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相公好不老实   作者:(孟妮)   序   写完第一本古装《王子好不温柔》后,我以为一年半载内大概不会再碰古装了,但在四个月后,我居然又开始动手写了。其实我写古装比较吃力,总觉得不参照若干史实写,就对不起要出版的文字,古人的措辞语气又常常在脑海里停格,不像时装容易信手拈来。编编也说了,现在时装比古装受欢迎,唉!真不知我怎么还自找罪受,但古装的情怀和意境是时装所不能企及的,有一种独特优雅的美感。   总觉得真实世界里已经有很多的不圆满,所以,我总偏爱写阳光积极的一面,将阴沉灰黯留给真实吧!爱情的猜疑、嫉妒和悲剧我不想触及,上几本的《总裁好不冷感》,就大大违背我一贯的调性,那种纠缠自己写来都觉得痛苦,罢了,短时间内让我别再自虐了。   我想写一个男人,一个真性情、坚强、有肩膀的男人,他或许粗糙但是很真实,他爱一个女人的方式,很男人、很感性也很实际。我还想写一个女人,她美丽而勇敢,她敢去追求她的梦想,和一个让她心仪的男人,她看到他的好,看到他对自己的一心一意,看到他是一个有抱负理想的男儿,没有受限于现实的观感,所以主角一开始就已经设定好了。   有一阵子接触到晋商的故事,我产生很大的震撼,看些相关的资料,山西商人曾在明、清时写下一段很辉煌的历史,非常地动人,其中尤以他们在蒙古的经营最引起我的兴趣,所以以此为背景,但毕竟不是真的有一个「盛祥号」,因此是禁不起历史考究的,盼看倌们不要太认真。   这本书是我写的第八本了,能写到八本,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有时忍不住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看这本书?看了后又有什么观感?也会想,有人看我的书吗?真的有人看吗?自己都觉得怀疑,这些只能猜测,也没能得到证实。   有时,想到自己能一本又一本地过稿,还能一本又一本地出版,除了觉得奇迹之外,真的没有其它的话了。我感谢出版社愿意出我的书,感谢我的编辑给予肯定,给我很中肯的建议,但身为作者的自我要求,总希望每一本都能进步再进步,故事更动人,情节更紧凑,字句更筒洁,对白更精采。谢谢上帝,到目前为止,总觉得好象还有很多可以进步的空间,还得加油。   楔子   「真他奶奶的热,热得老子想杀人,现在就算给我个女人,我也提不起劲儿来。」骆驼商队里,一名粗豪的汉子扯着喉咙抱怨着。   戈壁沙漠白天热得像火炉,烤得人没处躲、没处藏,一行人走了十天的路,难得能在这小绿洲上稍作休息。   「祥子,听说你拉完这趟骆驼后,就不干了?」石头问。   名唤祥子的,是这商队里带头的高大男子。他仰头灌了两口水,才稍稍纾解了喉中火烧似的干渴,转头看向手下的弟兄们和一队的骆驼,大伙儿早就累得瘫在树荫底下,再也不肯稍动。   不理会祥子的沉默,石头仍叨念着,「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如花似玉的鄂温克姑娘要嫁给你,你都不要,她爹是鄂温克族的族长,娶她总比你现在来得强吧?」换作是他有此艳福,一定会马上点头答应的。   祥子有副端正粗犷的五官,浓眉大眼,一对虎目炯炯有神,由于长年在大漠里奔走,使他显得十分干练、精悍。他举手一抹额上的汗水,才刚甩到沙上,就滋地一声被蒸发了。   「喂!你倒是给兄弟说说,你为什么不想讨她做媳妇?」石头不死心地一再追问,像是非得问出个所以然来不可。   比起兄弟的聒噪,祥子就显得沉默多了。   「我也想过要娶她。」他微瞇着眼,看着眼前热气四冒的黄沙。「但是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是提不起劲儿。」   她长得像朵花一样漂亮,百灵鸟似的歌声、温柔的性情,一对大眼睛总爱跟着他转,一说话就脸红,是一个可爱的好姑娘。但是,他就是没有半点心动的感觉。   「哈哈!要是那姑娘看上的是我就好了,哪知人家就是只中意你这小伙子。」   石头一掌拍向祥子。「不说那姑娘了,你怎么突然不想拉骆驼了?」   「这次是我走的最后一趟,等把货拉到杭州后,我就不干了。」祥子淡淡地说道,彷佛这是件没啥大不了的事儿。   「你嫌东家给的待遇不好?不然你到广公记去吧!听说那里给驼工的待遇是最好的,还可以入股分红,你要是肯去,兄弟我跟你走。」   祥子摇摇头,语气沉重,「石头,拉骆驼挣的是卖命钱,你还想继续拉下去?」   「像咱们这种身分的人,不必窝在老家种田就该满足了。你不拉骆驼,那要干什么?」   「我要做生意。」他的眼睛炯然有神,似有星火在其中跳跃。   石头对他的话感到诧异。「做生意?你疯了!拉骆驼有什么不好的?我们拉一趟所挣的银子,比种田半年挣得还要多。」   祥子平静地道:「走山口、走沙漠,每走一趟就等于是在阎王殿前走过一遭!你看看沿路上有多少白骨死尸,在这沙漠里不是迷路,就是饿死、渴死,侥幸活下来的,还得祈求千万别遇到强盗或沙暴。再说,走一趟沙漠起码要两个月,累死累活的全是为了替东家挣钱,值得吗?」   石头默然良久,看着眼前的沙丘,蜿蜒起伏得像个女子的胴体,她美丽,但同时也是最可怕的。   「祥子,我知道你有远大的志向,但我也知道自己是块什么样的料,我这辈子就是拉骆驼的命了,不过……他日如果你成功了,可不可以看在兄弟的情分上,帮哥哥一个忙?」   「你说这是什么话?当年要不是你救了我一把,我早就死了!只要你说出口,我就一定办到。」祥子拍了拍石头的肩道。   「我有个儿子,以后你就让他跟在你身边学着做生意吧!不要跟我一样拉一辈子的骆驼,没有一点出息。」   「好!」   祥子重信诺,只要开口就必定做到,石头闻言也心安了。   这时,原本安静温驯的骆驼,突然不安地躁动起来,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从困盹中惊跳了起来。   「有沙暴来了,快躲!」祥子大吼出声。   明明刚才还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但在顷刻间,乌云就完全遮蔽了天空,顿时狂风大作,空中飞舞着的沙子像暴雨般狂骤地袭来。   刚刚还是一片宁静安详的绿洲,此刻却宛如人间炼狱,牲畜和人的嘶嚎声全都被呼啸怒吼的暴风所掩盖住了。   他们是一群有经验的驼工,在最短的时间内便就地找好掩护了,但即使动作再快,也不及暴风来得迅速。   在狂风夹带而来的粗砾风沙中,他们面临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驼队,来往沙漠的一旅商队,用泪和汗踏出了一条血路……   第一章   桔梗花。   这原是一种不甚引人注意的紫色野花,时序未到秋天,还不是开花的季节,即使开花了,长在这百花争艳的樊家庭院里,还是不显眼。   因为她和桔梗花同名,也因为她对桔梗花的偏爱,所以放任它们在这花园里越长越多。想必到了秋天,桔梗花开时,定会看见一大片雅致可人的紫色花朵吧!   天高云淡,窗外的桃花迎风招展着。因为要替她的出阁做准备,园子里外全都已经修葺一新,全府上下都高高兴兴的──除了她之外。   烦!烦!烦!   桔梗重重地叹了一声,满园美好的春色完全进不了她的眼,连枝头婉转的鸟鸣听来都嫌闹心。   「好一幅美人春意图。」   她暗恼有人不识相地打扰了她的感伤,回头一瞧,只见一个青衣男子正直勾勾地打量着她,毫不掩饰眼里的惊艳垂涎。   原来是沉家的大公子。她调回视线,不愿搭理他。   他面貌生得俊美非常,但一对眸子暗浊不清,眼神飘忽游移,眉宇间隐隐透着阴邪。当他看着人时,眼里幽幽地闪着诡异的光芒,让人不由得机伶伶地打个冷颤。   「我是来送聘礼的,顺便来见见我未来的弟妹。」他的声音似黏又腻,让人听了忍不住打心里涌上一阵恶心。   沉家日日催促着履行婚约,终于让樊老爷点头首肯。这两个月来,各式聘金、聘礼一箱箱地往樊家送,沉家财大气粗,娶个儿媳妇都铺张阔绰得令人咋舌。   强压下心头又起的烦闷,她道:「沈大公子,我尚未出阁,不好单独会见你,我让丫鬟领你去大厅见我爹。」   他阴恻恻地低笑了。「过不了多久,樊小姐就要进我沉家门,也不算是外人,不必那么生疏。」   她下意识的退后一步,拉开和他的距离。   「樊家小姐美得足以倾国倾城,比我那三个小妾还要美上十分,我真是羡慕我二弟。」   她脸色微变,语气陡地变得清冷。「大公子请自重。」   「啧啧啧……果然人美,性子也烈,等妳进了门,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妳还得叫我一声大伯,怎么这么生疏?」他欺近身来,以描金玉扇轻佻地挑起她的下巴。   啪!   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他白玉似的脸上顿时浮现清晰的红色指印。她冷冷的加重语气道:「大公子请自重。」   「妳……」怒气方要发作,他却随即阴沉地笑了起来,暧昧地抚着脸上的指印,彷佛正在享受着她的爱抚。「好!好烈的性子,正合我的口味,我想,等妳嫁过来后,我们一定会有很多的乐趣。」   她只觉得恶心,想到以后要和他成为亲戚,她就想要作呕。   「樊小姐、桔梗妹子……」他色迷迷地再度欺近她,宛如女子般柔滑细腻的贼手抚上她的脸颊,她脸才一侧开,他却又伸手抓住了她。   「你放开!」她素手微扬,又要掴去,他已快手快脚地牢牢抓住她双手。   「妳近看更美了,不愧是苏杭第一美人。」他放肆地调笑着,脸庞逐渐凑近。   这园子向来清静,此时见不到任何的丫鬟仆役,她力持镇定。「你若再无礼,我就大喊,到时候只怕沉家颜面扫地,坏了你的名声,我也会以此为由退了这门婚事。」   闻言,他有些忌惮,迟疑了一下。桔梗想乘机挣脱,他却淫笑一声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无耻!」她又怒又气,重重地踢他一脚,但他却抓得更紧。   「桔梗……桔梗……」前厅的方向传来一声声的轻喊,来人是桔梗的二娘。   一听到第三者的声音,沈大公子便迅速敛起一脸的怒气。   「沈大公子,原来你在这里啊!老爷正在等你呢!」见到他,二娘虽感微讶,但脸上仍是一派温柔浅笑。   二娘虽已是妇人,但却未见衰老,风姿绰约,依旧美丽动人如昔。   「夫人。」沈大公子忙作揖行礼。「我刚路过这儿,看到樊大小姐,所以和大小姐说了几句话。既然樊老爷在等我,那我这就过去。」   二娘热切地说:「那好,我还在奇怪怎么沈大公子不见了呢!槐花,妳带沈大公子过去。」   「是。」   临走前,沈大公子投给桔梗别有深意的一瞥,使桔梗再度蹙起了娥眉。   庭院里,只剩下二娘和桔梗两人。   二娘幽幽地叹息。「妳受委屈了。」   原来她都知道,也看到了。桔梗不作声,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二娘的目光显得幽柔而悲切。   「我知道要妳嫁给沈二公子是委屈了妳,以妳的才情容貌,就是嫁进皇家也不为过。但这婚约早就定下,若是想要悔婚──妳知道,沉家是不会放过樊家的。」   她的亲娘早死,爹又娶了二娘,这几年,她和二娘向来不亲。二娘温婉娴淑,但对于一个取代亲娘地位的女人,她实在无法和她交好,不过,二娘所生的二妹和小弟倒是向来和她亲近。   「桔梗,」她轻声地说:「这就是女人的命啊!」   命?   「妳看这些桃花,不管多美,也只能美上这么一季,花季过后就纷纷花谢凋零了。女人的一生也是这样,最美最好的都在这一季的花期盛放,美丽过后,也只能化作春泥。」   二娘嫁来时才十六芳龄,而爹已逾不惑,老夫少妻的,她何尝不寂寞?一思及此,桔梗也不禁有些动容。   「二娘,妳是在劝我要认命吗?」她淡然地道。   「桔梗,我虽非妳亲娘,但也希望妳能获得幸福,妳爹更不愿意将妳嫁给沈二公子,可是……当年妳爹经商失败,若非沈老爷鼎力相助,让妳爹能顺利渡过难关,樊家便不可能有如今庞大的家业,所以妳爹才会在那时替妳定下这门婚事。这婚事已经拖了两年,是再也拖不了了,下个月就得完婚,我……我已为妳备妥嫁妆,绝对不会委屈妳的。」   她愣愣地出神了,一朵桃花随风飘落下来,打在她脸上,她眨了眨眼,纤指拈起了花瓣。   「命吗?我该认命吗?」她轻叹一声,神色益发落寞。   「傻孩子,这是自古以来身为女子的宿命啊!」二娘柔声说道。   「我就不能挑个自己喜爱的人吗?」   她的声音极轻极轻,彷佛只有桃花听到了她的叹息。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如果时间能停止流动,婚礼永远不会到来就好了!但那不啻是痴人说梦,桔梗再不愿意,也只能无奈地数算着日子的到来。   从窗前看到新砌的绣楼已经建起来了,阳光下,一群群的工人还兀自忙碌着。   把眼光从绣楼移开,看到贴身丫鬟小仙和后院的三个丫鬟吱吱喳喳地谈笑着,不一会儿,小仙看到桔梗倚着栏杆在看她,便连忙跑进房里。   「妳们几个刚刚在聊些什么?」她有些懒洋洋的。午后阳光正炽,徒增几分令人昏睡的慵懒。   「小姐,妳不知道,后院来了个工头,可好玩了。」小仙兴奋地向主子报告。   桔梗扬起柳眉。「什么工头?」   「他叫祥子,原本是拉骆驼的,专走大漠南北,一走就是好几千里,他和我们讲了些各地的趣闻,真是有趣极了!」小丫鬟叽哩呱啦地喳呼着。   「什么是拉骆驼?」她被挑起了兴趣。   「就是在西北沙漠地区,商队要从这里出去到西域和那个……那个什么地方……对了,去俄、俄罗斯的话,就要靠骆驼商队帮忙运货,他就是拉骆驼的领队。」   她秀眉微扬。「蒙古和俄罗斯?他去的地方还真远。」   「是啊!小姐,他说走一趟得好几个月,要走上好几千里呢!他还说蒙古姑娘热情爽朗,骑马射箭的技术比汉人男子还行,而且蒙古人喜欢摔角。」小丫鬟兴奋地转述她听来的消息。   「那他怎么会来这里?」杭州距离蒙古可不是普通的远呢!   「他拉货来杭州,据说在杭州待满一个月后就要走了。这次为小姐建的绣楼就是他负责的,等盖好后,他又要往北方去了,好象要去哪……唉!我怎么想不起来……啊!对了,是包头。」小仙偏着头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正确的地名。   「包头?」好陌生的地名。   阳光亮晃晃的有些刺眼,她微瞇起眼,视线却穿过花窗,落在想象中的那个陌生地方。   「小姐……」   小仙的声音倏地变小了,不知道小姐心里在想些什么。服侍大小姐那么多年了,她知道小姐的性情虽然温柔,却极有主见,这次的婚事,一定让她很心烦。   「小仙。」   「是。」她乖巧地应了一声。   「妳去叫那祥子过来,我有些话想要问他。」桔梗淡淡地交代。   虽然奇怪小姐的吩咐,但她仍连忙退了出去,乖乖地去执行她的任务。   ☆   祥子被领到桔梗的面前。   走遍了大漠南北、锦绣山河,他见过各种各样可爱、可厌、可憎、可人的女子,但在这如诗如画的江南、在这花团锦簇的桃花林中、在这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深宅大院里,一道纤柔的身影竟让他难得地失了神。   微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如黑缎似的乌亮长发上簪着翠玉金步摇;她穿著一袭娇艳的桃色衣裳,袖口和衣襟处用金线绣着几朵花,一身丝绸华服的她显得贵气逼人;像和阗美玉似的羊脂玉肤,嵌着两颗盈亮璀璨的眸子,美得像这林子里的桃花精幻化成人。   他看着她,忍不住心醉神迷起来。   桔梗眼睫轻颤,抬起头来看着呆立的他,一双如秋水般清澄的眼眸映着他高大的身影。   祥子愣住了,生平第一次,他似被定了身,只能像个傻子般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原来她还有一副好听的声音,娇娇甜甜的、软软的,让他的心弦又是一震。   「喂!祥子,我家小姐问你话呢!」小仙好笑地提醒。小姐貌美、气质又佳,多得是男子看她看得傻眼。   他仍是震惊的,从胸膛里清晰地传来他的心跳声,怦怦地跳着,眼里只看得到她。   「喂~~」小仙忍不住推了推他。   「啊……有……有什么事?」祥子吶吶地问,手脚有些无措。   小仙又是一阵忍俊不住的窃笑。「我们小姐问你叫什么名字。」   「季祥,叫我祥子就可以了。」   他有着黧黑的皮肤、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高大粗壮的身材,穿著一身老旧的青布衫,上面沾了不少尘土。虽是个做粗活的下人,但他浑身上下却没有下人身上常见的那种畏缩拘谨的神态,反而显得精悍干练,那湛然的眸光晶亮得让她不安。   「听说你去过很多地方。」她轻声问道。   「是的。」在这么美丽的小姐面前,祥子很难不紧张,只好尽量简短地回答。   「你要去包头?」她对那个陌生的地名一直感到好奇,虽然她这辈子大概是没机会亲自去看看了,但是听听故事增长见闻也不错。   「是的。」   桔梗又接着问:「包头在哪里?」   他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舍不得眨眼,就怕少看她一眼。「包头位于河套平原一带,从那里再往北走,就是蒙古草原了。」   好几次,她都忍不住想挪开视线,只因他的目光太炽热,写满了他毫不掩饰的惊艳,但最终她还是冷静的迎视着他炽热的目光。   「我只知道西北大城市里有归化、兰州、萨拉其,未曾听过有包头。」她轻柔的嗓音缓缓地说着。   他全部的感知能力都集中在此时此刻,望着她轻轻掀动的红润唇瓣,他只觉得目眩神迷。「康熙爷在那里设了地界,它成了大清和蒙古之间的边界,也是旅蒙商队要走进蒙古草原的第一站。它现在虽然还没有什么名气,但迟早会取代归化。」   「你去包头做什么?」   他照实回答,「去那里做生意。」他不懂,这养在深闺里的千金小姐,怎么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   她轻应了一声,半掩的眼睫掩住了她的心思。   「行了,你下去吧!」她轻声说道。   他仍旧紧盯着她,那样炯然的目光让她有些不自在。   踩着腾云驾雾似的虚浮脚步,他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离开的,等他回过神时,人已在新建的绣楼前站定了。   他转身看着这座精巧的楼阁,雕楼画栋典雅非凡,既彰显了主人尊贵显赫的身分,又在细处花尽巧思,显露出风雅的品味。   这是杭州首富为他美丽的女儿所建造的──为了祝愿她的出阁,嫁给另一个人,一个江南有名富商家的少爷……那是他得穷尽多少岁月才能达到的目标啊!   他伸出手,这绣楼就置身在他的指缝间、在他的掌中,彷佛触手可及……   悄悄地合拢掌心,绣楼便从指缝中溜走……唉!仍是遥不可及啊!   她是天上的明月,而他,则是她脚下的尘土呵……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大姊。」从门后探进来的是一张甜美可人的小脸。   「可荷,进来吧!」桔梗扬声叫唤。   刚沐浴完,她只穿著单衣,慵懒地倚卧在床上。   二妹可荷娇憨地腻着她。「大姊,我今儿个和妳一起睡好不好?」   「妳都这么大了,还怕一个人睡吗?」桔梗轻点着她光洁的额头取笑。   「娘说妳快出阁了,以后不容易见到妳,我心里舍不得,才想和妳一起睡,我们和以前一样聊天好不好?」她的眼眶微红,泪珠在边缘打着滚。   「傻丫头!」她轻叹了一声。   可荷也钻到了床上,竹席是以珍贵的寒玉竹特制的,即使是在盛夏里,睡在上面也会觉得沁凉舒适。   「姊,少桐说,要是妳出嫁后被夫家欺负了,就回来娘家,他一定会替妳出气。」可荷半是撒娇地攀着她道。   想到年仅十岁的小弟说出这番话的模样,她不禁笑了。   「姊……」可荷用又柔又软的嗓音说道:「妳别嫁人好不好?那个沈二公子配不上妳,听说他活不过今年了。」   桔梗喟然的轻叹一声。「别说他了。」   听出大姊的忧愁,可荷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沉家的逼婚,已让爹娘愁白了头发。   「姊,最近府里来了个工头,叫祥子的,妳知不知道?」她体贴地想转开话题。   又是他?桔梗挑起了秀眉。   「今儿个我听到他和帐房的王先生说话。」她神秘兮兮地说:「我听到王先生和他说什么要他把原料的钱报高一点,然后两人平分。」   桔梗听出了兴味。「哦?他怎么说?」   「他不肯,他说替东家做事,不义之财一分都不能拿,把王先生气得直吹胡子瞪眼。」   看可荷淘气地眨眼,桔梗微微一笑。「说不定他知道妳在那儿偷听,故意说给妳听的。」   「才不是呢!」可荷又是吃吃地笑。「少桐和我躲在墙后,他们都不知道,王先生走了之后,我们一样不敢动,后来啊……我看到王先生带了一个女人来,王先生自己躲在门后,要那个女人去敲祥子的门……」   讲到这里,可荷稚嫩的俏脸上染上一抹嫣红,支支吾吾了起来。   「怎么了?」瞥见二妹吞吞吐吐的模样,她心里也约莫有了数。   「那女人她……她穿得好、好不知耻……我就遮住了少桐的眼睛,我看到她……她扑到祥子的身上,对他……摸来摸去……」   可荷涨红了脸,桔梗也觉得羞窘。「嗯!后来怎么了?」   「祥子把她推开了,她跌到地上,叫得好大声,我不敢让少桐继续看了,所以就拉着他跑了。」   是吗?他既不贪财,也不好色吗?   听着可荷咯咯地娇笑,她轻敲一下她的头。「妳一个大姑娘家,偷看别人还不觉得害臊。」   可荷又絮絮叨叨的碎念了好一会儿,夜渐渐深了,她在睡意朦胧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桔梗却是思虑清明,睁着眼,一夜无眠到天亮。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小仙说大小姐妳找我?」能再看到她,令他十分惊讶,祥子屏住气息地看着她   她轻点螓首。「是的,我找你。」   「大小姐有事交代?」祥子猜测地问。   桔梗轻轻拨弄着手中迎风微笑的连枝桃花。「今儿个夜里,三更时分,我在闻香亭那儿的后门等你,你带我离开这里、离开杭州,到济南去。」   他无法置信地瞪着她,一对浓眉可怕地拧成死结。「大小姐,妳说什么?」   「你没听错,我要你带我走。」桔梗又重复了一次,平静地提出她的要求。   不理会他的沉默,她的声音清晰而不容置疑。「我再不走,下个月就得出嫁了。」   「我知道,」他淡淡地道,「对方是个有钱的少爷。」   「是有钱的少爷没错……」她嘲讽地冷笑,「但他身染重病、朝不保夕,我嫁去虽是当新妇,但说不准隔天就成寡妇了。」   他沉默了,黝黑的大手紧紧地握成拳后又松开。别说是富贵人家,就是一般的市井小民,这种事他也见得多了。   「我只看过他一眼……」她幽幽地道。   灰败的脸色、瘦骨嶙峋的身子、凹陷的眼窝,躺在床上出气比入气还多,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副徒具人型的空壳子。   这就是她未来的夫君吗?她不甘心要嫁入这样一个倾颓腐败的家族,贪污的公公、好色淫乱的大伯、病危的夫君、耽于逸乐的小叔们,还有一堆贪婪如豺狼虎豹的亲戚--这样的未来,让她心惊。   他无言地看着眼前刚萌新绿的荷花池,宽厚的背影像一座山似的静立着,她话里的凄凉让他听得一阵心绞。   「那种飘荡的日子,不是妳这种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所能忍受的--可能好几天都喝不到一口热茶、吃不着一顿饱饭,甚至睡不了一顿舒服的觉。」   她轻挑秀眉,骨子里的傲气和倔强被挑了起来。「人生可不是吃得饱、睡得好就够了,如果心里头不舒坦,那比死了还不如。」   他沉默着,让人猜不出他的情绪。   她温言道:「只要你把我平安送到那里,我会给你银子,很多、很多的银子,譬如……五百两。」   他转过头来,一对虎目炯炯发光。   她观察着他的神色。「对,五百两,你可以用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可以开一家店铺、可以做生意。我知道你胸怀大志,不甘于平凡,你需要一个机会。」   祥子仍是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你只要把我平安地送到济南就行了,我要去投靠我大舅,而你去包头。你要是肯顺道送我一程,我可以先给你一百两,你觉得如何?」   他一对浓眉紧攒着,若非她神色镇定如常,他真不敢相信她刚刚讲出来的话是在神志清醒的情况下所说的。   他哑声道:「妳就这么放心跟我走?孤男寡女的同行,妳的闺誉只怕会不保了。妳并不清楚我是什么人,或许,一出了杭州,我就把妳卖给人贩子了--妳知道,妳很值钱。」   她仍是微笑着,知道他是存心吓唬她。「我相信你是个正人君子,你是个生意人,也是聪明人。剩下的四百两得要把我平安送到济南去,我才会给你。再说,我也留了口信,如果我失踪了,凭我家的财力、势力,只怕天下之大,也再没有你能容身的地方了。」   「妳宁愿冒这种危险,也要逃婚?」祥子还想再确认她的决心。   「是的。」桔梗斩钉截铁地回答。   他的眼里闪烁着赞赏的光芒。「妳很聪明,也很勇敢,不知道这样的聪明勇敢会不会害了妳。」   「那就是我的问题了。」迎视着那对炽热如火的目光,她仍是自信而平静的。「记住,是三更时分,你若晚了,我就自己走。」   若说第一眼她的美丽把他迷得七荤八素,那第二次见面,她的明快果断更是让他吃惊。   当晚,两人踏上了旅途,挥别杭州,一路往北走。   故乡,被她渐渐地拋到身后了……   第二章   烈日高照下,一辆有些陈旧而不起眼的马车在官道上平稳地奔驰着,一个大汉手持缰绳驾车,他方正的脸上有对炯炯发亮的眼睛,浓眉大眼间具有北方男子特有的豪朗。   马车里探出一张令人惊艳的脸孔,坐在颠簸的马车上,连续赶了好几天的路,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妳还好吗?」祥子察觉身后的动静,头也不回地问了声。   「我没事!」虽然身子有些不适,桔梗仍是这么回答。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对她难掩苍白的脸色,并不发表任何评论,只是专心地驾车赶路。   达达的马蹄声单调地响着,又过了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一处近河的草地上停了下来。   「休息一会儿吧!」他迅速地翻身下了车,解开系着马匹的绳索,牵着牠们到河边饮水。   听见他平淡的语气,她心思蓦地一动,知道他是为了她才停下来休息--他早就看出自己在强忍疲惫了。   「马儿累了,我们必须先休息一下。」他又抬头看了看天色。「等会儿得快点赶路,再晚一点就要下大雨了。」   下雨?今儿个一整天都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晌午过后,天空虽然转阴了些,但也看不出有任何会下雨的迹象。   「好端端的,怎么可能会下雨?」她挑眉质疑道。   他头也不抬地把马系好,催促她坐进车厢里。「快赶路吧!这雨一下起来,只怕一时半刻间是停不了的。」   她虽然仍感狐疑,但这一路上,他的判断还未曾出错过,反倒是她这从未出过远门的闺阁千金,处处都得仰仗他替她打点。他这大半辈子都在走南闯北,不但见闻广博,遇事又明快果断,处变不惊,使他成了远行时最可靠的人。   当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间驿馆休息时,突然下起了滂沱大雨,豆大的雨点直打得人头脸生疼,幸好他们已经安顿好了,此时才能够舒舒服服地吃上一顿热腾腾的晚饭。   「这场大雨会不到明天,我们得在这里待个两天,等雨停了,路也不那么泥泞难走了,才能再赶路。」祥子一边啃着夹满牛肉的馒头,一边对桔梗解释道。   「你怎么知道会下雨?」她好奇地问。   「这几年我拉了那么多趟骆驼,要是不懂得看老天爷的脸色,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祥子淡淡地说。   之后也多次证明,他确实善于观察天象,尤其是在判断天气上,几乎没有料错过。   ☆   雨停了。   一早起来,她就看到他正忙着把一些布匹和货搬上车,还有几个伙计在旁帮忙,满满地装了一马车。   「这些是什么东西?」她好奇地问。   「我买的一些货物,打算把这些东西运到北方的城市去卖。」他一边调整包裹堆放的位置,一边回答。   「哦?」她被引起了兴趣,心里暗自猜想着他会买些什么货物。   「丝绸和茶叶在南方这里很便宜,但只要运到了北方,价格最少都能翻上两三倍。」   看着满满一车的货物,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布匹绸缎,立刻知道这些都是上好的货色,这一车的货物价值不菲,对于他有如此的财力,不免感到惊讶。   「这些是我全部的家当了。」看出她的疑问,他主动解释道:「趁着这一趟北行,顺道做这笔买卖,好攒些做生意的本钱。」   她出身于商贾之家,自然了解买卖有无这个道理,对于他的打算,也不免有些惊讶。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一路走着,她对这个男人多少也有些了解,他很安静,谨守礼教,不曾对她有过任何一丝不合宜的举动;她还知道,他总爱盯着她瞧,一双火炬般的目光总是绕着她打转。   她该尴尬、她该不悦,但是,当她捕捉到他的视线时,他眸里隐约的情意,却让她有种淡淡的喜悦。   她的头巾松开了,如瀑的长发散落了下来。   她将布巾折叠成三角形,俐落地将长发包好。在这段旅程中,虽然诸事不便,但她适应得很好,紧凑的行程虽然称不上舒适,却也没有想象中那般颠簸难受。   日头正炽,热得马儿也提不起劲儿赶路,祥子找了个小树林让两人稍作休息,囫囵地吃了点干粮。虽然气温正高,但因为挨着河边,又有大树遮荫,在蝉声喧闹中,反而有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在夏日的午后,南风拂面吹来,使她觉得更困了,倚着树干,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再睁眼时,却见仍是日正当中,想来,她也只是打个小盹,但精神已是大好。她环顾四周,只见祥子坐在她附近,正聚精会神地用把小刀在雕刻什么似的,见她醒了,就将东西往怀中一揣。   ☆   一连两天,总见他趁着闲暇时,用小刀雕刻着什么东西--就像现在,在这个荒郊野外的晚上,只见他就着火光,低头仔细审视着手中的东西。   一见桔梗走近,他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她。「这给妳。」   那是一根木簪,样式古朴而雕工精细,簪头刻着花朵模样的细致纹路,木头上仍残有他大手的温度,她的手抚过簪子,一股暖流也缓缓流过心底。这粗鲁的大汉啊!竟也有着心细如发的一面,不去细究他送东西的原因,只觉得心里一阵感动。   他不安于她的沉默,这才困窘地发现那簪子是如此寒伧,配不上她的美丽雅致。   她放下了头巾,披散着瀑布似的长发,她慵懒地梳理着头发,把长发绾起后,再以木簪固定好。在火光的照耀下,平时端雅雍容的美貌更添了几分柔媚,雪白的肌肤染上了一丝红艳,一时之间,他竟看呆了。   「好看吗?」她笑靥如花。   他微微涨红了脸,一时有些结巴。「好……好……好看。」   他炙热的眸光让她心头一颤,将他笨拙的模样看在眼里,心头漾起喜悦。   在这夏夜时分,偎着烧得正旺的火堆,只觉凉意稍减,但听着蝉鸣蛙叫,伴荽远方的狼嗥,仍是感到几许荒凉。   「别怕,这里的狼很少出来伤人。」祥子拨弄着柴火,静静地道:「以前这里来了很多的猎人,把狼差不多都猎光了,所以现在狼变得很少。」   「你以前来过这里?」桔梗对他过去的经历,一直感到好奇。   「来过。」他仰头灌了一口酒。「四年前路过时,这里的狼很凶悍,天黑时甚至没人敢走山路。」   环顾四野,山区里一片幽暗寂静,显得有些吓人。   「骆驼长什么样子?」她连狼都未曾见过,自然也对骆驼这种陌生的动物感到好奇。   「一种很高大的动物,背上有一两座小山似的肉峰,要穿过沙漠全得靠牠。这些骆驼既能吃苦耐劳又耐渴,只要给牠们一点水、一点食物,就可以撑上好几天,沙暴来临前,牠还会示警,沙漠里再也没有比牠更可靠的动物了。」   她听得兴味盎然。「你多说些给我听。」   看着她期待的眼神,他咧嘴一笑。「我们拉骆驼行走沙漠的时候,有时候会遇到一种现象,就是在一片黄沙中,突然会出现一些不存在的东西,像是绿洲、城镇、商队等,但一直往前走到那儿时,却什么也没看到。有些人一直追逐着那些幻影,最后就迷路了。」   她听了大为惊奇,他也好兴致地继续讲着,讲沙漠的日出、日落,讲蒙古的那达慕节庆,还有走过戈壁沙漠的各色人种,像是美丽的维吾尔族,穿著长袍的大食人,宗教信仰特别与众不同的回回人,听得她心醉神迷,大为倾倒。   「这世界这么大,还有好多地方我没有去过,好多东西没看过。」她幽幽一叹。   他淡然地说:「穷人家的孩子早早就得当家,因为穷才必须奔走天涯,不然谁愿意离乡背井?只怕妳这富家千金是不能理解我们穷人家子弟的心情。」   他话里的苍凉让她的心为之一酸。   「我的老家在山西,那里山穷人贫,山西人都往外地去走山口,赚了钱就回老家盖起深宅大院,那宅院的气派在江南还没有几户人家能比得上。」   她对他的话颇不以为然。「人人都说天下最富在江南,你还道是在山西。」   「那妳就不知道了,江南富虽富,但山西的那种富是妳想象不到的。」   她目光流转,轻声地笑了。「等你做生意赚了钱,也要回老家盖起一栋大宅院了?」   他爽朗一笑。「那是自然,落叶就得要归根。」   她注视着跳耀的营火,火光照着她的脸,在她眼眉下映出阴暗不明的影子,让她看起来有种独特的魅惑感。   「妳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祥子催她去休息。   她依旧睡在马车里,他谨守着礼教,就守着火堆,背对着马车守夜。   他高大的背影让人安心,才没有几天,她已经开始习惯看着他的身影入睡,更习惯了处处依赖着他。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这位大哥,马家寨要怎么走?」   「你要去的马家寨还要再过两个山头。」祥子低声地回道。   「两年前我来的时候,记得是往南走,过了两个村之后,得再过一座桥……」   「是往西走,约莫三十里地。」祥子的声音听来有些紧绷。   「……」   车外传来模糊的谈话声,心里奇怪着祥子在和谁说话,桔梗便掀起布幔往外看了出去。   一个瘦小的男人骑在马上,狭长的眉目、塌鼻,目光飘移不定,看来总脱不了几分草莽气息,他猥琐的模样,让她心里升起了三分厌恶。   他一看到桔梗,狭小的眼睛里立刻发出幽光,两眼都看直了。   一副宽阔的肩膀挡住了他的视线,面对着祥子警告的眼神,他讪讪地笑了。「那姑娘真是个天仙美人。」   「她是我妻子。」祥子沉声响应道。   「啊……原来是夫人啊,真是……真是……」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但他嘿嘿干笑着没说出来。   可惜啊!可惜,那如花似玉的美人儿,怎么会嫁了这么个普通的庄稼汉。   那宽阔的肩膀同样地也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放下布幔,躲回了车里。   「你们两位要往哪去?」那男人又问。   「就在前面村子里打尖,明天再沿着官道赶路。」祥子不疾不徐地说。   等那人走后,祥子赶着马车向前走了一里左右,突然掉转了一个方向,不走大道,专往林间山路走去。   当祥子说她是他的妻子时,她只觉得奇怪,但他眉宇间的严肃却让她没再多说些什么。   ☆   当晚,眼见夜幕已经低垂了,马车上的她已被崎岖的山路给颠得浑身快散了架,山路益发难走,天色也越见暗沉,但祥子却一点儿都没有停下来歇息的意思,径自拚命地驱驰着马车,一语不发地紧绷着一张脸。   他拿着鞭子往马身上一抽,骏马嘶鸣了一声,又加快了速度,只见四蹄如飞,在山道上飞快奔跑着。   「祥子,怎么还不休息?马都累了。」一轮明月在星空高挂着,已是入夜了。   夜色下,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他浑身紧绷,紧张的气息却越来越浓。他高举鞭子,又是狠狠的一抽,马仰天长嘶,又振作起精神,马车仍在夜色里疾驰着。   「祥子?」他的沉默让她也开始感到害怕了,夜枭在山林中叫着,嘎嘎的叫声益发显得恐怖。   「过了这个山头就是官道了,也会有驿馆,我们在那里休息,这条路我走过很多趟了,妳别害怕。」他沉稳的声音抚慰了她的不安。   达!达!达!   从山林中,隐隐地传来了一些杂乱的声音,她屏住声息静静倾听了一会儿,听出是好几匹马在奔跑的声音,似乎正朝着他们奔来,那声音越来越近,祥子的脸色也越来越紧绷,让她也跟着不安起来。   她的心越跳越快,恐惧紧紧地攫住她,连马都感染了这份紧张,卖力地拔腿狂奔,她远远地见到另一个山头那里有些微的火光闪动。   十几支火把在山林里随风明灭闪烁着,正在逐渐朝他们接近,在这夜色如黑的荒郊野地,是敌非友啊!   她害怕,知道事情并不寻常,壮着胆坐到前座来,却又忍不住直往后看。   此刻,他当机立断,决定弃车而逃。   「桔梗!」他跳上马,把手伸向她。「跳上来。」   在疾驶的马车上,她颤抖地伸出手来,他用力一拉,把她带上了马背,然后迅速地抽出随身的刀刀将绑着马匹的系绳砍断。   经过一番颠腾,她总算在马背上坐稳了,他紧紧地把她拥在怀里,回身对另一匹还系在马车上的马儿狠狠一抽,马一受惊,撒蹄往西狂奔,而他和她则骑着马往东走。   「别怕,过了这个山头就没事了。」他轻声地安慰她,以为她的颤抖是为了背后那群来历不明的人。   「货……」桔梗心疼地看着他舍弃了满满一车的货品,知道那是他辛苦了大半生挣得的积蓄。   「只求妳平安……」祥子低喃道。   两人俯低了身子,他搂紧了她,在这昏暗的山林里策马狂奔着。她感到他浑身绷得死紧,额上豆大的汗珠滴到她脸上,擂鼓似的心跳声听来异常清晰--原来,那也是她的心跳声,正如惊雷般以同样的节奏跳动着。   「低头。」他大手压着她的脑袋,让她靠在怀里,夜里视线不好,只能勉强靠着月光来认路,他却走得一点都不迟疑,伏低了身子,喝斥着胯下的马。   马儿也感受到主人的不安,嘶鸣不已,两人一马和昏暗的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不知奔了多久,就在她以为已经安全了的时候,凌乱的马蹄声又从后头传来,越来越接近,像是黑白无常催命的脚步。   胯下的马感受到主人的焦虑,喷发的气息更加急促,但连续狂奔了一整天,马儿实在困乏,再也负荷不了两人的重量,任飞鞭再抽,脚力仍是不继。   察觉到怀里的人儿不住轻颤着,祥子一咬牙,在桔梗耳边低喊。「别怕,咱们下马。」   他抱着她飞身下马,扬鞭抽去,马儿长嘶一声,狂奔而去,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祥子抱紧了桔梗,往地上打了两个滚,她咬紧了牙,不敢惊叫出声,小手紧紧地回抱住他,忍住震荡的不适,以及肌肤擦伤的痛楚。   等落地的冲势一缓,他跳了起来,迅速地抱着她找个掩护躲了进去。那是个挨着小土坡的洼地,四处丛生的藤蔓和杂草为他们提供了密实良好的掩护,祥子将她抱得更紧,两人的呼吸、心跳在咫尺问彼此交缠着。   没多久,一群人策马从旁狂奔而过,显然是去追那匹马了。在火光的照耀下,桔梗看见那群人各个手持刀剑,横眉竖目,一脸凶残,显然绝非善类,而白天看到的那个瘦小男子也在人群之中。   「头子,我看他们大概是跑了。」   「他们跑得可真快,沿路都没有休息,累得老子追了这么久。」   「哼!黑天瞎地的,谅他们也跑不远,大伙再分头找找。」   「一定要找出来,那小娘子哟……啧啧啧,可是你们从没见过的天仙美人儿。」   带头的是个满脸纠髯的粗壮大汉,他桀桀怪笑着。「先说好了,那美人儿我要了,等老子玩够了,再给兄弟们玩,就算把她转手卖了,那也是一大笔钱啊!」   桔梗闻言一颤,心头寒意更甚,更加偎紧了祥子,汲取他身上的力量和温暖。   祥子的右手移向了系在腰间的佩刀,刀刃随时准备出鞘,微瞇着眼,眸中充满杀机。她浑身颤抖,两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这辈子桔梗从未像现在这么害怕过,在这荒山深夜里,他们的生命恍如悬在一线。   这群凶恶的土匪就在前方百来步的地方来来回回,火把在黑漆漆的山林中闪烁照耀着,祥子不敢掉以轻心,只是抱着她将身子伏得更低。   直到快天亮时,桔梗已是又困又累,衣服早被夜露浸得湿透,浑身既冷又热。祥子则像条绷紧的弦,一瞬也不瞬地紧盯着土匪们,背上的汗干了又湿。他心急如焚,担心这些土匪再不离去,等天色一亮,他们的行踪就会暴露出来。   突然又是一阵马蹄声响起,只见那一大群土匪又聚集在一起,嘴里不断地咒骂着,脸上净是疲惫和愤怒,他们已经拉回了跑远的马车,和另一匹逃走的马儿。   「他奶奶的,那两个点子还真的跑了,黑天瞎地的山林里居然也能让他们给跑了出去。」带头的土匪火大地吼着。   「大哥,不能再追了,再过去就是官道了,这阵子官府的人查得可紧了。」   「算了,大哥,咱们也不算是没收获,你看那一车的货,可值不少钱哪!」   「就是可惜了那美人儿,啧啧啧……」   在曙光微露之际,一群人终于策马离去,直到人声渐远,山林问又恢复了平静。   他们仍旧屏着呼吸,不敢轻举妄动,静静地蜷缩在草丛里,直到又过了一个时辰后,确定对方不会再回来了,祥子才抱着桔梗从草丛里站了起来。   此时,天色早已大亮,两人度过了惊心动魄的一晚。   「祥子……」大劫过后,桔梗因为一整晚又冷又怕,现在仍是颤抖不休。   「没事了,别怕,他们已经走远了。」祥子低声地哄着她。   她终于放松下来,在她最害怕的时刻,是这个男人用体温温暖了她,是他用生命保护了她,否则现在的她只怕生不如死。走过生死关头,她紧紧地抱住他,传递着无言的感激,他却浑身一僵。两人虽紧紧相偎了一夜,但那是情非得已,虽然当时心头曾因她温馨柔软的身体而心弦颤动,却也明白那是非常时刻,是不得已之举。   桔梗在他怀里低切的呜咽着,他心里一震,涌上难以言喻的温柔,又向四肢百骸扩散开来,他下意识地也抱紧了她,抑不住心头的狂跳。   「妳……妳别怕,没事了,已经没事了。」他一声又一声地安慰着她。   宣泄完心里的害怕,桔梗已是疲惫不堪,她原就身体不适,经过一晚的折腾,又吹了一整夜的冷风,现在全身发冷,只觉头重脚轻,心情才一松懈下来,孱弱的身体就往地上一倒……   一双大手及时揽住她,让她依附着他高大的身体。   「这里还不安全,我们得尽快离开。」说不准会不会又遇上另一伙强盗,现下没了马,又是光天化日的,真要是遇上了,恐怕无处可逃。   「我好难受……」说着眼前突然一黑,她便失去了意识。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意识就这样昏昏沉沉地飘浮着,她迷迷糊糊的已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真实。   她穿过了回廊、水榭、庭院,这里是她的闺房,连窗前的桃花都在对她点头微笑,像在欢迎她的归来……   没有荒郊、没有野店,也没有漫长得像永远走不完的路,这里是她的家啊!她还走回来了。   「桔梗……妳回来了,回来就好。」二娘哽咽地低泣。   「大姊,妳回来了,二姊,大姊回来了……」小弟欢欣地叫嚷着。   二妹来了,她已经激动得满脸泪花,爹也是老泪纵横,堂妹也来了,嫁到宁波的表姊也回来了,还有小仙、槐花、总管、张嬷嬷都又哭又笑……   她正沉溺在这样欢快的气氛中,但在下一瞬间,他们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青翠的远山在向她招呼,空气闻起来都带着尘土的味道,她的身体不舒服极了。   原来,她正趴在一副宽厚的背上,他稳稳地背着她,看着他坚定地踏出步伐,她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侧脸,方正的脸上有着坚硬的线条。   他是谁?他要带她去哪里?桔梗努力地思索着。哦!是了,他是祥子,那个和她一起跋涉了几百里路的男人,他为什么这么痛苦的样子,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眉不断滴下,炙热的体温也透过衣服传了过来。   她抬起似有千斤重的手,用衣袖为他擦着汗,他浑身一僵,神色复杂地别过头看着背上的她。   好累,好乏力,她没有力气再张着眼睛了,于是一个恍惚,她又坠入了黑暗中,只觉得耳边传来阵阵安抚人心的声浪。「桔梗,咱们快到了,只要到了城镇,就能找大夫为妳看病了,妳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他的声音听来好忧愁、好恐惧,没事的,这一切都是在作梦,她想出声这么安慰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觉得身子好沉好沉,连张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只知道自己一直又睡又醒的,但身边总是伴着那道熟悉而让她安心的身影。   当桔梗再度清醒过来时,眼前仍是祥子那张熟悉的脸,眼里有掩不住的憔悴和着急。他原就一脸粗扩落拓的模样,现在满脸胡碴,头发横乱,更显得吓人。   「妳醒了。」布满血丝的双眼一亮。   她浑身乏力,连睁眼都觉得吃力。「祥子,我……我是不是快死了?」   「胡说!」他怒气腾腾。「才一个小小的风寒而已,死不了人的,连小孩都能挺得过去。」   「可是……我好难受……」她无力地呻吟着。   「要是一个风寒就会死人,那我不知道死过几百次了。」他不爱听她说这种丧气的话:心里着慌,嗓门便开始粗了起来。   他好凶喔!她心里一阵委屈,浑身疼得像是快散了架。   「我好难受……好痛……我想回家……想走……不要在这里了……好累,我不要再走了……不走了……再也不走了……」语无伦次地嚷着,桔梗越讲越伤心,到最后已是泪眼盈眶。   「别哭……唉!妳别哭……好……不走了、不走了……我背妳好不好?」他拿她没辙,只能像是哄小孩似地哄着她。   听着他安慰的话语,她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没看到身旁的男人焦躁痛苦的神色。   店小二端着温水进来了好一会儿,就看着这个大汉怔忡地看着床上的姑娘,对他失神的模样,他早已见怪不怪,这两个客人住了那么多天,这男人一直不分日夜地守着她。   「客倌,这位姑娘好象快不行了。」店小二忍不住这么说。   「你说什么?!」他大吼一声,一把拎起了店小二,一脸的杀气腾腾。「她哪里不行了,你再多说一个字,我撕烂你的嘴巴。」   「是是是……我说错话了,这位姑娘大福大贵,一定会长命百岁。」店小二急忙改口,深怕自己真的教他给撕成两半。   「去给我找最好的大夫来,快去。」祥子对着他吼。   店小二苦着一张脸。「客倌,你们都住了快半个月了,可不可以先把房帐给结一结,我再去找大夫。」   「你怕我赖帐是不是?」   他像一座大山立在眼前,浑身强悍的气势让小二也不禁打了个冷颤。「这……大爷,小……小店是做小本生意的……」   「少啰唆,该给的银子,我一分钱也不会少。」祥子冷冷地哼道。   「是是是……我马上去、马上去……」店小二吓得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   祥子的眼再度移回桔梗苍白憔悴的脸上,脸上担忧的表情,是他自己也没发现的心疼。   第三章   桔梗在昏昏沉沉间醒来,难得今儿个意识清醒,她看了看四周,房里只有简单的桌椅,虽然简陋了些,但还算干净。   「祥子?」   以往,总在她睁眼时,就能看到那道让她安心的身影,但此刻看不到他的身影,狭小的卧室里也显得空旷了起来,一种可怕的想法顿时浮上了心头。   他走了。   他撇下她一个人走了,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里,一个远离故乡的地方。   她咬着唇,无力地看着天,屋顶上有丝空隙,一缯阳光硬是从那儿挤了进来。   数日以来的病痛折磨着她,没死在那群土匪手里,眼下,她却要病死异乡了,而杭州,只能来世再见了。   她性子坚强,一直勉强地硬撑着,但祥子的离去像是抽空了她的灵魂,她一时悲从中来,泪水便沿着她的脸庞流了下来。   不能怪他,谁愿意拖着一个累赘在身边,他还要去包头,还有一番事业要做,两人非亲非故,又怎能要他一直照顾她。   一道人影背着光走了进来,一时还看不清他的面容,低沉沙哑的声音便兴奋地扬起。「妳醒了。」   乍听到他熟悉的声音,竟有种见到亲人的感觉,她一时鼻头涌上酸意,泪水无预警地往下掉。   「别哭、别哭……」他伸手想抹去她的眼泪,又觉得于礼不合,大手尴尬地缩了回去,在青布衣裳上蹭了蹭。   她用衣袖拭去了泪水,在看到他的瞬间,心里漾满了兴奋和激动。   那晚在山林里,他不惜舍弃毕生的积蓄也要护她周全,他用自个儿的生命保护她,即使在她身染重病的时候,他也没有撇下她不管。   「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焦急和关爱之心溢于言表,他急得又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触到她肌肤时又倏地缩了回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她轻摇着头。「我不要紧,好多了,只是有点饿了……」   他心里涌上一阵狂喜,乐于看到她的精神和食欲都变好了。「好好好,妳饿了,妳会饿了,我去拿吃的给妳,妳要吃什么?」   「我想喝粥。」病弱的身子沾不得油腻,还是吃些清淡的,才不伤胃。   他连忙跑出去向店家要了碗清粥,她慢慢地坐起身子,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但大病初愈后的虚弱,让她清楚地体认到自己这次病得不轻。   不一会儿,他端来了一碗热粥,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脸上的表情十分专注。   「够吗?还要不要?」他低声探询着。   「不要了。」   她只感到乏力,闭上眼睛又要昏沉沉的睡去。「祥子。」   「我在这里。」他温柔地应道。   「你……你会不会走?」她仍是担心自己会被他拋下。   「不会,我会一直在这里陪妳。」   他的答话安慰了她,她安心的睡着了。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桔梗在半梦半醒之间,被一阵说不出是什么的嘈杂声音给打扰了,那声浪里有喧哗、有掌声,隐隐约约地传进了她的耳朵,她蹙着眉,悠悠从梦中醒来。   「快、快、快,小伙子,加油嘿……」   「大牛,你可要说话算话。」   「对对对,我们大伙儿可都是听得一清二楚,你可要一言九鼎哪!」   「……」   声音从楼下的街道上传来,他们不知道在争执些什么,只觉声音越来越大、越叫越响。   她勉强撑起身子,虚弱地倚着窗边靠坐,楼下人声鼎沸,沿着街道挤满了人。   桔梗瞇起眼往下瞧了半响,渐渐看清了正在上演的画面,在街道上有两个男人打着赤膊,肩上各扛着两只沉重的布袋,从街道的一端将布袋扛到另一端。其中一个男人发色微红,力壮如牛、身壮如山,另一个人则高大健壮,古铜色的胸膛爬满了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猛地抬头,线条坚毅的嘴角抿成一线,咬牙忍耐着。   那是祥子。   她虚软地倚着窗棂,歹毒的阳光狠辣地晒着,只见他大手一抹额际的汗水,一趟又一趟地扛着布袋。   「小伙子,你还差得远咧!看到没?你还差我十袋米……」   祥子对他的言语挑衅恍若未闻,仍是沉稳地迈着坚定的步伐。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拉回了她远扬的思绪。「进来。」   「啊!姑娘妳醒啦!那位客倌吩咐我送些吃的来给妳。」店小二哈着腰说道。   阳光洒在这孱弱的姑娘身上,显得她肌肤赛雪,即使是一脸憔悴的病容,也掩不住她出众的容貌,高贵端庄的仪态显现出她不凡的气质,就像从仕女画中走出来的美人儿。   「小二哥,他们在做什么?」纤纤细指指向了楼下的人群。   「哎!你们是外地人,所以不知道,那个人是本地大财主家里的工头,我们叫他大牛。他力大如牛,他说如果有人在两个时辰内,能搬米搬得比他多的话,就多给两倍的工钱,但只要搬得比他少,就分文都不能要。那位客倌说,只要他搬得比大牛多,就要三倍的工钱,若输了的话,就再白做两天的工。   「目前还没有人能搬得比大牛多过,他就让那些人免费为他工作,本地人都知道这件事,所以他专找外地人下手,我看那位客倌只怕是白忙了。」店小二详详实实地把事情的始末叙述了一遍。   只见楼下祥子身形微晃,脚步微一踉跄,随即又站稳了脚步,他低吼一声,振臂将肩上的布袋挪正位置,又继续搬。   她的心脏跟着紧缩了一下,眼前的一切瞬间变得模糊起来。   「小……小姐。」店小二用手挠了挠头,万分不愿地开了口。「我们掌柜问,你们什么时候要付帐?你们已经住了半个多月了,那位客倌说今天会付清,你们可不能再拖了。」   她纤细的十指缓缓握紧,随即又松开。「小二哥,你放心吧!我们会付清房钱,不会让你为难的。」   「那就好,但是……我看那位客倌赢不了大牛的,他已经连续五年都没有遇到对手了。」   没注意到店小二已经走了,桔梗仍怔愣地看着祥子出神。   烈日当空,群众仍然喧嚣,他身上的衣物全让汗水浸得湿透,石板地上有着一滴滴的汗水印子。   祥子由一开始的落后,慢慢地追了上去,他拉骆驼卖的也是力气,走了几趟后,他学会了运用巧劲,渐渐地缩短了差距。   午饭时间,大牛喘了口气,由一开始的轻视,到现在也倍感压力。「喂!小伙子,东家让你先吃顿饭,吃完后我们再比。」   祥子的动作更俐落了,对他的叫喊置之不理。一个专门的搬运工人,一天也不过能搬上百来袋,他想在两个时辰内搬完这些,仗的就是自己年轻力壮,吃得了苦。   为了争取时间,他没有停下来吃午饭,这让大牛更加着急,随便囫囵吞下两大碗饭,便又跑来搬米。   「九、九十二袋了……小伙子都搬九十二袋了,大牛,你还差他两袋。」   围观的群众早已看不惯大牛仗势欺人,平日里尽让人做白工,眼看这外地人即将得胜,也出了他们心中一口恶气。   一时间,人群中又是一阵欢声雷动。   祥子精神一振,动作更快了,当他将肩上最后一个布袋卸下,众人立刻拍手叫好。   「一百袋了!那小伙子全搬完了,大牛,你可不能食言。」   「快给人家工钱,别忘了是三倍的工钱。」   大牛一张黑脸涨得通红,在群众鼓噪下,不甘愿地掏出钱扔给了祥子。「你这小子还真是了得,拿去吧!」   拿到工钱,祥子拱了拱手。「多谢了,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还得仰仗牛爷关照,若还有什么活儿可干,请多关照小弟。」   祥子不卑不亢,还给大牛留了点情面,他深谙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的道理,大牛的脸色这才稍霁。「兄弟,明天你再来,我这活儿还让你干。」   「多谢!」他打了个揖。   拿着银子,他付了积欠客栈的房钱,再走进屋里时,他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就怕吵醒了桔梗。   「妳醒了?」见她斜倚着床,虽仍是不胜娇弱,但与前两天相较,气色已好了许多。心里稍稍放心,却又见她一对黑眸一瞬也不瞬地瞅着他,祥子的心跳又乱了。   「刚睡醒,你去哪儿了?」她明知故问。   「我出去为妳买药。」他扬起手中包着药材的纸包晃了晃,嘴边咧着笑容。   「祥子……」她轻声喊他,「你过来点。」   他连忙摇头。「我一身的汗臭味,怕妳受不了。」   她微微一笑。「不要紧,我不也是一身药味?」   那怎么会一样?但她的温柔让他不由自主地坐到了她床边。   桔梗拿出绣帕,为他擦拭额上的汗。「外面很热吧!瞧你一身的汗。」   他全身一震,见她温柔沉静地看着他,他的喉结艰涩地上下滑动。「是很热……不要紧的……真的不要紧……」   她幽幽地叹了一声。「傻瓜!」   嗄?   她显得有些累了,轻咳几声。「祥子,我病了多久了?」   「十七天了。」   「我们身上也没有银两了吧?」   「妳别担心。」他答得又急又快。「妳好好地养病就好了,我还有银子。」   她的黑眸湛亮如星,一瞬也不瞬地瞅着他。「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   祥子愣了一下,顿时,他脸孔涨红,支吾低语。「应……应该的,我……妳生病了……我是个大男人,妳是个弱女子……」   他恨,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身上没有银两,不能让她在市镇里最昂贵的驿馆客栈里休息,不能为她找大夫看病,恨他不像个男人,不能好好保护……他心爱的女人。   见他的额头又沁汗,桔梗再拿起绣帕为他拭了拭汗,他心里一阵感动,不觉痴傻地看着她。   「让我看看你的手。」她又柔声地要求道。   祥子乖乖地将一双大手摊在桔梗面前,那是一双惯于劳动的手,指掌间长满了厚茧,还有新增的各种大小伤口,深深浅浅的,数起来竟也有十来道。   「不要紧的,不会痛。」见她一脸难过欲泣的模样,他忙藏起手不让她看。   怎么会不痛?在两个时辰内,搬完了足足一百袋的米,只怕不仅是手上,连身上都可能有伤。   她抬起纤细的小手,露出雪白腕上通体碧绿的玉镯子,青翠亮眼的绿色,衬得她细致的肌肤和纤细的玉指更加白皙。镯子在她细瘦的手腕上,显得有些松脱,才没几天,她已经消瘦了不少。   「祥子,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翠玉镯子,你把它拿去卖了。」说着她就将腕间的玉镯给褪了下来。   「这是妳的东西,不能卖。」祥子连忙推却。   她却静静地瞅着他。「我病了这么多天,也花了不少银子,你我的身上都再没有其它值钱的东西了,你的刀和衣服都典当了吧?」   她隐约记得在她意识模糊之际,吃了不少的药,若没有银子,当地店铺只怕不愿意让一个外地人赊帐。他们所有的财物都放在那马车上,马车被劫,身上自然一无所有。   「妳别管这些,我会好好照顾妳的,不用妳卖首饰。」他十分坚持。   她将镯子塞在他的手里,不容他拒绝。   「你拿去吧!这镯子少说也值个五百两,如果没有盘缠,我们怎么去济南?你怎么去包头?你又怎么在包头做生意?」   「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用女人的钱?」一个男人不能让心爱的女人吃好穿好的,已经很孬了,再拿她的钱,岂不成了吃软饭的小白脸?!   她轻叹了一声。「光是你救了我一命,这份恩情我就报答不了,更何况为了我,你还将那些货都赔光了。」   「不行!」祥子兀自坚持。   「你到包头做生意时,我要占一股,这是我出的本金。」她春葱似的指尖带着凉意,紧紧地将玉镯塞在他手里。「祥子,我们同生死、共患难,我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没有本金,你如何在包头发展?」   他额上青筋跳动,但面对她恳切的目光,他只能咬牙收下。   昏眩又袭上了她,讲完这些话已耗尽她仅剩的体力,等他终于将镯子放进怀里,她长吁一口气后,便又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了。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桔梗这一场大病,经过将近一个月的调理,身体总算恢复了,两人又踏上了旅程,直奔济南城。   「再走个十里地有间农舍,我去年来时认识了住在那儿的一对老夫妻,我们先在那里休息一宿,明儿个再上路,那里离济南城已经没多远了。」祥子担心桔梗的身体会受不住这一路的颠簸,坚持要她先休息一晚,他才安心。   她沉吟了一会儿。「我上次去大舅家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年了,我也记不得路了,你就先去城里打听打听吧!」   又走了一段路,祥子找到了那间农舍,那对老夫妻热心地招待他们。前几年祥子路过这里时,在山路上救了不小心跌断了腿的王老爹,老夫妻对他十分感激,之后祥子经过时,也总会顺道来拜访。   安顿好桔梗,四个人简单地吃了顿饭,祥子和王老爹则多喝了几杯酒。   ☆   在这夜色正浓的时候,祥子一个人坐在屋外,拎着个酒壶喝起闷酒,他仰起头灌下了一口又一口的酒,烧刀子火辣辣地直烧肚肠。   自从桔梗病愈后,在往济南的这一路上,祥子益发显得沉默了,白天赶车时常是一言不发,只有在桔梗看不到的时候,他才会怅然伤感地看着她。   离别的日子就要到了,越靠近济南,他就越觉得不安。她是杭州首富樊家的大小姐,他是个穷小子,她美丽动人,他貌不惊人,她知书达礼,而他却只是个粗人。   啊~~   他大吼了一声又一声,豪壮的声音在乎野上传开,四周传来低沉的回声,总算一纡胸口的郁闷烦躁。   「为什么这样大吼大叫的?」一道轻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他倏地回过身,看她一身简单的粗布衣裳,虽然打扮得像个山野村姑,却仍难掩雍容优雅的风韵。看到她秀发上簪着他亲手雕刻的木簪,他心里有种满足,却又有一种更深刻的空虚,不断侵蚀着他。   当她的发上簪着用金珠翠玉打造的云篦时,那粗陋的木簪就会被丢弃了,而她的美丽该用名贵的珠玉翡翠去装饰,不该用这块烂木头。   祥子别过头:心头又是堵得慌。「妳怎么还不睡?」   「你大吼大叫的,教人怎么睡得着。」桔梗难掩笑意地说道。   他仰头看了看天上的繁星点点,夜晚已有凉意了,但对他来说正觉得舒适,而桔梗怕冷,已经罩上一件薄衣。   「妳就要见着妳大舅了。」他闷声道。   她轻应了一声。「你会不会在济南多留几天?」   「不会,送妳到妳大舅家后,我就要往包头去了。」   她垂下了眼睑,遮住了她眸中的怅然。「沿路奔波了那么久,你不如多待几天,我想好好地招待你。」   他还想再多看着她,即使是再多几天也好,但是,几天之后仍得面对离别。想到这里,他一咬牙。「不了,入冬前,我就得赶到包头去。」   「我们……是不是再也见不着面了?」桔梗幽幽地问。   「应该……再也见不着了。」祥子怅然地回答。   此去一别,他在汉、蒙边境,她却在富饶的济南,他要在包头做买卖,她则会为人妇、为人母,从此之后,两人都得各行其路,再无相见之日了。他们原该是没有交集的,偶然同行了一段路后,缘分也就该尽了。   「妳去睡吧!妳的病才刚好,身子还很弱,不能再受风寒。」他赶她进屋。   「你呢?」   「我再待会儿,把这壶酒喝完。」   她进屋后,静静地躺在床上,屏息地听着屋外的动静,整整听了一夜,她知道他终究没有回房。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走近济南城里的大街,街道上有各种商铺林立,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祥子一路走着,记得桔梗说过,她大舅就住城东区,说是天富总号赵家,无人不识。   他不想走得太快,甚至下意识地越走越慢,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他停下了脚步,一股怅然若失的空虚感益发扼紧了他。   再过去,就是济南城里富户聚集的城东区了,放眼望去,高墙宅门显得十分气派,门前的镇宅石狮高大威猛,楼阁高耸入云。   随着步伐向前迈进,他的心头也越来越沉重,桔梗……和她同行的路就到这里了。   对,只要再多走一段路,她就不用再奔波劳累,不用再随他餐风露宿。她越见消瘦的身子,可以在这楼阁高榭里,用锦衣玉食滋养呵护着,用一干奴仆小心伺候着,不久她就又会出落得像朵盛放的桃花了。   对,只要再多走一步,再一步……   「这位爷,你的气色看来不怎么好,进来小店喝个茶歇会儿,包你神清气爽、精神百倍。本店有上好的乌龙茶、毛尖、花茶,还有白干,女儿红、绍兴酒,包你满意。」   脚步不由自主地踏进了茶楼,喝着伙计倒的茶水,是今年刚采的新茶,芳醇润喉,但祥子食不知味,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喝着。   茶馆里什么人都有,其中一群人的谈论吸引了他的注意。   「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天富总号的赵老爷在找他的侄女,只要能够提供消息,就有五百两银子可拿。」   「五百两?真的吗?但谁知道他侄女长什么样子?」   「那可是个大美人,现在城里贴着不少告示,上头就有她的画像。」   他全身剧颤,茶水都溢了出来,一口气奔了出去,直往城里张贴告示的地方跑,那里正围满了人。   墙上贴着桔梗的画像,她娉娉婷婷,正对他盈盈浅笑。画像里的她穿著一袭雪白裘衣,发际的翠玉钗、金步摇装饰得她美丽非凡,这才是她原来的面貌,一个长在江南水乡的深宅大院里的樊家小姐。   他蹲在墙角,痴痴地看着眼前的画像,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   祥子走回城东赵家门前,看着眼前的宅院,高大的院墙内有无数的仆役,有精致典雅的庭园,有川流不息的达官显要,有厨子精心烹调的佳肴美味……那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豪富之家。   他猛地大吼一声,雄浑的声音震动了四方,路人纷纷侧目尖叫。   他转身开始狂奔,穿过市集、穿过丽水桥、穿过城隍庙、冲出城门,一路跑着,跑得胸腔都快爆开了,他还是拔腿狂奔着,希望能就此一路跑到天涯海角。   直到接近了城外的那间小农舍,他才放慢速度,慢慢地走进小院里,院子里响起了几声狗叫,却不像他的心跳那般疯狂,只显得宁静安详。   桔梗正坐在井边,努力地搓洗着他的衣服,一张小脸专心一致地搓揉着那件沾满尘土的粗布衣裳,背后的树枝上晾着几件她已洗好的衣服,他的布衫、单衣、褂子正迎风招展……   他的眼里有些模糊了,热腾腾的酸意直窜鼻尖,她看来像是平凡的村妇,细心地洗着她男人的衣服,一切看来这么自然、这么平凡、这么幸福。在这农舍小院里,她是他的媳妇,是他的女人……   这是梦吗?那他但愿永远不要醒……   桔梗抬头要晾刚洗好的衣服时,却见到祥子就站在她前面,让她吓了一大跳。他的样子看来有些可怕,满头满脸的汗水,一袭蓝布衫湿得可以拧出水来,而他正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目光里交织着痛苦和绝望,复杂得令人心悸。   「你怎么了?闷不吭声的吓了我一跳,怎么跑得这么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有些着慌地问。   「没……没什么,外面天热,跑了一段路。」他强自压抑着心里的激动。「妳怎么……在洗衣服?」   她的娇颜染上几抹红霞,羞赧地笑了笑。「一路上衣服都穿脏了,刚好……也没事,就……洗了洗,我……不太会洗,你……你别嫌弃……」   衣服湿答答地滴着水,歪七扭八的横披着,末洗的衣服零乱地躺在木盆里,生平第一次洗衣服,她洗得很狼狈,青葱玉指已是红通通的。   「不……不会、不会。」他的声音已有些哽咽。   这一辈子闯荡过大江南北,餐风露宿,什么苦他都吃过了。堂堂男儿志在四方,早些年这样的飘荡,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但这几年,一种孤独如影随形地伴着他,尤其在孤身一人时,那滋味更加浓郁。他不曾和哪个姑娘儿女情长过,多年的准备就为了在包头大展手脚。   但是,现下一个女子为他洗衣,只为了他一人这么做,让他在此时尝到了幸福的滋味,甜甜的、浓浓的,那莫名的空虚感被充满了、被填饱了。原来,他想要一个家,想要眼前这个盈盈浅笑的姑娘。   看到他眼里的茫然和震惊,她仍有些羞涩。「我不会洗衣服,是王嬷嬷教我的。」   「妳洗得很好。」   他心里涌上感动,堂堂一个七尺男儿,却激动得想嚎啕大哭。   她仍是羞涩,不好意思承认,当她看到他穿著这么破旧的衣服时,她只觉得心疼不舍。   「你去城里有没有打探到我大舅的消息?城里是不是有间天富总号?」   祥子高大的身躯僵硬了一下,眼睛回避着她的目光。「没有,没找到这家铺子。」   一连串的谎言从他的嘴里不假思索地流泄了出来。「听说……在两年前有,但是已经撤掉很久了,至于妳大舅,听说已经举家南迁,现在不知去向了。」   在这一刻,他违背了自己一向坚守的道德良心,自私地诓骗了她,只怕她走进那深宅大院里,从此他将连她的背影都见不着了。为了这点儿私心,他知道,他会坠入十八层地狱里,永世不得超生。   「走了?」桔梗显得有些惊讶。「怎么会走了……」   他咬着牙,良心像是被虫啃囓着,愧疚感排山倒海而来,但讲出去的话却怎么也收不回来。   「是,听说……听说他们往江南去了。」   她更诧异了。「怎么从来没听大舅说过这事。」   「可能……可能他们为了某种原因去了某个地方,才会断了音讯……也或者是妳恰好错过了他捎来的消息。」他有些忐忑地继续编织理由。   「是吗?」   谎言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有罪,罪在欺骗她的信任。   她没再多说什么,没有他想象中的震惊不信,也没多问些什么,她甚至显得很平静。   这晚,两人草草地吃了几口饭后,就上床睡了。照例,她睡在内屋,而他守在外厅,他枕着双臂,失神地看着茅草房顶,不知过了多久,才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祥子被屋外的鸡啼声给吵醒了,他起身到屋外洗了把脸,这才注意到窄小的房屋里没有其它的声响。   「桔梗?」他试探地轻唤着。   响应他的是一室的静默,他的心陡地狂跳了起来。   冲进屋内里里外外翻找了一趟,都没有瞧见她的身影,被褥已折叠整齐,床上也已经没有余温。   屋里屋外转了好几趟,确定真的没看见她的身影,祥子立刻飞快地跑去找王老爹。   「老爹,你们……你们有没有看到桔梗?」他快急疯了。   老夫妻被他的急迫给吓了一跳。「好象……好象一早看到那姑娘出去了。」   她出去了?   马匹也不见了,他颓然地靠着墙滑坐了下来。   昨儿个在城里见到的告示更像块沉重的巨石般压迫着他,她是不是去投靠她的大舅了?不再餐风露宿、不再浪迹天涯,她走了,就要远远地离开他的生命。   他双手掩面,饶是铁铮铮的汉子也下免痛不欲生。   她的身体才刚好,需要好好的休养。她是小姐,是天,而他是奴才,是地,他在妄想些什么,癞虾蟆还妄想吃天鹅肉吗?   凄凄惶惶的不知如何是好,直到看到桌上她为他备好的一碗清粥和几碟小菜,又发现她的衣物、行李都还在,他才强捺住仓皇不安的心。或许,她只是出去一下子,只是一下子而已,等会儿就会回来了。   从早晨一直到晌午,他就呆坐在门前,翘首望着前方婉蜒的黄土小路。她就是从这里离开的,会不会也从这里回来?   晌午过后,日影又渐渐地西移了,天空渐渐染上了夕阳绚丽的色彩。   他不吃、不喝、不动,只是呆呆地看着,感受着心里宛如被刨了一个大洞,空空荡荡地不着边际,汩汩地淌着血,他就像个踏进棺材一半的人,只剩下一口气悬着。   季祥啊季祥,你在妄想什么?想她还会回来?想她不去过大小姐的生活,反而跟你这个粗人闯荡天涯?你以为那玉人儿似的千金小姐会……会纡尊降贵地跟了你?你别痴人说梦了!   天边倦鸟归巢了,火红的夕阳渐渐沉入西山,天边只剩几抹余晖照着这空旷的大地,像卸了妆的妇人,只剩下黯淡的倦意。   一阵达达的马蹄声从远方渐渐传来,这声音振奋了他,像一股清泉注入了干涸的枯塘,让他找到了一线希望。蹄声越来越近,马背上窈窕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从落日的方向朝他走来,发梢、背上、肩上仍有灿烂的金光妆点着。   咚!咚!咚!他的心重新开始跳动了。   当马儿走到他的眼前,那熟悉的人儿也映入眼帘,细长如柳的黛眉、一双晶光灿烂的水眸,玫瑰色泽的柔软唇瓣微微扬起,正对着他盈盈一笑。桔梗翻身下马后,从马鞍上的袋子里拿出东西来。   「这几天下来,我们也没吃到什么好东西,所以,我去城镇里买了些牛肉和烧鸭,还给你打了两斤酒,你等会儿可别喝多了。」柔柔软软的嗓音在他跟前响起。   他想动,他想笑,他想站起来,他想开口说话,但身体却僵硬得像石头,自己都奇怪为什么他连动也动不了。   「今早,我看你睡得沉,就没有吵你,自己去城里走了一天,买了不少的东西。你说的对,这里南方来的东西贵得吓人,要是咱们没丢了那车货,可以赚上一大笔呢!」   「咱们」,她说的是「咱们」!   她奇怪地看着祥子仍僵坐在屋前石阶上,渴望、焦灼、难以置信、激动等各种情绪交织在脸上,霎时间,他脸上的凄惶让她软了心。   「怎么了?」她柔声问道。   「妳……妳没走?」他终于艰难地吐出今天的第三句话,声音粗嗄沙哑。   「我不是说了吗?我到城里去了一趟。」   「妳……妳又回来了。」他兀自喃喃地道。   桔梗眨了眨眼。「当然,我不该回来吗?」   「不是……不是……哎,我不是……不是这个意思。」他越急,舌头就越像打了结,又高兴又激动地难以成句。   「傻瓜!」她的声音又柔了几分。「快帮我把东西搬进屋里吧!」   他能笑了,能动了,看到她,他像重新活了过来,力气也回复了。祥子咧开笑脸,帮她卸下马背上的货物,桔梗采购了不少路上所需的食物和衣物,他们身上的东西在遇到那群土匪后,几乎全被洗劫一空,身上除了典当了她玉镯换来的五百两银子外,再没有其它东西了。   「你什么都没吃?」她诧异地问。只见一桌的清粥小菜,仍保持着她出门时的样子。   他这才想起,一整天他就坐在门口,连动都没有动过。「我……忘了。」   她有些生气地瞪了他一眼,纤丽的身影忙着将食物重新热过、摆好。   他的视线紧紧跟随着她。「妳怎么去了那么久?」   「昨晚睡不着,今早天还没亮就出门了,本以为晌午就能回来,谁知我迷路了,该走南城门回来的,却走去了北城门,多绕了不少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妳……妳在城里有没有……听到……或看到……什么?」他忐忑不安,一颗心提到了喉头。   她仍是一脸的灿烂笑意。「没有啊!倒是发现这里的毛皮比杭州便宜太多了。」   她的眸子清澈明亮,不像有假。他松了一口气,心里的罪恶感稍稍淡了些,或许冥冥中注定她和他的缘分未断啊!   「快吃吧!你一定饿坏了。」她忙着为他夹菜,又替他倒满了一大碗酒。   他咧着嘴笑,心里一痛快,便仰头灌下了一碗酒,说不出的欢畅快乐,终于有了食欲,张嘴便囫囵吞下不少的菜。   她只是微笑,体贴地为他斟满一碗又一碗的酒。   他又灌了一口酒,颇有藉酒壮胆之意。「妳……妳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想,我大舅既然不在这儿了,我留在济南也没有用了。」她有些失落地说。   一时间,他又开始感到矛盾,懊悔着不该骗她,让她千辛万苦地来到这里,却又扑了个空。   她低叹一声,眉宇间染上愁色。「天地之大,竟没有我容身之处。」   「妳……」和我一起走吧!   「我想,我还是回杭州吧!」她幽幽地道:「或许是命吧!我注定该嫁进沉家的,我认命了。」   他浑身血液瞬间凝结,只觉得胸中一阵气血翻腾。   「妳和我去包头。」这话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妳和我走,我不会让妳受苦,我……我们一起做生意,妳出了本金,妳是东家,妳不要嫁到沉家!不要回杭州!」   他急得满头大汗,一连串语无伦次的话乱七八糟地说出来。「我……妳别回去吧!我不会欺负妳……啊……瞧我这笨嘴。」   他恨不得一拳打昏自己。「妳是千金小姐,我是个大粗人,妳……妳没地方去的话,就和我一起走吧!」   「……」桔梗没吭声。   「我不会讲话,我没念过书,我的嘴巴笨,我是个粗人,讲话不会拐弯抹角的,妳……」   妳跟了我吧!我会好好对妳,这话如鱼刺梗在喉头,咽不下去,却也吐不出来。   她眼睫轻颤,半掩的目光里看不出她的情绪,他急得满头大汗,汗湿了背脊。   久久之后,她才侵吞吞地道:「我也没有去过蒙古,不知道你口中的包头是怎么样的,反正我也没有地方去了……」   「好好好,那和我一起走。」他点头如捣蒜。   「但是,我怕麻烦了你……」好生迟疑的语气。   「不会不会,妳吃得比一只小鸟还少,我养得起妳。   话毕,见她俏脸微红,他才惊觉自己讲了什么,一张黝黑的脸也涨得通红。「我……哎,我……我……」   他我我我了老半天,也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瞧着他那副呆样,她噗哧一笑,娇媚的神态又让他看痴了。   「好不好?」他忐忑地问。   「你不嫌我碍手碍脚的话,那我就和你一起走吧!」她笑着响应。   「不嫌不嫌……」他讲得又急又快,一颗心高兴得快飞起来了。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第二天一早,告别王老爹夫妇后,他们两人又踏上了旅程,马蹄踏着轻快的脚步,一路往包头走去。   「秋天以前,我们就可以赶到包头了。」   祥子指了指前方。「那里就是杀虎口了。」   注意到他语气里的不寻常,桔梗极目四望,只见黄土飞扬,眼前地势崎岖,气势不凡。   「这里是长城的一道关隘,也是去包头的必经之路,有一首民谣唱的就是这里。」   「你唱给我听。」她柔声要求道。   他的声音低沉而豪迈,充分演绎出词中透着的苍凉。   「杀虎口,杀虎口,没有钱财难过口,不是丢钱财,就是刀砍头,过了虎口还心抖。」   唱毕,风儿将他的声音传得远远的,在荒野中飘扬。   他又道:「这里的歧道有两条路,一条是往杀虎口,一条是往张家口,两条都可到蒙古草原。如果不是因为没有活路了,谁想离乡背井,从这里走西口。过了这里,可能名扬立万,可能赚到财富,也可能死于非命。从这里一去,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得搭着命才能走西口。」   他的背影看来萧索,话里的悲苦让她心中一酸,想也没想地,她拉了拉他的衣袖。   「祥子……」   他回头看她,见桔梗温柔地拉着他衣袖安慰,一时间精神一振,一扫原来的悲凉心情。   「走,我们走西口去。」   他唱起一首苍凉雄迈的敕勒歌。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包头的地界东西约十里,南北约五十里,是蒙古族上默特部落巴图尔家族的「户口地」,巴图尔家族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康熙皇帝时,汉、蒙不准贸易往来的禁令解除后,大批汉民来到这里屯垦。包头地处旅蒙商队通往蒙古草原的交通要道上,一年四季人来驼往不断,异常兴旺。   包头的天然地界是一条河流,就叫「巴图尔」,被汉民译成汉语,就是「博托河」或「包头河」。这河水滋润了两岸的青草,两岸水草青嫩,河中浅水清澈,是个放牧的好地方。   「这里就是包头?」桔梗看了看四周,回头问祥子。   这里,没有她想象中的繁荣热闹,只有寥寥零落的几户店家,秋天萧瑟的风吹着,店家的幡旗随风招摇,冷清得让她有些失望。   他眺望着这块他要大展手脚的土地,一时豪情万丈。   「妳可别小看这里,不出几年,这里就会胜过萨拉其,成为塞北大城了。」   她拢紧了衣襟,虽然还没入冬,但天气已渐寒冷,寒风刮得刺骨。   「知道这里为什么叫『包头』吗?」他指了指前方。「包头,是蒙古语『包克图』的谐音,意思是有鹿的地方。等到明年夏天的时候妳再看看,包头会美得让妳惊讶。」   对于包头这个地方,他已经在心里反复计量过许多次,经年累月地拉骆驼,让他非常了解旅蒙商队的心态,从这个分界点过去,就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沙漠了,他们必须在这里补充粮食,做好一切的准备,而从蒙古回来的商队,则想在这里大吃大喝一顿,舒舒服服地好好睡上一觉,以舒缓疲倦。   两人身上共有不到五百两的银子,这足够让他们在这里开上一间不大不小的驿馆了,经过协商后,两人各占一股,他为大掌柜,她则是二掌柜。   来到包头后,他首先摆宴招待了当地的主人巴图尔家族,还有一些在包头有头有脸的商家。   「各位,小弟刚来到包头,日后遗需要各位多多帮忙照应,只要有我帮得上忙的,只要一句话,小弟必将竭尽所能。」他举起酒杯向众人敬酒。   「哪里,季兄弟好生客气,在这里做生意,大家都是鱼帮水、水帮鱼,互相关照。」   「各位大哥大爷,以后还得多麻烦各位了,我们有不懂的地方,还得要靠各位多多海涵、照应。」桔梗微微一笑,艳光四射。   在这塞外荒城,哪里见过这么水灵灵的大美人,众人一时都瞠大了眼。包头来了一对男女开驿馆,这原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那二掌柜美丽无双,早就沸沸扬扬地传开了,今日亲眼见到,却觉得传闻还不足以形容她的美貌。   「哎呀!樊小姐太客气了,大家都是生意人,以后还得靠你们帮忙呢!」   桔梗喝了点酒,娇颜上染了一抹红霞,更见媚态横生,众人皆看得痴了,再也挪不开视线。   季祥一个跨步,像座山似的高大身形挡住了身后的纤弱佳人,众人一时不免扼腕。   「各位,不要客气,好酒好菜多得是,可得给我面子多吃些才是。桔梗,妳再去多整治几道好菜来。」   看出了他眼里跳动的火焰,还有那旺盛的占有欲,众人也识相地将眼光挪往别处。   他们的店铺开张了,取名为「盛祥号」。   生意开始上轨道了,他的驿馆整洁美观,价钱公道实在,店内的伙计亲切有礼,使客人宾至如归,因此总是客满,生意越做越好。   桔梗原本出身于商贾之家,对买卖原就不陌生,她有女子特有的敏锐和细心,而她的美貌则成了店里的活招牌,她在店内打点生意,管理帐簿,而他朗穿插在商旅中做生意,两人完美地配合着。   这里有得是蒙古、旗人、汉人的姑娘,各个大方活泼,能骑马、善射箭,英姿焕发,具有大漠儿女的豪迈侠情。   这里民风淳朴,牧民豪爽好客,汉民勤劳乐天,商人也都是实在的买卖人,还有那些过往的旅蒙商人,各种风土民情都大大回异于她所熟悉的烟花杭州。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石子,这是二掌柜。」祥子领了一个约十五、六岁的少年来到桔梗的面前。   「二掌柜。」少年恭敬地低喊,未曾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一时间也发起怔来了。   桔梗点了点头,看得出祥子对这名叫石子的少年特别亲昵,那石子双眼灵动有神,看起来聪颖伶俐。   「桔梗,他是石子,他爹是我的好兄弟,把他托付给我,从现在起,他就在盛祥号里干活儿。」   桔梗笑了笑。「石子,你识字吗?」   「识……识一些简单的字。」少年的脸微微涨红。   「好,那你先在驿馆做些杂活儿,和店里的伙计一起吃饭、睡觉。虽然你和大掌柜熟识,但是,在人前你仍得叫他大掌柜,要遵守盛祥号一切的规矩,你懂吗?」   她的声音悦耳温柔,但又威严庄重,听得石子忙不迭地点头。「我知道,大掌柜已经和我说了,要我听妳的话,店铺里的事,二掌柜说了算。」   她微微一笑。「每天晚上休息时,有请先生来教伙计识字、打算盘,你可愿意学?你若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那很辛苦的。」   「我愿意、我愿意!」石子连忙点头。「我想念书、想识字,我将来也想当掌柜。」   「好,只要你努力,你就有机会。」她微笑地说。   祥子一直安静谛听着桔梗和石子的对话,等让人领了石子下去休息后,他见桔梗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对石子……不妨严格些。」他说。   她微微一笑。「我知道。」   仅凭着简单的眼神交会,她已知道他的心思,他叹了一口气,神情有些怔忡。   「石子他爹……和你交情匪浅吧?」   他愣了一会,沉默半晌后才说:「我和他有过命的交情,是他带着我开始拉骆驼,在最后一次拉骆驼时,我们遇到了沙暴,他……」   他的神情更是伤痛惘然,桔梗静静地递给他一壶酒,他仰首一干而尽,抹了抹嘴后,继续说道:「他死了,当我们找到他尸首时,他……」   想来是当时的情形让人极不好受,他重重地一叹。「我答应过他,要为他照顾儿子,教他做生意,想不到话才刚说完……」   漫天的沙尘像狂风暴雨似地狂卷而来,凄厉的叫声响彻耳际,不只是石头,还有阿青、黄哥……共三条人命就这么死了,他埋葬了他们,面对着他们一家老小哀凄痛哭的脸……   一个微凉的轻微碰触将祥子从回忆中震醒,桔梗温柔地用手绢擦去了他颊边的泪。原来,他哭了,自己都不知道。他傻傻地、痴痴地看着她,两人的目光胶着着。   「人死不能复生,别伤心了。」   她的声音很温暖,像是一道暖流,缓缓的流过他的心田,他心里感动,大手轻轻地抓住她的手,轻得像是怕惊醒了这个甜蜜的梦。   她有些受惊,手微微地往后缩,他却下意识地握得更紧了。   「桔梗……」他哑声低喊。   她的脸微红,心跳也失序了,在这情潮汹涌的一刻,两人目光缠绵而探索地交缠着……   「大掌柜、大掌柜……」突如其来的一喊,将两人从旖旎的气氛中震醒。   她迅速地抽回了手,连忙背过身去,感到掌中的空虚,他对来人有些着恼。   善于察言观色的伙计,也隐隐觉得室内的气氛有些不对劲,二掌柜背着身、低着头,而大掌柜明显不悦的神情,则让他有些惶恐。   「有个客人喝多了酒,正在闹事,还请大掌柜去看看。」伙计迅速地把要说的话说完。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走出了屋外,祥子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桔梗刚好转身,白玉似的脸颊,染上一层困脂似的红,照得她的眼眸更加灿然光亮。   他又看得痴了。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大漠里的冬天严寒彻骨,当雪漫天铺地地落下时,他们迎进了来到包头的第一个新年。   热热闹闹地请店内伙计吃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夜色已深了,在这喜庆的大过年里,祥子和桔梗也允许伙计们在今晚可以喝点小酒,小赌娱情一下。厅堂里热热闹闹的,他们要闹到天明,为盛祥号的第一年守岁。   前厅的喧闹声隐隐传来,桔梗温了一壶酒,又整治了一桌精致小菜,和祥子两人共度这个团圆夜。   她拢紧了衣服,在这里生活了数月,已彻底领教过塞北的严寒。   「妳坐在火炉边,会比较暖和。」他替她拉了张椅子,让她能靠着炉火取暖。   外面已是大雪纷飞,冷意从门窗的缝隙间钻了进来,两人偎着炉火,嗅着年节特有的欢乐气氛,一面啜着温热的酒,手脚渐渐暖和起来。   她慵懒地烘着小手。「好快,一下子就过年了。」   除夕夜,该是团圆的日子,该是欢乐的日子,她却和他身在异乡,远离杭州千里之外。   月圆月缺可以预料,但世事变化何等无常。   「妳想家吗?」他有点担心地问。   她微微一笑。「离家数月而已,还不至于思乡,我已捎了信回家,让他们知道我一切平安,也免得家人为我挂念。我还知道爹已为我退了沉家的亲事。」   他的声音变闷了。「妳会不会想回去?」   「我们的生意才刚做起来,我还不想回去,现在回去,爹也会将我许给别人。而且为了退婚,爹已和沈家交恶,我回去也会让爹为难。」她的眼眸对着熊熊的炉火,淡淡地道。   他心一松,知道她目前是不会离开的,一直高悬的心总算落了地。   喝着酒,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静静地看着她坐在属于他的店铺里,他的心是满足的。   「你这阵子和那个回回走得很近?」桔梗问道。   祥子点了点头。「是,我在向他学回语。」   「学回语?」她扬了扬清婉的柳眉。   他又点了点头。「我们既然在这里做生意,当然要入乡随俗了,妳看这里常有各族的人往来,我已经会说蒙古话和旗语,现在再把俄语和回语学会,以后也好招徕生意。」   见她盯着他,眸中有些迷惑还有一丝奇异的光彩,他心里又是一荡。「怎么了?」   「你这大掌柜这么勤奋,看来我也不能太懒散了。」她嫣然一笑。   他又饮尽一杯酒,偷觎着她的脸,她的眸子清澈明亮,像是美丽而幽深的湖泊,让他心甘情愿地溺毙在其中。   「大掌柜,对于新的一年,你对盛祥号有什么打算啊?」她语带戏谑地问。   「我想再盖些客房。」祥子胸有成竹地说。   她眼睫一扬,晶亮的星眸定定地瞧着他。   「以包头的地理优势,一定会发展成一个大城,现在是因为没有够好、够多的店铺,所以旅蒙商队才会去萨拉其,而不愿意就近来包头。只要把房子盖好,商队一看有足够的旅店,他们就会来这里落脚。」   她的眸子更加晶亮闪烁。「你想要让盛祥号独大?」   他摇摇头。「那是不可能的,只要全部的商家一样的心思,包头就会发展起来,这不是单靠咱们店铺就能做到的。但只要咱们先做了,别人看有利可图就会跟进,只是咱们的脚步要比别人更快一步,才能抢尽先机。」   「想不到你会这么想。」她拨弄了一下炭火,将它挑得更旺。   「商人虽说目的在图利,但是也是建立在互惠互利的基础上,单单一人不可能挣得了全天下的银子。」   她微笑。「今年是挣了点钱,扣除了本金五百两外,还有两百两的活银可用,我也赞成建房舍和买地,但咱们能用的钱仍是有限。」   他起身在房里踱了几步。「我想向其它商家举债借款。」   「要借多少?」   「一千两。」   她仍是轻笑。「这数字可不小,你一开口就是大数目。」   「高利之下又以盛祥号做抵押,必然有人愿意商借。」他早已想好对策。   她微偏着头想了想。「好,就去借吧!」   「妳同意?」她的信任让他感动不已。   她白了他一眼。「大掌柜发话了,我这二掌柜自然得听从。」   在熊熊火光的照耀下,桔梗白里透红的肌肤显得更加娇媚,一个女子怎么可以如此又美、又雅、又媚?她雍容优雅得不容凡夫俗子亵渎,但在眼波流转间却又风情万种,魅心蚀骨,勾得他的魂都要飞了。   她的发上仍簪着当日他所刻的木簪,蓦地,他的心里又是一动。她珍惜着他送的簪子,是否……也会珍惜送簪的人?   他从怀中拿出一样东西给她。「这是送妳的礼物。」   她把玩着这根玉簪,它的质地白透温润如羊脂,雕工也很精细。「你不会是用店里的钱来贿赂二掌柜吧?」   他又好气又好笑。「这是我赚得的股利,妳的那股还写在帐上,妳说这话真是没良心。」   她噗哧一笑,一手抽开木簪,长发便披散下来,她娴熟地抓着头发,三两下又盘好,再将玉簪别上。   见他愣愣地看着她,桔梗俏脸微红,娇滴滴地溜了他一眼。「你看什么?」   他仍是眼眨也不眨的。「我看妳生得好看,又美又俏。」   她脸上嫣红更盛,红艳艳的像是盛开的牡丹。「傻瓜!」   她总是骂他傻,但那语气总是又娇又甜、半恼半气,让人听得通体舒畅。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在高利和良好信用的双重保证下,祥子出面向其它商家借款,向巴图尔族的族长买下了几笔土地。   眼见开春后,盛祥号大量购入木材,大兴土木,一栋栋新起的屋舍崭新亮丽,不少人在私下议论着。   「这盛祥号的大掌柜是不是疯了?他盖那么多房子做什么,不会是要给畜生住吧?!」   「那还真没个准儿,现在哪来那么多客人?那么多家驿馆,生意也就这么马马虎虎地凑合着!他盖房子该不会是打算养蚊子吧?!」   「哎,那可不成,我可是借了不少银子给盛祥号,就算他们还不了钱,利息也得照付。」   「就是、就是。」   眼见房子盖好后,一批批的商旅选择了又大又新的盛祥号驿馆,新建的客房全都住满了,其它店家才开始懊恼,连忙再盖起房舍--这形成一个良性循环,旅舍越盖越多,越盖越好,在包头落脚的商旅也就越多。   商旅一多,店铺也就多了起来,盛祥号才盖好的店铺全都顺利地租出去,整条街都是盛祥号的铺子,都是他的地,其它商家这才感慨晚了一步。   第五章   在包头,最引人注目的,除了盛祥号奇迹似地壮大起来之外,就是铺里两位掌柜的关系让人好奇,孤男寡女的却住在一起,明眼人都不难看得出来,两人之间有种暧昧又特殊的关系。他们平日谨守礼教,虽没有夫妻名分,却又彼此互敬互重,亲密得胜过亲人。虽说这里各族混杂,风气开通,但也不免引起一些人的好奇和非议。   「樊小姐和季掌柜到底是什么关系?」隔壁的詹掌柜忍不住问了,他每天都得来串上好几趟门子,只为了多看桔梗几眼。「是兄妹吧?」   「不是兄妹。」祥子一口否认,不愿意和桔梗挂上兄妹的名义。   「那你们……」难道是未婚夫妻?唉!那包头不知有多少汉子要心碎了。   他吶吶的说不出话,态度着实暧昧。   「欸,季掌柜……是这样的,有好多人要向樊小姐求亲,要请你代为说合。」   他虎躯一震,重重地一咬牙。   「樊小姐该是好人家出身的吧?」她的气质雍容娴雅,说话温文儒雅,掩不住的尊贵,这些都是骗不了人的。   詹掌柜喃喃自语,「只要她愿意,别说包头,就是蒙古,也会有人跨过戈壁沙漠来提亲,就是不知道她的意思怎么样。」   他的心一沉,即使在这里,远离杭州,她依然美好得令众人追求。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你在想什么?」   他抬头,见她正奇怪的看着他。   「没什么。」   她微偏着头,探索地打量着他。她在包头显然适应得很好,脸色红润,显得水灵透亮,原本一向轻声细语,但处在这粗犷的土地上,她的嗓门也变大了些,他喜欢这样的她,显得十分生气蓬勃。   「你这大掌柜的是不是太闲了?居然在这里发呆!」   他是自私,他只想将这样的她给私藏起来。   「妳这二掌柜的看来也很闲哪!」   她眼波一转,也微微一笑,不介意被他拆穿。   「我们出去走一走吧!」他撇下心里的不愉快,不去探问她的意愿,也不去面对他不想面对的现实,宁愿和她这样耗下去。   「去哪儿?」桔梗偏着头问。   「妳这阵子都忙,虽然来包头好一段时间了,但妳从没有好好地看看这里,总是在铺里忙着,现在正是包头的草原最美的时候。」   闻言,她有了兴致。「好啊!那我们现在就走。」   ☆   两人骑着马往包头河走去,此时已是盛夏时分,马肥草长,草原上是一片绿意盎然,熏风送爽,百花妍艳,阵阵花香扑鼻而来。不同于冬天时的寒冷荒凉,一派北国风光,这里到处是生机、是绿意,包头的冬天虽冷,但夏天却比杭州来得凉爽舒适。   难得有这样的闲适心情,两人相识一笑:心情十分愉悦。   「祥子,我们比谁先到包头河。」一踢马腹,桔梗一马当先,率先奔了出去。   轻风送来她银铃似的笑声,他也一时兴起,催促着马儿驾驾地往前追赶着她。   来到这里之后,桔梗的骑术大有长进,她爱上了纵马奔驰,在这辽阔的天地问、在这宽广的草原上,恣意欢笑。   两匹马忽前忽后地竞相驰骋着,一直来到包头河畔,她微喘地看着落后了一个马身的祥子。   「我赢了,你的骑术退步啰!」她脸上净是雀跃的笑意。   他有些莫可奈何地看着她,眼底有着温柔的纵容。「我是输了。」   她轻跃下马,俯身掬起清凉的河水轻拍着脸,「这两天,你去上默特右旗的情况怎么样?」   她知道他这段日子把附近的部落都走了一遭,还顺道订购了些毛皮,以供应来往的商旅,藉此牟利。   讲到商事,祥子突然提道:「桔梗,我要和妳商量一件事。」   「怎么?」   「咱们开间五粮行,里面贩卖各种各样的南北杂货,让客人只要进了店里,不管想要买什么东西,都能够买得到。」他说出心中的盘算。   「五粮行?」桔梗不解地挑起秀眉。   「柴、米、油、盐、酱、醋、茶、毛皮……只要想得到的咱们都卖,让人只要想买东西,就会到盛祥号买。」他的野心很大。   在当时,除了像「大胜魁」那样的大型商家之外,从未有人想过要在店铺里同时贩卖各种杂货。要是能有一家商行,里头同时设置了专门卖米的米行、卖布的布行、卖油的油行、卖煤的、卖毛皮的……各种不同性质的店面,一想起来就觉得这是何等大的气魄、何等大的买卖。   这个构想,着实让桔梗瞠大了眼,愣了好一会后,她又慢慢地踱回了马匹身旁。   「这还真是从未听过的创举啊!包头地处汉、蒙要塞,往来商旅络绎不绝,如果能经营这样一间五粮行……」她低头沉吟片刻。「这事可行,但是却不容易办,伙计势必还得再增加。」   「伙计就由妳来找和训练。」这事交给桔梗去办,他绝对放心。   「我有个想法。」   桔梗的精明能干,祥子是最清楚的,她看惯商贾往来,越来越复杂繁忙的店内事务,她总能理得清清楚楚。身为二掌柜,她赏罚分明,又亲切可人,铺里的伙计对她又敬又爱,她管帐簿、管货物进出,无不仔细、妥当。对待客人,她周到体贴,又记忆力惊人,因此只要来过盛祥号的商旅,都会成为忠实的老主顾。   但同时,她也是个最佳的合伙人,她不墨守成规,总会支持他所提出的新颖想法,有她在,他才能安心地在包头的商界发展,她成了他最有力的后盾。   「『人』是做生意最重要的,以后盛祥号的发展和伙计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从现在开始,要加强对伙计的训练,从怎么找到怎么训练,都要有一系列的准则,以后他们必会助你完成大事。」   和风撩起她的长发,她的双眼灼灼发亮,灿若朗星。   「桔梗,妳真聪明。」祥子衷心地赞佩道。   她噗哧一笑。「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我哪会损妳,这些全是我的肺腑之言。」他吶吶地道。   「祥子,你才是那个聪明的人。」她对着他巧笑倩兮。   他涨红了脸,看她一本正经的不像是在开玩笑。「我……我很笨,在妳面前,我连话都说不好……妳是杭州首富的千金小姐,现在的盛祥号根本入不了妳的眼……」   那匹骏马顽皮地用鼻子顶顶她,弄得她的脸都湿了,她也不恼,只是微笑,两手圈着那马的脖子,俏脸半埋在牠的鬃毛里。他在这瞬间,突然嫉妒起那匹马,嫉妒牠能和桔梗如此亲近。   「祥子……」她微偏过头,仍是一脸的笑。「你不要着急,盛祥号的发展会胜过樊家的。」   她这话让他精神一振,一时也雄心万丈起来,他向来务实,而桔梗的存在,不断地激励他往前迈进,他要让自己配得上她。   回程的路上,两人不再纵马狂奔,信步地慢慢走着,她银铃似的笑声在草原上回荡着,像一首动听的山歌。   ☆   「我们歇会儿,喝点茶吧!我看那间店家的生意挺好,妳就尝尝厨师的手艺吧!」回到了城区,他指着一间茶馆对她说道。   她偏着头想了想。「好吧!」   端上来的菜肴虽是色香味俱全,但桔梗只是简单地尝过一两口后,便再也不肯动筷了。看着她轻蹙的眉头,他胸口的位置有些发疼,心里更是暗自烦恼。包头的食物一直不合她的胃口,使她原就纤细的身量更见清瘦。   「不喜欢吃就别勉强了。」他叫来伙计,再要了一些小米粥和几样小菜。   「这样很好。」她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喝着粥。   「这里南方人越来越多,或许有人能做出妳爱吃的菜,妳……」   「我很好,吃得惯,你别担心……」为了安抚他,她又伸箸夹了点菜吃。   他胸口一股气闷堵着,虽然驿馆的生意不错,但他们的买卖做得还不够大,包头以后的发展可说是一日干里,如果不能先站稳脚步,只怕会被后起的商家给赶了过去。   后面那桌客人说话的声音很大,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买树梢可是让『信诚至』赚了一大笔钱,我不多说,最少也有这个数。」一位身穿藏青色衫子的客人比出了两根指头。   一阵啧啧赞叹声此起彼落。「真是有眼光,但这风险可不低,你也别忘了,前两年买树梢的还有『广公记』,结果赔了一大笔钱,现在都还缓不过气来。」   听的人又连忙点头称是。「这买树梢啊!是不好赚又好赚,想买买不下手,不买嘛又让人心痒难耐。」   这一番茶馆闲聊,让祥子听出了兴趣,他低声对桔梗说:「妳先回去,路上小心点,我再出去转一圈。」   桔梗应了声,知道他心中自有计量,就先离开了。   稍晚时,祥子回来了,在摇曳的灯光下,她察觉到他翻腾的思绪,时而蹙眉苦思,时而沉默不语。   他心不在焉的,连灌了好几碗酒。   「祥子,怎么都不吃饭,你在想些什么?」她温柔地问。   「我今天听到一件有趣的事,这也是这里的商人想出来的法子,叫买树梢。」他慢条斯理地说。   「买树梢?」桔梗挑起娥眉,被这个陌生的名词给勾起了兴趣。   他起身在房里来回地踱着步。「这是一个险中求财的方法,赌对了,一本万利,赌错了,可会倾家荡产啊!」   她仍纳闷,但却不发一语,只是等着他把话说完。   他踱了几个方步,继续道:「妳知道农民最穷的是什么时候?」   她沉吟了半晌。「该是春夏之时吧!」   他击掌道:「没错!农民要在秋天才有收获,才有粮食可以卖钱,但在春耕夏耘之时,要牛、要马、要人手,也要买种子、买秧苗,这时候钱怎么来?农民一般不愿意借贷,只能卖牛羊,或家中较值钱的物品。   「如果在春夏时和他们约定好要买今年秋收的粮食,先付一笔订金,他们就不用到处借贷,粮食也有稳定的销路,他们自然愿意。」   听到这里,桔梗的眼睛一亮。「那要订什么样的价钱?」   「这得看前一年的粮价,还有今年气候的变化,订得太低,农民不能接受,订得太高也容易赔钱。像前年风调雨顺,粮价是一斤八文,去年干旱得厉害,粮食欠收,粮价是一斤十四文,要是用八文的价钱向农民买下,今年一斤便可赚六文。如果能预估出今年的粮食价格,再以合适的价格先向农民订购,对双方都有利,这就叫作买树梢。」   她听了不禁骇然,这等方法还是前所未闻,但再仔细斟酌,也不禁赞叹这方法既能解农民之急,也能让商人有利可图。   「……风险真是太大了。」她这么说。   要做这种大买卖也得要有够大资本,目前他们还没有这个能力负担。   祥子点了点头。「嗯!这事儿还得待我琢磨琢磨。」   这事他没有再提,她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但他将这事放在心里,不断地反复估量,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季掌柜……季掌柜……」   在固阳县看到「诚益信」的张大掌柜,他气喘吁吁地朝祥子奔来。   带了个伙计,祥子在这一年里走遍包头方圆几百里之内,每个部落、每个市集他都去走了一遭,为的是更了解每个地方的需要。   寒喧一阵后,张掌柜便把祥子拉到一旁。   自从张掌柜和他提过某件事后,祥子心里总窝着一把火,一见张大掌柜的神态,祥子不待他开口,便连忙道:「我还和一个商家有约,得马上赶过去。」   「季掌柜、季掌柜,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他紧紧地抓住祥子。「我上次和你提的事怎么样了?你总得给我个回话,我们少东家还等着消息呢!」   祥子的手悄悄地捏紧了,随即又慢慢地松开,看到张掌柜热切的脸,他一咬牙。「那事我和桔梗提过了,她说她年纪尚轻,还不想考虑婚嫁之事。」   就算他得为此下拔舌地狱,他也不愿替他人向她提亲。   张掌柜急得跺脚。「年纪尚轻?樊小姐也有十八芳龄了,这不管是汉人还是蒙古人,都是该出嫁的年纪了。唉!是不是樊小姐看不上我们少东家?可他饱读诗书,又曾中过举人,相貌堂堂,为人正派。你尽管去打听、打听,我们少东家,的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对樊小姐一见倾心,现在东家那边天天催我,急得我不知如何是好。」   他的脸一僵。「桔梗……她……她不答应这亲事……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啊……这……这是为什么?季掌柜……季掌柜……」   不理会背后张掌柜的呼喊,祥子跃上马背,策马狂奔而去,丢下一句话给跟在后头的石子。「我先回去了,你在后面跟着。」   「唉……」张掌柜摇摇头,哀声叹气的。「这可怎么是好……怎么是好啊……」   石子挠下挠头,认命地将刚买的貂皮装好,这是大掌柜托人专程从俄罗斯买回来的雪貂皮子,价格十分昂贵。大掌柜不用说,他也知道那貂皮是专为娇滴滴又畏寒的二掌柜买的。   「张掌柜、林掌柜、巴图尔大人,还有刚走的章大人,他们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大掌柜是不可能为二掌柜说媒的,这天下间最喜欢她的人就是大掌柜啊!」   他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这样一直耗下去?二掌柜貌美,都有人不惜跨过戈壁沙漠来求亲了,只要有人要大掌柜代为说亲,大掌柜总是脾气恶劣好一阵子,这时苦的就是下面的人了。   唉!他们喜欢这样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但是,他们这些伙计好累好累啊!   ☆   该死的,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人向她提亲?!   上月还有蒙古部落的少族长特地越过戈壁沙漠来向桔梗提亲,她只是漫不经心地打发了人走,他虽狂喜,但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大,他不再满足于只能这样看着她,他还想要更多更多。   大黑马感染了他的心情,更撒开蹄子狂奔起来,大草原上只见一人一骑快如奔雷地驰骋着。   「啊--」他大吼出声。   扯出几声清越的长啸,总算稍微纡解了他心中憋着的闷气。   不知道纵马狂奔了多久,大草原已经被远远拋到了身后,包头已经在望了。   远远地看到一道翘首远眺的窈窕身影,他绽开了一朵大大的笑容,催促着胯下的坐骑加速奔向那道身影。   那是他心爱的女人在等他,有她在的地方就成了他的家,成了他的归宿,成了不管他走了多远都会再回来的地方。   走遍大漠南北,他一向飘泊不定,处处为家,自己孤家寡人一个,没有任何的顾忌,也不曾为谁挂心。现在却因为她,他落地生根了。   她,就在回家的路口等着他。   有她在的地方,他便觉得安心踏实。祥子突然涌起万丈豪情,要为她打下一片江山,为她造一个能够抵挡一切风风雨雨的家,她等着他回来,万里翱翔的老鹰也就有了归巢。   「桔梗!」他大吼一声,狂奔的速度未曾稍减,俯低了身子,将她往上一拉,她惊呼一声,惊魂未定地被拉上马背,他纵声哈哈大笑。   「抓紧。」低喝一声,两人一骑往西山奔去。   桔梗抡起粉拳捶了他好几下,娇嗔地埋怨他吓了她,他大手一揽将她拥得更紧,将她细致的娇颜藏在他的怀里,免得被剃刀似的风给刮着了,她一双小手也紧紧地抱着他,安心地贴在他的胸口,被他的气息所包围。   一路直奔到山顶,他一拉缰绳,高大的骏马便停了下来,从这山顶往下看,就是包头河。   他的力道紧得几乎让她窒息,将心中的喜悦和激动都透过这个拥抱来展现。   「桔梗……」粗嗄的嗓音压抑又深情。「我回来了……」   她轻应一声,看着他一身的风尘仆仆,衣衫已破旧骯脏,方正的脸上蓄满了虬须,一对虎目炯炯有神的看着她。   以前,他总是嘲笑那些为情痴迷的男人,笑他们没有男人的外放大度,但现在,他堂堂七尺之躯,豪放的塞外男儿,却被这江南佳人所折服,迷恋她醉人的眼波,一腔豪情被她化为绕指柔,在她纤纤素手中,他贪恋得无法自拔,这迷恋越来越深,早已融入他的血液中。   「你吓了我一跳。」她娇声地埋怨,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发丝。   「见妳等我,我高兴嘛!」他憨憨地笑着。   见他咧着嘴笑,她忍不住娇斥一声。「傻瓜!」   天地一片苍茫,包头河澎湃涌流着,风儿吹着,扬起他们的衣衫和发丝。   她背靠在他的怀中,如此柔软温暖,他心里一动,铁臂搂住了她的腰,低头嗅着她特有的清香,心跳又乱了序、第一次啊!能这样地将她抱在怀里。   她半垂眼睫,白玉似的肌肤染上一抹嫣红,飞扬的发丝掩去了她大半的娇容。   她没有拒绝他,他的心神一振,手臂又加了一分力道,将她拥得更紧了。   狂喜几乎要将他淹没,一个铁铮铮的男儿激动得不能自抑,他的桔梗啊……   不理会天地间再没有其它人的空寂,也不理会风扬起的凉意,在这怀抱里,他们已经自成一个天地。   「你看,这里的景致真好。」她指向眼前辽阔的天地。   风径自呼啸着,让人觉得畅快舒服,风撩起了她的长发,在半空中画出优美的弧线,她扬起嘴角轻轻地笑了。   「『德林誧』掌柜的闺女,你还记得吗?」她突然道。   纳闷于她的问题,他拢紧了一对浓眉。「不记得。」   「她是圆脸,有双大大的眼睛,你说她看来温柔可爱,有旺夫益子之相。」她淡淡地提醒他。   为何他绝佳的记忆竟对此没有半点印象?「有吗?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她轻哼一声。「你随口讲的一句话,德林铺的掌柜可牢牢地记在心里了,他还打算找人向你说亲呢!」   他大吃一惊。「别别别,我可不会要他闺女。」他想要的,一直都只有桔梗一个啊!   他相貌端正,为人正派又心存仁义,生意越做越大,又是单身未娶,在包头早有不少人相中他当女婿,一开始卡着他和桔梗之间不明朗的关系,但眼看都一年多过去了,他们仍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就开始有人频频探问两人的意向。   「她必然是个贤妻良母,你觉得她配不上你?」她半真半假,微偏着脸看他。   「不是不是……她就算再好,也不关我的事。」他焦急地道,在桔梗面前,他总是言语笨拙,不再是盛祥号大掌柜,而是当年那个拉骆驼的工头。   她半偏过头睨着他,脸上似笑非笑的。「有那么多人向你提亲,你也不答应,你到底属意什么样的姑娘?」   「她们怎样与我可没关系,我都不喜欢。」他微恼地说。   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难道她一点都不知道吗?   「那可有很多姑娘要失望了。」   听她似调侃似揶揄的语气,他忍不住说道:「张掌柜要我向妳说亲,问妳属不属意诚益信的少东家?」   她身子一僵,头回也不回地娇斥一声,「你下马。」   他有些茫然,但见她俏脸微怒,也乖乖地跳下马。   她一踢马腹,马儿拉开步伐往前迈,一下子就往前跑了一大段路。   「桔梗……」祥子追了上来。「妳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她轻哼一声。   他挠了挠头,就算他没有九弯十八拐的肠子,但两年相处下来,对她的脾气也摸了个大概,她确是生气了。   「桔梗……我惹妳生气了?妳别气我,我嘴笨人也笨,妳别恼我,我向妳赔不是。」   这一番局促不安的话多少也平了她的怒气,她脸色才微缓。   「你和张掌柜是怎么说的?」   他的脸微微涨红。「我没答应他,我说……」   「你说什么?」   「我说……妳不愿意,」他吶吶地说,   「哦?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她故意这么问。   他面如死灰,只觉得心口淌血。   她高坐在马背上,似嗔似怨地睨着他,眸光复杂而难懂,他张口欲言,又怅然地闭了嘴。   「你说啊!」桔梗平时温柔,在这时却显得故意刁难。   祥子已是心神大乱。「妳愿意?」   她的秀眉挑了起来,轻哼一声。「笨蛋!」   平常她骂他「傻子」,语气又娇又甜,还漾着一脸的笑,让人听了好舒服,而她现在骂他「笨蛋」,竟是埋怨生气的语调,一时间,他只觉得彷徨凄苦。   她不理他,莲足轻踢马腹,马儿又往前走。   他一咬牙,男子汉大丈夫,何必扭扭捏捏?坦荡才是男儿本色,就算她不答应,也该说个干脆明白。   他冲向前,一把拉住了她,她惊呼一声,身子不稳地往旁倾倒,他稳稳地将她抱下马。   「你干什么……」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她仍是有些气恼地问。   「我别的姑娘都不要,我就要妳一个。」   当他的声音宏亮地响起时,她顿时怔住了,他紧紧抱着她,好象害怕她会跑了。   「我要妳做我媳妇,我只想娶妳,只要妳一个。」   她仍是一脸怔忡,他则屏气凝神地注视着她的反应。   「好不好?」他好急迫、好焦急地问。   她眨了眨眼睛,显然已从震惊中恢复了神志。   「桔梗……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因为迫切地想要得到答案,他情急地摇晃着怀中的可人儿。   「好。」   捕捉到一个模糊的音节,他瞠大了眼。   「妳……妳没骗……骗我?真……真的?」一个大男人的声音居然微微地颤抖着。   他屏息了,一对虎目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她双颊染上嫣红,任凭她再理智冷静,此时也不免显出少女的娇态。   她轻点螓首。   「真的?」他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次。   垂着头,她点得更轻了。   「真的?」   一再的发问,让她发窘,眼波一横,她嗔道:「你再问,就不是真的了。」   「不……不行。」他大吼一声,忽地一把抱住了她。「不准,妳……妳怎能耍赖?」   他的两条铁臂勒得她眼冒金星,他一激动,都忘记控制力道了。   「为什么不行?」她轻哼。   「妳……妳已经答应了,妳答应了要当我妻子的。」他将脸埋在她的颈际,高大的身子激动地微微发抖。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我……我可没有说。」   「妳……妳骗我?」他屏息地看着她。   她抡起粉拳狠狠地给他一捶。「还问,笨蛋!」   她又骂他是「笨蛋」了,哎!他是笨,他愿意当她的笨蛋。   一阵大风吹来,吹在草原上如碧波万顷,在山野间起伏着,紧抱着她,他又是激动,又是畅快。   「我季祥愿娶樊桔梗为妻,她活我活,她死我死,这辈子我就她这么一个妻子,若有负心,天地不容,死无全尸。」   他大吼着,声音慷慨激昂,豪迈的北方男儿气概尽显无遗。   看着桔梗怔怔地看着他,他咧着嘴笑,满脸胡须下笑得憨厚爽直。   「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   泪光在她的眼底流转着,她的小手紧紧地勾着他的颈项,娇躯微颤着。   「桔……桔梗,我说错话了?」他迟疑地问。   她拚命地摇头,瀑布似的长发随风飘扬,自有一种媚人的娇态。   「你没说错话,我爱听。」涨红的小脸埋进他的胸口。   是吗?他抱紧了她,呵呵地傻笑着,心被一种幸福的滋味涨得满满的。   「我要跟你在一起,除非我死了,除非黄河水干了,除非阴山平了,否则至死不休。」她声音缠绵,语带哽咽。   一种感动撼得他心神俱震,他激动地抱紧她。「我不会讲好听的话,我只知道妳是我的女人,我会一辈子对妳好,要是只有一个窝窝头我会让妳吃,有一件衣服我会让妳穿,我不会委屈妳,妳生我生,妳死我死。」   他是不会讲好听的话,但他讲的话却让她眼眶发热,那是他掏心掏肺的心底话,就是这样真诚至性的感情,让她愿意随他奔波千里,远离故乡来到了这里。   「我樊桔梗愿嫁季祥为妻,生生世世至死不分,一生相信互爱,夫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天地神明为鉴,绝不后悔。」   她的声音清脆暸亮,在风中清清楚楚地传来,听见她对天地诸神起誓,祥子抱住她的手臂倏地一紧。   他的眼睛里慢慢地酝酿着泪水,又一边咧着嘴大笑,她用手指为他拭去夺眶而出的眼泪,这个傻子啊!已是一脸的笑泪交织。   「桔梗……我好高兴。」他有些哽咽地说。   「傻瓜!」她的声音也略带哽咽。   「我要娶樊桔梗了,季祥要娶樊桔梗为妻了。」抱着她,他欢声大吼着。   豪迈的声音响遍了草原,在这山阔云高的大草原里,惊起了一群野鸟,鸦鸦叫唤两声,便展翅往天空飞去。他真心实意地大叫,把自己的欢欣快乐叫了出来。   「傻瓜!」她埋在他胸膛里娇嗔着。   他仍咧着嘴呵呵地笑着。   「我要在全包头人的面前,在天地之间,在关老爷的面前,堂堂正正、正大光明的娶妳,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妳樊桔梗是我的人,是我名媒正娶的妻子了!我不要委屈妳,我要风风光光地大办一场婚宴,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   她抿着唇笑了,顽皮地看着他脸上的不自在。「我可是杭州樊家的大小姐,你要拿什么当聘礼?」   他突生豪情万丈,指着山下商旅繁盛的包头。「我要当上包头的霸主,拿包头当聘礼。」   在金色阳光的照耀下,包头河闪耀着粼粼光辉,在这片壮丽山河中,包头正蓄势待发。   她心头一颤,看着她的男人站在山巅上,他一对眼睛炯炯发亮,脸上闪着异样的光彩。   风仍继续地吹着,包头河亘古存在,从远古到现在也到未来,它静静地看着一切,澎湃的河水不断在低声歌唱。   第六章   桔梗低头绣着一张枕套,枕面上绣的是一对恩爱的交颈鸳鸯,一针一线里全寄托着她满怀的情思。   「汉家姑娘的手真巧,姊姊绣得真漂亮,要是我出嫁时也能有这样的嫁妆就好了。」一个娇憨可爱的小姑娘两眼发光地看着桔梗手上的刺绣。   可娜是个直率可爱的姑娘,红扑扑的脸颊既娇憨又纯朴,她是「悦来楼」掌柜的闺女,没事就爱腻着桔梗。   「要是可娜出嫁了,姊姊也帮妳绣一对枕套。」她微笑着承诺。   「真的?」   「真的。」桔梗微微一笑,这小姑娘的娇憨天真总让她想起家中的二妹,对妹妹的思念之情就全转移到可娜身上。   可娜兴高采烈地看着枕套,随手翻弄着一旁已经绣好的被套、床罩等嫁妆。「唉!真教人羡慕,祥哥对姊姊可是一片痴情,要是以后有人能这样对我就好了。」   桔梗俏脸微红,在这些坦率直接的包头人里,她仍是含蓄的。「妳讲什么呢!我们都快要当夫妻了。」   「就算是夫妻也没有几对像你们那样的,外面人都说啊!祥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二掌柜,千宠、万宠就怕娇妻受累、受罪。」   她忍不住笑了。   「我看可娜也有心上人了吧?不久后,也会有人把妳疼到了心坎儿里。」她故意取笑道。   可娜苹果似的小脸一红,高高噘起了嘴。「姊姊就爱取笑人,哪……哪有这样的人。」   「没有吗?」她微偏着头,故意逗着可娜。「如果真的没有的话,那某个小伙子可要伤心了。」   「谁,是谁……」可娜急得跺脚。   「反正妳心上也没有人,妳管谁会伤心呢?」桔梗偏还不肯放过她。   「哎,哎,姊姊,妳……妳欺负人。」   桔梗噗哧一笑。「好,我不欺负妳,是我们盛祥号里的一个伙计,知道妳来了,他现在不知道在外面转了几趟了。」   闻言,可娜的小脸又是一红,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   门吱地一声被打开了,一道高大的身影映入眼帘。   「祥哥,你回来啦!」可娜忙起身问好。   「可娜也来啦!」祥子点了个头,打过招呼。   瞥见祥子的神色凝重,桔梗转向可娜。「可娜,石子他在外面,妳告诉他,我要妳帮我买几块布,让他跟妳去搬。」   石子虽然办事聪明伶俐,但对感情的事却又憨又笨,她乐于去撮合这一对。   可娜小脸一红。「好,那祥哥和姊姊慢慢说话,我先走了。」   他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坐下后,只是专注地看着她,眸中藏着痛苦。   「桔……桔梗……我有事要和妳说。」   她放下手中的绣品,静静地看着他。「什么事?」   他很不安,那是他曾对她说过的唯一一个谎言,既然要和她共度一生,自然不能再瞒她。   他一咬牙。「我瞒了妳一件事。」   她敛起娥眉,安慰地握紧了他的手。「你说。」   「在济南城的那天,妳在小茅屋里,我去了城里打听消息。」他深吸一口气,自责不断烧灼着他。「妳大舅的铺子没有撤,他也没有举家南迁,他甚至还在城里贴了告示找妳。」   他大气不敢喘一声,准备承受她的怒气。   「是吗?」桔梗问。   他不敢抬头。「我骗了妳,我不敢告诉妳实情。」   「我知道。」嗓音隐隐透着笑意。   啊?   她微微一笑。「那天你回来时,我就觉得你神色不对,隔天一早,我就自己去了城里一趟,你记不记得?」   他怎会忘记,那天,他在门口从早晨等到黄昏,尝到了心如死水、痛不欲生的滋味。   「那天,我去见了我大舅一面,他人就在济南城里,我知道你骗了我,但是,我也骗了你。」她悠悠地道。   「妳……妳见到妳大舅了?」他呆愣住了。   她轻点着头。   「那妳……为什么不说?」他仍是懵懂。   她娇嗔地瞪了他一眼。「你先说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舍不得妳走,我想带妳一起来到包头,如果等我闯出一番事业再去找妳,我怕那时妳已经嫁人了,我不想等……」他低声地说。   她微低着头,声音细小得难以辨识。「我的理由和你一样。」   他愣了一下,将全部的前因后果串连了起来,想起那天她的离开,一阵狂喜流窜周身。   他仍是有些不可置信。「妳……妳那时真的就……就愿意……跟我了?」   她微低着头,唇角逸着甜笑。「你重情重义、忠厚老实又有骨气,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我跟着你心里就觉得稳定踏实,什么大风大浪的我都不怕。」   「桔梗……」他紧紧地握着她的小手。   「你打心眼里对我好,这一路上,你很努力地保护我,我知道你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那天,我去见大舅,就对他说了,我不想留在济南,也不想回杭州,我想和你一起走。」她温柔地回握住他。   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他长吁了一口气,高大的身子微颤。   「妳……妳待我真好……真好。」   她的嘴角轻柔地扬起一朵笑花,纤指轻点了一下他的脸。「你这爷儿们,又哭又笑的,也不怕羞人。」   「我不怕,有什么好羞的?」他笑着,包住她柔软的小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桔梗、桔梗、桔梗……」他欢欣地一连串喊着,忍不住紧紧拥着她。   「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带笑,静静地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清晨的日光照在包头河上,波光潋滟美丽,碧波万顷,今天,包头最为人注目的一场婚礼热热闹闹地展开了。   席开三百桌,远近的牧民都接到了邀请,包头的各个商家为了这场婚礼,也花费了不少的心力,各家的伙计都被借来张罗婚礼。   「说起大掌柜季祥,他在包头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从一个拉骆驼的小工做起,到今天成就一番霸业,他盖的驿馆是这里生意最好的,他卖的马匹,毛皮也是这里最抢手的,他在包头可以说是这个。」说的人竖起了大拇指。   「说起二掌柜樊小姐,她可是咱们包头的第一美人,美得连戈壁那头都有人远道而来向她提亲,人又温柔、又能干,嫁给季大掌柜可以说是英雄配美人啊!」   季祥一向好交朋友,人缘又好,在包头的地位也越见重要,因此他有心将这场婚礼办得格外盛大隆重,婚礼的豪奢夸张足够让人议论个一年半载。   各部落都派了代表前来参加婚礼,关帝庙前连续热闹地演了一个月的戏台,盛大得像个集会。各地送来的贺礼早已堆积如山,招呼的仆役、小厮更是累断了腿、讲干了嘴。   「这位大爷,您送来的羊十只、牛十只,已经收到了,敝店已经都客满了,小的带您到隔壁『盛益楼』去住。」   「徐掌柜,我家大爷说还得跟你再借十个人,客人多到咱们快应付不了。」   「你把人都领走吧!横竖我今天也做不了生意了。」徐掌柜笑呵呵地回答。   「别别别,咱们的客人还要往你这里领呢!大爷说你替他招待宾客,就是卖他个面子。」   「好好好,那把客人领来吧!」徐掌柜笑得合不拢嘴。   祥子和桔梗的婚礼采用汉人的传统婚俗,处处施放的炮竹,烟火热热闹闹得像是炸开锅了似的,整个包头欢欣鼓舞,绚烂的烟火照在两个新人的脸上更显得喜气洋洋,虽没亲戚好友在身边,但心却是温暖的。   桔梗低垂着头,耳朵听到的是各地不同的语言,有哈萨克语、维吾尔语、俄罗斯语、满语、汉语等,虽听得不甚懂,但也知道都是些祝福的话。   一双小手缩在衣袖里,不安地绞着,她居然要在这里成婚了,一个远离故乡杭州千里之远的地方。在这块原本陌生,现在却渐渐熟悉起来的土地上,她不能不感慨,感慨命运奇妙的安排,但这是她所选择的路,她无怨无悔。   「新娘下花轿啦!」   如雷的炮竹声乍然响起,敲锣打鼓声震耳欲聋,桔梗惊跳了一下,一个不小心踩着了过长的衣裙,身子就要往一旁跌去。   「小心!」熟悉的低沉嗓音在她耳边响起,一双厚实而温暖的大手搀扶着她。   霎时,原本的不安和焦虑都沉淀了,她的心安定了下来,原本听来陌生的祝贺语,这时也觉得亲切不少。   今儿个来了很多很多的人吧?祥子说了,婚礼会很盛大,但到底会有多盛大她并不知道,一方盖头的红色帕巾遮蔽了她的视线,只能由远远近近不断传来的鼎沸人声来猜想。   「一拜天地--」礼官开始唱礼了。   祥子搂着桔梗的腰,替她指示方向,让她随他盈盈拜下。   「二拜高堂--」   高坐在家长大位的是巴图尔的族长夫妇,替两人见证婚礼。   「夫妻交拜--」   桔梗由红帕巾下看到祥子紧紧握着她的手,他的手虽温热,却微微沁着汗,他也是紧张的吧!两人随着礼官的唱礼声面对面地拜了三下。   「哎哟!」   两人的头碰个正着,宾客间立刻爆出连声大笑。   「看季掌柜乐得跟什么似的。」   「可不是,娶得了包头第一美女,心里还不乐得开花了!」   「是是是……」季祥一迭声地点头称是,惹得大伙又是一阵大笑。   「送入洞房--」大伙不待吩咐,一起戏谑地大喊,   再来是一阵的混乱,还有一室的欢欣热闹,她被簇拥着送入了洞房。   新娘房内挤满女眷,大家笑嘻嘻地谈笑着,一直到晚宴的时间结束。   ☆   夜深了,新郎被簇拥了进来,新郎倌一身的红,辉映着一脸的红光满面。   「行了,季掌柜,春宵一夜值千金,就让你和夫人好好的恩爱吧!」   在众人的哄闹中,门静静地关上了,新房内只有一对烧得正旺的龙凤喜烛,映照着家具上四处贴着的红色藷字,看来喜气洋洋。   新床上,一身红色嫁衣的新娘端正的坐着,祥子有些紧张,手心里都是汗。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轻轻地用秤杆掀起了桔梗的红盖头,一对盈盈如秋水的明眸正含笑地看着他,他的心跳又乱了。   经过细心妆扮的桔梗更加美艳动人,雪白如瓷的肌肤上是一对晶灿如星的大眼睛,细细描绘的柳眉弯如新月,小巧细致的樱唇和无瑕的玉颊上,用胭脂染上嫣红的艳色,更平添了几分娇羞。   祥子看着美如天仙下凡的新婚妻子,不由得看痴了,桔梗微微一笑,这嫣然的一笑又让他失了魂。   「你酒喝多了。」她说。   他挠了挠头。「他们灌了我不少酒。」   她微偏着头看他。「瞧你没怎么醉嘛!」   「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我怎么会舍得醉?」他的眼里闪过深沉的火光,直勾勾地看着她。   她俏脸一红,红艳艳的像映着夕照的彤云。   他帮她卸下了头上沉重的凤冠,心疼地发现她已是一脸的疲惫。   「要先喝交杯酒,喝完了就会圆圆满满。」祥子遵照喜娘的吩咐替自己和桔梗各斟了杯酒。   两人的手臂互勾,轻啜着自己手中的酒,在天地之间、在关老爷的面前、在包头人的眼里,他们已是夫妻了。   在祥子灼热的视线下,她低下了头,一颗心怦怦地跳着,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桔梗,妳已是我的妻了。」   两年前的江南,在绣楼前,一抹窕窃的身影让他神魂颠倒,两年后,她竟已随他来到包头,成了他的妻。   大手温柔地抚着她的脸,粗糙的指节迷恋着她细致的肌肤,他叹了一声,已醉在她的眼波里。   「你是我的夫……」   他心一暖,呵!全天下的幸福此时全都握在他的掌心,他拥着她纤瘦的肩膀,将脸埋在她的颈间,嗅着他熟悉的馨香。   他摊开她的手掌,看着原本白皙美丽的青葱玉指,已长有新茧,还有新旧不一的伤疤,他一阵心疼,抚着她的手,久久说不出话来。   「桔梗……」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妳受委屈了……」   「我不委屈。」她柔声道:「跟着你,我心甘情愿。」   他紧紧地抱着她,嗅着她馨香的气息。「有时候,我会以为我在作梦,妳居然会成了我的妻子。」   「傻话!」她轻斥。   他磨蹭着她的脸,感受她光滑细致的肌肤正熨贴着他。「我只是个拉骆驼的,让妳受委屈了。」   她微微一笑,这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啊!对待她却不安得像个小孩。   「我不委屈,你很好。」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老天爷太厚待我了,我一点都配不上妳。」   她凝视着他的眼,神色认真。「你讲这些话我不爱听,在我的眼里,你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我才是那个配不上你的人。」   两人相视一笑,眼神交缠着,彼此传递着浓郁的情意,他的头越俯越低,在她娇艳如花的红唇上,虔诚地印下珍惜的吻。   她的脸染上羞赧的红云,柔顺地偎进他怀里,任他解下贴着囍字的大红床幔,拥着她倒向温暖的床铺。   房里的红烛烧得正炽,摇曳的烛光映红了一室的春意。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真热!」桔梗蹙起了秀眉抱怨道。   她扬起衣袖,有一下没一下地搧了搧,包头的夏天简直能把人给热死,又干又热的令人难以消受,街道上处处可见热浪翻腾、沙土飞扬,远比杭州还要热上许多。她叹了一声,乏力地坐着,浑身懒洋洋地不想动。   祥子身上的布衫早被汗水浸湿了,他仰头灌下一整壶茶水,咕噜咕噜地喝着,茶水沿着嘴角流出,他随手一抹。   「这里还不算热,从这里过去的戈壁沙漠,要走上一个半月才能穿过去,那路才真是难走!白天,像个大火炉,热得人没处躲、没处藏的,夜晚,冷得血液都快结冰了,冷风刮得连骨头都生疼,有时还会遇到大沙暴,连牲畜都会被吹上天,每走一次,就像在鬼门关前走上一回。」   她愣了一下,不禁长叹,声音盈满怜惜和不舍。「你以前吃了太多苦了……」   他心里一动,几个跨步走到她面前,将她从座椅上给抱到窗台上,与他齐高,让她可以和他的眼睛对视。   「你怎么……」正在娇声埋怨时,他的嘴突然堵上她的,炙热的情欲伴着他高得惊人的体温侵袭而来,他的吻生猛而贪婪,恨不得能把她揉进怀里一口吃下肚去。   她快喘不过气了,他的汗水湿热黏腻,浑身进发的热气混着他强烈的男性气息席卷而来。   「不……不行……」认出他眼底浓烈得吓人的情欲,桔梗不由得惊喘着。   「桔梗……」祥子沙哑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喃。「我想要妳……」   她听得脸红心跳,感觉到他一双大手正探入衣裙里爱抚着她的曲线。「现在大白天的,怎么……」   他将她抱得更紧,火烫的唇沿着她滑腻的颈间烙吻,高大壮硕的身躯绷得死紧,汗水沿着两人的身体而下,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有……有人。」她微弱地呻吟着,纤指不自觉地掐着他的手臂,她一张粉脸涨得通红,前堂里住客和伙计的声音隐约传来,这小院里却激情四溢。   「他们不会过来的。」祥子熟练地解开她的罗裙,贪婪地汲取着她的甜蜜馨香,老天爷啊!他怎么要她都嫌不够。   他是一个强悍的男人,自新婚之夜后,总爱借着燕好一再地确认她是他的。   「不行……」桔梗满脸绯红,又羞又恼地想阻止他。   他却拦腰把她扛在肩上,一脚踢开了房门,任她抡起了粉拳捶打着他的后背。   一把将她平放在床上,他高大的身躯随即压覆在她的身上,饥渴的唇舌封住她气恼的嫣红小嘴,吻住了她的娇吟和埋怨……   在一阵剧烈的喘息过后,房里仍弥漫着激情的味道,她无力地趴卧在他的身上,雪白的娇胴仍染着一层薄薄的粉霞,遍布全身的细小汗珠闪着晶莹的光辉,她原本绾趄的发髻早已松开,一头青丝交缠散落在两人之间。   桔梗娇慵无力地坐起身子,微拢着头发,埋怨地睨了他一眼,慵懒地穿起衣服。他一双晶亮的眸子直盯着她,一瞬也不瞬的,她俏脸微红,在心爱男人的面前虽觉羞涩,但也觉得甜蜜。   「帮我系上。」   她背对着他,秀发都拢到一边,露出白皙诱人的左肩,桃色的抹胸要掉下掉地挂在胸前,要他为她系好肩上的系带。   感觉到他的呼吸变急促了,她忍不住咬着唇笑了起来,她妩媚的眸光流转着,他只觉得一阵昏眩。都相处多久了,他对她的美貌还是无法习惯,仍是常常看着她发愣。   「怎么这样看我?」她发起娇嗔。   「妳真美。」祥子衷心地赞叹道。   她扬起了嘴角,笑意尽在眼底眉梢,女子爱美,更爱听见心爱男人对自己美貌的赞语。「再过几年,等我老了,就不美了。」   这话他可不赞同,脱口说道:「妳老了也会很美,妳怎么样都好看,我都爱看。」   「傻话。」她微微涨红了脸,他一向坦率直接,不像那些江南文人,总是含蓄迂回,就算是想要称赞她,也要拐弯抹角地吟诗作对一番。   他爽朗一笑。「我不讲谎话,妳就是好看。」   她眸光流转,眼底辉映着粼粼的波光。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秋天到了,盛祥号的生意依旧兴旺,五粮行也热热闹闹地开始营业了,他们的货色齐全、价格公道,吸引了各路商旅来这里购买。   今天,五粮行一如往常的忙碌。   石子引来了一个客人,只见他衣着华丽贵气,五官深刻异于汉人,眉宇间显得霸气十足,身材矮壮,身后跟着两个侍从。   「这是我们店里的二掌柜。」石子介绍道。   这男人的目光让她不舒服,像一条蛇,阴险地紧盯着她。   「妳这店里专卖一些什么货物?」   桔梗微一敛眉。「专卖各类杂粮货晶,从柴、米、油、盐到毛皮、茶叶都有,一应俱全。」   「哦?妳倒是好好地给我说说,妳的货好在哪里?」他的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幽光。   「石子,你给这位客人介缙一下我们店里的货色,我还有些事先忙。」她一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樊小姐……」   「我夫家姓季,你可以唤我一声季夫人。」桔梗沉声说道。   「休得无礼,这是额尔勒大爷,他肯来你们这种小店,是看得起妳。」身后的随从怒斥道。   「别对季夫人无礼。」额尔勒露出诡谲的笑容。「听闻盛祥号的二掌柜美丽无双,是蒙古第一美女,看来,果然不假。」   「不敢当,我们只是买卖人家,自然和额尔勒大爷看惯的绝色佳人不能相比。」她冷淡有礼地响应。   「不不不,她们都是庸脂俗粉,哪能和妳相比,看看妳这身段、这姿容……」   他仍是充满兴味地打量着她,目光淫邪无礼,她怒而拂袖离去。   「二掌柜……」石子追了出来。   「石子,以后这位额尔勒大爷的生意都不做了。」桔梗严肃地交代。   「啊……二掌柜,他可是我们蒙古首富,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他一跺脚,包头都会地震,连巴图尔家都得敬他三分。就是在蒙古,他讲话也极有分量啊!多少人想和他做生意,都得巴着他不放,如果他和我们店里做生意,咱们……」   「别说了。」她脸色一凝。「做买卖的找不到客人,只是做不了生意,要是找错了客人,身家性命和财产都得搭进去。」   石子脸色大变。「是,全听二掌柜吩咐。」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正如桔梗所预料的,这只是事情的开端而已,从那天开始,额尔勒运用自己的影响力,开始多方面干预盛祥号的生意,几天下来,铺里变得门可罗雀,十分冷清。   而这次祥子远去俄罗斯,一去就是一个多月,凡事都由桔梗来作主,一时间她也找不着人来商量。   「二掌柜,额尔勒大爷他……他说……」石子慌慌张张地跑来向桔梗报告。   「快说。」她脸色凝重地追问。   「他说……要二掌柜到迎宾楼去,和……和他喝几杯酒……不然……不然就等着看盛祥号关门。」石子吞吞吐吐地说着,不敢抬头看桔梗的脸色。   「那货让他扣在口外,他说夫人要是不去……那货……就得等大爷回来再拿了。」   和人约定交货的日期已到,赔款事小,但盛祥号辛苦建立的商誉毁于一旦事大。   怒火烧红了她的脸,她气得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玉手紧绞着衣袖。   那额尔勒当她是什么?简直是欺人太甚!包头的商家都得看他的脸色,他对盛祥号处处刁难,自然有不少人见风转舵,就算有人看不惯他的作为,但也不好为她出头。   「夫人,还是先等大爷回来吧!」石子劝道。   桔梗冷静了下来,来回踱了几个方步后,她开口了。「好,我去见他。」   「夫人……这万万不可。」这一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无妨,石子,你替我跑一趟巴图尔家,就说,额尔勒大爷请一些商家一同吃顿饭。」   包头是巴图尔家族的受封地,族长在这土地上的威望很高,祥子和他一向交好。   「是,夫人。」掩不住忧心,石子忙领命跑了出去。   ☆   经过精心的梳妆打扮后,桔梗显得艳光照人,高高梳起的发髻强调出她优雅纤细的颈线,翠眉淡扫、樱唇微点胭脂,举手投足间净是江南水乡女子纤柔妩媚的风情,只可惜她眸中的冰芒太盛,冷冽逼人。   桔梗揣着怀中的匕首,冰冷的美眸瞇得细长。   今夜,不晓得她能不能平安回来,怀中的匕首冰冷地贴着她的胸口,心也跟着冷了起来。   外头突然掀起一阵马嘶,接着响起庞然大物落地的声音,厅堂里传来了伙计们的惊呼,她的心儿狂跳,知道是祥子回来了。   「快!快把大爷扶起来。」   「马……马不行了,这马活活给累死了。」   高大的身影,伴着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口冲了进来,祥子一身的尘土,满脸须髯乱发纠结着。   「你……你怎么回来了?」她又惊又喜,几乎无法顺畅地说话。   祥子定了定神,只见心爱的妻子盛妆打扮,穿著他送的轻纱细绸,云鬓高高绾起,显得艳光照人,美得夺人心魄。   「桔梗……」他哑着声音唤道。   「祥子……」她扑进了他的怀里,原有的担心在见到他的一瞬间都化为鸟有了,她浑身颤抖,一时,忍不住哭了起来。「不是……还要十天半个月才会回来吗?」   「我在边境接到石子托人送来的信,就连夜赶了回来。」他将她搂得死紧,大掌拍着她纤细的背脊安抚着。   石子心思玲珑,早在额尔勒有所动作之际,就已写信通知祥子赶回来。   「货被额尔勒拦在口外,他要我去,不然……」她语带哽咽地说。   祥子一咬牙。「妳居然要去?」她不知道这一去必定是凶多吉少吗?   她掏出怀中的短匕,剑身冰冷地反射着月光。「只要他敢碰我一根手指,我就杀了他,杀不了他我就自杀。」   他一把夺过她的匕首,狠狠地往地上一掷。「妳真是胡闹……」   委屈的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我总不能任别人欺负我到这个份上,还不反击呀!这只是以备不时之需,我已经让石子送了口信要巴图尔族长和我一块儿去。」   他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木制的实心桌子发出轰然巨响。「妳给我闭嘴!妳是我的女人,我是妳男人、是妳汉子,天塌下来了,还有我这个大老爷儿们替妳挡风遮雨,要妳这女人家强出什么头?」   她愣住了,第一次看他发这么大的火。「他……他可是包头的大人物,若他为难,我们在包头……」   「妳的男人还没死,妳不是寡妇,我若让别人这样欺负自己的女人,那我还算不算是个汉子?拚不过他,我就离开包头,但只要他敢碰妳一根头发,我就要他死。」他恨声吼道。   被他的怒气所震慑,桔梗微张着小嘴,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感动于祥子的话,她微红着眼,肩膀微颤,紧紧地抱住他的腰。   祥子代她去见了额尔勒,这事儿的风波算是暂时平了,回来后,祥子一言不发,但她知道,这个仇是越结越深了。   额尔勒容不下祥子,祥子也容不下额尔勒。   平静无波的水面下,即将要掀起波澜万丈。   第七章   「好了,这件衣服补好了。」桔梗抖了抖手里的衣服,满意地看着这件长褂。   见他仍兀自发着呆,她拿起衣服在他宽厚的背上比了比。「应该可以才对。」   这一阵子他行踪成谜,总在天未亮就出门,非到天黑时才会回来,回来后总是若有所思地踱着方步直到天明。   她不动声色,也不问他,知道他心中必然有所计量,只是每天清晨为他准备一天的粮食让他带着上路,在夜深时为他点一盏灯等他归来。   「桔梗,我要和妳商量一件事。」祥子突然抬头对她说道。   「你说。」她咬断线头,顺了顺衣服的纹路。   「今年是买树梢的好时机。」   买树梢?她愣了一下。「今年?这两年风调雨顺,谷价比去年跌了将进一成,别人都不买树梢了。」   因为风调雨顺,粮食丰收,市场上供过于求,买树梢的利润降得极低,商人为了逐利,自然不做这种不赚钱的生意。   他深吸一口气。「我连续观看了半年的星象,依我的判断,今年是很好的机会,在八月中秋后,会连下半个月的大雨,黄河也会决堤,引起一场严重的水涝。」   黄河决堤闹水灾,粮食必然短缺,粮价会大幅上扬,但是……这两年都丰收,连今年谷物还没收割,市场就已预期还要再跌一成了。   她心弦巨震,一时间声音微颤。「你有把握吗?真会下大雨?」   「有。」他肯定而明确地道:「今年必然会下大雨,而且是十年来未曾不过的大雨。」   真有大雨的话,黄河决堤,万顷良田沦为荒芜,粮食短缺,必然水涨船高,再加上粮市预期今年又是大丰收,粮价跌到谷底,若趁此时购进粮食,之后再卖出,那将是何等的暴利?!   「这一个多月来,我走遍这方圆几百里之地,从兰州那带传来的消息,说今年各地都是丰收之象,农民预期粮价要比去年再降个一成五到二成,各地也没有人买树梢,我估计可以用比去年再低二成五至三成的价格先向农民买下来。」他对她说出心里的打算。   她深吸一口气,兴奋、紧张、激动的情绪都在体内流窜。   「那得要多少银子?」她问。   「四万两。」   桔梗瞪大了眼睛,被这庞大的数目给吓着了,盛祥号的帐目她是最清楚的,目前共有本钱一万两,浮动周转用的一万两银子,以及浮存三万五千两。   现在的盛祥号,在包头也算是大商家了,在同行间也算说得出名号,在这短短三年间,可以奋斗到这个程度,也是两人胼手胝足努力换来的。   「这……可是一大笔银子,如果……」她有些犹豫。   如果一赌错,两人这几年的心血便全付诸流水,将被打回原形,桔梗一想,也不免胆战心惊。   她一咬牙。「花个几千两就是,何必……」   祥子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今年是最好的时机了,一错过就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机会,如果这次顺利的话,以后,包头就属盛祥号是第一了。久晴必雨,这也是天数,今年合该下大雨,这是老天爷给的机会,我们应该把握。」   她深吸了几口气,手心仍是冰冷。「我……我有些害怕。」   「我一个大男人如果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那我枉生为人,如果不是因为额尔勒,我也不会冒这个险,唯有让盛祥号不断地壮大,他才不敢动妳分毫。」他沉声道。   只要是男人都难以忍受别的男人对自己的妻子有非分之想,不管他是什么人物都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好,四万两,我们买。」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盛祥号是不是疯了?居然挂牌要买粮。」   「去年的粮价是一斤十二文,盛祥号的买价是十文,现在年年丰收,季掌柜买那么多粮干什么?」   「没准季掌柜趁着这两年丰收,多囤点粮好等明年、后年用。」   盛祥号所收的价比去年低一成五,这价格符合人们对今年粮市的预期,一时间,收了不少粮,但也有不少的商家抱持着观望的态度。   粮价再降--   盛祥号收的价降为一斤九文,一时间,商家皆为之哗然,已居包头重要地位的盛祥号对今年粮市的预朝竟然如此悲观,使得手上持粮的商家们大为紧张,纷纷清仓拋售。   秋风一吹,下了一场小雨,今年看来又是丰收,农民和商人都紧张了,将手中的存粮拚命地拋售出去,就怕粮价又跌。   从各地买来的粮食,也开始进盛祥号了,每天,一车又一车的谷物不断地运进谷仓里堆放。   「现在总共买了多少粮?」祥子问。   桔梗算了算。「连买树梢的部分共计一百二十万石,共三万两千两。」   祥子沉吟着。「我们手上还有多少银子?」   为了这次的买树梢,盛祥号已暗中卖掉大量的存货,以换取现银。   「约有一万两,等秋收时,还要付给买树梢的农家六千两。」   他很快下了决定。「去银号借两万两,咱们还得再多买些粮,通知各分铺,从明天起,不只总铺,所有的分铺都开始买粮。」   盛祥号仍持续买粮,各种讪笑、猜疑都开始流传,一般的商家都抱着观望的态度,暗中嗤笑祥子的呆傻。   盛祥号不只各分铺大肆买粮,还秘密派人到外地去买,每天总有伙计揣着向各地农民买树梢的单据回来。   ☆   「什么?盛祥号还买?他们到底买了多少了?」额尔勒皱紧了眉头问。   「目前他们不只自己的粮仓满了,还租借了不少的仓库存放,属下粗估了一下,全装满的话,最少要一百八十万石。」   「季祥到底在搞什么鬼,他囤积那么多粮,是打算怎么销出去?」他总觉得事情不单纯,却又找不出毛病。   「不知道,只是现在很多商家被盛祥号这么一搅和,将手上的存粮都卖出去了,现在的粮价已经跌到五文了,整个包头只有盛祥号还在持续买粮。」   「他到底在搞什么鬼?」额尔勒来回地踱着方步。   盛祥号的二掌柜美丽无双,而她偏偏已为人妻,她的男人更不是软弱好欺的人,他暗中施了不少手段,向各商家或明或暗地暗示,让盛祥号为难,但祥子一直不动声色,这次大动作地购粮,不知道打什么主意。   「大爷,他既然要买粮,不如我们把手上的粮都卖给他,看他吃不吃得下五十万石,『天诚富』银号的王掌柜私下向我透露,盛祥号已经向他们借贷三万两了,等秋收后,各地丰收,还不让盛祥号赔得血本无归。」   额尔勒可不认为事情有这么简单。「不,季祥不是傻子,不会做这种傻事,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大爷,不如咱们静观其变,再等些日子,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沉吟一阵。「好好地我盯紧他,招呼一下各银号,只要季祥要借银子,不管多少都让他借,别怕他还不起,他的借据我都接收了。」   「是。」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今晚就是中秋了。」   天上一轮明月高高挂着,皎洁的月光洒在庭院里,替院里的花草、树木笼上了一层蒙胧的银辉。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桔梗吟道。   「我没有妳这般的好才情。」祥子叹道,   「随口念些诗词,聊解烦闷罢了。」桔梗不甚在意地说:「要说有什么用处嘛?却是一点用都没有。」   两人一边吃着酒菜,一边看着天上的明月,夫妻俩共度中秋佳节,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桔梗,如果……」祥子有些迟疑。   「如果今儿个没有下雨,那又何妨?大不了从头再来便是。」桔梗巧笑倩兮地安慰丈夫。「那么多的粮食,也够咱们吃一辈子了。」   祥子闻言哈哈大笑,大手一捞妻子的纤腰,唇便凑了过去,往她粉脸上一亲。   他的胡碴扎人,又蓄意往她颈间钻去,惹得她又是笑。「你要是当了乞丐,我就跟你一块儿去讨饭。」   他抱着她坐在他腿上,忍不住轻啄她的唇,她的娇笑逗得他也心情大好,两人像小孩般咯咯地笑着。   「说我不担心是假的,眼见天气一天好过一天,我也发愁。」他埋在她颈间叹气。   「我知道,所以我不想告诉你,我们已经借了十万两银子,已经买了三百八十万石的粮食,外面的流言都说你疯了。」桔梗笑咪咪地说。   瞥见她正状似无辜地眨眼,他忍不住直笑,哎!他爱惨这个女人了。   他浑厚的笑声在他的胸腔传开。「放心,今晚一定会起风的。」   她的手环着他的腰,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低沉的声音,她只觉安心踏实。   「我不担心,真的,我相信你,祥子。」   自从嫁给他后,她梳起已婚妇人的发髻,不再梳着姑娘的发式,但刚才的嬉笑玩闹,使得她一头长发披散了下来,他抚着她的长发,那柔顺又富光泽的质感就像是一匹上好的绸缎。   两人静静地相拥着,直到月影渐渐西偏,忽然,一阵大风吹来,吹得衣袖翻飞。   他的手臂一紧,屏气凝神地看着一朵乌云飘来,慢慢地遮蔽了皎洁的明月。   「起风了。」偎在祥子怀里的桔梗轻声地道。   话才刚说完,风就吹得更大了,树影摇曳,幡旗在风中飘扬,风沙也随之扬起。   他微笑,怀里的她也含笑凝睇着他。   「我们早点睡吧!明天开始,就有得忙了。」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下雨了。   雨刚开始下时,有人静观其变,有人已经开始进粮了,而盛祥号仍在疯狂地进粮。   三天后。   眼见雨势不停,粮市都慌了,一片喊涨。   大雨一下便下了十天,黄河决堤了,水涝成灾,眼看雨还没有要停的趋势,粮价已随着雨势水涨船高了。   盛祥号已经暂时关起大门,不收粮也不卖粮了,店内的伙计各个精神抖擞,脸色红润,那几十间仓库的米就像黄澄澄的黄金一样,粒粒都是钱。   不管外面的风雨如何飘摇,店内的伙计吃得十分丰盛,就等三天后盛祥号开门了。   本来粮市看老天爷说话,现在就等盛祥号发话了。   涨!   盛祥号开市的第一天,粮价是二十文一斤,各地疯狂买进,不到三个时辰,盛祥号就已关门谢客了。要买粮,明天请早。   再涨!   各地的灾情不断传来,一场暴雨使得黄河决堤,沿岸泛滥百里,良田万顷顿成水乡泽国,今年粮食欠收,拥粮自重的商家,都等着粮价飙涨,手上存粮不多的商家则急得跳脚,想尽法子再进粮。   「再给我十石……不不不,八石就好,不然五石……」   「趟大爷,真的不行,今天的粮都卖完了。」   「你们明明进了几十仓库的粮,怎么会没有了。」   「真对不住,我们今天就卖五百石,早早就卖光了。」   「你们卖二十三文是不是,我出二十五文、二十六文,行不行?」   「大爷,您明天请早吧!我们真的作不了主。」伙计喊哑了嗓子,早饭到现在都还来不及吃。   各地水涝成灾,由于祥子在买树梢时,挑的都是位在山坡地的农家,所以幸运地都能拿到收成,等这些粮食再送进粮仓时,各地商家又是捶胸顿足,又是扼腕叹息。   「这个季大掌柜,真是了不得啊!这次水涝,就只有他发财。」   「唉!谁想得到,一斤八文不到的粮,现在都卖到三十文了,真是米比金贵啊!盛祥号这回最少赚了五倍。」   这次的买树梢,使盛祥号成了包头商场的龙头老大,确定了其在商界的独大地位,再也无人可比。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来喔!快来看看哪!」   在市集中,几句熟悉的口音清晰地传来,那是故乡的乡音,以为在梦中才会听到的声音。桔梗猛地回头,在人群里寻找着,找着记忆里的眉目,在同样水土下长大的人。   「妳在找什么?」走在前方的祥子注意到她的神态,低声问道。   「我刚刚听到有人说话,那是杭州的口音。」在这偏远的塞北,能听到乡音让她觉得异常亲切。   他沉默了,方正的脸上显得若有所思。   「我大概是听错了,走吧!」瞬间听到的吴侬软语,也许只是她一时思乡过度而情迷了。   他为她拢紧了大衣,她指间透出的冰凉让他不悦。「怎么不多穿点衣服?」   「没想到今年会这么冷。」说话间呵出的白烟更强调了包头的寒冷,今年第一场雪在此时来临了。   「这里的雪可不比杭州。」他微恼地将她拥进怀里避风。   杭州的雪是细致的,轻轻悄悄地落下,像是一首动人的诗,而包头的雪是粗犷的,连风带雪迎面而来,剃刀似的寒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季掌柜、季夫人,进来店里喝口茶吧!」悦来客栈的李老板热络地招呼着。   在祥子的作主下,可娜已许给石子,两家成了儿女亲家,自然格外亲近。   夫妻俩走进了客栈,围着炉火喝着热茶,一时间,全身都暖烘烘的。   一看来客是盛祥号的大掌柜,不少人都凑了过去。   「季掌柜真是神机妙算,怎么知道今年有大雨,还买了那么多的粮?」   「唉!早知道我就不卖掉了,一斤粮最少能赚三倍,我就没那个福气。」   「你当是谁都能买树梢是不是?盛祥号买粮时,你还偷笑哩!」   「哎哎!没这回事。」被点名的人困窘的辩道:「你不也说季掌柜疯了,」   两人争辩得面红耳赤,祥子连忙劝解。「两位别多说了,我只是运气好罢了,当时买那么多粮,我心里也是没底。」   「现在盛祥号可是包头第一家了,别说包头了,在伊黎、科布多、察哈尔台等地都设有分号,在这短短几年间就打下如此江山,都快能说是蒙古第一家了!就连额尔勒也在今年的买树梢上吃瘪,听说已经离开包头了。」   祥子和桔梗听了同时一震。「额尔勒离开包头了?」   「那可不是,今年他为了要整垮盛祥号,把他手上的粮全都倒给盛祥号了,还用了比平常多了五厘的利,去拿下盛祥号的借据,光这么一转手,就不知道损失了多少钱。」   「不只是损失了钱,听说他的三姨太和大夫人争风吃醋,三姨太一气就上吊死了,家里听说一直闹鬼,他的五姨太又偷了他的钱,和长工跑了,她这一跑,他家几乎就败了,现在额尔勒家里人心惶惶的。」   一个家业要建立起来何等困难,但要败就只在一夕之间,闻者无不欷吁。   至此,桔梗总算松了一口气,在桌面下悄悄地握紧了祥子的手。   「盛祥号不只在这次买树梢上大赚一票,最让人佩服的,就是还开仓赈济,平抑了原本可以涨得像黄金一样的米价,救了好几万的黄河灾民,大掌柜,你真是好心肠。」   祥子叹了一声。「我原本也只是一个拉骆驼的工人,祖上务农,我怎会不知道农民的苦?一年到头像牛马一样的拚命工作,还得看老天爷给不给饭吃。我认为商人应当守信、讲义,然后才是取利。」   在场的人也都是殷实的商人,很多都是离乡背井,从各地来到包头做生意的,听了也不禁感慨。   「唉!这次盛祥号的义举,名声远传,很多人都慕名来和盛祥号做生意,也有很多客人指定要买盛祥号的东西,真是心存仁义天地知啊!」   祥子抱拳作揖道:「各位,我们都是拜关老爷的,他老人家在天上看着我们,我自然要让人知道咱们包头的商家都是重信守义的。」   「好!」一时间,众人皆鼓掌叫好。   桔梗静静地坐着,柔柔地看着他,他心头一紧,看出她的疲倦,连忙告别了众人。   祥子轻轻拥着桔梗,小心地为她戴上斗篷,两人相偕走在街道上。   「你很高兴?」她轻声地问。   「是的,再也不会有人动得了妳了。」他柔声回答,脸上浮现了释然的表情。   「傻瓜!」以为他是为了他的成功而高兴,想不到居然还是为了她,   她抬头看着轻盈落下的雪,伸出手,接住一朵晶莹的雪花。   「妳怎么了?」他有些担忧地问。   讶异于他的敏感,她轻扬眼睫,只是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有点累了。」   她今天异于平常的安静让他有些不安。「桔梗,妳在想什么?」   「我在想……杭州不知道下雪了没有。」   他沉默片刻,大手贴着她冰冷的脸蛋。「南方比较温暖,现在一定还没有下雪。」   「是啊!还没有下雪,瞧我在想什么。」她轻声呢喃。   他拥紧了她纤细的身子。「走吧!我们回家。」   回家!在这个寒冷的季节里听来格外的诱人。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一进温暖的屋子,一身的风雪就开始融化了,轻手轻脚地脱掉了身上厚重的皮衣,祥子站在床边,静静的看着熟睡的妻子,在睡梦中的她显得温婉安静。   贪恋她熟睡时的容颜,显得温婉安静而甜美,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触着桔梗的颊,温暖的触感让他想起自己的脸和手指几乎冻僵了,怕冷醒了娇妻,他连忙缩了回来。   桔梗的眼睫轻轻颤动,扬起一对睡意蒙眬的眸子。「你回来了?」   「吵到妳了?妳再睡吧!」他懊恼地说。   探出棉被的纤纤素手握住了他正要缩回的大手,将它贴在自己的脸上,汲取自己的温暖。   「你好冷……一会儿就会暖和了……」困意太浓,边喃喃自语着,她又闭上了眼睛。   他心中如暖流流过,感动充塞胸臆,他将手抽了回来,语带沙哑地说:「妳先睡。」   轻声地卸下了衣服,他轻手轻脚地上了床,桔梗一触及他的身子,便习惯性地寻找着他的臂弯,偎在他的怀里,十指和他交握着,脚也缠上了他,温暖着他的四肢。   桔梗的柔软与温暖迅速地点燃了他的情欲,但知道她的困倦,他勉强按捺着想碰触、占有她的欲望,直到好一会儿之后,欲望才平息下来。   他掬起她一缯秀发,贪恋地呼吸她特有的馨香气息,他常常会在她睡着时静静地看着她,像是怎么看她都嫌不够似的,而有时他又会有一种恍如身在梦中的感觉,至今仍不敢相信她竟成了他的妻。堂堂七尺男儿被她化为绕指柔,他早已沉醉得不能自拔。   若是说给她听,她一定会笑他傻气吧!只有在夜里,在她熟睡后,他会细细地看着她,好再确认一下,他抱着的是一个真实的人,而不是一个美丽的梦。   「今儿个怎么那么晚?」柔软的嗓音有浓浓的睡意。   「刚刚才点完货……妳再睡一会儿吧!」他替她拉紧了毡被。   困倦的美眸微微张开。「我有话想和你说。」   「有话可以明天再说,不用等我。」他见她努力地睁开眼睛,强打着精神,心里一阵怜惜。   「明天你要去蒙古草原看皮货,我又得连着五、六天都看不到你。」她半是撒娇,半是抱怨地说。   盛祥号的生意越来越上轨道,但也越来越忙,他总是到处来来去去的,常一出门就好几天不见人影,而她就守在店铺里张罗打点着买卖。   「我冷落妳了?」他无限爱怜地抚着妻子,怜惜着她的辛苦和难处,为了他,她远离故乡,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荒漠地方--对她,总有满腔的愧疚,对她,万般怜爱都嫌不够。   「没有,只是想和你聊聊贴心话。」她娇声地道。   他为她密密实实地盖妥了棉被和毛毡,冬天了,北方的天气不像南方那样温暖,又冷又干燥,寒风冷雪像刺人的刀刀,刮在人身上都发痛,她一向怕冷,冬天常冻得手脚冰冷。   他叹了一声。「我真恨不得屋里暖和得像夏天。」   「傻话。」她微微一笑,享受着他温柔地揉搓着她一双柔荑,活络她的气血。   「现在比我们刚来的第一年强多了,那时,我在屋里冻得直发抖,现在你瞧,我们的屋里多暖和。」   「听说洋人会在家里做一个壁炉,里面烧着柴火,屋里就会很暖和。」祥子阴始考虑在家里依样弄一个的可能性。   她闻言骇然。「壁炉?那多奇怪,整个屋里怕不都是烟了。」   他呵呵笑着。「上面还有烟囱,烟会往上冒出屋外,家里不会有烟,很安全。」   「不要再弄那什么壁炉了。」她叹了一口气。「整间房子已经被你改了两次了,我们已经有了火炕,屋里也烧了炭火,真的很暖和了。」   「桔梗……」他忍不住磨蹭着她柔嫩的脸蛋。「这里不比杭州,我怕妳受不了,怕妳不习惯,怕妳委屈……」   「我很好,我很习惯,我一点都不觉得委屈。」唉!这个大男人粗犷的外表下,却是心细如发。   「妳会不会后悔?」他担心地问。   她美目圆睁。「你要是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踢下去。」   他愣了一愣,被她难得的凶狠语气所吓到,然后轻笑了起来。「妳是只小母老虎。」   她低头玩着他的发。「祥子,我今天将我们卧室旁的那间房间整理出来了。」   「妳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做。」他一向不过问她的决定。   她甜甜一笑。「以后家里有什么人住就方便了,以后我再慢慢地添上一些东西。」   家里已经有不少间客房了,但他没说出来,仍是顺着妻子。「好,妳别太辛苦就是了。」   她眼底眉梢流转着异样的光彩。「这次你回来时,要挑件好皮子,我要拿来做衣裳。」   「我们铺子里有的是关内、关外最好的货,明天,让石子送来,妳慢慢挑就是了。」   「我喜欢你挑的,你这次要亲自挑。」这一点她很坚持。   他虽觉得奇怪,但也不愿拂逆爱妻的意思。「好,我多挑点,妳多做几件衣裳。」   「记得,皮子要小一点,不要太大。」她殷殷叮嘱。   「我会挑适合妳穿的。」娇妻的交代,他自然听从。   「谁说是我要穿的。」她斜睨了他一眼,神色透着诡异。   「妳不是说要小一点的皮子吗?」他有些胡涂了。   「你挑小一点就是了。」她更亲昵地往丈夫的怀里钻。   「那要多小?」还是问清楚的好。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眼底眉梢净是醉人的笑意。「小到……一个小婴孩可以穿的。」   他一脸的错愕,张大了嘴,话语怎样连也不成句。   「桔……桔梗……真……真的?」   她仍是微笑,脸上有着初为人母的喜悦。「是真的,这阵子我一直觉得不舒服,就是想吃酸的,刘嬷嬷说我有喜了,今天也请大夫号过脉了。」   「桔梗……」他激动得浑身颤抖,大手抚着她仍平坦的肚子,喜悦充塞着他的胸臆,他深吸一口气,低吼一声抱紧了她。「桔梗……」   「高兴吗?你要当爹了,孩子将在明年九月出生。」她把玩着他一头粗硬的头发。   「高兴……高兴……」他紧抱着她,高大的身子微微颤抖,激动得不能言语,只觉得喉头哽咽。   老天爷太厚待他了,此生再也没有什么缺憾,他已经落地生根了,他此生最大的财富,就在这个女子身上,而她此刻还孕有他的骨血。   第二天一早,祥子带着桔梗为他备好的行囊,依依不舍地告别。   「我对妳放不下心,妳别太劳累了,现在几个掌柜和伙计都很精明能干,妳可以放心地把事情交给他们,石子虽然年轻,但是他很伶俐……」   桔梗受不了地娇嗔。「我没事,我很好,你已经啰唆叨念一整个早上了,我会照顾好自己,你放心地出门吧!」   现在的盛祥号已今非昔比,俨然是包头的龙头老大,各处皆以盛祥号马首是瞻,不看风,不看雨,就看盛祥号。   他现在出门很放心了,不像前几年,出门就得提心吊胆,担心在家里的她会被人欺负。   「多休息,别劳累,也别多费什么心思,让厨子多煮些滋补的东西,山参好药别断了。」   在爱妻忍耐的目光中,他终于住嘴了,唉!等这趟回来后,他要尽量少出门了,他对她亏欠太多,无论如何,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他得伴在她身边。   她挥手向渐行渐远的丈夫告别,只见他一次又一次不舍地回头望,最后,才终于策马狂奔,远离了她的视线。   她轻抚着肚皮,看着已被白雪覆盖的远山。「孩子,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像你爹一样顶天立地的好男人。」   第八章   这趟出门,原本预计五、六天就可以回家,但已经过了十天了,祥子一行人仍困在半路。   途中,因大雪封山,在路上耽误了行程,他早已是心急如焚,恨不能插翅飞回去。   「大掌柜,我看还得再等几天,路上积雪及膝,今儿个实在不能上路,现下已经看不清楚路了,满天鹅毛大雪,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出去探路的伙计满身风雪的走进来向祥子报告。   他浓眉一揽,负手踱步看着窗外的皑皑白雪,他们这一行共八人,还载着不少货物,是不该随便冒险。   「大掌柜,你别着急,再过两天雪就停了,铺里的人接不到咱们的话,会在十里坡等咱们。」   祥子一路的烦躁不安被同行的弟兄看在眼里,一边安慰着他,一边不忘取笑。   「有了媳妇的人就是不一样,回去有媳妇可以抱,哪像我们这些打光棍的。」   这话惹得一群大汉又是笑,但也有些感慨,常年车马奔波,谁不想有个知情解语的媳妇,以及一个大胖小子。   祥子末如平常一样地和大伙儿说笑,只是愣愣地看着窗外,无以名状的焦虑在这两天一直侵袭着他,但大雪却将他困在这个地方动弹不得,他像只不安的熊来回地踱着步。   感受到他的烦躁,一行人也不再多说话,拿起了酒和牛肉,就着火堆取暖进食。   屋里被炉火烘得正暖,突然间,一扇窗户硬生生地从高处跌了下来,啪地一声,瞬间摔得粉碎,雪花从窗外飘了进来,温度陡地降了下来,众人惊呼着避开,不停地议论着这桩怪事。   「明明就没有风,这扇窗户还硬是掉了下来。」   「太奇怪了,还真有点邪门。」   唯有季祥惨白着一张脸,死死地瞪着那扇粉碎的纸窗。   他如坠寒天冰窖,浑身寒毛直立,一种突如其来的惊恐笼罩全身,不祥的预感像一条毒蛇盘据着心窝。   他莫名地出了一身的冷汗,空荡荡、摸不着边的,像丢了三魂七魄,怎么也归不了位,众人没察觉他的失常,忙着拿东西堵住窗。   「大掌柜……大掌柜……」十里坡分号的伙计巴咯勒跌跌撞撞地鲍了进来。   他一脸的惨白,满身的冰花雪水,眉眼间全是白雪,身子发着抖,抖落一身的雪花,他轻颤着唇,几度发不出声音。   整个大厅一片死寂,莫名的阴影重重地笼罩着,众人被这不寻常的气氛给压得透不过气来。   「是不是……」祥子的声音粗嗄难辨。「桔梗出事了?」   巴咯勒进出了眼泪,终于大喊出声。「东家……夫人……夫人遇难了。」   轰!如遭电击,祥子跌坐下去,脸色一片死白,如坠无问地狱。   「我们本来在十里坡等您回来,但是突然发生了雪崩,一时大家惊慌得到处跑,夫人跌下一道上坡,等雪崩停了,夫人……夫人不见了,只怕……大爷,夫人说……说要来接您……沿路大雪,她不放心您……」   他的心空荡荡的,魂魄像离了位,厅上的人七嘴八舌的声音嗡嗡地响着,他的脑袋一片乱烘烘的。   报信的巴咯勒,哆嗦着唇,脸上、身上扑簌簌地抖着雪。「东……东家……夫人她……她怕是……」   怕是不行了,这话沉甸甸地压在众人心头,但没人敢说出口。   「去!去找人来!告诉他们,谁能找到桔梗,我有重谢。」祥子终于开了口。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屋外的雪仍飘着,但屋内却是一片死寂。   「找!快找!」他怒吼出声,震慑了众人,众人才如梦初醒般开始行动。   他冲了出去,跨上马,直奔向十里坡,他一路走得狼狈,却仍没命地赶着。   一群店家伙计仍聚集在十里坡,现场一片惨状,眼见大掌柜来了,众人提起了精神,但仍是一片的死寂哀凄。   「发什么呆?快点找!」他喝令道。   得令,众人精神一振,开始清理崩塌的雪堆。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十里坡夜如白昼,燃烧的火把几乎照亮天际,映出众人脸上的一片死灰。   「大爷……已经一天一夜了,兄弟们都累了……」   「再找,每块土都给我翻起来找,我……我生要见人……死……死也要见尸。不能停,桔梗会没命……不能停……不能停……」祥子抱着头,双肩微微地颤抖着,终于崩溃地哭出声来。   「再找,全部兄弟都打起精神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石子大吼着。   各地的人,也闻风而来帮忙找寻桔梗。   「季掌柜在黄河大涝时账粮,救了我们一家,我们一定帮你找到夫人。」   「是大掌柜送我银子,帮我爹治病,他是个大好人,有什么忙的,我一定帮。」   「夫人人美心肠又好,老天爷一定会保佑她的。」   从发生雪崩的地点开始找起,附近的山谷也都搜查过了,担心雪下得太大,遮蔽了足迹,所以展开地毯式的搜查,掘地三尺也要找到。   他几乎陷入疯狂,仅剩一点点残余的希望在支撑着。   出事后已经过了一天一夜了,她生死两茫茫。   时间一刻刻地过去了,她……她在哪?上穷碧落下黄泉,她在哪个地界徘徊?   他双手掩脸,哽咽出声。   桔梗……桔梗……   「我第一眼看到妳的时候,就喜欢上妳了。」   「为什么?」   「妳好看,模样长得俊,我爱看妳。」   她微笑了,笑得像一朵灿烂的花。「就因为我好看?」   「像仙女一样,我都看呆了,心想,我从来没看过这么漂亮的女人,妳要是我老婆就好了。」   「什么老婆,你真不害躁。」她又娇又嗔的懊恼神态,让他又看呆了。   「有什么好害躁的,现在妳真的是我的女人了。」   在恍惚间,桔梗的身影慢慢地变淡了,他大吼出声。「桔梗!」   面对一室的冷清,他好一会儿才惊觉,原来那是一场幻觉,是一场梦,好梦由来最易醒啊!他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已是一身的冷汗。   已经不眠不休地找了两天两夜了,桔梗仍是生死两茫茫,雪已经停了,但搜寻的结果却让他绝望。   他至今仍不敢相信,分别时的那晚,她还在他的怀里轻声地说她有孕了,怎么才一会儿,就已是天人永隔,从此后,阴阳殊途,今生今世,或许还有来生来世都再也见不了面。   为什么……为什么……   门突然吱地一声打开了,祥子失魂落魄地抬起了头。   从门外走进来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正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他的眼睛连眨也不敢眨,动都不敢动一下,就怕惊醒了这场美梦。   桔梗温柔微笑,莲步款款地来到他面前,发上簪着他送的玉簪,就连她身上的香味都是他所熟悉的。   「怎么了?」熟悉的声音响起。   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见他屏息着,连眼皮都不敢眨,她轻拍了一下他的脸,她的指尖微凉,但感觉却是如此的真实。   祥子虎躯剧震了一下,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地摸着她,老天爷!她是如此地温暖而柔软。   「桔梗……」他的声音粗嗄沙哑得像被沙子磨过。   知道自己吓坏了他,她仍是柔声地安抚着。「别担心,我很好,我没事。」   他猛地抱紧了她,高大的身体直打颤,一张方阔大脸上已爬满了泪,她的心一软,忙安抚地拍着他。「祥子,我真的没事,你瞧,我是活生生的,我就在你面前。」   「我真怕……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贪婪地呼吸着专属于她的气息,他激动得不能自已。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急疯了……」她柔声安抚他。   「他们说有雪崩,我挖了又挖,看不到妳的人,我担心,我连妳的……尸身都看不到,妳还怀着孕,我真不敢想了。」祥子哽咽地说。   她轻声地说:「那天,我从十里坡想要去接你,但是大雪下了好几天,我实在是不想等了,所以他们在前面走着,我在后面跟着,雪崩来时,我骑的马吓坏了,牠往山崖上跑,我就掉到了山崖下。」   「那妳怎么……」他几乎不敢问下去,想来仍是一阵惊悚。   「是额尔勒救了我。」桔梗揭开谜底。   额尔勒?   「摔下崖后,我掉在雪上昏了过去,等我醒来后,才知道是额尔勒当时路经十里坡,他救了我。」   他浑身一僵。「他……」额尔勒肯这样放过桔梗吗?他忘不了那人对妻子的垂涎。   她微微一笑。「我和他谈了一笔生意,他这人虽然可厌,但是还不笨,知道什么对他最有益。」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这笔生意得赔不少银子,是我做过最赔钱的买卖,你会不会怪我?」   「不怪妳、不怪妳,只要妳能回来,就算是赔上整个盛祥号都值。」祥子一迭声地喊着。   「你真傻。」她叹息一声,偎进他的怀里。「我告诉他,如果他救了我,平安送我回来,盛祥号便帮他重建势力,如果他不肯,从此之后,天下之大,再也没有他容身之地了。」   他长吁了一口气。「太好了,只要妳一切平安就好,不管他有什么要求,我都会应允。」   是的,他连命都不惜搭进去了,更何况只是一个盛祥号。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祥子终于安心地睡着了,饶是铁打的汉子,也禁不起这样一番折腾,几乎连着两天两夜没有阖眼,体力、精神都绷到了极点,见到了活生生的、有温度的桔梗,他放松了。   「醒醒,你已经睡一天了。」温柔的声音暖烘烘地唤着他。「我知道你累坏了,但是还是起来吃点东西再睡吧!」   见他还睡着,桔梗心里又怜惜又不舍,他向来少眠,又身体健壮,一年难得有个小风寒,不曾见过他这样昏昏沉沉地睡过一天。   「祥子……」她轻啄一下他刚毅的唇。   忍不住又轻咬一下,玩得兴起,她索性将唇瓣贴在他的脸上。   「啊……你醒啦?」瞥见他睁着眼看她,她连忙起身。   他拉住还想往后退的她,用力一扯,让她跌进自己的怀里,两只大手沿着她的娇躯抚摸了一遍,直到确定她真实地存在着,方才松了一口气。   「起来吃点东西吧!你已经睡了快一整天了。」桔梗轻声说道。   他抱着她一动也不动,她也温驯地躺在他怀里,知道他仍旧不安。   「桔梗,这次妳能平安回来,是上天的保佑,我想做一些事,来感谢老天爷。」祥子突然开口。   她摸了摸他扎人的胡碴。「什么事?」   「为了酬谢老天,以后盛祥号所做的买卖,不只要足斤足两,还要多一两。」   嗄?   「凡是来驿馆吃住的客人,一律免去酒钱,五粮行里卖的东西,每满一斤多给一两,每年并将所挣的百分之十利润,用来账灾救济。」他认真地说。   桔梗眨了眨眼,看着他严肃认真的模样,心里不禁一动。「那得损失不少,少赚很多银子呢!」   「没关系,就算赔尽家产,只要能护妳平安就好,就当为妳积福,希望老天爷让妳身子健康。」他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只要他心爱的桔梗能平平安安的就好。   就如同当年,他拋掉整整一车的货物,只为护她周全,让她免于沦落强盗之手。   「你这傻瓜!」桔梗轻声地嗔道。   「我喜欢听妳骂我傻。」他愿意当她一人的傻瓜。   这决定原是他用来偿愿,感谢老天爷让桔梗平安,但未曾想到的是,这样的举动竟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   增加斤两原本是在暗中进行的,但这样的行为却引起顾客的好感,一般商家有的偷斤减两不说,就算诚实可靠也不过是足斤足两,但盛祥号不但不坑骗顾客,还回馈了客人,一时间,盛祥号的名声更盛,远播各处。   而祥子也依循承诺,重谢了额尔勒,但要他再也不能踏进包头半步。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好热!」桔梗走来走去地喊着热。   「妳不舒服的话,就在床上躺着吧!」祥子心惊胆跳地看着妻子挺着一个大肚子走动着。   天气转热了,包头热得像个大火炉,她额上已经冒着细汗,浮肿的身体让她不胜负荷。   她抚着肚皮,娇嗔地瞪他一眼。「大夫和产婆说有空就走动走动,不然生产时会很辛苦。」   几个有经验的产婆说她生产的日子快到了,使得祥子更加紧张,唯有桔梗仍是老神在在的。   「天黑了,妳早点睡吧!」他催促妻子早点休息。   她已感困盹,爬上了床,祥子遵照大夫的交代,细心地为她按摩手脚。她怀孕的辛苦他全看在眼中,只懊恼不能为她分忧代劳--这是女人的天职,不是男人能代替的。   「你也累了一天,不要再忙了。」桔梗柔软的嗓音已带着倦意。   「不要紧,妳快睡吧!」他非得看她睡着了才安心。   见她熟睡,祥子也在昏昏沉沉恍恍惚惚之间睡着了。   直到夜深,桔梗被一阵剧痛所惊醒,她知道孩子已经等不及了。   「祥子……祥子……」她轻轻地摇醒他。   「怎么了?」他揉着眼问。   「我好疼……可能……要生了。」她深呼吸,语音微颤。   「什么?!」他一跃而起,急得满屋子转。「怎么办、怎么办……」   她咬着唇,下半身的襦裙已有些湿漉漉的。「你快去找产婆……」   他一拍额。「对对对……」连忙跑了出去。   「傻瓜!」桔梗又是气又是笑,但一阵尖锐的痛苦袭来,她忍不住低声呻吟了起来。   不一会儿,主屋大亮,不少仆役在其中忙碌奔波着,知道夫人要生了。   在阵阵的疼痛中,黑夜已过,又是一个白天,她的疼痛没有减缓,还正在逐渐地加剧中。   「怎么还没生?桔梗都已经疼了一夜了。」他暴躁地低吼着。   「季掌柜,你别着急,这女人生孩子疼个几天也是常有的事,夫人生的是头胎,头胎都比较难生,现在看来还早,大爷还是先去休息吧!」见多识广的接生婆经验老到地安抚着。   祥子在房门外来来回回不停地踱步,听着房里传来她压抑的喊声,他扬声大吼。「桔梗,妳撑着点,痛的话就喊出来。」   桔梗疼到全身无力,一整夜下来,她的声音都喊哑了,但体内撕扯的痛苦却越来越剧烈。   「啊--」又是一声凄厉的大喊。   「夫人,用力、用力啊……」产婆急忙地喊道。   这一天,忙坏了府里一干仆役,水烧了又凉、凉了又烧,从屋内拿出来一件又一件的血衣,两三个产婆日以继夜地守着。祥子急得满屋子打转,一群闻风而来的商家朋友,已将盛祥号挤得水泄不通,他一边心烦桔梗的安危,一边又得安排招呼一群又一群的兄弟朋友。   转眼间,又将夜幕西垂了。   「夫人,妳可不能昏啊!孩子还没生出来。」   「快掐她的人中,使劲拧她……」   祥子抓住急急走出房门的产婆。「为什么桔梗还没生?她会不会有危险?」   「季掌柜,你别担心……」   祥子急得几乎发狂。「她都疼一天一夜了,到底还要疼多久?」   「孩子……是脚先出来……不好生啊!再拖下去,孩子会闷死……夫人也……」产婆抖着声道。   他脸色变得煞白,桔梗的尖叫声就像在催命啊!   他转身冲了出去,在夜里,他策马狂奔,直奔关帝庙,他俐落下马,直闯大殿,登地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咚咚咚地连磕了数个响头。   「关老爷啊!我求您了,只要桔梗能平安生产,我为您盖庙宇、镀金身,连演一个月的大戏,慈悲的关老爷,桔梗是我的命啊!我身强体壮,您折我的寿吧!她一个女人家受不了疼,求求您,让她平安吧!我求求您了。   「愿她身体健康,愿她平安顺遂,愿她事事顺心,关老爷,只要她好,我怎么样都行,我不要孩子了,只求不要再折磨她了,就算命中无子我也不强求,只要桔梗平安。」   他又连磕数个响头,他的情真意切,连神佛也动了慈心,在月色的照拂下,关老爷庄严威武,却又慈蔼地看着这芸芸众生。   心系她的安危,祥子翻身上马,又从原路奔了回去,包头的街道上,只听到达达的马蹄声,还有他疯狂的心跳。   甫一进门,就听到桔梗声嘶力竭的尖叫一声,接着再也没了声响。   「桔梗!」他眼眶一热,直冲进产房。   「哇--」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响彻云霄。   「生了、生了……」   「太好了!夫人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他无力地贴着廊柱倒了下去,喜悦充满了胸臆。   「母子均安,大爷,恭喜你了。」   太好了、太好了!当他看着躺在桔梗身旁的儿子时,一种父爱油然而生,这是他的儿子、他的血脉,体内流着他和桔梗的血。   桔梗的脸色憔悴苍白,鬓发也已濡湿,床单、被褥和她的衣服都已换过新的,看着仆役拿出去丢弃的血水和满是血污的衣物,他又是一阵心绞。   她微微地笑着,脸上有抹耀眼的母性光彩。   「祥子,是个儿子。」她微笑地道。   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嗓音已带哽咽。「谢谢妳,桔梗。」   「傻瓜!」仍是一贯的爱娇语气。   她安心地闭上了眼睛,这一睡,她睡了一天一夜。   第九章   「大家不要客气,要酒、要菜都尽管说,厨房里有的是。」祥子忙招呼着一波又一波的来客。   「恭喜、恭喜,季老板一举得子,真是天大的喜事,莫怪你要大宴宾客。」   「母子均安,生意又兴隆,季老板好大的福气。」   「这次关老爷镀金身、重修庙宇,还连演了一个月的大戏,不少人赶来看热闹,季老板可得花上不少钱。」   李老板忙道:「我们几个商家还想跟季老板商量商量,这关老爷同样保佑咱们包头人,这次重修庙宇,我们也该一起出资才是。」   祥子摆摆手,咧着一脸的笑。「我已向关老爷许愿,只要桔梗母子平安,我会为祂镀金身、重修庙宇,我这是在还愿,怎能让你们也出资。」   几个商家面面相觑,讶异于他的财力雄厚如斯,但也有些怅然。   「各位的心思我明了,不如这样吧!这关老爷的庙我修定了,大家可以商量,为包头盖个书院或者修整道路,让别人也知道咱们包头人重文化,各位以为如何?」他提议道。   众人纷纷喝采击掌。「这主意甚好,妙啊!」   经过这些商家登高一呼,书院也开始动工了,使得远近的牧民都有地方可以读书,关帝庙和书院选在同一天完工落成,包头又是一片欢欣鼓舞。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桂花糕~~江南的小吃,李子、甜山杏……」   听着街上小贩的吆喝,特殊的呢哝嗓音杂在汉、满、蒙各族口音中,显得分外引人注意,季祥心思蓦地一动,追逐着那叫卖着点心的小贩。   卖江南小吃的小贩是个二十多岁,看来憨厚朴实的小伙子,眼看有客人来了,笑得更加热切。   「这位爷,要来点什么?」   祥子略略扫了一眼,小推车上的食品琳琅满目,有数十种之多。「你专卖江南的果脯小吃?」   「是是,这些都是小人自己做的。」他轻声软语,这可是他今天的第一笔生意。   「你做的?你会做浙江菜吗?」祥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会会会,我就是杭州人,以前还做过餐馆的厨子,听说包头这里发展很好,就在这里安定下来了。」   「好,你这些小吃每种都包一些给我。」祥子大乐,连忙买了一堆点心,准备回家给娇妻一个惊喜。   小贩喜出望外。「大爷,这些保证是正宗道地的杭州小吃,你吃过一次绝对还会再来。」   「你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祥子接过小贩递来的油纸包裹问道。   虽然奇怪这个客人问的问题,但他仍照实地说了。「叫我小林子就可以了,家里就我媳妇还有两个孩子……」   ☆   揣着一怀的果脯小吃,祥子回到家里,见着正在算帐的桔梗,专注地打着算盘和核对帐目。   「瞧我带了什么给妳。」他从怀里拿出一件件的油纸小包。   「啊……桂花糕、冰渍蜜枣、八宝桃……」像刚拿到礼物的小孩子一样,她一一打开包得十分精致的小包。   「就是这个味道!这是我最爱吃的杨梅饼。」当家乡的酸甜滋味在她口中散开后,她激动得难以自已。   数百年来,杭州一直是江南的枢纽,人文苍萃又曾是政治中心,经济条件良好又盛产农产,造就了精致的饮食文化。桔梗生在富豪之家,早就习惯精致美味的食物,而西北地方以简单的面食为主,让她一度对饮食极不能适应,他知道她胃口一直不好,不像他,最粗糙的馒头、窝窝头就可以果腹。   他微笑地看她津津有味的一口一口的尝着,但也不禁心下恻然,若非是他,她也不会为他背井离乡,以至于连吃个家乡口味的果脯都如此激动。   「别一下子吃太多,等等还有妳家乡的菜肴,待会儿妳尝尝看味道对不对。」   家乡的菜肴?   家中的仆役端来了食物,当她喝下第一口汤后,愣了一愣,一双美眸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他浓眉一拢。「不好吃?那就别吃了。」   「不、不是……是太好喝了。」她连忙又喝了几口。「是家乡的味道!汤浓而不腻,清爽又可口,加了一点糖,没有油腻感,不像这里什么菜都爱加羊肉,我不喜欢那个羊膻味……」   她难得絮絮叨叨地说着,原本不佳的食欲被彻底地挑起了,不一会儿,一碗汤就已经碗底朝天了。   「我已经请了一个厨师,他是杭州人,以后就专门为妳做菜。」他温暖地微笑。   她抬头看他,泫然欲泣。   「桔梗,我知道这里的东西妳吃不惯,但妳刚生完孩子,正是需要补身子的时候,不吃东西怎么可以呢!」他大手抚摸着她产后仍显丰润的脸颊。   「祥子……」她有些哽咽地唤道,感动于他的体贴。   「那厨子的老家就在杭州,妳要不要和他聊聊?妳不是说好久没有听到家乡的口音了?」他抹去她颊边的泪珠,轻声地问。   她心情大好,连忙点头。「好,在包头这里还真没遇到过杭州人。」   「好,我让他过来,前厅还有些事,我去看看。」说着便走了出去。   祥子走后,小林子被带过来了,他有些局促不安地看着这个夫人,来到包头半年多,早就听说了盛祥号有个美丽非凡的二掌柜,她是季掌柜捧在掌心里娇宠着的妻子。   「夫人,妳好。」   一句道地的家乡口音,让她展开了笑颜,她问:「你会做花栗子羹吗?」   他呵呵的笑了。「夫人,小的会做,但是这里没有食材,做不来那个味道。」   他接着说:「花栗子羹要用西湖莲藕做羹,再采用秋季上市的西湖特产的鲜嫩栗子片,再撒上色彩鲜艳的西湖糖桂花、青梅片,还有玫瑰花瓣,藕羹味美浓稠,桂花芳香,色彩绚丽,清甜可口,这些食材缺一不可,少了任何一样就做不出那种味道了。这里离杭州数千里,没有杭州的水,我做不出来那个味。」   「是啊……这里怎么会有那种味道。」她怅然若失。「最近我常想着花栗子羹的味道,以前常常吃不觉得怎么样,现在居然想得厉害……」   他不忍她失望,连忙陪笑。「做不出那味道,还是有很多菜可以做的,像是片儿川、叫化鸡,保证和夫人在杭州吃的味道一样,那味道又香又浓,准让夫人吃了赞不绝口,可不比杭州的大饭馆差。」   她微微一笑,熟悉的乡音再加上他亲切可人的话语,让她心情大好。「你是什么时候来到包头的?」   「小人来这里不到一年。」   「你离开杭州时,可有发生什么事?我离开故乡久了,不知杭州现下怎么了。」真想知道自个儿的家人是否安好。   「哎!那可多了,杭州首富樊家的二小姐嫁给了南京首富恭家的大少爷,那个热闹劲儿哟!嫁妆有几十车,从南城一直排到了北城,樊老爷还连办了三天的宴席。」   「哪个樊家二小姐?」樊?熟悉的姓氏让她揪紧了心。   「就是城北富商樊礼庭府上的二小姐,秀外慧中,人又漂亮,她的闺名是……是什么来着?对了!是樊可荷。」   可荷?那个甜美可人的二妹?她已经嫁人了?当年自己离家时,她才十二岁,现在已经嫁为人妇了?四年?五年了啊!她离家整整五年了。   「那恭家大少爷是什么人?」不知二妹嫁得可好?   「这恭大少爷可了不起了,温文儒雅又知书达礼,只要说起这恭大少爷啊!没有不竖起大拇指称赞他的。」   她心里一宽。「你再说说这樊家的事情给我听听。」   小林子想了想。「听说樊家大小姐才真是美如天仙,但自从樊大小姐离家之后,樊家老爷就一病不起了。」   当地一声,刚端起的茶水溢出了茶杯,她有些失神。   小林子叹了一声接着说:「就在一年前,樊二小姐出嫁了,樊家老爷精神才好一点。」   说起故乡,小林手舞足蹈地说着,离开家乡那么远,难得遇到同乡一时高兴,让他说得口沫横飞,当她微笑时,他可乐上了天。   讲完了各种的轶闻逸事,他又讲西湖的水,讲南桥做豆腐的林婆婆,讲元宵的灯节,讲中秋的盛会,讲讲讲,不停地讲下去,直到讲的人累得口干舌燥。   她微微一笑。「你别再说了,我有些累了,你先退下去吧!改天再听你说。」   小林子挠了挠头,觉得夫人好象从后半段起精神就不好了,但知道自己因为是夫人的同乡,才能到盛祥号来当夫人专属的厨子,不用再走街串巷,风吹雨淋地做着小生意,他心里不禁十分感激。   「是,小的这就下去,晚上为夫人做点我拿手的菜。」   当晚,桔梗被困在一个梦境里。   「唔……」她蹙紧了眉,发出模糊的梦呓,不安地翻动着身子。   「桔梗……桔梗……」祥子一迭声地唤着她。   他轻轻地摇醒她,当她张开眼睛时,仍是蒙眬恍惚。   「妳怎么了?」他轻轻拂开她汗湿的发。   「我……我作了个梦。」虽知是梦,她仍是心有余悸。   他大手一揽,把她像个孩子似地搂在怀里,低沉沙哑的嗓音安抚着她。「那是作梦,不是真的。」   在熟悉的怀抱里,她慢慢地从疑惧中平静了下来。「那梦,感觉很真实。」   「哦?妳作了什么梦?」是噩梦吗?   她温柔地笑了,眼光越过了这片土地,落到了那烟花三月的江南。「我梦到了家里的那棵大桃树,还有后山一片桃花林,到了春天,满山遍野都是桃花,美得跟一幅画一样。那时,我们会去西湖踏春赏景,家里的丫鬟会将一些初摘的梅子腌起来,腌个两三个月后再吃,那滋味呀!又酸又甜。   「城西有一家糕饼店,专做一种桂花糕,我就爱吃那个味道,还有家里酿的杏酒,我怎么喝都喝不醉。冬天到了,我二叔一家会来家里过冬,一群女孩子就在下雪的日子里烤着炉火,炉火上烤着橘子皮,空气中都有橘子的清香。」   他沉默了,她没有感到他的异常,只是陷在了回忆里,陷在那无忧无虑的岁月里。   「我还梦到了我们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去灵隐寺烧香拜佛,二妹顽皮地把爹的帽子掀起来,那时吹来一阵大风,将帽子吹得好高好高,大家就一直笑一直笑……」   她将整个人都缩在他的怀里,梦里的场景一幕幕地浮现脑海。   走了那么远,才发觉乡愁这么浓、这么长。   他的手臂轻颤了一下。「妳被什么惊醒了?」   「我……忘了,一时也想不起来。」   梦里的老父正拄着拐杖,倚着家门在等着她,斑白的双鬓,脸上明显的皱纹,看到他希冀的目光落在前方,喃喃地喊着她的名字,顿时,她泪如雨下。   祥子没有作声,只是安慰地轻拍着她,任她在自己的怀里低泣着。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姊姊,妳看这娃儿长得真好看,长得多像妳。」可娜娇笑道。   桔梗低声哄着儿子,看他笑呵呵的憨样,不禁微笑了。「我觉得像他爹多一些。」   「季哥希望娃儿像妳,他说像妳好看,像他就难看了。」   她仍是微笑。「他一个男娃儿,像娘干嘛!」   「娃儿睡着了。」可娜轻手轻脚地抱着他放在床上。   「我看他一天到晚,不是吃就是睡。」当娘的对此不甚满意,深怕孩子大子也是这般贪懒。   可娜噗哧一笑。「每个婴孩都是吃饱就睡、睡饱再吃。」   看着窗外的景色已显萧瑟,桔梗若有所思地问:「已经秋天了吧!」   「今天刚好是立秋了。」   「立秋?」好快,一晃眼,她在包头已经五年了。   可娜笑着说:「我们老家那里说啊!早立秋冷飕飕,晚立秋热死牛,再来天气就冷了,一过了秋天啊!就快要过年了。」   她莞尔一笑。「离过年还有四、五个月呢!」   「姊姊妳不知道,一到秋天,我们可忙了,先忙收割,忙完后家家户户就准备要过年了。」   过年--   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梦中的江南啊!年迈的爹亲、活泼可爱的二妹、顽皮好动的小弟、总是爱笑的二娘,在过年前就开始忙碌了,忙着张灯结彩,忙着打扫屋里屋外,每个丫鬟、仆役都我制新衣,宾客亲戚们开始走动拜访,屋里弥漫着浓浓的节庆气氛。   除夕团圆夜时,大伯和二叔一家也都会回来,全家快快乐乐地聚集在一起吃饭,或吟诗或作对,有时还猜谜语,小弟才思敏捷,老是欺负二妹,让她欠下无数的小玩意儿还有炮竹。吃完饭后,会小赌一番,一群堂兄弟姊妹们嘻嘻哈哈地守夜直闹到天明。   小弟一早就拿着新买的炮竹在玩,二妹催促着她快醒来,一清早,就要先祭拜祖先和各路神明,全家热热闹闹地吃过早饭,二妹和小弟就缠着她要出去逛庙会……   「姊姊……姊姊,妳怎么哭了?」可娜有些慌张地问。   桔梗一惊,才发觉脸上竟有两条泪痕,她连忙拭去了眼泪。「没……没什么,我只是一时想到了一些事情。」   打发走可娜,她愣愣地坐在房里,越想越觉得感伤,断断续续地从大舅那里得到了一些消息,知道家中一切都安好,知道他们也晓得她已在包头落地生根,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但是,她想家,她想念故乡、想念家人、想念故乡的风土民情,这份想念与日俱增,几乎镌刻在她的血液里。   原来,千百年来诗人所描述的乡愁确实是存在的,这么苦涩,这么痛苦。   当祥子走进房里,看到的就是她泪眼蒙眬的一幕。   「怎么了?为什么哭了?可娜说妳哭了。」他关心地问。   「呜呜呜……」倚在他宽大温暖的怀里,她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别哭、别哭,唉!妳一哭我就着急,妳倒是快说啊!」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桔梗泪眼蒙眬,哑着声音哭道:「我想家……我想回家……」   祥子的大手温柔地拍抚着她。「好好好,不哭、不哭,想家我们就回去。」   「你骗人!怎么可能说回去就回去?」她哭得更伤心了,觉得他的安慰一点都不切实际。   他温柔地替她拭去眼泪。「虽然天气转冷了,但是我们现在出发的话,在过年前我们就可以赶回去了。」   虽然觉得他是在安抚她,但他认真的语气却抚平了她的伤心。   「铺子里的事怎么办?」   祥子笑着说:「掌柜和伙计我都很放心,他们会照料得很好,乘这个机会可以让他们磨练磨练,没什么放不下心的,再说,咱们可以带孩子回去让妳的爹娘看看,两位老人家一定会很高兴。」   听他讲到这里,她才感到他不像只是在安慰她,她呆呆地偎在他怀里,一阵迷蒙的泪雾慢慢地充满眼眶,她微颤着语音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他肯定地重复了一次。「这阵子我一直在安排这件事。」   「咱们要……要回杭州了?」她仍有置身梦境之中的感觉。   「嗯!我知道妳想家了!我也该见见妳的爹娘、我的岳父岳母大人一面。」他微笑地看着她,眼里万分认真。   她咬着唇,从蒙蒙眬眬的视线里,看这个高大的男人正一脸深情的看着自己。   「但是……」包头的发展一日千里,商机诡谲多变,盛祥号是他的心血,若非顾忌得太多,她又怎能隐忍自己的思乡情绪。   「我不想看妳哭,妳比十个盛祥号还重要。」他别的都可以不要,只求她平安快乐。   「祥子……祥子……你真好……」她伏在他肩上泣不成声。   他低声叹道:「当年妳离家,妳爹一定很放心不下妳,前两年我们还没有成婚,我不敢提,我是怕妳真的一去不返了,而这两年买卖还没做开,我也没提这件事。我是离家惯了,不知道妳这么想家,这两天,妳总在半夜里哭醒,我就想,回家的时候到了。这段时间我忙着处理事情,再过几天就可以上路了,妳想回去吗?」   她已是泣不成声,连忙点头。   「好,那我们回去,别再哭了。」看见妻子的眼泪,祥子心里揪得疼痛。   「祥子,你对我真好。」她感动得搂紧了他。   他有些手足无措。「妳对我才好,是妳不嫌弃我。」   桔梗抬起头娇嗔着。「我不爱听你这么说。」   他宠溺地道:「好,我不说。」   几天过后,两人携手踏上了归途,桔梗怀里抱着儿子,亲昵地偎着自己的丈夫,走在同样的路上,心情却是回然不同。   「妳要回家了。」祥子轻声呢喃道。   「我要回去的是故乡,而你,才是我的家。」视线从远方调回,她含笑睇着丈夫。   包头,被他们拋到了身后,杭州,却越来越近了。   马车轻快地前进着,他们在这条路上,找到了彼此,又在彼此的怀抱里找到了一生的归宿。   【全书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