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爱如指间砂 上部·剪灯深夜语(古代) 烟雨·痴心剑 文/语笑嫣然 【 一 赤荒 】 黎明过后,天色逐渐亮了起来。官道上疾驰的,是一匹金棕色的汉血宝马。马背上的女子,一身红衣,腰间系着白色的缎带,腕上的铃铛清脆做响。 江南正值三月,乱花迷人眼,浅草没马蹄,她心中欢喜,却又不敢懈怠,只好一边赶路一边走马观花地看,心想,如果找到师兄,定要在此玩个尽兴。 没多久,总算到了赤荒城。 南赤荒,北无双。 她还在苗疆的时候,便早已听闻,当今武林,以赤荒城和无双门马首是瞻,以至于三帮四派也丢了昔日的风采。无双门不说,单是这赤荒城的城主庄靖云,已然成了半个神话。无论是功夫了得的剑客,还是种地耕田的老农,说起他,全然一副景仰之姿。 说他宅心仁厚,义薄云天。 至于他武功的深浅,倒在其次了。 十二年前,赤荒城原本是销金窝,除了赌坊便是妓寨,骄奢淫逸,令人发指。庄靖云那时挑战武林各派的高手,赤荒城的城主司马烈亦在其中。因为不堪战败的耻辱,司马烈对庄靖云恨之入骨,原本想要加害于他,却反被庄靖云削掉了一根手指。自此,销声匿迹。而赤荒城也一改往日的风貌,成了收留穷人和流浪汉的地方。 十二年,日益繁盛太平。 只是彼时,红衣的女子入了城,才发现似乎多了很多江湖中人。腰间佩的,手里拿的,背上背的,刀枪剑棍,五花八门。打探之下,才晓得城中举行赏剑大会。 赏的,是一把绝世的好剑。 飞花剑。 是城主庄靖云,下重金礼聘当今铸剑第一高手秦茕,以西域的神铁,七七四十九天铸炼而成。 客栈的小二还想继续解说点什么,女子已经扔下一把碎银,一溜烟似的出了客栈。她的轻功甚是了得,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了东门。 赏剑台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识剑的,不识剑的,仿佛都很热衷。 女子踮着脚,四下望望,倏忽便跃到了赏剑台的正前方。随即背后有几人异口同声地喊,刚才是谁踩了我的头,她扑哧一声笑出来,赏剑大会便开始了。 【 二 问剑 】 是夜。风冷雾凉。围墙上看去,靖云山庄内黑压压的一片都是刚开过花的桃树,只有几个房间,还透出微弱的光亮。那些提着灯笼夜巡的守卫,大多表现得懈怠。长久以来赤荒城夜不闭户,若不是出了这把名剑,他们也和往常一样早早地睡了。 只是他们那一点芝麻绿豆的道行,又哪里能察觉有人已经从围墙跃到屋顶,再从屋顶进入了兵器房。 惟有庄靖云。 黄雀在后。 他是早料到会有人打飞花剑的主意。等那黑影撬开门锁,他便紧接着跟了上去。打算瓮中捉鳖。 兵器房是一间封闭的石屋,没有窗,墙壁上固定了四盏烛台,原本漆黑一片,庄靖云随手一拨,蜡烛豁然亮起来。 黑影不再是黑影。是一个红衣的少女。看见庄靖云,像小孩子那样抽着肩,吐了吐舌头。飞花剑还捧在手里。 庄靖云问她,什么人,胆敢盗剑! 她说,桑亦柔。 庄靖云哭笑不得。面前这女子虽然嚣张,但不带杀气,甚至还有点儿戏。他指着她,说你把剑放下,我可以让你走。 亦柔鼓着腮帮子,啪的一下将剑丢在地上,然后拍拍手掌,却也不着急逃走,反倒用一种审问的表情,盯着庄靖云,问,你难道分辨不出,这剑是假的吗? 庄靖云愕然。他说姑娘不要信口雌黄。 亦柔睨他一眼,问他,你可知何谓世上最好的剑? 庄靖云说,能与人的心意相通,达到人剑合一,便是好剑。 亦柔再问,那么,如何才能铸出一把这样的好剑呢? 庄靖云哑然。 亦柔说,铸剑之人,须得用心而铸,在萃炼之时,将剑的精神和使命,通过人的意识,灌入这一块薄薄的铁片中,便是人们通常所说的,剑之灵气。这样的剑,方可无坚不摧。而这一把,不过是普通的玄铁剑,锋利与坚硬的程度,比一般刀剑高出三倍,但终究还是缺了那道灵气。平常的铁匠,多花些力气也是可以铸出来的。 庄靖云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竟说得头头是道。他问她,姑娘何以会如此了解? 亦柔莞尔一笑,她说你似乎关心我而胜过这把剑。庄靖云立刻尴尬起来。亦柔却丝毫没有觉察她方才言语中的暧昧。又问庄靖云,那你就是相信我了? 庄靖云不置可否。 亦柔随即冲口而出,我来赤荒城,是想找我的师兄。秦茕。 庄靖云恍然大悟。原来姑娘也是铸剑门的人。但你师兄铸好剑之后,已经离开赤荒城。大约已是半个月之前的事了。 【 三 穿花 】 庄靖云所说的话,亦柔并不全信。虽然涉世未深,毫无城府,但她毕竟是聪明的女子。 铸剑门,大凡可铸之剑,皆可铸。 而剑原本就是杀人的利器,无正邪之分,只要不灌注妖魔鬼魅之气,皆为可铸。 秦茕既然答应替庄靖云铸剑,就必定全力以赴,是决计不会铸这样一把普通的剑坏了自己的名声。而庄靖云对剑如此紧张,有人想要偷龙转凤也非易事。再加上铸剑门人的规矩,铸剑之后应即刻回庄复命,若是秦茕半个月之前就已离开,照时间推算,他如果不是在途中和亦柔相遇,便是在亦柔还没有离开铸剑门之前就已到达。 所以,事必蹊跷。 亦柔想到这些,禁不住又担心起来。 这两年秦茕不断地奔波在外,两人总是聚少离多。若不是思念太甚,亦柔也不会在师父养病期间,偷偷从铸剑门溜出来。谁知,竟又像遇到了迷魂阵,一切变成未知。凶险难料。 亦柔在客栈住下,在赤荒城里走走停停,尤其对靖云山庄格外留意。但始终没有根据也没有头绪。第四天清早,她决定离开。也正是在那个时候,她听到回城的人带来的消息。 魔教教主风行烈,短短三日,便俘获了苗疆十七个部族的首领,靠的竟也是飞花剑。有不少参加过赤荒城赏剑大会的人都说,风行烈的剑,和庄靖云的这一把,不差毫厘。于是外间传言四起,纷纷推测个中内情,更有甚者,怀疑庄靖云与魔教有所勾结。 亦柔心中狐疑,难道是风行烈用狸猫换走了太子,又或者他的剑同样是赝品?那么,真正的飞花剑在哪里? 秦茕又在哪里? 这劳心劳力的名字,像烟幕悬在头顶,遮云蔽日,若有还无。亦柔挥着马鞭,幽幽一叹。心想剑若真的落在魔教手上,师兄必定不会坐视不理,自己去魔教,说不定还能遇上他。况且,铸剑门和魔教不过一山之隔,去去也无妨。 思前想后,惟独忘了危险二字。反倒又添了几分精神。 只是没想到,会遇见庄靖云。 他也是去苗疆的。 起初,亦柔还只是看见庄靖云的背影,觉得有几分像秦茕,赶紧追了上去。庄靖云以为有人要对他不利,经过一线天的时候,故意将马留下,自己找了棵树藏起来。亦柔到那里,寻不见人,背后突然有嗖嗖的凉意。她回头,若不是庄靖云及时撤了剑招,她的轻功虽好,却也难免要吃点苦头。 站定之后,两个人异口同声。原来是你。 然后便结伴同行。 尽管彼此还生疏,但说到秦茕,亦柔的话匣子便豁然打开了。眉飞色舞。那水一般灵动的眼睛,天真纯澈的表情,还有她腕上细小的铃铛,一切仿佛浑然天成,没有半点做作的迹象,刚刚好就落在她的身上,庄靖云觉得,这不同于他曾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由衷地叹了一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亦柔不是没有听见,侧过头去看对岸的风景,脸红了一片。夜里做梦,梦见与人骑在同一匹马上。天苍苍野茫茫,景色怡人。她口口声声喊着师兄,师兄,回头才发现,竟是庄靖云。笑容俊朗。气宇轩昂。她吓得跳马而逃。庄靖云却抓住她。然后梦醒了。有露珠落在脸上。她的头,靠着庄靖云的肩膀。蝴蝶穿花而过。 再上路时,她有点沉默了。 【 四 血灾 】 他们没有走到苗疆。 半途传来的噩耗,让庄靖云几乎承受不住。 魔教偷袭赤荒城。偌大的世外桃源,瞬即变成了乱葬岗。尸横遍野。 庄靖云这才知道,他中了调虎离山计。他举着假的飞花剑,狠狠地刺进山边的岩石,剑身没进去,拔出之时岩石轰然炸开,他的额头和手背都擦破了皮。 剑也碎了。 庄靖云仰面大笑,亦柔却哭起来。他不管她,策马扬鞭。她问他要去哪里,他也没有回答。这样的时候苗疆竟然模糊起来。她从未如此清醒和强烈的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她开始往回走。 想到秦茕。再想到庄靖云。视线颤抖起来。仿佛有一场不可接受的叛变。又有一场无所畏惧的投靠。 但她还是下错了注。 她比庄靖云晚一天回到赤荒城。那个时候,庄靖云迎风立在城楼上,天空是决绝的凄迷的灰暗,给她一种莫名的恐慌。 然后庄靖云只说了两个字,你走。 亦柔不觉得难过,仍然是心疼他现在的样子。直到对方拔剑相向。亦柔问他为什么。他冷笑着说,你和你的师兄,早就串通好了是不是。他给我一把假的飞花剑,然后再由你出面揭穿。而我若要洗脱与魔教勾结的嫌疑,就必定要去找风行烈。你根本就是来监视我的吧。你看我离开赤荒城,便通风报信,让魔教的人趁机毁了这里。如果不是铸剑门暗中和魔教已有勾结,那么,便是你们冒充铸剑门的人,设下这个圈套。 亦柔僵在原地。庄靖云一席话,让她寒彻心髓。但她情急之下也不知该如何辩解,她向前跨了两步,剑尖刚好落在她的心口处。 忽然又有快如闪电的黑影从头顶掠过。亦柔只当是魔教的人要偷袭庄靖云,纵身一跃,黑影却扣住了她的肩膀,然后将她推到一丈开外。庄靖云心知,此人是冲自己而来,随即举剑,直刺对方的面门。 亦柔却从旁边冲出来。势如破竹的剑,豁然停了下来。 场面也静止了。 庄靖云看见亦柔背后的秦茕,这才明白她为何那样不顾性命地冲出来。只是,心里又添了悲凉。他猛然将剑抛向天空,只听一声尖利的破碎的声响,铁器成了粉末,纷纷扬扬落下来。亦柔看着他,目不转睛,疑惑的受伤的哀求的甚至绝望的眼神,他却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下了城楼。 没有人明白。 也没有人,在那一刻,比庄靖云更痛。 因为他必须伪装。 因为他立誓要报仇雪恨。但这危险和凄苦,他不愿自己心爱的人也一同承受。他用敌我的关系来划清彼此的界限,断了更多的痴缠。他希望亦柔退步。 希望自己悬崖勒马。 却是很久以后才知道,他已然坠落悬崖。 【 五 他年 】 半年后。铸剑门久病于床塌的老门主,宋青阳辞世。秦茕接管铸剑门。又过了两年,秦茕和亦柔成亲。那似乎是当时武林中人尽皆知的事情。 庄靖云也不例外。 他每天都喝很多的酒,欠一身的赌债。他已经不再是武林的神话。大多数的人,都认为他在神龙谷一战,死于风行烈的飞花剑下。 包括风行烈和他自己。 但他仍然活着。他还剩下一口气,然后又渐渐恢复了知觉。只是,他的右腿残废了。他便做一个瘸腿的乞丐,面容邋遢,双目浑浊而呆滞。 亦柔得不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渐渐的,就以为不再记挂了。秦茕对她越好,她心头的寂寞便藏得越深。像一根拔不出的刺。她眼下所拥有的一切,她曾经梦寐以求。她一度心心念念牵挂着的男子,她的师兄秦茕,终于做了她无微不至的丈夫。但她有时对着镜子偏偏要莫名地叹息。 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天真懵懂的少女。 有天夜里,忽然下起一场很大的雨。雨声嘈杂。亦柔也不知道秦茕去了哪里,百无聊赖的,趴在窗口上发呆。一阵风吹过来,油灯灭了。房内漆黑一片。 亦柔似乎看见有人正远远地走过来,轮廓似是秦茕,她正想起身将油灯重新点上,那人的步子却停了下来。然后轻飘飘地越到围墙上,再一个闪身,不见了。 亦柔惊骇,随即冒雨跟了上去。 那人的确是秦茕。 他原本是要回房休息了,却有人用千里传音之术邀他在后山石屋会面。他不知道亦柔发现了并且跟踪着他。论轻功,武林中能胜过他妻子的,绝无仅有。所以,秦茕到了石屋,亦柔也见到了石屋内神秘的男子。他戴着一张狰狞的人皮面具,更添了几分妖邪之气。后来听他们二人的对话,亦柔才知道,那竟是魔教的教主,风行烈。 亦柔总算明白,当初秦茕为何迫不及待想要接管铸剑门,因为只有历代的掌门,才可以被传授开启密室大门的方法,从而得到祖师爷留下的兵器谱,上面所记载的各种神兵利器的铸造方法,常人闻所未闻,而所铸之兵器,则会让使用的人在顷刻间犹如增加了六十年的功力,哪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能轻易将一头大象击倒。风行烈知道,就算铲平整个铸剑门,也未必可以找到一本小小的册子。他用十二年的时间下一盘棋,秦茕便是他最关键的棋子。而今,南赤荒已然覆没,北无双成了他最强劲的敌人。赤荒城只有一个庄靖云,而无双门却有十个,甚至二十个庄靖云。所以,兵器谱就如同一条捷径,是举世的奇珍。 风行烈说到这里,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他问秦茕,你可有将兵器谱带来? 秦茕说,是的,爹,孩儿一直都带在身上。 亦柔的脑子里已然翻江倒海,秦茕的一句话,又让她震颤了三分。慌乱中,来不及细细地思索,她看见秦茕掏出兵器谱,便飞快地摘了一把旁边的树叶,运足劲朝两人飕飕地掷去。 趁着风行烈和秦茕各自后退的瞬间,亦柔倏地飞身上去。她很明显地感到秦茕有顿时的错愕,身手也不如往常那般敏捷。所以她并没有费太多的力气,就抢过了兵器谱。 但风行烈从背后推过来的掌风,她没有避开。 脊椎有如针刺,随即蔓延全身,心口像受到重物猛烈的撞击,大片大片的,疼痛异常。 好在求生的意志苦苦支撑着。她趁势倒向门口,又抓了一把地上的泥沙扔过去,然后将内力灌充在两条腿上,仓皇地逃了。 夜虽然黑,秦茕却还是会认得。毕竟是与他青梅竹马的女子,他真心所爱。所以他没有追出去,仍在那间幽暗的石屋里。 风行烈也没有。 他看着秦茕的表情是胸有成竹的。他知道,他会给出一个满意的交代。 【 六 因果 】 亦柔没有再回铸剑山庄。她拖着满身的伤,一路向北而行。她知道,如今惟一可以收容她的,便只有无双门了。 但秦茕毕竟是她的丈夫。从来不曾亏欠她。她还在犹豫,是否应该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和风行烈的父子关系,以及自己拼了命抢回来的兵器谱,又该不该拱手相让于外人,但她竟然在一个小镇的集市上,遇到了庄靖云。 像一块树皮,邋遢,没有生气。 周围的人群都退开了,成了背景,只剩下亦柔原地站着,望着酒肆门口烂醉的庄靖云。往事突然涌上来。她竟哭了。 快四年,亦柔没想到她所维持的麻木的姿态,终究还是解开了。她蹲下去递给他一块手帕。庄靖云就像见了鬼,横冲直撞地跑了。 亦柔回想在赤荒城的时候,庄靖云也是这样,头也不回地走。只是他那时所有的骄傲和残酷,如今统统不见了。亦柔追上他,他还是那句话,你走。但已经变得怯懦无力。 亦柔说,我不记恨你。 庄靖云抬头,似有还无地看她一眼,然后像尺蠖那样蜷在角落。亦柔问他,为什么会这样。庄靖云答非所问,为什么你不记恨我。 亦柔讪笑,很多的话都想说出来,但眼前一阵眩晕,便失去了知觉。醒过来,在一间破庙。庄靖云守着她。她痴痴呆呆的忽然就笑了。庄靖云问她笑什么,她只是摇头。庄靖云又问她为什么会受伤,她便把所有的事情都讲出来。 忽然不害怕了。 可是庄靖云好象很漠然,什么也不说。亦柔问他,如果秦茕找到我,怎么办?庄靖云只是盯着自己的右腿。亦柔叹息。她说如果我用兵器谱为你铸一把剑,你是不是就可以不这么悲观?庄靖云不置可否。 但幽暗的瞳孔似乎又有了一点亮光。 于是,亦柔开始铸剑。她怕秦茕很快会找到这里,几乎日夜都不眠不休。 庄靖云的态度开始转变。甚至还会笑了。他说,如果可以,我和这把剑,一生都将护卫着你。亦柔欣喜不已。 当剑铸好的那天,秦茕果然找来了。 起初,庄靖云还未能摆脱心中的恐惧,隔着衣袖去拿剑,周身都在颤抖。直到他看见亦柔被挟持。秦茕像发了疯的野兽,狠狠地掌掴她,用脚踢她,口口声声骂了很多难听的话。亦柔噙着泪,咬着嘴唇不发出一丝呻吟。痛苦但坚定的眼神刺痛了他。他倏而从地上站起来。树叶盘旋着,沙沙做响。然后像一口正在编制的网,瞬间遮蔽了头顶细弱的阳光。 已经很难看清这场恶斗的过程究竟是怎样。 秦茕的颈上出现一道裂痕,猩红的血,像冲破地面的泉水,喷在亦柔翡翠色的裙摆上。她原本还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她跪在秦茕的尸体面前,捧着他的手,只有哭的表情,泪水已经流不出来。 这时,秦茕的眼睛骤然闭上了,嘴角还有隐约的笑。亦柔记得他以前总爱说,只要我笑了,就是我不生你的气了。 她于是俯身下去抱他,脸贴在他冰凉的没有起伏的胸口上。 她其实从未质疑过秦茕对她的感情,她一直很想珍惜,却有心无力。直到她撞破了秘密,她只是害怕,一味地逃亡,不敢去探究自己内心的想法。而秦茕死了,她才发现他是如此的隐忍,如此的可怜。他是风行烈的儿子,这是他不能选择也不能逃避的事实。 她想,她是没有理由没有条件必定要原谅他的。 而庄靖云就站在亦柔的背后,擦干剑上的血渍,然后慢慢地笑了。 【 七 绝情 】 风行烈的死,飞花剑的毁灭,魔教的衰落,以及赤荒城的重建,好象都是瞬间的事情。武林的纷争,往往多变而错综复杂。 只是庄靖云不再是受人景仰的仁义侠士。人们提到他,可以说是谈虎色变。 这都是因为他的剑。 痴心剑。 庄靖云曾经用它来挽留一个女子。他们一直深深地爱慕着对方。只是,当她一次又一次地看到,庄靖云用他人的鲜血来换取自己的名和利,她才发觉,彼此已然生疏了。或许中间间隔的四年,有太多的东西已经改变。 又或者,她其实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了解他。 譬如当年的飞花剑。 庄靖云曾想,杀了铸剑第一高手,世上便没人能够造出第二把与之抗衡的剑。所以,他欲夺剑杀人。 却没有来得及。 秦茕以假剑换真剑,抢了先。赏剑大会也没能诱他现身。 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庄靖云曾经削断了别人的一根手指。那个人是以前赤荒城的城主司马烈,也就是后来魔教的教主风行烈。 秦茕原是复姓司马,单名一个浚字。 当年,他只有十九岁。看着父亲的手指与身体分离,他知道,庄靖云将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而另一方面,风行烈处心积虑,利用飞花剑的事端将庄靖云引出赤荒城,再带人暗中偷袭。他知道,这样的报复对庄靖云而言是挑衅更是侮辱,比死还要残忍。 但庄靖云杀了司马家最后的两个人,也不知道他和魔教哪里来这么大的仇恨。他跟所有的人一样,只看到风行烈的野心。他被他们称做第二个风行烈。 辱骂和恭维,庄靖云都已失去了感觉。 亦柔离开,他好象什么都不再牵挂了。他惟一在乎的,就是一把剑。他不停地挥舞着它,究竟吞了多少人的性命,他早就不记得。 两年过后,武林传闻,当年铸成痴心剑的女子,常出入于西子湖畔。很多人便开始寻找她。他们希望她可以再铸一把剑来克制庄靖云。 尽管他们也听说,他和她曾经深深相爱。 又过了两年,有人在湖畔一座废弃的庭院,看到门上插着一把青竹的剑。谁都以为那只是小孩的玩具。可是庄靖云经过的时候,他哭了。 已经是第二个四年,他们分隔。亦柔对庄靖云避而不见,但庄靖云,从未放弃过找寻。所以当他看到插在门上的剑,刻着绝情二字,他才彻底醒悟了。不是每一个四年都能够有转机。他知道她是再也不会接受自己的了。 后来,真的有人用那把刻着绝情的青竹剑去挑战庄靖云。 庄靖云败了。并且,痴心剑也断了。 世上从此再没有什么兵器谱,那些曾经名动一时的宝剑,也开始被人们淡忘。至于那神秘的铸剑女子,也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 【完】 烟雨·四段锦 文/语笑嫣然 【 第一个故事 】 九月初九。苍茫戈壁。烈日如荼。 顷刻之间,一场飓风卷着漫天的黄沙,摧枯拉朽,纵是彪悍的士兵也不得不抱头鼠窜。有人被抛起,又重重落回地面。有人被沙砾掩埋了,身首异处。马儿的嘶叫声惊心动魄。花轿破裂的那一刹,她死死地捏着镶金边的衣袖,蜷缩成僵硬的一团。这一刹,她永生难忘。 她是琉国皇帝的掌上明珠,高贵的乐阳公主。她披这一身鲜红的嫁衣,千里迢迢,是为和亲而去。沙尘过后她侥幸保住了性命,但偌大的戈壁,间隙有干涸的沙漠,她不辨方向,来来回回地走,只感到乏力和虚脱。 昏迷之前,她看到一列鱼贯而行的商队。她奋力地张了张嘴,喊不出声音,又挥挥手,终于像石头那样沉下去。斑驳的视线中,飘飘渺渺的,只见一袭白衣。 之后才知道,救她的人,叫虚御庭,是曲国大将军的长子。刚从战场回来。 彼时他们的队伍离曲国的京城还有一段路,驻扎在戈壁中一处低洼的绿洲。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帐篷里,身旁有俊俏的男子。她疑心这一切都是梦境,伸出手去,男子一把抓住了她。他的神态显然比她还要惊恐,问,姑娘你做什么?她一下子回过神来,赶紧缩回手,满脸绯红。 悉知对方的身份以后,她说,我是呼延薄雪。 曲国太子与琉国公主的婚事,在大漠,早已人尽皆知。御庭怔忡,盯着薄雪,又问了一遍,和亲的乐阳公主?薄雪点头。 御庭的眉头锁起来,你有什么证据让我相信你真的是公主? 薄雪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轴羊皮卷,上面写着和亲的细则,还有琉国皇帝的玺印。 御庭沉吟片刻,神色不得不黯下来。转身走出帐篷,对守夜的士兵说,召集人马即刻起程,护送公主回京。 薄雪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太子大婚,庆典自然隆重。皇宫里弥漫的,都是脂粉和美酒的气味。如今的大漠,三足鼎立,以曲国国力为最盛,一旦拉拢了琉国,西边的乌夜国若要造次,得胜的几率是微乎其微的。心头的大石放下了,也难怪曲国皇帝如此轻闲嚣张。 只是,这喜庆刚刚开始,宫中便传出噩耗。太子在新婚之夜遭人行刺,太子妃已然不知所踪。 曲国皇帝满怀丧子之痛,认定薄雪是杀人的凶手。而当初送她入宫的,虚将军一家,也被定了叛国弑君的罪名,株连九族。 薄雪换上黑色的素衣,轻纱罩面,在午门看到张贴的皇榜,觉得有些愧疚。虽然是萍水之交,但终究是因为自己,而牵连他无辜入狱。 她决定劫法场。 行刑的那天,刽子手明晃晃的刀举过头顶,御庭满腔的恨意,却也不得反抗。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刀却在离脖子还剩一寸的地方停下来。观看的人群里不知是谁扔出一把飞刀,临刑的人安好,执刑的人却送了命。 随即御庭的枷锁被砍断,黑衣蒙面的女子拉着他,一路杀出了重围。 这女子当然就是薄雪。 他们跑到京城外的一处乱石岗,在千仞高的悬崖旁边。起初,御庭还心存感激,毕恭毕敬地说,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然而,当薄雪揭开面纱,御庭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复杂。有痛苦的愤怒,也有仓皇的焦虑。他问她,你救我做什么? 薄雪咬着嘴唇,过很久才说,我没有想过会连累你。 御庭冷笑,你救得了我一个,却偿还不了我虚家上下一百零八条人命。 薄雪不言。御庭追问她,你为何要杀太子?薄雪更加不能言。她望了御庭一眼。只一眼,好像透露出万般的苦衷。 她说,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今后,你好自为之。说罢,转身欲走。 背后突然有冷硬的凶器袭过来,狠狠地插入薄雪的左肩,霎时,血流如注。 薄雪没有防他,在他面前薄雪剩下的只有愧疚。她回头看见御庭烧红了的眼睛,血丝清晰可见,他的双唇不停颤抖着,右手是一把防身用的匕首,还有温热的血滴答滴答从尖上落下来。他那样歇斯底里的神情让薄雪害怕,她捂着伤口,开始一步一步后退。 御庭说,我要带你回宫,向皇上解释这一切。 薄雪讪笑,你以为他就会放过你了吗?他根本就是一个昏君。 御庭不理,仍是怒瞪着两眼。他知道这样的关头,缉拿到元凶是惟一的胜算。薄雪想逃,渐渐退到了悬崖边上。一脚踩空的时候,她看到御庭仓皇不及的惊恐。他原本扑过来想拉住她,他不知道以薄雪的轻功,这一脚就算踩下去,她也不至于跌落悬崖。 薄雪是故意的。 等御庭一碰到她的手,她便猛然将他整个人都拽过来,再用力一推。最后,跌落悬崖的不是她,而是御庭。 事实上,她不叫呼延薄雪。薄雪是那个真正来和亲的乐阳公主的名字。是她在途中将公主掳走了囚禁起来,然后再换上嫁衣。只用一张人皮面具,她就成了跟乐阳公主一模一样的女子。然后回到迎亲的花轿,神不知鬼不觉。 这一路上的两次意外,她都不曾料到。一次是飓风。一次就是虚家的公子御庭。 很久以后她回想起来,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告诉他,她叫落微。曾经是阴月圣教教主最宠爱的弟子,面如冰霜,心如磐石。后来,逐渐有了恻隐和厌倦之心,做事难以干净利索,也便逐渐失了宠。 阴月圣教效命于乌夜国的朝廷,琉国与曲国结秦晋之好,对乌夜国来讲无疑是极大的威胁。所以,她假扮公主,杀太子,挑起两国之间更凛冽的纷争。 那以后,战火便开始蔓延了。  【 第二个故事 】 七月十四。琉国京城。 喧闹的大街,无论有多少嘈杂和繁华,镜花堂也是一眼便可以望见的。楼头有醒目的匾额和布幌,翘角上是大红的灯笼,还有七彩的丝带缭缭绕绕。那气派,不逊于任何一家豪门府第,而个中的温柔和香艳,更是熏得路人都为之倾倒。 大多数人都知道,镜花堂里有一个叫阑珊的姑娘,模样生得娇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饱读了诗书,能出口成文。但这样一个稀世的美人,惟独不会笑。 多少人一掷千金,就为了博红颜一笑。却只是徒劳。 鸨母打也打过,骂也骂过,阑珊却只是哭。她的心里有一个巨大的黑洞,卷走了她之前所有的记忆,虽然她总是很努力地去回想自己的身世,但越想就越是害怕。那种感觉,就好比站在陡峭的悬崖上,前无去路,背后却是万丈的深渊,她不知道几时会掉落下去,也不知能否脱险。 那一天,京城的大街上挤满了人,百姓们争相一睹新科状元的风采。阑珊站在窗口,看下面远远地走来一列队伍,马背上一个穿红袍的男子,脸上并没有太明显的喜悦的表情,反而还有些冷漠。 只是,经过镜花堂,那男子不经意的目光扫上来,看到阑珊,整个人似乎凝固了。阑珊下意识地退身,关了窗。 她只当这新登科的状元跟一般的好色之徒无异。 却不知道,他是虚御庭。 当初御庭跌落山崖,没想过竟然还可以保全性命。只是他不能救回家人,他听说皇帝出了告示通缉他,而剩余的死囚,已在他脱逃的当日行了刑。 他穿越了半个大漠,辗转流落到芜丘。他知道这里是琉国的京城,而城的中心万仞高墙围绕的地方,或许可以解开他心底的疑团,又或许,还住着那个狠心的女子。他始终都不知道,落微并非真正的公主。 所以,他将自己的名字由虚御庭改为呼延御庭。因为呼延是琉国的国姓,这样,能够减免别人对他身份的怀疑。他原本自小就饱读诗书,文武皆能,考取功名是最简单可行的办法。只是,镜花堂阁楼的窗口,他看到那个眉目如画的女子,心中顿时如翻江倒海般混乱难受。 就连阑珊自己也不知道,凭她的模样,御庭已将她视为仇敌。 谁会想到这世间还有一种出神入化的易容术。谁会想到,那青楼女子阑珊,才是真正的琉国乐阳公主,呼延薄雪。 当夜,御庭换上夜行衣,潜入了镜花堂。 阑珊,或者说是薄雪,刚送走了一位客人,转过身,忽然见自己房里出现一个黑衣人,她几乎要失声尖叫。御庭旋即封了她的两处穴道。她用惊恐的眼神望着御庭,很想问对方是谁,却发不出声音。 御庭摘下面罩,薄雪只认得他是白天那位新科状元,也不知道自己原来跟他有那样多的误会,就听得他说了一些讽刺怨愤的话,心里始终糊涂。 御庭冷笑着用剑搭在她的肩膀上,然后隔空解了她的穴,言下之意,你若敢出声,我即刻杀了你。薄雪害怕,战战兢兢地小声说了一句,我根本就不认识你,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跌了出来。御庭一时怔忡。 随后鸨母来敲门,说有客人要阑珊陪酒。薄雪用哀怜的目光望着御庭,那孱弱的表情让御庭再一次生出恻隐。他移开了剑,从窗口飞身出去。薄雪望着茫茫夜色,惊骇得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彼时,曲国与琉国已交战半年有余。琉国不敌,惟有派使者请求议和,战事方才有所延缓。而和议书上的条件,曲国所列之条款颇为苛刻,是以琉国国君虽表面上接受议和,却又不断拖延签署协议的时间,暗中派人前往乌夜国,希望能与之合作,吞并曲国。 这一任务,最终落在御庭身上。 朝中大臣,论文才武略,鲜有人及得上他。尤其他面孔生疏,乔装西行也不容易被曲国的探子察觉。而御庭从入宫以后便极力打听有关乐阳公主的事,一来听闻公主秉性纯良,当初和亲也是她为大局着想主动请缨;二来大家都说这皇帝也是胆小懦弱之人,如此得不偿失的事,他断然没有勇气去做,事到如今他也仍然在为这场战祸惶恐且后悔不已。 御庭的好奇心和疑心都越发的重。他也想到了当初那女子很有可能是假冒的公主,他甚至有些怀疑镜花堂的阑珊姑娘,她若不是那刺客,便有可能是真正的乐阳公主。但他都只是猜想,没有实质的证据。在去乌夜国的途中,这个疑团,像阴云一样始终笼罩着他。 最后,密谈并不成功。乌夜国君表示,不愿意趟这趟浑水。他不是不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但他抱有更大的侥幸的心理,企图坐享渔人之利。 没多久,琉国覆亡。 镜花堂在硝烟中成了残破的楼台,那些绝色的香艳女子,都各自散去,没有人知道那不会笑的阑珊去了哪里。而风光过一时的新科状元,也没有人再记得他。  【 第三个故事 】 战火。硝烟。热血。尸骸。 御庭看得触目惊心。对旧事的追寻他已经不那么热衷,始终毫无头绪,他终于决定放弃。事实上,他没有看见过落微真正的模样,在乌夜国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感觉到,有一双眸子,漾水般地盯着他。 仍然是惆怅万千。仍然是欲说还休。 那个时候落微随教主进宫面圣,才知道御庭没有死。整个乌夜国,或许只有她一人知道御庭的身份,她没有揭穿他,他们近在咫尺的时候,仿如陌路。 事实上,御庭除了救过她一命,又刺过她一刀,再无多少瓜葛。 但落微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铺,说不出的滋味。 后来琉国与曲国的战火蔓延,她一直都有打听双方战况。但没有人说起有关呼延御庭的消息,他们的新科状元,在出使了乌夜国之后竟然销声匿迹。落微也不是不明白,御庭毕竟是曲国人,若回到琉国,皇帝要他披了战甲去攻打自己国家的百姓和士兵,让他情何以堪。 当军队入城,皇宫失火,御庭就在城外的白头山上,一处清幽简陋的寺庙,随道行高深的老和尚诵着金刚经。他没有剃度,只是在庙里暂住,偶尔学学佛经,让心境慢慢平和,而不再纠缠于仇恨及其它。 来年春半。 在大漠,通常少有绿树红花,偶尔一点零星的野生植物,盎然了,也已是春意阑珊。听闻曲国的皇帝每年中秋都会到镇国寺祈福祭天,以表示自己勤政爱民,阴月圣教便接到密杀令,中秋,取其人头。 听来使宣读乌夜国国君的口谕,每个人,脸上都是机械而生冷的表情。 他们像等待一个神圣而巨大的庆典,等待着中秋的到来。中秋,祭天仪式开始之前,皇帝会在镇国寺焚香斋戒三日,而这三日,便是他们下手最好的机会。 落微知道,此行比她乔装刺杀曲国太子更为凶险。不成功,便成仁。 那一夜满天都是晶亮的星,落微却不觉得美。已经很长的时间,她心里空荡荡的,有一个解不开的结,和莫名的惆怅。 纵使一千个一万个的不愿意,中秋节的行刺,他们还是败了。 或者说,他们以为自己胜利了,看几把刀剑将一个人变成刺猬,他们以为,穿着龙袍的就必定是皇上。然而当他们逃出镇国寺,在北门,黑压压的军队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才意识到,中了对方的计。那个穿着龙袍的替死鬼,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侍卫。 曲国皇帝因此看出了乌夜国的狼子野心,知道战事已然刻不容缓。于是派足了兵力,由最骁勇的将军率领着,一路攻打过去,就此统一了大漠。 这些,都是后话。 当日,落微拼死杀出重围,负伤累累,逃出京城已然奄奄一息。意识迷糊中,她想到曾经也是这样,她遇见白衣的少年,他抱她上马,安置她在温暖的帐篷里。 原来,一眼就定了永远。 这些年,心心念念的,无非就是他。 以为永生不能再相见,然而天意总是弄人,虚御庭救了她,第二次。 祭天前夕,全国所有的僧众纷纷齐集于京城,准备到镇国寺观礼。御庭便随着寺里的老和尚越过戈壁,回到他阔别三年的故乡。 毕竟是皇帝一度通缉的死囚,御庭不知道京城的人是否已经忘了这件事情。为了不给老和尚惹麻烦,他在自己的脸上画了一条刀疤,将皮肤也涂得跟黑炭似的,再换上朴素的衣裳,惟一难掩的,是他轩昂的气宇。 老和尚说他六根未净,不能坦然面对之。他只是笑,不否认。他不能坦然面对的,又何止这些。穿越戈壁的时候他还会想起一些旧事,红衣的女子,哀怜的目光,他分不清谁是谁,但总觉得纠缠。若是六根净了,他想,甚至不会来凑这热闹,他对自己的国土总还是挂念的。 御庭也没有想到,他跟老和尚被风沙阻滞了行程,走散了,却在京城外遇到一个受伤的女子。而这女子,眉心的一颗朱砂痣,总让他觉得似曾相识。后来回想起,他也记得跟落微在乌夜国的皇宫有过一面之缘。却不知,她曾经用别人的容貌自己的眼神令他意乱情迷。 御庭带落微躲进城外五里的一座废弃庄园,悉心为她疗伤。虽然他的面上画着刀疤,看上去脏兮兮的,但落微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舌头发颤,有太多的话想对他说,却怕他还会以刀剑对她。 不几日,落微伤势好转。御庭告辞,她始终都说不出一个挽留他的理由,只是反复地问,你要去哪里?御庭笑着说,也许,回寺庙去。那一瞬他接触到女子黯然的目光,心里微微一颤,但终究还是转过身去。 那背影渐行渐远之时,落微缓缓蹲下去,抱着膝盖。风很大,格外的凉。  【 第四个故事 】 三年后。正月初七。 曲国老皇帝驾崩,新皇即位,大赦天下。 彼时的大漠已然统一,琉国,乌夜国,都变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只是在京城最繁华的烟花地,还有一个女子,总是低低地唱着琉国宫廷的歌谣。 她叫阑珊。当初的呼延薄雪。 御庭再次遇见她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所有的记忆。他们澄清所有的误会,像多年未见的知交好友,在风月楼上喝酒谈笑。薄雪终于明白了御庭为何要拿剑指着她,说那一番让她听不懂的话。而当御庭听说,当初虏劫薄雪又将她推到河里的女子,眉心有一颗赤红的朱砂印记,他忽然想到了落微。 那似有还无的眼神,让他打翻了杯中香醇的美酒。 偏偏在这样的时候,大街小巷贴满皇榜,丞相要为新皇物色一批美女,入宫选妃。风月楼的阑珊姑娘,声名在外,很快便被接入了丞相府。御庭来找她的时候,只看到轿子里一张美艳凄惶的脸。 夜里,御庭在酒肆买醉,心口始终堵得慌。 朦胧中似有女子来扶他,带他回客栈,为他细细地擦掉脸上的污垢。他口里喃喃地喊着薄雪薄雪,抓住女子的手,昏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神秘的女子已然不知所踪。只留下怀里的一方锦帕。 御庭决定,带薄雪离开京城。他潜入丞相府,单薄的女子正倚着窗,神色木然。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只有惊愕。 御庭说,我来带你离开这里。 薄雪摇头,用一种淡定得几乎让人难以置信的语气,说,我不能跟你走。 御庭想她一定是担心自己会受到牵连,便顾不得许多,一把抓住她的手。忽然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温度。彼时,薄雪就像一尊被操控的玩偶,御庭牵着她,深一脚浅一脚朝城外奔去。 她是如此清醒地知道,她不能走,但心和身体却还是不由自主跟着御庭。只希望,这奔逃的瞬间,便能够永恒。 守城的士兵发现了他们。 薄雪忽然挣开御庭的手,反倒向那群士兵跑去。御庭拉住她,回头的一瞬间,御庭再次被她的眼神震颤。她说,我们逃不掉的。 御庭就咆哮起来,我们一定可以离开大漠! 沙尘滚滚。 大漠究竟有多大,这里的人谁也不知道。御庭曾听说在大漠以外,有一处地方叫江南,山青水绿,花红如火。他说,我们去江南。 女子凄然地笑了,好,我们去江南。说完,她开始往城楼上跑。 御庭以为她真的改变了想法,要继续这场逃亡。可是,薄雪跑到城楼上,在御庭还来不及的时候,纵身跳了下去。 黎明之前,黑暗如鬼魅。 御庭摆脱了那些纠缠的士兵,却还是独自一人,离开了京城。他脑中盘旋的画面,始终都是那像树叶般飘落的女子,比蝴蝶还要凄艳。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为一个女子流泪。 东方微露鱼肚白的时候,他走到戈壁的边缘。白杨树下,他看到一个紫衣的女子,双手交叠垂在身前。那容貌,赫然就是薄雪。 御庭呆了。薄雪告诉他,有人从丞相府救她出来,说,会通知御庭来这里跟她会合。薄雪忍不住喜极而泣。 只是,御庭早了一步。 当他去到丞相府,把假的薄雪带了出来。他不知道,刚烈如她,宁可死,也是断然不会愿意替薄雪住进深宫大内享尽荣华的。所以,死亡成为最好的开脱。皇上不会蠢到对一个死人加以追究。 那么,与其独自酝酿一场灾祸,寂寞地死去。倒不如便在心爱的男子面前,玉殒香消。世上便再没有阑珊或者薄雪,有的只会是跟御庭长相厮守的幸运女子。 后来御庭又想,那女子应该有很好的武功,那样在城楼上轻轻地一跃,她或许并没有真正地死去。她只是假死以脱身。 当御庭带着薄雪离开大漠,一路向东,寻找传说中的江南,他始终希望会在人群中意外地看到一张素白的脸,和一颗赤红的朱砂。他始终记得,那天晚上女子曾说,好,我们去江南。 怀里的锦帕落出来,在地上铺开。锦帕的右下角,细细地绣着一个女子的名字,落微。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完】 烟雨·千行泪 文/语笑嫣然 南郡国。京城。有官员在府邸遇刺,凶手扬言要取皇帝首级。 突然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 壹 】 这男子,看摸样不过三十出头,眉目刚毅且面庞白净。惟一可显露沧桑的,除了他手中那支白色的笔,便是他从容的眼神里,那几许朦胧的寡淡了。 但他偏偏就是百晓生。传说中谜一样的人物,对江湖事,无所不知,一笔一笔,例无虚假。最想杀他的人,是恶人,和伪善者。最想找他的人是捕快,和求解疑惑的人。百晓生都知道。 不知道的,是这潋滟的湖光推来一名女子,丛以姗。他问她如何能找到自己的隐居之所。她笑容灿烂,且问且感叹:“你这样的年纪,如何能与我师父有了交情?” “你师父?” “李御廷” “哦,原来是他。” 这世上倘若还有一人能描画出百晓生的模样,非李御廷莫属。那也是百晓生惟一的朋友。他于是转过脸去,问:“你师父为何让你来找我?” 以姗咯咯地笑开了脸上两朵旋涡:“你怎么老是对我发问,你不是百晓生吗?” “如果是这样的问题,你不该来找我,半仙或神算也许更适合。”他面有愠色,不怒自威。 以姗也不敢再贫嘴,敛了笑,说:“御廷门要查一个人。” “谁?” “断风影。” “一个人头,万两黄金,第一杀手,断风影。他,不是死了么?” “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以姗有些不满,接茬道,“如果死了,怎么还有白莲花和鱼肠剑?” 白莲花是一片蜡雕,胡桃那么大,很轻薄,摆在死者的唇上,像是吻着它一样。断风影在或者不在,这十年,都没有人敢学他这样挑衅的手法。至于鱼肠剑,伤口细而深入,犹如锯齿般的褶皱痕迹,一剑穿心,足可致命,这些,非断风影莫属。 “一个据传已死去十年的人,如何能够在本月的初三,在京城,杀掉一名四品的官员?”以姗见百晓生闭口不答,继续追问道,“他真的已经死了?你见过他的坟冢么?” “没有。”百晓生缓缓地道。 “那么,是谁说他死了?” “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是谁?” “你竟然不知道?” “我为什么一定要知道?” “因为她是南郡国的第一美人。薛如珩。”百晓生凝神盯着那一片湖水,好象已经看见了美人的脸。 以姗睥睨他,有点可以要显示自己的不屑和骄傲。她有很精致的五官,轮廓分明,莹亮的湖水似有还无的映衬着,美得就像一朵白莲花:“薛如珩。她还活着么?” 百晓生说:“在亦贤山庄。她如今,是庄主左亦贤的妻子。” 【 贰 】 亦贤山庄不远,在离京城六百里的邬城。 以姗对门口的守卫说,要见庄主夫人,他们很容就放她进去了。山庄的礼贤正义,看来也是名不虚传。 薛如珩正在后院的凉亭作画,婢女看见以姗,轻轻说了句,客人到了,她便起身相迎。 那是第一次,以姗为了自己一个骄傲的表情后悔。只因薛如珩之美,是不能挑剔,不能形容的。连说话的声音也柔若无骨,软软地直跌进人的心窝去。以姗不自觉微低了头。她说:“我是来向夫人求证,关于断风影的事。” 薛如珩的笑立刻僵在脸上:“人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好求证,我夫君不高兴听我说起此人。” 以姗惑然,却碍于薛如珩逐客姿态,没能再问下去。她在邬城住了两天,捎了飞鸽传书回御廷门,正琢磨下一步该如何走。白色的信鸽飞回来,告诉她,皇上遇刺。同时全国上下张贴皇榜,帝薨逝,臣民斋戒三月,陵王符胤随后继任皇位。 日夜兼程,但还是没有来得及,在刺客下手之前,查出其真正的身份。以姗心里难过,恹恹地回到京城。师父李御廷没有责怪,反倒安慰:“先皇驾崩,新帝登基,御廷门始终都是南郡第一大门派,继续为朝廷效力就是。” 以姗心有不甘,问师父:“刺客可有漏下什么线索?”李御廷摇头。 “始终都是断风影嫌疑做大,只可惜,我查不到他的下落。”以姗喃喃地思忖道,“百晓生话里话外,似乎不能确定他的生死。而薛如珩,她的反应又如此奇怪……” 华丽喧闹的大街,以姗的脑子里,尽是这两人清晰的模样。 小贩挑着担子,撞到她,她退到街沿,忽然看见百晓生。数天前与她在清虚湖畔对话的百晓生。此时,正在小酒馆里斟酌一壶上等的百花酿。 他来京城干什么?莫不是想连皇帝遇刺的详情也记录在他的江湖册里?以姗想着,走过去。还在三丈以外,百晓生发现了她,搁下一锭碎银,起身走出了酒馆。转一个街角,倏地没了踪影。 以姗只道百晓生故意避开她,不服气,仍然沿着长街一路追下去。没看到百晓生,渐渐觉得意兴索然。她便放慢了步子,百无聊赖地走出城去。 风景很好。绿暗红疏。走到半山一做清凉的瀑布下面,以姗想起自己小时候的趣事。有一回她犯了错,师父要责罚,她拔腿便跑。有几个刚入门的弟子,想讨好师父,一路都追着她不放。到了瀑布这里,她不得已一头扎进了深水潭,才想起自己不会游泳。后来还是众人七手八脚拖她上岸,呛了一肚子的水。 这时候有几名樵夫从山上下来,挑着柴,路又窄,以姗退让。哪晓得那一块看似结实的泥土,人一踩上去就散了架。 “啊——”尾音还在舌尖上绕着,以姗只觉得一道白光闪过,突然有人拦腰抱住了她。竟是百晓生。 以姗的惊慌倏地转成了羞愤:“你这人真不要脸!快放开我!”说着右手抽出来,一拳打在百晓生的胸口。百晓生本能地想避开,往后退一步,手上的力气却松懈了。以姗原本就在半空悬着,这一下是真的要掉下去了。百晓生再次伸手过来拉她,她把心一横,揪着百晓生的胳膊两人一同掉进了水潭。 回到御廷门,以姗把自己反锁在屋里,打湿了手帕,对着镜子,狠狠地慌张地抹她肩上那一小块红色的印记。 脑子里,都是方才昏昏沉沉的时候,百晓生吻她的情形。那画面一跳出来,以姗就觉得像喝醉了酒一样。虽然百晓生是好心救她,她却误以为他乘人之危,她羞得都快要死掉,幸好她发现肩头的印记并没有消失。 守宫砂仍在,表明她依旧是清白之身。否则,她除了杀掉百晓生,惟一的选择就是嫁给他。 后来,以姗经过小酒馆,望进去,已经没有百晓生。她想起师父也爱喝百花酿,于是买了整坛,放在师父的放门口。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馥郁的酒香。 李御廷笑呵呵的,他与这乖巧的徒儿,情同父女。 斟酒的时候,以姗嘀咕:“师父跟他都爱喝这种酒,你们会不会是因为酒而结识的呢?” 李御廷一边品酒,淡淡地问:“他是谁?” “百晓生咯。”一说到此人,禁不住又有点脸红。 李御廷抬起头,被子轻轻一颤,酒滴溅在手背上。他一字一顿地说:“百晓生从来不饮酒。”他这么一说,以姗才惊觉,从来都忘记了求证百晓生的模样,所以她遇见的男子,极有可能根本不是真正的百晓生。 以姗满腹狐疑,再去了一趟清虚湖,岛上空空如也,茅屋里落满灰尘。她在屋后一个隐蔽的树林里,找到一做新坟,碑上刻着:百晓生之墓。立碑人没有留下姓名。 【 叁 】 而此时,新皇登基。朝廷中主战和主降的两派之争,即刻分出胜负。诏书上写,南郡国搁地上贡,对乌孙国俯首称臣。 整见事情,并不复杂。连坊间的老百姓,也终于恍然大悟。先有乌孙国对南郡的垂涎,和先皇帝在位的不妥协。后有乌孙国主在南郡朝廷设下内应,打算拥立懦弱的陵王做傀儡皇帝。这内应,便安排杀手行刺。新皇帝登基,眼见对乌孙投降能保江山暂时安稳,又不妨碍他的淫逸奢侈,倒是一份美差,他求之不得。而平日趾高气昂,一心劝皇上投降的太监总管曹公公,则成了最有嫌疑的幕后黑手。那曹公公倒也慷慨,流言都当耳旁风。就连新皇帝下诏书也要请他拿主意,他自然有恃无恐。 而断风影,真的是死了。死在十年前。没人知道他葬在哪里。所以也很少有人会彻底相信这个所谓的江湖传言。包括楚歌。楚歌就是假扮百晓生的男子。 在东瀛,柳生门也有一套剑法,与断风影的剑法如出一辙。楚歌就是柳生门笛弟子,为挑战第一杀手,不惜千里迢迢来到南郡。 可惜他在断风影的旧居,只找到一把鱼肠剑。他还听说他死了。满怀的希冀,他和对武学的痴狂,让他不肯相信这个事实。他去亦贤山状找薛如珩。那绝色的女子,也就是说,断风影死了,真的死了。楚歌哀求她,带他去找断风影的墓地所在,否则他决不会死心。谁知道他到了那里,却只看见坍塌的岩石,连墓地也被湮没了。 楚歌很痛苦。他得到了答案,他却不信;到头来发现他将一生都无法求证了,他几近绝望。后来,他挑战了很多的人,无一敌手,渐渐感到寂寞。他一直留着那把鱼肠剑,从来不用。他在等待时机。 这个时机,让楚歌等到了曹公公的出现。 曹公公说:“南郡已经没有了第一杀手,只有你,才是惟一能帮我顺利完成任务的人。事成之后,你将得到这辈子也花不完的钱。” 楚歌一口答应。在杀皇帝之前,他还给了曹公公一道免费的回赠,就是那倒霉的四品官员。 白莲花,鱼肠剑,都是伪造。如果断风影还在世,他希望借此引他现身;如果断风影真的死了,他,楚歌,便要取而代之,甚至超越第一杀手。 当然断风影没有出现。来的人,是百晓生。连他也以为,这是断风影处心积虑的一场惊天大阴谋。 那也是第一次,楚歌见识到,南郡的江湖,原来还有一个灵敏睿智的百晓生。他欣赏他,更厌恶他。因为一个能知天下事的人,独独不能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他的存在不是奇迹,倒更像一种讽刺。 他们饮酒,对弈,促膝长谈,交浅言深。在第七个黎明到来的时候,楚歌杀了百晓生。百晓生倒地的时候,楚歌看见湖心的一只小船。 单凭这七天的接触,楚歌对百晓生的了解是有限的,但他在以姗这样初涉江湖的女子面前,假扮百晓生,还是游刃有余。他甚至没有对以姗说谎。她去亦贤山庄,他入皇宫,让御廷门想护驾也措手不及,少了些阻滞。 一切都是那样漂亮。 【 肆 】 常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皇帝的昏庸,渐渐引致民愤沸腾,义军四起。还有很多人想杀曹公公,所谓诛谗臣,清昏君,他们不约而同去到一个地方。他们请求江湖中最具名望和地位的人带领他们,干一番轰轰烈烈救国救民的大事业。 这个人,便是左亦贤。举臂一呼,应者云集。 按理说推翻一个龌龊的君主,算不得什么大逆不道,可御廷门吃的是朝廷的俸禄,便由不得他们选择了。 曹公公假传圣旨,命李御廷对付左亦贤。原本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对对方还颇为敬重,倏忽之间,碍于不同的立场,转而刀剑相向。 那一年的重阳,京城荒郊,遍地茱萸。左亦贤的人头被悬挂于午门。班驳的城墙上,风一吹,干巴巴地晃动着,血都凝在断颈处,一滴也滴不下来。人人都说李御廷太过狠辣。他无颜辩驳,终日郁郁落落。 那个时候楚歌以杀手的身份完成了他的第二个任务。他不再是扛着一把东洋刀,四处找人比武的莽夫。曹公公给他的丰厚酬金,让他见识到财富的魅力和人情的冷暖。他的钱袋沉甸甸,去任何的地方,都得到盛情款待。小酒馆的百花酿,风满楼的温柔乡,他才发现原来这世间除了武术,除了天下第一,还有更值得他奋力争取的东西。 楚歌在邬城海边的岩石上,看见薛如珩,整个人惨白得像一张纸。她那时候右脚已经跨了出去,像纸糊的灯笼,摇摇欲坠。楚歌扑过去截住了她。薛如珩眼角的一滴泪正好落在楚歌的佩剑上。她哭哭啼啼地,想争脱他,大声地喊着:“我已经生无可恋,你让我死,你让我死……” 楚歌呵斥她:“你凭什么说你生无可恋,有很多人,看似光鲜,都不过是苟活与世!” 如珩楞住,这才看清楚他,原来就是当日的东瀛武士。她死灰一般的眼睛灼灼地亮了起来,抓着楚歌,跪地哀求:“杀了他,杀了李御廷。你不是想知道断风影的下落吗,你为我夫君报了仇,我就会告诉你。” “断风影还活着?”楚歌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是的,是的,你相信我,他还活着……”如珩凄凉地笑着,满脸都是泪。她那样美,任何时候,无论怎样狼狈,都令男人意乱情迷。 楚歌也不例外。他伸手替她抹掉脸上的泪痕,说:“好了,我相信你,我替你报仇,只要你别再寻短见。” 如珩颤巍巍地盯着楚歌看,那模样,生生就要将楚歌的心溶掉。 于是,杀手楚歌,为了南郡的第一美人,只身前往御廷门。他经过卖百花酿的小酒馆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绛紫色衣裙的少女,被一口酒呛得满脸通红。 “以姗,丛以姗。”楚歌轻轻地念两遍她的名字,,恍惚想起来,他要杀的人是她的师父。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以姗抬头的时候,只看见楚歌的背影。是他吗?她怔怔地想。这酒辣得她倏忽就流出一片眼泪来。 原来所谓的百花酿,看似温醇,竟然碰不得。 【 伍 】 楚歌不仅杀了李御廷,还将他的人头与城墙上的那颗换了。如珩拆开包裹,看见自己夫君焦干的头颅,两腿一软,昏倒在地。之后,精神再没见好转。有一天竟咳出血来。 那一天,小屋里还来了客人。绛紫色衣裙的少女。 如珩还认得她,用温凉的语气问她:“姑娘这次又是为断风影而来?” 以姗说:“不是。为了那个杀我师父的男人而来。” “他出门做生意了,三天以后才回来。” “哪里的生意?” “这你得问他才知道。” “你似乎根本并不担心我杀他。” “因为你根本杀不了他。” “杀不了,也要杀。”以姗说得咬牙切齿。 如珩进了屋,掩上房门,又咳嗽了几声,咳出了一滩猩红的血,渐渐没了声息。以姗在一个岩石凹进去的洞穴里蜷着,一夜的雨,冻得她瑟瑟发抖。 第二天。第三天。小屋的门始终紧闭着。 以姗心知不好,劈开门锁,如珩就躺在床板上,喉管破了,血已经流干。靠窗的木头桌子上,放着一页纸,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字。以姗小心地收起来,在屋后挖了一个坑,葬了如珩。 楚歌正好回来。满身的伤。血肉模糊。他倒在以姗的脚边上。以姗举着剑轻轻一划,足以杀他。 以姗却没有。她想起如珩的那句话,你根本杀不了他。她就跪在楚歌的旁边,撕心裂肺地哭,然后在楚歌的伤口上涂了很多的金创药,半夜里还熬了鲜嫩的鸡汤。 楚歌睁不开眼睛,喃喃地,只念着如珩的名字。一只手扣着以姗的左腕,缓缓地将她拉到身边抱紧了,像抱着沙漠的一棵仙人掌。 醒时,才发现身边的女子,没有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楚歌暴跳如雷。 以姗揶揄地笑着,说:“你的女人已经被我杀了。”她看见楚歌眼里灼灼的火焰,挑衅的目光渐渐溃散。 楚歌问她:“你救醒我,就是想把这个消息告诉我?” “没错。”以姗再次冷笑。 楚歌拔起剑,说:“我就是用它割下你师父的人头,我也可以用它来杀了你。” “你不会。杀了我,你再也不可能知道断风影的下落。” “如珩告诉你了?” “是的。” “他在哪?” “你知道我不会说的。” 以姗扬长而去。楚歌也没有拦她。那一阵天空有闪电劈开了一块巨大的岩石,暴雨随后降下来。以姗决绝地往前走,楚歌倚着门,只是看着。 【 陆 】 江湖依旧颠簸,每个人都有各自生存的状态。而南郡王朝,在来年春尽的时候,被乌孙人彻底颠覆。大家不再议论曹公公,也不知道不知道他们亡国的君主逃去了哪里。乱世逐渐平息。 清虚湖畔,一名黄衣的女子,怀抱婴孩,每逢日出日落,都会向南方眺望。她在等一个人,她想他迟早会出现。 因为她欠他一个答案。那是他毕生的追寻。她以为他必定要因此寝食难安,心中狂躁如万蚁钻心。那会比一剑刺穿了他的心更难受。而她,就陪他一同赴这煎熬。 等过了一个秋。等过了十个秋。襁褓里的婴孩长成垂髫的女童,一招一式,练习她教她的剑法。她训诫她:“有一个人,娘无法下手杀他,你一定要替娘完成这个心愿。”小女孩很认真地点头。 三十二岁那年,她郁郁而终。弥留之际交给小女孩半张泛黄的纸,上面的字迹更加模糊了。小女孩泣声读道:“满衾小枕天气。乍觉别离滋味。展转数寒更,起了还重睡。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也拟待、却回征辔。又争奈、已成行计。万种思量,多方开解,只恁寂寞厌厌地。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她问她:“娘亲,这是你写的么?” 她摇头,用最后的一点力气,给自己的女儿讲了一个故事。故事的最后,她说:“那个女子,终于等到了她的仇人,他奄奄一息,她却难狠心杀他。她要惩罚自己,也要惩罚她的仇人,这些年她在爱恨中煎熬。而他,想必也因为她的一句谎言,不得安身。” 小女孩听不懂她娘亲的话,只是嚎啕地哭着,叫她不要离开她。她开始大口大口地呼吸,胸口剧烈地起伏,她还想说什么,却只来得及告诉小女孩:“你要跟娘姓丛,你名字,叫丛不悔。” 那一年,小女孩丛不悔,十五岁。 十五岁的丛以姗,在清虚湖邂逅二十六岁的楚歌。 【 柒 】 十八年后的楚歌,声名显赫,比当年的断风影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仍然住在山脚的那座小屋,昔日光秃秃的草坪,如今绿树成阴。屋后的坟冢他修葺得很漂亮,每天打扫,像新的一样。 坟墓里的女子,让他的寂寞成铁。他是早就知道的。或者说他其实已经不去计较断风影的生死下落,他要的是如珩,只是她。然而,就像以姗走不进他的心,他,楚歌,也没能成为第二个断风影,或者左亦贤。 那个时候,如珩已经厌倦。生存,感情,都是负累。 在如珩的眼里,楚歌的每一个步子,都是踏着断风影而来。当年那个杀人如麻的暴戾男子,哭着告诉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她。在他的眼里,爱情须得结集荣耀、金钱、地位等等虚妄的元素方能完整。所以,她选择敦厚的坐亦贤。她更加不希望,有一天楚歌带着满手的血腥,对她说出同样的一番话。 楚歌不能明白。有些女子,要的只是一杯水的爱情。像如珩。像以姗。 多年以后楚歌看到一名十五岁的少女,穿着以姗当年的绛紫色衣裙,毫无惧意地,质问他:“你可是楚歌?我娘说,我必须杀你。”他的心,一下一下地疼。 举剑的时候,那半张纸,从不悔的袖口滑落,飘到楚歌的脚边。他盯着上面的诗,就向与人说话一般,叹着:“我自问有愧于你。可是我们都明白,你跟我,是谁也不能靠近谁的。” 楚歌和不悔都以为,那阕词,是以姗所写。事实上,提笔的人,是如珩。她在纸上交代了楚歌的一点过往,提到左亦贤,提到断风影。她说,断风影根本已不在世,她离开他投奔左亦贤的那年,他练功走火入魔,经脉断裂致死。是她与左亦贤将他入葬。左亦贤一生光明磊落,却因为夺人妻子耿耿于怀。 纸的下片,是如珩蓦然感怀。 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心系的,是段风影;辜负的,是左亦贤。从来没有楚歌。他却放掉一个深爱他的女子,守一座冰凉的坟,孤独终老。 楚歌抬起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淡淡地答:“不悔,丛不悔。” 【完】 烟雨·白发怅 文/语笑嫣然 【 昨宵与今朝 】 若菡不会不记得,在山涧,浣月溪的旁边,那个挡了她去路的少年。仿佛就在昨宵与今朝,短短的一个日月转换的光景,生平两次惊心动魄的事,怦然绽开一地的残骸。 彼时,若菡受了父命要去信阳。途经浣月溪,山路狭窄,石板上还有雨后的青苔,一级一级从山腰蜿蜒着直道谷地。若菡赶路赶得急,忽然又见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蓬松的人,背对着她席地而坐,正好挡住前面的路。若菡的小姐脾气上来,拿剑点了点那人的肩膀,说,喂,你让开,我要过去。 男子没有搭理她。 若菡又喊了一遍,仍是不见回应。若菡轻蔑地哼了一声,脚尖点地一跃而起,打算从他的头上掠过去。鹅黄色的绣花鞋带着戏谑,刚踩到对方的肩膀,得意的笑容还未及挂上脸,若菡便觉得双脚发麻,瞬即逝去了平衡。 对反显然是个高手。 若菡很狼狈地跌坐在对方的膝盖上,若不是他伸手揽了她的腰,只怕她还会顺着石阶滚下去。若菡的脸蓦地便红如火烧。再看清楚对方的模样,竟是白洗干净,眉目俊朗,似笑非笑的表情,带着一点不羁。虽然貌似乞丐,身上却没有丝毫污浊和异味。 若菡只觉得自己生生平从未见过如此奇怪又如此迷人的男子,竟有些痴醉。直到对方问她,姑娘可是打算就这样长坐不起。若菡才慌忙长起来,一个耳光扇过去,又瞪了他几眼,方逃难似地跑开了。 只是那一幕,若菡总要梦见总要想起,然后红着脸,痴痴地笑,像患了病一样。 数天之后,回到白家堡,筵席已然预备得妥当。前来道贺的嘉宾也都安排在堡中住下。白相迎今次借摆寿宴为名,实则想要看清武林中拥护他的人搞的有几人。结果不出他所料,虽然来者甚多,但是都是些乌合之众。武林中真正有名望有地位的,包括三帮四派,无一人前来。白相迎冷笑着,折断了树上的一枝腊梅。若菡在背后喊他,爹,菡儿回来了。它的厌恶情绪立即收起来,他是极疼爱这颗掌上明珠的。 若菡看着白相迎,胸有成竹地笑着说,最后一批帖子也已经发出去了。只是来信阳镖局和磨刀门的人,似乎都是怕了我们白家堡的,才答应来参加爹您的寿宴。 白相迎见她笑,似乎并不气愤那些人的阳奉阴违,便知道自己的女儿也跟自己一样,心里有一块明镜,将世情照得通明。又听她说,恶狼谷一役,爹您没有遵守比武的规则,反倒杀了赵无双,大家自然有所非议。但菡儿知道爹您要的便是权威,而非绝对的信服。江湖乃是非之地,有能者居之,就好像爹是不会计较来贺寿的人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菡儿可有说错? 白相迎投出赞许的目光,大笑着说,不愧是我白相迎的女儿,将来就算我死了,由你接管白家堡,我也放心。若菡拉着白相迎的手,撒娇地说,大好的日子,不许说这么不吉利的话,爹是要长命百岁的。 父女俩一言一语地说开了。 白相迎这样的枭雄,惟有在自己女儿面前,眉眼才会温和,笑意满满,没有一点冷酷暴戾之气。 寿宴那天,白家堡里面的酒香,传闻在十里以外也可以嗅到。还有上等的珍馐佳肴,尽兴的歌舞表演,场面好不热闹。最后,有特地从京城请来的最有名气的杂耍班子,画了花脸,一边唱大戏,还一边表演各种绝技,博得满堂喝彩。 白相迎正在兴头上,冷不防戏台上一柄银枪,像铆足了劲,誓要将被袭者置诸死地。那银晃晃的枪头锋利无比,刺破了空气,已然擦出点点的火光,所过之处,留下死死呜咽的声音。 谁都知道,那是赵家的轰雷枪。力拔山兮,势气如虹。 而用枪的人,是个穿黄色袍子,带着面具,身形修长的男子。江湖中人都知道,能够将自己与轰雷枪合二为一,出手如此逼人,除了已故的无双门门主赵无双,便只有他的大弟子叶锦添了。 这个时候周围已经骚动混鲁阿un,白相迎却面不改色地坐着,呷一口杯中的酒,看那银枪由远及近,穿破了两个闪躲不及的家丁的胸口。在离他的面门还有一寸距离的地方,他双手一拍,连人带椅向左边飞去,又稳稳地落回地面。 杯中的酒,未洒落一滴。 随即台上有不少同样衣着戴面具的人都举着剑直奔白相迎而去,若菡和一干白家堡的弟子迎上。好端端的,酒宴变成了战场。 若菡爱父心切,也不管其他的刺客,只纠缠于方才的黄衣人。但见他的一柄银枪耍得极为娴熟,划过之处都留下隐隐的灼烧。若菡并非他的对手,却拧着眉,瞪着眼,用她的灵犀剑法死死缠住对方不放。 而白相迎担心女儿受伤,一掌劈过去。黄衣人退身避开了,头上的面具却因为凛冽的掌风而震碎,裂开两半,像树叶一样剥落。 若菡便认出了他。 浣月溪。青石路。 原来,他是叶锦添。 【 冤冤必相报 】 无双门的人混杂进杂耍班,自然是要寻机会替自己的师父报仇。可惜大仇未得报,自身反倒难保。当日的刺客,安然逃脱的,只有叶锦添。 其余的一干人众,死的死,伤的伤,只要还留有一口气,都被关押进白家堡的地牢。 无非是想引叶锦添前来。白相迎与他交手,已经明白地感受到其隐藏的那股潜力,或者,他将是比赵无双可怕上千倍的敌人。若不早日除去,他日必成心头大患。 另一边,若菡心心念念的,都是此前的邂逅,此后的仇杀,脑子混乱不堪,竟然越发难过,心神恍惚了。那天夜里,她偷偷地去地牢,想套问出叶锦添的藏身处。 她跟自己说,此人是爹的死对头,杀了他,能保爹的安全。但事实上,若菡的武功尚不及叶锦添的一半,就算去,也必定徒劳。若菡不是不知道,只是她自己也分不清出,她是要抓他,还是放他。 当若菡走到地牢的门口,便听见里面细碎的打斗声音。她推门进去,铁链锁着的,架子上绑着的,手执银枪的,还有事先预留在地牢中的伏兵,簌簌地混战成一团。叶锦添看到若菡,一个箭步飞身过去,银枪已然架在她的脖子上。 卸下兵刃,后退十步。 有人质在手,白家堡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而若菡,除了恼怒,竟还有一些欢愉和激动。叶锦添带她离开了白家堡,离开了洛阳城,一直到邙山脚下。他冰冷地说,你可以回去了。若菡咬着牙,问他,为什么不杀我?叶锦添算是恩怨分明的人,说,造孽的是你爹,我不会伤害无辜。 这个时候,旁边忽然有人从马上坠下来,叶锦添的话说到一半,脸色大变,立刻跳下马来。若菡见他如此紧张的模样,让若菡心生嫉妒。她也走过去,问,她是谁? 没有谁理睬她。 若菡从怀里掏出一瓶她随身携带的黑玉断续膏,扔在地上,冷冷地说,给她止血吧,否则,活不过今晚。 叶锦添抬头看她,眼中有感激的神采。若菡低下头去,又看了那女子一眼,黯然地,转身离开了。后来发生的事,很久很久,都与叶锦添无关。 再见,便已是两年之后。 两年后。 依然是洛阳白家堡。 有神秘人递上拜帖,约白相迎到恶狼谷一聚。若菡想到叶锦添,久未有波澜的心,骤然动荡起来。白相迎不动声色,坚持独自前往。这两年他遇到过很多挑战他的人,从来只是对方战败,他想,这一次他不会例外。 若菡得不到允许,只得偷偷地跟随白相迎。到了恶狼谷,发现那里竟然多了很多的武林人士。包括江湖百晓生,以及武当和昆仑的掌门。 看来,是对方故意要将战事宣扬。 若菡更为紧张了。她化妆成三清帮的弟子,在观战的人群之中,一双眸子清澈如泉。她所找寻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父亲,还有那夏战术的神秘人。 后来,若菡看到父亲的长剑,也看到冰冷的银枪。 白相迎的嘴角泛起戏谑的笑,说,原来是你。 银枪的主人叶锦添也笑了。她说,我等了两年,终于等到今天。 除了叶锦添,所有的人都不会想到,当年,白相迎在恶狼谷打败赵无双,并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无双门就此溃散。而在赵无双死后,三年不到,他的弟子便用同样的方式刺穿了白相迎的心脏。他们觉得实在很难想象,短短两年,叶锦添有如神人相助,不但武功纯熟不少,内功也大为长进。 叶锦添看着白相迎气绝的那一刻,也看到了若菡眼里燃起的仇恨,仿佛有一团雄兄弟烈火,将他围困,他却只觉得冷。 若菡冲上去搂着白相迎的尸体,已然泣不成声。她草草地葬了父亲,回到白家堡,吩咐了下人准备了好几缸醇烈的酒。还有火药。 引线是她亲自埋的。火把是她点燃了扔进酒缸的。白家堡的人一夜好梦未遂,便只剩绝望的凄惨的呼喊。若菡眼睁睁地看着,没有掉一滴泪。她还记得父亲说过,做大事,须得不择手段,就算有再多的牺牲,为了达成目的,也是值得的。她从没有想其中的对错,因为父亲就是她全部的信仰。现在,这个信仰破灭,她便如失控的野兽,横冲直撞,无论伤害别人抑或伤害自己,只要破除眼前的牢笼,她都甘愿。 杀父仇人叶锦添,便是这个牢笼。 若菡想着,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雾气降下来,洛阳城外无边的夜色,深棕色的骏马一路驰骋。有心的人,或者还能看出马的身上透着隐隐杀机,而马的主人,除了仇恨,还有些解不开的繁琐郁结。 只是,她顾不上了。 她一路披星戴月,赶到京城,然后细细地打探,知道叶锦添果然在这里,并且已然在重新筹建无双门。她便用内力震碎了自己的心脉,又用宝剑,在身上划了数十条深浅不一的口子。汗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咬着嘴唇,面色苍白,忽视时而顿重时而急促,只是为了让叶锦添相信,她要在十二时辰以后才能出现在无双门的门口。 若菡知道,叶锦添不会置她于不顾。他曾经多次放过她,她能笃定,叶锦添算是个善良的人,通常这样的人是最容易被欺骗或利用的。这虽然是一场豪赌,拿自己的性命作赌注,但她已破釜沉舟,便不惧拼得鱼死网破。 若菡疼得渐渐昏睡过去。醒来,已经到第二天的深夜。 而此时的叶锦添,回想起当年,自己一度被白相迎逼得走到头无路的时候,无奈逃往南方,却意外地在括苍山上遇见失踪已久的天地老人。为了学他的一身武艺,又为了替师父报仇,他不得不忍辱负重,投入天地老人门下,虽然学得绝世的武功,却始终觉得惭愧无法释怀。 那天夜里,他便满腹心事地跺出去,在雾气弥漫的街道上,看见了奄奄一息的若菡。 【 忘忧难忘忧 】 月圆夜。无双门的后庭中,有渺渺的琴声。抚琴的女子,伤势未痊愈,是以那凄迷的琴音中,又带着些许紊乱,和力不从心。 若菡没有料错,叶锦添果然救了她。她跟他说,白相迎一死,仇家自然找上门来,趁机毁了白家堡,她亦九死一生才逃到京城。她楚楚可怜的模样让叶锦添不忍弃之于不顾。更何况,慈悲如叶锦添这样的男子,他甚至觉得白相迎虽然十恶不赦,他的女儿是无辜的,毕竟自己另她失去了父亲,变做丧家之犬。他找不到一条理由来阻止自己收留她。 他也曾问过她,我杀了你爹,为何你的眼里没有半点仇恨。 若菡暗笑。她不是没有仇恨,而是仇恨太深,她又如此善于掩藏。她回答她,谁说我不恨你了,但我也知道,我根本不可能杀了你为父报仇。与其被仇恨蒙蔽了,倒不如忘记。等我的伤势复原,我便会离开这里,西域也好,南疆也好,只要忘记中原所发生的一切,也不会再见你。 一番话,说得恰到好处。渲染的是自己的悲愤与无奈,比深明大义缴械投诚更容易叫人采信。叶锦添虽然有绝世的武功,但因为心善,欠缺了城府。 半月之后,无双门不但修葺翻新,原先散落的弟子也逐渐回来,而武林中不少的浪人剑客,也慕了叶锦添的名,前来投诚示好。 叶锦添喜上眉梢,随即便又开始筹备婚礼。 与他成亲的女子,若菡见过。还在两年前,叶锦添以她做人质逃出白家堡,那女子从马上跌落下来,若菡还给了她一瓶救命的黑玉断续膏。 住进无双门以后若菡才知道,她叫赵小蝶,无双门的大小姐,众人捧在手心的小师妹。与叶锦添更是两小无猜,情意相投。 这女子,始终让若菡觉得骨鲠在喉。 她的伤势即将痊愈,陷阱已然布置妥当的时候,叶锦添要跟赵小蝶成亲。只觉得有人当空浇了一盆冰水,透心的凉。 那天夜里,三更未到,睡眼惺忪的小丫鬟仓皇来报,说白姑娘突然面色发白,周身颤抖不止。叶锦添披了衣裳过去,见若菡额头上冷汗直冒,嘴唇发紫,一个劲捂着胸口,表情十分难过。 他赶快扶她坐起来,从背后抱着她,殷殷关切地问,白姑娘,怎么会这样?若菡虚弱的说,这是自幼便留下的疾患,每年总要发作两三次。 叶锦添有些失措,问,那该如何是好? 若菡推辞,摇头说,你无须担心,痛过这七天,便没有大碍了。 叶锦添一听,想她如此的模样要持续七天之久,仿佛苦过让自己受刑。又问,每次发作的时候,难道都是这样硬撑过去? 若菡的声音,细若游丝。她说,以前爹还在的时候,每次病发,他都会带我去一个叫忘忧谷的地方,用那里的一种草药为我止痛。 话音一落,叶锦添便吩咐身旁的丫鬟,赶快请宋大侠和刘先生来,就说我有事要相托。若菡制止,说,那草药必须是新鲜的,一经采下,便要即刻送服。 叶锦添沉吟了一会儿,随即吩咐人备马。若菡问他做什么。他说,既然是这样,我送你去忘忧谷。他这样殷切,反倒令若菡心痛。 忘忧谷在一座山崖底下,四周都是峭壁,只有东面的一线天,才是山谷与外界惟一的通道。若菡在这里埋下的火药,足可将山石都震碎。埋葬他二人。因为她不能与叶锦添正面交锋,凭她的武功,伤不了他分毫。她在无双门,要得到的不是叶锦添的信任,而是他更多的同情。 这样才有机会同归于尽。 这样美妙的词汇让若菡觉得痴醉。又尤其,是在得知叶锦添将要与赵小蝶成亲,她便知道,她已经逃无可逃。 她终究还是爱上他。只是她选择了毁灭,而非向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示好。 可她终究还是没有成功。 悄悄引爆火药的那一刻,若菡的眼角滑出泪水。叶锦添问她怎么了,她呆呆地站着,没有说话。叶锦添又问,你说的那种草药,在哪里?若菡凄然地笑,仍是没有说话。 叶锦添心里糊涂,诧异地望着她,又叫她白姑娘,白姑娘。她忽然开口,说,你可不可以叫一声我的名字。 若。菡。 她听着,忽然扑过去钻进他的怀里放声痛哭。那引线燃烧的味道传入鼻息,仿佛越来越浓烈,她便将他楼得越来越紧。 等叶锦添发现了各中的异样,大惊失色。可他竟不疑心是若菡在搞鬼,反倒拉着她,说,这里好像有些不寻常,我们还是先离开吧。若菡怔怔地摇头,迟了。 那碎裂的岩石,迸开的泥土,像焰火一般四散飞溅。忘忧谷轰然毁灭。 【 何处得秋霜 】 若菡再醒来,叶锦添完好无损地陪在她身边,是野外荒僻的山林,还有蝉鸣和蛙声。月光茕茕,一地都是清冷。 叶锦添叹息,问,你非杀我不可? 若菡狠狠地点头。 叶锦添于是扔出一把短剑,闭着眼睛,示意自己不会反抗。若菡的眼中布满血丝,双手拿剑,却还是不停地颤抖。 那一剑,她插在离心口有一寸远的地方。 叶锦添看着血涌出来,缓缓倒在地上。 若菡跟自己说,就当是还他方才救她一命的恩情。但她不是不清楚,这一剑偏离了,便意味着她报仇的勇气也不复存在了。她颤颤巍巍地就着夜色走出山林,叶锦添从此与她无关。 天色亮起来的时候,清澈的溪水边,若菡看见水中一个满头白发的女子,柳叶眉,芙蓉面,朱唇未启,红如樱桃。 她是激怒攻心,以致内息紊乱走火入魔,一夜白了发。她却嘲笑自己,是未能手刃仇敌不忠不孝以致上天惩罚。 她跪下去,想要触摸她的脸,水却忽然乱了。 两年后,江湖盛传,磨刀门铲除了当年白家堡最后一个余孽,白相迎的女儿白若菡。叶锦添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银枪轰然砸地。 若非爱,不会有这么多的从容和偏溺。 若非爱,不会如此紧张如此关心。 偏偏若菡只记得仇恨,记得自己心中的爱,却忽略了那爱也在别处存在,并非没有回音。只是,他还有小蝶。两小的感情,早在若菡出现以后,相形见拙,变成怜爱和责任。但是他是叶锦添,善良而中情义,到了优柔寡断的地步。 若非他从忘忧谷回来,伤重到几乎难以存活,小碟也不会耗尽真气为他续命,断送了自己。 若非如此沉重的馈赠与接受,他也不会背这一生的包袱,释放不了自己。 想念的,都成枉然。 他独自走在喧哗热闹的大街,从傍晚一直到深夜。雾气弥漫中他又想起当初是如何遇到伤重的若菡,心里更加怅然。 远远的,有满头白发的女子走过来,他无心多看,低着头,与她擦肩走过。仿佛有一滴剔透的水珠子洒在他的手背上,他抚掉,掌心忽然寒冷如冰。 很久都不曾温暖过。 【完】 烟雨·龙涎香 文/语笑嫣然 喜帕被掀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很惊惶。 傅幽离。荆玉堂。 一个屈膝蜷在角落,眼神颤抖但很倔强。一个举着剑,冰冷地向对方:“你不是傅家小姐,你是谁?”她怯怯地反驳:“我,是。”他的剑又伸出了两分,刚好触到她白皙的鼻头:“傅幽离在哪里?你们究竟玩的什么把戏?” 她的身子向后缩,颤巍巍地,又重复了一遍:“我是,傅幽离。” 【 壹 】 半个月之前。有人出黄金五百两,买杭州绣庄庄主的项上人头。荆玉堂接了这笔买卖,却不慎中了对方的埋伏。 一个黄衣蒙面的少女救了他。 荆玉堂面不慈,心却软,挑了少女的面纱,佯作冰冷地问她:“你是谁? 为何会出现?” 少女嘟囔着嘴,抱怨道:“你这人好没有道理,不但不感激我,反倒质问我。” 荆玉堂瞧她个子小,眉眼生得浓厚,虽然总有几分咄咄逼人的尖刻,却又不失女孩儿的刁钻顽劣。于是收了剑,道了声多谢,掉头便走。少女却在背后发话:“人家刚打算告诉你我是谁,你却走了,是真的不想听了么?” 荆玉堂停下步子。少女扑哧一笑,提高了嗓门:“你听好了,本姑娘姓傅,名幽离。” “江南第一美人,傅家堡的大小姐?”荆玉堂诧异。 少女听他的语气,皱着眉头,问道:“你有怀疑么?难道我的模样不够漂亮?” 轮到荆玉堂发笑了:“不是不漂亮,只是身为女子应当含蓄矜持。这一点,傅小姐倒让我吃惊不小。” 后来两个人便又各执己见地争论了几句。少女走后,荆玉堂有些怔怔,他这一天说的话,比往常的两三个月还要多。做杀手当沉稳缄默,他竟然忘记了。 第二次,也是在杭州城,荆玉堂路过莲花观,见门口围着很多的人,有白衣的秀才,也有抱剑的武士。他们各自站着,盯住紧闭的观门就犹如盯着杀父的仇人。最让人目瞪口呆的是一名爬墙的书生,被人挥刀削掉了一大簇头发,一屁股跌在地上,哇啦哇啦竟哭了起来。 荆玉堂俯过去听,才知道原来是傅家小姐来观礼上香,而这些人,就为了一睹美人风采,颜面也不顾了。 荆玉堂觉得可笑。 然而更可笑的,是他自己也禁不住那名字的诱惑,找了偏僻无人的角落,轻飘飘跃过墙头,在莲花观转了一圈,直到看见幽离的背影。 一下子,他想起树林里的场景。想起她挑落她的面纱时,她短短一瞬间的羞涩张皇。 然后荆玉堂便躲在门外,听那背影絮絮地忧伤地念着,像是在祈福,又更像倾吐心事。荆玉堂听她说,父亲为了讨好天龙门,将自己许配给门主的弟弟庞啸天,三日之后便要举行婚礼。说着说着,就剩下嘤嘤的低泣。 荆玉堂只觉得心痛,心乱,随即走廊里传来脚步,他便又偷偷离开了。 第三次,婚礼的前一天,荆玉堂看到傅幽离在醉仙楼饮酒。他想她必定心事太过繁重,郁结难以排遣,便上前陪她同饮。 两个人也不说什么,各自抱了酒,咕嘟咕嘟灌下去。 幽离掉了手帕,荆玉堂也不告诉她,擅作主张收起来。揣进怀里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香料的味道顺着手指爬上来,他微微一笑。 想必,这一袭之香,此生也难忘。 第四次,便是眼前。荆玉堂在幽离出嫁的当日,拦了她的花轿,像山贼一样,虏劫新娘。他以为她也是乐意被拯救出苦海的,谁知道,却是一个从没有见过的女子,怯生生告诉他,我就是傅幽离。 荆玉堂失了方寸。 【 贰 】 新娘是傅幽离,没错。 错的是那黄衣的少女给了荆玉堂一个虚假的身份,空劳他挂心。他在道观所见,不过是傅幽离的背影,与黄衣是少女又九分相似,他却糊里糊涂将这二人拼凑在一起。如今,只觉得混沌,不知孰真孰假。 更糟糕的是,荆玉堂作为刀口舔血的杀手,脑子里赫然充塞了一个见了不足三次的女子。不管她是谁,他都一样迫切地想知道她去了哪里。 因为,他似乎动了真情。 他到底还是血气方刚的男儿。 就像她,一身凤冠霞帔,到底无法背弃父亲,摆脱提线木偶的命运。 很多人,很多事,都那么身不由己。 幽离站起来,说:“既然我不是你要找的姑娘,请你放了我。” 荆玉堂不解:“既然你不想嫁去天龙门,何不趁此机会一走了之?” “你不明白。”四个字,幽幽的如一声喟叹。 荆玉堂不再问,背着剑走出山洞。风灌进来,火把灭了,向着天龙门的方向,一路踽踽。 在离总坛还有两条街的时候,幽离听说,庞啸天被新娘一刀刺中心脏,死亡。 幽离只觉得房屋都轰然倒塌了。新娘不就是自己么?昨天夜里她还在荒郊,与人辩驳自己的身份,她如何能一刀就要了对方的命。太多的惶惑铺天盖地席卷过来,幽离一个踉跄撞倒了小贩的面摊。这时天龙门的人也来了,杀气腾腾地,喝道:“你这妖女,竟然自动送上门来,看你这次又想玩什么花样。” 幽离想申辩,却谁也不理她。几条钢索,如贯日的长虹,蜘蛛网一般撒下来,捆了她三匝又三匝。她微略一挣,细而锋利的线便勒入她又嫩的肌肤,生生刺破了皮肉。她知道,这是天龙门的勾魂夺魄阵,整个江湖,都未必有几个人能破。幽离想了想,放弃挣扎,咬着牙说道:“清者自清,我跟你们回去便是。” 话音刚落,围观的人堆里蓦地冒出一顶斗笠。随后又有一迅疾的身影,流水一般砍断了两条钢索,将幽离像纸鸢那样轻飘飘抛起来,她的手脚便都松开。对方于是摘了一把树叶,冰针一般向天龙门的人射过去,同时,拉着幽离跳上屋顶,几起几落,倏忽没了影。 旁人不知,只道这神秘人的轻功实在了得,幽离却熟悉,因为这功夫她昨日方才见识过。她谢他不是,气他也不是,跟着他跑了一阵,待身后无人,猛地甩开他的手,问道:“你跟踪我?” 荆玉堂答:“我只是想看看能否招出什么线索。” “可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位姑娘,你救我做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荆玉堂摸着鼻尖,表情很无奈。 “可天龙门的人不知道。” “你也会说,清者自清,那又何必管别人。” “可是,天龙门必要将事情扩大,牵连至整个傅家堡了。”幽离凄然一笑,戏谑地说道,“亲家没有结成,反倒结了仇家,我爹想来是气坏了。” 江湖中的人都知道傅家堡与天龙门素来不和,到了傅尘遥当家作主之时,傅家堡的声势俨然一日不如一日。这傅堡主舍得将自己的女儿拱手相送,只为讨好,想来也下了一番决心的,哪知道又横生出这样的枝节,坏了他苦心的经营。幽离对父亲此举,敢怒却不敢违背,硬着头皮豁出去嫁了,居然又身陷如此两难的局面。她也不知,该庆幸还是埋怨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荆玉堂问。 “追查真相,缉拿凶手还自己清白。”幽离道,“不过,一定要快,要赶在天龙门与傅家堡彻底决裂以前。” 荆玉堂没有出声,他在想,自己一定是进来闲得发慌了,居然如此多事,算上了人家门派之间的恩怨。他摇摇头,索性丢下幽离在这荒山野岭,独自走了。 还没走多远,幽离在背后喊他:“喂……” 他转身,说:“我叫荆玉堂。” 幽离指着一快手帕:“荆玉堂,你的东西掉了。” 荆玉堂便折回来,赶紧将手帕叠好揣进怀里。幽离嗅了嗅方才捏过锦帕德手指,嘟念道:“龙涎香……” 荆玉堂文:“什么龙涎香?” 幽离指着他:“就是那块手绢上面的味道,那是女儿家的东西吧。” 荆玉堂仿佛被揭穿了心事,沉下脸,道:“我就得了你一次,下回就未必了,你好自为之。”这一走,步子迈得更快了,仿佛生怕幽离迫上来再问他点什么。 【 叁 】 是夜。 天龙门丢了一件东西,一件所有的人都不知其存在的东西。 拿走它的,是幽离。 也只有女子,心思细如尘,才会发现庞啸天的指甲里,那些残留的皮屑,除了有腐坏的血腥味到,还隐隐透着一股庞杂的味道。幽离喜看宋代的洗冤录集,便遵循前人的记录,将指甲里的异物轻轻挑出来,用白布盛着。回到客栈准备了清水和烛台,待皮脂与粉末分离,晾干,便赫然发现,粉末在燃烧之时,所散发的,正是龙涎香的气味。 幽离便去找荆玉堂,昨天以前他还住在悦来客栈,转眼却消失了踪迹。幽离觉得这男子越发神秘了,是敌是友,更加难以说清。 她惟有去西夏。 西夏冷香阁。 一座如牢狱般的七层塔楼,终日不见生气。塔顶的一层住了任,自称鬼母,她的手里每天都抱着一本竹简,名为生死册。来者只要按照她开出的条件,付齐所有的酬金,便可以在生死册上留下仇人的姓名,不出半月,冷香阁的杀手必将事情处理得干净漂亮。 傅家堡与冷香阁有过数次往来,幽离也是听父亲说起,方知道江湖中的杀手组织除了红袖楼与血滴子,原来还有一处隐秘的冷香阁。尤其不同的,是冷香阁为免遭人连根拔起,旗下杀手相互不认识。若单独执行的任务也就罢了,若要协作,他们凭借辨认对方的,不是容貌,而是涂抹于身上的龙涎香。幽离也正是对此好奇,才托人从西夏带了龙涎香。中土的人,是极少识得那气味的。 所以,不管猜想是否正确,这一趟西夏,幽离非去不可。 巧的是,刚入西夏过境,幽离撞见了荆玉堂。 再一次双双诧异。 她问他:“你如何会来到这里?” 荆玉堂反问:“你又如何会来?” 幽离迅疾拔剑相向:“就算你不是跟踪我,我也早对你有了怀疑。” “怀疑我什么?”荆玉堂漫不经心的问。 “怀疑你与那凶手根本就是一伙的,你故意掳走我,然后让她有机会新娘去刺杀庞啸天。” “我为何要这样做?”荆玉堂的嘴角浮起一抹清淡的笑意。 “因为你是冷香阁的人。” “何谓冷香阁?”荆玉堂的吃惊不是装,只因为冷香阁的神秘,且地处西夏,莫说中原武林鲜有人知,就算知道,也不舍得张扬。好比藏于深闺的女子,惊鸿一瞥方才显得珍惜可贵。是以荆玉堂这样自立门户不见经传的小杀手,是不清楚当中隐匿的。 尽管他模样诚恳,幽离却还有戒心,便又问了一次:“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荆玉堂答:“找人。” “什么人?” “一个姑娘。” “你如何知道她在这里?” “你告诉我的” “胡说!我几时对你讲过!”幽离一急,微微红了脸,再加上她跺脚的模样煞是可爱,荆玉堂居然窃笑起来:“你不是曾经告诉过我,那手帕上的气味,叫做龙涎香马,于是我便来了。” 幽离自然不肯相信,一剑劈过来,荆玉堂闪身躲开了,她便接着劈过去,第二剑,第三剑。荆玉堂知道幽离的武功尽是些花拳绣腿,处处忍让这她,好像只是陪自家的花猫玩耍。 谁想半路杀出一名青衣少年,对准了荆玉堂的门面,攻势尤为猛烈。荆玉堂防着他,却没有注意幽离的剑也在他背后两尺开外处的地方掸了一个剑花。幽离以为荆玉堂可以躲开她的剑,哪知少年居然从袖底射出暗器,荆玉堂为了躲避,胸口生生撞在了幽离的剑尖上。幽离惊呼一声,剑柄落地,与此同时荆玉堂也沉沉地倒了下来。 好心做坏事的少年看着眼前一幕,恍然明白了,嘀咕了一句:“原来是在耍花枪。我还以为他欺负你呢。”幽离扶着荆玉堂,狠狠瞪他已眼,喊道:“你真蠢,干嘛不问清楚,还不快点过来帮忙。”少年听罢,哈哈大笑起来:“姑娘你才有够蠢的,当时那种情形,难道我还要站到中间来问你,需不需要我帮忙,然后再动手吗?” 幽离又气又羞,脸红到耳根。少年见荆玉堂流了不少的血,方才收起笑脸,将他们带回了自己的家中。幽离也不是斤斤计较之人,少年的侠义心肠,她很快谅解,二人冰释前嫌。 【 肆 】 少年叫阿十,有着清澈的眸子,和时常挂在脸上的俊逸洒脱的微笑。他的十指也很巧,荆玉堂的伤口很快包扎好,血不流了,人睡得也安详。 幽离在门外,见阿十出来,问了里间的情况,然后说:“你暂时代我照顾他,可好?” “你要走?”阿十问。 “嗯,我还有别的事要做。”幽离说,“我要去西凉山。” 西凉山便是冷香阁的所在地,以奇险幽僻著称。在西夏臣民的眼力,那是一座鬼山,连樵夫和猎手也未必敢踏入半步。 阿十听说幽离要去鬼山,他虽然没有阻拦,但在确定了荆玉堂的伤势已无大碍之后,他便尾随着幽离,也到了西凉山脚下。 幽离入山以后多次遇险,却总能化险为夷,她不知道,原来都是阿十在暗中相助。 直到爬上山的最高峰,找到了传闻中的塔楼,也见到了鬼母。幽离陶出事先准备的银票,摆着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道:“我要买一个人的性命。” 鬼母幽幽地问:“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鬼母阴森地笑了:“不知道名字你来找我,小姑娘,这游戏不是有有钱就能玩得。” “可是我知道,她是一名女子,穿黄衣,身上有龙涎香的味道。半个月前,在江浙一带出现过,还自称是傅家堡的大小姐傅幽离。或许,她还杀了一个叫庞啸天的男人。” 鬼母惨淡的眼睛里射出几许寒光:“姑娘,你没有那个人的身份性命,老身帮不了你。” 幽离明显的觉出空气里逐渐凝聚的杀气,她有些害怕,却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是对的,这件事与冷香阁必定有关。她又从怀里掏了一叠银票,甩在几案上:“我不要她的姓名,我只想请鬼母派人替我将她活捉了。再不成,只要告诉我她在哪里,要多少酬金,鬼母只管开价。” 话毕,顶梁上忽然跃下一个人,抓着幽离的手,喝道:“快走!” 幽离回头看去,竟是阿十。 “你……”她还想说什么,阿十却截断她:“再不走只怕你我都要命丧此处了。” 这时,塔楼里随即充斥了鬼母阴狠的笑意:“黄毛丫头,不自量力,敢与我冷相阁叫阵,近日老生势必要抽你的筋,喝你的血。” 幽离只觉得眼前发黑,所有的灯烛仿佛都熄灭了,地板与屋顶交替旋转着。阿十的手她也握不到,她的嗓子里徘徊着惊恐的尖叫,张开嘴,却没有声音。突然又有蝙蝠一样的东西扑簌簌朝她飞过来,她一边挡一边躲闪,身体的力气犹如江河迅速泻下去。最后,一双强有力的手在她即将虚脱的时候握住了她,她听见荆玉堂的声音:“别怕,我在这里。”她的眼眶里突然涌出泪水来,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灯又重新亮起来。 方才的混乱骤然消失,鬼母也不知所踪。 阿十和幽离都受了伤,而荆玉堂动了真气,尚未复原的伤口,鲜血也汩汩地冒出来。幽离便不顾自己,撕破了裙边,替荆玉堂重新包扎伤口,一边低低地抽泣。 荆玉堂抬起她的脸:“哭什么,伤口很痛么?” 幽离摇头,哭得更厉害了:“我伤了你,你却救我。” 两个人一言一语絮絮地说着,连塔楼都被说得溢满柔情。阿十半躺着,靠在墙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 伍 】 荆玉堂企图劝说幽离:“这件事情太危险,你再查下去,只怕性命也堪忧,就不要那么固执了吧。” 幽离反唇相讥:“如果让你放弃寻找那名黄衣少女,你可愿意?” 荆玉堂压了口。幽离则凉了心。 未几,江南传来消息,天龙门被推举成为正义联盟的首脑,而傅家堡却臭名昭著,成了众矢之的。幽离到底还是牵挂着亲人,想自己在西夏也无可作为,便决定潜回傅家堡,找父亲商议对策。她问荆玉堂:“跟我一起回去可好?这一路上,指不定还要遇见什么豺狼野兽。” 荆玉堂的回答叫她失望:“我暂时还不能离开西夏。” “就为了你的黄衣少女?”幽离怒不可遏。偏偏荆玉堂还点了头,说:“就算,是吧。”幽离便匆匆收拾了行装,也没有跟阿十道别,策马上路了。 七天以后,幽离平安到达傅家堡。 傅尘遥见女儿回来,不但没有欣喜,还上前掴了她一掌:“你还有脸回来,傅家堡如今这局面,全是拜你所赐。” 幽离自知理亏,捂着火辣辣的面颊,低声道:“爹爹可否听我解释?” 傅尘遥睥睨她,问:“有什么就赶紧说,只怕迟了就再无机会了。” 幽离不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只是将这些日子的所见都详述了一遍。起初,傅尘遥心不在焉,到后来却十分激动。幽离说完,他整个人都僵了,颤颤地问道:“你说的可有虚假?这件事,真的与你无关?” “女儿纵使不愿意嫁给那庞啸天,却也晓得以大局为重。爹爹是为了傅家堡,女儿心里即时埋怨,也不得不遵从。”说着,眼眶又湿了。 傅尘遥手里的茶杯轰然落地,碎裂的声音惹得他立时老泪纵横。他从堂上下来,扶着幽离,颤声道:“孩子,快走,爹爹对不起你。” 幽离不明所以。傅尘遥又说道:“你回来之时,我已经派人通知天龙门。我以为,将你交出去就能免我傅家的灾祸。我错了。我没有资格为人父,我居然连自己的女儿也怀疑……” 幽离看着父亲斑白的双鬓,凄然一笑:“既然如此,就让女儿由得天龙门的人处置,所有的事,女儿愿一力承担。” 傅尘遥已不敢正视幽离,背转了身,吩咐道:“来人,带小姐从密道出去。” 幽离却不肯,跪下来,而此时,天龙门的人,已经到了傅家堡的大门外。 傅尘遥再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泪痕。他的手指还在颤抖,像绑着千斤重的石头,缓缓抬起手,指着幽离道:“老夫没有你这样的不肖女儿,为了一个野男人,谋杀自己的丈夫,令我傅家堡蒙羞。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傅尘遥的女儿,你的生死,也与我傅家堡无关。” 幽离会意,长吁了一口气,定定地望着傅尘遥,磕头,千言万语,都来不及说下去。 天龙门的人走进来,傅尘遥重又转了身去,拳头死死地握着。那一刻,他心痛难当,他的所作所为,亦得到最严酷的惩罚。 幽离被勾魂夺魄的柔丝索缚了手脚,像粽子一般,被人抬回天龙门,囚于阴暗的地下室。她本以为,天龙门门主不久便要审讯她,谁知道出了一日三餐送饭的小厮,整整两个月,无人搭理她。幽离满心疑窦,还在想着,莫非对方打算就此囚禁她至死,却忽然听得外间一阵火花流水的大斗声音,随即牢门也被踢开,来者赫然是阿十。 阿十说,他在西夏,听说幽离落入天龙门的手中,他便披星戴月地赶来了。而幽离问他的第一句话却是:“你知道荆玉堂现在在哪里么?” 阿十怔了怔,摇头,个中凄苦,只能他已人消受。 【 陆 】 荆玉堂在西夏,他杀了鬼母,一夜成名,也成为冷相阁的众矢之的。 其实在江湖,像荆玉堂这样身怀绝技的人有很多,他们缺的只是时机,一个足以令他们声名鹤起的时机。 荆玉堂得到了,他的身价倍增,甚至敢与红绣楼的顶尖杀手司马三娘平起平坐。 原本他去西夏就是带着目的而去的,并非真的只为寻找魂牵梦萦的黄衣少女,还因为有人聘他杀一个左手善用软鞭的女子,其形容相貌,与鬼母无异。是以当荆玉堂阴差阳错与鬼母在冷香阁交手之后,他便怀疑,她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幽离走时无暇陪她返江南,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当一切似乎尘埃落定,荆玉堂想起幽离,不知那女子在江南一切可安好,他便继阿十之后,风尘仆仆地去了。 才听说,傅幽离被神秘人救走,去向不明。 与此同时,他还听说,秦淮河畔近来总有一蒙面的黄衣女子,专门拦截新娘的花轿,也不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仅仅延误了吉时,才肯放人离去。 荆玉堂惊骇不已,慌忙赶了去,在一顶荒弃的花轿旁边,嗅到郁烈的龙涎香的味道。他觉得上天是眷顾他的,几番辗转,几乎绝望,却终于还是让他遇到。 那一阵,荆玉堂便在秦淮,尤其留意办喜事的人家。花轿一出门他便紧紧尾随着,像一只等待螳螂的黄雀,等着一个令他销魂的身影。 七月初三。那身影降落在竹枝巷一户缪姓的人家。 可荆玉堂看到的,不是当初的黄衣少女,赫然竟是幽离。她似是预准了他会来,笑盈盈地问道:“很惊讶,也很失望,对不对?” “你为何耀这样做?” “引你现身啊,否则,只怕你这辈子都不来找我了。”幽离说得委屈,笑容也酸涩起来,“其实是阿十给我出的主意。他说,你如果来了,我起码能见到你,你若不来还更好,说明已经忘记她,那样我便能再勇敢一点,自己去找你了。” 荆玉堂看幽离羞答答的模样甚为可爱,一时心也软下来,情不自禁牵起了她的手:“你做这些事,都是为了我?你觉得这样做值得么?” “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我从来不想,我只想你就对了。”幽离说得真切,面上堆着红晕,荆玉堂凑过去要吻她。突然之间,墙外面飘过一张纸鸢,有人从上面狠狠地落下来。贴近地面的时候,又像鸟儿一般腾空飞起,袖底抛洒出一连串的暗器。 “小心!”荆玉堂推开幽离,迎着对方的掌风一剑击过去。这时,他们都看清楚了,那偷袭的人,原来正是阿十。 “阿十,你为何要这样做?”幽离大声问道。 “报仇!” “报什么仇!”荆玉堂一边还击,一边厉声追问。 “鬼母死了。我便是冷香阁的新主人。以前我不知道,原来收养我,教我武功的神秘人,就是鬼母。上次与你们在塔楼同她交手,我才看清。她对我有养育之恩,我是一定要为她杀了你的。”阿十说得急,语序混乱,但手里的招事却没有半点懈怠。 “阿十,快停下,你打不过玉堂。”事实上幽离也不曾见过阿十的武功发挥到极致会是怎样,她之所以这么说,是想乱了阿十的阵脚,让荆玉堂多几分胜算。阿十却被激怒,反手扔出两颗梅花针。 荆玉堂益慌,卸了刀剑上的气,想替幽离推开那梅花针。谁想阿十原来早有盘算,他不过是声东击西,并非有心伤害幽离,他给荆玉堂准备的,是如暴雨般细小的毒针。 荆玉堂没有躲得过。 阿十也没有。 因为当他看见幽离飞身扑过去,要替荆玉堂挡下那些毒针,他无奈,只得用自己的身体来护卫她。他利用幽离引荆玉堂现身,却不想,从爱情萌生的那一刻起,他便注定成为输家。 他没有得到幽离的一滴眼泪的悼念。 这女子,为荆玉堂,已经哭断了肝肠。 她问他:“如果生命还能延续,你是否愿意跟我在一起?” 荆玉堂回答:“愿意。” “忘记黄衣女子,全心全意根我在一起?” “是的。因为你就是她的重生。” 【 柒 】 你不是你,你只是她的重生。幽离永远都记得荆玉堂临死前的话。她想哭,但再也哭不出来。坟头撒满了龙涎香,那味道被风吹得凌乱,渐渐淡至虚无。 至于那黄衣的少女,她叫小艾,是冷香阁一名普通的杀手。天龙门的门主愿意牺牲自己的亲弟弟,买杀手假扮新娘,只为了打击傅家堡,夺取江湖第一帮派的美誉。和傅尘遥一样,他付出的代价是惨痛的。这样的江湖,让人心寒,也让人迷恋。 而小艾不会知道,原来,还曾经有过那么一个人,为她牵动了一生的情。 也辜负了一个女子一世的心。 【完】 逐月飞花 文/语笑嫣然 【 何处不江湖 】    胡地的冬天,终日白雪纷扬,茫茫皑皑。一个步子烙进去,深深的脚印,寒气从靴筒浸入小腿的皮肤,很快漫至全身。 我拉紧了爷爷的手,牙齿咯噔咯噔打着架,他取下狐裘,将我裹得像襁褓里的婴孩。 我说了很多次,回家,回苏州。可爷爷总是叹气,他说名剑门已经在江湖上消失,我爹娘也死了,他说,我们永远都回不去了。 我不肯相信爷爷的话。虽然我亲眼看见数十把明晃晃的刀剑刺进爹娘的胸口,他们也确实血淋淋地睡过去,就再没有醒来,但名剑山庄还在,那块巍峨的牌匾,还挂在朱漆的大门上啊。 我摇着爷爷的手臂,我说爷爷不该撒谎骗晓月,爹娘说过,晓月是山庄的继承人。晓月还没死! 那个时候我只有九岁,小小的,颤巍巍的,爷爷的巴掌打得我嘴角都流血了。我噤若寒蝉,听爷爷说,你要记住,此生再不要涉足江湖。 我不懂,问他什么叫江湖。 爷爷叹气,俯身下来给我擦去那道血痕,他说江湖是一座大坟场,埋葬着很多像你爹娘那样的人。晓月,我们要远离它,也要忘记名剑山庄。 可是爷爷,这里好荒凉,没有江湖的地方,就是这样惨白惨白的吗?爷爷点头了,他说也许是吧。 随后,雪地里出现一群移动的黑点,远了,又近了,还带着追逐的声音。爷爷抱着我,躲在路边的沟渠里,一直到那几个披着斗篷的人骑马离开了,我们才跑到那片空地上。 就在爷爷说没有江湖的地方,我看见很多尸体,和大朵大朵绽开的血红色的花。所以,七年之后燕云对我说,青山蓝天外,何处不江湖,我其实是相信他的。 我知道,就算爷爷将我带去天涯海角,我仍然挂念我的江南,天堂似的地方,栀子丰盈,杨柳清秀,一汪鲜嫩的湖水,仿佛手指轻轻一碰,都会被戳出洞来。我也忘不掉爹娘惨死的那晚,鲜血如同火把一样明亮。 燕云是我和爷爷在那场屠杀中救起的男孩,躲在一个妇人的尸体背后,剧烈地颤抖着,很多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冷冷地笑他,笑他不如我这样一个女孩勇敢,我说我家门前的血都足以染红整个太湖的水,我却没有流一滴眼泪。 也许是这样,他被我激怒,不但突然开口说话了,还从怀里抽出匕首,狠狠地在我手背上划了一刀。 伤口愈合之后,留下难看的疤,去不掉,就像这个燕云,他对辛晓月而言,是苦难,是劫数,她竟然一生都摆脱不了。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    【 通灵剑剑飞花 】    我们最后安定下来,在一座名为哀牢的山。旖旎俊秀,颇有些塞上江南的味道。 爷爷说要好好对待燕云,他说燕云的眼神太利,隐藏着杀机,如果不化解,他也许会因为仇恨而疯狂,堕入魔道。 我看见燕云在对面山头的石壁上打坐,很小的一点青灰色影子,似乎很专注。有时我会同情他,因为爷爷总骗他说,会教他绝顶的武功,十年之后他就能为家人报仇。 事实上,爷爷只是拿一些经书给他看,或者偶尔传授他一些花拳绣腿的招式。燕云却学得异常认真,他甚至将那些导人清心寡欲平息戾气的经文,当作是上乘的武功心法。他说,总有一天,他能参透其中的玄机。 爷爷是个善良的老者,他厌恶江湖纷争与杀戮。爹娘在世的时候,他甚至因此坚决不踏入名剑山庄,而住在太湖边简陋的茅屋里。 他希望我能过最普通的生活,渔樵耕读,只要不沾染剑气,哪怕一辈子都在哀牢山,与世隔绝。 他甚至希望江湖上所有的人都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告诉燕云,如果他留在哀牢山,等我们都长大,燕云还可以娶我为妻。 燕云因此笑我,在哀牢山的瀑布下面,他踩着光洁的鹅卵石,一边找石头缝里的水蛇,一边不屑地说:胆小鬼,连蛇都害怕,还想要我娶你。 我原本走在燕云背后,牵着他的衣角。他这样一句话,我又羞又气,狠狠推了他一掌。燕云的身子,真像云一样飘起来,差点就飘到水帘底下,被湍急直下的瀑布击个粉碎。 爬上岸的燕云浑身湿漉漉的,但他不顾这些,他只是迫不及待地问我,用一种难以置信又夹着怨恨的眼光盯住我。 他问我,为什么我会的武功他不会,为什么他这样轻易就被我推倒,为什么我一个貌似柔弱的女孩儿,掌风却如此厉害…… 很多的为什么,我一句也不答。我看见燕云半夜跑到后山偷偷地哭,十年里,我第一次见他流泪,哭得近乎绝望。他终于明白,爷爷的那些经书和武功,全是在糊弄他。 我走过去拍他的肩膀,他转脸望着我,红肿的眼睛,蓄着凶猛的火焰。他说我恨你,你跟你爷爷骗了我十年,害我不能为家人报仇。 你以为,离开哀牢山,就能找到传授你武功的人?那你又是否清楚地知道,你的仇人是何门派,他善用的兵器,和他最厉害的武功招式是什么?向来逞匹夫之勇的人,都难成大器。 燕云怔住,脸上写满惊疑。他便那样望着我,直至眼里的火焰熄灭。他似乎很惋惜,说,你和我认识的辛晓月不一样了。 我微微地笑,一轮月华的清辉透过树叶的缝隙,冰凉地照着我们头顶。燕云,我知道爷爷的卧房里藏着一把飞花剑,那是名剑门铸造的最后一把剑,也为我的爹娘招来了杀身之祸。飞花剑是一把通灵的宝剑,能够让用剑之人拥有无穷的力量,千军万马也敌不过。 于是,那一年哀牢山的晚秋,没有燕云在,连鸟儿也不如从前撒欢,满目尽是悲凉落寞了。往年的这些时候,我该是跟着燕云到溪边踩水的吧。或者,爬上后山陡峭的悬崖,那里的山洞,有一口常年冒着温水的泉。 燕云走了,我才发现自己也是会想念他的。 爷爷连续叹息了好多天,沉重得连山河都快要塌陷。我跪在爷爷面前,我闯了祸,不该将飞花剑的事透露给燕云,他盗了剑,必定是离开哀牢山寻仇去了。但飞花剑一出,江湖必定又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爷爷,请您允许我带着逐月剑去中原,我会找到燕云,挽回这场浩劫。    【 真正的辛晓月 】    我回到江南,太湖的涟漪似乎还泛着血腥。十年前威震武林的名剑门,如今,只留下一座废弃的宅子,爬满青苔和蛛网,灰尘盖住了所有的风光。那块牌匾,早也不知去向。 残垣断壁,看得人满心都是荒凉。 很快,江湖上所有的人都知道,昔日名剑山庄的旧址,一夜之间,连墙壁都倒塌了。没有人知道原因。除了我。 我要让名剑门的毁灭达到顶峰,亲手推倒所有的墙壁和朽木,才好更加深刻地记起十年前的惨痛。 但这看似神秘又颇为蹊跷的事件,仍然没有引起众人的关注,它远不及一把飞花剑带来的风波。彼时,燕云不仅报了家仇,还挑战中原的八帮十二派:金顶寨的大当家陆天,铁拳门门主司马昂,甚至武当掌门清虚,都死于飞花剑之下。 一剑封喉。 小时候听爹娘说,飞花剑乃是魔剑,谁利用它完成了最大的心愿,它便会反过来左右谁。且出鞘必见血。 我隐瞒了燕云。 如今,飞花剑成了他的主人,他已经无法摆脱,就如一匹脱缰的野马,四处与人搏杀。 爷爷也说,人有争权夺位之心,剑则有剑的虚荣。他曾连续七七四十九天不眠不休,为克制魔剑,打造出我手中这把玄铁剑,取名逐月。 原以为名剑门被毁,他带着飞花逐月躲进哀牢山,纷争就此平息。却不知,辛晓月和燕云的不同,就在于她将仇恨深埋进骨子里,而非流露在神态间。 我一直想对爷爷说,既然江湖赐我家破人亡,我惟有凌驾于江湖之上。但我很爱他,我相依为命的亲人,他是如此希望我能顺他的意。每次握紧他的手,从血液里渗出的温度,是我失去爹娘以后,唯一的寄托。 我想,我又怎能公然违背他,让他老迈的年纪,还要为我伤心。 我只得利用燕云。 我故意将飞花剑一半的秘密告诉他,我知道,剑一旦被报仇心切的燕云带走,我就有了离开哀牢山最冠冕堂皇的理由。爷爷是不会知道的,我一旦了了自己的心愿,再回去,他必定还会拉紧我的手,夸赞我是他听话的小孙女。 我以为,我还算高明。 记得燕云走时,我偷偷送他。在枯黄的山间小道上,他穿着青灰的袍子,他已经长大,像树那样挺拔。 我利用他,心中多少有愧。我说燕云你要保重,可是如何保重,我也说不上来,心头一阵难过。 燕云黯然地抚摸着飞花剑,他说晓月,如果有一天我们再见面,我希望我还能认出你。 我望着他的背影,做不出任何表情。这是一句冰窖般的讽刺,包围着我,彻骨寒凉。如果忘记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那么燕云,你又为何迟迟放不下仇恨? 或者,这样处心积虑的我,才是真正的辛晓月。她没有改变过,从前你所见到她的纯真快乐,不过是她挖空心思的伪装。 一开始,你就不该仅仅将她看作无知懦弱的小女孩。    【 逐月天下 】    我并不急于找到燕云,从苏州一路北行:金钱帮,七星楼,黑旗门,飞鹰堡……当年曾联手抢夺飞花剑,血洗名剑门的诸多帮派,无论正邪,都只剩下断肢残骸。 中原武林,两年过后渐渐露出荒芜的形态。就像一片林子里的树,每隔三个月便有一棵被连根拔起,自然就日益稀疏了。 我挥着手里的逐月剑,它所散发出的寒光与剑气,足以令一座宅子轰然倒塌。我每次看着那些琉璃的瓦片飞溅,还有金漆的匾额大理石台阶,顷刻间炸开,碎了,我便会轻轻地笑。而我的逐月剑,亦随之发出赤色的光芒。 很多人都想找出这一件件血案的真凶,一无所获。他们只得将罪名推到燕云身上,他们认为,这世上除了飞花剑,再没有任何一种武器,能在片刻之间杀人无数,并且连家宅都夷为平地。 他们说燕云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武林公敌。他们恨着他,也闻名丧胆地怕着他;他们口口声声说飞花剑是魔剑,暗地里仍然觊觎它,盼着有一天能将它据为己有。 我在暗处,快活地报仇。看着一张张义愤填膺的小丑脸,我忍不住笑。逐月剑藏在鞘里,亦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像在撒欢。我用它杀足五百人的时候,我便发现,它竟然也是嗜血的兵器,很急于吻上别人的脖子。 我虽然不明白,爷爷铸造它,分明是想铸出一把正义之剑,却又为何它的邪气越来越盛;但它能助我报仇,我想我无须过分追究。 六月初五,中原大雨。我在潺潺的雨帘子中,看见一座尸横遍野的宅子。有灰袍的少年迈过门槛,从容地走出来。他戴着一顶很大的帽子,帽檐有黑纱,我看不清楚他的脸,但是能认出他的飞花剑。 他与我面对面,似乎也没有看我一眼,便径直走远。我又想起临行前他曾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再见面,我希望我还能认出你。 哑然失笑。 我疯狂地跑到河边,俯身去看水里自己的倒影。雨依然下,砸得河面像破碎的镜子。这镜子里我只看见自己模糊的容颜,我跌坐在泥地里。 燕云,你怎么可以如此待我,待我如陌路! 七个月之后,我终于在洛阳神针门又见到了他,燕云。依旧戴着有黑纱的帽子,依旧看不清脸。 那是一次武林大会。几乎所有的门派,都聚在神针山庄,共同商议对付燕云的计策。我早知他必定会来。 这七个月,我的逐月剑,燕云的飞花剑,我们杀着各自想杀的人,将人命当作蝼蚁,失去了怜悯恻隐之心。而武林中人也和从前一样,将所有罪责都归咎于燕云。 他们只归咎于他。 很多人叫嚣着,要砍燕云的人头,却迟迟不敢同他交手。燕云被数百人围着,冷冰冰地站在中央,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像石头的雕像。 飞花剑已经迫不及待要出鞘,而我的逐月剑,则不断闪着寒光。它们似乎很强烈地感应到对方的存在,我的手心开始冒汗,胸口微凉。 爷爷的很多观点,我其实并不赞同。江湖的纷争仇杀,刀光和剑影,铺天盖地的杀气,所有这些,其实很生动。我看着那些可怜虫蜂拥而上,却像蚂蚁般被燕云击退,倒在地上奄奄一息,我觉得血色比日头还要灿烂,他们脸上的表情,比哀牢山的奇花异草还要丰富。 我忍不住想笑。燕云终于发现了我。 奇怪的是,他似乎仍然不认得我,只将我当作那些人的帮凶,举剑扑过来。我没有料到他会对我如此凶狠,有疤痕的手背,再一次被他划出了一道蜿蜒的沟壑。不痛,但很难过。 燕云。燕云。我喊了他两声,他有些怔忡,问,你是辛晓月?我点头,是的,我就是辛晓月。但我仍然疑惑,燕云的声音竟然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冷笑,并没有因此停下剑招,反倒赠我一朵绝美的剑花。我闪身避过,幽幽地叹一口气,拔出了逐月剑。 其实很想知道,为什么。 这一天,死的死,伤的伤,草色都有些泛红。自命正派的武林人士,嘲笑着彼此的道貌岸然,却极羞愤地,后悔不该卷入这场是非。 这一天,飞花剑断裂,像一个爆炸的巨大火球。逐月剑豁然成名,江湖上的人都啧啧赞叹,他们跪在我面前,发誓甘愿以名剑门为马首是瞻。 这一天,我的爹娘毕生都在盼望,可惜来得迟了。    【 一世繁华茧 】    爷爷,我如今面对洛阳城最繁华的大街,我多想你能看到那些人眼里的敬畏。他们会说,那紫衣的女子,曾在神针山庄击败飞花剑燕云,她如今已是逐月楼的楼主,中原武林,不过是她的囊中之物而已。 爷爷,你曾说没有谁会甘愿臣服于任何人,我记得。我只是喜欢看他们像小丑一样匍匐在脚下,那场面让我觉得名剑门所有的耻辱都被洗清,似乎还能听见爹娘赞赏。 我也不用再躲藏了,即使我告诉所有的人,我就是辛晓月,他们也只会谄媚,连兵器都要检收得整整齐齐。 可是,爷爷。 五年了,我总是独自走进哀牢山,又独自返回。你的头发白了许多,胡子又长了。你说你不认识我,你的孙女晓月连麻雀也不忍心伤害,而我的双手却沾满血腥。我所拥有的,只剩下野心和虚荣。 我失去了你,我曾经相依为命的亲人。你甚至没有听我告诉你,告诉你燕云已经死了。 早在七年前,他就死了。 当日在神针山庄,我与那个使用飞花剑的人交手,我以为他是燕云,一招一式,他那样凶狠,我无论攻或者守,都觉得身体里某一处地方疼痛无比。 我的手背一直在流血,那些粘稠的血液就像一种咒语,滴在逐月剑的刃上,我只觉得天地都在动摇,然后,飞花剑便断了。 那时我才知道,与我交手的人原来不是燕云。她叫莫愁,我摘下她的帽子,她已经奄奄一息。她还给我讲了很多有关燕云的事情。 爷爷,你如果听见,也许会高兴。你给燕云读的那些经书,讲的那些道理,并非一点作用也没有的。莫愁说燕云报仇以后,飞花剑的魔性显露,他不甘沦为剑的奴隶,成为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他试图毁掉它。 可惜的是,燕云没有成功,还因此陪上了性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伤太重,莫愁说话的时候,将嘴唇咬出很深的血口子。她是个美丽的女子,眉目清秀,肌肤如玉。她说燕云就葬在洛阳城外,所以我留了下来,尽管我是那样迷恋烟雨的江南。 莫愁还说,她恨我,她不顾一切后果地臣服于飞花剑,杀无数的人,只是为了有一天能杀我。她知道剑是我故意给燕云的,在江湖上闹出如此大的风波,她想我必定不会坐视不理。所以,她乐于将一切的罪责都背在身上,或者说,背在燕云的身上。她希望我主动出现,却不知,我曾与她擦肩。 为什么?为什么?她瞪大了眼睛死死抓住我的手,她说辛晓月,为了他,我甚至背弃父母,亲眼看莫家的人死于飞花剑下。我的父亲和叔叔们,曾为了一颗稀世的夜明珠,杀了燕云全家。我原以为,消解了他心中的仇恨,他便能试着接受我。可是他却说,他心里有一个与他青梅竹马的女子,他们一起在哀牢山度过了最美好的时光,直到他离开,才发现自己原来可以这么想念她。 她叫辛晓月。 于是莫愁死了,我哭了。 这么多年,我的眼睛终于又开出泪花。我不断地想着他,想他的衣着,想他的容貌,想记忆里和他相关的一切。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但日复一日,那些模糊的影象眼看就要被时间冲散,我觉得惶惶不安。 春分。 夏至。 白露。 霜降。 洛阳城的繁华似乎在一点点减退,越来越荒凉。我梦见逐月剑生了锈,变做一堆废铁。惊恐地醒来,看月光照着我手背上蜿蜒的疤,我突然很害怕,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它的来历,忘记曾经有一个叫燕云的人,他来不及说,他爱我。 【完】 虞美人 文/语笑嫣然 【 起 】 那女子抱着剑,脚下是嶙峋的深渊。身后剽悍的士兵纷纷从马上下来,举着长矛,鞋底与地面的黄沙擦出赫赫的声响,一步一步逼近她。 清角吹寒,月冷千山。 【 壹 】 虞姬带我回军营的那天,我还在想我应该穿什么样的衣裳去见霸王,要不要抹胭脂或者香粉,我却措手不及看见他。长眉斜飞,甲胄戎装,虽朗朗立于营帐前,却总是少了神采,黯淡无光。 但我知道那就是霸王。 旁边的虞姬掀开帘子,从马车上下来,朝他飞奔而去。 他僵在原地,眸中已见泪光濯濯,“我以为你坠崖,死了。” 虞姬牵我过来,说,“这是念雪,她救了我的命。” 项羽望我一眼,即刻命人准备车马黄金,要重谢我。我却回绝,“念雪出身贫寒,父母亲朋去的去,散的散,只剩念雪一人,蒙小姐收留,已是莫大的赏赐。” 项羽也不再坚持,携着虞姬的手进了营帐。我跟随,远远看见花发白须的老者也朝这边走来,那模样,不怒自威。 他叫范增。 当日,项羽见战况危急,便要送虞姬返彭城,以策安全。范增却派人尾随,下令要肆机杀了她。因为他深信红颜祸水,在他的卦象里,虞姬同妲己妹喜一样,都是拖累江山的不祥人。 麾下千万大军,都对他的一席话也都深信不疑。 除了项羽。 他挥剑立誓,就算虞姬真的是不祥人,我项羽也不惧一力承担。 而今,虞姬侥幸逃过大难,他便再也顾不得任何劝谏与指责,即使让他敬重且避忌的范增也在面前,他还是执了虞姬的手,喝道,“传令下去,若有谁再要诋毁虞姬,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举动,定斩不赦。” 那气魄,足以降伏世间任何一个女子。 【 贰 】 我站在苍凉幽僻的湖畔,眸中有泪,正要落下来,背后传出响动。 我回头,看见项羽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问我,“虞姬没有跟你在一起?”我摇头,“她去了后面的山坡。” 项羽很紧张,有谴责的意思,“你为何不跟着她?” 我欠身回答,“她去时并没有告诉我,我也是出了营帐才看见她往那个方向去了,我又不懂骑马,哪里能追得上。” 项羽盯着我,沉吟道,“你似乎不像一个普通的市井女子,更不像伺候她人的奴婢。” 我一惊,慌忙垂下头去,“念雪只是不懂规矩,冒犯之处,请霸王恕罪。” “告诉朕,你因何而哭。”说话间,仍是目光灼灼。 我颤巍巍的答,“想起一些旧事,心生感慨。” 项羽扶着剑,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踱到我面前,又问,“你的眼神,朕是否在哪里见过。”我越发胆怯,接连后退着说,“霸王定是看错了。”他却突然一把抓住我,随即又忍俊不禁的笑起来,说,“你再退一步,便只有掉进水塘里去了。” 我为自己方才的失态羞得满脸通红,他却并不罢休,用命令的口吻对我说,“揭下你的面纱!” 我不敢违抗。 我也永远都不会忘记,当黑色的面纱从脸上卸下,项羽望着我,骤然的惊恐和仓皇。然后他说,“对不起,朕并非有意要你难堪。” 我用双手挡住自己丑陋的面颊,心中恨痛,说不出一句话。 项羽将面纱重新为我戴上,试探着问,“为何会这样?”我背转身,告诉他,在一次逃难的时候,我失足滚下山,沿途的荆棘和乱石划破了脸,醒来之后,才发觉自己躺在一处淤积的水坑里,伤口都已经溃烂。 临近傍晚的时候,项羽带着虞姬回来。美人轻纱薄屐端坐于马背上,而魁岸粗犷的王者甘为马前卒,扯着缰绳,一边仰面去看她笑靥如花的脸。 虞姬后来告诉我,她到山里,是为项羽摘一些草药,以免除其受蚊虫叮咬之苦。我诧异。如此细枝末节,她竟然顾念得到。 她说念雪,我是真心想要待他好。 【 叁 】 项羽又何尝不是,真心想要待虞姬好。那慷慨的激烈的痴心与决心,如皎皎之明月,令人欢喜,亦暗藏荒凉。 " 未几,楚军大败汉军于彭城。汉王刘邦逃至荥阳,筑甬道,遣使求和,望割荥阳以西为汉。项羽心中得意。也便在那时,他居高临下的指点着操练的三军,说,“朕要迎娶虞姬!” 四方陡然安静。 将士们就那样复杂的望着。贫瘠的露台上,只有项羽,拉着虞姬的手,高高的举过头顶。我在他们背后,看到虞姬压低了肩膀,想要缩手,项羽却握得她更紧。 我叹一口气,转身欲走,却猛然听到虞姬惊恐的呼叫。 竟然是范增。 用一把短刀划伤了虞姬的脸。 项羽怒了,拔剑朝着范增的面门狠狠掷过去,另一把长刀截住了他。 挥刀的是一名普通的小将。他跪下来,说,“霸王息怒,范亚父也是为了霸王才斗胆冒犯。”然后,在场数万人,纷纷跪倒在地,高喊,“霸王息怒。霸王英明。诛奸妃。存忠义。” 虞姬面痛心更痛,泪雨滂沱,拔了发簪就要往心口扎去。我抢先一步反扣了她的手。点昏了她。 项羽气得一句话也没说,抱着虞姬走出了练兵场。而范增,一直在叹气。 夜里,我偷偷去看虞姬。她的脸用轻纱罩着,伤口颇深,隐约还能看见。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范增不该留。” “什么不该留?”我没听懂她的意思。 虞姬说,“他都做了些什么,你比我更清楚。我在想,怎么样才能杀了他。” “万万不可!”我惊呼。 虞姬冷眼扫过来,“我这脸要再是毁了,你是替我修补,还是又重新做一张,你可要考虑清楚。” 我恍恍惚惚地走了出去,不知道,自己当初的决定是错还是对。我对所有的人都撒了谎,包括项羽。我看着水中自己丑陋的倒影,哭了,我多想告诉他,我,才是真正的虞姬。 我是虞姬。 范增迫我跳崖,没有取走我的命,只毁了我的脸。 项大哥那么迷恋的一张脸,我没有了,我怕他难过,于是对正在给我清洗伤口的乡野女子念雪说,“从今以后,你就是虞姬。” “虞姬。”我重复,“你知道虞姬么?我可以将你易容,扮成虞姬的模样,只是,这容貌一旦改了,就再不能恢复了。” 她不假思索地点了头,眼里都是憧憬。然后,我成了念雪,念雪成了虞姬。我幼时学医,而父亲最擅长的,就是替人修补疮疤,乃至美化五官和身体的轮廓。但我必须借助于念雪,而不能将我自己的容貌修复,是因为我脸上经脉受损,溃烂从皮脂蔓延到血管,再怎么修,也是千沟万壑,做不回倾国的美人虞姬了。 我虽然恨透了范增,但也知道,论谋略学识,他是霸王身边最出色的将才,动摇了他,也就动摇了霸王好不容易得来的功业。 所以,我惟有忍气吞声。 可是念雪这样的村野女子,知道睚眦必报,她哪里分得清当中的厉害关系,况且以她如今得宠之势,她的态度越来越嚣张。她总是跟我说,项羽如何,范增如何,她又如何,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 肆 】 数月之后,汉军攻占彭城。重新又有谣言散布开,说虞姬这不祥的女子一回来,楚军节节失利,连霸王的江山只怕也留不长了。项羽勃然大怒,一屈指,茶杯也捏得粉碎。念雪很是得意。毕竟处在她那样的位置,不管哪一个女人都是要得意的。 我问项羽,“江山,美人,霸王如何选择?” 项羽道,“朕两者都要。” “奴婢却认为,霸王实则更偏心于后者。”我毕恭毕敬地惹恼了他。他瞪我一眼,“连自己的女人也保护不了,朕还有何颜面独揽这天下。” “霸王可曾听说一种叫悬珠的毒药?”我陡然转换了话题,项羽很惊异,“能令人有假死的表象,七个时辰之后,服药的人会自动苏醒。你说的,可是这个悬珠? 我说,“是的。那么霸王可懂了奴婢的意思?” 项羽沉重地点头,“但朕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委屈了美人。” “何谓一己之私?天下?还是虞姬?霸王这么做,不但能令军心振奋,也可保全虞姬,待他日江山统一,霸王再将她接进宫去,她叫珠姬也好,夏姬也好,你们终归可以团聚。” 项羽听罢,不再多言。三日之后他在湖边等我,吩咐道,“照你说的去做,朕会安排好一切。”我叩谢,“霸王若能一统江山,必为明君圣主。” 一滴眼泪落在鞋尖上。 那天以后,百姓们都说,霸王迫于无奈,处死了他最心爱的女人。一些人称颂,一些人唾弃。不管怎样,楚军内部的骚动的确因此而得到平息。他们觉得项羽好歹也算圣明,未至于被女色蒙昏了头。 据医书记载,世间的确有一味奇特的草药,名唤桑琼,以孔雀草混合蛇胆加以炼铸,便是我对项羽说的,悬珠。项羽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以活人做实验,看到服了药的士兵在七个时辰以后安然苏醒,他才放心让念雪当众服食。他哪里想到,两颗药,士兵服的是真,念雪吞下的,是假。 是真正的夺人性命的毒药。 那女子,用我的容貌顶替了我所有的荣耀,我才知道,不能再让她攀得更高。她会恃宠而骄,再一发不可收拾。 我看着她美丽的容颜缓缓枯萎,身旁的江水滔滔东去,我觉得自己如此卑鄙,我一直都在欺骗一个无辜的男子,他那样骁勇,威猛,心思却纯净如孩童,他一次次地选择对我相信,我却在最关键的时刻,骗走了他深爱的女子。 或者说,我骗走的是一张脸。 无论如何我决定让虞姬这个名字与她祸国殃民的脸就此在烟波里覆没。然后,我隐居山林。项羽成王败寇,我不再过问,而他也找不到我,或者虞姬,或者念雪。 【 伍 】 楚军被困垓下。 这是我听砍柴的樵夫在闲聊时说起的,他们一言一语好象在拉家常,我却心惊肉跳,我想的是,项羽被困垓下。在那一刻,我才发现我是多么的想要见到他,哪怕生不能同衾,死也要同穴。 ;r6YIS4@ 我飞奔而去。 项羽看到我,第一句话是问,“你怎么来了?是否虞姬有危险?” “不,她没有。”我撒谎,“她听说楚军陷入窘境,她却不能露面,只好要我来代她传个话。她说,项大哥,我会一直等着你。” “项大哥。”他叨念,“好久没有听到她这样叫我了。” “霸王,为了虞姬,您就别再跟刘邦硬拼,先过了河,退回江东再做打算吧。”我恳求他。 项羽不理睬,挥开披甲坐下来,叫人端上来几坛酒,一拳打破红色的布封,大口大口喝起来。前襟都溅湿了。 过了一阵,帐外突然起了大片的骚动。 先是几声嘹亮的楚地民歌,随即被士兵们的哭喊声音掩盖,最后,便只剩丢盔弃甲和兵器锒铛落地的声响了。 项羽冲出营帐,可他无论怎么喝令,也没有人停下步子,他们最多只是回头看看他,然后做出痛心和无奈的表情,又继续逃离。 连旗杆也被撞断了。 楚歌一直唱,一直唱,唱到了天明。 项羽僵立了好几个时辰,面目已然凋零,我以为他最终还是要忍不住落泪的,谁想他看着眼前的一片狼慰,突然大吼一声,竟也唱了起来,“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我扑过去,开始语无伦次,“项大哥,虞姬说过,她会等你,一直等到死为止,你不要放弃,为了她,你一定不要放弃……” 项羽望着我,第一次,目光灼灼的,深情的,手指抚过我的额头,然后细细地吻起来。我想,他必定是喝醉了。 我也醉了。 在他怀里,一觉睡到黄昏。 我问他,“我可算是你的妻子?”他只说,“对不起。” 身心俱成灰。 “可是,我要告诉你,我才是真正的虞姬。”终究没忍住秘密和委屈,对他和盘托出。他却吓白了脸,挥着手说,“不,不,你怎么可能是虞姬……你走……还想活命的话,赶快走!” 我笑得哭了,举起他的天子剑,莲步轻移,柔软地舞起来,一边舞一边唱,“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唱罢,剑锋吻上了勃颈。 我缓缓坠地,他却不来相扶,只呆若木鸡瞪着我。我几乎是用哀怜的目光去乞求他的一个拥抱,他却只向前迈了一步,又顿住。 好一阵透心的凉。 【 止 】 是年,西楚霸王项羽乌江自刎,拔剑时仰天长唤了一声,虞姬。可谁又能断定,他口里唤着的心里想着的,究竟是哪一个女子呢。 【完】 琉璃璎珞 文/语笑嫣然 【 琉璃·璎珞 】  路过浣纱溪的时候,他看见白衣粉襟的少女,赤着脚,一步一跳地去踩溪水中突起的鹅卵石。青丝如瀑,遮住她白皙的面庞,只留扑闪着的睫毛似灵动的蝴蝶羽翼。他微微笑着有些心醉。少女显然没有注意他的出现,轻巧的笑声如银铃,肆无忌惮地充斥着山涧的幽静。 “哎呀!” “当心!”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口,就在少女险些滑倒的时候。抬眼间,撞上他舒缓过来的紧张神色,女子的面颊一片酡红。 “姑娘,你知道从这儿去滂城的路吗?”他抱拳,极是有礼地点头询问。女子说“是的,沿着溪水往上游走,见到青石板的桥你便过去,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他离开,腰间的香囊却在这个时候断了线,径直落进浣纱溪。他爱惜自己整齐的鞋袜,就怕沾湿了水,只得眼睁睁着着香囊像只船一样飘啊飘,眉心竖成了一个川字。女子的眼神里掠过一丝狡黠,望着他无奈转身的背影,她噘起嘴轻轻浅浅地笑了起来。 他叫朔夜,是滂城城主拂骁特地差人从镜巫山请回的驭魔师。驭魔是一大族群,世代居住在镜巫山上,以巫术见长。在众人眼中那是一个神秘的族群,满布传说行藏诡异,有常人无法洞悉的过去或将来。 朔夜到滂城的当晚,拂骁便在东瀛阁摆了盛大的接风酒。把盏间,鬓影衣香觥筹交错。朔夜倒是淡定,频频与前来敬酒的人对饮,说话不多,神色间有些微的茫然,但也随即被他以微笑掩藏。 这是他第一次同驭魔族以外的人群交往。红墙绿瓦,不是镜巫山的残木枯枝;歌舞升平,也绝非驭魔师终日冰冷的训练与撕杀可比。他虽然看着惬意,总还是有点生疏。 直到一袭黑纱掠到他眼帘,他的茫然,他的生疏,才在电光火石的瞬间轰然瓦解。 他看见她。 白日里溪边戏水的女子。 却不知道为何,那女子的双眸空洞,直勾勾盯着前方,懒散而没有焦点,与相遇时的天真大相径庭。 朔夜挥手想招呼她,她却将朔夜视为陌路,走上高高的台阶,走到拂骁的身边。黑色的纱衣如黯淡的火焰,映射着朔夜不自觉就失落的心。 周围的人称她璎珞小姐,朔夜听说,她是拂骁的二女儿。 整个晚上,璎珞都坐在拂骁身边,不说话甚至没有半点笑容,若不是她偶尔还喝杯子里的烈酒,朔夜几乎就要以为自己看见的不过是一尊雕像。 人快要散尽的时候,月色忽然沉沦下去,大厅的烛台霎时也显得暗淡无光。朔夜没有想到,他前脚踏进滂城,那些梨妖后脚就跟了进来。 拔出腰间的驭魔剑,他一跃便上了城楼,藏青的衣襟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月亮拉得他的影子很长很长,刚好漫过璎珞头顶的珠花。 城里的人开始惊呼,纷纷紧闭了家门。街上挑着担子卖人偶糖的老妪蜷缩在墙角,浑身已然颤抖得不听使唤。不是没有见识过梨妖的,那些银色长发的妖精,是由津城的巫师以梨花炼制九百九十九天而成,天生凶残好战,且拥有常人难以毁灭的不死之身,以至于两城交战之时,津城总能轻易就占了上风。战火烧到滂城边境的时候,梨妖开始经常潜入城内骚扰百姓,谁若清晨第一个从家里出来,经常免不了看见横陈在街角的尸体。有精壮的中年男子,也有娇弱的妇女,甚至有一次,是未满周岁的婴孩。 拂骁想了很多的办法,终究还是徒劳。他只得派人偷偷出城,到镜巫山请求驭魔师的援手,而驭魔族长要求他支付的酬劳,是一面镜子。 镜是魔镜,关于镜的传说不计其数。或者说它能穿越古今,或者说它能起死回生。到最后所有人做梦都想将其据为己有,却是所有的人都不知道魔镜究竟能创造怎样的奇迹。包括拂骁。 那一夜,朔夜的驭魔剑嗜了三只梨妖的血,墨绿色的液体蜿蜒着,从屋顶瓦片的缝隙淌到地面,像涓涓的溪流。这竟让他想起了浣纱溪,想起浣纱溪的清丽女子。他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天清早的时候,朔夜疑心是自己生了幻觉,但他起身却分明听见了一阵笑声,如银铃,徘徊在房门外的回廊上。 朔夜推开门出去,笑声的主人离他只有三尺的距离,捧着露水未干的雏菊,和迎面过来的丫鬟仆役招呼。朔夜有些失神,抬起手来喊了一声喂,女子回过头,白衣粉襟的打扮丝毫未做变改。 “是你?” “是你?” 他们又一次同时出声,在第一眼的相视中辨认出对方,顽皮地笑了。 朔夜的疑惑于是解开。他知道了她叫琉璃,是滂城城主的大女儿,与璎珞的模样犹如一个模子刻出来,若不是彼此反差极大的性格,只怕连她们的父亲也难分辨。  【 剑花·荒凉 】 朔夜再遇见璎珞,已经是他到滂城的第二个月。依旧是浓稠的夜,黑纱轻舞。他叫她,璎珞小姐。她微微地转过头来,看朔夜一眼,又继续拨弄坛子里的暮颜花。 “这花是你种的?” 璎珞点头。 “你何以总是闷在屋子里?” 璎珞停下手,漠然地,她说“有吗,也许只是你没看见我而已。” 你若是能像琉璃那样快乐多好。朔夜小声叹息,言语神色都是惋惜。 璎珞不答话,起身径直回了她居住的南苑。雾霭下沉,朔夜看见璎珞的背影逐渐化成一阵青烟,缭绕。缭绕,在他目所能及的地方,久久散不去。他觉得那就是一抹荒凉的哀伤,让他心生怜惜,怜惜得无所适从。白衣的琉璃,黑衣的璎珞,是谁叫他疼,又是谁叫他爱。他的迷离似雾海。 七月十四,鬼节。 滂城所有的人,在这一天都会到城外十里的翡雀山脚朝圣,以乞求远离妖魔的滋扰。未想,仍是遇上些不大不小的事端。 琉璃被人发现,昏迷在神坛的白玉女娲座下。朔夜唤她,她睁开眼来,丝毫记不起先前发生的事,就只是笑着说,我没事,没事。大家都不知道混乱的人群里藏了些什么,却谁都有种不祥的预感。朔夜望着琉璃强做精神的眉眼,疼惜点点像晕染的墨砚,包裹了他慌乱的心。 也就在那时,他的慌乱叫他明白,琉璃已经是他心中一块沉重的石。他再放不下。 琉璃说“你别担心,仔细守着滂城,为父亲解忧才是。”朔夜走在琉璃的右边,一路护着她回了南苑,临到门口,他说“我会的。”眉头像晒干的萝卜一样皱。 琉璃掏出怀里的香囊,正是朔夜当天掉进浣纱溪的那一个。她把手举过头顶,很调皮地冲朔夜做鬼脸,说,“你那天也不急着把它捡回来,我还以为你不在乎这个香囊呢。” 朔夜笑,要去抢她手里的香囊,却不小心握住了琉璃躲闪不及的手。琉璃慌忙地埋了头,脸红得像滂城郊外的秋枫叶。朔夜迟迟不肯把手松开,堂堂一个驭魔师此刻倒成了傻书生。 他说,“琉璃,你再不可以接近任何的危险。这个香囊,就是我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你要好好保留。” 转瞬,又三日。 仆役冲进朔夜的房间时,撞倒了门口的一尊陶瓷雕像,哗啦啦落一地月白色的碎片。 大小姐疯了!朔夜听见仆役战战兢兢地话语,瞬间有坠落的感觉。琉璃。琉璃。他喊着这个名字奔到大厅的时候,就见拂骁的胸口一片殷红,剑尖的血凝固一般打着朵儿。琉璃神色呆滞,望着自己受伤的父亲,不曾挪动半寸身体。 这一剑,正是她刺。 朔夜的出现显然让她又有嗜杀的欲望,转身的时候她的剑像花一般绽开,柔美而华丽。他喊,“琉璃,琉璃。”他不知道惯来娇弱的女子怎会突然用剑伤人,只觉得自己的手像灌了铅一般沉重。他只能闪躲,不敢还手。 最后朔夜腾空而起跃到琉璃的背后,手掌落在她颈窝,琉璃便倒在他怀里昏昏睡过去,白皙的手指上还留有暗红的血渍。 再醒来,已是傍晚。琉璃的眼神突然变得空茫,冰冷好比山上积雪。这让朔夜的视觉错乱不堪,他想起那个成天黑衣的女子璎珞。此刻的琉璃,几乎与之重叠。她问朔夜,你怎么会在我房里? 朔夜站起身,他说“你终于认得我了,琉璃。” 她讪讪地笑,“恐怕是你不认得我了,我是璎珞。” 璎珞!这美丽的名字让朔夜猛然一颤。他呆呆地怵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问些什么来弄清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变故来。然后他听见脚步声,拂骁已在门外。还好,他的伤势并不严重。 但拂骁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她是琉璃,也是璎珞。  【 心乱·玉碎 】 整个滂城的人都不知道,所谓的大小姐二小姐原本就是同一个人。从琉璃咿呀学语那时起,拂骁就发现,自己的女儿在白天明媚似霞,夜里却黯淡如星,并且自称是琉璃的孪生姐妹,名叫璎珞。而琉璃的潜意识里,又的确是存在着这样一个妹妹的。尽管两人从未照过面,但她们好象就觉得这是极正常的事情,从不问拂骁彼此的姐妹在哪里。拂骁无奈,只得对外宣称自己有一对外貌极为相似的女儿,十七年来从未引人怀疑。 朔夜听着拂骁的讲述,心一点点的慌乱开来。再看璎珞,同样是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又看见她腰间的香囊,想起当时和琉璃十指紧扣的亲昵,身子如深陷在淤积的沼泽,他不知道何处来何处去了。 黑衣的璎珞叫他疼,白衣的琉璃才是他的爱。朔夜觉得难受,他是否,将一辈子只拥有白天。 拂骁叫朔夜去大堂,他说琉璃应该是中了梨妖的噬心术,迷失本心。若是你不能解除噬心术,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将琉璃从她的意识里永远清除,只留璎珞。 只留璎珞。 朔夜蹒跚着走回房间,怔怔地竟流出泪来。一个时辰以前,他还在为自己的爱无法白天黑夜并存而心痛如割,此时他的心却再痛不起来,他只觉得腔子里空空荡荡的,心好象不翼而飞。 就好比他的琉璃,他的琉璃他再无法拥抱。 因为朔夜知道,噬心术的蛊天下无人可解。璎珞的影子在他的房间里细密如织,他拨开了拨开了,却还是找不到琉璃烂漫的微笑。他的手指就扎满玫瑰的刺。晚风呜咽,似是为他即将失去的人面桃花。 于是,白日里朔夜只能让琉璃以昏迷的状态度过,夜幕拉下来,他才能释放一个自称璎珞的女子,凭她熟悉的容貌去想念琉璃的云鬓花衣。而璎珞,越是刻意忘记就越是觉得好奇心在身上作祟,她开始追问有关琉璃的一切。 朔夜爱琉璃,是她每晚入睡前总要不自觉叨念的一句话。 秋色渐深,坛子里的暮颜花凋谢了大半。璎珞的手放上去,触到夜间雾水的凉,亦如她此刻不可言说的心。她自言自语,“琉璃这样的女孩,生来就是被众人喜爱的,不似我,冰冷如霜。” 朔夜就在她背后。他说“你不该再去接触有关琉璃的任何,你要忘记她。”璎珞盯着朔夜,她说可我每日接触的,“偏偏就是琉璃最根深的记忆,是你。”朔夜顿时语塞。 沉默中他们听见津城军在城门下叫嚣的声音,此起彼伏如沙漠里狂乱的风。四更时分的天,暗得没有一丝颜色。 璎珞跟在朔夜的身后上到城楼,看见拂骁打马阵前,滂城的士兵于汹涌的烽火中列队而立。梨妖银色的头发有如集结的清冷的月光,让人不寒而栗。敌阵中的叫嚣声一停,随即传出悠扬的笛音,空荡荡回旋于黑暗的上空,婉转如风过疏竹,又好似飞泉入涧。璎珞的头开始剧烈疼痛。 朔夜扶着她,听见她口中喃喃,我是璎珞,不是琉璃。朔夜知道,是噬心术的死灰复燃了。他在她耳边声声唤着璎珞,璎珞,却察觉她手心的温度在忽冷忽热地变换。到最后终是坚持不住,璎珞挣开朔夜的一刹那,双眼如灼烧一般红热。她抢去了朔夜腰间的驭魔剑,飞身跃下城楼,直直奔向拂骁的战马。这一路拦着她的将士,全做了驭魔剑下的亡魂。 朔夜飞身追上,用掌风逼退璎珞指向拂骁的驭魔剑。极清脆的一声,剑如腰斩,碎成整齐的两段。璎珞轻飘飘的黑纱拂过他挥舞的指尖,朔夜猛然一怔。却恰是在这瞬间的犹疑中,璎珞拔出发髻上的碧玉簪,如匕首一般抵在了朔夜的喉头上。 璎珞失控的眼眸,布满朔夜的哀伤,缱绻,和绝望。 战鼓又一次响起来,万马齐谙。 拂骁已然顾不上璎珞,领着将士们一并冲向了敌阵。人群哗啦啦如流水一般自璎珞和朔夜的身边掠过,在黎明之前最黑暗的那段辰光。 璎珞的动作凝固了,迟迟的,刺不下那支细小的碧玉簪。朔夜看得出来,璎珞颤抖的意识里尚存在一丝犹疑,他不住地喊,璎珞,璎珞。 一滴泪,刚好溅在璎珞握着碧玉簪的手背上。她的眼睛低下去,看冰凉的水吻在她的肌肤上,打转,然后轻轻坠下去。她的目光追随,于是看见自己腰上有东西琳琅摇晃。那是一个月白色的香囊,朔夜认得,琉璃也认得。 此时,璎珞心上生出一种欢喜,想要把香囊拽在手里。她于是用她空着的左手去解香囊的系带,朔夜便趁机打落了她的碧玉簪。 那簪子就像一朵绝美的烟花,向上飞舞一段,再落回地面。 谁都没有想到它落地的时候会砸得地面轰地一声巨响。 谁都没有想到,小小的一只碧玉簪,里面封印着的,竟是传说中的魔镜。 霎时,玉簪的碎片耀出银白色犀利的光,一点一点,逐渐连成一片。山开始动,地下逐渐裂出一条一条的缝。场面更加混乱了。  【 镜缘·尘埃 】  当朔夜苏醒,他的手里拽着一只碎掉的碧玉簪子。周围都是死灰一般寂静,无人烟,无鸟兽,连山或者石也看不见。就这样,他踩着到处都是裂缝的地面,朝一个他觉得或许会看见花看见鸟的方向行走。 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 朔夜找不到传说中因为女娲漏掉的补天石而形成的五座城池了,也找不到银色头发的青面梨妖。他只看见荒凉,灰褐色的荒凉。他不断地回想,想这其中漏掉的时空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一场混战和山崩地裂的劫难,到底造成怎样的后果。 白衣的琉璃,黑衣的璎珞,如今,又去了哪里? 他坐下来掩面哭泣,哭掉了手上日夜握着玉簪碎片。他好象看见闪烁的如白银一样的光,他拣起来拿在手上,却什么也看不到。 很久以后朔夜所在的地方开始降雨,透明的水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他恍惚记得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喝水和吃任何的东西。他觉得无法接受这个时空带给他的一切恐怖和不可思议。他仰起头大吼了一声,又一次沉沉地晕倒。 恢复知觉的时候雨似乎还在下,朔夜觉得那水清甜地一直流进自己枯竭的五脏。可是他缓缓睁开眼来只觉得一片黑暗渺远而漫长。他失去了视觉,什么也看不见。忽然他听见有女子清脆的声音,她说你张开嘴,尝尝我给你摘的果子。 朔夜觉得惊愕,他问女子“这是什么地方,你又是谁?”女子格格地笑,“这里是浣溪村,南面是菩提山,西边有荒漠,向东则可以出海,”她说,“我叫璎珞。” 璎。珞。 朔夜几乎就要扑过去一把抱住她,可是他刚要站起来就听得远处又一个女子凶巴巴地喊,“璎珞,爹刚才到处找你呢。”璎珞暗自吐了吐舌头,小声对朔夜说“她是我姐姐琉璃,凶得不得了,你千万莫要惹她生气哦。” 琉璃。琉璃。朔夜听到了他醒着梦着都千呼万唤的名字,而这个女子,此时就慢慢朝自己走过来。他的眼睛又溢出水来,他知道自己再不是那个威猛的驭魔师,自从他爱了痛了又失去了,他的眼睛就脆弱得不能自抑。因为那个叫琉璃也叫璎珞的女孩。 随后朔夜见到她们的父亲,朔夜虽然看不见,却能从声音里听出拂骁的苍老。又或许,他根本就不是自己曾遇见的威风凛凛的滂城之主。朔夜向他打听滂城,问起那面神秘的魔镜,拂骁呵呵地笑着,他说那已是两百年的事了,人人都知道,你怎么不清楚。 两百年前,津城巫师炼制梨妖,与滂城交战三年有余。最终在城门一役,津城军败下阵来。后人都说是城主的白银魔镜最后制服了梨妖。可是,就在津城军首领签下降书之后,天地忽然发生剧烈的震动,山河易道,城池陷落,好好的五个城池,一夜之间坍塌得支离破碎,如今已不复存在了。 拂骁说到这里,就听见琉璃和璎珞在院子里的争吵声。璎珞哭哭啼啼地跑进来,很委屈,她说姐姐硬要藏着我的香囊,怎么找也找不到。琉璃随即在院子里把竹篱踢得哗哗响,说谁藏你的香囊了,那明明是我的。拂骁无奈,拖着朔夜的手说咱们到后院喝酒去。 朔夜如释重负地笑起来,尽管他根本不存在于后人的历史里。他剑上的墨绿血液,他眼里的清澈泉水,连同他骄傲的驭魔师身份,和曾经锥心刺骨的爱,都在一场魔镜带来的奇妙变化里,化做尘埃。但魔镜没有夺去他的记忆,就让他一直一直地记住,关于白天和黑夜的一段传奇。 只可惜他的眼睛看不见,看不见身边这两个可爱的女子,会不会真的很像很像他的琉璃和璎珞。 白衣的琉璃,黑衣的璎珞。 【完】 下部·离人心上秋(民初) 魅影胭脂楼 文/语笑嫣然 【 疑案 】 商君白赶到警局的时候,袭月就坐在口供房的长椅上,低垂着头,泪珠子接连不断地往下掉。任绿衣的警察如何软硬兼施,她都一口咬定,自己是在八点一刻便离开了马家。至于尔后她的行踪,除了不相识的黄包车夫,再无人可证实。 稍后商君白扶了袭月出来,回头对那两个大眼瞪小眼的警察说,你们要是不相信袭月当时是和我在一起的,大可去我家问问,我爹他老人家一定会好好款待二位的。 背后两个五尺十寸的汉子,被商君白这样一句话硬生生堵得哑口无言。 袭月的嘴角挑起一抹冷笑,细细拨弄着右手小指上一枚剔透的钻石戒指。商君白不觉察,只一味担心她受了惊吓,软语劝慰着。如此的一个男子,将她如珠如宝地捧在手心里,星星月亮都会奋不顾身为她摘取,偏偏她始终疏离,虚耗了人家大好的年华,细想时,心中未免愧歉。 由是,转而怅叹。 商君白送袭月回到胭脂楼,那偎红倚翠的销金窝,他已 熟。从壶里沏出上好的雨前龙井,端给她,小心翼翼地问,昨晚,你究竟去了哪里? 袭月亦不是跋扈娇躁的女子,商君白这样问,也是关心,她索性嫣然地笑开了,摆出温柔而楚楚可怜的模样,说,我昨晚的确接了万通钱庄马老板的花纸,他带我看戏,然后到他家中小坐了一会儿,我便慌称身体不适,离开了。 如此说来,那以后发生的事,你的确不知道了。 袭月委屈地点头,兴许是马老板自己得罪了什么人,一场仇杀,竟然牵扯到我这样的女子身上,真的是冤枉了。瞬即,眼中又是泪水盈盈。 商君白剥出一颗新鲜的荔枝,递给袭月,他说你不必担心,那些警察即使对我的证供有所怀疑,也不敢再为难你了。 袭月巴巴地望着商君白,她说你真的相信我?商君白即使不说,笃定的眼神,也足以将整颗心都呈在袭月的面前。袭月下意识地,摘下小指上的钻石戒指,捏在掌心,锋利的棱角刺得她微微发痛。 【 真凶 】 商君白的父亲,是声明显赫的太平绅士,与租界内的人交情也匪浅,连警察厅长都要对他敬畏三分。袭月有商家大少爷君白的庇护,案子就算悬而未决,她也能置身事外了。 商家上下,始终极力反对君白与塘西的妓女有如此密切的往来。商君白倒也坚决,慷慨陈词,最后仍是频繁出入胭脂楼。但他来,只为袭月,从不流连别的姑娘的房间,他对袭月的好,亦无八点亵渎,甚至将她当作天上皎皎的明月,或月宫中的仙子,总也忍不住叹息自己福缘浅薄,隔咫尺,却相距天涯。袭月不是不明白他话语中所指,但她的心,与其说冰冷坚硬如磐石,倒不如归结于另一个枉顾她的男子,她只得反复辜负商君白,自己其实也是于心难安的。 然而商君白做梦也不会想到,孱弱如袭月这般的女子,竟真的是马家命案的元凶。 塘西的女子,并非如世人想像的那样,为了钱,对任何男子都投怀送抱,堕落低贱。袭月是胭脂楼最红的姑娘,向来只是陪酒,多少男人为了她一掷千金,都未能一亲芳泽。当日万通钱庄的那位马老板,酒醉得意,坏了规矩,袭月不得已,便用她尾戒上那颗冷硬的钻石,割破了马老板的喉咙。而在那一刻,她想到了商君白,她知道以他的身份,必定有办法替自己脱罪。于是,冷静地将床铺和地板都打点妥当,才从后门悄悄地走了。 接连的很多个夜晚,袭月都会梦见一道血红的口子,从腐尸的脖颈处,缓慢扩散,溃烂,然后突然睁开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她,狰狞地笑。 袭月惊醒,用单薄的棉被裹紧自己,她所渴望的温暖,能给她温暖的男子,她始终未曾得到。眉心的一点淡淡的愁,晕染开,揪心揪肺。 【 七日 】 袭月一心所系的男子,叫做蒋庆欢。做烟草生意。家中还有一间不大不小的绸缎庄,并不景气。蒋庆欢一度是胭脂楼的常客,和商君白一样,只留连心仪的女子。苏绮红。 袭月看着,倍觉难受,几乎要被嫉妒蚕食。 直到半年前,绮红突发了旧疾,心脏衰竭而猝死,蒋庆欢便不再来塘西。这里仿佛成了他一个噩梦,一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他却不知,他亦因此伤及袭月。 一个曾在背后深情看他,而今黯然枯黄的女子。 那日,袭月中午醒来,听到隔壁绮红的房间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她心中一动,跑到门口果然看见了她苦苦惦念的蒋庆欢。那男子瘦削的背影,在铺满尘埃德房间里,尤为落寞。 她轻轻地问,你怎么来了。 蒋庆欢转头看她,他说我昨晚梦见她,似乎,有什么话要对我讲。 袭月蜷起了她的小拇指,淡淡地说,一场梦而已。 蒋庆欢叹息,要走,袭月叫住他,问,能留下来吗?一分钟也好。一个小时也好。 蒋庆欢没有拒绝。那是他第一次,进入除绮红以外的、胭脂楼别的姑娘的房间,熏香袅袅,有蛊惑的味道。袭月给他沏茶,他只是不断地诉说一些他跟绮红之间的过往,恩爱快乐,让袭月将茶水洒在了地上。末了,袭月说你七天以后能来吗?蒋庆欢问为什么。袭月幽幽地说,我让你来,你要问原因,如果换做绮红,只怕你想也不想就会应承下来吧。蒋庆欢怔了怔,清浅地笑开了,他说那么七天之后,你再告诉我原因。袭月总算吐了一口气,眼底眉梢都露出笑意来。 短短七天,若用来等待自己所爱的男子,漫长如同一生。 七天之后,袭月便足足有二十五岁了,介乎年轻与衰老之间,她想,她应该在那样的日子告诉蒋庆欢,经不起的等待,以及长久以来被忽略的芳心。 袭月对着镜子,笑靥如花。 然而七日之期刚满,蒋庆欢却死了。死在胭脂楼,死在袭月的房间里,就在袭月到楼下吩咐厨房作一碟下酒的小菜来,再推开门,已见尸体横陈。他同她,还没有来得及说上三句话。 袭月僵在原地,真要哭时,眼泪却迟迟落不下来了。 如此往返,不过片刻的工夫,没有任何嘈杂争吵或打斗的声音,而尸体亦寻不见半处伤口,蒋庆欢的死,令胭脂楼蒙上诡秘,闹鬼的传闻不胫而走。塘西众多的妓寨,无一不暗自幸灾乐祸,随即胭脂楼到了门可罗雀的地步,老板一如愁得食难下咽睡不安寝。 惟有商君白,外间的流言越是猛烈,他到胭脂楼就越是频繁,来了,便寸步不离地陪着袭月,或者带她去郊外游湖踏青。 春山淡冶而如笑,袭月的眉眼却一日愁过一日,为她身边难消受的恩宠,更为蒋庆欢,她将永世不可得到的男子。 以为柳暗花明,却怎知原来行将就木。 【 冲喜 】 那女子,黛眉轻扫,唇色晦暗,由一如领进门,一副温顺怯懦的模样。 她说,我叫云裳。 袭月不动声色,夜里去一如的房间,问她:胭脂楼如此不景气,你还买这么一个小丫头回来做什么?一如放下手里的梳子,拉着袭月坐下,她说我正是担心胭脂楼,长此下去,只怕过了这半年,我也没有能力再护着你们这些姐妹了,所以买云裳回来,想着借她的处子之身,在开苞那天办一场百花宴,将客人吸引过来。也算是给胭脂楼冲冲晦气吧。 袭月点头,同一如闲话了几句,便回房休息了。半夜里睡得正酣甜,突然被一声尖叫惊醒,起身披衣,推开门见众姐妹都聚在大厅,一如的神情呆滞,面上泪光濯濯,她说我刚才看见一个白影,飘飘悠悠,从楼上下来,转眼就不见了。 袭月觉得脊背升起一股寒冷,笑着说一如肯定是做噩梦,看花了眼。草草遣散众人,再把一如送回房,好言安慰,陪了她整晚。 清早回房,桌上摆着热腾腾的豆浆馒头,云裳穿着浅紫色的旗袍,看见袭月,笑盈盈便走了上来。她说我知道袭月姐昨晚一直都陪着大姐,肯定是累了,所以特地将早点拿到房里来,袭月姐吃了便再好好的休息一阵,我这就出去了。 袭月稍稍愣了一下,随即也笑开,拉着云裳赞道,好一个伶俐的姑娘,大姐果真没有看走眼。云裳被她夸得面颊绯红,低着头不说话。然后袭月从手势盒里拿出一条金链子,塞给云裳,云裳推辞不过,只得接受了。那链子上还坠着一个极小的铃铛,细细的声响,如一缕流水穿入石缝,不用心是听不见的。 六月初五那天,胭脂楼外挂了红布烫金的横幅,立牌上也写着云裳的名字,一如的安排,多多少少,总算也有些奏效。客人们渐渐聚拢来,一招呼,便都进了大厅。 桃红柳绿。歌舞升平。 胭脂楼的生意,自那日开始,也逐渐有了好转。 【 伪诈 】 暮秋,稍有寒冷萧索之意。袭月在屋里,听见丫鬟敲门叫她下楼吃饭,她恹恹地入了座,没看见一如,问其他姐妹,都说屋里没声音,想必是出去了。袭月也没在意,知道灯火阑珊的傍晚时分,胭脂楼逐渐热闹起来,仍是不见一如出来招呼。袭月去敲她的房门死寂一片。她只觉得胸口突然堵得慌,骤然,恐惧感蔓延过来,浑身发憷,咬了牙狠狠地踢开了那扇房门。 一如坐在正对大门的椅子上,脸色惨淡如纸,双眼瞪得比铜钱还大,看着袭月。袭月亦看住她,渐渐的,眼泪便落了。 周身冰冷。僵硬。一如死了。 袭月“扑通”一声跪下去,抓着她苍白的手,几乎要背过气去。这么些年,她只得一如这样一个贴心的姐妹。从前的老板离开之后,一如用自己所有的积蓄顶下胭脂楼,风风雨雨,都是她和她一同承受过来,好不容易熬到今时今日,在塘西站住了脚。 却怎知,红颜薄命。 后来,警察厅的人检视了一遍周围的环境,又对当时在场的人一一做了盘问,并未获得太有效的线索。只有死因是肯定的,中毒。 胭脂楼再次凋敝下去。 袭月命人将整座楼里的灯笼都换了白色,门口的花篮也烧掉了。云裳安慰她,不时给她端一碗热气沸腾的米粥,袭月在人前虽是淡定从容,闭了门,转脸便涕泪纵横。 商君白因为家里对他的禁锢越发严厉了,不能频繁的来去,但总是一有机会便来看袭月。一朵花的衰微,于爱花惜花之人而言,是痛犹不及的。他常常对袭月说,你不要太难过,更不要担心,我说过,我会照顾你。 但袭月也知道,姑且不论爱或不爱,他与她,终究是隔着天隔着地的。越是华丽的承诺,便越是望尘莫及。 袭月在夜里常常幻觉自己看到一如哭泣的背影。有一次,风把窗户吹开了,袭月起身,一股寒意打过来的时候,她竟看到门口一个晃动的白影。袭月怯怯地问了一声,一如,是不是你。谁知道那白影居然阴冷地笑了起来,袭月倒退两步,跌坐在床边。 白影伸出手,飘飘悠悠向袭月靠拢,那双脚,似乎是真的不沾地的。她用含糊的声音告诉袭月,是蒋庆欢杀了我,是蒋庆欢的鬼魂向胭脂楼的人索命了。 袭月猛然执起枕头,向白影砸过去,白影晃动了一下身子,避开了。袭月听见一缕流水穿入石缝的声音。她定了定神,说,一如,不可能是蒋庆欢,你不知道,有件事情我从来都没有告诉你,当初,其实是蒋庆欢杀了绮红,是他将绮红的药丸偷偷换掉了,换成一种慢性的毒药,才令她最后毒发身亡。蒋庆欢死得那样离奇,必定是绮红向他索命来了,他有负于她,是咎由自取,他还有什么理由对你下毒手呢。 白影怅叹一声,她说袭月你不要骗我,他们分明那么相爱,蒋庆欢怎么舍得害死绮红。 袭月开始低低地啜泣,一如,她说你不知道,我和庆欢,其实才是两情相悦的,是绮红横刀夺爱,她缠着他,不许他接近我,后来甚至以死来要挟他带她离开胭脂楼,庆欢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的,绮红死了以后,庆欢才告诉我实情,我原本是断然不会允许他伤害我姐妹的。 一如。一如。袭月想要扑过去抱着那个白影,对方却退开。她哭着喊着说,是我间接害死了绮红和庆欢,也连累了你。一如,你原谅我。 风再次吹开了窗户,三更天,新月如钩,阴郁暗沉。袭月站起来,从容地走到窗前,将窗户关上,回转身,那白影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下意识地,再一次拨动着她的钻石戒指。 【 面具 】 关于那道白影,就在她闪避袭月扔过去的枕头的时候,那一缕流水穿入石缝的声音,抵达袭月的耳膜,她不能确定,但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她知道面前的所谓鬼魅,根本不是一如,而是云裳。因为她忘记摘下手腕上自己送给她的金链子。 袭月不知道云裳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但她既然故意将话题扯到蒋庆欢身上来,袭月想,索性将计就计,编一出陈年的旧事,起码能够将云裳的精力暂时转移。云裳受惑于她,应该不会立刻抽出一把鲜亮的匕首,扎进她的心脏。只要求得一时半刻的存活的机会,便有足够的时间,先下手为强。 而另一边,云裳自袭月的房间出来,怔怔地站了好久,才扔掉藏在袖中的匕首。她原本是想装神弄鬼地逼问袭月一些事情,若她认了,证实自己心中的疑惑,那么匕首就会立刻派上用场。但袭月突然那样对她讲,她慌乱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往事于她而言出现了另一个版本,她真的以为,蒋庆欢是爱着袭月的。 她以为自己的亲哥哥爱的不是那个苦命的女子绮红。 她以为自己的亲哥哥真的做了那样卑劣的事情。 她也是姓蒋的。 她本来的名字,叫做蒋宛兮。 蒋庆欢死后,蒋家的基业无人接替,很快便散了。宛兮原本是养在深闺的娇弱小姐,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难以承受,她心中有恨意,更多的,是疑意。于是甘愿舍弃女子最宝贵的贞操,化名云裳,混入胭脂楼,因为在她的心里,哥哥的死,袭月的嫌疑是最大的。 从一开始,云裳故意接近袭月,便是想探听一些虚实。后来她发现,袭月原来是一个城府颇深,且喜怒不形于色的女子,她便越发断定,她的背后必然是藏了一些秘密的。而这些秘密,又会不会同她哥哥的死有关?她以为,首先制造出闹鬼的假象,生出混乱,再下毒杀掉与袭月关系最为亲密的一如,用这样一招引蛇出洞,或许可以让袭月显露点端倪。 然,她不知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和袭月比,终究还是她技逊一筹。到第二天清早袭月来敲她房门的时候,她仍然以为,袭月是未曾识破她的身份的。她笑脸盈盈,喊了一声,袭月姐,稚嫩的美好的容颜,像一副正在淡去的水墨画。 【 虚空 】 袭月的神色怅然,对着云裳一句三叹,说自己近来噩梦连连,又失去了最贴心的姐妹,实在难受得很。她说这话的时候拉紧了云裳的手,分明很想就此将她捏碎了,却又不断地重复着说,我如今还可以倾诉心事的,就剩下你了。 一瞬间拉进了距离,云裳显然有些手足无措。慌乱间,没有嗅到空气中狰狞的味道。 午饭的时候,袭月抱着一壶酒,饭菜都没吃过几口,只顾着一杯接一杯地往肚里灌。红霞上脸,滚烫滚烫的一直延到耳根。云裳就坐她身边,劝不住,索性抢过她手里的杯子,要代她饮。 这正中了袭月的下怀。她黯然的眉目间很快散出一丝光亮,细小的,狡黠的。她踉跄着站起来,要夺回云裳手里的酒杯。 然后,商君白来了。 见袭月一副醉态,商君白问明了情由,那些源自袭月心中的苦,仿佛霎那都过到了他的身上,眉心一蹙,袭月的愧疚便又出来了。 哪知道商君白怅然叹过之后,竟然将方才的那杯酒一饮而尽。袭月惊慌,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她几乎尖叫出声,捂住了嘴,咬得自己的唇上裂开一道道的血痕。随即,她看到两条溪水般的浓血,自商君白的眼角,一直流到下巴。蜿蜒的爬满他峻峭白皙的脸。红过袭月腮上的胭脂。散着淡淡的腥味。 从今往后,再没有那样一个男子,为她披星戴月,为她地狱人间。袭月只觉得无比的痛。周遭骤然空旷起来,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眺望,终是孤身一人。 无处依附。无可救赎。 原本,袭月喝的酒是香醇的花雕,是一如埋在地窖里,多年的珍藏。毒不是放在酒里的,是沾在袭月右手的指甲缝里,所以云裳抢了酒杯,她假意要夺回,事实上她不过是想借机把毒溶到酒里。胭脂楼里,悬而未决的命案已经有两桩,不在乎再多出一桩,她想,她只要再编造一段耸人听闻的谎言,是不难洗脱嫌疑的。因为毕竟她也曾当着众人的面,喝了连杯的酒。 袭月不是善良的女子,云裳曾有杀她的动机,她想她既然幸免了,当然要不顾一切地反扑。当作护卫自己。更何况一如死了,云裳便立刻以一如鬼魂的身份出现,这让袭月几乎已经笃定,云裳便是杀害一如的真凶。 她知道自己怎么都不可以放过她。 却不知道会误杀了商君白。 而商君白这样枉死,他的父亲羞愤之余,自然也不会善罢甘休。作为太平绅士,他是有足够的能力将胭脂楼碾为废墟的。 于是,昔日繁盛的烟花之地,一夜间成了坟冢,无人敢靠近,寸寸都是凄凉。曾在里面度过大好年华的女子们,也匆匆收拾了细软,做鸟兽散。 惟有袭月,怔怔地坐在大厅里,满目疮痍。 她不逃。因为胭脂楼是一如毕生的心血,离开了,也不知道能够去哪里。起码在这里还有很多回忆的价值。熟悉的风物,暗藏的波澜,一切都叫她难割舍。仿佛一定要看到,要触摸到,她才会觉得自己依然是真是存在的。 最重要的,是商君白死了,她的心空了。 若是商君白不死,她是万万不知,原来除了蒋庆欢以外,还有第二个男子,能令她痛至沸腾。 【 逃狱 】 袭月被逮捕,连宗的血案,突然都归到了她的身上。警察厅长很是高兴,因为令他头痛的事情突然全都解决了,尽管证据不足或者说压根就没有证据,但他还是向商翁邀了功,然后换了一身便服,偷偷地溜到塘西去了。 本以为就此风平浪静,哪晓得,狱警暴死,囚犯潜逃,整个警察厅忽然乱作一团。 那名狱警脖子上有明显的一处割伤,喉管破裂,被人发现的时候,血已经汨汨地淌了一地,还有疯狂群聚的蚂蚁。 有人一看见尸体,便想起一年前万通钱庄的马老板,这一次,他们终于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前后两件命案,袭月都与之相关,再不容推卸狡辩。然而此次逃脱的囚犯,正是袭月。 他们开始四处搜捕她。 袭月的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腹中空空的,几乎要晕厥。她不知道去哪里,她只是在突然间想起,还有很多疑团尚未解开,她想她或者应该找到云裳,与她当面对质。牢里牢外,横竖都难逃一死,起码这样,她会死得更瞑目些。 当看到胭脂楼碎裂的牌匾,看到门槛上的灰尘横梁上的蜘蛛网,看到还来不及拆换的白色灯笼,袭月便知,她是注定要与这块地方牵缠不尽的。她并非刻意要回来,却躲躲藏藏的,最终还是绕到塘西,绕回了胭脂楼。 苍冷如废墟。晦暗如囹圄。 袭月推开一扇扇的房门,第一次有了如此强烈的悔意。悔不当初。 这个时候,袭月又看到一个白影,更真切,更阴森,所到之处,连灰尘都没有一点跳动。这一次,袭月看清了白影的模样。从额头到下巴,从发髻到鞋尖,她认得,她是绮红。 【 跌宕 】 绮红跟袭月一样,对胭脂楼总还是有些留恋的。看着昔日的销金窝忽然变得如此落魄,心中怅然,始终徘徊着不忍离开。 谁知,宛兮趁着深夜无人,回来取一些旧物,竟然看见了她。起初是害怕,但见绮红无意伤她,胆子又大起来,问了她几句话,说到哥哥的死,才听绮红幽幽地说,是我杀了他。 宛兮哭笑不得。 她终究是奈何不了她。 事情到这里,或可勉强落案。宛兮到坟头祭拜,想着一连串的事情,满心疲倦,摘下脖子上用红绳拴着的一枚戒指,想要埋入土中,就此恩怨两消。但也就是那样的时候,宛兮盯着戒指,略有不舍,那毕竟是哥哥的遗物,是她整理蒋庆欢的房间时,在一个黑匣子里找到的。 宛兮用手在地上刨了一个坑,直到戒指快要被黄土掩埋了,她才隐约觉得,戒指上面是刻着字的。以往她所在乎的只是戒指的主人,他们曾经的欢愉,他们彼此血浓于水,而那时她才发现,戒指竟然是蒋庆欢想要送给绮红的。那上面淡淡的印迹,刻的正是绮红的名字。 一枚指环,一生一世。若不是爱入骨髓,她想,哥哥是不会备下这枚戒指的。她忽然意识到,袭月一直都在撒谎,哥哥心中所爱的女子,或许从未改变过。 是绮红。不是袭月。 一直都不是。 那么,袭月便有了杀绮红的动机。 于是,宛兮又折回胭脂楼,将戒指交给绮红。她捧着沉甸甸的白银环,分明是想要哭的,但已经没有了眼泪。 当袭月逃狱,再返回胭脂楼,绮红看见她,怨气都变成怒气,体内如有一团烈火在烧。她先是故意吓她,披头散发,指着袭月带哭腔地问她,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袭月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但还是矢口否认。绮红便越发狰狞,声音也变得高亢尖锐,她说你不要再狡辩了,换掉药丸的是你,根本就不是庆欢,你害我误会了他,你害我杀了他,我杀了我最心爱的人,而你,也将为他陪葬! 袭月被吓哭了。在那一刻,她对放弃二字生出了荼蘼的向往,她忽然觉得自己形如枯槁,再找不到往日的凌厉和野心。而在那一刻,她所讲的,全部都是真的了。 绮红的那些药丸,原本是医治她天生的顽疾,虽不见得能够根除,但起码每次发病,一颗药丸便能将疼痛镇压下去,况且,近两年绮红发病的次数也越来越少,蒋庆欢看在眼里,喜上眉梢。那一日,绮红让蒋庆欢到店里拿药。经过当铺的时候,他遇到袭月,便和她一同回了胭脂楼。他不知道,袭月是老早就在当铺外等着他的,然后故意要他从卖水果的小摊上挑几个梨。他毫无芥蒂,于是躬身下去选梨,将手中的袋子交给袭月。 这样,药丸被调换,神不知鬼不觉。 那些慢性毒药研制而成的白色小颗粒,外表跟绮红平时吃的药并无二致,但服食的时间过长,人便猝然送了命。死时,一口怨气不得出,不肯入阴间转世轮回,甘愿做一只游魂野鬼,为的便是这切肤锥心之痛。 做了鬼的绮红,仍然以为,换掉药丸陷她于万劫不复的,是蒋庆欢。 更何况,蒋庆欢还到了袭月的屋子里,她又怨又妒,终放下一切犹疑,只用十根纤细的手指,便轻而易举杀了他。 所以,蒋庆欢的死可以如此离奇。迅如闪电,而没有半处伤痕。袭月当初的怀疑并没有错,这样诡异,非平常之人能够做到。 但袭月千算万算,终还是漏掉了蒋家二小姐蒋宛兮,也就是她身边的女子,云裳。 三天过后,当一个乞丐流落至此,惊骇地发现一个美丽而邋遢的女子,坐在大堂的正中央,靠着潮湿破败的桌角,周身僵硬,面色惨白,似有很多的愁,却早已说不出来。 【 化蝶 】 冬至,烟色迷离,夜有微雨,寒冷彻骨。 单薄的一缕香魂,游走于青砖舍瓦。她要找一处地方,名唤胭脂楼,那里有她最辗转的记忆。然而塘西的繁华依旧,胭脂楼却成了废墟。 在风中,她用声音哭泣,她只能用声音,因为魂魄是流不出眼泪的。街道尽头跳跃着明明灭灭的火光,然后她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像。逐渐逐渐清晰。 是一个白衣的男子。他说,袭月,我终于等到你。 她于是跟着他,没入尘埃去。 【完】 无物结同心 文/语笑嫣然 【 壹 】  那一年,江南有难得的雪,细细小小的,像撒了一把盐。她在清早寥落的街道上,恍恍惚惚地走,时而顾盼,像寻找着什么,但双眸混浊,唇色黯哑,周遭雾气弥漫,烟冷水凉,她丝毫不觉察。逢迎面而来的小贩,她施施然过去作揖,问,凤仙茶楼怎么走?小贩只见如花似玉的美人儿,玲珑的身段,精致的旗袍,眉心一颗红痣,像天造的朱砂,心都醉了,说话也含糊起来。但他的确是不知道凤仙茶楼的。这两年,她问过镇上很多的人,有的说没有,有的说拆了,她总是不死心。反复地找,像麻木的人偶,游荡在镇上的大街小巷。 小贩放下肩上的担子,满脸堆笑,左右渐渐搭上她的肩膀,说,小姐,这么寒的天,别冻坏了,找什么凤仙茶楼啊,我有更好的地方带你去。 她睨着小贩那双不安分的手,嘴角勾起,酒窝似慑人心魂的利刃。小贩只觉得一阵寒凉扎进了骨髓里,双腿发软,哎哟一声摔倒在地上。 她轻飘飘地走开,细细的脚跟,敲打着地面生硬的石板,在寂静的大街,没有一点声响。她幽幽地说了句,你记得,我叫风袭人。 小贩的脸,突然煞白。  【 贰 】 关于得月楼的红牌姑娘风袭人,与富家公子柳朗清的生死相徇,如今镇上的人,听来的也都是长辈传下的只言片语了。 都说当日他二人因身份悬殊,柳家人坚决阻止朗清同袭人来往,无奈之下,惟有私奔。在约定的前一天,也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柳家便派人疏通得月楼的老板,在袭人的酒菜里下了药,打算将她装上船卖去南洋。当初被吩咐下药的小丫鬟,因为心虚,没敢下足分量,是以袭人还没被送上船,便醒了过来。随后,与追踪而至的柳朗清,抱在一起跳了江。 果真应了曾经的誓言:生同衾,死同穴。 那一带的水域,也因此添了浪漫和诡异的色彩。 传说未必虚假。当然也没有人会知道,袭人与朗清死了,却在魂魄进入轮回之前,订了同心盟,约定,来生再续。偏巧天意弄人,转世过后的袭人,二十岁不到,患了病,不治而亡。斯时,她连与朗清邂逅的机会也没有等到,同心盟便散了。她和朗清之间的姻缘线断裂。 原本他们一旦彼此遇见,就必定能认出对方,且恢复前生所有的记忆。 但袭人一死,她记起了过往种种,朗清却再也不会记得她了。她心中怅恨,怨气难消。她的魂魄在镇上游荡了三年,为的便是寻找转世以后的柳朗清。她要带他走,像前生那样,再徇一次情,再订一次同心盟,然后,等着下一场轮回的到来。她日夜都在想,如此相爱的人,是必不能屈服于天意,必定要在一起的。 而凤仙茶楼,是袭人与朗清最初邂逅的地方,他们原本以为茶楼可如彼此的心一般坚定,便在订盟约之时,约定在茶楼碰面。 谁知,茶楼已然寻不见了。  【 叁 】  若不是那幅《春日仕女图》,袭人也不知,她要在这镇上寻游到几时。那日她从路边的字画摊子上,不经意瞥见了画角的落款:柳朗清。激动之余又满心忐忑,不知道,这是不是她要找的那个柳朗清。 然而那个眉目英挺的少年,袭人终于见到了。痴痴地凝望着,双唇微微发颤,眼里都是潮湿。朗清问,小姐,你是来找我画画的吗? 袭人恍惚,愣了一阵,眉心蹙起来,伸手去抓朗清的胳膊,期期艾艾地仰面问他,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朗清被吓了一跳,拂开她,说,小姐请自重。 袭人哭笑不得。这时远远地又有绯衣白裙的女子走过来,笑容浅浅,明眸善睐,娇滴滴地喊了一声,朗清,整个人几乎都要落进柳朗清的怀里。袭人的心一下子便冻了,心外有火,簇簇地烧着,却又不能喷薄。她难受得紧。她问,朗清,这是谁?女子不等朗清回答,便大大方方地接了话,说,我是朗清未过门的妻子,我叫凌霜。 眼底眉梢,针尖对麦芒的敌意,是显而易见的。 袭人恹恹地转身走了。朗清望着那轻飘飘的背影,半天缓不过神。凌霜嗔他,是不是觉得人家长得好看,舍不得了。朗清赶忙赔笑道,这世间女子,有谁能比得过凌大小姐,再说,我柳朗清岂是见异思迁之辈。 凌霜格格地笑,跟你开玩笑呢,你还当真。 两个人就嬉笑着闹开了。后来朗清送走凌霜,却还是忍不住内心的张皇。他知道,三年前的一场事故,让他苏醒之后丢失了所有的记忆,他原本就是潦倒穷困之人,别说亲戚,这镇上他连真正的朋友也指不出一个,是凌霜好心,不辞昼夜地照顾他,还借钱为他办了这画坊,才让他从失忆的阴霾中走出来。 而彼时,袭人出现,朗清觉得她的妩媚和幽怨似乎是在哪里见过的,他想不起来,又不便对凌霜透露徒增嫌隙,便只有藏在心底。 那几日朗清不住地对着画板走神,问自己,是不是真的与袭人是旧相识呢。那奇怪的女子,还会再来吗。想着想着,竟然将富贵的牡丹画成了一朵幽怨的白兰。  【 肆 】 这样的局面,袭人早已预料。无论朗清是否认得她,她也是铁了心要带朗清走的。于是,翌日黄昏的时候,袭人又去了柳园。斯时朗清正在品茶,突然听见背后有人叫他,回头,便看见袭人盈盈的秋水一般的脸。 朗清紧张地望着袭人,问,小姐又来做什么? 袭人素来不爱兜着圈子说话,索性仍是接了上次的话题,说,朗清,我是袭人。 朗清愣了半晌,呆呆的念着,袭人,袭人。他只当袭人是自己失忆以前的旧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面上有了苦痛的表情,衣袖碰翻了桌上的茶杯。洒一地滚烫的水。 袭人心疼地跑过去,为他擦袖口和衣角的湿痕,一边还问他,有没有烫伤。 朗清感动之余,问袭人,你能否告诉我,从前的事情。袭人望着他,心里百般滋味交杂,那是一张她多么迷恋的脸啊,她苦苦地等,苦苦地寻,却还是要到下世,才可能有相爱的机会了。她的泪水一下子涌出来。她抿着嘴,原是在盘算怎样才能让朗清信服,而又不被自己吓到。但朗清见她流泪,当是她生了自己的气,便赶忙解释,说,三年前我在海边的时候,不小心溺了水,虽然保住了命,却丢了记忆,你不要生气,你告诉我以前的事情,或许,我会想起你。 袭人忽然止住了哭,她这才知道她误会了朗清的意思,他要听的是三年以前的事情,而不是三十年,不是前世今生。袭人想,这或许是一个绝妙的机会。 屋外夜风低低地悲鸣着,袭人开始编造她与朗清的故事,说他们原是两心相悦,情比金坚,她一路寻他至此,希望他能够重新回到她身边。袭人的神态那样诚挚并且幽怨,朗清信了。他对她,突然充满了愧疚。 袭人问,那你现在,愿意跟我离开么? 朗清一下子顿住,他想到了凌霜,左右为难。袭人抱着他,吻着他尖瘦的下巴,他怔怔地站在房子中央,被束着手一般,不推,不躲,任由袭人那样抱着。 雾气降下来,还杂着淅淅沥沥的雨。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最冷的一个深夜。  【 伍 】  袭人在柳园的频繁出现,让凌霜与朗清总是争吵。渐渐的,泄了气,好象彼此都厌倦了。凌霜在朗清身边的时间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袭人,言笑宴宴,信誓旦旦,要让朗清对自己回心转意。这样的话题一扯开,朗清通常都是抱以虚弱的笑。 再后来,袭人见朗清对自己又热忱了几分,便试探着询问,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 朗清的面色,一碰到这个问题就染上了焦灼。他问袭人,离开这里,去哪里? 袭人骗他,说去北方,一样是桃红柳绿,山色空茫。她一直都相信,只要离开,朗清不再记挂凌霜,她便能重新夺回她失去的朗清的心,令他甘愿与自己订立同心盟。 然而朗清迟迟不肯点头,有一日凌霜的婚讯传来,他在柳园万千植物的面前,轰然落下泪来。袭人躲在回廊的转角,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心中翻涌的,究竟是失望还是绝望。她没有太强烈的疼痛的感觉,有的,只是一腔无处宣泄的愤恨。 迎亲的花轿正好要经过柳园,门外的大街熙来攘往的人都停住了脚步,排成两道平行的线,观望这场盛会。 袭人看着朗清喝得微醉,从大门的缝隙中,看鲜红的颜色流水一般的滑过,锣鼓声震天,他就那么落寞地站着,近了,远了,都不挪动一下。袭人叱他,你如今再是折磨自己,她也不会知道了。 朗清听袭人一说,也喃喃地跟着念,她不会知道了,她不会知道了。然后突然间打开门向外冲去,一路都声嘶力竭地喊着,凌霜,凌霜。  【 陆 】  那以后,镇上的人都知道,柳园里住着一只女鬼。就连柳园门外热闹的大街,也骤然冷清了不少。凌霜嫁入程家,却因为婚礼上那一出闹剧,在夫家倍受委屈。 朗清终于躲在画室里,袭人一敲门,他便发疯似的扔那些油彩和画板,口里嚷嚷,女鬼走开,女鬼走开。 袭人心寒。 当日,朗清跪在轿门前,想求得凌霜的原谅。程凌两家的护卫一涌而上,对他拳脚相加。他只是跪着,额头破了,后背淤青,口里吐出一大滩鲜血。柳朗清,他也只是跪着。袭人一个柔弱的女子,劝不住,凌霜在轿内呼天抢地的喊着停手,也是无济于事。 袭人不得已,伸出了她的血红色的长指甲,她两只眼睛幽幽地一扫,媒婆的扇子便着了火。人群做鸟兽散,轿夫抬了轿子没命地跑。最后,只剩下蜷缩成一团的朗清,浑身冷颤。 袭人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了。 再过了没几日,地府有鬼差上来,要带袭人回地府接受轮回。袭人怔怔的想,她这一番作为,究竟是什么目的也没有达到。没有朗清,没有爱,没有同心盟,没今生没来世,什么都没有了。 她看见一个黄澄澄的花灯,朱红的墨字,写着: 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她忽然就明白,也许,错过一世,就已经错过生生世世了。  【 柒 】 凌霜与柳朗清,成了镇上的第二幕传奇。凉薄的江南,已没有多少人记得曾经有个富家的少爷柳朗清,与青楼女子风袭人的那些痴怨。他们如今茶余饭后所说的,是程家的少奶奶,与一个青年画师双双消失于火海,像灵异的神话传说,又像一出浪漫的折子戏。 他们说,乞巧节那天,在城隍庙起了一场莫名的火,很多来参佛进贡的善男信女们,都看见一个满脸淤青神色呆滞的女子,就那样跪在佛堂里,大火将她包裹。后来,又有惊惶的男子冲入火场。一直到大火被扑灭,两个人,烧得连尸骨都找不到了。 朗清在北方,满眼的桃红柳绿,山色空茫。他的身边,是一个笑容浅浅明眸善睐的女子,似江南水一般的温柔。朗清怔怔地叹息,她果然没有骗我。 女子仰面问他,谁,骗你什么? 朗清但笑不答。 他始终都不会忘记,他对待袭人,是如此冰冷决绝;而袭人为他所做的一切,却令他终生悔疚。便如袭人所说,你能够一辈子记得我,那就好了。 然后她用她在阳间的最后一日,附着在凌霜的身上,让她去城隍庙,让她纵火,让她看似在众目睽睽之下烟消云散,让她有机会脱身,和朗清一起远走高飞。 她说,朗清,你一定要相信我,这是你和凌霜惟一的机会。 朗清嘴上逞强,但终究还是按照袭人说的,守在城隍庙,看见火起,他便冲进去了。有一股奇怪的力量,似薄膜,环绕着,让他和凌霜不受大火的伤害。 恍惚间,朗清只觉得,他好象是经历过一次这样的生死的。他抱着昏迷的凌霜,脑子里溢满了水,鼻息间都是水草的味道。他忽然看见袭人,在火场的另一边,对着他,怔怔地流泪。他猛地想要伸手抓住,袭人却消失了。 那风华绝代的女子,从此,埋在朗清心底的某一个角落,是外人不能触及的。他知,她将一直在那里。因为,在偷偷坐船离开小镇的时候,朗清恢复了前世的记忆。 茫茫的江水,似他储在身体里多年流不出的泪。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北方的小城落满厚厚的积雪,有挎着竹篮卖茶叶蛋的小女孩,睁着水灵的大眼睛望住他。 他已鬓发如霜,却忽而泪流满面。 【完】 霓裳无泪 文/语笑嫣然  他第一脚踏进傅家的大门,就有留声机咿咿呀呀的调子飘过来。园子里的绿氤氤氲氲,手一折仿佛都要断掉。 管家领着他上到二楼,留声机的声音由朦胧转清晰。门打开,女子靠窗站着,被外面的光线簇拥,似剪影,一幅柔和精致的曲线图。 “小姐,做旗袍的顾师傅来了。”管家只在门口,不进去。那女子轻微地点头:“让顾师傅进来,你先下去。”顾绍元为了应景,步子一个比一个轻,生怕冲撞了周遭的静谧。只有留声机,低低地反复。 傅家小姐萱仪冲他笑,浅浅的酒窝比春光还明媚。顾绍元望着她白皙的面庞,唇似樱,眉如画,水灵的眸子仿佛盛着一汪清泉。虽然那目光让他觉得散淡而没有焦点,但放在如此美妙的一张脸上,他仍看得痴醉。顾绍元不由得唐突了佳人,嗫嚅道:“傅小姐,你长得真漂亮。” 萱仪乍然一惊,随即莞尔,红霞已是不争气地爬了满脸:“顾师傅,你说笑了。”顾绍元摸着鼻子,尴尬地道歉:“我真是冒昧,还请小姐见谅。”可还是忍不住补上一句话来澄清自己:“但小姐确实是好看,我骗你镜子总不会骗你的。” 萱仪的脸色微变,她说:“顾师傅,你还是赶紧帮我量尺寸吧。”言语里竟有些愠色,眉也锁了起来。顾绍元有些懊悔,一边丈量一边也为自己的莽撞暗自责备。 离开傅家,萱仪的容貌在顾绍元的脑海里反复刷新。月白色的香云纱缎面,大圆襟,酱紫色包边,顾绍元回想方才萱仪描述理想中旗袍的样式,青葱的手指比划着,连骨节都是水晶一般叫他爱惜。为此,顾绍元挂念了三天又三天。 旗袍做好的时候,他再去了傅家。看着萱仪将旗袍穿在身上,站在屋子中央华丽地转着圈子,顾绍元觉得指尖都是满足。一不小心对上萱仪剪水的双眸,他慌忙低了头,眼神一阵闪躲。 萱仪的母亲上来,敲开房门:“萱儿,收拾一下,苏老板派人来请咱们吃饭。”萱仪应了一声,方才的高兴劲消失了大半。顾绍元不明就里,但望见芙蓉一样的面上轻轻皱起来的细纹,再加上对上海第一大帮会荣安堂的老板苏锦天的耳闻,他便觉得萱仪一定是不情愿了。 这女子,一定是芙蓉出自清水,入不得淤泥。顾绍元这样想着,萱仪在他脑海中的模样更是完美,仿佛白玉雕琢,没有丝毫的尘埃。 萱仪直接穿了那一身月白的旗袍去赴宴。走进大厅的时候苏以诚看得有些痴迷,觉得那般婀娜,全然不似人间。苏以诚是荣安堂的少爷,苏锦天视若珍宝的独子。平日里吃喝嫖赌,仗着帮会的势力横行,连巡捕房都顾忌苏锦天的声威,不敢招惹这位跋扈的苏大少。萱仪在傅府,深居简出,若不是去年的那场商会,父亲招待几位上海的显贵来家里吃饭,她也不会入了苏以诚的眼,从此多事。刚开始苏以诚满心欢喜殷勤备至,三天两头往傅家跑。萱仪越发受不住,终于冷了面孔下逐客令。玩世不恭的苏家少爷,头一次在怀里揣下心事。苏锦天疼他,只得搁下架子和傅家打起了交道。 这餐晚宴,傅老爷和夫人倒是吃得心安,皆以能攀上荣安堂内里沾沾自喜。却苦了萱仪哑巴吃黄连,笑容艰涩。满桌的佳肴,入了口,也食难下咽。 母亲开始探口风,没事就在萱仪耳边吹吹苏以诚的名字。萱仪左耳进右耳出,置若罔闻。苏以诚重又开始对她主动,以各样的理由邀请她。萱仪固执,从未跟他踏出家门半步。 苏以诚终究是压不住他的少爷脾气,这般委屈,他哪里能够全部吞下。他说:“我这么对你,就是想你能接受我。我从没有对一个女子如此认真。你何必这么拒人千里。”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萱仪靠着窗子:“你说,阳光是什么颜色的?”苏以诚顿时错愕。萱仪嫣然一笑:“回去吧,苏少爷,有很多事情,你做不到。” 苏以诚面露愠色,在萱仪旁边站了好久,犀利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然后他转身离开,砰地一声将门关上,灰尘因这剧烈的震动而杂乱地飞舞起来。萱仪嗅到陈旧的腐朽气息。自小,她的嗅觉便灵敏异常。 三天后,母亲说苏家的人来提亲了,轻言细语地规劝萱仪顺了两老的意。 “能有一个归宿,终究是好的。” “被苏少爷看上,也是你的福气。” “以后,有苏家人照顾你,我们也就放心。” …… 萱仪低眉顺眼,心里却极寒。她不知道,是怎样的一段姻缘,前路茫茫。 她把自己闷在屋子里整三天,穿着顾绍元做的旗袍,手指一遍遍抚摸香云纱轻柔的面料。第四天,上海的街头便传开了一个消息,荣安堂的少爷苏以诚,将会和一位盐商的女儿成亲,霎时间媒体也做了铺天盖地的报道,躲在傅家大门外的记者更是不可胜数。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萱仪,很想知道是怎样的一个女子,能让一贯作威作福的苏少爷收了心。 萱仪的眉头,一日比一日皱得紧。 天未亮,萱仪就趁着人少出了门。走的时候她和母亲说要去找师傅做一件旗袍当嫁衣。母亲说:“天还黑着,我找翠钿陪你去。”萱仪摇头,发出清幽的叹息:“天黑不黑,于我有什么两样。”于是就径直出了前院。母亲望着她日渐单薄的背影,心头一酸就落出泪来。 黄包车停在顾绍元的店铺门口,萱仪小心地下得车来。她听见顾绍元喊她,傅小姐。她迎着声音来的方向点头,她说:“你这么早就开店了。”顾绍元指着天上红亮的朝霞:“你看这太阳都出了大半了。” 萱仪的腿有些发抖,她无心抬头看什么初升的太阳,摆出镇定的模样只往顾绍元的店铺里走。进门的时候她的鞋跟子撞到门槛,身子一晃就跌在地上。手肘擦破了皮,她觉得冰冰凉。 “傅小姐你没事吧?”顾绍元丢下手里的针线赶紧去扶她,就此抓了她的手。直到起身,萱仪柔软的手仍是在顾绍元手心里放着,一个不松开,一个也不抽离。仿佛这一次的相握就是一生,谁都不舍得。那温暖,让萱仪忘记了疼痛。她说:“我来找你做旗袍。” 顾绍元笑着:“你何必亲自跑一趟。” “不,”萱仪急急地打断他:“这旗袍。很重要。我要。拿它做嫁衣。”她把一句话吞吐着碎成几段来说,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要消失。但顾绍元还是听得明白,加上外间的传言,他原本在数天前就辗转反侧的心,此时终于酝酿出疼痛的感觉。 但他疼了痛了哪怕心还要碎了,他都不敢要这尊贵的小姐知道自己一个旗袍匠的痴心,他觉得他的痴心就是妄想。他转身拿出货架上一匹鲜红的真丝缎子:“傅小姐,你看这颜色和质地,你喜欢么?不如你随意挑,我想我一定会为你做出世上最美的旗袍,让你成为举世无双的新娘。” 萱仪知道自己期待的决不只是顾绍元这样一句话。但她也知道,除了这样,彼此再没有路径可寻。她到他面前,不是要一个寒心的拥抱,也不是策划一场惊天的潜逃。她就是想站在他面前。站在顾绍元面前。让她知道她心爱的男子在这里,在她即将出阁的炎夏真实地存在着。 她背转了身去。 “我不知道月白是怎样的颜色,香云纱又是如何,只是小时候听母亲说了,单纯喜欢那些美丽的名字,我甚至不知道,这样的搭配,穿在我身上究竟好看不好看。我从出身,便是看不见东西的。” 顾绍元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他和萱仪说到镜子,她的脸色就转变。他恨极了自己的疏忽,没能看见她隐忍的伤。 但若他看见,又能怎样。他问:“苏以诚知道吗?” 萱仪就想起那天,苏以诚说他不在乎的时候信誓旦旦的模样,心里有几分凄凉。她问顾绍元:“你在乎吗?” 顾绍元倏地怔忡,他看着桌面上鲜红的绸缎,嘴唇张开,又闭合。他低下头,终于选择沉默。萱仪缓缓走出铺子,顾绍元想扶她,伸出的手却停在半空。他只好双眉一挤,硬是把呼之欲出的液体生生逼了回去。 他以为自己贫穷而卑微。 萱仪是他的珍珠翡翠黄金玛瑙,珍贵得叫他害怕去承担。 他爱得刻骨,又绝望。 成亲的前一天,顾绍元捧着做好的旗袍去傅府。他看见新娘房里琳琅的嫁妆,白玉一般的人儿如今憔悴不少。他第一次当面喊她的名字,萱仪,却只说出一句:“旗袍我给你放桌上了。” “等等,”萱仪起身:“我想,知道你长什么样子。”顾绍元闷声不吭地杵在那里,看着萱仪一步一步靠近,直到那双他曾握住的手,柔软地碰到他的脸,彼此心头都是微微一颤。 萱仪淡淡地笑着:“你原来是这副模样。”千丝万缕的话到最后就剩这一句,萱仪撤回停在他脸上的手,安静站着让他一步一步地走,脚跟在地板上轻扣,她好象闻到风带过来的各种布匹混杂的味道。她悄悄吸了两口气。 成亲的那天,一切都奢华隆重。上百桌的酒席,露天摆着。上海不少的名流显贵,碍于苏老板的面子,真心假意都来贺喜。好事的记者也端了相机在人堆里喀嚓喀嚓拍个不停。一直想目睹这位苏太太风采的人,也都横着竖着眼睛从人缝里打量萱仪。 萱仪因为眼睛不方便,一直就较为沉默,只有在苏以诚拉着她去给人敬酒时,她才挪动一些步子,随即又回到母亲身边温顺地坐着。她的鲜红斜襟旗袍,裹得她一度觉得难受。 鞭炮燃起来的时候,噼里啪啦的声音响遍了整个场子。沸腾的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尖叫,极其惊恐。但宾客太过喧哗,谁都没有注意。直到一个腹部鲜血淋淋的保镖跌跌撞撞倒在场子中央的红地毯上,这场喜事就乱了套。 人群开始四下奔跑,像散了的沙。 萱仪听见母亲喊她,伸出手去,旁边哪里还有人。她全身发抖地站在那里,周围是慌乱拥挤的人群。撞到她,她的步子就不由自主地跟着人群颠簸。她像一根漂在水面的稻草,恐惧爬满了全身。苏以诚歇斯底里地喊她,声音被人潮推得辨不清方向。 当萱仪的手指终于碰到苏以诚,听见他说我在这里在这里。她竟又仿佛嗅到些布匹混杂的气味。惊疑间她突然听见耳边灌起呼呼的枪声,然后她就被人推了一把,扑倒在地上,松开了苏以诚的手。 周围拥挤的人群再次发出惊恐的尖叫,像退潮的海水,留出萱仪附近极小块圆形的空地。她嗅到鲜血的味道。腥浓而粘稠。她觉得胆战心惊,魂都要散掉,脑子轰然一转便晕了过去。 上海在那个时候是歌舞升平的乱世。 婚宴上血腥的祭奠,轰动了这座不夜城。报纸大篇幅地报道,说苏以诚因为私吞烟土,与日本人起了冲突。混乱中竟然出现一个裁缝替苏以诚挡了那颗要命的子弹。子弹直接穿过心脏,裁缝的血竟然比新娘的嫁衣还要红。他定是觉得委屈,死了也不闭眼,目光刚好落在新娘的旗袍上。有人伸手替他抹下撑开的眼睑,他眼睛里的水刷地就挤了出来。而傅家小姐萱仪,或许是惊吓过度,变得精神恍惚,死活不肯脱下她一身鲜红的旗袍。 报纸到这里就没了下文。人们都不明白,为何这个裁缝要拼了命去救苏以诚。一时,种种猜测便像传奇那样精彩。但谁也没有说中,这个裁缝救的不过是一个女子毕生即将依傍的丈夫。这女子叫傅萱仪,而这个裁缝叫顾绍元。没人知道,曾经有一段深切的爱,如灰尘,满布他们忧伤的眼睛,和始终开不了的口。 苏锦天多方辗转才平息了这场风波,却指萱仪为丧门星,硬逼着苏以诚将她送回了傅家。萱仪也不吵闹,就日日抚摸着旗袍上的绣花,喃喃自语:“原来你是这副模样。” 眼泪再没有下来过。 【完】 浮生劫 文/语笑嫣然 沂葩,西南边陲小镇,于川东北。民国初年,传有僵尸出没,原住民陆续搬迁。时隔三年,仍旧难以平息。 【 拒婚 】 三年前葬礼上发生的事,我是知道的。 玉庭对乌驿杨如是说。 她的眸子看上去有些浑浊,说话时目光闪躲。她的短袖收襟旗袍,很巧妙的环着她玲珑有致的身躯,有富贵优雅之气,却独独少了点神韵。对这些,乌驿杨是不在乎的。他一早就表示过,他对玉庭的爱,天地可为证。起初,玉庭都是笑笑,敷衍着过去,直到乌驿杨备齐了礼金,到江家下聘。她才知,有些事情,她不该当作儿戏。 彼时,乌驿杨就站在玉庭的面前,盯着她,两眼灼灼如火烧。他问她,为什么会这样?玉庭的嘴角,还有新鲜的人血未干,像一朵盛开的腊梅。她叹一口气,回答他,你现在该明白,我为何不能嫁给你了吧。 不。告诉我这一切不是真的。乌驿杨发了疯地摇着玉庭的肩膀。一个歇斯底里,一个僵如枯木。 她说驿杨,是真的。那些传言,未必不可信。沂葩镇的确有僵尸。三年前葬礼上发生的事,我是知道的。 【 殡葬 】 江家在沂葩镇,家世最为显赫。其经营的蜀锦尤其出色。很多外地的商户,不辞千里,跋涉这坎坷泥泞的山路,便是慕江家的名而来。为此,江家的两位少爷,玉南和玉北,难得统一了意见,希望举家迁入成都。江老爷却始终反对。 江老爷皓柏已是花甲之年,自小就在沂葩镇长大,江家的祖坟也在镇外的鹧鸪山上,蛮荒也好,破落也罢,他对小镇的感情之深,他人已不可企及。所以,江玉南好言相商,江玉北无理取闹,江皓柏,不动分毫。 民国六年。农历九月初三。亦是江皓柏的七十寿诞。他没有等到。初一的午夜,江家传出一阵猛烈的嚎啕声音,似鬼哭。 江皓柏卒死。 尸体放在棺木里,摆在灵堂上。屋内灯火辉煌。鸦雀无声。 葬礼在第六天举行。也正是那一天,鹧鸪山上风起云涌。出殡的队伍,人人都有些心悸。就在落葬的那一刻,四个大汉小心翼翼地放下棺木,只听砰的一声,先是麻绳断裂,棺材砸在地上,打了个滚,盖子便突然开了。 哭喊。惊叫。四下逃窜。 据说有年纪大一些的老者,甚至因为目睹了这场尸变,活生生给吓死了。镇上谣言四起,说江老爷从棺材里跳出来,像传说中的僵尸那样,一步,一跳,两手笔直的伸向前方。他们说,他的死也许另有隐情。他死不瞑目。 沂葩镇的僵尸传说由此展开。那些匆匆搬离的住户,大多宣称,曾在半夜亲眼看见一个上下翻飞的人影。不管怎样,死伤的确是有的。尤其是更夫,或者倒夜香的老妪,脖子上有两颗陷进去的牙齿印,血被吸干,面皮褶皱,像砸碎的烧饼。 【 空穴 】 此时,此地。民国五年,沂葩镇。 乌驿杨觉得自己像发了一场梦,梦醒,他的世界时光倒回了四年。 他不由得笑自己。还记得当初碰上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和尚,听他跟自己说,他懂得用法术引导世人穿越过去和未来。他不信。冷冷地将他拂开。但为着一个他所深爱的女子,他折回了禅院。苦苦哀求下,老和尚方才答应,送给他一枚穿越时空的黑玉班指。 他在梦里,有个声音萦绕一直将他缠绕。他听见玉庭对他说,我就是在那时,被我父亲咬成了僵尸的,他心痛如割。他发誓一定要阻止这场变劫的发生,让他和玉庭无阻隔地相爱。 乌驿杨的时光倒回了四年。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敲开江家大院的门。然而令他瞠目结舌的,是管家告诉他,江家根本没有什么三小姐。 没有江玉庭。 乌驿杨惊出一身冷汗。 【 离月 】 乌驿杨在江家谋了一个护院的职务。美其名曰,负责江府上下两百三十六口人的性命安危。事实上,江家的护院有四十二人,多他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乌驿杨是清闲的。他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寻觅那个叫江玉庭的女子。四年之后的她,在江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无人敢顶撞,但彼时,整个沂葩镇的居民,都不知道江玉庭此人。 乌驿杨费尽心思,只是枉然。 那日,江玉南派乌驿杨往城外的果园去买新鲜的荔枝。乌驿杨心头窝火,却不能发作,只得憋了一肚子的闷气,悻悻地往城郊走。刚下过雨,田埂上的泥泞弄脏了他的布鞋,他咬着牙狠狠地诅咒,若不是早就知道,一定以为江家会被玉南玉北这样的草包给败掉。 念头未消尽,乌驿杨的右脚却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土,整个人失去重心,像树上掉下来的苹果,砸进了一片水田。噼里啪啦的笑声连串响起。 乌驿杨也不急着站起来,就那样半躺在水田里,四处环望,见远处有挽着竹篮的少女,穿白底红花的对襟袄子,麻花辫一直垂到腰际。 那少女见乌驿杨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耳朵突然发烫,随即脸也红了,她说我不是故意要取笑你的,可是你能不能先从田里起来,你那样,会压坏那些幼苗的。 这次轮到乌驿杨发笑了。他觉得这女子的纯真,有一种让他的烦恼消散的魔力。他随她去了农庄,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彼此介绍过以后,他便向果园的方向去了。 一路上想的,都是银铃般的笑声,和女子面上深深的酒窝。 她说,她叫宋离月。 【 暗涌 】 那以后,乌驿杨隔三差五就会出城,到近郊的农庄,帮离月做一些农活,或只是聊天。乌驿杨觉得,离月的身上似乎存在一种莫名的异香,让他可以身心俱清澈,难开解的迷团和心烦,亦被这女子爽朗的微笑驱走。 时日渐长,乌驿杨总忍不住去想,眼前的离月,与四年后的江玉庭,几乎是天与地的区别。无论身家或者性格。只是他越发弄不清楚,他究竟该仰天,抑或是俯地。 他惊觉自己的犹豫。但心知,他和离月虽然可以生动的感受彼此,但他们之间,始终隔了四年。 他是握不住她的。 再后来一些时候,到了民国六年,江家除了两位少爷明里暗里的争斗,也算相安。江皓柏看上去身子骨很是硬朗,没有丝毫的病痛。乌驿杨开始怀疑有关他卒死的传闻。他在谜一样的沂葩镇,江家的大院里,静静的等待九月初一。他渐渐感到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逼仄。 【 杀机 】 清明。 江皓柏按惯例到鹧鸪山祭拜祖先。这原本是父辈留给他的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后来,成了习惯。 据说就是那一天,老爷子遇上劫匪,随行的家丁护院落荒而逃,扔下他,双腿发颤的任由匪徒摘走了他的金饰银饰,尔后又被五花大绑,成了价值五百两黄金的货物。 江玉南和江玉北其实心中窃喜,这样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想着如何凑赎金救人,反倒为了父亲死后家产的分配问题争论不休。乌驿杨在暗处看着,拳头都要捏出水来。 谁晓得,江皓柏又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勃然的丢出一堆怒火之后,当着众人的面宣布,他的救命恩人,将会成为他的义女,江家的一分子。仪式便定在江皓柏七十大寿的宴席上,届时,整个沂葩镇的人都会知道。江家二少的脸,刷的变得铁青。两人相互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怨怼,和鬼祟的杀机。 【 惊变 】 被江皓柏收为义女的,正是离月。 她一个柔弱的女子,原本不懂得如何对付凶狠的绑匪,只是当日她在山中砍柴,见江皓柏被捆在一棵大树上,情急之下她引开了看守,又折回来,解开绳子,扶着江皓柏正要离开的时候,被另外两名匪徒发现了。 锋利的长刀砍下来,呼呼的,划破山里潮湿的空气。离月推开江皓柏,硬生生替他挨了一刀,伤痕像沟壑那样深,离月几乎晕死过去。朦胧中她觉得有人撕开了她的衣裳,她的胸口一阵冰凉,耳畔恍惚还有江皓柏声嘶力竭的呼喊。她的挣扎显得很徒劳,越是用力,伤口就越是剜心一般的疼。对方狰狞的面容她毕生都不能忘记,她恨不得能将其剥皮拆骨,喝其血,食其肉,但终究都只是气上心头的咒怨。 离月的眼泪沾湿了鬓角,她想起乌驿杨。 尔后,离月和江皓柏被困了两天两夜,幸好有结伴的猎户进了山林,匪徒仓皇逃窜,他们方可获救。江皓柏说起离月,老泪纵横,他说我会报答你,补偿你失去的一切。 但彼此心知,有些东西失去了,是再也回不来的。 譬如女子的贞操。 离月扑进江皓柏怀里,两个人哭得肝肠寸断。 听到这段讲述,乌驿杨觉得脑子轰然便炸开了。离月的遭遇让他痛坏了骨髓;而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也许就会接近他所追查的真相了。 离月若真被江皓柏收为义女,那么,她便成为江家的三小姐。她若因此改姓江,改名玉庭,倒也在情理之中。但乌驿杨所认识的玉庭分明是和离月不一样的。两张完全不同的脸,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将她们重合。 【 难逆 】 乌驿杨原籍江西,厌世,避世,才打点了行囊远走他乡,最后来到这个偏安西南一隅的小镇。本以为生活就此简单静好,殊不知,碧玉一般的镇子,骤然满布了恐怖和悬疑。 他也曾想,或许是自己太在乎,心中才会如此牵缠,忐忑难安。 离月,或者玉庭,他已然分不清楚,但若想到她们的生命即将受到威胁,他感到不寒而栗。 眼看九月初一临近,江家波澜不兴,乌驿杨知道,他如果能够救了江皓柏,沂葩镇便有可能不会出现僵尸,玉庭的命运,也可能获得释放。 然,一切都只是有可能。 江皓柏的死到底是什么来由,乌驿杨不知。他要如何救,从何救,他一筹莫展。他还记得,来这里之前,老和尚曾给他讲一番命运不可逆转的大道理,他说你即使穿越了亿万年的时空,也无力去改变什么,你终究是个看客。乌驿杨为此沮丧了整日,终于还是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开动了黑玉班指的法力。 【 失踪 】 所以,江皓柏还是死了。乌驿杨目睹了丧礼的整个过程,他真的看到死后的江皓柏掀开棺材板,一步一步走出来。他的面色铁青,眼圈发黑,双目圆睁,嘴唇是乌紫色,当他站稳之后,望着抱头鼠窜的人群,阴冷地笑。 乌驿杨就躲在离他最近的一处土坡背后,他看到他生平从不愿相信的事情,他几乎要将心肝脾肺肾都一并呕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更夫死,老妪卒。沂葩镇人心惶惶,夜里的大街死气沉沉,再没有半个影子。乌驿杨做了几天的噩梦,白日里精神萎靡。他想起离月,到农庄找她,屋内很整齐,有少许的灰。房前屋后的院坝都铺了一地的红辣椒,无人收晒,已经开始发霉变质。 乌驿杨方才知道,离月失踪了。 【 迷离 】 乌驿杨对这盘混乱的棋局感到绝望。他没有半点头绪,脑子里比乱麻还乱了三分。他想他必输无疑。 于是辞了江家的工,住到离月在郊外的那处农庄,虽然简陋,但那里有很多细碎的旧事,可用来品茗回味。 睹物思人。 他曾想,若一切都成定局,他无力改变,那么,就回到四年以后,告诉玉庭,不管你是人还是僵尸,我都希望能和你在一起。我对你,情深似海。 这想法,存在于离月尚未出现的时候。 如今的乌驿杨,忽然就变了。他已经不想离开这里。他希望可以等到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等到一个梨涡浅笑。哪怕化身成石,成灰。 执迷无悔。 数日之后,沂葩镇上传来消息,说江家又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波。那个曾经被江老爷许诺要收做义女的女子,搬进了江家,她用江老爷生前为她订造的一块翡翠玉石作为信物,那玉石的模样,和江家二少终日佩带的玉石是一样的,其背后,赫然的刻着女子的名字,江玉庭,她说,这名字也是江老爷给她改的。那嚣张跋扈的气焰,据说令面皮厚过城墙的江家两位少爷都畏惧,心里不愿,但嘴上也不得不承认她江家三小姐的身份。 乌驿杨满腹狐疑。 在江家大门外徘徊,终于让他见到江三小姐玉庭。 即使他拼命抑制,内心仍惊愕不已。他看到了真正的江玉庭,或者说,那女子,顶着离月的身份,却有着玉庭的容貌举止。 她才是他后来所认识的江玉庭。 【 锋芒 】 临近岁末。年关的喜庆气氛逐渐盛行。而乌驿杨,在他人的繁华之中,第一次感到寂寞蚀心。 他想念离月。 于是不自觉地走到江宅门口。寒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乌驿杨低头,重重地打了个喷嚏。随后他瞥见江家有人出来,却是玉庭。只见她披着一身雪白的狐裘,左手提一个竹篮,右手是一盏白色的灯笼,幽幽的,独自往旁边阴暗的小巷里走。 乌驿杨好奇,跟上去,一路见她绕了很多的弯,最后竟是向城外鹧鸪山的方向而去。 山路崎岖,又是寒冷冬夜,乌驿杨跟了玉庭没多远,就不见了那盏白色的灯笼。四周围都是黑压压的一片参天大树,偶尔有野狼的嚎叫声,乌驿杨打了个冷战,顾不得许多,转身又往山下去了。 但那一晚诡异的所见,令乌驿杨对玉庭又增了几分疑惑。 没几日,江家两位公子因觊觎父亲的遗产而干出的一串荒唐事,成了沂葩镇茶余饭后的谈资。大家原本都抱着观看折子戏的态度,却不曾想,江玉南和江玉北相继出了事。 一死。一疯。 继而玉庭的身份,在江家,才不得不被认可。她成了当家。一切开始趋于三年后乌驿杨所看到的局面。玉庭在沂葩镇呼风唤雨。江家的生意也越做越红火。这柔弱女子的果决与干练,是多少男儿亦望之莫及的。而她冰山一样的脸,终日都拉紧了弦。下人们对她敬三分,又畏三分。 【 横刀 】 乌驿杨一直在暗处,将玉庭当作一件珍稀的宝物那样关注。然而他似乎失掉了他的年少轻狂,迟迟不敢露面,甚至不敢和玉庭有一瞬即的擦肩。 清明。玉庭仍然是独自一人,到鹧鸪山拜祭江皓柏。乌驿杨尾随。看前面的女子迤俪而行,她单薄的骨架子在崎岖的山路上,如风筝一样摇晃。乌驿杨很担心她一个不小心便被风吹走了,远得令他的一辈子都成枉然。 玉庭在江皓柏的坟前,从晌午站到日落,低头,嘴唇没有开合的迹象,若不是那灵动的眸子时不时地眨一下,乌驿杨便要以为玉庭使了孙悟空的分身术,立一尊雕像在他面前了。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辉散尽的时候,乌驿杨看见玉庭脸上纵横的泪。那么肆意,那么突然的,就布满了她绯色的面颊。乌驿杨的眉头轻轻蹙起来。他越发想不明白,这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历,会为江皓柏伤心难过至此。同时他又为自己如老鼠一般不见天日的生活感到懊恼,不知道这种暗地里偷窥的卑劣行径,要持续到几时。 来时的路上,天色已全黑。玉庭踽踽的走。乌驿杨缓缓的跟。 突然,只听得一声尖叫,林中的鸟呼啦啦全都飞了起来。乌驿杨心弦骤紧,失魂落魄地追上前,见玉庭像受伤的白兔一样趴在地上,两肩颤抖泣不成声。他扶她起来,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不答。然后乌驿杨一路背着她回家,也没有多余的对白。 在巷口,乌驿杨对玉庭说,我不送你进去了,免得被人误会。玉庭的神,方还附在乌驿杨的背上,甜蜜蜜的挂念着他的体温,缓不过来。乌驿杨开口说话,她才惊醒。暗夜里她看不清乌驿杨究竟长的什么模样,但她的冰冷,被女子的羞涩与初初绽开的心一扫而空。她微微地颔首,说今日多谢公子的相助。 当乌驿杨离开,她看着他的背影,迟迟舍不得转身。怔忡良久。 无意间玉庭踩到脚下的一块硬物,她拾起来,拿回屋里仔细地看。是一枚普通的玉佩。她想这必是乌驿杨落下的,捧在掌心,自顾自地,傻傻地笑。 正因为普通,乌驿杨并没有在意那块丢失的玉佩。他没有想到玉庭会将它当成宝贝一样收藏,更不会想到,这才是玉庭不接受他的真正原因。 女子一心所系,都是暗夜里的那场相遇。 甚至因了这番甜蜜,玉庭忘记自己摔倒的原因。她那时,看见林子里有一个飘忽的人影,似鬼魅,似要袭击她。 【 乾坤 】 民国七年。三月十四。 对乌驿杨来讲,这是莫大的一个日子。他的穿越,他的隐忍,他费尽的心力,心力憔悴,为的都是这样一个日子。 他要让玉庭摆脱厄运。 早早的,他依旧是穿着那件青布长衫,在江家的大门外徘徊。有人出来,他便紧紧地盯着,因为玉庭曾详细地向他描述过当日的情形: 玉庭到福记的糖水铺吃过早餐以后,相继去了瑞香绸缎庄、丰泰银楼、昌隆米行,以及镜花堂。大约是在申时,她遇到镇长的公子,对方要求玉庭陪他看大戏,玉庭拒绝不得,硬着头皮前往。从戏院出来天色已全黑,街上照例只有散碎的人影。镇长的公子被家里派来的人临时招回去,玉庭抬手拦了一辆黄包车,独自回家。谁知车夫在半途崴伤了脚,她最后只得徒步而行。在一处黑暗的巷口,她看见里面隐约的火光,她不由得伫足多看了两眼,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巷子里冲出来的影子覆盖了她,她只觉得颈上生凉,倏忽便昏死过去。醒时,又仿佛安然无恙。一直到三天过后,她发现了自己对人血的渴望。 乌驿杨细细的回想,整个过程中,他是有多处可以介入的。譬如阻止玉庭和镇长的公子看戏,或者由他来扮演黄包车夫将玉庭安然的送回江家。只要错过了案发的时刻,玉庭便可以获救。 而他的确做到了。 看玉庭从黄包车上下来,款款地走入江家,红漆的木门打开又关上,他舒了一口气。内心澎湃不已。 此前种种,如烟似雾。 【 空棺 】 如烟似雾,朝来暮去。当乌驿杨从时空的恩怨中返回,回到那个叫玉庭的女子面前。他看到美人儿倾国倾城的笑。 他终于如愿以偿。 玉庭对他撒娇,对他依赖,对他,倾尽她所有的爱。他在欢喜之余,又想起那个梳麻花辫子,梨涡浅笑的女子。不知道,若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他们相逢,彼此还能不能认出对方。 这样的时候,沂葩镇遇到天降的暴雨,很多地方的山丘都出现滑坡坍塌的迹象,再深一点的大山里,甚至发生了泥石流。混乱中有人受伤,有人死亡,而运回来的尸体,其中的一具,脖子上赫然有两颗被牙齿咬过的印记。乌驿杨在曙光中看到一线阴霾。对于僵尸二字,他尤为敏感。 待天空放晴,乌驿杨去了一趟鹧鸪山。江家历代祖先,都葬于一块风水绝佳的福地。背靠山,面临水,有溪流从左侧蜿蜒而过。江皓柏的墓也在其中。或许是因为山泥塌陷,众多的坟,惟独这一座遭到极大程度的毁坏。乌驿杨几乎可以看见清晰的棺材的边印。为了求证,再加上强烈的好奇,他做了一回掘墓者。 棺材里是空的。 【 忽老 】 再往更深的山里走,因为据镇上几个狩猎者的描述,那具脖子上有牙印的尸体,是在鹧鸪山的南麓,一处放有悬棺的山崖底下被发现的。 乌驿杨每走一步,就觉得迎面潮湿的风里,夹着与真相有关的气息。或许惊世骇俗出于他的意料之外,又或许什么都没有,一切仍然不过尔尔。 当他终于找到那处山崖,他发现其中一口悬棺的洞穴里,有很粗的麻绳一直垂到地面。乌驿杨很费力地爬了上去。 山洞出奇的大,有滴水的石钟乳,石壁上很多有人工开凿的气孔,光线细细密密地透进来,带着诡异但迷人的色彩。蝙蝠受到惊吓,扑啦啦地一窝蜂朝乌驿杨涌来,他赶紧趴在地上,突然觉得恶心。但随即一声清脆的满布恐惧的声音,让乌驿杨热泪盈眶。 那声音问他,你是谁? 他颤抖地回答对方,我是乌驿杨。 山洞里的哭声,由小转大,最后演变成了轰隆隆的嚎啕。她必定是有太久没哭泣了吧。乌驿杨心疼的想。他说离月别怕,我在这里。 一句话,恍如隔世。 当女子的容颜被阳光照亮,乌驿杨看见她满头的银发。灼灼的泪光中,他明白何谓韶华流逝,一夕忽老。 【 囚徒 】 离月被玉庭囚禁于此,到彼时已三年有余。起初,玉庭还不定期地给她送来水果和干粮,她说我不会待薄你,只等我替父亲报了仇,一定还你自由。 她们之间,是旁系的血亲。 玉庭是离月的表姐。 亦是江皓柏与镇上艳极一时的名妓的私生女。 玉庭和母亲一直住在郊外,以最平常的打扮最低调的行事掩人耳目,是以,镇上人的印象中,当初那个名妓不是远走他乡,便是已然身亡。他们更不知道,还有江玉庭这么一个人的存在。江皓柏有时间便会偷偷地来看她们。所以,尽管不能光明正大的团聚,玉庭对父亲的感情亦是浓烈而深挚的。 个中细节,离月知道得一清二楚。她的双亲早逝,长久以来都是孤身一人,玉庭偶尔来看她,她们在一起打发了很多闲散的时光。她也几次遇见过江皓柏。是以,她当初对江皓柏舍命相救,一是念在他和玉庭的关系,一是希望能得到江皓柏的酬谢。她是久困之人,贫穷于她,是洪水猛兽,金钱令她趋之若骛。而江皓柏的答谢方式,着实令她欢喜,成为不幸中的大幸。 谁想,仪式尚未举行,江皓柏卒死。离月对玉庭说她仍然会进入江家,她说我可以替你拿回你应得的一切。这样的话触动了玉庭,江家的财产,原本就有属于她的一份,她无须别人替她拿回。但若以私生女的身份回去,不仅不能取信江家人,反倒还会被嘲笑。她于是和离月商量,希望离月将义女这个位置让给她。除了几个劫匪,没有人见过江皓柏的救命恩人到底是什么模样,一切看上去必定顺理成章。但离月不舍得,富贵荣华眼看就要到手,她怎能甘心拱手相让。于是,便有了后来的一出,狸猫换太子。离月被玉庭囚禁了。 【 两难 】 起初,玉庭对离月说,我会想办法让你也名正言顺进入江家。但是当她无意中偷听到两位兄长的争吵,才知道,父亲死得如此猝然,竟是他二人为了瓜分家产,在父亲的饭菜里投毒。复仇的念头,第一次涌上心头。 江玉南死的时候,江玉北正好从外面回来,他看见自己的哥哥满脸都是血的冲过来,掐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说父亲回来了,他回来找我们报仇了。江玉北惊吓过度,失去了常性。而江玉南,也因为毒入心脏,医治无效而死亡。 其实,一切都只是玉庭在故弄玄虚。 掌管了江家的大小事务以后,玉庭逐渐意识到,离月的存在,对她来讲终究是一个威胁。有她一天,自己就有被揭穿的危险。她不怕别人知道她和江皓柏真正的关系,怕只怕她设计害死两位兄长的事曝光。她知道,即使他们再卑劣,沂葩镇的人也是不容许她如此凶残的对待他们的。 所以,她对离月动了杀心。 当明晃晃的匕首向离月袭来,她逃脱了。逃到这座山崖,顺着前人留下的绳子,爬进洞穴藏身。这三年,她吃草根树皮,蛇虫鼠蚁,才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问及那具尸体,离月打了个颤,缓缓的说,是我。她说我当时真的太渴了,天干了很久,暴雨未至,我便先用石头将他砸死,然后…… 乌驿杨听着,五脏六腑纠结成疾,他对离月此举没有丝毫责怪,他只是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凄寒。他说离月,我会好好待你,一定会。 离月凄然地笑。那么,玉庭呢? 乌驿杨突然语塞。 【 面目 】 儿女私情,在彼时显得那样薄弱了。乌驿杨想起玉庭,心生芥蒂,更多的还是柔软的疼惜。他曾经深爱的,亦或现在仍深爱着的,这样一个女子,竟会是连桩凶案的幕后主使。他开始置疑,自己为她所做的一切事情,究竟值还是不值。他想到离月满头的银丝,整个人都失去力气,犹如陷进了无边的沼泽。 安顿好离月之后,乌驿杨回江家找玉庭。面色很难看。 玉庭褒了燕窝粥,乌驿杨去的时候,她正好剩出一碗,殷殷的模样,任是谁看见了都会心暖。乌驿杨捧着发烫的碗,迟迟喝不下一口。他说玉庭,话到嘴边又咽下。他实在不愿意对她有任何的怀疑。他放下碗从椅子上站起来,衣袖却不小心沾到了燕窝粥,那一角的颜色迅速变深,随即就像被火烧,缺失了,再缺失,从边缘向里面,最后,在衣袖上留下一个弯弯的空缺。 乌驿杨惊呆了,脸色骤变。他右手的食指颤抖地指着那碗粥,盯着玉庭问,为什么会这样?玉庭的表情有些狰狞,她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很长的尖牙,她说你看到了,事实上你根本无力改变什么。三月十四那天,你的确救了我,但是你不明白,还会有第二个三月十四,第三第四个,乌驿杨,你救不了我一辈子。 这让他想到自己的爱情。衷肠诉尽,亦不过是空欢喜。 他无言,看着对面的女子一张美丽的脸,听她说,她早已臣服于自己的命运,她并不厌弃她僵尸的身份。她有不死的肉身,有超脱的灵魂,可以洞悉周遭,可以穿越古今,甚至可以轻易就操纵身边的人事。所以,乌驿杨这些日子的行踪,她是了若指掌的。 乌驿杨呆呆地看着玉庭,看她的眼睛变得血红,瞳孔里有熊熊的烈火,她的两颗尖牙,像吸饱了春风雨露的竹笋,慢慢变长,原本干净透明的手指甲,亦成了灰色。她说你和离月一样,都是我为了保全自己而不得不杀掉的人。她说我其实没有真正爱过你。但我知道,你会原谅我,你能理解我的苦衷,对不对? 乌驿杨早就不知,如何躲,如何答。 【 生离 】 离月行走在沂葩镇的大街上,她的衣裳是雪白的,还有满头银丝。她就像一个踽踽独行的老人。只是容颜依旧清丽。肌肤如婴孩。 两个时辰以前,玉庭找到她,将乌驿杨的尸首完璧归还。 尽管这令她揪心揪肺的男子,临死,也没告诉她是否有爱。她所得到的所谓温暖,将就此不见天日。但她的心里有他,起码不似玉庭,空空荡荡,无生无死,无喜无悲。 玉庭说,带着他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她凄然应允。 城楼上,女子望着远去的马车,柳叶眉,芙蓉面,满是愧歉。她回身的时候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看见一个黑色的人影,稳稳地站立着,在针尖一般的翘角上。 他问她,你可知你究竟为何会变成僵尸? 玉庭沉默。 他问她,你可知又是谁将你咬成了僵尸? 玉庭的沉默里,杂入一丝慌张。 黑影告诉她,是你的父亲。 江皓柏。 【 悼念 】 传说,人若含冤死,或遭小人陷害,怨气不化,或为厉鬼,或为妖魅。而僵尸属恶道,鬼类衍生,靠吸食人血度日。而活人的血液,一旦融合了僵尸的唾液,自然厄运难逃。 这或许算是一种极为残酷的惩戒。因为只有用同类的力量将其打败,从胸腔内摘走心脏,否则,僵尸的生命永无止境。 欲爱不能。欲罢不能。 江皓柏如此对待玉庭,是因为他将玉庭当作杀害自己的幕后主脑,因为玉庭回到江家以后所做的一切,令他觉得,她是为谋夺家产而来,以为所有的悲剧都是她一手策划。他难以想象,玉庭为他报仇的决心会如此强烈,他低估了这个隐忍的女子内里澎湃而疯狂的爱。直到乌驿杨的出现,令真相层层剥开。 禅院里的老和尚便是江皓柏。准确说,是后来的江皓柏。他原本期望乌驿杨能将局面扭转,但从前的他,固执莽撞,仍然没有耐心等着真相被揭发。他那时对玉庭,怒到极至。 眼看着自己造下的孽,让一个好好的女子变成异类,变得冷漠,贪婪,野心勃勃,手段残忍。江皓柏追悔不已。 直到他倾尽所有的法力,对玉庭给出致命的一击,他都没有告诉她,他是谁。 玉庭躺在沂葩镇的城楼上,地面是寒冰一样的凉,刺透她的脊背。她的胸口破了一个洞,里面已经空了,只有疏疏的风钻进去,她听到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强烈的光线,毫无遮掩,落进她的瞳孔里,她便流泪了。 她想起几年前的那个晚上,她知道,不会再有那样一个男子来领她回家了。 她从怀里掏出玉佩,死死的攥在手心。她一直都希冀着能有一天当面归还,希冀可以看清楚男子的脸。然,终是她自己,令思念成悼念。 【完】 只是当时已惘然 文/语笑嫣然  【 一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 】  是雨后初晴的傍晚,瑾烟带了丫鬟到湖边散步。潮湿松软的地,快要清晰烙出行人的脚印来。 经过苏小小的墓,瑾烟看见有男子瘦削的背影,白衣盛雪,黑发如漆。她听他低吟: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她便轻声和了下文: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 男子回身,瑾烟看见一张和自己年纪相若的脸,带轻微的赞赏笑意。瑾烟怔忡,风曳着她的石榴裙像风筝的尾,翩然欲飞。他对她点头,她就只是拿了团扇侧身走开,剩他兀自在湖边凝望许久。 瑾烟黯然,她未想这场莫名的邂逅,竟成就了她一年的寻觅和思念。她说我不过是想再听听他吟的诗,听他对那个红颜薄命的苏小小是何见解。她忐忑地将自己欺瞒,却终于还是没能与他再度相见。 暖春未央,瑾烟便应了父母的命,嫁给程家大少爷天放。喜宴上,她着一身赤红的嫁衣,裙摆拖得很长。她的腮上有粉嫩的胭脂,她的颈腕都被璎珞环绕。她得了众人艳羡的目光,却对这段不情愿的婚姻怅然若失。 然后,瑾烟在宾客里看见他,白衣盛雪,黑发如漆,依旧是初见时的那般模样。 那般叫她想念得长长久久的模样。 瑾烟的心绪起伏如山峦,惊喜失落紧张忧伤,五味杂陈游走于鼻息之间。她的手微微一抖,杯里的酒便洒落出来。程天放扶着她,关切地问是否不舒服。瑾烟摇头,她看见他的眉目间有惊异,望向自己,透着说不出的千头万绪。 瑾烟便对他笑,做一个风轻云淡的姿势。 后来瑾烟得知,他叫杨梓辛,与程天放是故交。关系不咸不淡,却也常有往来。杨梓辛在西湖畔有简陋的居室,以卖字画为生。 瑾烟第一次去,便看见满地凝重的墨迹。画在墙上横七竖八地贴着,彩色或黑白,花鸟或人物。 杨梓辛正埋着头仔细作画,丝毫不知访客的到来。瑾烟静默地倚门站着,看他专注的神情。直到杨梓辛察觉,抬头看她,彼此才在略为尴尬的气氛中互道安好。 瑾烟说我想请你帮我画像。杨梓辛变得很局促,走到案前,挡住桌上的一页画纸。但瑾烟仍是看见,那副未完成的彩画,粉衣的少女在烟水一样的背景中站立,眉目神色竟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 她的脸,已然粲若云霞。随即打趣说你索性直接将这画做好了给我如何。 杨梓辛傻傻地笑,他说我会尽快画好。 瑾烟说好,便急急地转了身要走。 杨梓辛说你不多坐会儿,言语间透着极舍不得的失望情绪。 瑾烟背对着他,不了,天放还在家等我。她心知,自己不过是惧怕,怕一种暧昧瞬间萌发。她寻他的时候,他犹如蒸发,如今重又遇见,却是换了天涯。  【 二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  程天放去苏州,回来的时候带了上好的丝绸。分几匹给下人,大部分便搁在房里,让瑾烟挑选中意的拿去做衣裳。 瑾烟最后仍是挑了粉色,虽然明知自己与杨梓辛再回不到初始。她的心,却已无计相回避。她总要想起杨梓辛,想念杨梓辛,好象他就是她摆脱不了的影子,她有难以启齿的欢喜,和大片大片的忧伤。 面对程天放,瑾烟则日渐愧疚,虽然程天放对她也算不得深情如海,但悉心体贴总是在的。 那天瑾烟不留神被花园的石头绊了脚,程天放顾不得自己手里的活,抱了她便往药铺赶。瑾烟望着他拧眉奔跑的模样,睫毛上积聚起氤氲的潮湿之气。她不知,是因这脚上的疼痛,还是心间那股不可言说的荒凉。 瑾烟在夜里梦见杨梓辛,离她最近却望尘莫及的距离。他的影子遮蔽她所有的光芒,她便只能仰望。她像个可怜的乞丐,苦苦等待杨梓辛指尖滴落的残羹剩菜。瑾烟于是哭出声音来。程天放搂着她,他的怀抱却冷得像冰窖,冷得让瑾烟一度想要逃。 白日里程天放问起,瑾烟也只是支吾着说脚疼得难受,程天放便又拧了眉,那姿势让瑾烟恨不能有个地缝能收容自己的心口不一。 脚痊愈之后瑾烟去拿画,她穿她新做的粉色衣裙,步履翩然。那时的西湖正是暖风熏得游人醉的好光景,瑾烟的心亦随之有微微突出的愉悦。 杨梓辛的房间收拾得干净了许多,做好的画都整齐地贴在墙上,或砌在案台边,散着浓浓的墨香。他把一副淡绿色背景的画递给瑾烟,瑾烟看见画中女子一身素白,头发梳成髻,她忽然就难过起来。 她说这就是我吗,你为何不能画出原来的我?杨梓辛哑然。瑾烟盯着他闪躲的眼睛,似有话,堵在喉头冲不出,她呼吸都变急促。 最后还是杨梓辛开了口,他说你能否坐那里,他指着案台边的一张凳子,让我画你的眼睛。瑾烟虽懊恼,却还是乖乖地坐了。她故意理了理自己的新衣裳,但沉默如杨梓辛,始终没说出半句话语同她的衣着相关。 瑾烟见他把上次的那张粉衣少女图重新铺展,拿笔在空无一物的脸上细细涂抹。也不知画了多久,杨梓辛的笔怎么都挪不开女子那双秋水般的眼睛。 快煞笔,门外传来故意的一声咳嗽,瑾烟看见程天放。他说你这么久没回来,我来看看你。瑾烟忐忑,起身随程天放沉默不语地离开了。偷眼望回去,杨梓辛仍是埋着头,手臂张弛有力。 连瑾烟的背影他都不看一眼。  【 三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  便这样,似有还无地叫瑾烟牵挂着,近不得远不得,她的心由不安转忧伤,悲喜都不是,脑子里除了杨梓辛还是杨梓辛,以至于听说程家要给天放续弦的时候,瑾烟也漠然视之,如得到一个与己无关的消息,和一个与己无关的丈夫。 女子姓阮名沁衣,是普通人家的儿女,有细细的眉,温温柔柔。入门之前瑾烟见过她一次,觉得沁衣的眉眼竟同自己有七分的相似。 是夜,瑾烟与程天放谈及此女子,也不知是怎么说了让程天放不上心的话,他的脸倏忽便拉长下来,漠然出了门,剩瑾烟独自在房间辜负一夜的良宵。她于是能在梦里肆无忌惮地哭出来,能看着杨梓辛缓缓消失不见而慌乱地挥舞着双手。醒来,枕巾上又是满满的潮湿。 瑾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何时才到头。眼见程天放新欢另结,她越发看不清自己的未来,是怎样的一场坎坷和渺茫。 瑾烟去西湖边看杨梓辛的居处,远远地,看屋子外面繁茂的垂柳,繁茂得似转瞬就要凋谢。也看镂空窗户的间隙里,杨梓辛隐约的身影。三五天下来,瑾烟便觉得即使没有下文,看心爱之人在他处安静生活也是好的。起码有那么一个名字,一张脸,一种声音,让自己心存想念。 后来杨梓辛发现她,像落魄的孩童躲在角落窥视。他说你,你,你,又不知如何开启下文。瑾烟勇敢,仰了头对上他慌乱的目光,她说我在这里看你,一直。 杨梓辛问为什么,话出才觉得自己语言的幼稚。关于原因,实则早在两人暧昧的视线中间心照不宣。所以他又说你回去吧,别让天放多心。 瑾烟的心凉了半截,她转身的时候忍不住嘤嘤哭泣起来。走一步掉一颗泪,到最后耗尽了力气只得蹲在地上用丝绢不停地遮掩。杨梓辛过来扶她,她觉得那双手沾满她渴望已久的温度,她回过身便扑倒在杨梓辛的肩头。她说梓辛梓辛,你怎么就是不明白。 杨梓辛的怅然大过惊愕,他早知瑾烟的这份心,却一直回避。看着面前女子梨花带雨的伤,他心头的难过一阵盖过一阵。于是他猛然将瑾烟推开,逃离似的进了屋,将门窗关得严实。 瑾烟怔怔地站着,先是哭,后又笑,直到天落下蒙蒙的细雨,她才拖着摇晃的身躯蹒跚着回了程家。 这一病,便是整整半月。躺在床上咳嗽得连呼吸都困难。 程天放偶尔来看瑾烟,神色间已没有了从前的忧心眷恋,亦不舍得亲手喂汤药。瑾烟却除了杨梓辛,照旧什么都不挂心上。她只是想,杨梓辛,杨梓辛他是否知道自己为他惹的这场相思之灾。 八月初七,程天放娶阮沁衣进门,喜宴的排场虽小,但气氛尚好。杨梓辛亦在受邀之列。觥筹交错间,瑾烟看见他颓然的神态,数日不见,似是消瘦许多。她故意到他面前敬酒,杨梓辛干干脆脆一引而尽,装有瑾烟的瞳孔,深不见底。 随后杨梓辛看见新嫁娘,一身红衣琳琅环帔,他的杯子像化成风烟一般,轻飘飘从掌间坠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四座喧哗,惟有瑾烟目睹了他彼时的失态。  【 四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 沁衣进门,分了程天放所有的心。卧房回廊,白昼黑夜,瑾烟都是孑然一人。她觉得骨头几乎被寂寞腐蚀,她怨程天放,更恨杨梓辛。她几次生出逃亡的念头。只是她不知道,要逃去哪里,和谁一起。 梓辛,梓辛,你带我走吧,我再不要在那个家里多呆一日! 三日后,瑾烟在杨梓辛的屋子里,说出这个蓄谋已久的央求,说得自己心惊肉跳。杨梓辛颤抖着,后退几步,他说不,我不能。瑾烟的心,顿时凉到结冰。 随后瑾烟看到墙上挂了一副修饰完好的图,粉色衣裙的少女,于朦胧烟雨间幽幽地立着,唇色黯淡,眉目含愁。她开始凄狂地笑,笑得眼泪都凝成霜花。 画中女子,姓阮名沁衣,眉目神情与初遇杨梓辛时候的瑾烟,确实有八分相近。瑾烟终于看清。她为自己一厢情愿的痴迷将心焚烧。杨梓辛望着她,眼里是愧疚和怜惜。他抱了瑾烟的肩膀,说你别这样别这样,他的心疼得他自己都不敢正视。 如有一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环绕在两人的四周,有人想靠近,有人想逃离,却谁也没找到出口。 回程家,已是日落时分。瑾烟见沁衣在临水的池边站着,轻摇团扇,看水里鱼儿嬉戏极是惬意。她过去,拿出杨梓辛托她带回来的画,连同她的痛恨与嫉妒一并交付。瑾烟说他如此爱你,但你竟然辜负他。 沁衣低头看画,她说为了我爱的人,其他任何,我都舍得辜负。瑾烟气上眉头,痛却直达心头。有些人,唾手可得却不稀罕,有些人,肝肠寸断也得不到。她想起一个时辰之前杨梓辛对她说,他爱的一直都是这个叫阮沁衣的女子,而瑾烟不过是眉目神态与之相似。 世间爱情,总是这样交错不堪,有一个他爱她她爱他他又爱另一个她的诅咒轮回。 是夜,瑾烟草草收拾了行装,探黑离开了程府。她在月亮清冷的白光下踽踽独行,她想用一场叛逃来摆脱自己隐忍的生活。至于杨梓辛,她深深深爱的杨梓辛,终究只能成为这段宿命的牺牲,她想她的真爱就此无迹可寻。 只是瑾烟不知道,杨梓辛一直都在自欺。他对沁衣的情,实则早已停在了三年以前沁衣对他的那场难堪的拒绝。他不过是不甘,于是念念不忘。直到瑾烟与他说明心意,他才逐渐发觉眼前女子在自己心上重量的加剧。碍于礼数,他强迫自己悉数隐藏。可心里藏下的疼痛与委屈,已然如深邃的洞,巨大而不见天日。 如今瑾烟离开,他方后悔。海棠枯谢,春意阑珊,杨梓辛失去瑾烟,心有如进入迟暮之年。 【完】 何日君再来 文/语笑嫣然 【 壹 】 到如今,在香泠的记忆里,总还是抹不掉官家给她的羞辱。偌大的一座繁华躁动的城,她走不出去,也无处去。个中的凄楚和怨恨,就好比掌心的裂纹,纠缠烦乱,而又泾渭分明。 那个时候,香泠以为,她跟官锦荣便叫做真心相爱了。到最后才明白,对方所有掷地有声的承诺,不过也只是说说而已。 官锦荣到底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而她傅香泠,跟着掌勺的厨娘,在官家做了三个月的烧火丫头,已然形销骨立。她这样的山野村姑,自小被父母遗弃,乱世中辗转,来到此处,求的也只是一个栖身之所,这样的背景遭遇,注定了官锦荣的大获全胜。一直到官家的老太太掘出了这段私情,毒打她,言辞间百般羞辱,香泠才看清楚,那个噤若寒蝉的官锦荣,原来是如此的懦弱没有担当。 彼时,夜深风寒,倾盆的暴雨像尖刀一样刺在身上,香泠昏沉沉的被丢在门外的大街上。官家的人,连一粒米都不允许她带走。 这段经历就仿佛一场醒不了的噩梦,让香泠风光于人前,却越发冷漠孤僻。那以后,她穿起奢华的舞衣,以撩人的姿态,在城中最奢靡的场所,乐满都夜总会的舞台上,日复一日唱着男欢女爱的歌。或浓郁,或凉薄。 到如今,两年过去,傅香泠的艳名已然街知巷闻。 【 贰 】 断掌女子,命犯孤克。横亘一线,截断尘缘。 这十六字的批语,从香泠懂事的那一年起,就像藤条一样缠绕着她,父母便是因此,狠心将她抛弃。香泠原本不信,或者说,她不甘心被区区的两句话束缚了人生。这样凄惨的预言,她甚至希望官锦荣可以打破。 却还是一场欢喜一场空。 谢了幕,在后台空荡荡的化装间里,香泠看着右手的掌心,突然只觉得寒凉。那也是第一次,香泠不得不承认,有关掌纹的恐慌,其实早已存在。 而香泠就在那样明确的恐慌里,发现窗户被人撬开,一个黑影落进来。 随后大堂的舞曲停了,桌椅碰撞,酒杯砸地,还有暴戾的声音嚷嚷着,说刚才有人在外面枪杀了 会的当家,他们追踪凶徒至此,要对整个乐满都进行搜索和盘查。 【 叁 】 乐满都原本就是龙蛇混杂的地方,这样的场面,香泠可谓见惯不惊,轻飘飘的几句话,便唬得几个彪形大汉垂头丧气退出了化妆间。谁都知道,这位八面玲珑的傅小姐,与城中不少的达官显贵素有交情,如此女子,又哪里能够轻易就得罪。 等所有的人都散去,香泠也不理会,拿了手袋径自离开了。第二天,她收到一束鲜艳的红玫瑰,没有卡片或字条,第三第四天,仍然是这样。到了第五天,才有人主动来找她,笑盈盈地问,那些花你还喜欢吧? 香泠回头,看见一张陌生男子的脸。于是漫不经心地问他,你是谁? 他答,严颂升。 香泠微微一颤,惊的是此人来头不小。早听说那严老爷是个叱咤黑白两道的狠角,严家的广昌船运,霸占的是整个新界三分之二的码头。诸多的门派帮会,纵然心有不平,却碍于严家的势力,多半不敢噤声。 严颂升看香泠一脸的惊诧,轻轻挑起她的下巴,柔声说,你既然救我,难道还不知道我是谁。 香泠恍然,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广昌与 会明争暗斗,已经不是一年半载的事情。 会当家的遇害,严家人有最大的嫌疑,若当时能将凶徒捕获,就算撕破了脸皮血战一场也无妨,但如今没证没据,迫于财团和舆论的压力, 会除了治丧和推举新任的当家,暂时未能轻举妄动。 香泠承接着严颂升轻佻的眉眼,想他必定是将自己当作媚俗的欢场女子,脸色黯下来,拨开他的手,冷笑道,我何尝是要救你,不过是厌恶 会与日本人勾结,才故意作对罢了。严少爷,我傅香泠虽然也是攀龙附凤的女子,但我宁可找那些踏实正当的人家,怎么都好过惹上您这样的风云人物吧。 言辞尖酸,话锋犀利,却让严颂升笑开了怀。香泠也有些后怕,但见严颂升每晚都只是坐在大厅的角落,也不喧哗闹事,她才渐渐宽了心。她的歌唱完,他也离开,留下半截香烟在咖啡色的茶几上,剩余的火光明明灭灭,好像在释放着忧郁,又好像一种无声的挑衅。 【 肆 】 香泠问严颂升,你究竟想要怎样? 严颂升做出很无辜的样子,摊开手,反问香泠,什么怎么样,难道来听你唱歌的人,都要得到你的许可才能入场?他看香泠又急又气的模样甚是可爱,忍俊不禁,便又问道,是不是我在这里,吓着你了? 香泠知道自己辩不了他,又瞪他一眼,转身走了。严颂升却又在背后喊她,我喜欢听你唱歌,是真的。 自诩阅人无数,看淡了欢场,却还是分明的听见话中诚恳之意。心中凛然一动,牵了牵嘴角,重又转过身来,走到严颂升面前,问他,帮我做一件事情,以后,我可以随时唱给你听。 【 伍 】 没多久,官家的生意垮了,好端端的运货船,一箱一箱的海产,变成来历不明的私盐。老太太受了刺激,一病不起,下人们也卷了铺盖各自谋生,最后,只剩下官锦荣一人。 香泠挽着严颂升离开乐满都,司机为她开门的时候,她看见官锦荣的落魄谦卑。他们去吃消夜,然后严颂升带她去上水的别墅。官锦荣就那样僵硬的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着严颂升与香泠耳鬓厮磨,连汽车的喇叭也没有按了。 香泠心中别扭,问严颂升,你是故意找官锦荣来做你的司机对不对? 严颂升温和地笑着,依旧满脸宠溺的深挚表情。香泠,我这也是想替你出一口气罢了。香泠睥睨着他,昏幽的灯光撒下来,面色是蒙了尘一般的蜡黄。 你调查我? 严颂升抽一口烟,说,我也是好奇,想知道你同官锦荣一家到底有何过节,值得你拿整个人来回报我。 香泠摔门出去,在楼下客厅的沙发上躺了整晚,间中小寐一阵,睁开眼睛看见严颂升的背影,呢绒的薄毯边缘,似是留着他手指的余温。 香泠蜷得更紧了,恍惚有眼泪潸然的蜿蜒落下来。 却不知为谁。 【 陆 】 严颂升再到乐满都来,香泠避着他。她在台上轻歌曼舞的唱着卡门,眼神投在角落的那点火光上,总是带着嘲讽和戏谑。 男人不过是一种下贱的东西。 爱情不过是一种无聊的游戏。 香泠连续唱了几晚,这泄愤的歌词让她的笑容逐渐放肆,舞姿也更为妖娆。严颂升在后台堵到她,一把抓着她的手腕,几乎要听到清脆的骨头声音。他问她怎么突然冷淡起来。香泠说你就当我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吧。 严颂升却不肯罢休,硬是将香泠塞上车,带回了别墅。香泠哭着喊着,指甲在严颂升的胸前抓出一道道滚烫的红印,挣扎得没了力气,便收敛了所有的声音,奄奄一息的躺在那里,眼睛如铜钱一样张着,都是绝望和惊恐。 这个时候,严颂升离开了。走之前问香泠一句话,难道我从来都只让你觉得厌恶? 香泠又哭又笑,说,我只是利用你。 【 柒 】 逐渐平静下来。 角落空了,烟头与玫瑰都不再出现。男人的吹捧献媚,开始让香泠觉得腻烦。寂寞更甚。 官锦荣似乎也不做严颂升的司机了,香泠几次看见他,弓着身子拖一辆黄包车,经过乐满都的时候,又总要抬头向门内张望。 起初,香泠还有几丝仅存的欢愉,报复的快感让她掩面而笑。 次数多了,便也意兴索然。 有一次香泠喝多了酒,带着微熏的醉意,拦着官锦荣的车要他送她回家。官锦荣也不拒绝,扶她上了车。一路上,不管香泠说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没有应答。 但有一句,就像惊天的锣鼓,彻夜都在耳边聒噪。 官锦荣,你对我,是否尚未忘情。 【 捌 】 官锦荣,你对我,是否尚未忘情。香泠对着镜子,重复地说,仿佛有一种得胜的欢愉。她知道,这样一句酒醉的戏言,在官锦荣来讲,势必要撩出巨大的暗涌。她甚至给了他一张七点的门票,要他来听自己的新歌试唱。 如此,炫耀已达极至。 官锦荣犹犹豫豫,终于还是来了,穿着他最体面的一套旧西装,只在一个不惹眼的角落坐着。严颂升也在,就在官锦荣的旁边,仍然是一杯红酒,一支烟。 香泠出场的时候,很多人鼓掌。 而他们只是沉默。 【 玖 】 曲终,满堂喝彩。香泠施施然的欠个身,以示谢意。却不想这一首崭新的曲子,原来是她在乐满都的最后一次演唱。 地下仓库搜出的走私香烟,让老板入了狱,众人只作鸟兽散,红极一时的乐满都夜总会骤然像寺庙一样荒凉。事实上这走私香烟的生意早就不是什么秘密,政府三番四次的查,却都因为风声走漏而扑了空。惟独是今次,香烟才刚刚运到,就已经人脏并获。 严颂升看着报纸的头条,拧了多日的眉总算舒展开,满意地笑了。是他检举了这场交易,打算在香泠落魄失意的时候讨她欢心。若一计不成,还有第二、第三计。严颂升相信,只要将香泠逼到无路可走了,他便也能够赢得她死心塌地的投靠。 然而严颂升此举,也令官锦荣得到一个赎罪的机会。他恳求香泠接受他的照顾,无论多少坎坷风浪,他说,我都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香泠叹息,你若一早就这样坚决,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 拾 】 严颂升终未能遂愿。 香泠卸下浓妆,粗布麻衣的打点着官锦荣的起居饮食,那景况,仿佛更为从容祥和。她当掉的首饰,有他送给她的珍珠项链。于是暗中派人高价买回来,捧在手心,只觉得铅块一样沉重,透不过气来。 然后奋力摔在地上,饱满圆滑的珍珠一粒粒散开。 好象拼成了“官锦荣”三个字。 满屋子都是杀机。 【 拾壹 】 香泠问官锦荣,能不能带我离开这里?官锦荣诧异,问为什么。香泠也不说,只是重复,请你,带我,离开。 官锦荣答应。 他已经是她千依百顺的奴隶。 在码头,约定的时间,香泠提着藤条编制的行李箱,却没有等到官锦荣。租屋,旧宅,修车铺,包括已经空置的乐满都,香泠都没有找到他。 好端端的一个人,说不见就不见了。连尸骨也没能寻得一把。这样的人间蒸发,香泠只觉得可怕。街道虽然繁华,车水马龙,鼎沸喧嚣,香泠走着走着,突然蹲下去,十指掩面,哭了。 【 拾贰 】 那几日,香泠茶饭不思,睡也难安寝,面色憔悴了,已然形销骨立。严颂升来找她,只在门缝里就看见了她整个身子。 心疼不已。 严颂升说你跟我走吧,我会照顾你。 香泠摇头。 严颂升说有我一句话,严家上下,谁也不会嫌弃你的出身。 香泠还是摇头。 严颂升说为什么到了这样的地步,你还是不肯向我低头。 香泠望他一眼,又别过脸去,声音很虚弱的问他,你是想得到我的人,我的心,还是想要我为当初的傲慢向你忏悔? 严颂升哑口无言。 【 拾叁 】 有人在海边捡到一具浮尸。有人在垃圾站挖出半截下肢。有人因为谋杀罪名成立而判终生监禁。有人因为帮派之间的纷争遭乱枪射死。 或许官锦荣就在此列。 又或许不在。 香泠等了半个月,等到心中大大小小的涟漪都消退了,她还是决定离开。 走之前经过乐满都,见有人正在往门上贴告示,原来这里卖给了一个赌场老板,随即便要拆卸装修。香泠心下凄然,缓缓走进去。 一步一个回忆。 最后走到没有灯光和音乐的舞台,话筒依然亭亭的立着,香泠手指抚过,细声哼唱起来: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角落里,骤然掌声响。 明明灭灭的火光,这一次透露的只是凄凉和哀伤。 【 拾肆 】 她说,我要走了。 他欲挽留,说你难道一点也不曾念及我? 她垂下头,听他哀怜的重复着她的名字,香泠,香泠。她还是推开他,说,等你有答案的时候,再来找我。 严颂升苦笑,你是否在暗示,你会等我? 香泠没有做声。 那一天,附近的人都听见乐满都里混乱的枪响。 【 拾伍 】 会的人果真不会善罢甘休。没有合理的途径,便用江湖的方式。当中胜负自难评说。一张一弛,一退一进,这样的纷争,原本就没个尽头。 崎岖乱世。亦歌舞升平。 很多年以后严颂升从一个卖花的小姑娘那里知道,女子掌心有一条横亘的手纹,谓之断掌,命里带煞,会克住身边所有亲近的人。 严颂升便想起香泠在他怀里的时候,鲜血淋漓,他抓狂地搂着她单薄的身体,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用自己的身体来为他挡那些穿心的子弹。 他怀疑,香泠是爱他的。 在彼时香泠没有说。她剩余的力气只够让她举起右手,手掌像昙花一样匆匆开过又凋落。严颂升带着这个疑问存活下来,不再亲近任何女子。到如今他的疑问骤然破开,衍生得更为凄烈缠绵。他跟自己说,香泠是爱他的,而非官锦荣,就凭她抛开断掌的预言,跟着他,便足以说明她对他的生死,其实并没有多在乎。 她在乎的,是他严颂升的安危。 在这么多年以后,原来,还是可以为了一个叫傅香泠的风尘歌女,于青天白日里,卸下所有的装备,彻底痛哭一次。 【 拾陆 】 水落而石出。 严颂升悉心地将答案写在纸上,烧了,静默地立于香泠的墓碑前。 还是晚了。 【完】 胭脂笑 文/语笑嫣然 【 壹 】 是这样反复的秋,微凉,天气依旧。秦淮的风月,满川脂粉,她看见他,看见自己捆绑的心事,树的年轮,一圈,复一圈。 心颤。如汩汩的蜂蜜在灌,又如细细的银针在刺。髻上一支翠翘,颤巍巍跌进脚下的秦淮河,激起袖珍的水花。 寂筱寻他,足有十年。 十年以前,塞外绝色尘烟。牧草便像江南水乡的芦苇,片片轻扫,随风倒。却也要大气许多,壮阔许多。寂筱是想念的。 那是她仅只七岁的小小年华,朱红的斜襟轧花袄褂,配着月白的丝锻大袖衫,两条细细的长辫子,头上戴族里姑娘年轻时的钗环,插一株白色的宣鸟羽毛。阿母在各自的女孩儿懂事以后,都会随时提醒她们,羽毛代表爱情和婚姻,不可随意被男子拔下,或者私相授受。 不久,有笃笃的马蹄一路踩过来,温柔的南南河变做江南布庄染缸里的水,手指一沾,尽是殷红。寂筱酣梦,渐渐觉得面前强光闪烁,睁开眼,看到记忆中最盛大的一场篝火。尸体,瑟缩或笔直,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血是红的,黑夜里肮脏的红。 寂筱想要哭喊,却觉得失去了声音。突而有脸面已经模糊的人踉跄着冲向她,胸口幽深的洞,血肉尚鲜活。寂筱只觉双眼发黑,天地换了位,被那人压在身下,沉沉昏睡。 寂筱仔细收藏着那只墨绿的羌笛,不怨杨柳,不思玉门关。她惦记的,不过是当初将她从死人堆里捡起来的少年,麦黄的皮肤,眉眼浓黑,又不似北方的男子,少了分粗犷,多了些文雅秀气。 寂筱知道,朔风舔血的那个晚上,如果没有阿母将小小的她压在身体底下,避开鞑靼蛮子尖锐的屠刀,她便让生命随着不堪的记忆一同焚烧。但她逃过,并遇到抱她上马的小小少年,听他说别怕,我带你离开。 当然,七岁的寂筱听不懂汉话,就像七岁的她其实也不叫寂筱。她只能看着他散出温暖的脸,看他翕合的嘴唇,她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氲湿了他胸口的大片衣衫。 后来,少年随同行的商队离开,把寂筱放在边城的一户农家。寂筱知道这意味着失去他,就像失去阿母,都是余生寂寥的苍茫前路。她拉着他的手,指甲嵌进肉里去,他不喊疼,微微笑着抚摸她的头。于是看到白色的宣鸟羽毛,他轻手拔下,小心地握在手心。 寂筱没有反驳,流了泪,就由他带走自己的爱情和婚姻,背影缩小成落日里的一颗核桃,直至湮没。 手里拽着的,是他留下作为交换的羌笛。 十年以来她辗转颠沛,一城,又一城。她想她能够嗅到和他相关的气息,她要在奇迹当中把他找到,找回她托付的羽毛。 于是学习汉话,念唐宋传下的诗词,读传奇,看杂剧,竟渐渐有了做诗填词的本事。也穿汉族女子的衣裳,绣鞋,翠翘金雀玉搔头。 及至秦淮。 寂筱没有想过在烟尘靡靡的秦淮逗留太久,只依稀感到,这里,已经迫近她追寻的气息。十年呵,十年前的少年,到如今是否依然比自己高出一个头,依然留有淡淡的温柔笑意。 寂筱每每想着,半是酸楚半甜蜜。 然。 她竟然真的就看见他,一个瞬间之间,还来不及准备,已然排山倒海。 寂筱寻他,足有十年。  【 贰 】 那是秦淮河上最华丽的一艘画舫,烫金的大篆,刻着“芙蓉”。寂筱听见泠泠如流水的琴音,脚步停了停,从岸边上望过去,就望见男子浅浅的笑容。端一杯醇香的酒,软软的眼神,落在旁边抚琴女子的手指尖。 寂筱打了一个颤。髻上一支翠翘,颤巍巍跌进了脚下的秦淮河,没有半点声响。她认得他,纵使十年,深刻却如同朝夕都在自己枕边。寂筱狠狠退了两步。 那一晚斜月沉沉,寂筱在暗处,似是望断了天涯路。 以后的数天,他风雨不改,到芙蓉肪上,听同一个女子,弹同一首曲子。寂筱觉得那专注的眉眼,脉脉的神态,似要惬意得忘记一切尘烟。而她更怕,怕他就这样也忘掉了她。 于是,寂筱很坚定地跟鸨母说,我想留在芙蓉肪。 她开始更加靠近他。 他姓时,名景枫,在南京城算是名门望族之后,家底殷实,受教良好,即使尽日流连烟花地,南京城的人也都说,是因为那个叫青珞的歌妓。 他们说,时景枫对青珞,情真,情深,不分割半点给芙蓉肪的其她女子。 自然也包括寂筱。 寂筱识得。 青珞那样的女子,天生一张美人脸。即使寂筱的模样亦生得玲珑,丝毫不逊色,但风情韵致,她却是万万不及她的。芙蓉肪的女子,多数跟青珞交好,寂筱的意外介入,就成了她们闲暇时候的话题,偶尔,甚至当面奚落。 寂筱不恼,她只要每天看到黄昏时候的秦淮水,看到逐渐阑珊的灯火,她就觉得心饱胀起来,她知道时景枫很快就会来。 但也不是不惆怅的。姑娘们都说,男人总是爱女人的狐媚妖娆,爱薄纱翠袖遮掩下的杨柳腰,金步摇。但僵硬冰冷如寂筱,如何做得到。 她甚至都不会笑。 跟周幽的亡国女子褒姒一样,寂筱不会笑。 从失去阿母,失去族人,再失去唯一的寄托时景枫,寂筱早已经忘记,她是否曾经有过笑容,是否能像青珞那样,一笑倾城。倾了时景枫的城。 通常,时景枫都和青珞在最里间饮酒,寂筱坐在别的男子身边,断断续续朝里间张望,她觉得青珞一双流盼的眸子,几乎刺得自己眼眶生疼,有什么要涌出来,她便赶紧替身边的男子斟一杯酒,或者往他嘴里放一颗梅,尽管这样的过程叫寂筱觉得难过甚至恶心。 时景枫也不是没有看见她的。清清淡淡的寂筱,最叫他诧异的,便是她浑然天成的忧伤气质,水灵的眸子在对上他的时候,总要闪着隐约的晶亮,仿佛井中月影。 他对她点头微笑,她却不笑,反而有些慌乱,掩饰不住的局促。时景枫觉得纳罕。 当寂筱的思念快要腐了她的心的时候,她便做诗写词,写没有章法的断句,一腔胸臆,满怀愁绪,都点点滴滴铺陈在华丽的笔墨上。 寂筱不知道,该如何对时景枫说这样一个故事,这么久了,他看见她,竟然是无波无澜的平静姿态,仿似两个人此前从不曾相识,仿似寂筱的牵念,不过是噩梦之后的自我填补,构造这么一个少年,给自己温暖,为自己救赎。 但若温暖,何以寂筱在夜里盖紧了棉被依然瑟瑟发抖。 但若救赎,何以寂筱找不到愉快的表情,甚至连最起码的微笑都与她叛离。 “一掬香尘冷月灰,啼痕点点红袂。罗幕不暖,胭脂酒寒,鬓染清霜怎生寐。心抵黄花碎。两半瘦枕孤衾对,小楼怯怯薄被。绮窗疏黯,摇影烛残,等闲白发相思睡。风絮海棠危。” 时景枫第一次进寂筱的房间,看到的,也就是这首题在团扇上的词。他念了又念。 寂筱推门进来,狠狠吓了一跳。她说,你怎么会在我房里。心如鹿撞。 时景枫捧着团扇不松手,他说青珞出去了,我等她,就在这里四处看看。无心闯入,请姑娘见谅。他叫她姑娘,生分得很,寂筱觉得难过。想问他你真的已经不认得我,未开口,时景枫便拿了扇子问寂筱,这句子,是你写的? 寂筱点头。时景枫啧啧赞叹,竟是如此风流才情的女子。寂筱盯着他,直直的,干净透明的眼神,你不觉得,这格律韵式,终究是无根无据,太过亵渎前朝文人了么? 时景枫先摇头,后点头,虽然杂乱无章,没有依着任何词牌或曲牌的格律,却恰是这样,才显得情真,情深,蚀骨的相思,不着虚浮的痕迹。 两行清泪涌上来,他竟然是懂她的。 时景枫正要拿衣袖给寂筱拭泪,前厅传过喧哗的声音,他知道是青珞回来,喜上眉梢,把团扇塞到寂筱手里,跟她说这样伤心,何必,便出了门迎过去。剩寂筱,泪痕未干,心又湿。  【 叁 】 时景枫注意寂筱的时候,渐渐多了起来。看她新写的,不是词的词,听她说关于塞外的故事,专注得像个孩子,像十年以前的那个小小少年。寂筱一度心猿意马。 说起鞑靼,说起掠夺和屠杀,说起那个抱她骑马的孩子,说起白色的羽毛墨绿的羌笛,时景枫除了拿出一个听故事的人所应有的神态言语,再没有多余的,让寂筱足够暖心。她一点点在往深邃无底的漩涡里沉陷,沦陷。 那后来呢?时景枫问寂筱,那后来呢。 后来。寂筱垂下睫毛,后来我一路奔跑,等待还有寻找,可是。她说到这里,抬眼看时景枫,难过得都要昏厥,她说,仍然没有找到。 寒冬腊月的天,寂筱成了行将就木的枯草。她不知,明年春风吹又生的时候,她还能不能,像初初遇见他那样幸运,以及用一生寻找他的气力,重新活过来。而活过来,又怎样。 而时景枫决定给青珞赎身。 时家的人,知道时景枫流连烟花地,虽然心头不悦,面上也阴沉,但想他如果是逢场作戏也就罢了。可时景枫突然提出娶青珞做正室,时家的长辈,茶盅都摔了满地。 时景枫黑了脸,义正词严,说他爱青珞,愿意为她藐视一切。然后冲出家门,索性在芙蓉肪上住了下来。 寂筱说好得很,你爱她,便要为她赴汤蹈火,烟花女子,仍然是万千锦绣的一朵,等待采撷,期望有惜花之人善良的呵护。 时景枫高兴,大喊三声,妙,妙,妙。双手一拍,震碎了寂筱护在心上的最后一层膜。 她的坚毅,原是因了对爱的执著。而今终于风吹云散,散了最后一丝希望。只剩绝望。她终于畅快地笑起来。形容冰冷,面如枯槁。 萧萧瑟瑟的一堵墙,隔了光阴,隔了暖阳。于是朱颜煞白十指班驳,开出罂粟,寂寞蓬勃。 这个时候有城里的恶霸要纳青珞做偏房。心知,是时家奈何不了乖张的少爷,只好对青珞算计。时景枫把心一横,收拾了细软要与青珞私奔。 亦是用情深挚的女子,青珞哭倒在时景枫怀里,哭花了满脸的胭脂。 可还是迟了。 时景枫被压着回了府,锁在封闭的房间。而青珞,翌日便要过门。  【 肆 】 最后,寂筱只剩下那只从未吹过的羌笛了。她握在手里,幽幽的,散着寒凉的光。夜已半,她在时府的门外徘徊,良久,通传的家丁终于出来。说笛子留下,人依旧不许见。 寂筱早料到,盈盈又是一叹。 回芙蓉肪,天已渐亮。 青珞抓着寂筱的手,很多话,像千头万绪的麻。寂筱淡淡笑着,都准备好了,上轿吧。 喜堂上,高朋满座。推杯换盏间,此一场盛宴,仿佛也是一场垂死的挣扎。 新娘在房内,落寞地坐着。天色暗沉,梧桐缺处无月明,只有黑。伸手抓不住的惊恐。 然后,更夫的梆子敲到第三下,恶霸府上炸开了锅。家丁丢了魂,奔跑着喊叫着,新房着火啦新房着火啦。丑陋的新郎跌跌撞撞,跑到门前,眼中已是火海一片。 眼泪成血,青丝成灰。烧焦的房屋最后只余碳黑的人骨。满城嘘唏,说青珞怎能痴心如此,宁死不背叛时景枫,未想,坊间女子竟也这般贞烈。 而埋掉焦骨的当天夜里,时景枫也疯了。扯烂了衣裳,又是哭又是笑,最后终于跑出门,再没回来。 说书人在客栈的大堂上,开始将这段孽缘加以润色修饰,讲出了精彩的传奇。纷纷嗟叹:一颦一笑一心足,一悲一喜一生误。 却没有人知道,炽烈的大火,烧毁的不是一个青楼女子娇弱的身躯,而是她无悔的情,失爱的心。 这个贞烈的女子,也不是叫青珞。 她有一世的相思,半生流离。愿为相思睡,不忍相思累。 所以那场大火,其实是一个骗局。寂筱在交给时景枫的羌笛里藏了字条,仔细交代。他装疯跑出家门之时,青珞正等在森森的金陵城门下,等待重逢,逃离,爱并最终相守。 后来青珞掏出寂筱的书涵,交给时景枫。上面只有十一个字。白色的纸,好象一种透澈的绝望;笔墨浓黑,比寂寞还深刻。 寂筱说,你就是我一直寻找的少年。 你,就,是。 时景枫就这样哭了,无助的,像个婴孩。那是他第一次为一个女子落泪,汹涌滂沱,渗进五脏六腑。可是还有什么机会,允许他告诉寂筱,他自小就在南京城寸步不曾离开。随着父亲去到塞外经商的小小少年,是他孪生的哥哥,时景生。他在大漠的沙尘里葬身,迄今已有七年。  【 后记 】 谁又说得清楚,寂筱心里爱的,究竟是存在于她记忆中的小小少年,还是秦淮烟雨里,让她真真切切哭过笑过,刻骨铭心的时景枫。 情之一毒,穿肠蚀骨,若真爱过必定执迷不悔。 就像谁也不能笃定,寂筱知道了这段错误,是会惋惜灯蛾扑火的愚钝,还是仍旧心满意足地,倾城而笑。 【完】 两心痴 文/语笑嫣然 【 壹 】 晓月从店里出来的时候,风刮得正紧。她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斜襟袍,肩上一袭浅粉色镶边的披肩,有手绘的牡丹图案,四角还坠满精致的流苏。她感觉自己纤细的四肢就要被风吹裂,她打了个冷战,抬手叫住了迎面跑来的黄包车。 也许是先前的客人太过匆忙,在黄包车的车座上,还有一叠散乱的报纸。晓月低头的时候,页脚一则白底黑字的寻人启事捉住了她的目光。她将启事的内文反复念了两遍,眉头渐渐锁起来。 “清水河边,西冷桥头。前世之约,泣血这盟。他日重聚,莫失莫忘。” 被寻的是一个男子。姓程。程向岷。 落款处,写着:单懿心。 她不是对方要找的人。但她按照报纸是写明的地址,落荒而去。 她在桥头四下张望,有挑着担子吆喝的小贩,有追逐嬉戏的孩童,场面拥挤人声鼎沸。她踮着脚尖,扬了扬手中的报纸,希望对方可以看见她。这个时候对面的人群里走岀一个年轻的姑娘,十六七岁的模样,面容清秀,有细长的下巴,唇色暗淡。女子问她,你是程向岷的什么人? 晓月不动声色地望着对方,反问,你又是单懿心的什么人? 女子说,我就是单懿心。 她于是当着对方的面,将报纸撕了个粉碎。面色铁青。她说,程向岷和单懿心在十八年前就已经去世,请你尊重死者?她一字一顿地告诉她,我也姓程,我叫程晓月。 很多人都知道,附近的海域在十八年前曾受到一场罕见的风暴侵袭。船只都被吞没,人员无一生还。而单懿心,和她的丈夫程向岷,正是在这场浩劫中不幸罹难。留下一个刚岀生不久的女婴,由懿心的母亲刘氏代为抚养。 所以,见到那个自称单懿心的女子,既痛,又怒,声色俱厉地告诉对方,我叫程晓月。 单懿心是我的母亲。 虽然趾高气扬,好象拆穿了一个无聊的恶作剧。却还是耿耿于怀,似有莫名的隐忧。 【 贰 】 每次经过瑞丰银楼的门口,并非刻意,却还是忍不住偷眼望进去。那个穿长衫的男子,光鲜笔挺,有时与人笑着说话,有时埋头清点帐簿,怎么也不似他,身在一处,心在一处。 关于她的那点少女心事,对方是知道的。她在十岁那年就把爱情端上了台面,说,我程晓月喜欢罗少陵,天地为证。 至于罗少陵,晓月以为,他也是和她一样的。 她在风疏云淡的夜晚,花前,月下,羞答答地埋头搓着衣角。她说少陵,你到我家去提亲可好?她向来将女子的矜持摆到最末,爱情与罗少陵并重,如呼吸般生生不息。 那几日,晓月的面上泛起红光,眉间疏朗,逢人就是轻浅的笑。一种她认为很适合罗家少奶奶的笑。 可是她那样一日三秋地等,那边厢也迟迟不见动静。 那时候的少陵,笑容是讨好的甚至谦卑的。是晓月从来不曾享有的待遇。她的耳朵烫得几乎燃烧起来。心却突然没了温度。 少陵身边的女子,姓穆,单名一个湘字。无论家世背景,还是模样气质,那女子都是逊色的。况且,少陵明知她的心意,却还是狠心伤她。难道撇开所有外在的优势,自己就一钱不值了么?她左右都想不明白,砸了客厅里所有的花瓶,陶瓷就像地板的眼泪,零星散碎。 预示着所有的暧昧都作废。 其实,所谓的暧昧,不过是自己将玻璃错当成了珍珠。她恍然大悟地哭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婆从楼上下来。看着她哭,她后来絮絮地对外婆说一些话,讲明她哭的原因,特别强调,罗少陵辜负了她。 外婆语重心长,安慰她,罗少陵不选你,是他有眼无珠。 但晓月到底还是不服输的女子,隔天便去了罗家。少陵不在,下人说他和穆小姐游湖去了。她于是转身就拦了一辆黄包车,往湖边赶。 一路都是喧嚣。 看到少陵的时候,她的眼神可谓怨毒。少陵喊她,她不应,就像一只幽灵,僵硬地站在桉树底下。 穆湘好奇,拉着少陵走过来要看个究竟。晓月却忽然对她笑,树的阴影覆盖了她的眼睛,看上去很诡异。穆湘觉得心里发毛,抓紧了少陵的手。 晓月问他,少陵,你不是说你天生忌水的么? 穆渣抢白,她说少陵只是陪我来湖边走走,不沾水的。 晓月眉头一紧,再问,少陵,你明天晚上到我家来吃饭好吗?外婆说她很久没有看到你了。 仍是穆湘回答,她说明天我爹生日,少陵是要去我家的。 少陵,你那天为什么不来提亲?这一次她说完立刻就用手指着穆湘,你再说话,当心我撕烂你的嘴。而沉默了两轮的少陵不得不开口,他说晓月你不能这样没有礼貌。 她冷笑,还是问,你不来提亲,是因为你根本不喜欢我,对不对? 其实,前后两句问话都有同样的意思。她说岀来,不求解开心中的疑团,因为她心中早就一片澄明。知道自己不被爱。她求的只是更多一次的伤害,好让自己的楚楚可怜,在爱人面前表现得入木三分。让他愧疚,让他心疼,甚至让他生岀悔意来。 她已走投无路。惟有心存侥幸。 少陵却并未配合。沉痛地点头,说,晓月,是我辜负了你。 晓月呆滞地盯着前面的男女,忽然扑过去扯断了穆湘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噼里啪拉。那些象牙白的珠子,和穆湘一起倒在地上,而她则被少陵推开,额头撞到树上,擦破了皮。她忍着痛,把手里剩下的几颗珍珠向少陵砸去,哭喊着说,这项链是我陪你买的,我以为你会把它送给我。少陵,你应该把它送给我的。 彼此心知,要争的又何止是一条项链。 【 叁 】 隔天晌午的时候,有巡警到单家来。单刘氏正在客厅和管家议事。晓月给她沏茶,上好的西湖龙井。原本是悠闲祥和的场面,直到两个巡警跨进门槛,气愤才渐渐转为肃杀。 他们说,要请程小姐到警察厅走一趟。 因为,穆湘死了。 晓月的眼皮忽然急剧地跳动起来,滚烫的茶水洒在她手背上,她赶紧抽手,茶叶散了一地,弄湿了鞋尖,杯子也碎了。 老太太到底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冷冷地问,这与我们晓月又有何关系? 其中一位巡警带点恭维的样子,说死者上衣的口袋里,发现了一枚孔雀石的耳环,有人认岀,它是属于程小姐的。 晓月心头一惊,想起昨晚洗澡的时候,的确发现自己掉了一只耳环。霎时间她的心中又起了波澜,淡定地说,好,我跟你们走。 事实上她更想知道,彼时在警察厅是不是还有一个人等着她。而他指认岀这枚耳环,是不是就意味着他是第一个将自己判为凶手的人。 稍后她就知道,她没有猜错。 少陵眼中爬满血丝,看见晓月,拳头捏成铁锤,手指的骨节都劈啪作响。 她只得惨淡地笑。 单刘氏坚持陪晓月一同前来。警察厅厅长与她是旧识,说话也客气。他首先描述了尸体被发现的经过,这当中有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便是死后的穆湘,身上的皮肤都烂成了泥,好像被万千的毒虫啃噬过一般,但血液至今都完好地留在体内。夜里发现尸体的醉汉,也由于惊吓过度,变成了痴呆。 晓月感到脊背有一阵刺骨的寒意,她恍惚觉得穆湘随时都会从她背后岀现。再喋那警察厅长翕合的两片嘴唇,就像要将她咬碎了吞进去一般。她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拼命地挥着手,退后。她说穆湘的死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两天前见过她,当时我们有点争执,耳环,耳环一定是那个时候掉在她身上的。 周围的人赶紧安抚她,说我们没有认定你是凶手,只想多了解一些死者的近况。说话的时候他们都听到一声沉闷的叹息。转头看向单刘氏。听她面色惊恐地说,这根本就是一个诅咒。 她说,是懿心的诅咒。 晓月没有想到,一场离奇的凶案,颠覆了她对往事的所知。六岁那年,她身旁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告诉她,海上的风暴带走了她的至亲。就剩下她们俩,十几年来相依为命。可还是同样的一个人,再次告诉她,原来其中隐匿的真相,是如此狼狈不堪。 她对单刘氏在警察厅的陈述不愿多想。她希望那只是她作为长辈,一心替自己开脱,而故意提供的干扰。但那些字字句句,日以继夜想要攻陷她的身体,侵占她的意识。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向单刘氏再次求证,其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看到外婆眉间的凝愁,毫无来由地,她想到了那个登报寻人的女子。 竟觉得,两人忧郁的神态如岀一辙。 【 肆 】 单刘氏当时是这样说的;、 我女儿懿心,自小就喜欢那些鬼怪神巫的传说,后来甚至背着家里的人,偷偷练习下蛊和降头之术。她原本只是贪玩,从没想过利用邪术害人,直到,她嫁给晓月的父亲,程向岷。、 懿心怀上晓月那年,程向岷认识了一个拍电影的小明星。 夫妻恩爱一朝散。 后来,他甚至要跟那个女人去南洋。 懿心因为忍受不了背叛和屈辱,用她炼成的第一只降头鬼,日夜缠着那个女明星,没几天,那女人便疯了。可程向岷到底还是知道了内情。留给懿心一封休书,坐船离开了香港。 第二天清早,就在轮船的板上,有人发现了一具满蜈蚣的尸体。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是懿心,以她那样偏激的个性,是不会容忍程向岷对的背叛的。 她原来早已对程向岷施了降,他若一辈子留在她身边,就不会有任何危险。但他偏偏离开了。 只是我没有想到,程向死了,懿心也因此久病不起。 半年,便郁郁而终。 临死前抱着未满周岁的孩子,说,将来如果有男人伤害到你,他的下场,必定和你的父亲一样。晓月,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 这些说话,晓月始终忘不了。看似恩爱祥和的家庭,原来支离破碎。她看着单刘氏坐在逍遥椅上,来回晃动着,木地板发出吱呀的腐朽声音,灰尘钻进她鼻孔,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单刘氏说,我担心他们会将你当成疑凶,一时情急说了那番话,你无须挂在心上。你,出去吧。 阁楼连同整个阁楼的空气,浑浊而逼仄。 晓月下楼梯的时候听到外婆苍老的声音。她在念一首诗,汉乐府。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事实上,晓月也抱有这样的信念。 拉杂的摧烧之。 相思与君绝。 譬如,她和她的少陵。 她去看过少陵一次,在穆湘的头七过后。中间仍然有警察厅的人不断盘问她,甚至连私家侦探都没有闲着。事实上晓月的耳环真的是在那天扯珍珠项链的时候,不留神掉进了穆湘上衣的囗袋里,她为此解释了多次,但她一解释,就有人将这桩命案怀疑为情杀。再加上单刘氏的证供,更添了些诡异的色彩。 还好穆湘死的那晚,晓月跟古董店的管事在盘查当月的帐目。这一点,虽然有理由被怀疑,因为管事毕竟也算单家的人。但对于晓月的清白,倒也多了份保障。 晓月是心知的。以穆家的财力,动私家侦探的可能性极小。那么。便只有一人,急不可耐地想找出真凶。或者说,翻出她杀人的证据。 晓月虽然心寒,但也只能心寒。 继续爱。继续痛。远远地看他。远远地看成了一种习惯。 两个月之后, 命案渐渐被搁置。没有人比晓月更希望查了出事情的真相,可是也没有人能够解释这离奇的死亡。晓月只觉得身边的一切诡异起来,复杂起来。但这诡异这复杂,又都比不上她心底的那片荒凉。 某天清晨,古董店来了一位不速的客人。进门以后,目不转睛盯着柜台上一个光秃秃的花瓶看。晓月拨开帘子走出来,说这花瓶我们不卖的,只是摆设而已。直到客人抬起脸来看她,她才发现,竟是西冷桥畔与她有过冲突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也没有再说什么,匆忙地离开,还差点撞上外面进来的客人。晓月正纳闷,低头就看见门槛上一块透亮的玉观音。 【 伍 】 西冷桥畔,已经觅不到那神秘女子的踪影,晓月连着去了好几天,始终没有收获。后来,初一十五都有人上门来提亲。单刘氏劝过晓月多次,罗少陵这样固执愚蠢的男人,不值得你对他念念不忘。晓月说自已对他早就死心,搪塞了过去,但眉眼无欢,对亲事也再三推辞。 直到春末,香港日报的夹缝里,再次出现了一段凄恻的寻人启事。 “赤望山头,大蓝湖畔。前生之约,泣血为盟。他日重聚,莫失莫忘。 ” 晓月盯着报纸,反复地看,湖水的湿气漫过了她的眼睛,风吹着樱花簌簌地落下柔软的花瓣,落在她的脚尖上,她捏紧了手里的玉观音,抬头张望,四周幽谧而空旷。 好在没有令她失望。那个曾经自称单懿心的女子的确来了,看见她,一脸愕然。 晓月优雅地笑,说里上程向岷和单懿心相识的地方,你知道么?女子点头,问她,是你故意引我到这里来的?晓月说是的, 香港这么大,既然我很难找到你,那不如让你主动来找我。我想你一旦看到启事,不论真假,你都会来。 你既然不相信我就是单懿心,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因为我想归还一件东西。说着,晓月摊开掌心,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玉观音。 一个属于程晓月。 一个属于单懿心。 她说,这是你那天不小心掉在店里,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身上会有我母亲的玉观音?她几乎是用一种不堪折磨的语气,狠狠地要求对方,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女子无奈地笑,我已经说过很多次,只是你不愿意相信。 然后大蓝湖的水面被风吹皱了。矮树林里有鸟群降落的声音。女子缓缓地说,我叫苏婉兰。我知道你是在端阳节出生。你的左肩,有一颗赤红的朱砂印记。你随身的玉观音,是你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你的父亲买回来,给你们母女一人一块。玉观音的外表虽然普通,但背后却刻着你们的名字,懿心,晓月,是宋代徽宗的瘦金体字样,再加上你父亲的刻意雕琢,没有人能模仿。而古董店中,柜台上的那只青花瓷瓶,是你母亲专程托人从南洋带回来,在你外婆三十九岁曰那天,送给她作为寿礼的。 洋洋洒洒的一段家事,分毫不差。苏婉兰看着晓月瞠目结舌的样子,顿了顿,再说,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我的脑子时有单懿心所有的记忆,我前生的记忆。苏婉兰不过是一具崭新的皮囊。轮回之后,我仍然希望找到向岷。虽然他曾经负我,但他也说过,会用来生给我最大的补偿。 那么,是你杀了穆湘? 事实上,晓月是在极度张惶的情况下,随手抓了这么一句话。她自已也不知道,她对苏婉兰的话,到底是信还是不信。她的脑子一团糟。 苏婉兰拧着眉,摇头。她说我第一次你,知道你的身份,就很小心地避开你。因为有的时候,真相会比谎言更恶毒。她说晓月,我害怕你知道一些事,但更怕有人会再次枉送命。我虽然没有见过那个男子,但我想,你必定很爱他。 然后她又猛然醒悟一般,急急地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晓月茫然。今天是三月十四。 【 陆 】 就像噩梦。关于父母的死,晓月听到了第三个版本。长久以来她强迫自已不哭泣,但眼泪终究活过来。好像大蓝湖的湖水一样。饱满。盛大。 苏婉兰告诉她,关于程向岷,单懿心,还有那个插足的小明星。单刘氏在警察厅所说,一半真,一半假。因为,真正会用蛊和下降头的人,并非懿心。 她说穆湘死于去年的冬至,刚好契合了十八年前那个发疯的女明星堕楼的时间。如果她还要对那个辜负你的男子下手,并且将两起命案布置成一个逼真的诅咒,那么,她必定会选在三月十五的凌晨,一点整。因为这个时间,刚好就是你的父亲程向岷遇害的时间。 对此,晓月虽然心存疑虑,但牵涉她心中所爱,她不可掉以轻心。 夜里,晓月凝神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声响,不敢有片刻马虎。子夜时分,隔壁的房门开了。有人走岀来,脚步放得很轻。晓月赶紧从床上跳下来,连拖鞋都没有穿。地板的寒气从脚底向四肢蔓延。她裹紧单薄的睡衣,跟着前面的黑影,屏住了呼吸。 从来不知道,书柜的背后藏了一扇密室的门。 也是第一次觉得,原来黑夜里的光亮,有时也会让人满面惊恐。 门内的密室,像一个古老的祭坛。有壁炉式的祭台,摆着一些黑色的动物雕像。两边的长桌积了少许灰,上面陈列着透明的玻璃瓶子,令晓月难受得几乎要发狂。那里面,有蜘蛛、蚂蚁、蝎子和蜈蚣,还有幼小的蟾蜍以及纤细的毒蛇。 她尖叫一声,那黑影于是发现了她。她哭着跑上前去,打翻了祭台上所有准备就绪的东西。一边颤抖着声音问,怎么会样?怎么会这样! 单刘氏惊骇不已。 晓月再一次拿岀不堪折磨甚至绝望的表情,盯着一张皱纹丛生的脸,问她,为什么这样做?单刘氏恶狠狠地告诉她,罗少陵背叛了你。我要让他和他所爱的女人都没有好下场。 我已经告诉你,我对他没有任何感情。 可是你的举止神态却在向我陈述一个相反的事实。 杀了他,你以为我会怎样? 彻底地绝望,然后开始新生。 但我也许会成为第二个单懿心。 单刘氏的脸色忽然煞白,面上的肌肉如死尸一般僵硬。她一字一顿地问晓月,你都知道了? 晓月突然又哭又笑,蹒跚着走近单刘氏。她说我不仅知道放降头鬼的人是你,下蜈蚣降在我爸爸身上的也是你。我还知道妈妈不是病死的,她是自杀,因为她无法承受自己的母亲是杀害她丈夫的凶手。 单刘氏想要拉住晓月,一双颤抖的皱巴巴的手伸岀去,却被晓月拂开。她说孩子,我爱你的母亲,也同样那么爱你。我虽然做了很多错事,但那都是因为,有人给你们带来痛苦和伤害。他们都是背叛者,应当受到最严酷的刑罚。 晓月看着自己的外婆瘫坐在地上。这么多年,她的神情始终冷淡,悲喜都不能让人一眼看穿。现在,她终于哭起来,很用力地,哭得像个婴孩。晓月的心软了。她说少陵没有背叛我,因为他根本不曾爱我。 她终于承认。 这是一场独角戏。台前幕后,只有她一人。 其实在见到穆湘的那一天,很多错觉都羞愤而亡。但她宁可相信自己是得到过的,才不至于连回忆地欠奉。她是如此希望,在穆湘以前,少陵是爱着她的。她对单刘氏的哭诉,便也是基于这样的前提。声称,罗少陵辜负她,背叛她,将爱推到了尽头。 随即,便有一个故事接踵而来。发生在十八年前的十八年以前,仍然是讲一个抛妻弃女,最后离奇死亡。那女子是血族的后裔,虽然外表和生活习性已经跟正常人没有差别,有了生老病死,也不再吸食人血度日。但族上遗留的规矩仍在,她始终相信,背叛者就必须遭受严酷的刑罚。于是,她对自己的丈夫落了降。 她一直,是背叛的男人太过决绝。如果他们能够悔改,留在妻子的身边。那些毒虫生头油即使种在他们身上,也构不成任何伤害。 十八年前的十八年以后,女子鬓染清霜。她的外孙女告诉她,在爱和不爱之间,没有第三种选择。可以纠缠,可以决绝,但身体发肤,一定伤害不得。因为他的一滴血都会是你毕生的折磨。因为你始终能不爱他。 她所有的信念,轰然倒塌。 【 柒 】 密室的门,用水泥涂了厚厚的一层。玻璃瓶被焚烧,火焰很狰狞,像魔鬼的脸。 单刘氏每天都在阁楼上坐着。她的膝盖上总上趴着一只熟睡的猫。她抚摸它光洁的皮毛,并且时常因此发笑。 她已经不会说话了。忘记她过去几十年悲怆的历史。只知道晓月是她唯一的亲人。她的世界忽然纯粹起来。洁白得纤尘不染。 但真相虽然揭开,却也让晓月和少陵的距离,远到了天涯。因为她什么都不能同他讲,她不能用自己的外婆,来换取一个相爱的机会。她只能让他记得那只染血的耳环。 谁都给不了对方青梅竹马的坦然。 等到阴影都消散了,水落石岀了,却又不知,在她心上的男子,还是不是叫罗少陵。 她和他,有一千种了断的可能,却没有一个相爱的机会。 很久以后,在某个雨后清冷的街头,晓月看见少陵。有女子撑着印花的伞,他们对面而站。晓月怀里的一包红枣,因为她右手的个颤抖,掉了几颗在泥泞的水坑里。 然后她发现女子的侧脸,是她熟悉的模样。她听见她说,向岷,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么? 我是懿心。单懿心。 最后的最后,她还是哭了。 【完】 后记 文/语笑嫣然 【 壹 】 我喜欢段誉,所以才借用了语笑嫣然的这四个字。当然也仅限于1998年无线版的陈生所饰演的段誉。 听朋友说最近时常在苏荷看到中年发福的汤镇业,回想当年的白面书生,不由得感叹时光真是催人老。 你知道楚留香,知道郑少秋么? 前者的灵魂依附于后者存在,他或是他,是永远的神话。 我对于古装戏的迷恋,应该就是从他才正式开始的吧。 那些爱啊,多么美啊。 刀光剑影都是等闲了,只要能在一起,轰轰烈烈,生死都不计较。 还搭配一些诸如《钗头凤》、《鹊桥仙》这样的缠绵佳句,实在感人肺腑。 我多么傻啊,我把这都看作了我的精神食粮。 难过的是,十几年前的荧幕,不会为了讨好观众而强行编排一个大团圆结局。 印象里,始终悲剧占多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看到尾声,真真要觉得心痛。 所以很希望自己就是编剧,好让剧情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发展。 基于这样的出发点,决定尝试写字。 可原来还是要不由自主的,把故事写得很悲伤。 原来悲剧于我而言,已经这样的根深蒂固。 【 贰 】 小的时候看童话,上面总是写着,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少有错开或者破裂的。 惟独人鱼公主是个例外。准确的题目应该是《海的女儿》吧,这是我最喜欢的童话故事。 诸多的牺牲,换来就场泡沫。这本书里的故事,大抵也如此 。爱情嘛,细如尘,轻如絮,来如骤雨,去如朝露,可遇而不可求,想留也未必留得住。 因此说爱如指间砂,匆匆的一捧便要风化,惟有珍惜了。 颂升如果懂得珍惜,香泠不会死于非命。玉庭如果懂得珍惜,不会那样寂寞难堪。燕云如果懂得珍惜,晓月不会一生孑然。等等等等。 那么多的人,都为了成就一岀戏,一个角色,变做悲伤的木偶。你说,我是幕后残酷的操纵者。 故事那么绚烂,而结局那么荒凉。但你又知道不知道,我亲爱的木偶们,来过,活过,爱过,他们是否已觉得富足?他们的生命,其实已经完整。 【 叁 】 我所在的城市,今年夏季,炎热得过了头。我在这里焦灼地等待这本书的问世,等来了两个七夕,两个鬼节,还有中秋。 我的爸爸妈妈从家里过来这边看我,我很舍不得他们。还有我的外婆。 呵呵,我的外婆是我忠实的读者,戴着她的老花眼睛,一本又一本杂志这么看过去,只要有我的名字,小小角落也不会放过。她应该是惟一一个没有漏掉我半篇文章的人了吧。 那么你呢?我多么希望我在乎的你,能够逐字逐句,读懂我散布在故事里的点点滴滴。我不希望我遇到的你,那么大而化之。你可以不知道这一刻的我在做些什么,但你起码要知道我是敏感而纤细的,可我又是勇敢而乐观的。这样的矛盾的我,受与不受,全在你。 但我会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鼓励的话,每一个善良的表情,以仰望的姿态,等着你的爱护和眷顾。我曾说,就算我只是你脚边不起眼的草,也不妨碍你成为我手心里的宝。 【 肆 】 请你,记住这里的每一篇故事,每一个文字。请你,告诉我你的喜怒和哀乐。请你,不要忘记我的容貌和声音。请你,与我一起仗剑走天涯。可好? 【 伍 】 我用第二人称来写这本书的序言和后记,一口一个你,多么像情书呀。 是的,我希望那些我爱的和爱我的人,都可以看到。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