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窕公子,医女好逑》 作者:月黑风高 ========================================================================================================================== 【申明:本书由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 】 ========================================================================================================================== 壹 年久失修的木头楼梯发出稀松的响声,老仆引她穿过长长的走道,照例在最里面一间房前停下,低哑的声道:“卫大夫,请。” 昏黄的烛光映着佝偻的身影,她接过烛台,缓步走了进去。 烛火在空荡的屋内摇曳,这房子已有些年代了,墙壁上有明显的龟裂痕迹。屋内除了靠窗的一张床,什么都没有。 似是听到了人声,床帐内有人影微动,微弱的女声细细喘息着:“可是卫大夫来了?” “红玲姑娘。” 她应了一声,慢慢走上前去。 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掀起床帏,微喘着轻道:“卫大夫,又劳烦您了。” 声音虽虚弱仍是清婉悦耳,只是那张久经病魔折磨干瘪枯黄的脸却再难觅当年风采。 “姑娘客气了。” 她温声地,像往常一样号完脉,瞧着那人面色,“服了几贴药,姑娘可觉得好些?” “比先前好些了。” 那女子说完,忽然一阵猛咳。 她静静瞧着,有鲜红的粘稠液体从枯枝般的指间渗出…… “姑娘该当放宽心。” 半晌,她听到自己冰冷的声。很陌生,陌生得好象不是她发出的。 床上的人没再应声,空洞无物的眼神飘向窗外,似乎是在望着灯火辉煌的前楼,眼底是一望无际的茫然…… 老仆送她从侧门出来,微颔首算作道别,佝偻的身影复隐入门中。 外边的日头有些晃眼,她身后的院落隐在层层迭迭的阴影中,被分隔成两个世界。 立在原处静默一阵,她伸手整了整衣衫,沿着院落的边缘走去。 走出小巷,正看到“流云阁” 的正门前熙熙攘攘挤了一大群人,有男有女,好生热闹。无非便是楼里的流莺和京师那票无所事事镇日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儿。她眼睑微抬,即使是无意中从人群里瞥到熟悉的身影,面上冰冷的神色也未改。 那人显然也看到了她。因他素来红润的俊颜忽然一下唰白,然后便试图把昂藏的身躯往旁边一个人身后缩…… 她仿若未见,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 “裴兄,怎么了?” 李自同说到兴起处转头看身边的人,不由吓了一跳。怎地面容突然如此狰狞扭曲? “没事。” 那人咬牙切齿道。 她什么意思?明明已经看到他了!竟然就当他透明…… “甘草十克,桂枝十五克,党参二十克,黄氏三十克,白芍二十克,山药二十五克,白芨二十克,红枣十枚……” 卫若惜拎着数袋药包从沁春堂走出,便看见一人站在门外,恶狠狠地瞪着她。 面色红润——不是来救医的。 心中迅速作了判断,她转身朝预定的方向走。 “喂!” 那人暴走几步,抓住她胳膊,吼声震耳欲聋:“你什么意思!又想当没看见我!” 她瞧着猛递到面前的怒颜,只淡淡道:“有人在看你了。” 话音未落,胳膊上的力量忽然卸去,近身的压迫感也消失无踪。她慢吞吞地抬首,看见那人已经风度翩翩地立在面前,白色长衣随风飘展,手中折扇轻摇,正衬得眉眼如黛面如冠玉。 好一个翩翩佳公子啊! 周围的人群一阵骚动,那人于是满意地微笑颔首。 卖弄风骚。 脑中甫浮现出这四个字,她有些无趣地挑了下眸,转身走自己的路去了。 余光捕捉到准备离开的身影,裴彦书忙合上扇子追过去。走了几步,还不忘媚惑众生地回眸一笑,引得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喂。” 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见唤了数声她都不理,他这才仔细打量过她脸色,试探道:“心情不好?” 她终于点了下头,冷着脸:“你最好别来惹我。” “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你尽管说,我替你去教训他!” 他拍拍胸,一副豪气干云的架势。 卫若惜皱了下眉,决定不去理会这个头脑简单的男人。于是自顾自地走路。 那人忙加紧步伐跟上她,仍在喋喋不休:“是谁这么大狗胆啊,连堂堂丞相府的人也敢惹!他也不去打听一下,我裴彦书是什么人,我爹是什么人,我娘又是什么人!有种就不要撞在我手里,否则我抽他的筋扒他的皮拆他的骨剁他的肉,放火烧他房子挖他祖坟……” “闭嘴!” 她终于忍无可忍。这人学什么不好,非把他娘的毒舌功学来,一天到晚就知道荼毒她的耳朵! 耳根好容易清净了一会儿,那块狗皮膏药又百折不挠地粘了上来,“若惜,你说到底是谁……” “谁惹我都不关你的事。” 她站定,冷冷道。 俊颜闻言掠过一丝疑似受伤的神色,他随即反应激烈地跳脚叫:“怎么不关我的事!爹跟娘去擎天堡之前可是把你托付给我了……” 黑眸闻言冷冷看着他,直看得他额头渗出点点汗珠,有些心虚地别过脸…… 呃,他是有那么一点点不负责啦……可是这也不能怪他啊,爹娘前脚刚走李自同他们就拉他去流云阁,一待就是五天……他这不是一出来就来找她了嘛…… 话又说回来,要是娘知道他干了什么……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寒战。说起他娘,那可是连皇帝老儿都不敢招惹的人物…… 而娘最疼的,绝对不是他这个儿子,而是眼前这个她昔日好师妹的女儿,从六岁开始就孤身来到京师跟着他老爹学习医术的卫若惜。 卫若惜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紫,跟变戏法儿似的。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是念起了谁才有这样恐怖的神色。 而每次他出现这种奇异的神色时,她都会产生同样一种冲动——落井下石。 “你不要再跟着我了。否则,我就把这几天的事情告诉漠姨。” 反正不管他跟不跟,她最后都会告诉漠姨的。不过,能吓住他是最好。 “好好好,我不跟。” 那人果然应计,抢忙道:“我不跟就是了。” 切,谁稀得跟啊?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瞻仰他绝世的风姿呢,他巴不得不跟她耗着。 “先说好了,是你不让我跟的哦。” 可别回头又到他娘面前告状。 她冷哼一声,“是。漠姨问起来,由我一力承担。” 他去青楼鬼混可不是她授意的。 “那好,我先走喽。你一个人小心点。” 犹不知死期将至的某人于是快快乐乐地跑远。 贰 摆脱了裴彦书,从城西到城南,她步行约莫用了半个时辰。拐过最后一处街角,街道右侧“保生堂”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立时飞入眼中。 甫瞧见那字,卫若惜便习惯性皱眉。 笔基轻浮,字体妖冶。这样的字,若说好看,当青楼的门匾那是再适合不过了。 偏偏是,医馆。 让她瞧见一次,便郁卒一次。 余光瞥到有人进馆,帐台前埋案清算帐目的年轻男子抬起头来,看清楚来人,清俊的面容先是微露讶色,随即笑着招呼道:“若惜,你怎么来了?” 卫若惜未答话,扬了扬手中药袋,赵明安于是明白笑道:“怎么还烦你亲自来了?” 昨日在街上遇到沁春堂的小伙计二虎,他闲聊间无意提到近几日来义诊,天寒肺痨发得厉害,那些穷苦人家却往往连药材都买不起。 自己本也是打算以后出诊都预先配好药材带去的,谁知她竟亲自送来了。 “处处都有药铺可配,何必劳烦你多跑这一趟?” 他笑道。虽然他赵家保生堂不像沁春堂一样自带药房,但要配个药也是容易得很。 “一起去。” 她说话没头没尾。 “你要一起去?” 他却听得明白,诧异重复一遍,随即摇头叹息:“若惜,这一年来你已出过三次义诊了。” 京师的医馆行会,入了行会的二十一家医馆,本着悬壶济世的慈善之心,每月的前十天都由一家医馆为付不起诊金的穷苦人家提供义诊。义诊不收诊金是一定的,不过有的大夫是在医馆照常开门候诊,有的则是像他与沁春堂一样,候诊的同时还会亲自去往贫困人家,一家一家登门寻诊。 去年七月是原定给沁春堂的义诊月,随后的十一月,城北暴发大规模伤风,他与沁春堂自然都伸了援手相助。再然后的今年一月,原定的孙家医馆馆主突然病倒,她又主动承接了义诊的任务。 赵明安看着面前神色清清冷冷的那人,心中无来由有些慨叹。 他老爹生前也曾担任过行会的会长,说是本着悬壶济世的慈善之心,其实更多的还是自我的考量。当初义诊的决定出台,一来作秀的成分居多,二来朝廷也对此大加赞赏,每年由此还拨下数额不小的一笔义诊金。只是那笔钱,说是用于行会建设,与会的医馆都未拿到分毫,便连义诊时所用的车马费,药材费,都是各家自掏腰包的。而行会内的各家医馆主人,真心真意为穷人提供救助的又有多少?义诊不过是走个形式的居多,义诊当日,开门晚个一两个时辰,关门早个一两个时辰,都是家常便饭。若再遇上心眼坏一点的,开的药方往往是不痛不痒的补药。吃不死人先拖着,想要治好病?行,义诊结束了自己花钱上门看吧。 反正,义诊的治疗结果从不算在太医院三年一度的医术考察里的。 这些年,随着年岁渐长,他心中越发通透如镜。当初学医时悲天悯人的行善之心虽然不曾动摇过,但见得多了便一日较一日麻木。为人处事也不知不觉先多了份计量,譬如上次孙家医馆馆主在义诊月突然病倒,他便不由会猜测其中是否有何猫腻。至少在看不出真假之际,他不会贸贸然插手,这是医馆行会的事,自有行会的人解决。 偏偏,就有个面冷心热的傻姑娘,迫不及待地就将责任揽上了身…… 如今,听到天寒肺痨发得厉害,又要跟他一起出诊了。 “若惜……” 他从喉头逸出一声叹息,一时也不知该说她什么好。相识十年至今,她的性子他比谁都了解,恐怕就算当时他告诉她孙馆主的事有问题,她也只会冷冷地说一句:“那又怎样?” 在她眼里,从来只有治病救人,旁人的手段,她连搭理都不屑。 反正,他是劝不动她的。 赵明安于是顺着她意道:“今日是我医馆清算的日子,我上午已出过义诊,下午要留在店中核算帐目。这样,明日我正巧要去城西出义诊,到时一早去沁春堂寻你,可好?” 她闻言寻思一下,点了点头。将药包在他柜台上放下,丝毫不浪费时间地转身就走。 “若惜!” 他忙唤她,待她停下脚步转过头,他笑道:“都快日中了,你回沁春堂还得半个时辰,不如留下用个便饭吧。你也好久未来了,雪儿前日还说想你了呢。” 正说着,通往内堂的帘子忽然被人掀起,有人走了出来。 是个很漂亮的年轻姑娘。虽然穿着普通,面容却是极美。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赵明安笑道,“雪儿,你看看谁来了?” “若惜姐姐!” 那少女也看见了来人,万分欣喜叫道。 卫若惜微颔首,算是应了她。 赵冬雪也熟知她淡漠的性子,丝毫不以为意,跑上前挽住她雀跃道:“若惜姐姐,你来得正好,进来尝尝我新学会的菜式!” 卫若惜正欲回答赵明安便抢先笑道:“若惜,你便应了她吧。她为了学这道菜,旁的不说,光十根指头就阵亡了九个。好容易学会了,还天天念叨着要找你过来品尝,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老茧了!若不是我跟她说你忙的很,恐怕她就直接冲去沁春堂抓人了。你当帮她也好,帮我也好,就留下来吃这一顿吧!” “哥!” 冬雪回头瞪了他一眼,美丽的面容微微泛红。 卫若惜的视线于是落在她缠满纱布的几根指头上,先前已到了嘴边的拒绝便咽了下去,点了下头道:“好。” “若惜姐姐,怎么样?” 少女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她慢慢搁下手中筷子,“鱼的味道没去尽,太腥。” 对面的俏脸垮了下来:“我已经放了很多葱姜和醋了……” 她也吃出来了,正要说,“姜放得太多,酸味也太浓。” “那怎么办?” 俏脸已经沮丧得好像天踏下来。 沉默。她又不会做饭。 一旁的赵明安闻言也夹了一筷,尝了一口笑道:“不会啊,我觉得味道很好。哪里吃得出腥味?会不会是若惜太苛求了?” 她不懂得安慰人,于是不回答,自顾自地扒饭。 “若惜姐姐……” 赵冬雪看着她,一副盈盈欲泣的样子,“我做的真这么差吗……” 她瞧了倒有些惊讶,还记得当年从抢匪手中救下她时,才九岁的小姑娘而已,面对刀子也敢倔强地撑着,怎么如今……年岁渐大了,反而动不动就要哭? 似是看穿她心中所想,赵明安叹了口气道:“上次裴公子过来,听我夸雪儿菜做得好。便缠了雪儿要她做这道鲫鱼汤,说是下次过来品尝。她于是为了做这菜,可下过一番苦功了。” “他来做什么?” 卫若惜皱眉道。虽然早知道冬雪是为了那人,倒不曾料到竟是他亲口要求的。 糟……他答应过那人不说出来的。赵明安于是笑得有些尴尬,不动声色地转向妹妹:“雪儿,若惜虽然与裴公子住在一处,但吃饭的口味不一定相同的。” 这倒是真的。她自己本身不挑的,随便什么,只要能吃饱便行。刚才那般挑剔,也只是尽力依照那人的口味来评断。 但是,她并不能代表那人。 眼看少女听了哥哥所言眼中又燃起一丝希望的光,她又兴了不忍之心。 她不能代表那人,因为——裴彦书只会比她现下所做的更加挑剔百倍千倍。 “是,他和我的口味不同。” 她忽然道。瞧着那少女的脸色顿时整个亮了起来,在大脑有意识之前又接着道:“你再做一道这菜打包,我带回去给他吃。他若不喜欢,我便不说出是你做的。” 叁 她为什么要这么多事? 手拿着包得工工整整的小盒子站在路中央,卫若惜一清醒过来就觉得头很疼。 她知道赵冬雪喜欢裴彦书。 当那人还不是赵冬雪的时候,当那人还叫做狗娃的时候,他从抢匪手中救下过她,便连她这个“冬雪”的名都是当时他取的。自那以后,每次见到他,她便无一例外地会脸红。 看见裴彦书立即脸红的姑娘,赵冬雪不是第一个,也永远不存在最后一个。 基本上卫若惜所见到的每一个姑娘,看见裴彦书都会脸红。这种现象除了某人遗传自母亲的绝佳容貌外,还得归功于他孔雀开屏一样旺盛的展示欲。 她一直想不明白的是,她们究竟都喜欢他些什么? 漠姨的精明跟裴叔叔的深情,他都没遗传到半分。唯一遗传到的,只有那张一天要照个百来遍镜子,稍微吹皱一点点皮他都能气得三天吃不下饭的俊脸。 想到那人嘟着嘴生气的样子,她不禁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看着手里的盒子,又想到开头那个问题,为什么她要这么多事? 这么些个儿女情长猜来猜去的事,真的很无聊。喜欢不喜欢,直接说出来就是。若是彼此都喜欢,那就皆大欢喜,若是有一方不喜欢,便另觅佳偶好了,何必兜兜转转暧昧不明? 偏偏她认识的人中,正巧就有个最无聊的,整天招蜂引蝶,以吸引别人的眼光为乐趣,以征服京师所有少女的心为人生志向。 而她,竟然也无聊到—— 帮人做些传情达意的蠢事? 她是个大夫,又不是媒婆! 十三岁那年,第一次有少女偷偷摸摸来找她,看她和裴彦书走得近,便央求传个信笺。 她好脾气地收下,然后把他的事迹添油加醋地报告给漠姨听。结果可想而知,某人被他的娘扁得十天没下得了床,然后又被他爹念了整整一年。 再以后,她连打小报告的兴趣都没有了,凡是来找她的,一律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今天……真是反常。 也许是因为,赵冬雪在她心目中,跟其他人还是不一样的。 毕竟,她也是她救过的,跟她也相处七年了。她还知道,她喜欢裴彦书,也喜欢了整整七年了。 当年的小冬雪,父母早丧,与爷爷相依为命。她与裴彦书从劫匪手中一起救下她。后来便和裴叔叔一道上门为她爷爷看病。久而久之与这爷孙俩也处出了感情。所以,爷爷死后,裴叔叔便跟漠姨商量要收冬雪为女儿,可是,向来乖巧的小女孩竟然死活都不肯答应。后来没法子,只好由裴叔叔央了处得好的赵大夫,收了她为女儿去。 当时她不明白,后来的某一天突然就明白了。 只是,明白归明白,从来也没想过要做点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过,她行进得太匆忙,所以只能偶尔看一眼那少年的游戏人间,那少女的痴心等待。 竟然,就这样过了七年了。 卫若惜其实心里明白,无论她愿不愿意,手头这东西都非送到不可。在丞相府,出尔反尔向来是那对母子的专利,而她自幼时来到京师,便一直跟着那温文宽厚的男主人,从他身上学到的是,何为一诺千金。 她现下苦恼的是,该到哪里去找那个接收者? 漠姨跟裴叔叔应了她娘的另一位师姐,寒姨夫妇的邀请去了擎天堡作客。这头前脚刚走,那头那位长公子便化身成了吴蜂的腰子——野了几天几夜不着家门。 早知道先前便不赶他走了。 如今要到哪里去找?酒楼?妓院?茶馆? 她苦恼不到片刻,就做了个决定。她先回她的沁春堂,让人回丞相府通知李管家去找人,反正自从丞相府那位裴彦宁小小姐学会走路之后,四处搜捕寻人对李管家来说就已经是驾轻就熟的事情了。 可出乎卫若惜意料的是,她刚走到转角处,便看见自家药堂前里里外外围了一大群人。 就连四月伤风大规模暴发之际,都没有这么热闹。 热闹?她心里蓦的一沉,一个可怕的猜测涌上心头。 “哎哟。” 几步奔过去,正巧扶住人群最外面一位摇摇欲倒的老人家。 “婆婆,您没事吧?” 她关切道,“我瞧您脸色蜡黄,怎么不进去医馆看看?” 那老婆婆颤悠悠叹了口气,“我来了半个时辰了,就是挤不进啊。” 卫若惜抬头一看,她面前正是厚厚好几堵人墙,每一个人都在拼命朝里挤着。也难怪老婆婆挤不过,都是些年纪轻轻精力旺盛的大姑娘,一个老人家怎么挤得过? 她心里腾的窜起一股怒火,伸手揪住自己面前一个,那人立刻不满地回头瞪她,“挤什么——” 剩下的话被她冰冷的视线冻在喉间。 “滚开。” 她冷冷道,扶着老婆婆直直往里走,遇到挡路的就用力推开,姑娘们恐慌了一阵,都被她的样子吓住了,自动自发让出了一条路。 走进药堂里,迎上来的小伙计瞧见她凶神恶煞的样子,也吓了一跳。 她的视线在药堂里逡巡一周,很快就找到诊桌对面的罪魁祸首。 那个人还未看见她,因为他正全神贯注地“劳作着”。 诊桌前,医馆的周老先生流下了今天的又一滴汗,他怀疑自己会一直流到脱水而死:“这位姑娘,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此人在这里坐了有一柱香的时间了,一会儿说头疼一会儿又说胃痛,折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其实他瞧她精神奕奕的样子,已经可以确定她压根没病。 “哎哟,人家就是不舒服嘛。你随便给人家开点药就是了。” 那女的说着说着,又朝老先生后面站着的那人抛了个媚眼,那人立刻回了她一个,引得她咯咯一阵尖笑。 卫若惜听着那笑声,跟老母鸡无二样,声声都在凌迟着她的神经。 她一步步走上前去,右拳在身侧捏得咯吱作响。 “若惜!” 虽在和别人调笑,她一近身,裴彦书仍是第一个发现她,雀跃道:“你回来啦!” 卫若惜看着面前那张灿烂的笑脸,握紧的拳头松开又握上,握上又松开。 他还有脸笑得出来?! 他爱卖弄风骚,那是他的事,去青楼,去茶馆,去大街上,她管不着。 可是他竟然在她的医馆里……在这处她自小学医,治病救人的神圣之地…… 裴叔叔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要她顾好医馆,如今可好,她让这人无端招来一群狂蜂浪蝶,耗着她医馆的大夫陪着看他们发春,真正需要看病的人反而连门都挤不进…… 好,很好。 她怒极反笑,反复的拳头终于松开。右手伸到袋中取出饭盒,打开盖子,直直朝面前的俊脸泼了过去—— 那条鲫鱼撞到他鼻子摔下地,乳白色的鱼汤则顺着精致完美的轮廓缓缓流下……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见。 她走到门边,冷冷道:“要看病的留下,其他人全部给我滚。” 肆 全丞相府的人都知道,他们的长公子虽然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经,但是有两个绝对不能踩的禁区。你若是不小心踩了,那就远远不是“当场翻脸”这四个字可以形容的了。 一是,他这人极其地爱干净。每日穿上身的衣服都必须是一尘不染,连一条小小的折纹都不能有的。 二是,他极其地宝贝他那张绝世俊脸。他的脸就是他的命,不,比他的命还要珍贵。他或许可以忍受你在心口捅一刀,但是他绝对不能忍受你伤了他面上任何一寸细嫩的肌肤。 所以,即使事情已经过去十天,丞相府的众人还是未能完全消化这个听来的噩耗。 而事件的两个主角,施暴者若惜小姐一直没有回来过,受害者裴大少从当天回府后便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十天未曾出过房门。 第一天,还能听见房里乒乒乓乓的砸东西声,到了第二天,就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以后一连九天都安静得出奇,只除了有人宣称,半夜曾经听到过幽幽的哭泣声。当然,是否属实有待考证。 府里的李管家于是便有些忐忑,若不是每日送入房中的饭菜都被吃了个精光,他真要怀疑裴大少是哪日一时想不开就上吊寻死了…… 而在整个京城,当前含金量最高,最热门的一条流言就是“风流男四处惹情债,痴情女一怒泼夫郎。” 所以李总管的担心也不是毫无缘由的。退一步讲,就算裴大少熬过这阵子顽强地生存下来了,但如果有一日,当他终于鼓起勇气走出房门走出丞相府走向京师的广大人民群众时,却发现曾经的京师第一翩翩公子哥儿如今早已沦为众人茶余饭后的笑柄,请问,他能承受得住这个打击吗? 李管家越想越心寒。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思前想后了两天,他终于战战兢兢地走进了沁春堂的门,虽然若惜小姐那张万年冰块脸确实是蛮骇人的,但为了小主子的生命安全,他硬着头皮也只能勇往直前了。 进了大堂,却被告知,要找的人已经出门五天未归。他等了一阵,正欲无奈告辞离去,就看见有两个人一齐走进屋来。 “城中各药铺能收集到的药材已经都送到了,如果到了明日疫情还不能控制……” “小姐——” 卫若惜原是在专注听身边的男子讲话,此时被吓了一跳,有些错愕地看向面前泪流满面,哭到面目模糊的男人——“李总管?” 她辨认一阵,诧异道。 那人忽然砰一声在她面前跪下,又吓她一跳。 “小姐,求你救救小人啊……” 他拽着她衣角,失声痛哭。 “起来再说。” 她回过神,忙伸手相扶。 “你去看看少爷吧!他快不行了!他要是不行了小人也不行了……” “谁不行了?裴彦书还是东儿?” 看他哭得厉害,卫若惜也急了,抬脚便往外走。 “是彦书少爷!” “急病还是意外?” “是病……” 她闻言脚下急得小跑起来,若是急病,治疗的早晚就悠关生死了。 赵明安见状也快走几步跟上她:“若惜,我跟你一起去,多个人多份把握。” “不用。你回去休息,明日辰时城门见。” “是啊,这位兄台,你去了也没用。现在除了小姐,谁都救不了我家少爷。” 李管家从旁帮腔道。 卫若惜听到这里始觉不对,虽然她是裴叔叔亲手教出的徒弟,但毕竟年纪尚轻经验尚浅,如果裴彦书真得了急病,管家怎么会率先想到找她? 她转头,清冷的眸盯着管家,“到底怎么回事?” 又来了!就是这种冰冷的眼神总让他头皮发麻…… 管家硬着头皮道:“是那个……心病……” 心病? “是……上次从药堂回去……少爷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小人怕他…想不开……” 若惜这才松了口气,略一思索决定道:“我跟你回去看看。” 上次的事,她当时在气头上,现在想来也觉得所做所为很不妥当。放在别人身上或许没什么,但是那个男人不同,他向来最爱干净的,更何况自己泼的还是他最宝贝的脸…… 他当时出乎意料地没有大发雷霆,反是一言不发默默离去,她便知道他有多生气了。不过那时自己也正在气头上,所以顾不得理他。后来当晚,城南客栈便有人被发现口吐白沫昏迷不醒,此后一直陆续有类似的病况发生,一直到六天前城郊三个小村庄疫情集体爆发,她和赵明安匆匆赶去,为了控制疫情整整五天五夜没有盍过眼。一直到今日,从相邻最近的城镇调来的第一批大夫赶到,他们才得以回来休息一宿,明日一早还得赶过去。 她忙得昏天暗地,早将那日泼他的事抛在脑后。可怜那人还在那里不得安生着,依她对他的了解,气个十天只怕远远不够。不过,不管他会不会气消,她该在走之前去跟他道个歉的。明日再出城,也不知忙到何时才能回来了。 从十三岁上开始,他们就没有吵过架了。 因为每次吵架都是在同一个框架下进行。先是两人共同愤怒,然后互不搭理,再然后他主动赔礼道歉,她不接受,他就死缠烂打直到她原谅他为止。 重复了几次,她就再也不肯跟他吵架了。 反正最终还是会和好,那还吵个什么劲儿?纯粹浪费时间。 泼汤那事,不算吵架。她没对他发火,他也没冲她发脾气。 所以,她反而不能确定,这次最后的结局是不是仍然是和好了。 “滚!” 又一个茶壶从窗户砸了出来,骇得窗边的人又一齐朝后跳开一些。 只有卫若惜站在原处未动。那茶壶就掉在她身边,摔成一地碎片。 她叹了口气,看来他真的气得很厉害。一听到管家说她来了,竟然连向来最注重的形象都不要了,当着一群下人的面就大发脾气。 “让她滚!” 这次,五个茶杯一齐飞了出来。她伸手接了两个,还有三个凄惨地落到地上。碎片飞溅。 卫若惜见状不由皱了皱眉头道:“我走。你别砸了。” 若是砸伤旁人就不好了。 她说话口气向来冷冷淡淡,本是习惯,此时听在裴彦书耳里,却跟火上浇油无异。因此这边厢话音未落,又有一个东西飞出,闪避不及,正正打在她胳膊上。 是他习字用的墨台,有好几斤重。当下痛得卫若惜额头渗出冷汗,手中原先接着的两个杯子也一起落到了地上。 她原就累了五天五夜未盍眼,早已疲惫不堪,如今又被他砸个正着,疲劳加上疼痛,意识都渐渐有些混沌了。知道今日是与他谈不成了,干脆转身,朝来路走去。 走出丞相府,一直在外头候着的那人立刻迎了上前。 “若惜,没事吧?” 赵明安瞧她脸色苍白得吓人,不由担心道。他之前就是不放心她,所以执意跟了过来。又因为不方便插手她与裴彦书的事,所以只在门外等着。 她摇了摇头,被他伸过来搀扶的手碰到伤臂,不禁瑟缩了下。 赵明安自己便是大夫,怎么会看不明白她的反应,当下强撩开她的袖子,瞧见那青紫渗着暗血的伤痕,不由倒抽了口气:“他竟然拿东西砸你!” “无妨,筋骨未伤。” 她口气平淡地收回胳膊,一看见他,心思便又都转回了疫情上:“现在天色尚早,不如再去城中各处医馆问问。说不定会有多余的药材。” “也好。” 赵明安想了想点头道,“就去最近的那家,让我先给你的伤上个药。” 伍 有个人曾说过,他是一朵名为绝世美男的小花,需要每日沐浴在众人倾慕的目光中才能茁壮成长。 所以…… “确定要包间?” 彩衣的男子回首再次确认一遍,微微诧异的神色与困惑的语气倒是配合得恰如其分,只是……轻挑起的狭长凤眸到底难掩戏谑之色,泄露出几分真实心意。 “江言豫!” 身后那人咬牙切齿。 “可是,以往不都是一定要坐大厅的吗?” 还没玩够,无辜的眼轻眨。他真的好困惑啊。 直到,瞪着他的那双眼似是要喷出火来,耳边可以清晰听见捏拳头的声音——江言豫立即轻盈转身:“老板,一间包房。” 适可而止,见好就收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入耳的声软软酥酥,就像女人一样。酒楼的老板不由瞪大眼,一边吩咐店小二带路一边再次从眼缝偷觑那两人:有一个他认识,曾经的京师第一翩翩佳公子,近日一举荣登最热门话题宝座的丞相公子裴彦书。——那另外一个呢? 与裴彦书年纪相仿的陌生青年,身披一件色彩繁杂的彩衣,精致好看的面容上一双微微上翘的丹凤眼,似笑非笑间竟隐约透出几分娇媚味道。 娇媚……老板怔在原处,眼看着那两人和一众小厮上了楼,心中直觉有处不对劲的地方……是什么呢? 从走进包间坐下,对面那人便拿把扇子一直遮着脸。裴彦书忍了又忍,终于忍耐不下,一拍桌子怒道:“笑个鬼啊!” 他言语间怒气虽大,下手拍桌子的力道却是极轻。外人不知只道是他文雅,只有熟识的人才知:对他而言,大至貌美如花的俊颜,小至纤细修长的玉手,身上每一处细嫩的肌肤都是及其宝贝的。 江言豫深吸数口气,直至耸动的双肩慢慢平复下来,他才收起遮面的扇子,端起桌上茶杯饮了几口,清清嗓子笑道:“彦书,数月未见,你神色一如既往清朗,容貌也越发俊逸出众了啊。为兄真是,羡慕之极呢。” 裴彦书闻言脸色稍霁。他素来最喜人夸他貌美,也因此江言豫与他相交数十年每次都是相差无几的开场白,只除了将未见的时间段略作调整。如此照旧十分受用。 不过他当下虽然心中大悦,但一想到此人先前取笑于他的劣迹,仍是面色不善,从鼻中重重哼了一声说道:“大家都知道的事实何必再重复一遍?有这个闲工夫,不妨说些正题。——你这次来京师有何贵干?” 江言豫浅笑,形状优美的眼线微侧,缓慢道:“贵干倒也谈不上。只不过,漠姨与裴叔叔放心不下京中众人,爹娘便托我前来慰问慰问。” 江言豫的娘,与裴彦书的娘正是师姐妹。此番也正是她邀请师姐夫妇前往自家擎天堡做客的。 裴彦书听到此处,不禁抬眸瞪他。江言豫迎着他视线,好整以暇地搁下手中茶杯,神色忽然讶异道:“对了,我来前听漠姨说,离京时曾再三叮嘱彦书好好儿照顾若惜妹妹,应要随伺在侧才好。怎么如今,却只见你一人呢?” 听到他特意加强语调的“随伺在侧”几字,裴彦书面色已十分难看,等到他说完全部话,状似一脸无辜且困惑地看着他时,他面部神经完全抽搐,忍耐许久强行抑下满腔怒火,一点一点咬着字说道:“她有事,走不开。” “哦?” 江言豫闻言一径看着他,面上神色似笑非笑:“有事便也罢了。不过,我自入京来,沿途倒听了一些街头逸闻。着实有趣,不知彦书可有耳闻?” 那人恶狠狠瞪着他。 “呵呵,不过一些传闻而已,必定是做不得真的。不过漠姨离京这般久,心中必定也挂念这边人事。我也待多听些市井趣闻,回去之后也好说给大家听听一乐。” 裴彦书面上神色已近乎狰狞了。他口中隐隐传出磨牙的声音,右手冲动一扬便似要拍下,伸到中途迟疑一阵,又缩了回去。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江言豫原本搁置在桌上的左手,重重拍下—— “啪”一声巨响。一阵沉默后,他冷冷道:“你想怎样?” 江言豫倒真是吓了一大跳,在他的记忆中,向来只看得到拍桌的动作却是决计听不到拍桌声音的。他怔了许久,然后才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疼死了! 扶起的左手迅速泛红,又痛又酸又麻。他皱眉,愤怒瞪向罪魁祸首,却见那人一脸小孩子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神色,心中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他与若惜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为何性子却截然不同?一个便是少年老成,还有一个,却是永远长不大的小孩心性。 “你到底想怎样?” 心中感慨之余,对面那人已重复了一遍先前问题。 江言豫回过神,一径笑道:“很简单。就是我上次来时的提议,我想在京师办一间绸缎庄。希望找你做合伙人。” 早料到他是这个目的。裴彦书毫不犹豫地拒绝:“免谈。” 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就算你去找我娘告状,我也认了。总之这事,绝对免谈。” 倒难得见他如此坚决,便连漠姨都不怕了,江言豫一时也起了好奇之心:“为何执意拒绝?只要给我一个值得信服的理由,我便绝口不再提此事。” 裴彦书闻言转头看他,目光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打量过,渐渐现出鄙夷之色,直接了当道:“我不想跟一点着装品味都没有的人合作。” 瞧他那一身花哨古怪的打扮,插上两个翅膀就能直接变成花蝴蝶飞起来了!还想做什么绸缎生意,若是店里都卖这样的布匹,肯定不出一个月就关门大吉。 江言豫也不生气,反是兴致勃勃道:“正是因为我没有着装方面的品味,才想要找你做合伙人啊。届时,经营方面的其他事项由我负责,你只要负责挑选出最合众人心意的布料便行了。——像如此需要洞察力与鉴赏力的工作,除了你还有谁能胜任呢?” 听到最后一句,裴彦书似是有些动心了。犹豫一阵,却还是坚定摇头道:“不行,绝对不行。” “为何?” 他撇唇,正色道:“有损形象。” 现在他逢人就说“在下丞相公子裴彦书”,难不成以后要改成:“在下卖布公子裴彦书”?! 形象…… 江言豫瞳眸微眯,无奈笑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勉强了。如若哪一天你想通,届时再通知我便是。” 听上去是好笑又奇怪的理由,可是了解裴彦书的人都知道,那啥翩翩公子的虚名对他有多重要。——至少他的前半生都是为此而活。 “好了,彦书,我先前也是跟你开玩笑呢。你也知我不是爱嚼舌根之人,京师的事,我不会跟漠姨说的。不过,” 他伸手替两人各斟了杯茶,笑问道,“流言里那些话我是自然不信,但我实在好奇,你是如何惹得若惜发了那么大脾气?” 若惜这人,性子向来清冷,能惹她发火也着实不容易了。 一提这事,裴彦书便气不打一处来。哼了一声气道:“谁知道她!简直莫名其妙!” 江言豫越发好奇,“哦?那日究竟是何情形?” 他又哼了一声才道:“那日我在药铺外遇见她,瞧她不太开心的样子。她又不肯说为什么事情不开心。” 还执意赶他走,“后来我走到半途,仍是不放心。便折回去看看,这一瞧,才发现问题所在。原来那日药堂内生意很不好,我问了店里伙计,才知道近几日生意一直不好。想必是我爹离了京,便少了很多慕名而来的主顾。若惜为此不开心,我便寻思着要为她多招揽些生意。” 他说到此处,音量陡然提高:“我那么辛苦,还不是为了哄她开心?谁知道她一回来二话不说就拿鱼汤泼我!真是不可理喻!” 江言豫挑眉,心中隐约有不祥预感,慢慢道:“那请问,你是用什么手段招揽生意的?” 裴彦书瞪了他一眼,怒道:“还能用什么手段!” 虽然他是喜欢接受众人的仰慕,但是并不代表他也喜欢与人眉目传情,打情骂俏!他应该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京师第一翩翩公子,又不是妓院里出来卖的姑娘! 越想就越气,他为了她不惜牺牲色相,这女人还恩将仇报! 江言豫听到此处终于长叹了口气,看他气乎乎的样子半晌,幽幽道:“彦书,你听我一句劝吧。你跟若惜,真的不适合。” 出发来京前一日还听到漠姨跟娘说,中意若惜得很,而一双小儿女感情也很好,再等段日子,便要把婚事办了。可照他如今见到的这番情形,实在是…… 无论心智成熟的程度,还是为人处事的手段与理念,都完全是两个国度的人啊。 “你说什么鬼话啊!” 裴彦书瞪他一眼,完全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便自顾自地说下去,“说来找我道歉,可一点诚意都没有!话说不到三句扭头就走!” 一旁的贴身仆从元巧听到此处忍不住插嘴道:“少爷,是您自己让若惜小姐走的……” 裴彦书冷笑道:“是!我还让她滚呢!她真那么听我的话,不还是用两条腿走出去的!她怎么不真的滚啊!啊?她怎么不滚啊!” 另外两个人极度汗颜,皆转过头去伪装成没有听到这段话。怎么这么幼稚…… “她要是诚心道歉的话,怎么一走就再也不来了!以前我跟她道歉的时候,不都是道歉到她原谅我为止!干吗!她跟我道歉就只能道一次啊!哼!有种就以后都不要回丞相府!” 太幼稚…… 江言豫仍是扭头伪装成在看花草,元巧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小声道:“若惜小姐不是不想回来,而是暂时回不来了。她离开丞相府这些日子都一直在城外的瘟疫村,要等到瘟疫结束才能回来。” 若惜小姐为人外冷心热,府中下人多多少少都受过她的恩惠。因此对于这位小姐的现状,都是很关心的。 待他说完,裴彦书面上的神色也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从一开始的愤愤不平到后来的惊讶诧异,最后,他直直从凳子上跳了起来,面色急得煞白,跳脚叫道:“你怎么不早说!” 瘟疫区!一个不留神就会死人的! 酒楼的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核算帐目,忽然,有一道人影风一样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彦书!” 江言豫跟在他身后,见他急成那样心中便也不由跟着着急起来。若惜虽然是大夫,但是瘟疫传染性极强,毕竟非同小可,他心里也是担心的。 老板张大眼,看着眼前这一幕怪异的男男追逐战…… 察觉到他的注目,江言豫转头看过去,随即若有所悟。他火速看了一眼毫不理会他已经快要冲到楼梯口的裴彦书,再看一眼自己肿红得就像刚煮熟的猪蹄的左手,奇Qīsuū.сom书眸间迅速闪过一抹笑意。 如果有办法一石二鸟…… 边想着,前脚踏空,直直向下方摔去—— 一道人影袭来,裴彦书未及多想,伸手接过,“该死!” 压得他手都快断了!他怒视怀中人。“你是猪啊!走个楼梯都会摔下来!” “不好意思。” 江言豫垂眸温温一笑。那个笑容……一旁的老板不由看呆了。 待到那两个人走出去很久,他才回过神,面上神色犹是不可置信,喃喃自语道:“我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裴彦书向来游戏人间,他那位未婚妻都不动声色这次却如此大动肝火?因为……这次裴大少出轨的对象竟然是个男的! 作者有话要说: 陆 月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屋正中几张木板草草搭就个铺子,三四个小男孩睡得正熟。 木门忽然打开,一道纤细的身影慢慢走至床边。先就着月色静静看了一阵,然后伸手一一探过床上几个孩子的额头,最后才仔细替他们掖好被角,带了房门出去。 “若惜。” 身后熟悉的声唤她,卫若惜转过头,看见赵明安从篱笆那头走过来。 “情况怎样?” 他走至她面前,看了眼木门。 “烧都退了,无大碍了。” “那就好。” 他闻言松了口气,唇畔微扬笑道:“这样看来,明日一早便能送他们去河西那村了。” 当日三个村同时暴发瘟疫,他们便把患病与未患病的分隔开,集中在不同的村里。 “还记得我们刚来时未患病的只有少少十余人,而病患则挤了整整两村。到如今,终于只剩下这一个村子,大约还有二十余人?” “二十三人。” “呵。你倒记得清楚。我刚才过去瞧了福伯和安家嫂子,情况都挺稳定。照这情形看来,不出五天,余下的这些人便能痊愈,这次的疫情也算告一段落了。” 两人沿着小路走了一阵,她忽然道:“死了九人了。” 赵明安微怔,神色便也有些惘然,“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比起去年徽洲那场霍乱,这次的状况要好得多了。” 从古至今,有哪一次的瘟疫会不死人?若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伤亡控制在最少,便是件大幸之事了。 她闻言面上也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忽然停下脚步,抬首望着明月。 他亦侧过头,看着她清清冷冷的面容半晌,蓦的叹了口气道:“若惜,你是大夫,应该早就见惯了生死的。” ……见惯,不代表不会难过。 “我们只是大夫,并不是神仙。俗话说,阎王要你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 话未尽,她已收回视线,朝前走去。 赵明安跟上,默默与她并行了一阵。 很快,走到她这几日暂住的小屋前,她的脚步却不停,仍是往前走。 赵明安便跟着她,一直跟她走到村东头的小河边。 在河边的石头上,坐在她身侧。她的长发随风飞舞,向来清冷的面容背着月光,隐在阴影中。 静了一阵,他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裴彦书。” 意料之外的答案。他微怔忡,随即笑道:“怎么会想到他的?” 她闻言皱了下眉头,冷冷道:“烦。” 那个人,很烦。 她永远无法忘记第一次亲眼看着病人在自己眼前死去的感觉,那种溺水一样不能呼吸的绝望。然后,当她沉湎悲伤无法自拔之时,却有个人在她耳边一直烦一直烦。她不吃饭,他就捧着饭碗追着她跑,她不睡觉,他就死皮赖脸扒着要给她唱摇篮曲。她难过郁卒发脾气,他都像赶不走的苍蝇一样,从早到晚粘着她骚扰她荼毒她。 后来,她被他烦得渐渐忘了原先抑郁些什么,被他烦得只能吃饭,睡觉,振作。 再后来,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养成了习惯——每次再有治疗不好的病人,便会下意识地找寻他,好象只要看一眼那张总是嘻嘻哈哈无忧无虑的脸,就会觉得她的人生中还是充满了希望,死亡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想得微微出神,忽然感觉右手臂一凉,偏头瞧见衣袖被人拉上了,赵明安正凝神看着她手臂上头那处淤青。 “还疼吗?” 他的指头轻柔按上,低声道。 她摇了摇头。早就不疼了,只是淤血一直不散。 “都十日了,怎么还不消……” 他瞧着原本白玉一样的肌肤,觉得心疼,“那人怎么就下得了手去……” 好歹她是个女儿家,若是砸破了相砸折了手那可怎么得了? “他不是故意的。” 缓缓而出的回答是一贯平波无澜。听在旁人耳中,却难免有些刻意维护的味道。赵明安闻言看了她一眼,神情若有所思:“若惜,你跟裴公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感情其实很好吧?” 卫若惜微怔,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她跟裴彦书感情好不好?她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是瞧那人不顺眼,也常在漠姨面前打小报告。可是,他如果出了事,她一定会很担心。 她跟裴家的每一个人,感情都是很好的。 她难得的犹豫,赵明安看在眼里,忽然就觉得自己很糊涂。怎么会因为她从来没有主动在他面前提起过那人,因为她看到那人就没好脸色,便一厢情愿地认为他们的感情必定不好?他明明了解她的,清冷无求的性子,怕是日后即使对上自己喜欢的人,从面上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若惜,他配不上你。” 握着她的手忽然加了力道,让她冷冷抬眸看他。 他仍是低头看着她右臂淤青,口气平淡得就像只是在谈论天气好坏:“当年初见你们,不过两个孩子。如今,你已成长为光芒耀眼的女子,裴彦书却太过无为平庸。” 卫若惜皱眉,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与裴彦书一起,光芒耀眼的那个向来是他才对。 赵明安对上她冰冷而困惑的眸,只淡淡一笑叹道:“也或许是我多虑了。” 感情好不一定就是男女之情,也可以是兄妹之情,亲友之情。她与裴彦书自小一同长大,若真要喜欢,早就该喜欢上了不是? 想到这里,他面上神色松下半分,握着她手柔声而真挚道:“若惜,你虽然不是我妹子,但是在我心中,一直是将你与雪儿同等看待的。现今如若你们喜欢上同一个人,难免不会闹到为情相争的地步,而我,实在不忍瞧见你们中任何一个人伤心。” 卫若惜神色冷淡听他说完,等听到“为情相争”四字,她倏的站起,面上也终于现出不耐之色。 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争风吃醋,这些向来是她避之惟恐不及的。 瞧着她的不耐,便如同得了保证,赵明安清俊的眉目慢慢漾开笑意:早知她反感,所以才会有意提及。 ——是,他的确存了一些小小的私心。可是,希望她幸福的心意却半分都不假。她是他见过最好的姑娘,该有更好的人才配得起的。 至于裴彦书…… 这几年来虽是游戏花丛,视线长久定格的女子却也只有那一个。只要那种关注不是喜欢,终有一天,他会回头看看一直痴心等待的那人吧? 而他瞧着,这么多年一直瞧着,瞧得清楚仔细,那样两个人,一起长大的两个人,明明是彼此都没有心意的不是吗? 柒 卫若惜无意就“为情相争”这个话题多聊。对她来说,这本身就是无稽之谈,——如果争夺的对象还是裴彦书的话,那更是匪夷所思。 于是,她只冷淡道:“我先回去了。” 为了照顾伤病员,他们每日休息的时间也只有短短一两个时辰,实在没必要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讨论上。 赵明安亦跟着站起,还未及开口,远处忽然有嘈杂的吵闹声响起,且有愈演愈烈之势。他转头望向村口的方向,讶道:“发生何事了?” 卫若惜二话不说,拔脚便往发声的方向走。此时已近午夜,好些经历过一日病痛折磨的患者们才刚刚歇下:不管是谁,为了何事,都绝不该在此时吵闹! 此时,村口奉命把守的守卫亦感到很头痛。上头的命令是严守这几个瘟疫村子,禁止任何人出入。可眼前这人,到底是打哪儿冒出来的?既无手谕,又不是大夫,却大半夜的吵吵嚷嚷非要入村不可。 “这位……裴公子,上头的规定,除非有手谕,否则是严禁任何人出入的。” 那华衣公子立即跳脚:“手谕?什么手谕!本公子就是手谕!你们谁敢拦我丞相公子裴彦书,我要他死无全尸!” 守卫们对望一眼,均眉头隐隐抽动。这人是听不懂人话么?不管他们怎么说,翻来覆去只一句:谁敢拦我丞相公子裴彦书,我要他XXXX!一开始是“吃不了兜着走”,|奇*_*书^_^网|后来是“痛不欲生”,现在是“死无全尸”…… 难办的是,他们都是临时从地方军队调过来的,之中根本无人见过丞相大人。自然也不知道这位暴跳如雷的仁兄是不是真是丞相家的公子了。瞧他穿着贵气,也未必没有这个可能。所以,不能贸然得罪。可又不能真放他进去……可如何是好? 正在为难之际,忽听一道冰冷的声道:“吵死了!” 声音不大,却冷得让人瞬间如坠冰窖。众人纷纷战战兢兢看去: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的白衣女子,面罩寒霜,冷眼而伺。 跟卫若惜接触过的人都知道。这位冷冰冰的大夫,向来是面无表情的,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平时便觉稍稍畏惧,此时她周身怒气笼罩,更让人打从心底寒起来。 便如一盆凉水从天而降。卫若惜一出现,刚才还吵闹个不休的双方同时噤若寒蝉。 一时间,村庄内外鸦雀无声。 直到赵明安赶上。待看清楚来人,他面上惊诧之色一闪而过,随即笑道:“裴公子,你怎么来了?” 裴彦书这才回过伸,也无暇理会其他闲杂人等,径自上下打量卫若惜,确认过她毫发无伤,这才喜道:“若惜,你可吓死我了!” 卫若惜面无表情将视线从他面上扫过,落在身后一直沉默微笑的另一人脸上。紧崩的面容终于有一丝缓和,淡淡道:“言豫。” 江言豫微笑:“若惜,好久不见。” 她微点头,道:“我没事。你们回去吧。” 江言豫还未开口,已经有人抢着反抗道:“不行!” 卫若惜就当没听见,径自转身欲走。走了两步,有人趁守卫不注意,猛的扑上前来,一把掐住她胳膊。 手劲还不小。 她刚来得及冷冷挑眉,那人已经开始哇哇乱叫:“不行不行!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除非你离开这个什么瘟疫村!不然我都要跟着你!我告诉你,你休想抛弃我!” 围观的守卫们一致嘴大张。都没有人还记得要过来将他拉出去:难怪这人连瘟疫都不怕,非要进村不可。——也难怪卫大夫平时对人都冷冰冰的了,有了这么俊俏的情郎,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哪儿还能入得了她的法眼? 卫若惜被他这么一吵,难得没有发怒,也没有甩开他转身走。 她看着他,幽黑的眼眸中波澜不兴,口气持平道:“你不是大夫,留在这里帮不了忙。自己也会有危险。” 裴彦书微愣了下,似乎对于她竟然有耐心跟自己作解释也感到不可思议。他随即道:“我不怕!我打小就身强体壮,小小的瘟疫算得了什么?!” 他嘴上扯着大话,待说到“瘟疫”二字时,还是忍不住抖了下。 卫若惜不禁皱眉,接着出口的声已见不悦:“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他继续嘴硬:“谁逞强了?你都不怕,难道我会怕不成?” 她隐忍怒气:“我是大夫!” 他亦火大,拔高声道:“大夫怎么啦?大夫不是人啊?大夫有三头六臂么!大夫不会生老病死么!” 他咆哮完。她只不动,冷冷看着他。 周围亦没人敢出声。一片寂静。 片刻沉默后。他被她瞪得汗毛直竖,看她有要开口的迹象,他立即抢先重申立场:“我不管你说什么,反正我非跟着不可!” 卫若惜眉目微漾,半晌淡淡道:“走吧。” 裴彦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犹愣在原处,她已续道:“跟着我。不要随便乱走动。” “若惜!” 赵明安连忙上前一步,犹豫道:“这恐怕不合适吧?” 让裴彦书进来村子,一方面对他自己不安全,另一方面,也有可能会影响他们的工作啊。 卫若惜不答话,只转头对裴彦书道:“走吧。” 看他欢呼雀跃地跑到她身边,还不忘冲赵明安飞了个白眼。她心下道,幼稚。好气又好笑。 她如何不知道,于情于理,都不该让他进来。为了他的安全,也为了既定的规矩。可是——他说,“大夫怎么啦?大夫不是人啊?大夫有三头六臂么!大夫不会生老病死么!”。因为,她是人,她没有三头六臂,她也会生老病死。所以,她在瘟疫村内,外面的他会很担心。 担心她的安全,可能还担心——回来会被漠姨教训。 不管怎样,这份担心她懂,她珍惜。并且,感同身受。 待得他们将要走远,村口的几个守卫这才反应过来。江言豫伸手拦下准备追上去的几人,笑得分外暧昧:“几位大哥,就让他去吧。规矩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嘛。若得罪了他,赶明儿丞相大人的手谕,你们可就有得接了。” 守卫们闻言面面相觑。 江言豫拍拍其中一人的肩,抚额笑道:“其实细看看,漠姨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的嘛。” 只不过是,该死的一个比一个还要迟钝啊。 作者有话要说:刚从上海考试回来,@@ 明天要去南京。下次更新,周四PS,赵明安不是正牌男配,不是不是!并且。。他喜欢的人也不是若惜 捌 月明风高。沿途斑驳枝叶将三人拖曳在地的影子划割得支离破碎,惨白月色中摇曳。村内死一般沉寂,风过耳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彦书走了几步便哆嗦起来,悄无声息地朝卫若惜身畔依了依。 “卫大夫!赵大夫!” 突然间,有人从小道急匆匆跑过来。 到了面前,一把握住卫若惜手,急得话都说不清楚了:“我家娘子……她……不好了!” 卫若惜神色突变,转身朝他来的方向跑去。 村上剩下的这二十三个病患中,有几个是他们重点看护的。年岁尚幼的几个孩童,年过古稀的福伯。还有一个,便是这安家嫂子。因她现正身怀六甲。 老人小孩孕妇,这些人需要更加留心的照顾。 所以,她刚刚明明才检查过安家嫂子的状况:病情是稳定的,已经完全控制住了。为何不过才一柱香的功夫,却突生变故? 卫若惜气喘吁吁地推开门,塌上的孕妇正疼得左右翻转,惨叫声不绝于耳。 卫若惜匆匆上前,一手搭她脉搏,一手轻抚她额头,口中不断柔声安慰道:“没事了,大夫来了。不会有事的。放松些。” 脉象有些紊乱,但不是病情发作的迹象。 她微诧异,这才借着月光仔细打量过安家嫂子面色。过了片刻,素来沉稳的面容竟慢慢地僵硬起来。 赵明安和其他人这时才赶到。甫进屋便瞧见她凝重的面色,他不禁快步上前,口中急道:“怎么样了?情况很严重吗?” 卫若惜看他一眼,出乎意料道:“怕是要生了。” 赵明安上前的步子顿时停住。 这孩子不过才七个月大,离预产期足足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莫说现在找稳婆能否来得及,便是找来了,也是不能接触病患的。 耳边产妇的尖叫声越发凄厉。没有时间犹豫了!他当即立断道:“ 安虎,你出去烧热水。我和若惜来给她接生。裴公子,你帮忙去生火,快!” 裴彦书一趟一趟把热水送进去。也不知到了第几趟,他从屋里出来,天色已经大亮。 门外的高大汉子不停在原处转着圈,一见他出来便焦急道:“我娘子怎么样了?” “你放心,她很好。” 他嘴上这样安慰。心里也不由担心,之前每趟进去,那产妇的面色一次比一次苍白,叫声也越来越无力。他还听到若惜跟赵明安说,再这样下去,情况很不乐观。 “如果,” 他想到赵明安当时问若惜的话,便道:“孩子跟大人只能留一个,你要哪一个呢?” 安虎脸色瞬间刷白。一会后迟疑问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嗯?” 他低声道:“是男孩的话就要孩子,是女孩的话就要大人。” 裴彦书闻言挑眉,正打算说什么,产房内忽然传出一阵婴儿啼哭声。他一征,随即喜道:“生了生了!” 若惜抱着孩子坐在床前。所幸,母子平安。 劳累了一夜的产妇已经精疲力竭,亲眼看过孩子后便沉沉入睡了。 裴彦书趴在桌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若惜的怀里看。那是个男孩子,很小很瘦弱。许是不足月的关系,连啼哭声都比一般的孩子来得细弱。 “若惜。” “嗯?” “他……能活下来的吧?” 卫若惜看他一眼。 他的眼角垂着,脸皮皱着,很担心的样子。 她平淡道:“这是七星子。比其他的早产儿更容易存活的。” 他闻言微微松了口气,过了一会又道:“若惜。” “嗯。” “生孩子……很危险吧?” 她再看他。眼角依旧垂着,面皮皱得更深,非常担心的样子。 她于是斟酌道:“也不全是。只是她之前一直在生病,身体太虚弱,没有充足的体力去生小孩。这样就比较危险了。” “哦……” 他安心吐了口气。 又过了片刻。 “若惜。” “嗯?” 她逗着怀中娃娃,心情大好,便难得的对病人以外的其他人种展现出充分的耐心。 “不管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我都要大人。” “……” 皱眉,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接着道:“不生孩子也没有关系。只要人平安就好。” “谁?” 谁平安? 他忽然笑起来,认真道:“若惜,你也别生小孩了。你若喜欢孩子,我给你去抱养。你要养多少都可以。” 他知道,她喜欢孩子,非常喜欢。 又在胡说八道了。卫若惜瞬间沉下脸,冷道:“不劳你费心。” 赵明安正推门进来,听到这一句,便笑问道:“不劳谁费心?” 若惜道:“你都看过诊了?” 他们二人,今日由她照顾生产后的母子,而他,照例要一个一个诊治村内病员。 赵明安笑道:“都看过了。大家恢复的情况比想象中还要好。” 他边说着,走上前也逗她怀中的娃娃,“瞧这小家伙,瘦归瘦,眼睛又大又亮的。瞧着精神!” 若惜亦笑道:“是啊。呼吸也挺平稳的,一定能健康长大呢。” “可不是?也不枉费我们两个大夫把第一次接生的机会都奉献给他了。” 若惜听得有趣,嘴角微扬但笑不语。 两人有说有笑,看得一旁被忽略的某人郁闷无比。 可恶啊,他跟若惜认识这么多年,她都没怎么对他笑过!要不就是冷若冰霜,就算偶尔有笑容,那也都是奸笑。 凭什么这姓赵的小安子就能得到高过他的待遇?天道不公呐。 心里酸酸的…… 裴彦书只手托腮,心想:那小安子哪里好?长相?还成吧,跟他那可就不能比了!脾气?马马虎虎吧。能有他这么温柔纤细体贴入微吗!身份?不就个穷看病的?可他是谁?丞相公子裴彦书啊! 想来想去,这小安子唯一胜过他的,也就是跟若惜一样是个大夫。比较有……共同的话题。 唉…… 他换了只手托腮,继续想道:其实,仔细看,这小安子和若惜也是挺般配的。无论长相,脾气,身份,还是兴趣爱好。俗话说,鱼配鱼,虾配虾,乌龟配王八。正如,他裴彦书这般出类拔萃的人,肯定也只有找个美若天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端庄贤惠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才配得起的。 所以说,若惜喜欢那小安子,也是挺正常的。 只是…… 为什么他这样自我安慰后,心里反而更加郁卒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恩.慢慢着吧.一定会有发展的这文章不打算写很长,感情再龟速,那也是主线啊 玖 他最终把郁卒的原因归结为——自尊强烈受挫。可不咋的,那小安子明明处处都比不上他,凭啥在若惜这号从小一起长大的人物眼里,这男的竟然比他好?这要是传了出去,他这人见人爱的京师第一公子哥儿的脸该往哪儿摆! 他这厢郁闷得厉害,也因此一从瘟疫村出来,又继续地野了几天几夜不着家门。 若惜也无暇顾他,自在家中休息了两日,便又日日往药堂看诊去了。 “裴兄,可是这些酒菜不合胃口?” 瞧对面的人一直神色不豫,同桌的李自同适时显示出关切之情。 裴彦书眼眸未动,不置可否。 他今日一袭淡雅水蓝色长袍,不似以往恣意张扬。面色亦是于静默中略带几份无谓忧郁,反是显出一种不同于常的气质来。因此自他坐下后,方圆视线之内所有酒楼即以超乎寻常的速度爆满。 这要是往常,他早就开始微笑向众人颔首示意了。 可是今日,实在没什么心情。 裴彦书叹了口气,勉强咽下口中饭菜,——索然无味。 “裴兄,如果有何烦心之事,不妨说出来。我们也好帮你参谋参谋。” 他的不快表现得太明显,桌上只要是有眼睛的,都看出来了。 “就……唉,其实也没什么事,可心里就堵得慌。” 桌上众人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忙纷纷放下筷子附和: “裴兄,我跟你一样很有感触啊!” “就是!明明也没什么,但是心情很低落!” “不错不错,心里好像忽然有股淡淡的哀伤,就这样慢慢弥漫开去……” 席间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起来,众人个个无精打采唉声叹气,更有甚者,为了配合悲痛的气氛,竟罔顾自己高大粗犷的体形做出个西子捧心的姿态来。看得裴彦书生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好了好了,别个个都跟死了爹娘似的!看得我更烦!——你们还是说些趣事来听听吧。” 众人听他此言,皆暗地里长松了口气。他们这群纨绔子弟镇日只知道吃喝玩乐,享乐都来不及,那儿还有什么伤春悲秋的心情?只他丞相公子心情不好,他们也总得陪着啊。 李自同忽而喜笑颜开道:“裴兄!我倒真想起一件趣事,你一定喜欢!你们还记得不?再过十日便是一年一度的赏花节了!” 裴彦书失望道:“我当然知道。这也算趣事?” 在天朝,将每年的三月初三定为赏花节。届时,春暖花开百花齐放,所有子民均可暂停劳作一天,举家一齐出外游玩赏花。 “裴兄,你有所不知,赏花节一般都会有赏花会,以往都由城中各家富商出资组织。” “那又如何?” 他照旧兴味缺缺。虽然赏花会素来是年轻男女互相结识最重要的机会,但是——他可从来没参加过一届,也没有以后参加的打算。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什么人都有,脏乱又没有秩序,他才不会去。 “裴兄,我前几日听到一个消息,说是今年三皇子府也会举行赏花会,是由三皇妃亲自主持。届时除了达官子弟,还会邀请京师各家名媛参加!” 裴彦书猛的坐直,“真的?” “绝对可靠!裴兄,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平日里那些小姐们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长得是圆是方都不知道。如今可好,都能瞧得见庐山真面目了。到时候若有你看上的,央人上门求了亲就是,不好过到了洞房才见了第一面千百倍?” “那是自然了。” 除此之外,这可也是他充分展现魅力风采,捕获各家小姐芳心的大好时机呐! 况且……他一脸憧憬道:“那林家小姐也会去的吧?” 李自同立刻贼笑起来:“那还用说!林家小姐既是户部尚书的千金,又是赫赫有名的京城第一美人,怎么能少得了她呢!” 说是赫赫有名的第一美人,其实,他们之中并无一人亲眼见过她面貌。但只那一纸在京师才子中广为流传的画像上,面纱之外那一双顾盼生魅的美眸,便足够让人意乱情迷心神往之了。每年由此慕名前去求亲之人,多得可以从城南排到城北了。不过林尚书皆以女儿年岁尚幼为由婉拒,所以这位林大小姐迄今还待字闺中,稳坐京师各家公子哥儿的梦中情人之首位。 如今,听得可以一睹这位林美人的仙人之貌,席间各位皆是欢呼雀跃不已,个个只憧憬着十日后的赏花会之行,心中开始盘算着该穿什么衣服才好。 “这件如何?” 颀长身形,孑然而立。白色襦衫越显肤色白皙,眉眼清秀。 面前端坐一排四个“评判官”,神色各异。只听李管家拍着手道:“好看好看!” 裴彦书皱眉:“喂!上一件你也说好看!上上一件你也说好看!说了等于没说!” 李管家立即谄媚道:“本来就是,公子穿什么都好看嘛。” 裴彦书脸色稍霁,转向一旁道:“你们说呢?” 老二裴彦东隐忍了个呵欠,明显很敷衍:“就这件吧。白色清爽。” 真受不了,一个大男人大清早地换那么多衣服干吗?有得穿不就得了。 一旁的小妹裴彦宁不同意,嚷嚷道:“才不是呢。白色太普通了,还是绯色好,显身份!” 裴彦东点头,继续敷衍:“不错,那就绯色吧。” 裴彦书立即瞪了他一眼,“你跟李管家一样,说了等于没说!” “就是。” 裴彦宁幸灾乐祸,“还是听我的吧大哥,绯色好!” “听你的?” 他不屑,“你懂什么,一边儿玩去。” 才十岁的小孩儿,凑什么热闹。 “哼!那你还叫我过来!” 裴彦宁嘟起嘴生气。 “谁叫你来啦?我叫的是若惜!” “呜呜呜呜,若惜姐姐,你看,哥哥又欺负我!” 卫若惜头疼,这对兄妹也不知搞什么鬼,从小就不对盘,一逮到机会就吵吵闹闹。“裴彦书,你跟个小孩计较什么?” 也不害臊! 裴彦书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又高兴道:“若惜,你说我穿哪件衣服最好看?” “白色。” “真的?” “真的。” “为什么啊?” “看着最舒服。” 她面不改色地,很认真地,敷衍,因为知道以他的个性,若不最终挑出个衣服来,是绝不会放他们出门的。 “好!那我就穿这件了!” 他笑容可掬,顺手从怀里摸出面铜镜开始顾影自怜。 走出丞相府,裴彦东便笑道:“可算出来了!若惜姐,我今日要去户部一趟,正巧与你同行一段路程。” 两人边聊边走,经过东市街口时,若惜的衣服下摆忽然被人拉住。 她低头,是个小乞丐。仰着脏兮兮的小脸,讷讷地看着她。 看了一会她,又转头看不远处的包子铺,满眼渴望。 裴彦东了然笑道:“饿了?等着,哥哥去买包子。” 卫若惜等在原处,看着那小孩。他年岁甚少,顶多只有五六岁的样子。衣衫褴褛,瘦骨嶙嶙,面上脏得看不出容貌。他的怀中,还抱着团黑色的东西,不停地蠕动。 她凑近了看,柔声道:“是小狗吗?” 那小孩点点头,大眼睛亮了亮。 “它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犹豫一阵,很小声道:“小黑。” “小黑,挺好听。” 她微笑着继续道,“那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她正惊讶,那小孩怀中的小狗不知为何忽然动了起来,扑腾着跳下地,向街道中间跑去。 “小黑!” 狗径自冲向一辆马车,小孩想也不想跟着追过去。 “危险!” 完全没料到会忽然有人冲出来,车夫也吓了一大跳,急拉缰绳。马受了惊吓长嘶一声,蹄子高举,那小孩抱着狗似乎是吓住了,呆呆地不动。千钧一发之际,卫若惜奋不顾身冲出,抱着他就地滚到一边。 裴彦东正拿着包子从铺里出来,看到这一幕,几乎是飞奔过来,“若惜姐!你没事吧!” 若惜顾不得回答他,只先仔细检查过怀中小孩,确认他没受伤,这才放心道:“幸好没事。” “怎么没事?你流了好多血!” 裴彦东握着她手臂慌道。 “没事,是皮外伤。到医馆敷点药就好了。” “那我们快去医馆!来,我扶你。” “这位姑娘,你不要紧吧?” 裴彦东扶着卫若惜站起,闻声,一齐看向面前忽然出现的这人。 很斯文儒雅的一位公子,微微一揖,歉意道:“两位,因为事出突然,车夫不及反应,才会差点误伤这位姑娘。累你们受惊,实在过意不去!” 作者有话要说:有没有人嫌对手戏少? 我是觉得,这俩乌龟,需要的不是相处的时间来培养感情,而是发现彼此真实心意的刺激那个啥,简爱里不是说,嫉妒是最好的帮手吗? 所以,重量级的情敌们都要粉墨登场了 拾 若惜并不介意,只淡淡道:“无妨。” 反是一旁的裴彦东认出来人,略带诧异道:“苏太傅?” 那年轻公子转首看他,微微一笑道:“正是。” 他虽未开口相问,如常平和的眼神却带着些许探询。裴彦东会意,行了一礼笑道:“下官兵部侍郎裴彦东。去年曾于端王府与太傅有过一面之缘,不知太傅可还记得?” 纵是一时想不起这小小的兵部侍郎,听到“裴”这一姓也足够反应过来。苏少泱了然笑道:“原来是漠丞相的二公子,幸会。” “彦东对太傅可谓久仰,今日有缘相识,实在荣幸。” 这句倒也不全是客套话。眼前这位苏太傅,当年以十六稚龄便于庙堂之上艳才惊四座,毫无悬念地夺下状元之位。自此,更被当今圣上钦点为太子之师,年纪轻轻便前途不可限量。 “裴侍郎少年沉稳,才乃国之栋梁。少泱与有荣焉。” 这边厢,两人彼此客气着。身旁的若惜可也没闲着,她先从衣服上撕下一寸布条,简单地包扎了下手臂上的伤口。然后,弯腰抱起地上的小男孩,起身便打算走。 “姑娘!” 苏少泱眼明手快拦下她。 她便站在原处,冷冷看着眼前的阻碍,出口的声半点温度也没:“让开。” 裴彦东心里一紧。若惜这人,向来视权势礼教于无物,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妨碍她做事。难道,今天真要跟太傅卯上了? 他心里正焦灼想着法子要去解围,孰料,苏少泱却压根未受影响,甚而对她恶劣的态度也仿若未见,只照常笑道:“姑娘,我并无阻拦之意。只是累你受伤,心中过意不去。若你有何处想去,不如让少泱送你一程?” 裴彦东一愣,这苏太傅的修养倒是出乎他意料地好。只是,以若惜的性格只怕…… 果然,卫若惜面色不柔反郁,只冷淡道:“不必了。” 显然对他多番阻拦,已经开始不耐烦。 裴彦东忙上前道:“太傅放心,若惜自己就是大夫,应无大碍的。” “哦?” 苏少泱神色略讶,随即转向她敛容正色道,“没想到若惜姑娘竟是济世救人的大夫,少泱钦佩。” 他倒也不再坚持,只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来,若惜正要皱眉,却见他竟是径自塞入她怀中的小乞丐手中,温和笑道:“小弟弟,害你受惊了。这些银子,你若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便自己去买,算是哥哥给你赔不是了。” 他这一笑,便似忽有一阵春风拂面。小乞丐握着银票,一时竟瞧呆了。 小乞丐是个自小被遗弃的孤儿。没爹没娘,连名字也没有。一直在城中四处行乞为生。 在药堂,洗完澡换过衣裳。晚上,若惜将他带回丞相府。 出乎意料,他的到来受到了热烈的欢迎。裴彦东是先前见过,也很高兴再见到。裴彦宁是开心多出来个玩伴,以后不会一个人闷了。就连李管家,也直夸这小孩一看就精神。 只有一个人,自从他们进来后,就一下子跳开有三丈远,口中还直嚷嚷着:“别过来!救命!千万不要过来!” 裴彦宁当场噗哧一声笑了:“大哥,你这是被人非礼了还是咋的?” 他继续跳脚,用尖锐的高声尖叫:“若惜!把他拿出去!” 若惜自然不理他。 且……没一个人理他。 于是,很快到了用膳的时候,一家人:若惜,裴彦东,裴彦宁,李管家,还有新进成员,小乞丐,欢欢喜喜地坐在一桌吃饭。而另一个人,为了表达他的绝不同流合污以及被忽略的强烈不满,很得瑟地捧着饭碗坐在大厅角落的小凳子上。 桌上各位津津有味地享受美食,且相谈甚欢。很有默契地一致忽略背后那幽怨控诉的眼神。 “你们说,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好?” 李管家想了想:“看他这么黑,不如叫小黑吧?” 裴彦东大笑:“李叔,若惜说他的狗就叫小黑!” “那……大黑?” 裴彦宁立即抗议:“不行。别人还以为是兄弟俩呢。况且什么黑不黑的,难听死了。二哥,你说呢?” “唔……” 她家二哥沉思一阵,“黑就是墨,要不叫他小墨?” “嗯,这个还成。若惜姐姐,你觉得怎样?” 若惜点头。她向来觉得叫什么无所谓。 裴彦宁于是很高兴地向小乞丐宣布:“喂!你以后就叫小墨啦!” 小乞丐乖巧地点头,大眼睛亮闪闪的,很开心自己有了名字。 “咳!咳咳咳……” 角落忽然有咳嗽声。 裴彦宁继续雀跃道:“李叔,明天你就去学堂跟赵先生说,让小墨以后跟我一起念书!” “咳!咳!咳!” 咳嗽声持续增大中…… 李管家乐呵呵道:“好的。以后有人陪着小姐,我也放心多了。” “咳咳咳咳咳咳!” 连续的响亮的“震耳欲聋”的咳嗽声。 裴彦东笑道:“宁儿。你可不许欺负小墨。” “知道啦,二哥!” “咳……” 咳得快断气了他…… “好啦,我吃完了。李叔,二哥,若惜姐姐,你们慢用。小墨,我们去外面玩吧!” 裴彦宁蹦蹦跳跳过来,拉着小墨朝外走。走到通往后苑的通道门口,她转过身朝角落里做了个鬼脸,取笑道:“大哥,别假咳了。就算你咳断气了,小墨也是要留下来的!” 裴彦东走过去,拍了拍脸色迅速铁青的裴家老大,摇摇头道:“还是节哀顺便吧。” 言罢,也背着手踱成了大厅。 裴彦书头顶升起袅袅轻烟,终于失控跺脚吼道:“卫若惜!你要是再不把那脏小子丢出去,我就——” 比寒冬腊月最凌厉的北风还凄冷的眼神看过来,瞬间把他威胁的话冻在喉间。 卫若惜面色阴冷可怖:“你就怎样?” “我就,我就……” 他一个哆嗦,咬着唇委委屈屈道,“我就离家出走……” 太过分了!以前把那些脏兮兮的人带去药堂就算了,现在竟然还带回家?这不是明着欺负人么!明知道他最讨厌这些脏兮兮的东西……那小子在泥堆里滚了好几年,就算现在洗干净了,那股子异味他还是闻得到的。 况且,再有九天他可就要去王府参加赏花宴了。为了以最惊艳的状态出现,现在每天都要用花瓣泡三个时辰的澡,还特地日日避门不出,唯恐沾了一点外边不好的气味。她倒好,直接从外面给他搬了个垃圾堆回来?!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他越想越气。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咬牙切齿道:“总之,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卫若惜闻言,眼都未抬,长指一指大门:“请便。” 空气静了半晌,他才反应过来。立刻暴跳如雷:“卫若惜!你什么意思!你为了那个一无是处的小屁孩儿要赶我出去?!你想都别想!这是我家!我家!要滚也是你们滚!” 不待他说完,卫若惜便站起身,径自进了里间。一会儿就出来了,怀里抱着小墨,身后还追着裴彦宁,小丫头急得哇哇叫:“若惜姐姐!你干吗呀!” 她一叫,裴彦书也慌了。心里直懊悔自己干吗要说那么重的话,可是看若惜神色冷峻,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又拉不下脸来。当下只能硬着头皮道:“说她两句就走!很有骨气嘛!好啊!你了不起!走吧走吧!” 闻声而出的李叔也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诧异道:“这是怎么了啊?若惜小姐,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不待他说完,裴彦书立即叫道:“别拦她!让她走!有种以后都别回来了!” 卫若惜越发地皱眉头。 吵,很吵,非常吵。 她于是只交代道:“我和小墨去药堂住段时间。” 言罢,向着大门脚下走得更快,——吵死人了,她只想尽快恢复清净。 作者有话要说:幼稚的男人就是喜欢吵啊。。 拾壹 到了药堂,时辰已晚也不便再收拾房间。若惜就先安置小墨在自己房间住下了。小墨是孩子心性,并没有什么换了环境的适应症,很快便沉沉入睡了。若惜替他掖好被子,先前被那么一闹,自己便觉得没什么睡意。于是,索性挑着一盏油灯,细细研读起裴叔叔留下的手稿来。 她口中的裴叔叔,正是这药堂的主人,也是裴彦书的亲爹。提起此人,当年在江湖上也是位声名响当当的人物。武林三大世家浩烟门的当家之主裴映风,不止武艺高强,一身精湛医术更是出神入化。其后,他为了心爱之人甘愿放弃门主之位,自此常住京师,便开了这家医馆行医救人。而若惜自己,自从五岁入京,便跟着裴映风学习医术,至今已有十三个年头了。裴映风虽然医术精湛,为人却孜孜不倦,平日诊治病人行针用药也是处处小心谨慎。但凡有何疑难杂症,都会详细做好记录。不管当时治疗成功与否,日后都会反复与她商讨病情,研究更佳的医法。 若惜翻到末页,上头的字迹是她近日所留。记载的正是前段时间城外几个村庄的瘟疫情况。这是一种以前从未见过的病状。患者起先并无明显症状,只是身上会浮现一些细小的红点,过得五六日,会感头疼昏沉,其后加剧。再过十日左右,便会口吐白沫昏迷不醒。而一旦到了这个阶段,就已是病入膏肓回天乏术了。 所幸的是,这病症虽是前所未闻,治法却是平常。她对应头痛,晕沉,昏迷的症状,试了几种常用的瘟疫药方,很容易便找到了根治方法。只那些发现时病情已异常严重的,尽力后仍是无能为力。 干姜,朱砂,牙皂,儿茶…… 她提笔,将自己可想起的所有用于治疗瘟疫的药材抄写到一张纸上。如今,正值春冬交接之际,气候变幻不定,正是疫病多发之时。从明日开始,需要在药堂中多囤积些必要的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她正写到最后一味药材时,前厅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大夫,大夫”的叫门声。 若惜忙搁下笔,快步走了出去。 到了前面药堂,她打开门。一个粗壮的中年汉子背着个人站在门口,急得语无伦次:“我娘,大夫,我娘……” 若惜侧身让到一边:“快进来。”侧身的同时,眼角的余光意外捕捉到,门边一道试图闪避的身影。 她面无表情当没看到,转身关门。 “除了昏沉,可还有其他症状?” 她坐在桌边,边替老人家把脉,边询问病情。 汉子道:“总说肚子疼。吃了便吐。”见她神色冷竣,他越发着急,“大夫,我娘到底怎么样了?” 须臾,若惜放下搭脉的手,神色微松笑道:“放心。只是受了风寒。老人家体质较弱,平时需注意些。我开几副药,服下便没无碍了。” 中年汉子这才松了口气。 她提笔开了药方,递给一旁刚刚披衣从内室走出的青衣男子道:“周大夫,劳烦,按这方子抓过药,现下先煎一剂。” 周大夫点头接过,看她衣着妥当,抓药的同时便问道:“若惜,这么晚了还没睡下?” 医馆大夫向来轮流守夜,而今夜该轮到他。他听到敲门声便穿衣起床,却还是比她慢了一大步。可见她是压根没歇下了。 若惜点下头,扶那老人家在一旁的塌上躺下,温声道:“夜深露重,寒气易侵。未免老人家受凉病情加重,你们便暂且在药堂歇息一宿,待明日再回去,可好?” 周大夫会意附和:“是啊。我去煎药,很快好的。” 中年汉子迟疑道:“大夫说得是,可是我家娘子还在家等着……” 若惜道:“若你放心的话,可以把老人家留下给我们照顾。明日一早再来接她。” 汉子忙道:“多谢大夫,多谢大夫!我娘交给你们照顾,我踏实着呢!” 若惜点头:“那我便去后边收拾房间,一会儿给你娘歇下。” 她说完起步进了后院,甫走入夜色中,顿觉一阵寒风扑面,冷意逼人。 夜深露重,寒气易侵…… 若惜走了两步,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在寒风中站了一刻,蓦然转过身,又走回前厅。 周大夫看见她又回来,正待开口询问,便见她两三步走到门边,猛的打开门,冷冷道:“进来吧。” 原本坐在门阶上的人影倏的跳了起来,拍着胸脯叫道:“吓死人了!开门前不会吱一声啊?” 她冷冷道:“闭嘴。进来不准吵。” “哼。”人影很嚣张地一甩头发,气呼呼道,“谁要进去啊?”死女人,之前又装没看见他,留他在这儿吹冷风! 若惜也不跟他废话,手一抬便关门。 “喂喂喂!” 幸亏他眼明手快一把拦住,随即狠狠瞪了她一眼,气道,“你低下头会死啊?”讨厌的女人!就只会对他硬来!就不能稍微顺着他求下他啊? 若惜口气持平道:“不关门,有风。” 裴彦书意会,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些,一只脚边迈进来,口中嘀咕道:“就你那些病人娇贵!” 他们吹不得半点风,却能任他喝西北风! 他嘴上虽这么说,进了门,看到那卧在塌上的老太太,仍是推了推她小声道:“没事吧?” 若惜道:“有些伤风。无大碍。”停了一下照旧警告他道,“不许吵。” “知道了。” 他斜睥她一眼,极其不屑。他又不是傻子。吵她的病人,找死啊? 柜台后抓药的周大夫看到来人挺惊讶,“裴公子,你怎么来了?”这位金贵的裴大公子,平时是出了名的讨厌药堂。偶尔来个一次两次的,还都得拿手掩着鼻子,再翘上个兰花指挑三拣四的。不过说实话,也没人欢迎他来就是了。他嫌弃他们,他们还嫌弃他呢。就说他上次来,就搞得药堂鸡飞狗跳的,结果还让若惜大发雷霆。 裴彦书被他一问,脸上微一红,忙重重咳嗽了一声,牛头不对马嘴道:“恩……不错不错,外面挺冷的。若惜,把门关紧了,别留着缝儿窜风。” 若惜这也才想到这个问题,皱眉道:“你来干什么?” “我……” 他看天看地看四周,半晌气急败坏跳脚叫道,“怎么啦?我不能来啊?这是我爹的药堂,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人管得着!” 他虽然是叫的,却还晓得很是压低了声音,约莫着还是顾忌她先前的警告的。 周大夫翻了个白眼儿,走进后院煎药去了。 那汉子千恩万谢后也告辞离开了。 病人一直昏昏睡着。屋内一时只剩下他们两个“活人”,鼻对鼻,眼对眼。 裴彦书摸了摸鼻子,“若惜……我……我……” 他“我”了半天,突然生气道,“你干吗一直看着我?”这样让他怎么说话? 若惜转过头,看病人。 他挠了挠额头,继续道,“若惜……我……我……”,又“我”了半天,忽然低头飞快说了几个字,语速极快含糊不清。 若惜什么也没听见,便抬头,沉默地看着他。 裴彦书一脸沮丧。半晌,见她要开口,他忙抢着道:“我知道!你没听清楚嘛!急什么啊,我再说一遍好了!我……我先酝酿酝酿……” 酝酿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抿了抿嘴唇,终于嗫嚅道:“若惜,我……” 他心一横正要冲口而出,周大夫忽然掀帘走了进来,笑道:“药熬好了。” 于是,裴彦书到了口边的话,硬生生又咽了下去。 给老人家喂了药,若惜与周大夫一人扶一边,搀着她去后院厢房。裴彦书脸色铁青地跟着。 安顿好病人,从厢房关门出来。周大夫道了晚安,先去睡了。若惜映着月色,走向院落里静静等她的那人。俊颜板着,神色说不出的古怪。 她瞧了,忽然好笑。 “若惜,我……” 他起了个头,正要重新开始挣扎。若惜却忽然作了个噤声的动作,颔首认真道:“我听到了。” 啥?换他怔忡了。 对面那人重复一遍:“我先前听到你说的话了。所以,”她拍拍他肩,微笑叹道,“没关系的。早些回去歇息吧。”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总是口无遮拦惹她生气。惹了她生气,却又非要追着赔礼道歉。道歉时吧,又是一贯的别扭死要面子。可再要面子呢,还是非要道歉。反正,若是她不原谅他,他是不得安生的。 就像这样,大半夜的,还从丞相府折腾到药堂。 总让人,好气又好笑。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亲爱的同志们,虽然我是有朝日更或者隔日更努力的心,但是...生活不饶人啊...特别是我这种生活极度不安定的人我只能保证,会填完它as soon as possible 拾贰 “若惜姐姐,你在做什么?” 一大早,若惜便在后院忙忙碌碌,小墨趴在窗台上看她。 “晒草药。” 她边回答,手中动作不停,麻利地将筐中草药按类别依次在竹扁上晾开。 小墨瞧着新奇,小手指一通乱指。“那个又圆又扁的是什么?”“罗汉果。”“那个白色的好像小虫子的呢?”“冬虫夏草。”“那个……” 他东问西问不亦乐乎。若惜很耐心地一一解答,末了笑道:“你若是感兴趣,过几日我专门教你认草药。” “好啊。”小墨闻言雀跃不已,一脸憧憬道,“我要跟若惜姐姐一样,将来也做个治病救人的好大夫!” 若惜笑道:“不错。不过在那之前,得先去学堂跟着先生好好儿念书。” 小脸立刻一垮,小人儿嘟哝着抗议:“我不要念书……” 若惜晾完草药,走过来拍拍他小脑袋:“你若不识字,便连医书都看不懂。将来如何做个好大夫啊?” 小墨嘟了一会嘴又重新振作道:“恩,那我好好念书,也好好儿跟着若惜姐姐学治病的本事。做个好大夫!” 若惜笑道:“不错。” 周大夫从前厅探出头来,笑嘻嘻道:“聊什么呢?这么开心!来吃早饭喽。” 医馆天亮就开了门,需有人照应着。三人便搬了小桌子小凳子,凑在前厅吃早饭。小米粥配着几样简单小菜,说说笑笑也挺惬意。偶尔也有熟人从门口经过,与他们微笑打招呼。 吃了一半时,一辆马车驶来,停在门口。 裴彦宁蹦蹦跳跳下车,小嘴甜道:“若惜姐姐早,周叔叔早。” 周大夫捧着饭碗直乐:“是挺早的。宁儿,今儿怎么这么早啊?不是挂念我和你若惜姐姐了吧?” “当然挂念了……宁儿好久没见周叔叔了,所以特地来看您啊。” 周大夫更乐了:“瞧这丫头嘴甜的。” 裴彦宁看了看小墨,又拿眼偷觑若惜,慢慢蹭了过去。“若惜姐姐,我……” 若惜一把抱住,掐掐她脸蛋笑道:“别急。等小墨吃完,跟你一起去学堂。” 小丫头立即欢呼雀跃。昨晚若惜姐姐生气把小墨带走,枉她还特地起了个大早来抓人呢。生怕若惜姐姐不放行,没成想这么容易。 “到了学堂,要听先生话。不准欺负小墨。” 这丫头,跟她娘一样,古灵精怪的。 裴彦宁拍胸担保:“知道啦。我出门之前,二哥已经翻来覆去跟我说过好多遍了!”她是长了一张恶人脸吗?一个个的都不放心…… 待小墨跟裴彦宁上了车,马车驶出去很远,若惜还站在原处目送,一直等到马车拐入转角再看不见。她正打算起步回屋,这时,又一辆马车从街道尽头驶来,很快到了面前。 襦衫俊雅的男子掀帘走出,目标明确,朝她作了一揖道:“若惜姑娘,早。” 似是特地来找她的。 若惜也不觉惊讶,平淡问道:“看病吗?” 苏少泱一笑:“是。” “请。” 她神色稍霁,对于来医馆就医的病患,向来和颜悦色。 苏少泱却摇头,凝神看她半晌,忽然神色肃穆道:“若惜姑娘,实不相瞒。生病的并非在下。在下今日来,实为一位好友求医。”此时清晨,街上并无多少人来往。他说话的声音却压得极低,显是有所顾忌。 若惜道:“他人呢?” 苏少泱轻叹一声:“他病得不轻,并未跟在下一同前来。” 她当即明白过来,直截了当问道:“那是要我出诊?” 苏少泱面色一僵,微微点头道:“正是。在下也深感劳烦若惜姑娘十分过意不去,只是……”他本是打定长时抗战定要说服她的念头,却见她未待他说完便转身回了药堂,过了一会儿再出来,身上已背上药箱,很干脆道:“走吧。” 苏少泱惊喜道:“如此多谢若惜姑娘了!” 车内甚为宽敞,布置却很简单。只两侧窗上挂着帘子,并中间一张红木小桌。桌上搁着几本书。 若惜与苏少泱对面坐着。苏少泱本是有意攀谈,挑了好几个平常的话题,她都只答是或者不是。再欲聊下去,她便转头看窗外,摆明了不想交流。 他也识趣,便自己拿了本书坐在一边看。 这样安静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驶进一众高门大院的宅户区,再一柱香左右,从后巷拐进其中一处偏门。 他们正身处的,也不知是哪户人家的偏静院落。苏少泱在前方带路,若惜跟着他,顺着走廊拐了七八个弯,都没见到一个活人。再直走一阵,便进了最末间的厢房。 屋内很暗,淡淡弥漫着檀香的味道。苏少泱在门口道:“若惜姑娘,请稍等片刻。”他走到床边俯首似是请示,神情举止都颇为恭敬。床外有层层纱幔垂下,也看不见后面是男是女。若惜等了一会儿,看见苏少泱朝她看来,点头示意她过去。 她走了上前,苏少泱小声道:“若惜姑娘,劳烦你了。” 慢慢地,一只手从帘子下方伸了出来。 若惜把了会儿脉,道:“把帘子掀起来。” 苏少泱一愣,她指下的手也一僵。 过了片刻,苏少泱迟疑道:“若惜姑娘,可否……” 若惜不待他说完,伸手一把掀开帘子。苏少泱吓了一跳,未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对上帘后那人的脸。 苍白,无血色。盗汗。 她无视床上那人完全难以置信的神色,命令道:“张嘴。伸舌头。” 那人似是吓傻了,依样照做。 舌苔淡薄,发黄。 若惜放下帘子,沉默不语,若有所思。 良久,苏少泱忽然长长倒吸了口冷气。帘子后面也猛的响起咆哮声:“你!你!你!好大的狗胆!” 床帷又被一把掀开,半坐起的少年脸色比先前还要煞白,连扶着床柱的手指都在颤抖。显见气得不轻。 若惜眉头一皱。苏少泱急道:“殿下,气不得……” 他话音未落,那少年已揪着衣襟剧烈咳嗽起来。 “殿下!殿下!” 若惜忙从药箱中掏出一个小袋子,放到少年鼻下,柔声道:“别怕。听我的话,深吸气。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那少年顺着她的话做,气息慢慢平稳下来,胸口也停止了剧烈起伏。若惜按下他:“躺下。”少年眉一扬,正欲还嘴,便听她续道,“你若想治好病,就要乖乖听大夫的话。”他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向苏少泱,苏少泱朝他颔首示意。 “哼。” 他躺下,仍是有些不甘愿,恨恨道,“要是治不好的话,你就跟那些庸医一起去死!” 他嘴上强硬,眼见若惜从药箱里拿出一大包针,立即尖声叫道:“你要干吗!” 若惜也不跟他废话,伸出手在他前胸一点。少年顿时动弹不得,只是叫声越发凌厉:“你放开我!放开我!” 若惜皱眉,再一点。便只看见他张嘴,再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苏少泱讶道:“若惜姑娘——” “放心。只是点了穴。”她边答,指下下针如神,取了他太渊、太溪、肺俞、肾俞等几处穴位。 苏少泱提心吊胆看着,过了不知多久,她终于拔出针。少年仍是睁眼狠狠瞪着她,气色却明显好了不少。 苏少泱这才放下些心来。那边,若惜也顺手解了少年穴道,少年倏的坐起,气得七窍生烟,张嘴就吼道:“你!你!你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敢这么对本太子!太傅!我要杀了她!我要砍她的脑袋!我要把她大卸十八块!” 若惜瞥他一眼,淡淡道:“挺有效果。这次没发病了。” 少年闻言一愣,随即伸手摸胸口,半晌喜道:“真的哎。太傅!我胸口不痛了!” 苏少泱亦喜形于色:“若惜姑娘果然医术高明!” 少年冷哼一声道:“高明什么?她冒犯了本太子,照样得死。” 若惜对他的威胁恍若未闻,握住他手再探脉搏,问道:“你如此症状,有多久了?” 苏少泱道:“自出生时便是了。一直未曾根治,也未曾恶化。前段时间不知为何复发,请了好几位大夫看过,病情不见好转却越发严重了。” 若惜道:“前段时间服过什么药?” 苏少泱神色一怔,坦白道:“都是宫中经验丰富的老太医所开。我……” 他犹豫一阵,似也不打算再隐瞒,便道:“我也曾派人查过,都是对症的药材。并无不妥。” 若惜道:“可还有剩余的药材?拿来我看看。” 苏少泱闻言面现惊讶,随即敛容正色道:“若惜姑娘,所有药材都是取自宫中的。皇上对殿下关怀备至,不仅前来探望数次,还亲自送来珍惜药材。这份爱护之心,绝容不得半分猜疑。” 若惜听他说得冠冕堂皇,不由冷笑:“太傅既然不猜疑,那又为何请我来呢?” 拾叁 苏少泱眸色渐深,一言不语地看着她。 空气静了半晌,她冷道:“过去的我不管。若要我开单的话,从今往后,所有药材都需经过我检查。” 苏少泱松了口气笑道:“那是自然。” 宫中的药材,皇上亲自送来的药材。不管检查出来有没有异样,结果都不是他们能担待得起的。 若惜得了他这一保证,收拾了药箱站起道:“那我今日便不开单了。明日继续针灸,再将药材一同带过来。” 床上先前还安安静静的少年,一看她要走立刻叫起来:“站住!你这样就想走啦?” 若惜眉头微蹙,随即明白过来,作势微微揖了一揖,“殿下,草民告退。” 少年被她敷衍的态度又气了个半腔,“我不是说这个!” 她挑眉,明确地表示不理解。 “你,你,你!” “殿下,若惜姑娘先前并不知道您的身份,才会言行冒犯。她实非有意,所谓不知者无罪,殿下又何必介怀呢?再者,她也是一片善心。其行有错,其心可鉴。还望殿下宽大为怀,莫要再追究了。否则,徒失了身份。” 太子再尊贵,毕竟还只是个未长齐整的孩子,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再加上素来敬畏太傅,被他这般半劝半教训地一说,也只得乖乖地闭嘴了。 苏少泱道:“殿下好生歇着。我先送若惜姑娘回去。” 出了门,若惜便道:“不必送了。我认得回去的路。” “若惜姑娘不必客气。这是应该的。少泱请你过来,自然也得亲自送你回去。” “病人更为重要。” 苏少泱顿了一下,温声而笑:“原来若惜姑娘是担心殿下安危。你放心,这处院落看似无人,其实是有侍卫暗中保护的。” 说起侍卫便想到先前屋中情形,他好奇问道:“若惜姑娘,原来你是会武功的?” “只会点穴。” “因为……最容易学么?” “不是。” 她蹙眉,冷哼了一声,“总是有人不配合。” 当年她娘是六扇门的捕快之一。她刚来京师,便天天和裴彦书被六扇门那群师叔伯抓去,非缠着要教他们武功。裴彦书自是拼死反抗,她也兴趣缺缺。不过后来,发现还是很有学一学点穴的必要性的。毕竟怕看大夫的,怕药苦的,怕针扎的人,都不在少数。她没有裴叔叔那样的耐心好言相劝,干脆就直接点住。人不能动了,自然就该把的脉照把,该灌的药照灌,该扎的针照扎了。 苏少泱听得好笑,“原来,要当个好大夫真的很难。除了医术,还得学习别的技艺。” “若惜姑娘,你学医多久了?” “十二年。” “你为何会想到要学医呢?” “治我娘的病。” “你娘?你娘患了何病?” 若惜终于转头睥了他一眼,冷道:“你问太多了。” 苏少泱立即道歉:“抱歉。我只是惊讶,若惜姑娘与我竟然有如此相似境遇。当年,我读书奋发考科举,原也是为了当官有钱好替我娘治病。” 若惜忍不住道:“你娘什么病?” 苏少泱神色便有些落寞:“我也不晓得。只知道病得很重,却没钱看大夫。后来,她没熬过那年冬天就过世了。” 若惜沉默一刻道:“抱歉。” 苏少泱笑了笑:“没关系。如今,我总算不负我娘所望,能在朝堂上有所作为。虽然我救不了我娘,但是,我却可以救得了这天下千千万万的娘亲。” 若惜脚下一顿,不由抬首看他。 他亦认真道:“若惜姑娘,不瞒你说。这几年我虽然只教导太子,不关朝政,但是一直暗中留心。朝堂官员复杂,有很多制度也甚为陈腐冗余。譬如,这京师医馆行会,表面上打着悬壶济世的幌子,实则根本是借行善之名行敛财之实。往往敷衍了事中饱私囊。再者,近年来京师及临近几城药草供应皆被一家垄断,一到短缺时期,借机哄抬起价是平常事。到头来,苦的根本还是百姓!” 他说得义愤,素来温和的面容也难得严厉起来。若惜看着,却不知为何,一时竟移不开眼去。 “其实这些情况,我也曾试过向皇上进言。无奈现在朝廷内外多是四皇子的党羽,我虽是太子之傅,却并无实际官职。在朝堂之上言微人轻,根本没有置喙的余地。所以,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太子继位……”他慷慨说到此处,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急忙打住。 毕竟,皇上尚且在位。此言总有诅咒圣上之嫌。 若惜明白他的意思。 她不发一言,起步向前走去。苏少泱正欲跟上,她却又停下,回过头。 “苏太傅。”她认真道,“我不懂朝堂之事。我只知道,尽全力医好每一个病人。” 苏少泱与她对视片刻,会意而笑。 “若惜姑娘,多谢你。” 她肃颜,主动许下第二个承诺:“今日之事,绝不会从我口中泄漏半句。” 苏少泱的笑容便如同三月旭日,让人如沐春风。 “我相信。” 她是他的救星。在他为太子的病一筹莫展时出现。虽然看似冷漠,无礼,不近人情,他却有那般强烈的感觉:她是可以信赖的。 从见到的第一眼起,便未曾犹豫怀疑过。 从太子府出来,婉拒了苏少泱相送的好意,若惜又去其他几户需要出诊的人家看了看,待到黄昏时分,才回到医馆。 “若惜!” 甫踏进门,便有一道身影扑面而来,伴随阵阵呛人花香。 若惜闪避不及,正被抱个满怀。 她下意识蹙眉。一旁的小丫头唯恐天下不乱,放着嗓子叫道:“大哥!你这么急干吗!好歹也得等入了洞房啊!” 医馆众人立即齐刷刷看来,又很快齐刷刷转过去当没看见。 裴彦书顾不得跟她斗嘴,拉着卫若惜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确认她毫发无伤这才放心开口抱怨:“你去哪儿啦?怎么也不交代一声!可急死我了!” 若惜小心隔开他一寸远,“我出诊了。”有啥好担心的?她经常出诊的。 “那辆马车载你去的?谁啊?派头这么大!有车不能把病人抬来医馆啊。”他继续习惯性埋怨。虽然往常她是常出诊没错,但是可从来没这么大排场。听周大夫描述后,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被人胁持了! 也不知道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在想什么。若惜摇头,放下药箱去后院洗手。 裴彦书亦步亦趋地跟着,不死心追问:“到底是谁啊?”看这架势,十有八九是大户人家,保不准是个官家小姐什么的。 她洗手,漠然道:“关你什么事?”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多谢了。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她推开他,很清楚他打的什么主意。之前便时常唠叨,若是她去为京师的小姐们诊断,定要带着他。 这人,想女人都想疯了。 “喂!卫若惜!好歹我今儿个从城西绕到城东,整整找了你一天了!你就拿这副脸对我?你!你恩将仇报不识好歹!” 卫若惜冷冷隔开快戳到她脸的一截手指,看着眼前花枝招展吵吵嚷嚷那人,忽然觉得,对他的所有耐心全部告罄。为什么明明都是人,做人行事的差别却这么大? “裴彦书。你说,从小到大,你做过什么正经事没?每天不是骚首弄姿招蜂引蝶,就是混迹酒楼吃喝玩乐。你从来只关心你的容貌,可是,再漂亮又如何?那不过是皮囊,漠姨跟裴叔叔给你的皮囊。没了它,你还有什么?你这京师第一公子哥儿,还有什么值得人关注的?”她顿了顿,残酷总结,“你没有梦想,没有目标,像蛀虫一样活着,你的人生毫无意义。” 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主动对人说过这么多话。他这一辈子,也从来没有听人说过这么长一番评价。 于是,便连暴跳如雷都忘了。裴彦书完全惊呆了。 拾肆 午后的阳光从半敞的窗户斜洒入屋,一室温暖宁和。少年手持书卷倚在床榻上,略显苍白的肤色衬着散乱青丝,带了几分柔弱之态。 他似是凝神看着,半天手中书卷却始终停在一页。 “殿下。” “恩?” 风司辰心不在焉应着,直到见到伫立在床畔垂眸浅笑的男子,这才回过神:“太傅!何时到的?” 苏少泱笑道:“到了好一阵了。不过看殿下看书入神,便未打扰。” 风司辰面上一红,伸手将书卷搁到床头案几上,“太傅,请坐。 苏少泱在一旁坐下,自己甫进来便见太子心绪不宁,心中也猜到他是为了何事,便开口询问道:“殿下是否仍为了接待馗颟使节一事心烦?” 一听他提起此事,少年便气不打一处来。立刻拉下脸:“四堂兄简直欺人太甚!皇叔原先明明亲口授意过要让我负责此事,若不是他从中作梗……”他说到气愤处,忍不住一把抓起手边的书,重重朝墙上掷过去! 苏少泱瞧着不由摇头:“殿下,微臣与你说过多少次,这沉不住气的个性,一定得改!”朝中局势复杂,四皇子党羽众多,为人又颇有城府。若太子总是冲动暴躁,太容易授人话柄了。 风司辰深吸口气,面上暂缓阴郁,缓缓道:“太傅说得是,我只是……实在气不过。” 苏少泱严肃道:“气不过也得忍下。太子可知,刚才所言若是传至皇上耳里,会惹多大的事端?虽然你我心知肚明,今日朝堂之上,群臣参柬圣上临时替换接待之人定是有人暗中授意,但是,殿下无凭无据,如何能肆意污蔑四皇子?更何况,参柬的各位大臣只以殿下身体不适为由,奏请着人替代。并无一齐举荐四皇子之意。” “他们虽然没明说,但是根本就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从皇叔立我为太子开始,他就一直处心积虑地想扳倒我!” “殿下!”苏少泱拔高声压过他怒言,冷着脸道:“这种话,以后还是少说为妙!” “哼!” 风司辰被他一喝,也不再多言。只铁青着别过脸去。 空气静了半晌。苏少泱慢慢蹲下身去,从地上拾起先前被他掷在墙上的书卷,沉默着放回案几。 他知他心中抑郁,被人压迫的愤慨,壮志难酬的喟叹。 只是,不得不忍啊。 如何能不忍?当今太子,虽是本朝天子所立,然则,却是名不正言不顺。当年皇朝内乱,先皇所立太子仓促继位,其后不多久便被乱军所轼。再然后,太子之弟九皇子平内乱诛乱党,后顺应民心登基为帝,是为当今皇上。皇上登基后,一直厚待太子遗孤,年前更宣布立其为新的太子,声称自己从来只为皇兄代掌社稷,自当还政权于侄儿。此圣旨一宣,举国皆惊。朝堂之上,以丞相南玄漠为首的一派重臣自是联名上书反对,后宫之中,皇后及其所出嫡长子四皇子也是惊诧错愕怨愤不已。 如何能不忍啊。不说四皇子野心勃勃处心积虑,便是一干大臣也是心有不甘不停劝柬。四周虎狼环伺时时险境丛生。人人都睁大了眼等着抓这太子的小辫子,他们每行一步,都是如履薄冰啊。 少年气了一阵,回首见苏少泱沉默不语,心下便不安起来,主动道歉道:“太傅,是我不对。我不该莽撞乱言的。” 他也知道,谨于言慎于行的道理。朝廷局势不容乐观,太傅所作所说,皆是为他着想。 苏少泱放柔语气道:“殿下,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既然皇上已经下旨立你为储,你便是这天朝名正言顺的太子。若无大过,是不能轻易罢黜的。如今,你最需做的就是平缓心绪,好好儿养病。待你康复了,大臣们也不能再以身体为由挤兑你。” 太子点头道:“我明白。其实,近几日来针灸服药,我已觉得病情大有起色了。” 苏少泱笑道:“如此甚好。也多亏得若惜姑娘医术高明。” 再听到他这番赞扬,风司辰也不似前几日那般激动了,只口中小小嗤了一声:“她医术是不错,强迫人的功夫也一样厉害。” 把脉,扎针,灌药,稍有抗拒就点他穴道。连牢骚两句,也照着他哑穴猛点。 苏少泱莞尔:“殿下若是配合,又何需若惜姑娘动手呢?” 那人立即瞪过来,他又续笑道:“起码,她是可以信赖之人。只要能治好殿下的病,其他都是小事不是?” 风司辰没好气道:“是。太傅当然不介意,她也只有在对着太傅时才会客气一点吧?” 苏少泱忍住笑意道:“那大概是因为微臣比较配合吧。” “太傅……你何时也变得如此风趣了?” 苏少泱闻言笑得愈发开怀。 他二人一扫先前阴霾,正谈笑甚欢,却忽然有仆从来报,说是四皇子突然到访,已在大厅等候。’ 风司辰诧异道:“他来做什么?” 望一眼苏少泱,苏少泱道:“殿下,不可怠慢。”太子依言朝仆从扬了扬手,勉强敛起不悦神色道:“有请吧。” 话音未落,便听见门外有熟悉的人声放声笑道:“这处园子建得不错,赶明儿让人给我四皇府也弄一座!” 苏少泱立即按下拍案而起的太子,在他耳边提点道:“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 正说着,来人已入了屋。领头的那人一袭绯色长袍贵气逼人,边快步走边摇手不住笑道:“孙管家,我都说不用人请了。太子殿下的寝室我能不认识吗?非客气什么?” 苏少泱掌下使力,不动声色再次按下太子。站起行礼道:“微臣苏少泱见过四皇子殿下。” “苏太傅也在?”俊颜适时露出讶色,四皇子风司冥随即上前搀扶笑道:“苏太傅太客气了!快快请起!本王说过多少次了,你于本王不必多礼!” “多谢殿下。” “苏太傅不必客气。你乃国之栋梁,本王对有识之才,向来青睐有加。” “殿下过奖了。” 不管是真心还是做戏,风司冥确是出了名的爱慕人才,礼贤下士。惯常遇到他也是礼遇有加,也难怪旗下众多谋士归顺。 “太子殿下,近来身体可好些?” 风司冥在床侧坐下,满目担忧关切。 太子勉强压下满腹不满:“好多了。多谢四堂兄关心。” 风司冥细瞧着他面色,半晌展颜笑道:“确是好多了。看来,这宫中的御医果然不同凡响。”他又寒暄几句,忽然话题一转道,“看到太子病情好转,本王可就安心了。太子生病这段时日,父皇与本王都非常担心。虽然,朝中有无太子一样运转,本王也不介意代为处理朝政大小事务。但是,太子殿下毕竟是已逝大皇叔唯一残留的血脉,本王与父皇一样都不希望见到你有丝毫损伤。” 他语毕,屋内瞬时一片寂静。 苏少泱垂首立在床侧,一手隐在帘下按着太子青筋暴涨的手臂,平静道:“四殿下心意,少泱与太子一样铭感于心。” 风司冥粲然一笑,掀着衣服下摆起身。“那本王就不打扰太子休息了。本王也需回府与众位大人商量接待馗颟使节一事。太子殿下,”他俯首而笑,笑得和善无害,“你好生休息。想歇多久,便歇多久。” “可恶!” 待那颀长身影出门,少年一掌重重击在案几上。 “殿下,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苏少泱轻拍他后背顺气。 他满腔怒火无处宣泄:“太傅!难道就任他这么嚣张?!” 苏少泱沉吟一刻,叹口气道:“殿下。四皇子向来心思缜密,也素以谦逊温和盛誉于人前。你可知,他却为何私下屡屡在你我面前出言相激?” 风司辰怔忡。 “他要求的,便是殿下在盛怒之下所作的过激言行啊。今日,便算殿下将他这一番话告到皇上面前又如何?毫无根据,皇上会相信吗?满朝文武会相信吗?大臣们听不到四皇子挑衅之言,却看得到殿下心存愤懑。只会认为,殿下是有意诬陷,要除去四皇子这一眼中钉呐。到时候,便连皇上,恐怕也会觉得殿下心胸狭隘,捕风捉影。” “殿下,唯今之际,唯有一个字——忍。微臣还是那句话,你是皇上亲封的太子,若无大过,圣上绝不会亲言罢黜。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忍一时,波涛暗涌。退一步,万丈深渊。” 马车内,男子无聊转动着手中钻戒,低语喃笑。 宝石的光芒映着对座一人的剑锋灼亮。 “殿下,太子的病当真有了起色?” “不错。” 男子轻笑道,“苏少泱果然还是怀疑御医了。” “那……现在应当如何?” 风司冥斜睥他一眼,懒道:“放心。苏少泱这人可比你聪明得很。御医背后代表的意义是什么,他心中清楚。” “是啊。”对面那人明白过来喜道,“他怀疑御医,也就是怀疑皇上了!” 他家主子笑道:“总算你还不是太笨。当年父皇弟承兄位,本就是言不正名不顺。如今,他破例要立兄长遗孤为太子,更是冒天下之大不纬。相信的人,背地里骂他糊涂,那些不信的,更讽刺他是假意作势。如今,倘若被爆出他派给太子的御医竟然暗施毒手,你说,天下人会怎么想他?” “可如今太子病情好转,那于殿下不是十分不利?” “有何不利?” 男子玩完戒指又摸耳钻,慢条斯理道:“太子这一病就歇息了大半年,我从他手下接手的政务不说,群臣也是颇有怨言。如今,我人心已经拉拢,暗桩也都埋下。他这病,也该是时候好了。若是再不好,到时候怀疑御医的不是苏少泱而是父皇,那可就麻烦了。” “是!还是殿下深谋远虑心思过人,小人与殿下相比那……” 风司冥一挥手,似笑非笑道:“思远,差不多得了。奉承的话,还是留着本王坐上龙椅那天再说吧。” “不过,我倒是好奇。京师医馆行会那些老家伙,本王都是暗地招呼过的。是谁这么大胆子,敢背着本王去给太子看病?” “殿下,会不会不是医馆行会的人?” “哦?” 他挑眉,不改漫不经心的神色,“太子的病说重不重,却也是宿疾所致。能在短短几天便稳住他病况,除了那帮老家伙还有何人有这本事?” “或许……是外来的大夫?” “或许吧。” 他淡淡应,并未放在心上。伸手随意掀开帘子,向外闲望。少时,正有人从窗边擦身而过,腰间挎着药箱,步履匆匆。 对面佩剑那人瞧他忽然目光专注,不由也凝神去看。却只得一道渐行渐远的淡黄色身影了。 半晌,风司冥收回视线,玩味笑道:“原来,竟是个姑娘。” 拾伍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在我的计划之中。延续上几章的趋势,是应该有着一段惊心动魄的夺位大战的。 而那位新出场的四皇子仁兄,也是配角表上早有大名的首席男配。 不过,经过本人反复思量,考虑到我至年末那紧促得连只昆虫都赛不进的时间表:后天要去上海看病休养,月末要去南京学习,下月末要重大考试,12月要去银行实习……时间是靠挤的,等待是痛苦的。为了替大家最小程度地减轻这种痛苦,只能把那些非感情发展的主线都去掉了。俺每文必出现的YY男配,也只能忍痛弃之了。。。大家就请把夺位当幕景,把四皇子当路人甲吧。。。 “你说,她到底什么意思?” 赵明安笑着递过一杯水,那人接过,一口气喝完,仍在喋喋不休:“我这是招她惹她了?莫名其妙找来一顿恶骂!骂就算了,好歹也有个正当理由吧?竟然说我……没有梦想,没有目标,|Qī-shu-ωang|像蛀虫一样,人生毫无意义?!”他说到最后四句,一句一顿,咬牙切齿。 “一日两剂。饭后半个时辰服下。您慢走。” 送走店堂里最后一个客人,赵明安总算得了空坐到那人对面。那人一把揪住他衣袖,怆怆然道:“小安子,你无论如何定要帮帮我啊。” 他不由好笑:“裴兄,你别激动。我能帮得上忙的话一定会帮。” “你肯定能!你告诉我,若惜最近是怎么了?干吗老无缘无故发脾气啊?”上一次拿鱼汤泼他,这次又骂他个狗血淋头。他再也不想受这种无妄之灾了! 赵明安叹道:“裴兄。并非我不想帮你。只是,自从上次瘟疫村一别,我已很久未见过若惜了。”也不知道他是何时养成了这个习惯,一和若惜闹别扭,便跑来找他查问症结。 裴彦书摆明不信:“怎么可能?你跟若惜最有话聊了。虽然她……是跟我处得最好没错”他说到前一句明显放低声音,疑似有些心虚,随即又继续理直气壮道:“反正你一定知道她发生什么事!” 赵明安苦笑:“我真不知道。” “那……她最近有没有跟你发脾气?” “没有。若惜从未跟我发过脾气。” 裴彦书嘟了嘟嘴,再接再厉问道:“那她以前有没有说过,你没有梦想没有目标像蛀虫一样人生毫无意义?” 赵明安忍笑道:“裴兄。我自食其力经营药堂,怎么会像蛀虫呢?在我手下治愈的病人何止百千,我的人生有意义得很。” ……他无语。半晌小声争辩道:“那……我的人生也不算毫无意义啊……我也救过很多人呢。呶,冬雪,冬雪就是我救的!”他找了这一个佐证,立即又趾高气昂起来。 赵明安笑道:“不错,裴兄。你的人生绝不是毫无意义的。只是,还可以更有意义一些。” 裴彦书立刻理解不能:“什么意思?” “我是说,除了吃喝玩乐,你也总有其他事情可以做的。如果,你能找一些正当的事情做,相信若惜就不会再那样说了。” “切!她不会欣赏我是她没眼光!难道为了哄她高兴就要牺牲我的舒适生活?哼,想都别想!本公子是京师第一公子哥儿,才不会像你们这些土人一样为了生计苦苦挣扎!她爱说让她说去好了!我才不管她!……那你说,我可以做些什么呀?” 他态度转换之快让赵明安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你会干些什么呢?” “吃饭,睡觉,穿衣服……” “呃,有没有……不同寻常一点的?” “当然有了!” 他一脸被侮辱的怒意,扳着手指细数:“琴棋书画本少爷样样精通!还有,品茗,鉴赏古董,游园……” 赵明安听他滔滔不绝说完,斟酌片刻,尽量含蓄道:“裴兄,其实,人生下来本就各有不同。有像我这样,为了生计疲于奔命的,也有像裴兄这样,生来便是人中龙凤的。大家各司其职罢了。裴兄又何必太过强求呢?” 裴彦书似懂非懂,但是那个“人中龙凤”他很欣赏,便满意道:“不错。你说得很有道理。我就是人中龙凤,有什么是我学不会的?你和若惜可以的,本公子一样可以,不,不是一样可以,是明显做得更好!来!把你的医书通通都拿来!” “裴兄……” “少废话!都拿过来!” 一柱香后。他坐在后厢房里赵明安的书桌前,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医册,不禁仰天长笑:“哈哈哈!待本公子把这些都看完,我看若惜还有什么好得意的!” 又一柱香后。他的书页还翻在开始的第一页,眉头拧成个“愁”字,“这乱七八糟的说什么呢……” 再一柱香后。赵明安拍拍他:“裴兄,还是去床上睡吧。小心伤风。” 他顶着沮丧的俊脸:“怎么办?” 赵明安无奈劝道:“裴兄,其实生存的手段不仅仅当大夫而已。只要你能自力更生,若惜必定对你刮目相看。你可以仔细想想,有何可供谋生的特长?” 翌日。赵明安在街上偶遇卫若惜。 打过招呼,他问她道:“若惜,近日可有何烦心之事?” 若惜被他问得莫名:“没有。” 赵明安笑道;“你没有,裴兄却有。昨日他去我铺中哭诉了半天,说你无缘无故怪责于他。” 若惜不悦,冷道:“他真多嘴。” “若惜,”赵明安快走几步与她并行,“你从来不会无端发火的。是否真有烦心之事?我很希望能帮到你。” “没有。” “若惜,我与你相识也不是一日两日,难道还不了解你么?你瞒得过其他人,可却瞒不过我。裴彦书游手好闲可不是近几天的事,为什么突然如此生气?” “若惜,我一直视你如同亲生妹妹,你若还有事瞒着我,是否太不够义气?” “若惜,莫非是难言之隐?” 她终于烦他不过,站定脚步,冷冷道:“我讨厌他整日只知纠缠女人,胸无大志。” 赵明安不以为杵,反是笑道:“那究竟是讨厌他纠缠女人,还是胸无大志?” 她眸色森冷:“有区别吗?” “当然有。你只需回答我是哪一个。” 她冷道:“两个。对我来说没有区别。你也不要再烦着我,不然我一样骂你。” 赵明安站在原处,看她拂袖而去。不禁莞尔:有趣,认识若惜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生闷气的样子。 他究竟有何可供谋生的特长? 裴彦书想这个问题,从早想到晚,从外面想到家里,就连夜里躺在床上,也翻来覆去地想。 想了好几日,仍没有想出个答案来。 转眼,便到了赏花宴的日子。他坐在三皇府的花园里,仍在继续想。 “裴兄?裴兄?”李自同拉他回神,压低声音道:“酒宴都结束了。你想什么呢?” 他不耐挥开揪着衣袖的手,“说了你也不懂。” “是,是,我不懂。裴兄,你觉得那林家小姐长得如何?” 他敷衍:“不错。” “岂止是不错!简直是天仙下凡啊!我说裴兄,你这是怎么了?前几天不还和大家一样兴味昂然地要看林家小姐?今天倒装上君子了。看都不看人家一眼呐?” 裴彦书索然道:“是那林家小姐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吧?”整个席间一直冷若冰霜的。他一看到那幅熟悉的冰山表情就想到若惜,想到若惜就想到那个难解的问题。所以虽然她确实美得超凡脱俗,他也委实没有心情欣赏了。 李自同颇不以为然:“人家是大家闺秀嘛。自然比较矜持了。对了,裴兄,大家都往湖畔赏景去了。我们也过去吧?” 裴彦书看了看人声鼎沸的那处,摇头道:“你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会儿。” 李自同睁大眼,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身边这人口里说出来的。他仔细端详了半日,才半信半疑地认可他不是在开玩笑,只好道:“那我先过去了。你静一会儿就来找我。一定要来啊,那些小姐们都在呢!” 虽然他与这位眼高于顶的丞相公子顶多算是酒肉朋友,也不是很享受有他陪伴的时光。但是,无疑有裴彦书在身边会更容易成为焦点。 远离了喧闹的人群,裴彦书独自沿着曲折小道行去。这三皇府的后花园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他走了一会儿,进了一处桃花林。小小的山坡上遍野都是桃花,璀璨争艳。他有些累了,从怀中摸出一块手帕垫着坐上。举目远眺,远远还能瞧见那处湖畔亭心,一波一波的人潮。 以往,他一定是其中,闹得最欢腾也最醒目的一个。 可是今天,很难得地没有心情。 唉!…… 那日之后便再没见过若惜。一来,他自己气得凶。二来,也怕她还在气。虽然,不知道她到底在气什么。 气什么呢?……实在想不通。 他正嗟叹,忽然听到一阵枝叶攀折的细微声响。 有人来了? 裴彦书下意识回头看去,正迎上桃花林间一双秋水美眸。 他一惊艳,脱口就喃道:“人面桃花相映红,人比桃花娇。” 那女子未料到有人本也是一惊,正欲转身离去。不遑听到他此言,顿时轻声笑了起来。 她这一笑,声音如出谷黄莺,甚为动听。 裴彦书的面上难得一红:“林小姐,在下唐突了。” 林晚晴却一扫先前席间拒人于千里的冷漠,掩唇笑道:“彦书哥哥,你不认得我了么?” 拾陆 虽然裴彦书对这位林家小姐赏心悦目的容貌很有好感,但是除了好感之外,他真的找不出哪怕一点点的熟悉感。良好的教养又让他实在不好意思在别人称呼他“彦书哥哥”之后,一脸呆滞地反问:“你是谁啊?”所以,他僵在原处,左右迟疑着。 幸亏林家小姐看出他的为难,主动解围道:“彦书哥哥,我知道你一定不记得我了。因为你与人为善从不放在心上。但是晚晴却不能忘记你救命之恩。” 当年,年幼的小姐偷偷跑出家玩,却不想遇到了心怀不轨的坏人,吓得心神俱裂之时,白衣的翩翩公子从天而降。 那时,他摇着折扇,风姿卓越。 “姑娘,你没事吧?今日幸亏本少爷碰巧路过,才救了姑娘你。不过本少爷向来为人低调,虽然到目前为止共救了有二十二人,但本少爷每次都是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们不要记住救他们的人是丞相公子裴彦书,所以姑娘你也千万千万不要记住我是丞相公子裴彦书啊。” 裴彦书。自那时起,这名字便在她脑海里生了根,安了家。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少女懵懂的梦里,总有白衣少侠翩然而落。俊美容颜犹如神祗,在漫天飞舞的雪絮中回眸浅笑。 再后来,她渐渐长大。少时的眷念和崇敬慢慢淡去,亦能够为他那时的小小圆滑了然而笑。只是,心中总还是存着一份感激与无法言说的些许好感。 让她在此时重新面对着他。仍难免有期盼。 ——纵使做不成夫妻,总还可以做朋友吧? 林晚晴以前的十六年生命中,从未有过朋友。 第一,她实在太美丽了。 女人不愿意与她做朋友,男人又不甘愿只与她做朋友。更重要的是,她长年养在深闺,身边除了父母姐妹就是绝不敢与她交朋友的丫鬟小厮。 所以,她很珍惜这辈子的第一份也很可能是最后一份的友情。 与裴彦书在三皇府的桃花林相谈甚欢,翌日,她又忍不住偷偷遛出家门找他玩。 两人肩并肩,压大街。 裴彦书坚持,让林晚晴戴着面纱。因为以往他一个人走在路上时,十个人里面肯定会有一半回头,剩下那一半是男的。就这样已经造成他行进的困难了。可是如果再加上林晚晴,他肯定那绝对是寸步难行。 林晚晴欣然接受,戴着面纱也丝毫没有影响她的玩性。她很久没有上街逛过市集了,瞧见了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 “彦书哥哥,你看,我戴这只簪好看不?” 裴彦书凑过脑袋,摇头道:“式样太旧了。不衬你。”他从摊上娶下另一支,白玉绣成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试试这个。” 古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肤如凝脂。配着白玉簪子便似有一股飘然欲去的仙气。 便连旁边另一位买簪子的姑娘都不住赞道:“这位公子真是好眼光!” 裴彦书一听到赞美便掩不住地高兴,主动道:“姑娘,,要不要我也帮你挑一支?” 那姑娘欣然答应。他仔细挑了一阵,选出一支银边牡丹花的,中间还镶着一窜细珠。那姑娘插在头上一瞧,喜爱得不得了。连声道谢。 林晚晴不由笑道:“彦书哥哥,你真该重投了胎生做女人的。” 裴彦书边拿了一支男式的木杈朝头上插,边笑道:“可不是只有女人才能打扮的。要说到胭脂啊,水粉啊,衣裳之类,我可比你在行得很!” 她瞠目结舌:“胭脂水粉你也懂?” “那当然了。待会就带你去粉香阁长长见识!大叔,我要这几个簪子,多少钱?” 林晚晴看他除了自己的白玉簪子外,又多拿了两支式样朴素的女式发簪,便好奇道:“送给谁的?” 裴彦书很自然道:“若惜啊。她不喜欢太繁复的。” 林晚晴顿时了然,取笑他道:“彦书哥哥可真是难得的好相公。出来逛街也还惦记着娘子呢。” 他闻言脚下一个趄趔,险险站稳。“你胡说什么呀?” 林晚晴一捅他,暧昧地眨眼:“我知道的。别不好意思了。是自小定的娃娃亲对不对?当年我爹去你家提亲时,你娘就告诉他啦。” 他脚下又一滑,差点没被自己的吐沫呛死,拔高八度的声音道:“你爹?提亲?!” “是啊。”林晚晴神色倒是挺坦然的,“当年你救了我以后,我回家就跟爹说一定要嫁给你。后来我爹拗不过,就去跟漠大人提亲了。可是,你娘说,你已经自幼订下娃娃亲了。跟那位姑娘也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感情好得不得了。” “若……惜……” 听这个描述,一定是若惜了。可是,他什么时候跟若惜订过娃娃亲?!他这个娘…… 林晚晴看他神色不对,还以为他是为了自己尴尬,于是轻松笑道:“彦书哥哥,你放心。我早就没有那个念想了。我现在,纯粹拿你当朋友呢,更确切说,是好姐妹!”他简直比她还女人,熟悉胭脂水粉,衣服发簪,喜欢聊人是非,喜欢被人夸貌美……“其实,我挺想见见若惜姐姐的。她跟彦书哥哥,一定很配吧?” “配……”配个大头鬼。 他沮丧道:“别提了。前几天刚吵翻了。” “啊?为什么?” “说来话长。不是要带你去粉香阁见识么?我们边走边聊吧。” “最近寒暖交接,正是各种疫病多发之际。有些预防的草药,譬如,羌活,防风,白芷……” 若惜忽然停下脚步,一旁的赵明安不由奇怪道:“怎么了?”顺着她停滞的视线望去,看见不远处卖簪子的小摊旁那一男一女,“恩?那不是裴公子么?他旁边戴面纱的是?” “还有苏叶,银花,连翘……”她很快继续念道,神色始终未曾变动过,仿佛刚才看见的只是幻影。 林晚晴站在粉香阁琳琅满目的柜台前感叹:“原来是这样啊……若惜姐姐确实过分了些,怎么能那样说彦书哥哥呢?不过……她说得其实也有道理啊……” 裴彦书立刻扑过来作势掐脖子,她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其实彦书哥哥你多才多艺,又懂得很多东西,完全可以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啊。” “什么意思?” 怎么跟小安子说得一样,他有听没懂。 林晚晴貌似也有些困扰:“我也不晓得。不过我整日在家抚琴作画,自己总是觉得很无聊。如果能像若惜姐姐一样治病救人,不会闲得发慌,又能帮到别人。一定比闷在家里开心吧?” “这……”她一说,倒让他难得有了些感触,“确实有时候会觉得无聊。流云阁好久没换过姑娘了,唱来唱去总是那几首曲子。醉仙楼也是,菜单年年重复,连店小二都是数年不变的老面孔……恩?”他目光在柜面上搜寻一阵,未找到欲找的东西,便抬头问道:“老板,你店中可有新鲜胭脂花制成的纯胭脂?” “公子,那种不易保存。我们已经不出售了。” 他闻言便有些失望,一会儿又高兴道:“我有法子了!” 林晚晴被他拉着一路跑出粉香阁,气喘吁吁道:“彦书哥哥,要去哪里啊?” “去找红蓝花!我要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最好的胭脂!” 拾柒 “试试!” 他举着白色的玉盒子,神色有些急切。 林晚晴拿指尖沾了一些,细腻润滑的凝膏在掌中柔柔铺开,颜色较店中卖的厚重多,艳红一片。 她渗点水,化开。轻轻拍在面上,只觉脸颊水般温润,一阵甜香腻人。 犹在惊叹,裴彦书已扳过她面容,满意笑道:“不错不错!颜色好看得很!” “这……是你昨日拿回家的红兰花所制?” 他点头,得意洋洋道:“不错。那可是上等的红兰花。况且,我今日一早趁着露水采下,仔细淘了数遍才得到最澄净的胭脂。怎样?够香够艳吧?” 何止是够香够艳,“简直是绝品!比我先前用过的那些都好上太多了。” 她林家也算是名门大户,林家小姐所穿所用当然都是出名的字号。今日才知,那些所谓的昂贵胭脂却原来有多粗劣。 她望着他的眼神,由衷赞美叹服。“彦书哥哥,你真厉害。” 他笑得快合不拢嘴,一派少年持剑江湖的意气风发,“这是我不屑于出手罢了!否则,京师哪有粉香阁之流的立足之地?” 他枉置豪言壮语,却叫女子无意间上了心。 林晚景踌躇道:“彦书哥哥,你想过没,真的可以自己动手做的。” “做什么?”他听得糊涂,不明所以。 “像粉香阁一样,开一家自己的店。” 他瞳孔越睁越大,半晌,难以置信地尖声道:“啥?!” 林晚晴便重复一遍,语气较先前确定许多,“我说,我们可以像粉香阁一样,开一间属于自己的店。” 裴彦书立即用高出原声两倍的声调道:“你让我去卖胭脂水粉?!” 她认真想了想道:“不只是胭脂水粉,还可以卖衣服,首饰。只要是彦书哥哥你拿手的东西,我们一定都可以卖得比别人好!” 他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林晚晴却显然为这个“奇思秒想”兴奋不已。“彦书哥哥,你这么有穿着打扮的眼光,为何不好好利用呢?你挑中的东西大家一定都喜欢!” 他才不屑,“那又怎么样?就因为这么个烂理由要我去卖东西?开什么玩笑!做生意是下等人的事情!” “彦书哥哥……” “行了!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发疯的。”当初,江言豫那小子把什么“品味与洞察力”的马屁话都甩出来,外加他娘这个重压,也没能让他退一步。面子问题就是他的原则问题,他绝对不会……“那你就不想让若惜姐姐对你刮目相看吗?” ……未尽的宣言顿时梗住。 片刻,他嗤笑,“开个小店就会让若惜对我刮目相看吗?” “自食其力会。” 他唇边的耻笑在她坚定自如的目光中渐渐萎缩,凋谢。 “不可能吧?” 犹豫,半信半疑。 “真的……吗?” “那……”再挣扎一阵,缴械投降:“可以试试。” 开店。 ……要怎么做? 裴大公子不知道,林大小姐也不知道。 不过,不知道没关系,找知道的人问问不就行了? “卖什么不是卖。卖衣服首饰应该跟卖药也差不多吧?” 赵明安苦笑:“裴兄,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我们保生堂与沁春堂不同,并没有自带药房的。”换句话说,他不是卖药的。 裴彦书觉得这也不成问题,“卖东西,看病,不都是开铺子么?应该也没有太大差别吧?” “是啊。”林晚晴从旁附和,“赵大哥,你就帮帮我们嘛。” 赵明安实在拿他俩没辙,“你们真想妥了?开铺子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来,会很辛苦,二来,若是经营不善,很有可能会血本无归的。” 林晚晴与裴彦书对视一眼,皆重重点头。一个道:“我不怕辛苦,血本无归也没关系。总比整日闷在家中强。”另一个更加信誓旦旦:“一定要让若惜另眼相看!” “那好吧。我有个伯伯,原先常年四处跑做生意。近几年因为身体原因,回京养病了。我帮你们问问他愿不愿意再出来帮忙。” “太好了!”两人异口同声喜道,“只要他肯来,报酬方面绝对没问题!” 赵明安一愣,眉眼弯弯笑起来:“这么默契?那就祝你们好运了。” 当晚,赵明安去那位远房伯伯家走了一趟,碰巧老人家休养数年,身体也恢复不少,正考虑要找些事做。年纪大了不愿意再四处跑,一听说有人相请是在京师做事,一口就答应下来。 第二日一早,他带人见过裴彦书他们,那三人兴高采烈找了一处详谈去了。 也不知道……谈得怎么样了? 到了傍晚,赵明安从书页中抬头,下意识朝门口张望。 却正巧,赵冬雪披着夕阳霞光走了进来。 一见她,赵明安面上不由浮现舒心笑意,柔声道:“冬雪,回来了?累不累?喝杯水歇一会吧。” 赵冬雪挽了挽微散的云鬓笑道:“哥,我不累。你饿了不?我这就做饭去。” 赵明安口中道:“不忙的。”眼见她提着篮子掀帘要进内间,他忽然开口叫住她道:“冬雪,你等一下,哥哥有话跟你说。” 她依言回头,“哥,什么事?” “是……” 赵明安却神色迟疑,欲言又止。反复几次一摆手道:“算了,回头再说,你先去做饭吧。” 赵冬雪心下略惊讶,点头道:“那我去做饭了。” 她窈窕身影进了内室,帘子在身后放下,赵明安久久才收回视线。 待他回了神再看回手中书页,这才发现自己失神时,笔尖不知何时在纸上划了一道道长线,与上面原本那些字交叉环绕,纠结难辨。他看了少时,慢慢合上书册,轻溢一声叹息。——这些错乱的笔墨,再如何难解,也总是要分辨开来的。 所以。他要与她谈一谈,必须与她谈一谈。 他心中下定了决心,刚站起身,却又见一个人快步走了进来。 一进门就很急地问道:“城西各家各户的药都派到了吗?” 赵明安虽然蛮诧异看到她的,仍是先点头道:“放心,晌午时分就派完了。” 她继续叮嘱道:“不只是人,牲畜也要留意。” “我明白。” 卫若惜点点头,以示说完了。转身出门,前脚刚迈出去,就和忽然冲进来的一人撞了个满怀。 她下意识伸手去扶。那人不管自己莽撞,怒气冲天道:“你瞎了啊!走路不长眼睛的啊!” 甫听到熟悉的声音,她眉目微不可见地一动。待那人也抬起脸来,她面容却又倏地僵住了。 那人显然也非常错愕,喃喃道:“若惜?”然后立即抬手去挡脸…… 她眼明手快地拦下。看着他尴尬懊恼的神色一刻,视线缓缓移去一旁搀扶着他的那人面上。 陌生的,非常美丽的女人。 卫若惜沉默着,连空气也仿佛凝滞了。没有人想出声,没有人敢出声。 “裴彦书,”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口,视线也重新移回眼前那张,五官扭曲,青紫交错,基本上已经看不出本来面貌的面容上。出口的声音不似以往冰冷,甚至还带了些许温和,但不知为何却让人打从心底寒起来,“原来你也会英雄救美?” 拾捌 他当然会!好歹她也看着他亲手救的冬雪好吧? 没胆子回话,裴彦书只能腹诽。 卫若惜却仿佛一眼看穿他心思,冷笑道:“你救人向来“力所能及”的。” 为了出风头的救人,自然是在与己无伤的情况下。若真有什么风吹草动,他跑得可比谁都快! 那今日是怎样?为了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女人,甘心被打得跟个猪头一样? 裴彦书在她越发凌厉的目光下不断瑟缩,再瑟缩。最后,整个人都快缩到林晚晴身后去了。 作为一个局外人,林晚晴一点也没有感觉出二人之间的波涛暗涌,听了一阵对话判断出若惜的身份便喜道:“这位一定是若惜姐姐了!” 卫若惜神色不动,冷眼看她。 她丝毫不以为杵,枉自上前一步握着若惜手笑道:“若惜姐姐,我听彦书哥哥说了好多你们的事情!一直都很想见一见你,今日可真是相请不如偶遇了!我叫做林晚晴,你唤我晚晴便可以了!” 若惜神色一僵,很不习惯跟人亲密接触。半晌抽回手,冷道:“怎么回事?” 林晚晴看一眼裴彦书,他拿手捂着脸直朝她使眼色,她于是支支吾吾道:“我们……那个……呃……” 赵明安接受到她求助的眼神,上前打圆场道:“若惜,这些容后再问吧。还是先帮裴兄上药要紧。” 裴彦书点头如小鸡啄米,配合地夸张呻吟:“哎呀呀,可痛死我了……” 若惜瞥他一眼,几步走到药柜前,面无表情道:“过来。” 裴彦书不动,讪笑道:“若惜,这是赵兄的医馆,还是让赵兄来比较妥当些吧……” 若惜兀自看着他,看了片刻蓦的冷笑道:“我就是你不回沁春堂诊治的原因吗?” 厅内众人一致打了个寒颤。 她却又忽然放柔了声音,面色温和道:“你过来吧。我会轻些。” 裴彦书不由又哆嗦了下。只觉得她今日十分怪异。 迟疑一阵,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了。 慢慢地,若惜拿干净的湿帕子擦净了他伤口,敷上草药,缚住纱布。 整个过程中,裴彦书一直提心吊胆。他太了解她了,她最讨厌别人打架斗殴,每每有那些因此受伤的人来医馆救治,她下手之重就算隔着几条街也能听见医馆内不绝于耳的惨叫声。 不过,他的担心很快就被证明是多余的。 至少,卫若惜如她自己所说,对他很特殊关照。 她下手很慢很轻柔,几乎算得上是小心翼翼了。温软的指腹在他面上游弋,偶尔碰到伤口不可避免地疼痛,察觉到他些微地瑟缩,她越发放缓手劲,口中安抚道:“忍一忍罢。揉开淤血便不痛了。” 屋内一时寂静。便似只有他二人,面额贴近,对目凝视。 卫若惜专注于手中动作,裴彦书却无事可做,只能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 黄昏时分,屋内已有些幽暗,她的面容在落日的余晖中,却难得显出几份秀美柔和。双眉远山长,瞳眸温润晶亮。 裴彦书的心,不知为何,忽然猛烈跳动了一下。 他自己亦吓了一跳,身形不由微微往后侧开。 卫若惜看他一眼,慢慢收回手。 “若惜。”赵明安看她举步欲走,忙道,“天色也不早了,不如留下来吃顿便饭?” 她摇头,淡淡道:“你的病人,留给你照顾。” 赵明安立即明白她的意思,点头道:“你尽管放心。” 等到卫若惜出门走远,赵明安转身道:“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裴彦书一脸郁卒:“别提了!刚才从酒楼出来时遇到个醉鬼,拉着晚晴不肯放,我不过说了句好汉行个方便,他二话不说按着我就是一顿暴打!” 林晚晴在一旁气道:“是啊!光天化日之下就行凶伤人,眼中全无王法了!幸亏当时有捕快大哥巡逻经过,这才救了彦书哥哥。” 裴彦书面上一红,重重咳了几声,口中遮掩道:“其实那家伙也被我打得很惨的,主要我先前没来得及反应,偷袭难防嘛……” 赵明安惑道:“这样看来,此事并不是裴兄的过错。那刚才为何不对若惜直言?” 裴彦书愈加窘迫,支吾一阵老实道:“若惜若知道了,不是更看不起我?”先前就拿他当蛀虫,这下还不变本加厉?再说,他的脸被打成这样,也实在不想面对若惜。 可惜,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越躲什么就越遇什么。 他想到刚才,不禁长叹了口气:“这下,若惜当我与人打架斗殴,必定生气极了。她之前气我的还未消,又添新恨。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呢!” 赵明安瞧他神色懊恼郁结,却摇头叹道:“气不气倒是其次。只怕,你让若惜误会了,可就当真回天乏术了。” 裴彦书闻言错愕,脸上写着个大大的“不明白”。 赵明安正欲解释,通往内间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一人娇俏笑道:“哥,吃饭了。——裴公子?!” 显然未料到心上人会在此,赵冬雪面上先迅速晕红一片,随即才诧异道:“裴公子,你的脸怎么了?” 裴彦书莞尔:“冬雪,难得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还能一眼认出。” 他原是玩笑,不料赵冬雪却陡然激动起来,拔高声道:“裴公子,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认不出的!” 裴彦书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神色顿时有些不自然。冬雪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突兀,绞着衣服下摆只不出声,暗自懊恼。 半晌,赵明安打破沉默的气氛:“裴公子,今日医馆有事不太方便,便不留你们吃饭了。” 冬雪立即抬眸惊讶看他,不明白他为何这么说,裴彦书却是求之不得,赶忙道:“无妨,我和晚晴也还有事情要办。那就不打扰了,告辞!” 冬雪一见他要走,心中着急,慌忙拽着赵明安的袖口,哀求道:“哥……” 赵明安却径自客气道:“裴兄慢走。不送。” “哥……”冬雪的声音都带上些许哭腔了,赵明安硬起心肠只是不理。待得裴彦书拽着晚晴逃也似的出了门,他心想道,不管这是不是最恰当的时机,都得与她好好儿谈一谈了。 孰料,刚转过身,便听“啪”一声—— 赵明安面上狠狠一痛,整个人随即僵住。 他右侧面颊红红一排手印,面色却是惨白,出口的声控制不住发抖,“冬雪,你……” 赵冬雪显然也被这一巴掌震住了,良久只呆呆立在原处。 赵明安深吸口气,试图尽量平和地表达:“冬雪,你跟裴公子,是不可能的。” 赵冬雪仍在怔忡中,无神的双眼转向他。 “裴公子……他不喜欢你。” “不喜欢我,不喜欢我……”她梦魇般呓语重复,茫然道,“他不喜欢我,那他喜欢谁?刚才那位姑娘?” 是的。那姑娘很美,非常美。饶她自己向来以容貌自负,也不得不自惭形秽。 赵明安摇头道:“不是她。——冬雪,其实你比我清楚,裴公子真正喜欢的是谁。” 她却好像忽然一下子醒悟过来,猛的叫起来:“不是的!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哥,”她握着他的手,眼神中满是哀求,“你明明跟我说过的,他们之间不是那种感情,对不对?对不对啊哥?!你说话呀!” 赵明安面对着她忽然的歇斯底里。心中一阵揉扯的疼痛。如果说,他曾经看不清楚过,那么,她却肯定是一直清楚明白的。清楚,却不敢承认,不能承认。 冬雪,她认识裴彦书七年,爱了他七年,陪了他七年,也等了他七年。 可是,他们都知道。这所有的一切,再多的付出,再长的陪伴,都永远抵不过一个人。 ——卫若惜与裴彦书,是任何人都无法介入的存在。 就算不曾相爱,也是,最亲的人,最好的朋友,最重要的人。 如果……互相喜欢着呢? “雪儿……”他轻轻拥她入怀中,她的颤抖连带着他心痛,“是大哥错了,是大哥看错了。你……放弃吧!”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让大家久等了!在南京课程太紧了,抽不出什么时间来写东西。而且住的地方也没得网上。 我是每天写一点,每天写一点,慢慢积累成了这一章,汗,所以看着会不会有些断续的感觉?希望没有啦现在在网吧,这个月还是会比较忙。月底有考试。还是,as soon as possible啦。 拾玖 裴彦书踏进丞相府大门的那一刻,一家人正围在桌边吃晚饭。满屋沉寂了一瞬间,鸦雀无声。 李管家先回过神,双手抖得好似筛糠,险些都握不住筷子了,“少……少爷,你这是怎么了?” 裴彦书惊悚地一挑眉,险险避开他瞬间扑过来的肥胖身躯。妈呀,嫌他毁容不够,还想压得他残疾咋的? 裴彦宁骇得喷出了满口的饭菜,笑得快要断气,“这谁啊?大热天的还包着个脸,把自己当人肉粽子呢?” 裴彦东拿筷子敲了敲她的头,慢条斯理道:“别想趁机把蔬菜吐出来。你刚才喷出来多少,待会儿还得照数目给我吃下去,知道不?” 他家小妹立刻垮下脸:“二哥……” 裴彦东夹了一大块青菜到她碗里,“都吃掉。”抬头继续杜绝噪音的下一步,安抚李管家,“李叔,你不必担心。若惜姐给大哥诊治过了,无大碍的。” 李管家这才安定了些。虽然仍在喘着气,好歹不尖叫了。 搞定最聒噪的两人,大厅立时又恢复了安静。裴彦书与裴彦东同时长出了口气,后者这才关切道:“大哥,你感觉好些了吗?” 裴彦书点点头,在他身边坐下,“若惜回来了?” “恩。” “她怎么不一道吃饭?” 裴彦东闻言笑起来,笑意略带促黠,“若惜姐忙着呢,暂时没空吃饭。” “忙?忙什么?” “一回来呢,便忙着让下人们把府中的镜子都收起来,然后便回房中找东西去了。” 裴彦书瞠目结舌,“收……镜子?” “是啊。”裴彦东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神徒增几分兴味与笑意,“大哥,我如今瞧你模样,倒像是若惜姐姐紧张过头了。可是,不对劲的人明明是你才对。” 裴彦书诧异瞪他:“胡说,我哪里不对劲了?” 裴彦东一径轻笑。裴彦宁勉强咽下口中最后一筷青菜,长松了口气。此时便插嘴道:“大哥,若惜姐姐是怕你看到镜子里的样貌难过。可是,我瞧你回来后一点难过的样子也没有啊。这可是你最宝贝的脸哎!你怎么会一点点也不介意了呢?” 她这一问,可算是问出了厅内众人一致的心声。所有眼睛顿时齐刷刷地看向裴彦书。李管家不住在心中哀嚎:可别是气得太过给气傻了吧? 裴彦书一楞。回过神一想,又再一楞。 “我……我怎么可能不介意呢!” 确实不可能完全不介意,只是,忽然就没那么介意了……这几日心思都全放在开店上,一心想着要证明给若惜看看,所有与此无关的事情,似乎都不在他担忧的范围之内了。 众人越发疑惑地看着他。 裴彦书头大如斗。他们觉得奇怪,他自己还想知道为什么呢! 为什么不那么介意了? 他想不出,便挥手不耐烦道:“行了行了,逼供呢这是?吃你们的饭吧!我进去看看若惜!” 他气鼓鼓进了内堂。裴彦宁嘟囔道:“一个一个都怪里怪气的。” 裴彦东笑嘻嘻道,“傻丫头,等你再大个几岁就明白了。” 小丫头黑亮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个遍,好奇道,“二哥,若惜姐姐在找什么呢?” 她家二哥眨了眨眼,“连饭都不吃便要急着找到,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了。” 她更好奇了:“那是什么?” 裴彦东敲她一记脑门儿,笑道:“小傻瓜,你说呢,大哥原先最在意什么?” 裴彦书推开门,屋内一片混沌的暗黑,隐有模糊微弱的烛光透着对面书架的空隙映出。他小心的避开乱七八糟堆放的杂物走过去。那人果然就在架子后面,蜷着身子蹲着,很专注地翻找着什么。 他心中松了口气,原本想上前的,可是远远看着她凝神专注的侧脸,不知为何却兀自停了步子。 只站在原处,定了桩一般。 记忆中似有什么渐渐清晰起来,思绪安静地喧闹。 是那年,她跟着爹行医,第一次亲眼见到死亡。回来后便在府中失了踪,后来,是他在这里找到她。同样蹲在这里,疯了一样地翻着找着,也不知道在找些什么。那时他抓着她肩膀,她却似乎感觉不到,大睁的眼中空洞无神,口中只不断喃着:“没有……没有……” 他吓得哭起来,抱着她不停哭。听到他哭了一阵,她便似回了神,慢慢也哭起来。两人便这样抱着,一直哭一直哭。直到爹娘找过来。 然后,她不肯吃饭,他捧着饭碗追着她,她不肯睡觉,他非缠着要唱摇篮曲。她再生气难过发脾气,他都坚持跟在她身边,厚着脸皮死缠烂打。她生气,裴彦书,你要不要脸!为什么一直粘着我? 为什么呢?那时他也不明白。现下却忽然有些明白了,是不是,不想再看到那样的若惜。那时的她……他其实多么害怕会失去。 卫若惜终于找到想要的东西,面上微微泛起一丝喜色。站起身一转头,便见到有人站在对面的窗前,长衣颀立。 她微一怔,慢慢走上前去。 她走到面前,裴彦书忽而一笑,轻声道:“若惜。” 不知是他出声太过突兀,还是面色太过温和。她竟又明显一怔,过了片刻才拧了神,一言不发将手中物事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是个白色的小瓷瓶。 望向她的眼神带着询问,卫若惜解释道:“是年前漠姨给我的疗伤圣药。消淤去疤痕的。”那时她意外摔伤脸,漠姨比她还急。说是怕她一个女孩子脸上会留疤痕,所以硬是给了她这个。 裴彦书微讶,随即莞尔:“你没有用吗?”她不知道,这可是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皇后娘娘那里骗来的。西域进贡的特效去疤痕的药,珍贵得不得了,仅此一份便被皇上赏给了皇后。 “麻烦。” 她是大夫,伤口不深,用过药疤痕自然会慢慢消退。就算不退,颜色减淡后也看不太出来,无所谓的。 当时她没用,后来好了之后便也忘记这件事了。只是今天,不知为何,一看到他破相,第一反应竟是回来找了它出来。很……莫名。 裴彦书心中一阵暖意,唇畔便不由上扬,诚意道:“谢谢。” 从未……见过他如此认真道谢的样子,她顿了片刻才略僵硬道:“不客气。” 总觉得今日的气氛有些怪异,卫若惜下意识皱眉,反正已经说完要说的话了便想出去,才走了一步,身边那人忽然开口道:“若惜,你还记得那年你在这房中时的情形吗?” 话出口,裴彦书才发觉这问题问得有点没头没脑,等了须臾果然没听到她的回答,他不由摇头,笑意中便带些自嘲:“你自然不记……”“我记得。” 她打断,面上依然没有什么笑意,眉眼却难得低顺温和,“我当然记得。那日,你哭得快断气了,真没出息。” 裴彦书并不恼,面上却是淡淡含笑。不是平日那样蓄意的颠倒众生的笑,而是浅淡的,温柔的,舒心的。他罕有这样的笑,不会引人想入非非,却会让你在见了这样的笑容后,亦会不由自主地会心微笑起来。 他柔声道:“是啊。我一直很没出息。若惜,你可比我有出息多了。” 若惜点头道:“不错。你尚有这份自知,总还是有救的。” 两人说到此处,对视一眼,蓦地一起笑起来。 原来,她还记得,他也没有忘记。 那时,她刚来京城,每每和他斗嘴吵架气得他跳脚,他一生气就叫:“卫若惜!你好样的!你是大草原上的苍鹰,我是京城的小毛鼠,你最了不起行了吧!” 她就冷冷回嘴:“不错啊。你尚有这份自知,总还是有救的!” ——那么,她是从何时开始觉得他没有救了的? 或许,仍然是那一次,她亲眼见识过死亡。重新振作后,便再也不与他斗嘴争吵了。她将原先医治她娘的目的,无限制地扩大到更多的人身上。之后所有的精力都投入给了医馆与病人,之前与他的争吵打闹,也悉数化作了漠视与避让。 而他,表现得也是完全不在乎。没有了她的生活,他为何要在乎?他爱自己的容貌,爱那些仰慕的目光,爱以征服京师所有少女的心为目标。反正,她的正眼相待,他从不稀罕。 是这样吗……是这样的……是吗? 他不知道。只是,此时,在这样混沌而清晰的记忆深处,在这个自小相伴却始终熟悉又陌生的女子面前,忽然便有一个问题在他思绪中反复,呼之欲出。 是的,他被这样难得平和又亲近的气氛蛊惑了,终于低声地小心翼翼地问道:“若惜,你是不是一直看不起我?” “今天医馆那个女人是谁?” 没料到对方会同时开口,两人同时楞了。 廿壹 气氛一时僵硬。她慢慢皱眉,他则神色困惑。沉默片刻裴彦书如实答道:“她是户部林尚书的千金林晚晴。”虽然不明白若惜为何会忽然问起这个问题。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这么问。他要交的朋友,处得好的朋友,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纯属浪费时间。 他是说错什么了吗?……裴彦书惊讶抿唇,因为眼看着卫若惜的面色忽然转冷,瞬间便如寒霜罩面,一言不发地朝门口走去。 “若惜!” 他下意识唤她,她却脚步不停,仿若未闻。很快便走出门离开。 在走廊遇到迎面而来的裴彦宁,小丫头道:“若惜姐姐,你看见大哥没?” 卫若惜的视线穿过她,冷淡落在她身后的女子面上。林晚晴颔首笑道:“若惜姐姐,我是来看望彦书哥哥的。” 裴彦宁插嘴道:“是啊。林姐姐不放心大哥的伤势,从府中带了最好的疗伤药材过来呢!” 卫若惜看着林晚晴,面色冷峻无甚表情。 裴彦宁心下暗叫不妙。他们先前见到这个林家姐姐的时候也都很惊讶没错。不知大哥是对人家做了什么,一个姑娘家黑灯瞎火地就摸上门来了。后来听说大哥是为了救她才受伤的,众人的心情就不仅仅是诧异能形容的了!裴彦书是什么人?别的她不敢说,只是所谓的救人向来是他生活的调剂,若真有什么风吹草动,她这个大哥绝对逃跑在最前列!如此……莫非大哥也对人家有意思?! 那……她想到此处偷拿眼瞄一下若惜,她是担心若惜姐姐会生气,所以不想带林家姐姐来后院啦。是二哥说没关系的!可现下看这情形,若惜姐姐莫非真生气了? 她……是要跟她们这样站在走廊上,对视到地老天荒吗? 她正胡思乱想着,卫若惜忽然开口道:“东边第二间货房。”言罢绕道而行,与她们擦身而过。 接下来的半个月,医馆出乎意料地忙。因为气候骤变,城北暴发了大规模的可传染伤风。卫若惜吃住都在医馆,从早忙到晚,常常半夜还要出诊,最忙的时候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等忙过这一阵,她得了空闲下来,这才有时间关心起裴彦书面上的伤。 她不在这段时间,他应该有按时吃药吧?他那么爱惜自己的脸。何况,还有李管家他们呢。 她这样想着,心下仍是有些不放心。毕竟,伤口的愈合期还是很重要的,要是不留意的话日后很有可能会留下疤痕。 “赵大夫,我今晚回去住。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就让人去丞相府送口信。” 赵大夫有些忧心道:“若惜,你还是先在医馆休息一晚吧。你脸色看上去很不好。”这半个月夜里的出诊几乎都是她做的,白日劳累夜里又睡不好,便是铁打的人也吃不消啊。 若惜摇头道:“我没事。” “那……不如我送你回去?”她脸色缟布一般惨白,实在让人不放心。 “不用了。店里不能只留小东一人,必须有大夫照应着。”小东只是抓药的学徒,如果真来了病情急的病人怎么办? “那你自己小心。”他也不再试图劝她,若惜有多犟,共事多年早就清楚。而且,她自己是大夫,应该最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 卫若惜转身出门,走了几步稍急了点便觉得头有点晕。她边放缓步子边支手抚上面上几处穴位,缓按轻揉。看来,等回去确认过裴彦书脸上的伤无碍,她确实得好好休息一下了。 走到丞相府门口,正有两个人从府内走出。男人修长俊俏,女人面若桃花。两人皆是步履轻快,笑着对视而谈。 隔着夜色望去,便似一双月色下的仙子。 卫若惜猛的停下脚步。动作太冲脑中顿时一阵眩晕。她不由眯眼,努力抵御那阵强烈的不适感。 两人离她并不远,走近的时候大约只有半丈之隔。她强忍着眩晕凝神细看,他面上肌肤细腻,几乎已经看不出受伤痕迹。心下不由松口气,那男女二人却已经转身朝另一处方向走去。 由始至终,眼里只有彼此。 她站在原处,静静等待那阵莫名加重的眩晕感过去。 没有再朝他们离去的方向看一眼,心下也并没有再想些什么。她很累,现在只想找一张床好好睡一觉。 她抬起步子,慢慢朝大门走去,明明近在咫尺,此时走来却好像遥遥无期。身上所有部位都叫嚣着好累……累……她眼前终于黑下去……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很多人的脚步声,叫喊声。她想听,却听不清楚。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脑中终于空白一片。 昏睡的过程中,间或会有意识,耳中能听到有人抽泣的声音,还感觉到有人一直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她想睁开眼看看,却无论如何都使不出力气。过不了多久还是沉沉睡去。 她好累,太累了。 卫若惜觉得自己睡了很长很充足的一觉。等到她睡够了睁开眼,首先映入眼睑的是一张昏睡的近距离放大的俊美面容。 她一怔,脑子还处于刚清醒的迷糊中。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上去。 指尖甫碰到那张动人轮廓,长长弯弯的睫毛轻轻眨了眨,像扇子一样。 她呆愕,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黑瞳,伸出的手就僵在半空不知该收回还是继续。 两人隔空对视,僵持片刻。忽然,她“噗哧”一声笑出来,而他,“哇”一声大哭。 她顿时有点傻眼。她笑,因为这样近看他的样子太滑稽,披头散发跟个鬼一样,最搞笑的是还顶着两只大大的熊猫眼。 可是他哭什么呀? 裴彦书握着她手,哭得跟个受气的小媳妇儿:“若惜!你可醒了!你吓死我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我可怎么办啊!” 这……这什么对话! 卫若惜睁大眼,习惯性皱眉。 他还在胡说八道:“你可不能再抛下我了!我,我承受不来啊!若惜!……恩?你怎么都不说话?难道……啊啊啊啊!你是不是烧坏脑子了!你还认识我吗?若惜!若惜!我是彦书啊!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亲密无间的小伙伴裴彦书啊!” 她被他抓着胳膊摇得快断气了,怒道:“住手!” 裴彦书呆呆放开手,刚想说话她就抢忙喝道:“闭嘴!” 真要命,她不过就睡了个长觉而已,为什么一醒来就要遭受这样莫名其妙的折磨? 他被她喝得一楞,呆了半晌,忽然眼眶又渐渐潮湿了。卫若惜一惊,心里顿时后悔,她是不是口气太凶了?……忽然,他扑上来一把抱住她,抽泣着道:“太好了!若惜!你会吼我了!你跟以前一样!你没事了!” ……这是什么状况? 卫若惜还没回过神,裴彦书又一把拉开她,注视着她的眼睛真诚道:“若惜,你再用目光冻我看看!” 看他用眼神期待地说……尽情地蹂躏我吧!若惜不由打了好几个寒战,强忍怒意拿眼狠狠剜他。 裴彦书心满意足道:“就是这个眼神!若惜!你确实没事了!” 卫若惜无语,本想让他滚出去别再胡说八道了,可是看着他憔悴面容上放心的欣喜,到嘴的话不知为何就是说不出。她静静看他半晌,心下有某处慢慢地温润,轻声问道:“你是不是陪了我很久?” 裴彦书一扁嘴:“三天啦!若惜,你从来不生病的,大家都吓死了!” 三天?她惊得瞠目结舌。她睡了三天了!那……他便陪了三天么? 看他一副乱七八糟的模样,似乎没必要再多问了。 卫若惜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滋味。他从来……最爱干净的。 裴彦书忽然“呀”了一声站起道:“若惜,你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彦东吩咐厨房一直煲着粥,我去给你端来!” “裴彦书!” 她下意识一把扯住他袖子,他回头无声询问,她却面色微窘,难得支吾道:“我……我……” 他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便急道:“喝了粥再说吧。”她空腹好几天,很不好的。 卫若惜低垂着眸,良久讷讷松开手。 其实,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廿贰 若惜的病并无大碍,仅是疲劳过度所致。她睡了三天恢复充沛精力,喝完粥便要起来。 裴彦书按着她道:“再歇息会儿吧。你现下起来又无事可做。” 她一边穿衣一边道:“我想去医馆看看。”离了三天,不回去看看实在不放心。 穿好衣服下床,偏头正瞧见他一脸不认同的面色。她微微笑了笑,温声道:“我真的没事了。你不用担心。” 她笑得和煦,裴彦书忽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她这算是说话劝慰他么?若是以往,一定头也不回地走了。现在竟然还会对他微笑!莫非若惜病了一病,竟连性子都改了? 他正诧异,眼见若惜已梳完头准备出门,忙快步跟上道:“我陪你去医馆吧!” “不必了。”她惯性拒绝。 “没关系,反正我也无事可做。” 她抿了抿唇,没再像往常一样坚持拒绝。 两人并行了几步,却是他忽然停下。她转头看去,他亦看着她,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面上渐渐现出为难之色。 若惜了然:“你若有事自便吧。我真的无碍了。” 裴彦书迟疑道:“我忘记晚晴……”话未说完便仓促打住,他顿了一顿,话锋转道:“我让彦东陪你去吧?” 她淡淡道:“真的不用了。” 翌日。赵家保生堂。 “一日三剂,饭后加水服用。您老慢走。”微笑送走屋内最后一位病人,赵明安长呵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酸痛的右手腕。前段时间大批人感染伤风,累得他……手腕到现在还是又疼又麻。 他细细揉了一阵,刚感到疼痛的感觉略有减缓,余光便瞥到又有人走进来。认命地抬头,出乎意料的是来者却不是病人,而是…… 那人在对面坐下,一手很自然地握住他的。她按了一阵,他眉目微扬笑道:“卫大夫,我的病情如何?” 卫若惜面色如常道:“桂枝尖三钱,赤芍四钱,没药二钱,乳香三钱,宣木瓜三钱,丝瓜四钱。一日四剂,三日便可好。” 赵明安细一想道:“这药方可是取自风湿痹痛之症?” 卫若惜点头:“是舒血活筋的部分。” “效果如何?可用过?” 她倒诚实:“还未。” 他早猜到,却故意佯装不满:“好啊,你拿我当测试?” 她神色岿然不动,伸手拿过一张空白纸张刷刷写作药方,自顾自道:“我去抓药。” 离赵家医馆不远的拐角处便有药堂,若惜很快抓了药回来。赵明安已经在接诊下一个病人了,眼角瞥到她提着药直直进了内室,他心下这才想到一处疑问,她自然不是为了给他治手而来,那么,是为何而来? 卫若惜在内室很顺当找到药壶,手脚利落地将药材加水浸泡。 做完回到外室,赵明安仍在与人看病,她等了一阵,待到那病人走了才上前问道:“冬雪在吗?” 赵明安闻言诧异看她,不由重复道:“你要找冬雪?” 她点头。 他眉间隐有担忧,犹豫道:“在后院呢。” 少女纤细的背影远远对着她,在院中忙碌着。 “冬雪。” 她唤了一声,少女听到声音身子一震,猛的转过身来。——果然是她,那冰冷的声音独一无二。只是,她是来找她的么?她从未主动找过她的。 瞬间,漂亮的眸中闪过数种情绪:惊讶,疑惑,厌恶,戒备。不过她很快便能收拾妥当心情,当她慢慢朝向卫若惜走去时,面上已经只剩熟悉的亲切和惊喜。 赵冬雪雀跃道:“若惜姐姐,你怎么来啦?” 卫若惜没有很快回答她,面上依旧平淡无波冷若冰霜。心下却在慢慢纠结:该如何开口呢? 是,她是为了裴彦书而来。更确切说,为了裴彦书和林晚晴而来。 就算迟钝如她,也看得出来,裴彦书最近很不对劲。而他对待林晚晴的态度,也与以前游戏花丛时完全不同。 他……应该是喜欢她的吧? 冬雪喜欢裴彦书,裴彦书喜欢林晚晴,那都是他们的自由。感情的事情是无法勉强的。 别人的事情,她不该管也一向没有兴趣管。只是,事关冬雪,她总是无法完全袖手旁观。 或许因为一直记得,当年救下那个小女孩时,她怯怯的眼神和天真的笑容。 那么……早些让她知道真相,是会将伤害减少到最低的吧? 所以,原本并没有计划,仍是在出诊完经过保生堂的时候,就那样鬼使神差地拐了进来。 赵冬雪见她半天不说话,便笑道:“若惜姐姐,你是来找哥哥的吗?” “不是。”她很快否认,看着少女无声探询过来的清澈眼神,心下一犹豫,到口的直接话还是没说出来。迟疑一阵,她忽然道:“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 赵冬雪完全楞住了,对于她突兀的问话是彻底的始料未及。不过她很快镇定下来,乖顺笑道:“喜欢一个人……是一种很美好的感觉。会时时刻刻都想见到他,只要他开心你完全不介意改变自己,把他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若惜心想道,虽然是婉转了点,但是暗示的意思也是差不多了。裴彦书向来把脸看得比命都重要,现在为了保护林晚晴连脸都不要了。那日他在保生堂疗伤,事情的经过冬雪肯定也都清楚了。那她……自然看得出来裴彦书喜欢林晚晴吧? 她正想着,忽然又听赵冬雪轻声道:“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就像我对裴公子一样,永远都不会改变。”她的声音虽轻,语气却是无比的坚决。 这就是说……她明知道裴彦书喜欢林晚晴也不放弃? 赵冬雪说完先前那句话,便死死盯着卫若惜面色。她故意那么说,除了股子示威的意味,自然还有点试探之意。只可惜她看了好一会不由失望,因为对面那人始终面无表情不动如山。 卫若惜静了片刻,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她已经尽了提醒的义务,而无论冬雪作何决定,那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旁人无权也没必要再干涉。 卫若惜掀开分隔前厅与后院的帘子,却发现赵明安就静静站在门后。显然已将刚才她们所说之话全部听入耳中,黑眸深邃幽敛,若有所思。 她就当没看见,径自与他迎面而过,出了药堂走了几步听到他在后面叫她的名字。 卫若惜站定,回过头。 赵明安疾步走上前,把手上的药箱递给她。 她一怔,匆忙低头查看。果然,腰间空空如也,顿时变了面色。 赵明安解释道:“你先前替我看诊时取下来放在桌上,出来时却忘了拿了。” 她脸色越发难看。药箱就是大夫救死扶伤的工具,她怎么会连自己的药箱都忘记?这是从医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状况…… 赵明安看她面上难掩的懊恼,菀尔一笑:“若惜,你有什么问题为何不问我?我知道的可比冬雪详尽多啦。” 她听得莫名其妙,皱眉瞪他。赵明安并不在意,反是主动伸手牵住她,下定决心道:“若惜,跟我来!” 廿叁 赵明安自己是大夫,手上拿捏的力道刚好适中,虽然不至于弄伤人但也绝不容易挣脱。卫若惜试了数次未果,便被他强硬拉着走了好几条街。 等到他终于停下松开手,她看去的眼神已经快要杀人了! 知道她最讨厌被人强迫,赵明安不等她发作或者甩手走人便抢先道:“你不想知道裴彦书整日与林晚晴在一起做什么吗?” 先发制人起了作用,瞪着他的眼睛明显晃了下神,但她很快便恢复常态不客气道:“不想!你少管闲事!” 赵明安知道她是真的动气了,她平素虽然总板着脸但甚少出言训斥别人,不过因此也更证实了他的猜测是正确的不是吗?——如果不喜欢,为什么如此在意掩饰? “若惜!”他强拽着她胳膊,将已经转头走人的她又扭了回来,卫若惜被他几次三番如此拉拽,火气也上来了,使出浑身力气杵着不动,与他在大街上僵持起来。 僵持了足够久,久到渐渐都有好奇的路人围观过来了,卫若惜见他脸色严肃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终于深吸了口气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是要说,我要你自己看!” “看什么!”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弄得火冒三丈,但是未免沦为众人围观的好戏,还是强忍怒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他指着几丈开外街道对面一处新开的铺子,咋一看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卫若惜看得更仔细些,当目光掠过那商铺簇新的门匾上熟悉的狂草时,眼中陡然闪过一丝讶色。这字体太有特色,很难不认得。当初是冬雪缠着那人写了挂在保生堂外的,她每每看了都觉得轻浮妖冶,要多碍眼有多碍眼。只是此时,不再用作医馆的题字,配上面前这“美人轩”三个字,倒另生出一股子别样的韵味来。 美人轩……与他有什么关系? “这是林姑娘的铺子,裴兄这些日子以来便是在这处帮忙的。” 她闻言面上再难掩惊讶之色,因为太了解裴彦书,同样十分熟悉他的理论——做生意是下等人的工作!与此相比,连林晚晴一个官家小姐抛头露面地开铺子竟也显得不是那么匪夷所思了。 赵明安紧紧盯着卫若惜面上神色,没有错过她任何一丝的情绪波动。她由生气转为惊讶,再是隐忍的一些什么,太过复杂无法探究,最后又慢慢平静下来,若有所悟。 “这就是你要我看的?”他要她看的,与她想告诉冬雪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她摇头,坦诚道:“我早就知道了。而且……”他应当告知的人,也不是她吧?裴彦书的喜好,与她有什么关系。 赵明安出乎意料道:“你刚才问冬雪,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其实,她说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喜欢一个人,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微妙到……或许有时候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真正的心意到底是什么。可是,如果当你看到他对待另一个女子的独特,看到他愿意为了她前所未有地改变,看到他们在一起旁若无人的亲密时,心中会有一丝莫名的不悦,别扭,酸涩,甚而怒气。那样,你其实原是喜欢他的。” 卫若惜原本只是无动于衷地听着,却听他越说越不对劲,她慢慢觉得脑中一片混沌起来,似乎听懂了什么又似乎根本不明白,心头有一股怒火叫嚣着快让他住嘴,可转瞬又想,她为何要让他住嘴?他爱胡说八道关她什么事?……他到底在说谁! 她不是傻子!他把她带过来看裴彦书和林晚晴又说这么一堆连篇鬼话!可是……她凭什么要对号入座?他又凭什么信口胡绉! 她强抑心头不明缘由的焦躁,不看他地冷道:“你说够了没?”她忙得很,没时间听他鬼扯! “如果无意识的感情被揭穿,并不是无动于衷地觉得荒谬而已,而是混沌,生气,难以置信,下意识想要逃避。那么,你喜欢他。” 她为何要留在这里继续陪他发疯?! 她愤怒地走了几大步,仍是无可避免地清楚听见他在背后的叹息声:“卫若惜,你喜欢裴彦书。难道连面对自己感情的勇气都没有吗?” 她终于停下,愤然转身。淬着烈焰的眸子狠狠盯着他,半晌冷笑道:“赵明安,你不是不希望我跟赵冬雪为情相争吗!”那日在湖畔,他言词切切地握着她手,若惜,我不希望你们喜欢上同一个人,因为不愿意看到其中任何一个人伤心! 话一出口,便连若惜自己也吃了一惊。她何时将这话记得如此清楚?又为何要现在这样说!这不过是个永远不可能成真的假设! 但是她忽然控制不了自己的嘴,继续讽笑道:“你说的话为何前后矛盾呢?” 赵明安摇头,慢慢走上前:“若惜,我的承诺从来未变过。在我心中,你的幸福始终与冬雪同样重要。” 看他走过来要握她手,她原本不愿,可是他的眼神太过真诚。与上次在河畔时一样,一样的温和真诚。她竟没有避开。 他是拿真心待她的,即使当初不明真相时存了一些小小的私心,可是,当她的幸福就在眼前时,他如何忍心破坏? 不仅不会破坏,甚至必定,推她一步去成全。 握着她手的另一双手,宽大温暖,“若惜,我帮不了冬雪。我无法勉强裴公子去喜欢一个人。可是,你与她不同,你的幸福近在咫尺,不要因为不敢面对而错过。” 她不懂。真的听不懂。 可以感觉到掌下的手指轻微地颤抖,他柔声继续道:“我先前骗了你。这铺子并不是林家小姐一个人的。裴兄其实也有份。而他开这间铺子,也并不是为了林家小姐。而是因为,他不想让一个人看不起,他想证明给她看,自己并不是没有目标没有梦想,象蛀虫一样毫无意义。” 卫若惜猛的抬起头,眼中震惊一览无遗。是……这样的吗?! ……难怪那日在府中,他会认真问她,是不是看不起他。原来,她发脾气的那番说辞,他竟一直耿耿于怀? “在意一个人对自己的看法,愿意为了她做违背心意的改变,这,也是喜欢的一种。” 若惜慢慢地,艰难地消化完他这最后一句话,只觉脑中一阵眩晕。过了良久,她才重新有了反应。挥手推开赵明安……落荒而逃。 小的时候,她讨厌他的嚣张,任性,臭美,坏脾气。两人老是吵架斗嘴。她最大的乐趣,就是把他气得不顾形象地跳脚。 再然后,不知不觉慢慢长大。她接触的病人越来越多,他身边的少女也越来越多。她才渐渐发现,原来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喜欢玩乐享受,她却立志救死扶伤。 于是,在她有心的避让下,从吵吵闹闹的对立与亲昵,到互不干涉的漠视与疏离。这几年来,若是没有他的特意维系,两人恐怕早已渐行渐远。 他们之间,冷漠的是她,疏远的也是她。 可是,原来,她是喜欢他的?她竟是喜欢他的?! 为何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卫若惜像游魂一样晃荡回丞相府,然后直接回房一头栽进床里……真希望,自己的脑袋也能变成这一堆棉花…… 想得头疼,昏昏沉沉地睡着。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捶门声,她拿手捂住耳朵,嘟囔了一声继续睡。 “开门!若惜!开门!”噪音持续升级,直到把府内的闲杂人等都吸引了过来,打头的李管家急得挤出了一脸的皱纹:“我的大少爷啊!你这是做什么呀?”他再闹下去,换门板事小,隔壁府的人还以为他们府里出了命案呢! 裴彦书暴跳如雷:“你还罗索什么!还不帮我敲!” 李管家郁闷,认命地上前,边敲边叫道:“若惜小姐,开门啊。” 裴彦书向后一瞥眼,赶来的家丁顿时都被他凶狠的眼神吓住了,“你们还不一起来敲!” 众人于是排成一排,边敲边叫:“若惜小姐,开门啊!” “大声点!” …… “整齐点!” …… 大家一边敲一边心里都在想,若惜小姐又哪里得罪大少爷了?一个就躲在房里不出来,一个就死活要把人逼出来。 李管家也在盘算着,要不要派人去兵部通知彦东少爷?要不待会儿万一打起来的话,他拼着老命也不一定拦得住啊。 众人正在胡乱猜测,门忽然静静打开了。震耳欲聋的砸门声戛然而止,卫若惜脸色不善地立在门后。 冰冷的视线扫过众人,准确地落在罪魁祸首身上。 裴彦书看见她出来,气势立时先去了一大半,刚开口道:“若惜,我听说……”“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她冷冷打断,毫不给面子地“砰”一声又关上门! 廿肆 第二日。纠结了一夜的卫若惜对两个字很敏感。 一早时。一家人围在桌边吃早餐。 裴彦宁:“二哥,我不要吃那个啦!” 裴彦东:“你乖啦,不许挑食。” 裴彦宁:“不要不要!人家不要吃青菜包子,人家喜欢肉包!大肉包!” 喜欢!卫若惜倏的站了起来,椅子在她身后轰然倒下。 众人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她。 她冷冷道:“不是!” 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众人愕然。 提着药箱走在路上时。丝绸铺子的老板迎面而来。 丝绸铺老板:“呀,这不是卫大夫么!这么早就出诊啦?” 卫若惜颔首。 赵老板笑道;“卫大夫!上次多亏您妙手仁心,救了我娘子的命!赵某一家感激不尽。昨日我店里新到了一批缎子,漂亮得很呢。您有空去瞧瞧,有什么喜欢的尽快开口!我分文……” 对面那人突然变脸,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赵老板傻眼。……他说错什么了吗? 到了太子府,为太子施针时。 苏少泱站在一旁与风司辰聊天。 “昨日进宫可见到七公主了?” “哼。” “呵,莫非七公主还在为上次的事情生殿下的气?” “才不是!她见到我时样子不知道多欢喜!是我不想……唔唔唔捂……” 聊天的两人同时一怔,风司辰回头暴怒:“唔唔唔唔唔唔唔!” 卫若惜皱眉:“他说什么?” 苏少泱一叹:“你点我哑穴干吗!……若惜姑娘,殿下今天很配合呀?” 卫若惜冷道:“谁让他乱说话?”词序对调也不行! 风司辰:“唔唔唔!”(我没有!) 他说公主,关她什么事啊! ***************************************************************************** 从太子府出来,若惜出城去了临近的一个小村庄义诊。她去的次数多了,在附近也算小有名气。远近好几个村庄都专程有病人赶来看诊。这样忙碌了一日,直到日落西山,看诊的人群才陆续离去。 归途中经过村外的小树林时,正有一群小孩在那处玩。若惜看他们吵吵闹闹追追打打,自己也瞧着很有意思。这时,其中有一个小姑娘看见了她,立即撒腿跑了过来。 若惜认得她,是村东头王大婶家的小女儿,名字叫做小燕子。 “若惜姐姐!” 若惜俯身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小燕子,怎么还不回家?” 小燕子仰脸期待地看着她,大眼睛亮闪闪的:“若惜姐姐,二牛什么时候能跟我们一起玩?” 若惜一想,明白过来她问的是村里另一个小孩。晌午的时候抱来给她看过,她诊治过,并无大碍,只是有些伤风。 这时,其他的孩子也都跟着围了过来,唧唧喳喳七嘴八舌。若惜笑道:“你们放心,二牛没事,休息几天就能一起玩了。” 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奶声奶气道:“是小燕子姐姐最担心二牛哥哥了!”她身旁的大块头男孩立即连声附和:“就是就是!小燕子平时老欺负二牛,可是二牛生病了她又最担心!” 小燕子立马瞪过去:“我才不担心他!” 大块头男孩做了个鬼脸:“羞羞羞,小燕子喜欢二牛!” 小燕子气得跳起来:“胖虎!你胡说!”两人一个叫打一个逃跑,在若惜身边绕着圈玩起了“猫捉老鼠”。 若惜微笑摇头,忽然感觉有人扯她衣角,低头一看,先前那个小女孩歪着脑袋,一脸困惑地问道:“大姐姐,什么是喜欢?” 若惜的笑容便那样僵在了面上。过了好一会,她伸手抱起奶声奶气的小女娃,轻轻叹息一声,很认真地苦恼道:“大姐姐也不知道……”这种问题,为什么不像什么病对应什么药方一样有固定的答案? ……那她也就不用这样烦了。 “若惜!” 忽然有人叫她,若惜一楞,这个声音…… 她抬头看去——真没听错!那个害她烦恼的罪魁祸首竟然正向这边跑来,一边跑还一边手舞足蹈地大叫:“若惜!若惜!”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 若惜迟迟没有从诧异的情绪中回神,连手中的奶娃娃挣扎下了地都没有感觉到,只定定看着裴彦书兴高采烈地跑到面前。 他显然非常高兴,顾不上喘口气就抓着她手尖叫:“总算找到你了!” 她纳闷:“出什么事了?” “不是,是我……”出口的话生生打住,裴彦书猛一低头,立即面露嫌恶——一这是什么东西? “美人哥哥……”抱着他大腿的肉团奶声奶气叫道,向上看的大眼睛里闪着好多星星! 虽然是有点品味没错,……但是,但是!瞧她那脏兮兮的样子!她还蹭他!她竟敢拿疑似刚在泥堆里打过滚的身子蹭他! 强忍下一脚把她踢开的冲动,裴彦书感觉都快昏过去了!若惜看了看他的面色,弯下腰笑着道:“乖,来姐姐这边。”可惜,这女娃娃明显是个小色女,无论她好说歹说就是死抱着裴彦书不放手,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裴彦书忍无可忍,拎着衣领把她揪起来,小女娃呆呆对上他的眼,显然对于不能再与美人哥哥亲密接触感到很不满,忽然嘴一扁,哇哇大哭起来。 坏了!裴彦书心一抖,忙拿眼瞥若惜。若惜刚一皱眉,他一咬牙,做出个惊人之举——迅速把那娃娃抱进怀里,边摇边慈祥哄道:“乖,不哭不哭,多可爱啊,不要哭啊。”他豁出去了!若惜能做的,他也能做! 卫若惜看得目瞪口呆。这是裴彦书吗?……就算现在他忽然转身,然后从脸上撕下一张人皮面具,自己也一点都不会惊讶。 那小女娃倒是好哄得很,哭着哭着竟然就在裴彦书怀里睡着了。若惜接过她,交给小燕子她们照顾。回头看裴彦书,他面上一副如蒙大赦又咬牙切齿的表情,看得她实在想笑:是他,没错。 两人沿着树林小道往回走,她主动先开口道:“找我有事吗?”他应该是先去过了医馆,听其他的大夫说她今日在这边才找来的吧。 “我……我来给你看这个!”他猛的从怀里掏出个什么,用力递到她面前。 若惜看他握那东西握得很紧,手筋都快暴出了。她伸手接过,翻过来一看——“帐簿?” “是!我……我与晚晴……一起……”他难得这么紧张,话没说完舌头就先打结了。 若惜却很快明白过来,“是你那间美人轩的帐簿?” 他惊讶:“你知道?” 她点头,基本也了解他的意图了:“你想告诉我,你有自己的铺子了,也可以盈利赚钱了?” 他忙不迭点头:“对对对,赵伯说,扣除成本和日租铺子的花销,我们每日已经在赚钱了!” 他听到赵伯这么说,第一反应就是跑去告诉她。等不及拿到所赚的第一笔钱,只想尽快告诉她,他也可以自食其力了! 卫若惜看他眉开眼笑,双眸闪亮又隐含期待。不知为何,她心中一时欢喜一时又酸涩。也不知为何欢喜又酸涩什么? 思忖良久,她轻声道:“抱歉。” 裴彦书呆住,他想象过她会视若无睹,又或者完全不屑,当然,也暗暗期许过她会另眼相待,却决不是希望听到这句话的。 “抱歉。”她再说一遍,十足真诚用心:“我从来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只是……”只是,她现在才知道,自己一直是个迟钝的傻瓜。明明知道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明明已经理智地划开隔阂和距离,却还是从潜意识里会泄漏出那样的希望:希望他能改变,希望他能与自己成为一样的人。 原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已经喜欢他……那么久了。 裴彦书一回过神便慌忙摇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要你道歉的意思!”他从来没有真的责怪过她,做这样的努力也只是为了达到她的期许,不要她再看不起他而已。 “我明白。”她垂眸,遮掩去一些并不想被看见的情绪,然后抬首认真道,“裴彦书,你不用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吧。” 廿伍 “若惜?” 一大清早,就看见一个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人,赵明安难免惊讶。 说是意料之中,因为知道前日与她说了那些话,她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再来找他。意料之外是,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 才不到两天的时间,她已经想清楚了吗? 他紧盯着她面容,却并没有能够得到任何启示。她神色沉稳淡漠一如以往,当日那番话曾对她造成的巨大影响此时已经看不到一点痕迹。 卫若惜却并没有要掩藏的意思。她今日来,本就是为了这件事。 所以她直截了当道:“你说得很对。” 赵明安微讶。 她坦诚:“我喜欢他。” 是他期盼的答案,他神色却渐渐凝重起来。 “此事,到此为止。” ……果然。他预感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此时却还是很想用力敲一下她的脑子,看看里面都装的些什么! “为什么?” “我怕麻烦。” 他眯眼,这么荒谬的理由,她的态度竟然是……很诚恳。 “这就是你困扰了这么多天最后所得出的结论?” “我困扰是因为想不明白。现在既然清楚了,以后就不会再困扰了。” 她认真说着,眉宇间的坦荡与她的说辞一样真挚。 ……怎么会有这种人?! 他静默半晌,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陡然骂道:“卫若惜!你不仅迟钝,你还自私,固执,莫名其妙!” 相处了十几年,第一看他发脾气。卫若惜并没有觉得奇怪,相比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她平静得太不正常。沉默一刻,仍是平淡道:“或许吧。” 以前觉得,那些个儿女情长猜来猜去的事,真的很无聊。喜欢不喜欢,直接说出来就是。若是彼此都喜欢,那就皆大欢喜,若是有一方不喜欢,便另觅佳偶好了,何必兜兜转转暧昧不明? 现在仍是一样。她不能选择直接说出来,那样的话,不管裴彦书怎么想,漠姨都非把他们绑在一起不可。而她更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猜测裴彦书的心思上,有那样的时间与精力,为何不去救助更多的人? 感情本身是个麻烦,若对象是裴彦书,更是麻烦中的麻烦。 就当她自私固执又莫名其妙,所以情愿放弃这个麻烦。 赵明安被卫若惜气得不轻。在她心里摆在第一位的永远都是行医救人,那她自己呢?自己的感情就不争取,自己的幸福就不在乎吗? 他寻思着是否该再找若惜谈一谈?可是,若惜的脾气他偏偏比谁都清楚,她下定了决心的事情,任什么人来说都是绝不会更改的。 他正烦恼着。这日,晌午休息的时候,医馆却忽然闯进了个不速之客。 来人一进门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就指着他的鼻子声泪俱下道:“小安子!你!你到底对若惜做了什么!” 赵明安好气又好笑:“裴兄,你说什么呢?” 裴彦书气呼呼道:“你别想抵赖!你,五天前那天下午在大街上,是不是意欲对若惜不轨?” 五天前的大街?他拉若惜去看“美人轩”那次? “有人跟我说,你在大街上对若惜拉拉扯扯,气得她火冒三丈,最后还转身就跑!”当天傍晚他一听到这个消息时,急得立刻冲了回去。本想找若惜问清楚,谁知道吃了个闭门羹!然后,这两天他再想找机会问她,就怎么也找不到人了! “你知不知道女儿家的名节有多重要!你这个混蛋!” “裴兄!”赵明安及时挡住挥来的一拳,心思一转却故意逗他道,“你这么激动干吗?我虽有损若惜的名节,但自然会负责到底的!” “你说得容易!怎么负责!” “我会娶若惜啊。” 裴彦书挥到半空的拳头倏的停下,整个人亦完全僵住。神色就像是刚生吞了只鸡蛋,说不出的别扭古怪。不知过了多久,他喉头发出一声奇怪的吞咽声,声音微哑低吼:“这可开不得玩笑!” “我是认真的!” 赵明安赶忙强调,“若惜这样的好姑娘,能娶到她是我三世修来的福气!” 裴彦书凝神看他半晌,突然咬牙切齿道:“好啊!你个可恶的小安子!你原来早就对若惜心怀不轨了!” 赵明安心里好笑,面上却更加严肃道:“裴兄!这怎么是心怀不轨呢?我喜欢若惜,一直是发乎情止乎礼的。你放心,我一定会三媒六聘正式把若惜迎娶过门!” “迎娶过门?!”裴彦书气得够呛,“你想得倒美!若惜才不会嫁给你!” “为什么?” 他装傻,困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啊?” “你……你人品不好!” “裴兄……” 他控诉的眼神让裴彦书也不好意思再当面坚持诬陷人家品质有问题了,只好改口道:“若惜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 “因为……” 他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开心道,“因为她最听我娘的话。我娘不答应,她也不会答应啊。” “你娘为什么不答应呢?赵某自问并无配不上若惜之处啊。” “你笨啊!因为我娘只答应我跟若惜啊!” 裴彦书得意洋洋地笑。多好的理由! 赵明安面上也忍不住露出笑意,“那就是说,裴兄你要娶若惜了?” “不要!”他拒绝得很流利。 “为什么?” “因为……”裴彦书忽然一楞,怎么会有“为什么”这个问题呢?这不符合对话进展啊。 (对话应该是这样的: 他亲爱的娘亲大人说:“彦书乖乖,你要娶若惜知道不?” 他立即拒绝:“不要!” 娘怒:“你敢不要?你敢不要?你敢不要!” 他(怕怕):“我……” 他老爹温和地:“小漠,你又在逼孩子了吗?你为什么老是要逼他们呢?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逼他们。你不是也答应过我不逼他们了吗,为什么还是要逼他们?你这样逼他们,昨天逼今天逼明天逼天天逼,上午逼下午逼晚上逼时时逼,这样怎么行呢?感情是不能勉强的,婚姻是应当自由的。如果他们没有感情,你怎么勉强也都还是没有。如果他们有感情,就算你不勉强……” 他:爹……娘又装死了……) 向来是,娘亲说要,他说不要,娘亲说必须,他嘴上不敢反抗,心里却越发一千万个不愿意。可是,为什么呢?他为什么不想娶若惜呢? “其实我也明白啦,若惜这个人,整天冷冰冰的,脾气又不好,很难相处吧?” 裴彦书立刻瞪过去:“才不是!不许你说她坏话!” 赵明安很为难,“那……裴公子你自己又不娶若惜,又不准别人娶她,难道想让她待字闺中一辈子吗?” 裴彦书顿感如遭雷击!是啊,他这是什么想法?! 赵明安等了片刻,见他始终维持着一副震惊痴呆的表情,心中不禁长叹:这小子比若惜还要迟钝!都到了这份上还不明白……非得自己挑明了不可吗? “裴兄,” 他认命了,朝他勾勾手指:“你凑过来点,其实我一直有个秘密想告诉你……” 卫若惜来找赵明安商量下月义诊的事情,刚走到附近街道的拐角处,就听见从保生堂的方向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她心下一惊,脚下不由加快了步子。 进门的时候,忽然从里面冲出来一个人,直直撞到她身上。她往后退了一步站稳,抬眼一看,怎么又是他?上次在门口就撞到他,不同的是,这次他出来她进去。 “裴……”她话还没出口,那人忽然睁大了双眼惊恐地瞪着她,跟着迅速拿手掩住脸同时又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卫若惜蹙眉,忙伸手遮住耳朵。 他一边叫着,一边就跟变戏法似的,脸皮越涨越红,越涨越红,最后红彤彤跟庙里的关公一般模样。还没等她开口问出个所以然来,转身撒腿跑得就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留她一个人在原地纳闷,大白天的,撞鬼了不成? 她倒也没再多想,转身进了屋。 赵明安坐在诊桌后面,一脸痛苦地捂着耳朵。 倒没料到她会这时候来,“若惜,你刚见到裴兄了吧?” 她点头。 “我都告诉他了。” 她面色随之变了一变,“告诉什么?” 赵明安耸肩,摊手:“所有的。你喜欢他,他喜欢你,你也已经承认了。” 卫若惜手上的药包“砰”一声掉到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我都哭了,赵哥你忒辛苦了,没有你的话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下一章,提前预告:精彩!忒精彩!会有秘密嘉宾甲乙丙丁戊己庚登场,当然,还有精彩的表白可以看。^_^,筒子们听了是不是很期待啊? 廿陆 若惜打定了主意想找裴彦书沟通一下,希望不管他听到了什么最好是都当不知道。最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能让漠姨知道!可是,要命的是,自从那天在医馆前那一惊一诈之后,这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眼看她在丞相府守株待兔了近十天,还是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连累得她近日做起事来都有点心不在焉的。连医馆的人都隐约看出个大概来,这日下午,周大夫便好心道:“若惜,到了这时也没什么病人了。我可以应付得来的,你若有事就先走吧。” 若惜想了想点头。与其在这处悬着心担忧,不如早点回府中看看裴彦书回来没。 李管家这几日便如同惊弓之鸟一般,门口一有何风吹草动,整个人就蹿起来好几尺高。待他看清楚回来的人是若惜,期待的神情立刻垮下,有力无气道:“若惜小姐,是你啊……” 看他这个样子,若惜也不必再多问了。失望之余不免烦躁:这人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就一点责任心都没有?出门这么久,好歹也留个交代啊!都不知道别人会担心的吗?! 她越想越生气,猛端起桌上茶杯灌了几口。 门外忽然隐约有人说话的声音。 李管家一下子跳了起来,若惜也不由跟着站起。 有人随着领路的丫鬟走了进来。 若惜的目光慢慢从来人那件层层迭迭五色斑斓的彩衣转移到他同样引人注目的面容上,那人对她微微一笑,出口的声音一贯甜腻温软:“若惜,好久不见。” 若惜显然没有类似的好心情,脱口道:“你怎么来了?”她跟裴彦书的事还悬而未决,依眼前这人爱兴风作浪的性子,若知道了还不定会搅和成什么样。 江言豫凤眼微翘,似笑非笑道:“若惜好像并不乐意见到我么?” 岂止是不乐意,是很不乐意! 若惜冷哼一声,刚想坐下,忽听到李管家惨叫:“啊!” 又怎么了?她不耐看去,顿时也吓了一跳。 又一个江言豫! 一样的脸,一样的衣服,连走路的姿势都一模一样。优雅走到她面前,微笑道:“若惜,好久不见。”声音也一样,酥软甜腻。 看得她眉心慢慢拧出个深结,——要命!一个还嫌闹不够,最能折腾的也来了! 她转过头,眼神在面前的双生子身上来回转了转,忽然想到什么,面带欣喜道:“你们俩倒难得凑齐了……莫非,寒姨与江叔叔也来了么?” 话音未落,便听见有人笑道:“死丫头,只记得你寒姨吗?我白疼你啦!”人未到,声先到。声如银铃清脆动耳。 若惜立即喜道:“澈姨!” 她娘当年行走江湖,共有四位师兄姐妹,感情甚笃。分别是当年人称捕神的萧净山座下五名弟子,大弟子寒天,二弟子大漠(南玄漠),三弟子落日(莫寒月),四弟子孤烟(苏凝烟),五弟子长河(叶明澈)。 来人正是长河叶明澈。她实际年龄已接近四十,看上去却似而立(三十)刚过,面容明丽,笑靥如花。 若惜幼时在塞外常得她照顾,也最爱与她玩在一处。只是后来搬来京师就很难再见上一面,最近的一次见面还是五年前回塞外那次。此时再见她,自然是说不出的高兴。 长河上前,拉着她手上下左右仔细地瞧,笑得合不拢嘴:“惜丫头,越来越漂亮啦!还记得你小时候肥嘟嘟的……跟个小肉球似的,就爱跟着我滚来滚去!” 一旁的江言豫之一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 长河这才注意到他俩,抬手赏了两人一人一个暴栗,“难怪要抢着先进来,你们俩最调皮,又想捉弄人了?”她转向若惜,“惜丫头,我有个好主意,可以很快区分谁是谁|奇*_*书^_^网|,要不要试试?” 若惜含笑点头。 长河探入怀中,很快摸出一个小玉瓶子,在手中转了个圈,仍是笑嘻嘻道,“这是西域特级的痒粉,效果奇佳。只要来一点……”她目光瞥过去,那两人不禁一起打了个寒战,“包管他俩争着脱衣服,到时候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知道谁是谁拉!” 若惜看那两人忽然抖得厉害,便强忍笑意道:“好啊,我也挺想见识一下这粉的威力。” “等等!”两人中忽然扑过来一人,挽着长河的胳膊亲昵道,“澈姨,这么珍贵的东西,用在我们俩身上太浪费了!”出口的声不复酥软,反是婉转清悦,语气也欢快很多。 长河好笑,看“他”一边蹭着她撒娇,一边装作很好奇地把那小玉瓶抓在手中把玩,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他”那点心思,她还能不知道?她伸手一点“他”脑门道:“霏丫头,别装了!喜欢就送给你了!” “谢谢澈姨!”江言霏立即喜气洋洋地把那瓶子收起来。长河笑骂道:“你个鬼灵精!” 江言霏嬉皮笑脸道:“鬼灵精也不是澈姨的对手啊!澈姨最厉害了!” 若惜看她们嘻嘻哈哈说得有趣,不禁也面容含笑。心里却想到,江氏姐弟到了,那么寒姨或许也到了。漠姨与寒姨现在是在一处的,而澈姨又到了,那么……会不会……她的心忽然一阵乱跳,真的会吗?五年了,她已经五年没回过塞外了……真的很想念…… 她心中想着,不由自主向门口的方向看去,这一看不打紧,顿时吃了一惊,忙叫道:“小心!” 可惜,低头走路的那人好像完全没听见,还是直直向门柱上撞去—— 若惜心下一寒,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有只手敏捷插入那人的头与门之间,适时阻止了一起灾祸。 若惜刚松了口气,却见先前那人转了个身,继续闭眼走,一脚磕到门槛,又向前倒了下去…… 眼看就要撞到地上了,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身影敏捷从后掠过,在最后关头捞过倒下的那人接住,抱入怀中。 若惜看得惊心动魄,忍不住擦了把冷汗。 那两次救人的男子站定,显然也长舒了口气。他面上很怪异地戴着一张银色面具,仅此并看不出性别。不过,身形高挑颀长,应是男子无异。而被他抱在怀中的少女,年岁尚轻,大约十岁出头。奇Qīsuū.сom书她倒是完全不受外界影响,一依进男子怀中就沉沉睡去。 男子慢慢走来,虽看不见容貌,但环着少女的指修长白皙如玉,面具外倾泻的青丝及腰披散,比上等的绸缎更光滑。举手投足间又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风韵。 不难想象,面具下该是怎样一张倾城绝色的脸。 若惜微笑唤道:“云叔叔。” 男子闻言颔首,面具外的双眸温柔带笑。 这位戴面具的男子就是长河的夫婿云曼,而随时随地都能睡觉的少女则是他们的女儿叶夜。 抛下睡觉的那个不说,若惜,长河夫妇,江言豫姐弟围在一处叙了会儿旧,少时,开始持续有人进来。 先是一对妇人,步履轻快互相挽着。左边的面容绝丽,美貌惊人,就是夸夸其谈的样子有些不配合她的长相,右边的容貌就略为普通一些,但是眉宇间英气飒爽,神采飞扬。 正是裴彦书的亲娘大漠和其师兄寒天的娘子钱静容,江湖人称“静花无影”的钱女侠。 若惜看到大漠一时又惊又喜,喜自不必说,惊的是,她还未跟裴彦书对上话,最担心的漠姨就先回来了…… 紧跟着大漠和钱静容,是一男一女。男的斯文俊秀,女的清丽素净。两人给人的感觉很奇妙地吻合,都是温和淡雅,让人如沐春风。 看着他二人一贯旁若无人谈笑风生的样子,长河忍不住开口调笑道:“落日大人,裴门主,请教一下,你们是怎样才能做到这般默契的?” 落日闻言笑了笑,裴映风微微红了脸。两人听惯她的玩笑,都未开口接话。 却显然有人没那么沉得住气,瞬间僵了面色。 云曼扯了扯长河衣角,示意她看她家师姐,长河却笑得一脸奸计得逞,继续煽风点火,“哎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们俩才是夫妻呢!” 够了!大漠一个箭步冲上去,拉开裴映风,同一时刻,有人动作丝毫不比她慢的拉开落日。 大漠眯起眼,怒火迅速从长河那番话上转移到面前的人身上,不客气道:“姓江的,你够了啊!落日是由得你拉来拉去的吗?!” 对面俊美出众的男子冷哼一声道:“彼此彼此。你拉裴兄的时候也没见手软。” “裴映风是我夫君!我想拉就拉!” “寒月是我娘子,我们夫妻的事,还轮不到外人管。” “你!你敢说我是外人!找死!” 江夕然寸步不让地讽道:“想动手的话,随时奉陪。” 落日与裴映风一看情况不妙,忙各人拉住自家那个,直接使出杀手锏,一个道:“夕然,你再和大漠吵一句就多睡一天书房。”另一个道:“小漠,你再说一句话我就念你一个时辰。” 那两人果然乖乖住了嘴,但仍是隔着空气用眼神厮杀…… 落日与裴映风对视一眼,十足无奈。这两个人,都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不对盘,每每为了芝麻绿豆大点的小事都能吵到天翻地覆。 长河捂着嘴在一旁偷笑,云曼伸手揽住她,含笑摇头,对于她唯恐天下不乱的折腾也颇觉无奈。 若惜看得有趣,江言霏不知何时凑到她身边,说道:“若惜,还有人没到哦。”若惜一楞,陡然看向她,——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廿柒 江言霏忽然一捅她,朝门口使了个眼色。若惜下意识握拳,抬头看去—— 高大英挺的男子,与她迎面而立。轮廓刚硬如用刀刻,此时也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面容虽如常冰冷,深邃不见底的黑眸却无意泄漏稍许激动。 若惜眼角渐渐湿润,轻声唤道;“爹。” 男子大迈步走了过来,凝视她半晌,大掌轻轻抚上她肩,素来没有什么表情的面上难得浮现一抹温和笑意,声音也略带慨叹的欣慰,“惜儿,你长大了。”五年前最后一次见她,虽然比同龄人更沉稳懂事,但感觉上还是个孩子,身量也到底不足。如今,她终于长大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独立成长为坚强勇敢的人。他亲眼见到,也总算可以放心了。 若惜噙着泪水,哽咽道:“惜儿长大了,但是爹您没有变。”还是一如记忆里的挺拔英武,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是永远可以依靠的大树。 卫冷拍拍她,眼中有浓浓的欣慰。她是他卫冷的女儿,骨子里流着卫家人固执坚强的血脉。所以,就算当初有多舍不得,他也愿意尊重她的决定,让六岁的小女孩千里迢迢离家学医。而他的女儿,也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此时,最后两人也走了进来,一个年纪略大,气度沉稳,另一男子年约而立,面如冠玉丰神俊朗。后者转头见到卫冷父女,先是一怔,面上随即现出激动欢喜之色,三步并作两步急奔过来。 卫冷看他一眼,点了点头。他便激动得声音都微微发颤:“惜儿?” 若惜的眼泪再忍不住夺眶而出。 这男子正是时常女扮男装的“玉萧公子”,孤烟。卫冷的娘子,卫若惜的娘亲。 孤烟伸臂抱住女儿,一时也高兴得不知该说什么,又哭又笑:“好孩子……” 两人抱着哭了一阵,孤烟拉着她仔细端详,笑道:“让娘好好儿看看,惜儿,变成大姑娘了……娘很想你,夜里做梦都想,现在可算瞧见了!” 若惜不禁愧疚:“娘,是惜儿不孝顺,不能承欢膝下!还让您和爹担心。”初时她来京学医是为了治娘的病,可是后来娘的病好了,她却还是想留下来继续学医救人。现在想来,她从来没有对爹娘尽过孝心,真的很愧疚。 孤烟闻言却摇头,握着她手敛容正色道:“惜儿,你心地纯良,能以孝悌父母之心善待天下人。爹娘也为你骄傲!” 大漠终于受不了地过来拉拽这对母女,“好了好了,知道你们母女俩最正直善良悲天悯人了,快别让我们这种自私自利的小人惭愧了!”依她说,若惜的冷面热心绝对是遗传,冷面是她老爹那块万年寒冰,热心就肯定是来自她这向来正义感泛滥的娘亲了。 “今天这么开心,难得大家都回了京城,一定得好好儿庆祝一下!”大漠兴高采烈转向若惜道,“对了,书儿呢?” 若惜哑然。 大漠是何等人?一看她神色说不出的不自然,立马明白过来了,心里气死:死小子,又给她出去鬼混了?!本来还想趁着他未来岳父岳母都在,让他好好儿表现一下。现在可好,若是让人家知道他就会吃喝玩乐地鬼混……孤烟还难说,卫大将军肯定不会答应了! 她当机立断地嗔怪道:“这孩子,真是的!又去看望孤寡老人了吧?真是……李管家!给我出去找找!”她咬牙切齿道,“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都不要放过!”妓院,酒楼,茶馆!一个都不要放过! 李管家眼含热泪,“是……” 丞相大人还不知道裴大少已经失踪十天了……这让他去哪儿找啊…… 待得那一大群人出了门,李管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府中团团转起圈来,怎么办!去哪儿找人呢! 他越想越郁闷,越想越焦虑,正急得六神无主之时,忽然便从外面急匆匆冲进来一个人,一把抓住他衣领吼道:“若惜呢!” 李管家回头一看,顿时腿一软,泪流满面地抱住那人大腿:“我不是在做梦吧……” 裴彦书嫌恶地揪开他:“你干吗?!”真恶心,把眼泪鼻涕都擦他身上了!“我问你若惜呢!” 李管家激动地打了个嗝,哽咽一下,“在醉仙楼……还有……” 他话未说完,那人已经一阵风一样又冲出去了! 性子真急……“还有漠大人也在……”没说完也没关系的吧? 这边厢,醉仙楼。二楼的地方全场被人包下,拼了两桌,大家热热闹闹欢欢喜喜坐着。 孤烟感慨:“原先在京城时最喜欢来这处了!” 落日笑道:“是啊。” 长河雀跃:“不知道京城最出名的醉仙楼小乳鸽的味道有没有变?” 大漠大笑:“放心!保证越来越好!”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齐笑了起来。当年那些意气风发结伴而行的默契岁月,都随着记忆渐次清晰起来,仿佛仍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大漠举杯:“来,今天一定要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大家纷纷会意微笑,正欲同拿杯子站起,忽然便听楼下街道有人大声叫道:“若惜!卫若惜!” 大漠一抖,杯子差点没握住……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那声音还在继续大声道:“若惜!你出来!若惜!” 桌上众人皆错愕。短暂的沉默后,卫若惜倏的站了起来,走到二楼的围栏边。 卫冷不放心,下意识想跟过去,孤烟按住他,摇了摇头。看大漠的脸色,似乎……她也认识? 若惜依着栏杆,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面无表情向下看。 果然,那声音的主人就站在楼下的大街上,一见她顿时激动得手舞足蹈:“若惜!这里!若惜!” 她无语。看见远远已经有很多人围了过来,真的很想……下去扁他一顿。 裴彦书完全没在意周围的动静,他现在心情很激动,太激动了!他像游魂一样在外漂泊了近十天,为的就是想明白这件事情!然后他终于想明白了!他一想明白,就飞奔着回来见她!他等不及了!他要告诉她,必须马上告诉她! 卫若惜觉得自己的耐心快要告罄了。这人!他喜欢抛头露面地丢脸,可她不喜欢!而且……她头疼,感觉身后也已经有人慢慢围了过来,漠姨和她爹娘可都在啊! 她一看见他想开口,神经瞬间崩得死紧,高度紧张得看着他的嘴唇张合,说什么呢?有话快说!不要,还是别说了!……还是说吧!再不说围观的人更多了!可是到底要说什么呢!——他知道她喜欢他?然后呢?他会说什么?他没办法喜欢她……还是,他……喜欢她? 她的心忽然剧烈地跳了一下,却不是先前害怕会被别人听到,或是丢脸什么。很奇怪的感觉,就像被人用小火在下面炖着,隐隐地揪着。 裴彦书深吸了一口气,卫若惜扣着栏杆的指关节开始泛青。 他再吸了口气,终于鼓起全部的勇气用力喊道:“我知道你喜欢我,我……我也喜欢你!很喜欢你!” 他说完这一句话,心里终于放下一个背负了好久的包袱,突如其来的一阵轻松。然后好像忽然又生出些许别样的紧张来,便仰头很努力地向上看,有些焦急地等待着若惜的反应。若惜会有什么反应? 卫若惜面无表情,并没有什么反应。 他等了半晌隐隐有些失望,正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忽然睁大眼—— 有人,像雨后春笋一般,陆陆续续从卫若惜身边冒了出来,在围栏前密密麻麻站成一排。 很多人。 澈姨,云叔,莫名少女,寒姨,江叔,可怕姐弟一双,天叔,静姨,……烟姨?卫叔!还有…… 他爹淡淡笑,搂着他娘,他娘热泪盈眶地朝他挥手喊道:“书儿!娘的好孩子!娘为你自豪,为你骄傲!” 作者有话要说:累S我了!嘉宾人太多了。。本来以为一章,结果写了整整两章~~大家还满意你们所见到的吗?。。。(我太不纯洁了。。) (ps,请自动忽略异卵双胞胎的问题。。) 廿捌 裴彦书完全惊呆了。二楼众人也是神色各异。大漠欢喜自不必说,一时拉着裴映风一时又过去扯着孤烟絮絮叨叨。孤烟只听她说,微笑不语。裴映风转头去看若惜,她定定立在原处未动,面上表情平淡无波,由始至终没有什么变化。卫冷也在看若惜,却微微皱着眉头。 长河反应最快,指示云曼下去直接虏了焦点人物上来,跟江家四口把人围了个圈,审问的审问,取笑的取笑,看热闹的看热闹。直到大漠过来抢人,一把抱住儿子狠狠亲了一口,得意洋洋道:“有其母必有其子啊!” 直看得卫冷的眉头越蹙越深。 裴彦书显然久久未从这一打击中回过神来,等到一大家子人又重现折腾回桌上,他被大漠“特别照顾”坐在若惜身旁,还有一种仿佛在梦中的感觉。 桌上的话题很容易便从“怀旧伤感”转变为“儿女情长”,大漠兴高采烈滔滔不绝地对“一双小女子感情甚笃”进行了老生常谈,然后举杯神清气爽道:“人逢喜事精神爽!来!今天我们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长河,江氏姐弟,这几个都是忒能闹腾的,自不肯放弃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裴彦书被闹得连续喝了好几杯,过不了多时便脸颊通红,看桌上的菜都自动旋转起来。裴映风看他样子不对头,低声对大漠说了几句,大漠一拍桌子豪气道:“来!书儿不行了,当娘的替他喝!” 长河大笑道:“就等你自投罗网!喝!” 大漠却一把挽过孤烟,笑得分外狡黠:“现在书儿的娘可不只我一个了!” 孤烟接过她递来的酒杯,笑道:“都一样,长河,我敬你!” 长河这才明白上了大漠的当,高声嚷道:“不行不行!还没过门的不算!” 谁要和孤烟喝啊,那么烈的茅酒,五坛下去连面色都不改的! 师嫂钱静容笑着打圆场:“争什么争呢!亲娘岳母一个都怠慢不得!长河,你两个一起敬,绝对不吃亏!” 长河一楞:“这话说得……倒好像我是女婿了?” 桌上众人闻言哄堂大笑。 裴彦书头晕晕的,也跟着傻笑,笑了一阵,头更晕了,便自觉拿手支额倚着。他撑着右手,正朝着左手边若惜的方向,于是便很自然地瞧起来,瞧着瞧着,渐渐有些呆了:若惜的侧面……原来很好看。她五官偏似卫叔,长眉大眼,翘鼻薄唇,面部线条却跟烟姨一样流畅柔和。柔和……裴彦书猛打了个寒战,酒意也一下子散去了些,定睛再一看,哪儿有什么柔和?卫若惜面容冷俊,正襟危坐。整个席间始终都没有转头看过他一眼。 很饿……夜里,刚躺到床上,裴彦书的肚子就唱起了“空城计”。这也难怪,日间在席上喝了几口酒便醉了,也再没胃口吃东西。现下酒意稍散,五脏六腑便开始抗议了。 他慢悠悠地坐起,心里寻思着,不知现在厨房可还有东西吃?慢慢跺到门口开门迈出,酒意支配下仍感头重脚轻,身形难免有些虚晃。 “小心。”一只胳膊从后伸过扶稳他。 他听声音不由惊喜:“若惜?”猛回过头去。 这样一来就有些尴尬。因为若惜原是一时情急从后面环过来,形成个半抱的姿势。而他这样一转,她尚来不及收势,两人顿时便似紧抱在一处,脸挨脸,眼对眼。 他眼瞳明亮如星子,清晰映着近在咫尺的她,眼儿同样睁得大大的。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却敏锐感受到他温热鼻息。 夜色沉吟,月影朦胧。 不知对视对久,他忽然低低喃道:“若惜……” 俊美如铸的面容慢慢靠近…… 她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几乎要从喉咙口跳出—— 薄唇快要覆上的一瞬,裴彦书忽然一楞,跟着猛用力扳开对面那人脸,转向月光之下,吓道:“若惜!你怎么脸色铁青呢!” 卫若惜闻言面色顿时由青转白,忙一掌拍开他手,大力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要命,刚才忘记在屏息了! 她再深呼吸几下,待得气息平稳一些,便不迭松手立到一边,隔开他好几个身位的距离。心下却不可避免地仍是想着刚才的事情,面上不由染上淡淡一层红晕。 裴彦书却在喋喋不休地追问:“若惜,你没事吧?怎么刚才脸色那么难看?是不是生病了?”他自己吓自己,还非又拉她过来,越瞧越心焦,“怎么又变这么红!若惜,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若惜推开他探来摸她额头的手,不耐道:“我没事!”真是……气死人了!她顿时没什么继续跟他对话的耐心,把一直拿在另一只手上的托盘递给他道:“我回去了。” “哎——”裴彦书唤她不住,抿了抿唇,低头看手上的托盘,一碟糕点,还有一碗浓茶一样的东西。好像曾经见过,是……醒酒汤? 他心下一动,忙把托盘放到地上,追了过去。 “干吗?”若惜被人半途留下,心情越发恶劣。 裴彦书还未开口,俊颜就先红了起来,“我……” 她瞧他面红,也顿时只觉周身不自在,等了半晌等不到下文,便想道:“让开,我要回去。”开口却放柔道:“有话直说就是了。” 他被催,一急,忽然紧紧抓住她手握住,很快道:“我今日所说的都是真的!” 若惜原本对着他眼睛,连忙便垂下头。过了一会儿,才重又板着脸对他道:“我知道。你早点睡吧。” 说完,不待他回应,用劲抽回手快步向前走去。走了好远,她忽然伸手抚上心口,面上便如暖洋破冰,慢慢地,慢慢地绽放出一朵笑靥来。 这样静谧美好的夜晚,各怀甜蜜心思的年轻男女显然很难再入睡。而在不远处的厢房,也有人因为同样的原因担忧挂心,难以入眠。 孤烟披衣坐起,走到依窗站立的夫君身边。 卫冷回头,淡淡道:“还没睡?” 孤烟笑道:“这话该是我说才对。怎么还不睡?” 他不语。 她猜测:“为了惜儿的事情?你不喜欢书儿。”用的是肯定句,她知道,他一向不喜欢大漠,连带的也不喜欢书儿。 果然,提到裴彦书,卫冷终于有了反应,冷道:“不学无术,诈诈呼呼。” 孤烟忍不住一笑,他对书儿的评价还真是一针见血,不过,“我想,书儿是怎样的人,惜儿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在外人眼中,书儿就算有再多的缺点,那必定都不是全部。否则,为何惜儿会喜欢? 卫冷皱眉,显然也很想不通,惜儿向来独立聪慧,为何会喜欢那样一个人?简直一无是处,连娘娘腔的长相都很讨人烦!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沉吟半晌,试图判断原因。心中已有些懊恼,当年就不该让惜儿来学医的!惜儿生性冷淡,很难得接触什么人与事物。大概除了大漠这个不正常的儿子,就没更多接触过其他异性了。没有比较,自然无从选择。 孤烟笑叹道:“不就跟我们一样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卫冷脸色一沉:“怎么会一样?我们……当然不同。” “是,总不会全然相同。可是,当初我想与你在一起时,大漠也并不答应,她认为我是在赎罪,弥补过错。”孤烟微笑,伸手抚平夫君眉间郁结,“你不必这么多年仍耿耿于怀的。大漠那样说,也是担心我。只是,我自己很清楚,喜欢与愧疚是完全不同的。” “卫冷,我喜欢你。不管旁人怎么说,我坚定自己的心意。而惜儿是我们的女儿,你难道不相信她吗?她已经长大成人了,知道怎样分辨和处理自己的感情。” 卫冷未开口,神色间却可见松动。 孤烟柔声道:“我知道,你一直觉得对惜儿心怀愧疚,觉得没有尽到父亲照顾她的责任。那么,我们不是更应该尊重惜儿的选择吗?毕竟,在她最需要关心与呵护的年纪,陪伴在她身边的并不是我们。除了惜儿自己,没有人可以替她决定,谁是对她最好的,谁又是她最需要的。” 卫冷面朝窗外冷月,凝目无声。半晌冷冷道:“要是他对惜儿有一点不好,就算是大漠,我也绝不会讲情面。” 孤烟笑道:“你放心。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恐怕第一个不放过书儿的,就是大漠。” 卫冷冷哼一声道:“我怒气定甚她。她若折他一肢,我定打断其他三肢。”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昨天的一章,我们家这个破网!!昨晚死活都登不上了! 然后有这么个消息,我今天下午要去南京~~最早的话周五会回来,迟的话周日。所以这几天就不会更了。 廿玖 同一时间,另一厢房。浑然不觉自己正被挪作话题的某人,显然心情极好。多年夙愿终于得偿,心情很难不好啊! 坐在她对面的夫君,一贯温和儒雅,连无奈都无奈得很优美:“小漠,你要傻笑到什么时候?” 她瞥他一眼,心情很愉快,所以并不介意这种在她看来很愚蠢的问题:“当然是笑到——我不想笑为止。” 知道他这娘子有多随心所欲,他实在怀疑她会一整夜地这样持续傻笑下去,裴映风叹口气,决定主动出击,把话题引到可以正常交流的层面上来:“我知道你很高兴。我也很喜欢惜儿,她若能和书儿在一起,那是再好不过了!不过,卫将军那边……” 这个名字终于成功地引起了大漠的关注,她很快不悦地从喉间“嗤”了一声,眼鼻朝天不屑道,“谁理那个死冰块,阴阳脸?他要有这个胆子敢阻我们家书儿和惜儿的好事,我保证让他能滚多远就滚多远,一辈子都别想再回京师碍手碍脚!” 裴映风闻言长舒了口气,他倒不是怀疑她的能力,不过……“小漠,卫将军好歹是惜儿的父亲,我们还是找个机会与他谈一谈为好。”可以想见……必定是场持久之战。长着眼睛的都看得出,卫将军一向不喜欢书儿。 大漠看他微微皱眉,有些许担忧的样子,不禁笑道:“映风,你担心什么呢?我跟你打个赌如何?就赌明日,卫冷这家伙一定对亲事没有异议。” 裴映风微讶看她,她挑眉,一派胸有成竹的样子,“怎样,赌不赌?” 他顿时放下心来,柔声笑道:“好啊。赌什么?” 大漠瞪着他,良久一摆手,不高兴道:“算了!跟你赌最没意思了!”他还没赌,脸上就先写了个“甘愿认输”!摆明了明知道会输,为了让她高兴还是故意答应。扫兴死了! 裴映风微微一笑,“小漠,你跟卫将军老是水火不容似的,倒也了解他。”她为人最狡猾了,每次拿来与人打赌的事情,必定是十拿九稳的。 大漠顿时像被人踩了尾巴,跳起叫道,“谁要了解死冰块!哼!” 裴映风嘴角噙笑,想起当务之急,转念道:“那……既然卫将军没有异议,是不是要趁着他与苏姑娘在京,商量一下婚事?” 他说出这话,原以为以大漠急切的性子一定会立即附和,谁知道她却一反常态沉默了一瞬,缓缓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到成亲的时候。” 裴映风讶道:“为何?” 大漠抿了抿唇,忽而烦躁地一捋头发,站起来在桌边转了一圈。转完一圈又一圈。 裴映风也不明白她突然之间在烦什么,便只静静地看着她走来走去,她很快转累,像尊石像一样杵在他面前,脸色青紫交错难看得狠。他安静看着她,她忽然用力皱了下眉头,忿忿道:“欲速则不达!” 他了然:“你是说,书儿与惜儿?” “不错。” 大漠复坐下,脸色难得懊恼,“是我先前逼得太紧,适得其反。”她很少犯错误,更少承认错误。而且,这个错误还是关系到自己至亲的人…… 裴映风看她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说着承认错误的话,心中心疼又好笑,伸手握住她手,柔声劝道:“你也是担心他们而已。他们都明白的。” 大漠倒也没花太多时间在懊恼过错上,反思并迅速找到解决之道,这才是她为人处事的行动准则。她略一沉吟道:“从今日起,我不会再提一句与婚事相关的话。” “这样……又会不会太过一点?”虽然逼得太紧是不好,但婚姻大事毕竟要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两个孩子已经两情相悦,也就走个过场而已。他们却又忽然不闻不问,这样并不妥当吧? 大漠趴在桌上,显然主意已定心情也随之转好,懒洋洋道:“有何不妥?你什么都不必想,只需跟我一道耐心等着。” “等什么?” “等着……”她眼角一挑,阴险笑道,“等着书儿自己来跟我们提婚事!”她倒要看看,那个臭小子能忍到什么时候! 裴映风一楞,“这……”书儿的迟钝他这个当爹的最清楚,若要由着他的性子,要等到何年何月?他是不介意,可不能耗着若惜一道等啊? 大漠如何看不穿他心思?笑嘻嘻扬起三根指头:“三个月,绝对不超过三个月。”她也懒得跟他打赌了,其实……老是赢也没意思。 “你这么有把握?” “十成。” 裴映风颔首道:“那好吧。我也不提就是了。” 大漠静了一刻,突然道:“明日我们要与孤烟一道上路。” 裴映风骤听此言,难掩惊讶:“我们要去塞外?!” “不错。”她伸指无聊扣着桌面,漫不经心道,“我答应过风见澈,不与太子为敌。” “你……”朝堂上的事他所知不多,不过也知道她向来很反对当今皇上立皇兄遗腹子为太子,所以皇上才会要她当朝立下誓言,绝不与太子为敌。 不过以她的个性,绝不会乖乖受缚于誓言。 “你一直暗中相助四皇子?”他虽然是询问,但心中已有充足把握。若她心中无愧,为何要远走避嫌? “不错。”她承认得相当爽快。虽然从不在他面前谈起朝政,但只是没兴趣提而已,倒也没有故意瞒他避忌的意思。 “那……你如今出走避嫌,可是朝中要起大变?”他想到一处,忽然变了脸色,“难道四皇子……” 大漠淡淡道:“我告病回乡,朝中的事情,短期内都与我们无关。” 他沉默,确实,朝堂的事情也不是他能管的,再说,她自然心中有数。“那孩子们留下来会不会有危险?” 她抬眸瞪他:“你以为呢?” 他讪笑,知她断不会让他们陷入险境,但总是难免担心不是? “你若不放心,也可以留下来陪他们。”她斟酌道,分析情况给他听,“丞相府不可能举家搬迁,我无理由向风见澈和那帮子老顽固交代。而且,如此也会让老四生疑,嫌隙一生,日后就很难弥补了。不过,我虽有把握,你若留下来,总会更放心些。” 他寻思一阵,还是道:“不必了。我信你。”她说无事,他一定信。 大漠盯着他,许久忽然伸手摸上他面颊细细抚摩,嘴唇一勾邪气笑道:“是信我,还是舍不得我啊?” 裴映风任她戏谑,浅浅笑道:“皆有。”毕竟他们成亲数十年,从未分开过的。若是几个月没有她的生活,他实在想象不了。 大漠微眯眼,半晌闷道:“无趣……”悻悻松手。记得刚认识那时,她一逗他,他就脸红。现在在她面前都见不到那么可爱的表情了…… “唉。” 她趴回桌面,手指玩着他头发,“生活真无趣……我等!等书儿那小子来求我。哼,一直给老娘摆谱儿说不娶不娶——现在想娶啦?可没这么容易。”养了他十几年,婚前给他亲爱的娘亲提供点生活乐趣,也是应该的嘛。 卅拾 这一夜,裴彦书的心情很像窗外云层遮掩的月光,一时很清晰,一时又混混沌沌。白日的场景像走马灯一样在面前依次回放,就算他再怎么闭紧双目也无法将那些喧闹的念想驱逐出境。他想到若惜,便觉得心下一阵说不出的萌动,好似怀中揣着一只小毛鼠,痒痒地闹心。一时烦得翻来覆去。可辗转少时,不知为何又忽然感到一阵欢喜,莫名抓着被子痴痴笑起来。 傻笑了一刻,又忽然想到他娘,复皱起眉头。娘,到了明日,会不会立即要他与若惜成亲?成亲……他想到这处,十指不由牢扣住被子,唇瓣紧抿。虽然他是喜欢若惜没错,但是,骤然想到成亲,总觉得心中七上八下,惶恐之余隐生抗拒。 明日——若娘真提亲事,该如何是好? 他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得安分,脑中也乱七八糟地充斥着一大堆繁杂思绪,时而欢喜时而又担忧。这样折腾了大半夜,直到五更时分东方天空微露白隙,他才耐不住困倦昏乏睡去。 待到再睁开眼时,已然日上三杆。洒入屋内的日光颇为明晃刺眼,他略微抬手挡过,撑着另一臂坐起。 现在是什么时辰?裴彦书一边穿衣,一边心下忖度。正午了么?为何都没有人叫他起身? 这个疑惑一直持续到他走进大厅,非但没有得到解答,反而愈发强烈。 他原本以为,会如昨日一样看到济济一堂的景象。孰料,大厅却是迥然不同的寂静空荡,甚至连个伺候的仆人都没看到。 他正无比惊讶,所幸,很快便见到若惜与李管家一道走了进来。 “若惜!”他忙快步迎上去。 卫若惜抬头看来,淡淡道:“起了?” 他急切道:“怎么府中这么冷清,娘和烟姨她们呢?” “走了。” 他一时傻住:“走了?!” 若惜点头,“一大早就走了。漠姨裴叔叔与我爹娘一道回草原做客了。” 裴彦书有一种……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的感觉。昨夜,他还在翻来覆去地烦恼,如果娘今日逼他成亲怎么办……忽然就被告知,他娘走了?!调笑没有,逼婚没有,什么都没有。在他还处于睡梦中的时候,那一大帮子人像来时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就好像……他们的存在和昨天那一幕都只是梦境?…… 惊讶是肯定的,毕竟漠姨走得很突然,只是……有必要一副突遭大创失魂落魄的表情吗?卫若惜瞥了裴彦书化成的木桩一眼,觉得自己还真是很难理解他的思维。 理解不了,她也不打算花时间去探询。反正,他时常古古怪怪异于常人。 她直接越过他,朝向后院厢房走去。很快便从自己房中找到特地回府来取的东西,揣入怀中,又快步沿来路,后院——大厅——大门,折返。 不过在途径大厅的时候,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阻碍。某根木桩在她试图擦身而过的瞬间,忽然一把用力拽住她,激动道:“若惜!你去哪儿!” 若惜被他吓了一跳,虽然不明白他激动的原因,还是顺意回答道:“我有事要去保生堂。” “你要去找小安子?” 男声比往常高了一调,尖锐得刺耳。 若惜眉目几不可闻地一动,末了,点了点头。她向来很不能苟同他把别人的名字叫得跟宫里的公公一样。不过,屡次说了他也不听。 “你……你找他干吗呀?” 她耐心道,“我要去找他商量一下太医院考核的事情。”往年这些事情都是裴叔叔在办的,今年裴叔叔不在,她着手办的话,自然要先请教一下有经验的人。 “哦!……”他淡淡应了一声,似乎没什么问题要问了,却仍是抓着她的胳膊不放手,且还有越抓越紧的趋势。 若惜等了一会儿,他既不说话也不松手,只是看着她眼神闪烁,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遂猜测:“你要跟我一道去吗?” 裴彦书忙点头。 “那走吧。” 她说出这话,以为解决了症结所在。可是,他握住她胳膊的手略微松了松,却仍旧站在原处没有动。 “你……”若惜终于蹙起眉头,“有话不妨直说。”医馆一大堆事情等着她处理,她就算有耐心,可也没时间陪他耗着。 裴彦书最怕看见她皱眉头,当下也不敢看她的眼睛,拽着她袖子磨蹭一阵,硬着头皮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昨天说过什么?” 她一怔,又看他低头赧颜的样子,忽然便感好气又好笑,“别胡说了。快走吧!”她要是不记得,会一直这么耐心地回答他,还允许他陪着一起去医馆? “那……到底记不记得?”裴彦书睁着一双乌亮的大眼,期待又扭捏地看着她。 她一寒,咬牙:“记,得。” 真无聊啊这人!那种话,用得着反反复复地提起吗?昨天当众说了一遍不够,晚上又要再强调,现在一见她又提! 她更无聊。竟然还回答他……若惜摇头,掰开他手指转身朝外走。 “若惜!”裴彦书忙快走几步,喜滋滋地跟上她。她说“记得”,他才放心了!昨天的事情,随着那大帮子人的突然出现又离开,好像梦境一样不真实。而她先前视而不见全不在乎的态度,又让他觉得愈发地怅然若失。唉——他心中不由长叹口气,昨夜还在担心亲娘逼婚,结果现在,他老娘什么表示都没有就遁跑了!他,他,他心里很不塌实啊! 卅壹 在天朝,每三年都会由太医院统一安排,对全国上下所有从业的大夫进行考核。按照各人治病疗效和行医差错情况,评定其优劣。大凡不合格者,成绩殿末者,多会取消其日后行医资格,如此既能杜绝庸医滥竽充数,又可激励所有大夫兢兢业业认真诊治,同时下苦功钻研医术。 而为管理方便,原先所有获有行医资格的大夫资料,一般都交由太医院及各地分部统一收管。及至稍后为哪家医馆所聘,则将记录随之转入医馆名下。因此,天朝从业大夫实际分为两类,一类是直接隶属太医院旗下的众散医,对这类人等管理较严,他们多在朝廷各地所开善堂坐诊,依据医疗质量分为五等,薪俸也每三年评定一次。而第二类有所属医馆的大夫,平时则由各地医馆行会统一管理,考核时也以医馆为单位,集体参与评定。 “朝廷对医馆平素的管制较松,所以考核时便要比散医更严格一些。考核分为两部分,一是记录,二是呈案。记录就是,各大夫平日里所整治过病人的总量,痊愈情况。十全为上,失一次之,失二次之,失三次之,失四便为下等了。这些记录都需要病人的手印或笔迹为证。如果当时未及留下凭证,现在务必要清查补齐。而……” “嗤!有手印或者笔迹就必定是真的了?要弄虚作假还不容易!” 讲解那人正说得顺畅,听的那人也是相当专注,却忽然被尖锐的男声不识相地打断。卫若惜停下手中疾书的笔,不悦地看过去——这是第几次了?! 原本还很不屑的俊颜被她那么一瞥,立即醒悟过来:他……他又多嘴了! 冒着热气的茶杯被端到唇边小心吹了吹,再恭敬地呈到她面前,他适时谄媚笑道:“若惜,写了这么久也累了吧?来,喝口水歇歇。” 若惜接过水微抿了一口,神色颇有些无奈道:“你若无聊,可以去后院坐会儿。”她也知道他杵在这边难免无聊,可自己正与赵明安商量正事,他老这么打岔儿也不是办法啊。 裴彦书立即肃颜道:“不无聊!一点也不无聊!我……我磨墨呢!”抓着墨磅的手作势在砚台上墨了几下,他很体贴道,“你们不用管我,继续,继续。” 开玩笑!让他去后院?这个该死的小安子早承认了对若惜有不轨的企图,他傻啊!放他们独处! 赵明安看着好笑:“裴兄,有没有人说过,你有什么心事都会直接写在脸上?” 啊? 赵明安继续道:“还有,你先前所说弄虚作假这回事,也是甚有风险的。因为太医院每次考核过程中都会组织人对送交的记录进行抽查验证,一经发现作假,那么医馆主人终生都不得再从医。所以,”他笑得促狭,“做人还是坦率一点好。” 裴彦书过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他,他在嘲笑他?……可恶的小安子! 而赵明安已经跟卫若惜说到下一处问题:“第二部分,呈案,也就是医馆馆主三年来的从医心得。整个医馆只需一份既可,字数随意。一般以经年所遇疑难杂症及相应行之有效的治疗方案为主,或是一些行医过程中的感悟也可。呈案与记录相比,虽然不及后者重要,但是,若能在病情或者疗法方面有重大发现,那么对于赢得太医院的特殊嘉奖极有帮助。” 若惜想了想道:“先前那场瘟疫。” 赵明安赞同道:“不错。那是必须重点写的部分。能不能得到嘉奖还是其次,最重要,把这样的疫情完整翔实地记录下来,有利于其他人警惕预防。” 若惜点头,她也正是此意,“那我先回去整理,明日再过来。”那场瘟疫是由他们两家医馆联手负责的,因此也可以递交请求合作一份呈案。这样有助于更好地记录与研究当时疫情。 赵明安还未应声,便听一旁借口磨墨实际一直伸长脖子在偷听的某人尖叫道:“明天还要来?!不行!我……我明天有事!” 赵明安忍不住笑:“裴兄有何事?” “我……晚晴约了我去铺子!”这也不算说谎,他确实很久没去了。 若惜抬头不解道:“你自去铺子好了。”她来医馆,他去铺子,有什么问题? 裴彦书闻言气得眉毛拧成个倒八字:他去铺子?让她跟居心叵测的小安子独处?!想都不要想!虽然他是很不喜欢三个人待着,每每她跟小安子聊得起劲,都把自己丢在一旁当幕景!他是裴彦书哎!应该是众人视线永恒的焦点!偏偏这两人都习惯对他视而不见……不过他们对他视而不见是一回事,他真的消失不见又是另一回事了,该死的小安子,休想有任何可趁之机! 他忿忿想着,面上已熟悉换上一副颠倒众生的笑容:“其实一天不去也没关系!我知道如果我不在的话,小惜惜你一定想我想得没心思做事。那怎么行呢!”说话间,忽然一把揽住若惜肩膀,两人亲热地靠在一处,裴彦书冲赵明安甜甜笑道:“我牺牲一下没关系的,还是小惜惜的正事要紧!赵兄,你说是吧?” 赵明安与卫若惜同时一僵。然后,两个人脸色又同时转青,一个是憋笑憋的,另一个是因为强忍恶寒——小……惜……惜!她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她石化,耳边却还听见那人愉快的欢笑声,卫若惜正想发怒,眼角忽然瞥到一个从外边踱步进来的人影,顿时心中一沉,一时无暇再顾及其他情绪。 赵明安也看见了赵冬雪,神色同一时刻转为凝重。 赵冬雪的目光先是惊喜地落在裴彦书面上,然后缓缓下移,长久地停留在他揽着卫若惜肩膀的手上。 而裴彦书,虽然是四个人中最稀里糊涂的一个,不知怎的却是被她的目光看得发毛,连到了嘴边的招呼都忘记说出来。 四个人都不说话,屋内气氛一时肃静得很古怪。 “雪儿,回来啦?”还是赵明安先打破沉默,口气一径平和,心中却是忐忑。上次与她那一次简略地交谈之后,她就不肯再进一步交流。他知道她多年心结轻易难解,只是,别人的姻缘已成定局,她总不可能永远逃避下去的…… 冬雪未答他,目光仍是直直落在裴彦书身上。裴彦书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若惜冷冷沉默,赵明安在心中叹气。 “哥,裴公子,我进去做饭了。”她忽然开口,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进了内室。 若惜目送她身影,转头看着赵明安,黑眸寒意逼人。 赵明安摇头轻叹:“随她去吧。”现在去劝,只会火上浇油。 卫若惜在大街上走得飞快。跟得不擅徒步的他上气不接下气:“等……等……” 她仿若未闻,健步如飞。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拔腿一阵狂奔,气喘吁吁挡在她面前:“停!” 她终于停下,黑眸像深不见底的寒谭,冷冰冰地看着他。 裴彦书躬身按着膝盖大口喘粗气,好半天才能正常开口说话,仍是有些断断续续地:“你……你生的哪门子气……气呀!” 她不说话。 “好啦,别生闷气了。你气什么跟我说说?” 沉默。 “说说嘛。闷在心里小心闷坏了!” 安静。 他只好主动猜测:“是……气我刚才叫你小……惜惜?” 她不点头也不摇头,更不开口。 裴彦书握着她手,摇一摇:“是我错啦!若惜,若惜,我以后不乱叫了!我给你道歉,别气啦!” 若惜被他软语温声这么一闹,就算本来生他气现在也气不起来了。更何况,她原就不是生他气。 她收回手,淡淡道:“我没气你。” 她继续快步走,裴彦书小跑跟着,跟了一段,他小声嘀咕道:“不是气我,那就是气自己喽?”她打小就这样,生别人气时不理人,生自己气时更是不理人。反正无论有什么问题,都先把自己冰冻起来再说。 “喂!”他又蹿到她面前,伸展双臂拦住她去路。鼓着腮帮子气呼呼道:“你生自己气,干吗不理我啊?错的人又不是我!你……你这是用自己的过错惩罚别人!很不道德唉!” 她终于不冰他了,改为瞪着他。 裴彦书凭着多年来对“敌”斗争的经验,深协软硬兼施之道,立即又柔和下来,挽着她胳膊道:“若惜,你生闷气也没用啊。你告诉我,你气什么?我一定帮你想办法!”她这莫名其妙地生的什么气?刚才不还好好儿地在和小安子商量医馆的事情。 卫若惜也不知道自己生的什么气。总之就是很气。从冬雪进来,看到他们,然后沉默,再然后明显对她视若不见的态度。她能理解那种心情,所以……忽然就很气自己。 赵明安说不要劝。她什么都做不了。间接造成伤害,却什么都做不了。 很气。 只是,气归气,她其实也明白,感情的事情是没办法勉强的。她帮不了她。 除了冬雪自己,没人帮得了她。 卫若惜的气来得突然,本就是一时心中郁结,现下被裴彦书这么一搅和,慢慢也就淡下去了。心中徒留一股惆怅烦躁。只觉得:感情这回事,真是个麻烦! 卅贰 她脸色晦暗不明,慢慢沉静下来。裴彦书知她不气了,欢喜道:“若惜,我们去醉仙楼海吃一顿?那里新近换了一位大厨,听说原先是宫中御膳房的,厨艺可了不得了!”提到吃,那可是他的长项。今天让小安子显摆了一下午,也该轮到他露露脸了! 若惜扬了扬手中的纸张, 那是她刚才在保生堂与赵明安做的记录。 俊颜立刻一垮:“你要回去整理啊……” “恩,我今晚留宿医馆,就不回府了。”要把这三年的记录翻查整理,时间紧迫,怕是不得不熬通宵了。 “那……我陪你!”他想了想,很快又高兴起来,迫不及待拉她,“走吧!” 嘿,不回府,夜里的医馆……就他和若惜,独处,嘿嘿。 医馆。 裴彦书眼大如铜铃,震惊地瞪着面前的一堆人,“他们今晚……都留下?” 若惜理所当然道:“是啊。除了明日坐诊的苏大夫。”各人的出诊记录自然由自己整理为好,以免出错。 他闻言,欲哭无泪。他的独处,他的二人时光……飞了! 若惜把门厅的桌子草草收拾一下,对他道:“你就坐这边吧。” 他吸了吸鼻子,勉强接受多人行的现状,开始争取最大福利:“那你坐对面吧?”虽然有一堆闲杂人等甲乙丙丁,好歹可以近距离接触下。 若惜诧异道:“我不在这边。”抬手一指后院:“我们其他人都在后厅整理记录。你在这边看门,若有病人来的话,就去后面叫我们。” 裴彦书:……… 熬夜,是保养皮肤的大忌。他这一辈子,还是第一次熬夜。 再加上昨夜忧心过虑睡眠不足,是以他独自在前厅杵了一会儿,很快就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了。 三更时分,若惜不放心来前厅看看,便见到裴彦书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她摇头,转身回后院。很快抱着一条毛毯出来。 凑近了看,他连坐着的睡相都不好。手臂伸长,横扒着整个桌子,头枕在右臂上,侧歪着。整个人四仰八叉的。 也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好事情,睡梦中嘴角还噙着笑意。朝向她的一侧面颊淡淡现出一个小梨涡。 若惜把毯子给他盖好,直起身子的一瞬,余光瞥到他压在臂下的纸张一角。 她微一怔,下意识看去。 竟是一幅画。画上,一名女子侧身而坐,偏头静思执笔而书。 眉眼如山黛,姣姣面容,脉脉含笑。 那熟悉的眉目,卫若惜在镜中见过千百次,自然不会认不出。只是,她是笑着的吗?今日在保生堂,她那时竟是笑着的吗? 她恍然,不觉便伸手摸上那画中女子含笑的眼。 身旁的人忽然动了动,吓了她一跳。也不知突然间这种仿佛做贼的心情是为何。 裴彦书却没醒,无意识挠了挠酒窝,翻了个身继续睡。 正好松开了原先压着的那画。 那画,画中人,清清楚楚映入她眼中。看似专注入神,静默肃敛。眼角眉梢的淡漠中,那不经意偏目睥去的些许春情在朦胧暧昧的月色中却是如此清晰和……触目惊心。 卫若惜的脑子“嗡”一声炸开。在有意识之前,她已经伸手抓住那画火速揣入怀中,逃命一样离开前厅。 第二日。裴彦书一早醒来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他的画。活见鬼了!昨天他睡着前还压在手臂下的!睡了一觉醒来就消失不见了! 周大夫捧着木桌进来,看他的样子便问道:“找什么呢?” “画!我昨天画的画!” “你放在何处的?” “桌上!” 他了然道:“怕是夜里让风刮走了吧。” 裴彦书郁闷:“夜里有风吗?”他连门都没开过,哪儿来的风。“对了,谁给我盖的毯子?”是不是有人进来拿走了? 周大夫在内室拾掇锅碗瓢盆,边回答他道:“不晓得。一会儿他们出来吃早饭,你问问就知道了。” 正说着,并卫若惜在内的一干人等就走了进来。 周大夫笑道:“你们昨夜谁给裴公子盖的毯子?” 他话音一落,众人便齐刷刷看向卫若惜,面上都不由带着几分笑意。 裴彦书忙叫道:“若惜,你看到我的画没?” 若惜面色一僵,有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很不自然道:“我扔了。” 裴彦书跳起来:“你扔了?!你干吗扔我的画!” 若惜面上没什么表情,伸手从周大夫手中接过饭碗,顾左右而言他:“先吃饭了。今日辛苦大家了,还要去各家把没有手印和笔迹的记录补全。” 众大夫很快围成一桌坐下,周大夫盛饭过来,裴彦书坐在卫若惜身边,还在不依不饶地追问:“你为何扔我的画?” 若惜扒了几口饭,被他问得烦,余光瞥到众人,都在做端饭碗状,耳朵却高高竖着。 她心头暗恼,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音量道:“你画得太难看了。” 什么!他腾的站起,怒气冲天地嚷嚷道:“你说我画得难看?!”这是□裸的侮辱!谁不知道他京师第一翩翩公子裴彦书,除了样貌出众,琴棋书画也是样样惊绝,她竟然说他画得难看?! 卫若惜没料到他这么大发应,心中叫苦不迭。 众大夫楞了楞,交换了个了然的目光,纷纷埋头专心吃饭。原来是画画像闹上意见了,这种专属小俩口的情趣,其他人还是少沾边为妙。 “恩,若惜,我吃完了,先去了。” “啊,我也吃完了!你们慢慢吃。” “孙大夫,黄大夫,等我一起!” 还有人临走前还很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若惜的肩膀:“孩子啊,差不多得了。画得再难看,也是为你画的不是?不比他出去鬼混,给别的女人画要好?” 若惜目瞪口呆,呆呆看着瞬间只剩下她和裴彦书的前厅……这不是真的吧?她,卫若惜,向来不苟言笑,保持着冷若冰霜的形象,现在……竟然沦为众人调笑的对象了? 想当然,卫若惜在接下来的好几天里,都很郁卒。尤其是当她在医馆里,面对着众大夫那意味深长的不明微笑时。 即使等到月末把太医院的考核记录和呈案交上去,她那种整日如坐针毡的感觉也并没有彻底消失。 而裴彦书的日子也不比她好过多少。少年少女别扭又懵懂的恋情,比甜蜜更多的是烦恼和磨合的不适感。 裴彦书的烦恼很多,且他毫不吝于与他人分享—— “你说,你说说看,她这是什么意思!” 对于这样每日必备的抱怨,林晚晴见怪不怪,手中擦拭桌椅的动作不停,顺道接茬:“又怎么了?” 柜台后面的俊美男人熟练地吹眉毛瞪眼睛:“前日,宝香阁出炉最新烹制的糕点,我在阁外排了一个时辰的队,”因为人太多,期间还被迫忍受了无数只禄山之爪,“结果,我把糕点给若惜送去,她……她直接就打开了盒子,招呼在场的所有人一起吃!”他亲自排了那么久的队就为了讨她欢心,结果,所有的心意全进了医馆的大夫和病人肚子,自己也连一块都没吃着! 林晚晴思索,试图找出个合理解释,“呃,这大概是一种炫耀心理吧?若惜姐姐是想让别人都羡慕,瞧,你对她有多好!这也是在乎的表现嘛。” “是吗?”裴彦书半信半疑,但心里好歹舒坦一些了,“那上次呢?她说我画的画难看!” “那是对你高标准严要求。说明在若惜姐姐心里,对你有远远高于常人的期待!” “是吗!”他有点高兴了,随即又想起最近的一件烦心事,“那昨天她忽然对我不理不睬的,为什么呢?” 林晚晴正擦到他身边的桌凳,索性放下抹布,认真和他探讨道:“是只对你不理不睬吗?” 他想了想:“那倒也不是……” “那之前有征兆吗?” 他再努力想了想:“好像……上个月也是这几天,她心情变得很糟,突然不理睬人。啊,上上个月也是!”他记得清楚,就是他从流云阁待了五天出来时。 林晚晴抚腮深思,“每个月都是……恩,有古怪。” “啊!”她忽然跳起来,高兴道:“我知道了!” 裴彦书忙凑过去:“快说。” 林晚晴却现出为难的表情,实在不方便直说……那暗示吧,“女人,每个月,痛苦。” 他一头雾水:“什么?!” “呃,你注意过你娘吗?每个月有几天,很不舒服,心情差,脾气比较大。” “有吗?”他没这么关注过他娘啊。 “呃,那可能你娘不明显。有的女人很明显,每个月几天,很痛苦。就是那个……很正常的,所有女人……你明白没?” 明白个鬼!“你说什么呢!” 林晚晴也怒了,无知啊! “你,出门左转,自己买医书看!” 卅叁 裴大少果真听话乖乖去买了医书,然后通宵研读了一晚。翌日,竟柳眉一蹙,端着一副英勇就义的神情进了厨房。李管家被他连日反常的举动弄得心惊肉跳,因了命令又不能进去瞧,只得鬼鬼祟祟地带了一群丫鬟在外面探头探脑,只听见里头时不时传来乒乒乓乓的捣腾声,间或夹杂着类似盘子之类瓷器与大地亲密接触的哀鸣声。 到了申时左右(下午三点),裴大少终于志得意满地重新现身于厨房门口。手上提一只精美的饭篮子,心情相当愉悦地哼着小曲出了门。 目的地明确,直奔自家医馆。 沁春堂内,今日是若惜与另一位姜大夫坐诊。裴彦书进门的时候,若惜正给一位孕妇把脉,她心情比较先前两天显然有所好转,面上一直淡淡带着笑意。 一旁负责抓药的学徒小李先看到裴彦书,大声招呼道:“裴公子来啦。”若惜闻言抬头看过来,面上笑意未改,微颔首示意他稍等。 等了好一会儿,她看完手头的孕妇,又接连看了三位病人,这才得了空歇下来。裴彦书忙上前,打开饭篮子,捧出一个小碗来,献宝似的小心端到她面前。 若惜习以为常,以为又是他从哪里挖来的精品小吃珍贵汤羹什么的,接过他递来的勺子舀了一口,含在嘴里抿了抿:“红枣汤?” 她微讶,低头仔细看了看,确定是最普通的红枣汤没错。 “怎么样?”裴彦书在一旁急着问,水汪汪的大眼睛闪着期待的光。 “恩,味道不错。熬得挺到火候的。” 他很得意地笑,继续期待道:“那你有没有舒服点?心情有没有好点?” 她纳闷,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觉得红枣汤有舒心宁神的效果,但也不想弗了他一片心意,便顺意道:“是好些了。” 裴彦书开心道:“哈,医书上说得真没错!红枣汤果然是葵水来时最佳的补品啊。” “扑——” 一道水柱猝然喷来,裴彦书虽动作敏捷地跳开,仍是很不幸地被喷了一身,他嫌恶地跳脚:“若惜你干吗!恶心死了!” 卫若惜忙道:“抱歉!可是——你刚刚说什么?” 他没好气道:“我说,医书说得很对!” 真恶心啊!把嘴里的东西都喷到人家身上! “……后面一句?” “后面一句?红枣是葵水来时……”“够了!”她忙打断,是了,她没幻听! 实在头疼,他一个大男人,关于那啥啥的一番见解是从哪儿学来的啊?而且,他是怎么推断她…… 她单手按摩额头穴道,只想尽快了解此事:“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以后我也不希望再听到!” 裴彦书怒:“喂!你喷的我哎!你还不准我说!很脏哎!” “……不是这个!是……”她被他气死了,又不能咆哮,只能低吼,“是女人特有的那个话题!你一个大男人,你关心这个干吗呀!”他还计算着她的日期!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有什么呢! 裴彦书更怒:“你以为我愿意啊!还不是你,每个月都摆脸色给我看!我是关心你!你,你这没良心的!我又看医书又熬汤的,从昨天夜里就没歇过!你浪费我的心血不说,你还吼我!” 卫若惜瞬间僵硬,一身怒火当头淋灭:“你……你熬的汤?” “哼!” 他生气背过身。 她呆滞片刻,伸手端起桌上的汤碗,感觉很匪夷所思。平时连进一下厨房都嫌脏的人,会……熬汤? 裴彦书背对着她,半晌听不到身后任何动静,忽听她傻乎乎道:“熬得还真不错。看不出来你挺有天赋的……” 他一时又好气又好笑,想她憋了半天说了这样一句话。便转回身子,眼睛看天,又哼了一声。 卫若惜也知道那话傻,但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里当然不是不感动的,间或也有些愧疚,但是,她实在不擅长…… 良久,她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细如蚊吶的声道:“谢谢。” 裴彦书竖长耳朵:“你说什么?” 她不答。他不依不挠地追问道:“什么嘛?再说一次呀,刚没听清楚。” 卫若惜长这么大,道谢或者道歉的次数是极少。这段日子对他都做全了。当下只觉得很不好意思,偏他还追着问,搞得她有点恼羞成怒了,微愠道:“好话不说二遍。” 他嘟囔:“什么好话啊,我是真没听到。”她说那么低,谁听得到啊。 卫若惜才不管他,也嘟囔道:“干吗非得自己熬呢?让李婶她们做不是一样?”害的她感觉好像亏欠他一样。 裴彦书的脸却唰一下红透了,像正熟透季节的番茄,卫若惜也不知道他突然害羞个什么劲儿,半晌听他扭捏道:“我……我听说……男子天天喝了女子亲手熬的汤,就会对她死心塌地……反过来也差不多吧……” 卫若惜一怔,待反应过来,脸上也猛地烧起来。 这话她同样不陌生。当年京师有位家里做茶叶生意的小姐,爱慕裴大少,便天天往丞相府送汤汤水水,裴大少嫌那汤熬得难喝,就骂她没诚意,送东西送这么次等的。厨房帮佣的那伙小丫头听了个个抿着嘴偷乐,李婶笑着说,傻少爷,难喝就对了,八成是人家小姐亲手熬的,这才是有诚意啊。您是不知道这个说法,咱们天朝的姑娘小姐都传着,若是哪位男子天天喝着姑娘给他熬的汤,可就对这姑娘死心塌地了! 当时,他俩是什么反应?一个冷哼,一个大笑。 原来……都偷偷记着呢。 卫若惜当下异常尴尬,脸上火烧一样难受,只飞快在脑子里寻思着另扯个话题,可一时乱糟糟也想不出别的,便道:“其实,我不是因为你以为的那个原因才心情不好,而是因为……流云阁的红玲姑娘。” 流云阁对裴彦书来说可再熟悉不过了,不过,“有这么个人吗?”他好歹也算混迹欢场,大部分姑娘的名字还是记得的,流云阁有红香,红棉,红莲,哪儿来个红玲啊? 卫若惜摇头道:“你许是没见过,也许是不记得了。因为红玲姑娘已经卧病在床两年多了。” “两年多?她的病情很严重吗?” “也不是。其实,我当初为她诊治的时候,只是普通的肺脉虚寒,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足足为她治疗了两年,她的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一天天恶化下来。” 这是她想不通,最烦恼的地方。也因此,每个月例行的上门诊治,眼看着病人一次胜过一次虚弱,自己却完全找不出问题所在,她心情总会异常不好。 他歪头很认真思索一阵,忽然正经道:“会不会是有那个东西?” 若惜一楞,明白他说什么便好气道:“胡说什么呢。” 裴彦书挑起眉头:“宁可信其有嘛。若惜,不瞒你说,其实我的真实身份乃是——武当谢真人的第十七代关门弟子!说到这个抓鬼拿妖,可绝对不在话下。啊,你别摇头啊,怎么?不相信啊?好!就让你看看裴道长的独门绝活!看招!” 若惜被他逗笑:“你别闹了!” 但是,裴彦书可不是在闹。他竟然是很认真的。过了几日,若惜被他缠得没办法,终于答应带他去流云阁看看。虽然她是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的。 出发那日,裴彦书神秘兮兮地背着个大箩筐,若惜问他里面装的什么,他得意道:“捉鬼用的道具啊。”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让亲爱的筒子们久等,其实我也很想早点写完,可是一生病就不想动脑子写东西。。。虽然现在还是不想写,但是想起我说过要在年前完结。。 这场跨年病生得,我12月31号那天还坚持去庙里拜了下菩萨,主要这个烂身体实在让我无语言了,我只有诉诸神灵了,然后在鸡鸣寺把那个药王塔从下往上每一层每一面连装饰用的雕像都拜了一遍,基本上当天最虔诚的就是我了。然后下来后求了个签,还是个上上签,上面大意是:“事业大吉,姻缘大吉,X大吉,Y大吉,Z大吉,反正是诸事都大吉,末了来了个:此签唯问疾病,不吉。” 我当场泪奔~~~~~~~~~~~~~~~~~~~~~~~~~~我千辛万苦不畏严寒忍着病痛来跪拜菩萨是为了吗呀。。。。。。。 唉,一说到这个我就无比郁闷。还是说说这文章吧,绝对,肯定不会坑的,就剩七八章吧,提纲都写好了,再坑我傻啊。应该也不会拖很久的,我会坚持和自己斗争,快点把它写完的。主要生着生着病,我就越来越没心情了。 当然,大家也不用担心我,基本上我是体质比较接近林妹妹,全身上下都是病,但并没有性命之虞。。 唔,考虑要改个名字,改叫“月明无风”好了,俺现在好怕冷啊,月黑风高听上去就好冷~~~~到夏天才改回来好了。。 卅肆 她轻轻放下手中枯枝一样的腕,指下甚至还能忆起先前骨头冰凉的触感,虽不想问,却不得不问,“不知姑娘近日来是否有心悸,胸闷的感觉?” 那人斜倚在床头,面色蜡黄如糙纸,微微喘息道,“不错。” 她闻言沉默,那人平淡道:“卫大夫,我的病情是否又加重了?” 卫若惜未答,却各自都心中有数。她从怀中摸出纸和笔,低声道:“我重新开个方子,日后还劳烦老人家,一日三次水煮煎服。” 身后的老奴伸手接过,苍老的声道谢,“谢谢您。” 她口中道:“不用。”心中苦涩,她治病救人,却根本医不好。有什么资格承受这句“谢谢”? 半晌,卫若惜慢慢站起,视线从床上那人的面上收回。那人早就不看她,漆黑的眸子依旧看着灯火辉煌的窗外,面色黯淡无神,仿佛周遭的一切,甚至她自己的病,都是完全不值得关心的。 若惜正欲告辞离开,身后忽有脚步声疾行,男子清朗的声由远而近惊喜道:“这位就是当年名动京师的流云阁花魁红玲姑娘?” 若惜闻声一僵,来人已走至床前,很不客气地把她挤到一边,握住床上那人的手激动道:“红玲姑娘!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以一见,真是小人三生有幸啊!” 若惜听得瞠目结舌,只能瞪着那人后脑勺,他搞什么鬼?之前缠着要跟她来,然后一进来人影就消失不见了,现在又是打哪儿冒出来唱的哪一出? 床上的那人显然一时也搞不清状况了,迟疑道:‘这位公子,你是……” 裴彦书面不改色地鬼扯道:“小人乃是当朝兵部尚书李大人的二公子李自同少爷的贴身小厮。实不相瞒,我们家公子自从两年前回京时无意间听到姑娘所奏一曲《凤求凰》,当场惊为天人,自此魂牵梦萦。如今,我们家公子重返京师,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再亲耳听到姑娘演奏一曲,以慰数载相思!” 红玲听得怔忡,听他提到“凤求凰”三字之时,面上陡然掠过一抹光彩,然而很快又消散无影。她缓慢抬起右手,凝视细看,半晌轻声嗤笑道:“公子看我如今这手,可还能弹琴么?” 裴彦书还当真凑上前细看,看了一会煞有其事道:“姑娘的手是瘦了一点,估计按着琴弦会有些疼痛。但是依小人来看,应该不至于影响弹琴。姑娘就莫要再借故推辞了。” 红玲一楞,右手下意识撑着床沿看向他。他面上神情很真诚,又复强调一遍道:“红玲姑娘,我们家少爷是诚心诚意来求曲的。” 红玲看着他,一时竟也分不清他是虚情还是真意。可是,谁会对她虚情?对一个过气的躺在床上等死的歌妓虚情? 她想着,喉间忍不住逸出再一声嗤笑,却陡然见他清澈眼眸里,映出一个面黄干瘪的丑女人,嘴角微勾讥讽,竟与她此时神态如出一辙。 卫若惜一直在一旁看着,忽然见她双瞳倏的睁大,额头也慢慢爆现青色筋脉,心道不妙!忙快步上前一把拉开裴彦书,正正避过红玲凶狠抓来的一爪! 裴彦书吓得尖叫一声,惊魂甫定地看着眼前距离他甚近的五指,根根指甲尖长锋利,刚才如果若惜拽得稍慢一些,他早就破相了! 他回过神来,下意识暴怒:“疯婆子!你找死啊!敢碰本少爷的脸?活得不耐烦了!” 若惜忙拖住他,“裴彦书,你就别再给我添乱了!”果然就不该带他来的,说要帮忙,结果越帮越忙! 另一边,老奴也在拖着骤然发狂的红玲,她一时又哭又笑,语无伦次道:“不是!不是我!滚开!滚出去!” 若惜急道:“你快出去吧!别刺激得她病情更严重了!” 裴彦书被卫若惜一吼,顿时恢复理智了。不行,他是来帮若惜忙的,现在被赶的话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忍!他要忍! 他暗地狠掐了自己一把,面上重又挤上先前的笑容,高声叫道:“红玲姑娘!你冷静一点!我们家少爷还在外面等你呢!” 红玲停下挣扎,呆滞重复道:“等我?” “是!”他坚定道,笑容满面,“你忘了?你是流云阁当家花魁,一曲《凤求凰》名动京城,我们家少爷还等着你去演奏呢。” 此时若惜也已经上前,伸手点了她几处穴位,红玲慢慢平静下来,癫狂的眸子重又黯淡,茫茫然道:“等我演奏?” “是啊。客人们都在前厅候着了,就等红玲姑娘你上妆登场了!” 若惜看着裴彦书,心里似乎有点明白他的用意了。 屋内寂静一阵,床上那人渐渐恢复了神智,面上现出凄楚之色,“烦请这位小哥回去带个话,你们家少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他眼前早已非昔日之人,红玲已殁,现今只剩一个缠绵床榻等死的废人而已。” 裴彦书心中暗骂她固执,嘴上已快速应道:“姑娘,我们家少爷千里迢迢只求一见,还请姑娘顾念。至于是否仍是昔日之人,等我们家少爷听过姑娘的曲子便自有定论了。姑娘又何必再三推诿?” “红玲姑娘,我看这位小哥所言确有道理。世人只恨知音少,弦断无人听。姑娘难得遇到一个知音人,不如便去见一见罢。” 裴彦书闻言惊讶,转头看向卫若惜,听她继续一本正经道:“而且,你今日状况也很好,出去见客应该无碍的。” “是啊是啊。”他忙忍笑附和道,“给姑娘上妆打扮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了!”没想到若惜倒懂配合的嘛。 床上那人半晌黯然道:“我……真的行吗?” 裴彦书笑靥如花:“行!绝对行!”就怕她不犹豫啊。犹豫就代表动摇,动摇就是成功的第一步! 卫若惜站在一侧,看他把之前背来的那个大箩筐倒了个底朝天,里面都装的些什么?衣服,红的黄的兰的绿的,各色胭脂,水粉,梳子,发簪,丝带…… “红玲姑娘,试试看我特制的这款玫瑰胭脂,包管你艳若桃花。”他一边笑,双手灵活在她发间穿梭,很快盘起一个漂亮的发髻。 “卫大夫,劳烦你把那件浅蓝色的衣裳拿过来。——红玲姑娘,你现在肤色偏黄,就适合一些明亮又素雅的颜色。你看那边那件绿衣裳,是不是也很好看?我也把它送给你吧,等日后你养得精神些,穿着可好看了!” 卫若惜默默把衣服递过,满室只听见裴彦书不止歇的欢笑声,“好了!水粉也上好了!我看看,啧啧,真不错!红玲姑娘你底子好,眉目长得就跟画的似的,省了我不少功夫呢!” 红玲听他一直叽叽喳喳,终于也微微一笑,“小哥,你怎么这样熟悉女子的东西?” 裴彦书余光一瞥,慢悠悠道,“因为我有个不爱红妆的未婚娘子,所以只能自己先学着,日后好帮衬她呀。”边说边不住笑,直笑弯了一双桃花眼。 卫若惜面目微抽,只当没听见。 “好啦,姑娘你再去把衣服换上就大功告成了!” 红玲进了内室,老奴去一旁的架子上取琴,裴彦书站在若惜身边冲她挤眉弄眼。若惜低声取笑他:“那些就是你的捉鬼道具?”他眨眨眼,得意笑道:“很有效果不是吗?” 正说着,红玲已换好衣裳从内室走了出来,远远站着交手紧握衣摆,神色有些不安又难掩期待,“怎么样?好看吗?” 裴大少先笑起来,若惜倒吸口气,由衷道:“好看,很好看!” 一个时辰后,一干人等从流云阁出来,这次与以往不同,是红玲亲自送若惜到门口的。 若惜担心她的身体,忙道:“不用送了,你不能吹风的。快回去吧!” “卫大夫,裴公子,李公子,谢谢你们!”红玲握着她手感激道,先前演奏完后,若惜便把事情始末跟她坦白了,让她意外又感动。其中包含的心意,自觉实在无以为报。 若惜认真道,“只要你重新振作,每日按时服药早日恢复健康。那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了。” 几人走出很远,红玲仍在原处挥手。 裴彦书向一旁的红衣贵公子道:“李兄,今日多亏你帮忙了。” 李自同忙还礼道:“裴兄你这样说就太见外了,只是举手之劳而已!而且,”他忽然压低声音暧昧笑道,“裴兄也有好一段日子不来寻欢作乐了,少了你的陪伴|Qī-shu-ωang|,兄弟们都觉得索然无味啊。” 裴彦书一寒,正想给他使眼色又听他继续道,“上次红棉姑娘还专程问到你呢。说你怎么这么久都不去看她?裴兄,冷落了美人可大大不好啊。” 裴彦书听他越说越离谱,急得额头冒汗,忙重重咳了两声,这回李自同总算看明白了,当即识趣告退:“裴兄,卫姑娘,我还有事先告辞了,改日再聊,改日再聊!” 等他一走,裴彦书便着急解释道:“若惜,我跟那个什么红棉没关系的,一点关系也没有!” 若惜看他一眼,微微颔首,浅笑不语。她今日总算解决了红玲这一难题,心情大好。 裴彦书见她反常地只笑不说话,心下更紧张了,恨不得指天发誓:“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干过!若惜你相信我!” “我相信。”他还能干什么,无非就是跟那些纨绔子弟喝喝茶听听曲而已,否则漠姨还不活剥了他一层皮? 裴彦书一楞,“你相信我?你怎么这么轻易相信?不可能吧?若惜,你不相信尽管说,对我有什么不满也尽管说,千万不要装不在乎了。憋在心里不好的……” 她无奈,好心再强调一遍,“我是真不在乎。”过去的事有什么好追究的?毫无意义。 裴彦书原本来拉她的手却一下僵在原处,她……是真不在乎……他吗? 若惜径自前行,却发现他没有跟来。回头一看,那人还呆呆杵在原处,姿势僵硬。 她瞧着好笑,“大白天的,发什么呆?”走回几步,拉下他仍伸在半空的手,“走了。” 他被她拖着前行,心思一直落在刚才那句话上,恍恍惚惚。 若惜却悄悄红了半边面颊,拉着他前行的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牵得更紧了些。修长扣着柔软,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牵他手。第一次,她主动。 卅伍 她在乎他,她不在乎他,她在乎他,她不在乎他…… 裴家老二端着杯参茶从后院中庭经过,惊见他家老大拖着腮在石桌边坐着,遥望星空的同时口中还念念有词。 “哥,还不睡?”都快到二更天了。 “209,喜欢我,210,不喜欢我,211,喜欢我……” 被问的那人毫无反应,迫使他只好转移方向走了过去,靠近了不少还是只能模糊模糊听到几个音节,“哥,你念咒呢?” 他家老哥这回总算听见了,嫌恶地一挥手,“走开,别妨碍我数星星!” 数星星?裴彦东一楞,继而捧腹大笑,——他没听错吧?他这个,当同龄的小孩还穿着开裆裤到处堆土垒玩泥巴时,已经能够光鲜亮丽地站在一边一脸蔑视地道:“幼稚!”的大哥,现在竟然在数星星? 难道说,缺失的童年乐趣,现在正要弥补回来了吗? 裴彦东越想越乐,笑不可抑,很快就如愿招来某人忿忿一瞥,“别笑了!好容易数到一大半都让你给打乱了!” “大,大……哥……,”他憋笑憋得好辛苦,“你这又是怎么了?跟若惜姐闹别扭了?” 根据十几年的经验总结,他这个平素臭屁得对其他人统统不屑一顾的大哥,如果突然出现什么超乎寻常的举动,肯定就跟某位卫姓女子有关就是了。 “彦东,我美吗?”他家老大忽然转过头,一本正经问道。 “美……” 真受不了了,这世间除了他还有哪个男人会用“美”来形容自己? “我也觉得。”对面那人点点头,自怜地摸上自己的脸,完全不顾别人是不是受得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他想说,他这么美,从小到大对女人全部通杀,为什么……唯一喜欢的那个却是例外?心下一阵郁卒,话到嘴边,只化成一句叹息。 裴彦东却从他欲言又止的神色隐约猜出些什么,了然笑道:“哥,你也知道若惜姐拉。从小她最迟钝了。除了治好烟姨的事情,什么都不上心。爹也说她心无旁骛,天生是颗学医的好苗子。” “……是,我知道。”他继续叹息,侧首跳目夜空,漫天星斗亮若宝石,就像……他们曾经许下的誓言那样剔透耀眼,“那时候我们许愿,她的心愿就是要治好烟姨的病。后来……烟姨的病好了,她却还是没有停下来。我知道,她喜欢学医,喜欢救人,想要成为像爹那样出色的大夫。——彦东,你知道我当时的心愿是什么吗?” 裴彦东扬唇笑道:“大哥的跟若惜姐姐一样好猜。应该是成为第一美男子,众人的焦点之类的吧?” 裴彦书亦笑起来,“是啊。我那时希望,自己要成为京师第一翩翩佳公子,要所有的大家闺秀都拜倒在我脚下!” 裴彦东轻笑,“那么现在大哥跟若惜姐姐,也算是心愿都达成了。” 他说完这话,对面那人,神色却忽然完全凝重起来,静默一刻,缓缓摇头。 那时候两人击掌为誓,先达成梦想的一方为胜者,输者要无条件服从对方要求。可是,原来他们都没想过,梦想也是为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的。 “后来,若惜的心愿渐渐变了,她的梦想变大了,不再希望只是治愈烟姨一人,她想要救助力所能及的所有人。而我……恰恰相反,我的心愿变小了,现在的我不再想要京师所有女人的倾慕……” 曾经以为是生活重心的那部分,突然之间就变得不重要了。所求的真心,唯一颗足以。可是,让他改变的那个人,却迟迟不肯将他最想要的奉上。 “哥……”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困惑疲惫,隐忍落寞。裴彦东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呆滞半晌才伸手轻拍他肩,温声劝慰道:“哥,虽然若惜姐姐是比较麻烦点。但是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那如果……还不行呢?”他再有诚意,也得若惜领情才行啊。 “那就……死缠烂打!这可是你的强项啊!而且俗话说,烈女怕缠郎,只要你功夫深,钢板也能变成绕指柔。何况区区一块寒冰?” “唔……恩……” 翌日。 清晨。 若惜打开门,“赫!” 大大的笑脸在她眼前绽放,“若惜,早啊。” “早……”大清早开门就看到一张脸,吓她一跳。 “若惜,你去哪里?” “盥洗。” “我也一起。” …… “裴彦书!这是我的脸盆啊。” “没关系,一起一起。” 他呵呵道,使劲搓着手里的毛巾,边看着她傻笑。 “若惜,要吃这个吗?不要光喝粥啦,来!吃块糕点!” “……那边的凳子是都坏掉了吗?” “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那你干吗非跟我坐同一张!挤死了!” “没事没事,挤挤才暖和嘛。” 他继续保持傻笑,伸筷子夹起一块糯米糕,“来,张嘴——” “若惜!等等我啊!我……等一等!” 若惜在转角停住,等着那人大呼小叫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呼——”累死他了,不过就去房间照个镜子的空当,她就提着药箱一声不响地出门了! “你追过来干吗?”她不解,“我现下要去出诊的。” 他理所当然道:“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裴大少面色顿时不善,她竟然想都不想就断然拒绝? “你又不是大夫,跟去干吗?” “我……我保证不说话还不行嘛。” “不行。” 她口气一再强硬,让他也有点不悦起来,“我不管,我非要去。为什么不行?我之前去游园会,你都可以跟着。我也没有因为你不懂琴棋书画就对你说不行啊。” ……那是他非要拉上她去看他出风头好不好?而且,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总之就是不行。你快回去吧。” 他赌气道:“那小安子就行了吗?” 关赵明安什么事?卫若惜不解,但还是顺意道:“也不行。”给太子治病,是她与苏少泱的秘密约定,事关重大,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小安子也不行?”他有些诧异有些高兴,同时又暗生疑惑,“若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若惜抬头看了看天色,时辰已不早。再拖延下去等街上行人多起来,她进出太子府难免会引起关注,她一心急着要走,口气不免严厉起来:“你别胡搅蛮缠了,有事等我回药堂再说。” 裴彦书面色一僵,脱口怒道:“我胡搅蛮缠?卫若惜,你……”他心里生气,却再无法像以前一样说出责怪她的话,喘息一阵气呼呼道,“好,你自去出你的诊,我也有铺子要照看的!反正……反正你也从来不会主动来找我!” 宣泄完的某人跑远,留卫若惜站在原地蹙眉,这话题转得……什么跟什么啊。 卅陆 苏少泱送若惜从太子府的后门出来。 “殿下近日状况甚好,不仅宿疾未再发作,气色也较先前好上许多。这一切都亏了若惜姑娘妙手回春。若惜姑娘大恩大德,少泱定当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若惜姑娘,若惜姑娘?” “啊?” 苏少泱关切道:“若惜姑娘今日似乎心神不宁,不知是否有何忧心之事?若有少泱可以帮上忙的,千万不要客气!”今天在屋中给太子看诊的时候,他就觉得这姑娘有点不对劲了。往常很严肃认真的一个人,竟然也会有茫然走神的时候。 他虽然这样问,但原本以为她定会一口回绝。与这姑娘虽相交不长,也算了解她一点,她向来不喜欢与人有除了治病之外的交集。但此时却看她神色微怔,欲言又止。竟好像当真在考虑他的提议了。 他一时有些惊喜,鼓励道,“若惜姑娘不妨直言。就当给少泱一个报恩的机会吧。” 她的样子有些犹豫,眼神有些闪烁,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苏太傅可知道京师哪家店的糕点最好吃?” 苏少泱眼微张,脑中迅速反思一遍以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太子向来喜欢甜食,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自然不陌生,只是…… “京师宝香阁的糕点堪称一绝。如果……若惜姑娘喜欢的话,我可以——” “不必了。太傅只需告诉我宝香阁在何处。” 宝香阁。 要找到这家京师著名的店并不难,难的是—— 若惜看一眼面前人山人海的盛况,喉间不由溢出一声叹息,然后认命地移到长龙远远的一端排上。 她素来不喜人多,更讨厌浪费时间在无聊的事情上——譬如,排队买糕点。 秀气的眉头紧皱着。 “姑娘,第一次来吧?” 前面排着的大嫂主动跟她说话。 若惜点点头。 “我就知道。”大嫂呵呵一笑,“看你的样子就知道啦。等以后来习惯了,就没这副哀怨样了。” 哀怨?她眉目不动,神色却有些郁闷了。 “这种事是很烦呐。不过多来几次也就习惯了。没办法啊,家里那几个小崽子就爱吃孟家师傅的手艺。唉,也都怪我把他们宠坏了,吃不到就个个跟我较上劲了。” 若惜看她嘴上唉声叹气的,面上却一直笑着,宠溺的神色远多过抱怨。 “第一次正赶上阁里出新品,等了足足一个时辰,回到家的时候双腿又酸又麻,本来想着以后绝对不来了。可是,看到他们几个吃得那么开心,一下子就觉得等了那么久都值了。这不,过了十几天又往这里跑了。” 若惜听她絮絮叨叨,很快从买糕点说到自己家的几个小崽子身上。她的心里隐隐有些异样的感觉。这样的经历,对她是全然陌生的。像这位大嫂一样,这样子花时间做些无聊的事情,自己的心里是不是也会感到满足和快乐? 她不知道。 那个无聊的人,老是为了一些无聊的事情跟她生气。记得上次他买糕点来药堂,她不明白那代表什么意思,顺手分给了当时堂内其他在场的病人和大夫。结果,他很生气地叫道:“卫若惜!你就这样糟蹋我一片心意?你到底明不明白……”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就夺门而出了。 可是,她就是不明白啊。这些在她之前人生一片荒芜的部分,如果他不说,她怎么会明白? 事后,听闻了全部经过的裴彦东特意过来找她:“若惜姐,我不是帮大哥说话,但是这件事确实也不能怪大哥。那些糕点是他的一片心意,他为了讨你欢心而努力,你却表现得毫不领情……这……” 她一直静默,就在裴彦东快要以为她生气了的时候,终于听到女子微涩的声音道:“那我应该如何做?” “啊……”他扶起掉下来的下巴,“表现得高兴点吧,大哥那么辛苦买来的,你好歹也应该吃一块……” 她点头,认真道,“好。” 第一,如果想要哄裴彦书高兴,可以送糕点给他。 第二,如果收到裴彦书送的糕点,一定要表现得很高兴,至少得吃掉一块。 其实,他送东西给她,她心里是高兴的。只是她不知道,必须要让他知道。 这些不知道的东西,她可以慢慢学习。 就像现在,早上跟裴彦书吵过架,她已经学会站在这里排队买糕点送他了。 她想,只要她肯认真地学习,总有一天一定会弄懂所有他希望她懂的那些。 听某个长舌男聒噪抱怨了一个上午,林晚晴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快要长老茧了!接近晌午的时候,终于找了个恰当的借口溜了出来。在街上逛了一圈,再回到铺子门口时,却很意外地看到对面有个人迎面而来。 她很用力地擦了擦眼睛。那个人并没有消失。 她再用力地掐了自己一下。那个人越走越近,脸上慢慢浮现“救星”两个字。 林晚晴激动地扑了过去,“若惜姐姐!” 若惜有点意外,“恩……他在吗?”跟她也不是很熟,怎么这么高兴。 “你说彦书哥哥啊?在的在的!”林晚晴不迭点头,一只手已顺势挽住若惜的胳膊,形成了防止她逃跑的姿势。 “若惜姐姐,你提着的是……”林晚晴眯起眼,“宝香阁?” “绿豆糕。” 据老板说,是刚出的新品,供不应求。 林晚晴闻言怔忡了一下,“绿豆糕?……”怎么,她竟然不知道?“彦书哥哥不喜欢绿豆的味道的。” 交谈间,两人已抬脚进了铺子,若惜抬眼惊讶看向她。 “若惜!”有人已经从柜台后方惊喜地扑了过来。 “你……”忽然想起什么,高兴的笑脸僵了一下,“你是来找我的吗?”他有点受宠若惊啊。 得到她肯定的点头,笑脸又飞扬起来,“来来来,过来坐。” 她任他拉着坐到后方的凳子上,觉察到他的视线很惊讶地停留在自己手中的精致盒子上,便有些不自在起来,不由朝后面缩了缩。 裴彦书却已经一把抢了过来,“给我的?” 她本想否认,可看他那样欣喜的样子,又说不出口。 他以为她是默认了,喜不自禁地打开盒子,若惜一直盯着他,看出他面上有一瞬间的迟疑,但很快便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下定决心的神色。他飞快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好吃好吃。” “呃……”她伸出阻止的手停在半空。眼看着他没咀嚼几下便把那糕点生生咽了下去。 他这样皱着眉微笑的样子真是…… 林晚晴体贴地递上一杯水。悲剧啊——上次他不小心吃到一颗混有一点绿豆味的酥糖时,差点没把铺子的房顶给掀了! “喂!看什么看!”裴彦书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可是……这是若惜第一次主动来找他,第一次送东西给他,他……他能怎么办啊。死女人,还幸灾乐祸! 他再瞪了她一眼,“喂!铺子留给你照看。” 笑容满面地转向心上人,“若惜,今天城北有集市,我们去逛逛吧?” 逛市集?听上去就很浪费时间又没有意义……“好啊。” 被他牵着手兴高采烈地往外走的时候,她无奈地想,今天真的干了很多无聊的事情啊。 卅柒 裴家药堂的人都觉得这个月的日子过得很愉快。因为,若惜不再整日板着个冰块脸,裴家大少也甚少吵吵闹闹乍乍呼呼了。 第一次见到他们安静对视执手而笑的画面时,药堂内下巴掉落的声音此起彼伏。 再然后,竟然见怪不怪了。 这样温馨愉快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月末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 太子风司辰,私会高丽使臣,意欲铲除最大劲敌——四皇子风司冥。事发暴露,现被软禁于太子府,等候发落。 若惜对外界的消息一向不灵通,等到她听到这项重大新闻时,宣告天下的皇榜已经贴满了全京城。 她几乎是一路狂奔到了太子府,面对层层把守的士兵,却也只能远远看着。 不知站了多久,有一辆马车从街的一侧慢慢驶来。车在太子府前停下,有人走了下来,门口把守的士兵立刻跪了一地。 那人显然并不想高调张扬,挥了挥手径自入门。 “站住!”“何人?”门口的士兵忽然一阵骚动。 已经入门的那人闻声回头。 白衣的少女定定看着他。架在她脖子上的刀锋明晃晃地刺人眼,她却仿若未见,声音如尖锐利器划过冰刃。 “绝不可能。”她说着这四个字,简单坚决。 那人也看着她。他看上去并不老,容貌清俊中略带威严,面上此时却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看了她良久微微一颔首,“你随……我进来吧。” 她与那人坐在亭中。 上一次过来,也是在这亭中给太子把脉,当时苏少泱正与太子商讨不日接待高丽使节之事。她记得那时的太子,眉飞色舞侃侃而谈。对他来说,这样大展拳脚实施抱负的机会是那么弥足珍贵。 她当时亲眼看着那少年意义风发的模样,所以,她不相信。 对面那人先打破沉默,“你是若惜吧?” 看出她的惊讶,他微微一笑,“我常听她提起你。而且,你跟卫将军的确很相像,要认出并不难。” 他既先提出,她便索性挑明直言:“皇上既然有这么好的眼力认出若惜,就应该更清楚太子的为人才是。” 太子虽然有些骄纵任性,但是本性纯良,为人也光明坦荡。与他相交数月的她都清楚,更何况是眼前这个亲手册立他为太子的人? 那人面上淡淡笑着,静默片刻温声道:“你是个好孩子。辰儿他……也是个好孩子。只不过,这天朝江山的归属,早就不是朕能决定的了。” 若惜没料到他竟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纵然不懂朝堂之事,也知道这样的话绝不是可以随便对人说出的。 良久,她才冷冷道:“皇上的意思就是,明知道太子是冤枉的,但却宁愿将错就错?” 对面那人神色平静无波,并未在意她不恭敬的态度,“错也罢,对也罢。若惜是大夫,应该最明白这世上最重要的是什么。若是做不成太子,天下之大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可若是丢了性命,那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面上难掩震惊,他话的意思是,有人要加害太子,就连他自己也保不住?可是,“这天下有什么人是皇帝对付不了的?” 风见澈站起,目光移向亭外莲池,长叹一声道,“朕不是对付不了,朕只是,不能对付,更不忍对付。” 这个君临天下的帝王,这个权势滔天富甲天下的帝王,此时眉间竟有着那么深的惆怅。 原来,他并不是无所不能的。 “这个皇位,这么多年朕坐得太沉重了,所以才想要做些什么来弥补心中的亏欠。只是,没想到最后还是不行……或许,她说得对,这个天下,其实并不只属于朕,是朕太一意孤行了。” 那日,她与他再次为侧立太子之事争吵,他气得一掌拍烂眼前书桌,“南玄漠!你反了吗!这天下不是朕的,是你的不成?” 她冷冷道:“这天下当然是圣上的,更是天朝万千百姓的。微臣所要辅佐的,是真正可以坐稳这龙椅的有为之人,是天命所归万民所向的明君。如今圣上为了心里好过些,罔顾众臣意见执意立先皇兄遗孤为太子,臣无话可说。但是,臣希望圣上知道,圣上强求得了一时,未必强求得了一世,天下之大向来由有能者掌之,圣上不能择贤而立,皇子们不服,满朝文武不服,天下万民也不服。这种不满积压久了,必起祸端。依微臣之见,圣上若想将来太子坐稳这江山,最好现在便将所有才识高于太子的皇子全部贬庶,再将这满朝所有不服太子的文武尽数撤换,最后将这天下所有心怀异议的民众一律拘捕关押,如此便可保证太子高枕无忧了。” “你……放肆!”他抚着胸口,气得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 “圣上……” 她静了半晌,终于慢慢走过来,长指轻抚他后背顺气。 他重重喘了几口气,偏目看她尽在咫尺的面容。她嘴角仍是抿着,但神色已柔和不少。 其实,君臣多年,他们很少有这样争锋相对的时候。多数时候,她很无谓,他也甘愿宠让。 只是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想坚持一次。 “漠爱卿,朕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若圣上是要微臣不再与太子为敌,微臣可以答应。”她看着他诧异的神色,自己反而笑起来,“微臣不只可以现在答应圣上,微臣还愿意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前发誓。相信微臣此举对满朝的反对之声一定可以起到很强的遏制作用。” “你?……” 不怪他迷惑,可她为何突然轻易让步? “既然微臣不能说服圣上,又何必再与圣上争锋相对呢?微臣倒不如与圣上立这一个赌约,看看在这股不满的声浪退去之后,到底是永久的风平浪静,还是死水之下的波涛汹涌!” 当时,她笑得太明媚动人自信满满,让他看得痴了傻了,竟然就这样当了真,心甘情愿与她玩这一场赌约。到了临末才知道…… “又上当了啊。”对着湖面那人轻声叹息。眼中有温柔,有惆怅,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她表面答应他不再与太子为敌,却是为了降低他戒心,也给群臣造成了他强制她表态以威吓其他人的假象。于是,他仍当她为心腹,朝中不满的众臣表面不再说什么,心里却对他和太子更加不满。而她,私下与自己属意的接班人——四皇子风司冥结盟,一步一步设计。将朝中原本那些偏向太子的大臣也尽数网入局内,收拢人心,铲除异己,架空太子…… 到了收网的时候,却自己跑去了塞外逍遥快活,让他就算想生气发火也找不到人…… 他当然想保太子,可是怎么保?不管原来偏向哪位皇子,太子上位之后,大家都在拭目以待,都在观望。等着时间来确定,自己和皇上到底谁对谁错。于是,丞相南玄漠给了大家这段时间,她精心安排了这段很短的时间,这段时间,正好向群臣证明了太子是怎样一个身体虚弱,情绪冲动的人,却不足以让群臣看见太子的成长与进步。于是,原本支持皇上而拥护太子的对他感到失望,而原本就反对的更加坚定了信念。 她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在知道说服不了他的时候瞬间就开始谋略下一步。他气她,却又不得不佩服她啊。 就算现在猜到了她所有的算计,他也依然保不了太子。强保,根本不可行。勾结使臣只不过是个导火索,朝中不满已经根深蒂固,如果他再逆意而为,后果就不是他可以估量的了。 那么查出真相呢?若这一局当真是她所布,那么明知道是假的,想要找出破绽的可能也是微乎其微。何况,就算查出真相又怎样?一个,是他的亲生儿子,他向来疼着爱着骄傲着的儿子;另一个,是他放在心里整整二十年的人,爱到不愿意强留她在后宫折了她的翼,甘愿放她自由。 就当是他自私吧。 这样想着,忽然觉得自己今日来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见到了辰儿又如何?当年他保不了大哥的江山,今日一样也保不了辰儿的江山。或许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辰儿不要像大哥一样死于非命。远离这皇位,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吧。 “若惜,你进去看看他吧。帮朕转告他,朕……一定会想办法护他周全。” 他说的是——护他周全。若惜忽然明白,就算这次太子可以不死,他也绝不可能再是太子了。 这算什么呢?眼前这个皇帝,天子至尊,明知道自己的侄子是被冤枉的,却并不打算去做什么还他清白。只是——保他周全。 “为什么?” 她有些失望有些忿忿,更固执地想得到一个答案。 风见澈看着她,却像穿过她在看另外一个人,语气说不出的温柔,“你若想知道为什么,不如自己去问她。顺便告诉她,御花园她喜欢的那一大片紫鸢花都开了,朕认输了,也不气了,让她早些回来吧。” 卅捌 若惜走进屋内的时候,太子据说已经睡下了。屋内的窗帘都掩着,透着昏黄的日光。 苏少泱倒了一杯水给她。 “真没有想到你会来。” “我没有治病半途而废的习惯。” 他闻言便微微笑起来。遭此变故,他看上去有一些憔悴,但精神状况还算好。 若惜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跟他说实话,“我在门口碰到皇上了。” 苏少泱似乎并不惊讶,或许他已经猜到了,毕竟现在除了皇上的口令没有任何人可以进到这座被牢牢看守的府邸里。 “以后还是不要来了。现在跟我们扯上关系对你不好。” “我不怕。” 苏少泱轻声道:“若惜姑娘,真的很感谢你。如果这次少泱难逃一劫,你的恩情我也只有留到来世再报了。” “太傅!” 若惜猛然拔高了声,尖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很刺耳。 “若惜姑娘,少泱知道你心地好。不过生死有命,少泱从决定从仕那天开始,就已经有随时牺牲的心理准备了。死并不可悲,只是实现不了自己的抱负,实在很遗憾。” 若惜看着他,屋子里光线太暗,即使坐得这么近她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她不由想到那一天,他跟她说,“如今,我总算不负我娘所望,能在朝堂上有所作为。虽然我救不了我娘,但是,我却可以救得了这天下千千万万的娘亲。”那时候,他的眼睛比破晓时分最亮的晨星还要亮。 “皇上说,一定会护太子周全。” “是吗?” 苏少泱轻笑,像他这么聪明的人,自然听得出“护太子周全”与“保住太子”的区别。 若惜也知道现在这一句话有多无力,它保得了太子的命,却保不住太子脸上充满希望的笑容,也保不住面前这人曾经明亮的眼眸。可是,她还是要把它说出来,“这天下这么大,就算做不成太子,还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就算,不能再救助这天下千千万万的人,可是能救一个便是一个。” 苏少泱沉默一瞬,面上缓缓绽出一丝笑意,“若惜姑娘,你放心。被囚禁的这些天,少泱已经想得很明白了。如果这次能保住性命,少泱不会自暴自弃,天地之大,一定有我用武之地。” 三日之后,皇帝昭告天下:太子风司辰与高丽使臣勾结,意欲对四皇子不轨。经大理寺查证情况属实,罪名确凿。但姑念风司辰年幼无知,且身份特殊,兼之并未造成实质伤害。所以裁决如下:将其废除太子封号,贬为庶民,且即日逐出京师,终生不得返京。 圣旨下达一日之后,若惜送曾经的太子和太傅离京。 那一天,天色微晴,无风。 风司辰裹着披风,站在苏少泱身边。 这还是事情发生之后,若惜第一次看见他。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觉得,那个任性冲动的少年,好像瞬间就长大了。 他的眼中,开始有了原先只属于苏少泱的沉稳。 “若惜姑娘,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送到这处就可以了。”苏少泱手里举着厚厚的药包,笑道,“你放心,这些药我一定会看着殿……少爷全部吃完的。” 若惜点点头:“保重。”千言万语尽在一句话中。 “恩。若惜姑娘,你也要保重。” 苏少泱扶着风司辰上了马车,若惜转身向来路走去。 “若惜!” 她转回头,风司辰不知何时又跳下了马车,站在原处。 “若惜,请你一定要转告皇叔:司辰明白他的苦心,也从来没有怪过他。是我自己不够资格再坐这个位置。他曾经跟我说过,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如今我会按照皇叔的意思,跟着师父,好好去看一看这万里江山。请皇叔一定要保重身体,若缘分未尽我们一定会再相见。” 阳光下,这少年的神色是那么平和,语气是那么真挚,他周身流动的气质,就像是清澈的天,辽阔的海,洒脱的风。 若惜看着他转身的背影,这一刻,她心中想道,是谁说这少年太过幼稚冲动?他只是太过年轻而已。如果再给他一些时间,他一定可以成长为这天下优秀的君王。只是,永远没有如果了。 翌日,若惜托裴彦东将她写在纸上的托付带入了宫中,她自己并不想再见那个皇帝了。 下午,轮到她在药堂坐诊。 “请问卫大夫在吗?” 卫若惜抬起头,看着门口很焦急的那人,“我就是。” “卫大夫!求您一定要救救我娘!” 那人冲进屋内,身子一弓就要跪下。 若惜眼明手快扶住,“你有什么事直说便可。” 那个青年书生模样的男子泣不成声,“听说卫大夫妙手仁心,我恳请卫大夫去看看我娘……我娘她突然昏迷不醒……” 若惜随着他出了城,又走了好几里的山路,拐进一处树林里。复行了一里路,那书生突然转身道:“到了。” 到了?她转身瞧着周围环境,这深山老林里哪有人家? 说时迟那时快,旁边的树丛里瞬间又蹿出来两个人,一高一矮,皆是贼眉鼠目。 若惜看向那个书生。 那书生嘿嘿笑了两声,“小娘子,还没见识过男人吧?今儿个就让你开心开心。” 若到了这时候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你故意骗我过来?” “嘿嘿,怎么是骗呢?哥哥向你保证,待会儿你就会乐不思蜀了!”那个刚冒出来的小个子□着凑过来。 若惜配合地伸出手——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个子捂着肚子在地上打起滚,另外两个人惊恐地瞪大眼。 若惜走上前一步,两人连忙后退,先前骗她来的书生尖叫道,“你……你使的什么妖法!” “只是点了他的笑穴而已。” 书生更惊骇了,“你会武功?!” “只会点穴。”她倒坦白。不过一般人不知道,要想学会上乘的点穴,除了认穴之外,指力,反应,速度,这些都是必备的。换句话说,她的轻功不差,指力腕力也不小。这些都是由她娘的师兄,京师六扇门的总捕寒天亲自教的。 “你……你别过来!” “别跑,跑了我就直接飞针点死穴。”轻柔的声音响起,转身想逃跑的那两人顿时僵在原地。 林中一时间除了某人声嘶力竭的笑声外很寂静。 “你……你想怎样?!” 若惜走上前,将抖如筛糠的两人一起点住。 她不想怎么样,既然是不法之徒,那就去六扇门报案吧。 一听说竟然有人狗胆包天对他的侄女下手,京师六扇门的总捕寒天气得脸都绿了。立即亲自率了一队人马去树林把那三位接回了六扇门。 “惜儿,来,喝杯茶压压惊。” “谢谢蓉姨。”其实就她个人意见,那三个匪徒显然更需要压惊。 “对了,蓉姨,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先回去了。今天药堂该我坐诊的。” “再等会儿吧,你寒伯伯应该很快就问出结果了。” “应该就是普通匪徒想劫财劫色吧。” 钱静蓉并不这么想,“若惜,你刚才说,他进门的时候指定要找卫大夫,我觉得应该是故意针对你的。” “针对我?” “你仔细想想,平时可有得罪什么人?” 若惜一脸茫然。她虽然态度冰冷,但不与人交际也不会与人结仇。平日里要找她报恩的不在少数,找她报仇的……还真没遇到过。 正迷糊的时候,寒天从后堂走了进来。 “怎么样了?”钱静蓉问道。 “这三个脓包!一进刑堂抢着都招了。其中还有一个吓得尿了裤子!晦气!——若惜,你近日可有与人结怨?” “没有啊。怎么寒伯伯也这么问?” “那三个脓包背后有人指使,是故意针对你去的。” “啊?那背后的人是?” “他们说,当时找他们的那个人是蒙着脸的。但是看身形听声音肯定是个女的。你放心,这件事寒伯伯亲自去查,一定很快就有结果。谁敢对你不利,我要她吃不了兜着走!” 他们夫妻二人都是经常接触各类案件的人,钱静蓉听了便道,“一般要雇凶杀人,可能性有很多种。但是雇凶劫色,通常都是有情感方面的问题。可是……”若是别人还好说,但是若惜……这方面的问题怎么会扯到她身上呢? 寒天也开始揣测,“平时跟若惜走的近的……莫不是书儿这个臭小子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 晚上回到家,若惜把这件事情说了,裴彦书惊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跳到她面前上看下看,左摸右摸,“若惜!你没事吧!到底是谁!我要抽他的筋扒他的皮拆他的骨喝他的血……喂!你们几个那什么眼神啊!干吗都这样看着我!” “大哥,”裴彦东狐疑道,“如果像蓉姨所说,我也觉得你的可能性很大!” “是啊!”裴彦宁接道,“你是不是在外面金屋藏娇啊?那女人因爱成恨,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小小的眼闪着八卦的灼灼光芒。 一旁的李管家猛点头。 “喂!死丫头!别乱用成语!还有你,死老头!别乱点头!”气死他了!“若惜若惜,你信我对不对?”还是抱着心上人撒娇来得实在。 若惜倒是没怎么放在心上,“不用瞎猜了,再等几日不就知道了。” 可她没想到的是,等到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天,她却宁愿这几日永远都不要来到。 卅玖 从六扇门的大门走出来时,那种胸闷得快要窒息的感觉并未消失。有什么东西,像是那处阴暗角落里长出的潮湿植物,牢牢地死死地缠着她。 三个人谁都不想先开口说话。 直到走到分岔路口。 “若惜。”赵明安握住她的手。他自己也并不好过,但是还是想要安慰她,“别想太多,不要怪她,更不要怪自己。” 她不言语,赵明安转向另一人,“裴公子,你多劝劝若惜吧。” 裴彦书点点头,一边不着痕迹地把若惜被他握着的手抽出。 赵明安叹一口气:“那我就先回去了。”他脸色也是苍白无神,勉强向他们一笑,转身慢慢离去。 她一回家便把自己关进了房间,任他怎么敲都不开门。 裴家的人在门口团团站,面上都是焦急之色。裴彦书用力捶着门,“若惜!若惜你出来啊!你已经把自己关了一整天了!你好歹也出来吃点东西吧!” 裴彦东迟疑道:“大哥,或许若惜姐姐只是想自己静一下,我们要不——” “不行!”裴彦书厉声道,“我们一定要把门敲开!” 他们都不明白,只有他知道:若惜这个人,看上去坚强又冷静,其实她比谁都要脆弱都要固执。她受了伤就只会躲在壳里绝望奇Qīsuū.сom书,可他怎么能放她一个人在黑暗里。 她伸出手,看不见自己的五指。 可是她怎么能看见对面那人狰狞又绝望的面容? 看得那样清楚。 她拉着她,若惜姐姐,你教我念这个字好不好? 她笑着,若惜姐姐,我会做饭了呢。 她的眼睛,比她见过所有的珠宝更美更亮,若惜姐姐,你好久不来,雪儿想你了。 那些过往还历历在目。 可是她看着她,却像是地狱里索命的恶鬼——凭什么?你有哪里比我好!你只不过运气比我好罢了!若你不是长年赖在他身边,他怎么会看上你?!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已经这么恨她了。 “大哥,既然若惜姐姐不开门,我们不如把门踹开吧?” 裴彦书立即挺直腰,一脸期待地看向他/“我?”裴彦东诧异地指自己。 “废话!这里老的老小的小,不是你难道是我啊?” 裴彦东无奈走上前,一个深吸气,气沉丹田。 哐当一声,木门应声而倒。一个人影跟着风一样冲了进去。 屋内没点灯,一片漆黑。他静默了一会儿,循着呼吸声慢慢地摸到角落里。 走得近了,终于可以看清:那人就蜷在那里,身子紧紧地团着,双手抱膝。 他的心里一阵突如其来的难受,这跟今日在牢中看到另一人的感觉不同。那时是一种遗憾,生气,失望又难过的复杂感情,现在却像是,有人用刀在他的心上狠狠割了一道伤痕。 “若惜……”他蹲下,轻轻抱住她,“别这样。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也一样难过。可是,是冬雪她自己偏执,与我们无关。” 怀里人没有动静。没关系,他有的是耐性,“若惜,你心里难过的话,跟我说说话吧。这样会好过一点。你不要什么都一个人闷着。看你现在这样,我心里更难过。” “李管家,东儿,宁儿他们都在外面,他们都很担心你。连赵明安也很担心你。你为了一个冬雪,让我们大家这么为你担心。你在乎冬雪,就不在乎我们吗?” “若惜,你跟我说说话,哪怕说一个字也好。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他惊喜地一颤,因为怀中的人终于抬起头来。 “若惜……” 她的眼神空洞茫然,口中忽然喃喃道:“我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他再接再厉,循循善诱。 不明白——难道当年的救命之恩,七年的相处陪伴,所有的亲情友情,都比不上她自以为是的爱情? 不明白——一个人,喜欢了另一个人,为什么会性情大变?甚至连起码的良知道义都可以丢弃。 她忽然身子前倾,伸臂紧紧抱住他。用力到手上的青筋都爆出来。 他闷哼一声,疼得眉目都蹙起来。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回抱住她。 黑暗中,她压抑许久的眼泪慢慢流下来。 裴彦书扶着若惜走出来时,门后探头探脑的众人呼啦啦都围了过来。 “若惜姐姐,你肯出来就好啦。”裴彦宁高兴地摇着她手。 “若惜小姐,我……我去让厨房把粥再热一下!”李管家开心地抹眼睛。 裴彦东摸摸脑袋:“呃……若惜姐,房门是我踹的没错,但是——是大哥指使的!” 若惜微微一笑:“谢谢你们。”她很真心地说这一句,她在京师这么多年,很感谢他们一直以来的照顾和关心。 众人都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道谢,面面相觑。半晌,裴彦书迟疑道:“若惜,你……你还好吧?你怎么怪怪的,莫不是还在生我的气?这事真跟我没有关系啊!你也知道我这么出色,很难阻止别人喜欢我的。呃……最多以后我答应你,尽量不看别的女人,也尽量不跟别的女人说话……” “彦书,你不必为我做任何改变。按你自己的心意活吧。”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彦书,他应该感动的,可是……为什么她的笑容那样疏远,明明近在咫尺,却感觉难以触碰。 夜深人静,鸡飞狗跳了一日的裴家众人终于入睡。 她的东西早就收拾好了,很简单的一个包裹。只是,坐在书桌前有半个时辰之久了,却还是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不知道该如何亲口跟他说,所以选择不告而别。但是……就算想把所有的话用文字的方式表达出来,原来也还是很难呐。 窗外远远传来三更的锣鼓声。 她终于下定决心,提笔疾书。 要写的东西其实很简单,无非三点。 一是,她想回塞外一段时间,让他们不必挂念。 二是,有一个问题,她想要亲口问清楚漠姨。 三是,她还想跟漠姨说……请她原谅,若惜今生做不了她的媳妇了。 慢慢折起信封,以蜡封印。就着跳跃的烛火,她的眼神氤氲迷茫。 她害怕,害怕自己日复一日的改变,害怕他日复一日的改变。会不会有一天,他们也变得像冬雪那样,偏执而疯狂? 一直以来,她都只是想,好好儿地行医救人而已。偶尔,在她感到疲惫的时候,可以转身看到,那少年神采飞扬的面庞。 为什么不能永远站在原地,不要成长和蜕变呢?这样的话,她还是在朝着自己的梦想一步一步迈进,坚定而执着。在她沿途的风景中,有裴彦书嘻嘻哈哈的笑脸,有冬雪温柔浅笑的羞涩,有太子渴望一展抱负的明亮眼眸。 她想要的,其实这么简单。 不知道明日当他看到这封信时,会是何反应? 她在月光中静静坐着,起身的前一瞬,在信封的背后用力写道:“彦书,祝你和晚晴幸福。”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卌拾 两个月后。 若惜给对面脸色苍白的少年诊过脉:“他是受了风寒引起的脾肺虚寒,喝几剂药应该就无碍了。”下笔写好药方交给那少年的父母,“你们照着这单子去抓药吧。” “多谢小姐了。” 她笑着站起:“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阿塔汉送小姐吧。” 辽人素来爽快,且爱憎分明恩仇必报,因此若惜掀帘出帐的时候,手中除了来时的医箱还提着两只重量不轻的羊腿。 这是别人的一番心意,她再三推辞不过只能接受。 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鬓边风过,眼前草原一望无际,在远处与天连成一片,广阔无垠。来了这处一个多月,她时常觉得自己的心境也跟着开阔了起来。 “嗨,小姐!” 有游民赶着成群牛羊经过,很自然地打招呼。 若惜微笑颔首。他们都知道她是卫将军的大女儿,所以平时都以“小姐”称呼。 这里的辽民,与现在辽国皇都的不同,他们是旁支,原先草原上的游牧一族。在草原游牧,经常会受到马帮的骚扰,马帮是草原的土匪,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游民们深受其害。直到二十年多前天朝派兵在这处驻扎,马帮不敢骚扰军营,所以四周的游民也慢慢聚到这处,在天朝军队的庇护下安居乐业。 经过二十多年的融合,在这里已经不怎么能看到天朝与辽国种族的差异,一般人都会两种语言,生活习惯也相差无几。 “大小姐!” “大小姐!” 不知不觉已回到军营,守营的士兵看见她立即站直行礼。 若惜微笑回礼,她到了这处最不习惯的就是——每个人看到她都会立正敬礼! 看来她当久了平凡的大夫,这辈子大概都做不回大小姐了。 到了自己的营帐,她掀帘进去,看见屋中桌前坐着一人,正俯首看着手中一副画卷。 若惜惊喜走上前,“娘。” 孤烟抬起头,笑道,“惜儿,你回来了。” “恩。”若惜在她对面坐下,这时才看清她手中拿着的画卷,面上不由一红,劈手夺过来。 孤烟看着她难得的窘迫,不由笑道,“我看见你放在桌上,便顺手拿起看了。是书儿所作吗?画得不错啊。”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若惜的脸红得就像蒸熟的虾子。她手中紧撰着那画卷,良久讷讷道:“我……我给娘倒杯水。” 说完仓促站起身,先把那画卷搁到一旁书架上,然后倒了两杯水端过来。 孤烟抿了一口,切入今日来的正题:“惜儿,我今日收到大漠的信,她说和你裴叔叔下一步计划去西域,你要想寻她的话,可以去看看。”一个多月前,她刚来到这里,便说有急事要找大漠。不巧的是,大漠夫妻在她到达前几日刚刚离开。 若惜思索一下道:“还是等以后见到漠姨再问吧。” 孤烟欣慰地看着她,现在的她,身上已经见不到刚来的焦躁和偏执,那时的她,感觉心里就像有什么解不开的死结,钻在牛角尖里不肯出来。 当时自己没问是什么事,知女莫若母,这个女儿的性格和卫冷一模一样,除非她自己想通,否则谁都拽不回来。 她也知道,她一定会想通的。 “惜儿,如果你愿意的话,不妨告诉娘,到底有什么想要问你漠姨?” 若惜便把太子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临了说道:“我不明白,为什么漠姨非要让皇上罢黜太子不可。连我都看得出来太子只是欠缺时间磨练,难道漠姨看不出来吗?”这还是她过来以后,娘俩第一次谈些心里的话。 孤烟静默一刻,问道:“惜儿,你可知道,为什么这二十多年来,我和你爹要一直驻守在这里,回不得京师也归不得家。” “因为辽人虎视眈眈,所以爹才自愿请命,日日夜夜驻守在这里监控辽人。” “不错。这数十年在辽主耶律释的治理之下,辽国国力蒸蒸日上,虽然近年还未曾有异动,但是野心日益明显。西域方面也是,一众小国一直没有安份过,时不时就犯我边境扰我百姓。娘亲相信,如果是在盛世之下,太子一定会是个好皇帝好君主。只是现在的天朝,就连所谓的安定都只是表面之像。二十年前的那场重大动乱,天朝根基严重受损,国力衰弱民心散乱。就算经过了数十年的休养生息,恐怕离当年的鼎盛程度也相去甚远。更不用说四周强敌环伺。我不是帮你漠姨说话,但是当年是她辅佐皇上平定天下,接着为相二十年继续辅佐皇上治理天下。如此内忧外患之下,天朝的气数到底如何,天朝的未来到底需要怎样一位君主,我想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孤烟说完这番话,若惜眉头深锁,十指紧扣着杯子,陷入了深思中。 “娘,我明白了。” 过了很久她终于点头,声音和神色都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孤烟拍拍女儿的手:“你并不是不明白,只是你跟太子有情谊,所以会看不分明。这世上又有多少人是可以完全抛开感情,理智看待所有事的?心中有情是好事,只要你心志坚定正直,就不会因为感情走上弯路。因为真正有情的人,必是心胸开阔之人。因为有情而懂得珍惜,因为有情而积极进取。太子正是这样一个人,娘希望,你也可以成为这样的人。” 孤烟忽然笑了:“其实,就算娘不跟你说这些,你也已经想清楚了吧?人往往会陷在一个死胡同里走不出来,这时候给自己换一个环境,反而更容易想明白一些事。惜儿,”她的语气变得慎重,有些不舍,但更多的是欣慰,“娘现在终于放心了,因为我知道,就算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也一定能照顾好自己。” 若惜愕然,“娘……”她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娘已经知道了吗? 孤烟笑道:“若是看到你收拾好的包袱还猜不到什么的话,那我这十来年的捕快也算白当了。” “我……” “你爹带着两位将军去附近的城镇视察,短时间回不来的。你不必跟他辞行了。反正,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一家人很快就可以再见面了。” 若惜听明白她娘话语间的揶揄,眼角眉梢一片赧然。 “快走吧。潮汛要到了,明日便会封边关渡口。如果今天不走,你就得再等上个把月了。” 孤烟笑着把包袱递给女儿,心中自然是舍不得的。她与卫冷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两人心中都有太多遗憾,不能亲自照顾她长大,教她读书习武明义识理。不能看着她,一天一天从咿呀学语的小女孩长大为亭亭玉立的少女。如果可以的话,多希望可以永远留她在身边。 “娘,那我走了。你和爹要保重!” “恩。一路小心。到了京师要捎消息回来。” 等到若惜出了营帐,孤烟亦跟着快步走出,远远跟着她,一直到西岸渡口。等她上了船,船身渐渐消失在河的尽头,她仍站在原处侧目看着。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晚起的风开始转凉,才转身往回路走。 卌壹 从淇县的渡口下船,天色已暗。这处边关小镇是往来塞外必经之处,全镇一共才数千人口,在渡口附近就有一家小客栈。若惜便打算在这客栈先住一晚,明日再去镇上找马车启程。 第二日,若惜早早用过早膳结过账。刚迈出客栈门口,正好有一人匆匆忙忙跑过,跟她撞了个满怀。 若惜被他撞得倒退一步,人倒是没倒,可是身上的包袱掉下来,东西散了一地。 “抱歉抱歉!”那人连忙道歉,蹲下身想帮她捡,待看到她散落一地的东西时,面上不由现出讶色。 一地的……木簪,木镯,木梳。 若惜跑到远处捡回滚落的画卷,慌张打开查看。画上的女子明眸皓齿,眉眼微敛。 她舒了口气,庆幸完好。 站起身,先前撞她的那人已将散落一地的东西重新包扎好,递给她:“姑娘,抱歉。只是,你怎么会有这些……”由不得他怀疑,一个单身姑娘,随身带这么多首饰干吗? 若惜看着那人一身的捕快制服,她本不愿意解释,但为了避免可能的麻烦,只好道:“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人所赠。他每年都会送我这些,先前我离开他的时候,就都带出来了。” 那捕快面上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有些尴尬地一抱拳,“姑娘抱歉!是在下多虑了!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若惜看着他大步走向不远的渡口,先前没有留意,这时候才发现,渡口那里熙熙攘攘挤了一大群人。 她没有兴趣看热闹,重新背上包袱,向另一个方向前行。 刚走了一步,便听见从渡口那里传来一道很响亮的男声:“死老头!我一定要过河!” 很熟悉的声音,很熟悉的语调,很熟悉的口气。 熟悉到……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所思过多终于产生幻觉了。 停顿了一瞬,她转身大步向渡口的方向走去。 渡口的大叔很苦恼,赶来劝架的捕快很苦恼,连围观的人群都很苦恼。 “这位公子,这边关渡口的摆渡时间都是由上头规定的,你又何必为难这位大哥呢?” “规定可以改啊!” “这……现在就算是知县大人过来,也没有权力改上头的规定啊。”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大家都不说,不就没人知道了?”那人打开包袱,黄灿灿的光芒射得周围的人眼前一亮,“只要你让他渡我过河,这些金元宝就都是你们的了!” 捕快的脸一绿:“这位公子,你可知道你这属于私相贿赂?按照天朝律例,是要收押判刑的。” “你先送我过河,等我办完事情回来随你收押。怎么样?” 围观的众人一起长吸了口气:这位仁兄看来真是……油盐不进啊。 “我不管!总之我一定要过河!你不给我渡,我……我自己划过去!闪开闪开!”他很凶悍地推开围观的人群,抬头正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一个人。 若惜站在原处,看着那人一瞬间脸上表情的变换。从震惊,难以置信,欣喜若狂——他气冲冲向这边走来。 她凝视着他,这几步很近很近,可是她却觉得就像过了十三年那样漫长。 她刚来京师的时候,他揪她的辫子,她把泻药放在他饭碗里。 他摇着扇子眉飞色舞,卫若惜,你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吗?本少爷要成为这京师所有少女的梦中情人! 她把他传情的纸条交给漠姨,他被暴扁,看着她咬牙切齿:卫若惜!你这个卑鄙小人! 十二岁那年亲眼见识到死亡,她把自己锁在黑屋里,是他过来抱着她,若惜若惜,你不要吓我。两个半大的孩子抱头痛哭。 从那以后,他聒噪,她不再理他。他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了,某天举着一个漂亮的簪子向她献宝:若惜,送给你!本少爷眼光好吧? 她冷冷道,俗。 他依旧送她东西,她不要。他非送,送了几年,终于把木簪,木镯,木梳堆了她一桌。 她讨厌他的俗媚,讨厌他的不学无术,讨厌他的蛮不讲理。 她以为,只要把他送的那些东西都深深压在抽屉底,她与他就再也没有关联了。 可是,原来她就像他偷偷给她画的那卷画,表面再怎样冷漠疏离,望着他的时候眼睛深处总是迷惘的。 为什么要一直等到真正离开一次,才知道其实根本早就放不下了。 下定决心回京的那天,她跟自己说,若再见到他,这一次她一定要先对他微笑。 她为什么还笑得出来?她竟然还笑得出来! 裴彦书觉得自己头疼,胃疼,腰疼,整个人气得快要炸开了! 她不告而别,丢下莫名其妙的一封信。含糊地说,自己不要他了;暗示地说,把他推给晚晴了。 这算什么?! 对着他的时候,老是愁眉不展,离开他之后,竟然笑得这么开心—— 他在京师辗转反侧的这一个多月,他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的这十几天,在她看来是不是都这么可笑? 为她不计形象,为她放弃梦想,为她开店经营,为她一天一天改变自己—— 他真的已经不知道,还能够再做什么了。 下定决心来塞外找她的那天,他跟自己说,若再见到她,这一次,他一定不生气不发火,他只想认真地问她,到底要他怎么做,她才肯继续留在他身边。 可是这最后的挣扎和期盼,瞬间都在她云淡风轻的笑容里土崩瓦解了。 “卫若惜,我是特地来告诉你,谢谢你的祝福!你说得真没错,像我这么出类拔萃的人才,也确实只有晚晴这样美若天仙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才配得上。我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你放心,看在我们这十多年的情份上,到时候我一定会请你喝喜酒!你记得要准时到!” 他铁青着脸说完这几句话,扭头飞快就走。 不是这样的。 他不远万里日夜兼程从京师过来,不是为了这样的结局的。 如果……她信以为真,从此以后都不再回去了怎么办? 初时发泄的怨气过去,他血液冻结如坠冰窖。 如果没有了想要在一起的人,这所有的骄傲自尊还有什么用? 他猛回头,却发现不远的身后,那人痛苦地蹲在地上。 “若惜!” “若惜,你怎么了!” “扭了。”她神色有些紧张。此时见他回头,才松了口气。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自己还是大夫呢!”他不客气地埋怨。 若惜无语,也不知道是谁走那么快,害她追这么辛苦。 他在身边蹲着,皱着鼻子很担心的样子,“还疼吗?” ……能不疼吗?她揉着扭伤的脚踝,勉力一笑,“不怎么疼了。” 两人默默蹲着,一时间气氛有些僵持。 “……若惜。”他先开口,“晚晴她……她不喜欢我的。她跟我说,她喜欢的是兵部尚书的三公子。——当然,比我差远了。” 她忍不住嘴角笑意。京师第一公子受打击了呢。 “而且,我……我也不喜欢她。”他伸手帮她按摩脚踝,声音很轻很轻,“若惜,你跟我回去吧。宁儿说很想你的,彦东也很想你,李管家也很想你,周大夫也想,王大夫也想,孙大夫也想——” “好。” “张大夫也……啊?若惜,”他茫然地转向她,“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好,我跟你回去。”她轻声道,眉目温柔。 “啊?”他面上一时又惊又喜,又难以确信,有些手足无措。 “那,我说我跟晚晴……”看她要站起,他忙伸臂相扶。 她似乎真的认真想了一下,然后说道:“你跟晚晴么,那估计是没办法了。因为漠姨肯定不答应啊。” 她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他扶着她的手臂却一下子收紧了,“若惜……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他从来没有这么地喜欢过他娘亲啊。 京师第一美男的傻笑一直持续到他们上了回京的马车。他这时候才想起来一个被他忽略了很久的问题:“若惜,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她不是应该早就到塞外了吗? 对面的白衣少女,拢了拢自己肩上的包袱,“因为……我决定要回京自找麻烦。” 对面那个“麻烦”,不出所料地一脸困惑:“什么啊。”然后拍拍胸脯,熟练地扮演起护花使者,“没关系,若惜有什么麻烦尽管交给我!”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算他们吵架,就算她冷冷地说“不用”,他还是一直拍着胸脯说,若惜,谁敢惹你生气,我去教训他。 “不用了。”她还是这么说,神色却不再冰冷,“这个麻烦,我很喜欢。” “啊?” 看着对面那人越来越困惑的表情,她的唇畔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个人,是个大麻烦。为了这个麻烦,她会困惑,会害怕,会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可是,如果没有了这个麻烦,她吃不好也睡不好,连治病救人的时候都会心神不宁。 没有了这个麻烦,草原的天再蓝她也不觉得美丽,草原的人再热情她也不觉得亲切,草原的一切再吸引人她也只想插上翅膀飞回京师去。 所以……她慢慢靠上前,握住那人温暖的手:“裴彦书,我安静看书的时候,我有病人看诊的时候,你不许在旁边吵。” 对面那人气呼呼鼓起腮帮子,“知道了!谁稀罕啊。我也很忙的。” 她微笑,剩下那一半话默默放在心里,——剩下的时间,她愿意只陪着这个麻烦,心甘情愿把这个麻烦背一辈子。 京师,皇宫,御书房。 桌前坐着的一人,突然打了个寒颤。 “漠爱卿,怎么了?”另一人看她神色不对,关切问道。 “没什么……”——刚才莫非有人在念她?难道是……臭小子? 想到这个大漠就很来气,亏她还担心他找不到人哀求,所以连去西域的计划都先搁浅了,火速赶回了京师。结果——到了家才发现,若惜和臭小子竟然都不在! “关于侧立新太子,朕前几日也与几位卿家商议过此事,大家一致认为四皇子是最合适人选,不知漠……漠爱卿?” “啊?”大漠茫然看来。 当今天子无奈笑道,“看来漠爱卿今日有些心神不宁啊。跟朕说话已经走神好几次了……对了,朕前段时间见到若惜了。” 说完这句,果不其然,对面那人立即神色一凛,满脸期待道,“怎么样?不错吧?我未来的媳妇是不是很出众?哈哈哈哈。” “恩,聪慧,有胆色,确实像爱卿所言一样。朕也一见这孩子就很喜欢,正巧,等立了冥儿为太子之后,也应该是时候为他选正妃了。” 狡猾的猎人下了铒,原本漫不经心的狐狸迅速警觉:“选太子正妃可是大事!微臣倒有几个不错的人选,林尚书——” “漠爱卿向来为国事操劳,这选妃的事情就不必你操心了。朕自会和皇后好好商议一下的。首先是出身不能低,其次相貌也要好,再就是要当太子正妃,自然必须蕙质兰心,还要有足够的胆色。——恩,这样说的话,朕倒想起了一个完美的人选——” “圣上!”狐狸猛然坐直,笑容可掬,“圣上刚才说御花园的紫鸢花都开了?微臣突然很有一番观赏的性质呢!” “哦?”当今天子“和蔼”地眯起眼,“爱卿先前不是说今日身体不适,想要早些告退吗?” 她也很“惊奇”的样子,灿烂笑道,“大概是太子选妃这样的大事实在太振奋人心了,所以连微臣的身体不适都忽然消失了。圣上和未来太子真是微臣的福星啊。” “那可真是朕的荣幸了。”他微笑,伸出手,她主动搀扶过来,“圣上,既然微臣现下身体已康复,那等赏过花之后,太子选妃的事情微臣也可以为圣上分忧了。” “恩……”他故意拖长声音,看她竖耳倾听高度警觉的样子,不由好笑,半晌好整以暇道,“那还得看爱卿今后的身体状况了。”这么好捏的痛脚,他怎么舍得轻易放弃。 老狐狸!奸诈! 某人心中痛骂,表面却笑得越发灿烂。君臣二人对视而笑,多么和美的一幅画面啊。 一个心想,废储另立的目的达到之后,就给我来告病早退这一招?想过河拆桥,可没这么容易。哼哼。 另一个想道,郁闷啊,看来为了粉碎这只老狐狸的阴谋,她只好牺牲一下自己的乐趣了。等臭小子和若惜一回来,就给他们把这亲给成了!看你到时候还拿什么威胁我?哈哈。 卌贰 御书房内波涛暗涌,君臣二人各怀鬼胎。 鹬蚌相争的最终结果是——渔翁得利。 裴彦书这个渔翁刚走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几乎要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 直到裴彦东喜气洋洋地迎了出来,“大哥!若惜姐!恭喜恭喜~” 恭喜什么?裴彦书一脸茫然,看看挂满红绸的自家大门,再看一看笑容满面的自家兄弟,似乎有些明白过来了:“你成亲?”不是吧!他也才离家三个月而已,他老弟这也太神速了! “不是我,是你们俩啊!” “我们俩?”若惜惊讶无比。 说时迟那时快,忽然从门内刮出一阵龙卷风,那人边冲口中还边嚷嚷道:“总算回来了!等死老娘了!” 迎面砸来一个红彤彤的东西压在他脸上。裴彦书一把拽下来,气呼呼道:“娘!你干吗啊!” 他娘已经开始利落地指挥:“书儿,惜儿,你们俩快去后堂换衣服,东儿,你去前堂跟你爹说,即可开始准备拜堂。” 拜堂?裴彦书这次看清自己手中拿着的那红灿灿一团是什么——喜服! “漠姨,拜什么堂?”若惜被大漠一手抓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她还没搞清楚状况啊。 裴彦东站在原处佩服地想,他老娘果然够英明啊。抓着若惜姐跑,大哥自动自发就跟上了。 “哎呀,别问这么多了!总之是迫在眉睫刻不容缓!若惜啊,你裴叔叔和你漠姨下半生的幸福可就全靠你了!你也不想看到我们婚变吧?” 若惜更傻眼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快快快,”大漠一脚踢开一扇门,把若惜先丢进去,里面等着的喜娘立刻迎了上来。 “娘!等等!”裴彦书冲上来,按住她想关门的手,“你……你好歹也说清楚吧?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烦死了你!”大漠也火了,“我怎么把你生成这样!拖拖拉拉婆婆妈妈!你就给老娘一句话,到底娶不娶!不娶的话,我立刻让孤烟带着若惜回塞外去!” 若惜惊喜道:“我娘也来了?” “你爹娘都来五天了。他们可不像某两人,一路上游山玩水,相看两不厌。”那日决定要给他们火速成亲,她立马就吩咐人去塞外传信给孤烟夫妇,让他们迅速赶来京师。结果——配角都到齐了,主角还迟迟不现身。 听她说得露骨,若惜和裴彦书都微微红了脸。若惜轻声道:“既然我爹娘已经来了,那就依漠姨所说吧。” “嘿嘿,这才乖嘛。——臭小子,你呢!” 扭头一看,乖乖!裴彦书的脸比若惜还红,低着头声音细如蚊呐:“我都听若惜的。” 大漠看着自家儿子那个扭捏样,不由以手掩面,——苍天啊,她跟裴映风得是积了几辈子的德才能生出这么一个——绝世“妙”人。 “一拜天地——”她竟然嫁人了……感觉就像梦境一样不真实。 “二拜高堂——”隔着红绸,看不见高堂上爹娘的样子。可是她能够想象得到,娘欣慰微笑的样子,爹虽板着脸可眼神却一定会泄露出深深的不舍。 “三夫妻对拜——”起身的时候,那人体贴地从下方伸手过来搀扶她。她到了这时才有了一点确信的感觉。用力握一下他的手,他们是夫妻了呢。 “礼成,送入洞房——” 因为成婚的决定很迅速很隐蔽,所以这次婚礼连一个嘉宾都没有。新人进了房之后,堂上只剩下两对爹娘和几个熟人。 大家热热闹闹坐了一桌。孤烟爽朗地笑,裴映风温柔地笑,裴彦东高兴地笑,李管家含泪地笑,连向来不苟言笑的卫大将军也难得地露出笑意。 大漠得意地笑啊得意地笑啊得意地笑。 “大漠,你看上去真的很高兴啊。” “那是。能娶到若惜这么好的媳妇,当然很高兴啦。” 尽管卫冷向来跟大漠很不对盘,此时听到这一句竟然也转头对她微微一笑,大漠的高兴,当然还有另一层原因——她再也没有痛脚给老狐狸捏了!哈哈哈哈哈。 “糟了!”正在高兴,忽然听到身边的夫君低声来了这么一句。大漠偏过头,不悦道:“怎么了?”真是,这么好的日子给她找什么晦气啊。 “裴兄有话不妨直说。”卫冷耳力甚好,清楚地听到这一句。 桌上的众人顿时都有点紧张起来。 裴映风迎着数道探询的视线,只觉得要说的话更加难以启口,只是,好像又不能不说…… “呃……我们这婚礼太仓促,好像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忘了……还没有告诉两个孩子有关洞房……” 众人面色齐齐僵住。 这边厢,众人担心着,另一边,洞房内的小两口甜蜜着,没人留意到,床下还有个人偷听着…… “若惜,我们喝了这交杯酒就是夫妻了。” “恩。” “呵呵,其实……其实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恩。” 烛光下,对面那人忽然面红耳赤,羞答答道,“我……我其实还是完璧之身……” “扑——” “哇!若惜!你干嘛!脏死啦!” “抱歉抱歉。”这也不能怪她,他的话实在太惊悚了。她当然知道,有漠姨的监督,他平常去妓院也玩不出什么花样。但是,用这样一个词……她嫁的真的是名满京师的才子吗…… 裴彦宁在床下也打起了精神,有戏!接下来是不是要吵起来了? 唏唏嗦嗦的声音之后,“呃……你脱光干嘛?” “你喷了我一身哎!我不脱多恶心啊!” ……好吧。她有些窘迫地移开视线。 “啊!你吹蜡烛干嘛呀。”这次是裴公子抱怨的声音,“我看不见喝水了。” “刚才那喜娘在我耳边说的,让我们休息之前一定要把蜡烛灭了。”当时说什么“最好不要被看见身子”,她这会儿觉得挺有道理的。有个人赤 裸裸地在她面前喝水,确实很尴尬啊。 听她这么一说,他正好也喝完水了,这才想到接下来要关注的问题:“那她有没有说接着干什么?” 若惜摇头:“没有啊。——呃,你不知道接下来干什么?” 两人在黑暗中面面相觑,到这个时候才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 静默了很久,他试探着提议道:“其实……我在妓院也听到过一些。不过不是太明白……” 她也道:“恩……我在医书上也见到过一点,但不是很清楚……不如,我们来综合一下?” 他慢慢摸上床:“好啊。我们摸索摸索,尝试尝试。一回生二回熟嘛……呃,你干嘛也脱衣服?” 他脸红了,她脸也红了,“医书说的……” 他不出声了,过了一会儿,“唔……” 寂静之后大口的吸气声,他小小声道:“李兄说的……” 又过了一会儿,“若惜……恩……你有没有觉得……很热?” “恩……”明明都很热,可怎么就是想抱在一处呢? “怎么办啊……”他喘着气。好热啊,还伴随着胸口发悸,口干舌燥。 “不知道啊……唔……”想说话的唇舌被堵住,她的头脑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紧紧抱住身上的人,有种……想一直燃烧下去的激烈感觉。 哪儿热啊……床下躲着的那人郁闷地抱了抱身子。她都冷死了! 她从床下面爬出来,没兴趣继续听下去了。 蹑手蹑脚地爬到门口,打开门—— “哇!——唔唔唔。” 裴彦东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见她点头,才松开捂着的手。 原来……听墙角的远不止她一个啊。 她是来观摩学习的,那她老娘…… “嘿嘿,书儿果然颇有老娘当年之风啊,无师自通啊,——呃?” 大漠的视线缓缓从遮住她偷窥小洞的大手移上去。 卫冷没有表情:“看够没?”他们是来确认一切正常的,不是来偷窥的! “嘿嘿,够了够了。”她可没有欣赏活春宫的嗜好啊,这种事看多了会长针眼的。 “走走走,孤烟,回前厅喝酒去!——宁儿!” 踮着脚尖正准备偷溜的小人儿脸色一垮—— “回房给我抄三百遍道德经,三日后给为娘的验收。听到了吗?” 啊…… 她好讨厌洞房这码子事啊。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