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足夫人》 作者:心宠 ========================================================================================================================== 【申明:本书由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 】 ========================================================================================================================== 第一章 尹素问从没见过这样的鞋,浅紫的底儿,绣满深紫的喜字图样,鞋边上一串银白小坠子,远看似铃铛,凑近仔细一瞧,却是精致的小花生,穿在足上,叮叮作响,怪趣至极。 “新娘子穿这个真好看,”喜婆笑道,“老身送过这么多次亲,还是头一回瞧见这么漂亮的金莲呢。” 金莲?呵,三寸金莲,是指她的脚吧。 “不是我自夸,”尹素问的嫂子说:“我这妹子模样虽然不算太俊俏,一双金莲却是一等一的美,别的闺女为了缠足,疼得死去活来,哪像我妹子,天生足小骨软,没怎么费劲就成这模样了。” “哎呀,姑娘好福气呢!?”喜婆连声称赞,“俗话说,裹小脚,嫁状元,山珍海味享不尽。” 时值明朝崇祯皇帝年间,缠足之风自南唐以来渐行日盛,几乎到了病态的地步。谁家的女孩儿不缠足,便休想嫁得好人家。而男人娶妻,亦有“看脚不看貌”之说,恁你是绝代美人,若踩着一双天足,只有当老姑娘的命。 “喜鞋不应该是大红的吗?”尹素问终于低声问,“怎么又白又紫的?” “哎哟,姑娘,你这话可就说对了!?”喜婆答复,“就是白紫,谐音『百子』,祝姑娘日后儿孙满堂啊。” 原来如此,怪不得还缀上银制的“花生”,亦是希望早生贵子的意思吧? “这鞋是夫家送来的。”嫂子忙在一旁解释,“特意找京城里最有福气的绣娘,一针一线缝的,上面的银坠子也是乔家旗下金铺连月打的,据说打了一百颗,才挑中这其中最饱满的二十颗,取圆满吉祥之意。” “怪不得,这工艺,真不得了!?”喜婆啧啧赞赏,“坊间都在议论,说不知哪家闺女这么好福气,能嫁给乔家五少爷,原来就是你们家姑娘啊。” “傻人有傻福罢了,”嫂子推了推尹素问,“就算这样,她还不愿意呢。” “啥?”喜婆瞪大眼睛,“那乔家可是天下有名的富商,多少人家烧香祈福都攀不上关系呢,姑娘你居然不愿意?” “嫌丈夫比自己年纪小呗!”嫂子叹道。 “年纪小才好呢!”喜婆劝说着,“自古嫦娥爱少年,难道姑娘要嫁给老头子才满意?” 少年?她那未来的丈夫……只有八岁,说孩童还差不多。等他长大了,她都快成老太婆了。 尹素问涩笑着,不愿意多加解释,反正在外人眼里,只觉得她身在福中不知福,吃了龙肉还嫌塞牙。 若非哥哥欠下那一大笔债,她何必卖身?乔家就算富甲天下,又与她何干?她只希望能与年纪相仿的男子,琴瑟和鸣,长相厮守,哪怕羹汤素手,荆钗布裙…… “新娘子该上花轿了。”嫂子彷佛看穿她的心思,在她耳边低声吩咐,“出了这道门,你就是乔家的人了,以后别胡思乱想!你那穷小子也不会再回来了。” 呵,她并没有想他,都这个时候了,整个人已经麻木,刻意遗忘。 否则,脑中一旦浮现那个身影,心里便会阵阵抽疼,直至痉挛,难以自抑…… * 乔子业推开房门,看到久违的她,头戴红盖头,端坐床前。 曾经,他不只一次幻想过这样的情景,她穿着凤冠霞帔坐在床前,红烛摇曳中等待他到来,微风在帘幔间游走,带来晚景的花香…… 今夜,梦境化为真实,然而却像一个极大的讽刺——她不是他的新娘。 他涩笑着,强抑起伏的情绪,踱至她面前。红彤的盖头依然遮住她的脸庞,仍旧蒙在鼓里的她,若看到他的脸,会是怎样的反应? 会震惊、会悔恨吗?他真的很想知道。 轻轻一掀,红盖头翩然落地,尹素问在抬眸间,果然流露出他意料中的神情。 “你是……山药?”她禁不住惊呼他的昵称,圆瞪的双目里充满不可思议。 “没想到是我吧。”乔子业冷笑道,踱至桌旁,径自斟了一杯酒独饮。 “你……怎么会在这儿?”方才那一瞬间,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或许,她早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作了一个梦,只是不自知。尹素问掐着自己的掌心,感到微微疼痛。 “别掐了!?”他嘲讽地看着她,“我一个大活人站在你面前,还像假的?” “可是……可是……”她一时间不知所措,连舌头都在打结。 “可是你的丈夫到哪里去了,对吧?”乔子业盯着她,“真对不住,我那弟弟拜完堂后就犯困了,这会儿奶娘领着他去睡了。” 弟弟?他在说什么? “你的丈夫乔子萌,在乔家兄弟中排行第五,而我,是他们的大哥。”他挑眉轻笑,说出事情真相,存心看她出丑的表情。 “大……哥?”尹素问猛地站起,顿时僵了。 “你从没问过我的真名,我也从没告诉过你……”他的眉心紧拢,嘴角的冷笑仍挥之不去,“我,就是乔家长子,乔子业。” 假如,不是亲耳听到这话,假如,不是站在这里,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当年在山中遇到的那个落魄少年,竟会是富甲天下的乔家大公子…… 尹素问不由得脸色苍白,唇间嗫嚅不知该说什么。 为何他要隐瞒自己的身份?故意试探她吗?或者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她? 没错,对他而言,她只是平凡百姓家的女孩子,不知是否贪慕虚荣,他的确应该提防…… “你不是说过要等我的吗?”乔子业忽然攥住她的纤腕,狠狠质问,“怎么我才离京两个多月,就变卦了?瞧瞧你替自己挑的好丈夫,若是人中龙凤也就罢了,偏偏只是个多病的八岁孩童!” 他挥臂一推,极大的力道让她不由得一个踉跄,倒在床榻间,疼痛催使豆大的泪珠儿顺着双颊流下,说不清是悔恨还是委屈…… “这双鞋,穿在你的脚上真美!?”他俯视的眼神忽然凝滞,哽咽道:“这原本是我特意打造,送给未来妻子的礼物……” 什么?他?尹素问再度愕然。 “这上边的银坠子,都是我一粒一粒,亲手打的。”他弯下腰来,轻抚她的鞋面,“打了一百颗,才挑出这其中最饱满的,缀在鞋口,每走一步便会发出清亮的声音,向世人宣布,你已成为乔家的新娘。” 呵,说得没错,如今,她的确是乔家的新娘,风光大嫁却无喜悦,华盖之下,暗藏无可奈何。 “听说五弟要成亲,新娘子有一双举世无双的美足,我还好奇对方到底是哪家的姑娘,”他的眼中似有泪光闪烁,声音越发沙哑,“既然我娶不到中意的女子,不如就把这双鞋转送给五弟,祝他有一段百年好合的姻缘。” 他故意的吧?早知她毁约别嫁,故意送来这双鞋,想看她难堪,看她悔恨,看她流泪的模样…… “弟妹今年有多大?”乔子业收敛伤感,讽意加深,“十七?十八?比我那五弟总要大个十岁八岁吧?等他长大成人,弟妹早就红颜已褪。或许他会敬你重你,但又怎会爱你?” 没错,谁会爱一个老太婆?她答应乔家亲事的那一刹那,就早已预见未来。 “弟妹不觉得遗憾吗?虽然嫁入朱门,但恐怕一辈子都得守活寡,弟妹真的甘愿就此一生?” 呵,谁会甘愿?但,这就是她的报应吧?是她贪财、毁约、对感情不专的报应……既然已经跨出了这一步,她就得认栽。 “原来,你可以成为乔家大少奶奶的,”乔子业憎恨的目光不肯放过她发白的脸庞,“做乔家的当家妻子,与丈夫年貌相当,恩爱白头。不必像别的女子,为钱财家计发愁,更不必害怕丈夫会纳妾移情,因为他自从遇到你的那一天开始,就再没正眼瞧过别的女人,发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在表白自己的心境吗?没错,这一番话,的确让她动容。 因为一念之差,她错过了此生最值得珍视的人,相思无用,后悔晚矣。她以为自己可以坚强,遗忘过去,没料到这一刻仍然支撑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她不断抽泣,整个身子似在抽搐,险些窒息。但情绪迸发之际,她难以掩饰,只能任由洪水决堤。 “素问……”乔子业声调忽然变得柔和,捧起她的脸庞,“告诉我,告诉我,你后悔了,对吗?对吗?” 她的眼泪像滚烫的熔金,熔穿他冷漠的心防,原本只想报复的他,动了恻隐之心——假如,假如这个时候她能承认过错,他愿意带她远走高飞。 乔家的一切,他可以抛下,重新变回那个一无所有的自己,哪怕眼前的地位是他历经千辛换得…… 尹素问闻言,挣脱他的大掌,径自俯下身子,将头埋在床榻间,泪水渗透冰凉的丝绸,不得不承认,听到这话,她有片刻迟疑。 倘若承认后悔,他们还有可能再续前缘吗?别说她嫁给乔子萌有迫不得已的理由,就算没有,她的背叛也不会使两人的感情再像从前了吧? 白璧碎裂,难以复原。 “乔子业,”她终于强抑泪水,挺直身子,双眸正视他,第一次,唤出他的名字,“我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 “什么?”他一怔,所有的期待瞬间凝结。 “我从没说过要嫁给你,”她听到自己狠绝的回答,“或许你误会了……” “误会?”他紧捧她的双颊,用尽所有的气力,她一张脸血凝绛紫,感到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如果是这样,你当初为何说要等我?” “我只是说等你回京……继续当朋友。”她用了最隐晦无害的词来形容他们之间的交往,“朋友”,可以很亲密,也可以很疏远。 “你再说一遍——”他难以置信地凝视她,“难道……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他以为依当初两人的默契即使不必言明,亦能了解彼此的心意。他以为,离京经商之前那一番表白,爱恋已表露无遗,没想到,倒成了她狡辩的借口。 听着他不知是威胁还是哀求的语句,她把心一横,道出连自己都感到错愕的回答,“对,从来没有。” 这一刻,他的脸庞离她很近很近,但感觉却如咫尺天涯,如此亲近却又陌生。 她知道,自己的简单回答,像一把利剑,斩断了两人所有的憧憬,只剩怨念。 “五少奶奶,小的叫小盈,是府里派给您的贴身丫鬟。”一张漂亮的面孔笑意盈盈,人如其名。 尹素问看着镜中的自己,蜡黄的脸色完全不似新娘子,昨夜,乔子业愤然离开后,她就没有片刻入眠。 所有的相识、相遇、误会、憎恨,万般坎坷转折,尽在心底激荡,让她难以安睡。 “五少奶奶真漂亮,”小盈没看她的脸,却一直盯着她的脚,“我打小在乔府长大,太太、姨太太,几位少奶奶都伺候过,还没见过谁的金莲能与您媲美呢。” “别这么说,”她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幼家贫,缠足的方法也是胡来的,哪里称得上好看,没缠坏就算万幸了。” “五少奶奶别谦虚了,若您的金莲不美,也不会让老爷相中,把您嫁给五少爷了。”小盈道出原委。 “什么?”素问一怔。 “五少奶奶大概不知道吧,咱们家老爷替少爷们挑媳妇,家境容貌一概不论,只求这脚长得顶尖的美。听说那天您替王家绣坊送来针线活计,站在庭院里,一眼便被老爷瞧上了。” 还有这种事?她是来过一趟乔家,帮王妈妈跑腿送几幅锦绣,还记得当时一群男人从东门进来,她便低头立在花荫下,等他们过去……没想到,那一幕竟成了与乔家缘份的开始。 “老爷近日身子欠安,听大夫说,熬不过几天了,”小盈悄悄道,“他就指望临走前,能把您娶进门。原本是想说给大少爷,可大少爷一口拒绝,言明早有意中人了。老爷无奈,只得把您嫁给五少爷……唉,咱们五少爷可爱归可爱,年纪是小了些。” 尹素问闻言满脸惊诧,随后挂起一抹苦涩的笑。 这算阴差阳错吗?倘若乔子业早知是她,会一口拒绝吗? “老爷为何非娶我进门?”她越发想不明白,“按说,子萌年纪还小,等他大些再娶亲也不迟。” “老爷说,像您这样的美足千古难遇,若不娶进咱们乔家,定会被别人抢去了。正好又遇上老爷身体不适,更想藉五少爷的亲事冲冲喜,才匆匆忙忙把您娶进来。” 听到这,她多少有些明白了,这位乔家老爷就是人们传说中的“恋足癖”吧?别人收集古玩奇珍,他收集的,是天下美足。为此,不惜血本,不吝代价。 “这么说,我那几位嫂嫂,也是老爷订下的?”尹素问忍不住问。 关于乔家的种种奇异行径,对她而言,新鲜又可怕。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应付将来的一切,适应这大宅门里的生活。 “对啊,”小盈回答,“咱们二少奶奶,是刘尚书之女,自幼温柔娴静,别人都说三寸金莲,可咱二少奶奶,却只有两寸,像桔子瓣大小,堪称千古之奇。” 天啊,桔子瓣……那多稀奇!尹素问听得瞠目结舌。 “三少奶奶,是富贾董家之女,天性泼辣好动,像个男孩子性格。不过,一双美足却挑不出半点毛病,不肿不窄不歪不斜,不大不小正好三寸,是把『活足尺』。每年这京城里的闺女缠足,都求上门来,借三少奶奶的鞋样,以此为模版。” “两位嫂嫂的家境,非富即贵,怎是我这等平民可比……”尹素问不由得自惭形秽。 “五少奶奶您别这样想,咱们四少奶奶家境还不如您呢,可是在这府里照样得宠,上上下下没人敢得罪她。”小盈笑道。 “四嫂家里是做什么的?” “梨园行的。” 戏子吗?她再度吃了个大惊。 “少奶奶您是否听说过一出名剧,叫『追鱼』?” “看过,那是京城名伶第一春的拿手好戏,我曾有幸看过一次,整出剧唱练坐打一样不少,第一春踏着一双纤足翻滚跳跃,让人惊叹。”尹素问回答。 “没错,那第一春,就是咱们四少奶奶。” “原来是她……”尹素问愣住,“难怪这些年都不见她登台了,坊间还诸多猜测,不知她到哪儿去了呢。” “所以啊,一个戏子进了咱们家门,凭着一双美足都能得到上下一致尊重,何况五少奶奶您呢。”小盈莞尔。 这样的安慰能让她心里舒坦些吗?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预感,乔家表面一团和谐的气氛底下,暗藏汹涌,她得处处小心、事事提防,才能平安度日。 思忖中,忽然传来铛铛作响之声,像是铁块激烈的碰撞,从遥远的北院传来,诡异又凄厉的。 “不好,老爷他……没了。”小盈闻声霎时愣住,泪水涟涟而落。 原来,这是哀钟吗? 新婚的第二日,便碰到如此大丧之事,她在乔家的日子,注定有一个艰难的开端。 娶她当乔家的儿媳,本是打算冲喜,谁知,进门的第二天乔老爷便去世了,在众人的眼中,她该成灾星了吧? 此刻,穿着一身缟素,坐在一群媳妇中间,尹素问微微低着头,不知因为愧疚还是自卑。 她只觉得,四周的气氛有些奇怪,按说,今日正是忙于操办丧事的关口,但乔家的媳妇们却并不着急,只是气定神闲地聚在一起,彷佛要讨论一件比公公去世更重要的大事。 从她左边数起,依次排开,分别是二少奶奶刘佩兰,三少奶奶董家莹,四少奶奶第一春,皆清一色白孝打扮,不过,从那衣着细节却可见各人品格家势不相同。 “大少爷来了。”忽然丫鬟自屋外高声道,众媳妇一同起身,看着乔子业掀开帘子缓步迈进来。 “几位弟妹,不知特意唤我来,所为何事?”他淡淡的目光掠过屋内,彷佛在尹素问脸上略有停留,但很快便移开,像水滴滑过光洁的大石。 虽然知道,在这府里难免会时常与他碰面,也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她此刻却仍止不住心颤,双颊倏地涨红。 “今儿个聚在这里,是我的主意,”三少奶奶董家莹开口说,“二嫂、四弟妹和五弟妹都是我拉来的。不过我想,就算不是我领头,她们迟早也会跟你挑明。” 到底怎么了?尹素问胡里胡涂的,感到自己卷入一场事不关己的纠纷。 “三弟妹指的是选内当家一事吧?”乔子业微微一笑,聪明绝顶,一猜即中。 “没错,”董家莹点头,“俗话说,男主外,女主内。这内当家的位置,本该是大嫂的。可惜大哥你尚未成婚,所以位置就该往下挪了。” “三弟妹,爹爹头七未过,尸骨未寒,娘亲也还在堂,你现在提这个,是否不妥?”乔子业剑眉一挑。 “就因为头七未过,府里无人管治,迎宾送客、差遣下人,皆不得章法,我这才着急啊!”她理直气壮地道,“娘亲因为爹爹病故,伤心不已,已经卧床不起,府里本应由她主事,这一来,倒不知该如何了。” “三嫂说得没错,”四少奶奶第一春附和开口,“我也认为,是该找个人出来暂时挑起这内当家的担子,好歹应了这个急。等头七过了,爹爹入土为安,若要换人,再从长计议。” “二弟妹,你也这么认为吗?”乔子业转向一直缄默的刘佩兰。 “虽然有些对娘亲不敬,但毕竟是为了应急。”她颔首。 尹素问终于明白了。弄了半天,是在争内当家之位啊看来这乔府表面一团和气,实则勾心斗角,几个少奶奶都不是省油的灯,而且面善心狠,公公才死,就想夺婆婆的地位。 “原来,几位弟妹是商量过了,”乔子业冷笑,“好吧,我若执意反对,岂不成耽误亡父丧礼的罪人了?几位弟妹倒是说说,这内当家的人选,该挑谁?” “按理,二嫂在我前头,应该是她来当家。”董家莹连忙道,“不过,二嫂向来文弱,又是大家闺秀,这等管事的活,又累又得罪人,恐怕会难为了她。四弟妹嘛,自幼在梨园行长大,豆字不识,帐目不懂,恐怕也不适合……” “三嫂,你索性说自己最合适不就得了?”第一春嘲讽回去。 “不是我毛遂自荐,我嘛,也算是商贾之女,娘家虽然比不得这里,但算帐管事也学过一些,大概可以应急。”她自信地说。 “三弟妹是有些能耐,”刘佩兰语气虽然温婉,却句句似针扎,“不过亲家这些年来,与咱们的铺号处处争抢生意,只怕三弟妹当了家,这府里会多了什么,或者少了什么。” “二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董家莹勃然大怒,突地站起,“怕我偷东西去贴补娘家吗?我娘家就算再穷,好歹也是替宫里置办奇货的,哪里缺这点东西” “话不能这么说,前儿一盆玉珊瑚不就莫名其妙地没了?”第一春紧随着道。 “你什么意思?什么意思”董家莹二话不说立即扑过去,几乎要跟她扭打起来。 眼见这屋里乱烘烘的,尹素问的心思却忽然飘到很远的地方,彷佛这一切与她没什么关系,她不过一缕游魂,偶然路过这里,看到了可笑的一幕。 她的思绪好似可以随时离开,回到从前,不知为何,又想到那个暮霭沉沉的傍晚,与乔子业的第一次相识。 那时的他,与此刻截然不同,完全不似这等贵公子的打扮,也没有这样阴冷的眼神,他只是一个普通和蔼的少年。 本来阴霾的傍晚,却因为他的笑容变得明亮,彷佛有阳光刺破乌云直照下来,让她永久难忘。 她和他的故事里,到底哪儿出了错?或者,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坎坷?为何,会走到这副境地…… “都别争了!?”这时,她听见乔子业喝斥,“几位弟妹,打打闹闹的,成何体统?让下人看笑话!” “大哥,一切由你作主。”董家莹抚了抚凌乱的头发,没好气地道:“你说,事到如今,该怎么办吧?” “以我看,由谁当家,都欠妥当。”他意味深长地答,“不如,几位弟妹暂时共同管理内务如何?待治丧暂告段落,一切平静了,再从中挑个最能干的当家。” “这个主意不错。”刘佩兰心平气和地赞成,“看来,目前也只能如此了。” 董家莹与第一春皆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我看这样吧,”她继续道:“三弟妹负责管理家中诸物发放,四弟妹负责接待各方吊唁来客,我嘛,就来派遣下人好了。” “如此各司其职,倒是不错。”乔子业嘴角忽然挑起了一抹诡谲的浅笑,“不过,诸位似乎忘了一个人。” 三位少奶奶皆一怔,不解地看着他。 “五弟妹难道不必参与吗?”他的目光终于停在尹素问脸上,“都是乔家的媳妇,哪能关键时刻袖手旁观?” 他……在跟她说话吗? 为什么?她感到这并非一个友善的提问,而是故意的设计陷害,分明不想让她安身,要将她拖入万丈深渊,燃起无烟战火。 果然,她感到几个女人的目光,似冷箭一般射向她,避之,不及。 第二章 “三房一定恨死咱们了,”小盈接过库房的钥匙,有几分得意,又故作感慨,“就连伺候三少奶奶的丫鬟,今天都不跟我说话了。” “丫鬟?”尹素问一怔,“这关丫鬟什么事?” “少奶奶不明白吗?这家,迟早是要分的,到时候三房那边的人,等于就跟咱们是两家人了!三房若不得志,她们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我不过是暂时代管库房而已,”尹素问只觉得小盈的形容夸张,“三嫂管着帐呢,怎么算『不得志』呢?” “这账本和库房,原本是连在一块儿的,若没有我们,三少奶奶可以完全只手遮天,为所欲为。现下要取什么东西,还得经过咱们的眼皮底下,还不算削了她的权?”小盈笑道。 “三嫂家那么有钱,我觉得不至于像二嫂说的那样……”尹素问沉吟。 “董家这些年不如从前了,生意被咱们抢了许多,三少奶奶虽然不必用东西贴补娘家,却可以是别的。” “别的?” “对啊,比如上次宫里差咱们做的玉珊瑚摆件,结果被董家抢先把图样呈了上去,好端端的美差事就归他们了。那样品摆在库房里,也只有三少奶奶经手过,后来不翼而飞,怨不得别人怀疑她。” 原来如此,呵,她真的见识太少,以为偷窃只是偷东西而已,谁知道,却可以如此巧妙。【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其实我并不想干这份差事!?”尹素问轻叹了句,“得罪人不说,自个儿也操心。我倒愿意落得清闲。” 眼见那天三房少奶奶明争暗斗,水火不容,她就知道这个所谓的“内当家”宝座比皇位还难缠。嫁进乔府,不过是为了替哥嫂还债,何必给自己找麻烦?如今,过上这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她已经很满足了…… 偏偏乔子业,不让她安生! “少奶奶,话不能这样说。”小盈一脸神秘道:“五少爷年纪还小,若等他尚未成年便已分家,咱们的那份肯定最少。你不为他,也该为自己日后多加打算,攒点私房钱为好。” “这话一点也没错!?” 忽然,有人推开库房沉重的大门,幽暗的空间骤然投入一缕亮光。 尹素问愕然转身,却见熟悉的修长身影立在门坎处,俊颜背着光,表情不明,似乎又在讽笑。 这几日,他总是阴魂不散地跟着她,在她与人说话、独自发呆的时候,冷不防出现在她面前,吓了她好大一跳。 他故意的吧?故意让她一次又一次痛苦。 真的很后悔嫁入乔家,不仅要尝尽内疚与悔恨,还要每天面对难堪,恐怕这辈子也无法再像从前那般逍遥…… “大少爷!”小盈连忙迎上前去,垂眸而拜,呼吸变得急促,像很怕他似的。 据她这几日观察,这府里的人,没有不怕他的。 “给吊唁宾客的回礼都准备好了吗?”乔子业踱到她俩面前,目光冷冷地问。 “回爷的话,已经备好了。”小盈急忙代答。 “在哪儿呢?” “早上小厮们抬进来,少奶奶怕弄坏了,搁在阁楼上呢。”她指了指上边。 “都是些什么?” “给男宾的,是虎眼石腰佩。给女宾的,是红玛瑙手串。两者皆为辟邪趋吉之物。” “拿两样下来让我瞧瞧成色。”乔子业命令的口吻。 “是,奴婢这就去……” 小盈的话尚未说完,便听大少爷决然道:“不,让少奶奶亲自去。” 什么?她?尹素问难以置信地抬眸。 呵,没错,折磨她的时间又到了,这一回,别出心裁,把她当丫鬟使唤。在这府里,在他面前,她完全没尊严、没地位,动不动就被给脸色、发号令。 “这……”小盈错愕,“本是奴婢该干的活……况且,少奶奶她脚小,行动不便,这阁楼又这么高……” “我看你们少奶奶健步如飞,爬个阁楼小意思,”乔子业刁难着,“听说尹家一向贫贱,少奶奶从前还上山拾过柴?” 他觉得这样很好玩吗?奚落她的家境,揭露她的过去,一切,只是为了让她心里更难受…… “小盈,你一边站着吧,别多话。”她低哑地开口,“我亲自去取便是。” 对,不过爬个阁楼而已,的确小意思,只要他能饶了她,就算让她翻山越岭,废掉双足,她也甘愿…… 心下如此想着,提起裙子,摇晃而上,厚实的木梯在脚下发出嘎吱的声响,听起来非常惊险。 太胆小了吧?为何胸中一阵狂跳不止?难道还真怕登高不成? 乔家的木梯皆用上等沉木打造,应该不会有损坏的危险,她这是在怕什么? 难道,并非害怕,只是乍然见到他,心神不定而已…… 思忖中,忽然脚下一空,仿佛忽然踏进了坑洞,失去平衡,她“啊”的一声大叫,身子骤然从高空坠落,像折翼的鸟儿。 说时迟,那时快,乔子业一个箭步上前,不偏不倚,将她稳稳接住,待她回过神来,整个人已在他结实的臂弯里。 “素问,”这一刻,他似乎忘了奚落,眼里满是关怀与焦急,“你没事吧?”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木梯断了?是他救了她吗? 怔愣过后,她才发觉疼,低头一看,却见脚踝顿时红肿了一大块,应该就是方才扭到的。 还以为,他早就恨死她了,巴不得她摔得粉身碎骨,但到关键时刻,他的眸中仍有不舍…… 原来,牵绊两人的红线,依旧没断。 “这梯子怎么回事?”乔子业低吼,仿佛比他自己摔伤还动怒。 “回爷的话……”小盈战战兢兢上前,“奴婢也觉得奇怪,表面上看,的确好端端的……” “我记得上个月这库房才整修过,怎么会出意外?”他蹙紧眉问。 “爷,这木梯……”小盈凑近仔细一看,大惊失色,“像是……被人故意割断的。” “什么人这么大胆!”他一怔,眼里霎时喷火,“这到底是要害谁?” “府里都知道今天咱们少奶奶会来这儿清点东西,”她小心翼翼地答道,“大概,是恨咱们的人吧……” 这话意有所指,再明显不过。 乔子业脸上的表情仿佛挣扎了很久,才勉强控制住,恢复镇定自若。 “你去把李太医请来,”他吩咐道:“悄悄去,别惊动旁人,也别用府里的马车,银子从我这儿支。” “奴婢明白。”小盈点头,仿佛早已训练有素,无需多言便深解其意,转身匆匆推门而出。 尹素问迷惑地看着眼前一切,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为什么梯子会断?为什么有人故意作祟?为什么她的脚伤要瞒着别人? 她真的太无知了,连个丫环也比不过。 “摔疼了吗?”乔子业蹲下来,自然而然握住她的脚踝,轻揉起来。 这一刻,她仿佛产生了幻觉,似乎一切怨恨与误会都不曾发生,一如当初,他们初遇时的情景…… 她记得,那一年她只有十六岁,嫂嫂让她到山中拾些干柴添补家用,她独自前往,一直忙到日暮,山路曲折,不慎扭到了足踝。 她坐在一块岩石边,久久站不起身子,眼见太阳渐渐沉下去,四周迷雾扩散,朦胧中,她看到一只野狗的影子。 哪儿来的狗呢? 她怔了一怔,才猛然醒悟。不是狗,是狼!那双随着日落越发炯亮的眼睛,让她心底微颤,弥漫无比恐惧。 如果换了平常,她可以转身逃走,然而,此刻动弹不得,再这样下去,岂不就沦为野兽的晚餐? 野狼缓缓向她靠近,迷雾中,她发现不只一匹的影子,至少四五成群,发出凄冷鸣叫,而且身形瘦削,显然已饿了多日。 当时,她几乎能想象身体被它们吞噬只剩骸骨的恐怖情景……然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团火球从天而降。 暮色之中,明亮的火球就像一道流星,在她面前绽开炫目的花朵,饥饿的野狼顿时吓得四处溃逃,一瞬间便不见踪影。 她不知道这火球是从哪里来的?难道,是上苍派来的使者,救她于危难之中? 很快,她便明白了。因为,这个时候,她看到了他,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 她从来不知道他的真名实姓,只知道他是自己那天起便认识的朋友,一向穿着粗布短衫、有着明亮笑容的少年。 曾经,她以为他只是附近的猎户。 “你没事吧?”这是他开口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仿佛曙光,把方才所有的恐惧都驱散。 “我的脚扭了。”不知为何,初遇的一刹那便有信任感,她可以毫无防备道出自己的困顿,不必担心他居心叵测。 “我瞧瞧。”他大步上前,没有拘礼,让她觉得这是一个率真的少年,不带一丝她讨厌的刻板。 她也很大方地伸出脚去,让他诊断。一个人在几乎丧命之后,心情会忽然变得坦荡,仿佛什么都不怕了,也忘了女孩家该有的矜持。 不过,当他的大掌握住她的足踝时,她微颤了一下。毕竟,生平第一次,与一个陌生的男子如此亲近,他掌心的温度,让她不由得脸红。 “原来你是小脚啊!”他看清她的足形,也怔了怔,忽然笑道:“小脚还敢独自上山?” “小脚怎么了?”她怒了努嘴,“又不是残废……” “我一直以为,千金小姐才裹小脚呢。”他连忙解释。 “所以,我只是个不起眼的穷丫头,不配裹小脚吗?”她薄嗔地反问。 “哎呀,你这个人……”他再度笑了,“我没那个意思,别多心。”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望着他憨厚纯朴的笑容,她其实并无多做他想,只不过,故意逗他与他多说几句而已。 为什么?大概,初遇的一刹那,她就下意识地,不希望他只是过客…… “我只是觉得——”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被她逼得不由得道出真话,“你家里人真狠心!裹着小脚,还舍得让你独自上山。” 那一瞬,她心间溢满感动。长这么大,生平第一次,有人如此关怀她,而且,还是一个陌生人。 至此,想到他当时低柔的语气,她依旧泪光盈盈。 可惜,一切都过去了……当年如此关切她的开朗少年,变成眼前阴沉冷郁的男子,甚至比她的家人更狠心,明知她双足纤纤,却硬要她爬上阁楼高处…… 尹素问从回忆中挣脱,一粒豆大泪珠转瞬即落。 “真的很疼吗?”乔子业并不知道她此刻心间的一番激荡,还当她只是以为踝伤。 他抬头,望着她的泪水涟涟,难得露出往昔温柔的神色,让她越发伤感。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他感慨道。 “你是说我不该嫁入乔家吗?”她哽咽了。 “不……”不是不该嫁入乔家,而是不该没有嫁给他…… “事到如今,多说何用?”尹素问露出淡淡涩笑,“我只是想平静地过日子,你何必把我拉入少奶奶们的战局?” “你觉得我在故意陷害你?”他挑眉问。 “难道不是?”她找不到别的解释。 “加入战局就一定会败吗?”乔子业忽然凝视她,“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不只会让府里的人不敢惹你,还能助你登上‘内当家’的位子。” “什么条件?”呵,他果然恨她入骨,设下圈套让她钻,无非就是想让她低头认错吧? “承认你错了。” 是吧,她果然猜得丝毫不差。 “大少爷……”尹素问微微摇头,“我不稀罕什么内当家的位子,也不怕府里的人排斥我。清者自清,今后的日子,我会加倍小心。” 他难以置信竟得到这样的回答,眉心一沉,好半晌才释放冰冷笑意,“好,你就自己看着办吧,看你能撑到几时!” 这算威胁吗? 曾几何时,心意相通的两人,居然也有兵刃相见之时……仿佛,从前的和睦笑容只是幻觉。 “少奶奶,这是大少爷特意吩咐炖的猪蹄汤,说能以形补形。”小盈将热气蒸腾的汤盅放在她面前,却勾不起她一点儿食欲。 “听起来怪油腻的,我不爱喝。”尹素问转过脸去,淡淡道。 这几日,或许因为扭了脚的缘故,他对她动了恻隐之心,不断送来药材补品,不再是冷漠与挖苦。 然而,能拒绝的,她尽量拒绝。 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何必再继续藕断丝连?不如干脆决裂,断了幻想…… “不腻的,”小盈马上代为解释,“这猪蹄汤是等冷却之后,捞去上边的浮油,再加了莲藕,以小火炖成的。少奶奶,你闻闻,一股莲藕的清香,完全没有半分油腥味。” 她忍不住微嗅了一下。果然,清香扑鼻,引人垂涎。然而就算如此,她还是告诉自己要克制住。 “这样一来,算什么以形补形?”故意讽刺,冷冷道。 小盈叹了一口气,将汤盅搁到一旁,“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少奶奶你真打算一辈子不理睬大少爷了?” “他是子萌的大哥,我怎敢对他不敬?”尹素问抿唇说,“只是,保持距离为好……” “少奶奶与大少爷从前的事情,奴婢也略知一二。”小盈却忽然透露。 “什么?”尹素问一惊,“你……你知道?” 她以为这是他俩之间的秘密,怎么连一个小小丫环也有耳闻? “少奶奶不知道吧?奴婢在您入府之前,就是伺候大少爷的。”小盈笑道。 难怪,这丫环跟乔子业如此默契,话只用说一半便心领神会,让她看了……羡慕。 “为何却调来我房中?”尹素问忍不住好奇。 “是大少爷特意安排的,怕您在府里人生地不熟,会不适应,遣我来好好侍候少奶奶。”小盈坦言回答。 “他?”她心间又是一颤,毫不理智的话语脱口而出,“是派你来监视我的吗?” “瞧您说的,”小盈调皮地吐吐舌头,“是关心!” “我的脚扭了,他为何不让府里人知道,还偷偷请太医?”这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少奶奶您想,若让大伙儿知道那木梯是故意弄断的,怎样也得给一个交代。而真凶是谁,咱们心知肚明,闹开了,只怕她们对少奶奶您更加不利。” 如此说来,他倒是为她着想?尹素问微微一怔。 “他对你讲过,我跟他从前相识?”今天既然把话说开了,索性就说到底吧。 “嗯,大少爷说是还没认祖归宗之前,承蒙您多方照顾,少奶奶你的恩惠,他永世也不会忘怀。” 认祖归宗?什么意思?莫非他从小并没生长在乔家? 尹素问不由得瞪大眼睛,刚想追问下去,忽然门外有仆婢传话道:“禀五少奶奶,二少奶奶她们要前往夫人房中请安,约您同行呢。” 她下意识掀开被褥起身,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缠了绷带的足踝虽然经过太医的诊治,却也没那么快痊愈,依旧红肿疼痛,无法沾地。 “姐姐,麻烦你转告二少奶奶,我们少奶奶月事来了,正疼得发紧,怕是要修养几日了。不克请安,也望夫人见谅。”机灵的小盈立刻代为回复。 那仆婢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小盈回眸对尹素问巧笑,替她重新覆上丝被。“少奶奶您就好好歇着吧,也正好落得清闲。昨儿个您不才说不想管库房的事吗?” “就怕别人以为我故意装病……”嫁入乔府后,她比从前多了一份心眼,遇事总要反复思考,“其实,我是真的想去给娘请安,成婚第二日,她便病了,还一直没见着她老人家呢。” “五少爷是夫人亲生,夫人爱屋及乌,不会责怪您的。” “亲生?”尹素问疑惑抬眸,“怎么,难道其他的少爷们……” “只有五少爷是夫人亲生。”小盈道出石破天惊的话语。 “我还以为……”天啊,好令人惊讶!初次听闻,她愕然僵坐。 “夫人虽然是老爷元配,但婚后多年无所出,夫人无奈,便将自己的表姐许给老爷为侧室,这才先后有了三位少爷。”小盈缓缓解说,“夫人长年饮药。终于治好了宫寒之症,老爷晚年得子,便是五少爷。可惜他的表姐,便是二夫人,却红颜早逝。” “三位少爷?”尹素问听出话中玄机,“除了子萌,应该是四位吧?” “呵呵,没错。”小盈忽然换了严肃神色,“大少爷,并非二夫人所生。” “什么?”她愣住,“那他……” “老爷没娶二夫人之前,曾与一婢女相好,偷偷生下了大少爷。老爷怕夫人吃醋,便将大少爷送往城外寺院,自幼由僧侣养大。” 原来,他竟有这番坎坷童年……怪不得初遇他时,打扮如此贫寒,让她误会他的身份。那时的他,应该尚未认祖归宗吧? 说真的,自从知道他叫“乔子业”后,一直怨恨他的隐瞒,现下终于明白了他的苦衷,所有的责备亦立刻烟消云散。 他俩都是可怜的人,同病相怜,仿佛上苍故意安排了一场缘分,让孤苦的他们可以相互慰藉。 尹素问觉得心潮再度起伏,久久难以自抑。 “老爷去世前半年,才把大少爷召回府中,当着全家人的面,把大当家的位置传给他,大概是想补偿从前对大少爷的亏欠吧。”小盈感慨道,“我虽然也只伺候了大少爷半年,却觉得,他的确比从小养尊处优之人更懂得担当,老爷的选择没有错,乔家也只有大少爷能撑起来。” 尹素问默默点头,一时无语。 她的思绪总在现实与往事之间游离,此刻又再度飘逸,仿佛看见了那山间的少年…… 那次,他救了她之后,每次到山中拾柴,总会再遇见他。仿佛,他刻意在必经的路上等她似的。 他说,他有个小名,叫“山药”。他说,因为父母早亡,借住在寺里。 因为时常相遇,他俩便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他会天南地北地告诉她一些从前不曾听说的事,比如世上竟有比京城更大的地方,那儿四季如春,从不下雪。他说,等以后赚了钱,会带她去…… 他最大的志向是进商铺做事,自个儿用木条做了个小小的算盘,天天拨着上边的算珠。他说,这世上没几个人能有他算账的速度。 现在,她终于明白,所谓的商铺,大概就是指乔家的店铺,那些店铺,除了京城,便开在江南——从不下雪的地方。 从年少时起,他便做好了入主乔家的准备。 然而,当时的她,从不知道他的身世背景、雄心壮志,以为所有的豪言壮语只是一个贫穷少年的空谈。 第三章 假如乔子萌不是她的小丈夫,她会非常喜欢这个可爱的男孩。只见对方生得一张圆红的脸庞,两只眼睛比天上的明星更璀璨,睫毛似女孩儿一般,眨起来像蝴蝶的翅膀,逢人便笑。 “娘子,他长得真好看。”此刻,他正踮着脚,昂着小脑袋痴痴地瞧她,“等我长大了,要买世上最好的东西给你!” “好啊,相公。”尹素问忍俊不禁,俯身逗他玩,“娘子我就等着那一天。” “娘子,我会对你一心一意的。”小小的他,一本正经地道:“别的男人都喜欢纳妾,可我只喜欢你,这辈子只要你一个娘子。” “哎呀,好幸福。”她差点儿哈哈大笑。 虽然,她知道真等他长大了,未必回把自己放在心上,但这样可爱的谎言,倒成了她在深宅大院里唯一的乐趣。 “娘子,今日阳光明媚,咱们去放风筝吧!”果然是贪玩的小孩,没说两句就露出本性。 “可是咱们家没有风筝啊。”尹素问回道。 “大哥房里有!我瞧见过,咱们向他借吧!”他拉着她的衣角,直往外跑。 大哥?她东躲西藏,避而不见,却偏偏总能跟他扯上关系……这算孽缘吗? 尹素问无可奈何,只得由着眼前的小小孩童兴高采烈地把她带到最不愿面对的男人跟前。 此刻,乔子业正在整理账簿,抬眸间看到她站在门外,不由得俊颜微凝。 “大哥——”乔子萌像小鸟一般扑过去,“咱们去放风筝吧!” “风筝?”他从微怔中回神,挑眉浅笑,“有你娘子作陪就够了,怎么想着找上我?” 他故意加重“娘子”两个字的语气,似在嘲讽。 “我们没有风筝,想向大哥你借。”乔子萌一脸天真地道。 “你怎么知道我就有?” “我瞧见过,在里屋的墙上,好漂亮一只蝴蝶风筝!”他比划着。 “没错,我是有这东西,不过,却不想借给别人。”一张俊颜在说话之间,释放一股冷淡神色,扫过尹素问脸庞。 “大哥,连我也不能借吗?”乔子萌张开双臂,一把搂住他的腰,大大撒娇道:“你不是最疼我了吗?” “这只风筝是我亲手做的,”他话中有话,仿佛故意说给尹素问听,“为了一个女子。” “女子?”乔子萌瞪大了眼睛,傻乎乎问:“就是你们大人们说的,订情信物吗?” “呵,对。原本,是想送给她做订情信物。”乔子业笑里带着一丝酸楚,“可惜,终究没送成。” 尹素问身子一僵,往昔的记忆似幽灵不散,再度缠绕着她。 没错,那一年的春天,她与他踏青之时,的确看着蔚蓝的天际,希望能有一只蝴蝶样式的风筝,因为,她从小就羡慕女孩子放飞风筝时快乐奔跑的模样,而家里,却没有多余的布匹,能让她拥有着奢侈的玩具。 想不到,她随便说的一句话,他便记在心里,悄悄做好了这美丽的礼物,却失去了送出的机会。 “子萌,你可知道,大哥从前在寺里,好不容易才等到爹爹派人来看我,送我一些衣料布匹。”乔子业忽然低吟,“可是,我舍不得穿,因为,我想用那些衣料做一只风筝。” “所有的衣料都用来做风筝?”乔子萌嘴巴张得大大的,“需要这么多啊?” “大哥没用啊,从没亲手做过风筝,做坏了一只又一只,浪费了整匹布料。”他似在感慨,“终于,有一只成功了,便是眼前你看到的。” “那大哥你岂不是没有新衣服穿了?”乔子萌皱着小脸。 “就算衣衫褴褛,也在所不惜。”他的声音忽然沙哑,“只要能博得她一笑,比什么都重要……” 尹素问只觉得鼻头酸酸的,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就要溢出眼眶,还好,她及时转身,克制住了。 “走,咱们去放风筝吧!”乔子业对弟弟笑道。 “大哥,这是你要送给未来娘子的礼物,我不能碰。”小小孩童似乎也明白了这其中的弥足珍贵。 “没有未来娘子了,”他敛容肃然答道:“她已经……嫁给了别人。” 这瞬间,尹素问似乎失去了知觉,她完全不记得之后发生什么事,只是怔怔地出神,变成行尸走肉。待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身在花园之中,看见子萌举着大风筝在碧草茵茵上奔跑。 “高点,再高点!放线,放线啊!”乔子业的声音洪亮回旋,亲自指点弟弟讲风筝送上云霄。 回眸之间,他看见她失神站着,便拍拍弟弟的肩,让他独自玩耍,自己则缓缓踱至她的面前。 “后悔吗?”他仍旧是那句话,“这东西,本该是你的。” “小盈都已经告诉我了……”她听见自己因为疼痛而变调的声音,“关于你爹的,还有你娘……” “一个私生子最终能入住乔家,该是让全族人大感震惊的事。”乔子业涩笑地说,“之前,甚至没人知道我的存在,如今却要叫我大哥,叫我当家的。这府里,恨我的人应该不少吧。” “爹他老人家……应该还是疼你的。”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只是抬眸凝望他,眼中极尽温柔。 “谁知道呢,”乔子业的眉心难掩一股恨意,“我娘去世之前,他看也没看过我一眼,除了逢年过节突发善心,给我送来一些衣物。这些年在寺里,我全靠打杂活维生。也许乔家的儿子都太没出息了,他只好把家业传给我。” 尹素问沉默无语。她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也纾解不了他的心情,唯有站在他的身侧,静静聆听。他需要的,大概只是有一个人,陪在他身边倾听着。 “老爷去世之前,差我到江南办事……”他继续道。 老爷?这是他对父亲的称呼吗?一听便知这疏离的关系。 “他让我去两个月,跟江南王家谈一笔买卖。他说,假如我能谈成,便把当家的位子传给我。” 原来,他离京是为了这个……呵,忆起当时在山上分别时,他曾说,要回来娶她,可惜命运多舛,两个月,已经物是人非。 “为什么不等我?”他猛地抓住她的肩,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爆发了,“两个月,只是两个月而已,只要你等我,这乔家的一切都是你的!为什么……要嫁给别人?” 她该怎么跟他解释?就算把一切都说清楚,也已经晚了吧?何必多费唇舌? 尹素问只觉得湛蓝的天空忽然阴暗下来,云朵被太阳烧焦了一半,眼前所及满是炭黑的颜色,她微微闭上双眼,泪水流淌下来。 “素问……”乔子业终于察觉到她的伤感,指尖抚过她的脸庞,抹下一颗泪珠,久违的怜爱神情,浮现在那俊颜上。 两人相对而立,似有千言万语在暗涌,却静默无声。 “五少爷、五少爷……”忽然,小盈惊恐的叫喊传来,打破了这份静谧,“小心啊——” 尹素问猛地回神,转身望去,却见乔子萌一个踉跄,摔倒在假山边,额头撞上一颗石子,磕出一片腥红的血迹。 她僵立着,不知所措地看着这场意外,一种莫名的恐惧窜上心头,全身发颤,不可自抑。 “这可怎么办才好?”小盈极为忐忑不安,“夫人听说五少爷受伤后,勃然大怒,把怨气全出在少奶奶身上,怪她没照顾好少爷,罚她到佛堂前常跪三日,除了茶水,不得进食……少奶奶该不会被饿死吧?” “我早料到了,”乔子业镇定道,“出了这样的意外,这府里不知有多少人幸灾乐祸,一定有谁在夫人面前加油添醋,唯恐天下不乱。” “大少爷,你快想想办法吧,总不能真让少奶奶跪三天三夜吧?” 一语不发,他径自往佛堂走去,小盈刚想阻挡,他却轻轻挥手,不让她多语。如此,穿过悠长的回廊,来到那清冷无人之境。 佛堂内烛光摇曳,木门年久失修,发出嘎嘎作响声,夜半听来,十分骇人。 他看到微尘覆落的地上,尹素问正凝神跪在那里,望着庄严佛像,不知是在失神,还是默默祈求着什么。 “子萌怎么样了?”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只低声道。 “你知道是我?”乔子业一怔。 “从前,我在山间等你,也是这般,一听脚步声,便知道你来了。”她苦笑答道。 乔子业只觉得喉间哽咽,踱至她身畔,与她一同跪下。 夜半风冷,这石地板沁出一股令人瑟缩的寒意,如同冬季冰霜,他骤然感到膝间发疼。 “跟我回去。”他脱口而出,“你会生病的。” 他才跪一会儿,便受不了,何况是她这弱质女子? “子萌怎么样了?”她仍是那一句话。 “额头磕破了,但没有大碍。”乔子业抿了下唇,“不过小事一桩,这样的惩罚未免太狠了。” “是我没把他照顾好,”尹素问沙哑道,“既然答应了他放风筝,就该一直陪着他,不该只顾着跟旁人说话。” “他自己不小心摔着,怎能怪你?” “为了别的男人,分了心,失了神,等于对丈夫的背叛,我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她涩笑道。 “丈夫?”乔子业只觉得荒唐,“他只是八岁孩童。” “年纪就是借口吗?”她撇过脸,眸中一片迷雾般的水色,“他的确是我拜过堂的丈夫,难道因为年纪小,我就可以对他不忠?” “素问……”一时间,他不知该怎么反驳她,百口莫辩。 “多谢大哥关心。特意来看我。”她的语气拒他于千里之外,“夜深了,大哥请回吧。” “你怎么了?”他一把拉住她的手,“为什么忽然这样疏远?我以为……” “你以为我下午流了眼泪,就表示后悔了?”她感觉到他大掌传来的坚定与温柔,忍住内心激昂,只心痛地轻轻摇头,“什么都不会改变,今后,我还是乔家的五少奶奶,而你,仍是大少爷、大哥、大当家。” 她一口气说出三个称呼,冠冕堂皇,拒他于千里之外,让他霎时揪心。 “素问,何苦如此?”此刻夜深人静,只有他们两人执手相对,他什么都无须顾忌,“只要你点头,我可以马上带你走,抛下这里所有的一切,我们去江南——还记得吗?江南,不下雪的地方。” 往事浮现,她怎会忘记,那好似余音犹存的承诺? “曾经,我这样想过。”她终于坦言,“大嫂逼我嫁给子萌的时候,我收拾了所有能带上的细软,想到江南找你。” “什么?”他眉一凝,“你曾经想过……跟我私奔?” “可是,刚走出城门,我便后悔了。”她凄楚一笑,似在自嘲,“我看着渐渐落下的暮日,不知为什么,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很害怕。前路茫茫,就算找到你,我们的将来又会如何?真会如愿吗?所以,我很没出息地回了家,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他怔怔地听着,难以置信有这段隐情。 “子业……”第一次,她如此唤他,亲昵却陌生,“我只是个平凡的女子,意志不坚,但求温饱便已满足。现在住在这大宅院里,虽然不能嫁给如愿郎君,虽然四周都是排挤和冷淡,虽然此刻跪在这清冷的佛堂里……但至少有一处安身之所。我觉得自己不能再奢望太多,你懂吗?” 他从没料到,原来,她竟然是这般想法,非常地低微,低微到要把头埋到泥里,只为开出一朵不起眼的小花。 “我不想掩饰,”尹素问继续道:“假如,我故作高尚,大可告诉你,我是因为哥哥欠债不得不嫁入乔家。但我心里明白,欠债,只是其一,假如我真是贞洁烈女,大可自刎明志,但我选择了屈从……我真的太平凡,太脆弱了。” 他从没见过,世上还有别的女子似她这般,可以如此坦言,承认所有的错误与卑微,然而,越是这般,越让他感到洁净。 “子业,你之所以对我念念不忘,只因为我是你在孤独无助时,遇到的唯一伙伴。假如,换一个人,不是我,而是别的女子,你同样也会喜欢上她。”她忍住啜泣,“你以为这世上独一无二的花朵,其实,早已开满漫山遍野,并不稀奇。” 真的吗?为什么他仍然觉得,她是唯一会让他感到心动之人。这些年来,难道他就真的只见过她一个女子?江南美女如画,他却没有半分留恋? 刹那间,他终于明白症结所在—— 自卑!横阻在两人之间的,不是什么乔家大院、弟媳名分、欠债偿还……只是因为她的自卑。 像她这样的女子,从小因为一顿饭而满足快乐,又怎敢再奢望其他?就像他,假如不是夺回了乔家大少爷的地位,也不敢向她轻易表露真心。 他们俩,有时候就像同一个人,连想法也相似。 他忽然明白应该怎么做,才能重拾前缘。 “素问,你起来。”他忽然道,“回房好好休息吧。” “可是,娘罚我在这儿跪着呢。”她不解地看着他。 “你放心,我叫你起来,就能保证夫人不会责怪。”他信誓旦旦地说,目光穿透她的双眸,给她前所未有的震慑。 从今以后,他要换一个方式对待她。 一群女子聚在屋中,与上次情形相同,不过,此刻丧期已满,褪去缟素,各色衣着竞艳,显得绮丽缤纷。 尹素问逐一悄悄打量,却见各人性情在衣饰中尽显。 二少奶奶刘佩兰,官家之女,气质如兰,饰品皆以白玉为主,偶配珍珠,光洁华贵。 三少奶奶董家莹,商贾之女,气质雍容,饰品以黄金为主,配以各色宝石,璀璨光华,恍若天仙。 四少奶奶第一春,梨园名伶,钗饰并不出色,却将满腹心思用在衣摆刺绣上,单单袖角一朵花,便用了由深入浅十多种丝线,绣工称奇。 尹素问这一身穿扮,已是她出阁前准备的最好穿戴,此刻却显得寒碜至极,让她自惭形秽。 “五弟妹,你怎么在这儿?”三少奶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难道不必在佛堂罚跪吗?” “我让她来的。”乔子业坐在首席,从容开口,洪亮的声音震慑众人,“三弟妹有何疑议?” “三日之期已过吗?”董家莹眉一挑。 “三日之期未过。”他答道。 “如此五弟妹擅自起身,不怕娘会生气吗?” “我想娘只是一时气愤,嘴上说说而已,心里哪会舍得自己的儿媳真的跪那么久?”乔子业微笑,“再说,五弟妹也没什么错。” “她还没有错?”董家莹反驳,“她没照顾好子萌,让自己的丈夫受了伤,还算没错?” “我记得前两个月,三弟因为醉酒摔断了腿,按理,三弟妹你也该受罚喽?”他故意道。 “那与我何干?他那么大的人了,自己喝酒摔倒,怎能怪我?”她努努嘴。 “因为你没照顾好自己的丈夫。” “他难道是八岁孩童吗?” “丈夫就是丈夫,与年纪无关。”乔子业俊颜一敛,寒气逼人,“没照顾好丈夫,就该受罚!可惜我们乔家向来家规宽容,以和气为重,有些事情就不追究了。比如前段时间五弟妹在库房摔倒,全因有人故意损坏木梯,我就把此事瞒了下来,不想追查,以免闹腾。” 此言一出,几位少奶奶皆脸色大变,四下一片鸦雀无声。 “怎么样,要不要我重新调查此事?”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逐一扫去,“我若认真起来,没情面可讲!”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又是一阵死寂,显然,听者皆备他吓住了。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三少奶奶清了清嗓子,率先赔笑道:“呵,大哥,你说得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和为贵。” 第一春抢着向尹素问献殷勤,“弟妹,你膝上伤了没?落下病根可就不好了,我有相熟的大夫,再找来提你瞧瞧?” “大哥的话,我们都明白了。”二少奶奶刘佩兰终于开口,“五弟妹的家法就免了吧,从此以后,谁也不许再提。” 尹素问心间微颤。他如此助她,在全家人面前挺她,真不知是福是祸?好怕……怕他俩之间的情愫,若被人窥知了过往,今后该如何自处? 可是,她又恨喜欢这样的感觉,仿佛他像大鹏一般,展开巨型的羽翼,覆盖着她,让她无惧风霜雪雨。 此时此刻,她既害怕,又欢喜。 “今日请诸位弟妹过来,只因一事。”乔子业忽然道,“丧期已过,爹爹入土为安,关于‘内当家’一职,我觉得该是时候选个合适的人接下。” “内当家”三字一出,几个女人不由得眼睛一亮。 “我看现在就挺好的。”三少奶奶惺惺作态地说:“我们几位妯娌各司其职,通力合作,乔家上下还算打理得周全。” “平起平坐,虽然一团和气,难免遇事推攘争吵,没个主心骨,”乔子业道,“不是长久之计。” “如此,大哥就说说,谁才是最合适的人吧。”第一春有些迫不及待。 “我说?”乔子业挑眉笑道,“我说的可不算数,其实祖志上早已写明了最合适的人选。” “祖志?”众人一怔,满脸不解。 “大家可还记得赛足会?”他终于道出关键所在。 一如方才,整间屋子再度沉默,所有的面孔无不惊讶万分。 “大哥是说……举办赛足会?”刘佩兰难以置信。 “以赛足会定输赢?”董家莹喃喃低语。 “胜者便是乔家现任内当家?”第一春不由得蹙眉。 “没错!”乔子业将茶盅一搁,朗声答,“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解决此事的法子。” 赛足会?那是什么?尹素问满腹疑问,却不得不吞进肚里,因为她感到此刻屋内气氛冷凝,轮不到她多语。 “可是,关于赛足会,只是一则传说而已,乔家已经好几代没动用这样的法子了。”刘佩兰摇头道,“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如何办?” “有人知道怎么办。”乔子业胸有成竹。 “谁?”众人不约而同地问。 乔子业莞尔,掀起帘子,只见一美貌女子,比刘佩兰长不了几岁,却一身老妇打扮,朴素深沉。 那女子在他搀扶下,缓缓开口,“我知道该怎么办,老太爷还在世的时候,曾经秘密办过一回,那一年,我只有八岁,却记得非常清楚。” 众人屏息,无不向那女子屈膝行礼,仿佛她的话如同圣旨,没人敢反驳。 尹素问不解地看着四周,猜不透女子的身份,唯有傻愣愣地站着。 “五弟妹——”这时,乔子业对她示意道:“还不快过来拜见母亲?” 母亲?天啊,眼前这年轻的女子,难道就是……子萌的亲娘,乔家的夫人? 尹素问只觉得一阵晴天霹雳,整个人化为磐石,动弹不得。 第四章 乔府的“老夫人”居然如此年轻,这让尹素问万万没有料到。 她更没料到,议会之后,对方会特意把自己留下来,说是有话要单独对她讲。 “你就是素问吧?”诸人散去后,乔夫人拉着她的手,亲切坐下,端详她的脸庞,笑意盈盈,“你嫁过来这么久,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你。” “儿媳拜见母亲。”尹素问砰然跪下,依礼磕头。 “别这样,你我相差不了几岁,”乔夫人连忙扶她起身,“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一定有许多疑问,但说无妨。” 的确,她现在如在云里雾里,满腹困惑。不过,她终于知道为何乔夫人这样迟才生下子萌,什么宫寒之症,不过对外的推托之词而已吧?真正的原因,是她年纪太小,无法行房。 “我是子萌父亲的元配,”乔夫人叹息道,“但我入府的时间非常早,那一年,我只有八岁。家父因为想高攀乔家,便把我嫁了过来,算是童养媳。素问,其实你我境遇相同,你嫁了年少的丈夫,而我,成亲时太过年少。” 呵,没错,这一点上,她与眼前的“婆婆”可谓同病相怜。 “子萌的父亲在我之前,与伺候他的婢女有了感情,生下一子,便是子业。”乔夫人淡淡笑道,“为了掩盖这则丑闻,乔家把子业送到城外寺里抚养。世人都以为是我嫉妒导致如此,其实,我一个弱女子,年纪轻轻,怎能做主?” 不知为何,这番话,她信。 尹素问向来觉得,女子的身不由已,始终比男子多得多。 “子萌的父亲去世,我便病了,一直没能见你,”乔夫人看向尹素问,忽然有一丝自嘲的神色,“世人都以为我因失去丈夫,伤心过度所以病倒,殊不知,我与他的感情并不太好,他死了,我一滴眼泪也没掉。” 天啊,难以置信,初次见面的婆婆居然对她如此挖心掏肺、倾诉衷肠,尹素问有些惊呆。 “我病倒,只是因为担心子萌,”乔夫人涩笑,“没了父亲,他的一群哥哥又非同母所生,真会善待他吗?他年纪还这样小,真能熬到分家的那一天吗?我这个母亲,空有名分,在府中却无任何作为,帮不了他……” “怎么会呢?”尹素问忍不住插话道:“娘,您毕竟是乔府的大夫人。” “大夫人?”乔夫人轻哼,“我的表姐,其实才是这乔府的掌管者,她生前坐稳了内当家的位置,死后又有三个儿子占据家财……我和子萌,不过孤儿寡母罢了。” 尹素问不语,仔细想想,的确如此。 “所以,我和子萌现在全靠你了。”乔夫人忽然握住她的手。 “我?”她一愣。 “子业对我说,他要助你登上内当家之位,”乔夫人眸光闪亮,“我们孤儿寡母,也只有靠你、靠子业,才能在这府里立足了。” “他……大哥他……真是这样说的?”让她做内当家?这话比见到如此年轻的婆婆更让她感到不可思议。 乔夫人微微点头。 “大哥他……可曾告诉过娘,为何要助我?”嗫嚅问,道出难以启齿的话语。 “看得出,他喜欢你。”乔夫人直言不讳。 尹素问愕然,不知如何回答。 “我不会管你们的事,”她笑了,“就算你们私下真的在一起,我也不管。身为童养媳,我比谁都懂得这种感情。不过,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尹素问心一紧。 “你们,要保我和子萌,一世平安。”乔夫人神情一凝,方才温柔的眉眼忽然变得肃穆可怕,判若两人。 尹素问霎时明白了,这不只是要求,也是威胁。 若想在这府中生存下去,她必须夺得内当家之位,如此,才能确保子萌的平安。换句话说,她若有半丝不情愿,或者中途失败,她和乔子业的暧昧情愫便会被昭告天下,第一个不让她容身的,便是这看似和蔼的乔夫人。 这一番话语,如同一桩交易。所以,才会那般推心置腹,只为谈妥条件。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望着窗外一池碧水,尹素问喃喃低语。 “为什么要以赛足会定当家?”乔子业像很明白她的心思似的,只说上半句,便能接下半句。 “女人的脚美,就能管事吗?”她对这样的方式感到匪夷所思,“要打理乔府上下,靠的难道不应该是头脑?” “的确要有头脑,但还要有别的。”乔子业笑道。 “什么?” “意志。”他的回答却出乎她的预料。 “乔府上下,几百口人,要当好内当家,没有坚如磐石的意志,任你再聪明也应付不来。”他忽然叹息,“这也是祖上以赛足会定人选的原因。” “赛足会跟坚如磐石的意志有什么关系?”尹素问依旧一头雾水。 “乔家祖先认为,缠足是世上最最痛苦的事,假如一个女子能把足缠好,就说明她坚韧过人,能应付任何苦难。” 原来如此……这番话,其实也不无道理。 “可我却没觉得缠足有多费劲痛苦……”她忍不住道。 “呵,那是因为你天生足小骨软,”乔子业莞尔,“不过,你真觉得现在这双脚已经绝美无双了?” “虽然不至于绝美无双,但也不难看吧?”他那隐含轻蔑的语气,让她微微不悦,“从小到大,凡见过我这双脚的人,无不夸赞。” “那是因为他们没见过世面。”乔子业讽刺。 “你……”她不由得瞪他,“是啊,我周围都是贫贱百姓,自然比不上你们富贵中人见多识广。” 他看着她生气的脸庞,不知为何,却心情欢畅,“素问,你知道吗?已经好久,你没对我发脾气了……” 自从进了乔府,她拒他于千里之外,生疏冷淡,远不像从前那般,就算天天争吵,也是亲密无间。 他真的很怀念,那些与她斗嘴的逍遥时光。 她一怔,听出他话外弦音,心间泛起一股酸涩,把头扭过去。 “大少爷,”小盈叩门而入,打破两人的沉默,“您交代的东西,我已经从夫人那儿取来了。” “快给我,”乔子业连忙起身道,“方才没人瞧见你吧?” “大少爷放心,我偷偷从夫人那儿取的。”小盈贼贼地笑。 什么宝贝,这么神秘?尹素问心下好奇,顾不得方才的尴尬,就往他的方向望去,只见他手捧一只红木匣子雕龙画凤,扣着银锁,不知其间装有何物。 “过来,”他向她示意,“给你看点好东西。” 尹素问睁大眼睛,待他将盒盖开启,眸中更是愕然。 天啊,她嫁入乔家这些日子了,奇珍异宝也算见了不少,却无一样让她像此刻这般呆怔伫立,半晌出神。 这匣中,非金非银非玉,只是两对小鞋儿,竟让她觉得世间所有珍宝皆黯然失色。 “乔家的祖志上,曾记载过两次赛足会。”乔子业缓缓道,“这些便是当年与赛者所穿的。”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她忍不住捧起那两双鞋子端详,越看越神奇。 这第一双,鞋头扣着一只足赤金凤,其翼长达两尺,与纤纤三寸足身相比,简直如长空鹰翼,失重至极。 这第二双,看似寻常,只是莲花图样的粉色绣鞋,却在鞋跟处藏有一方小小的抽屉,其间贮满香粉,不知何用。 “这第一双鞋,名唤凤仪天下,”乔子业一一解释,“当年乔家祖上初办赛足会,便选用此鞋以试妇人足力。这金凤翼长两尺,穿在足上似有千金之重,举步维艰。当年的试题便是,谁若能穿得此鞋迈出百步,便算获胜。” 尹素问凝着眉,将那鞋搁在地上,尝试着穿上走了两步,果然,足下沉重无比,别说百步,就算一步也万分吃力。特别是那凤翼过长,导致整个人失衡,差点儿摔倒。 “这第二双鞋,名唤盛世金莲。”乔子业继续道:“你看这鞋跟处藏有小小抽屉,其间贮满香粉,鞋底则是网状刚托,盘成睡莲形状,每走一步,便会有香粉印于地面,仿佛步步生莲,美妙绝伦。” “这一年的试验又是什么呢?”她简直入了迷。 “当时池中荷花盛开,乔家祖上便剪下数朵,摘下花瓣搁在路间,命与赛者轻踏其上,若能维持花瓣之完好、又能留下香粉足印,则算胜出。这回比的,是步履之轻盈。” 呵,这题目果然设计得刁钻,要知道花瓣如此柔软,踏在其上如同腾云涉水,力道轻一分,则无法呈现足印,力道重一些,则花瓣凋残。尹素问自认无法做到,当年若是与赛之人,定输得一塌糊涂。 “所以……今年的试验是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本来还算有三分自信,这会荡然无存。 “这个得先卖个关子,”乔子业笑而不答,“不过你的脚得重新缠过。” “重新缠过?”她眉一拧,“为何?” “很简单,因为现在的你必输无疑。”他淡淡回应。 “我是穿不了这两双鞋,但嫂嫂们难道可以?”她有些许不服输。 “实不相瞒,”他俊颜一凝,肃然道:“她们都穿过,而且都能达成。” “什么?”她满脸惊骇,整个人顿时傻了。 “你以为乔家的媳妇是这么好当的?”乔子业睨着她,“都是吃过苦,用过心的。比起来,你算是最幸运的人,没在缠足这件事上费什么劲。可你那些嫂嫂,却天天在这上头尽心竭力。我刚才说过,赞美你的人都没见过什么世面,要不然,单凭一个董家莹,就能把你比得无地自容。” 尹素问只觉得双颊热辣辣的,仿佛被他打了巴掌,可是,神志却在瞬间清醒。 的确,她不该过于自负,被夸赞几句就得意忘形,不该把别人的客气话当真。所谓的足下功夫,她几乎为零。 “缠吧……”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她将脚一伸,“帮我重新缠过,至少,不能输得太惨。” “会很疼的。”他看着她,忽然叹息,仿佛心生爱怜。 “我能忍。”她点头道。 或许,她天生就是个倔强之人,乔子业的一番话语激发了她潜在的斗志,她明白,进了乔府这道门,非死即生。不为乔夫人的逼迫,她也会主动应战,力争胜出……因为,她亦有自尊。 夜深了,院门紧紧关上,所有的丫环婆子尽退,只剩小盈。 尹素问心里没来由地紧张,虽然之前已经做好了所有设想,可一见这肃然的阵仗,真觉得比生孩子还凝重,不禁让她胸闷气喘。 小盈早已从库房里拿来了最厚的棉布,撕成横条,一道道浆过,晾在院里,此刻风干收回,堆成厚厚一叠,让人想到酷刑的器具,脚趾不由得一抖。 “水烧开了吗?”乔子业问道。 “已经好了,照大少爷您的吩咐洒了药粉,这就端来。”小盈转身下去,没一会儿,便捧着热腾腾的浴足盆子,搁到尹素问面前。 他缓缓卷起衣袖,抬眸轻声道:“我要开始了。” “小盈,小盈……”尹素问忽然感到害怕,“过来扶我……” “小盈,你到门外守着。”乔子业却阻挡道,“别让闲杂人等闯进来。” “是。”小盈垂眉,乖巧而去。 “为什么叫她离开?”她霎时不满,“我需要她在身边……” “你是怕疼吧?”他挑眉问。 “哪有!”她死要面子,努努嘴。 “坐到床上去。”乔子业不与她强辩,一副命令的口吻,“找块帕子咬住,免得叫出声来让人听见。若真怕疼,可以双手紧抓棉被,减缓痛苦。” “可以让小盈扶我……”她仍不死心。 “你想把她的手掐出血来吗?”他不容分说,“过去!” 尹素问此刻竟有几分怕他,看着他俊颜一沉,只得乖乖地听话,坐到床间,忐忑地四下张望。 不过,丝被冰滑,倒是缓解了她几分紧张,毕竟床榻是世上最舒服的地方,容易让人放松心情。 乔子业亲自将浴足盆子挪至床前,蹲下身来,单跪她面前。他的双手捧住她的纤足,褪去鞋履。 这副情景,让她顿时脸红心跳。一方空间,寂静无人,只剩他们俩,而且,如此亲密…… “别太紧绷!”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起来,“身子僵了,骨头也会变硬,缠起来更困难。你就当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梦。梦醒了,足也缠好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她的双脚浸入热水之中。水气氤氲,药香四溢,她忽然觉得全身有些酥麻,心情镇定下来。 “你这缠足的功夫,打哪儿学来的?”她忍不住问道。 “我娘那儿,”乔子业坦言道,“每天晚上,她都会像现在这般,打一盆热水药浴,而后用家传秘方将足缠好,有时候,会叫我帮忙。” “你娘的脚一定很美吧?”她暗自猜度。 “很美,比这府里任何人都美。”他语气里忽然有一种深沉的痛苦,“大概,就因为足美,被乔家老爷看上的。” 至今,他都不肯叫爹,只称老爷。 “这么多年……难道他都没去看过你娘?”她心下同情。 “没有,一次也没有。”乔子业眸中显然迸出愤怒的火光,“多亏了我母亲痴情苦等,每天忍受缠足的痛苦,只希望维持双脚美态,有朝一日,重回乔府……” “令堂若在天有灵,看到你今日入主乔家,一定会欣慰的。”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如此说道。 “呵,都说美足能留住世间男子的心,这个说法倒是不错。”他呢喃道,“乔家老爷将我娘扔在城外,不闻不问,却在她死后,接我回乔家,你可知为何?” “为何?”她不解。 “娘临终前叮嘱我,倘若乔家老爷来奔丧,不必让他观看遗容,只需将她一双脚露出来即可。” “一双脚?”她瞪大眼睛。 “对,只因这一双美足,居然真的让乔家老爷痛苦涕零,之后,就决定接我回府。” 世上竟有这样的事,这乔家老爷真不知是寡情至极,还是恋足至极,怎能如此决定一对母子的命运…… “我要开始了。”他忽然转了话题,让她愕然回神。 还没来得及回答,便感到他手劲一收,几只脚趾“啪”的一下,被硬生生折了下来,尹素问不由得惊叫出声,正想挣扎,却见他已拿了缠足布条,将那折弯的脚趾紧紧裹住。 “不……”她只觉得一股椎心刺骨的疼痛由趾而生,眼泪因受刺激流出,身子扭曲着,节节后退,“不要……” 乔子业仿佛没听到她的呼救,眉不抬,眼不眨,手中依旧不停,扳过她另一只脚,依照方才的模样,重施酷刑。 “啊……”她的头向后仰去,不停啜泣喘息,双手紧紧抓住被褥,几乎要攥出一个坑洞。 一时间,她感到天旋地转,耳边嗡鸣,整双脚似乎已经被砍去,不再属于自己的了…… “素问,”乔子业低沉的声音传入耳际,“忍一忍,一会儿就好了。” “我不要……不要……”她听见自己痛哭,“你把我的脚趾弄断了……” “我说过,这会很疼的。”他回答,“不过,从今以后,天下所有的女人都会羡慕你。” 她需要这样的羡慕吗?如此痛苦的代价,值得吗? “素问,”乔子业轻轻拥住她,“不哭,不哭……” 已经多久,没听到他这样亲昵的话语了?自从入了乔府,他对她不是虐心,就是冷战,已经好久,没有这般温存了。 或许因为痛苦让她意志薄弱,她居然看见自己伸出双手,拥住他的肩,仿佛在寻求安慰。 他顺势抱住她,自然而然,仿佛两人从未分离,或者,他一直在等着这重拾旧好的一天。 “素问……”他低喃,“别怕,很快就会过去,很快……” 话说之中,他的唇凑近她的脸庞,吮去颗颗而落的泪珠。 这瞬间,她感到颊边一阵酥痒,心底也有一种奇怪的颤栗在蔓延,身子顿时变得滚烫,忘却了疼痛。 她甚至觉得,有一种极致的快乐,在身体撕裂的边缘,带着她坠入悬崖,又飞上云端,迷惑而眩晕。 第五章 乔家已经很久没这般热闹了,凡族中成员,无论叔伯兄弟,姑婶嫂娘,皆齐聚一堂,偌大的正厅也放不下这诸多位子,只好将四扇大门敞开,桌椅一直摆至前院,绵延如长龙。 丫头婆子、家丁仆从,亦夹道观望,熙熙攘攘,将乔家前院挤得水泄不通,就算元宵观灯也不似这般热闹。 今日这番景象,不为别的,只为乔家已经停办了几代的赛足会。 说起这赛足会,虽然祖志上有记载,但谁也不曾亲眼目睹,只听闻当年的绮丽奇事,越发让人心中难耐,拼命一观。 因此,乔夫人要重办赛足会的消息一经传出,请帖尚未发出,族中长幼皆争相前来,人群如潮,蔚为壮观。 晌午过后,日上三竿,乔夫人终于露面,在大少爷的搀扶下,缓缓踏入正堂。 “各位亲朋,”乔子业朗声道,“今日请大家拨冗前来,只为乔府选内当家一事。按理,内当家应由长媳担任,可惜在下尚未娶妻,迫于无奈,只好从其余诸房中,选一贤媳统管乔府。” “敢问可是赛足以定人选?”族人接话问。 “没错。关于这赛足会,祖志上早有记载,家母曾在二十年前,亲眼目睹。”乔子业微笑解说。 “二十年前,便是老太爷还在世的时候?”族人迷惑,“我等不曾听闻办过此赛啊?” “当时老太爷的几个姨娘亦为了内当家一职争得头破血流,老太爷无奈之中,便拟了赛足试炼,打算依照祖志,从中选出一人。不料,赛事初开,老太爷便心绞病发西去。之后内当家一职由我二娘继任,所以关于当年之事,族中鲜少人知。” “既然如此,今日赛足之题目,便依当年老太爷所拟即可。”族人纷纷提议。 “没错,正是此意。”乔子业点头,“这样既尊重先灵,又省了不少事。” “但不知当年赛题到底是什么?”族人不由得好奇。 他这回却莞尔不语,只吩咐仆婢道,“去请几位少奶奶过来吧。” “回大少爷……”四少奶奶第一春的贴身丫环小颖挤入人群,急得泪流满面,“咱们家少奶奶,怕是参与不了了……” “怎么?”乔子业一怔,“发生什么事了?” “四少奶奶前日挑鸡眼,不料把脚挑肿了,今日连床都下不来,哪里还能参加这赛足盛会呢?”小颖满脸懊恼。 “这……”乔夫人叹了一声,“也算天意吧!叫你家少奶奶别心急,先把病养好,这当家之位,其实不坐有不坐的好处,免得烦心。” 小颖无语,低头退到一旁,不少旁观者亦为第一春扼腕。 不一会儿,管事嬷嬷领着刘佩兰、董家莹及尹素问,雁字而来,三人皆盛装打扮,但裙摆遮地,小心迈步,任凭族人眼珠子都快瞪到地上,硬是不让美足丝毫外露。 三人站定,在乔夫人面前并肩排开,同时行礼。 “赛足会的规矩,相信你们都知道了。”乔夫人和蔼道,“当着这族中亲朋的面,愿赛服输,无论今日结果如何,都不得有任何异议。” “儿媳明白。”三人点头答。 “子业,你来主持赛事吧。”乔夫人依旧把大权交给身旁的俊雅男子。 他上前一步,语气沉着,举手投足,皆让人有肃然起敬的感觉。 “今日的题目其实很简单,”乔子业淡淡说明,“这里有琉璃鞋一双,谁能穿上行走自如,谁便获胜。” 衣袖一扬,立刻,便有丫环捧上玉匣,置于厅堂中央。 众人一看,无不怔愣。如果说,之前的“凤仪天下”,“盛世金莲”,都是稀世罕见的鞋子,这双则更为古怪。 此鞋以西洋蓝色琉璃制成,通透晶莹,其中形状一览无遗,然而却坚硬无比,不似一般绣鞋柔软舒适,说白了,倘若足趾长一截,歪一点儿,恐怕也难以塞入其中。 这道考题的意喻所在,诸人当下立刻明了——其实,是测足形之完美。 “这双鞋有个名字,叫‘天地乾坤’。” 呵,名字果然贴切,通透到底,其中乾坤,万般可见。 “这鞋不大不小,正好三寸!”乔子业道,“三弟妹,你的脚素来有活足尺之称,不如,先来试试吧。” “这有何难?”董家莹得意洋洋,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各位妯娌,我便斗胆抢先了。” 然而,就在她足尖滑入鞋口的一刹那,满面笑容顿时凝固。 “这鞋真是三寸?”董家莹忍不住叫道。 “不大不小,正好三寸。”乔子业重复。 “不可能!”她急得暴跳如雷,“为何我却卡在鞋口?这……绝对没有三寸,至多两寸五!” “你且脱下来仔细瞧瞧。”他不疾不徐地回答。 董家莹揽鞋于掌,瞪大双眼,不由得僵立原地。 阳光之下,通透之中,鞋底模样清楚分明,并非如常平整,却像虾一般弓着。难怪这鞋名曰三寸,从外观上开,却只有两寸五——足底一弓,长度立短。 “这……这让人怎么穿?”她气得直想将鞋摔在地上。 “三弟妹,你不合适,不代表别人也不合适。”二少奶奶笑道,“不如,让我来试试。” 众所周知,刘佩兰的双足只两寸多,穿进这鞋,绰绰有余。此刻,只见她将董家莹往边上一推,夺过鞋来,伸脚便试。 然而,与董家莹一样,她的笑容亦立刻化为冰霜。 鞋,是穿进去了,然而,刚迈一步,身子便左右摇晃,难以自支,险些摔倒在地。 “二嫂,你怎么了?”董家莹看好戏似的瞧着她,“可合适吗?” “这鞋底……怎么这样滑?不稳似的。”刘佩兰怨道。 “当然不稳啦,这是弓底鞋!你的脚虽然只有两寸,却无法弓立,不摔倒才怪呢!”她轻哼了声。 没错,其实试到现在,乔家的媳妇之所以失败,只有一个原因——无法弓立。 任何足形再完美,适应不了这古怪的鞋底,一切也是枉然。 “大哥,”刘佩兰提出建议,“这鞋着实稀奇,依我看,府里无人能穿上它行走自如。今日的考题,不如换一个吧?” “无人?”乔子业挑眉一笑,“别忘了,还有你五弟妹。” “笑话!”董家莹轻蔑道,“五弟妹的脚比我还大,她能塞得进去?” “总要让人试试吧?”他向尹素问示意,“换你了。” 她站在僻静处,方才,一直听见耳边吵吵嚷嚷,目睹这似乎与己无关的赛事。此刻,不知为何,她忽然很想看看乔子业的眼睛。 那双眸子此刻与她四目相视,浅浅的笑意道尽了一切默契。 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何他要重新替她缠足,那些夜晚所有椎心刺骨的疼痛没有白受,如今,她已是乔府上下唯一可以弓立的人。 曾经,憎恨他的狠心,怪他不再怜爱自己,为何下手如此之重,几乎要让她双足残废……现在,她终于懂得,他做的一切,只为了这一刻。 当她赢得所有羡慕惊奇的目光,夺得万人景仰的地位时,她终于懂得感激他的冷血。 她的脚的确不只三寸,然而,轻轻一弓,婀娜而立,看上去只有两寸五,俨然天下第一美足。 尹素问坐在这方黑檀木雕成的榻椅上,感觉简直不似自己。那个自幼在贫寒中长大的女子,竟然真有一天,能如此居高临下,富贵凌人,仿佛作梦一般。 她心里不由得忐忑,双拳紧紧握住,害怕紧张流露。 没错,如今,她已是乔府的内当家,不仅奴婢仆从,就连兄嫂在内,亦得听她发号施令,就像一个小小士卒忽然成为统帅,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几位嬷嬷,方才我的提议,你们以为如何……” “禀报当家,”她话未说完,阶下一群婆子便你一言、我一语抢白道:“这守夜的例钱不能免!几个嬷嬷年纪大了,打更熬夜,总得有所补偿才是。否则,传扬出去,人家会笑话咱们乔府待人不厚道。” “如今各房轮流派人值夜,比如我身边的小盈每月亦有两夜当值,她却没有拿半分例钱。”尹素问轻声开口,“几位嬷嬷既然年纪大了,就该好好休养才是,把这苦差事分摊给年轻人,岂不甚好?” “年轻人哪里守得住?要么喝酒赌钱,要么风流快活,这漫漫长夜,让他们来值守,岂不危险?”众婆子斩钉截铁反驳道。 她抿唇不语,忽然看见小盈在门外悄悄向她招手,终于舒一口气,“几位嬷嬷先喝茶,我有事,去去就来。” 说着,匆匆自偏门出,绕过回廊,来到池边。 正值风和日丽的下午,池边一簇杨柳轻拂摇摆,交映一池碧水,给人春意融融的感觉。 尹素问看到一名绿衣男子,站在碧水池畔,亮色的缎绸衬得他俊颜焕然,满目生辉。 从前,她就觉得他是一个漂亮的男子,却从没像今日这般玉树英挺,让人见而倾心。 “内当家何事唤我?”乔子业听到她的脚步声,侧眉笑问。 “你和娘联手把我推上这当家之位,却不顾我后继死活!”尹素问叹道,“你们真以为,我坐上了那黑檀木榻,便能操控大局了?” “看来,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他语意平静,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那群婆子根本不听我的,我说东,她们说西。纠缠了一下午,累死我了。”她有些手足无措。 “任何府里都有这样的人,就算是宫里,还有皇帝奈何不了的太监呢,何况咱们?”他依旧莞尔。 “你说,该怎么办?别在一旁看好戏似的。”看着他那愉快的神情,就让她火冒三丈。 “对不起了,当家的,这回我可帮不了你。”他却如此回应。 “你说什么?”尹素问一怔,杏眼圆瞪,“你……你就不管我了?” 所以,他千方百计把她捧上这如坐针毡的位置,就是为了整她吗?报复她背弃他吗? “我能管一次,还能管十次、百次?”乔子业摇头,“这个家,归根究底,还是得由你来当。素问,你得学会自主。” “可我不会……”她努着嘴,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个爱撒娇的小女孩。 她的愿望,何其简单,无非是同心爱之人在一起,平静度日……为何,眼前的一切与少时梦想天差地别,卷入纷争与痛苦,身不由己? “你会的。”他却忽然凝视着她,一脸确信的表情,“你只是害怕而已。” 她容颜一僵,仿佛被他道穿了心思。 的确,眼前所碰到的,不过算账管事、与人相处,比起从前因为饥饿日夜受苦的日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想一想她遭遇野狼的那个夜晚,一切,都不算什么……唯有活着,才最重要。 “我只能告诉你,”乔子业继续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什么意思?”她懵懂地摇头。 “那群婆子里边,谁的话最少?” “好像……是许嬷嬷。”她寻思。 “她从前是二娘的陪嫁丫环,二娘当家的时候,她是最得力的助手。如今,她却最为沉默,你以为是什么原因?”他示意一笑。 “啊……”她恍然大悟,“一切,都是她在背后指使的!” “没错,那群难缠婆子都听她的。” “我明白了,”她终于绽放欢颜,“也知道该这么做了。” 乔子业低头,从袖中取出一只亮晃晃的东西,在她的眸前闪烁。 “这是什么?”她因亮光眯起眼退开一步。 “送你的,金步摇。”他不怕府中耳目众多,亲手将金钗插入她的发间,“贺喜当家任职。” 金步摇?她从小到大,还没戴过这种饰品,只觉得佩戴上立显贵气妩媚,似宫中宠妃的打扮。那些垂坠着的珠玉,足足长达三寸,一步三摇,妖娆中有一种凌厉的气势。 “干嘛送我这个?”她抚了抚鬓间,不好意思起来。 “当家的都戴这个。从前二娘气质也算温婉,可戴上这个,说起话来却感觉完全不同,换了个人似的。她坐在堂上,没人敢违逆。” 呵,她懂了,眼下的她的确需要这样的礼物,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支柱,让她气势变强,无论何事,均能从容驾驭。 “那我就先回去了,嬷嬷们的茶,也该喝得差不多了。”她转身,纵使依依不舍,也得离开。虽然,她总希望在这碧水池畔,多享受一分绿意。 望着她匆匆的背影,乔子业嘴角上扬,微微弯弧。 千难万阻,费尽心思,终于等到今天她可以独当一面,为的,只是协助他稳固乔家的地位吗? 曾经说过,他要换一种方式得到她。 当她越发自信,越发气势逼人的时候……距离他的目标,也就不远了。 “少奶奶,您真厉害!”小盈一边沏茶,一边笑道:“那许嬷嬷一听你要她回家颐养天年,脸都吓白了,想她以后再也不敢集结婆子们兴风作浪。” 尹素问望着在水中散开的碧绿茶叶,闻到那淡淡清香钻入鼻尖,竟发现,这还是嫁入乔府以来,第一次有如此闲暇的心情品茗。 从前,一直活在忐忑惶恐之中,哪怕西湖龙井也食之无味,此刻,她终于在府中拥有一席之地,心下稍稍安定。 她顿时明白,为何这府中所有女子费尽心机都要得到这当家之位,她们大概也跟她一样,并非出于贪心,而是出于恐惧吧? 命运多舛,身不由己,人生唯有在沉浮中抓住一块浮木,方有寄托。如此想着,无论对于刘佩兰,或是董家莹,她亦十分的同情。犹如兔与狐,看似不两立,然而兔死狐亦悲。 “二少奶奶、三少奶奶来了!”正如此想着,忽然听见屋外奴婢传唤,尹素问从沉思中挣脱,颇为诧异。 自从她夺了这当家之位,刘佩兰与董家莹赌着气,一直避开她,更别说像今天这样,一同前来探访。 到底出了什么大事?许嬷嬷那边刚刚稍停,这头又风声火起?这所谓的当家,真不是常人能担当。 “五弟妹,”董家莹的笑容出奇地亲热,完全不似有嫌隙,一上来便拉着她的手,“不不不,现在该改口叫当家夫人了!我娘家方才捎来几盒点心,听说你最爱吃甜食,所以趁新鲜给你送来了。” “可巧了!”刘佩兰亦和蔼笑道:“我娘家也捎来了点心,五弟妹,你正好比比,看谁家的更可口一些。” 两人同时将匣子打开,皆一样形状的豆沙馅碗糕,正是尹素问平常最爱。 “这……”她不由得迷惑。 “不瞒弟妹说,这是我小妹亲手所做。”董家莹连忙解释,“她虽是庶出,可自幼心灵手巧,模样也长得极美。” “这亦是我堂妹亲手所做,”刘佩兰满脸自豪,“她是正室所生,自幼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贤慧至极。” “两位嫂嫂到底想说什么?”尹素问隐约听出她们话中有话。 “是这样的,我小妹想到咱家来小住几日。”董家莹答。 “我堂妹也是,想跟我做几天伴儿。”刘佩兰道。 “两位嫂嫂自便即可,我虽为当家,却不至于阻止你们亲人团聚吧?”她直觉得不可思议。 “如此多谢了,我小妹将来还得托弟妹你多照顾呢。”董家莹替她轻轻掸掉袖上微尘。 “还得请弟妹在娘面前,替我堂妹多多美言。”刘佩兰欠身施礼,满面恭敬。 两人转身离去后,弄得尹素问莫名其妙。 “这是怎么了?”她呆在原地,久久怔立,“我这两位嫂嫂为何这般殷勤?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其实,早上我就想告诉少奶奶了……”一旁的小盈叹一口气,“二少奶奶与三少奶奶的妹妹们,已经入住咱们乔府了!” “那又如何?”她还是不解,“难道还怕我把她们撵出去?” “少奶奶,你真不明白吗?”小盈摇摇头,“这会儿,她们正与大少爷在一块儿……” “什么?”尹素问心间倏忽一紧。 “大少爷也已到了婚配的年纪,京城里谁都争着把自家闺女嫁给他,依我看,刘、董两家也是想肥水不流外人田,所以派了两位小姐前来暂住。” 所以,还特意做了点心讨好她这个当家夫人,希望她能在乔子业与婆婆面前美言?呵,曾几何时,她的地位如此举足轻重了? “少奶奶,我看你不如先去见见这两位小姐,挑一个听话的。”小盈献计道:“不论如何,将来成为乔家大少奶奶之人,势必会与你争当家之位。挑个老实乖巧的,才能避免纷争。” 她的确想去见见,而且迫不及待。但并非为了确保当家之位,而是……想看看即将成为“他的妻子”的人。 心中翻涌着酸涩的滋味,道不清缘由,按理,他若能觅得良缘,她应该高兴才是,为何却如此……羡慕,或者嫉妒? 她告诉自己要沉着,身子却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往花园的方向走去。 足下细碎而急促,绕过重重花树,听到如茵绿地上,传来他的笑声。她从没听过他如此爽朗轻快的笑声,堪比今日的晴空微风。 心忽然像被针扎了一样,她驻足,立在树后,观望他的所在。 她看到两个如花女子围绕在他身边,衣袂翩然,裙摆似云,仿佛他正与月宫仙子嬉戏,情景如画,美不胜收。 他们在放风筝。 放的,就是那只所谓为她而制的,世上独一无二的风筝。 望着那绸缎制成的五彩蝴蝶在空中飞舞,她忽然感到,刺眼的阳光钻入了她的深瞳,竟激出两道泪水,潸然滑落领间。 她这是怎么了?因为风筝,还是太阳? “少奶奶……”小盈上前搀住她,仿佛她所有的心事,都心知肚明。 “请大少爷到水榭来,我有话要对他讲。”她吩咐道。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转身即走,害怕多待一会儿,会有更多伤心与难堪,无法掩饰。 推开水榭之门,她险些跌倒在地,幸好扶住了石椅,颤抖中,心境难以平复。 她挨着石椅坐下,冰冷的感觉自背脊窜上来,直至心间。 “少奶奶找我?”忽然,他戏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知何事?” 呵,他来得真快,真舍得抛下那双二八佳人,见她这个不相干的人? 她回眸,肃然地盯着他,不打算跟他开任何玩笑,抑或,隐藏自己的不悦。 或许,她的模样把他怔住了,俊颜笑容收敛,换了如常低沉语气,“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坐石椅,会着凉的。你为什么总是不听呢?” 这是在关心她吗?这样的关心……还能维持多久?他娶妻之后,她就会丧失这般专属的温柔了吧? 不得不承认,她,依依不舍。 “我已经听说了,”她决定不拐弯抹角,单刀直入,“刘家与董家的小姐,你比较喜欢谁?” 乔子业眉一皱,嘴角维持轻扬道:“呵,消息传得好快啊,都惊动咱们当家夫人了。” “二嫂和三嫂都希望我能代为美言。”她听见自己语气中有一丝叹息,“其实我本不该多管闲事……” “可这闲事你终究是管了,”他上前一步,注视她的双眼,“看来,你很在意我的婚事。” “能不在意吗?”她涩涩一笑,“这关系到我未来的地位是否能保。” “仅仅如此吗?”乔子业挑眉,“假如你担心的是这个,我可以保证,我的妻子将来绝不会与你争夺当家之位。” “那就好……”尹素问像被他如炬的目光逼得无路可退似的,“如此,我就放心了……” “真的放心?”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力道紧得让她一阵发疼。 “你想让我说什么?”她感到泪水再度袭上眼眶,视野霎时一片朦胧,“阻止你成亲吗?” 没错,他盼了这么久,就是盼着她真情流露的一刹那,盼望她的眷恋不舍。然而,看到她还能勉强控制情绪,他便知道,时机未到,火候未够。 “阻止?”乔子业淡淡道:“你不会的,无论如何,你也不希望看我孤独终老吧?” 她不希望吗?呵,论私心,她真的有过让他一辈子守候在自己身边的念头。就这样默默遥望,隔着盈盈一水,哪怕她也一样终生孤独,也心甘情愿了…… “我是男人,”他继续说:“就算再怎样念着你,也不可能一世单身。” 她知道,这是实话,可为何,听来如此椎心刺骨? 男人皆是欲望的动物,她怎能奢望,他能为自己当一辈子和尚?那种洁净如雪的相思,世间不会存在…… “这样不是很好吗?”他平静地问,“我们可以一辈子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将来,我的孩子叫你婶婶,你的孩子叫我大伯……假如,你还能有孩子的话。” 如此细碎平常的话语,为何,她听来如此刺耳? 他的孩子……只要想一想,她就不希望有那样的存在,看着融合了他与别的女人骨血的身影,她会嫉妒得发疯吧?现在,就算听一听,她都嫉妒得发抖。 曾几何时,她变得这样贪心了?只希望能三餐温饱的她,如今却渴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很憎恨这个心神不宁的自己。 “她们还在等着呢,我得回去了。”乔子业踱至门外,却忽然回眸道:“石椅别坐得太久,我叫小盈找个垫子来。” 这是最后的关心吗?曾经,她没在乎过类似体贴的话语,反而嫌烦,如今,却显得弥足珍贵。 他要回去了……去放那只为她而制的风筝吗?不,如今,已经不再属于她…… 她不要他成亲,不要他再有任何女人!尹素问生平第一次面对自己的真心,如此决绝地想。 第六章 自从病了之后,四少奶奶第一春还是第一次露面,尹素问万万没料到,对方头一个要见的人,竟是她。 她本以为见了面,对方出于心有不甘多少回讽刺她两句,但第一春却出奇地友善,笑容里充满了真诚,不似伪装。 “给当家夫人请安,”第一春盈盈而拜,“我因为身体不适,祝贺迟了。” “四嫂,”尹素问连忙将她扶起,“别这样客气,岂不是寒碜我吗?” “五弟妹是爽快人,我也不想拐弯抹角了。”她莞尔道,“今天前来,只为一事。” “四嫂尽管讲。” “听闻,赛足会上那双‘天地乾坤’存放在你这,我想借来一观。” 尹素问一怔,但很快明白了对方的心境——即使输了,也不能输得糊里糊涂。 “小盈,把琉璃鞋取来。”她当即转身吩咐。 小盈点头而去,一会儿便从柜中取出珍藏,匣子打开的时候,第一春凝视了良久,屏住呼吸。 “果然奇丽!”半晌,她才点头道:“这世上,能穿得了这双鞋的,估计没几个……我能试试吧?” 没料到四嫂会提出如此要求,兴许亦不服输的心里所致吧?她微笑点头,俯身亲手将鞋搁至四嫂脚下。 第一春不疾不徐,一双纤足咻地一下,便钻进了鞋里,随即绕着屋子踱了一圈,信步而行,轻盈优美。 “四嫂原来也会弓立?”尹素问不由得吃惊。 “不,其实我不会。”第一春扶椅坐下,将鞋一褪,“你夺得头筹,是你的本事。而我,不过伪装而已。” “什么?”她听不明白。 “我自幼在梨园长大,演过花木兰、穆桂英,人称京中第一刀马旦。”提起往事,她颇为自豪。 “当年……我也曾看过四嫂的‘追鱼’。” “呵,是吗?”第一春笑道,“那你该知道,我这足下的功夫了得,虽然不会弓立,却能佯装站稳,哪怕已经疼得椎心刺骨。” “原来四嫂方才是……”尹素问不禁愕然。 “没错,再让我多站片刻,定会摔倒。”第一春坦言,“所以,这当家夫人的位置给你坐,我没有任何异议,输得心服口服。我气的,只是董家莹跟刘佩兰那两个贱人的陷害!” “怎么……” “弟妹,你可知道,我为何忽然生了鸡眼?”她恨得牙痒痒,“都是刘佩兰收买了我的贴身丫环,将我的睡鞋改小了一码,挤得脚趾几乎变了形,落下了鸡眼。而之后董家莹又换了我的药,导致我足下越发红肿,无法下床。” “她们……”尹素问难以置信。一家子居然会如此相互设计陷害,不过,联想她上次在库房摔倒之事,倒也不稀奇了。 “我听说了,如今她们两人都争着想把自家妹子嫁给大哥,哼,做梦!”第一春冷笑了声,“弟妹,你总也不希望大哥将来向着她们吧?要娶,也得娶一个跟乔家上下都没有利害冲突的女子,你我的日子方能安身。” “倘若大哥真的喜欢……”尹素问忽然涩涩地道,“也无可奈何。” “这个你就放心好了,只管交给我。”第一春神秘一笑,“不过,弟妹你到时候可得配合我啊。” 配合?呵,这算不算合谋算计别人? 曾几何时,她也学会了这奸诈的一套?从前与世无争的自己,真的一去不复返了吗? 然而,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也唯有如此了。她终于明白,这世上可恨之人,亦有可悲之处。 花厅门口,是长长的回廊,葡萄架子搭在两侧,垂悬碧绿的藤影,让人领略初夏的微凉。 “五弟妹,今儿个怎么这样得闲,抽空请我们喝茶?”董家莹一边品尝点心,一边笑道。 “江南分铺送了些新鲜茶叶过来,我想着咱们妯娌也好久没聚了,就请几位嫂嫂一同赏花。”尹素问端起茶盏示意。 “四弟妹为何不见?”刘佩兰却反问,“请了我们,不该单单落下她。” “四嫂一会儿就来,”尹素问莞尔回复,“我还指望她为咱们府里解决一个难题呢。” “什么难题?”两位嫂子同时一怔。 “两位嫂嫂不是说过,要给大哥挑一门亲事吗?”她淡淡地答。 董家莹与刘佩兰凝眉,不知她卖的是什么关子。 “两位嫂嫂把自家妹子接到这府里来,不只是小住这么简单吧?”尹素问索性坦言,“我可是看见她们时常陪着大哥呢。” “五弟妹,既然你已经看出来了,三嫂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道具率先直言道:“没错,我是有意撮合我那妹子与大哥的婚事。” “董二小姐是庶出的吧?”刘佩兰冷笑,“怎配当乔家长媳?” “庶出怎么了?”董家莹一脸恼怒,反讽说:“某人的堂妹虽是正室所生,却丑得吓人,更丢咱们乔家的脸!” “两位嫂嫂,不要吵了。”尹素问心平气和劝道,“刘、董两家的小姐都是百里挑一的佳人,问题在于,咱们大哥只有一个,总不能两女嫁一夫吧?今天请两位嫂嫂过来,就是因为我想到了一个解决的法子,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五弟妹但说无妨。”两人都好奇地立直了身子。 “我这当家之位,是赛足会所定,那不如……也以此定长媳人选,如何?”尹素问眉一挑。 “再办一次赛足会?”她们两人愕然瞪大眼睛。 “当然不必那么麻烦,题目也不必那样刁钻……”她朝屋外一喊,“四嫂,请进吧!” 第一春在外等候已久,此刻一听呼唤,立刻娉婷而入。她的身后,跟着刘、董两家的小姐。 “这……”刘佩兰与董家莹立刻意识到事态不妙。 “两位嫂嫂,方才我已经与你们妹子都说了,今日冒昧出一道考题,若她们谁能获胜,便是乔家未来长媳。”第一春笑道,“她们也同意了。” 刘、董两家小姐跟着点头。 “既然如此,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刘佩兰与董家莹叹了口气,“全凭五弟妹你裁定吧。” “如此我就越俎代庖了。”尹素问起身,朗声道:“今日题目其实很简单,请刘、董两位小姐手捧茶盏一只,跟着四嫂沿着回廊绕行一周,谁能回到此处时茶水不洒,便算获胜。” 众人一愣,百思不得其解。听上去,此题如此简单。 “两位小姐,跟上了!”第一春整好裙摆,“若落后我三步,无论是否到达终点,都算输了。” 这时,不知哪里传来一阵锣鼓声,第一春迈开步子,顺着鼓点直往前行。 刘佩兰与董家莹霎时发现自己上了当,只见她们那两个妹子才开始便呈现慌乱之势,完全追不上第一春飞也似的步伐。 第一春把自己当年演《追鱼》时的功夫全拿出来了,只见她上身沉稳不动,足下却神行幻影,交错的步子看得人眼花缭乱,别说端着茶盏跟随着,就算徒手追赶亦会落后一大截。一圈回廊走下来,刘、董两家小姐早已气喘吁吁,发髻乱了,茶盏摔了,脚踝差点儿扭到,狼狈不堪。 “看来两位妹妹都没跟上啊!”第一春回眸笑问:“这样如何定输赢?” “两人都输了,没有赢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众人怔立之际,却见乔子业沉着脸踱进来,“四嫂好身手,普天之下,恐怕没哪家的姑娘能比得过你这脚下功夫。” “我与五弟妹不过是想帮大哥做个抉择,”第一春答道,“若大哥已有属意,我们也不必多管闲事。” “既然都输了,说明她们都没资格做咱们乔家的长媳。”他冷酷宣布,“我暂时不娶。” “大哥……”刘佩兰与董家莹皆愕然,“你……” “我心意已决,不必多语。”乔子业看向尹素问,“但有一言,想对当家夫人讲。还请夫人借一步说话。”【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一直悠闲坐着看好戏的她忽然紧张起来。她从没见过他如此决断的目光,炯亮中有一种慑人之势,凭谁都会畏惧。 尹素问垂眸,唯有乖乖跟着他走。两人行到湖畔幽静处,他方才止步,立在花树下,半晌不懂。 “你在生气吗?”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他的喜怒,心下忐忑,“这……是四嫂的注意,她不愿让董、刘两家再得了势。” “四嫂?”乔子业猛然回头,满脸讽笑,“真的?难道不是你默许的?” “我……我也是一片好意,想替你挑个合适的媳妇。”心虚的她发现自己舌头打结。 “呵,好意?”他上前,一把握住她的纤腕,“皇天后土,苍天作证,你敢大声再说一遍?” “对,我就是觉得她们配不上你,如何?”他的质问让她恼怒,甩开他的手,瞠目道:“我就是不想让你跟她们成亲,威胁我的地位,如何?” “你终于肯说实话了!”他忽然笑了,出乎她的意料,“威胁你的地位,指的是什么?是当家之位,还是……在我心中的地位?” 谈话之间,依旧握着她的手,轻轻搁在自己的心口,让她触碰他的心跳。 霎时,尹素问只觉得双颊热了,他宽厚的胸膛, 传来让她悸动的温度。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想抽手,却寸步难退,“大少爷,请自重……” 他嘴唇一扬,更加放肆,双臂一收,居然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乔子业,你想干什么?”尹素问下意识挣扎起来,“光天化日的……” “怕被人瞧见吗?”他轻笑,“以前我还背过你呢,记得吗?” 她的脸儿更加通红,避开他灼热的目光,“放开!让人看见,咱们都完了。” “素问……”他却凑过来,呼出的气息烫着她的雪肤,“你知道吗?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什么?他到底在说什么? 她不解地抬眸,却见他双瞳中散发宛如繁星的光泽,仿佛四周碧水的粼光都映耀其中,这是唯有在他最开心的时刻,才会如此。 “我在等着你嫉妒呢!”他在她耳边低语。 天啊,他……原来,这是一个圈套?他设下的,让她真情流露的圈套…… “我从来就没喜欢过刘、董两家的小姐,也没打算娶她们进门,”乔子业坦言道:“我带她们放风筝,故意放话要成亲,不过是想试探你的反应。” 他果然是她的师傅,任凭再青出于蓝,她也不是他的对手。最终,还是败给了他的老辣…… 不知为何,此刻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喉间哽咽,泪水潸然而落。 “素问,”他的指尖划过她的唇,“你知道我现在有多欢喜、多欢喜吗?” 说时迟、那时快,还未待她反应过来,他的吻遍覆盖而下,紧紧揪住了她的呼吸,让她动弹不得。 他疯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人来人往的,他是摆明了要把他们的关系昭告天下吗? 她想阻止他霸道又温柔的进攻,却全身酥麻,趾尖发软,只能软绵绵地囚困在他的怀中,无路可退。 阳光穿过绿叶筛落,从头顶直照下来,雪白明亮,给她迷离似幻的感觉。曾几何时,在梦中出现过类似的情景,但她不敢想象,只能遗忘……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在窒息的边缘,他的唇才万般不舍地离开她的樱红,耳边响起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她轻柔诱人的娇喘。 “你怎么可以这样……”尹素问似嗔非嗔地抿嘴,“在这种地方,夺去人家的第一……第一次……” “第一次什么?”乔子业戏弄似的逗着她。 “你坏!”她脸颊飞上两片红云,扭过头去,不愿理他。 四周静悄悄的,湖水如镜平展,一丝涟漪也没有,她的心底却波涛汹涌、恍如隔世。幸好,方才没人发现他俩…… “傻瓜,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坦言道。 “什么?”尹素问惊讶地瞪大双眸。 “从前,我们在山间相会,有一次下雨,你在岩洞里睡着了,还记得吗?”他一脸故作神秘。 “记得啊,那次你还抓了只兔子烤了吃。”她凝眉,“我还怪你太残忍。” “你睡着的时候,我偷偷吻了你……”他声音低头地揭秘。 “你……”她又羞又恼,一个巴掌打过去,他却避也不避,任由那掌重重落在自己的颊上。“你……你傻了,怎么不闪躲?” 看着鲜红的痕印突兀地显现在他完美的俊颜上,她又有些心疼。 “我活该。”他拥着她,眷恋地贴着她热烫的面颊,轻抚她的长发,“打两下又何妨?就怕,你不理我!” 呵,他真的是爱她至此吗?就算受伤,亦不舍分离,要怎样刻骨铭心的感情,才会如此…… 她终于忍不住,不再压抑自己内心的情感,小手微颤地回抱他的腰间,沉默无言,两人心意却不言自明,倾听风儿从两人身边轻拂而过。 “不要再离开我了……”他沉痛又欢喜地呢喃道。 她的泪水再次决堤,浸湿了他的衣襟。 “不会了!”她听见自己回答。 这一刻,她已经完全豁出去了,什么当家夫人、五少奶奶,统统见鬼去吧。她只要待在他的身边,做他的爱人,哪怕没有名分,被万世唾骂,死后万劫不复、堕入地狱,她也在所不惜。 窗外的夜昙已经开了吗?为何她闻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清香?这是自她入府以来,第一次发现如此沁人心脾的花香。 或者,因为心境变得喜悦,诸事亦变得可爱了? 尹素问靠在摇椅上,嘴角浮现一抹不自觉的微笑,久久不散。 她真后悔,蹉跎了这般时日,不如早早投入他的怀抱,省了这些日子来的挣扎与痛苦。人生在世,宛如朝露,去日无多,重在相守,何必折腾? “少奶奶,”小盈捧进消夜,搁在桌上,“我做了莲子羹,清凉养颜,喝了再睡吧。” “怎么今天这样乖巧?”尹素问看着她,感到她似乎有话要说。 “逃不了少奶奶法眼,小盈的确有事。” 这丫头在她面前站定,欲言又止,神情不似往常。 “到底怎么了?”她笑问,“你我感情这般好,还有什么不能直言?” “少奶奶,你也知道,之前,我伺候过大少爷半年。”小盈谨慎说辞。 “嗯,你说过。”尹素问点头。 “当时,老爷染病,自知命不长,便派人把大少爷从寺里接回来……” 没错,那一阵子他不常上山找她玩耍,她还感到诧异,原来,他已入住乔家,出行不便。 “大少爷初入乔府,没人跟他说话,因为都猜不透老爷的用意。奴婢前往服侍他时,却发现他夜夜在灯下研读账目,万分用功,奴婢当时就料到他将来定非池中物!由于奴婢是唯一与他亲近的人。为此,大少爷亦十分感激奴婢,于是他继续家业后,理所当然,便把奴婢当成了心腹。” “果然是个聪明的丫头。” “同样的,少奶奶你初入乔府,亦是遭人排挤,可是奴婢却忠心伺候,全是因为奴婢知道,您背后的靠山,是大少爷。”小盈继续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尹素问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奴婢自幼卖入乔府,一心想找个依靠,如今,大少爷与少奶奶你,便是奴婢的依靠了……” “这个当然。”她起身轻握丫环的双手,“小盈,从今以后,我便把你当成妹妹一般。只要我在的一日,便不会让人欺负你。” “少奶奶真把我当妹妹看?”小盈一阵惊喜。 “我像是在骗你吗?” “那……恳请少奶奶让大少爷收我为妾吧!”她咚地跪下,道出惊人之语。 “什么?”尹素问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盈一直……喜欢大少爷,”她连连磕头,“小盈知道,少奶奶您说什么,大少爷就做什么,只要大少爷肯把我收了房,我这辈子一定给你们俩做牛做马。” “小盈,”她一时间不知该怎样回答,“这件事……我怎能替大少爷做主?你岂非在为难我?” “少奶奶,你和大少爷的事,小盈都看在眼里。只要小盈能给大少爷做妾,我保证,他不会再碰别的女人,哪怕是我——” “别说了!”尹素问情不自禁地打断她的话,“这件事,我帮不上忙。” “少奶奶还是不信任奴婢吗?”小盈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奴婢只是想收房为妾,将来不必再为衣食发愁,奴婢是不会跟你争取宠爱的……” “越说越不像话!”扭过头去,她掩饰自己起伏的心情,“什么宠爱?你们大少爷将来总会娶妻的,这要求,你该去求那未来的夫人。” “少奶奶执意不肯吗?”小盈忽然脸一沉,语气变得冷凝。 她该承认吗?承认她与乔子业之间有染吗?其实,明眼人能看出来的,又何必掩饰? 但她发现,当下只能如此。不为掩饰,只为逃避小盈的请求。 爱情如此自私,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另一个女人分享他,哪怕,只是一个小妾的名分。 原来,人都很可怕,不论是她,还是眼前的小盈。曾经以为的忠心不二,背后却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曾经以为的亲厚仁慈,却只建立在不危及自己利益的根基之上。 毕竟,她们都是普通的女子,有着凡人的情欲,比如自私。 “我要睡了,你下去吧。”她挥挥手,打发了小盈。 她不知道小盈离开时的表情如何?她没敢看,不过,可以确认一点——此后,她们的主仆关系,不会再像从前那般融洽了。 第七章 “娘子,坐在这瓜棚底下,不是能听到牛郎织女说话吗?”乔子萌皱着小脸,嘟囔道:“我都困了,还没听见。” 呵,这孩子,该怎么解释那只是一个传说? “相公,你困了就睡吧!”尹素问轻轻拍着他的背,“等她们开始说话了,我再叫你。” “好,你一定要叫我喔。”乔子萌打着呵欠,没一会儿,便进入梦乡。 尹素问坐在藤椅边,仰望银河。不知为何?在这七巧节的夜晚,忽然觉得有些凄凉。 虽然,当下的爱情还算如意,但将来会不会像牛郎织女一般,被分隔在天河两岸,终生难见?毕竟,她和子业是那样身份有别的两个人…… “想什么呢?”忽然,有人自身后紧紧拥住她,“这般出神……” 不用瞧,她便知道是谁来了。他的气息,比夜昙更迷人。 “嘘,别把子萌吵醒了!”她轻声道,“才哄他睡着。” “今晚运河边上有灯会,我带你去吧。”他压低嗓音,“车马都准备好了。” “把子萌一个人扔在这儿?”尹素问颇为担心,“府里的人都忙着过节,就连婆子我都准了假,小盈也回家去了!那几个值夜的只负责看园子,根本不抵用。” “你还怕他会弄丢了?”乔子业笑了笑,“我把他抱到屋里,把门关好,没事的。” “他若忽然醒来,口渴了或者想小解呢?”她觉得自己像个老妈子一样操心。 “都快九岁了,这些事还不会?把茶盅和夜壶给他在床前准备好,不就成了?”他摇头叹息,“幸亏你还没生孩子,否则就更没时间陪我了。” “你啊——”她不由得笑了,“怎么跟孩子斗气呢。” “走。”他握着她的手,执意道。 拗不过他,只得安置好了乔子萌,跟着他偷偷从侧门出去,车马果然早已备好在那里,没到半个时辰,便轻驾出城,来到运河边上。 每年七巧之日,这里就特热闹,各式许愿灯、走马灯、月影灯,或放流河中,或挂于林梢,红男绿女,熙熙攘攘,人约黄昏后。还有一列小贩,摆着摊儿,叫卖形状各异的七巧果子、花瓜儿,比起正月元宵的灯会,少了隆重,却多了情致。 尹素问沿着河堤,与乔子业一路走下去,手里拿着他刚买给她的纸扎风车,轻轻吹一口气,车轮旋转,仿佛开出一朵七彩的花来,煞是可爱。 “还记得咱们从前参加灯会的时候,说过什么吗?”乔子业忽然问道。 “你说,将来有钱了,要把这河堤上所有的好东西都买下来送我。”尹素问莞尔。 “没错,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本少爷带足了银子。”他得意地答。 呵,莫说这些摊贩上的小玩意儿,就算买下半座京城,她相信他现在都能办得到,可为何却失去了当年纯真的快乐,忽然变得忧心忡忡起来? “到底怎么了?”他越发觉得她不对劲,“这几天,都在不知不觉出神。” “小盈……”她终于决定透露,“她……喜欢你。” 乔子业一怔,随即点了点头,“隐约有过这样的感觉。” “那晚,她提出要给你当妾,希望我能帮忙说和。” “你同意了?”他眉心一紧。 “我若同意了,还会这样矛盾吗?”她只是涩笑。 “你知道吗?这是你嫁入乔府以来,第一次没让我失望。”他吁了一口气,轻松而笑。 “我一直把那丫头当亲妹妹,入府以来,多亏她照顾……真觉得对她不住。”尹素问只觉得鼻头一酸。 “为了对得住她,就不惜对不住我吗?”乔子业扳过她的身子,郑重道:“你若心软答应,才是大错特错。” “子业,这几天,我想了又想……”她抬眸,凝视他的双眼,“我一直问自己,是否太过自私?我已经嫁人了,却连一个小妾也不让你纳,难道,我忍心让你这样为我孤独终老?就算是织女,看着牛郎站在天河的那一端,她也不会舍得让他千年独自等待吧?” “你想说什么?”乔子业拉住她的衣袖,力道却随着心情缓缓往下沉。 “不如……你就娶了小盈吧!”她哽咽道,“将来若再遇到可心的女子……” “不!”他一把将她拥住,阻止她说:“我不会娶别人!要娶,只有你。” “可我已经……” “我去叫子萌写休书,我要当中向全族人宣布娶你!”他斩钉截铁地道。 “子业……”她不由得瞠目,难以置信他的这般决定。 “与其这样偷偷摸摸的,不如光明正大承认一切,失去的或许是一些声名,但能得到真正的快乐!”乔子业坦荡地道,“素问,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有时候,有舍,才能有得。” 她垂眉,一时间,不知该点头或者摇头,突如其来的告白,让她不知所措。 “不如,我们让老天来决定,如何?”他忽然提议。 “老天?”她不解。 “来——” 他依旧牵着她,踱到一方热闹处,这里,围绕着无数红男绿女,不知在玩着什么游戏,只听人群中时时爆出笑声与议论声。 尹素问随他挤入其中,却发现,原来是在“投针验巧”。这是七夕风俗之一,女子将水盅置于灯光明亮处,以绣针投入其中,观看水底针影。其影或散如花,或动如云,或细如线,或粗如锥,以验卜女之巧拙。 “我打赌,下一把会散如花。”乔子业笃定道,“上苍若垂怜你我,定会助我语言成真。” “若你说错了呢?”尹素问满心忐忑。 “那就照你所言,我们一辈子做对偷偷摸摸的露水鸳鸯。我也会立刻迎纳小盈为妾。”他徐徐答。 不知为何,这样的答案,却让她心间刺痛,虽然的确是她的提议。 “下一个是谁?投啊!快投啊!”只听四周诸人起哄道。 一个红衣女子,二八年纪,上前一步,笑盈盈地将手中的数十枚绣花针掷入水中,鼎沸的人声霎时肃然,众人直盯着盅底,屏住呼吸。 尹素问亦忍不住凑近,端详那成形针影。 不得不承认,上苍在折磨了她将近二十年之后,终于给了她一点点运气——那针影,像柔软的花朵般,徐徐绽开。 她晶莹的泪珠滴滴而落,为了来之不易的幸福。 不必回头,亦可以感受到乔子业的喜悦,浓浓地感染着她。 “你怎么知道那一把针定会散如花?” 月明星稀之下,她和他牵着手,轻轻迈过侧门,在花园里穿行。此刻已是午夜,风轻人静,她有一种融融的喜悦在胸中弥漫,一如这园中的花香。 “我不知道。”乔子业微笑地答。 “那你……”尹素问不由得吃惊。 “刚才,真是天公助我!”他停下脚步,凝视她,“不过,若我赌输了,接下来会再找别的机会,一直到赌赢为止。” 呵,她懂了,原来一切只是巧合。不过,事在人为,机会制造多了,总有一次会达成心愿。 天底下所有美满的爱情,都属于那些意志坚定的人。 他居然爱她至此,不惜一次又一次,用各种方式打开她的心门,哪怕屡败,亦屡战。 不得不承认,这瞬间,她终于折服。 “找个适当的时候,咱们对乔家人宣布吧!”乔子业道,“若他们不能容咱们,我就带你到江南区……还记得吗?江南,不下雪的地方。” 此刻,他旧话重提,让她有再度落泪的冲动,不过,这一次,泪水褪去苦涩,浸入花蜜。 她忽然笑满怀,主动伸手拥住他的腰间,双颊贴住他宽阔的胸膛,一脸满足地微微闭上双眸,仿佛一种享受。 “素问……”他的心跳声骤然变得强烈,“你知道吗?这还是第一次,你这么主动!不怕被人看见了?” “反正都这样了,还怕什么?”尹素问抬眸,觉得满天星光璀璨,“就算被浸猪笼,我也不怕了……” 他摩挲她的长发,一时间无语,仿佛无声胜有声。 等了她这么久,用尽了千方百计,终究换来他此刻的回馈,让他霎时万般感慨翻涌于心。 “回去睡吧……”她离开他的怀抱,害怕再这样下去,会难舍难分,“明儿个商铺还有事吧?” 他莞尔,强抑住欲望,只牵着她的手,送抵那扇院门之前。 “素问,明天……明天我就跟乔家人宣布,”他似下了决定,“明天过后,我要夜夜与你在一起,永不分离。” 这话让她双颊涨红,不知该回答什么,只是微微点头。 “进去吧。”我在这儿看着你回房。“他轻声道。 呵,她喜欢这样,转身之后的凝眸,让她觉得比拥抱更加深情…… 然而,上苍终究没有厚待她,在极大的喜悦过后,是极大的意外,大大地打击她,令她措手不及。 “怎么了?”乔子业发现她猛然驻足,似有不对劲。 “这房门……怎么开着?”尹素问惊恐地喃喃道。 “什么?”他上前一步,发现她脸色变得苍白。 “我记得出去的时候,明明关好了。”她双眼惊恐,“子萌他会不会……” “别吓自己!”他立刻道:“或许是小盈回来了。” “夜里风大,小盈断不会开着房门让子萌着凉的……”她觉得自己身子霎时僵了,指尖在微颤,不详的预感如此强烈,让她无法逃避。 “进去看看再说。”乔子业镇定的声音支撑着她,“自己家里,没道理发生什么大事。” 真的吗?她希望如此…… 但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命苦之人,所有的幸运总会擦肩而过,才一有机会触及,便像流水一般无情地滑走。 她的心,一下跌落至潭底,直至水温最冰寒的地方…… 子萌失踪了! 毫无缘由地,从他熟睡的房中,骤然消失…… 乔子业本想派人秘密打探,把这事暂时瞒下来,然而尹素问坚持让他调动全府之力,哪怕人尽皆知。 此时此刻,她觉得子萌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就算被人指责守护失职,她也认了。 乔府上下搜寻了三天三夜,甚至借助官府,终于,在这日的黄昏,找到了乔子萌。 这小小孩童的尸体沿着运河,被水流冲到五里之外,尹素问看到他的时候,已经涨得发白,面目全非。 那夜,他明明在房中熟睡,为何会淹死河中?他怎会独自出府?难道,是被人谋害后将他弃尸? 这已非简单的溺水意外,一看,便知是人为。 她怎么也想不出来,这世上有谁会连这无害的孩子也不放过,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乔府上下哭成一团,特别是乔夫人,哭得肝肠寸断。不过,尹素问却可看出,有人在惺惺作态,毕竟乔子萌惨死后,家产会少分一份。 但她不信这事是各方兄嫂所为,钱财固然重要,谋杀亲人后的惶恐却非区区钱财可以补偿。 “五弟妹,那晚,你到底去了哪里?” 灵堂之上,尹素问跪在牌位前焚烧纸钱,她就猜到,这兴师问罪的一刻终究会到来。 即便乔夫人不责问,各方兄嫂也会迫不及待追究答案。 “你为何没守着五弟?”董家莹扬声问道,“难道你不知那晚因为过节人手不齐,各方婆子丫环皆告了假,值夜的几个人皆不抵用吗?” “五弟妹,听小厮说,那晚你也出府了?”刘佩兰徐徐问出猜疑,“是往运河方向去的,难道是去看灯会了?” “你独自一人去观灯?”董家莹凝眉,接续逼问着,“不会是跟五弟一起去的吧?难道,你亲眼看到他落入河中却不相救——” “三嫂!”第一春打断道,“没有证据,不可断言。” “五弟死得太蹊跷了,”她肃然驳斥,“怨不得我怀疑。” 第一春提议,“小盈呢?她是贴身丫头,不如把她传来,一问便知。” “小盈!”董家莹眼见,一望便瞧见屋外守候的女子,“你过来!” “三少奶奶……”她怯怯上前,“何事?” “那晚你们家少奶奶是与小少爷一同出府的吗?” “小的不知……”小盈垂眸答。 “你是贴身奴婢,怎会不知?” “回三少奶奶,最近小的娘亲生病了,那晚告了假,回家陪娘亲。”她立即咚地跪下,“刑嬷嬷那里有告假的记录,一查便知。” “原来你娘亲病了?”尹素问一怔,“为何不告诉我?也好让账房支些银子给你。”她还在想,为何小盈近日都躲着自己,莫非因为拒绝她之事怀恨在心?原来是另有隐情呐。 “本想打家里回来就对少奶奶说的……”小盈看着她,楚楚可怜地道:“只是第二天小少爷便失踪了,少奶奶正悲痛无暇顾及其他,小盈不敢添乱。” “你们主仆两人就装吧!”董家莹讽笑道,“人命关天,尹素问,你那晚到底干什么去了,总会查个水落石出!别忘了,二嫂家世代为官,衙门里有得是熟人,她定会为五弟申冤!对吧,二嫂?” “本来,一家人不该伤和气,”刘佩兰淡淡答,“不过事关生死,我定会请父兄相助。五弟妹,你不会嫌我多管闲事吧?” “二嫂有这份心意就够了,亲家那边就不必惊动了!” 忽然,一道男子的声音自门外扬起,众人愕然中,只见乔子业英挺的身姿迈步进来。 “为何?”刘佩兰眉心一蹙。 “因为,我知道那晚五弟妹在哪里。”他与尹素问并肩跪在灵前。 “你知道?”众人皆大惊。 “对。”乔子业忽然冷不防牵过尹素问的手,“她与我在一起!” “你……你们……”众人无不瞠目,难以言语。 就连尹素问这一刻亦吓傻了。 “我们自幼相识,情定三生,发誓不离不弃……”他目光始终投注在她脸上,不曾转移,“可惜阴差阳错,父亲把她许配给五弟,不过,我早已打算宣告族人,今生定要娶她为妻!” 四下一片鸦雀无声,似乎,都被他的话语震住了。 “大哥……”刘佩兰清了清嗓子,难以置信地问他:“你当真吗?你可知道,这是……违背纲常,乱伦之事!” “呵,”乔子业讽笑道,“众所周知,五弟与素问的婚姻有名无实,纯属荒唐之举!素问至今仍是处子之身,怎么不能再嫁?天地伦理,纲常道德,亦避不开一个‘情’字,就算苍天有眼,此刻定不会惩罚我俩,相反,还会施恩祝福。” 一番话说得惊天动地,无人敢驳。尹素问第一次觉得,他原来如此伟岸,胸襟磊落,气度不凡,若有幸依靠,定让她今生不再害怕。 然而,她真忍心把一切恶果推给他来承受?她自问并非檐下瑟缩发抖的小鸟,在遮风避雨的空间里,假装无忧地生活…… “啊——” 一声惊叫从廊上传来,把尹素问从梦中震醒。 她已经好几日没能合眼了,今天晌午,刚刚可以小憩一会儿,却被骤然打断。 披上外衣,她循声而去,这时候,府中应该一片宁静才对,若非发生了意外,断不会有这番声响。 只见,小盈蹲在廊上,怔怔地看着什么,脸上一片恐惧。 “怎么了?”尹素问立在门坎处,低声道。 “少奶奶……这猫儿死了……”小盈眼泪滴滴而落。 “好端端的,怎么死了?”最近这府上可真够怪异,处处透着杀机似的。 “方才我煮了莲子羹,见少奶奶还在午睡,便搁在桌上。不巧洒了一点儿,被猫儿舔了,它……它就死了!”小盈害怕地直发抖,“少奶奶,你说,会不会有人想谋害——” “不要胡说!”尹素问一语将她打断,“你进来。” 小盈点头,颤巍巍地走进屋中,掩了门。 “莲子羹呢?端来我瞧瞧。”她镇定道。 “在这儿。”小盈连忙指着桌上。 尹素问缓缓上前,拔下一根银簪,插入羹碗中。果然,没一会儿,银簪莫名发黑,显然碗中有毒。 “少奶奶,这……”小盈连忙道:“看来,真有人想害您!” “或许,跟害子萌的是同一个人吧?”她涩涩一笑。 “也有可能是替五少爷报仇的人。” “什么?”尹素问不解。 “少奶奶你没发现吗?少爷去世后,乔夫人一直闭门不出,也不曾向你兴师问罪……这太不寻常了!” “你是说……”她凝眉了起来。 “虽然不能无端猜测,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小盈叹道。 “可我眼下还能防谁?”尹素问只觉得窗外天光一片灰蒙,“子萌怎么死的?我不知道;这毒是谁投的?我也不知道。只能一直坐着,等待对方现身……或许,对方永远不会现身,只会悄悄打发我去跟子萌相会……” “少奶奶,奴婢有一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小盈忽然又说。 “你说。”尹素问点头。 “依奴婢看,一切皆因这府中太多是非,假如少奶奶能远离京城,岂不就可保平安了?” “离京?”她一怔。 “少奶奶不如去跟大少爷说,让他给你寻一个栖身之处,你们也可在那儿长相厮守,不必再被人打扰烦心。” “要子业与我一道离京?”尹素问微微摇头,“不成,他今日地位来之不易,我怎么可以让他抛弃一切?” 要知道,只要子业一离开,其余兄弟就能找借口,夺去商铺管理大权,乔家必将大乱。 “况且,我能去哪儿呢?”她感到天地苍茫,无路可走。 “乔家老宅本在柳州,祖上便是从那儿起步,直至富贾天下,坐拥京城。”小盈透露,“听说老宅一直空着,只有一个管家看守。少奶奶可以去那儿小住一段时日,就说是伤心过度,离京休养。如此也不算离开乔家,将来想回便可回来。” “这倒不错!”尹素问终于心动,“不过,有一人,你得替我瞒着。” “谁?” “子业。” 柳州,何其遥远偏僻的地方,她独自前往即可,千万不能拉他同行,否则,她真成了红颜祸水,害了他一生。 “我这就收拾行装,与少奶奶同行。”小盈随即回应。 “不,你娘还在病中,留在京城为妥。”尹素问笑道:“你我情同姐妹,我又怎会忍心让你与家人离散?” 其实,对于前路,她并不害怕,自幼,她就是能独自跋山涉水的人。 她只是心里空荡荡的,刚刚得到的幸福,转眼即将失去,比割肉断臂更让人痛苦。 她告诉自己,有他那番话便已足够,看着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宣布他们的爱情,便是上苍给她今生最大的眷顾。 如今,她要为他、为自己,做一个选择,算是对他的最好回报。 他又该恨她了吧?恨她的不辞而别。但终将有一日,他会明白,在这个世上,不会再有别的女子,像她这般爱他…… 第八章 尹素问达到柳州那日,天空降下前所未有的大雨。 仿佛,天宫住着一位与她同样伤心的仙子,泣出了所有的眼泪,让天地与之同悲。 柳州的老宅建在一片烟水湖畔,风雨中,白垣乌瓦显出凄迷之态,让她觉得自己的魂魄仿佛回到了千年之前,一草一木,皆似梦中。 “少奶奶来了。”守院的管家年岁很大,白发苍苍出门迎接,不过那一双笑眼却仍旧精明,“有人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有人?等我?”尹素问不由得一惊。 “对啊,”老管家点头,“少奶奶想必也盼着见此人吧。” 谁?到底是谁? 她在柳州无亲无故,世间还有何人会如此苦等? 强抑心中忐忑,她安步入内,厢房早已备好,是靠西的一间,正可以瞧见湖上烟雨。 “少奶奶先歇息片刻。”老管家神秘地道:“那人一会儿就来。” 尹素问点点头,没有多问。 既然对方卖着关子,她乐于期待答案。 一边饮着茶水,一边轻轻将鞋履松开,舟车劳顿,她从头到脚都十分疲倦,没有力气再去猜透。 无论是谁,无论祸福,该来的,终究会来。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不是跟你说过,不要皱眉吗?”忽然,一个声音自帘后响起,“皱眉会让你变老。” 尹素问一怔,难以置信地倏忽起身,杏眼圆睁,努力分辨眼前是否南柯一梦。 她看见,乔子业笑盈盈地踱进来,端着只浴足盆子,热气氤氲。 “我一定是在做梦……”她喃喃地道,“才坐下,居然就睡着了,可见我真是累了。” “一梦便梦见了我?”他莞尔一笑,“可见,你时时刻刻在念着我。” 他俯身,将在、浴足盆子搁在地上,轻揽她的双脚,将脚儿置入盆中。 尹素问只觉得一股暖流自脚心升起,说不出的舒坦。 是梦,一定是梦……否则,不会这样心怡畅快,要知道,现实中,上苍总不想让她安身。 “你为何不辞而别?”乔子业责问她。 “不想连累了你。”既然是梦,她就可以诚实地回答,“乔府最近诡异的事情太多,我怕再待下去,下一个祸及的,就是你……” “可你是否想过,抛下我独自一人,比杀了我更加难受!”他凝视着她,深邃的眼神直达她心尖。 “子业……”她很想抚摸他的脸庞,却害怕轻轻碰触,那俊颜会像流云一般散开,因为,这是梦。 “以后不要再擅自离开了!”他低哑道:“上次,你背着我嫁给别人;这次,你背着我逃离京城……假如还有下次,我绝对、绝对,不会再原谅你!” “子业……”尹素问如同大梦初醒,“真是你?” “呵,你以为呢?”他一把握住她玉手,搁在自己心口上,“摸摸,热的。” 天啊,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就算小盈透露了她的行踪,他也不可能神速至此,比她还早到柳州吧? “自从我爱上了一个叫尹素问的女子,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里……”乔子业缓缓道:“假如,她有哪一天消失不见,我会不知道吗?我会不去打听吗?你以为我会坐视不理?” 她垂眸,忽然哽咽。 “你离京的当晚,我便从小盈那儿问出了你的去向,立刻快马轻骑至此,居然比你还早到一日。”他笑了。 “你随我到这儿来了,乔家……乔家怎么办?”她担忧问。 “什么怎么办?”他故作不懂。 “当家的走了,难道不会内哄吗?” “哼,乱了才好!我从没把他们当亲人看。”乔子业不以为意,“反正此次离京,我已取足银两,够我们在南方起家,何必再去管乔家的生死?” “你是说……要跟我在此一辈子,不回去了?”尹素问愕然。 “对。”他轻抚她的发丝,说:“还记得吗?江南,不下雪的地方。这里,就是。” 事到如今,她还能说什么呢?他几乎是在顷刻之间,想也没想,便抛下了所有的一切跟随她至此,难道,她还能拒绝吗? 她自问是一个狠心的人,但若拒绝,那便不是狠心,而是不知好歹了。 上苍或许会宽恕一个狠心的人,但不会宽恕一个不知好歹、自作自受的人。 她该珍惜,这份意外的惊喜。 偎在乔子业肩头,她沉默地微笑,像憔悴的花朵沾了露水,终于绽放容颜。 江南,不下雪的地方……这个久违的誓言,她从没想过,居然有一天,真能实现。 一大早,眼睛还没睁开,尹素问便闻到一股热腾腾的诱人香气,弄得她饥肠辘辘。肚子直叫。 她推开窗子,看到花园里的柳林边,他正蹲在土丘处,不知烤着什么。 还没梳妆,她任由一把长发倾泻而下,披着晨衣,缓缓向园中踱去。在他面前,她不在乎自己睡眼惺忪、懒洋洋的模样,完全可以轻松自在。 “醒了?”乔子业瞧也没瞧,便知是她,目光仍旧注视手中枝柴,把一个个炭黑的东西在火上翻烤。 “你在干什么?烤地瓜吗?”尹素问不禁好奇地张望。 “不是地瓜,允许你再猜一次。”他莞尔。 “哈,我知道了,是山药!”她识得那香味。 “咱们以前还在山里常吃的,”乔子业笑道:“那时候,你总这么叫我。” “你自己说的,小名叫山药,怎能怪我呢?”她蹲下来与他一起扇风助火,“怎么忽然想起来烤这个?” “昨天在市集上瞧见,我便买了些。”他忽然感慨,“不知为什么?忽然很怀念……” 尹素问亦有同感。那些艰辛的少年往事,留存在回忆里,居然一点儿也不觉得苦涩!山珍海鲜倒不稀罕,见了这样的野味反而亲切。 说真的,她很喜欢如今在柳州的生活,虽然没有朱门富贵,却也算丰衣足食,关键在于平静而舒心,能与他在一起…… “子业,你打算做什么买卖啊?”离开了乔家现成的商铺,她很想知道,他计划以何为生。 “你知道柳州盛产什么吗?”他神秘一笑。 尹素问摇头,表示不知。 “棺材。”他即刻解答。 “棺……材?”这个答案让她大吃一惊。 “柳州产木,所制棺材天下无双,就连宫里的嫔妃去世,也是用柳州棺木。当年,乔家就是靠这买卖发达的。”他缓缓解说。 “怪不得你最近早出晚归,是在忙这件事吧?”她恍然大悟。 “我把一切都打探好了,只等商铺落成,即可开张。”他忽然抬眸,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眼神看她,“再择个良辰吉日,把咱们的事给办了。” “什……什么事啊?”尹素问双颊一红,故作不懂。 “你说呢?”他哈哈大笑,“难道你想一辈子当尼姑,还是想让我当和尚?”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羞怯地起身,扭头想跑,却差点儿撞上迎面而来的老管家。 “少奶奶,当心啊,”老管家连忙一喊,“这刚煎融的冰糖浆,很烫的。” “冰糖浆?”尹素问一怔,“做什么用的?” “山药烤好了,剥了皮,在冰糖浆里打个滚儿,味道更好!”乔子业亲手将这熟热的野味掰成小块泡入碗中,没一会儿,便制成理想美食,递到她面前,“快,趁热吃,凉了会硬。” 她拗不过他,只好当着老管家的面,让他喂了一块,满脸越发绯红。 “好吃吗?”这家伙,真不知看眼色,旁若无人地与她亲密,还硬逼她回答。 “唔……”甜脆可口,果然好滋味。 “来,我帮你擦嘴!”他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掏出帕子便往她嘴上抹,让她无路可退。 “呵……”老管家在一旁笑道:“少爷与少奶奶感情真好,就像当年的老爷与夫人。” “管家,别把我们相提并论!”他抑郁开口,“咱们没有丝毫相像。老爷与夫人相差二十岁呢,我跟素问却年貌相当。” “少爷,您误会了!”老管家却依旧莞尔,“我说的夫人,是您的娘亲。” “什么?”乔子业一怔,就连尹素问也不由得愕然。 “对啊,当年您的父母,曾在这老宅里住过很长一段日子。” “怎么会?”他久久无法回神,“我的娘亲,不是一个丫环吗?” “对,她是从小服侍老爷的丫环,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就像现在的您和少奶奶。” “那你……为何唤她夫人?”乔子业的声音隐约颤抖。 “老爷在世的时候曾对我说,他眼中,只有一个夫人,就是你的母亲。”老管家忽然感慨。 “胡说、胡说!”他不住摇头,“既然他这么在乎我娘,为何要将她赶走,另取他人?” “当年老太爷硬要让老爷娶莫家小姐,否则就夺去老爷的继承权。老爷一气之下,带着夫人来到柳州,在这里住了好长一段时间。最终,夫人高义,不忍连累老爷,独自离去。” “我娘在外流落这么久,他是知道的,可他从来没有到寺里看过我们,一次也没有!”乔子业愤然道。 “其实是夫人不让老爷去看她,夫人执意要独自抚养你长大,老爷三天两头便会偷偷探望你们,又不敢靠近,只得站在山边,远眺你们母子……”老管家忽然有些哽咽,“送去的东西,夫人都退了回来,我好说歹说,她才留下几匹布料,给你做袄……少爷,一切是我亲眼所见,我这把年纪了,难道还会说谎吗?” “娘她为何……为何如此?”他像被雷击中般僵立,百思不得其解。 “夫人的心思,我不明白,不过少奶奶应该能猜到。”老管家转向她,“少奶奶与夫人同为女子,同样抛弃名分地位远离乔府,这其中缘由,应该相同吧?” 尹素问涩笑,微微点头。 没错,这世上,唯有女人最懂女人!虽然与那去世的婆婆未曾谋面,但她完全可以理解她当年的种种做法。 一切,只因一个字——情。 乔子业侧过身去,面对漫天飞舞的柳絮,半晌无语。从他如石一般僵硬的肩头看来,尹素问知道,他一定流泪了。 “少爷,这所老宅,就是你的出生之地。”老管家继续道。 他错愕回眸,果然,瞳中一片迷蒙。 “这宅子,别人来了,我是不让住的,只因为是少爷您,我才放心把它交出来的。因为,老爷曾说过,这里只属于你们母子。” “别说了……”乔子业摇头,“管家,求你,不要再说了……” 再多言一句,恐怕会被人发现他心中的百转千回,他一向是那样刻意隐藏心绪的人。 “少爷,我听闻自你离京后,乔家已然大乱,虽然乔家对不住你们母子,无论如何你也不能袖手旁观,让老爷留下的基业毁于一旦啊。”老管家终于道出初衷。 原来,他方才那一番话,是有原因的。 “管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尹素问忍不住问。 “自从少爷随少奶奶离京后,乔家无论内外都少了主事,听说二房与三房争斗得厉害,一边嚷着要分家产,一边暗地里把生意都盘给娘家,这样下去,乔家迟早要垮——”老管家深深担忧。 “我说过,这些与我无关!”乔子业狠狠打断,“既然来了柳州,我便把京城的一切都放下了。现在,我想的,只是尽早择日与尹素问成亲!” 他冷绝的脸庞,让老管家不敢再多言。可是,尹素问知道,他越是说得绝情,心里越放不下。 所谓血浓于水,任凭他对乔家有再大的怨恨,也不可能坐视不管。何况,方才那一番话,已经让他自幼根深蒂固的仇恨瓦解了许多…… 她真想一辈子与他在柳州平静度日,然而,世外桃源只是奢侈的憧憬,他们注定无法脱离凡尘。 “少奶奶,有客从京城来,说是想见您。”趁着乔子业出去了,老管家悄悄对尹素问禀告。 “谁?”她一怔。 “请少奶奶随我来,一见便知。” “管家,”尹素问忍不住道:“本来,我以为你是只一个看门护院的,没想到居然颇多心思。” “呵,老仆我跟随老爷多年,本来的确是想当个看门护院的,图个清静……”老管家笑道:“可惜,人不找事,事却找人啊。” “看来,我也没法清静了。”她叹了口气,“好吧,来人在哪?我去相见。” “少奶奶这边请。” 老管家引着她,通过侧门,绕到宅边烟水湖畔,只见凉亭之中,坐着一女子身影。 尹素问大惊失色,缓缓靠近,心间怦然跳动。 “娘……”好半晌,她才微颤地道出这称呼。 乔夫人转过身来,淡淡而笑,只身前来,没有带任何仆婢。“柳州真是山明水秀之地,难怪儿媳你乐不思蜀了。” 此次前来,莫非是来兴师问罪?毕竟,子萌之死,她逃不了关系,而且,还不辞而别。 想到那日被毒死的白猫,尹素问有些畏惧。 “你别怕!”乔夫人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上前一步,和蔼道:“我知道子萌的死,与你无关。” “娘……”她意识到娘她绝对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你是否……发现了什么?” “我替子萌收尸的时候,发现了这个。”乔夫人递过一枚戒指,“上边,刻着一朵梅花。” 尹素问顿时脸色刷白,接过那证物,久久无法回神。 “我记得这是董家送的礼物,戒指一套四个,分别刻着梅兰竹菊,当时,我把它赏赐给各房的大丫环了。”乔夫人徐徐道,“所以,若能找到这枚戒指的主人,便能找到真凶。” “娘……这是在子萌身上发现的?”她好半晌才回了句话。 “对,他手心里握着呢。肯定是落水的时候,从那人指尖拔下来的。”乔夫人愤恨道,“戒指分发的时候,刑嬷嬷那里是做了记录的,一查便知。” “那么,娘查过了吗?”尹素问喃喃问。 “查过了,不过那册子暂时不见,刑嬷嬷说她找着了再呈给我。” “不必查了,想必那册子已被凶手抢先一步销毁了。”她忽然感到一阵晕眩,一把撑住石桌,“我……知道是谁的。” “你知道?”乔夫人大为意外,“谁?快说!” “小盈。”她吐出惊人的答案。 乔夫人亦大感不可思议。“小盈?” “是她平日所戴,我不会记错……”尹素问忽然觉得悲从中来,“小盈是我的丫环,娘,你应该觉得就是我指使的吧?” “我肯定不是你,你的表情骗不了人。”乔夫人深深叹息,“原来是她……为什么?” “我也想不到……”她茫然摇头,“小盈一向善良体贴,就算、就算……” 就算想要给子业做妾,也犯不着杀子萌啊!如此诡异的转折,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那丫头现在可得意了,自从你走后,二房和三房都争着要她,真不知是为什么……”乔夫人透露。 呵,这她倒可以隐约猜到原因,小盈毕竟是侍候过子业的,二房和三房大概觉得她有用武之地吧? “小盈的事暂时不提,待回京再处置!”乔夫人继而又道:“眼下,我想要问你,真打算在柳州待一辈子?” “娘……”尹素问垂眸,觉得眼前的她好生奇怪。儿子死了,她不急于将凶手擒捕,反而在意一个无关之人的去留? “呵,其实,子萌并非我亲生。”乔夫人仿佛明白她的心思,答案石破天惊。 “什么?”她只觉得体力不支,无法承受这一连串的意外。 “子萌出世时,老爷都快五十了,就算有心,亦无力。”乔夫人涩笑道,“可没有子嗣,我在乔家的地位便堪忧。于是,我假装有孕,从村妇手中买来了子萌,幸好老爷不疑有他。” 这……这也太离奇了。偌大的乔家,究竟还有多少秘密?都说朱门城府深,果然没错。 “不过,亦有可能老爷早已知晓,”乔夫人幽幽道,“但他对我心存愧疚,所以一直没有揭穿,让我晚年好有个依靠。” 子业的父亲,究竟是怎样的人?听上去,既深情又可怕。子业的性情,倒与之有几分相似。 “但子萌如今已经不在了,我将来该怎么办?”她盯着尹素问,“还记得吗?当日我助你赛足会夺冠之时,你承诺过我什么?” “确保娘一生平安荣华。” “没错,子萌不在了,你有责任照顾我,怎么可以独自跑到这偏僻之地,自个儿图清静?”乔夫人扬声道:“你让我下半辈子怎么办?” “可是……可是……”她一介女流,又怎么与乔府上下周旋? “随我回京。”乔夫人不容分说,“你回去了,子业一定会跟着回去,你们两人便是我晚年的依靠。” “就算我和子业回去了,又能如何?”尹素问忧心低语,“今日不同往昔,我们私奔出京,乔府上下早容不下我们了。” “这个你不必担心!”她胸有成竹道:“我确保你们回去后,从前的地位招之即得。我表姐生的几个儿子,没一个争气的,岂是子业的对手?所谓当家,不是想当就能当,还得有真本事!” 此时此刻,尹素问终于隐约有些明白,为何当年子业的娘要让他在寺里长大,远离娇生富贵。因为,男儿必须贱养,否则,终生不成气。 “素问,劝劝子业吧……”乔夫人恳求,“劝他跟你一起回去。他身为乔家子孙,难道真忍心看着大宅将倾?总得有些责任吧?” 呵,她知道其中道理,亦可以猜到,此刻他也有几分归心……只是,碍于她,不肯回京。 该怎样做,才能劝服他? 第九章 “子业,你为什么不替我缠足了?”看着他替自己拭干双足,却只套上睡鞋,尹素问忍不住问道。 “当初,若非万不得已,想助你夺取内当家之位,我怎么忍心让你受苦?”他笑了笑,“我又不是恋足癖,非要让你一双小脚倾国倾城不可!我喜欢的,是你的人。” 这话听得她胸中暖意融融,霎时无言。 时下男人对小脚的迷恋到了疯狂病态的地步,他却能有这番言语,可见,他真的爱惨了她…… “子业,我终于懂了。”尹素问忽然一呼。 “什么?”他抬眸。 “我终于明白,为何婆婆当年虽然与公公分离,却执意每夜缠足的原因了。” 按说,那个主动离开乔府的女子,既然抱着不再回头的想法,也犯不着如此折磨自己,但她却一辈子坚持旧习,为何? 曾经猜测,她是为了让丈夫回心转意,重拾旧好。但听了管家的叙述后,这种猜测并不成立。 “那只是一种纪念而已!”她肯定道。 没错,纪念。想必当年乔家老爷也如眼前的子业一般,时常替自己心爱的女子浴足、缠足吧? 保留这个习惯,就像留下了两人之间的爱情,在孤独寂寞的时候,拿出来品味一番,聊以抚慰。 “子业,你的父母,其实是相爱的!”她坚信自己得出这番结论,不会有假。 “怎么忽然想到跟我说这个?”乔子业眼圈一红,仍旧用微笑掩饰自己内心起伏的心绪。 “我觉得,公公既然没有对不起婆婆,你就不该那样恨他……也不该扔下他托付的家业。”小心翼翼的,她道出所想。 “你想劝我回京?”他何其聪明,早料到她的心思。 “你若回去,我愿意跟你同行。”当初,他抛下京中一切,只为了陪伴自己,此刻,她愿意投桃报李。 “不……”他却执意摇头。 “既然明知是误会,又何必这样恨乔家?”她万分不解。 “我不恨乔家,”他轻抚她的足尖,“素问,我只是不想让你回去受苦!” “受苦?”她一怔。 “若我们没离京还好,现在既已离京,在别人眼里,就等同私奔,断没有再回去的道理。”他涩笑,“我倒无所谓,只怕你到时候受千夫指、万人骂。素问,这比要了我的命还难受,你懂吗?” “子业……”为什么每次他一开口,就让她有落泪的冲动? 到底,是她太容易被感动,还是他太过爱她…… “我不怕!”她莞尔道,“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可是我怕!”他凝视她,“哪怕你受一点委屈,都像刀子割着我的心!乔府环境何其复杂,规矩何其繁多,我不希望你一辈子不快活。” 乔子业俯下身去,亲吻她的双足,那对小小的金莲托在他掌心上,充满怜惜。 “素问,不许再提回京的事,”他命令,“否则,我会生气。” 她该说什么呢?再劝下去,或许真会让他动怒。 她亦不想劝了,因为她喜欢他此刻责怪的口吻,这证明,他如此爱她…… 可是,这瞬间,她替自己做了一个决定,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他为了自己付出太多。 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孩子,自私、胆怯、善妒,有着世上所有女子共通的坏毛病,但这一次,她打算做出人生中最大一次的牺牲。 难道她真的忍心,让他一辈子待在这偏远之地,做棺木生意?像他这样的人,有着凌云壮志,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就此折翼…… 沉默之中,他的柔情继续在她的双足上留下绵绵细吻,激起她一阵阵悸动。 “呵……”她忍不住轻吟。 乔子业坏坏一笑,欺身上前,将她覆盖在床榻之间。丝被的冰凉在这瞬间,变得炽热,她感到有如电击一般的暖流贯穿全身。 出于本能,她向后缩了缩,却被他一把抱住,唇吻这回欺上她雪白的粉颈。 “别动!”他的呼吸忽然变得凝重,“素问,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 难受?她瞪大眼睛,不明其意。 “你摸摸,我的身子就像石头一样硬……”他抓过她的玉手,搁在自己的胸膛上,“我……不想再等了……”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他的意思,双颊涨得羞红,垂下眸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天天在一起,何必做柳下惠?”他低低地笑了,“何必折磨自己?” “我又没让你折磨自己,是你自己……”她嘟嘟嘴,瞪他一眼。 为了他,她什么都舍得,何况这区区身体?只是,他一直不来索取而已…… “再等下去,我都不像个男人了!”话音刚落,他便吻住她的樱唇恣意吮吸,弄得她全身酥麻。 她感到他的大掌轻抚而下,直抵她的裙裾,解开她的系带…… “子业,你在做什么?”她瞪大眼睛,天真地问。 他不禁失笑,“你说呢?” “可是……你脱我的裙子干什么?”她迷惑啊! “傻瓜!”他轻刮了下她一脸迷惑的天真脸庞,“你多大了?出阁前,没人教过你吗?” “教什么?”她仍旧懵懂。 “真是败给你了!”他深叹一口气,无可奈何的模样,“那双绣鞋呢?” “哪双?”尹素问一怔。 “那双‘百子’。”他在她耳边低语,“我亲手为你做的那一双。” “在床头的柜子里,”她连忙道:“我一直带在身边。” “去拿来。”他一副命令的口吻,“将鞋垫抽出,看看底下藏着什么。” 尹素问只得迷惑地照做,谁知当她把鞋垫翻出来的时候,顿时傻眼。 天啊,这真是鞋垫吗?为何这底下密密麻麻地绣着……绣着…… “看见了吗?”乔子业将她的身子轻揽至他怀里,在她耳边轻轻吹起道:“如果不明白,可以照上边的做——” 这就是传说中的……春宫画吧?绣在鞋垫底下,倒是稀奇。而这上面赤裸的男女,姿势万千,让她只看一眼,便心跳如狂…… 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何当初嫁给别人的时候,她穿着这双鞋,会让他如此生气了……换了是她,也非气炸不可!如此隐私之物,在这世上,只能与自己最心爱的人分享呐。 “看懂了吗?”他好笑地瞧着她红一阵,紫一阵的小小脸蛋,指尖滑过她的下巴问。 “不懂……”她觉得自己羞得连话都说不完整,只好将鞋垫一扔,侧过脸去。 “那我来教你!”他话音刚落,便将她狠狠覆到身下,炽热的深吻再度挑起他俩最深沉的欲望…… 烛光轻跃,她的心情,一如这灯花,在黑暗中化成美丽的繁星。 小盈蹲在河堤之上,望着湍急水流,那夜的恐怖景象如画一般划过眼前,她垂下眸去,深深喘息。 已经两个月了,她也不成眠,愧疚与心虚深深折磨着她,以致神形俱消,瘦骨嶙峋。 她不知道应该怎样摆脱这样的焦虑,就算日日到这运河河畔祭奠亡灵,亦不能让自己的心情有片刻平静。 难道,要一辈子在这深沉的阴影中度过?有时候,她宁可死了…… “皓月当空,鲜花素果,纸钱香烛……”忽然,她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你在祭拜谁呢?” 小盈一惊,转身之间,瞪大双眼,一脸怔愣。“少奶奶……你、你回来了?”她结结巴巴地说。 “如果我没猜错,”尹素问望着茫茫运河,低沉道:“这里,就是子萌死去的地方吧?” “少奶奶……”小盈大惊,连忙俯身跪下,冷汗淋漓,“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是在子萌身上找到的,你的戒指。”她出示证据,冷冷吩咐,“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辩解。相信,你不是故意杀害子萌的吧?” “不,我不是!”小盈涕泪纵横地辩答,“那真的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当晚子萌明明在房中熟睡,为何跑到这运河边来了?”尹素问继续质问,“是你带他来的?” “五少爷子时醒了,发现少奶奶不见踪影,便吵着要见你,还说你一定是自个儿偷听牛郎织女说话去了,没叫他……”小盈话音颤抖地道出实情,“当时,我正好从家里回来,怎么也哄不了他,听门房的小厮说,你跟大少爷乘车到运河边上看灯会去了,我便带着五少爷去找你们……” “那他怎么会落水?”尹素问的声音哽咽,“好端端的,你连一个孩子也看不住吗?” “他发现水中许愿灯像莲花一样漂亮,便趁我给他买巧果的时候,独自跑向河堤边……我连忙追过去,却为时已晚,他不慎落水,我拼了命想拉住他,可惜……可惜石堤太滑,我怎么也拉不住,再不松手,恐怕连我自己也会掉下去……”说话之间,她纵声大哭。 想必,就是在那个时候,子萌从她的手中扯落了戒指,一直握在小小的拳中,直沉入水底。 “我不谙水性,又惊又怕。想唤人帮忙,却又怕事迹败露,会被府中的人责骂……” “所以你就任由子萌溺毙,隐瞒实情,任由他的尸体漂到五里之外?”尹素问不由得动怒。 “我该死,真的该死……”小盈泣不成声,“少奶奶……你去报官吧!这些日子,我一闭上眼睛,便能看到子萌的小脸,听见他叫我,姐姐、姐姐,快救我……我实在受不了了,这样下去,我会疯的!” “那只被毒死的白猫,也是你所为吗?”她蹙眉问。 “是,奴婢只是希望能劝少奶奶离京……”小盈全然招供,“奴婢一直觉得愧对少奶奶!五少爷死了,罪过都在奴婢,却全让少奶奶担着……奴婢早已断了给大少爷为妾的念头,只希望他能寻一处世外桃源,与少奶奶白头偕老。”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尹素问竟觉得这番话出自她肺腑,不是谎言。 小盈或许自私、胆怯,但她终究相信,小盈不是十恶不赦之人,那夜的一切,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否则,她大可说谎抵赖,毕竟,一个戒指算不得什么真正的罪证,无法拿她去告官。 “事到如今,奴婢全由少奶奶处置……”小盈哭到几乎窒息,“无论生死,奴婢心甘情愿……” “你起来吧!”尹素问在这一刻,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决定,“我暂时不会处置你,因为,有一件事,还需要你去办。” 她诚挚地点头,“无论何事,奴婢都愿为少奶奶赴汤蹈火。” “五弟妹,你回来了!” 刘佩兰与董家莹见到她的同时,不出所料,异常惊愕。 “回来了。”尹素问微微笑着,径自坐回当家夫人位置的黑檀木椅上。 她知道,今日要独自面对一番疾风劲雨,换作是从前,她未必有胆量,但是以至此,容不得她再退缩。 “大哥呢?”董家莹向外张望,“怎么没见他与你一道回来?” “大哥为什么要与我一道回来?”她微微笑问。 “难道你们不是在一起吗?”刘佩兰仍是那副不疾不徐的口吻,“我可是听说了,你们在柳州老宅私自成了亲!” “二嫂听谁说的?”尹素问眉一挑,“我的确是回柳州老宅养病,这些日子,因为子萌之死,我气血两虚,只想找个僻静的地方静养。至于大哥嘛……他不是出门做生意去了吗?” 自从决定回京那刻开始,她就选择了撒谎,暂时放下男女私情,只为心爱男子能重掌乔家的一切。 “呵,五弟妹,不,现在应该叫大嫂才对。”董家莹冷笑道:“你可真能装!不过,这也没什么,你爱怎样其实已与我们没什么关系。只是,你不能一回来,就坐在这儿——要知道,这位子已经不属于你了。” 她指了指黑檀木椅,仿佛在宣战。 “那属于谁啊?”尹素问莞尔反问,“当家夫人换了吗?我怎么没听说?” “无论换不换,都轮不到你一个不守礼法、乱了纲常的人!”董家莹针锋相对。 “我听说,我与大哥不在府中这段日子,二嫂与三嫂轮流当家,二哥与三哥亦轮流掌管商铺事宜。”她缓缓反击,“我或许不守礼法,却不至于败家,更不会让乔家哀毁在我的手里!” 刘佩兰与董家莹同时开口,“谁败家了?谁毁乔家了?” “小盈——”尹素问轻掸衣袖,“把你手中的东西,给大伙儿瞧瞧。” “是。”站在一侧的小盈上前,朗声道:“二少奶奶、三少奶奶,相信这两本账簿,你们不陌生吧?” “这……”两人霎时脸色苍白。 董家莹激动地责骂,“你……枉费我们如此信任你这丫头,居敢偷东西!” “自从当家夫人到柳州养病后,承蒙两位少奶奶看得起小盈,轮流唤我到房里伺候。”小盈不卑不亢地回道,“其实,小盈也知道自己的斤两,无非是伺候了几天大少爷,两位少奶奶想让我转授一些大少爷的当家本事吧?可惜,有些东西是学不来的,这两本坏账,就是最好的证明!” 账簿掷在地上,做贼心虚的人霎时不敢言语。 “两位嫂嫂,还有何话可讲?”尹素问淡淡提出质问,“对,趁着大哥离京,你们是可以霸占他当家主位,但这两个月来,乔家商铺可做成了一笔生意?长此以往,坐吃山空,让乔家的子子孙孙如何生存?” “最近是不太景气,这也不能怪我们……”刘佩兰直想抵赖。 “不能怪你们?”她哈哈大笑,“二嫂,你利用官府势力给三嫂施压,让她非承认你们二房的当家之位不可,而三嫂利用商场上的关系,处处巧设障碍,也想确保三哥为主导,你们双方斗得你死我活却被别人渔翁得利,还说不能怪你们?” “不如分家好了!”刘佩兰提议。 “对,分家!”董家莹不服气地道。 “可以啊,”尹素问答得爽快,“分家我倒无所谓,反正子萌留下的产业,我打算通通交给大哥去打理,相信他也会令我终生无忧。不过依二哥、三哥的能力,我相信嫂嫂们心里有数。现在不分家,或许大树未伐,尚有可依。等分了家,我倒要看看你们如何维持今日之荣华。” 这下两人沉默无言,不得不承认,她说的一点也没错,若真分了家,单凭她们那两个败家的丈夫,定会令她们家无宁日。 “相信大哥就快回来了……”尹素问叹气道:“到时候你们与他商量吧,分与不分,悉听尊便!” 奇?刘佩兰与董家莹垂眸难语,灰头土脸地散去。 书?坐在黑檀木椅上,她总算找回了当初做当家夫人时的威仪,但却没了半丝笑意。 网?乔家,她本不想回的,最怕面对这种繁杂窒息的局面,然而,既然做了决定,亦要坚持到底…… “少奶奶,你还好吗?”看见她手支着额,半晌不语,小盈担忧地问。 “你先下去吧,让我独自待一会儿。”尹素问挥了挥手,“今日之事,多谢你帮忙。” “少奶奶,瞧你说的!”她惭愧道:“我不过是顺手牵羊,拿了两本账簿……希望子萌少爷泉下有知,能宽恕我一二。” 说完,小盈深深一拜,亦转身去了。 尹素问只觉得四周空荡荡的,仿佛战后的沙场,死寂又阴沉。 倏忽间,她听到一阵清亮的拍掌声,一顿一扬,节拍分明。 她一怔,心猛然狂跳,瞬间猜到这击掌者为何人。 回眸之中,她看到那熟悉的身影朝自己走来,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便知道她猜得没有错。 “好精彩啊!”乔子业自侧门迈步进来,显然,之前在窗下伫立良久。“不愧是当家夫人,三言两语大局已定,可见我当初颇有眼光。” 这样的话语,听似称赞,却藏不住其中嘲讽之意,还有……愤怒。 “你回来了。”尹素问起身,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辞而别,她心中有愧,很怕面对他…… “你都回京了,我一个人待在柳州做什么?”乔子业冷笑道。 “子业,你听我说……”尹素问咬了咬唇,“我思前想后,觉得回京是最好的选择……” “好?如何好?”他淡淡地看着她,“没错,你可以做回当家夫人,而我,亦能重掌乔家,如果你认为这样就是最好,我无话可说。” “子业……”他如此动怒,满脸骇人的神色,把她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全然打乱了。 “我现在才知道——”他忽然涩笑,“原来我们的感情在你眼中一文不值,你说走就走,想回就回,完全不顾我的感受,亏我抛下一切跟随你天涯海角,真是愚蠢至极!” “不是这样的!”他为什么要这样挖苦她呢?难道不明白,这会让她心碎吗?挖苦她不要紧,但请不要诋毁他们之间的感情……这个世上,她唯一珍惜、愿意为之牺牲的感情。 尹素问上前,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假如,他只是一时之气,终究会原谅她的所为,理解她的苦衷。从前,只要她稍微流露温柔的神色,他便弃械投降,这一次,也会一样吗? 然而,她猜错了,只见乔子业冷漠地将手一收,甩掉她的牵绊。 “子业……”这一刻,尹素问难以置信。原来,他真的生气了! “我说过,假如你再次不辞而别,我永远、永远不会再原谅你!”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 本以为这只是玩笑,但这瞬间,她才发现,他的态度如此决绝。 她感到无比恐惧,原来,这个世上最让她害怕的,并非失去荣华富贵,也非死亡……而是他恨她! “子业,你听我解释……”她的泪水倾涌而出,话语全然打结,词不达意。 “已经没有必要了。”乔子业背过身去,不再看她,“我已经不关心了!” 他说什么?不关心? 史无前例第一次,他道出这个词,这比恨她、憎她更让她难过……因为,漠视是最伤人的武器。 他们的爱情真的要就此终结吗?假如已经不关心,就意味着两人已经走到了尽头…… “尹素问,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你!”他低声道,“我不该喜欢上你,更不该事事为你着想,因为,你是一个我行我素的人,就算我付出再多,也换不来你半分迁就……我没有信心跟这样的女子共偕白首。” 真的吗?她真的如此? 的确,她都切爱得不够,比不上他的痴情,但这一次她是打定了主意要跟他终生厮守,没想过背叛与分离…… 她私自回京,只是为了他们的将来能够更好,难道,她错了吗? 她终于明白,在子业的眼里,一切都无足轻重,唯有相互坦诚,执着相对,才是爱情的至高法则。 可惜,她没能早点懂得这一点,让他们的爱情滑到危险的境地。 这一次,还有机会挽回吗? 第十章 院子里的昙花开了,洁白幽香,瞬间展现的容颜在黑夜里显得弥足珍贵。尹素问蹲在花阶前,感到天空似乎下起零星小雨,打在她的肩上。 夜昙沾了雨露,更加皎洁动人,她盯着眼前的景色,像是欣赏,又似是想得出神。 忽然,雨停了,却仍有雨声。 她诧异地抬眸,看到第一春站在自己身际,撑着伞。 “四嫂……”尹素问低唤了声。 “小盈离府了,托我把这封书信转给你。她说,要到五弟的坟前守灵,守一辈子,赎回自己的罪过。” 一辈子?何必呢? 逝者已矣,既然并非存心谋害,情有可原,又何必陪葬终生?但她明白,小盈终究要以一种方式弥补自己内心的愧疚,或许三五年后,等她释然,才能重新开始人生。 “五弟妹,”第一春忽然改口道:“不久以后,或许应该叫你大嫂才对。” “四嫂别取笑了……”尹素问感到心尖刺痛。 “怎么,大哥还是不肯见你?”她不由得同情,“你每天都站在这里等他,他怎么忍心让你独自淋雨?” “或许是我活该吧……”涩笑了下。 “说真的,若不是你回来,大哥也肯定不会再回这个家!”第一春叹息,“说起来,我倒是要感谢你。” “感谢?”尹素问不解。 “当然。你想想,若是大哥与你一辈子待在柳州,乔家必逢变故,早晚被二房及三房败个精光。我不过梨园出生,娘家无权无势,帮不了四哥。就算分家【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恐怕我们也拿不了多少。”她徐徐解释,“如此,我倒更愿意让大哥回来主持全局,至少,他没有私心,而且精明能干。” 无论是乔夫人,还是第一春,待她友善,无非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已。但她却喜欢这样的坦白,在如此冰冷的环境中,哪怕只是有目的的亲近,也会让她心头感到些许暖意。 原来,她竟是这样孤独可怜的人,这个世上,除了子业,她,一无所有…… 可惜,意识到这些,已经晚了。她做了让他失望的事,一辈子也无法弥补。 “素问,你去休息吧!”第一春轻唤她的名字,“或许,我可以帮你,让大哥回心转意。” “真的?”她眼前霎时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害怕太过期待却希望落空。 “我且问你,你和大哥在柳州的时候有没有……那个?”第一春抿嘴笑着,神秘道。 “哪个?”她一怔。 “傻了啊你!”第一春凑近她的耳边低语,“就是那个……” “啊?”尹素问张大了嘴,没料到她问到如此隐私,害羞得半晌难言。 “有就好了。”第一春却大方地道:“放心,一切交给我,保证大哥明儿个就跟你和好!” 她半信半疑,却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希望四嫂没有夸下海口,欺骗了她…… 昨晚,她又在花阶下,站了一夜吗? 这一夜小雨淅沥,露冷风凉,她能支撑得住吗? 站在窗边,望着院中一片被风雨打落的残红,乔子业心中忽然感到悲凉。明明天气依旧和暖,却仿佛到了肃杀寒冬,人生之的、尽头…… “大少爷,四少奶奶求见。”门外,小厮忽然来报。 第一春要见他?这倒稀奇。印象中,他跟这位爱唱戏的弟妹,从无交集,连说话也很少。 难道,也是为了分家产之事? “大哥,好久不见!”她踏入门中,匆忙问道:“听闻大哥与宫中御医颇熟,不知可否介绍一个可靠的?” “怎么,四弟妹身体有恙?还是四弟病了?”乔子业没料到她如此来意。 “最好是给娘娘们把脉的,”第一春卖个关子,“比如……喜脉。” “莫非四弟妹有喜了?”他莞尔问道。 “不是我,”她故意长叹,“是一个被人抛弃的可怜女子!我真看不下去,替她打抱不平,这才来找大哥你。” “难道是四弟妹身边的丫环?”乔子业隐隐蹙眉。 “嘿,若只是丫环还好解决,不过打发个小子配了去,可这一个却难了,能帮她的,只有大哥你。” “四弟妹到底在说谁?” “大哥自己在柳州做过的事,真不记得了?”她偷笑道,“这话可不能说得太明白。以免隔墙有耳。” “你是说……”他霎时醒悟,整个人僵在原地。 “大哥,事到如今,你打算怎么办?”第一春继续下猛药,“既然你们已经分开了,这孩子是断然不能留着。依我看,找个医术可靠的大夫,悄悄解决了为妙,否则……” 乔子业再也听不下去,这几日所有的坚持在瞬间瓦解崩溃,下意识即转身,推门而出。 他只觉得整个人处于一种眩晕状态中,脚下不由自主地匆匆而行,绕过回廊,来到他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去见一个他本来打算一辈子也不再理睬的人…… 从年少开始,就沉淀于心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这些日子,他亦出在水火之中。 想爱她,却又恨她! 假如,她只是一次背叛,他可以原谅,但她一而再、再而三,把他弄得六神无主,这样的感情,他是没有信心再继续了…… 但一听到她的消息,一看到她的容颜,他又情不自禁——这也是为什么,他对她避而不见的原因。 但现在,他再也不能隐忍,突发的状况打得他措手不及。 抛去所谓的责任,还有一份按捺不住的牵挂。虽然,直至走到这里,他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去面对她…… 掀开帘子,他看到屋内空空,只有一抹清瘦的身影卧在榻间。 “素问……”他低唤那个朝思暮想的名字,曾经,他打算永远遗忘的名字。 尹素问似在沉睡,苍白的脸色越发显出她的虚弱,让人一见之下,心生垂怜。 “子业,是你吗……”她睁开眼睛,迷蒙中看着他,半梦,半醒。 “你……病了?”他坐到榻前,忍不住握住她的双手,只感到一阵冰凉。 “昨晚淋了些雨,或许染了风寒。”她淡淡笑道:“不过你终于肯来见我,生点小病也值得了……” “小病?”乔子业摇头,“这算小病吗?” “难道不是吗?没想到,你还这样关心我……” 他痛楚的表情让她眉梢泛起一抹喜色,撑起身子,拿出所有的勇气轻轻揽住他的肩,贴近他的胸膛。 这一刻,她听到他的心率骤然加快,呼吸也沉重了。 “子业,你不能原谅我吗?”她照四嫂所教的撒娇道,“看在我病了的分上,再原谅我一回吧……只此一回,若我再犯,就让我万劫不复,不得好死——” “别瞎说!”他一把捂住她的嘴,俊颜霎时紧张。 他这样的表情,让她忽然觉得好幸福,仿佛所有的困难都是值得的!因为,他仍旧关心自己。 “子业,你还是喜欢我的,对吗?”主动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吹气如兰,“我知道,你舍不得我……” 他舍不得吗?呵,或许,真被她说中了。 这辈子,他注定了是她掌中之物,无法摆脱她的纠缠。谁让他如此意志不坚,如此爱惨了她…… 她的樱唇在他颈项间游走,那柔软绵密带来酥痒难耐的奇异触感,她的玉手大胆地探入他的衣襟,抚摸那硬挺的胸膛。 “子业,你要对我负责,就算不再爱我了也要娶我,否则我白白被你拿走了……拿走了……”她欲言又止,但动作却充满了挑逗。 这是她最后的杀手锏,无论如何,哪怕死皮赖脸,也要留住他。 当初,她能有恃无恐地回京,就是仗子业如此善良,哪怕再伤心,也不会真的扔下她不理的这一点。毕竟,他们有过那一夜…… “不,不要这样——”他想阻止她,却被她一番柔情逗弄得话也说不完整,似有烈火,自小腹窜至全身。 “哪样?”尹素问故意装傻,一脸天真地骑到他的腰间,继续吻他,双手动作不断,“这样……还是这样?” “喝——”乔子业发出一声低吼,将这调皮的人儿猛地一压,欺上她的身,将她困在自己和床榻之间。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扬,似乎,在等待他的征服…… “谁让你这样的?”乔子业责骂,“谁允许你这样了?” “是你啊!”她满脸无辜,“要不是你给我看了那羞人的鞋垫……我哪懂?” 所以,一切罪过都在他吗? 或许,这一切真是他的错,若非他的死缠烂打,现在她仍是清清白白的五少奶奶,不会成为被人唾骂的荡妇。 他真不该赌气,既然做了,就要承担她的一辈子,哪怕前路一片荆棘。 “子业,吻我!”她嘟起嘴,发号施令。 “不,”他忍住万般痛苦,轻轻摇头,“暂时不行……”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尹素问霎时紧张,“要怎样你才原谅我?真要我死了吗?” “傻瓜!”乔子业不由得失笑,轻抚她的发丝,“我是为了你着想啊,你不是病了吗?” “只不过是小风寒,怕什么?”她懵懂地说,“怕我传染给你?” “天,你这丫头!”他摸摸她的小腹,“我是怕伤了这里——” “你已经伤过了,还怕什么?”她显然误会了,双颊一片羞红。 “我是怕伤了孩子。”他索性挑明。 “孩子?”尹素问瞪大双眼,“哪儿来的孩子?” “怎么……”乔子业亦怔愣,“第一春明明告诉我……” 刹那间,他恍然大悟。原来,一切皆是骗局! “四嫂只说,她有办法让你来看我。”尹素问仍旧迷惑不解,“难道……她说我有身孕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连忙将被褥拉至头顶,大叫起来,羞怯难堪。 “难道不是你跟她合谋的吗?”乔子业顿时觉得好笑。 “谁合谋了?”她在被中支吾道:“早知她这样说,我死也……死也不……” “那就将错就错,生个孩子吧!”他露骨地提议。 “你坏死了!”尹素问娇嚷了声。 “好啊,就坏给你看——” 被逗得开怀的乔子业钻入被中,果然用他自己的方式,让四下一阵沉默。 阳光轻洒房内,却见床前的吊穗在微微晃动,或许,那只是风吹过的痕迹…… “我从没想到,这居然也可以成为一笔大买卖!”董家莹满脸是笑,洋洋得意道,“现下,京城里的夫人小姐都在争着要咱们家的绣花鞋呢,丫环们才绣好就全卖出去了,比聚珍阁的胭脂还抢手,就连宫里的娘娘都托人出来采购。” “谁说不是呢!”刘佩兰难得与她意见统一,亦是欢喜至极,“我们拿出去的,还是一些寻常鞋样,哪天若让她们见到‘凤仪天下’或者‘盛世金莲’,那还不疯了?” “托二嫂、三嫂的福,”第一春紧接道:“或许是上次两位亲家小姐替我四处说了些好话,现下前来找我教导行走步姿的夫人和千金亦不在少数,送的礼直堆到前院,名单也排到了明年开春。” “这样不是很好吗?”尹素问依旧坐在黑檀木椅上,轻摇团扇,莞尔答,“几位嫂嫂终于有些事干,打发无聊时光,咱们府中的女子也可以趁此赚些私房钱,不必老看男人的眼色。” “是当家夫人的主意出得好!”第一春使了眼色,“若非您想到这招,我们还在为分家的事情瞎闹呢,如今可见,家和万事兴。对不对啊,二嫂、三嫂?” 董家莹与刘佩兰赚足了荷包,自然不愿再生事,连忙点头道,“对,全仗当家夫人。” “不久,要改称大嫂了吧?”第一春直言道:“大哥再不举办仪式,这腹中的孩子都快掩不住了!” “仪式大概就免了,全家人一起吃顿饭罢了。”尹素问有些羞涩,“子业说,给族中长辈发张帖子,道明缘由即可。亲戚朋友人多嘴杂,能不见则不见。” “娘的意思呢?”董家莹持疑地问。 刘佩兰也觉得尚有不妥,“从前她总是教导咱们,说乔家怎么也算名门旺族,什么都能少,唯独礼数不能少。” “呵,两位嫂嫂,你们以为娘会反对吗?”第一春笑道:“这些日子,但凡当当家夫人拿的主意,娘可曾有过半句质疑?你们忘了,娘也说过,当家夫人的话,就等于她的话。” 的确,她这次能回乔家重掌大权,一半都靠娘在背后力挺。为了支持她,娘还特意将祖传的猫眼石戒指当中送给她,要知道,这从来是只传给长媳的世袭宝物。 她亦会永远记得,她对娘的承诺——要保她一世富贵荣华。 “对对对,那些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亲戚,不见也罢!”话已至此,董家莹与刘佩兰连忙异口同声地答。 尹素问忽然有些疲倦,打了个呵欠,轻轻掸掸衣袖道:“晌午了,几位嫂嫂请各自回房用膳吧,有事晚点再说。” 众人见状,纷纷知趣而退,偌大的议事厅里,只剩凉爽。 她闭目养神,忽然,听到有轻微的脚步声向自己靠近,停在椅边,一袭丝滑的披肩随后覆上她的周身,带来暖意。 “我没睡呢……”她笑,“怪热的。” “听说,有孕时最怕热?”熟悉的男子声音自耳边扬起。 “对啊,有两个心跳呢。”她睁眼,握住他的大掌,覆到自己的小腹上,让他感受其中的跳动。 “咦,好像是——”他俯下身子倾听,不由得笑了。 “什么时候……让她们改口叫我大嫂?”尹素问忽然道。 “什么时候都可以。”他在她身畔坐下,轻搂腰间,“你愿意被叫大嫂,还是当家夫人?” “大嫂!虽然不太好听,而且像个老太婆。”她抿笑地回复。 “我也觉得‘大嫂’比较好。”他一语双关,唇吻贴到她的颊边,趁着暂时的寂静,好不亲昵。 尹素问看见一朵蒲公英不知从哪儿飘来,落在窗前,像雪花一般洁白轻盈。 忆及一年以前,她亦似一朵无家可归的蒲公英,被兄嫂贱卖,在天地间飘零,即使身在乔府,亦没有归宿感。然而现在,她已经落了地、生了根,有了他和腹中的生命……她觉得自己的世界里,已开出遍野的花朵,旺盛繁茂。 “子业,”她轻声道,“我从前说过自己是一个可以独自跋山涉水的人。” “嗯。”他点头。 “现在,我发现,自己错了……” 呵,没有他,她无法再前进,飘零的花籽能最终衍生出繁华绮丽,只是因为他的不离不弃,无怨无悔。 是他,带着自己翻山越岭,最终,到达桃源。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