下一盘棋,秦茕便是他最关键的棋子。而今,南赤荒已然覆没,北无双成了他最强劲的敌人。赤荒城只有一个庄靖云,而无双门却有十个,甚至二十个庄靖云。所以,兵器谱就如同一条捷径,是举世的奇珍。 风行烈说到这里,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他问秦茕,你可有将兵器谱带来? 秦茕说,是的,爹,孩儿一直都带在身上。 亦柔的脑子里已然翻江倒海,秦茕的一句话,又让她震颤了三分。慌乱中,来不及细细地思索,她看见秦茕掏出兵器谱,便飞快地摘了一把旁边的树叶,运足劲朝两人飕飕地掷去。 趁着风行烈和秦茕各自后退的瞬间,亦柔倏地飞身上去。她很明显地感到秦茕有顿时的错愕,身手也不如往常那般敏捷。所以她并没有费太多的力气,就抢过了兵器谱。 但风行烈从背后推过来的掌风,她没有避开。 脊椎有如针刺,随即蔓延全身,心口像受到重物猛烈的撞击,大片大片的,疼痛异常。 好在求生的意志苦苦支撑着。她趁势倒向门口,又抓了一把地上的泥沙扔过去,然后将内力灌充在两条腿上,仓皇地逃了。 夜虽然黑,秦茕却还是会认得。毕竟是与他青梅竹马的女子,他真心所爱。所以他没有追出去,仍在那间幽暗的石屋里。 风行烈也没有。 他看着秦茕的表情是胸有成竹的。他知道,他会给出一个满意的交代。 【 六 因果 】 亦柔没有再回铸剑山庄。她拖着满身的伤,一路向北而行。她知道,如今惟一可以收容她的,便只有无双门了。 但秦茕毕竟是她的丈夫。从来不曾亏欠她。她还在犹豫,是否应该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和风行烈的父子关系,以及自己拼了命抢回来的兵器谱,又该不该拱手相让于外人,但她竟然在一个小镇的集市上,遇到了庄靖云。 像一块树皮,邋遢,没有生气。 周围的人群都退开了,成了背景,只剩下亦柔原地站着,望着酒肆门口烂醉的庄靖云。往事突然涌上来。她竟哭了。 快四年,亦柔没想到她所维持的麻木的姿态,终究还是解开了。她蹲下去递给他一块手帕。庄靖云就像见了鬼,横冲直撞地跑了。 亦柔回想在赤荒城的时候,庄靖云也是这样,头也不回地走。只是他那时所有的骄傲和残酷,如今统统不见了。亦柔追上他,他还是那句话,你走。但已经变得怯懦无力。 亦柔说,我不记恨你。 庄靖云抬头,似有还无地看她一眼,然后像尺蠖那样蜷在角落。亦柔问他,为什么会这样。庄靖云答非所问,为什么你不记恨我。 亦柔讪笑,很多的话都想说出来,但眼前一阵眩晕,便失去了知觉。醒过来,在一间破庙。庄靖云守着她。她痴痴呆呆的忽然就笑了。庄靖云问她笑什么,她只是摇头。庄靖云又问她为什么会受伤,她便把所有的事情都讲出来。 忽然不害怕了。 可是庄靖云好象很漠然,什么也不说。亦柔问他,如果秦茕找到我,怎么办?庄靖云只是盯着自己的右腿。亦柔叹息。她说如果我用兵器谱为你铸一把剑,你是不是就可以不这么悲观?庄靖云不置可否。 但幽暗的瞳孔似乎又有了一点亮光。 于是,亦柔开始铸剑。她怕秦茕很快会找到这里,几乎日夜都不眠不休。 庄靖云的态度开始转变。甚至还会笑了。他说,如果可以,我和这把剑,一生都将护卫着你。亦柔欣喜不已。 当剑铸好的那天,秦茕果然找来了。 起初,庄靖云还未能摆脱心中的恐惧,隔着衣袖去拿剑,周身都在颤抖。直到他看见亦柔被挟持。秦茕像发了疯的野兽,狠狠地掌掴她,用脚踢她,口口声声骂了很多难听的话。亦柔噙着泪,咬着嘴唇不发出一丝呻吟。痛苦但坚定的眼神刺痛了他。他倏而从地上站起来。树叶盘旋着,沙沙做响。然后像一口正在编制的网,瞬间遮蔽了头顶细弱的阳光。 已经很难看清这场恶斗的过程究竟是怎样。 秦茕的颈上出现一道裂痕,猩红的血,像冲破地面的泉水,喷在亦柔翡翠色的裙摆上。她原本还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她跪在秦茕的尸体面前,捧着他的手,只有哭的表情,泪水已经流不出来。 这时,秦茕的眼睛骤然闭上了,嘴角还有隐约的笑。亦柔记得他以前总爱说,只要我笑了,就是我不生你的气了。 她于是俯身下去抱他,脸贴在他冰凉的没有起伏的胸口上。 她其实从未质疑过秦茕对她的感情,她一直很想珍惜,却有心无力。直到她撞破了秘密,她只是害怕,一味地逃亡,不敢去探究自己内心的想法。而秦茕死了,她才发现他是如此的隐忍,如此的可怜。他是风行烈的儿子,这是他不能选择也不能逃避的事实。 她想,她是没有理由没有条件必定要原谅他的。 而庄靖云就站在亦柔的背后,擦干剑上的血渍,然后慢慢地笑了。 【 七 绝情 】 风行烈的死,飞花剑的毁灭,魔教的衰落,以及赤荒城的重建,好象都是瞬间的事情。武林的纷争,往往多变而错综复杂。 只是庄靖云不再是受人景仰的仁义侠士。人们提到他,可以说是谈虎色变。 这都是因为他的剑。 痴心剑。 庄靖云曾经用它来挽留一个女子。他们一直深深地爱慕着对方。只是,当她一次又一次地看到,庄靖云用他人的鲜血来换取自己的名和利,她才发觉,彼此已然生疏了。或许中间间隔的四年,有太多的东西已经改变。 又或者,她其实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了解他。 譬如当年的飞花剑。 庄靖云曾想,杀了铸剑第一高手,世上便没人能够造出第二把与之抗衡的剑。所以,他欲夺剑杀人。 却没有来得及。 秦茕以假剑换真剑,抢了先。赏剑大会也没能诱他现身。 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庄靖云曾经削断了别人的一根手指。那个人是以前赤荒城的城主司马烈,也就是后来魔教的教主风行烈。 秦茕原是复姓司马,单名一个浚字。 当年,他只有十九岁。看着父亲的手指与身体分离,他知道,庄靖云将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而另一方面,风行烈处心积虑,利用飞花剑的事端将庄靖云引出赤荒城,再带人暗中偷袭。他知道,这样的报复对庄靖云而言是挑衅更是侮辱,比死还要残忍。 但庄靖云杀了司马家最后的两个人,也不知道他和魔教哪里来这么大的仇恨。他跟所有的人一样,只看到风行烈的野心。他被他们称做第二个风行烈。 辱骂和恭维,庄靖云都已失去了感觉。 亦柔离开,他好象什么都不再牵挂了。他惟一在乎的,就是一把剑。他不停地挥舞着它,究竟吞了多少人的性命,他早就不记得。 两年过后,武林传闻,当年铸成痴心剑的女子,常出入于西子湖畔。很多人便开始寻找她。他们希望她可以再铸一把剑来克制庄靖云。 尽管他们也听说,他和她曾经深深相爱。 又过了两年,有人在湖畔一座废弃的庭院,看到门上插着一把青竹的剑。谁都以为那只是小孩的玩具。可是庄靖云经过的时候,他哭了。 已经是第二个四年,他们分隔。亦柔对庄靖云避而不见,但庄靖云,从未放弃过找寻。所以当他看到插在门上的剑,刻着绝情二字,他才彻底醒悟了。不是每一个四年都能够有转机。他知道她是再也不会接受自己的了。 后来,真的有人用那把刻着绝情的青竹剑去挑战庄靖云。 庄靖云败了。并且,痴心剑也断了。 世上从此再没有什么兵器谱,那些曾经名动一时的宝剑,也开始被人们淡忘。至于那神秘的铸剑女子,也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 烟雨·白发怅 文/语笑嫣然 【昨宵与今朝】 若菡不会不记得,在山涧,浣月溪的旁边,那个挡了她去路的少年。仿佛就在昨宵与今朝,短短的一个日月转换的光景,生平两次惊心动魄的事,怦然绽开一地的残骸。 彼时,若菡受了父命要去信阳。途经浣月溪,山路狭窄,石板上还有雨后的青苔,一级一级从山腰蜿蜒着直道谷地。若菡赶路赶得急,忽然又见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蓬松的人,背对着她席地而坐,正好挡住前面的路。若菡的小姐脾气上来,拿剑点了点那人的肩膀,说,喂,你让开,我要过去。 男子没有搭理她。 若菡又喊了一遍,仍是不见回应。若菡轻蔑地哼了一声,脚尖点地一跃而起,打算从他的头上掠过去。鹅黄色的绣花鞋带着戏谑,刚踩到对方的肩膀,得意的笑容还未及挂上脸,若菡便觉得双脚发麻,瞬即逝去了平衡。 对反显然是个高手。 若菡很狼狈地跌坐在对方的膝盖上,若不是他伸手揽了她的腰,只怕她还会顺着石阶滚下去。若菡的脸蓦地便红如火烧。再看清楚对方的模样,竟是白洗干净,眉目俊朗,似笑非笑的表情,带着一点不羁。虽然貌似乞丐,身上却没有丝毫污浊和异味。 若菡只觉得自己生生平从未见过如此奇怪又如此迷人的男子,竟有些痴醉。直到对方问她,姑娘可是打算就这样长坐不起。若菡才慌忙长起来,一个耳光扇过去,又瞪了他几眼,方逃难似地跑开了。 只是那一幕,若菡总要梦见总要想起,然后红着脸,痴痴地笑,像患了病一样。 数天之后,回到白家堡,筵席已然预备得妥当。前来道贺的嘉宾也都安排在堡中住下。白相迎今次借摆寿宴为名,实则想要看清武林中拥护他的人搞的有几人。结果不出他所料,虽然来者甚多,但是都是些乌合之众。武林中真正有名望有地位的,包括三帮四派,无一人前来。白相迎冷笑着,折断了树上的一枝腊梅。若菡在背后喊他,爹,菡儿回来了。它的厌恶情绪立即收起来,他是极疼爱这颗掌上明珠的。 若菡看着白相迎,胸有成竹地笑着说,最后一批帖子也已经发出去了。只是来信阳镖局和磨刀门的人,似乎都是怕了我们白家堡的,才答应来参加爹您的寿宴。 白相迎见她笑,似乎并不气愤那些人的阳奉阴违,便知道自己的女儿也跟自己一样,心里有一块明镜,将世情照得通明。又听她说,恶狼谷一役,爹您没有遵守比武的规则,反倒杀了赵无双,大家自然有所非议。但菡儿知道爹您要的便是权威,而非绝对的信服。江湖乃是非之地,有能者居之,就好像爹是不会计较来贺寿的人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菡儿可有说错? 白相迎投出赞许的目光,大笑着说,不愧是我白相迎的女儿,将来就算我死了,由你接管白家堡,我也放心。若菡拉着白相迎的手,撒娇地说,大好的日子,不许说这么不吉利的话,爹是要长命百岁的。 父女俩一言一语地说开了。 白相迎这样的枭雄,惟有在自己女儿面前,眉眼才会温和,笑意满满,没有一点冷酷暴戾之气。 寿宴那天,白家堡里面的酒香,传闻在十里以外也可以嗅到。还有上等的珍馐佳肴,尽兴的歌舞表演,场面好不热闹。最后,有特地从京城请来的最有名气的杂耍班子,画了花脸,一边唱大戏,还一边表演各种绝技,博得满堂喝彩。 白相迎正在兴头上,冷不防戏台上一柄银枪,像铆足了劲,誓要将被袭者置诸死地。那银晃晃的枪头锋利无比,刺破了空气,已然擦出点点的火光,所过之处,留下死死呜咽的声音。 谁都知道,那是赵家的轰雷枪。力拔山兮,势气如虹。 而用枪的人,是个穿黄色袍子,带着面具,身形修长的男子。江湖中人都知道,能够将自己与轰雷枪合二为一,出手如此逼人,除了已故的无双门门主赵无双,便只有他的大弟子叶锦添了。 这个时候周围已经骚动混鲁阿un,白相迎却面不改色地坐着,呷一口杯中的酒,看那银枪由远及近,穿破了两个闪躲不及的家丁的胸口。在离他的面门还有一寸距离的地方,他双手一拍,连人带椅向左边飞去,又稳稳地落回地面。 杯中的酒,未洒落一滴。 随即台上有不少同样衣着戴面具的人都举着剑直奔白相迎而去,若菡和一干白家堡的弟子迎上。好端端的,酒宴变成了战场。 若菡爱父心切,也不管其他的刺客,只纠缠于方才的黄衣人。但见他的一柄银枪耍得极为娴熟,划过之处都留下隐隐的灼烧。若菡并非他的对手,却拧着眉,瞪着眼,用她的灵犀剑法死死缠住对方不放。 而白相迎担心女儿受伤,一掌劈过去。黄衣人退身避开了,头上的面具却因为凛冽的掌风而震碎,裂开两半,像树叶一样剥落。 若菡便认出了他。 浣月溪。青石路。 原来,他是叶锦添。 【冤冤必相报】 无双门的人混杂进杂耍班,自然是要寻机会替自己的师父报仇。可惜大仇未得报,自身反倒难保。当日的刺客,安然逃脱的,只有叶锦添。 其余的一干人众,死的死,伤的伤,只要还留有一口气,都被关押进白家堡的地牢。 无非是想引叶锦添前来。白相迎与他交手,已经明白地感受到其隐藏的那股潜力,或者,他将是比赵无双可怕上千倍的敌人。若不早日除去,他日必成心头大患。 另一边,若菡心心念念的,都是此前的邂逅,此后的仇杀,脑子混乱不堪,竟然越发难过,心神恍惚了。那天夜里,她偷偷地去地牢,想套问出叶锦添的藏身处。 她跟自己说,此人是爹的死对头,杀了他,能保爹的安全。但事实上,若菡的武功尚不及叶锦添的一半,就算去,也必定徒劳。若菡不是不知道,只是她自己也分不清出,她是要抓他,还是放他。 当若菡走到地牢的门口,便听见里面细碎的打斗声音。她推门进去,铁链锁着的,架子上绑着的,手执银枪的,还有事先预留在地牢中的伏兵,簌簌地混战成一团。叶锦添看到若菡,一个箭步飞身过去,银枪已然架在她的脖子上。 卸下兵刃,后退十步。 有人质在手,白家堡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而若菡,除了恼怒,竟还有一些欢愉和激动。叶锦添带她离开了白家堡,离开了洛阳城,一直到邙山脚下。他冰冷地说,你可以回去了。若菡咬着牙,问他,为什么不杀我?叶锦添算是恩怨分明的人,说,造孽的是你爹,我不会伤害无辜。 这个时候,旁边忽然有人从马上坠下来,叶锦添的话说到一半,脸色大变,立刻跳下马来。若菡见他如此紧张的模样,让若菡心生嫉妒。她也走过去,问,她是谁? 没有谁理睬她。 若菡从怀里掏出一瓶她随身携带的黑玉断续膏,扔在地上,冷冷地说,给她止血吧,否则,活不过今晚。 叶锦添抬头看她,眼中有感激的神采。若菡低下头去,又看了那女子一眼,黯然地,转身离开了。后来发生的事,很久很久,都与叶锦添无关。 再见,便已是两年之后。 两年后。 依然是洛阳白家堡。 有神秘人递上拜帖,约白相迎到恶狼谷一聚。若菡想到叶锦添,久未有波澜的心,骤然动荡起来。白相迎不动声色,坚持独自前往。这两年他遇到过很多挑战他的人,从来只是对方战败,他想,这一次他不会例外。 若菡得不到允许,只得偷偷地跟随白相迎。到了恶狼谷,发现那里竟然多了很多的武林人士。包括江湖百晓生,以及武当和昆仑的掌门。 看来,是对方故意要将战事宣扬。 若菡更为紧张了。她化妆成三清帮的弟子,在观战的人群之中,一双眸子清澈如泉。她所找寻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父亲,还有那夏战术的神秘人。 后来,若菡看到父亲的长剑,也看到冰冷的银枪。 白相迎的嘴角泛起戏谑的笑,说,原来是你。 银枪的主人叶锦添也笑了。她说,我等了两年,终于等到今天。 除了叶锦添,所有的人都不会想到,当年,白相迎在恶狼谷打败赵无双,并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无双门就此溃散。而在赵无双死后,三年不到,他的弟子便用同样的方式刺穿了白相迎的心脏。他们觉得实在很难想象,短短两年,叶锦添有如神人相助,不但武功纯熟不少,内功也大为长进。 叶锦添看着白相迎气绝的那一刻,也看到了若菡眼里燃起的仇恨,仿佛有一团雄兄弟烈火,将他围困,他却只觉得冷。 若菡冲上去搂着白相迎的尸体,已然泣不成声。她草草地葬了父亲,回到白家堡,吩咐了下人准备了好几缸醇烈的酒。还有火药。 引线是她亲自埋的。火把是她点燃了扔进酒缸的。白家堡的人一夜好梦未遂,便只剩绝望的凄惨的呼喊。若菡眼睁睁地看着,没有掉一滴泪。她还记得父亲说过,做大事,须得不择手段,就算有再多的牺牲,为了达成目的,也是值得的。她从没有想其中的对错,因为父亲就是她全部的信仰。现在,这个信仰破灭,她便如失控的野兽,横冲直撞,无论伤害别人抑或伤害自己,只要破除眼前的牢笼,她都甘愿。 杀父仇人叶锦添,便是这个牢笼。 若菡想着,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雾气降下来,洛阳城外无边的夜色,深棕色的骏马一路驰骋。有心的人,或者还能看出马的身上透着隐隐杀机,而马的主人,除了仇恨,还有些解不开的繁琐郁结。 只是,她顾不上了。 她一路披星戴月,赶到京城,然后细细地打探,知道叶锦添果然在这里,并且已然在重新筹建无双门。她便用内力震碎了自己的心脉,又用宝剑,在身上划了数十条深浅不一的口子。汗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咬着嘴唇,面色苍白,忽视时而顿重时而急促,只是为了让叶锦添相信,她要在十二时辰以后才能出现在无双门的门口。 若菡知道,叶锦添不会置她于不顾。他曾经多次放过她,她能笃定,叶锦添算是个善良的人,通常这样的人是最容易被欺骗或利用的。这虽然是一场豪赌,拿自己的性命作赌注,但她已破釜沉舟,便不惧拼得鱼死网破。 若菡疼得渐渐昏睡过去。醒来,已经到第二天的深夜。 而此时的叶锦添,回想起当年,自己一度被白相迎逼得走到头无路的时候,无奈逃往南方,却意外地在括苍山上遇见失踪已久的天地老人。为了学他的一身武艺,又为了替师父报仇,他不得不忍辱负重,投入天地老人门下,虽然学得绝世的武功,却始终觉得惭愧无法释怀。 那天夜里,他便满腹心事地跺出去,在雾气弥漫的街道上,看见了奄奄一息的若菡。 【忘忧难忘忧】 月圆夜。无双门的后庭中,有渺渺的琴声。抚琴的女子,伤势未痊愈,是以那凄迷的琴音中,又带着些许紊乱,和力不从心。 若菡没有料错,叶锦添果然救了她。她跟他说,白相迎一死,仇家自然找上门来,趁机毁了白家堡,她亦九死一生才逃到京城。她楚楚可怜的模样让叶锦添不忍弃之于不顾。更何况,慈悲如叶锦添这样的男子,他甚至觉得白相迎虽然十恶不赦,他的女儿是无辜的,毕竟自己另她失去了父亲,变做丧家之犬。他找不到一条理由来阻止自己收留她。 他也曾问过她,我杀了你爹,为何你的眼里没有半点仇恨。 若菡暗笑。她不是没有仇恨,而是仇恨太深,她又如此善于掩藏。她回答她,谁说我不恨你了,但我也知道,我根本不可能杀了你为父报仇。与其被仇恨蒙蔽了,倒不如忘记。等我的伤势复原,我便会离开这里,西域也好,南疆也好,只要忘记中原所发生的一切,也不会再见你。 一番话,说得恰到好处。渲染的是自己的悲愤与无奈,比深明大义缴械投诚更容易叫人采信。叶锦添虽然有绝世的武功,但因为心善,欠缺了城府。 半月之后,无双门不但修葺翻新,原先散落的弟子也逐渐回来,而武林中不少的浪人剑客,也慕了叶锦添的名,前来投诚示好。 叶锦添喜上眉梢,随即便又开始筹备婚礼。 与他成亲的女子,若菡见过。还在两年前,叶锦添以她做人质逃出白家堡,那女子从马上跌落下来,若菡还给了她一瓶救命的黑玉断续膏。 住进无双门以后若菡才知道,她叫赵小蝶,无双门的大小姐,众人捧在手心的小师妹。与叶锦添更是两小无猜,情意相投。 这女子,始终让若菡觉得骨鲠在喉。 她的伤势即将痊愈,陷阱已然布置妥当的时候,叶锦添要跟赵小蝶成亲。只觉得有人当空浇了一盆冰水,透心的凉。 那天夜里,三更未到,睡眼惺忪的小丫鬟仓皇来报,说白姑娘突然面色发白,周身颤抖不止。叶锦添披了衣裳过去,见若菡额头上冷汗直冒,嘴唇发紫,一个劲捂着胸口,表情十分难过。 他赶快扶她坐起来,从背后抱着她,殷殷关切地问,白姑娘,怎么会这样?若菡虚弱的说,这是自幼便留下的疾患,每年总要发作两三次。 叶锦添有些失措,问,那该如何是好? 若菡推辞,摇头说,你无须担心,痛过这七天,便没有大碍了。 叶锦添一听,想她如此的模样要持续七天之久,仿佛苦过让自己受刑。又问,每次发作的时候,难道都是这样硬撑过去? 若菡的声音,细若游丝。她说,以前爹还在的时候,每次病发,他都会带我去一个叫忘忧谷的地方,用那里的一种草药为我止痛。 话音一落,叶锦添便吩咐身旁的丫鬟,赶快请宋大侠和刘先生来,就说我有事要相托。若菡制止,说,那草药必须是新鲜的,一经采下,便要即刻送服。 叶锦添沉吟了一会儿,随即吩咐人备马。若菡问他做什么。他说,既然是这样,我送你去忘忧谷。他这样殷切,反倒令若菡心痛。 忘忧谷在一座山崖底下,四周都是峭壁,只有东面的一线天,才是山谷与外界惟一的通道。若菡在这里埋下的火药,足可将山石都震碎。埋葬他二人。因为她不能与叶锦添正面交锋,凭她的武功,伤不了他分毫。她在无双门,要得到的不是叶锦添的信任,而是他更多的同情。 这样才有机会同归于尽。 这样美妙的词汇让若菡觉得痴醉。又尤其,是在得知叶锦添将要与赵小蝶成亲,她便知道,她已经逃无可逃。 她终究还是爱上他。只是她选择了毁灭,而非向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示好。 可她终究还是没有成功。 悄悄引爆火药的那一刻,若菡的眼角滑出泪水。叶锦添问她怎么了,她呆呆地站着,没有说话。叶锦添又问,你说的那种草药,在哪里?若菡凄然地笑,仍是没有说话。 叶锦添心里糊涂,诧异地望着她,又叫她白姑娘,白姑娘。她忽然开口,说,你可不可以叫一声我的名字。 若。菡。 她听着,忽然扑过去钻进他的怀里放声痛哭。那引线燃烧的味道传入鼻息,仿佛越来越浓烈,她便将他楼得越来越紧。 等叶锦添发现了各中的异样,大惊失色。可他竟不疑心是若菡在搞鬼,反倒拉着她,说,这里好像有些不寻常,我们还是先离开吧。若菡怔怔地摇头,迟了。 那碎裂的岩石,迸开的泥土,像焰火一般四散飞溅。忘忧谷轰然毁灭。 【何处得秋霜】 若菡再醒来,叶锦添完好无损地陪在她身边,是野外荒僻的山林,还有蝉鸣和蛙声。月光茕茕,一地都是清冷。 叶锦添叹息,问,你非杀我不可? 若菡狠狠地点头。 叶锦添于是扔出一把短剑,闭着眼睛,示意自己不会反抗。若菡的眼中布满血丝,双手拿剑,却还是不停地颤抖。 那一剑,她插在离心口有一寸远的地方。 叶锦添看着血涌出来,缓缓倒在地上。 若菡跟自己说,就当是还他方才救她一命的恩情。但她不是不清楚,这一剑偏离了,便意味着她报仇的勇气也不复存在了。她颤颤巍巍地就着夜色走出山林,叶锦添从此与她无关。 天色亮起来的时候,清澈的溪水边,若菡看见水中一个满头白发的女子,柳叶眉,芙蓉面,朱唇未启,红如樱桃。 她是激怒攻心,以致内息紊乱走火入魔,一夜白了发。她却嘲笑自己,是未能手刃仇敌不忠不孝以致上天惩罚。 她跪下去,想要触摸她的脸,水却忽然乱了。 两年后,江湖盛传,磨刀门铲除了当年白家堡最后一个余孽,白相迎的女儿白若菡。叶锦添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银枪轰然砸地。 若非爱,不会有这么多的从容和偏溺。 若非爱,不会如此紧张如此关心。 偏偏若菡只记得仇恨,记得自己心中的爱,却忽略了那爱也在别处存在,并非没有回音。只是,他还有小蝶。两小的感情,早在若菡出现以后,相形见拙,变成怜爱和责任。但是他是叶锦添,善良而中情义,到了优柔寡断的地步。 若非他从忘忧谷回来,伤重到几乎难以存活,小碟也不会耗尽真气为他续命,断送了自己。 若非如此沉重的馈赠与接受,他也不会背这一生的包袱,释放不了自己。 想念的,都成枉然。 他独自走在喧哗热闹的大街,从傍晚一直到深夜。雾气弥漫中他又想起当初是如何遇到伤重的若菡,心里更加怅然。 远远的,有满头白发的女子走过来,他无心多看,低着头,与她擦肩走过。仿佛有一滴剔透的水珠子洒在他的手背上,他抚掉,掌心忽然寒冷如冰。 很久都不曾温暖过。 烟雨·千行泪 南郡国。京城。有官员在府邸遇刺,凶手扬言要取皇帝首级。 突然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 壹 】 这男子,看摸样不过三十出头,眉目刚毅且面庞白净。惟一可显露沧桑的,除了他手中那支白色的笔,便是他从容的眼神里,那几许朦胧的寡淡了。 但他偏偏就是百晓生。传说中谜一样的人物,对江湖事,无所不知,一笔一笔,例无虚假。最想杀他的人,是恶人,和伪善者。最想找他的人是捕快,和求解疑惑的人。百晓生都知道。 不知道的,是这潋滟的湖光推来一名女子,丛以姗。他问她如何能找到自己的隐居之所。她笑容灿烂,且问且感叹:“你这样的年纪,如何能与我师父有了交情?” “你师父?” “李御廷” “哦,原来是他。” 这世上倘若还有一人能描画出百晓生的模样,非李御廷莫属。那也是百晓生惟一的朋友。他于是转过脸去,问:“你师父为何让你来找我?” 以姗咯咯地笑开了脸上两朵旋涡:“你怎么老是对我发问,你不是百晓生吗?” “如果是这样的问题,你不该来找我,半仙或神算也许更适合。”他面有愠色,不怒自威。 以姗也不敢再贫嘴,敛了笑,说:“御廷门要查一个人。” “谁?” “断风影。” “一个人头,万两黄金,第一杀手,断风影。他,不是死了么?” “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以姗有些不满,接茬道,“如果死了,怎么还有白莲花和鱼肠剑?” 白莲花是一片蜡雕,胡桃那么大,很轻薄,摆在死者的唇上,像是吻着它一样。断风影在或者不在,这十年,都没有人敢学他这样挑衅的手法。至于鱼肠剑,伤口细而深入,犹如锯齿般的褶皱痕迹,一剑穿心,足可致命,这些,非断风影莫属。 “一个据传已死去十年的人,如何能够在本月的初三,在京城,杀掉一名四品的官员?”以姗见百晓生闭口不答,继续追问道,“他真的已经死了?你见过他的坟冢么?” “没有。”百晓生缓缓地道。 “那么,是谁说他死了?” “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是谁?” “你竟然不知道?” “我为什么一定要知道?” “因为她是南郡国的第一美人。薛如珩。”百晓生凝神盯着那一片湖水,好象已经看见了美人的脸。 以姗睥睨他,有点可以要显示自己的不屑和骄傲。她有很精致的五官,轮廓分明,莹亮的湖水似有还无的映衬着,美得就像一朵白莲花:“薛如珩。她还活着么?” 百晓生说:“在亦贤山庄。她如今,是庄主左亦贤的妻子。” 【 贰 】 亦贤山庄不远,在离京城六百里的邬城。 以姗对门口的守卫说,要见庄主夫人,他们很容就放她进去了。山庄的礼贤正义,看来也是名不虚传。 薛如珩正在后院的凉亭作画,婢女看见以姗,轻轻说了句,客人到了,她便起身相迎。 那是第一次,以姗为了自己一个骄傲的表情后悔。只因薛如珩之美,是不能挑剔,不能形容的。连说话的声音也柔若无骨,软软地直跌进人的心窝去。以姗不自觉微低了头。她说:“我是来向夫人求证,关于断风影的事。” 薛如珩的笑立刻僵在脸上:“人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好求证,我夫君不高兴听我说起此人。” 以姗惑然,却碍于薛如珩逐客姿态,没能再问下去。她在邬城住了两天,捎了飞鸽传书回御廷门,正琢磨下一步该如何走。白色的信鸽飞回来,告诉她,皇上遇刺。同时全国上下张贴皇榜,帝薨逝,臣民斋戒三月,陵王符胤随后继任皇位。 日夜兼程,但还是没有来得及,在刺客下手之前,查出其真正的身份。以姗心里难过,恹恹地回到京城。师父李御廷没有责怪,反倒安慰:“先皇驾崩,新帝登基,御廷门始终都是南郡第一大门派,继续为朝廷效力就是。” 以姗心有不甘,问师父:“刺客可有漏下什么线索?”李御廷摇头。 “始终都是断风影嫌疑做大,只可惜,我查不到他的下落。”以姗喃喃地思忖道,“百晓生话里话外,似乎不能确定他的生死。而薛如珩,她的反应又如此奇怪……” 华丽喧闹的大街,以姗的脑子里,尽是这两人清晰的模样。 小贩挑着担子,撞到她,她退到街沿,忽然看见百晓生。数天前与她在清虚湖畔对话的百晓生。此时,正在小酒馆里斟酌一壶上等的百花酿。 他来京城干什么?莫不是想连皇帝遇刺的详情也记录在他的江湖册里?以姗想着,走过去。还在三丈以外,百晓生发现了她,搁下一锭碎银,起身走出了酒馆。转一个街角,倏地没了踪影。 以姗只道百晓生故意避开她,不服气,仍然沿着长街一路追下去。没看到百晓生,渐渐觉得意兴索然。她便放慢了步子,百无聊赖地走出城去。 风景很好。绿暗红疏。走到半山一做清凉的瀑布下面,以姗想起自己小时候的趣事。有一回她犯了错,师父要责罚,她拔腿便跑。有几个刚入门的弟子,想讨好师父,一路都追着她不放。到了瀑布这里,她不得已一头扎进了深水潭,才想起自己不会游泳。后来还是众人七手八脚拖她上岸,呛了一肚子的水。 这时候有几名樵夫从山上下来,挑着柴,路又窄,以姗退让。哪晓得那一块看似结实的泥土,人一踩上去就散了架。 “啊——”尾音还在舌尖上绕着,以姗只觉得一道白光闪过,突然有人拦腰抱住了她。竟是百晓生。 以姗的惊慌倏地转成了羞愤:“你这人真不要脸!快放开我!”说着右手抽出来,一拳打在百晓生的胸口。百晓生本能地想避开,往后退一步,手上的力气却松懈了。以姗原本就在半空悬着,这一下是真的要掉下去了。百晓生再次伸手过来拉她,她把心一横,揪着百晓生的胳膊两人一同掉进了水潭。 回到御廷门,以姗把自己反锁在屋里,打湿了手帕,对着镜子,狠狠地慌张地抹她肩上那一小块红色的印记。 脑子里,都是方才昏昏沉沉的时候,百晓生吻她的情形。那画面一跳出来,以姗就觉得像喝醉了酒一样。虽然百晓生是好心救她,她却误以为他乘人之危,她羞得都快要死掉,幸好她发现肩头的印记并没有消失。 收工砂仍在,表明她依旧是清白之身。否则,她除了杀掉百晓生,惟一的选择就是嫁给他。 后来,以姗经过小酒馆,望进去,已经没有百晓生。她想起师父也爱喝百花酿,于是买了整坛,放在师父的放门口。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馥郁的酒香。 李御廷笑呵呵的,他与这乖巧的徒儿,情同父女。 斟酒的时候,以姗嘀咕:“师父跟他都爱喝这种酒,你们会不会是因为酒而结识的呢?” 李御廷一边品酒,淡淡地问:“他是谁?” “百晓生咯。”一说到此人,禁不住又有点脸红。 李御廷抬起头,被子轻轻一颤,酒滴溅在手背上。他一字一顿地说:“百晓生从来不饮酒。”他这么一说,以姗才惊觉,从来都忘记了求证百晓生的模样,所以她遇见的男子,极有可能根本不是真正的百晓生。 以姗满腹狐疑,再去了一趟清虚湖,岛上空空如也,茅屋里落满灰尘。她在屋后一个隐蔽的树林里,找到一做新坟,碑上刻着:百晓生之墓。立碑人没有留下姓名。 【 叁 】 而此时,新皇登基。朝廷中主战和主降的两派之争,即刻分出胜负。诏书上写,南郡国搁地上贡,对乌孙国俯首称臣。 整见事情,并不复杂。连坊间的老百姓,也终于恍然大悟。先有乌孙国对南郡的垂涎,和先皇帝在位的不妥协。后有乌孙国主在南郡朝廷设下内应,打算拥立懦弱的陵王做傀儡皇帝。这内应,便安排杀手行刺。新皇帝登基,眼见对乌孙投降能保江山暂时安稳,又不妨碍他的淫逸奢侈,倒是一份美差,他求之不得。而平日趾高气昂,一心劝皇上投降的太监总管曹公公,则成了最有嫌疑的幕后黑手。那曹公公倒也慷慨,流言都当耳旁风。就连新皇帝下诏书也要请他拿主意,他自然有恃无恐。 而断风影,真的是死了。死在十年前。没人知道他葬在哪里。所以也很少有人会彻底相信这个所谓的江湖传言。包括楚歌。楚歌就是假扮百晓生的男子。 在东瀛,柳生门也有一套剑法,与断风影的剑法如出一辙。楚歌就是柳生门笛弟子,为挑战第一杀手,不惜千里迢迢来到南郡。 可惜他在断风影的旧居,只找到一把鱼肠剑。他还听说他死了。满怀的希冀,他和对武学的痴狂,让他不肯相信这个事实。他去亦贤山状找薛如珩。那绝色的女子,也就是说,断风影死了,真的死了。楚歌哀求她,带他去找断风影的墓地所在,否则他决不会死心。谁知道他到了那里,却只看见坍塌的岩石,连墓地也被湮没了。 楚歌很痛苦。他得到了答案,他却不信;到头来发现他将一生都无法求证了,他几近绝望。后来,他挑战了很多的人,无一敌手,渐渐感到寂寞。他一直留着那把鱼肠剑,从来不用。他在等待时机。 这个时机,让楚歌等到了曹公公的出现。 曹公公说:“南郡已经没有了第一杀手,只有你,才是惟一能帮我顺利完成任务的人。事成之后,你将得到这辈子也花不完的钱。” 楚歌一口答应。在杀皇帝之前,他还给了曹公公一道免费的回赠,就是那倒霉的四品官员。 白莲花,鱼肠剑,都是伪造。如果断风影还在世,他希望借此引他现身;如果断风影真的死了,他,楚歌,便要取而代之,甚至超越第一杀手。 当然断风影没有出现。来的人,是百晓生。连他也以为,这是断风影处心积虑的一场惊天大阴谋。 那也是第一次,楚歌见识到,南郡的江湖,原来还有一个灵敏睿智的百晓生。他欣赏他,更厌恶他。因为一个能知天下事的人,独独不能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他的存在不是奇迹,倒更像一种讽刺。 他们饮酒,对弈,促膝长谈,交浅言深。在第七个黎明到来的时候,楚歌杀了百晓生。百晓生倒地的时候,楚歌看见湖心的一只小船。 单凭这七天的接触,楚歌对百晓生的了解是有限的,但他在以姗这样初涉江湖的女子面前,假扮百晓生,还是游刃有余。他甚至没有对以姗说谎。她去亦贤山庄,他入皇宫,让御廷门想护驾也措手不及,少了些阻滞。 一切都是那样漂亮。 【 肆 】 常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皇帝的昏庸,渐渐引致民愤沸腾,义军四起。还有很多人想杀曹公公,所谓诛谗臣,清昏君,他们不约而同去到一个地方。他们请求江湖中最具名望和地位的人带领他们,干一番轰轰烈烈救国救民的大事业。 这个人,便是左亦贤。举臂一呼,应者云集。 按理说推翻一个龌龊的君主,算不得什么大逆不道,可御廷门吃的是朝廷的俸禄,便由不得他们选择了。 曹公公假传圣旨,命李御廷对付左亦贤。原本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对对方还颇为敬重,倏忽之间,碍于不同的立场,转而刀剑相向。 那一年的重阳,京城荒郊,遍地茱萸。左亦贤的人头被悬挂于午门。班驳的城墙上,风一吹,干巴巴地晃动着,血都凝在断颈处,一滴也滴不下来。人人都说李御廷太过狠辣。他无颜辩驳,终日郁郁落落。 那个时候楚歌以杀手的身份完成了他的第二个任务。他不再是扛着一把东洋刀,四处找人比武的莽夫。曹公公给他的丰厚酬金,让他见识到财富的魅力和人情的冷暖。他的钱袋沉甸甸,去任何的地方,都得到盛情款待。小酒馆的百花酿,风满楼的温柔乡,他才发现原来这世间除了武术,除了天下第一,还有更值得他奋力争取的东西。 楚歌在邬城海边的岩石上,看见薛如珩,整个人惨白得像一张纸。她那时候右脚已经跨了出去,像纸糊的灯笼,摇摇欲坠。楚歌扑过去截住了她。薛如珩眼角的一滴泪正好落在楚歌的佩剑上。她哭哭啼啼地,想争脱他,大声地喊着:“我已经生无可恋,你让我死,你让我死……” 楚歌呵斥她:“你凭什么说你生无可恋,有很多人,看似光鲜,都不过是苟活与世!” 如珩楞住,这才看清楚他,原来就是当日的东瀛武士。她死灰一般的眼睛灼灼地亮了起来,抓着楚歌,跪地哀求:“杀了他,杀了李御廷。你不是想知道断风影的下落吗,你为我夫君报了仇,我就会告诉你。” “断风影还活着?”楚歌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是的,是的,你相信我,他还活着……”如珩凄凉地笑着,满脸都是泪。她那样美,任何时候,无论怎样狼狈,都令男人意乱情迷。 楚歌也不例外。他伸手替她抹掉脸上的泪痕,说:“好了,我相信你,我替你报仇,只要你别再寻短见。” 如珩颤巍巍地盯着楚歌看,那模样,生生就要将楚歌的心溶掉。 于是,杀手楚歌,为了南郡的第一美人,只身前往御廷门。他经过卖百花酿的小酒馆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绛紫色衣裙的少女,被一口酒呛得满脸通红。 “以姗,丛以姗。”楚歌轻轻地念两遍她的名字,,恍惚想起来,他要杀的人是她的师父。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以姗抬头的时候,只看见楚歌的背影。是他吗?她怔怔地想。这酒辣得她倏忽就流出一片眼泪来。 原来所谓的百花酿,看似温醇,竟然碰不得。 【 伍 】 楚歌不仅杀了李御廷,还将他的人头与城墙上的那颗换了。如珩拆开包裹,看见自己夫君焦干的头颅,两腿一软,昏倒在地。之后,精神再没见好转。有一天竟咳出血来。 那一天,小屋里还来了客人。绛紫色衣裙的少女。 如珩还认得她,用温凉的语气问她:“姑娘这次又是为断风影而来?” 以姗说:“不是。为了那个杀我师父的男人而来。” “他出门做生意了,三天以后才回来。” “哪里的生意?” “这你得问他才知道。” “你似乎根本并不担心我杀他。” “因为你根本杀不了他。” “杀不了,也要杀。”以姗说得咬牙切齿。 如珩进了屋,掩上房门,又咳嗽了几声,咳出了一滩猩红的血,渐渐没了声息。以姗在一个岩石凹进去的洞穴里蜷着,一夜的雨,冻得她瑟瑟发抖。 第二天。第三天。小屋的门始终紧闭着。 以姗心知不好,劈开门锁,如珩就躺在床板上,喉管破了,血已经流干。靠窗的木头桌子上,放着一页纸,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字。以姗小心地收起来,在屋后挖了一个坑,葬了如珩。 楚歌正好回来。满身的伤。血肉模糊。他倒在以姗的脚边上。以姗举着剑轻轻一划,足以杀他。 以姗却没有。她想起如珩的那句话,你根本杀不了他。她就跪在楚歌的旁边,撕心裂肺地哭,然后在楚歌的伤口上涂了很多的金创药,半夜里还熬了鲜嫩的鸡汤。 楚歌睁不开眼睛,喃喃地,只念着如珩的名字。一只手扣着以姗的左腕,缓缓地将她拉到身边抱紧了,像抱着沙漠的一棵仙人掌。 醒时,才发现身边的女子,没有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楚歌暴跳如雷。 以姗揶揄地笑着,说:“你的女人已经被我杀了。”她看见楚歌眼里灼灼的火焰,挑衅的目光渐渐溃散。 楚歌问她:“你救醒我,就是想把这个消息告诉我?” “没错。”以姗再次冷笑。 楚歌拔起剑,说:“我就是用它割下你师父的人头,我也可以用它来杀了你。” “你不会。杀了我,你再也不可能知道断风影的下落。” “如珩告诉你了?” “是的。” “他在哪?” “你知道我不会说的。” 以姗扬长而去。楚歌也没有拦她。那一阵天空有闪电劈开了一块巨大的岩石,暴雨随后降下来。以姗决绝地往前走,楚歌倚着门,只是看着。 【 陆 】 江湖依旧颠簸,每个人都有各自生存的状态。而南郡王朝,在来年春尽的时候,被乌孙人彻底颠覆。大家不再议论曹公公,也不知道不知道他们亡国的君主逃去了哪里。乱世逐渐平息。 清虚湖畔,一名黄衣的女子,怀抱婴孩,每逢日出日落,都会向南方眺望。她在等一个人,她想他迟早会出现。 因为她欠他一个答案。那是他毕生的追寻。她以为他必定要因此寝食难安,心中狂躁如万蚁钻心。那会比一剑刺穿了他的心更难受。而她,就陪他一同赴这煎熬。 等过了一个秋。等过了十个秋。襁褓里的婴孩长成垂髫的女童,一招一式,练习她教她的剑法。她训诫她:“有一个人,娘无法下手杀他,你一定要替娘完成这个心愿。”小女孩很认真地点头。 三十二岁那年,她郁郁而终。弥留之际交给小女孩半张泛黄的纸,上面的字迹更加模糊了。小女孩泣声读道:“满衾小枕天气。乍觉别离滋味。展转数寒更,起了还重睡。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也拟待、却回征辔。又争奈、已成行计。万种思量,多方开解,只恁寂寞厌厌地。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她问她:“娘亲,这是你写的么?” 她摇头,用最后的一点力气,给自己的女儿讲了一个故事。故事的最后,她说:“那个女子,终于等到了她的仇人,他奄奄一息,她却难狠心杀他。她要惩罚自己,也要惩罚她的仇人,这些年她在爱恨中煎熬。而他,想必也因为她的一句谎言,不得安身。” 小女孩听不懂她娘亲的话,只是嚎啕地哭着,叫她不要离开她。她开始大口大口地呼吸,胸口剧烈地起伏,她还想说什么,却只来得及告诉小女孩:“你要跟娘姓丛,你名字,叫丛不悔。” 那一年,小女孩丛不悔,十五岁。 十五岁的丛以姗,在清虚湖邂逅二十六岁的楚歌。 【 柒 】 十八年后的楚歌,声名显赫,比当年的断风影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仍然住在山脚的那座小屋,昔日光秃秃的草坪,如今绿树成阴。屋后的坟冢他修葺得很漂亮,每天打扫,像新的一样。 坟墓里的女子,让他的寂寞成铁。他是早就知道的。或者说他其实已经不去计较断风影的生死下落,他要的是如珩,只是她。然而,就像以姗走不进他的心,他,楚歌,也没能成为第二个断风影,或者左亦贤。 那个时候,如珩已经厌倦。生存,感情,都是负累。 在如珩的眼里,楚歌的每一个步子,都是踏着断风影而来。当年那个杀人如麻的暴戾男子,哭着告诉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她。在他的眼里,爱情须得结集荣耀、金钱、地位等等虚妄的元素方能完整。所以,她选择敦厚的坐亦贤。她更加不希望,有一天楚歌带着满手的血腥,对她说出同样的一番话。 楚歌不能明白。有些女子,要的只是一杯水的爱情。像如珩。像以姗。 多年以后楚歌看到一名十五岁的少女,穿着以姗当年的绛紫色衣裙,毫无惧意地,质问他:“你可是楚歌?我娘说,我必须杀你。”他的心,一下一下地疼。 举剑的时候,那半张纸,从不悔的袖口滑落,飘到楚歌的脚边。他盯着上面的诗,就向与人说话一般,叹着:“我自问有愧于你。可是我们都明白,你跟我,是谁也不能靠近谁的。” 楚歌和不悔都以为,那阕词,是以姗所写。事实上,提笔的人,是如珩。她在纸上交代了楚歌的一点过往,提到左亦贤,提到断风影。她说,断风影根本已不在世,她离开他投奔左亦贤的那年,他练功走火入魔,经脉断裂致死。是她与左亦贤将他入葬。左亦贤一生光明磊落,却因为夺人妻子耿耿于怀。 纸的下片,是如珩蓦然感怀。 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心系的,是段风影;辜负的,是左亦贤。从来没有楚歌。他却放掉一个深爱他的女子,守一座冰凉的坟,孤独终老。 楚歌抬起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淡淡地答:“不悔,丛不悔。” 烟雨·龙涎香 喜帕被掀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很惊惶。 傅幽离。荆玉堂。 一个屈膝蜷在角落,眼神颤抖但很倔强。一个举着剑,冰冷地向对方:“你不是傅家小姐,你是谁?”她怯怯地反驳:“我,是。”他的剑又伸出了两分,刚好触到她白皙的鼻头:“傅幽离在哪里?你们究竟玩的什么把戏?” 她的身子向后缩,颤巍巍地,又重复了一遍:“我是,傅幽离。” 【壹】 半个月之前。有人出黄金五百两,买杭州绣庄庄主的项上人头。荆玉堂接了这笔买卖,却不慎中了对方的埋伏。 一个黄衣蒙面的少女救了他。 荆玉堂面不慈,心却软,挑了少女的面纱,佯作冰冷地问她:“你是谁? 为何会出现?” 少女嘟囔着嘴,抱怨道:“你这人好没有道理,不但不感激我,反倒质问我。” 荆玉堂瞧她个子小,眉眼生得浓厚,虽然总有几分咄咄逼人的尖刻,却又不失女孩儿的刁钻顽劣。于是收了剑,道了声多谢,掉头便走。少女却在背后发话:“人家刚打算告诉你我是谁,你却走了,是真的不想听了么?” 荆玉堂停下步子。少女扑哧一笑,提高了嗓门:“你听好了,本姑娘姓傅,名幽离。” “江南第一美人,傅家堡的大小姐?”荆玉堂诧异。 少女听他的语气,皱着眉头,问道:“你有怀疑么?难道我的模样不够漂亮?” 轮到荆玉堂发笑了:“不是不漂亮,只是身为女子应当含蓄矜持。这一点,傅小姐倒让我吃惊不小。” 后来两个人便又各执己见地争论了几句。少女走后,荆玉堂有些怔怔,他这一天说的话,比往常的两三个月还要多。做杀手当沉稳缄默,他竟然忘记了。 第二次,也是在杭州城,荆玉堂路过莲花观,见门口围着很多的人,有白衣的秀才,也有抱剑的武士。他们各自站着,盯住紧闭的观门就犹如盯着杀父的仇人。最让人目瞪口呆的是一名爬墙的书生,被人挥刀削掉了一大簇头发,一屁股跌在地上,哇啦哇啦竟哭了起来。 荆玉堂俯过去听,才知道原来是傅家小姐来观礼上香,而这些人,就为了一睹美人风采,颜面也不顾了。 荆玉堂觉得可笑。 然而更可笑的,是他自己也禁不住那名字的诱惑,找了偏僻无人的角落,轻飘飘跃过墙头,在莲花观转了一圈,直到看见幽离的背影。 一下子,他想起树林里的场景。想起她挑落她的面纱时,她短短一瞬间的羞涩张皇。 然后荆玉堂便躲在门外,听那背影絮絮地忧伤地念着,像是在祈福,又更像倾吐心事。荆玉堂听她说,父亲为了讨好天龙门,将自己许配给门主的弟弟庞啸天,三日之后便要举行婚礼。说着说着,就剩下嘤嘤的低泣。 荆玉堂之觉得心痛,心乱,随即走廊里传来脚步,他便又偷偷离开了。 第三次,婚礼的前一天,荆玉堂看到傅幽离在醉仙楼饮酒。他想她必定心事太过繁重,郁结难以排遣,便上前陪她同饮。 两个人也不说什么,各自抱了酒,咕嘟咕嘟灌下去。 幽离掉了手帕,荆玉堂也不告诉她,擅作主张收起来。揣进怀里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香料的味道顺着手指爬上来,他微微一笑。 想必,这一袭之香,此生也难忘。 第四次,便是眼前。荆玉堂在幽离出嫁的当日,拦了她的花轿,像山贼一样,虏劫新娘。他以为她也是乐意被拯救出苦海的,谁知道,却是一个从没有见过的女子,怯生生告诉他,我就是傅幽离。 荆玉堂失了方寸。 【贰】 新娘是傅幽离,没错。 错的是那黄衣的少女给了荆玉堂一个虚假的身份,空劳他挂心。他在道观所见,不过是傅幽离的背影,与黄衣是少女又九分相似,他却糊里糊涂将这二人拼凑在一起。如今,只觉得混沌,不知孰真孰假。 更糟糕的是,荆玉堂作为刀口舔血的杀手,脑子里赫然充塞了一个见了不足三次的女子。不管她是谁,他都一样迫切地想知道她去了哪里。 因为,他似乎动了真情。 他到底还是血气方刚的男儿。 就像她,一身凤冠霞帔,到底无法背弃父亲,摆脱提线木偶的命运。 很多人,很多事,都那么身不由己。 幽离站起来,说:“既然我不是你要找的姑娘,请你放了我。” 荆玉堂不解:“既然你不想嫁去天龙门,何不趁此机会一走了之?” “你不明白。”四个字,幽幽的如一声喟叹。 荆玉堂不再问,背着剑走出山洞。风灌进来,火把灭了,向着天龙门的方向,一路踽踽。 在离总坛还有两条街的时候,幽离听说,庞啸天被新娘一刀刺中心脏,死亡。 幽离只觉得房屋都轰然倒塌了。新娘不就是自己么?昨天夜里她还在荒郊,与人辩驳自己的身份,她如何能一刀就要了对方的命。太多的惶惑铺天盖地席卷过来,幽离一个踉跄撞倒了小贩的面摊。这时天龙门的人也来了,杀气腾腾地,喝道:“你这妖女,竟然自动送上门来,看你这次又想玩什么花样。” 幽离想申辩,却谁也不理她。几条钢索,如贯日的长虹,蜘蛛网一般撒下来,捆了她三匝又三匝。她微略一挣,细而锋利的线便勒入她又嫩的肌肤,生生刺破了皮肉。她知道,这是天龙门的勾魂夺魄阵,整个江湖,都未必有几个人能破。幽离想了想,放弃挣扎,咬着牙说道:“清者自清,我跟你们回去便是。” 话音刚落,围观的人堆里蓦地冒出一顶斗笠。随后又有一迅疾的身影,流水一般砍断了两条钢索,将幽离像纸鸢那样轻飘飘抛起来,她的手脚便都松开。对方于是摘了一把树叶,冰针一般向天龙门的人射过去,同时,拉着幽离跳上屋顶,几起几落,倏忽没了影。 旁人不知,只道这神秘人的轻功实在了得,幽离却熟悉,因为这功夫她昨日方才见识过。她谢他不是,气他也不是,跟着他跑了一阵,待身后无人,猛地甩开他的手,问道:“你跟踪我?” 荆玉堂答:“我只是想看看能否招出什么线索。” “可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位姑娘,你救我做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荆玉堂摸着鼻尖,表情很无奈。 “可天龙门的人不知道。” “你也会说,清者自清,那又何必管别人。” “可是,天龙门必要将事情扩大,牵连至整个傅家堡了。”幽离凄然一笑,戏谑地说道,“亲家没有结成,反倒结了仇家,我爹想来是气坏了。” 江湖中的人都知道傅家堡与天龙门素来不和,到了傅尘遥当家作主之时,傅家堡的声势俨然一日不如一日。这傅堡主舍得将自己的女儿拱手相送,只为讨好,想来也下了一番决心的,哪知道又横生出这样的枝节,坏了他苦心的经营。幽离对父亲此举,敢怒却不敢违背,硬着头皮豁出去嫁了,居然又身陷如此两难的局面。她也不知,该庆幸还是埋怨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荆玉堂问。 “追查真相,缉拿凶手还自己清白。”幽离道,“不过,一定要快,要赶在天龙门与傅家堡彻底决裂以前。” 荆玉堂没有出声,他在想,自己一定是进来闲得发慌了,居然如此多事,算上了人家门派之间的恩怨。他摇摇头,索性丢下幽离在这荒山野岭,独自走了。 还没走多远,幽离在背后喊他:“喂……” 他转身,说:“我叫荆玉堂。” 幽离指着一快手帕:“荆玉堂,你的东西掉了。” 荆玉堂便折回来,赶紧将手帕叠好揣进怀里。幽离嗅了嗅方才捏过锦帕德手指,嘟念道:“龙涎香……” 荆玉堂文:“什么龙涎香?” 幽离指着他:“就是那块手绢上面的味道,那是女儿家的东西吧。” 荆玉堂仿佛被揭穿了心事,沉下脸,道:“我就得了你一次,下回就未必了,你好自为之。”这一走,步子迈得更快了,仿佛生怕幽离迫上来再问他点什么。 【叁】 是夜。 天龙门丢了一件东西,一件所有的人都不知其存在的东西。 拿走它的,是幽离。 也只有女子,心思细如尘,才会发现庞啸天的指甲里,那些残留的皮屑,除了有腐坏的血腥味到,还隐隐透着一股庞杂的味道。幽离喜看宋代的洗冤录集,便遵循前人的记录,将指甲里的异物轻轻挑出来,用白布盛着。回到客栈准备了清水和烛台,待皮脂与粉末分离,晾干,便赫然发现,粉末在燃烧之时,所散发的,正是龙涎香的气味。 幽离便去找荆玉堂,昨天以前他还住在悦来客栈,转眼却消失了踪迹。幽离觉得这男子越发神秘了,是敌是友,更加难以说清。 她惟有去西夏。 西夏冷香阁。 一座如牢狱般的七层塔楼,终日不见生气。塔顶的一层住了任,自称鬼母,她的手里每天都抱着一本竹简,名为生死册。来者只要按照她开出的条件,付齐所有的酬金,便可以在生死册上留下仇人的姓名,不出半月,冷香阁的杀手必将事情处理得干净漂亮。 傅家堡与冷香阁有过数次往来,幽离也是听父亲说起,方知道江湖中的杀手组织除了红袖楼与血滴子,原来还有一处隐秘的冷香阁。尤其不同的,是冷香阁为免遭人连根拔起,旗下杀手相互不认识。若单独执行的任务也就罢了,若要协作,他们凭借辨认对方的,不是容貌,而是涂抹于身上的龙涎香。幽离也正是对此好奇,才托人从西夏带了龙涎香。中土的人,是极少识得那气味的。 所以,不管猜想是否正确,这一趟西夏,幽离非去不可。 巧的是,刚入西夏过境,幽离撞见了荆玉堂。 再一次双双诧异。 她问他:“你如何会来到这里?” 荆玉堂反问:“你又如何会来?” 幽离迅疾拔剑相向:“就算你不是跟踪我,我也早对你有了怀疑。” “怀疑我什么?”荆玉堂漫不经心的问。 “怀疑你与那凶手根本就是一伙的,你故意掳走我,然后让她有机会新娘去刺杀庞啸天。” “我为何要这样做?”荆玉堂的嘴角浮起一抹清淡的笑意。 “因为你是冷香阁的人。” “何谓冷香阁?”荆玉堂的吃惊不是装,只因为冷香阁的神秘,且地处西夏,莫说中原武林鲜有人知,就算知道,也不舍得张扬。好比藏于深闺的女子,惊鸿一瞥方才显得珍惜可贵。是以荆玉堂这样自立门户不见经传的小杀手,是不清楚当中隐匿的。 尽管他模样诚恳,幽离却还有戒心,便又问了一次:“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荆玉堂答:“找人。” “什么人?” “一个姑娘。” “你如何知道她在这里?” “你告诉我的” “胡说!我几时对你讲过!”幽离一急,微微红了脸,再加上她跺脚的模样煞是可爱,荆玉堂居然窃笑起来:“你不是曾经告诉过我,那手帕上的气味,叫做龙涎香马,于是我便来了。” 幽离自然不肯相信,一剑劈过来,荆玉堂闪身躲开了,她便接着劈过去,第二剑,第三剑。荆玉堂知道幽离的武功尽是些花拳绣腿,处处忍让这她,好像只是陪自家的花猫玩耍。 谁想半路杀出一名青衣少年,对准了荆玉堂的门面,攻势尤为猛烈。荆玉堂防着他,却没有注意幽离的剑也在他背后两尺开外处的地方掸了一个剑花。幽离以为荆玉堂可以躲开她的剑,哪知少年居然从袖底射出暗器,荆玉堂为了躲避,胸口生生撞在了幽离的剑尖上。幽离惊呼一声,剑柄落地,与此同时荆玉堂也沉沉地倒了下来。 好心做坏事的少年看着眼前一幕,恍然明白了,嘀咕了一句:“原来是在耍花枪。我还以为他欺负你呢。”幽离扶着荆玉堂,狠狠瞪他已眼,喊道:“你真蠢,干嘛不问清楚,还不快点过来帮忙。”少年听罢,哈哈大笑起来:“姑娘你才有够蠢的,当时那种情形,难道我还要站到中间来问你,需不需要我帮忙,然后再动手吗?” 幽离又气又羞,脸红到耳根。少年见荆玉堂流了不少的血,方才收起笑脸,将他们带回了自己的家中。幽离也不是斤斤计较之人,少年的侠义心肠,她很快谅解,二人冰释前嫌。 【肆】 少年叫阿十,有着清澈的眸子,和时常挂在脸上的俊逸洒脱的微笑。他的十指也很巧,荆玉堂的伤口很快包扎好,血不流了,人睡得也安详。 幽离在门外,见阿十出来,问了里间的情况,然后说:“你暂时代我照顾他,可好?” “你要走?”阿十问。 “嗯,我还有别的事要做。”幽离说,“我要去西凉山。” 西凉山便是冷香阁的所在地,以奇险幽僻著称。在西夏臣民的眼力,那是一座鬼山,连樵夫和猎手也未必敢踏入半步。 阿十听说幽离要去鬼山,他虽然没有阻拦,但在确定了荆玉堂的伤势已无大碍之后,他便尾随着幽离,也到了西凉山脚下。 幽离入山以后多次遇险,却总能化险为夷,她不知道,原来都是阿十在暗中相助。 直到爬上山的最高峰,找到了传闻中的塔楼,也见到了鬼母。幽离陶出事先准备的银票,摆着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道:“我要买一个人的性命。” 鬼母幽幽地问:“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鬼母阴森地笑了:“不知道名字你来找我,小姑娘,这游戏不是有有钱就能玩得。” “可是我知道,她是一名女子,穿黄衣,身上有龙涎香的味道。半个月前,在江浙一带出现过,还自称是傅家堡的大小姐傅幽离。或许,她还杀了一个叫庞啸天的男人。” 鬼母惨淡的眼睛里射出几许寒光:“姑娘,你没有那个人的身份性命,老身帮不了你。” 幽离明显的觉出空气里逐渐凝聚的杀气,她有些害怕,却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是对的,这件事与冷香阁必定有关。她又从怀里掏了一叠银票,甩在几案上:“我不要她的姓名,我只想请鬼母派人替我将她活捉了。再不成,只要告诉我她在哪里,要多少酬金,鬼母只管开价。” 话毕,顶梁上忽然跃下一个人,抓着幽离的手,喝道:“快走!” 幽离回头看去,竟是阿十。 “你……”她还想说什么,阿十却截断她:“再不走只怕你我都要命丧此处了。” 这时,塔楼里随即充斥了鬼母阴狠的笑意:“黄毛丫头,不自量力,敢与我冷相阁叫阵,近日老生势必要抽你的筋,喝你的血。” 幽离只觉得眼前发黑,所有的灯烛仿佛都熄灭了,地板与屋顶交替旋转着。阿十的手她也握不到,她的嗓子里徘徊着惊恐的尖叫,张开嘴,却没有声音。突然又有蝙蝠一样的东西扑簌簌朝她飞过来,她一边挡一边躲闪,身体的力气犹如江河迅速泻下去。最后,一双强有力的手在她即将虚脱的时候握住了她,她听见荆玉堂的声音:“别怕,我在这里。”她的眼眶里突然涌出泪水来,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灯又重新亮起来。 方才的混乱骤然消失,鬼母也不知所踪。 阿十和幽离都受了伤,而荆玉堂动了真气,尚未复原的伤口,鲜血也汩汩地冒出来。幽离便不顾自己,撕破了裙边,替荆玉堂重新包扎伤口,一边低低地抽泣。 荆玉堂抬起她的脸:“哭什么,伤口很痛么?” 幽离摇头,哭得更厉害了:“我伤了你,你却救我。” 两个人一言一语絮絮地说着,连塔楼都被说得溢满柔情。阿十半躺着,靠在墙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伍】 荆玉堂企图劝说幽离:“这件事情太危险,你再查下去,只怕性命也堪忧,就不要那么固执了吧。” 幽离反唇相讥:“如果让你放弃寻找那名黄衣少女,你可愿意?” 荆玉堂压了口。幽离则凉了心。 未几,江南传来消息,天龙门被推举成为正义联盟的首脑,而傅家堡却臭名昭著,成了众矢之的。幽离到底还是牵挂着亲人,想自己在西夏也无可作为,便决定潜回傅家堡,找父亲商议对策。她问荆玉堂:“跟我一起回去可好?这一路上,指不定还要遇见什么豺狼野兽。” 荆玉堂的回答叫她失望:“我暂时还不能离开西夏。” “就为了你的黄衣少女?”幽离怒不可遏。偏偏荆玉堂还点了头,说:“就算,是吧。”幽离便匆匆收拾了行装,也没有跟阿十道别,策马上路了。 七天以后,幽离平安到达傅家堡。 傅尘遥见女儿回来,不但没有欣喜,还上前掴了她一掌:“你还有脸回来,傅家堡如今这局面,全是拜你所赐。” 幽离自知理亏,捂着火辣辣的面颊,低声道:“爹爹可否听我解释?” 傅尘遥睥睨她,问:“有什么就赶紧说,只怕迟了就再无机会了。” 幽离不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只是将这些日子的所见都详述了一遍。起初,傅尘遥心不在焉,到后来却十分激动。幽离说完,他整个人都僵了,颤颤地问道:“你说的可有虚假?这件事,真的与你无关?” “女儿纵使不愿意嫁给那庞啸天,却也晓得以大局为重。爹爹是为了傅家堡,女儿心里即时埋怨,也不得不遵从。”说着,眼眶又湿了。 傅尘遥手里的茶杯轰然落地,碎裂的声音惹得他立时老泪纵横。他从堂上下来,扶着幽离,颤声道:“孩子,快走,爹爹对不起你。” 幽离不明所以。傅尘遥又说道:“你回来之时,我已经派人通知天龙门。我以为,将你交出去就能免我傅家的灾祸。我错了。我没有资格为人父,我居然连自己的女儿也怀疑……” 幽离看着父亲斑白的双鬓,凄然一笑:“既然如此,就让女儿由得天龙门的人处置,所有的事,女儿愿一力承担。” 傅尘遥已不敢正视幽离,背转了身,吩咐道:“来人,带小姐从密道出去。” 幽离却不肯,跪下来,而此时,天龙门的人,已经到了傅家堡的大门外。 傅尘遥再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泪痕。他的手指还在颤抖,像绑着千斤重的石头,缓缓抬起手,指着幽离道:“老夫没有你这样的不肖女儿,为了一个野男人,谋杀自己的丈夫,令我傅家堡蒙羞。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傅尘遥的女儿,你的生死,也与我傅家堡无关。” 幽离会意,长吁了一口气,定定地望着傅尘遥,磕头,千言万语,都来不及说下去。 天龙门的人走进来,傅尘遥重又转了身去,拳头死死地握着。那一刻,他心痛难当,他的所作所为,亦得到最严酷的惩罚。 幽离被勾魂夺魄的柔丝索缚了手脚,像粽子一般,被人抬回天龙门,囚于阴暗的地下室。她本以为,天龙门门主不久便要审讯她,谁知道出了一日三餐送饭的小厮,整整两个月,无人搭理她。幽离满心疑窦,还在想着,莫非对方打算就此囚禁她至死,却忽然听得外间一阵火花流水的大斗声音,随即牢门也被踢开,来者赫然是阿十。 阿十说,他在西夏,听说幽离落入天龙门的手中,他便披星戴月地赶来了。而幽离问他的第一句话却是:“你知道荆玉堂现在在哪里么?” 阿十怔了怔,摇头,个中凄苦,只能他已人消受。 【陆】 荆玉堂在西夏,他杀了鬼母,一夜成名,也成为冷相阁的众矢之的。 其实在江湖,像荆玉堂这样身怀绝技的人有很多,他们缺的只是时机,一个足以令他们声名鹤起的时机。 荆玉堂得到了,他的身价倍增,甚至敢与红绣楼的顶尖杀手司马三娘平起平坐。 原本他去西夏就是带着目的而去的,并非真的只为寻找魂牵梦萦的黄衣少女,还因为有人聘他杀一个左手善用软鞭的女子,其形容相貌,与鬼母无异。是以当荆玉堂阴差阳错与鬼母在冷香阁交手之后,他便怀疑,她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幽离走时无暇陪她返江南,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当一切似乎尘埃落定,荆玉堂想起幽离,不知那女子在江南一切可安好,他便继阿十之后,风尘仆仆地去了。 才听说,傅幽离被神秘人救走,去向不明。 与此同时,他还听说,秦淮河畔近来总有一蒙面的黄衣女子,专门拦截新娘的花轿,也不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仅仅延误了吉时,才肯放人离去。 荆玉堂惊骇不已,慌忙赶了去,在一顶荒弃的花轿旁边,嗅到郁烈的龙涎香的味道。他觉得上天是眷顾他的,几番辗转,几乎绝望,却终于还是让他遇到。 那一阵,荆玉堂便在秦淮,尤其留意办喜事的人家。花轿一出门他便紧紧尾随着,像一只等待螳螂的黄雀,等着一个令他销魂的身影。 七月初三。那身影降落在竹枝巷一户缪姓的人家。 可荆玉堂看到的,不是当初的黄衣少女,赫然竟是幽离。她似是预准了他会来,笑盈盈地问道:“很惊讶,也很失望,对不对?” “你为何耀这样做?” “引你现身啊,否则,只怕你这辈子都不来找我了。”幽离说得委屈,笑容也酸涩起来,“其实是阿十给我出的主意。他说,你如果来了,我起码能见到你,你若不来还更好,说明已经忘记她,那样我便能再勇敢一点,自己去找你了。” 荆玉堂看幽离羞答答的模样甚为可爱,一时心也软下来,情不自禁牵起了她的手:“你做这些事,都是为了我?你觉得这样做值得么?” “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我从来不想,我只想你就对了。”幽离说得真切,面上堆着红晕,荆玉堂凑过去要吻她。突然之间,墙外面飘过一张纸鸢,有人从上面狠狠地落下来。贴近地面的时候,又像鸟儿一般腾空飞起,袖底抛洒出一连串的暗器。 “小心!”荆玉堂推开幽离,迎着对方的掌风一剑击过去。这时,他们都看清楚了,那偷袭的人,原来正是阿十。 “阿十,你为何要这样做?”幽离大声问道。 “报仇!” “报什么仇!”荆玉堂一边还击,一边厉声追问。 “鬼母死了。我便是冷香阁的新主人。以前我不知道,原来收养我,教我武功的神秘人,就是鬼母。上次与你们在塔楼同她交手,我才看清。她对我有养育之恩,我是一定要为她杀了你的。”阿十说得急,语序混乱,但手里的招事却没有半点懈怠。 “阿十,快停下,你打不过玉堂。”事实上幽离也不曾见过阿十的武功发挥到极致会是怎样,她之所以这么说,是想乱了阿十的阵脚,让荆玉堂多几分胜算。阿十却被激怒,反手扔出两颗梅花针。 荆玉堂益慌,卸了刀剑上的气,想替幽离推开那梅花针。谁想阿十原来早有盘算,他不过是声东击西,并非有心伤害幽离,他给荆玉堂准备的,是如暴雨般细小的毒针。 荆玉堂没有躲得过。 阿十也没有。 因为当他看见幽离飞身扑过去,要替荆玉堂挡下那些毒针,他无奈,只得用自己的身体来护卫她。他利用幽离引荆玉堂现身,却不想,从爱情萌生的那一刻起,他便注定成为输家。 他没有得到幽离的一滴眼泪的悼念。 这女子,为荆玉堂,已经哭断了肝肠。 她问他:“如果生命还能延续,你是否愿意跟我在一起?” 荆玉堂回答:“愿意。” “忘记黄衣女子,全心全意根我在一起?” “是的。因为你就是她的重生。” 【柒】 你不是你,你只是她的重生。幽离永远都记得荆玉堂临死前的话。她想哭,但再也哭不出来。坟头撒满了龙涎香,那味道被风吹得凌乱,渐渐淡至虚无。 至于那黄衣的少女,她叫小艾,是冷香阁一名普通的杀手。天龙门的门主愿意牺牲自己的亲弟弟,买杀手假扮新娘,只为了打击傅家堡,夺取江湖第一帮派的美誉。和傅尘遥一样,他付出的代价是惨痛的。这样的江湖,让人心寒,也让人迷恋。 而小艾不会知道,原来,还曾经有过那么一个人,为她牵动了一生的情。 也辜负了一个女子一世的心。 烟雨·风月祭   文 / 语笑嫣然   [一 ]      伤伤看见燕凉。她的步子稍稍钝了,眉眼垂下去,满心忧惶。她正好从易府的大门迈出,风吹乱她额前细软的刘海,她轻轻用手拂了,便从指缝里探到一张熟悉的脸。   面颊清瘦,神色寡淡。粗糙的衣衫,腰间佩乌金的剑。   他问伤伤,你来做什么?目光里有警觉,连鼻息都散出微微的寒意,浸得伤伤面目苍白手指冰凉。在此之前,她是早知会再与他碰面的。   但求在相忘之前,得一眼相望。   她说,我来看娉婷。   易家小姐娉婷,江南第一美人,燕凉娶到她,不知羡煞了多少自命风流的侠士英豪。伤伤在偎红倚翠的扬州城徘徊了三年,终于等来这样的结果。她是微笑的,她说恭喜你,娶到娉婷这样的女子。   伤伤一笑,燕凉的眉便拧得更紧了:你真的只是来看娉婷这样简单?伤伤叹息,我要离开了,再不会打扰你。   然后他们各自走,相反的方向,相对的背影,左右的街道上繁华铺天盖地,没有一处荒凉。   易府的大门渐渐关上,燕凉如果回头,必能从门缝里看见一只流泪的眼睛。但他没有,一直以来都是伤伤在盼望和等候。      [二 ]      娉婷死了。在我离开易府之后。   极短的时间,燕凉推开房门便只看见她冰凉地趴在桌沿,面色铁青,嘴唇发黑,胸口插着一只狭长的翡翠簪子。   燕凉几乎要以我的性命做抵偿,他的乌金剑,戾气逼人,出鞘之时划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我不还手亦不躲闪,剑光灼灼,刺痛双眼怔怔就流下泪来。   燕凉,你当真认定娉婷是我所杀?   他捏着手里的翡翠簪,狠狠砸在地上,碎了。   簪子是我十六岁生日那年,燕凉送我的。我多欢喜。偏又怕它受到风吹日晒,只用上好的丝绸裹着,成天都揣在怀里,从未离身。我想,我也许是不小心将它掉在了娉婷的房里,但它却染了血,带着女子的脂粉香,还被说成是杀人的凶器,夺命的毒簪。   我百口莫辩。   燕凉说,我刚离开易府,娉婷便死了,整个易家大宅风平浪静,没有盗匪,更没有刺客。他说娉婷当初根本不应该答应见我,见一个曾经出卖他,并且想要毁了娉婷的蛇蝎女子。   ——我。   我是秦伤伤。      [三 ]      扬州城的人都知道,风流坊是专供达官显贵吃喝享乐的地方。亦知风流坊的坊主,仗着与官场的权贵,以及江南诸多名门帮派的关系,不可轻易得罪。   伤伤终日百无聊耐,看风流坊门庭若市,扬州城外淡烟疏雨,心头便浮上一抹流云般的影子,只是每想一次,便会感觉他远了一程。伤伤知道,她留不住他。   风流坊的生意交给老鸨和管事,伤伤从来不亲自出面打理。极少有人见过她的模样,只是听说,坊主是极为年轻美貌的女子,更有甚者,传言她比江南第一美人易娉婷还要出色几分。他们自然也不会知道,风流坊的背后,伤伤操纵着一个绝妙的杀手组织,燕凉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伤伤每次接一桩买卖,总要很谨慎地考虑,是否将任务派给他,如果危险太大,她宁可交给其他的人。燕凉明白伤伤的忧虑,微微笑着替她温一壶薄酒,说,你不必太过担心我。   那时,伤伤是有很多快乐的。      [四 ]      我原以为,杀易廷封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对燕凉来讲,就如掸掉一枚灰尘。我没有想到,只是一桩平常的买卖,却带来永生的灾劫。   燕凉失手了。他跟我说,他要退出组织,结束刀口舔血的日子。他宁可到易家做一个小小的护院。他爱上易娉婷。   是早知的结局,我留不住他。但我看见燕凉与娉婷在一起,有如焚心。他不该属于别的女子,我与他六岁便相识,落魄于街头,相依为命受尽了屈辱,才得到眼前这座风流坊。   可是,易娉婷出现,燕凉不再对我恭敬顺从,他忘了他曾说愿意一辈子做杀手,说他拼死也要护我周全,还有我们相依为命的誓言,他全都忘记了。   我想,终有一天他会连我都忘记。   燕凉会忘了秦伤伤。      [五 ]      庆历四年,扬州太守易廷封涉嫌与西夏勾结,密谋篡国,宋仁宗下令抄家,在易府搜出一叠与西夏密使暗中往来的书信。太守府如一盘散沙,下人们死的死逃的逃,易廷封也被押进天牢。混乱中,燕凉劫走娉婷,回到风流坊。   伤伤在阁楼抚琴,一挑一拨,琴弦竟然断了,发出尖利的杂音。燕凉守着昏迷的娉婷,眉心拧出一条线。伤伤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满手的血腥,她吓得昏倒过去,燕凉便是这样,替她擦去额头的汗水,守了她整夜。   伤伤的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娉婷醒来之后,担心父亲的安危,终日茶饭不思,燕凉亦是,随之寝食难安。伤伤劝燕凉尽早离开娉婷,以免惹祸上身,却被燕凉冷语奚落。伤伤黯然,闭了房门整日整夜的弹琴,弦断了,她便将琴从窗口扔出去,落在熙来攘往的大街上,没人敢说她半句不是。   很快,扬州刺使陆为,从风流坊将易娉婷带走,而彼时,燕凉因为伤伤的一壶陈年女儿红,醉倒在她的小阁楼里。      [六 ]      我在酒里下了迷药。刺使陆为原是风流坊的常客,素来与易廷封不和。通敌的信函是我伪造的,命人藏在太守府的书房,陆为上奏朝廷,很轻易便搜出了所谓的罪证。易娉婷躲在风流坊,自然也是我暗中告密。   燕凉给了我一个耳光,我应当感激,他没有一剑刺穿我的心脏。他说我如今只是一个被权势和利欲熏心的女子,我看着他,在他眉目间的怒火里笑靥如花。我说,我只是嫉妒她。   燕凉,你是我的,我若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得到。   燕凉转身走了,他要去救娉婷,在她还没有被押解上京之前。我打碎了风流坊所有的花瓶和杯子,月白的陶瓷砸了遍地。他们惊愕地看着我,或垂下头去,不敢噤声。   我恨燕凉,但我仍然记挂他的安危。看他被官兵重重围困,幽暗的火光中,他神色坦然,厉声说,就算死,也要对娉婷不离不弃。   多美好的词呵。不离不弃。燕凉也曾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只是他忘记,我却铭刻于心。      [七 ]      伤伤虽然救了燕凉,他却依然只给她冷漠和决绝,像对待不共戴天的仇人。他心心念念的,只有易娉婷。   伤伤有些后悔,她知道,易娉婷会让燕凉将刀山火海都等闲视之。或许,有些人注定得不到,烧了心白了发也是徒劳。   她只得让步,她说燕凉,你留在这里,我会还你一个完好的易娉婷。   于是,陆为丢了官,易廷封复职。伤伤可以利用陆为来陷害易廷封,自然也有办法推翻所有的供词,给陆为一个栽赃陷害忠良的罪名。   燕凉见到娉婷,孱弱的女子扑进他怀里,劫难之后,历历相思,都成了泪水梨花带雨。   伤伤又后悔了。   而燕凉非但不感激她,还更加疏远她,每每遇见,神色里都有厌恶和警惕。   伤伤越发喜怒无常。   那日,听到风流坊内有人议论江南第一美人,伤伤笑脸盈盈地招呼了,说她有办法让对方亲近美人芳泽。大家只当伤伤是随口哄客人开心,却没想到,易家的小姐当晚便失踪了。   太守易廷封带人找到风流坊。娉婷昏沉沉地躺在一个白面书生的身旁。燕凉心痛如割。而伤伤,早已不知去向。      [八 ]      风流坊被查封,杀手组织也作鸟兽散。我在扬州的街头,满眼繁华尽苍凉。我一无所有。   我如此对待燕凉深爱的女子,知道他必定恨极了我。但总是心存不甘,偶尔徘徊在易府的大门外,看燕凉与娉婷出双入对,我捏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这样,转眼三年。   像乞丐一般落魄的女子,面如尘土衣衫褴褛,没有多少人知道,她也曾锦衣玉食,嚣张跋扈;也曾爱而不得,恨极生怨。至于她的那些微小的快乐,和流年中细碎的往事,如今都只能凭吊了。   但我没有想过要杀娉婷。这三年,我回复流离失所的生活,却已经没有燕凉在身边。我总要梦见自己横尸街头,而燕凉,他连我的尸首都不愿搭理。我怕了,怕燕凉的决绝,那会比死更难受。 我从未有过如此深刻的悔意,只是我还倔强,不愿向任何人低头或者道歉。我去易府找娉婷,只和她说了一句话。我说,你要好好照顾他。   燕凉终于不能狠心杀我。他说,一旦追查到任何线索,证明我与娉婷之死难逃干系,他决不会再留情。转身以后,我们再一次各自哀伤地走。影子拖得很长,像拖了一个天涯之远。      [九 ]      喜事变丧事,易府门前挂上了惨白的灯笼。花容月貌的女子,安静躺着,燕凉的目光落在上面,一寸也舍不得挪开。连家丁不小心撞到棺木,他都万分紧张。而易廷封更是大为光火,当下便将那名家丁赶出了易府。   是夜,燕凉经过书房,屋里没有掌灯,却传出细碎的声响。他推门进去,月色很黯,但足够他看清楚对方的模样。   是伤伤。   我说过,不要让我再看见你做出任何不轨的行为。说话间,燕凉的右手已握住了剑柄。   我来找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伤伤举起手里的红布。这块布你可认得?   燕凉松开剑,缓缓走过去。然后点头,他说认得,你一直都用它来包裹那只翡翠簪。   你当日看见娉婷的尸体,她房里可有半块这样的莨绸?   没有。   那么,我若用玉簪杀人,为何不速速离开,反倒要将这块布藏在书房里?   燕凉略有迟疑。伤伤又说,你可以不相信我,也可以认为,这块布其实是我故意带进来混淆你的判断,更可以现在就杀了我。但我只要活着,便会不惜一切,为自己洗脱罪名。   伤伤还是以前的伤伤,眼中有戾气,满是怨恨。但又多了些倦怠,以及濒危的倔强。她知道,稍有一丝的脆弱或恐惧被泄露出来,她所有伪装的冷漠与坚强,瞬间即会坍塌。   如同一朵花,不愿被任何人看到她的枯萎。      [十 ]      我没有想到,易廷封会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来激发燕凉对我的仇恨。玉簪上的毒,是唐门秘制的五音散,我从易廷封卧室的横梁上,找到瓶子和残渣。他发现了我。只是他不说一句话,燕凉似乎也迟迟不愿意相信。   我安然离开易府。   三天后,得知易廷封的死讯。一股寒气凉透了脊背,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   ——如果易廷封杀娉婷的动机真是如此简单,那么,他又怎会突然丧命?   ——难道幕后还有一双隐匿的黑手?   我趁夜潜入太守府,庭院很荒凉,到处是惨白惨白的颜色,树木的绿,也透着幽暗,空气中有一股阴森怪异之气。   我敲燕凉的房门,无人应,房内没有半点响动。我突然心慌起来,连戒指里的乌丝针,似乎也颤抖着发出低低的呜咽。推开门,一股浓重的恶臭扑面而来。   地板上躺着一个男子。没有光,我看不清他的模样。手碰到他,只感觉僵硬和冰凉。我几乎要失声喊出来,院中的火把却突然亮起。很多人,捕快和衙役也来了。      人群中我看见燕凉,完好的整洁的燕凉,眼睛里有些东西终于还是没有掉出来。我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回头才看清那男子不过是一名普通的家丁。   捕头挺直了胸膛对我说话,他说秦伤伤你犯案累累,如今总算人脏并获。我望着燕凉,他却躲开我的目光,不置一词。   我讪笑,低头看见自己的衣裳和鞋子都染了血,连手指也殷红。它们像花儿似的,开在我的皮肤上面,哀婉而妖娆。可是——   我的心骤然一紧。   那家丁分明已死去多时,怎么还会有如此多的新鲜的血液?   我语塞了,笑容凝结。弓已然拉开,箭在弦上。我再一次看向燕凉,他却仿若置身事外,面色冷凝淡然。倒是他身边的家奴,指着我,厉声呵斥,说我害死了他的老爷和小姐,应当就地正法,万箭穿心。   我不逃。因为燕凉不信我,就算我逃去天涯海角,也不过是从一个圈套,进入另一个牢。   一个我为他画地而成的牢。      [十一]      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像是女子呜咽的惆怅。两个衙役拿了枷锁,将伤伤的手脚都束起来。伤伤像一只呆板的木偶,任凭他们摆布。   而这时,燕凉的手突然抓住身旁的家奴,对方发出一声细小的惊叫。伤伤看过去,发现正是刚才口口声声要让她万箭穿心的人。燕凉竟缓缓地从他脸上撕下了一层人皮面具。   面具下那张精致的美人脸,即使不着脂粉,也明艳娇俏。   她是易娉婷。      原来,当日下人通报说门外有自称秦伤伤的女子求见之时,娉婷就已经盘算好:伤伤既然来过,易家小姐若是死了,她必定难逃干系。   于是,她先令管家带伤伤到大厅饮茶,用极短的时间,毒死了身边的丫鬟,将她装扮成自己的模样。随后才谎称身体不适,要在闺房见客,只等伤伤离开易府,搬出尸体,自己躲进密室,杀人嫁祸之计便奏效了。   偏巧,当时伤伤神思恍惚,还弄丢了随身的玉簪。娉婷暗喜,以为这将更加让伤伤有口莫辩。却不知当日燕凉将簪子砸碎了,伤伤难过,重又回头去捡,赫然发现簪上根本没有淬过毒的痕迹。   只是伤伤和所有人一样,没料到娉婷的易容术如此精湛,只将所有的猜疑对准易廷封。也没料到,原可以置身事外的娉婷,自己露出了马脚。      娉婷看着燕凉,凄凄地,我没想到连你也会怀疑我。   燕凉叹息:你爹死的那天,我在他房里闻到茉莉的香气,而伤伤自从离开了风流坊,身上便不再有任何的脂粉香。我想易老爷的死,或许与之前发生的一切关系甚密,既然如此,必定还有一个躲在暗处的人,我开始相信伤伤。   燕凉说到这里,望一眼被枷锁束缚的女子,看见她面上的两行清泪。他很难过地转头又望着娉婷,继续说,房中的尸体和血迹,是我们故意安排的,柳捕头迟迟没有将伤伤押走,也是想等那暗中窥视之人现身。   如果我不出现,你们的计谋岂不落空?   你一定会出现的。你以为,凭伤伤的刚烈倔强,是宁可被乱箭射死,也不愿束手就擒的。你处心积虑布这个局,我想你会很乐意看到你的敌人最凄惨的一刻。果然,我闻到了同样的茉莉香。   燕凉,你果真了解我。   我也在想,我究竟有没有真正了解过你。燕凉苦笑。娉婷,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你连自己的父亲也要杀害!   娉婷似要哭了,咬着嘴唇,双目通红。但忽而她又对着伤伤笑,笑得很凄然。她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要报复你,秦伤伤,你给我造成的伤害,我要你千倍万倍地奉还。燕凉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放过你,我却不可以,我要让他亲手杀手了你,这才是对我最好的补偿。可是,我爹原本同我一起在布这个局,有一天他却忽然说,我们不该用这样阴毒的手段对付秦伤伤……   燕凉,我不是故意的,爹想要告诉你所有的真相,我只是要阻止要他……   燕凉,我不是故意要杀我爹的,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么,你可有想过,就算所有的计划成功了,你又该用什么理由或者什么身份回到我身边来?   娉婷,你我之间还能回到从前么?      [十二]      娉婷被押入大牢,等待秋后的处决。太守府一片死寂,零星的杂草开始疯长。燕凉与我说抱歉,说,让我来照顾你,可好?   扬州城的三月烟花天气,风一点点地吹过我枯燥的身体,似要吹尽这一生的悲欢。我失去了点头的力气。   我知道,谁和谁之间,都无法再回到从前。   而对于我,结局永远不会改变。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