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杀》 作者:seba蝴蝶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百花杀她诧异的抬头,横过鼻梁直到两颊的狭长胎记泛着淡淡的红。竹林动摇,沙沙作响。 但她聆听竹吟已经六年,能够分辨出无人与来人的分别。 有人来结满百缘之数麽? 放下手里收到一半的药材,她缓缓的走向竹林之间的曲折小径。 师父和她相依为命的隐居在此,她来之前,师父避世已有十四载,郁郁寡欢。师父的挚友替她摆了这个迷阵。 但师父隐居二十载,临终前对她说,「二十年如梦一场,此阵惟度有缘人。现在我终於可以回去了…我是不信那个老神棍,但他说,结满百之数,可祈一缘。我一辈子都没听懂那些文言文…淡菊,若真有缘,你也不用孤老山中…说起来我对不起你,这里医疗条件太破烂,我真没胆子替你清除胎记…」「师父千万不要这麽说。」向来淡定的淡菊掉下眼泪,「师父已给我无数欢乐与亲爱。」师父长叹一声,「只能信那老神棍一回。我回去唯一不放心的,就是你这孩子…」语气未休,已然长辞。 历历在目,像是发生在昨天的事情。但都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这迷阵摆了二十一年,却才有第一百名有缘人。她随师父学医至今已然六载,却只有五个可以踏上林间小径。 第六年,第六个。 等她走入竹林深处,讶异的张大眼睛。她见过许多伤患,却没见过如此凄惨的伤患。她遇过五个伤病的有缘人,从来没有人能硬生生从依奇门遁甲安排的细密竹林中,硬开出一条路。 他站在小径中,双目黯淡无光,焦距溃散,应该是瞎了。白衣成灰,染满灰尘污泥,发黑的血痕不断被渗出的血濡湿,宛如一个血人。他手里拿着断裂的剑,另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摸索着小径铺着的细白碎石。 「司空公子。」淡菊谨慎的开口。 那人全身绷紧,摇摇欲坠。「你是谁?我不姓司空。」「我知道。」她放缓声音,「你是第一百个进入迷途的有缘人,当名司空。我是医者,你已然平安。」他茫然站立,失明的双目落下两行泪。「迷途…还能返麽?」他直挺挺的倒了下来。 每个来到这里的有缘人,都有段故事。 淡菊轻轻叹息。连师父都有,遑论是她。 她呼哨一声,一头老驴慢腾腾的踱步过来,颇有灵性的微屈,方便淡菊把病人抬到牠背上。 牠原是医者的驴,随着那位传奇的女大夫走南闯北,直到女大夫心灵疲惫不堪,随她在这深山隐居。 扶着昏厥的司空公子,淡菊慢慢的走在老驴身边。那位公子的血,点点滴滴顺着指尖,落在白石铺就的迷途之上。 ***司空公子的伤,只能用惨无人道来形容。 淡菊皱紧眉,无声的叹息。 虽然师父隐居不见人,但衣食住行,即使隐居也不能免。师父一直靠卖药材维生,种着药圃。荒山辽阔,奇珍药材甚多,日子颇过得去。但师父心肠很软,还是给山下的医馆留了连络方式。 若是听到遥远的钟声,师父就会一脸不高兴的戴上纱帽,骑着驴子,带着她,下山去看病。如果不够严重,师父会很凶的骂人的。 跟随着师父,她看过许多重伤重病。但她真的没见过这麽残酷的伤患。鞭打、刀割、火烙…看得出来有上过药悉心照料过,但还没痊癒又叠上新的伤痕,触目惊心。 有些割过皮肉的地方又上了火烙,疤痕一长全,恐怕就会妨碍关节,行走行动必痛。越是细嫩的地方越狠毒,一面替他擦身,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叹出声。 司空公子全身一颤,却没睁开眼睛。淡菊想,师父说,世间男子都爱面子,怕人看出狼狈,说不定就是这样。她下手更轻,但她将所有衣物脱去,司空公子却全身绷紧,侧了身。 淡菊柔声,「公子,我知道你睡着了。擦身才能上药,您可能会有点疼,请您忍一些…」她轻轻的替司空公子盖上一层薄被,然後去换了桶热水。她仔细的擦拭,没落下一处。 她十岁就被家人卖给师父当丫头,但师父却只是怜悯她在家饱受厌恶和冻饿。跟师父学医,她非常认真,或许是十岁前被虐待的经历,也可能是及长知道自己的貌寝,她渐渐生出离尘心,看淡了一切。 这样的心态,却很适合医者。她能面不改色的面对妇人生产,各色人种的裸体,不畏污秽脓创。终究有一天,每个人都会成为白骨一堆,谁也不例外…在伤疾死亡面前,众生平等。 师父曾说,她这样冷情,本来不该当医生。但心理素质这样坚强,却另外生了一种悲悯的胸怀,知己苦而体他苦,不忍闻苦声,所以才把所有医术都教给她。 她现在就是这样。她能漠然的擦拭病人羞於示人的隐处,却怀抱着感同身受的悲悯,一声声的叹气。 那个陌生紧绷的公子,慢慢的放松下来,不再那麽僵硬。当淡菊将他翻身趴着,他只微微抗了一下,就顺从的翻身。 一看後背,淡菊窒了一下。好一会儿才长长叹了一声。她还不甚晓人事,但也知道时风不正,颇有男宠之风。有回师父去看一个病人,却怎麽都不肯让她跟。回来忧郁的叹气,「我再也不怀念当腐女的岁月了…太残酷。」师父常说些她听不懂的话,但那时候起,师父就很认真的教她直肠科的医术,不再怕她羞了。 她可以体会师父的心情。残酷而狼藉。 这一叹,司空公子全身颤抖,雪白的脸孔落下两行泪。她心里更难过,「公子…要不,我先针灸让您安眠可好…?」他看不见,一定要先告诉他。不然骤然昏过去,一定会更添恐惧。 司空公子僵硬了一会儿,在枕上摇了摇头。 「…失礼了,请原谅我。」淡菊声音更柔更轻,将他身上血污伤口都擦净,又用烈酒擦拭伤口,後又施药,应该是很痛,但司空却一声也没吭。 等伤口都处理完,扯过薄被小心盖上,她已经感到非常疲惫。这是长久弯腰,和心灵饱受折磨的疲惫。「司空公子…」她轻轻的唤,「你脉象虚沈,需要吃点东西。 能否略微起身?」他摇头,淡菊却又叹气。「司空公子,就算吃不下,也用一些。大难不死,必有後福。让我这当医生的人心底好过些吧…」好一会儿,司空拥着被微微起身,淡菊赶紧在他背後塞枕头。舀了吊在火上罐子里的药粥,吹凉了慢慢喂他,一面低声说话。 吃了小半碗,司空公子摇头,淡菊也不勉强他。「公子,眼下我还没衣服给你更换,你的伤也不能多拘束…且容我待客无礼,明日再为您准备可好?」「姑娘…」他终於开口,声音低哑,「救命之恩无以回报,只能来世结草衔环…」「我求医者本心,何须挂怀?反倒是我待客不周。」淡菊温和的说,「我就在左近凉榻,若需要什麽,请跟我说…是了,我先带你去後面净房。」他窘迫难安,淡菊再三宽慰,才让她裹着被子扶着去了。只见他如白玉的脸孔泛起艳红霞晕,羞赧难捱,淡菊才注意到他姿容极美,端雅秀丽,又从那绝好的姿色里透出英气来。 好相貌。可惜好相貌没带来好运途。 直到喂了司空公子半碗水,将他安顿好,淡菊才去後室洗浴更衣。看他气度神韵,不似倡家子,反而像是大户人家读书识字的少爷公子,何以遭此横祸? 手有薄茧,看起来是握笔和握剑的,不曾做过粗活,手指端圆,指甲修得整齐。 不知道是谁家的落难公子,闺里梦中人。不知道有多少人惦着记着,泪湿的盼着呢。 但她决定不问他的身分和姓名。被她瞧见这样的大耻,最好是一无所知,伤好送走後永不相见,省得日後想起就愧疚惭怒。她又叹了口气。以前她师父碰过类似的案例,心生怜悯,极力救治。结果那个姑娘一好,第一件事情是派人追杀她师父,若不是师父的高人朋友挡住了,连隐居的机会都没有。 救人,是因为无法眼睁睁的坐视伤患在眼前死去。既然他能踏上迷途,不管是否强开道路,就表示他命不该绝,淡菊就该尽心尽力的救他。 但是回报就不必了,更不需要将来反目成仇。 又叹了口气,她起来擦身穿衣。当初师父会选择在此隐居,说不定就为了这口温泉。她隐隐的有些笑意,慢慢的走回病房。 ***半夜的时候,淡菊惊醒过来。 百花杀 之一 事实上声音非常微弱,像是咬紧牙关的微弱哼声。她一挽头发点上灯,司空公子全身是汗,牙关咬得脸颊微微扭曲,双手紧紧的抓住薄被。 她按住他的手,「司空公子?」他猛然一挣,「别碰我!」声音高亢尖锐。 淡菊反而使劲抓住他乱挥的手,「司空公子,除了你的手,哪我都不会碰。你魇住了,没事,只是恶梦而已,你现在很安全…」公子慢慢的静下来,涣散的眼神茫然,「我不是司空公子。我是…」「你不用告诉我。」淡菊抚慰的说,「在我这里,你就是司空公子。等你伤好离开,就会把这个身分放下。从此我就不会记得你、认识你。再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他大睁着秀美的眼睛,「姑娘,你的名字?」她皱了眉。要说麽?但公子的手却反过来拉住她,神情柔弱,像是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心一软,「我叫淡菊。」「人淡如菊?」他的神情还是很无助茫然,说的话却让她笑起来。 「不是。」她笑了几声,「哪有那种人如其名的好事?我貌寝如无盐,粗壮赛农妇。於家於室无望,只能在山里隐居,莫污人目。」「淡菊姑娘不要如此自贬。」他皱了宛如刀裁的剑眉。 「我师父常说,人贵自知。又说,实话总是没人相信的。」淡菊语气轻松,「那不重要。公子若不信,来日等眼睛好了,亲自看看就是了…不过得饭前看,省得白费粮食。」「我的眼睛…能好?」他目光一灿。 「理论上应该可以。」淡菊谨慎的说,「你应该是被封穴太久,气脉不通,才造成短暂失明。我会竭尽全力让你复明…」她柔声,「尽量相信我。」他目光涣散的望着淡菊的方向,良久才轻微的点点头。淡菊微微一笑,正要松手,司空公子却虚拉了她一下。 「我…我无意轻薄。」他的脸孔立刻泛霞,「只是…能不能…」「我懂了。」淡菊体谅的说,「什麽都看不见,很可怕是吧?我想像得到。我就在这里,你睡吧,不用怕。」他用力的望向淡菊的方向,却什麽都看不见。只有手心传来的温度告诉他,那姑娘正在他身边。一双伤痕累累的手,有些茧,但又有女子的温软。 这麽长久的痛苦和羞辱惊恐,终於能够暂时的放下。 现在他相信,他迷途能返了。 ***在无尽的黑暗中,他在等待淡菊回来。 一大早,空气还带着凌晨的冰冷,感受不到太阳的温度,淡菊就悄悄的起床,他听到那姑娘轻轻的脚步声,在屋里走来走去,烧火、熬药,可能也在熬粥,因为他闻到淡淡的药香和米香。 出去一会儿,他的心就提着,回来听到水响,应该是在漱洗,接着是泼水出去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麽,听着就安心。 「司空公子,」她柔柔的声音飘着,「你醒着吗?」「嗯。」他抬头。 「我要帮你洗脸擦牙…」她不厌其烦的把步骤一一说明,吃什麽,等等要喝的药比较苦,帮他上药、在哪施针…知道他在黑暗中非常不安,所以告诉他。 「我去山下买些东西,很快就回来。」收了银针後,她温柔的说,「你需要些衣物,有些药材我这儿没有。」他急起身,说不出为什麽。但淡菊似乎误会了,「你在这里非常安全…迷阵设立以来二十一年,只得百位有缘伤患。就算是追杀你的坏人,能进来也不会动了。 你很安全…」她的手,覆在他的手上。黑暗中,唯一的温暖。 张了张嘴,他雪白的唇颤了一颤,「…路上小心。」「好的。」淡菊轻笑,「我会的。」所以,他在黑暗中安静的等。淡菊姑娘说…她很快就会回来。所以他安静的等。 空气温暖起来,中午了。时间似乎很漫长…比那段可怕痛苦的日子还漫长;但也似乎很短,像是梦中那双温柔的手,那温柔的叹息,声音里有真诚的难受,为他难受…门扉一响,他不由自主的绷紧,温柔的声音传来,「司空公子,我回来了。」她还是耐性的一一说明,穿一件就说一次。「…抱歉,我没买过男子的衣服。这书生袍似乎太大了点…」她局促的说,拢了拢他的前襟,「明天我再去…」「不,不要!」他慌乱的乱抓,那双温暖的手握住他。 「…我女红做得不好。我试着改一改?」她的声音更歉意。 「这样…很好。」他低下头,凝视着黑暗,「舒服。」她又叹气,「司空公子,你脾气很好。」「是我不知道要怎麽感谢姑娘…」他讷讷的说。 「再别提这话。」淡菊摆手,「就说是有医缘了,我顺应天命,你也这样,好不? 你若真不安心,不如这样。今日我救你,来日你救十人还我,替我积阴德,好吗?」「这样也不足为报。」「我觉得所得已然十倍。」她泰然的说,「我算会做生意了。」好吧。她不喜欢,那就不再提。 淡菊煮饭,他只能竖着耳朵听她的动静。像是个无助婴孩等待着。但这姑娘…却是这样善解人意。这样和蔼温柔,像照顾他是理所当然的,不让他有一点负疚的感觉。 她真的是个慈悲的医者。 「…你对每个病人都这样吗?」司空问。 淡菊轻笑,「前年我接过一个有缘的病患,是个因病失明的婴儿,才十个月大,被弃在竹林外…不知道怎麽爬了进来。」「後来呢?」他问。 「後来…你先张嘴,啊…」她喂了司空一口,「後来养了他十个月,治好了他的眼睛。有回我带到山下去采买时,布庄老板爱极了,求我给他当儿子。」「…你给了?」他声音发颤。 「是呀。」淡菊认命的笑了笑,「我困居在山上,怎麽样都不是孩子该有的生长环境。布庄老板无子,孩子需要一个正常的家。挺好的…孩子忘得快,现在也不记得我了。」「你不伤心麽?」淡菊想了想,「伤心多少会一些,但还是开心比较多。他过得好,我尽了第九十九个医缘。他带给我许多快乐…你嘴巴停了。张嘴,啊…」等咽下那口药粥,「但你为什麽非困居山上不可?」「因为…像我师父说的,不拉低市容美貌度的百分点,也不污染其他人的视力。」淡菊笑着说,「张嘴,啊…」「…不饿。」他皱拢了眉,低低的说了声。 淡菊扬了扬眉。少年病患就是这麽麻烦。她在心底无声的叹气。以前她还小,不懂事。不晓得病中的人心灵脆弱,会紧紧攀附救治他们的人,就把他们说的话都当了真。 她还记得十四岁时,不顾师父的反对,真的去扬州看慕容哥哥。那时对她温言爱语,对她百依百顺的慕容哥哥,看到她像是看到一个…耻辱。当场转身,说从来不认识她。 若不是回来就接到那个失明的孩子小司徒,还不知道会多难过。 但她看淡很多,才会舍得把小司徒给了布庄老板。 她和这些人,仅仅有着医缘。救助他们让她觉得自己有用,尽了医者的本分,完成迷途的医缘。和他们相处时,她觉得快乐,那就够了。 只是医生和病人,没别的。 不过,把百家姓用完了,以後应该不会有人踏得进迷途了…偶尔她还是会出诊的,山上生活也还悠闲,可以的。 「那我温着,晚点吃?」她温柔的说,「粥里有药材,是培本顾元的。你要把身体养好,我才能试着帮你打通血脉。不然你体弱,熬不住炙艾。我也想你早点看见…」沈默了一会儿,他抬头,张开嘴。 「司空很乖。」她笑着说。 咽下那口药粥,他低低的问,「淡菊姑娘…你几岁?」「十六。」她很乾脆。 「我十八。」他抿紧唇。 淡菊无声笑了笑,「是,对不起。我不会再用这种口吻跟你说了。」她对病人向来非常宽容。 勉强吃完那一碗,司空踌躇了一会儿,小小声的说,「若是…你喜欢那样讲,也、也没关系。我的命是你救的…」病人,真是一种脆弱又惹人怜爱的生物。伤了病了,就退化成小孩子。 「司空公子,」她轻叹道,「其实是你们救了我。」没等他回话,淡菊就告诉他,她就在隔壁佛堂补一下早课,等等回来。 持着念珠,她念着佛经,听起来很单调,但听着这样的声音,司空却很快就睡着了。似乎一直非常疼痛的伤口,也被抚慰了。 百花杀 之二 @ 作者:蝴蝶seba 晚上替司空公子更衣擦身时,淡菊忍不住又叹气。 这两天她叹的气,比六年来叹的都多。 虽说已经止血上药,但有些伤口还是渗出体液,黏在麻纱单衣上,脱下来得用剥的,他会痛到颤抖。每脱一件,他的脸孔就白一分,浓密的眼帘垂着,却倔强的咬着牙关,不发一语。 「我不会碰到你,不要怕。」她温声安慰,「我用巾帕裹着手,所以不会的,放心。」无言片刻,他雪白的唇吐出几个字,「…没关系。你不要对我这麽客气…待我伤癒复明,愿与大夫为奴为仆。」「司空公子切莫这样说!」淡菊轻斥,病人一但陷入绝望,真比什麽都糟糕。「待你复明就可提笔家书。你可将地址姓名另书一纸,我会直接交给驿站快脚,你不用担心…」「他们早认为我死了。」他冷冷的说,语气如寒霜槁灰。「或许把我送出门的时候…」他笑了起来,又因为笑牵动了伤口,面容扭曲。 淡菊说不出话来,手底却更轻柔。她的师父很爱威皇帝,不只一次跟她讲慕容冲的故事。她的师父常说得眼冒爱心,自己瞎编许多情节,但淡菊总觉得非常残酷。 十一岁就被送给符坚为家族牺牲了,哪有什麽美感可言? 没想到眼前就血淋淋的看到一个「慕容冲」。 正要擦拭到隐处,淡菊迟疑的停了手,正色说,「我师行医三十三载,我也六年有余。不敢说知交满天下,但也颇结善缘。要安排司空公子不是难事…请放宽心。」她稳定专注的擦拭了隐处,心底越发黯然。人心之黑暗污秽,令人毛骨悚然。身前伤痕、身後狼藉,是怎样的疯狂才能导致这样阴暗的残暴? 快手快脚的先处理了隐处,拉过薄被盖住他的腰,才去处理其他伤处。 「…有的疤痕会妨碍你日後行动。」她轻轻的说,「甚至有的里头似乎有异物,必须用薄刃削去,重新缝合。所以我要先施针施药让你昏睡…会很痛,请你忍耐。」他转开脸,很轻很轻的点了点头。 虽然施针服药,但手术的痛恐怕也无异於酷刑。虽然被绑住,司空还是额上不断的冒冷汗,昏昏沈沈的咬紧牙关,偶尔才轻哼一声,却满溢痛苦。 如果可以,她真想一次解决。但是司空公子的身体衰弱极了,被多种药物摧残过。 她苦恼了整天,只能优先处理最严重的地方,不然他的体力受不了。 换上直白长袍,面上蒙巾。因为只有她一个人,所以她在肩上系了条棉布,方便她将汗抹在上面。器械先行煮沸,施刀前在患处以烈酒擦拭消毒,一旁早已串好猪肠鞣制的线,弯弯的细针带着寒光。 她的师父长於外科,简直可以说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第一次手术时只有七岁。生在李神医家中,又兼之内科精髓,更长於针灸炙艾。不到十六岁已闻名天下。 针灸开方,能人甚多。但外科手术却独步天下,只是她从无传人。直到淡菊来到她身边,她才倾囊相授,淡菊还记得光缝猪皮就让她们吃了半年的猪肉,师父吃到最後都发脾气。 师父说,淡菊临床经验太少,不过她心定手稳,应该可以弥补经验不足。 看起来,师父是说对了。 她处理了几个几乎见骨的大伤,一层层的缝合,又挖出几个异物…竟是几粒浑圆如龙眼大的珍珠。 染血的珍珠,令人触目惊心。 趁他昏迷,淡菊仔细触诊了遍身,确定再无异物,才贴上纱布,清理病房,结束这场在这个时代不应该存在的外科手术。 只是她对此茫然无知。 注视着昏迷的司空公子,苍白的脸孔,眉黑如墨。清艳如将落月华,哀美媲三春花颓,骨架完美匀称,正是演绎「美人」的范本。 但又如何呢? 她到师父身边时,师父已经四十四岁,美极艳绝,令群山皆无颜色,不敢想像她年轻时是怎样的风华绝代。但她的师父已郁郁隐居十四年,对病人总是横眉竖目,尤其是男病患。【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常常大骂男人皆是薄幸儿,生了病的男人更是良心让狗吃了的最最薄幸儿。 师父不说,她也没问。但经过慕容哥哥的事情以後,或许她就懂了。貌美貌寝,总寻得出不是,更用不着指望什麽。 女子已微贱,又何况串铃坐堂的位卑。不如山中岁月虽漫长,却无系无挂,悠然自得。 至於春秋交袭的寂寞和躁动,她可以念经,专心礼佛,总有天可以克服熄灭。她的日子悠长,并不着急。 ***过了七天,司空公子偶有微烧,数处发炎,所幸都还控制得住。淡菊不禁有些佩服,遍体鳞伤若此,应该是痛得夜不安寝,辗转呻吟。但这位公子却都咬牙忍下来,默默忍受。 很坚强又很倔强的人啊。 或许是太痛了,他的话很少。最初获救的喜悦消退後,他越来越难抵抗疼痛的侵蚀,显得郁郁,渐少生气。只有淡菊对他说话的时候,他苍白的脸才有些血色。 不过,或许是习惯了,淡菊为他擦身换药时,他显得很温驯合作。 「…你…淡菊姑娘,你对别的病人也…」他雪白的唇轻启,「也这麽、这麽体贴入微麽?」这是话不多的他,问了第二次相同的话。 淡菊想了想,浮出一丝苦笑。「…我之前没遇过如此重伤的病患。之後大约也遇不到。迷途仅有百名医缘,既已结百,应该没了。偶尔下山,我也只是个医婆,多半看得是姑娘太太,不怎麽可能会有男子。」知道她也懂医的人不多。只有些礼教森严的小姐太太会来请她去看妇科。她主要还是种药圃、卖药材。 他嘴唇动了动,却别开脸,没说话。 「你该吃药了。」淡菊温声说。 司空公子勉强起身,温驯的一羹一羹喝着苦断肠子的药,浓密的眼帘垂下,在雪白的脸颊上造成阴影,显得非常楚楚可怜。 幸好她看着绝艳的师父五年有余,对美貌早有免疫力。但的确,这样看着,颇赏心悦目。就像是看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可怜他的生命力被风雨摧残成这样,更令人怜惜。 喝完了药,淡菊扶着他躺下,他闭上眼睛,却问,「污秽至此…却不寻死,是否不该?」「强盗抢人,是被抢的人有罪,还是强盗有罪?」淡菊回答,「是被抢的人要被唾弃,还是强盗要被唾弃?人被抢过,不是想着失去的财货一刀抹脖子,而是要赶紧去把钱赚回来,让日子过得好。有机会的话,能逮住强盗交予国法,那就更好了。」等了一会儿,他没说话。以为睡着了,淡菊端着空的药碗起身,司空公子微弱如呜咽的说,「…谢谢。」这次她没有推辞,而是充满怜悯。轻轻拍了拍他的被子,「我就在外面药圃,喊一下,我会听到。」司空公子压抑住肩膀微微的抖动,点了点头。 百花杀 之三 @ 作者:蝴蝶seba 一月後,司空公子已经可以起身,扶着墙壁走几步。只是脚步虚浮,容易力倦神疲。 其实已经很强悍了。淡菊默默的想。他身体里累积着多种春药的残害,有些直逼剧毒。她陆陆续续把所有的手术都做全了,尽可能的消除隐患。 若是一般人这样折腾,恐怕还倒在床上奄奄一息。他却能下床了,可见心性坚忍,痊癒之日不远。 这日,司空想自己洗头,淡菊挽起袖子,带他去温泉浴室好好的洗刷一遍。尽量拧乾了他乌溜溜的长发,淡菊扶着他到菊圃晒晒太阳。 夏末,阳光尚好。菊圃旁的亭子可以晒到太阳,却不会太热。圃里的菊花,有些已经结苞,静待秋日风华。 和风吹拂,撩起他披散的头发,飘然若谪仙。经过一段时间的炙艾和药方,他的气脉依旧淤塞,但已经略通了。虽然还看不见什麽,但能分辨明暗和色块,只是朦胧如在浓雾之中。 他摸索着亭柱,觉得像是有字。一个个摸过去,「…百花杀?」淡菊一笑,「我师父最爱菊花,这菊圃就叫做『百花杀』。」她仰头吟道: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後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司空公子面容微变,「…这是黄巢的反诗。不第後赋菊。」「我师父说,什麽反不反的,她就爱这诗那股气势。她又说,诗本身没有什麽反不反的,作者写出来就是读者各自演绎了,作者抗议也无效,何况黄巢都死那麽久了…有种从坟墓跳出来抗议啊。」淡菊边说边笑,连向来抑郁的司空公子都弯了嘴角,更显得光华流转,神采飞扬。 「淡菊姑娘的师父,是个妙人。」「是呀。」淡菊有些感伤,「我一生最好的事情就是,遇到我师父。」一想到师父已经不在了,压抑得很好的寂寞和孤独,又蓦然涌上心头。 司空公子像是察觉到什麽,「圃里的菊花都开了吗?」淡菊偷偷地逝去眼角的泪,强笑说,「还没呢,不过结了花苞,大概九月就开了…拖着湿发不好,我帮你梳头吧?早点乾。」他含笑的点了点头,足以使人看呆。淡菊也觉得心情提升许多,果然人人爱美人是有道理的。 司空公子温驯的低头,罕有的问了许多问题。淡菊一面帮他梳头,一面跟他聊天,话题总是会扯到她那神奇的师父,许多离经叛道又奇思妙想的话语。两个压抑又郁结的少年少女,居然笑声不断,彼此觉得亲近不少。 「你累了。」淡菊端详他的脸色,「头发也乾了,进屋吧?」「不累。」他眼睛底下出现淡淡的黑影,「淡菊姑娘,今天我才发现,你真的只有十六岁。」她呆了呆,想筑起心防,司空公子却露出茫然又柔弱的神情,极力注视着她。他今天话这麽多,是察觉到我提及师父时,那一刻的脆弱和忧伤吧。淡菊默默的想。 现在觉得可能触怒我了,又很担心。 「你也才大我两岁呢。也没大到哪去。」她轻笑着掺起司空公子,「趁还有日头,我该去煮饭煮药了,你进屋陪我说话吧。」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好。」有段时间,他们相处的很好。 能够行走之後,不管淡菊在哪,他都会摸索的跟去。淡菊也觉得终日躺着不好,能走动走动对痊癒是有帮助的。他也渐渐能自理生活,靠着明暗和色块,半猜半背的,能够在屋里屋外来去。 他生性爱洁,每日必沐发洁身。虽然看不到,但摸索过後非常讶异。据说这个温泉浴室是淡菊的师父设计的。泉眼极烫,煮蛋能熟。她的师父挖了条明沟,引进源头的温泉,待到浴室,已经是极宜人的温度,又挖一沟引出,时时活水温浴,非常舒适。 而温泉明沟蜿蜒而过的药圃温暖滋养,长得特别好,可说一举数得。 不但如此,屋里许多布置都极为舒适,巧思妙想。淡菊从不需挑水,自有泉水用竹管引入大缸,满溢则自流於缸外凹槽,流出屋外,引沟日夜冲刷屋外净室,令无一丝异味。 虽然淡菊的师父已然去世,但这小巧山居,却处处留下她的痕迹,清新可喜。 莫怪养出淡菊这样温柔淡定、灵慧悲悯的女子。 她终日忙碌,却依旧气定神闲。有时司空负疚,她总笑着说,「早习惯了。忙忙的,日子过得快。」因司空能自理,所以换药都选在他沐浴後。大半的伤口皆已癒合,只有些细腻隐密处癒合得慢。淡菊见他能自理,原本某些尴尬之处要让他自己上药,他却拒绝了。 「我看不到。」他声音很低。 淡菊有些脸红,「那是你的身体呀。」他没出声,背过脸,好一会儿才细声,「早、早就不是…不是我的…是、是…」淡菊有些难过,又觉不安。但她不管怎样早熟淡定,毕竟还只有十六岁,对男女之事仅有学理上朦胧的认知。她还不知道怎麽劝慰开解走入死胡同的司空,又觉得心底涌起的窃喜和羞涩非常不妥。 那是因为他还看不见的缘故。 这个认知立刻浇熄她刚刚朦胧发芽的情思,让她找回医者的冷静。 「当然是你的。」她终於开口,「但的确,你看不到,还是我来吧。」这次淡菊替他抹药时,他起了反应。他猛然闭上眼睛,惨白的脸孔,渗出血似的红晕。淡菊却神色不变,依旧检查伤口、上药。日後上药改用一截磨圆的玉钗,不再跟他有实际的接触。 司空开始有些郁郁,饮食减少,忽忧忽喜,神情恍惚。淡菊却觉得头疼,这是她第一回不知道如何下药。 研究了整晚,她决定先打通司空的气脉。之前怜惜,怕他体弱捱不住。但事态发展到她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先料理他的眼睛。 司空或许体弱,性情却极坚忍,又曾练武,基础不错。施艾旬余,加上用药蒙於眼上,终於复明了。 眼前的景物原本只有明暗色块,他以为没有效果。渐渐的,色块汇聚出轮廓,一直包裹着他的浓雾,渐渐散去。眨了眨眼,景物越发清晰。 他终於回到天地间,而不再是个瞎子。 「淡菊!」他猛然回头,欣喜的笑让他焕然如春花,却在见到淡菊的脸时,瞬间枯萎,倒退了一步。 她觉得,心口有点疼。 旋即转身,淡菊轻笑着,「恭喜司空公子,再将养段时间,就大好了。」立刻走出病房,笔直的走入院子,提起药篮,开了竹扉上山去了。 快步在山底走着,她笑着笑着,滴下泪来。果然是修为不足啊…白念那许多佛经。 不过,司空公子的「思春之病」,一定是痊癒了。身为医者,开出这样的良方,还是颇为自豪的。 虽然胸口隐隐作痛,但也觉得整个轻松起来。终究不至无法收拾的地步,她还能笑着说再见。 她还有师父相伴,她不寂寞。 百花杀 之四 @ 作者:蝴蝶seba 行到一块庞大云母石时,她站住了。 那块云母石有人一样高,异常光滑,比铜镜还清晰。天生地成,非常奇珍。她的师父看着这块云母石非常感叹,说跟玻璃镜差不多,又开始唠叨抱怨科学落後,连个水银玻璃镜也造不来之类的。 很多年了,她没仔细端详过自己。 红艳的胎记横过鼻梁,在脸颊上异常惹眼,像是一个「︿ 」,颜色已经比刚来时淡了许多,以前可像是火烧似的。但胎记光滑,而她脸部的皮肤暗沈,总是冒着油汗,粗糙不堪。 师父用了多少药都不能改善,她自己更是束手无策。 五官尚可,但也跟美搭不上半点关系。 但她还满喜欢自己的脸,非常亲切。就像她也还满喜欢自己略微矮胖的身材,很耐苦,像是短腿的滇马,负重行远。 或许是因为,师父也喜欢。师父会捧着她有些油汗的脸庞,怜惜的说,「你这脸儿有什麽不好?这是三色菫,花语叫做思慕。你这样的身材叫做刚刚好,谁知道我那儿减肥都减出大群不死军团,到了这儿了,这什麽平行世界的明朝还流行个鬼楚腰,饿死多少女人。」师父都说好,那她就喜欢这样的自己。 渐渐的,她的心情平静下来,家里还有个病人等着吃饭吃药,也该回去了。 踏着夕阳余晖,她从山道归来,远远的,看见一件青袍漂荡,瘦得可怜的司空的站在路口,直直的望着她。 眉眼间犹有抑郁,但眼睛已经有了粲然光彩,让他整个人都活起来。 她微微一笑,「司空公子,眼睛感觉还好麽?」见她这样淡定,满腹的话反而说不出来。他想了一整个下午,该说什麽,该怎麽说,却在她淡然却疏远的微笑中死寂了。 他只能胡乱的点头,缄默不语。 淡菊走在前面,「我挖了几节山药,等等倒是可以炖汤喝。吃过饭我再替公子把脉。入秋了,易招风寒,请入内安歇可好?」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他轻轻的一声「嗯」。 她自走去厨房切洗,司空公子默然走入自己的病房,并没有跟来。 甚好。 等她作好简单的饭菜,装入食盒中提去给司空公子,他只垂着头,看着地上,淡菊将饭菜摆好,放上碗筷,轻轻的对他说,「司空公子,既然复明,请用餐饭。 我去厨下顾汤药。」他深深吸了口气,才低声,「…淡菊姑娘先用吧。」「我厨下已留饭。」她温和的说,转身走了出去。 等她在厨房吃过饭,汤药好了,她端着汤药走回病房,发现司空公子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依旧看着地上,桌子上的饭菜一点都没动。 手一软,差点把汤药给撒了。 她突然,整个心都累起来。或许是他长得太美、太好,所以分外不能容忍粗陋吧? 连她作的饭菜都觉得食不下咽。一口气噎在胸口,非常非常的闷。 等汤药的边缘烫了她,她才惊醒过来。默默的将碗搁在桌上,「司空公子,请用药。」他摇头,不讲话。 那种深深的累更沈重了。 但身为医者的理智鞭策着,让她勉强振作。拿出帮他涂抹的伤药瓶罐,一一说明这是什麽时候用的,该怎麽使用,使用在何处…「你背上的伤大致上都好了,只剩下一些…你能自己上药的地方。」她语气冷漠疲倦,「行百里而半九十,请你多少容忍些…」「一步,就已是天涯吗?」他愤然抬头,目光炯炯的盯着淡菊。淡菊瞅了他一眼,他低下头,「乍然得见,与我想像不同,只是有些吃惊…你依旧是淡菊姑娘,我也一样愿为奴仆。」那种沈重突然消失,无比松快。她有些悲哀的笑笑,自陷泥淖啊自陷泥淖。这是个心灵脆弱的病患。淡菊啊淡菊,你有何值得喜悦? 「先不提为奴为仆,」她苦涩的笑笑,「让我喂饭喂药,抹伤更衣,是把我当丫环呢。」「…你喂,我才吃得下。」他别开脸,淡淡霞晕。 …且惜一时之缘吧。她叹气,「我去热一热,都凉了。」「不用。」他低头捡起筷子,「我自己吃饭…你喂我吃药?」良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她隐隐觉得不好,觉得危险。但他顺从的看着她,等着她一羹羹喂着非常苦的药,洗浴後无助茫然的躺着,等她检查伤口和消毒涂抹时,她又没有办法拒绝。 似乎也没治好他的春心,他依旧颊生霞赤如血,眼神朦胧的…起反应。 淡菊开始觉得自己得先给自己把把脉,看是不是快得了疯症。 百花杀 之五 @ 作者:蝴蝶seba 赏尽枯菊後,百花尽杀。 入冬之後,司空的身体大致上已经癒可,快得超过淡菊的预期。或许是因为司空原本练武,气脉畅通後就能自己运气疗伤。 帮他把脉,宛如枯木逢春,生命力挣扎着喷涌而出。难怪会金针封脉封到如此霸道,害他失明。若不是如此,又岂会束手就范?幸好救治得早,再封个三五个月,她也毫无办法了。 但他服用了太多药物,摧残他的健康。她不得不开方疗养,试图解除毒性。只是她常踌躇烦恼,久久无法下笔。就是怕对他饱受药害的身体雪上加霜。 他还是瘦得可怜,却已经开始出现沈稳的姿态,已经许久不夜惊了。甚至已经开始帮她作些粗活,搬柴提水生火,动作很生涩,可见没干过。但他学得很快,也很坚持。 下了雪以後,待在屋里的时间长了,相对无语,司空提议跟她学医,淡菊很快就答应了。 自他癒可後,他们就不再那麽亲密…即使是医病间的亲密。但司空往往会默视她许久,待她回顾就立刻转开,颊上霞红。淡菊觉得很困窘,也有种淡淡的心烦。 她在人情世故上有种极超龄的早熟,早熟得接近沧桑。她能体谅司空此时的心情和朦胧,也很怜惜他受过的苦难和坚强。但就如师父所言,男人薄幸,天生自然。 师父隐居十四年间,共有九十四个有缘伤患,她也见过那些伤患「回诊」。 师父偶尔肯接他们进来喝茶,神情却都很冷漠。 有高官才子,甚至有皇室贵胄。师父背後评论他们都很恶毒。她说,因为她是身分不高的医家女,这些男人「施舍」个妾位就觉得极厚,就算愿娶她为妻,也早有无数妾室。 师父还说,这些人都旁敲侧击的问过她是否完璧,她无法自贱身分和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在一起,负担他们的人生。 「身分地位,对男人来说才是最重要的。」师父神情黯然的说,「一切都是算计,就算有真心实意,在他们眼中都极次,一文不值。」经过慕容哥哥的事件,她就明白了。慕容哥哥其实还来过,买通山下医馆鸣钟请医,她不明究底的下山,愕然看到慕容。 慕容哥哥说了许多甜言蜜语,说他从来没忘过山上的时光,也没忘记过她。只是她突然出现在家门前,招人说话…是招人笑话吧?她心底默默的想。 那时她只回头看了医馆老板一眼,就翻身上驴,默默的走了。之後逢钟不应,医馆老板亲自跑到迷途外站了一整天,她才淡淡的说,「可一不可再。」揭了过去。 现在司空又这样招她。扛自己的人生已经疲惫,她没力气扛别人的人生。 但大雪封山,他余毒未尽,又不能驱他走。 所以,司空说要跟她学医,她是欣然的。只要不要一直盯着她,能转移心思倒是好的。家里有许多药材,一样样的认其形状气味,了解药性,颇能排遣雪深寂寥。 也教他把脉,针灸。他原本就认得全身穴道,教起来很快。司空很用功,常常抱着医书看,像是要考秀才一样刻苦。淡菊这时才能放松些,那种心烦终於散去。 一日雪歇初晴,淡菊到药圃去察看,交代司空待在家里。不下雪反而冷得多,他身子还很单薄,药圃的范围很广,不想他因此受了风寒。 他没说什麽,只是点点头。 等她察看回来,却看到司空在院子里打拳。 看起来像是太祖长拳,只是让司空使来,却增几许柔秀,然而姿态潇洒,宛如玉树临风,看他拳法森然,显见下了不少工夫,下盘极稳,呼吸悠长,并不是花架子而已。 她也会一点武术,不过是强身健体为主的,讲究道家圆融之意。听说是设立迷阵的高人传给师父,师父又传给她。真想要跟人动手,那是绝无可能,但想益寿延年,青春长久,那倒不难。 她心底一动。太祖长拳毕竟太刚猛,对他这样体弱不甚合适。不如把这套无名拳法交给他,说不定还好些。 待他收拳,神情泰然从容,看向淡菊时,目中自信的精光猛然刺了她一下,待要看真,司空已经垂下眼帘。「淡菊姑娘。」她微讶,但也安心了些。看起来司空已经走出来了。「司空公子使得好一手太祖长拳。」「图个强筋健骨罢了,不敢说好。」他眉眼间的郁郁已散,神情温和,已经看不到柔弱的表情了。 她又更放心了些,「那司空公子有意再学一套拳法麽?只是这套拳法还讲究吐纳,有些麻烦。但养气培本,颇有些功效。」司空却有些迟疑,「…需要拜师吗?」他赶紧解释,「我已有师尊,若再拜师则须禀明…」「不用,哪这麽麻烦。」淡菊轻笑,「司空公子能武,再好不过。一味静养,莫若动静相宜。」於是,除了学医,司空又跟淡菊学这套无名拳法。整个冬天,他们都是这样默默相伴,有时淡菊恍惚起来,会觉得司空已经来了很久很久,而且会一直留下来。 她似乎已经习惯司空在灯下读医书,雪白如玉的手翻着书页。微微皱着眉,认真的表情。和偶尔抬起眼来,有些迷茫脆弱的眼神,看到她时会粲然一笑,满室生光。 习惯他沈默的跟在後面的脚步声,听她指点讲解药材,谈论相生相克。也习惯了教他无名拳法,他也能尽解其中圆融之意,飘然如雪中寒梅。 也许就是太习惯了,等开春以後,她也没再拒绝司空的帮忙,让他陪着荷锄药圃。 他总是将袍角系在腰带里,和她一起劳动。甚至陪她一起牵着老驴下山,贩卖药材、采买,在他面前,她老忘了自己长什麽样子。 每次动念想帮他安排个新的身分,送去适合他的地方,她总会辗转难眠整夜,说服自己,再多留一阵子,再让他多学一点。就算不为医,也能自疗。 但这日,司空笑吟吟的折了枝桃花,走来递给她,美得令人忘记呼吸。他已经痊癒,残毒也已清除。她的手术很成功,没留太多疤痕。 这方美玉曾经破碎,她极尽所能,已经将之修复完整。但这玉,终究不是她的。 「司空公子。」她温柔的说,「您的身体已经完全癒可。或许您要送信归家?」司空脸上的血色都褪了个乾净,萧索如春雪未融,「我没有家。」「…如果您坚持不归家,或许我可以将您安排去江南…我师父在那儿有个挚友,为人宽厚,您这样美质,他一定将您视若己出…」淡菊不敢看他。 手里的桃花这样艳,艳得像是火,几乎要烧着她了。 「我哪里都不去。」他脸孔惨白,眼神却幽深,「淡菊大夫,我说过,待癒可即为你的奴仆,要不,你就把我卖了。」淡菊局促起来,「司空公子,何必如此…」她想了想,「不然,你拜我为师吧?我将所有医术都教给你…」「不!」司空怒吼,「绝对不!我绝不拜你为师!」她愣住了,「…为何?你不肯拜我为师,却要与我为仆?」司空的脸孔更惨白,低头站在她面前,良久才毅然抬头,拉住淡菊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这瞬间,淡菊明白了。师徒为五伦之一,司空不愿违背伦常。 她勃然大怒的抽回自己的手,恨不得搧他几个耳光。但她从来不曾与人相争,此刻只气得胎记更为鲜红,抖了好一会儿才骂出口,「莫这般轻贱自己!因为你轻贱的是我极为看重的人!」她怒弃桃花,转身就走。只是司空从背後用力抱住她,全身不断的发抖。 百花杀 之六 @ 作者:蝴蝶seba 他的颤抖,引起淡菊的心酸。她双膝一软,跪坐在地。司空虚环着她,压在背上,像是已经不禁负荷。 她的师父是空前绝後的女神医,行走江湖十三载。医疗笔记堆叠甚高,毕竟她隐居後能做的事情也不多,这些笔记都写得整齐,全是白话文,一看就明白。 当中有一册专门记录女性伤病,更是字字血泪,触目惊心。当中一章她只看过一次,做了数日恶梦。 有些被迫失了清白的姑娘,往往如颠似狂,甚至有的自贱自恨,将自己卖进青楼,或被丈夫百般虐待也甘自如饴,奇模怪样,不一而足。 司空…居然符合当中某些描述,原本应该冷静的医心,却彻底动摇了。 「你…别把自己的身体当作报恩的东西。」眼泪潸然从颊滑下,「你明明厌恶任何碰触。能忍住我的医疗,已经是非常勇敢…」司空全身一震,颤抖得更厉害,却没有松手。 「不要紧的,」淡菊喃喃的说,轻拍他的手背,「过去了。那不是你的错,我已经医好你所有的伤。你要珍惜自己,因为那是我费尽心血而来的…珍惜这段医缘…才是对我最好的报答。」别再让我心痛。 司空的手臂慢慢垂下来,仰天放声大哭。 淡菊拭了拭泪,站起来,悲悯的递手帕给他,却被他扯住袖子,扑进怀里。哭得像是个无助的孩子啊…这美好的少年。 他哭着说着,说他父兵部尚书郎遣他去仲春牡丹宴,就此落入三王爷的魔掌。被困在王船画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到夏末时,双目已盲,无法举步,对他的看管才略略松弛。 他奋起一击,藏剑杀了看守人,自沈江中,是希望可以死得乾净。不知为何却在竹林苏醒,他盲目仗断剑试图走出竹林,却在力竭时意外获救。 惊心血泪,几乎击垮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淡菊完全忘记医者该有的离尘心,被他的悲哀彻底感染,偎着他的脸,混着泪。 他还记得,那双温暖的手,一声声哀伤的叹息。他曾经怒骂惨呼到嘶哑无声,甚至曾经痛哭哀求幸免而无果。他所有的尊严都被撕碎,早已被污秽到不堪闻问的地步。 日夜只有痛楚相伴,身心都再也无法负荷。 那双温暖有茧的手牵他走出黑暗,抚慰他的伤痛。温柔低沈的给他新的名字,试图弥补他破碎的自尊。 看到他被染污而伤痕累累的身子,却只是一声声的叹气,带着微微的心痛。一点都没有嫌弃过他。 安慰他,鼓励他。什麽都愿意教他。 他却没有什麽可以给的…命是她给的,一无所有。既然人人都说这相貌好,那他也只有这个可以给。 「…我什麽都可以给你!命也可以,什麽都可以!」他紧紧抱着淡菊的腰,「只要你还愿要…我不要离开,我绝对不要离开…」淡菊冷静了些,抚慰的拍着他的背。师父似乎说过,这是种创伤後症候群。 现在的他,真的引人怜爱。 「哭出来、说出来就好了…」淡菊安慰着,「我在这里。」***哭过那一场,司空小病了一阵子,见到她似乎非常羞赧,总不好意思看她。淡菊却不提那天,只是细语宽慰。 几天後,司空可以起身,淡菊却在百花杀亭发愣。 春天百花齐开,菊圃那儿却不怎麽有花。司空一路寻去,只见淡菊撑着脸颊,面前一杯已凉的槐角茶,心神不知道到哪去了。背倚着那根柱子,上面正是「冲天香阵透长安」。 他一直觉得,淡菊的身上是香的,药香。各式各样的药材,长久这样接触,已经深深染在她的身上、心上,即使沐浴出来,也还是带着若有似无的药香。 之前看不见的时候,就是靠她的药香分辨。 她总说,自己长得不好。的确,初见时他的确吓了一跳。但相处了两个多季节,他倒想不起来最初幻想中的淡菊该什麽样子。偶尔他和淡菊下山,见到街上女子,反而觉得她们面白得怪异,日後才恍然她们少了淡菊脸上的艳红胎记。 淡菊就是淡菊。也没什麽长得好长不好。是他愿意为奴为仆侍奉的人,是他愿意什麽都给的人。是他…不怕被触碰,甚至会起朦胧心思的人。 他被折磨到最後,已经麻木了,再猛烈的春药也没能让他起反应。 默默的,他站在百花杀亭外,看着淡菊,和她周遭静谧的气息。 她抬头,才看到亭外的司空,她很想笑一笑,但心思沈重,满怀不舍。她依旧先叹了口气。「才刚好些,怎麽又站在那儿吹风?」司空提袍进亭,坐在她身侧。 「司空公子…」她悲感一笑,「应该喊你刘慕青刘公子。」他的脸转瞬苍白,眼睛转看地上,「…我不认识那个人。」淡菊静了静,「…三王爷因为谋反已伏诛。」她又沈默了一会儿,「他谋反罪状是兵部尚书郎刘大人蒐罗的。就在去冬…大雪封山的时候。」他没有说话。眼神却渐渐哀戚。 「刘大人不是不想救你。」淡菊慢慢的说,「他根本不知道你在哪。你不见以後,他锲而不舍翻遍京城,几乎地掘三尺。却不知道你已经被绑去王船,顺流而下…等他知道风声,以为你已死…」司空还是没说话,只是将脸别开。 「大仇得报,但刘大人却积劳成疾,刘太夫人已於去年夏末忧愁而亡…」她的声音慢慢低下来。 他终於没忍住,跪了下来,大喊了一声「奶奶!」热泪汹涌,「孙儿不孝…」淡菊无声的叹息。司空…刘公子还有挂念他的家人,他未来会好好的。残害他的三王爷已经让刘尚书弄死了,再也没有其他人知道他那不幸的过去。 虽然不舍,但也算是善始善终。 刘慕青亲笔写了家书,等待家人来接的那几天,淡菊待他特别和蔼,即使牵手拥抱也没有拒绝。她知道,他害怕,前途茫茫,不知道家人会怎麽对待他。 行百里,半九十。慕青方寸已乱,她不能心慌,更不能被不舍压垮。 那天山下医馆鸣来客钟,她亲手携了慕青下山,走出迷途。见了在竹林外焦急等候的老仆,他却怎麽也不肯放手。 淡菊指着挂着石磬的道旁,「你还是可以来。不用麻烦医馆,击磬我就会知道。 你是满百的有缘者,我能请你进来喝茶。」「…你等我。」慕青紧了紧手,「不要嫁别人。」她皱起眉,有些愁苦的笑,「刘公子,你开玩笑吗?」他不答言,手越握越紧,「我是司空,不是刘公子。」看着他固执的眼神,淡菊拢了拢他的头发,点了点头。没有说出口的是,我谁也不嫁。 一步一回头的,司空…慕青走出她的视线。 她突然觉得,整个竹林这样的空旷、寒冷。像是她师父解释过的「广寒宫」。但她不是嫦娥,也不会碧海青天夜夜心。 只是,她没想到,她自以为善始善终,却还是误解。 若不是她深深感叹,中夜方眠,还睡得很浅,说不定就死於非命了。等她看到窗纸泛红时,起身察看,才发现整座竹林已经着火,焚风一吹,让她呛咳不已。 为什麽?莫非结满医缘,这阵就不保了?为什麽二十几年来坚固沈默的迷阵,会在一夕之间起火? 她仓促的背起医箱,抢救了手术器械,还想抢救师父的手记时,那头满山乱逛不归家的老驴,已经踢破门冲了进来,脾气很坏的对她长鸣,扯她衣角,几乎扯破她的衣服。 「师父的书!师父的家…」她惨呼。 老驴坚决的将她拖出去,火舌已经非常近了。她哭着翻身上驴,从来没想到这头老驴还能撒蹄狂奔,甚至比马还快…牠轻巧敏捷的跑过淡菊采药走出来的山道,翻过另一个山头,一直跑到滨水码头,才力竭的倒下死去。 她抱住老驴的脖子,心底空荡荡的。茫然抬头,这麽远了,还可以看到遥远的西方,天空通红。 她的家、师父的坟、她的迷途竹林…都没有了。 直到天亮,她憔悴的上了师父老友的家,这是个情报贩子──师父说的。就是靠这位当铺老朝奉,她才取得慕青的所有资料。 老朝奉大惊失色的要她快逃,免费告诉她一条消息。 在失去一切的此时此刻,她也失去司空…刘慕青。 那把火,就是他父亲令人放的。现在还有千百兵马在山下戒备,怕淡菊没死,让她彻底闭嘴。 她用力的闭了闭眼睛,才熬过那阵晕眩。 那天,她第一次蒙上面纱,背着一个药箱和老朝奉送她的几十两银子,搭船离开了住了一辈子的随州。 之後她再也没有回来。即使只是搭船经过,她还是会涌起强烈的心痛,想起她失去所有一切的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夜空多麽艳丽绯红。老是让她想起司空颊上的绝艳霞晕,然後感到剧烈的疼痛。 百花杀 之七 @ 作者:蝴蝶seba 她在梦中醒来,泪水沾湿了脸颊。 这就是,创伤後症候群。她默默的想。两年时光匆匆而过,她居然还会梦见那一夜。梦见司空的不舍,和燃尽一切的空虚和剧痛。 其实,这两年她过得还不错。经过几个沿海州县,有一点点薄名,却不太显眼。 她不是师父那种才貌皆惊世绝艳的女子,甚至连大夫都不愿意做。她是地位更低的医婆,只看卑微的女性。 她也串铃过街,脸上蒙着面纱,骑着骡子。师父曾经兴起,说了一套精神解析,很是荒谬。但她不得不承认,还有那麽点道理。她穿得极朴素,甚至刻意捆胸,不露出一点女性的模样。连座骑都选没有性别的骡子,极力回避任何可能性。 就算入内室取下纱帽,她脸上还是蒙着面纱,只露出眼睛,因为她要看诊。 这个年代的医婆通常很愚昧,被归入三姑六婆之列。像她这样读书识字能开药方的医婆很少。她低调、沈默,反而很受姑娘和太太的欢迎,在女人狭小的圈子里口耳相传,收入并不比名医差。 而原本对金钱很淡漠的她,这样一州一县的流浪,实在是想寻找师父的那位云踪不定的高人朋友。她只见过一次,须发俱白,面目却无一丝皱纹的轩辕真人。 真人无可奈何的指着她,对她师父说,「我替你设迷阵,却结果在你小徒身上。」是结果了。她因此负了深深的痛苦和内疚。她想寻找到轩辕真人,不管要求多久。 请他再次帮她设迷阵,让她重建师父的小筑、药圃,和百花杀。她行医收费,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 她记得师父的每句话、每个字,她可以的。反正她的时间很多,最少还有几十年的时光。 而且她一无所有了。 她曾仔细的问过自己,是否恨司空?其实她该恨的,却只涌起悲哀和柔情。他方寸早乱,又只是尚书郎公子,不是尚书郎。又怎麽调动兵马、放火焚山?想杀她灭口,机会多得很…但司空不会动她的,她懂。 她并不是,愚昧天真的少女,心境早已沧桑。她能明白尚书郎的忧虑和决心,虽然不能原谅。是她没学会,明明师父已经错过了,她却踩着师父同样的错误,错下去。 无力复仇,也无心复仇。她只想远远的离开这个世界,远远的。找到轩辕真人、重建迷阵,是支撑她活下去最主要的原因。 至於司空…她连想都避想。身为一个医者,她却如此惧怕那种强烈的心痛。 但不是她不想就能避开。不管走到哪里,市井乡谈,或是深闺内院,她总是不断的听到「刘慕青」这个名字。 说他诗名冠京华,飘然若谪仙。说他考取功名,说他成为探花郎。说他游街时,京女效魏晋遗风,向他投花,他取了其中一菊簪於冠上…说他文武双全,亲擒意图刺杀兵部尚书的刺客。说太后有意招他为驸马,皇帝却说慕卿乃国家未来栋梁,不该让天家女骄纵待之,让他任意婚配,非常优宠。 说他封为执事郎,为皇帝智囊,拟诏献策,来日必有大用…听着听着,她恍惚起来。他说对了,司空不是刘慕青。她只认识伤病哀痛的司空,不认识意气风发、风流倜傥的刘慕青。 但也好,也好。既然司空已经消失,刘慕青应该从此再无风雨。她可以放心想念司空苍白而郁郁的面容,回忆他的一言一行,如玉的手,翻书页的声音,缄默的陪伴。 记住她那柔软的心痛,和他无助依赖的神情。 足以让她慰藉无尽孤独寂寥的後半生。 ***听说轩辕真人在海塘施药救人,淡菊急忙赶去的时候,真人早已离开。长久的失望,终於让她落泪,濡湿了面纱。取下纱帽,她愣愣的看着真人施药救人的大青石,一点一滴的陷入绝望。 「姑娘?」一个摆渡的舟子犹犹豫豫的喊,「请问你是花相之徒吗?」淡菊悚然一惊。她的师父名为李芍臣,世上唯有轩辕真人唤她花相。「…是。」舟子晒黑的脸咧嘴一笑,「老神仙真厉害哪!他说会有个蒙面姑娘约十七八,会到这里来。要我带话,说让你看看石头後面的天书,就都明白了。」她转到後面,如卧牛般大的青石後,龙飞凤舞三个字,「静待之。」这是说,真人会再回来麽? 长久的失望接近绝望中,她终於看到一道曙光。她又哭又笑,将身上带的碎银都要给舟子,他却坚决不收。「老神仙给我带话,是给我添福禄,哪能收呢…」最後在淡菊的坚持下,他取了最小块的银角子,说当个忆念,给他老母添添寿。 淡菊放松下来,笑得双眼弯如明月,受尽了三年郁结的折磨,她终於能开怀一笑。 她步履轻快的翻身上骡,戴上纱帽。 却没注意到渡口有双美丽的眼睛,充满杀气的凝视着她。 百花杀 之八 @ 作者:蝴蝶seba 「海塘」是人工修建的挡潮堤坝,主要分布在江浙,从长江口以南,至甬江口以北,历代修筑,大明朝尤为重视。 淡菊所在的海塘,却指得是钱塘江口。钱塘观潮极为有名,时人称「钱塘潮来天下白」。难得放下沈重的心事,淡菊先去衙门里换了路引,登记暂时居留,就走了出来,信缰走骡,517Ζ一路听着吴侬软语,一面要问路往钱塘江口而去。 她师父说她行走江湖最烦的是杂七杂八的方言,闷得她都得雇通译行走行医。士大夫和读书人多能讲官话,所以她来往多为士人,其实不是附庸风雅,而是苦於言语。 淡菊常觉得自己什麽都不如师父,只有语言这块一枝独秀。她学什麽方言都不花力气,半天能懂,三天就可对谈如流。不像她师父,跟她学了三年粤语,顶多只会说食饱没。 她正游览沿途风光,时值初夏,桃花尚未凋尽,杏小叶浓,满眼鲜绿。或许是她心境欢畅,眼前的景物也跟着可爱起来。只是纱帽加上面纱,实在太热。她偷偷地取下面纱,清风徐来,她眯着眼睛享受。 却见尘土飞扬,一队人马在她眼前勒缰,她正要避道,却被拦住。 「姑娘,可是医婆李淡菊?」带头的大汉一抱拳。 「不知壮士有何贵事?」她微侧脸,警惕起来。 大汉将面官牌递来,「小的是新赴任江苏州牧大人的家将。大人的家眷突发重病,此刻还在江上,不敢靠岸…但大人家眷礼教甚谨,宁可病死也不让大夫看病。适才小的去衙门先告知大人将晚至,刚好听闻有医婆换了路引,这才急追而来,惊了李姑娘,且莫见怪。」不敢靠岸?莫非是传染病?淡菊心头一惊。连忙问,「有什麽病徵?」大汉连连苦笑,「李姑娘,内外严防,小的的确是不知道。救人如救火,能否请您先去瞧瞧?」她点了点头,策骡随他们而行。急奔半日,才到江岸,已有小舟等待,官船泊在江心。 换舟登船,她一路急走,一路吩咐要了滚水和布巾,一面问病徵。结果每个人都说得含含糊糊的,她急得想跳脚。 「月事来否?」她问。 小丫头一脸尴尬,「…无。」「多久了?几岁?」她想着是否跟妇科有关。 「二十一…从无。」小丫头低下头。 听起来非常严重。 她掀帘而入,待水凉些拿下纱帽,仔细洗手擦脸,拭乾了手,她走近低垂着床帐的绣床,想到忘记戴上面纱,只好以袖遮颜,「夫人,医婆李淡菊请脉。」过了好一会儿,一只用纱帕盖着手的手腕伸了出来,温润如玉,却只有寸许肌肤露出衣外。 这夫人颇朴素,单衣竟然无花无朵。她微讶,还是肃容把脉。 不对!这是男人的脉象! 她急缩手,帐里的人却比她更快,一把攒住她的手,暴躁的撕掉了床帐。脸色苍白,眉黑如墨的司空,双眼燃着熊熊怒火,让他双颊染上淡淡的红。咬牙切齿的瞪着她。 「放下你的袖子!」司空对她大喝,「有什麽我没看过的?」这是刘慕青,不是司空。 「你居然骗我。」淡菊用力甩手,却没甩掉。 慕青用力拿开她的袖子,瞪着她。「…本来我想,你无情来我便休。」紧紧抓住她两只手,「但我办不到…办不到!」百花杀 之九 @ 作者:蝴蝶seba 淡菊气急败坏,她一生温文,没跟人动过手。流浪江湖又极为低调沈默,更没有惹麻烦的机会。想骂两句,不知道该骂什麽。学过一点武艺,要打什麽地方,又想到他遍体鳞伤。 她只能死命的挣,慕青架着她,手劲放轻些,却倔倔死死的不肯放。正对抓着,船身摇晃,重心不稳,身一倾,撞倒了脸盆架,哗啦啦一阵大响。 刚有个人探个头,慕青暴怒的吼,「滚出去!都不准进来!」淡菊像是兜头淋了盆冷水。她总是忘了,刘慕青是兵部尚书家的公子、衙内,现在又是探花郎。不是让她心生怜爱的司空。 「刘公子,」她停止挣扎,「请您自重。」「…是你去探听我的来处,是你要我回家的!」慕青又惊又怒,「你说得每个字我都记得,我都会去做!我是那种负心人吗?在你眼中,我就是那种奸险下贱的负心人?!让你怕得得烧山逃走,怕我遣人去杀你?你不允婚,直言就是!我愿结卢迷途之外,默默守着你!你为什麽、为什麽…」「我放火烧山?」她一脸不敢相信。 「我记得你说得每个字。」慕青绝望的收拢手指,「你说你师父在隐居前救的最後一个女子,却差点杀了她。你在点醒我,是不是?」他咬牙,眼眶通红,「在你眼中,我原来这样不堪!」慕青原本就暗暗打定主意,原本是想回家看一看,安慰父病,在祖母灵前守孝,孝满就想回到迷阵小筑。 待与病父相见,恍如隔世,抱头痛哭一场。知道他的打算,惊问何故。他踌躇再三,和盘托出,泣诉无颜为刘家子孙,愿从族谱中除名,甘为淡菊之奴,终生回报大恩。 他的父亲沈吟,再三询问,知道是女神医李芍臣的徒儿,神情镇定下来。说,「我曾是李神医的伤患,没想到父子与她师徒同缘。既有此佳妇,为父者定奏明圣上,容我出京亲聘之。」慕青原本不肯,直呼唐突。但是他的父亲说服了他,说让一个女孩子孤老山中任谁也不忍。若是淡菊点头,自然郑重聘之。若是她不愿意,也必接来尚书府,认为义女,好好照顾。 刘尚书郎真请准了圣上,抱病出京,带着数百亲兵保护安全,奔波劳累,回来却告知慕青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没想到其徒肖其师,如此倔强!」他的父亲叹气,「宁可烧山而去,也不与官家人有瓜葛。当年她的师父脾气已然暴躁,哪知她徒儿更是绝然!传言她惧祸而去…」那个时候,慕青觉得心整个停了、死了。他不敢奢望淡菊愿意嫁他为妻,毕竟没有任何人比她还清楚他曾被污到什麽程度。 只是希望,只是希望…她愿好好跟他说话,能够跟在她身边。但是…淡菊居然把他想得那麽不堪、下贱。像是不只是身子已经污秽,连心灵都脏臭不可闻问。 有段时间,他纵情声色,却觉得已经死去的心暖不起来,徒增自厌。有段时间,他常驻佛寺,希望得到片刻宁静,却只想到淡菊阖目虔诚的面容在他眼前不去。 最後他偶救了一个差点中暑暴死的路人,才觉得胸口有些暖气。 他还欠淡菊一个承诺。 所以他才踏上科举仕途。他很明白,他的医术还不足以成为良医,但良医终生或许救助千人,良臣终生却可救数百之倍。 你若无情我便休。他郁愤的想着。但我答应过的事情,誓死不改。 当执事郎,他尽忠职守。皇上把他外调到江苏州牧,就是打算破格起用他,他也无视妒恨的许多目光,面若沈水的接下来,没有推辞。 若不是轻装简从的先行上岸赏景,他不会看到淡菊。即使蒙着面纱,她的眼睛、周遭静谧的气息,若有似无的淡淡药香…他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休不得,不得休。光看她对别人笑得那麽真心、那麽欢,他就说什麽都不得休! 他马上令人去跟踪她,就是骗也把她骗到无处跑的地方。 不管怎麽样,都要给他一个说法! 「你说!说啊!」慕青吼着摇了摇她。 「…原来刘尚书就是『赵公子』。」淡菊苦笑两声,「我该说什麽?说『赵公子』是我师父第一个有缘病患,所以能入迷阵烧林?你该相信我呢?还是相信你父亲?」慕青睁大了美丽的眼睛,qǐζǔü出现她熟悉的无助和茫然。这一刻,让她感到温存,却又极为感伤。 百花杀 之十 @ 作者:蝴蝶seba 轻叹一声,淡菊抽回已经被握红的手腕,转身要走。慕青又从背後抱住她,倒退着坐在床上,硬把她按在膝上。脸孔埋在她的後颈窝,不肯抬头,手臂还是圈着她。 总觉得他柔美秀雅,忽略他是男子。几年不见,已经不似当年青涩,透出成熟严厉的气息了,比她高出一个头,也强壮许多。 但与之相对,他又像是回到三年前,露出无助神情的少年。 「…你还是相信你父亲吧。」镇静下来的淡菊轻声劝着。 慕青在她後颈窝猛然摇头。「我…跟你走。去哪,都好。」他打了个寒战,不怎麽明白这几年是怎麽过去的。向下看,胸腔空空的,没有心。 直到现在,淡菊靠在他怀里,他才觉得有暖气,心才回来、会跳了。 「朝廷不是你家厨房,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淡菊放缓语气,如当年般哄着,「我知道你。就算怎麽生气…或是怎麽样,你都不会碰我一根手指头。你在我心中一直是很美很善良很坚强的人。」或许,他最想听的就是这个。淡菊相信他。相信他绝对不会伤害她。 「…留下来。」他细声恳求。 「你父亲不会饶了我。」淡菊淡然的说,「我不要看你左右为难。」「不是因为不想留下?」他的声音更小,收拢的双臂轻轻颤抖。 其实,应该跟他说,我对你无意,我也不想留下。或者更狠一点,说我讨厌你、不喜欢你…但她一直没学会怎麽说谎。 「我…我常想起你。」她咽下眼泪,「想的次数比师父多了。」後颈窝传来一声轻泣,慕青几乎要把她挤碎,抱得非常紧。但她没挣扎,或许是心底太凄凉,再怎麽紧都能忍受。 但他的父亲,烧了迷途小筑,而且想杀她。这位「赵公子」跟她师父情怨纠葛,缠绵半生,更不可能放过她。 她的师父李芍臣,在医术上惊世绝伦,地位崇高,外科独步天下。但情路之坎坷凄惨,只徒添红颜薄命之慨。 说起来,她的师父是个非常勇敢的多情人。但她的心愿却是那麽卑微: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惜倾心於她的男子众多,却没有一个能够做到。 她十五出嫁,嫁给从师与李神医的师兄。师兄家中殷实,身有秀才功名,医术医德皆佳,似乎是良配,师父说,其实她也是喜欢的。 但是第二年,抬入了二姨娘,第三年,又抬入了三姨娘。芍臣质问,师兄理直气壮的说芍臣无出。她立刻留下和离书出走,年方十七就开始浪迹天涯,四处行医。 她和师兄的纠葛至死方休…待丈夫病死,她也郁郁寡欢的避世隐居。是她行走江湖时的挚友轩辕真人怜悯,说她还有二十年尘缘,不该孤老,所以替她设立了迷阵迷途。 而「赵公子」,就是第一个踏上迷途的伤患。那时芍臣年已三十一,却娇艳如怒放牡丹,正是最盛开之时。「赵公子」箭伤伤了心腑,眼见不治,是芍臣极力抢救才回生的。 赵公子虽为文臣,也是儒将,二十有五,还未娶妻。英雄美人,当时就互相倾慕。 他答应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带着芍臣回京,却瞒着她,先娶了相府小姐。 待芍臣知道,怒碎定情玉钗,拂袖而去。自此再也没有离开迷途。赵公子来寻她几次,力陈她乃寡妇再嫁,只能委屈妾室,但这样刚烈女子哪听得这些废话,将他轰走。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天下皆以「第一负心人」视赵公子,还有数出杂剧搬演,赵公子因此仕途迟滞,屡屡被参,与相府千金颇生嫌隙,直到孩儿出世,风波才平息下去。 「又出了你这事儿…」淡菊苦笑,「你说赵公子和我师门的仇隙解得开麽?」经过三王爷的事情,淡菊已经对这位「赵公子」有了基本的认识。这人齖龇必报,手段决然狠毒。师父还在的时候,他没动手,定是对师父旧情难忘。但师父既然已经死了,他既不能忍受还有人知道爱儿被辱的秘密,更不能容许历史重演。 让他知道,淡菊恐怕百死无生。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慕青嘶哑的说,依旧埋在她的颈窝。 「…放我走吧。」淡菊低声说。 「不,不要。」他烦躁起来,「我什麽都不要!官也不做了,都不要了!你要走也可以,你杀了我吧!我一定不会抵抗…随便你怎麽对待我…」虎口一痛,淡菊用力的在他两边虎口各掐了一下。他大口大口的喘气,觉得头痛欲裂。他不敢相信,但也已经相信,却害怕相信。 父亲居然想杀淡菊,并且欺骗他。到底父亲还说过多少谎话?母亲骤然病死,是不是真的? 仲春牡丹宴…是巧合,还是父亲的算计? 纵情声色的三王爷根本没有谋反。直到他成为执事郎,接触某些机密,他才知道是圣上震怒三王爷败坏天家面子,屡伤百官大臣之子,几乎激变,才忍痛掩以谋反之名杀之。 原本已经建立起来的秩序和信赖,似乎又渐渐崩解。 只有怀里这个女子,才是他可以全心信赖,对他没有要求,也没有算计。时时想着他,顾着他。 「稳心,不要乱。」她平静温柔的声音熨烫着,「不要怕,我在这儿。」他咽了咽乾涩的喉咙,「不要走。」「…我会在海塘留一阵子。」淡菊低头,「别哭,慕青…别哭。你已经是一州之牧。」师父,为什麽你走错的脚步,我也跟着一步步走下去呢? 「我不走。」她苦涩的笑了笑,「好的,我不走。」百花杀 之十一 @ 作者:蝴蝶seba 淡菊随他进城,身分是贴身丫环。 慕青非常不高兴,甚至发火。一路上都抿紧了薄薄的唇,看起来更为严厉。虽然淡菊已经明白,除了待她以外,慕青对别人都非常冷淡,无分男女。但骑骡跟在後面,看着背挺得笔直,气势森然的慕青,还是让她有些恍惚。 但淡菊主意一但拿定,就不再有丝毫动摇。她已经将整个事情都想清楚了,也问明白了自己的心。生死之别,为医时早已看淡,若遭不幸,只能说生死有命。慕青外观看起来似乎完好,心病却没有真的痊癒,所以离不开她。 至於她…她也舍不下。 既然知道前途遍布荆棘,她的师父早已探过路。她既然要走下去,那就坦然缓步,无畏无惧。 不管是慕青彻底痊癒,不再需要她,还是「赵公子」发觉,将她杀害。她这段路途已经尽心尽力走过,无愧於心。 所以她反而不再忧愁郁结,能够微笑以对了。 「你绝对不该是我的丫环!」等到了内室,慕青发飙了,「你是我唯一想娶、会娶的人!」淡菊平静的打断他,「你为一州之牧,背亲娶妻,视为忤逆,御史可以弹劾,圣上可以加罪。你已经很惹眼了,别多加这一条让我烦心。」他一时语塞,垂首想了许久,却觉得是死结。他无法禀明父亲,说他要娶淡菊。 他不敢想像,等来的会是什麽。 但犹不甘心的说,「圣上让我自决婚配。」「可不是让你不禀父母。」淡菊轻笑,「反正我习惯了。记得不?连饭都等我喂,让你自己吃还生气。」慕青雪白的脸颊泛起霞晕,「那是…那是你生了我的气,走出去不管我了。我以为你永远不管我了…」她咽喉像是哽了些什麽,好一会儿才能说话。「放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直到你娶妻娶妾,我才会离开。不然连死都会死在你跟前。」「胡说!」他立刻变色,「不准再说!绝对不会有那种事情…」「做什麽这麽紧张?」淡菊笑着说,「不说就不说,我安静点就是。其实我不在意名分,你要我不走,我答应了你,什麽身分都不重要。」慕青露出迷茫的神情,迟疑了一会儿,俯身抱住她。他的头发又滑又多,绾久会头疼,在内室早已放下,有些如瀑黑发垂到她脸上。 这还是第一次,慕青正面抱她。 淡菊有些笨拙的抱住他的腰,慕青却开始颤抖。 真的没有痊癒啊…他还是会怕。淡菊安慰的在他背上滑抚,「…我听说刘公子风流倜傥,青楼扬名呢。」他抖得没那麽厉害了。「那、那是,我以为…你讨厌我了…我没让人抱过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再不会了。也、也只让你抱…」「刘州牧,你声音太小。」淡菊打趣他。 他低低笑了一会儿,用严肃正直的声音说,「再不会流连青楼,夫人饶我吧。」淡菊也笑着贴在他胸口,听他有些快的心跳。 「淡菊…」他的声音含糊。 「嗯?」她抬头,慕青盯着她的脸,看她的眼睛、鲜红的胎记,和唇。那是一种熟樱桃的颜色。 鼓足勇气,他低头,将自己的唇压在淡菊的唇上。她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想躲,却被他的手扶住。 两个人都闭着嘴,唇压着唇,各自冒汗。 好一会儿,淡菊才发现自己一直屏住呼吸,稍微张嘴喘了口气,却被慕青趁虚而入了。但他也很迟疑、犹豫,像是不知道该怎麽办。淡菊也一点经验都没有,只觉得脑袋都蒙了,碰到了几次牙齿,才误打误撞的交触舌尖。 慕青全身一震,压迫似的挤开她微开的牙关,有点粗暴又笨拙的予取予求,手不知道该放哪儿,只是无助的揉着淡菊的背,她只觉得心跳快要跳出嗓眼了。 等他们气喘吁吁的分开,慕青顶着她的额头粗喘了一会儿。「…原来,不恶心。」他边喘边细声说,「以前,想吐…」这却把淡菊的泪逼出来了。 慕青马上慌了,「不不,我喜欢,很喜欢…」他露出那种迷茫无助的神情,「是你,就喜欢…」淡菊点了点头,把脸压在他胸口,痛哭起来。 抱着她,慕青静了一会儿,「你…心疼,是吗?」她没说话,只是揪着他的衣服,泪如雨下. 百花杀 之十二 @ 作者:蝴蝶seba 天还没亮,淡菊就醒了。 慕青都起得很早,天色微微发光,就要起床准备去衙门。所以淡菊都比他早起一点儿,就跟以前照顾他一样,只是不用烹药了。 小心翼翼的将手从慕青的颈下抽起,他却迷迷糊糊的搂住她,「…昨晚我有没有推你?」「没有。」淡菊细声,「你睡得很好,再睡一会儿。」得到保证,他才昏昏的闭上眼,又睡了。 自从跟慕青进了城,他就怎样都不肯把她安置在其他地方,甚至像个丫头一样睡外间都不成。 若是可以,他想日夜看守似的…但他们共床第一夜,半夜惊醒的慕青却把她推下床,显见没有睡醒,眼神充满恐惧和厌恶。 她只是受了点惊吓,等清醒点她哄着,「别怕,我这就出去…」听到她的声音,慕青终於清醒,立刻扑过来,「不不,是我睡迷糊了…对不起,淡菊,不要生我的气…我不是故意的…」一面心慌意乱的吻她的脸,不断发抖。 「不要紧不要紧,你不惯与人睡。」淡菊拍抚着他的背,「你睡,我看着你。」他却倔性发作,半梦半醒的闹了场脾气,淡菊只好依着他躺下,日後起床,慕青都问同样的问题。 她觉得好笑,又觉心酸。「以前没我的时候怎麽办?」「喊几遍你的名字,也就觉得能过得去。」他淡淡的,「现在不行,要看好。」点了小灶的火,她一面烧水,一面熬粥。早上慕青吃得简单,一碗鸡蛋粥,几盘咸菜,就是一顿了。她的厨艺只讲究养生,也不怎麽美味,但慕青只吃她做的早饭,若是厨子做的就会抱怨。 应该说,他的事情,除了让淡菊经手,别人都会埋怨。 虽然有其他丫环,但他都不要在跟前。他只要也一定要淡菊服侍他盥洗,帮他穿衣梳头,和她一起吃饭。然後淡菊一定要送他出二门,不然会一整天都郁郁。 像是个非常任性的孩子。 「不要太晚回来。」他叮咛,「回来看不到你我很难过。」淡菊帮他整理衣襟,「好。没什麽病人我就回来。」他皱着眉,「其实…」「你不在,待在家里很闷。」淡菊耐性的解释,「这儿天气太温暖潮湿,不利药圃。而且我也不能在後衙开药圃。」「好吧。」他叹气,才转身,背挺得笔直,从她的「司空公子」,变成「刘州牧」。 等看不到他的背影了,丫头才差不多起床。吩咐她们打扫洗衣,淡菊就蒙上面纱,戴着纱帽,去衙门附近的孙氏药馆坐堂。 说是坐堂,其实出诊的时候多。海塘城是江苏州牧所在地,是个大城市。但排得上号的医婆几乎等於没有。这位李姑娘年纪轻轻,却断脉开方又准又犀利,几乎把医馆所有的大夫都比下去。 幸好她是医婆,只管看妇女,同样坐堂的大夫才多有尊敬少有猜疑。 自从她自荐於孙氏药馆以後,孙氏药馆几乎一跃成为海塘城妇女病的权威了。而真的忌讳到非医婆来看的,都是高门大户,礼教森严的家庭。病号不多,打赏却厚。 若不是所占时间不多,慕青是绝对不会肯的。 每天要回衙的时候,她还是会绕去大青石看一看,再看一次「静待之」。的确,她什麽都愿意顺从慕青,但不认为会跟他一生一世。只是慕青如此依赖眷恋,而她也依从自己怜爱疼惜的心,并没有任何怨怼。 但必须离开的时候,她还是有可以做、该做的事情。 所以,她还是当着医婆,她还在等轩辕真人的消息。既然真人要她静静等待,那她就会等。 只是哪一个先到终点,她就不知道了。到时候该怎麽办,她也还没有主意。 她回来的时候,晚霞满天。 走入内室时,倚在榻上看书的慕青坐直,微微噘嘴,「这麽晚。等你吃饭呢。」那个背挺得笔直,冷傲严厉的「刘州牧」,又变回她的「司空慕青」。总奇怪他怎麽都不会搞混。 她轻笑着,递给他一手帕的桂花。「高老太太给的,我记得你爱这味儿。」转身去小厨房盥洗,他哼哼的跟在後面,嘟囔埋怨,说他回来想净脸都没人理,很可怜之类的。 「丫头那麽多,喊一个就是了。」她还是拧了条巾子,先替他擦脸。 「不要她们。」他闭着眼睛,微微弯腰方便她擦脸,「我只让你碰…」淡菊红了脸,却没说什麽,只是也给自己擦了脸,「我去传饭吧。」「叫她们传去就好。」他沈声喊了传饭。 慕青几乎把她的时间全部占满,一点空隙都不给。她有时都好笑起来,师父和慕青,其实这点相当像。 师父常说,「淡菊真是好过头了,怎麽样都不生气。围着你唠叨、要你做这做那,没见你皱一皱眉头。天天在你背後嗡嗡叫,你都这样好性儿。」她总会害羞的笑,「我喜欢师父,喜欢陪师父。」师父会哈哈大笑,拧拧她的脸,咕哝为什麽淡菊不是小子,或是师父不是男的,然後遗憾她对开百合一点点都没兴趣。 她也喜欢慕青依赖她,黏着她。才觉得压抑得很深的感情有地方可以宣泄。淡然冷情只是一层薄薄的壳,保护自己的壳。 对那些喜爱她的人,她是没有半点自我保护能力的。 甚至,她也很喜欢每天替慕青沐发擦背,看他矫健修长的身体坦然在她眼前。目光朦胧,颊上霞晕。 往往洗浴後都要长吻很久,慕青才会粗喘又郁闷的倒在床上滚来滚去,滚到差不多冷静下来才招手拥她共眠。 「孩子是庶出,不好。」他埋在淡菊的颈窝,闷闷的说,「你的孩子不可以是庶出。」那可有得等了。淡菊默默的想。不过她是个相当克制坚忍的人,这样的甜蜜生活已经觉得超过她应该拥有的。 但身为医者的理智,又让她冷静的建议,「我知道有药可以让孩子暂时不来。」慕青在她颈窝低吼一声,「别诱惑我啊淡菊!」「我没诱惑你呀?」她有些莫名。 「…那你怎麽不试一下呢?」他更郁闷了。 不过,慕青还是没试图把淡菊变成他的。淡菊知道,他在州牧的位置上,得到了乐趣,每天都做得很有滋味,开始觉得出仕不是坏的选择。所以他开始贪心,渴望可以跟淡菊成亲,生下的孩子都会是刘家的嫡子嫡女,他现在有能力庇护一个家了。 但除了这个以外,淡菊隐隐的觉得,似乎还有个藏得很深的结。不过,她毕竟未经人事,而她的师父,也还来不及教她这样复杂暧昧的情事。 百花杀 之十三 @ 作者:蝴蝶seba 警告!本篇为21禁,未满21岁者请勿阅读。 本文有血腥暴力与情色,心脏不好者请速速退出,切勿自误。 (结果还是写了,我是该留着还是该删掉…想了一天不知道怎麽办…)这日,慕青有宴,月至中天方归。 酒气浓重,脸孔却依旧白皙,连红都未曾红。这是被太多药物摧残过的後遗症,对酒精和麻药的抗力高了很多,酒精对他不太起作用。 但他神色不似以往,坐在靠椅上,温文儒雅的轻笑,「林县令居然送给我两个美人。」脸上笑着,眼睛却冰冷没有一丝感情。 淡菊微讶的看他,挽巾的动作有些迟疑。进来的是「刘州牧」,不是「司空慕青」。 她捧着面巾,犹豫了一下,以眼示意,慕青却没有注意。 「是两个漂亮的男孩子呢。」他笑声转冷,「涂脂抹粉,用眼睛勾人,席上的青天老爷们都没了魂,直说一对尤物。」她在心底轻叹一声,拿了面巾替他擦脸。 他的呼吸渐渐均匀,在面巾下的声音模模糊糊,「我没有收…也没有发火。我笑着说无意此道,说我已经有人伺候,在女色上不甚上心…」喃喃着,「我没有生气,没有生气。」「司空慕青」回来了,但神情郁郁,整夜都没有开口。淡菊服侍他的时候,像是故意要跟她作对,不怎麽合作,让她多花了力气。 逗了他几次说话,慕青都沈着脸。淡菊也就随他去了。照样做自己的事情,既然慕青不黏着她,她就在灯下拿了本医书看,边看着炉上的药。 喝了药就先面着墙躺下了,毕竟明天还要早起。 刚阖上眼睛,听到希希嗦嗦的声音,慕青从背後抱住她,闷闷的问,「你每晚喝的是什麽药?」淡菊有些尴尬,「…跟你说过的那种。」好一会儿,慕青才开口,声音很冷,「你一直在等着吗?」淡菊朦胧的想像过自己的初夜会是什麽样子,但绝对不是这样的。简直像是一场恶梦。 很痛,非常痛。她这样冷静的人,居然逼得又哭又叫。慕青几乎把她的背压断,只有腰以上在榻上,死死的按着她,从背後发疯似的肆虐。 她毕竟未经人事,温存体贴就已不易过了,慕青又如此粗暴蛮横,她只能紧紧抓住被子,指端发白,把哭声闷在枕上,祈祷快点过去。等慕青终於离开她,方暗松口气,却发觉他别开蹊径,更像是要被撕裂了一样,她全身冒出冷汗,尖声哭叫起来,拼命挣扎,不发一言的慕青却没有放过她。 她想,她是昏了过去。昏迷前她迷迷糊糊的想,天亮她就要逃走,再也不要见慕青了。如果性事如此可怕,将来她绝对不和任何男人单独相处。 等她再醒来时,慕青愣愣的坐在一旁看着她。她的脸孔刷的一声褪光了血色,畏缩的往床里靠了靠。全身酸软无力,隐处疼痛不已,不然她是想夺门而逃的。 「…淡菊。」他低唤一声,她立刻把脸别开。 「对不起。我…对不起。」他揪着淡菊的被,却不敢碰她,「每次我都很气,非常气,所以…我以後不敢了,请你…原谅我…」他一直是个外表温和,内心孤傲的佳公子,正值青春年少,家教严谨,一直非常守礼。生性爱洁的他,也曾偷偷怀想过将来的娘子会是什麽样子,琴瑟和鸣是什麽滋味。 但一次灾难夺去了他对情爱的所有梦想,用最肮脏污秽和耻辱的方式降临到他身上。他成为一个酒色过度的淫邪王爷的玩物,用药物或百般逗弄引起他的反应,一面在心灵上辱骂讥笑他的下贱无耻,一面在身体上给予痛苦和快感的折磨。 虽然逃得性命,也让淡菊医好了所有表面的伤痕。但他内心有块关於情爱的部份,却几乎永远毁了。 他动情时总感到巨大的羞辱,沈重得让他暴怒不已。暴怒和动情几乎互为因果。 但他终究还是个年轻人,总有意动的时候。和淡菊生活时,他自感被洁癒,而且淡菊对他毫无情慾,没有勾动他的暴怒,所以他甘愿为奴为仆,就为了能够获得宁静。 但淡菊和他分离,这种郁结无可排遣,他才在青楼中放浪形骸。因他怀希世之俊美,久经人事的青楼女子也承受得住,反以能和刘公子春风一度为荣。 只是这种因情慾而暴怒发泄後,他总是感到很疲倦、沮丧。自觉浑身沾满污泥、污秽不堪。 最後他选择把情慾压抑住,不再去体会那种恶性循环。求助於宗教无果,最後他把所有精力都拿去专注在功名与仕途,掩盖住这个阴暗的缺陷。 直到和淡菊重逢,她又如此温柔顺从。被压抑已久的情慾蠢蠢欲动,却又害怕那种阴暗的缺陷。 终於,今天在强烈情境的刺激下,他爆发了。但比以往感觉更差,更痛苦。淡菊看他的眼光像是看一个怪物。强烈的污秽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自觉从灵魂到肉体,没有一寸是乾净的。 这些阴暗痛苦的心事,语言无法适度的表达。他混乱而痛苦的倾诉许久,几乎毫无组织。没有办法被拥抱,没有办法看对方的眼睛。因为那个恶魔会抱着他,抓着他的头发硬要他看自己的眼睛,恐吓他若不张开眼皮,就要对付他的父亲…淡菊静静的听,转头看他,只是流泪。 「我再不会碰你,对不起。」他抓着自己的头发,「真的,对不起。」「…我烧水,想洗个澡。」淡菊勉强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这样嘶哑。 「我去!」他紧紧抓着淡菊的被子,「我去,我去…」露出无助又恐慌的神情。 安静了好一会儿,淡菊点了点头。他才大大的松了口气,又看了她一眼,才走向小厨房。 她蜷缩在薄被下,心底凄惨,脑中混乱。她被怜爱的人凄惨的恶待过,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他。如此骇人听闻的残酷,虽然在他伤痕累累的身体里已无言的控诉过,但他心灵破毁若此,宛如断垣残壁,她实在没有把握可以治好。 他的人生,伤毁累累,沈如万山之重…她,挑得动麽? 眼前最重要的是,怎样不露惊惧的面对他呢? 还没想出个头绪,慕青已经提着水进来了。他不敢看她,只披了件长袍,衣襟没合拢,露出还有伤痕,却强健的胸口。 「我…帮你擦身,可以吗?」慕青低声说,语气柔弱局促。 咬着嘴唇,淡菊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他的手很轻,很小心。淡菊别开头,他也不敢看她的表情。擦到隐处,他迟疑了一下,声音更细,「那个…以前你也…帮我过。我、我…」淡菊的脸孔慢慢红了起来,轻得几乎看不见的快快点了点头。 但她没想到热水擦拭过伤处,会这麽痛,忍不住嘶声低呼。慕青却许久没动,她正觉得有点冷,却听到低低的轻泣。 她张开眼睛,慕青将脸埋在双掌,长长的黑发垂下,指缝不断滴落的泪,落在薄被上,一晕晕的泪渍。 「慕青?」她挣扎着起身,抚着他的长发。 「是我吗?」他的声音很轻很经,沁着满满的痛苦,「真的是我吗?我伤了你? 我真的伤你了…是我吗…?」他抬头,像是迷路的孩子,满面泪痕。 挑不动也得挑。因为她的心已经柔软到疼痛,疼极了。比身体的痛还痛很多。 她凑上去,吻了慕青的唇。 咸苦的,痛苦的泪。慕青一遍遍的吻她的脸,舔吻过她艳红的胎记。有些僵硬的抱着她,也让淡菊抱着。用他从来不熟悉的姿势,看着淡菊半开半阖、朦胧温柔的眼睛,笨拙的摸索着她的温润,小心翼翼的问,「还是…痛吗?」淡菊抱紧了他的背。 第一次,他觉得所有的重担都已卸下,不再愤怒、羞耻、恐惧、自我嫌恶。而是被包容、被爱。被淡菊无言的轻唤。 他轻轻啊了一声,带着狂喜的,在初触时已然神魂失守。淡菊脸上的胎记红得像是要渗血,轻哼着,几不可闻的喊他的名字。 慕青很小心的对待她,非常小心的。他模模糊糊的想。等等还要帮她擦身,然後帮她上药。以後再也不会伤她,绝对不会。 因为他郁结几乎成肿块的暴怒,早已无影无踪. 百花杀 之十四 @ 作者:蝴蝶seba 迷迷糊糊中,她觉得慕青在帮她擦身、上药,还偷偷亲她的大腿。 她又羞又痒的挣了一下,乏的连眼睛都睁不开,又睡了过去。隔了一会儿,慕青小心的从後面拥住她,她翻身,把手搁在慕青的腰上,眼睛还是没有睁。 再醒来,天已经蒙蒙亮了,慕青不在旁边。 有些迷糊的拥被而起,四肢酸痛,隐处可能是护理过了,没痛得那麽厉害,只是感觉有点奇怪。 看着慕青提着热水和巾帕青盐进来,她觉得有点异样。就像她服侍慕青一样,他也一样样安置好,坐在床侧。「不睡了?还早呢。要梳洗吗?」她有些困惑的抬头看慕青,「我起得迟了。你该去衙门。」「今天不去。」他柔声说,拿了青盐递给她漱口,又挽了面巾帮她擦脸。 她更迷糊了,「我是慕青,你是淡菊?」慕青轻轻的笑了起来,吻了吻她的鬓角,「以後我服侍你。」垂下眼帘,有些羞涩的,「以前…不愿服侍人…打得要死也不肯端茶…现在,」他咬了咬唇,「什麽都愿意为你做。」她怔怔的看着慕青,脸孔慢慢的红起来,胎记犹艳。她完全不知道这也是慕青的心病之一。她将眼转开,「…还说要与我为奴为仆呢。」「因为…你什麽都愿意为我。」他的脸孔也渐渐泛红,「…别逃。我会永远对你这般好。」他怎麽会发现?!淡菊惊愕的看他,他却渐渐哀戚。「再不会了,真的。」「…没要走。」她低低的说,「你还没娶别人,就不走。」「绝对不会。」他语气很重的说,粲然笑若春阳,容光焕发,「今天…我让人去帮你请休。你一定还很不舒服。」「其实…也还好。」她的脸孔越发红,「又不是病,我还是去转转…」「我知道有多痛。」他低下头,拉住淡菊的手,冰凉凉的。 淡菊语塞,心软了,「那今天你休在家想做什麽?」他笑了,眼睛灿亮亮的,「在家里黏你一天。」看淡菊转头,他赶紧补上一句,「抱着你就可以,别的不会…」淡菊羞笑,他趁机凑过来吻她的耳朵和脸庞,轻柔如花瓣。又笨拙的服侍她穿衣,连系带都不会绑,穿了很久,他还偷偷在淡菊肩膀和後背亲了好几下,惹得她微喘。 本来还想带她去观钱塘潮,但淡菊有点倦,就罢了。两个人在後院的葡萄架下坐了一个上午,也没做什麽。慕青把凉榻搬出来,抱着她一起看医书。他记性好,过目不忘,两个人对背药材疗效,凑了一堆稀奇古怪的药方。 「你当大夫倒合适。」淡菊轻笑。 「不合适。」他摇头,「我对别人没耐性…世间没几个乾净人。总是有瞧不到的地方挺肮脏。」「…我师父也这麽说。」淡菊垂下眼帘,「但这样说的人,都是对人抱太大希望,所以才特别失望的。其实你们都还挺喜欢人,嘴巴说说而已。」他搂紧淡菊,下巴搁在她头顶,固执的说,「我只喜欢你。」又有点难为情的问,「你师父…有没有说过…」他细声在她耳边低语,淡菊的脸又红了起来。 「没。」她头都不敢抬,「师父说,等我二十岁满法定年龄,才、才…才会教我…这类的学问。」慕青冷哼一声,「她教该不该缝伤口就好,还想教什麽?我又不是不会…我自己教!」「…我师父是女的。」「不准!」他又哼哼,「女的也不可以。」「…你教的,也没多好。」淡菊声如蚊鸣的说。 「慢慢的,就会教得好。」他低头轻轻咬淡菊的耳朵,把手探进她前襟,「会对你,很好很好…」淡菊按住他的手,羞得抬不起头,「咱们在院子呢…」他不怎麽甘愿的把手抽出来,却把淡菊打横抱起来,让她一声惊呼。在她耳边轻语,「那去房里好了…」那天,他们中饭吃得很迟。两个人都脸红过腮,垂着长发,相对恍惚的羞笑,拿着筷子,久久没有下箸。 慕青怕她疼,并没有求欢。却密密实实探索的吻遍她全身,也哄着淡菊回吻。两个人都很笨拙、生涩,等於是摸索着对方。 「…一点都、不觉得生气。」慕青目光迷蒙的抱着她,肌肤相亲,几乎没有空隙,「和你一起,很乾净…很乾净…」喃喃的贴着她说,「我愿为你穿鞋穿袜,我愿意为你为奴为仆,你一直都在救我…现在也是…」「不是。」淡菊摩挲着他的背,划过每一道熟悉的疤痕。「是你愿意好起来,所以才救得了…」她隐隐觉得,似乎不太对头,基於医者的敏感。但她终究是初经人事的少女,或许於世故早熟,却没办法敏锐的透析这样的关系不怎麽正常。 如果她师父在世,一定会阻止她。慕青依赖得太深,肇因的情感始於医病关系,事实上是有些病态的。 因为她不知道,慕青也不懂,所以他们的爱苗一直是在慕青的心病中萌芽的。正因为她不知道,用她所有封存的情感去温柔怜爱的对待心灵残毁的慕青,若是换一个人,一定会被她无微不至又沈重的爱压垮。 但身心伤痕累累的慕青,却从她丰沛的情感里头获得安全感和洁净,正因此深深获得满足,而且唯恐会失去。 他们很惊险的获得了互补,多一毫或少一毫必定会互相怨怼厌倦。 只能说,冥冥中自有安排。或许这对苦命儿已经尝尽太多艰辛,上天偶尔也会有一丝怜悯,成全了他们俩。 苍天偶有情,让他们过了一段平静而甜美的生活. 百花杀 之十五 @ 作者:蝴蝶seba 慕青进门的时候,淡菊坐在窗边出神,握着一本书,支着颐,夕阳斜照,在她脸孔镀了淡淡的金粉。 他没有出声唤,只是静静的看着她。毫无防备,真真实实的淡菊。 平常的时候,她总是筑着高高的心防,就算对他那麽温柔和顺,什麽都给了他,她的心防还是高如崖岸,稳稳的攒着她自格儿乾净的心。 她的温柔,是医者的悲悯。只有他才真正看过底下的冷然…差点儿,就差一点儿。 只是一步,险成天涯。 初复明时,他看到了淡菊脸上艳红的胎记,横过她的脸蛋,没有防备的退了一步。 那个带着药香的姑娘,眼中的温柔立刻转成带着悲哀的冷然,立刻转身,疏远的说了恭喜,就走了。 踉跄了一下,虚弱的他没追上,就不见踪影。 他等了一个下午,无比漫长难熬的下午。从屋里到屋外,从院子到山道。他不知道山道通往何处,是否无数歧路。害怕和她错过,所以他在山道口等,等了又等,等了又等。 真真实实的体会她掩盖在温和外表下的冷情和决然,毫无任何留恋。她还愿归来,只是因为他的伤未痊癒,毒未尽消,而她是个医者。 如果他痊癒、完整无伤,她会毫不犹豫的将他送走,眼中的怜意和叹息就不再归他所有,总会有新的病人。 他没办法忍受。那个下午已经太多…那个冷然的眼神带走了所有的气息,他没办法呼吸。 怎样的酷刑的没让他学会示弱,但他愿意对她示弱。怎样的折磨都没让他学会献媚,但他愿意,很愿意对她献媚。 只要她目光还会在他身上,怜惜和温柔都归他所有,再也不要…不要出现那种冷然断绝,就可以了。 他归家,魂魄却没归全。直到现在,得了淡菊的情和身,依旧没有归全。那一魂还在她身上,要知道她离得不远,他才踏得着地,不觉得虚浮。 但他明白,很明白。他还是在她心防之外,结卢而居。但他若踏错一步,她就会悄然离开。淡菊很狠,待她自己更狠。就算会鲜血淋漓、痛不欲生,她也会像是使刀割腐肉般,冷静的绝情而去。 什麽都留不住。 她回眼,看到站在阴影里的慕青。像是盯着她,又像是看穿过去。 这时候的他,既不是「刘州牧」,也不是「司空慕青」。就是他自己而已。 其实,下午她出诊时,在道旁远远的看到他,那时他是「刘州牧」。巡抚大人奉旨来视察海塘,州牧领麾下所有官员出迎。 他骑着骏马,穿着官服,面白如玉、眉若刀裁,神情冷漠严厉,让人观之爱慕,却不敢近前。道旁挤满了百姓,小门小户的娘子姑娘红着脸窃窃私语,吃吃的笑,眼睛就没离开过。 不知道为什麽,慕青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表情未变,眼神却柔和起来,带着询问。她举起手里的药箱,告诉他刚出诊去。慕青眼中微带笑意,神情依旧冷漠,转头直视前方。 她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队伍看不到了,才又翻身上骡,再无心绪,回医馆交了药方,就迳自回家了。 原本严密的心防,出现了裂缝。她开始贪求不该贪求的,师父一辈子也没达成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不是因为给了他自己的身子,也不是因为他依赖眷恋。而是她,是她。 是她的心防开始崩毁,原本的冷静龟裂,什麽都不想管、不想要,就是想在他身边,看着他。希望现在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不要有什麽改变。 明明知道有那麽多无奈的现实。 两个人对望了许久,直到天色已暗。 慕青终於举步,淡菊也站了起来。默默的伸出双手,互相拥抱,良久不语。 「我父来信,说已为我聘一女,已请旨让我返京。」慕青开口,「书信是巡抚大人代转的。」「…我听说了。」淡菊苦笑。 「你信我一回。」他偎着淡菊的额,「这次我不会退那一步。」他声音转低沈,「再离天涯,我就先去那边等你罢。」「…别胡说。」她几乎滴下泪。 「别待你自己狠。」他抽去淡菊的钗,散了头发,「就当上次当吧,试着信我一回。」「…好吧。」她终於落下泪,「就信你这次。被你骗上船一回了,也不怕再骗第二回。」巡抚巡视海塘後,刘州牧奉旨返京成婚,整个江苏传得沸沸扬扬。 後衙里的丫头不免探头探脑,都想知道这个「通房」有什麽笑话可看,淡菊却总是神情平静,依旧每日去医馆坐堂。 实际上,她内心波涛汹涌如海啸,竟日如坐舟中,痛苦莫名。 不只一次,她想逃跑。行李收了又解,解了又收。熬满一个月,她再也受不了,终於决定走了,也已经行到渡口附近的大青石。 万念俱灰,默默的摩挲着青石,正要往渡口去,瞥见青石後的字从三个字变成四个字。 她大惊,低头细看,竟是「静静待之」。 叠在「静待之」前的那个「静」字,笔迹相同,石屑犹存,不似後三字微有苔痕,像是刚刚刻上去的。 她茫然四望,却不见轩辕真人的人影,呆立了片刻,只觉得心痛难忍,蹲下来嘤嘤哭泣,愁肠百转,竟不知此身当何去何从。 终究她还是没有走成,忍耐着煎熬,等着最後的结果。 两个月後,慕青终於归来,含笑的把淡菊的钗递给她。「你终是信我一回。」「…险些走了。」她潸然泪下。 「你若走了…」他解开为在颈上的白帕,露出一眼血洞,「这伤让谁来治呢?」「慕青!」她厉声。 「没伤到要害。」他泰然自若,「跟你学医也不是学假的。我说过,我决意的事情,生死不改。若被迫退那一步,就去那边等你罢了。」淡菊瞪着他,说不出话来,走出门外。没有叫住她,只是深深吸口气,忍着,等着。 应该没多久,对他来说却非常漫长。但淡菊既然信了他一回,他就想信她一回。 她果然端着热水和伤药来了,细心护理。慕青垂下眼帘,伤口刺痛,但心中快意。 「嫁我吧。」他淡淡的说。 淡菊的手抖了一下。「你的父亲…不会允的。」「他早允了。」慕青的神情冷然下来,「甚至抱病亲聘不是?既然(奇)我已经寻到(书)你下落,他还能有什麽不允的?」他笑了两声,没有欢意,「我已经禀告圣上,之前被三王爷凌辱之事,圣上不准我辞官。我也告知我父,既然已经告诉了圣上,我也不介意再多告诉几个人。」「你为何自污名声?!」淡菊又惊又怒。 「因为我不要你死。」他抿紧唇,「不跟我娘一样,不明不白的死。」他抓着淡菊的手,眼中灿着火热的光,「我也不让你走。嫁我吧。」她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百花杀 之十六 @ 作者:蝴蝶seba 婚礼仓促而简单,像是在赶什麽一样。三媒六聘都省了,双方父母缺席,来喝喜酒的人坐不满两桌。 江苏州牧的婚礼,却如此寒薄。 但今天刘州牧的笑却是那麽美、那麽甜。那麽严肃冷淡的人,所有表情都冰封起来,部属多看一眼都会被霜寒的目光刺伤…现在却这麽温和、笑语晏晏,和煦如春风的谦谦新郎倌。 官场的气氛总是敏感的,今天在座的,几乎都是副手…一个县令都没来,而是派主簿或千户来,他自己的亲从官最高的也只来了一个州司马。 但他如此快意潇洒,这个文弱书生似的刘州牧,却杯来不拒,酒量大得惊人。喝到末了,脸颊才淡淡的红,艳丽不可方物,气度雍容,还能送客。 夜风飘然他沈重的喜袍,却似随风而去谪仙人,难满即将回归天庭。 走入新房,喜烛高烧,在寂静中发出劈拨爆烛花的轻响。 淡菊穿着同样沈重的霞披,头上蒙着红盖头,静静坐在床上。他没用秤杆,而是用手掀起了红盖头,看着戴着繁复凤冠的淡菊,脸上的胎记惹眼,看起来像是伸展的羽翼。 他挽袖,取下她沈重的凤冠,服侍她洗去脸上胭脂,解开复杂的高耸发髻,细心梳通她又浓又滑的长发。她泰然的坐着,默默接受慕青的照料。然後站起来,换她挽起袖子,替他净脸梳头,端茶解乏。 没有脱去喜袍,两个人携了手,相对着,嘻嘻的笑。 「怎麽,就走到这一步了?」淡菊柔声,脸上却再无忧愁。 慕青笑着轻抚她的掌心,「你什麽时候知道的?」两个人问句不像问句,回答不像回答,却彼此都听懂了。 淡菊偏头想了想,「三王爷,不可能谋反的。」「是呀。」慕青点点头,「但只有安这个罪,才能兼顾安抚大臣、又能杀掉宗室子弟,免得天家面子受损。 「皇上不会喜欢你提的。」淡菊温柔的看他。 「嗯,」他很认真的说,「臣不密则失身。我在执事郎任上看到什麽、证实了什麽,都不该跟皇上提的。他一直待我很好,就这点,我对他很不好意思。」淡菊伸手轻抚他的衣领,「这呢?是我的钗吧…」慕青涌起歉意,「我是想带个忆念儿,不是要弄污你的钗。我父亲代聘的是六公主的女儿邵县主。我去见皇上,说了因由,请求退亲。结果碰见邵县主,她很激动…但我赢了。她没敢真的戳脖子,可我敢…」淡菊轻斥,「再不可敢了!我嫁你不是为了当寡妇的!」他的神情柔和起来,却再无一丝阴郁茫然。「淡菊,你真嫁给我了。你不知道这一路上,我心里多害怕。若是你不肯怎麽办?但你肯了,真的肯了。我心底真欢喜,若是现在…也没关系。」淡菊不想他在这问题多纠缠,「若我不肯呢?」他愁笑,「是呀,我也烦恼。人说我长得好,或许你会因为这留下吧?但你去养生堂白看病,越是难看的孩子越爱惜,长得越不好才越能留你…所以这不成。绑着成亲吧?但你的心不在,找到一点机会就会走了。你这麽狠,真走了就不会回来,我又不敢了。 「缠着你赖着你,总有天你会烦。疼着你宠着你,但你的心儿在不在呢?其实我最想拿金锁把你锁起来,哪儿都不让你去。但我怕你恼。不过不管你恼不恼,要不要嫁我,我是不让你走的了…」他破颜一笑,「但你肯了,真的肯了。」淡菊跟着笑,笑着笑着,滴下泪来。「…不管将来怎麽样,现在我很是欢喜。只是…你将来怎麽办?」慕青携紧她的手,满含歉意,「说到这,我万分对不起你。这州牧是做不久了,还不知道会远贬极北苦寒,还是瘴疠之地。你嫁了我,就得吃苦。一点福也没得享,得跟着我颠沛流离,吃尽苦辛。但皇上…还得扣着我,不会肯让我辞官的。 将来会不会有灭门大祸,我也吃不准…不过真有那天,我定保你周全…」「…我是医生,从来不怕吃苦。」淡菊握紧他的手,呜咽着说,「你…这几个月,难为了。」「想着你的时候难受得紧,其他没什麽。」他灿笑,眼睛眯得像是两弯月,「只被我父亲打了两顿家法,被皇上拿镇纸磕了一下头。」他不大好意思的摸头,「不是怕你见了伤问,不想告诉你的…」淡菊低头了一会儿,抬头轻笑,满脸泪痕,「我从来不怕死的。若你先行,且等我一等。若我先走,就去那儿整房子等你,你慢慢来,等儿孙满堂,福禄双全再来…」慕青红了脸,嘻嘻的笑,「你怎麽,抢了我的话呢?我跟皇上说了,心底突然整个轻松起来了。觉得死也不要紧了,别人说我什麽,也没关系了。现下又娶了你,所有心愿都得偿了。 「你的要求那麽简单,我一定能办到。先前我骗你上船,後来我让你信了我,算扯平了。现在你试着再信我一次,到我死的时候…让你盖棺论定。若我又骗你,你就上面刻『天下第一负心人』,让天下人都唾骂我好了…」淡菊啐了他一口,「谁等天下人来骂,我先去揪着你问就是。问你记不记得今天说的…那些别个人又是怎麽回事…」慕青拉紧她的手,悄悄说,「一个娘子就使碎我的魂,用尽所有机心,哪有力气再有什麽别个人呢?」淡菊红了脸,要把手抽回,慕青不让,两个人披散着长发,撕闹了一会儿,又相对痴痴的笑。 明明前途多难,命运未卜,生死完全不在掌握中。但他们相携微笑,从无此刻如此快意。 百花杀 之十七 @ 作者:蝴蝶seba 成亲後却数月无事,慕青却不挂怀,赶着带淡菊去观次钱塘潮,又去游江数次。 在外淡菊总是戴着面纱纱帽,跟在慕青身後半步,慕青也不显亲昵,只是悄言淡语。但观潮时地动天摇,浪涛扑天盖地而来,慕青觉得身後淡菊一动,默不作声的悄悄握了握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又放开了。 慕青此刻却快意非常,觉得再无所惧。偶有流言一句半句的吹到他耳底,也只是一笑置之。他是一州之牧,虽知他君前失仪,宠眷不在,也没人敢在他面前出言不逊,就算是些小动作,他也能泰然面对。 他尝听百姓言,破罐子破摔,现在可懂意思了。掩着盖着,事实就是事实。若是自毁声名可以保住淡菊的命,那又何妨。天下人都轻他贱他,又如何?淡菊都愿委身委心,从无或改,也就够了。 因为无须掩盖,反而坦然。只是江苏如此美景,一直没带淡菊出游,辜负良辰,未免有些抱憾。 三个月後,钱塘潮较往年为盛,竟至漫过海塘,溢坏百顷良田。慕青被参了一本「怠忽职守」,圣上震怒,说刘慕青「为人桀傲、忽上轻下,少年得志而张狂,有背殷殷期许」,将他贬去海南崖州为司判。 大明禁海,从江苏到海南只能经陆路,道遥路远,途中多山,多经瘴疠之地。许多贬官未到海南便已病死,客死贬地者更不可数。朝官对贬崖州畏如猛虎,甚至有宁可悬梁饮鸩也不愿前往。 他们俩却笑嘻嘻的,像是要去游山玩水一般。 早在他们成亲第二天,慕青就开始发卖身边带不走的财物,淡菊也开始准备常备药物,并与药馆请辞。贬令一下,很快的就整理好行李,没有拖延就往海南而去。 一路上倍极艰辛,屡遭险境。夜宿时慕青总睡在外侧,搂住淡菊,枕下置剑。所幸几次被袭,都有惊无险。就在广东等船去崖州时,一夜数惊,慕青索性不睡了,抱着淡菊,宝剑出鞘,坐在床上聊天。 「想来不是皇上,」他语气闲然,「大约是邵县主觉得被我羞辱,所以遣人来找点麻烦。也说不定…」他迟疑了一下,「说不定我爹也有份。」淡菊轻笑一声,「想当然耳。」「…不管我爹怎麽样,都是因我之故。」他满怀歉意的说,「是我带累了你,你若心中不快,对我发作也未尝不可…只求你别怪我爹。」「我何尝怪你,又何曾怪过你?」淡菊感叹,「父子天性,舐犊情深。那是你的父亲…」她的脸微微红了红,「也是我公公…」「我知道,你这样好…」他叹气,「你都劝我要信我爹,是我不好,怎麽都不能听你劝…终究是爱莫能弃,害你…时时有性命之忧。我爹烧了迷途小筑,又要害你性命,你要怪要恨,也是应该的。但他终究是为了我…他到底是我爹。」「就说不怪了。」淡菊偏着头看他,「我都把他的宝贝拐走了,他别怪我就好。 我师父做不到的事儿…我倒作成了。现在都不知道我是怎麽成的…」慕青垂下眼帘,靥生霞晕。「这麽?缘故细细说来很费工夫,娘子有没有一生一世来听?」淡菊大羞,慕青执了她的手,对着傻笑,不知如何才能说明心底的欢畅。 相依片刻,慕青轻叹,「我爹…也很可怜。这次回京,他跟我说了许多…我也想了许多。我爹那人,才高志远,一心要当名臣。可他锋芒毕露,心机百出,又不肯收敛…将来必定要跌大跟头。他子息上又非常艰难,除了我,几个弟弟妹妹都早夭,现在纳的新姨娘才怀了又没了。我若不管他,他将来靠谁好呢…?」淡菊默然不语。虽然她受师父教养,不怎麽严守礼法,但侍奉翁姑这种观念,早潜移默化到骨子里去了,势必该然。但她实在没办法把这个弃誓忘信的「赵公子」当成自己的公爹,不说赵公子要杀她,就是对师父,也过意不去。 慕青看她神情郁郁,忙说,「我知道你不喜欢他…谁会喜欢想杀自己的人,还放火烧房子…但他真的可怜。我爹爱你师父,一辈子惦着记着恨着…那是他喝醉酒,令人绑了我,亲手行了顿家法…」淡菊眉头一拧,「他常打你麽?」「从小到大,连手心都没舍得打。其实也不疼,他虽是喝醉,终究是意慈手软,打断了戒尺就扔着哭,说了好多…说你师父撇了他,我娘也撇了他,现在连我都要撇开他了。 「他呢,一辈子都惦记着失去的人。你师父走了,他惦记着,没多瞧我娘。我娘上吊自尽了,他又惦记起来,对余下的几个姨娘总是没好气色。他自信满满的拿我…没想到出了差错,我真让绑走了,他恨得屡出狠招,还敢明里暗里逼皇上决断…你说他是不是可怜呢? 「那天我自己上了药,躺着想你。越想越觉得我爹又可怜又傻。说来说去,都是他伤得不够重…跟我比起来,那只是蹭破皮而已。就是伤得太轻,拥有的还太多,没让他明白过来,你师父多麽好,有的人错过就永远没有了。害了你师父,也害了我娘。 「既然错过了你师父,那他就该好好待我娘。但他又不,只惦记着不在眼前的人。 都有了我了,他又瞎想,说子息不旺,抬了一个姨娘进门。成天跟我娘斗气,气得我娘自尽…他才打杀姨娘,又惦记我娘了。 「想到最後,淡菊,我想明白了。本来我很恨很怨,常想为什麽是我,为什麽我爹要这样…我什麽都没做,为什麽有这种遭遇…我想到你,想到我们在山上的日子,想到我爹哭得那麽惨…我突然不怨也不恨了。祸福相倚,否极泰来。就是我爹伤得不够重,失去的太少,才不知道要珍惜,所以我才要伤得那麽重,失去那麽多,学会什麽叫珍惜。 「早在我想明白之前,我就知道了,只是我还不知道我已经知道。我知道什麽是珍贵的,所以硬去求、去赖,就算是使碎心也要把你攒在手里捧着。我不要跟我爹一样老是惦记,我就守着你。」「…这样,似乎不太健康。想法儿也不太对。」淡菊笑着笑着,落下泪来,「我师父说过,这是一种疾病,叫做『创伤後症候群』,还有一个名词,我现在记不清…」「那你,让不让我守着呢?」他垂下眼帘,低头问着。 「让你守。」淡菊破涕而笑,「让你守到烦。」「我不烦。」他笑,灿烂若云破天开的月色,「我不用健康,你肯让我守着就好。」 百花杀 之十八 @ 作者:蝴蝶seba 崖州司判,事实上就是司刑名的低等亲民官,说不好听点,就是捕快头子。官位九品,只比吏高一点儿。 流放地能有多繁华?虽说唐朝就已开发,但就一座小小土城,逐年失修,城门宛如虚设,有些土墙崩塌,在地人自在的进出。 他们的住处离城不远,依着低矮山坡而建。领他们来的小吏解释,海南湿热,住山上凉爽些,进了竹篱笆围成的院子,那个锈得厉害的锁使尽力气才开了,但门一推,整扇门轰然倒下,震得霉坏的茅草屋顶也塌了一块下来。 小吏一脸尴尬,「这、这…刘司判,就来修、来修…今夏雨水多,什麽都发霉…」擦了擦额头的汗,怕这对小夫妻哭了起来…每年这些流放官都要演一出苦戏,真是受不了…结果这对挺年轻的小夫妻,居然一起放声大笑,还厚厚的打赏他,央他找个人来洗衣做饭。 他不知道,这对夫妻里头,当中一个已经失去太多,对物质看得很淡,另一个拥有的很少,自己动手已经成了习惯。 他们携手走入住处,地上是夯实的泥土地,竹桌竹椅竹床,像是一个竹子建成的小屋,旁边开了道小门,可以走到後面,一个黑漆漆的大灶,积了点长出菌类的柴薪,应该就是个极小的厨房。 厨房有後门可以开,出去後是个挺大的空地,圈在篱笆里,还有一口井。他们俩打了桶水上来,淡菊试着尝看看,入口甘甜,「应该有个山泉脉,咱们赚大了。」她笑。 慕青也喝了几口,解了烦热,忍不住喊了声好,「可不是赚了?不用远远的挑水,开了後门就有。只是茅房在哪?」淡菊掩口笑,「你当什麽地方都会挖茅房?大约把天地间都当成五谷轮回之所吧。」好一会儿慕青才意会过来,「一个茅房也说得这麽促狭。定是你师父造的孽,没得说了。」「这回儿你倒是对了。」淡菊噗嗤一声,「但我们是不习惯的。等等来陪我挖个暂时用的。」他们找了竹帚,淡菊撕了一件旧单衣,开始里里外外的打扫。且喜前後牵牛蔓生,花开斑斓,又有瓜棚垂着葫芦,芳草葳蕤,满眼碧绿,屋後尚有几丛翠竹,竿竿生凉。 慕青还跃上屋顶,把霉坏的茅草拿掉,「这瓦,倒是个问题。」「我跟我师父切过竹瓦,明儿咱们试试。」淡菊抬头看着他,「天气温暖,看起来今夜也不下雨。咱们瞧着星星睡觉,岂不是好?」「好主意。」慕青赞了一声。 当晚他们累得几乎抬不起胳臂,又还没买柴米。淡菊摘了几个嫩嫩的葫芦煮了,又把面饼切了,丢在里头,路上没吃完的腊肉也一起烹煮。 幸好还有个锅子,不然今晚他们又得吃面饼。但碗筷一概具无,慕青去後面竹林转一圈,就多了竹碗竹筷,还有个竹勺子。 「今天真辛苦你的宝剑了。」淡菊洗了碗筷後,盛了满满一碗给慕青,「又要管切菜,还得管削竹子。晚点咱们睡觉,宝剑一定在鞘中悲泣。」「谁不好跟,让它跟我呢?」慕青接了过来,急不可待的吃了一口,烫得眼眶发红,「烫…但好吃得很,淡菊也吃…」淡菊笑着吹凉了才吃,瞧慕青吃得满头大汗,替他擦了擦,轻轻笑着,「我想它跟了你,就算切菜削竹子,也是非常愿意的。」慕青温柔的看着她,「我这生,已然太富余。有了你,还有一把剑。」淡菊红了眼眶,赶紧帮他再乘一碗。 用过了饭,慕青又走了好几趟提水,淡菊烧火,两个人痛痛快快的洗去旅尘,互相帮洗了头,从衣包里找出梳子,梳通了就在竹床上纳凉等发乾。 相执了手,只是对着笑。心底都感到一片安宁静谧。 或许其他人陷入这样的绝境,即使夫妻相爱,未免牛衣对泣。但对他们俩来说,却只回想到过去在迷途小筑的安静岁月。 一路受惊担怕,此刻才感到安全。即使破屋陋室,他们总算可以安心在一起了。 慕青贴过去抱住淡菊,竹床却咿呀一声刺耳。慕青但凡一动,竹床就响个没完,抱着淡菊,他恨恨的说,「这里什麽都好,就这床明天我就劈了当柴火!咱们亲热,它较劲什麽?」淡菊脸红的推他,「劈了它,明天睡哪?」「不管了,虽然来日用钱的地方多了,还是先买个结实的床。不然春声传三里…哪能让人听些许动静去!」淡菊掩面笑了一会儿,「你消停着些吧。一路远来还晕着船,不歇歇只想那些有的没有的…」慕青凑近她耳边,手悄悄的伸入她的衣襟,「这是有的没有的麽…?」方才压倒,竹床使尽全身力气似的吱嘎了一声大响。慕青一言不发的把淡菊抱到地上去,下床时狠狠地踹了竹床一脚。 那晚他们不得不再洗一次澡,发间身上都滚满了土。淡菊笑软了,慕青抱着她,一脸无可奈何。 但崖州真是小地方,连张床也难买。慕青不得不咬牙切齿的忍那张竹床几天。直到竹瓦都铺满了屋顶,才有人家愿卖一张红木床。 当天他就劈了那张竹床,拿来生火的时候,特别快意。 百花杀 之十九 @ 作者:蝴蝶seba 崖州州牧给了慕青十日的休整日,他几乎都拿来整理家园。等屋顶铺满了竹瓦,忍痛买了白灰刷了墙,原本破落的陋室显得乾净俐落,竹柜里摆着他们不多的衣服,就那张红木床最气派,显得有点儿格格不入。 小吏帮他们找了个老仆妇煮饭打理家务,早出晚归,他们这个小小的家,总算是安顿下来。 在崖州,马金贵异常,连驴都是内陆几倍的价钱。慕青咬紧牙关,买了两头,真有床头金尽的烦恼。淡菊笑着把自己的私房添进公中,他还非打字条借不可。 「你打字条,那我拿了私房钱就能想跑。」淡菊半阖眼,「家里的帐还是我管吧。 你不惯这种琐碎…省得再买张这样的床。」「买贵了麽?」他紧张起来。当家才知柴米贵,一切都得自己主意,才知道以前过得多浑浑噩噩。 淡菊掩嘴笑,「不妨的…我拿醋薰洗过,也不是病气过去了…害怕麽?」她挑了挑眉。 慕青怔了一下。啊呀,莫怪这样精致的红木床,只卖那样的价…原来是死过人的床。 他也跟着挑眉,「我是没死过的人麽?小看我。」淡菊福了一福,「不该小看夫君胆量,妾身无礼了。」慕青一脸可怜兮兮,「娘子冤了我,这样怎够?我心疼,得揉揉…」一面拉她的手按在胸口。 「够了,」淡菊啐他,「越发无赖了。今天要去衙门了呢,还这麽无赖…」却还是轻轻揉了揉他的胸。 慕青的脸慢慢泛出霞晕,「我去衙门,可你要做什麽呢?」一面把手伸到她的袖子里摩挲。 「能做什麽?」淡菊畏痒,一面躲着一面笑,「串铃过街,赚点脂粉钱罢了。」「别医男人。」他板起脸。 「医者父母心,你瞧过只爱女孩儿的娘吗?」撕闹了好一会儿,慕青才依依不舍的出门,还回头叮嘱,「就算医男人,把个脉就很对得起他了,外伤叫他找别个大夫去…」「快去吧!」淡菊笑嚷,「只有你才当宝贝,谁看在眼底呢?」「这可是谎话。」慕青翻身上驴,「骗我心实呢。」这才往城里去。 她倚门看着慕青远去,第一次心底踏实,觉得临晚可以看到他。一水相遥,连恩恩怨怨也留在海的另一头。 大明禁海也不是全无好处的。 她戴上面纱纱帽,吩咐了仆妇几句,收拾药箱,也下山去了。 崖州少有良医,淡菊来不多久,刚好酷暑引起一波痢疾,年年如此。她尽力救治,又建立一套简明的守则,这波痢疾竟没死几个人,她这初来乍到的医婆就这样站稳了脚跟。 後来替孩儿看病,看她蒙着面纱,吓得大哭。不得不取下面纱,孩儿反而好奇的摸她脸上的胎记,奶声奶气的问她是否黥面。 原来崖州土族复杂,当中有几族以黥面为美。後来她索性拿掉面纱、弃了纱帽,土人不以为异,流放官吏也习以为常,只偷问是哪族女子这样善医。 她还真没想到,居然也有不避之如蛇蠍的人们,将她如常人看待。连崖州世族冯家太夫人也与她相厚,嘱咐冯家家主多多善待刘通判,倒让慕青没费太多手脚就融入了当地的士族圈子。 慕青初来,面对暮气沈沈、破旧凋敝的衙门,也不禁苦笑。来这儿的犯官不是醉生梦死,就是竟日颓唐抑郁,他刚到衙门时,连州牧都不在,空荡荡的。 後来与小吏闲谈,才知道百姓根本不依赖官府,有什麽事情,找冯家谈去。这任家主慈善有余,魄力不足,又不是正经官府,许多事情只能敷衍着,连土族械斗都管不了。诸多积弊,也无法一一细诉。 官无心於民政,百姓不信任官府,有一种很疏离压抑的气氛。 他笑叹,先把捕快找来,好生整顿。幸好捕快、小吏都是在地人,有心为乡里做事,但官老爷们都是死气活样的,有心无力。这个年轻的司判大人长得这样好看,性子却柔中带刚,身手好的惊人,又肯做事,又有胆识,敢去激烈械斗中喝阻,镇住场子。渐渐也心服了。 真正让他扬名的,是起少有的谋杀案。一人被锄头打破脑袋,抢去钱财,血迹尚未乾涸。崖州连锄头都是希罕东西,慕青命家有锄头的人都得扛着出来,正色说,「本官擅长扶乩,神明已示真凶。两个时辰後,便能分晓。」两个时辰後,他指着一个人,「阴魂化蝇索命而来,还不认罪?」定睛一看,那人的锄头苍蝇飞舞,驱之不去。吓得那人跪下大哭,连称饶命,供称他将抢来金银吊在井里的桶子里。 众人皆畏刘司判能通鬼神,判案奇准,只有淡菊笑弯了腰。 「连我师父的故事都剽窃去,当心她气得跳出来打你这徒婿!」慕青也笑,「她再也不为这打我。真要打,就要打着问我怎麽拐了她心爱的徒儿,可惜没那麽长的手。」这是闲暇时淡菊说给他听的故事。据说发生在宋朝,淡菊也说,搞不好是她师父瞎编的。苍蝇喜食腐肉血渍,洗得再乾净,总有些缝隙藏着肉屑,苍蝇总能千里追寻。有个聪明人就这麽破了案,今天却让慕青拿来剽窃一回,还装神弄鬼。 见她欢笑,他心底柔软,携了她的手,「今天留猪皮没有?」「你真要学?」淡菊偏着头,「其实我外伤还算成…也没几个强过我的。」「医者难自医。」他凑到淡菊耳边小声说,「万一你生产,孩儿太大…总有缝那一两针的时候。」淡菊神情黯然,轻声叹了口气。「…若一辈子都…也不用烦恼这些。」她替彼此把过脉,很是忧愁。她原本就体寒,属於不容易着床的体质,慕青又在蒙难时伤了肾水,机率也低。若是一方如此犹可,不巧两个都属於子嗣艰难的体质。 「防范未然,有什麽不好?」慕青拉着她,「没孩子也好。省得他霸占了你,我只能一旁生闷气去,打又不能打,骂又不能骂,只能在旁边扮可怜。」「你哪天不扮得很可怜?」淡菊笑他。 慕青脸孔一红。少年夫妻,不免意动的时候多。摩挲温存,慕青很勇往直前,临到宽衣解带,依旧有些阴影。往往会手足无措,露出无助的神情。 每次看他双眼朦胧,迷茫无助,淡菊就会去吻他,温柔蜜爱,他却总是慢吞吞、磨磨蹭蹭的,往往把淡菊抱在上,才能完事。 他将脸一撇,微微噘嘴,「不就是怕弄疼你?哪是扮可怜?都不知道我忍得多可怜…」「谁让你忍呢?」淡菊打趣他,自己反而涨红了脸。 「是说我能不忍了?」慕青笑着凑近她。 「…你到底要不要学外伤?」淡菊有些恼羞成怒。 「学!怎能不学?」慕青有些邪恶的笑,「反正『能不忍』的时候多的是。」被贬半年,刘尚书终於遣人来探望。 那是从小照顾慕青到大的老仆,见了又黑又瘦的少爷,跪地大哭,慕青笑着搀起他,跟淡菊说,「吾家老人也。」淡菊殷殷笑意,郑重的行了晚辈礼。老仆再三推辞,终是侧身受了半礼,连连说使不得。 「公爹遣使来望,是该如此,李老伯请上座。」淡菊温柔的说。 慕青带他四处看看,笑语晏晏。只见他眉间阴郁俱散,坦荡潇洒,指点破室陋院,语气充满自豪,并亲取井水泡茶,神态安闲。 虽然又黑又瘦,却神采飞扬。像是那个十七八的少年公子,名满京华的才子刘慕青。 「公子!」老仆哭道,「您…终於好了。又像以前的公子了…」想到他难後返家,脸上蒙着死气,尤其是老爷叹息着从随州回来後,更像是一缕幽魂,苍白静默,似乎早已离世。 上回返京,却日日阴郁,和老爷见面不是大吵就是小吵,还在皇宫闹到沸沸扬扬,脖子上带个血洞回来,也不给人碰。让老爷打了两顿也没消停,总觉得他身上的阴影越来越重,看得他心疼极了。 贬来这麽远,他日日跪求老爷让他来看看,怕他从小娇生惯养,恐熬不过这苦。 老爷却置了气,明明常暗里流泪,死活不肯。若不是皇上有意无意的问了一句,老爷这才松口。 悬着这麽久的心,却看他气度神态竟似极愉悦安然,宛如昔日旧公子,忍不住大放悲声。 「李伯,你说得好笑。」慕青递帕子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是我,哪有什麽以前以後呢?」端着茶点的淡菊,默然站住,竟有些痴了。 「刘州牧」没有了,「司空」也只偶尔出现。现在的人儿,的确就是慕青而已。 终究如何的重伤,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总是会痊癒的。这就是人哪…所以她的师父会这样喜欢,她也会这麽喜欢。只是…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微微的怆然…不应该,却控制不住。 慕青转眼看到她,用眼神询问了一下,向她招招手。她端着茶点过去,慕青帮她把茶盘放在桌上,携了她的手,跟李伯说,「吾家荆妻也。」李伯赶紧起身跪拜行礼,口称夫人。【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淡菊慌着要让,却被慕青扭着手按住。「家礼不可废,李伯受你一礼,你也受他一礼,应该的。」她红了脸,胎记犹艳。但心底那股淡淡的怆然,却被熨贴的消逝无踪。 百花杀 之二十 @ 作者:蝴蝶seba 标签:文化广东爆发了一次疟疾流行。 只隔一水,海南全境大大骚动起来,日夜不安,可说是人人自危。广东那儿的州牧极忧心,听说刘司判的娘子善医,束手无策之余,竟亲自来前来,不畏御史参议。 慕青原本是不愿意的,但淡菊瞧那州牧几乎瘦乾了,两眼凹陷,可见多日没睡,又听他说疫区极惨,恐怕是自己也在疫区视察多次吧…她拿眼睛看着慕青,满目哀求。 「疟疾难治,又易过病。」他抿紧嘴,「别哄我,我跟你学医可不是学假的。」「…让蚊虫叮咬才会上病。」淡菊踌躇了一会儿,「我随身佩戴驱虫药物,保住病人元气,通常可以熬得过去,并不就是绝症了。」她那医术通天的师父,只被疟疾这种流行病打败过。她的师父气得跳脚,嚷着要飘洋过海,去「南美洲」找「金鸡纳树」。未久入秋,流行范围很小,也没死很多人,但她师父抑郁许久,破口大骂文明落後、科技发展受阻碍,顺便连大明禁海都骂进去了。 她知道有种特效药叫做「金鸡纳霜」,就是金鸡纳树的皮炼制的。但知道也没用,据说在三重大海之外,一个叫南美洲的地方。千山万水,毕穷生之力也不可及。 「只是尽人事而已。」她摇了摇慕青的胳臂。 慕青看了看屋外捧着茶发愣的广东州牧,心底一阵阵的泛酸。什麽野汉子,也敢上门要见他的娘子!?管他是不是五品官…不是淡菊在跟前,就举起拳头打出门去! 偏偏他是贬官,不能轻离流放地。他怎麽舍得把淡菊摆在那些狼子野心的混帐面前?那种哀求的眼光他没见过?让他来装,还更楚楚可怜呢! 又长得高头大马,武官模样。一直嫌自己长得文弱的慕青,心底更不舒服起来。 但不让淡菊去,恐怕食不下咽,夜不安寝。可不,这就开始眼泪汪汪了。 「淡菊,」他拖着她的胳臂,凝重的说,「男人都是人面兽心的。长得越能看越禽兽。不管他们嘴里花花说些什麽好听的,都不能让他们哄了去。」「…慕青,我是去看病呢。」她微张着嘴看着她那忧心忡忡的夫君。 「哎,我知道我知道,」他别扭起来,「谁让你讨病人喜欢。」淡菊啼笑皆非的拧了他一下,「说什麽浑话呢…你不瞧瞧我的脸?」「我娘子的脸怎麽啦?」慕青拉长了脸,「哪族姑娘可以黥得这麽好看?」淡菊心底好笑,又哄又亲,说了无数好话,才让他噘着嘴同意了。 她随同广东州牧搭船,慕青在码头送别,眼睛就没离开过她,一脸怏怏。一直到船已离岸,慕青仍然没有离去,极远还看到码头一点人影。 广东州牧姓宋,瞧见淡菊依旧站在船首,噙着泪,痴痴望着远方,有些骇笑。虽知不该跟官眷多言语,还是忍不住说了,「刘夫人与司判结缡几载?」淡菊脸一红,幸好带着纱帽,「…三年有余。」宋州牧尽力忍笑,「果然伉俪情深。」「不曾或离左右…」她情绪明显低落下去,不再言语。 他有些诧异。初见刘夫人时,他大吃了一惊,原以为是土族黥面女子,没想到是天生的胎记。又见一旁的俊美无俦、逸若谪仙的刘通判,不禁有「巧夫竟伴拙妇眠」的感叹。 现下又这样儿女情长,难分难舍,他有点後悔,恐怕名过其实,白跑了这趟。 直到到了疫区,刘夫人像是换了个人,杀伐决断,公诸了防疫要则,编整郎中大夫,开方施药各有所属,竟是极其熟练。得了她助手,宋州牧才能获几夜好眠,不再毫无头绪而徒劳无功。 但宋州牧发热发寒的时候,她亲自来诊,温柔悲悯,细细把脉观颜,又让人可敬可亲。 「宋州牧并非疟疾,只是劳累过度,又着了凉,竟是个小伤寒。需要好生调养。」刘夫人施了几针,他顿觉脑门松快不少。 待她开方,宋州牧有气无力的说,「这怎麽成?眼前多少事…」「宋州牧爱民如子,淡菊钦佩。」她温和一笑,「但不把病养好,这广东百姓靠谁好呢?」她唤来宋州牧身边服侍的丫头,一一嘱咐如何看护、几时吃药,药须如何煎制。 不厌其烦,殷殷托付。 她就是这样照料家里男人麽?宋州牧心底掠过一点失落。这麽殷勤仔细,真心诚意…难怪刘通判如此不舍。 刘通判家徒四壁,只有个半聋不哑的老仆妇做饭。想来她得诸事照料吧…他自嘲的笑笑,娶了一妻三妾,他身边一切琐事,都是奴仆打理,连碗汤都少人做给他喝。其实不做也好,不然喝了夫人的汤,就得喝姨娘的汤,一碗水端平,可不是容易的事。 在外吃了辛苦,想跟枕边人说说,夫人脸上总有气,姨娘们有美貌却没脑子。不知道该跟她们说什麽,她们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麽了。 那对少年夫妻在屋里咬耳朵,赌气轻哄,蜜糖儿似的甜,他似乎从来没有过。把脸别开,还是听进一丝半点。说不出有多羡慕,羡慕得有些发酸了…宋州牧病得沈了,丫头怕担关系,一天数次的来报,淡菊已是疲倦,还是强打精神去看。她摸了摸额头,翻眼皮,看脉象,又看了二和药和密不通风的房间,完全没照她的嘱咐,让她暗暗叹气。 最是知疼着热,还是医者和枕边人哪。 「能否让宋夫人来一趟?宋大人需要人照料…」她问丫头。 丫头踌躇,讷讷的说,「夫人的身子也不太好…」「不用了。」宋州牧的声音很疲倦,「她出身世家,哪懂得照料人…更不会来疫区。」淡菊哑然,转头看那个丫头。面目姣好,十指青葱似的,留着长长的指甲,一点疤痕也无。她恍然,这是个「观赏用」的丫头。 轻叹一声,「宋大人,我眼前还有事,您放宽心且养病,晚点我来看您。」当夜她陪着丫头一起守夜,教着怎麽用烈酒擦身更衣,怎麽把冷布巾放在额头降温,该按哪些地方降低痛苦…直到天明,丫头已经累得昏睡过去,她强撑着换过已温的布巾。 探探额头,已然降温。她又轻叹一声。 宋州牧微微睁开眼睛,眼底都是血丝。「…难怪刘司判那样不舍。」他目光遥远,自嘲的说,「我算是白娶了一妻三妾。」淡菊微微皱眉,这话已经太踰越。但她对病人都好,不会破口大骂,跟她那急性子的师父不同。 「那是我家夫君只娶了我一个,我又善妒,不容人。」她轻描淡写的说,「夫君容得我妒,容得我抛头露面行医,他这般容我,我不尽心尽力服侍他,那不是没天理了?」说完就推醒丫头,要她将煎好的药喂给宋州牧,就告辞了。 宋州牧病癒後,就没再提什麽,只是对淡菊非常恭谨,常常和她商量疫病遏止的方案。 眼见入秋,疫情已经减缓,淡菊就告辞要返家。 宋州牧欲言又止,却又静默,只是送她到码头。见她即将登船,唤住了她,取出一把八宝攒珠金钗,非常昂贵。 他咳嗽一声,「此次疫病,若非刘夫人援手,岂能善了。无以为报,区区微物,聊表寸心。」淡菊嫁予慕青已经三载有余,随他在官场打滚,已不是当年天涯行医的无知少女。她盯着宋州牧,取下脸上面纱,露出艳红的胎记,宋州牧反而目光火热的看着她。 「宋州牧,」她柔声,「你只是病了,一时软弱。」宋州牧没离开她的眼睛,「据闻,刘司判也是淡菊姑娘的病人。」她深深看了他两眼,容颜渐渐严肃,「但我也只对他病,只容他疗我的病。宋州牧,我应你邀请而来,是敬佩你为民焦灼,我依从医者本心。从来不是为了金银财帛。」她从容戴上纱帽,转身登船,看都不曾看一眼那只华丽贵重的金钗。 淡菊一直没有转身,倔强的挺直背,渡海而去,不曾回顾。 百花杀 之二十一 @ 作者:蝴蝶seba 阔别数月,慕青惊喜交集,开小差将淡菊接了回去,所谓小别胜新婚,何况这麽多个月,连沐浴都不让她有须臾分离,跟前跟後,擦背沐发,非常殷勤。 「做了什麽亏心事,从实招来。」淡菊冲着他笑。 「我没审你,你倒审起我来。」慕青噘起嘴,「两个多月没三封信,让谁拐着走了?」「病人心灵脆弱。」她想了想,「没事儿,只不过你说得对,男人还真的都是…」她说不出口,只叹气,「想想挺怕人的。」「女人也没好哪去。」他撇了嘴,「世间几个乾净人?」「洁癖。」「彼此彼此。」最终还是搂成一团,管他青天白日,极尽温存思念。他们成亲已久,不似初时激烈,彼此相熟。少了激情,却多了温柔无限。 慕青撑起手肘,柔情的看她,「清减了些。」「有些累麽。」她半阖着眼,「你也瘦了。」「你不知道相思无药医麽?惹得衣带渐宽…」他的手不太规矩的在她腰上游移。 「够了!」淡菊笑嚷,按住他的手,「越发嘴贫了。」慕青笑着,从枕下掏出一枝龙钗,让淡菊睁大眼睛,「…你怎麽买了?好几万钱哪!」崖州唯一的银楼,就摆着这枝做工极精细的龙钗。是银钗,本身应该没多少钱,但做工繁复,那只龙栩栩如生。老板要价高,但买得起的觉得是银钗,太素净,喜爱的又买不起。这麽多年,一直当成镇店之宝摆着。 淡菊有时准备年礼往来,会去银楼买些银锞子,每次去就会仔细欣赏一下那只龙钗。但他们虽然不算穷,也不富余,一直都只是看看而已。 但她不晓得慕青会发现。 慕青叹了口气,「你跟了我,不是官太太,竟是受罪。瞧瞧你吃得什麽,用得什麽,穿着什麽…光想到我就难过。你又不言不语,连喜欢什麽都不讲。我竟成了什麽了,还敢自称是你男人吗?将就用着吧…待我将来登阁拜相,给你讨诰命,让你穿金戴银,享用不尽…」淡菊瞪着他,他的官饷少得可怜,家用还是她偷偷贴补,能有多少,她不知道? 就怕他收了什麽不该收的…她马上沈下脸,「我为事,但求心安,既不要诰命,也不用奢华。慕青,你向来廉洁自守,不应该为此…」「没有嘛,」他举手叫屈,「不是!我是拿了我自己的东西去换的!」淡菊一脸狐疑,再三逼问,慕青觉得好笑。她向来温柔顺从,触犯了底线,居然这样严厉坚持。 吃逼不过,慕青推枕抱她,不顾她的挣扎,「好嘛,我说,我说。我拿一小匣珍珠去换的,每个都有龙眼大…」淡菊僵住了。 那一小匣的珍珠…还是她递给慕青的。 那是…慕青最痛苦的回忆之一。她必须开刀才能拿出在他体内的异物──那些龙眼大的珍珠。应该是先割开皮肤,将珍珠塞到里头,然後癒合。到现在她还是不懂为什麽这麽做。 她不知道怎麽处置这些价值连城但沾满血腥和痛苦的珍珠,只能洗净装进小匣,递给慕青。 她以为,慕青早就毁去或卖掉了,没想到留到现在,换了一枝她看了几年的昂贵龙钗。 看她面色铁青,全身颤抖,慕青轻摇着她,低声哄着,「所以不想告诉你呀。娘子,淡菊…别把我想得那麽孱弱。我是你的夫君,一辈子要帮你挡风遮雨…效小儿态是因为很爱你,并不是我没有担当…」「但你那麽痛…」淡菊呜咽出声。 「早不痛了呀。」慕青抚着她的背,「你治好我了,你忘了?你连自己都舍得当药了,我还不好怎麽可以…」抓着他的衣服,淡菊痛哭起来。 一方面,她很高兴,高兴到今天,慕青终於完全痊癒,能够面对那段残伤。但另一方面,她又有点伤心。慕青不再需要她了,她这医者是否该功成身退? 「说什麽傻话?」慕青严肃起来,「娘子,其实我得了绝症,药石罔顾。」淡菊猛然抬头,紧张的搭着他的手,却发现心慌到摸不准脉。她为什麽那麽贪婪,还会有那一点伤心!? 「什麽病?什麽病?」淡菊又哭起来,「我现在心很乱,没办法把脉…」慕青贴着她的耳朵,小小声、一个字一个字说,「娘子,我一天比一天老了…老病是没药救的。」他一脸哀痛欲绝的看着淡菊,「老了就不好看了。娘子看到我就不会露出惊艳的表情了。你看病情有多严重…」淡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想拧他都没力气。这个可恶的人居然还笑个不停,涎着脸蹭着她的鬓,「淡菊…你这麽紧张我…你爱惨我了。想想我得了绝症多可怜…你还是乖乖帮我医吧…哪有给你跑的机会…」她使尽力气捶了几下,把脸埋在慕青的怀里。 百花杀 之二十二 @ 作者:蝴蝶seba 「…还是簪在我师父的髻上比较好看。」看着镜子,淡菊非常喟叹,「其实我时时去看,不是因为我很喜欢,是想起我师父…」淡菊的师父李芍臣有个怪癖。 她喜欢所有跟龙有关的东西。只要灵动有生气,哪怕只是一片龙纹,她见了就会朝思暮想,设法存钱买下来。 买了也不摆设,看着看着就郁郁寡欢,然後收到大衣箱锁好,没事就拿出来把玩,黯然神伤一番,自己也莫名其妙。 她跟淡菊说,这可能是种精神疾病,属於偏执狂或购物狂的一环。但因为她精神医学只懂皮毛,所以没办法深入了解。 这毛病跟了她一辈子,从没好过。但她很早就嘱咐过,若她过世,这些东西一把火烧了…她没办法忍受别人碰这些,就算淡菊也不行。 「你师父是个怪人。」慕青说。 淡菊叹了口气,「我发现,越是聪明有才的人,总是怪得紧。」她瞅着慕青,有点伤心,「我前半生让师父坑了,後半生让你坑了。为什麽我这辈子都是被聪明的怪人坑呢…?」「我哪里敢跟你那惊世绝艳的师父比?」慕青赶紧撇清,「我哪是坑,我是开荆辟棘,筚路蓝缕的赖到你,你师父什麽事儿也没干,就让你这麽念了一辈子。我可很不平的…」就在他们扯得正欢时,衙门突然派人来了,说有圣旨给慕青,要他快去。他们面面相觑,慕青面露疑惑,「怎麽想了起来…又要贬我?这次再贬就是守城门了。」淡菊倒是想得开,「若是守城门也不坏,最少人情往来少多了,薪饷可是实打实的。」「钻到钱眼里去了你,看我把你穷得…」慕青笑着走了出去。 到月已中天,慕青才一脸铁青的回来。 「…守潼关?」淡菊猜。这大毛衣裳贵,早知道就不要拒绝那枝八宝攒珠金钗,现在也可以卖了应急不是? 「守潼关还好呢。」慕青一脸迷糊,「我被起复,又要回江苏当州牧了。」…所谓天意难测,莫过如此。圣上还体恤他奔波劳累,不用回京谢恩,直接赴江苏上任就是。 良久,慕青心事重重的说,「我爹,可能不好了。他权倾朝野已十载有余,故旧门生遍布。皇上大概容他不得了…」「那为何又把你升官?」淡菊一脸莫名其妙。 「皇上要治我,很容易。」他苦笑,「却治不住我爹。拔掉了我爹,他那些故旧门生必惶恐不安,群龙无首…朝廷必定会动荡。」淡菊想了会儿,「所以拿你来代替你爹的位置…」慕青不语,咕哝了一声,「烂摊子…我爹净会整些烂摊子。」他又微微噘起嘴来,一脸郁郁。 淡菊怜爱的将坐着的他抱紧,低头吻他的唇。原本纠结的眉头渐渐松开,闭着眼睛,睫毛长长的颤动。 「咱们…去接那个烂摊子吧。」她低低的说,慕青很缓很缓的,弯起嘴角。 旧地重游,淡菊感慨万千。慕青忙着上任的事,她反而很清闲──没啥行李可以整理,李伯亲自带了大批奴仆来管家,大肆采买家俬。 她信缰走到大青石旁,看着後面那四个字。就是那四个字「静静待之」,留住她,才成就了这段姻缘。 「是你想成就,才成就得了。」身後传来温厚的声音,让她急转头。 遍寻不获的轩辕真人居然在她身後。童颜鹤发,道氅拂尘,就跟她多年前见到的是一样的,没有半点差异。 「…真人!」她迸出泪来,「我…我没看好家,让迷途迷阵烧了…师父的家,师父的书…」「不烧,又何以出迷途呢?」真人和蔼的笑笑,「至於花相,你更不用担心。这里几十年岁月,於她来说,不过是一夜大梦。」他露出怆然的神情,「使尽机关,为她别开生路,穷究一切,竭心尽力为她设置迷阵招缘,这世间对她还是太薄幸…」淡菊眼中出现迷惘,但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我师父投生何处?」她小心翼翼的问,「她过得还好吗?」真人的怆然更深,「对於一个百世缘份稀薄接近无的人,什麽地方算是好呢?我见她一世一世的孤独终老,以为别开蹊径就能纠正这个无解的因果…但终究还是徒劳无功啊…」轩辕在千年前与花相初结缘。 那时他经过泾河河畔,见到一个几乎要死去的女人。伤痕累累,饥渴交集,即将殒命。 瞥了一眼,却惊讶起来。 他已是非常古老的生物,见过各式各样的畸儿,却没见过这样的。不是因为因果或罪孽,只是一种畸形。这可怜的孩子注定与所有生灵都缘浅,父亡母死,六亲皆离,必定身为女子而孤独至死。 这样的命运必须轮回百世才能解脱,对任何有魂魄的生灵都是不寒而栗的命运。 一个不幸至极的畸儿。 他一时怜悯,盘据龙身,抱起她。想着能不能为她做些什麽。但她的畸形已经根深蒂固,除非魂飞魄散,不如无可更改。 正束手无策,那个女人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很美的眼睛,就他看来。即使濒死,还是倔强的、挣扎着,不肯失去勇气。 「水。」她低哑的说。 轩辕静默片刻,从指尖涌出鲜甜的水,她像是婴儿一样吸吮着,愁苦的表情渐渐舒展,像是崑仑上缓缓绽放的瑶草。 「我知道你。」她声音很小的说,露出一丝微笑,「你是山海经里的轩辕神民吧? 从哪赴宴归来呢?」「东海。」轩辕回答,「吾乃轩辕国主。」她的笑意更深一些,「真好。我快死了…死之前,有个英俊的王抱着我…比那些薄幸儿好百倍。活着还是有好事的嘛…」居然还能笑得出来。笑得这麽开心,这麽无忧。这可怜可佩的畸儿啊…「你想要什麽呢?」他声音转柔。 她眼睛流转,指着一臂之遥的芍药,「我要一朵那个…」轩辕替她折来,告诉她,「这是芍药,又称花相。」她眼神慢慢散了,「帮我…插在发上。」她闭了闭眼睛,已然出气多儿入气少,她喘着说,「喊…喊我花相…送我一送…好心的王…」「花相。」他轻唤。 她笑了,比她发间的芍药还娇艳,生命最後一刻的绽放。「真好。我就知道…我会遇到好事…」含笑而逝,明明一生孤独凄惨,屡遭不幸与背弃。但她笑着呼出最後一口气,心中无恨也无怨,斗志也未曾熄灭。 他觉得脸颊有异状,却摸到了一掌的泪。 没有办法遏止的,他默默看过她一世又一世,那个叫做花相的畸儿。看她一次次的被缘浅所伤,看她无论如何都要挺直背,那麽倔强。看她从来没有改变过的笑容,看她告诉自己,总会有好事发生。 让他苦笑的是,明明每次轮回她都将孟婆汤喝了个乾乾净净,但她转生後,总是惦记着一个模糊的龙影。有世她转生为道姑,只奉杨柳枝、拜龙王。有世她成为织娘,终生绣龙。 带着疑惑的抚摸龙纹,一世又一世。 他唯一能够做的,只有在她离世前,拥着她,别让她孤独面对死亡。也没有一世,她是害怕的。 她总是困惑的抚着他手臂的龙鳞,笑着说「果然有好事发生」,咽下最後一口气。 直到他看了十世,再也受不了了。 这一世,她是医生,性情爽朗,医术高超。但缘浅彻底毁了她,终於毁灭她坚持九世的坚强,轻生了。 他忍受不了,终於出手干涉了。 他为花相撕裂时空的阻碍,把她的魂抱到这个异世。替她挑选世间最美最艳的容颜,用牵绊最深的医缘定位,轩辕下定决心,他只得半百时光,一定要在此替她修正这个「缘浅」的畸形,终止那个命定。 做了这麽多的努力,但这世间对她委实太薄幸。他甚至不惜在人世现身,自耗千年修为,为她布下迷途迷阵,却只让她更伤痕累累。 原本以为,百缘中必有她的缘份。谁知道起始就是剧痛。他费尽苦心,结阵却结果在她的小徒身上。 「我不怨你…其实,我不怨你。」轩辕真人慢慢露出真身,上身为人而下身为龙,头上盘据着五色蛇结成的冠,珠玉般的脸孔露出深刻的伤痛,「你与她结缘五年,已经是她十世以来最长久的…在她离世时陪伴在她身边,没让她孤独而死,我对你非常感激…」人形而龙身的轩辕国主,脸孔滚下炽白的泪。天地间隐隐起了雷鸣,遥远的海边呼啸着悲吟。 所以他才会为她写下那四个字。他想为花相的牵挂尽一点力。 淡菊迷迷糊糊,只觉身在梦中。「…国主,我师父十世都有您看着,这样缘份,还称缘浅吗?」只见轩辕国主逼视而来,金黄色的瞳孔竖立,有种强烈庄严又诡异的压迫感。 「如果…」她殷切的说,「若您见到我师父,她还记得我…请告诉她,我很幸福。」她强忍着泪,「她不用担心…她说过我的脸是三色菫,花语叫做思慕。就如她说得一样,我有终生互相思慕的人了…」压迫感消失,轩辕国主目光柔和的看她。迟疑着,「…能麽?」「您…什麽违逆都敢做,为什麽不能见她呢?」他缓缓的闭上金黄色瞳孔的眼睛,仰天大笑,声音充满了欢欣和爆发力,宛如雨过天青。「是,还有什麽不敢的?什麽都做了,还有什麽不敢的…」矫健的身影破空而去,消失不见了。 淡菊两腿发软,缓缓的跪坐於地。觉得只是一场梦。 但临去时,轩辕国主的尾巴扫到了青石,几乎把青石裂成两半,上头还卡着半个手掌大的龙鳞。 「…师父,你连有个良人都这样惊天动地,得纠缠个几生几世的。」她忍不住摇了摇头,轻轻叹笑。 百花杀 之二十三 @ 作者:蝴蝶seba 那片龙鳞,淡菊很珍惜的贴身放在一个荷包里。慕青笑着说,那是轩辕真人代师父给的护身符。 等半个月後,淡菊发现自己有孕,不得不相信慕青半开玩笑的说法。 不说慕青欣喜若狂,淡菊自己也热泪盈眶。他们俩都是难以生育的体质,结婚将近四年没有丝毫动静,居然意外有孕,只能说是轩辕真人的慈悲,和师父的遗荫了。 面对这得来不易的小生命,这对小夫妻更是小心翼翼。他们俩明白,这可能是他们这辈子唯一的孩子,不容许任何差错的。 慕青甚至强悍的谢绝刘尚书的探视,父子交恶早就不只是传闻了。 「这样好吗?」淡菊有些忧虑。 慕清默然许久,长叹一声。他从来不提官场上的事情,唯恐给淡菊添堵。所以只轻描淡写的解释,「我非跟父亲交恶不可,并且成为他的政敌。不这样,刘家倾覆之祸就在眼前。只是…拿你当因由,对你万分不起,却不得不然。」殿堂之事,错综复杂。此时在位的是长明帝,方值不惑,正是壮年,心机极深。 登基不到十年,已经不动声色的清理了大部分前帝的旧臣,只剩下老丞相和兵部尚书刘大人。 偏偏这两个老臣,一个执掌内政,一个手握兵权,故旧门生遍布朝野,根深蒂固,盘据已久,威势日重,而这对岳父女婿又无甚把柄,急切动不得。 老丞相之女就是慕青的生母,刘尚书得喊老丞相一声岳父。虽说慕青的母亲愤然自尽,但慕青依旧是老丞相的外孙。有这层关系在,这两个老臣可说是权倾一时,甚至可以胁迫皇帝处置三王爷。 老丞相这些年多病体衰,却迟迟不退休,就是想让刘尚书接替丞相位,保住两家荣华,但皇上的态度却一直模棱两可。 事实上,皇帝对殷丞相和刘尚书的跋扈嗜权深痛恶绝,恨不得绑赴黄门斩立决。 但又培养不出足以抗衡的能臣,非常无奈。 直到慕青出现在他眼前。 「我爹洁身自爱,做事极为谨慎,皇上抓不到他别的把柄。」慕青淡淡的说,「不说我爹,我外公只有我娘一个女儿,又只生了我。他们俩唯一的把柄…就是我。 皇上拿不住他们俩,却可以拿住我。」「而且你不像你爹。」淡菊下了个结论。 「是呀。」慕青握紧她的手,「我对权势没什麽兴趣。走入仕途…只是想完成对你的誓约罢了。我所学不足为良医,然,不为良医,便为良臣。念了一辈子的书,我也只会这个吧。」沈默了一会儿,他更淡然的说,「刚到江苏赴任,圣旨就等着封你夫人了。虽说广东疟疫你有大功,但也没大到这样。满天下都在传我爹暗害你的事情…我爹不会提,我也不会讲,你更不可能…皇上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我不作个姿态,皇上哪容刘殷两家全身而退…」淡菊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摩挲他的手臂。皇帝不怕慕青羽翼丰满,就是因为抓着慕青的秘密。位极人臣,只要传出一点风声,就可身败名裂。注重士大夫气节的此时,慕青等於被掐住咽喉。 「但我退不得。」他小小声的说,「我若不识抬举,退了一步半步,殷刘两家倾覆还是小事,必定会牵动朝野,株连之广…皇上冷静理智,但若逼急了…」他郁郁起来,「淡菊,这一切我都能承受。父血母恩,我当为殷刘两家打算。但把你拖进这团混乱中,我对你…万分对不住…」淡菊轻笑一声。她怀孕後脸圆了些,显得更温润,「慕青,夫君。你在说什麽呢? 我们不只同林且同命。再说,你把事情想复杂了。皇上要你上位,就是要你做事。 咱们别的不会,难道不会做事?良相同良医,不过就是病时救死扶伤,平时调理保养。」她抚了抚慕青日益成熟的脸庞,「你忧虑太远,又有何益?我知道你,你替我畏惧伴君之险。但我师父说过,每个人生下来,日日都是绝命日,时时担险。吃个饭都有人噎死呢,难道饭就不吃了?知道你『不为良医即为良相』的本心,我欢喜得很。」扶着慕青的脸,她笑得眼睛弯成两个月弯,「我是嫁了个了不起的丈夫。可以骄傲的告诉我师父,还可以告诉咱们的孩儿。」本来焦躁烦恼的心情,却被熨贴得平复下来。慕青闭上眼睛,感受淡菊手心的温暖。是呀,夫妻本是同林鸟。但她说,同林,并且同命。不但如此,她还为我骄傲。 「…我一定在佛前求了上千年,才求到你。」他睫毛轻颤,微微有泪光,「我…有没有福气,也求到你的下一世?」「慕青,你真傻气。」淡菊轻轻的吻他的唇。 或许是他们的心都安稳了下来,所以,皇上的圣旨,没让他们太惊惶。 在江苏州牧任上才半年,殷丞相告老,刘尚书继任为新丞相。皇上将慕青宣入京城,将他升为新的兵部尚书,等於是破格超升。 慕青沈稳的谢恩,接了圣旨,和淡菊相视一笑。 果然事态如他们预料般。 彼时淡菊怀孕已然五个月,她淡淡的说,「我身体向来健康,孩儿也稳定。赴京又不用赶路,一路缓行,可以的。」「你也知道我离不了你。」慕青轻笑,「咱们俩…咱们一家,说什麽都要在一起的。」那一年,秋高气爽的九月九,慕青和淡菊离开了烟雨江南,轻装简从的往京城而去。 百花杀 之二十四 @ 作者:蝴蝶seba 长明帝在位时,天下大致上承平已三代之久。 过度承平的结果就是百姓竞奢争华,世情日渐浮夸,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穷奢奢侈,又复有金丹之风。 淡菊和慕青久居南方,对这种风气只略有耳闻,并不甚知。历来既无民乱,也少盗贼,又想是奉旨上京的京官,就不太戒备。 他们怎麽也没想到,人为了几两银子,可以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那日,已行入河北,京城没几日路程。 虽已入秋,秋老虎还是挺厉害的。他们行经一个极小的村庄午歇,慕青扶淡菊下车,借了户民房更衣,准备吃午饭。 淡菊歇在炕上,阖目假寐。一路辛苦,她又有些苦热,慕青拿着扇子帮她搧风,等着丫头去拿饭菜提水,却左等右等也不来。 「这些丫头真该敲打敲打了。」慕青皱眉,「惯得跟祖宗一样。」「她们也是辛苦,憋屈在车里一整天,难得下来松泛松泛。」淡菊轻笑,「咱们有手有脚,自己来好了。」517Ζ「那要她们做什麽?」慕青冷了脸,「到京里都卖了算了,原本就说不用人跟在旁罗哩罗唆的。」「罢咧。」淡菊笑出声音,「你是气她们没事往你跟前凑吧?飞来艳福…」「我还飞来横祸哩。」慕青没好气。他没讲明,只含糊的点了点。这年头的丫头越发没脸没皮,随便就敢爬上床。逼他连午歇都去凑着淡菊,省得莫名其妙吃闷亏。 这年头,连当男人都不容易,什麽世道。 不是怕淡菊听了生气,他早打发了。「我去催水催饭。」他心疼的看着淡菊一额的汗,「饿着你怎麽好?你先歇歇。」他走了出去,找丫头没找着,还是找了村里的老妇烧了热水,亲自去厨房装了食盒,经过下人歇息的小院,才发现那些丫头正在梳头打扮,气得他发了顿脾气,叫管家来带下去打了。 等回到暂歇的房里,淡菊已经不知去向。 只见椅倒桌翻,他脸孔煞白,里外找了一遍,却在後园的草丛里找到淡菊从不离身的荷包,打开一看,那片龙鳞还在。 出事了。他的心狂跳。淡菊…一定出事了。 不过一顿饭的时间。 他就不该把她一个人搁在屋里。可谁会绑走一个孕妇呢? 丢了诰命夫人,不是玩儿的事情。所有的从人和护卫都慌张起来,简直要把整个小小的村落翻过去。最後还是慕青找到了…在村外不远的竹林里。 他永远也忘不掉当时的情景,并且为此做了许多年的恶梦,却不是因为他杀了那三个男人。 如果可以,他不会一剑穿心,而是会用最残酷缓慢的方法,让那三个禽兽凌迟而死。 他们堵上淡菊的嘴,活生生的,将她的肚子剖开。他赶到的时候,当中一个正把手伸入淡菊的伤口中。 飞快的点了周围的穴道,血流渐缓。他抱着淡菊,觉得脑海一片空白。他的心被扯成碎片…这样严重的伤痛,淡菊居然还醒着。当他急急的扯掉她嘴里的破布,她颤着雪白的唇,「羊膜破了没有?」「…淡菊,」他全身发抖,剧烈得克制不住,「我们还会有孩子。」「不会有。」她呼吸急而浅,「帮我看…羊膜破了麽?」慕青咬牙,看向惨不忍睹的巨大伤口。他吞声,「…看得到孩儿…」他只想放声大哭。 他的妻,他的儿。到底是为了什麽,要这样做…为什麽他们要受到这种待遇…淡菊用力的咬了咬唇,张大眼睛。「慕青,叫人把我的箱子找出来…马上。我跟孩儿的性命…要看你了。你从来没有做过手术…但我教过你。你是我唯一的学生…」她喘了起来,「也是我夫君。救我们…」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一场在这时代不应该存在的手术,由一个从来没有临床经验的士大夫执刀。 病人是他心跳已绝的胎儿,和失血过度的妻子。 他是那样害怕和恐惧,却不得不为。应该早晕厥过去的淡菊,却靠着药物、金针,和顽固的坚强,一直保持清醒,注视着悬在上方的铜镜,轻声的指导从来没有经验的慕青。 她知道自己实在太疯狂了,也知道胎儿都被拖出体外是活不成的。但她真的无法放弃,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灾难,放弃她此生唯一的孩子。 尽管尽了全力保持清醒,她的神智还是时时迷糊过去。在断断续续的指导下,慕青发挥了超水准的实力,洗涤伤口、一层层的缝合,完成了空前绝後的妇科手术。 但他为昏迷的淡菊把脉,不但妻子垂危,孩子也没了,已成死胎。 在陷入如此绝望时,人会寄望於神灵的庇佑…只是他想不起任何一个神明,直到他碰到放在怀里的荷包。 那片龙鳞闪烁着冰蓝般的幻光。 他的眼泪落在龙鳞上,却像是滚烫的水融蚀了冰,他瞪着空空的手发呆。 在龙鳞消失那刻起,淡菊的脉象转危为安,喜脉也清晰可辨。 他不明白。 但他感激,非常感激。抱着淡菊,他放声大哭,强烈的恐惧悲伤和狂欢交织。 他终於明白了一件事情。 远比他自己所知的,更爱淡菊、更需要她。若她抛了他而去,他连多一刻的呼吸都不愿意。 因为,踏入迷途之前,他就已经死了。是她温暖有茧的手,抓住了他,他才继续呼吸、心跳,继续活下去。 再也不愿意,回忆几乎失去她那刻的黑暗与碎裂感。 他办不到。 百花杀 (完) @ 作者:蝴蝶seba 一开始,「紫河车」这味药用得只是动物产後的胎盘。 渐渐的,就讲究要血淋淋的剖开牛或羊的肚子,取出刚成形的胚胎和胎盘,最後胎盘被忽略了,只需要羊胎或牛胎。 慢慢的,牛胎或羊胎不能满足人类贪奇的想像,迷信以形补形的某些江湖术士或庸医,开始鼓吹猴胎。既然能够接受类人的猿猴入菜,演变到吃人,也就不怎麽意外了。 被吹捧得非常神奇,咸信人类的「紫河车」服用後,可以长生不老、驻容长春。 奢靡豪夸的社会风气推波助澜,因为珍贵和不易得,有需要就有供给。即使一副紫河车须百金方可得,依旧有行无市。 於是在富裕奢华的大明朝,掀起了一股奇异的食人歪风。娇养在深闺内院的大户人家不觉得,而平民百姓的孕妇却人人自危。常常有孕妇失踪或「无端」死去,却掩盖在百姓惧官和官府无能底下,沈冤多少妇儿性命。 淡菊并不是与人结怨或结仇,她之所以遭此横祸,只是因为她怀孕了。下手的那些人,并不知道她是官夫人。只是经过,留意了,觑着她独处,就将她绑走,如之前的千百次一样。 之前总是能得手,拿血淋淋的「紫河车」换很多钱。可以拿去睡青楼,可以去赌坊当大爷。就算失手,也能逃得性命,或者反过来杀掉阻止他们的人。他们有刀、有力气,谁也不怕,反正官府也抓不到他们…许多购买紫河车的人都是官家人。 他们没想到,会让人一剑毙命。更没有想到,他们的作为和死亡,导致更多同夥的死亡,牵连极广。 慕青延误了赴京的时限,上了一封极哀的奏摺。据说冷静理智的长明帝阅毕落泪,模糊了奏摺上的字,无法言语。之後震怒异常,下令彻底查办,杀人取胎者腰斩;服食紫河车者,百姓处斩,功名在身者流放边关,永世为奴。 一时之间,天下震动。 表面上,慕青对这一切都很淡然,只专注的照顾孱弱卧病的淡菊。事实上,这对他造成非常大的影响。日後他成为大明朝的丞相,一直致力於治安与妇儿的不幸,曾被讥讽为「襁褓丞相」,说他只关注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无甚建树。 他或许未曾治水有成,也没有传世的诗词歌赋书法或哲论。更不曾在边关或经济交出特别的成绩单…但在他任内,完善了「大明律」,对至高无上的「父权」重作了解释,以孔子家语的「小棰则待过,大杖则逃走」当根本精神,禁止父母杀子、虐子的行为,更广设育儿堂,杜绝「洗儿」(弃婴)的陋习。 极度重视治安看重人命的丞相,上行下效,短期间只赚了个「路不拾遗」的美称,却隐隐的稳定了社会制度不够完善的大明朝,「重视人命」引发了百姓对朝廷的信赖感,竟因此延续了大明朝的年祚许多年。 但这些成果,在他有生之年都不曾亲眼看到,也不知道後世对他有多高的评价。 他成为一个超时代的「法学家」,受到许多後人的尊崇和惊佩。 可他的本心,却只是一个当不成良医的士大夫,因为妻儿受过的残酷待遇,只好发愤为良相而已。只是…「感同身受」,所以戮力一生。 自从替淡菊做过手术以後,他再也不曾动刀。 产後淡菊非常虚弱,时时卧床。分娩并没有受到太大的苦楚…实在是婴儿娇小,却生命力十足,非常配合。但只在淡菊的肚子里多留了两个月,满七个月就生了,是慕青亲手接生的,他绝对不把妻儿的性命交给其他任何人。 他已经吓破胆了。 抱着浑身乌青,只有两个手掌大的婴儿,胆战心惊。出生未久就睁开眼睛,没有哭。他终於知道龙鳞去了哪了…这小小的婴儿像是水晶铸造的,肚皮薄得几乎看得到内脏。 应该是心脏的地方,环绕着冰蓝雾气,一鼓一鼓,非常有力的跳着。 小心翼翼的擦洗後,递给筋疲力尽的淡菊看。这个坚强的女人产後也没有昏睡,撑着要看自己的孩子。 「是女孩。」淡菊露出欣慰的笑,又有些歉疚,「…你会生气吗?」慕青落下泪,「淡菊,你何苦故意堵我…」他吞声数次,终究嚎啕,「百死无生才得这一点血肉,是男是女有什麽关系!?…」只要你们还活着就行了。就算生出来的是只蛙儿,他也会痛哭跪谢上苍,何况四肢健全,五官俱在。 这是他和淡菊的骨肉。是淡菊忍死耐住滔天血灾,几乎付出生命才得来的爱儿。 「对不起。」淡菊笑着,颊上滑下两行泪,「我失言了。将你视为世间薄幸儿…完完全全的错了。」怀着不会哭的孩子,她笑得非常美丽,疲惫的脸孔灿着柔润的光,「师父办不到的事情,我办到了。都是因为,你是我的夫君…所以才办得到。」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想。我一定也在佛前求了千年,才求到了他。不管付出什麽代价,都是值得的。 ***淡菊只见过「赵公子」一次。 女儿满月时,因为母子身体都很虚弱,并没有请客。但她的公公刘大人,却着平民儒袍,从後门进府,悄悄的来探望他的孙女。 看到刘大人,淡菊愣了一下。原本她以为慕青长得像母亲,没想到错了。她的公公看起来非常年轻,俊逸飘然,像是三十来岁的人。只是发丝半为银,眉间有着深刻的愁纹。 和慕青站在一起,像兄弟而不像父子。 她要下床行礼,却让慕青按住。「父亲,淡菊身体虚弱…家礼不可废,我代行了吧。」说完就跪下磕了三个头。 刘大人淡淡的,「心里敬着就是。一家人,原不在这外面虚礼上。」却也没有去搀他。 直到看到孙女,他脸上才出现了些笑容。「媳妇儿辛苦了。」淡菊客气的谦让几句,慕青只是接过女儿,抱给淡菊,却也没搭话。一时之间,屋子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为父已然告老。」刘大人终於开口,语气一贯的淡然,「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落叶归根,我也该带你母亲回家乡了。恐怕後会无期…」他递了一纸单子给慕青,「给我的孙女添妆吧。」「父亲勿露怨谤之意。」慕青低低的说。 刘大人嘲讽的笑了笑,想说些什麽…还是闭上了嘴。沈默许久,他站起来,「我并不觉得我做错什麽。我做了我该做、应做的事情。」慕青抬头看他,嘴唇微动,也同样没说什麽,只说,「父亲请保重。」他冷笑了起来,越笑越凄厉、越响,「好、好、好!谁言天家无亲?天家使我无亲!…」「父亲!」慕青厉声打断他,「皇上已经非常宽厚,保全刘殷两家。」「拿我独生儿当质子?」刘大人很轻很轻的问,「我该甘心?或者你一直怨我,这样的结果你其实是乐意的?」「我不曾怨你,父亲。」慕青肃容,「父子家岂有隔夜仇?只是…」他迟疑了一下,低头说,「惜取眼前,以及眼前人吧。」刘大人深深的看了慕青许久,又转头看抱着婴孩,倚在床上的淡菊。 真奇妙。长得一点都不像,芍臣是那样风姿绰约,宛如艳丽牡丹,她的小徒却如此粗陋。 但很像…非常像。覆盖在冷静底下,狂放诡丽的生命之火。迷住了他,之後迷住了他的儿子。 他的儿子抓住了这火,付出很大的代价。 他舍不得付,所以撇了。但他从此再也没有快乐过。他总是衡量着,算计得失,做最正确的事情。结果他撇了所有人,所有人也撇了他。 这是一笔怎样的糊涂帐。 他好像赢了…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了宰相,成就他终生的梦想。但他又好像输了…皇帝将他的独生子当作人质似的拉拢,明里暗里逼他下位,他不得不告老,连探望孙女都得从後门进来。 再也算不清楚了,这一生的盈亏。 从那天起,淡菊再也没见过她的公公。 慕青慎重的将女儿的名字取为「兰秉」,彼时她刚满两岁。 坚持自己哺乳,又逢那样大伤的淡菊,一直休养到孩子满周岁才不再时时卧床,只是身体非常虚弱,不能像过去那样操持家务。 慕青自言已是惊弓之鸟,受不了任何惊吓了。他遣散所有丫环,只留两个老实可靠的婆子给淡菊使唤,也只有白天陪伴。下朝归来,伴随他的是大叠的公文奏摺,淡菊的起居饮食,只要他在家,都是他一手照应。孩儿夜啼,也是他抱着哄着绕室而行,决不肯假手他人。 仆佣甚少,但却把钱花在护院身上,整个家护卫的宛如铜墙铁壁。 他承认,早已胆落,没办法再负担任何风险。 为了怕病弱的妻子在家烦闷,他在家广种竹林,尽量重现当年的迷途小筑,当然也闹了不少笑话。他不知道自己家的井眼极浅,结果想挖沟渠挖喷了一柱汪泉,差点把他的书房给淹了。 或者是厨房给水设计不良,结果水排不出去,女儿坐在木桶里在厨房划船划得很乐。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但只要淡菊露出笑容,他就觉得很值得。他们的女儿也跟别人不太相同…但温良谦和,很会替人着想,那点小小的不同也没什麽大不了。 他很满足。 他曾经被剥夺过一切,什麽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痛苦压在背上,几乎被压垮。他曾经以为,除了苦苦求来的淡菊和他的剑,什麽都不会有。 但上苍还是有情的,不但把淡菊赏给他,还把他们的女儿,恩赐下来。 有了孩子,一个家就完整了。他和淡菊的家,他们的「百花杀」。 对的,他在园子的西侧,竖起亭柱,上面是他亲自题字的反诗。这个菊圃替他惹来些麻烦…幸好他早就揣摩透了疑心病甚重的皇上,再造亭之前就先跟皇上聊过迷途小筑的故事…和那个很杀的名字。 但百花杀是一定要建的。 即使在彼时,是那样混乱和惊痛,几乎被摧毁殆尽。但也是在这样肃杀的名字底下,他重建自己,和淡菊相依为命,试着站起来。 回忆起来,或许痛楚,心底留着极深蜿蜒的疤痕。但现在,现在。却觉得无比骄傲,能够横渡那样黑暗疯狂的惨烈。 正因为可以傲视痛苦的过去,他才足以成为一个替妻儿挡风遮雨的男子汉、大丈夫。 即使淡菊会笑他成了妻奴又成儿奴。 「早说了,」在金风送爽的秋天里,他抿了抿淡菊松散的发,「我这辈子愿与你为奴为仆。我可是说话算话的人。」满园菊傲秋霜,花金翠披离。淡菊回头看他,眼神很温柔,横过鼻梁的胎记淡红,像是火凰伸展的羽翼。 不管在哪里,都会朝他飞来。 「我会一直陪着你。」淡菊说。 这样普通平淡的话,却让慕青红了眼眶。他们心意,如此相通。 向来淡漠没什麽表情的女儿,站在菊圃中,眉眼舒展,难得的露出欢意。她引吭高歌,嗓音这样的清亮,乾净得宛如没有任何杂质的风。 相依着,静静的听。 这一定是世界上最美的天籁,无疑的。 慕青对这点深信不疑。 (百花杀完)哈哈哈哈。还有外篇。心得等。 百花杀的一点杂感 @ 作者:蝴蝶seba 百花杀的首篇写於2/8,之二十一是2/13写的。写在「望江南」之後,「蛮姑儿」之前,最近才把结尾写完。 所以许多读者的揣测,例如我是不是太累,导致文笔退步太多老梗之类,都是错误的。 事实上,这是我开药方疗养自己的第二帖。 对於我自己的自我辩护,就说到这里为止,此後不再言及。就是一点杂感而已,没什麽。 会写「百花杀」,实在是我想挑战所谓「病态」关系有没有解。基本上我对「病态」、「异常」,许多晦暗幽微,都有一点体认。这世界很有趣,我们喜欢用「正常」来覆盖一切,假装一切都顺利运行。 其实「假装」,永远都不是「事实」。拿恋爱关系来举例好了,往往要等到出了问题,才会有许多事後诸葛,设法从中找出「病态」、「异常」,说服自己也说服别人,就是因为有这些存在,所以才会导致失败…但却不能说明许多「正常」的恋爱关系却也同样状况百出,屡屡故障。 那是因为,完全的「正常人」,其实不存在的。每个人都有或多或少的阴暗和歪斜,导致无法契合,於是就失败了。 以前我在一本书里看到,女主角感叹,其实都是「心」的问题。心在对方身上,什麽缺点都无限缩小,心不在对方身上,优点都成了缺点。 很通俗的论点,却如此中肯。 但我想得又更深一点。如果两个人都有心,那麽病态会不会就是最适合彼此的状况呢?如果彼此都能喜爱,都能够觉得泰然,那病态有什麽关系呢? 我可以举很多例子,像是S与M。但我觉得还是罢了,省得误导,也不想浪费太多时间。 只是许多时候剥开心脏,血淋淋的注视自己的阴暗和慾望时,冷眼察觉里头病态和异常的脉动,直到现在可以坦然面对,也花了很长一段时间。 人的许多心性都掩盖在合理之下。本质中有其血腥残暴的部份,只是被文明驯养。但当文明或信赖崩解时,偶尔露出来的「本性」,常常令自己大吃一惊,无论如何都不敢承认。 再说下去就太严肃、骇人听闻,就此打住吧。真要写清写明,真的得花三五本书的篇幅,并且邀请几个心理学家来共笔了。 咱只是说书人,不想搞到那麽大的动静。 当然,不管是四儿还是百花杀,自娱的成份比较多,毕竟是药方。我闭门隐居已久,早已清楚自己於情爱无望。最主要的不是别人不好,是我不愿意迁就任何人了。人际关系对我来说也太沈重,无力负荷,目前这样挺好的。 但我还满喜欢自己的,也很清楚我能让人喜爱。我家不肖子可以证明,我想写作的暴君也可以证明。 这样就足够了。 百花杀番外 无心兰 之一 @ 作者:蝴蝶seba 那一天,在下雨。 淅淅沥沥、潇潇洒洒,江南绵密的雨丝,润地无声。 他刚睡醒,正介於疼痛未苏,迷离尚近的时刻,看到他飘然而入。 明明进来的人很多,但却一眼只看到他。五官端正、细瘦,少年书生样。穿着浅灰的袍,像是春雨时的天空色。相貌打扮,无一出色。 但瞧见他的人,心底只会出现两个字:乾净。 乾净得像是要把世间所有污浊都逼开,逸脱於俗世之外。只是往那儿一站,自成一区挺拔静默,无人可近的洁净清风。 「在下刘兰秉,特请朱公子脉。」淡定得几乎没有情感的声音,像是深秋初冻的溪流。 大夫?少微微微挑眉。难道已经到了乱投医的地步吗?这少年恐怕才十五六,比他还小呢。 「少爷,」老仆低声说,「这位刘公子正在修业旅行途中…」少微一凛,抬头看兰秉。「敢问刘公子,师承白门?」兰秉淡漠的神情没有一丝波动,只有薄薄的唇冰冷的吐出几句话,「非也。吾师承於李门。吾母师从师祖李芍臣五年,之後又传於我。」李芍臣的门人?! 天下医门,唯有两支门派有修业旅行的传统,弟子十六即出师门,串铃游方,二十方归,并将沿途医案整理归来,提出归总策论方可毕业。很巧的是,这两个医门开山立派的都是女人。 当中最兴旺的是白盟主夫人王琳开创的白门女医学,但学生几乎都是女子,妙手回春,使女医崇高到空前绝後的地位,连君王都勒令遇官不拜,逢堂不跪。曾有「可怜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的讥讽。 但比白夫人医术更为高深、惊世绝艳的神医李芍臣,却子弟凋零,极其罕见。 虽然只是个修业学生,难怪绝望的父母会将他找来。 「如此,便麻烦刘公子了。」他伸出手臂。 兰秉点了点头,伸手搭上少微的脉。 凉。这是第一个感觉。不像是人的手,像是只刚从深湖底捞起的白玉,冷凉沁肤。 指腹柔软,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只是有些细小伤痕,浅白的在形状优美的手背上。 兰秉诊得很仔细,约一顿饭时,又请侍者宽去少微的衣服。这个时候,他才出现表情。像是用玉雕琢而出的面具,突然活了过来。 「朱公子,得罪了。」依旧清冷的声音渗入了丝微暖意,「刘某需触诊,冒犯之处,尚祈见谅。」他闭上眼睛,从小就病到大,他早已经习惯旁人的碰触。「刘公子请放心施为。」触及他如鼓的腹部,少微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又讶异的张开眼睛。兰秉的手很稳,很轻,冷凉的手小心触探,像是在对待婴儿。和他表情和声音的冰冷不同,反而显得温柔抚慰,没有丝毫动摇的眼睛,关注着少微的神情,只是一点拧眉,他都会放得更轻些。 「男子怀胎,是很特别,对吧?」少微自嘲的笑笑。 「男子不会怀胎。」兰秉淡淡的回,洗手擦乾,一展袍裾,默然的看着少微。良久方道,「是胎不错,却是您无缘的同胞兄弟。」珠帘後的朱夫人尖叫起来,「你说什麽?!」兰秉的表情连变都没有变,「朱公子的肚子里头,不是痈肿,是应该跟他一起生下来,却没能生下来的双胞兄弟。」朱老爷抖了会儿嘴唇,「…怎麽可能呢?」兰秉垂下眼帘,依旧是淡然的神情,「可能的。虽然隐约,但我触诊到脊椎…」之前可能是被包覆如球,内有体液。虽随岁月增长而压迫内脏,但不至於致命。 但不知道哪个庸医胡乱下针行药,使得体液外泄,才会危急到这样。 看起来,只能手术取出,清洗内脏。里头可能已经发了炎症,闻病人气味极恶,恐怕已经化脓在内。 他的眉皱紧,他原本冷淡的神情因此起了丝变化,像是寒湖起了涟漪。宛如风过静竹,龙吟细细。他原本淡漠乾净到隔绝世俗的氛围,有了温和的暖风。 「朱公子身体太弱…挨不住刀。」他淡淡的说,「刘某恐怕只有两分把握。」他细细说明如何动手术医治,讲解给朱公子听,旁人听得心惊肉跳,矫舌不下,朱夫人在帘後已经昏过去了。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双颊凹陷宛如饿鬼,只有腹大如鼓的少微却轻轻的笑了。「比我想像的还高。」兰秉安静了一会儿,语气更回温些说,「你若有此决心,我就有三成把握。目前你已经血不归经、无法饮食,饮食无法养人,再耗下去只是拖日子罢了。」但朱老爷和朱夫人都不同意。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开肠破肚後取出异物,重新缝起来还有人活的。即使是李芍臣师门的弟子…毕竟不是那个究极天人的李神医。 兰秉轻叹一声,神情恢复淡漠。「病家总是要拖到必死,医家岂呼奈何?」他起身告辞,回头看少微一眼,「朱公子,你还想活的话,差人去隔壁牛家庄找我。 我正在帮他家公子治腿。」朱老爷迟疑了一下,「那牛公子…可能痊癒?」谁都知道牛公子摔在山沟,又信跳大神延误治疗,一条腿早废了三四年了,整个外八字,站都站不起来。 「耽误到这地步,哪能痊癒?」兰禀淡然,「少了半寸,会瘸的。鞋子得特别做,走路也不甚好看。」「你、你是说…他还能走?」朱老爷失声叫起来。 「我打断重接了。不是拖太久,他不会少那半寸。」兰禀一揖,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开。 他走了。像是一股乾净的风,来无形而去无影。 但微薄的希望也随之远去。少微看着他决然冷静的背影,没来由的觉得惆怅。 百花杀番外 无心兰 之二 @ 作者:蝴蝶seba 走出朱府,兰秉淡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他思忖着该如何准备,这样大的手术他的经验也不多,某些药物不容易保存,得提早预备下药材,得好好计画。 他有预感,很快的,他会再见到这个病人。 但希望不是见到他的屍体。 漫了缰,他沈思着整个诊断的过程,每个细节像是在他脑海里播放了一遍,如此清晰,毫无差错。模拟着如何下刀,和怎麽解决每个环节的重大问题与危险。 牛家借给他的识途老驴,慢腾腾的往向归家的路。 又是雨天。 刚把好不容易吃下去的燕窝都吐了个乾净,少微觉得非常疲倦。呼吸恶臭灼热,高热不退,全身剧痛。他也明白,自己的日子不久了。 盯着洒然雾样的春雨,他溢出一丝嘲讽的笑。 再几个月,他就该行冠礼了。但他卧病几乎卧了一半岁月。这几天又邀了几个名医来,但不是模拟两可,虚言敷衍,不然就是摇头就走。 唯一肯给把握的,只那个极年轻的学生大夫,乾净的刘公子。 其实他早就不耐烦了。生或死,都给他一个结果。那个少年大夫,胆识很好。 「…孙伯,」他虚弱的唤着老仆,语气却依旧有没有放弃的坚持和尊严,「刘公子还在牛家庄吗?」「是。」孙伯恭敬的回答,「牛家公子现在在练走了。半年工夫而已呢…」「你去瞧瞧刘公子有空没有。」他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唇,「老爷夫人问起,就说我主意的。」「少爷!」孙伯大惊。 「别怕。」少微笑了笑,「我躺得闷了,找他来谈谈而已。」闭目假寐,疼痛和久病折磨得他虚弱不堪,但并没有让他神智糊涂。有些忐忑,良医都有些傲气,不知道那少年大夫肯不肯来。 还没睁眼,他就知道,刘兰秉来了。那种乾净的、隔绝的氛围,和凡俗没有半点关系。 他睁眼,正对兰秉那双清冷的眼睛,「朱公子,你元气渐失。我开剂药膳,暂时固元吧。」「…我吃了就吐。」他轻轻的说。 「少量多餐。」兰秉坐下来开药方,「一次饮半茶钟,半个时辰一次。吃不下,就灌。」他冷厉的看过来,「我不想看到你不是病死,而是活活饿死。」少微安静下来,示意老仆拿了药方去,他久病怕声,通常只有老仆在眼前伺候。 「刘公子,你有两分把握吗?」他问。 「现在剩下两分了。」他专注却淡漠的看着少微,「你又耗损了些。」「…你不如开剂让我看起来似乎垂危的药方。」少微出乎意料的说,「好让我的爹娘同意动手术。」他的表情没有变,只是垂下眼帘,「是药三分毒。我不能残害我的病人。」「那我就该慢慢等死吗?」少微尖锐起来。 兰秉微弯嘴角。少微为之了一惊,没想到他会笑。 「朱公子,我并没有放弃你。」兰秉轻轻的说,「但我不能在病眷反对的情形下动手术。因为病眷的心情牵连病人的心情。你决心若此,就说服你的爹娘吧。强行之,只是让机会更稀少罢了。」伸出白玉似的手,「朱公子,我再诊看看吧?」沈默了一会儿,少微交出自己的手。 兰秉的药膳有效,能进饮食後,少微略有精神了。但父母坚决不同意手术,朱夫人甚至以死相胁…却忙着给他谈亲事。 居然没人相信他会活下去。他略感荒谬,却心平气和。 或许是那个年轻的大夫,淡漠却坚决的说,不会放弃他。 朱夫人对兰秉非常不客气,甚至出言侮辱。但那个年少大夫却罔若无闻,时时来访,用一种专注而冷淡的眼神关注着他的病情。 大概没有人比他还了解少微吧…就生理而言。 但他来,少微就觉得可以呼吸。像是低垂在昏暗病房的不祥阴影就会淡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乾净到没有情感,所以连死亡和病气都忌惮而稍离吧? 他知道自己只是拖着。但他不甘心,不甘心。他还想活下去,他还有许多事情想做。他不想没有拼搏就此认命死去,死在从未谋面的双胞兄弟手里。 但他也没想到,许久未发的哮喘,才是真正差点夺去他性命的真凶。在呛咳与越来越严重窒息中,他看到大步奔来的兰秉。 没有一丝焦躁,一丝情绪,像是乾净的风扫荡了整个屋子的阴沈。 衣袂飘举的他,真像是从天而降的仙人。 使出最後一丝力气,他拉住兰秉冰凉若冷玉的手,「我…想活。」在他昏迷前,那只手抓紧了他,像是要拯救一个溺水者般。百花杀番外 无心兰 之三 @ 作者:蝴蝶seba 少微在剧痛、割裂,和纷乱的狂梦中不断跋涉。足下泥泞,渐成沼泽,无路可行。 但他这样一个倔强的人,沈默却不认命的人,就算没有路,他也硬要穿过无边无际的沼泽,绝对不要被吞噬。 直到沼泽渐渐成了流沙,动一步就陷得更深。渐渐埋住了胸口、颈项,没过口鼻,他勉强抬起来,发出一声不甘心的呐喊,伸出手…白玉般冷然的手,接住了他。 缓缓睁开眼,疼痛也随之渐渐苏醒。还没睁眼前,就知道兰秉在身边。那种奇异的、乾净而疏离的氛围。 他半垂眼帘,憔悴异常,眼下的黑眼圈快直抵脸颊。但他的态度还是那麽闲适、安然,像面对的不是垂死的病患,而是他看顾的一株花木。 几乎是少微一睁开眼睛,兰秉也随之抬眼。毫无畏却的直视到少微的眼底。「水?」他问。 少微眨了眨眼。他发现腹部疼痛如火灼,但他却觉得,自己可以活下去了。现在他很渴,非常非常渴。 兰秉却不给他喝水。他拿了团棉花沾水,擦拭少微乾裂的唇,又沾了些,让少微吸吮。 还是渴。 「你需要喝水,但不是现在。」兰秉的声音沙哑,却冷静,「一两个时辰後吧。 你挺过来了。治好你,我现在有五成把握。」谢谢你。少微很想说话,却只能眨眨眼。他想朝下看那个让他痛苦又屈辱的病根…却看不到。 「的确如我诊断般,是你无缘的兄弟。」兰秉淡淡的说,「肉球半瘪,渗了不少在你肚子里,幸好还能剥离。五内我也已然用烈酒药物洗涤清理,当是无碍,你出血也不多。」少微抬眼看他。说得这样淡然,当中多少争执和决断? 「没遇到什麽困难。」兰秉非常非常淡的笑了笑,「没出任何我意料之外的困难。 你只要好生调养,必可恢复如初。」但他这样憔悴,不会一直守在这儿吧?少微看看他,又转眼看门口。 「我是该休息一下。」兰秉扶着床站起来,「还有段路要走呢。」他走了出去,原本可以忍耐的疼痛和饥渴疯狂的爬了上来,让少微险些昏了过去。但守在外面的亲人都冲了进来,一屋子发闹。 母亲痛哭,不断骂兰秉差点弄死少微。还是父亲将母亲劝了出去。 老仆拭泪着,唠唠叨叨这几天的经过,他才知道他昏迷了两天。那天他因为哮喘发作差点气绝时,兰秉刚好来了,急救之後,父亲终於点头同意手术。 兰秉作好一切准备後,将所有人赶出帘幕,本来孙伯是不肯的,但兰禀扔了把小刀子,入墙没柄。他冷冷的说,不出去的人可以试试看他的刀够不够利。 他们只能围在奇怪的帘幕外看,但没多久就几乎都逃出去,呕吐不已。那个年轻的大夫像是屠夫般切开少爷的肚子,取出一个可怕的肉球。切开来里头有骨头和毛发,还有一些奇怪的肉块与内脏…孙伯是唯一颤着腿肚子看完的,但他年老,经此惊吓也病了一场。 他救了我。少微想。如他承诺般,不曾放弃我。用如此惊世骇俗的方式。他的饮食有人照顾吗?照料我这些天,就憔悴成这样。他大概都没睡吧? 咽了咽乾渴到疼痛的嗓子,少微低哑的用气音说,「好…生照料…刘公子…」待孙伯拭泪点头,他才昏昏睡去。 兰秉只睡了两三个时辰,就醒来替他复诊。之後不厌其烦的交代如何料理伤口,该吃些什麽,留下菜单和药方。 「你已经渡过危险期了。」他淡然的说,「照这样调养就好,我另有病人…每两天都会来看你一次的。」「多谢刘公子救命大恩。」他低哑的说。 「何须言谢?医者本分,为所当为。」兰秉淡淡的笑,神情依旧冰冷,却柔和许多,转身飘然而去。 但他却没再见到兰秉。 那是一个脾气太直的少年大夫,绝对不会讨他母亲喜欢的。听说为了他的饮食就吵了起来,最後让朱夫人轰出府去。 朱夫人另外请了所谓的名医来照料他,大约是脾气很好出名的。他无奈的笑。脾气好却治不了他,却轰走救了他的命的人。 但他的虚弱殆死实在说服不了人,连抗拒都缺乏力气。但开刀过了五天,他越发疼痛,腹部的伤口像是燃着火,细细灼烧,让他额头总是沁着一层薄薄的冷汗,再多安神药也没办法让他睡去,只能挣扎着,咬紧牙关忍着。 心底雪亮着,情形恐怕不太好。但若他死了,母亲绝不会与兰秉罢休。屋里的屍臭味却越来越重。 昏昏沈沈中,听到他的父亲和母亲在争执,他只能心底不断苦笑。连疼痛感都钝了,恐怕真的不好了…床帐猛然一掀,兰秉出现在他床前,第一回,他瞧见冰冷的少年大夫发怒。「非耽搁到死了,才不用拦我麽?!」兰秉声音高亢,向来苍白的脸孔染着深深的怒晕,「通通滚出去!」兰秉转眼,冰冷的眼眸燃着两簇偏执的火,「相信我麽?」没有力气点头的少微眨了眨眼。 「你会很痛,而且我会非常无礼。」兰秉一把撕下绣得华美的床帐,成了几条碎布条,「不能再耽搁了!」他眨了眨眼,鼓励的看着兰秉。 兰秉跳上床,把他的手捆在床柱,并且迅速的把布条塞在他嘴里绑起来。粗鲁的扯开他的衣服,露出渗着血水和脓液的绷带。 一刀而裂,绷带尽断,浓烈的屍臭味连他自己都呛了一下。 兰秉看着绷带却更怒,原本白玉雕就无甚神情的他,瞬间活了过来,嘴角微微抽搐,「…香灰!用香灰裹伤…」他咬紧牙,不再说话,只是取出另一把小刀,直接剖开部份癒合却渗着脓的伤口。 …痛,非常痛! 即使是病得这样久,连这般手术都能挺过的少微,也忍不住挣扎起来。他想狂叫,却因为嘴里的布条,只能发出凄厉的闷呜声。 但兰秉却恢复毫无表情的神态,拉拔开他的伤口,用烈酒和药物盥洗。像是这样折腾还不够似的,朝着里面塞着永远塞不完的药布。他就这样无情的跪在少微的腿上,让他没有一丝挣扎的余地,也无视少微,枯黄脸庞不断流下的泪。 少微最後全身一松,脸一偏,昏了过去。却是兰秉已经完成的时候。 疲倦的兰秉从床上下来,解开他枯瘦的手腕和被绑着的口。用温水拭着他的汗和泪,兰禀轻轻的说,「…你很勇敢。这样都没能杀死你。」伤口溃烂腐败,牵连内腑,挤出来的脓血已然泛绿,恐有两大海碗。血毒已行遍全身。别人早就死了。就算兰秉…也没把握将他救回来。 兰秉仰首片刻,没有表情的拧紧墨眉。 他冷静的走出去,吩咐收拾屋内和交付药方与所需用品。 朱公子没有放弃。他,刘兰秉,也不会放弃的。 ***他是痛醒的。但这痛却尖锐、清晰,不是那种渐钝渐闷,觉得自己渐渐死去的痛。 转眼看到支肘阖目的兰秉,淡然如风的少年大夫,眉眼稍头却带着轻微的倔强和怒意。 原来他也是会生气的。 痛渐渐剧烈,他咬紧牙关,却还是逸出微弱的呻吟。兰秉的眼睛立刻睁开,锐利凶猛,甚至有些杀气。 但只有一瞬间,他的眼神又宁静下来,看着少微,「饮食不当,伤裹入毒,我把握少了。」少微扯了扯嘴角,用气音说,「我相信你。」 百花杀番外 无心兰 之四 @ 作者:蝴蝶seba 兰秉没再跟他讨论过病情,只是完全接手照料他的一应大小事务。饮食药饵,都亲自处置,不假手他人。 少微心底雪亮,这次的耽搁恐怕非同小可。他日益虚弱,连起身吃药都不成,都是兰秉半扶半抱的喂,虽然极力勉强自己,还是吃不了什麽。 每天到换药时间他都会轻颤,必须把塞进伤口里的药布拖出来换新的。初次急救是来不及下麻药和针灸,但之後发现吃了太多药的少微,针灸或麻药的止痛效果薄弱到等於没有。 他只能忍着,冒着冷汗和虚弱,忍着。就在某个几乎忍不住的夜里,他初次萌生死志的夜里,他低哑难闻的说,「兰秉,跟我说说话儿。」那淡然若风的少年大夫,愣了愣。「…疼得非常厉害?」「除了疼,什麽都能说。」少微闭上眼睛,「兰秉,你母亲是医姑淡菊吧?那你应该是刘丞相的公子…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兰秉有些犯难。他鲜少提及自己…或说他除了看病,和人少有接触。只是朱公子费这麽大的力气讲这串话,已经面汗唇白。 分心他顾,或许不那麽痛。这人被摧残到连不痛的权力都没有了。 「不是。」他坦然回答,「良相良医什麽的,我都没想过。也不是继承师门、慈悲为怀…」他沈默了会儿,「是因为,我只认得病人的脸。」少微回眼看他,满是诧异。 兰秉思索整理了下,「我在母胎时,受过伤。其实应该必死,但我父母都能医,设法保全下来了。但我也因此与他人不太相同…我不认得任何人的脸。」就像分不出两只相同毛皮的猫有什麽不同,分不出细微差异的同树之叶。在兰禀眼中,每个人都长得一样,同样有五官,但他分辨不出细微和差异。 甚至连父母都认不出来…只能靠声音分辨。 他能读书识字,生活日常都无困难,但他不认得任何人。幼年时,有段时间,他觉得很孤独,活得很辛苦。他必须竖起耳朵,像是个瞎子似的倚赖听觉去分辨别人,但还是常常叫错。 每个人在他眼中都是陌生人,他也因此与人疏离,连父母都不亲近。 「但我五岁时,有个照顾我的丫头,中暑昏过去了。」兰秉淡淡的说,「我把她拖到树荫下,取了人马平安散来,吹到她鼻子里,用凉水擦她的四肢…等她苏醒…」他浅浅的笑了起来,「我认出她来了。原来她就是小坠儿。」千人一面中,突然出现一张脸孔,他能分辨了。不用开口就可以在人群中认出来,原来是这种感觉。 「只要是我医好了的人,我就可以认出他们来,永远都不会忘记。」他眼神柔和下来,「七岁时,我认出了母亲,隔年认得了父亲。从此我就知道,我要当大夫。」他安静了一会儿,「母亲说,我胎中就伤了神,情腑萎缩。所以我情感极淡…但医治病人时…」他想了想,「我终於能够体会别人的感情。」少微注视了他好一会儿,费力把枯瘦的手覆在他如玉般清冷的手指,「所以你体温这麽低?」「冻着你?」兰秉有些歉意,「我胎亏体寒,把脉前我已经设法捂暖些,没想到还是冻着人。」少微虚弱的摇头,低哑的说,「你认得我的脸了麽?」兰秉慎重的回答,「我会认得的。」少微淡笑,「兰秉,等你认得我了…咱们去洛阳看牡丹。」「牡丹?」他愣了愣,「丹皮主寒热,中风瘈瘲、痉、惊痫邪气,除症坚瘀血留舍肠胃,安五脏,疗痈疮。」少微忍不住笑出声,牵动伤口,额上渗出大滴的汗,心底却觉得舒缓些。「…兰秉,你心底只有医术麽?」兰秉低头思索,才道,「似无其他。」「我心底也只有花呢。」少微望着帐顶,「我想好起来,想寻访天下奇花。洛阳牡丹、云南大理,杭州荷,岭南梅…五柳先生的菊圃,不知安在…」「在我眼中,都是药材。」兰秉承认,「但我想在你眼中,应该是你最爱的,足以让你活下去的东西。跟我对病人是相同的吧。」少微没有说话,好一会儿才淡淡笑问,「那,跟我去洛阳看牡丹吗?」兰秉偏头想了想,「牡丹花期二十日,应该可以吧。我趁机去收购丹皮。」他稍微握了握兰秉的手,轻轻的叹了口气。 果然情感极淡,无心兰。 无心也好,也好。不然同为男子,又能如何…他凭什麽强留这淡漠的风? ***第二十天,兰秉疲倦的坐在床头,看着生命之火渐渐熄灭的少微。 /奇/他要死了。 /书/再也不能分辨他的脸。兰秉轻轻擦着他额头的薄汗,呼吸极慢极慢,几要气绝了。 其实,到这地步通常兰秉就会放手了,让病亲围绕,让病人好好的走。 但这是一个让他太感动的病人,元气早散,支离破碎的病人。兰秉的手术和处置都没有问题,他并不懊悔自责。会导致如此结果,是病家的愚昧和少微耽搁太久。 他没有足够的体力挺过去,而血毒肆虐,医药罔顾。若不是兰秉用针强度的护住心脉和脑子,恐怕早废了、死了。 但少微坚强的熬了这麽久,用这麽不可能的虚弱熬到今天。让兰秉这样敬佩,敬佩到很想认出他的脸。 少微睫毛微动,睁开一条眼缝看他,手指轻颤。兰秉已经习惯他的肢体语言,握住他湿冷的手。 他费尽力气,脸颊带着回光返照的病样红晕,几无可闻的说,「…洛阳。」眼神依旧清亮、坚定。 兰秉望着他,良久方道,「明年洛阳见。不见不散。」终於下定决心。 少微扯了扯嘴角,却窒息得吸不到空气。他痛苦的抓向自己的喉咙,却徒劳无功。 兰秉抓住他的手,固定在少微头侧,「朱公子,相信我。且恕我无礼。」他将唇贴在少微乾裂卷皮的唇上,像是温冷的玉。甚至他的舌尖伸到少微的嘴里,惊得这个未经人事的病公子忘记抗拒。 像是很久,又像是很短。他只觉得心魂都飞於九天,不知身在何处,只觉一丸清凉随着兰秉的舌尖塞入他的舌下,忍不住哽了哽,兰秉却用一指抵住他咽喉,「别咽下。咽下我必死无疑。」兰秉用单手抓着他两只手,几乎整个压在他身上,一指轻抵着咽喉。他的脸不禁越来越灼烫,又羞又怒,「你…」但他没办法出第二个字。舌下的清凉变成烈火,直接烧入他的血中,几乎让他气绝。他终於明白为什麽兰秉要用这样尴尬的姿势压制他,不然他一定竭尽所能的往墙上砸去,只要能够摆脱这种致命的焚烧就好。 兰秉一直冷冷的看着他,看着他,只有在他几乎要发狂的时候,用额头抵着他。 兰秉的体温非常非常低,简直跟冰没两样。 在他以为自己会被烧成粉末的时候…所有的痛苦像开始时一样迅速的消失无踪。浑身大汗,虚弱,却像是泡在热水里一样懒洋洋、昏昏欲睡。 所有的痛苦和疾病都已远离。他知道自己会好起来,终於终於,终於脱了病体。 「还我吧。」兰秉低低的说,「不能,别用手。我会死的…」他俯下头,从少微的舌下掏出那丸清凉,咽了下去。 他起身欲走,袖子一紧,少微神情复杂的看着他。满心想问,怕他不是人。但不是又如何?「…你认得出我了麽?」兰秉点头,「原来朱公子是这样的。」他微微笑,原本血气略薄的唇已经褪如白纸,「洛阳花开日,我必前往。」抽袖而去,就这样失去了踪影。 少微的病奇蹟似的痊癒,半年後就可行动自如,举家欣喜若狂,大宴数日。但他的心,却病了。一直都是冷的,怎麽样都暖不起来。 别了少微後,兰秉急急的往山中疾行,很罕有的施展了轻功。自从他立誓为医後,为了路途平安,於武也下过功夫。师父盛赞他是百年难遇的武林奇才,只有他自己才明白,倚赖得不过是「保命符」罢了。 直到无人可及,光滑绝伦的孤峰顶,他才瘫软的躺下来。 从来不曾用「保命符」干预他人生死过…这次是怎麽了? 但他,真的很想知道,朱公子到底长什麽样子。 发现自己再不能动,暗暗苦笑。将来想用「保命符」干预,大约也干预不得吧…真是太莽撞了。闭上眼睛,脸上开始附上水珠、成冰,峰顶渐渐起雾成霜,飘起大雪,将他掩埋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胎儿时,已逢大难。他的母亲被开肠破肚,几乎将他掏出来…当了紫河车这味药。父亲亲手医治,但他心跳已经停止,母亲垂危,子宫重创,将来无再孕可能。 若不是轩辕国主遗留下来的一片龙鳞,入体代替心脏跳动,他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 对这一切,他都很感恩。他居然能出生、活着,被父母宝爱,已经是绝大福份。 出生如此之不易,小小损伤,例如情俯萎缩,根本不算什麽。 他心底涌起淡淡的歉意,真不该如此卤莽。弄个不好,他就会死,让父母竭惮心力的苦意都化为流水,不知道让他们多伤心。现在龙鳞珠失去太多火灵,不知道能不能静养过来,亦是未知之数。 兰秉静静的昏睡过去。在他体内代替心脏,龙鳞化成的珠子,不断的吞噬温度,默默修补自身灵力。 於是那孤峰,缄默的飘了一年的雪,无人可近。 百花杀番外 无心兰 (完) @ 作者:蝴蝶seba 千片赤英霞灿灿,百枝绦点灯煌煌。(白居易 牡丹芳)牡丹花期甚短,一但花开,举城若狂闹牡丹。 历尽千红万紫,少微在一株白牡丹前停驻。满庭花艳,唯有这株白牡丹孤於水畔,自照自芳。管竹细细,透过水面而来,湖池潋灩。 牡丹花开日,伊人未来。 将养了一年,他奇蹟似的恢复了健康。竟从瘦骨支离宛如饿鬼的活死人摇身一变,成了风神秀逸,翩翩谦谦的佳公子。 脸上依旧残留着病弱时的苍白,但和阳一暖,就有淡淡霞薰。更显得眉眼极好,朗俊异常。但他饱受过重病折磨,大难余生,反而去了少年人的跳脱浮躁,显出有些沈郁的稳重。 虽然半生几乎都缠绵病榻,但他病中无事可为,只能读书,念了这麽十来年下来,倒也没让他花太多力气,就取了个秀才。 薄有功名,家财万贯,原本避之不及的人家,现在抢着把庚帖送进门来。 但他总是淡淡的,直言道,「不可共患难自不可共富贵。」轻轻的推掉那些亲事。 远来洛阳,朱夫人坚持不允。但他没说什麽,只是整理了行李,迳自启程。 死过一回的人,总是比较任性的。回去会被怎麽责罚,他倒不太挂怀。真正让他烦恼的是,兰秉会不会来,认不认得出他来。 像是回答他一般,分花拂柳,神情冷然的兰秉,带着那股隔绝而乾净的气息,让一园花闹尽默。 立定。兰秉微微淡笑,一揖,「朱公子,兰秉赴约而来。」只觉眼中酸楚,胸口发胀。整年冰冷悬着的心,终於暖过气来。真奇怪,这样冷然乾净的风,却让他暖起来。 「刘公子果是信人。」他亦一揖。迟疑片刻,却去执了兰秉的手。果然。他的心整个沈下来。见面就觉得他血气极亏,唇无点色。触手更冰冷无温,像是湃在冰里的玉。 兰秉想将手抽回,「仔细冻着。」少微却拉得更紧,试着捂暖。 相对无言。 良久,少微方低声,「兰秉,刘丞相无子,唯有一女。」兰秉轻叹一声,「无心者何别也。自习医後,我已绝钗裙,改钗为弁。」「何以故?」兰秉沈默了一会儿,轻轻一笑,「我不想只看女人的病。这天下的人可多了,只看一半人口…太狭隘。」很兰秉的回答。少微淡淡的笑了。即使是女子,他又怎麽困,何以困这乾净淡漠的风?是不是女子,又有什麽不同? 「再邀你看花,你可愿来?」少微和他并肩看牡丹,执着的手没有放,极轻的问。 兰秉微讶的看他,踌躇片刻,「朱公子自要成家立业,同赏之人甚多,何须邀我?」「不管那些,我只问你来不来。」他很执着。 兰秉低头良久,淡悲一笑,「来。」相聚十日,只是执手赏花,少言寡语。偶发谈兴,少微论花,兰秉谈医,有些鸡同鸭讲,却又异常的和谐。 城外相别,兰秉一揖到地,少微折柳相赠,他接过来系於车辕,便赶车驱马而去,并无回顾。 少微却站在城外看着他,直到拐了弯,遮了身影,还站了许久许久。 如此三年,一年只有三五回会面。兰秉萍踪不定,少微也忙着主掌家业,并且做着花卉买卖。但朱家生药铺子遍布天下,要寻兰秉的踪影不是太难,往往可以因此接到少微写的信,只是兰秉没有回过。 或许是困惑,或许是淡哀。他深知自己的问题,无心伤人反最深。可以的话,他不想伤害自己的病人…虽然他也不明白,为什麽要跟病癒的病人执手赏花。 他也不明白,明明赏花没有什麽感动的情绪,却让病癒的朱公子握着手,就有情绪。 所以他不回信。 或许,兰禀的情感非常淡,淡到观花无感的地步。但他比一般人要聪明、理智。 他深知这世间的礼法,才能小心翼翼的不去碰触,尽可能活的像个正常人。 要像个正常的姑娘出嫁服侍公婆、相夫教子,他做不来,害人害己。他的父母都知道他的问题所在,所以才容他改换装扮,当个男人。 朱公子…他不懂。爱慕他的人不是没有,男或女。但他都能去而不顾,心底无丝毫萦怀。只要一小段时间,这些曾经的病人就会忘记他,对面不相识。 只有这个人,朱少微。他甚至淡淡的说过,他要尽早独立,好能自己造个园子,让兰秉来赏花、住下,行医。 明明兰秉不能回应。 直到有一天,五年都已经过去,他的修业旅行结束,返家与父母相聚。 他接到少微的信。里头只写了两句话。 随信附着园子的地契、钥匙,和一盆没有心的兰花。 看了许久许久,他沈默的坐在黑暗中。想着那双灼灼的、怎麽都不肯放弃的眼睛。 第一次,他回了信。他捡了一块「当归」,封在信里,让来人带回去。 等少微接到这封信时,他坐在刚完工不久的园子,听着竹风。拈着那块当归,他微微一笑。 五年。为了留下这洁净的风,他花了五年的时光。 幸好是女子,阻力比较小。他想。但若是男子,好像也没什麽不同。 是兰秉就可以了。 是那个淡漠的大夫,带着冷然的傲气和执着,隔绝又乾净的风,就可以了。甚至有没有心,也不重要。 他有就可以了。 对着月,他低低的说,「兰秉,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这就是他信里的内容。 握在手心的「当归」,就是那朵无心兰最尽力的回答。 (无心兰完)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