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绿蚁新酿,红泥正好(女尊)   作者:意忘言   第 1 章 是非   第一章   “你瞧你,可有一点女儿家的样子?”   “呀,那还真是为难殿下您招待我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了,既然如此,羽衡还是早些告辞的好。”   然而女子手中的描金折扇扇柄一横,已经将人拦下:“哎呀哎呀,怎么这么小气,才说你一句就要走,姐姐我难得出来一趟,你就好意思这么抛下我啊?”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闹个不停?”   座上的第三人开了口,为三人杯中都满上了酒,止住以姐妹相称的两人间的玩闹:“从前怎么没觉着你们这么水火不容呢。”   “可不是,我也正疑惑呢,这到底还是不是我那温柔多情的小表妹啊?”   “自然不是,”华羽衡一把拍开“调戏”自己的手:“你的小表妹早被你气死了。”   “啧啧,”华宇斐一摇扇子,面上飘过一丝尴尬,说实在的,以前这个小表妹的确经常被她口头“欺负”,有一次还真的气得晕了过去。   不过也就是从那天之后,这个小妹变得口齿伶俐,性子也不似从前柔和,倒多了七分冷清,若不是她再三“调戏”成了习惯,恐怕都懒得搭理她。   而冷子雅从小与她们两人相识,熟悉起来却也只是这几年间的事。在她印象中,只隐约记得从前的华羽衡总是跟在华宇斐身后,默默无闻的。然而现在看来,却不像那么一回事。华羽衡虽然并不多说话,总是冷冷淡淡的,和华宇斐关系虽好,却是很独立的性子。   “好了,今天把我们都叫出来到底有什么事啊?”   “哎,子雅,真叫人伤心啊,难道没事就不能找你们吗?你怎么跟我的小表妹越来越像了?”   冷子雅无奈地摇头:“华宇斐,见好就收吧……”   描金的扇子摇了摇,又刷的一声合上,华宇斐探身蹭到好友身边:“子雅,你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肯去考科举?”   “你又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肯放弃劝我去考科举?”   “可是你家也只有你一个女儿而已,你不去考难道要你家两个小弟去考么?”华宇斐缩回头,慢慢恢复了正经样子:“你当真不愿出仕?”   “现在这样不也很好么?羽衡赚的钱足够供得起我们家三辈子了。”冷子雅冲对面的年轻女子笑了笑:“何必非要去考科举?”   “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要学那小男儿的样子,偏偏不肯出仕?”华宇斐叹了一句,却也没有责怪的意思。   华羽衡不经意地撇了撇嘴角,实在无奈得紧。小男儿、大女子,这就是她现在所处的世界了。说实在的,所附身的人因为与表姐笑闹,一时气不过而咽气这样的奇事,实在是叫人哭笑不得,相比起来,因为躲避学生会长“加入学生会”的拼命邀约而撞车这样的死法大概还算是比较拿得上台面的了。   只是这个世界未免太“颠倒”,不仅是女子主外,男子主内,甚至连诞育子嗣这样的事都是男子的“分内之事”。而在她的两个小侍第一次因为“行精期”的问题向他告过假后,她终于打定主意做好她的“沁郡王”,虽然有些对不起这具身体的母亲,至少这是一个衣食无忧的美差。   幸好这身子原先的主人懦弱的性子使得她也没有什么特别相熟的人,父亲早逝,母亲身为女皇唯一的妹妹,更是忙得顾不上照顾她。她原以为自己是不得宠的世女,谁知在她来到这里两年后,这具身体满“十二岁”的那一年,母亲却忽然与她商量娶慕容世家的长子作为续弦,她才知道,这个母亲对她的重视,只是她一直以来都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而已。   “这年头真是颠倒了,女人家不肯出仕,男人却在外抛头露面的乱来……唉……”   华羽衡无奈地摇头,对这位大小姐实在是没有办法:“等你主事了再来管我们俩的闲事吧,再嘀嘀咕咕地念叨下去就让你付账去了。”   “啊,可别,我的钱是用来讨好维珍的,不是拿来让你们糟蹋的啊……”华宇斐连忙摆手,一脸无赖地拒绝:“再说我说的是实话,对桌说得比我起劲多了,你们听不到么?”   华羽衡白了她一眼,没错,眼前这个女人就是她的二表姐,更是这个国家的储君,未来的女皇。而她口中的“维珍”,赫然是京中最当红的小倌。   虽然她知道这个女人跟“昏庸、好色”没有一点关系,也实在撑不住她这样聒噪,干脆伸手丢下一锭银子:“我出去转转,等你们讨论完了男女问题再回来。”   “行,咱们不说就是了。”见她当真起身,华宇斐连忙拦了下来,却挡不住对桌的几个女子的声音传过来。   “他的生意还真不错呢?”   “那是自然,谁知道他卖的除了糕点还有什么呢?”   “哎,听说他家的玫瑰糕味道还是很不错的,不过那些有家有室的女人也不敢去买,生怕被家里的夫郎听到了闹起来,哈哈……”   “咦?不是说那男人长得不怎样嘛,有什么好闹的?”   “哟,这样说来你倒是去买一次试试看,家里那只醋坛子会不会闹翻天。”   “那……那还是算了……”   “哈哈……”   华羽衡微微皱眉,一旁的华宇斐连忙开脱:“这可不是我在说了,哎,算了,我找你们有正经事,咱们赶紧吃了饭走吧。”   “她们说的是谁?”   “你不是没兴趣么?”听到华羽衡发问,冷子雅也是一愣,却还是答了话:“大概是东市那家糕饼店罢,听说这些年都是一个男子在外操持的,我们还买过那家的桂花糕呢,记得吧?”   华宇斐摇头,她们这些年逛过的大小饭馆酒馆糕点铺不计其数,哪里能记得每一家。冷子雅天生在记事上有过人天赋,她们姐妹又没有。   她正要回头,却见华羽衡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是他……”   “你记得?”   “羽衡还夸过那男子不卑不亢,自有气度呢,”华羽衡对男人从不做评价,所以那唯一的一次例外冷子雅记得很清楚。   “哎,真要说起来,那男人也挺能干的,听说已经过了二十五六,都还没人肯上门提亲呢。”   “这种抛头露面的男人,再能干又有什么用,将来有哪个女子敢娶哦。”   “不干不净的身子,娶回去岂不是要被人笑话死。做小侍也嫌脏的。”   对桌的讨论还在继续,方才不耐烦的女子复又坐下来,却有些走神,她还记得那时看到的男子,面容称不上美丽,却一直带着客气的笑,给她们介绍糕点。   她那时只觉得好奇于他与这个世上的许多男子的不同,却没有想到这分不同会给他带来这样不堪的评价。   “羽衡,怎么了?”   “没事,只不过觉得不管女人男人,世间聒噪的人都是同样的惹人心烦。”华羽衡微微一哂,并没有刻意压低音量,同行的两人自然是听到了,但对桌的几个三个女子也转过头来,显然是听到了这句含沙射影的话。   “姑娘这是在教训我们姐妹几个么?”   华宇斐一边疑惑着平日里半天都不乐意说几句话的小表妹今日是怎么了,一边已经起了身,挡在华羽衡身前:“怎么?酒楼之中还就只许你们议论别人的是非?不许我妹子说话了?”   她虽然在好友面前不正经惯了的,面色一沉却自有一番威势,那边几人摸不清她的身份,不知她是什么官家子弟,生怕得罪了京中大官,也就不敢太过放肆,恨恨低骂了一句,便付了银子走人了。   ……   嘛……据说第一段出现滴三个人太混乱了……于是……俺改了一下叙述方式……不知道有米有好点……   第 2 章 初识   第二章   她们离开,华羽衡的心情却也没见得好起来,三人讲完了生意上的事,又换到华羽衡的私人别业里,探讨华宇斐监国以来的形势。   宣帝废长立嫡,多少是因为华宇斐的父亲是她最心爱的男子,幸而华宇斐成为太女这几年也表现得不错,朝里并没有太多不满的声音。   “唉,再想想跟你们一样也不错,随时都能上上花楼,喝喝小酒。”眼见又到了回宫的时间,华宇斐不由哀叹:“也难怪你们一个个都不肯来帮我了。”   冷子雅见不得她装可怜,终于松口应诺:“好了,算是怕了你,若是他日你继位,我就去考科举,行了吧?”   华宇斐眼中一亮,已经顺杆子往上爬:“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有朝一日子雅你可不能食言。”说完更是把眼神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华羽衡。   “你应我一件事……”   见一向油盐不进的小表妹也肯松口,华宇斐连忙点头:“什么事?凡事我能做主的都应了你就是。”   “等你江山稳固,就别再问我的去留。”   “你不信我?羽衡,你……”   “我若是不信你,会要你应我这件事么?”华羽衡拦下她要说的话:“只不过我真的不喜欢朝堂上的事,这你也是知道的。”   华宇斐看着她,慢慢地笑了,这么三年多的相处,她也知道这个表妹一门心思都在自己的生意上,终于释然道:“好,到那时你就算天天不上朝,赖在家里做个闲散王爷我也不管你,行了吧。”   华羽衡在靠窗的椅中坐着,眼看楼下的生意一片红火,不经意地露了个舒心的笑,拈着一枚五瓣的花糕要入口。   自从上次应了华宇斐,她的姨母就亲自下了令,赐了她一个职位。逢着大朝她也要穿着朝服去站上一两个时辰,平日里倒没有什么事,依旧能把大把的时间放在自己的生意上。   “小姐,王君来了,说找您有事。”   “父君?”华羽衡起身迎上去,果然是一身常服的慕容耀。他出身武林世家,虽是男儿,也习得一身超凡武艺,如今已过了不惑之年,相貌却是叫人惊叹的清丽。   “父君,有事找羽衡吗?”   “羽衡,是关于你母亲,如果说我希望她陪我回乡省亲,你意下如何?”慕容耀并不回避,开门见山地说了前来的意图。   “父君,如果母亲有时间,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华羽衡笑了笑,不知为了什么,她的母亲总是觉得愧对于她,其实在她看来,既然父亲已经亡故,母亲另娶也不是多么了不得的大事吧。   再说,这个另娶的人,还是她母亲年轻时最爱,因为先皇的阻挠而未能在一起的男子,更何况,慕容耀早已为母亲生下一个女儿,也就是她的姐姐,却因为她的关系,一直名不正言不顺地留在慕容世家,成了慕容家的女儿。要说母亲愧对了父亲,她反倒觉得母亲愧对眼前这个坚毅明朗的男子更多一些。   武林世家的大公子,一个人生下孩子,将她抚养成人,在这样的社会里,即使有家族的支撑,也需要太多的毅力和勇气。   “请母亲放心陪同父君回乡,府中的事,羽衡会处理好的。”华羽衡对慕容耀笑了笑,主动道:“也请代我向姐姐问好。”   “嗯……好……”慕容耀一向行动如风,此刻却有些不知所措,他亲自来找这个“女儿”,自然是希望妻主能不再因为他们两人的事而对女儿抱愧,如今华羽衡坦然认了他,甚至他与华静贤的女儿,他反倒有些无措了。   “父君,母亲她一直都很爱你……”   看着慕容耀霎时间绯红的脸,华羽衡低头掩去笑容,正色道:“对了,母亲喜欢‘醉客乡’的茯苓膏,父君待会儿带一些回府,羽衡还有些事,可能要晚些回去。”   慕容耀这才反应过来,点了头答应着:“啊,好……你、你也早些回来,注意身子。”   送走了慕容耀,华羽衡心情更是好上一分,她来到这里已经十二年了,这个“后爹”进门也已经整整有十年,一直以来相处得虽然和和气气,却到了今日才算把三人的心结解开。也亏得她这个以胆大妄为出了名的父君,否则,凭她母亲少言寡语的性子,真不知到什么时候才能把话说开。   “东家,您找我有事?”   林奇见衣着华丽不凡的男子出了门,这才敲门进来,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足以做自己女儿的东家,不由生出一些敬畏:“城里三家店的账目都在这里。”   “呵呵,林掌柜,我们小姐又不是来查账的。” 侍立一旁的婢女笑道。   华羽衡也笑着应是。虽然林奇是掌柜,却也并不了解她的身份,只知道她母亲在朝中为官而已。华清和华风在酒楼中便一贯以“小姐”相称。   “那,东家是……?”   “哦,我是看着生意很好,想着厨房人手是不是忙得过,若是太忙的话,糕点茶点之类的不如直接买现成的回来用。”   “哦,东家尽管放心,店里生意好,伙计们涨了工钱也都高兴,各个都有劲着呢。不会误了事的。”   “嗯,那就好,我也是听说东市有一家糕点做得不错,才多问了一句。”华羽衡和气地笑了笑:“我这就回去了,您忙着吧。”   “郡王,我们不是要回去吗?”   主仆三人出了酒楼,华清正要招手让马夫过来,却被华羽衡挥手止住了:“我出去走走,你们先回去吧。”   “郡王,这怎么行呢?我和华风是要保护您的。”   “华清,你不说华风不说,没人知道我是郡王,又有什么好保护的?”华羽衡摇头无奈道:“再说,我好歹学了十来年功夫,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吧。”   “可是……”   “不用可是了,快回去吧。”   话音刚落,修长的身影已到了街头拐角处,在人群里一晃,便消失无踪了。华清叹了两声,和华风对视一眼,终于转身上了马车。   “哎,上好的苏绣啦……”   “再便宜些吧……”   “这位小爷,您看这可是正宗的苏州那边的绣工……”   “也没人能知道是真是假啊……”   华羽衡弯了弯唇,漫天起价,坐地还钱,若是不看四周的环境,置身东西两市,倒像是回到了逛跳蚤市场的感觉。只不过手拿胭脂花粉,锦罗绸缎大多是各色各样的男子,偶尔也有女子,不过多数是陪同自家夫郎出来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官家说错了么?做得这么难吃还好意思收钱,到底是没教养的野男人才做得出来的事。”   “你说什么!”   “梅大姑,别和她吵了……”两个女子的争吵声里忽然掺进了一个男声,急忙里带着一点沙哑,并不像多数男儿那样柔悦。   华羽衡循声看过去,发生争执的正是传言里那家由男人“抛头露面”的糕饼铺,几个地痞打扮的女子正在店铺前叫嚷,店中只有一男一女,男子面容清朗,神情里却有一些木然的伤,一边劝着中年的女子,一边忙着收拾被几个地痞弄散的糕饼。那女子想来就是他口中的“梅大姑”。   等走到了近前,才发现那几个地痞手中都提着一些糕饼,摊上已经被弄得乱七八糟,想来也是被这群白吃白拿的无赖混混翻拣的。   “天子脚下,京师重地,也由得你们这样放肆么?”   第 6 章 心情   第六章   怎么会有那样的举动……   华羽衡一脚踏进王府依然为自己的想法震惊不已。担心、焦虑,不可自制的心疼,会因为一个不知名的伤口想要陪在他身边,明明不喜欢柔弱的男子,对着他显现的脆弱,却只想温柔呵护……这样的心情,便是喜欢吗?   还未拐进自己的院子,华羽衡在众多侍佣的诧异目光中又转身出了门……大概,喜欢一个人的心情,便是无论如何,都想要他开心的……   急急回到客栈已是天色初朦,在暖炉前打盹的小二见方才出手阔绰的金主又回来了,连忙起身招呼。   “方才那人走了吗?”   “那位公子喝醉了,哪有那么容易醒……多半还在房里睡着呢……姑娘您……”   华羽衡不再多言,丢过一锭角银便自顾上了楼,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不意对上一双清晰的眸子,一个时辰前还醉着的人竟然已经衣饰整齐地打算离开。   “你……”   “你……”   还是容温云先开了口,尴尬地道歉:“给你添麻烦了……我……”   华羽衡也反映过来,见他略带羞惭的低下了头,迅速地递出手中从府里搜罗来的解酒丸:“宿醉伤身……”   “多、多谢……”容温云从门口退开一步,让华羽衡进门坐下。对这个人,除了感激,他真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似乎总在自己无助的时候出现,   “不必客气。”华羽衡气定神闲地答着,闹明白了自己的心情,她不再疑惑犹豫:“能帮到你就好,我很高兴……”   “啊……”容温云一时语塞,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让他说“不客气”吗?   华羽衡不忍心他手足无措的样子,主动接口到:“既然你醒了,我送你回去吧……”   如果可以,容温云实在不想再次麻烦她,可是昏沉乏力的酒后症状让他没了逞强的能力,只能再次窘迫地道谢。   “别再道谢了,”华羽衡轻笑道:“算起来我们还是生意合伙人呢,举手之劳而已,有什么好谢来谢去的……”   “方才是容某失态了,还请羽衡小姐不要见怪。”   “没事,不过……”华羽衡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醉酒伤身,若是可以的话,以后还是少饮为好。”   两人之间便一时冷清下来,华羽衡知道他的为难,正想着换个话题,却听到酒后略微低沉的声音:“嗯,我知道了……”   容温云应了之后,便有些拘谨,不知该说些什么,幸好客栈到容府距离不远,不一会儿已经到了门口。也免去了两人无言以对的尴尬。   “我到了,小姐也请早些回去吧。”   华羽衡点点头,转身看着一直走在她身后的男人:“回去早些休息,多喝些茶水,会好过些的。”   容温云慢慢点头,却又听得她低头关照:“如果遇上什么事,可以去醉客乡,只说找华清便可,千万别……别客气……”   眼看着男人的身影进了门,华羽衡才转开身,着实有些尴尬,在她为期四年的大学生活里,虽然也谈过恋爱,却都是男生主动邀约,死缠烂打。如今位置换过来,实在是有些奇怪的感受。明明是想说,千万别再一个人强撑着了,到口了又怕太过孟浪,还是把担忧和心疼都咽了进去。   还是慢慢来吧……   华羽衡一边往府里走,一边回想着她并不长的恋爱史,似乎那些男孩子的追求也都是从逛街、看电影、吃饭开始的吧……   虽然时代不同,有些东西到底也是古今相通的,至少也要先熟悉起来……这样想着,已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华清自第二日就被华羽衡要求镇日待在离容兰坊最近的那家醉客乡,鉴于上次的教训,这次连华风也不敢出口劝阻,想着她身边至少还有自己跟着,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便安慰华清在醉客乡待下了。   而华羽衡自己,也每每将府中的事做完便流连在醉客乡,等到贤王和慕容耀回京,更是大半时间都在酒楼书肆,连冷子雅都觉出了不对劲:“羽衡,你最近怎么回事?”   华羽衡看了她一眼,心下庆幸着幸好她那个太女表姐不在:“没什么,不过母亲和父君已经回京了,我自然闲下来。”   “当真只是如此?”   “至少最近只是如此而已,”华羽衡无意瞒她,但也不觉得私人感情的事有必要说得一清二楚,只模糊地打算一言带过。   “你不会真的喜欢上容家的那个男人了吧?”   华羽衡微微惊讶,却并不隐瞒:“是又如何?”   冷子雅指着她手中把玩着的玫瑰糕,蹙了眉道:“果真如此,你这般模样,有心人都该猜出来了。”   “知道便知道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华羽衡不否认,既然被发现了,也就干脆说明:“我喜欢他。”   “你母亲是不会同意的……何况,还有你那个皇姨呢……”   与冷子雅不看好的劝阻相对,华羽衡却像是并不在意,只依旧按着自己的意思来。   “表哥,有一位小姐在外面说是找你……”   “是什么人?”容温云疑惑地抬了眼,放下手中的账册,揉着额角看他,梅韶在家养病,他几乎忙得脚不点地,账册也只有留到晚上来核对。   “她只说她叫羽衡,问你有没有时间相见?”   “啊……”容温云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羞窘,很快又被疑惑替代,是她……她找自己会有什么事呢……   “表哥,表哥?”高临宜见他不说话,追着问了一句:“表哥不认识么?那我去赶她出去……”   “不要……啊……”   容温云一惊,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阻止,一时竟有些晕眩,按住了桌子才站稳身体:“我……我去看看……”   “表哥……小心些……”高临宜跟在身后喊了一句。他知道这个表哥在外抛头露面不是男儿家该做的事,但对这个哥哥却从未有过轻视的意思,反而是诸多维护的。若不是方才上门的女子文雅谦和,气度天成,不像以往的那些地痞无赖,他也不会来告诉表哥。   只是表哥那急切的样子,难道是对那女子有好感么?他虽然敬佩表哥,也知道世间女子是不会愿意娶这样的夫郎的,若是表哥当真喜欢上那女子,岂不是更添伤心么?   他在这边左右为难地想着,那边的华羽衡却一点不浪费时间,一见到面容清瘦的男子便上前笑着提出邀请:“容公子,有没有时间出去走走?”   容温云有些惊讶地抬头,点了头露出一个笑容来:“听凭羽衡小姐安排。”   华羽衡今日并没有带侍从,得了他同意便一起出了门,两人并肩在街上走着,不一会儿就发现,不管她走得是快是慢,身边的男人总是稍稍落后她半个身子,微微垂着的脸上看不清神色,安静地像是不存在一般。   眼前忽然闪过出门前他的神情,虽然是弧度分明的笑容,却带着说不出的悲戚和自嘲的意味。   步子慢慢缓下来,华羽衡若有所思地转回身子挡在他面前:“容公子,听说晚些时候有花灯会,城中女男都要出来看呢,会不会觉得太拥挤了些?”   容温云一怔,抬起眼看她,的确,年前和年后各有一次的花灯会,无论是女子还是男儿,无论婚嫁与否,都是可以观灯猜谜的。   她是想要告诉他,并没有不尊重他,把他当做随意的男子来戏弄,而是纯粹地带他出来看灯会吗?   低垂的面上红了红,容温云微微摇了头,低声道:“不会。”   第 3 章 合作   第三章   “天子脚下,京师重地,也由得你们这样放肆么?”   “哟,来了帮腔的啊,该不会是淫妇奸夫的来出头了吧。”   立在柜前的男人向外看了一眼,发现竟是个衣着不凡的世家女子,不由有些吃惊,一时没有出声。   “你们最好立刻滚,否则本官绝不轻饶。”   原本见她衣衫华贵,几个地痞已心生畏惧,再听她竟然自称“本官”,更是不敢再多逗留,低低地咒了一句,四下散开离去了。   华羽衡上前一步,见店中许多糕饼成品都被破坏,想来损失不小,说不定这一日的生意都要搭进去,不由懊悔方才没让那些地痞留下赔偿。   “抱歉,忘了让他们留下糕饼钱……”   梅韶环顾了一下,迅速地动手收拾起来,一边摇头:“唉,多谢大人,不弄砸铺子已经不错了,东家,你没事吧?”   “没事,梅大姑,不是说了不用叫我东家么……”   身形瘦削的男子将倒下的椅子扶起,忙忙地躬身向华羽衡道谢:“多谢大人出手相助,容温云感激不尽。”   华羽衡连连摆手,也知道此间男女大防比她所知道的封建社会还要胜一分,并不敢伸手去扶,只一再让他不必多礼。   “未请教大人高姓大名,温云不才,也愿衔草结环,报大人恩惠。”   “别,真的不用,叫我羽衡就好了。”   见她不肯透露姓氏,容温云也不勉强,又做了一揖道:“羽衡小姐。”   他虽是个男子,礼数行止方面却并不比女人陌生,华羽衡见状,认真地回了一礼,轻笑道:“不必谢了,我来这里可是有桩生意要谈的呢。”   “羽衡小姐?”   “鄙人不才,在城中有一家酒楼,最近生意尚可,厨房也腾不出空来,想用你们容兰坊的糕点当做茶点,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容温云愣了愣,似乎有些疑惑,停了片刻见华羽衡一脸认真才低头思索起来:“多谢小姐美意,只是梅大姑年事已高,容某毕竟身为男儿,恐怕力有不逮……”   “请容公子放心,我会每日让小二来取,无需公子奔波。”华羽衡知道他的拒绝所为何来,紧跟着道:“数量上大约是每日百人左右,想必不会为难。”   “如此……容某谢过小姐,不知小姐要哪些款式的糕点?”   “这个也不拘的,只要隔三岔五地变换些式样就可以了。”华羽衡取了一张银票交给他:“这是一百两定金,从下月初一起,就麻烦公子了。”   “不必,容某相信小姐不是失信之人……”   “在商言商,容公子收下了我也才安心啊。”华羽衡将银票交给梅韶,不让他二人再拒绝:“天色已晚,二位也早些关门回家,羽衡先告辞了。”   方转过街角,身后已有两个脚步跟了上来,步法轻灵而熟悉,华羽衡叹了一声:“都跟了一路了,出来吧。”   “郡王恕罪……”   “算了,起来吧,”见果然是华风、华清,她也无心责备,只抬了抬手示意她们起身:“我说了不会涉险,自然就会平安回府,你们也不必总是跟着。”   “郡王,这是皇上和贤王的命令,婢子不敢违抗。”华清低声道,见她并无不悦,便颇有些埋怨的意思:“王爷去东市逛街,带上我们姐妹有什么关系……还是说,王爷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华清,你多言了。”华羽衡兴致颇好,虽然并不在意她们偷偷跟随的事,却不喜欢身旁人这般口吻:“既然你也听到了,就不必我另外寻人,下个月起便由你每日将糕点取来送去醉客乡。”   “可是王爷,我……”   “或者本王向母亲说明,将你调回宫中……”   华清连忙认错,一边扯着一旁的华风帮忙说情:“婢子知错,定会准时将糕点送到醉客乡。”   “王爷……”   “华风、华清,”华羽衡止住华风,开口道:“你们跟了我有五六年了,也知道我的性子,若是当真有风险,我自是不会强自托大。既然皇上和母亲让你们跟着我,我就希望你们分清楚主子是谁,以后不要再做今天这样的事。”   “王爷……”   “明白了么?”   “是,婢子明白。”华羽衡的神情严肃而认真,华风先跪了下来,开口回答,华清也跟着点头。   “很好。”华羽衡示意她们起身跟上,她知道这两个侍卫忠心不二,武艺超凡,但若是要一直跟在她身边,就必须按照她的规矩来。否则,她宁愿舍弃这两人。   主仆三人回到府里时,贤王和慕容耀都已用完晚膳,华羽衡停顿了片刻,还是去了他们院中请安。   “母亲,父君……”   慕容耀正在整理书架,华雅贤在一旁看书,见是女儿进来,便起身招呼:“羽衡,过来坐啊。”   慕容耀也放下手中的书册,给两人准备茶水,见华雅贤母女两人看过来,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华羽衡下午所说的话,竟是微微红了面颊。   “听说母亲要陪父君回乡省亲,不知是否有府中之事要交待女儿?”   “府中并没有什么大事,慎儿也会随我们一起走,”华雅贤看着女儿,犹豫了片刻,还是劝道:“我知道你对朝政之事无甚志向,这原本也没有什么,只是你和太女走得近,难免会有人有些想法,你也不要疏忽了……”   华雅贤只是三言两语,却点出了要害,华羽衡轻轻点头:“防人之心不可无,女儿知道,不会让有心人利用的。”   “那就好……”   “小弟也随父君回去吗?子雅是府里西席,是不是也随行?”   “这就不必了,冷小姐天纵英才,我已经给了她银钱,希望她能参加科考,将来为国效力。你与冷小姐是好友,也劝劝她……”华雅贤笑道:“家里的事有你照看我也放心,方才已经奏请皇姐告假,待皇姐准许便会启程。”   当今圣上只有这一个胞妹,在朝中也颇为倚重,只是知道她与慕容耀多年情深不易,朝中也并无大事,很快就准了她的假,敕封了慕容耀一品护国王君,让他们二人带着年方十二的儿子,南下省亲去了。   华羽衡既要代母亲应酬朝中同僚的宴请,又要代慕容耀管理府中大小事务,一时便□乏术,将自己经营的酒楼书肆等一并交托给冷子雅管理。   冷子雅被华雅贤变相地撤了西席的差事,本来乐得清闲,又见她实在忙碌,也不好再推辞,倒是时常会去店中察看一番。   两相交错,竟隔了半个多月才得空在店中碰面,华羽衡刚落座,冷子雅的疑问已经追了过来:“你店里的水晶茶糕怎么不见了?”   “是啊,我最喜欢的珊瑚冻也没了,”抽空出宫的华宇斐也扬声抱怨:“怎么都换成了这些平常糕点?”   华羽衡拈了一块云罗糕在手上,咬了一口尝试:“香酥清甜,味道很好啊,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   冷子雅一边喝茶一边反驳:“怎么是偶尔换,我看你这里原本的那些糕点全都不见了,日日都是这些市集里的平常点心……”   “也没见你换厨子啊,怎么东西全变了?”   “厨房里忙不开,我让人从外面买的。”华羽衡无视她们的疑惑,又夹了一块到碟中:“我觉得挺好吃……”   第 4 章 容家   第四章   “等等……”   送入口中的动作被冷子雅拦住,华羽衡不由疑惑:“怎么,你想要的话我再叫人送上来就是……”   “这是……容兰坊的点心?”   “是啊,”华羽衡点头:“有什么问题?”   “东市的容兰坊?”华宇斐原本兴致缺缺,听了冷子雅的话却也好奇起来:“怎么会是他家的?”   华羽衡心里一叹:“怎么就不能是他家的呢?”   那日里原本只是好奇,想去看一看那个能够罔顾礼教的男子,谁知遇上了那些耍无赖的地痞。出手赶走了那些人,却为那个男人眉间的一点茫然和悲伤动容,明知店中并不需要,还是忍不住提出了那样的建议。   “我说,我的小表妹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华宇斐不禁玩笑道:“难不成打算娶回来做小侍?”   华羽衡笑了笑,却没有反驳,她原本以为那会是一个肆意洒脱,如风一般的男子,然而见面之后就发现,那个男子沉稳若山,不折不屈,心里却是苦闷的。到底是在这世间活了二十多年的男子,能有哪个全不在乎名声清誉呢。   “哎?难道你真的想要他?”冷子雅也惊异道:“上回我没有告诉你他家的事,贤王不会允许你收了他的……”   “为何?”   “他是原工部侍郎容非的庶子,容家因为督办河工不力获罪,被罢官免职,他家道败落,又是小侍所出的庶子,就算只是收做小侍,你母亲也不会允许的。”   “原来是他家,也难怪他一个男子还要在外抛头露面了……”华羽衡尚不曾开口,华宇斐倒是接了话头:“容家获罪后,容非就病故了,她家里走的走散的散,只留下一个侧夫,和两个儿子,虽然还有一个女儿,却是个不中用的,连着两年也不曾考中科考。”   “对,就是那个容家。”冷子雅补充道:“听说在外面的那个男子是家中长子,也是可怜他母亲父亲都去得早。”   “原来如此……”   “羽衡,说起来你也该娶夫了吧,好歹也该娶一房侧室。”华宇斐劝道:“要是你真的喜欢那个男子,先娶了侧室,再把他收了做小侍,姨母应该也会同意的。”   “你们想太多了,”华羽衡制止了她的建议:“我只是见他着实不易,这才定下这些糕点,跟小侍什么的没关系。”   “那便好,听说周尚书家儿子很是出色,母亲正有意为你们指婚,”华宇斐想起这次出宫的“正事”,是要替母亲询问一下华羽衡的意愿,忙拉回正题:“你意下如何?”   “周大人家公子才刚满十五,我可消受不起,还是让姨母指给你做君妃吧。”华羽衡干脆地拒绝:“姨母的好意羽衡心领就是了。”   “我比你还长了三岁,”华宇斐倒转扇柄敲了她一记:“你可别往我身上推。”   “总之你快些替我谢绝了的好,”华羽衡拨开她的扇子,连忙道:“否则可别怪我这醉客乡再也不招待你。”   “我这太女做得真是没有半分威信,各个都对我颐指气使的。”华宇斐看看她,又看了看冷子雅,低头叹了一句:“明日还要去招待安顺王和她家那个宝贝世子,简直没有半分自在时候。”   “我也接到了安顺王的名帖,邀我明日在明月楼小聚。”说起正事,华羽衡也不再玩笑:“安顺王奉旨进京,却广邀亲王相聚,到底是明目张胆,还是问心无愧?”   “以不变应万变就是,姨母不在京城,也算事有凑巧,你尽管与她打马虎眼就行。”华宇斐思索片刻,凝神道:“只是明日我不能出宫,你辞了安顺王也不便再递名帖进宫……”   冷子雅笑着打断她的话:“怎么殿下忘了还有区区在下么?明日我来找羽衡,你晚上派人去我那里听消息便是。”   安顺王是凤华王朝唯一的外姓王,一直驻守北疆,因为皇帝今年将华宇斐立为太女,并交付监国大任,她应旨进京道贺。   三人议定之后,便分了先后,各自回府,华羽衡多日不曾到醉客乡,便留到了最后,招了掌柜问过另两家店中的事,才回府歇下。   一路上华风和华清也沉默不语,华羽衡举袖间闻到了桂花的甜香,又想到冷子雅方才说的事,不由有些怜惜。   原来那个叫容温云的男子,竟是负担着一家上下的生活,难怪在她提出生意后,他虽然羞窘迟疑却还是答应了下来。   “华清,这几日容家店里情况可好?”   “回王爷,婢子每日去的时候,店中生意尚可,容公子也无甚变化。只是梅大姑似乎是着了风寒,有两日没到店中了。”   华羽衡点了点头,那日她在店中停留,华风就将梅韶的来历检查过,她后来问起,华风也不曾隐瞒,梅韶原本是汉水人,因为河道泛滥冲了田地,家里儿女也都失散了,跟着难民流落到了京城,幸得容温云相救才活了命,后来便一直在店中帮忙了。   “嗯,知道了,等这个月结束,你在林掌柜那里结账,把钱给他送去。”   对她而言,这桩生意其实是可有可无的,然而从那个男人力图克制的眼神里,她也知道能够有固定的客源对他来说是太有价值的一桩生意。   事实也正如她所料,虽然梅韶病倒对生意有不小的影响,但因为醉客乡每日取走百人份的糕点,店中的生意并没有减少,反而比前月要好一些。   见市集里行人减少,天色也渐渐暗下来,容温云关了店门,打算早些回去照看梅韶。虽然华羽衡并没有明说是哪家酒楼,梅韶却有意打听过,他也才知道,向他订下糕点的,竟然是城中富贵人家常来常往的“醉客乡”。   再想到那日里华羽衡不凡的衣着,更是疑惑她为何向自己订下糕点。只是自从那日出手相助后,华羽衡便不曾再出现过,而每日来取走点心的人一直冷漠相对,没有半句多言,他即使惴惴不安,也实在不知该向谁提出疑问。   一路思量着,往日里要走上许久的路程竟觉得不一会就到了,容温云也就暂且放下这件事。推了门进去。   “表哥,你回来了。”高临宜才刚满十八,容家落败前就随着父亲投奔过来,虽然是安赫的甥儿,与他并非血亲,却难得与他很是亲近。   容温云对他笑了笑,边进屋边问:“临宜,梅大姑好些了么?”   “还是时好时坏的,”高临宜担忧道:“今天大夫来看过,药也开了,只是还有些反复,表哥,明天我跟你去店里吧……”   “别说傻话,”容温云打断他的话:“你才十八,跟柳家二小姐有婚约在,怎么能去市集里,快收起这个念头。”   “那柳家小姐早就纳了三房妾侍,根本没有要上门结亲的意思,大概早就打定主意要悔婚了,”高临宜低了头,黯然道:“再说大姑病着,表哥你一个人怎么能忙得过来?还是让我去帮你吧……”   “不行,你清清白白的名声,何苦去那里,我忙得过来。”容温云进屋看过,见梅韶还在睡,两人便又退了出来:“临宜,这种话千万别再说……”   高临宜半是无奈半是复杂地点头,许久又道:“若是表姐这次能够高中,你就能在家过点清闲日子了。”   容温云沉默地点了点头,除了容砚扬这个女儿外,安赫还有一个亲生子,容温玉与高临宜同龄,都是待嫁的年纪了,就算容砚扬能够考中进士,一家人要过活恐怕也是难以为继,何况,他这么些年在外,早就放弃了嫁人成家的念头,倒不如,就一直这样下去,至少也能保证衣食。   第 7 章 退缩   第七章   他虽这样说,却挡不住路上实在行人太多,不一会儿的功夫已被撞了几次,有几个女子更是孔武有力,带得他差点退了一步。   华羽衡眼中带出一点懊恼,原本只是想要带他逛一趟街市,却没有料到灯会上的拥挤,眼见又有一人要挤过他们之间,连忙伸手握住了身边的男人带到身前,想要带他走到人比较少的一边街旁:“小心些,我们去那边看看。”   只是触手即离,身边的男人还是不经意地红了面颊,华羽衡心下一柔,虽放开了相握的手,却展开双臂将他拦在身前,挡开了大部分拥挤的人潮。   容温云略带惊讶地回头,正迎上她温柔的眼眸,心中竟一时恍惚,为什么要这样待他,仿佛他是需要被呵护,值得被珍惜的一般。   “怎么了?”   带着他走到街边,华羽衡才收回手,动作之间自然而然,并没有什么扭捏暧昧,更无轻佻狎玩。容温云扬起一个笑容,对她摇头示意无事。   “要不要去猜花灯?”   面色染绯的男子一边摆手一边退后:“我不会猜的……”   华羽衡笑了笑,伸手拉过他一只手握在手中,在男人的退缩里只是握得更紧,温暖触碰到微凉,紧紧地贴合着不肯放开,许久竟也察不出其中的差别。   容温云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拨开,却被华羽衡灵巧地躲开了,拉着他走到花灯边上,抬手取了一支下来:“我们一起猜。”   她说话间已经拿出了灯中的字谜,将花灯交给他提着,容温云一手提着花灯,一手被她紧紧握住,一时也就安静下来。她的手掌温暖干燥,柔柔软软,十指细长,甚至比他的更像是男子的手,握住他的时候却让他莫名地觉得安心。甚至……甚至生出想要依靠的心情。   胡思乱想着,摊主已经追着问起了答案:“小姐,这么快就把灯拿走,说不出答案可是要罚钱的。”   花灯的谜一般都不会太容易猜,否则这些摊主大约要赔得哭天喊地了。取灯的许多人都是瞧着花灯漂亮,干脆掏了钱认罚,权当是买下了花灯。   华羽衡思索了片刻,也不曾猜得出来,见身旁的男人反而比自己还要急,完全忘了要挣脱自己的手,不由笑了起来:“猜不到呢,愿赌服输,自然要罚的。”   身边的男人面上忍不住露出惋惜的表情,华羽衡取了钱交给摊主,便拖着他离开了,两人挤到一家夜市摊子坐下,才算松了口气。   容温云低了头,看着被她握了许久的手掌,不知是什么样的心情。这个女子,忽然出现在他的生活中,每一次都出人意料,每一次都让他有不知所措的感觉。   从前就算是苦,也不过是他一个人的事,可是,如果他对这个女子有了期待,该是多可怕的事。   “你……”   “你……”   华羽衡轻笑,帮他盛了热汤递到面前:“边吃边说。”   “我该回去了……”容温云并没有动筷,反倒是低了头,声音黯黯沉沉,退开一步道:“天色已晚,羽衡小姐也早些回去吧。”   “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了……”   容温云站起来要走,却被华羽衡不着痕迹地拦在身前:“不麻烦,来,这边……”   相比来时的热闹温暖,回去的路上却冷清了很多,华羽衡心里叹息,知道她把这个看似柔和却心如坚壁的男人逼得太紧了……只是,她实在心疼,多想早些把他拥在怀里,不再看他形影相吊的孤寂。   男人走在她身边,离得并不远,却仿佛隔开两个世界,华羽衡解下细水狸皮的披风给他披上,故意忽略掌下的身体那一瞬间的僵直:“夜里风紧,莫再推辞,可好?”   带着体温的披风,罩在他肩上,把他裹在一片温暖里,华羽衡走在他身边,没有再牵他的手,却一直不离他身侧。   一路默默地走到容府门前,容温云才抬头,要将肩上的披肩还她,华羽衡却执意不肯接下:“我是姑娘家,怎么能让你比我穿得还单薄,再说我总算也是习武之人,这些寒意还是不惧的。”   将解开了领扣的披风复又压到他肩上,华羽衡才放手,朝他摆了摆手:“进去吧,等以后再还我也行的啊……”   面容清朗的男人终于没有再拒绝,对她点一点头,径自进了门。不一会儿,门堂里的灯便熄下了。   华羽衡走到暗处,终于有些掩不住情绪,她当然知道这个男人的一颗心早就已经缩在深处,却没有想到他连走出来的心思都绝了,不由有些无措。   她一时茫然,进了屋的那人却也是如此,他不是深闺里长大的男子,对于男女之事,虽然没有经历过,却也是明白的,然而隐约感觉到了华羽衡的意思,却无论如何也叫他难以置信。   这个家境富贵,气度不凡的世家小姐,怎么会……怎么会对他有男女之情……她或许是一时兴起,他却没有一颗心去赔给她……   何况,就算华羽衡真的有心,又能如何呢。难道他这样的声名,还能嫁给她为夫为侍不成?   他在脑海里模模糊糊地想,不觉已经走到了梅韶住的屋子门前,见还亮着灯,便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进去:“梅大姑,你好些了么?”   梅韶喝了药,虽然有些昏昏欲睡,见他进来便支起身子,笑着招呼:“东家,吃了药好多了,已经到年关了,再过两天想来忙得很,我也就能回店里帮忙了,东家不用担心。”   容温云连忙摆手:“店里的事我还顾得过来,梅大姑好好养病才是正经。”   梅韶知道他真心关切,也就不再坚持,见他面上含笑,眉间却似有不解愁绪,不由担心:“东家遇到什么事了?若是愿意说,梅韶活了这么些年头,总还有点意见可供参详。”   容温云原本心里有事,听她这样说,更是左思右想也不得其解,而这些心思又难以对梅韶说明,一时不由红了面颊,低声否认:“没什么,梅大姑可曾用过药?”   他不愿讲,梅韶自然不会迫他,只笑着点头应了,劝他早些回去休息。容温云顺从地回了房,原以为可以静下心来考虑今日之事,却被高临宜堵个正着。   “表哥,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我等了好久……”   “临宜?”见他起身迎上来,容温云有些疑惑地问道:“你怎么没和二爹、妹妹他们一起过节?”   在他想来,高临宜虽然平日里和他亲近,毕竟是安赫的甥儿,自然应该是和他们一起过节。   “以前腊月里你总是忙着生意不在家,难得今天在家,我当然等你一起吃饭,”高临宜不在意地说道,虽然他叫安赫一声姑父,却对他们的作为很是看不起,表姐已经23岁,分明应该担当起一家人的生活,却一直以考科举为借口,让容温云一人操持家务。而安赫身为长辈,却根本没有主见,事事都由得一双儿女摆布。容温玉与自己同龄,分明有殷实之家的女子上门求亲,却依仗着相貌秀美挑挑拣拣,一心想要嫁入世家。   一家人中竟只有容温云肯在外奔波劳碌,踏实度日。他母父早逝,虽然投奔安赫,近几年却一直与容温云相处融洽,对他很是敬佩。   “临宜,多谢你。”   “表哥这是什么话,是临宜要多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才对,”高临宜见他有疲倦之色,便只是与他聊了几句,起身道别:“表哥累了就快休息吧,我这就回去了。”   容温云原本颇有些心不在焉,听他这样说便起身相送:“路上小心……”   “表哥,你累糊涂了,我就住在隔壁,有什么好小心的?”高临宜笑着走到门口,对着屋里的光才发现容温云身上的披风并不是他日常用的,且水狸披肩在灯下光泽柔亮,显然不是凡品,更是好奇道:“这披肩是那位小姐送的么?”   ……   嘛……   这样的话……2010年滴……第一天……   应该算是双更的吧……嘛……(但愿俺一年都能这么勤奋更新……泪奔……)   ⊙﹏⊙b汗……虽然上一更是凌晨……呵呵……   第 5 章 醉酒   第五章   “沁郡王仪表堂堂,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安顺王君过奖了,王爷才是国之栋梁。”华羽衡举杯与凤华王朝唯一的外姓王交碰:“羽衡先干为敬。”   “沁郡王多礼了,不知贤王和王君何时回京?”安顺王君与妻主对视一眼,安顺王少一犹豫,还是开口问道。   “家母陪同父君回乡,归期未定,劳安顺王动问。”   “这……”   砰!   走道的另一边传来的声响让安顺王的话停在嘴边,四周的侍卫打开雅间的门四下一看,才发现店中的许多客人都聚在走道之上,甚至挡住了通道。   久在封地的安顺王不免大为不满,示意侍卫将围观的人群驱散。华羽衡见状也趁机起身告辞:“王爷,王君,羽衡与同窗尚有约,请恕不能奉陪之罪,来日家母回京,羽衡定将王爷的问候转达。”   安顺王知道贤王的确不在京中,也没了疏通打点的兴致,匆匆起身致意,反而比华羽衡更先出了酒楼。   华羽衡招来店家,准备赔偿方才侍卫们驱散客人的损失,却被人撞了一记,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你没事吧?”   “没,多谢。”撞到她的人迅速地别开头,急忙要下楼,匆忙间竟是未看清脚下的阶梯,重重摔向地上,眼看就要滑下楼梯。   “是你……”华羽衡眼疾手快地扯住他,虽避免了他从楼上摔下的结局,也仍是止不住他的下滑之势,两人一起倒在楼梯口,华羽衡扶着他站起来,也因此看清了他的脸,京城说小不小,却又叫她看到了他:“容温云?”   “承蒙相救,温云无以为谢。”   容温云施了一礼,正好上楼来的店主进雅间一看,立刻沉了脸色:“容老板,我怜你是个男子,操持生意不易,可你也不能砸了我的生意不是?”   方站起的容温云弯腰道歉,环顾了一周,苍白的脸色几乎透明:“对不起,我会照价赔偿您的。”   华羽衡不明所以地往里一探,才发现雅间之内碗碟菜盘砸了许多,连琉璃屏风也被推倒在地:“发生了什么事?”   容温云的糕饼铺本来就是小本生意,但从他的衣着来看,家中也不会有什么余财,这样的赔偿恐怕有些困难,不知为什么竟是心疼起他的脸色,这个人,似乎总是能牵动着她的情绪。   “唉,民不与官斗,你一个男人家,做什么招惹她们这些兵痞,得罪了她们,你这生意哪里做得下去哦……”店家似乎是真的怜悯他,略略清点了一下:“你就给个……”   “店家,这里大多不是这位容公子砸坏的,是我的一个长辈不喜吵闹,着人赶人扰了店家的生意,该是由我来赔偿……”华羽衡打断了她的话,递过去一锭金子:“这些可够?”   “够了够了,姑娘说哪里的话……”店家眉开眼笑地收了去,直到华羽衡拉着容温云出门,还在笑着道:“太客气了……”   “多谢……”容温云在门口停下脚步,笑容有些苦涩:“似乎每次遇到你我都只能说这句话……”   华羽衡的心莫名地一紧,是的,她看到的,似乎总是无措的他,狼狈的他,可以想见他周旋在生意场定是十分艰难……不知今天又是为了何事……   “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麻烦姑娘,我自己可以的。”容温云福身一揖:“若是他日姑娘有所差遣,温云必不推辞。”   华羽衡点点头,想起还约了冷子雅交换今日的消息,也不再坚持送他:“那你自己小心些……”   为什么他眼神中有那样的自嘲自苦……直到在冷子雅对面坐下,华羽衡依然控制不住地想着容温云临别时的样子,他的眼神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放,一刻不停地加深着担心,仿佛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叫嚣着回去找他……   “子雅,我有急事,就这样吧……”几乎是刚刚说完情况,华羽衡已经起身告辞,尾音方落,身影已经到了街对面。   “啧,这是要我这个穷书生付账吗?”冷子雅啧啧称奇,这个看起来总是不紧不慢的好友什么时候转了性子……   在夜幕下隐约看到巷子里昏暗的身影时,华羽衡还能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可当那人清晰地出现在面前,她却只想为自己浪费时间的犹豫不决痛骂自己一番。缩在墙边的人脸色酡红,显然是喝多了,可是眼神之中除了酒醉的迷茫却还有着深深的伤痛,即使她站在他面前,也不曾注意到,只是使劲环着自己的肩睁大了眼。   “容温云……”   轻触他肩膀的手被他的一阵瑟缩骇得收回,华羽衡试图安抚他:“容温云……是我,你怎么了……”   “呵,呵呵……”容温云却忽然笑了起来:“呵呵,……我这个样子,还有人有兴趣……哈,不是很好吗……哈哈……”   华羽衡努力了许久才听懂他的话,稍早等冷子雅的时候她曾问过小二,知道了今天容温云宴请一些官兵希望她们能对时常侵扰的地痞做些整肃,却遭到几个士兵的言语调戏,婉辞拒绝后不仅被几人出言羞辱,一些脾气暴躁的士兵甚至还闹得砸了店中的东西。   小二讲得绘声绘色,她却是越听越心惊,想到他离开时坚强无所谓的样子更是一刻也坐不安稳……果然……   “温云……回家再说好吗?来……”伸手扶起他,不知是不是累极了,容温云没有推开她,也不再说话,华羽衡柔了声音:“我送你回家……”   “没有……家……”耳边含糊的呢喃让华羽衡心里一痛,声音里盛了很多孤独和委屈,仿佛是被欺负了的孩子。   往前容府走的步子停住了,华羽衡扶着他的腰转了个身:“那就去客栈里休息一下,好吗?”   “不能休息……”   短短的几句话,句句都让华羽衡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难受了,没有家人关心在意,不能休息,委屈了难受了被冷嘲热讽了,还是要坚强地一个人走……这个男人总有本事让她的耐心和怜惜成倍成倍地叠加……   “没事的,”华羽衡扶着他往客栈走,不自觉地软了语气:“我陪着你……”   好不容易将醉倒的人安置在床上,华羽衡要了壶热水就让小二离开了,仔细想来这好像还是自己有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照看喝醉的人,她高高在上的身份让她很少有机会照顾别人。看了看躺着的人不时难受地动一动,她开始庆幸她21世纪的父亲是无酒不欢之徒,而她好歹也学了四年的医科。好歹让她知道一些基本的事情。   等到把一杯温水慢慢灌下去,容温云总算清醒了一些,迷迷茫茫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想要微笑,却始终没有把笑容固定。   华羽衡抚了抚他的额,低头看着他的睡容,方才那飘忽的笑让她心中满是酸楚,静静蜷在床上的人容颜倦怠,褪去酒醉的晕红,脸色越加苍白, 没有一般男子玉石般的肌肤,细看之下,靠近眉梢的额角还有一个浅浅的疤痕……   手指自动地覆上那处伤痕温柔地摩挲着,想着不知又是什么样的伤痛……一直在他身边的话,是不是就不会让他受伤……华羽衡兀自出神,半晌才如梦初醒地收回手,匆匆下楼吩咐了小二一些事,待到出了门,已是夜色深沉。   第 6 章 心情   第六章   怎么会有那样的举动……   华羽衡一脚踏进王府依然为自己的想法震惊不已。担心、焦虑,不可自制的心疼,会因为一个不知名的伤口想要陪在他身边,明明不喜欢柔弱的男子,对着他显现的脆弱,却只想温柔呵护……这样的心情,便是喜欢吗?   还未拐进自己的院子,华羽衡在众多侍佣的诧异目光中又转身出了门……大概,喜欢一个人的心情,便是无论如何,都想要他开心的……   急急回到客栈已是天色初朦,在暖炉前打盹的小二见方才出手阔绰的金主又回来了,连忙起身招呼。   “方才那人走了吗?”   “那位公子喝醉了,哪有那么容易醒……多半还在房里睡着呢……姑娘您……”   华羽衡不再多言,丢过一锭角银便自顾上了楼,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不意对上一双清晰的眸子,一个时辰前还醉着的人竟然已经衣饰整齐地打算离开。   “你……”   “你……”   还是容温云先开了口,尴尬地道歉:“给你添麻烦了……我……”   华羽衡也反映过来,见他略带羞惭的低下了头,迅速地递出手中从府里搜罗来的解酒丸:“宿醉伤身……”   “多、多谢……”容温云从门口退开一步,让华羽衡进门坐下。对这个人,除了感激,他真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似乎总在自己无助的时候出现,   “不必客气。”华羽衡气定神闲地答着,闹明白了自己的心情,她不再疑惑犹豫:“能帮到你就好,我很高兴……”   “啊……”容温云一时语塞,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让他说“不客气”吗?   华羽衡不忍心他手足无措的样子,主动接口到:“既然你醒了,我送你回去吧……”   如果可以,容温云实在不想再次麻烦她,可是昏沉乏力的酒后症状让他没了逞强的能力,只能再次窘迫地道谢。   “别再道谢了,”华羽衡轻笑道:“算起来我们还是生意合伙人呢,举手之劳而已,有什么好谢来谢去的……”   “方才是容某失态了,还请羽衡小姐不要见怪。”   “没事,不过……”华羽衡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醉酒伤身,若是可以的话,以后还是少饮为好。”   两人之间便一时冷清下来,华羽衡知道他的为难,正想着换个话题,却听到酒后略微低沉的声音:“嗯,我知道了……”   容温云应了之后,便有些拘谨,不知该说些什么,幸好客栈到容府距离不远,不一会儿已经到了门口。也免去了两人无言以对的尴尬。   “我到了,小姐也请早些回去吧。”   华羽衡点点头,转身看着一直走在她身后的男人:“回去早些休息,多喝些茶水,会好过些的。”   容温云慢慢点头,却又听得她低头关照:“如果遇上什么事,可以去醉客乡,只说找华清便可,千万别……别客气……”   眼看着男人的身影进了门,华羽衡才转开身,着实有些尴尬,在她为期四年的大学生活里,虽然也谈过恋爱,却都是男生主动邀约,死缠烂打。如今位置换过来,实在是有些奇怪的感受。明明是想说,千万别再一个人强撑着了,到口了又怕太过孟浪,还是把担忧和心疼都咽了进去。   还是慢慢来吧……   华羽衡一边往府里走,一边回想着她并不长的恋爱史,似乎那些男孩子的追求也都是从逛街、看电影、吃饭开始的吧……   虽然时代不同,有些东西到底也是古今相通的,至少也要先熟悉起来……这样想着,已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华清自第二日就被华羽衡要求镇日待在离容兰坊最近的那家醉客乡,鉴于上次的教训,这次连华风也不敢出口劝阻,想着她身边至少还有自己跟着,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便安慰华清在醉客乡待下了。   而华羽衡自己,也每每将府中的事做完便流连在醉客乡,等到贤王和慕容耀回京,更是大半时间都在酒楼书肆,连冷子雅都觉出了不对劲:“羽衡,你最近怎么回事?”   华羽衡看了她一眼,心下庆幸着幸好她那个太女表姐不在:“没什么,不过母亲和父君已经回京了,我自然闲下来。”   “当真只是如此?”   “至少最近只是如此而已,”华羽衡无意瞒她,但也不觉得私人感情的事有必要说得一清二楚,只模糊地打算一言带过。   “你不会真的喜欢上容家的那个男人了吧?”   华羽衡微微惊讶,却并不隐瞒:“是又如何?”   冷子雅指着她手中把玩着的玫瑰糕,蹙了眉道:“果真如此,你这般模样,有心人都该猜出来了。”   “知道便知道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华羽衡不否认,既然被发现了,也就干脆说明:“我喜欢他。”   “你母亲是不会同意的……何况,还有你那个皇姨呢……”   与冷子雅不看好的劝阻相对,华羽衡却像是并不在意,只依旧按着自己的意思来。   “表哥,有一位小姐在外面说是找你……”   “是什么人?”容温云疑惑地抬了眼,放下手中的账册,揉着额角看他,梅韶在家养病,他几乎忙得脚不点地,账册也只有留到晚上来核对。   “她只说她叫羽衡,问你有没有时间相见?”   “啊……”容温云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羞窘,很快又被疑惑替代,是她……她找自己会有什么事呢……   “表哥,表哥?”高临宜见他不说话,追着问了一句:“表哥不认识么?那我去赶她出去……”   “不要……啊……”   容温云一惊,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阻止,一时竟有些晕眩,按住了桌子才站稳身体:“我……我去看看……”   “表哥……小心些……”高临宜跟在身后喊了一句。他知道这个表哥在外抛头露面不是男儿家该做的事,但对这个哥哥却从未有过轻视的意思,反而是诸多维护的。若不是方才上门的女子文雅谦和,气度天成,不像以往的那些地痞无赖,他也不会来告诉表哥。   只是表哥那急切的样子,难道是对那女子有好感么?他虽然敬佩表哥,也知道世间女子是不会愿意娶这样的夫郎的,若是表哥当真喜欢上那女子,岂不是更添伤心么?   他在这边左右为难地想着,那边的华羽衡却一点不浪费时间,一见到面容清瘦的男子便上前笑着提出邀请:“容公子,有没有时间出去走走?”   容温云有些惊讶地抬头,点了头露出一个笑容来:“听凭羽衡小姐安排。”   华羽衡今日并没有带侍从,得了他同意便一起出了门,两人并肩在街上走着,不一会儿就发现,不管她走得是快是慢,身边的男人总是稍稍落后她半个身子,微微垂着的脸上看不清神色,安静地像是不存在一般。   眼前忽然闪过出门前他的神情,虽然是弧度分明的笑容,却带着说不出的悲戚和自嘲的意味。   步子慢慢缓下来,华羽衡若有所思地转回身子挡在他面前:“容公子,听说晚些时候有花灯会,城中女男都要出来看呢,会不会觉得太拥挤了些?”   容温云一怔,抬起眼看她,的确,年前和年后各有一次的花灯会,无论是女子还是男儿,无论婚嫁与否,都是可以观灯猜谜的。   她是想要告诉他,并没有不尊重他,把他当做随意的男子来戏弄,而是纯粹地带他出来看灯会吗?   低垂的面上红了红,容温云微微摇了头,低声道:“不会。”   第 7 章 退缩   第七章   他虽这样说,却挡不住路上实在行人太多,不一会儿的功夫已被撞了几次,有几个女子更是孔武有力,带得他差点退了一步。   华羽衡眼中带出一点懊恼,原本只是想要带他逛一趟街市,却没有料到灯会上的拥挤,眼见又有一人要挤过他们之间,连忙伸手握住了身边的男人带到身前,想要带他走到人比较少的一边街旁:“小心些,我们去那边看看。”   只是触手即离,身边的男人还是不经意地红了面颊,华羽衡心下一柔,虽放开了相握的手,却展开双臂将他拦在身前,挡开了大部分拥挤的人潮。   容温云略带惊讶地回头,正迎上她温柔的眼眸,心中竟一时恍惚,为什么要这样待他,仿佛他是需要被呵护,值得被珍惜的一般。   “怎么了?”   带着他走到街边,华羽衡才收回手,动作之间自然而然,并没有什么扭捏暧昧,更无轻佻狎玩。容温云扬起一个笑容,对她摇头示意无事。   “要不要去猜花灯?”   面色染绯的男子一边摆手一边退后:“我不会猜的……”   华羽衡笑了笑,伸手拉过他一只手握在手中,在男人的退缩里只是握得更紧,温暖触碰到微凉,紧紧地贴合着不肯放开,许久竟也察不出其中的差别。   容温云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拨开,却被华羽衡灵巧地躲开了,拉着他走到花灯边上,抬手取了一支下来:“我们一起猜。”   她说话间已经拿出了灯中的字谜,将花灯交给他提着,容温云一手提着花灯,一手被她紧紧握住,一时也就安静下来。她的手掌温暖干燥,柔柔软软,十指细长,甚至比他的更像是男子的手,握住他的时候却让他莫名地觉得安心。甚至……甚至生出想要依靠的心情。   胡思乱想着,摊主已经追着问起了答案:“小姐,这么快就把灯拿走,说不出答案可是要罚钱的。”   花灯的谜一般都不会太容易猜,否则这些摊主大约要赔得哭天喊地了。取灯的许多人都是瞧着花灯漂亮,干脆掏了钱认罚,权当是买下了花灯。   华羽衡思索了片刻,也不曾猜得出来,见身旁的男人反而比自己还要急,完全忘了要挣脱自己的手,不由笑了起来:“猜不到呢,愿赌服输,自然要罚的。”   身边的男人面上忍不住露出惋惜的表情,华羽衡取了钱交给摊主,便拖着他离开了,两人挤到一家夜市摊子坐下,才算松了口气。   容温云低了头,看着被她握了许久的手掌,不知是什么样的心情。这个女子,忽然出现在他的生活中,每一次都出人意料,每一次都让他有不知所措的感觉。   从前就算是苦,也不过是他一个人的事,可是,如果他对这个女子有了期待,该是多可怕的事。   “你……”   “你……”   华羽衡轻笑,帮他盛了热汤递到面前:“边吃边说。”   “我该回去了……”容温云并没有动筷,反倒是低了头,声音黯黯沉沉,退开一步道:“天色已晚,羽衡小姐也早些回去吧。”   “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了……”   容温云站起来要走,却被华羽衡不着痕迹地拦在身前:“不麻烦,来,这边……”   相比来时的热闹温暖,回去的路上却冷清了很多,华羽衡心里叹息,知道她把这个看似柔和却心如坚壁的男人逼得太紧了……只是,她实在心疼,多想早些把他拥在怀里,不再看他形影相吊的孤寂。   男人走在她身边,离得并不远,却仿佛隔开两个世界,华羽衡解下细水狸皮的披风给他披上,故意忽略掌下的身体那一瞬间的僵直:“夜里风紧,莫再推辞,可好?”   带着体温的披风,罩在他肩上,把他裹在一片温暖里,华羽衡走在他身边,没有再牵他的手,却一直不离他身侧。   一路默默地走到容府门前,容温云才抬头,要将肩上的披肩还她,华羽衡却执意不肯接下:“我是姑娘家,怎么能让你比我穿得还单薄,再说我总算也是习武之人,这些寒意还是不惧的。”   将解开了领扣的披风复又压到他肩上,华羽衡才放手,朝他摆了摆手:“进去吧,等以后再还我也行的啊……”   面容清朗的男人终于没有再拒绝,对她点一点头,径自进了门。不一会儿,门堂里的灯便熄下了。   华羽衡走到暗处,终于有些掩不住情绪,她当然知道这个男人的一颗心早就已经缩在深处,却没有想到他连走出来的心思都绝了,不由有些无措。   她一时茫然,进了屋的那人却也是如此,他不是深闺里长大的男子,对于男女之事,虽然没有经历过,却也是明白的,然而隐约感觉到了华羽衡的意思,却无论如何也叫他难以置信。   这个家境富贵,气度不凡的世家小姐,怎么会……怎么会对他有男女之情……她或许是一时兴起,他却没有一颗心去赔给她……   何况,就算华羽衡真的有心,又能如何呢。难道他这样的声名,还能嫁给她为夫为侍不成?   他在脑海里模模糊糊地想,不觉已经走到了梅韶住的屋子门前,见还亮着灯,便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进去:“梅大姑,你好些了么?”   梅韶喝了药,虽然有些昏昏欲睡,见他进来便支起身子,笑着招呼:“东家,吃了药好多了,已经到年关了,再过两天想来忙得很,我也就能回店里帮忙了,东家不用担心。”   容温云连忙摆手:“店里的事我还顾得过来,梅大姑好好养病才是正经。”   梅韶知道他真心关切,也就不再坚持,见他面上含笑,眉间却似有不解愁绪,不由担心:“东家遇到什么事了?若是愿意说,梅韶活了这么些年头,总还有点意见可供参详。”   容温云原本心里有事,听她这样说,更是左思右想也不得其解,而这些心思又难以对梅韶说明,一时不由红了面颊,低声否认:“没什么,梅大姑可曾用过药?”   他不愿讲,梅韶自然不会迫他,只笑着点头应了,劝他早些回去休息。容温云顺从地回了房,原以为可以静下心来考虑今日之事,却被高临宜堵个正着。   “表哥,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我等了好久……”   “临宜?”见他起身迎上来,容温云有些疑惑地问道:“你怎么没和二爹、妹妹他们一起过节?”   在他想来,高临宜虽然平日里和他亲近,毕竟是安赫的甥儿,自然应该是和他们一起过节。   “以前腊月里你总是忙着生意不在家,难得今天在家,我当然等你一起吃饭,”高临宜不在意地说道,虽然他叫安赫一声姑父,却对他们的作为很是看不起,表姐已经23岁,分明应该担当起一家人的生活,却一直以考科举为借口,让容温云一人操持家务。而安赫身为长辈,却根本没有主见,事事都由得一双儿女摆布。容温玉与自己同龄,分明有殷实之家的女子上门求亲,却依仗着相貌秀美挑挑拣拣,一心想要嫁入世家。   一家人中竟只有容温云肯在外奔波劳碌,踏实度日。他母父早逝,虽然投奔安赫,近几年却一直与容温云相处融洽,对他很是敬佩。   “临宜,多谢你。”   “表哥这是什么话,是临宜要多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才对,”高临宜见他有疲倦之色,便只是与他聊了几句,起身道别:“表哥累了就快休息吧,我这就回去了。”   容温云原本颇有些心不在焉,听他这样说便起身相送:“路上小心……”   “表哥,你累糊涂了,我就住在隔壁,有什么好小心的?”高临宜笑着走到门口,对着屋里的光才发现容温云身上的披风并不是他日常用的,且水狸披肩在灯下光泽柔亮,显然不是凡品,更是好奇道:“这披肩是那位小姐送的么?”   ……   嘛……   这样的话……2010年滴……第一天……   应该算是双更的吧……嘛……(但愿俺一年都能这么勤奋更新……泪奔……)   ⊙﹏⊙b汗……虽然上一更是凌晨……呵呵……   第 8 章 失落   第八章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容温云却沉默下来,半晌才点一点头,解下披风安置在一旁,解释道:“她与店中有生意往来,日后有机会还她的。”   高临宜虽然少年心性,见他面色微红,看向那件披风却有些闪躲的神情,却也猜到了大概,左右环顾无人,忙拉着他进了屋里关上门。   “表哥,你是喜欢那位小姐吗?”   容温云心里一沉,连声否认:“不、没有……”   “表哥,我不会对人说起的,你也别什么事都压在心里,至少跟我说说也好,”高临宜低声道:“我看那个小姐也是喜欢你的,不然又怎么会约你出去赏灯,还送你这样贵重的物件。”   容温云双唇动了动,似乎想要反驳,却终于没有说话,她三番两次地帮了他,可是,那些事对她而言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能说明她会对他……   只是,无论是初初见面时她的仗义体贴,还是客栈中她的温柔照顾,甚至是今天,她那样的珍惜爱护,都能叫他不知所措……   “云表哥,如果你们两人都有意,说不定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高临宜虽然压低了声音,却还是抑制不住高兴的眉飞色舞:“她品貌不凡,家里又有产业,你嫁给她一定能过上好日子的……”   容温云原本没有什么反映,听到他说及婚嫁却黯然地摇了摇头,他知道高临宜是真心为他着想的,可是,就算是贫苦人家,也不一定愿意娶他这样一个男子,更何况,那个自称“羽衡”的小姐气质出众,还掌着醉客乡这样日进斗金的生意。   高临宜见他摇头,心里也悲戚起来,却还是劝道:“哪怕不能做夫郎,侧夫,只做一个小侍,如果她真心待你,也好过你日日在外,劳碌伤身啊。”   “临宜,别再说了……”容温云轻轻抓了他的手,握紧了道:“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是那样的世家贵女,怎么可能……”   他面容平静,声音里却有掩不住的悲伤,高临宜握着他的手,心里也忍不住伤感,容温云已经二十七岁,若是错过了此次,是不是要孤苦终生……   而他自己,就算柳家真的能履行婚约将他娶进门,也绝不会青眼看待的,这世间的男子,为何都是这般无奈。   “表哥,对不起……”   容温云拍着他的手将他送到门口,只轻笑摇头:“说什么傻话,不关你的事。”   那个女子,或许会是他乏善可陈的一生里一抹辉煌的亮色,他并没有指望能够沾染她的色彩,只要能远远地看到,也会觉得欣喜满足的。   临近年关,市集里置办年货的人越来越多,容兰坊的生意也更好了一些,梅韶不在,容温云一人便有些□乏术,收摊关门的时候,才赫然发现空中竟已飘起了细雪。   “店家,求您给我一点吃的吧……”   容温云正在惊奇今冬的雪来得早,店门前却拦了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虽然跪在地上,却还是直起身来想要拦住他。   “店家,我的两个儿子已经饿了好几天,我死了不要紧,求您可怜可怜他们……”看起来年过花甲的男子不住地恳求:“他们才十六岁,我、我……”   “老人家,你快起来吧,我店中还有一些糕点,这就给你们拿来……”容温云低头叹息,今年是荒年,许多农家都是青黄不接,他这两月赚下的钱财也足够支持到明年了,既然店里还有些余货,不如救济了这三人。   “温云,别开门。”   容温云拿钥匙的动作停住了,顿了顿才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站在细雪里的,正是一身软缎裘袍的华羽衡。只是她身后还跟着两个面容沉俊,劲装打扮的女子,两人手上分别提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老人家,你来求助怎么不带着两位公子呢?”华羽衡示意两个侍从在原地等候,自己走到了容温云身边,微笑道:“还是说,令郎已经饿得无力行走了?”   那老者飞快地点头,又要转向容温云跪下。华羽衡却已经伸手,将怔立在一旁的男子带到了自己身后。   “那么,我们来听听令郎是怎么说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两个侍从,华风和华清手上一紧,掌下的两个孩子已经哭着指认:“他不是我们的爹爹,爹爹前日病重,他出钱给我们安葬,要我们听他的命令行事……”   容温云不是闺阁男子,至此也猜到自己是被骗了,却只是有些微伤感罢了,其实都是走投无路的人,就算想求些吃喝,也没有什么打紧。   华羽衡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只命将两个少年带到近前,两人虽然面上染了尘土,衣着脏乱,却并没有饥饿的模样。   “若是当真怜爱孩儿,儿子都已经饿得走不动,怎么这个老父还会有力气出来行乞?”华羽衡示意侍从放手,指着两个少年道:“我路过此地,却见他们二人形色诡异,躲躲藏藏,才让人捉了询问。他们要的可不止是一些糕点,恐怕温云开了门,就会一哄而上,定是要把这店里洗劫一空的。”   华羽衡有些庆幸,晌午时分下起了雪,她原本只是担心容温云,顺道过来看看他可曾回府,却撞见这两个神情张皇的孩子,让华风、华清带了两人来问话,那两个孩子心存畏惧,又愧疚于差点做下违法之事,把老者的计划老实交代了。   事有凑巧,这次她幸能赶得及,若是她晚来一步,恐怕容温云丢失钱财事小,说不定还会有血光之灾。   “羽衡小姐,容某还是只能说一句多谢了。”   他笑容苦涩,华羽衡只觉得心疼,摆手道:“这三人就交由温云处理,不知温云意下如何?”   容温云却只是摇头,他没有忘记第一次见面时,华羽衡曾经自称“本官”:“国有国法,温云岂能越俎代庖,处置他们,还是交由大人处置的好。只是这两个少年,也是无辜受累,希望大人能够从轻发落。”   华羽衡点点头,转身对上跪着的三人:“你们两个并未铸成大错,念你们尚自年幼,就饶过你们这一次吧。”   “大人,大人饶命……”   “你却是饶不得的,华清,你把他送交京兆尹,对张大人把事情说明,”华羽衡思忖了片刻,又道:“置于这两个孩子,就说本官将他们留在府中了,定会好生看管,不让他们惹是生非。”   地上的两个少年闻言,露出欣喜的神色,华羽衡随后让他们自行选择去留,两人都忙不迭地表示愿意留下,将功折罪。他们兄弟二人才十六岁,根本没有什么谋生手段,如今华羽衡肯收留,自然是千百个愿意的。   华羽衡见身边的男子微微弯了唇,似是乐见这样的局面,也不由露出一丝笑意,她原本并没打算留下那两个孩子,只是知道容温云心性平和,对这两个孩子心存怜悯,才会愿意收留。   “你们两个,还不谢过这位容公子?”   那两个少年很是机灵,连忙朝容温云磕头:“多谢公子为我们求情。”   华羽衡命华清、华风二人先带着他们回府,才转向容温云道:“耽搁了这么久,温云家中想必有人挂心了,羽衡不敢再打扰,就此告辞了。”   她有礼地道了别,便当真离去了,容温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松了一口气,心里却像是被无数细针刺着,绵绵密密地痛着。混杂着失落和茫然,不一会儿竟连眼中都刺痛起来,忙抬袖掩了掩,快步走进风雪里。   第 9 章 求助   第九章   雪连着下了几日,从星星点点的细雪到漫天飘飞的鹅毛雪花,直到年前几天才停下。“瑞雪兆丰年”,这一片素白也算是为来年的丰收起了个好头。   华羽衡只在窗边坐着,她还没有忘记那日里那男子面上的神情,让她几乎想要立时上前表明心意,将他带到自己身边。   只是他还没有放开心扉,她也不愿强迫,何况冷子雅说的事,她也不能不去考虑,虽然她母亲并不在意身家门楣,但若是想要光明正大地娶他,她恐怕还有许多人要说服。   “王爷,您是在想容公子吗?”   “华风,这件事你不要插手,”华羽衡看了一眼身边的侍从,华风和华清都是皇姨赐给她的侍卫,两人虽都十分忠诚,但华清性子跳脱,只有华风沉稳寡言,是她最能够信赖的左膀右臂。但这件事她还是不希望任何人插手。   “是,王爷上次带回来的那两个男孩,属下已经确认过,身份没有可疑,”华风一一禀明了自己查到的事,请示道:“不知王爷要把他们安置在何处?”   “留在知还院里就好,日常的事情可以教给他们一些,规矩也要学起来。”华羽衡吩咐完,伸手推开了窗子,院中一片银白,倒更显开阔起来,让人精神也为之一震,招了招手,开口道:“传令华清准备一下,我们一会儿就去醉客乡,她们也该到了。”   华风领命而去,此事已经轻车熟路,不多一会儿,三人便在醉客乡的暖阁中坐了下来,侍从也纷纷有序地退去。   到了傍晚天气已经愈发地冷,何况再过两日就是正月,许多店家都关了门,醉客乡也已经打算打烊,盘点一年的账务。   林掌柜猜不透华羽衡的心思,却知道华羽衡特意关照过华清,因而一直不曾亏待容兰坊,让华清将年终的红包送了过去,华清出门回来,却说容兰坊已经关门歇业,只好等明年再送去。   容温云虽然觉得太早歇业有些可惜,却挂心梅韶的病势,这几日天气幽寒,梅韶的病情已经反复了多次。   “表哥,梅大姑她……”高临宜一见他回来,便匆匆从屋中出来,急道:“大夫说若是还不能退烧,恐怕就熬不过今晚了……”   容温云心里一凉,快步跟着他进了屋:“怎么会这样?昨天不是还说快好了么?”   “不知道,今天早上大姑又烧起来,我去请了大夫,大夫也只是说热度不退他也没有办法。”高临宜的声音里已经带了一点哽咽,   “东家……”梅韶虽然病着,意识却还清醒,见容温云回来便挣扎着要起身说话,容温云连忙靠过去扶起她来。   “梅大姑,你好好休息,我再去请大夫来看看……”   “东家,不用、不用了……”梅韶抓住了他的手,阻止道:“东家,我还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梅大姑,先把身子养好再说……”容温云扶着她,既不能离开,又不肯甘心,咬着唇坚持道:“我这就去请大夫……”   “东家,求您、您听我说完……”   容温云顺了她的意思,让高临宜去请大夫,自己喂了她一杯水,已经忍不住红了眼眶:“好,您说……”   “我知道东家你性子好,觉着自己是这个家里的人,赚下些钱也都用在家里了……”梅韶握着他的手,勉强坐着:“可这家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撑着……再、再说……东家到底是男儿,总这么一个人……也、也太苦了啊……”   “梅大姑……”   “听我说……以后东家要多顾着自己……余下些钱,挑个老实忠厚的人,也好多少有个、有个照应……”梅韶伸手在枕下摸索,拿出一个锦囊塞进容温云手里:“这几年我也存了点钱,你、你自己收着,好好的过……”   “大姑,您别这样……”容温云不肯,只扶着她求道:“我不要,您别说这种话……”   “东家……东家……”梅韶抓紧了他的手,用力握了握:“你叫我一声大姑,就好好、好好听我的话……就听这一回也成……”   “不,我去找大夫,我去找城里的好大夫,大姑你不会有事的……”容温云挣开了被握住的手,急忙忙地要向外跑:“梅大姑,你等我,我这就去……”   他还未出门,就已经与匆匆赶回来的高临宜撞上,高临宜扯住他,急道:“城里的医馆也都歇业了,寒冬夜里的,没人愿意出诊。”   他们这里奔波了许久,把安赫父女几人也闹醒了,容砚扬扶着父亲出来,皱了眉问道:“怎么回事?”   “表姐,梅大姑病得重了,城里大夫都不肯出诊。”高临宜见他们都出来了,便转向安赫道:“姑父,能不能试着去求求以前认识的太医……”   安赫看了女儿一眼,为难道:“咱们家道中落,她们哪里还肯出诊,扬儿,要不你去试试看?”   “这怎么能行,她们都是官场老手,哪里不知道捧高踩低的道理,我们容家就算是一时落魄,却是丢不起这个人。”容砚扬一口拒绝,见高临宜还要说,容温玉不由皱眉嫌恶道:“只是一个流浪婆子,你有空费这许多心思,还不如把自己管管好。人道近墨者黑,你在这样下去,恐怕无人敢上门提亲。”   容温云扯了高临宜一把,咬唇道:“你先回去照顾梅大姑,我去请大夫。”   话音未落,容温云已经向外跑去,高临宜无奈,只得听他的安排,安赫等人虽然看不惯,却没有多说什么,毕竟店里的事情都是容温云在管,家用更是都要从店里来,只要他不是太过分,他们也就随他去。   “开门,请开开门!”   容温云原本没有主意,听到高临宜说起太医才想到,华羽衡既然也是京官,说不定能够认识一两个太医,如果她肯帮忙,说不定能够请到太医,就算诊费多一些,也是可以的。   此刻醉客乡也已经关了门,只是里面还明显亮着灯,容温云嘶声喊着,一边用力捶门:“羽衡小姐,请开开门……”   一楼正在收拾碗碟茶碗的小二先听到了捶门声,却没起身,反正已经歇业了,哪怕要吃饭也要等到开了年。   “羽衡,可是有人在唤你的名字?”   二楼的暖阁里,还是华宇斐先听到了声音,她武艺内力都比华羽衡要好一些,听得有些模糊,便想推开窗。然而还未等她闹明白,华羽衡已经面色丕变,推开门下了楼。   “快开门!”   小二还没反应过来,跟在她身后下楼的华风已经挑起门栓将门拉开,容温云乍见有人开门,又见门内站着的人正是自己要找的人,不由惊喜交加,几乎是撞了上来。   “羽衡,求你、求你救救梅大姑。”   见他虽然张皇失措,身上却并没有损伤,华羽衡才松了口气,伸手扶在他肩上,温声道:“出什么事了?”   屋里都是华羽衡的心腹之人,华宇斐和冷子雅慢了一步下楼,正听到华羽衡对一脸焦急的男人温言安抚。   容温云却顾不得去看在场之人,只急道:“梅大姑病得厉害,城里的大夫都歇业了,你、你有没有认识的太医……我可以高价请她的……”   虽然与梅韶只是一面之缘,华羽衡也知道她对容温云而言很是重要,当下不再犹豫,一边回头看向华宇斐:“帮我请太医到城西容府,尽快。”   华宇斐不曾见过容温云,倒也听冷子雅提及过华羽衡对他似乎有意,又因只是请太医的小事,便点了头示意身边的暗卫。   容温云靠近了一步,似乎是想要俯身谢她们几人,却被华羽衡张臂挽住:“我也略懂医术,说不定能尽一分绵力,总之先去看看。”   第 10 章 安慰   第十章   冷子雅一直不曾开口,见她对容温云温柔小心,便知道她是当真有心,看着两人匆匆离开的背影,不由担忧起来。   “羽衡的性子是凡事不在意的,只是当真上了心,恐怕是百折不回。”华宇斐与她对视了一眼,明了她的意思,片晌道:“她是习惯了谋定而后动的,怕是早就把方才那人摆在心上了。”   “那……”   华宇斐犹豫了一下,终于无奈道:“还能怎么办,她万事不上心,难得真动了心我们还能坐视不管么?”   冷子雅微微笑了笑,她一直觉得自己追随的人虽然学的是帝王心术,却也是重情重义的,如今看来,果然没错:“其实皇上也未必非要为羽衡指婚,不过是怕有心人在这上面大做文章罢了。”   “嗯,那容家早就败落,与朝里的任何人都没有牵系,母亲最多是不满他出身太低,名声不好,其他倒也没什么。”华宇斐苦笑道:“我回去探探口风,但愿能叫羽衡如愿吧。”   “那我代她多谢你。”   “啧,我怎么说也是她的表姐,要你代她谢我做什么?”华宇斐笑骂道:“难不成我是那等坏人姻缘的恶棍么。”   “我可没有这样说……”   “得了,看来今晚羽衡是不会回来了,我们也早点收拾,各奔东西吧。”   华羽衡随着容温云赶到容家的时候,还并不知道她们两人已经为她筹谋起来。她刚进门,就被容温云带进了梅韶的屋子。   这个男人分明身体并不健壮,速度却不比她慢。想来是心里太过焦急,竟在进门的时候绊了一下,直直地摔向地上,若不是华羽衡极快地伸手挽住,怕是要伤筋动骨。   “小心!”   “表哥,表哥……你快过来,梅大姑……她、她说想看看你……”   华羽衡扶着他上前,容温云心下又急又痛,也顾不得避开,两人到了床前,华羽衡已经不忍再看。   榻上之人虽然只是风寒之症,却虚耗了太久,再加身心本就虚软,分明已经是油尽灯枯,已到了弥离之际,因此只是挥手示意在暗处的华风去拦下前来的太医,轻轻推了容温云一下,让他开口说话。   “梅大姑,你坚持一下,我带了大夫来的……”   “东、东家……”   只是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梅韶已经气息微弱,只勉强地睁着眼,看了容温云一眼:“东家……记得、记得我的话……别这样过、过了……”   高临宜已经哭出了声,容温云只觉得她如若游丝一般的气息渐渐消失,归于死寂,不觉间已经满面泪水。   “梅大姑……梅大姑……”   容温云跪在床边,声音嘶哑,混着呜咽和抽气,华羽衡在他身后单膝跪了下来,轻轻拥住他的肩:“温云,哭出来吧……”   被环住的男人根本辨不清方向,脑里眼里都模糊成一团,只听得有人在耳边柔声哄着,再也抑制不住,嘶声哭起来,死死地抵在她肩上。   高临宜毕竟没有那样伤悲,虽然还在掉泪,却也认出了扶着容温云的人正是表哥心仪却不敢表露的女子,心里不知是悲是喜,默默在一旁垂泪。   “好了,温云……温云……”华羽衡一手揽住他,一手在他背上轻拍着安抚,只觉得肩上已被这男人的泪打湿,不由心疼地顺着他的发,在他耳边劝哄:“梅大姑的后事还要靠你来办,振作一点,好不好?”   伏在肩上的人似乎清醒了一点,声音渐渐弱下去,抬起脸来的时候,只有眼泪还止不住地涌出来,华羽衡恨不能将他再次按进怀里,却不得不伸手替他抹去了泪痕:“来,起来,至少也要让梅大姑去的安心点,嗯?”   “小姐,太医已经回去了。”   华风悄然进来,在她耳边回了话,华羽衡轻轻点头,吩咐了几句话,便示意她去外面守着,起身对高临宜道:“温云伤心太过,若是不好好休息,恐怕要落下病症,你替我好好照料他。”   她方才虽然用梅韶的身后事要容温云振作,却是不舍他伤心之余再添劳累,看着坐在床前默默垂泪的男子,半是无奈半是心疼。   高临宜下意识地点头,才刚觉得不对劲,正要问话却被她打断:“梅大姑的后事,我让华风来办,我家中还有些事急需处理,实在不能久留,请你照看温云,至少别让他不吃不睡地伤了身子。”   她坐到桌边,提笔开了一副药,连同一锭金子一起交给高临宜:“这副药你每日熬一碗,千万让他喝下去。”   她气度本就是清冷淡漠,十多年来又是发号施令惯了的,高临宜一边抹泪,一边点头,并没有再质问什么。   华羽衡关照了他煎药的事,便不再看他,在容温云身边坐下来,用力拥了他一下:“我很快回来,好好保重自己,知道吗?”   她的声音清晰坚定,然而看到坐在床边的男人神色木然哀婉,便知道他现在听不进去,又担心他家中人进来见陌生女子在此怕是要与他为难,只是伸手为他理了理散乱的发,对着梅韶的遗体躬身拜过,便转身离开了。   她已经打定主意,要给这个男人安定优容的生活,更希望能让他敞开心扉,倾心喜爱,既然这样,就无需再多等待,只求能尽快扫除障碍了。   首先要说服的,自然是她的母亲和慕容耀。   “母亲,父君,羽衡打定主意,非他不娶。”   慕容耀沉声不语,他生性好动,与京中官家夫郎虽然联系不多,却也听说过容家的事。见华羽衡钟情的人是容家的孩子,便有些疑惑:“羽衡,他家大公子,听说已经二十有七,比你还长了五岁。”   “父君,羽衡不是无知孩儿,容温云的事,方才也都说给母亲和父君听了,”华羽衡平静道:“女儿并非受蒙蔽或诱惑,而是真心喜爱他。”   “羽衡……就算娘同意,你的婚事也不能这么草草地定下来,皇姐那里……”   华雅贤对这个女儿的性子也是了解的,知道她说看中了便不会轻易放弃,她本身并不贪恋权势,才会得到皇帝的深信,对女婿倒是没有太多的门户要求,只是恐怕皇帝不会同意,何况,华羽衡还要求将那个男子作为王君正夫。   “这么说娘和父君是同意了?”   慕容耀和妻主相对一眼,大约是想起了自己妻夫二人十多年别离,终于点了点头,华雅贤伸手扶起了女儿:“我去向皇姐说说看,你且耐心等等。”   华羽衡知道母亲既然答应,就会尽力去办,即使心里焦急,也别无他法,顺从地离开了书房。   自容家回来已有三日,她让华风以梅韶义女的身份上门,给了容家一笔银子答谢他们照顾了“义母”多年,顺理成章地留下来处理了梅韶的身后事。   从华风传回来的报告里,她也能知道容温云身心劳损,支撑着拜祭了梅韶后,果然卧病在床了。幸好高临宜对他尽心照顾,倒没有让他一蹶不振。   展开手里的绢帛,上面的消息也是喜忧参半,华宇斐和冷子雅尽力为她筹谋,只是皇帝似乎对周家的公子很是中意,也想为华宇斐拉拢周尚书的全力支持,因此赐婚的念头一直没有打消。但皇帝对容温云倒也没有什么厌恶,听华宇斐说起时甚至还赞了一句“倒是个有担当的男子。”   虽然明知现在除了耐心等待也不能有什么作为,然而心里到底放心不下,干脆换了夜行的衣物,与华风一道趁着夜色回了容府。   第 11 章 病中   第十一章   梅韶的身后事刚刚办完,容府里还是一片肃穆,满目素白。华羽衡心里一紧,打发华风在近处守着,自循着记忆找到了容温云的房间,推开门进去。   让她忧心思虑的男人平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紧闭着,呼吸时急时缓,似乎很是不平静。   华羽衡探上他的额头,果不其然,是高于常人的温度,目光在屋内巡视了一遍,这还是她第一次细细观察一个男子的卧室,或者说“闺房”?   房间中并没有一般人家男儿的柔媚之气,左边十分简洁地置了一桌一椅,桌上散乱地对着一些笔墨书籍,右边虽也有一张梳妆台,台上却基本没有任何装饰品或水粉,只一把孤零零的木梳,并两支发簪而已。而她上次不肯收回的披肩被整齐地叠着,放在镜下。   “表哥,”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击声,华羽衡认出那是高临宜的声音,闪身跃上了屋梁,隐在黑暗中。   大约是许久无人应声,门外的人便自行推开门进来,四下看了看,扶起昏沉的容温云劝道:“表哥,喝药……”   容温云睁开眼,似乎用了些时间才确认眼前的状况,声音沙哑了许多:“我过会儿就喝,你回去吧……”   高临宜叹了口气,推开门出去,还不忘叮嘱:“那你一定要喝药啊……”   华羽衡看着在高临宜出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又陷入昏睡的人,不由无奈.这个男人怎么这么不懂照顾自己……   “容温云,”清越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温柔:“温云,把药喝了再睡好么?”   什么人……是谁这样对他好……   容温云昏沉的意识里只知道有人半拥着他坐了起来,对他温柔轻哄。   “梅大姑……”   喃喃的呼唤还没成型便又收了回去,不对,梅大姑已经过世了,都怪他没有早些请医术好些的大夫来……   可是,还有谁会这样待他……   脑海里模糊地扶起那张秀丽却冷清的脸,对着他的时候,却会笑得很温柔,每每不着痕迹的帮他解围,从未有过鄙薄和轻忽……   可是……可是她那样气质高华,而他却是深陷污泥,一个抛头露面男子……他怎么够得着她……   “呜……羽衡……”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容温云止不住地在她怀里挣扎,动作之大几乎连华羽衡都压不住,只好紧紧搂住他,一手按住了他的背轻轻揉着。   “羽衡……?”   是她么……   疑惑中带着的期待,小心翼翼的低喃刺痛了她的心,华羽衡拥着他低声哄着:“是我……把药喝了,来……”   虽然意识并不清醒,容温云却渐渐停止了挣扎,顺从地靠在她身上,微微睁开的眼中些许茫然,却在看到熟悉的脸时止不住动容,几乎是急切地想要起身:“羽衡……”   华羽衡手上加了些力度,忍不住在他眉眼间轻轻一吻,一触即分的轻吻,让病中的人不由迷醉,目中还是迷离,却任他喂下苦涩的药汁。   见一碗药见了底,华羽衡稍稍安下心来,将怀里的人塞回被中,掖好了被角。   “不……不要走……”   消失的温暖触感带来了止不住的心慌,不要走……为什么要走,病中的男人想到那日清醒,华羽衡却已经离开,高临宜反复说她会回来,他却只是沉默以对。   我知道,我知道你我是云泥之别,也不曾想过要留在你身边,可是,难道在梦里都不能触到你吗……我已经很累了啊……   “求、求你……”   低若蚊蚋的声音没有逃过华羽衡的耳,清晰地捕捉到他急速变换的情绪,华羽衡忍不住将他连着被子拥进怀里,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对男子脆弱的姿态有这般的心情,深深的心疼,几乎在能在一瞬间将她淹没。   “温云不哭,我在这儿……”   令人沉醉的声音包裹着情绪混乱的人,最后一丝勉强保持的坚强都被打散,隐忍的哽咽变成了抽泣,细碎的声音里夹杂着含混不清的言语:“不要走……难过……我好难过……”   足够了,即使是破碎不堪的言语,也足以让她的心揪紧,这个男人,不能软弱,更没有时间羞涩,不得不坚强,把所有的情绪压下,撑起全部的负担……   伤到了极致,也不知该怎么诉苦,竟然只有一句“难过”,可是这“难过”中,有多少说不出的委屈痛楚?   华羽衡不断抚着他的脸,低声絮语:“温云乖,不哭了……我知道你很辛苦……以后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怀里的人一震,腾着雾气的眼睛复又合上,零星的泪珠汇成了不间断的泪流,仿佛所有的苦都能够随着这眼泪涌出来。   “嗯……我、我很……辛苦……好累……”   “嘘……我知道……”华羽衡将他抱紧,一点点抹去他脸上的泪痕,让他靠进怀里:“羽衡会陪你……不会再让你难过了……”   抽咽着的人将头埋在她身前,不知是挣扎地累了,还是听了这话安下了心,蜷缩在她怀里不再乱动,只余偶尔的轻声呜咽。   华羽衡却没有放下他,她早已理清了自己的心情,就是喜欢上了,喜欢了他的责任感和担当,喜欢了他的自尊和自爱,喜欢了他无忧的笑,喜欢了他压抑的泪。   厌恶着这个世界男子的扭捏作态,却为又哭又笑的他柔和了性子,动了淡漠的心。她不是逃避自己心意的人,既然喜欢了,就放手去拥抱,何况,这个人能在病中唤着她的名字,心里终究是有她的吧……依赖也好,求助也好……她都不在意了……   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低头吻了吻怀里的男人退了热度的额,华羽衡小心翼翼地放下已经气息平稳的人:“好好休息……”   虽然母亲和父君要她耐心等待,但她不愿再见到这个男人伤心自苦,即使是先斩后奏也在所不惜了。   华羽衡在床榻边坐下了,专注地看着陷入沉睡的男人,许久才换了个姿势,只是一晃眼的功夫,华风已经到了她跟前,低头听了她的嘱咐一躬身离开。   因此当容府诸人一边小声议论着一边靠近容温云房间时,一身夜行衣的女子只是好整以暇地为床上安睡的人掖了掖被角,略带嘲讽地偏了偏头。   “不能进去,表哥病了,现在还在休息……”   “到底谁是你表哥?”容砚扬的声音里有着气怒,似乎已经挥手打开了高临宜拦在面前的手臂:“过年正是要紧的时候,哪家的举子不在外面活动,好在春闱开科前博个好名声,我怎么可以不去?”   “那是你自己的事,为什么要表哥给你钱?”高临宜还在反驳,挡到了房间门口:“再说现在表哥病着,你就不能等他好起来再……”   容砚扬懒得搭理,干脆伸手要推开他,一旁传来了安赫略微偏低的声音:“临宜,你这孩子,怎么总是偏帮外人?我们也是为了容家好……”   “可是表哥他……啊,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原本紧闭的房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门口的三人都是一惊,还是高临宜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探头向里面张望。   华羽衡轻轻阖上门,自己站到了屋外,对高临宜解释了一句:“不用看了,他喝了药睡下不久,已经退了热。”   高临宜刚刚点头,容砚扬已出声呵斥:“你是何人?怎会在此地?”   华羽衡冷冷瞥了她一眼,她根本不想对容砚扬的所作所为有所评价,原本也就打算好了让容温云脱离这些没有什么温情的家人。只是想到那个缠绵病榻的男人,一身伤痛倒有大半是因着这个女子的无用和自私而起,心下终究是难耐。   “我总以为我这般惫懒的女人已经是不多见了,如今看来到底是山外有山,”她的声音不高,却没有一人敢打断:“让自己的哥哥在外操持生计,竟还能这么理所当然地过安逸日子。”   “你、你是什么人?我容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人来插手了?”   “我自然不愿插手你家的事,只不过往后也请你不要再来干涉温云的事。”淡漠的眸中满是讥诮,华羽衡只对高临宜弯了弯腰:“多谢你照顾他。”   第 12 章 求亲   第十二章   “我自然不愿插手你家的事,只不过往后也请你不要再来干涉温云的事。”淡漠的眸中满是讥诮,华羽衡只对高临宜弯了弯腰:“多谢你照顾他。”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容砚扬一愣,才想起来反驳:“你又是什么人,凭什么在我容家指手画脚?”   “我要娶他。”   “什么?”   高临宜和容砚扬几乎是同时发出这一声惊呼,她在说什么?她要娶容温云?   相对于容砚扬的错愕,高临宜则更多了一份惊喜,反应过来之后连忙确定她的心意:“你、你是说明媒正娶……?”   “自然是三媒六聘,堂堂正正。”华羽衡看了他一眼,没有计较他质疑的语气,正色道:“家母家父不日就会上门提亲,到时还请安老爷成全。”   “羽……衡……”   粗哑低弱的声音打断了几人的争锋相对,华羽衡原本立在门口挡住了众人,听到身后的声音忙转回身来,果然见到方才还沉沉睡着的男人披了衣服,扶着墙立在门口,苍白的面上全无血色。   华羽衡动作迅速地扶住了容温云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时也顾不上门口的容家人,只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你身体还没好,怎么就起来了?”   “父君、扬妹……”   华羽衡一手按在他肩上,并不用力,却恰到好处地挡下了他要起身的动作,顺手将桌上叠着的披风搭在他身上:“别逞强,若是再病倒了,就没这么容易好起来了。”   容温云面上一红,昨夜烧得七荤八素,虽然对发生的事情全然迷迷糊糊,却也依稀记得是华羽衡在身边哄着他喝了药,而方才、方才她竟说要娶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表哥,这位……呃……”   “华羽衡。”   高临宜原本有些尴尬,也就在华羽衡的补充后接了下去:“哦,这位华小姐已经向姑父提了亲。”   “可是……”   容温云的“可是”被打断在华羽衡接下来的动作里,她毫不避嫌地为坐在椅中的男人系上了披风,才俯下身来,正对上男人闪躲的眼。   “温云,答应嫁给我,好吗?”   她的目光里满是温柔和怜爱,直叫人丝毫抵抗不住地跌进去,容温云勉强撑着扶手想要起来,却没能成功,无奈地闭上了眼,不断地摇头。   见他这般情状,华羽衡尚未开口,容府的几人却已经忍不住疑惑的神色,在他们看来,有人愿意堂堂正正地把他娶回去已经是不容易了,不管是做小还是做侍,总归是正当嫁了人的。因此见容温云拒绝,只觉得惊奇。   “表哥,你……怎么……”   坐在椅上的男人只是默默低了头,任由高临宜拽着他的手臂,反而是华羽衡立刻伸手拨开了高临宜,侧身将男人苍白如纸的面容掩在身后:“放手……他还没好……”   “表哥,”高临宜无奈地收回手,仍然不放弃劝他:“你别犯糊涂,你不是……”   “临宜,别说、咳咳……别说了……”   “可是表哥……”高临宜不忍他强支病体的状况,又不甘心他就此放弃,下意识地看向站在他身边眉峰紧蹙的华羽衡。   “温云……”华羽衡弯下身,在他背上轻抚,一手捏了他的手腕,不顾他的挣扎,勉强让自己静下心来诊了片刻,眉间的褶皱不由加深:“别激动,没事……没事了……”   “对不起,羽衡小姐……我、我不能……”   “不要道歉,”华羽衡没有放开他的手,反而在他身前蹲跪下来:“也不要拒绝,温云……让我照顾你,好吗?”   她半跪着,视线自然比坐着的人矮了一截,微微带了仰视的目光里,是说不出的认真与温柔,连站在一旁的几人都有些动容,容温云怔怔地坐着,一时只觉得心里有无限的欢喜和酸楚,从胸口荡出来,弥漫在每一寸血肉里,连手足都酸软得不可思议。   华羽衡看着他紧紧绞住衣袖的手指,终是不忍心让他这般勉强自己,伸手覆上去,一点点拨开了握在手心:“我知道这有点急,你还没有想好对不对?没关系的,等你考虑好了再告诉我……”   容温云似乎没有听懂,略略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人,让一直看着他的华羽衡一阵心酸,禁不住用手掌抚着他还有些低热的面颊:“别这样,我会心疼的……”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连靠得最近的高临宜都没有听清,只有容温云身体微微一震,侧了侧脸,暗下咬紧了唇,像是害怕一张口就会吐露什么。   “好了,你好好休息,其他的事都不用担心,”华羽衡毫不避嫌地扶着他起身,在床上躺下,才转向安赫父女几人:“我们出去说。”   她神色淡漠,语调平缓,却自然而然地有叫人听令而行的威势。一行人刚走到屋外,华羽衡已经带上了门。   “容小姐,请不要再来打扰他。”华羽衡将一张银票放在她手中,止住了容砚扬冲口而出的反驳:“这是五百两银票,足够你上下打点了。”   “这位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容砚扬接了银票,似是又想到了什么,定定道:“就算你要娶他,我容家也不是你可以一手遮天的。”   华羽衡勾了勾唇角,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如果你担心的是容兰坊就大可不必了,我看中的不是你容家的家产。”   容砚扬一窒,心思被说穿的尴尬一闪而过,她的确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想要娶容温云,复又硬起语气:“那你想要什么?”   想要他开心,想要和他在一起,这样的话说出来恐怕这位容大小姐也不会相信,华羽衡摇了摇头:“什么都不要,等他答应了,我会遣人正式上门提亲。”   安赫对容温云没有什么喜恶,见华羽衡出手大方,本已打算答应,转头却看到女儿皱着眉,才想到外面的生意:“可是,如果温云嫁给你,那容兰坊怎么办……”   “那是你容家的生意,我们自然不会插手,”华羽衡冷下了语气,不由在心里为容温云不值。明明是同一个屋檐下住着的家人,这些人所关心的竟只有这些事:“我可以每月给你们三百两,算是替温云尽孝。”   那个男人的好,既然她们不在乎,就莫怪她想法设法地占为己有了。华羽衡冷眼看着安赫连连点头,终于压不住心里的厌烦,只对着高临宜略一点头:“他身子还没好,恕我不能相送了。”   耳畔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华羽衡才回到屋中,却不意迎上一双清亮的眼。容温云披衣坐着,定定地看着她,不错开视线。   “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她一边问着,一边坐到了床边,帮他把落到腰间的被子拢上来。   熟悉的体温和她呼出的气息都落在耳后,容温云僵直着红透了耳根,无声地摇头。迟疑着侧过头去看他曾以为远在云端的女子。   华羽衡稍一犹豫,还是没有将身前过于单薄的身子圈进怀里,只是伸手摸了摸他散落的长发:“不管怎么样,总要先养好身体……我去……”   她一边说着就要站起身来,容温云拥被坐着,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前,左手已经攥住了她的袍袖。看着回眸朝他温柔浅笑的女子,终于心口一重,受惊一般松开手中的布料。   华羽衡本意是要让他安静地想想,却在回身的刹那觉得眼角胀痛,男人的身体微微地前倾,像是渴望着心爱的东西却无力买下的孩子。   往外走的步子停了下来,华羽衡忍不住将他清瘦的身体拥住,不顾他轻微的颤抖,轻触着血色浅淡的唇。   第 13 章 允诺   第十三章 允诺   “唔……嗯、嗯唔……”   低微的嘤咛让意乱情迷的人恍然清醒,仰首退开一步的距离:“对、对不起……是我失礼了……我先回去……”   容温云比她更晚一步地回过神,目送着她的背影,心口一点点收紧,快要窒息的疼。有无数个声音在诱惑着:答应她,答应了她就是你的妻主,她会心疼你,会照顾你……   因为那个浅浅的吻而变得湿润的唇张了又合,可是,他又能给她什么?他明明什么都没有,要怎么自私,怎么厚颜,才能开得了口。   华羽衡为自己薄弱的自制力自嘲地笑了笑,轻轻掩上门,确定关好后才舒了口气,盘算着明天来的时候给他带些款式新奇的点心让他琢磨,免得他枯坐无聊。她脚下步子未停,一边胡思乱想,已经到了门廊处,才隐隐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你、咳咳……你的……咳、衣服……”   步子虚浮的男人赶到她面前,一句话咳得断断续续,却执意将披风递到她手里。华羽衡匆匆扫了他一眼,已经压不住腾起的恼怒,不但没有接,反而将他横抱起来。   “做什、啊……你怎么……”   容温云的身量不算矮,甚至比一般男子要稍微高出一些,抱在她手中却是极轻,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的重量。   “我才要问你,这是做什么!”华羽衡把他塞进被子里,紧紧裹着:“知道这是什么天么?竟然穿着单衣就出来!你还要不要命了!”   “我……”   “这是要做什么?把衣服还给我?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她怒气之下,动作并不轻,见容温云一瞬痛得皱起的眉,又不由懊恼,吸了一口气压住怒火:“我说过你可以慢慢想……不要这么快拒绝,知道吗?”   “我没有……”垂首的男人开始时不知道她在气恼什么,听到这里才明白过来,他把衣服送去给她,只是想到她方才的夜行衣很单薄:“我只是咳、咳咳……”   华羽衡抿着唇,看得出依旧没有消气,却放轻了动作,顺着他的背脊轻拍。不断咳着的男人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看着她带了懊恼和心疼的脸色,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对扑簌掉落的眼泪无知无觉,短短的三个字哽咽在喉间,变得破碎而湿润。   “我答应……答应你……”   梅韶的话犹在耳边,上天就将这个人带到他面前。这个女子,即使是盛怒之下,也那样温柔地护着他。   与这样的人成为爱人,成为家人,是太大的诱惑。就算是再自私,再厚颜也好,他真的很希望,能够留在她身边。   “你……你真的……温云?”   责备的话语被拦腰截断,华羽衡惊讶地看着连连点头的男人,慢慢柔和了表情,掌心覆在他颊上,用指腹抹去了泪痕,将自己的额头抵了上去,环住他轻叹。   华风回来复命的时候,正听到华羽衡的怒斥,因此停在门外不知该不该进去,隔了一会儿听得屋中安静下来,才屈指敲了敲门:“小姐?”   华羽衡对容温云笑了笑:“不许再拿自己身子玩笑了,我明日来看你,可好?”   面容赧红的男人轻轻点头,伸手把披肩展开,示意她披上,才温顺地由着她把自己塞进被褥间。只略偏着头看着她离开,暗自攥紧了手指,即使在所有人心中他都算不上良配,即使明知自己配不上她,他也还想为了她尝试一次。   然而第二日出现在门口的人,却叫他微微失望。门口的两个少年有着如出一辙的面容,俱是粉腮杏眼,一般无二的俏皮精致。   “是你们……”容温云愣了愣,才想起这两张似曾相识的面容正是年前随着那老者一同上门行骗的两个孩子:“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绿衫的少年有些尴尬地转开眼,与身边黄衫的同伴相视一眼,并肩向前走了一步:“公子,小姐让我们来伺候您。”   “呃,她……”   “小姐说她还有些事要做,稍后才能过来,”黄衫的少年似乎是两人中较大的一个,伶俐地上前答话:“公子如果有事可以差遣我和听雨去办。”   绿衫的少年也连连点头:“他叫听风,我叫听雨,都是小姐赐的名字。小姐命我们今后就跟在公子身边。”   容温云抑制不住地轻咳了一声,两个少年连忙上前端茶递水,倒叫他一时手足无措。幸好听雨性子活泼,公子长公子短地脆声喊着,消减了几分生疏感。只是他一向并不习惯有人在身边伺候,不免有些怪异的感觉。   “你们,呃……听风、听雨,你们自己去休息吧,我这里没什么事……”   “可是小姐说……”   “小姐我说什么了?”清亮的声音打断了听雨的迟疑,华羽衡推开门进来,见容温云倚靠在床上休息,才展颜一笑:“小姐我不是说了要听正君的吩咐么?好了,下去吧。”   胸口涌起一阵暖意,容温云面上蓦然飞红,眼看着华羽衡在床边坐下,带着盈盈的笑意轻声对自己说话:“我求母亲遣了人来提亲,正在前面呢,我说正君可没有错。”   “你……还没有娶夫么?我以为……”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华羽衡将一时语塞的男人轻轻拥了拥才放开:“若是我家里三夫四侍的,又怎么有资格说好好照顾你?”   “我……”   “我家中只有一兄一弟,大哥已经出嫁,小弟刚十一岁,还有一个姐姐,不过她常年不在家中的,母亲朝里的事务繁忙,父亲原本是武林世家的,性子不拘束,也很好相处。”华羽衡思量着要怎么把一直没有提到过的身份告诉他,一边安慰道:“如果将来你觉得拘束,我们也可以另寻个院子搬出来住,好吗?”   “不,不用的……”容温云眼里一热,连忙摇头,想了想又承诺一般道:“你放心,我会好好学……”   华羽衡失笑地伸手,揉了揉他简单束着的长发,将方才的一节按下不提,只对他笑:“你开心就好。”   “表、表哥……你知不知道她是贤王爷的女儿,啊……您、您也在……”   华羽衡暗自叹了口气,果然见到容温云面上微微变色,屋中一时沉默下来。高临宜原本不知道她在,如今看到这样的场面,也有些手足无措。   “临宜,多谢你,我没事了。”   清瘦的男人独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华羽衡略感惊讶地回身看他,竟不由觉得痴了。方才染着绯红的那张脸已经恢复了病中的苍白,虽然带着一点惊怔和慌乱,却努力对她微微笑着。   她小看了这个男人……   虽然自卑着自身的处境,但让她放不下的这个男人,是一个下了决心就不会轻易放弃的人呢。华羽衡释然的同时觉得心头一跳,甚至顾不得高临宜还在一边站着,伸手握住了他单薄的肩:“温云,谢谢你……”   高临宜讷讷地站在一旁,不知该不该退出去。幸好外头的嘈杂声渐近,解了他的两难境地。   “哦,小、小王爷,表哥……”他有些不习惯地该了称呼,想起自己进来的初衷:“姑父答应了,箫大人说把你们的婚期定在正月十五,正好寓意着人月两圆。”   华羽衡扬了扬眉,暗暗感激母亲器重的长史大人,果然是贴心知意,知道她想早日把这人带回家。一边握住了身边人的手:“虽然时间紧了点,不过也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纳采、向名、纳吉……甚至连男方该准备的陪嫁饰品,都在短短半月之内办妥,连华宇斐都惊异于她超乎寻常的决心和速度,正色向她保证一定会帮她瞒住皇帝,好让两人“生米煮成熟饭”。   华雅贤对女儿一向存着亏欠的心思,见她这样坚决,也答应了她这“先斩后奏”的法子,干脆地听之任之。   “你也不用太担心,母皇近来专心礼佛,要瞒住十天半月应该不是难事,” 贤王府的折子递到凤礼司,华宇斐则直接用了监国太女的印信准了这桩婚事:“不过你们成婚之后就瞒不住了,母皇一天不颁诏,他就不能进宫受封,名字也暂时不能入玉牒。”   华羽衡了然地点点头:“这样已经很好了,不入玉牒难道就不是我的夫郎了?皇上若实在要怪罪,把我的名字也从玉牒里除掉便是了。”   “咳咳、胡说,”华宇斐一口茶呛在半途,狠狠瞪了她一眼:“你先委屈一阵,母皇这两年耳根子软了不少,多下点水磨功夫,总是会松口的。”   见华宇斐一脸正色,华羽衡也淡淡笑起来,她不知道原先这两姐妹的感情如何,但此刻她的确能感受到这个“表姐”急切的关心,因而顺从地点头:“我知道了,子雅说她那天要代母亲回乡祭祖,你能出得来么?”   “我尽量,”华宇斐这才缓下脸色,恢复了一贯的风流倜傥状,抓着折扇轻敲桌子:“我也想看看那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到底是有什么魅力,能叫你死心塌地,非卿不娶的。莫非是我们都瞎了眼,没瞧出那其实是块稀世宝玉?”   “你不会明白的,”提到心里牵挂的人,眉眼冷清的女子不禁弯了弯唇:“他是稀世宝玉也好,平凡拙劣的石头也罢,我都喜欢。”   “唉,随你吧,”华宇斐把用好印的折子递给她:“好了,我还要去见户部那些讨债鬼,你回去忙吧。”   ……   嘛……   粗粗看鸟一下……已经有三万多了捏……   俺果真素有着话唠本性滴……三万五过去……还木有结轰……   orz……   于是……下一章……终于……到……大婚……鸟……   PS:嗯啊……朴素地……要留言和收藏……   顺手滴童鞋们……把俺家女儿和准女婿……收了吧……(*^__^*)   第 14 章 大婚   第十四章 大婚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向南正坐的,是一身红色吉服的贤王妻夫二人,而稍微侧手的位置上,安赫虽然也端正坐着,面色却极为复杂,一步一步地按着身边喜公的提示来做,连笑容都有些僵硬。   跪在他面前的一对新人叫他有说不出的感觉,那日华羽衡的家人果然上门提亲,他才知道这个神态从容清冷的女子竟然是赫赫有名的贤王唯一的嗣女,而这样的女子不但要娶声名不佳的容温云,甚至还是以正君的名义迎娶,实在是叫人难以置信。   见两人当真拜在身前,即将礼成。他既是疑惑又是惶恐,生怕容温云得势后要对自己父女几人不利,提心吊胆之下,思绪全都乱作一团。   “妻夫对拜——”   头上覆着红盖的身影缓缓下拜,额头触到喜毯上,才被喜公扶起。另一个紫金佩带的红色身影看着折腰下拜的人那一丝不苟的动作,渐渐蓄了满目柔情。男人不再年轻柔韧的腰肢弯出那样的柔和的弧度,有一种奇异的协调。   她缓缓俯身,不由暗笑自己自从到了这个世界还从未像今天这般虔诚地弯腰下拜,然而动作到了一半,却被身边的喜公挽住了。华羽衡微微蹙眉,她知道这个所谓的“交拜”,男子需要全礼,妻主则只需回半礼,以示尊卑有别,不可逾矩。   她的停顿让所有人凝注了神,不知她要做什么,华羽衡心底叹了口气,任由喜公将自己扶起。   罢了,纵然不能俯身拜到底,她难道还会轻视了这个叫她心折的男人么?与其纠缠这些礼节,还不如早些完成礼仪,好让他早些回房休息。   “礼成,送入洞房——”   华羽衡笑了笑,仔细地牵住红绸一端,将另一端修长瘦弱的人影引到身边,在宽大的袍袖下伸出手,握住了他微微颤着的手指。   “哎,羽衡,可别醉倒在你夫郎的温柔乡,快快出来陪我们喝酒啊——”   朗笑调侃的声音追着脚步飘进来,身边的男人脚下一个恍神,差点被过长的礼服绊倒。华羽衡压下到口的笑声,抢前一步扶着他坐到了床上。   大红的锦幛和被褥,到处都绣着吉祥如意的图纹,两人喝完交杯酒,华羽衡才接过喜公手中的秤杆,竟觉得自己拿过两年手术刀的手指也在轻颤。   “好啦好啦,王爷再看下去,二殿下可就要进来逮人了。”喜公似乎与华羽衡极是熟悉,见她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的夫郎施了粉黛的面容,便挤眉弄眼地催着:“这里就交给老奴了,保准不叫别人进来扰了您的王君。”   华羽衡不理会他的调侃,她新婚的夫郎着实算不上美丽,然而此刻的他眉目疏朗,平日里略显苍白的容颜被嫣红的脂粉遮住,眼角是压不住的些微羞涩和局促,直叫她心甘情愿地醉下去。指腹在他眉骨上轻轻抚过,终是忍不住俯身,在他额上亲了亲:“等我回来。”   黑亮的眼里闪过一点迷醉,在暖暖的温度抽离后才又变得清晰,酡红着脸任由喜公一一打理好福了福身退出去。他一动不动地躺着,耳边不时传来阵阵笑声和劝酒声,偶尔能够听到华羽衡的告饶,虽然只是模模糊糊的,却异常容易分辨。   他竟然,真的嫁给了她。   虽然这半个月来都被拘在家中学习各种成婚的礼仪,贤王妻夫二人指派来的教引之人也从不多嘴,他还是隐约知道在外面的传言里自己有多么不堪,妄图攀龙附凤的污秽男人,玩弄心机引诱了郡王的荡夫……   可是,她每每偷溜来看他,都是一脸的期待和欢喜,从未有过嫌恶和怀疑,甚至毫不避嫌地带来了两个年纪相仿的好友,温柔地给自己介绍,戏称她们勉强算是他和她的媒人。其中一个,就是方才催她出去喝酒的女子吧……那也是很好相处的两个人呢,笑着称他为“妹夫”,没有勉强或是鄙薄。   烈烈燃着的红烛偶尔爆出一声响,灯花没有人去剪,使得烛火在摇曳中变得格外耀眼,容温云弄不清楚时辰,闭上眼却总是能想到言笑晏晏的妻主,直觉有人在身边坐下,不由勾起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来。   华羽衡轻轻掀开他身上的大红锦被,这个让她心疼到只想要带回身边好好呵护的男人只穿着一色纯白的里衣,脸上绯红一片,眼睫轻颤着,清醒过来时却蓦然睁大。   轻笑着抚了抚他的脸,华羽衡在床边坐了下来,俯下身在他颊上亲了亲,指尖下的肌肤瞬间紧绷,她新婚的夫郎下意识地往锦被里缩了缩。   华羽衡轻叹,迅速解了正红的蟒袍在他身侧躺下,换了厚重的被子给两人盖上:“抱歉,她们闹得很,让你等了这么久,冷不冷?”   按照成婚的习俗,在妻主宴客回房之前,男子只能身着素白的婚衣,上面也只能盖上喜被。现下是正月,虽然房间里起了暖炉,也不见得有多暖和,华羽衡帮他掖好被角,侧身往他身边靠了一些。   不知是不是保持了一个姿势太久,身旁的男人身体僵直,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欺近身边,脸上止不住地热起来。   华羽衡尝试着搂住他的肩,男人只是缩了一下,很快又静下来。却叫她暗自轻叹,心里柔软成一片。她知道这个男人即使对她能够稍稍卸下心房,即使掩饰不去对她若有若无的依赖,自己于他而言,毕竟还只是相识不久的女子。离“坦陈相见”的那一步,到底还有不小的距离。因此虽是洞房花烛夜,她也是不愿勉强他的。   温暖的手掌在他背上轻拍,华羽衡低声安抚:“没事、没事……别担心,这样就好了,你好好睡……”   怀中的男人埋下了头,不知是放心还是失望。只觉得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从心底透出抵挡不住的凉意,张了口嗫嚅着,终究咬住了唇:“你……你不要?”   华羽衡将下颔抵在他肩窝,一手在他肩背处摩挲,听到他低微的声音不由露出一个苦笑:“嗯……放心,睡吧……”   容温云“唔”一声,手掌成拳,死死抵在心口。既然不要……却为何要这样大张声势地娶了他……还是说,果真、果真是在意着那些传闻……   华羽衡想起方才华宇斐附在她耳边说的话,又不免隐隐担忧:“对不起,温云,暂时不能带你进宫受封,皇姨她……”   怀里的人已经完全静默下来,华羽衡被灌了一斤的酒,虽然席上用的不是多么烈的酒,也终究有些微醺,见他一直不再说话,也只好柔柔地安慰他“来日方长”,稍稍退开一些,维持着一点距离睡了。   ……   喏……说到做到……   ……结婚了呀……不过结了婚才是开始……   嘿嘿……   第 15 章 洞房   第十五章 洞房   此后的三天里,他像所有新夫一样,拜见了妻主的母父,为她们奉茶,给妻主的兄弟见礼,陪他们聊天作乐。   华羽衡只有兄弟各一人,哥哥华兰肃是她母亲的小侍所出,已经嫁给当朝工部侍郎的长女,小弟华羽慎是如今的贤王妃慕容耀的儿子,恰巧是束发的年龄,对琴棋书画都颇有涉猎,在绣工上更是独步京城,他几乎插不上话,更没有什么可以教这位小舅子,大多数时候只是在一旁沉默着听他和侍从谈论比画。   华羽衡已经加了官职,三日婚期过去,就不得不在每逢五日一次的大朝里随母亲一同上朝。而她起得虽早,容温云却必定比她更早醒来,伺候她洗漱,为她准备朝服。   “王爷,可以了。”   看着屋中低着头忙忙碌碌的男人,华羽衡心里泛起温馨,拉住他的手把人带到身边,细看之下却不由皱眉。   是错觉吗?他怎么像是比婚前忙着准备婚礼时还瘦了几分……   “不是说了没人的时候叫名字就好了吗,” 华羽衡伸手为他拢紧了衣领,在他额上亲了一下:“这几天你都没好好休息,回床上再睡一会儿去,好么?”   容温云眼中泻出一点迷茫,竟呆立着怔怔地,片晌才“嗯”了一句,由她推着坐回床边躺下。   华羽衡心中暗叹,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只当他依旧不习惯拘束在府中的生活,因为迟迟没有要他们进宫受封的圣旨下来,想来她的那位皇姨还没有原谅这先斩后奏的行径。原本的三朝回门之期也就只好无限期地压后。   华羽衡有些无措地拍了拍他的手:“我会尽早回来的,你若是不想去小弟那里就不要勉强了,在房里多歇息,如果想回去看看,也可以告诉我,嗯?”   目送一身朝服的妻主出了门,男人眼里的情绪才复杂起来,他不是不喜欢她的家人,这十天来他尽了所有的努力想要成为她合格的王君,只是,她真的,还需要吗……   虽然关照了那个固执的男人,华羽衡还是放心不下,想到容温云缺少血色的脸,下意识地改了方向,朝华羽慎的院子里去。还是知会小弟一声,让他劝着温云多休息才是。   华羽慎的院子在正厅的偏南方,院中引了活水,种了一池白莲,如今还是寒冬,池里自然没有莲花,水面甚至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时辰尚早,偌大的院子里刚有人开始走动,几个仆侍端了水盆经过,彼此嬉笑着,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笑道:“那一位还要来几天呀,怎么就看不出少爷根本不高兴搭理他呢。”   “可不是么,少爷好心不叫他尴尬,他还当真不识趣地日日来。”   “连个简单的绣工都做不出来,真不知咱们郡王看上他什么了?”   两人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大约是见到了什么管事的,那管事的却也只是当做没听到一般,随口训了句“主子的事也由得你们浑说么?少爷醒了,快些过去伺候吧。”   方才的两个声音停顿了一下,一个轻轻呼气道:“万总管就爱装模作样,她明明也瞧不上那一位。”   “其实咱们也没说错啊,听说郡王一直都没碰过他,想来不是什么干净的身子了,要不是咱们少爷厚道,我才懒得应付他……”   戛然而止的声音让同伴也抬了头,这才发现从院墙另一边转出来的人,慌忙跪下磕头:“小王爷……”   华羽衡脸色铁青。是她的错,这不是她熟知的那个世界,在这里,男子的贞操和价值,会因为新婚夜的那身白衣而证明。而她在洞房花烛夜,不但没有碰他,甚至没有给他一个解释。竟然还可笑地认为,这是对他的体贴。   她怎么可以这样可笑地自以为是。   跪在地上的两人还在求饶,她却转了身往外走,心里一刻也不能控制地想要见到房中那个男人,步子越来越快,几乎是撞进了房间。   门口的听风听雨识趣地退了下去,容温云靠坐在床上,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手中的书,听到动静正要抬头,却还未及看清眼前的变故就被紧紧拥住。   “对不起……”   华羽衡揽着他的背把他压在怀里,压低的声音里有着沉沉的歉意,床上的男人散着发,一时茫然,不知该做什么反映。   不同于方才的那个拥抱,紧接而来的亲吻变得温柔而缠绵,华羽衡细细地吻着他的脸,几乎每一寸都触及,柔软的气息扫过微凉的面颊,竟让身下的人止不住地颤起来。   “呜……王爷……”   华羽衡抱着他躺回床上,俯下身轻触他的唇,呢喃着诱道:“张开嘴……”   湿滑的舌尖在唇上肆意轻点,身下的男人恍若被蛊惑,失神地启了唇任由她吻进来,卷走了自己的呼吸。华羽衡心里夹杂着怜惜和心疼,更用心地吮吸轻舔,两人分开时,容温云已经乱了呼吸,唇上泛起湿润的颜色。   生涩的反应让华羽衡忍不住在心里叹息,一点点从唇边吻下来,带他熟悉这全然陌生的世界。初涉情爱的身体敏感得叫人惊叹,被她含住的那颗红豆霎时坚硬起来,迷迷蒙蒙的男人几乎已经全身打颤。   一手在他背上安抚,一手摸索着探入宽松的亵裤中,果不其然地察觉到手下的身子整个紧绷着,若不是被她揽在怀中,恐怕要弹跳起来。   慢慢触及男子最为脆弱的地方,那里已经呈现出微微挺立的状态,顶端甚至变得湿润起来。笔直躺着的男人苍白了脸色,惊慌无措的眼神不同于往日的平和。华羽衡再一次凑上去吻他,却听到微弱而压抑的哽咽:“婚……衣……”   那一袭纯白的绢裳,她以为那是所谓的“封建礼教的束缚”,却忘了它象征了这世间所有男子的多少尊严和洁身自爱,只在新婚时穿,过后便由妻主收藏,作为对夫婿的认可。   针刺一般的疼痛绵绵地在心里反复碾压,让华羽衡红了眼眶,这个男人,因着她的自以为是受了多少委屈,却从来都只是隐忍。表面的平和下,有多少艰涩和哀伤。怎么会不在乎呢,家人的漠视,下人的侧目,可他全都忍受下来,努力做好她的夫婿。   她翻身下床,捧出婚后第二日便收在柜中的衣服,双手展开,把侧着脸不停细喘的男人拥进怀里:“让我来……”   动作轻柔地除下衣襟大开的常服,甚至连亵裤也由她一手褪了下来,华羽衡仔细为他披上白袍,再度将他抱回怀中:“好了……我最美的新郎……”   容温云苍白的脸上浮起红晕,华羽衡把他压在身下,在他身上处处点火,温柔却不容抗拒地主导着一切。   仿佛是受不了这样的折磨,容温云不经意地动了动身子,想要摆脱这样不受控制的燥热,然而下一刻,却发现炙热胀痛的地方,竟被他的妻主包在手中,上上下下地摩挲着,时而勾弄或轻弹。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沸腾,汇集着涌到那一处,叫嚣着要释放。   华羽衡虽然在成年后也被玩笑着带进过勾栏寻欢,却不曾娶过小侍,对这世间男子第一次承欢的了解,仅仅限于知道那是会痛,会泄出血精的,因而不敢急躁,耐心地抚慰着身下的人,直到欲望顶端已经接连着流出浅绯色的液珠,才敢缓缓压下身子。   ……   囧囧有神……   双手合十……念念有词状……河蟹……请您快快爬过……无视俺啊……   第 16 章 妻主   第十六章 妻主   “唔、嗯……”   即使动作已经尽量轻柔,方才还是意乱情迷的男人却一阵战栗,喉间压抑的声音也破碎地流泻在空气里。华羽衡耐住汹涌起来的□,沿着他的脊背揉着帮他放松,克制着直到掌下的肌肤恢复了柔软,才敢一点点抽动身子。   身下的男人像是被不经意间流淌出来的声音惊住,随着她的动作粗喘连连,却咬紧了唇抵住声音。   温暖的掌心托在他颈后,交缠的唇舌让他来不及隐藏到口边的呻吟,在亲吻的间隙里断断续续地钻进两人耳中。   华羽衡撬开他的齿关,轻刷过两排贝齿,才不慌不忙地退出来:“乖,不用忍着……我喜欢……”   试探般的律动幅度渐渐变大,华羽衡几乎用了她前世今生所看过经历过的所有技巧,全身心地取悦着身下的男人,感觉到他埋在自己体内的部分又涨大了几分,不由满意地轻笑:“舒服么……”   面色潮红的男人抗过最初的剧痛,似乎开始习惯她的动作,却不明白为何身体越来越虚软,被她的身体包裹的那一处却是说不出的难耐,这样莫名的感觉让他压抑不住地叫出她的名字。   在听到那个颤着的声音时,心里竟涌起千般的满足,华羽衡低头吻他,软语诱惑:“再叫一声……”   “啊……嗯、羽……衡……好怪……嗯啊……”   暖热的身体稍稍抽离,身下的人不知如何是好地看着她,下意识地摆动着无力的身体,想找回被紧紧包裹的感觉,虚软的腰挣扎着向上挺动了几下,却又无力地落回床榻间,连带着微蒙的眼中都漫上厚厚的水汽。   成熟、历经风霜的身体,却在情事上青涩地如同孩童,华羽衡眼里的柔情几乎要满溢出来,细细地吻过他冒出细汗的鼻尖,念着他的名把战栗的身子纳入怀中。   “羽……衡……啊、啊哈……我……嗯、嗯……妻……”   紧密贴合的身体带来的是快感的冲击,略微哽咽的声音从容温云喉中涌出,让华羽衡的动作激烈起来。   是的,她是他的妻,他既然把自己交给她,就甘愿承受她的种种对待,哪怕受了苦累受了委屈,也只是默默隐忍。这个男人,叫她怎么不心动,叫她怎么不疼惜。感觉到体内的炙热弹动了一下,华羽衡搂着他虚软的腰抱紧了他,把他整个拥在怀里。   “啊、啊啊——”   清瘦的身体在她臂弯里抽动着颤抖,微卷的眼睫随着紧闭的双眼不时摇曳,容温云控制不住地瘫软下来,落进柔软的被褥间。   灼热的液体被送进她体内,沿着两人结合的地方滴落在素白的绢上,染上夺目的颜色。她慢慢退开身体,顾不得清理,就将尚未能平复气息的男人抱进怀里侧身躺下,抚着他的背为他顺气。   “还疼吗?”   听到妻主柔声的询问,容温云并不白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靠着她的手臂,埋在她肩上摇头,微弱的声音还带着欢爱后的沙哑:“没、没有……”   华羽衡轻笑,带着胸口微微震动,让他枕着的手臂绕回来,柔柔地抚着他乌黑的发丝:“那天,我是怕你会觉得勉强……”   低着头的男人稍稍仰起脸来,不明所以地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里,有着抱歉和心疼,让他深深地陷进去,半晌才明天她话中的意思,她是在向他解释,洞房花烛那一夜,为何没有要了他。   “都是我不好,”华羽衡轻叹,亲一亲他的眼睛:“夫君,还请原谅为妻则个……”   容温云怔怔地看着她将染了血色的婚衣收在一旁,打湿了帕子为他清理身子,小心翼翼地将残留的血迹擦去,又在破皮红肿的地方涂上了药膏,才回到他身边躺下。   眼睛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根本睁不开来,这些日子来的郁结在心的事都解开,他必须努力控制着才能勉强保持意识的清醒。   华羽衡却不许他强自支撑,拍着他的背轻声劝他休息,最后竟然还哼起了哄孩子入睡的小调,软软绵绵的声音终于把最后一点坚持打破,让他陷入了酣甜的睡梦里。   等他睡足了醒过来,才意识到方才他们两人,竟是在她本该去上朝的清早,做了,做了那等事。下意识地转头,就看到了他新婚的妻主,有些中性的脸搁在他的斜上方,睁着眼睛盈盈笑着。   “睡好了?”看着慌慌忙忙低下头去的男人,华羽衡搂了搂他的肩,让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得到的是意料中的摇头,华羽衡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一手贴在他后腰处缓缓揉着,另一手为两人掖好了被子:“那就陪我说说话,待会儿让人把午饭端进来。”   略带着沙哑的声音,伴着力度适中的揉捏,都叫人昏然欲睡,男人一向清明的眼中也闪过一点迷糊,含混地“唔”了一声,就被她压进怀里。   这个怀抱柔和似春风,带着和暖的温度,叫他情不自禁地陷下去,并且不可控制地有越陷越深的冲动。   “王爷……”   华羽衡略略皱眉,在他腰间轻轻掐了一把,原本就酸软无力的人禁不住颤了一下,迟疑着改口:“羽、羽衡……”   惩罚的轻掐又变回柔柔的按摩,华羽衡一手抚着他的发示意自己在听着。   “昨天小弟说会有绣工师傅过来,我……”   “别去了,”华羽衡打断他的话,却注意到怀里的人眼中一黯,这个男人,分明对这些事不精通,却还每每为难自己:“今天就只陪着我,不好么?”   容温云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把脸贴近了她肩头。华羽衡拥着他,想起方才从下人口里听到的议论,终于下了决心:“温云,你喜欢刺绣弹琴那些事吗?”   男人的身体似乎动了动,抬起眼来看她,像是不明白她的意思。华羽衡把他搂紧了些,才又道:“那些男儿家的事,你若是喜欢就做一些来消遣,若是不喜欢,就不要勉强自己。要是待在家里觉得闷,我想法子把容兰坊盘回来,还由你打理,你可愿意?”   她从不曾有过要将他拘在家里的意思,只是担心他长期劳损的身子受不住,才一直没有提这些话。   男人的眼睛蓦然睁大,华羽衡心里道了一声“果然”,面上还是平静,那家店是他多少年挣扎着聚起来的心血,就算有许多痛苦的挣扎,也是舍不得就这样放弃的吧。   “温云?”   “我……我不知道……”容温云定定地看着她,她不像其他女子那样,要自己的夫郎在家里待着,不抛头露面,可是,他……到底是个男子,既然嫁给了她,还怎么……怎么可以……   “傻子,”华羽衡轻轻拨着他额前的散发,吻住那双迷茫的眼:“哪里有这么为难的?我只是要你自在些……”   “我也想学的……可我……总是没有小弟那样……”容温云对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宠爱叫他心里藏着的话不由自主地跑出来,以为早就能够习惯别人的冷遇,到了她面前,却忍不住觉得万分委屈:“羽衡……我真的、嗯……真的不知道到底要怎样才能做好……”   见他情绪起伏太大,华羽衡一手按住了他的手腕,轻拍着把他抱住,柔声道:“不要紧的,不知道也不要紧啊……我不在乎这些……”   容温云在她怀里急促地喘着,让她的心也跟着揪疼,脑海里却闪过第一次相见的场面,那时他尚不认识她,她却对这个不卑不亢的男子留下了极深的印象,这才有了日后的种种心疼怜惜,及至如今结成鸳盟。   ……·   嗯……这是……驱赶河蟹的分隔符……   ……·   这是……要留言和收藏滴……分隔符……   第 17 章 东家   第十七章 私事   华羽衡没有叫人进来伺候,也不许他插手,亲手打理了两人的衣物,一个想法慢慢成形:“温云,我一会儿出去一趟,你随我一起去,好吗?”   容温云没有问她要去哪里,等马车缓缓停下,华羽衡扶着他下车,才有时间环顾左右,一看之下,不禁呆住了。   华羽衡牵着他的手一路走进门,中午的客人已经散去,店里很是空闲,她笑盈盈地对上来打招呼道恭喜的掌柜和伙计还礼,大方道:“这是我的夫郎,从今往后,也就是你们东家了。”   林奇一阵错愕,前些天她只听说这年轻的东家要娶夫了,今日见她牵着一个男子进来,料想那就是她新娶的夫郎,也就上前道了恭喜,却不料听到了这种类似宣告的话。围在一边的伙计们也放下了手中的活,疑惑地看着华羽衡。   华羽衡携着容温云在特别划出的内堂暖阁坐下,依旧握着他的手,轻声对他解释:“这是我自己的生意,跟王府不相干的,以后我在朝里事情可能会多起来,怕是不能时常过来,你得闲的时候,就替我来看看,可好?”   她的声音不高,虽然周围都站了人,却只有他一人能够听得清楚,容温云心头一暖,知道她是怕自己在王府中孤独烦闷,乌亮的瞳仁里慢慢染上感激和欢喜,大着胆子反握住她的手,微笑着点头。   华羽衡欣慰地回了他一笑,转向同在屋中心腹得力的几个人:“他在就相当于我在,我不希望听到什么乱七八糟的流言。”   一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林奇心里一跳,重新放眼看向面容平凡的男子,一边谨慎地点头:“我知道了,请东家放心。”   接手几家酒楼书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有千头万绪,容温云用了近十日才摸清楚四五家店面的经营状况,华羽衡每每在一旁指点他,竟有一两次也在他眉宇间看到淡淡的飞扬神色,心情更是大好。   “羽衡?”   “嗯?”   “我明天可以出府吗?”他的新婚妻主缩在被窝中轻点他的背脊,偶尔引得他连声低喘,虽然不再是初历人事,他却还是十分敏感,只好轻轻笑着讨饶:“嗯……会痒……”   华羽衡低头亲他,怀里的人也温顺地仰起脸来承接,让她心里一片柔软:“可以啊,你想出去的话,就带上听风听雨,嗯……再让华风跟着,免得那两个小子偷懒照顾不到你。”   低柔的嗓音掠过耳边,容温云微微闭上眼,安静地枕在她臂上,静静睡去的容颜还带着笑意。   华羽衡低头注视他的睡颜,眼里闪过一点痛惜,虚握住他的手腕,眉峰渐渐蹙紧。晨光驱走黑暗之际,安睡在她怀里的男人开始挣动,像是在寻找惬意的姿势,却怎么都能满意一般。浅眠的女子轻轻叹了一声,将温热的掌心贴在他腹上缓缓摩挲,才终于换得他的气息平稳下来。   然而一刻的功夫过后,男人还是翻覆着醒了过来,若有所觉地压住了下腹,面上红成一片:“呃,我……”   华羽衡却打断了他的话,掌心平贴,力道适中地揉着:“疼得厉害吗?”   面色通红的男人露出一点窘迫,下意识地摇头,见她微微着恼的表情,又慌忙解释:“不是,我这个……呃,有点疼,不过是男子、男子都要……你别担心。”   华羽衡心里一疼,她当然知道这是男子的行精期将至的反映,只是一般男子哪里会这样痛苦?   容温云尚且不知道自己身子的状况,还以为每个男子都要受这般的痛楚。想来竟从未有人在私事方面教导过他。   伸出手臂轻轻拥着男人手足微凉的身子,华羽衡温柔地吻了吻他的唇,心口涨满了酸楚,为他担忧,也替他委屈:“我开些药让你调养身子,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容温云顺从地让她拥着,觉得腹下的刺痛也并不是难以忍受,就抬起脸看着她:“你今日不是还要上朝吗?快去吧……”   华羽衡见他脸色苍白,着实放心不下,抓过被子将他裹牢,握住他的手暖着,招来门外候着的华风吩咐了几句,才道:“等过午了我陪你去店里,你方才一直没睡好,就再躺一会儿吧。”   暖暖的温度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容温云靠着她点点头,努力忽视下腹的牵痛,闭上眼躺回被子里。   华羽衡却没有离开,竟也跟着换下了衣物,把他搂进怀里,温热的手指灵活地在他腰腹上揉转。   “羽衡……你不去上朝……”容温云疑惑地抬头,她暖暖的手指固然让他原本难受的感觉变得异常地轻松,可是……   “嘘,睡一下,睡着了就不疼了……”华羽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小心地擦去他额上沁出的细密冷汗,语带诱惑地哄着他:“别说话……”   怀里的人动了动,靠近了些,不知为何轻轻颤着,华羽衡连忙去看,却发现他双眼紧紧闭着不肯睁开,只好微微低头亲了上去:“不是说过了吗,让我来照顾你……”   慢慢地点头,容温云强抑着落泪的冲动,汲取着她的温暖,为什么,可以对他这么好……如果以后没了这样的温度,他要怎么办……   被她拥在怀里,竟然真的慢慢睡着了,虽然醒来时还是一阵晕眩,却比早上的天旋地转好了很多,他打算自己起身,不想惊动身边的人,却被重新搂入怀中,华羽衡早已醒了,拿了毯子把他裹牢才扶着他坐起来:“慢点,太快会头晕的。”   “我没事了,”容温云转头看她:“你一直在这里不要紧么?”   “我一个闲散郡王,能有什么要事,就算她有事也会知道来府上找我的。”华羽衡并没有隐瞒,依旧把他抱在怀里:“饿吗?我让他们煮了些热汤,待会儿多喝一点。”   容温云尚有些迷糊,点了点头就接过衣服一件件穿上,直到衣着整齐了才蓦然醒起身体既然有这种状况,想来离每月的行精期不远,不由大是羞惭,红了脸就要下床去隔间换衣准备。   华羽衡拦的动作慢了一拍,只好在他肩上搭了一件狐裘:“小心着凉……”   窘迫的男子低着头往隔间去,过了一会儿才出来,却差点撞上门口的人。   “你身子不舒服就别急,我们又没有急事。”   华羽衡牵过他的手,才放下心来,轻声埋怨着。动作却十分温柔。   容温云脸上的羞意褪去一些,在寒风里生出一些苍白。挣了挣却没能把被握住的手抽回来,只好一路这样走到了前厅。   下人回报说贤王已经上朝去了,吩咐她下午去书房。王妃也有事出了门,只剩了他们两人在用餐。华羽衡为他布了菜,又特地将热气腾腾的汤药放到他面前:“喝了暖暖身子。”   暖暖的温度透过瓷碗传到手心,容温云心中一胀,只觉得眼角都是酸的,低头道了句“谢谢”默默喝汤。   从他开始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到如今快有十年的光景,十年一百多个月里,却是第一次有人在腹痛难忍的时候递给他一碗热汤。   ……   那什么……   会不会觉得俺太过流水账了捏。?……挠头……   第 18 章 宠爱   第十八章 宠爱   “怎么了?还是难受吗?”   见他用了饭放下筷子却还是沉默不语,华羽衡不禁有些着急:“要不我们还是回房里去吧……”   低着头的男子抬眼,眼角眉梢都有着淡淡的暖意,竟主动地握了她的手:“我没事了……真的……很暖和……”   华羽衡若有所察地点了点头,挽着他的腰往外去:“那我陪你去店里看看,然后早些回来休息,可好?”   “我自己去就好,你去见王爷吧。”松开了交握的手,容温云对她笑了笑:“我会早点回来的。”   华羽衡见他一脸郑重,也稍稍安心,叫来轿夫吩咐了几句,将身边人送到轿中。   容温云看着轿帘被放下,竟有些不舍的情绪,几乎有冲出去抱住她不放手,寸步不离的冲动。想起爹爹曾经告诉自己,若是真正喜欢上了一个女子,会想要朝朝暮暮地陪在她身旁,会想尽方法让她觉得开心。   那时他尚年幼,只觉得很好玩,而后家里遭逢大变,爹爹去世,自己也一直经营着一家人的生计,对这样的情爱,更是难以体味,夜深人静时,也会疑惑到底有没有那样的感情。再到后来,早已不抱任何期待……   可是爹爹,为什么要让我在这个时候遇到她?   为数不多的,尚算美好的东西,都早已消失在岁月的打磨里,剩下那么多的不堪和丑陋,却偏偏被她用了百般心思珍惜着。   心思不属地在店中忙了半日,却越来越逃不脱这份胡乱而汹涌的思绪,容温云只是吩咐了伙计几句,便坐回了一直等在街角的软轿。   “王君,郡王对您可真好。”身旁的听雨笑着道:“郡王还吩咐我和听风看着天气,若是下雪了一定记得帮您添上手炉呢。”   他在家中的时候就没有贴身小厮,自然也没有可以带进王府的小厮,虽然说了不需要,华羽衡却还是担心,将听风听雨调到他身边,虽然平日里帮他处理些琐事,却也不是时时跟着。   听风听雨与他已经熟悉了起来,性子活泼的听雨更是不时与他搭话,容温云虽然有心亲善府中诸人,却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轻轻地“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道:“麻烦你们了。”   “王君说哪里的话,这是我们二人该做的事啊,”听雨一边打开轿帘,一边扶了他一把:“郡王饶了我们的罪状,您也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兄弟就是万死也不能报答的。”   一旁站着的听风眉目如画,神色却是淡淡的,看不出欢喜还是恼怒,也点了点头,躬身道:“请王君上轿,郡王该等急了。”   容温云面上一红,很快坐进轿中,直听得前面有人说了句“回来啦”,才回过神来。   那声音的主人正是惹得他大半日心神飘忽的华羽衡,他很快掀了帘子,却发现那人比他更快一步地扶住了他的手:“下午有好些吗?”   容温云飞快地点头,生怕她再问出什么话来,任由她牵着手回了房里。这半日里虽然没有十分难受,却也时常有刺痛的感觉。他也知道身下定是需要清理一下的。   然而这一次华羽衡的动作却比他快,一回到房中就唤人抬进来一个木桶:“我下午配了些药,你下去泡泡会舒服些的。”   说着竟自动地帮他解了衣物,等到容温云回神,周身上下竟只剩了一件单衣,连亵裤都褪了一半。   “我……不用,我自己……”   “自己什么自己,不许逞强。”向来温柔的人此时却分外强势,竟然蹲下身将褪到一半的亵裤褪了下来,抬手解开单衣,就要动手解他缠绕在下身的布料。   容温云低头见那布料上果然染了星星点点的血迹,连忙伸手挡开,他坐在床上,只半搭着一件单衣,让华羽衡不由心神一荡,咬了牙才克制住,望向他的眼中却多了一丝暧昧的味道。   被紧紧盯着的人却没有发觉,只是全力抗拒着,甚至缩起了腿:“别、别碰,脏……”   即使是在男女平等的世界里,女子的经血仍是被视为不洁的,华羽衡也知道他的顾忌,却一点不肯放松,但语气已然柔了下来:“乖,进去泡一会儿,对身子有好处的。”   见蜷着的人仍是坚持不动,华羽衡终于妥协:“那我出去,你自己进去泡,好了再叫我,好么?”   容温云这才肯抬头看她,点了头看着她带上门出去。将自己打理好后埋进了热气腾腾的水里。   “温云,好了么?”华羽衡一直在门外站着,算着时间应该到了便出声唤他:“水该凉了,药效也散了,出来吧。”   房里传来轻轻的一声回应,不多时候便见容温云着装整齐地拉开门来,见她站在门外便有些着急:“外面冷,你,你一直在这里?”   华羽衡不在意地笑笑,吩咐了人将木桶搬出去,又添了暖炉进来,才拥着他坐回床上,半是调侃地抱怨:“泡过了就该好好睡一觉,你把衣服穿这么齐整做什么?”   容温云绯红了脸,见她说话间就要解他的衣服,两手胡乱地拦住:“不要,我睡到客房去。”   “怎么?怕为妻我做出什么兽行来?”   她原本淡薄的性子,此刻却开起了这样的玩笑,容温云呆了呆才想起要否认:“不是,我……你知道……”   华羽衡原本只是一句玩笑,如今倒真是不解了,但被容温云绯红的脸色弄得有些好笑,便接着调侃:“夫君对为妻的要求太高啦,这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本事,为妻的还没有学会啊……这可如何是好?”   “我……我是说我那个,所以不能……不能睡在一起……”说话间竟然已经推开了门:“我、我去客房……”   “谁许你走的……”华羽衡手臂一捞,便将人禁锢在怀里:“这么冷的天睡什么客房,跟我讲究那些做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华羽衡带着人坐到桌边,将碗筷塞到他手上:“还嫌不累啊,快吃了饭睡觉……”   “羽衡……”   容温云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忙着布菜的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眼认真地看他:“怎么了?饱了?”   被注视的人放下筷子,克制着情绪又唤了一声,却始终没有继续说话。华羽衡轻轻地拥着他,把泛着凉意的手脚都塞进了被子里,自己也跟着在他身边躺下。   微凉的身子一触及温暖的体温便想要避开,却被她紧紧按住了手臂:“身子凉成这样,就该乖乖的……”   怀里的身子还继续着向后缩的劲儿,容温云努力让自己与她隔开一臂的距离:“羽衡……不要……这样不好……”   ……   还是……继续话唠地流水……   嗯啊……下一章至少也要写到他们进宫了……握拳。远目……   PS……刚刚把封面放上来了……自己P的……抓头……丑不丑什么的……咱就先不管了……   童鞋们……能不能看到图啊??该不会是红叉叉吧??   第 19 章 值得   第十九章 值得   他虽然没有爹亲教导,也知道每个男子在这几天都不能过分接近妻主,女儿家是该忌讳这些秽物的。   华羽衡在婚前被教引宫人荼毒了三个晚上,自然知道他抗拒的原因,看他努力强迫自己的样子,也着实心疼,迟疑着是否要遂了他的心意。   然而摸到他凉凉的肌肤,还是硬下了心。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如果每个月都要这样瞧着他难受,容温云自己能忍心,她却是不忍心的。   “温云……你知道我不顾忌这些……”华羽衡手上用力,将他环进怀里,一手在他背上轻揉:“我不喜欢你一个人睡冷冰冰的客房……”   “没关系的……”容温云还是推她,有她如此相待,他早就满足了。即使每个月都有几天不能在留在她身边,又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我偏偏见不得你受苦……”轻轻的吻落在容温云额上,华羽衡却不肯放手,收紧了怀抱:“留在这里,嗯?”   话虽是询问,手臂却丝毫没有松开,反而收得紧了些,容温云贴着她的身体,只觉得暖意一阵阵涌进体内,连四肢百骸都淡淡泛着暖,心里更是涨涨的酸楚。   她是京中多少男子渴慕的妻主,却把所有的好都给了他这样一个男子,明媒正娶,百般呵护。不肯让他有一点委屈。   “羽衡……不要这样对我……我、我不值得……”   华羽衡的手掌在他背上轻抚,轻轻吻上他湿润的眼,扫过轻颤的眼睫:“傻子,你当然值得……”   她要怎么心疼他才好……这个男人,从来不会把任何宠爱视为理所当然,一分一毫的好他都会收在心底。   灵活的舌抵进微启的唇,一点点吮去苦涩和寒意,交换了彼此的气息:“乖乖的……闭上眼睛……”   温柔的声音带着蛊惑的力量,容温云呢喃着“嗯”了一声,便真的闭上了眼,身体虽然还是紧绷,却终于不再反对。   欣慰地将人搂到怀里,华羽衡把他的手握在掌心,来回地摩挲着:“冷吗?”   容温云轻轻摇头,依旧闭着眼,嘴角却勾出了明显的笑意:“不冷,也不疼了……”   再多的辛苦和委屈,如果是为了此时此刻的温暖,那真是太值得了,含笑的男人眨了眨眼,将蒸腾的雾气逼回去。   从懂事至今,已经近二十个年头,他苦苦挣扎着支撑,终于觉得庆幸,终于可以感激上苍,让他撑了下来,遇到此生的最大的幸运。   从第二日起,华羽衡的汤药就成了每日饭后的必用品,华羽衡许诺他不出半年就能让他不再受这般苦楚,他也并未放在心上,这点痛并不妨碍什么,只是因为华羽衡坚持,他也就听任她安排,每日乖乖地喝药。   “温云,温云——”   “啊?”容温云从沉思里回神,还未来得及与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门来的妻主招呼一声,便被圈住了腰。   “我有好消息告诉你,”女子年轻清雅的面上笑意满满,欢喜的神色表露无疑:“温云猜猜看……”   容温云凝神想了片刻,还是没有头绪,反而看到了随后进门的华雅贤,不由手忙脚乱地挣开妻主环在腰间的手:“见过王爷……”   华雅贤似乎也十分轻松,随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着难得喜形于色的女儿:“衡儿,你带他下去准备一下吧,待会儿不可失了礼节。”   “是,娘。”华羽衡伸手要去牵他,才发现他手中还拿着一只模子,疑道:“在做什么?”   “哦,父君说想动手做糕点,让我搭把手。”   华雅贤和善地笑了笑:“不用了,一会儿就要进宫,快去准备吧。”   “哎,被娘先一步说出来了,”华羽衡带他回到两人起居的院落,便将他按到梳妆台前,俯身抱了抱他:“皇姨终于肯松口了,要我们进宫听封。”   她的语调很急,容温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她的欢喜,成婚这么多天以来,除了新婚夜,华羽衡就再不曾提起过这件事,他原本以为她是不在意的,而今日看来,却全然不是他想的那样。   “对不起,是我让你和王爷为难了,”容温云握住她的一只手,转过头来看他温柔喜悦的妻主。   “胡说,”华羽衡解开他简单束着的发,伸手拿了梳子梳顺:“一家人之间,哪里有那么多对错。”   两人的目光都投向镜中,华羽衡从袖中取了乌金骨簪,没几下就将他散着的发挽好,满意地轻笑:“好看么?为妻眼光不错吧?”   除了骨簪外,再没有多余的饰品,乌金的细簪与墨黑的长发交缠着,随着他的动作而流溢出光泽,浑然一体的雅致。   容温云痴痴地看着镜中颇有得色的女子,抬手碰了碰发上束着的骨簪,很快又下意识地缩回手来,仿佛担心碰坏了一般。他知道自己本就不是娇柔的男子,更是早已过了可以悉心打扮的年华。华羽衡选的这支簪,却是恰到好处的清雅别致,想必费了许多心思。   华羽衡将他的反应收在眼底,疼惜地俯身环抱着他:“喜欢吗?”   “嗯,”男人仰头对她浅笑,身子微微后仰,贴近了她:“谢谢你。”   满足而欢喜的笑意,他难得一见的孩子气让华羽衡不由也笑了起来。动作迅速地陪他整理好,来到前厅拜见母亲。   “好了,既是召你们进宫,想必皇姐是应了你们了,”慕容耀对女儿点了点头,看向微微落在她身后的男子,温言安抚道:“言行合乎礼法就好,其他的你都不必担心。”   华羽衡对他点头,自携了他上车,弃了马陪他坐进车里,在下车踏入宫门的片刻时间里,还是察觉到身边的男人紧紧绷着身体,指尖都泛着凉意。不由反手在他手背上轻拍:“别怕,我们先去皇姐那里……”   她在得知女皇宣召二人的消息后便做了打算,现下便径直领着容温云拐进太女的“朝阳殿”。   “衣衣——”   奶声奶气的声音抖抖地撞到跟前,华羽衡弯了眉眼笑着,伸手将跌跌撞撞跑过来的小女娃抱进怀里:“哎呀,小跳跳,你娘娘呢?”   怀里的女孩不过三四岁的模样,粉雕玉琢一般的可爱,原本被她抱到手上很是开心,眨着眼睛瞧她身边的男子,闻言却又嘟起嘴来:“不是跳跳,凉凉说是跳跳,不是跳跳……”   容温云尚是一头雾水,华羽衡却朗声笑了起来,宠溺地把孩子举起来逗着,任由女孩懊恼地咬住唇。   “小笨蛋,又被别人欺负了吧,”正殿中出来的女子正是华宇斐,容温云知道她的身份,正要俯身行礼却被她止住了:“在我这里不用多礼,时辰也不早了,这就走吧。”   “烦劳姐夫了,”华羽衡对她一笑,把孩子交到她身后跟着的男人手里,牵过容温云的手对他介绍:“这是皇姐的正君,你也跟着喊一声齐姐夫便是。”   ……   抹一把汗……终于写到进宫了……算是按照计划完成……   O(∩_∩)O……   第 20 章 面圣   第二十章 面圣   华宇斐对他们点了点头,回身在女儿微微嘟着的嘴上点了一下:“你这个小笨蛋,叫姨父。”   “衣布……”   “天啊,”华宇斐作势哀叹了一声:“老太太怎么就喜欢你这么个小笨蛋的?”   “衣布——”   容温云看着咧着嘴对他甜笑的孩子,心里不禁软成一团,心道这么玉雪粉团的孩子,当然是招人喜爱的。   “她在叫你呢,”华羽衡轻轻推了他一下,温言笑着:“这个口齿不清的小家伙,从来就没有喊对过。”   “去,打你姨姨去……她今天可不敢欺负你。”被谈论的主角似乎毫无所觉,依旧在父亲手里动来动去,华宇斐一边接过来一边逗她:“她还要求你去老太太面前耍宝呢……”   容温云微一愣,便明白过来她的意思,转眼看向身边的妻主,不自觉地便带了一丝甜蜜的意味,先来太女殿,带着小皇孙去面圣,这样不着痕迹的照顾,无非是想要让他所受的压力减少一些罢了。   事实也正如华羽衡所预测的那样,女皇一见宝贝的孙女来了,自然是笑容满面,慈爱万分,连让他们平身在一旁坐下的语气都是带着一点笑意的。   华羽衡伸手扶了身边的男人,宽大的袖子下,手臂一触即离,两人分别在左侧下手的位置坐了下来。   “母皇,今天怎么如此热闹?”华宇斐往堂下瞧了一眼,对华羽衡安抚地笑了笑:“给这么多人瞧着受封,孤的表妹夫说不得要不好意思了。”   花团锦簇的宫殿里完全没有初春的寒意,各色的花草融出一派暖暖的春意,以帝王和凤君为首位,下面已经围坐了一些有地位的贵君和几位皇女的正君。右边的首位却是礼部尚书和一个年轻男子。   华羽衡回了她一个感激的笑容,她就知道,皇帝这一关绝对没有母亲所想的那样好过。而方才华宇斐的一句话,至少已经说明了她作为太女已经承认了容温云的身份。   “朕听说周卿的独子九岁成诗,十二为文,年方十七已经是京里数得出的才子。”   凤华王朝的主人朝下看了一眼,目光似乎并没有特别停留在哪个人身上,容温云的身子却是不自觉地僵直了。   华羽衡歉意地握紧了他的手,却知道没有什么法子能够挡下女皇的这些话。更何况,即使她千方百计挡了这一次,以后也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出身、才学、容貌、年龄、清誉,这些事情都是他的过往,是她没有办法为他改变的东西。   但是她希望他知道,她对他的情意,并不会因为这些东西而改变。   “母皇,父后……”   坐在女皇左侧的男子一身正红锦袍,宽大的襟袖上用银线绣就了象征至尊凤后地位的图案,视线只朝底下转了一眼,便对着心爱的孩子安抚地一笑:“陛下说的是,都说幺子类母,周大人本就是我朝不多得的才女,否则陛下也不会委以礼部的重任了。”   到底是执掌凤印多年的男子,一出口便把女皇方才的夸奖略过,话头转到了礼部尚书身上。半是玩笑地道:“礼部拟定的封诰事宜,连本宫这么个爱挑剔的性子,都挑不出一点错处来呢。”   女皇似乎对这个结发多年的夫郎也有着格外好的性子,对他略带了撒娇的口吻也很是受用,只带了点深意地朝华羽衡看了看,便挥手道:“周尚书,宣旨。”   “沁郡王华羽衡协华容氏接旨——”   华羽衡迅速地扶了一把身边的人,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两人一同跪在阶下:“臣、草民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容氏温云,柔惠贤德,册为沁郡王正君,载入玉牒,钦此。”   华羽衡低着头,垂在身侧的左手紧紧攥住,这大概是有史以来最简短的一道封诰旨意了吧。以往听着那些之乎者也的东西,固然是十分的不耐烦,然而今日当真听到了这没有虚浮夸赞,没有训导期望的,足够简短的旨意,却也叫她心下一痛。不为自己,而是为身边面容平静到苍白的男人。   然而不管怎么样,他们还是要千恩万谢地领了旨意,两人才刚坐下,华宇斐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今日虽不是你们的大喜之日,总也算是个正式的日子,你们妻夫二人当浮一大白。”   宫里设宴用的自然不会是烈酒,华羽衡举杯轻嗅,放心了一些,携着容温云起身谢道:“微臣妻夫二人,谢陛下、凤后和诸位贵君、殿下厚爱,满饮此杯。”   凤华王朝一向重文,无论身居高位还是平民百姓,都有一分自诩的风流。饮了酒,自然就离不开诗词和酒令。   “外头似乎是下雪了,诸位就以落雪为题如何?”   外头虽然是初春,但北方的冬天本来就长,院子里还是积雪未融的状态,天上却又隐隐飘起了细雪。   “这倒是个好主意,”华宇斐余光看向微微垂着头的周雪飞……知道自己的母亲不会把表妹的“先斩后奏”就这样轻轻放过,必然是要为难容温云的,说不准到了散宴时,一个正君就要变成两个正君。只好有些头大地赞了一句,抢先站了起来:“女儿这里有一首,权当抛砖引玉了。”   她说着,便举杯吟了两句,都是文辞极简单的。华羽衡一边听着,已经明白了她的用心,有了太女这个不成器的“珠玉”在此,旁人就算当真有车载斗量的才华,自然也不好超出太女太多,以免扫了她的面子。   接下来的情况果然如此,所作的大多是应景唱和,没有什么出色的,有几位位次不高的贵君则干脆辞谢了。   只有周尚书碍着“才女”的名头,不敢太过敷衍,端端正正吟了一首工整华采的七绝,博了一阵喝彩。   “好诗,”凤后夸赞了一句,看着一旁妻君的脸色已经稍微沉了下来,知道她定是不悦于华宇斐屡次打乱自己的意思,便温声道:“雪飞可有什么好句子?”   周雪飞微微一笑,并不扭捏作态,起身行礼道:“凤君垂询,草民敢不从命。”   华宇斐瞧了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的表妹一眼,心里也有些遗憾,她在齐乐和闺中好友的几次聚会里见过周雪飞,也聊过几句,据齐乐说,这个周雪飞当真是一个不错的男子,文采过人,温柔美丽,虽然出身世家,却难得有一副好性子。只是不知道她这个表妹怎么就有这样倔的性子,愣是要把这活色生香的大美人推拒门外。   他容貌秀雅,柔婉中却也带了一点爽朗,起身只是略一沉吟,便低声咏了出来:“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韩愈的韩愈的,因为很切合,所以借来用下,跟剧情和其他无关呀~周DD可不是穿越的……orz……)   这一首诗,文辞自然没有他母亲的那首华丽,然而却正切了此时的光景,春日将到未到,姗姗来迟的景象和此刻飘飞的雪花相映,雅致精巧而不失端庄大气。连华羽衡都不由得抬头看过去。   ……   嘛……   温云啊,这个~表急啊~只是看一眼罢了……   容(低头):嗯,我、我知道……   华(气急):该死的,你停在这里做什么!!温云,你不要误会,这素某人在挑拨!!!   第 21 章 梅雪   第二十一章 梅雪   她虽然来自白话文盛行的时代,却也在这个世界待了十多年,对诗词是有所涉猎的,更何况前世读的诗也不在少数,自然品得出好坏。   周雪飞见她看过来,也并没有显露得色,只是微微一笑。他不是什么无知的孩童,自是明白母亲和女皇的意思的,平日里对这个沁郡王的事情也有所耳闻,虽然不会仗恃才学自傲自得,此刻见到华羽衡面露欣赏之色,却是忍不住一阵心喜。   他也不必开口,身旁自然会有懂得瞧女皇眼色的人代他询问:“郡王以为如何?”   “自然是好诗”华羽衡不吝称赞,举杯道:“小王实在佩服。”她举杯遥敬,周雪飞当然要给她这个面子,掩袖将杯中物一饮而尽:“多谢郡王。”   “雪飞之才果然似这空中飞雪,高华清贵。不如羽衡也赋诗一首应和?”华宇斐瞧出华羽衡眼里的赞赏,知道她并不是排斥周雪飞本人,也稍微放下心来,她其实对容温云说不上有多少好感,只是因为华羽衡坚持,才会几次出手相助,若是华羽衡自己改了意思,她自然不会为难周雪飞。   “皇姐这却是为难我了,还是让我做个看戏的合适些。”华羽衡虽然对古诗词稍有涉猎,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上精通的,要她赋诗恐怕也就只好盗用几首当年喜欢到能成诵的来应付了。   窗外的雪已经渐渐变大,纷纷扬扬地模糊了视线,屋内暖炉生得极旺,然而掌心蜷着的手指却不复方才的温暖,华羽衡知道容温云即使强迫自己做出不在乎的样子,却也是很难完全抛开那些心结,不由疼惜地轻抚他的手指,慢慢地张开手与他十指交握,掌心相贴。   修长的手指上骨节分明,紧紧地握住了,便生生地硌着发疼,容温云抬起头来,不知有没有懂得她的意思,只是深深地看她:“羽衡……你不玩么?”   “有什么好玩的,不过是把一些字词堆砌在一起罢了。”华羽衡又看了几首新挂上的诗词:“看似华美,却不一定有什么意义。可取的没有几句。”   容温云稍显疑惑,却认真地听着她用正常甚至略显粗陋的话将几首诗一一解说,终于忍俊不住,低头轻咳了一声。   他们二人坐在下首第二张桌子,声音也压得很低,众人只能看到他二人不时低语,却不知两人话中内容。不一会儿便听齐乐笑道:“郡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会儿可是有了好句子啊?”   见众人的目光都投过来,容温云忙低下头,暗暗推了她一下,却听得她朗声笑道:“回王君的话,好诗是没有,不过看到外边雪映寒梅,偶有所思罢了。”   “哦?愿闻其详……”   “姐夫,”华羽衡一改方才端正的口气,笑得有些撒赖:“我难得得了一句,可是想要留着送给佳人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身边的人,示意她所谓的“佳人”正是坐在身边的夫郎。君前说出这样带了调侃嬉闹的话虽然有些不够恭谨,现时这样类似“家宴”的气氛上,却也算不上“失礼”。   华宇斐与她从小一起念书长大,女皇对她也是有些纵容的,虽然不满她前些日子的“先斩后奏”,到底还是笑道:“好句赠佳人虽是理所当然,不过朕和在座诸位沾个光听听也是可以的吧?”   华羽衡起身行礼,视线转到容温云身上,微微停留了一会儿,轻不可闻地叹息,柔声念到:“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皇姨恕罪,臣实在是只得了两句,比不得周公子出口成章……”   容温云轻声跟着念了一遍,只觉得最后的音节还在舌尖打转,心里已经融融地让他手足发暖。   她的句子没有晦涩的词句,因此她也没有动手写下来,在座的乍一听就明白是哪些词句,然而反应过来后,却都忍不住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再思及其中深意看向周家母子时,周雪飞已经用低头的动作掩去了发红的眼眶。   华羽衡眼中闪过一点歉意,却在女皇挥手示意后毫不迟疑地回到了自己座上,袖下的手按住了容温云轻颤的手背。   容温云让她抓住了手暖在掌心,眼里层层叠叠的笑意,几乎泛出水光,轻轻咬了咬下唇,对她灿灿一笑。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她是要告诉他,即使他没有过人的才华,比不得寻常男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她心里,却也是不可取代的。是这样吗?   “郡王高才,仅此两句,已经得尽风流,雪飞实在远不能及……”周雪飞抬头冲她笑了笑,已经恢复了温柔雅致的模样。是的,梅与雪,各有千秋,又何必一定要比出一个高低?不妨各自精彩。   她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不是贬低他,也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护短。然而,她想要的,并不是洋洋洒洒玉洁冰清的飘雪,而是那一缕,纵使生在墙角缝隙里、砖瓦泥石间,也会沁人心脾的梅香。   宴到此节已是无需多言,既然封诰已毕,不可明说的意思又被坦坦荡荡地点出,自然是“宾主两欢”地散了。华羽衡携着容温云拜过长辈,又与华宇斐道了别,才上了等候在宫门口的马车。   “羽衡……”   车辘缓缓停下的声音里,低柔的嗓音在身边轻唤,华羽衡贴近了一些,伸手圈住他的腰跳下车:“到了,累了吗?”   “谢谢你……”   “呀,是因为那两句诗么?”华羽衡眨了眨眼,一边带着他进屋,对他狡黠地笑:“你把这个喝了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如何?”   容温云被她逗得轻笑,低头接过了屋中温好的药,小口地喝完。华羽衡搂着他,凑到他耳边笑:“这两句诗呢,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   近在耳边的轻笑声勾起一阵热气,容温云要躲,却被她抱得更紧:“不过你喜欢就好了,你喜欢吗?”   低了头的男子点点头,将微红的脸贴在她肩上。双手却不知该怎么摆才好,一时尴尬地手足无措起来。   华羽衡捉住他的两只手臂绕在自己颈后,伸手扶住他,俯身吻过去,勾得他与自己交换了呼吸,单薄的身子在软在她怀里,胸口也急促地起伏起来。   “嗯……嗯……”   微弱的声音闷进柔软的被褥间,淡青的纱帐在橘色的烛火下显出暧昧不明的味道,华羽衡细心地照顾着他的身体,并不急于要他。   “舒服……吗?”   被刻意拖长的音调让面上含羞的男人更快地别开了头,好一会儿不见她有动作,反而听到了一声轻叹,终于又忍不住把视线掉转回来,自然,是被狠狠地吻住了。   “唔、你……”   华羽衡也渐渐觉得难以压抑,对这个男子的渴求已经让她快要撑不下去,却还是不肯放弃,埋下头轻咬他胸前红玉般的两点:“你的感受,告诉我,说给我听……好不好?”   “啊、啊啊……我……唔……”   “舒服吗……喜欢吗?”   “嗯……喜、呜喜欢……”容温云侧开了脸,却被她渐渐激烈起来的动作弄得低声哽塞:“羽、衡……”   华羽衡抱紧了他俯下身去,在男人的粗喘和低吟里亲他,带了一点鼓励:“乖……就是这样……”   第 22 章 归宁   第二十二章 归宁   看着倦极睡去的男人,华羽衡眼底蒙上了清浅的笑意。指尖轻轻滑过他眼角,卷走一点晶莹的湿润,仿佛是想起了这个寡言少语的男人方才被逗弄地眼眶泛红的样子,不由微微弯了嘴角,怜惜地呢喃:“你呀……”   只有在意识迷糊的时候才肯放任自己,不保留地说出喜怒哀怨,不掩藏想要接近和依靠的心情。   声音很轻,然而却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男人微凉的颈部,叫他不自觉地动了动,舒展开了微蜷的姿势。始终垂眸看着他的人终是忍不住扣住他的腰贴近了身体。   “温云……温云?”   慢慢睁开的眼眸里满是迷茫,在看清眼前的人后才稍微清醒了些,疑惑地“嗯”了一声,支起手臂试图起身。   华羽衡扶了他一把,干脆端了碗凑近他嘴巴,温声哄着:“来,把药喝了再睡。”   半是惺忪的男人点点头,隔了片刻,又摇摇头:“喝过了……方才……”   他疑惑而略带着抗拒的动作让华羽衡心里一软,几乎就要放弃,然而转眼却正对上他潮红的面色,只好一横心扶着他坐直了身体:“你发烧了,喝了药发发汗才能快些好……”   “嗯?”   虽然依旧是一脸弄不清状况的神情,半阖着眼的人还是很顺从地喝了药,只是眉宇之间厌恶抗拒的表情替代了清醒时的温温笑意。   华羽衡在他唇边亲了亲,残留的药汁沾上唇,苦涩而浓重的药味在口中蔓延开来,引得她也不由苦笑,若非无奈,她何尝愿意让这个从不会叫苦的男人日日对着这些汤药。只是他的身体看起来虽然不弱,内里却早已叫这些年的操劳损得不轻,若不加意调养,恐怕是很难长寿康健。   大约是因为半夜那碗药的作用,容温云醒来时已经退了烧,只是实在疲累地过了,对睡到一半被强行喂了药的事只有点模糊的印象,也不知是梦是醒,有心问华羽衡,却见她在纱帐外频频吩咐听风听雨什么事,更是不知该怎么张口。   “温云……哎,醒了?”   华羽衡凑上来用手背试了试他额上的温度,放心地松了口气:“幸好没事了,今天正好是一个月,我陪你回去……”   她说完了容温云才想起从新婚到今日竟然正好是一个月了,新夫出嫁,回门的时间虽然可以是三、六、七、九日,最迟也应该在新婚满月之时。看来女皇选在昨日宣召他进宫受封,也算是格外开恩了。   “外面都准备下了吗?”   华羽衡一边示意站在身边的听雨伺候他洗漱,一边扬声问着,华风应声进来,束手站在帘外应是。   “王爷,礼物也都分好了,已经分别贴上了名签,”听风挑帘进来,福身回禀:“等王爷看过之后就可以装车……”   北方的早春到底还是冷,华羽衡见他脸上冻得通红,也不愿再折腾,只点头道:“你向来是细致的,我也放心得下,直接装吧。”   听风应了一声要出去,却又被她喊住,华羽衡在帮容温云梳里头发的间隙里抬头吩咐:“叫华清去装,你和听雨下去吧。”   她说话间已经结束了手上的动作,对束手立在一旁的两个小侍从温和地笑了笑:“忙了一早上,去歇一会吧。”   两张相似的面庞上都露出笑来,对他们行了礼便离开了。容温云见他们离去也起身到桌前,动手将送来的早点摆开。   “我来伺候王君用膳,”华羽衡圈住他的腰,半强迫地让他坐了下来,当真盛了稀饭给他:“你怎么分得出他们俩的?我瞧着都是一样啊。”   “听风稍微高一些,而且他比听雨大一点,”容温云一五一十地说明着,见她还是不解,便笑了笑:“你吩咐他们俩的若是一些重活,听风肯定是挑着重的一边担了去的。”   华羽衡这才恍然,说起来她只有一兄一弟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姐姐,哥哥早已出嫁,弟弟又尚自年幼,何况外头有母亲出面,家中也有慕容耀一手打理,倒是没有要为弟妹扛起什么的意识。听风和听雨却是相依为命,自然是对弟弟诸多照顾。   而容温云能发现这些,除了多年来掌着店铺的那份眼力外,也是因为他自己本身便是如此。想到方才正是这个男人,在她耳侧低声要求让他们下去休息,便只觉得心疼这个人。在他一个人苦苦支撑容家的时候,可曾有人对他心生不舍呢。   “羽衡?”容温云见她只是看着自己出神,面前的东西却一点没动,疑道:“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你呀,既是想护着他们,做什么不自己说呢,下回我可不帮你……”   对着妻主略带了薄责的口吻,容温云不禁有些脸红,嗫嚅道:“他们……我、我不想他们不习惯。”   华羽衡轻叹了一声,陪他慢慢用了膳,便按住他在椅中坐着,自己起身收拾了桌上的东西,才牵着他往外去,听风听雨既是他的贴身小厮,用过饭后自然也已经在车上等着。   虽然已是二月,街上却还是堆着雪的,只有供马车行驶的道中有专人打理,因此到了容府门口,先跳下车的听风便大意地踩了一脚泥泞,容温云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华羽衡对他无奈地一笑,还是张口吩咐:“华风,去给他找双鞋换吧。”   慕容耀一早便派人知会了容府,因而此时容府也已是中门敞开,一家人都躬身立在了门口。华风上前说明了情况,自有人带着他们到后面换了鞋袜。   “草民拜见沁郡王,王君殿下。”   “诸位都免礼,”华羽衡抬了抬手,径自牵了容温云的手,礼节地拱手回应:“是媳妇该给各位见礼。”   按照礼节,她的话自然是没有错的,然而容家已无主母,容砚扬虽是女子,年纪却比容温云小,怎么论都不可能让她以晚辈的礼仪相拜,何况身份的悬殊明明白白地摆在中间。容砚扬自然客气地请他们坐了上座,连声吩咐开席。   容家的景况比年前好了一些,容兰坊还维持着生意,容砚扬虽然自己不愿打理,却也没有将店面盘出去,而是请了一个掌柜顾着。再加上贤王府大量的聘礼和当时她给的那张银票,足以让他们雇上几个家仆。   华羽衡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不由在心里摇头,见身边的容温云也是勉强笑着,便知他到底放不下容家的事。   “容小姐,本王先前应的事自会兑现,每月初一华清会将银票送到府上,”她话里并没有委婉修饰,想了想,却还是握住了容温云放在膝上的手:“内子体弱,小姐若是有困难之处,烦请直接来寻本王,莫要惊扰他。”   就算是她这个完全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孤魂,十年相处,对家人也自有一分放不开的在意,何况生在容家,长在容家的他。   那时当着众人的面说出类似一刀两断的话,多少也是在气头上,她知道容温云放不下,若当真是出了什么事,他定是不能放任不管,以他的性子,知道她不愿,恐怕还会瞒着她,自己费尽心力。   ……   嗯……回门……也称归宁……貌似……是这样滴吧……   第 23 章 回忆   第二十三章 回忆   得到她变相的承诺,容家众人自然是满心欢喜,容温云虽然迟疑地看了她一眼,眼底的安心却是藏不住的。   华羽衡给他布着菜,并不在意边上容砚扬时不时提及春闱科考的暗示,一心照料着身边动作拘束的男人。   “羽衡……”男人似乎迟疑了片刻,还是不顾礼仪地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侧过头来。华羽衡一手圈住他的腰,作势靠过去,便听到面上飞红的男人压低了的声音断断续续:“你不用为我……扬妹的话……”   圈在他腰间的掌心安抚性地轻拍了一下,华羽衡对他笑了笑,起身道:“内子有些不适,恕本王先行回房,不能多陪了。”   容砚扬虽然急着攀上她这门关系,却也不是不懂得看人脸色的人,一迭声地吩咐下人带他们回客房休息。   所谓的客房其实就是容温云先前住的院子,只是此时很是打理了一番,添置了许多日常用具,不比那时的冷清。   华羽衡和他一起进门,都不由有些感慨,轻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今天要住下吗?”   按照规矩,新房在一月内不可空置,因此在一月之内回门,是不住在夫家的。但今日距离他们新婚已经满了一月,若是要住下,也是可以的。因为是在夫家,他们两人便要分房而睡。说实话,她已经习惯了夜里醒来,伸手就能触到身边的这个人,可不乐意和他分开。   容温云对她笑了笑,和她一起在床边坐下,要蹲下身来帮她脱靴:“你决定就好.”   华羽衡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只等他弄好了便拉着他在身边躺下来:“那你现在睡一下,下午去见见你表弟他们,晚上我们还是回府去,可好?”   “好。”   华羽衡知道他与高临宜的关系最是无间,只躺了一会儿就听到他放轻了动作悉索起身的动静,也没有起身,只在他离开后吩咐了华风远远地守着。   因此见华风匆匆回来,不免心头一跳,连自己都没注意到变了语气:“怎么了?”   “王君和高公子去了后院外的竹林。”   “那你怎么不跟着?”   见她脸色沉下来,华风连忙解释:“听风和听雨都在王君那边伺候,属下怕主子担心,先回来禀报。”   竹林,后院外面……   华羽衡略一思索,微微变了脸色,将长发随意束起,便挥手吩咐华风:“我过去看看,你不用跟了。”   院中并没有遇到容家的几人,只碰上一个仆役,自然不敢询问她的去向,她也无意说明,只快步赶到华风所说的地方,果然见到鹅黄、碧蓝的两个身影都站在竹林外,一见她来便忙着要说话。   “王爷,正君和高公子……”   “嗯,我知道了,”华羽衡摆了摆手:“你们先回去,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带着王君四处走走。”   竹林偏右的腹心处,一站一跪的人影正是高临宜和容温云,打理得十分清爽的碑前洒了一圈水酒,正中安置了一叠糕点。   侧身站在一边的高临宜最先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对他遥遥点头,便提着摆了祭品的篮子走过来,向她福了福身离开。   “羽衡……其实她在我身边的时间,比我娘还长……”   容温云没有起身,只是略朝侧面看了一眼,寻到她关心的目光,低声叙说:“虽然娘是在我十三岁时被下狱的,不过我们一年里见到她的时候也不多。听说娘是当年的科举头名,爹爹不通文史,只会些织绣功夫和洗洗煮煮的手艺,除了头几年外,一直都是不得她喜欢的……”   华羽衡眼里一柔,上前将他轻轻挽了起来,靠在自己身边站着,却没有接话。她知道容温云此刻只是想要让她知道,想要对她说出过往的种种。因此虽然在婚前都已知道这些事,却只是温柔地沉默着。   “梅大姑虽然一直叫我东家,却从来没有拿过我一天工钱……店里生意差的时候,做好的糕点卖不掉……她总说我做得好,连着几天吃也不会腻……”容温云似乎是沉浸在回忆里,视线平平地看出去,落在不知方向的地方。   “可是我自己都吃腻了,真的……你不知道……”   华羽衡揽住他的肩,用力按住,只想将这个男人受过的苦全都印进自己心里,是的,她不知道,这些事情,她没有陪他一起经历,她有再多想象,又怎么能感受到他那时的万一。   “店里的事情,要是没有她,我根本不可能做下去”容温云低头,抵在她肩上,声音渐渐弱下去:“她才不过五十,明明可以好的……都是我不好……”   “不是的……你知道不是的……”华羽衡紧紧抱着他,将他的脸压向自己:“梅大姑也知道的……乖,不要这样想……”   “她知道……我什么都做不到,没能帮她打听到家人的消息,没能给她请好大夫,她知道,又有什么用?”   容温云的声音闷在她肩头,传到耳边,却多了一分沉甸甸的气息。华羽衡一动不动地拥着他,只是单调地重复着“不是的”。   不知是不是这样的安抚起了作用,容温云慢慢地伸手环住她的腰:“她走的时候,都还在替我担心……羽衡……你能不能……陪我一起上香?”   华羽衡点头,握着他微颤的手燃了三柱香,提起衣摆跪了下来,俯身三拜,才扶着他重新站起来。   容温云与她十指相扣,目光流连地扫过,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梅大姑,你若是能看到这个人有多好……她待我那样好……我有听你的话……   “羽衡……我想回家。”   想跟她一起,回到那间充满着美好记忆的屋子里,想要她像这一个月来的每一天那样,温暖他身边的那一片地方。   温热的唇覆上微微湿润的眼角,华羽衡明了地与他对视,拥住他不住地答应:“好,我们这就回去。”   这一夜,两人的角色似乎颠倒了过来,从来不擅言语的人断断续续地说着过往的事,而往日总是不停关照这样那样的人却静静倾听着,即使偶尔分不清他话中所指的人、事,也不愿打断,直到低声的絮语变成模糊的呢喃,最终化成一点晶莹的湿润光泽,落在那人微微翘起的唇角。   ……   嘛……竟然……都不相信俺素亲麻……哼哼……画圈圈ing……   既然这样……   啊……那什么……算算帐……甜蜜蜜了5万多字了……   咱们……嗯哼……做好准备啊……   第 24 章 小别   第二十四章 小别   当这个男人低着声音诉说“想回家”时,她其实是欢喜的,这个人,比她所想象的还要勇敢,她原以为让他踏出这一步会是一个漫漫的过程,然而只是一个月的时间,他就给了她接二连三的惊喜。   只是到了现在,心里却慢慢地疼起来,她当然知道容家对他并不好,然而从他口中听到,却像是将以前停留在文字里的东西一点点刻到了心上,钝刀撕扯血肉的痛。   紧了紧手臂,将气息平稳的男人安置在枕间,华羽衡才翻身下了床,纱帐外已经站了一个蓝衣的小厮。   “王君还在睡,小心些别闹醒他。”华羽衡略想了一下,才轻声笑道:“你是听风吧?”   “回郡王,奴才是听风。”   华羽衡微微皱了皱眉,虽然不是很习惯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满口“奴才奴才”的,却也没有叫他改口,只是略点点头:“过会儿记得提醒王君喝药,他若是问起,便说我去冷小姐那里了。”   冷子雅月前替母亲回乡祭祖,昨日才方回京,华宇斐得到消息,便邀了三人相聚,见面的地方自然还是醉客乡。   往日对科考总是推三阻四的冷子雅一反常态地主动提起了此事,华宇斐惊讶之余自然是欣喜万分,再三再四地保证一定把三甲的位置给她留着,末了才想起来问她忽然改了主意的原因。   “说到这个,你们应该比我更有感受才是,冷家偌大的门面,难道真叫娘一个人撑着么,这次回去,支系的那几家都开始指桑骂槐地抱怨了。”冷子雅苦笑了一下:“所以说起来,这三甲的位置,不管我是不是能担得起,你还真得给我留着。”   华宇斐毫不在意地安慰:“别这样说,你的文名也是人所共知的,漫说是三甲,便是头名状元,也是当得。”   华羽衡沉默了片刻,只是将杯盏中的果酒饮尽了:“皇姐,我也要求你一件事。”   这边三人是久别重逢,华宇斐戏说她们是“小别胜新婚”,而当真新婚的两人倒是果真开始了“小别”。华羽衡径直从醉客乡去了京郊,只遣了华清回府通传消息。   华清传了消息,便要转头赶上华羽衡和华风等人的进程,因此容温云陪着慕容耀说了一会儿话回来,便只得到听风和听雨七七八八的转述。   “王君?”   听到听风脆生生的声音,容温云下意识地松开了按在腹上的手,对他笑了笑:“好,我知道了,麻烦你去向父君禀告一声。”   听风答应了一句,很快就出了院子,听雨却细心地看出了不对:“王君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容温云面色有些苍白,脸上却并没有什么难受的神色,听了他的话不由想了一下,却还是拒绝了:“不用了,大概是有点受凉。”   “还是请个太医来瞧瞧吧,若是郡王知道了,肯定要怪责奴才没有好好伺候的。”听雨劝道,他平日里话虽然多,处事也不如听风稳重可靠,此时好言劝着,却是很有点叫人不忍拒绝。   “她不是那种会迁怒别人的主子,你放心”   容温云为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愣了愣,面上有点泛红,却依旧只是摇头,见听雨一脸难色才想了想,妥协道:“那去外面的医馆看看好了,不用麻烦太医。”   他说着才记起华羽衡上次配好的药已经用完了,想着若是忘了服药她必定要叨念,嘴角不由扬起笑意,从梳妆的柜盒中拿出折好的药方,小心地收在袋中,才对听风道:“正好去配些药回来。”   已是近晚,医馆的人不多,又因为有现成的药方,速度便快了许多,容温云才刚坐下一会儿,大夫已经耗了脉,说是并无大碍,嘱咐他春寒料峭,要多注意保暖也就罢了。   容温云似乎有些出神,直到跟在身边的听雨轻轻推了他一下,才对大夫道了谢,心里不由有些空落落的。下午他去陪慕容耀统算这个正月里府里的各项支出,慕容耀是习武之人,屋子里只支了一个小暖炉,他坐了一下午就有些不得劲,腹中也十分酸胀,慕容耀还打趣他“该不会是有了孩子吧”。   这当然只是一句玩笑话,他却不知怎么地有些不着调的期待,如果真的有了孩子,一个像二殿下的女儿那般可爱的小娃娃,她定是会十分欢喜的吧。   “二福,你是不是抓错了?”   见学徒把药抓好了,那大夫便自己拿了纸来包。不一会儿却把手上动作停了下来。   他原本是见面前的男子一身平实的衣物,也并未注意方子,但看学徒抓来的药,竟都是上好的养身之品,大约也是富贵人家的家眷,不禁多留意了一下配药。   应声而来的学徒连忙分辨,还将容温云带来的方子递给了师傅。   “有什么不对吗?”容温云见状也站起身上前,华羽衡开的药他服了一个多月,自己也感觉身体舒服了一些,应该是不会出错的。   “这……”大夫犹豫了一下,照理说这个方子也没有错处,何况方子既然不是他开的,他也不便置喙。   “大夫,是这方子有何不妥吗?”容温云见她犹豫,也大概能猜到行有行规,她恐怕不肯据实相告:“这是一位游方郎中开的,我原本也不大相信,大夫有话直说便是。”   “这位相公既这样说,我便多舌一回。”大夫看了容温云一会儿才接到:“这药方里大多是极好的养身之物,可见服药之人身亏体虚,即使好好调理也很难怀胎,可这方子最末又添了防止受孕的几味药,这几味药虽说对身体无害,但价格不菲,是以我觉得奇怪。”   “你说很、很难……”即使停顿良久,容温云却似乎不能理解她的意思,只是讷讷复述着她的话。   大夫一见这种状况,心里也明白了这药十有八九是这个男子自己要服的,只是不知为何他还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很难再有孩子了。虽然奇怪他看起来已近三十却还未生育,此刻也不禁起了怜悯之心,包好药送到他手上:“你也别太着急,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要怎、怎么样才可以?”容温云蓦然抬头,捏紧了手中的药包。   “这,我也没有把握,其实给你开方的这个人药理精通,配药很是精准,可能会有办法,你还是去找找她……”   对,对了,找羽衡,她一定会有办法的,她会的。   浑浑噩噩从大夫手中接过方子握在手中,便快步地往王府走着,身后的听雨接了药忙追出去,跑了几步才追上低头疾走的人。   “王,呃,正君……”听雨赶了上来,他虽然大大咧咧惯了,此时却知道容温云状况不佳,忙伸手扶了他一边手臂:“正君,您别担心,郡王一定会有办法的。”   容温云偏头看了他一眼,茫然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止不住地乱下去,听雨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这个药方,本来就是华羽衡给他开的。羽衡既然给他开了防止受孕的药,便是、便是……不希望他有她的孩子吧?   那他,又该怎么问……   直到听到了门房的问候声,容温云才清醒了一些,低着头匆匆走过,他们出去得急,并没有什么人知道。回到“知还院”里,听风还没回来。   “听雨,不要,”容温云犹豫了一下,还是抓住了他的手:“不要和她、唔,不要和郡王说……”   “可是王君你……”听雨手上被他紧紧抓住,几乎勒得发疼,也有些害怕,他知道不能孕育孩子对为人夫君者来说很是严重:“郡王对您那样好,说不定……说不定不会有事的……”   容温云猛然攥紧了他的手,定定地看着他,眼里的光执意地不肯错开:“不、不要,你不要告诉她……”   听雨迟疑了片刻,终于不忍心地点了点头:“好,我保证不告诉郡王,王君您别担心。我保证……”   容温云木讷地松开了手,别开脸坐回床上:“你去熬药吧。”   ……   恩……明天继续……   小虐怡情……大虐伤身……所以……小虐就好了……暂时……   呵呵……   第 25 章 如常   第二十五章 如常   他知道听雨以为他刻意将这件事瞒着华羽衡,也知道这个纯净的孩子不认同他这般作为,也许,还会以为他是贪恋这王君的名分而不肯让妻主知道难以受孕的实情的。   然而,他却不想解释……   是贪恋正君的名位而不肯对妻主说出实情,还是贪恋她给的温柔宠爱而不敢问清楚她这样做的原因,其实,也是没有多少区别的吧。   同样的懦弱,同样的卑劣。   不管主仆二人私下里怎么想,面上却不约而同地做出了若无其事的样子,甚至连按那张方子抓回来的药,都还是每日里照样熬好了,由容温云按时服下。   因此华羽衡回来的时候,正遇见听雨从里间出来,见了她竟是躲躲闪闪地忘了行礼,不由有些奇怪。   然而她原本也不是十分在意这些礼节小事,挑了帘子见到容温云散着发在伏在桌边看着什么,便将此事抛开了,上前一步细看几日未见的人。   “看什么呢?”   “醉客乡的单子……”   听到熟悉的声音,容温云下意识地答了,才猛然回过头来,人也起身僵立在原地:“你、你回来了……”   “只是去京郊有点事情罢了,”华羽衡有些好笑地上前揽住他:“不是叫华清对你说了三五日就回来么,怎么倒像是被我吓到了?”   “没,怎么没听见你进来?”   “说到这个,我正奇怪呢,怎么听雨见了我跟老鼠见了猫似的,”看着男人苍白的脸色,华羽衡不由皱紧了眉,将他的手塞进自己袖中:“怎么这么凉?身子不舒服?”   容温云缩了一下,连忙摇头:“没有,父君昨日问过你何时回来,你既然回来了,就快去跟他请安吧。”   “真的没事?”华羽衡不放心地抱了他一下,才放开:“药喝了吗?对了,我给你带了这个……”   她一边从袋中掏出一只纸包,放进男人微凉的掌心:“以后记得让听风听雨调在汤药里,就不会那么苦了。”   想起男人对着苦口之药只在睡梦里才显露的嫌恶,这才笑着亲了亲他浅色的唇:“那我先去父君那里,过会儿回来陪你吃饭。”   容温云笑着送她出去,才将手中的纸包打开,清甜的香味扑面而来,竟然是结块的蜂蜜。澄黄的颜色在透进窗来的日光下显得十分耀眼,近乎诱惑。   喝药还要加上蜂蜜,倒显得他像个孩子似的,虽然失笑地摇头,手上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细细地将纸包裹了起来,才继续着翻着手里的单子。   早晚各一次的药很快被送上来,听雨放下药,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他,听到门外听风向华羽衡问安的声音,还是没有说什么,着手将晚膳摆到桌上。   门外的听风也跟了进来伺候,华羽衡并未像以往一样让他们退了,反而招了招手让他们进前来:“这次出去凑巧得了两个小物件,就给了你们,当是我和王君提前帮你们置办点嫁妆了。”   到底都是十六七岁的孩子,即使是沉稳如听风,看到她手中的那支金钿,也忍不住睁大了眼,白皙的面上染了一点红,更不必说孩子心性的听雨,脑中虽然还记着容温云私下瞒着的事,心思也大半都被引住了。   “奴才谢郡王赏赐。”   “好了,你们先下去休息,也不用谢我,”华羽衡摆了摆手,拉着容温云在一旁坐下:“谢谢你们王君吧,是他总舍不得你们。”   “这……王爷……”   见两人满面笑容地退出去,华羽衡捡了一块糖糕送到容温云口边,挡住了他的话:“你身边的人本来就不多,难得他们两个原本就欠了你一份搭救的情意,只要咱们不亏了他们,以后你也好多两个合用的人。”   容温云不是初涉世道的少年,也不是什么养在深闺的无知男子,一个人能把店铺在最热闹的市集里支撑住,不用些手段是根本不可能的。   对于这些笼络人心的法子,他知道的不会比华羽衡少,也隐约猜到她这是在施恩,只是他没有想到,华羽衡会为他把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都考虑到。   她这样对他,分明、分明是把他考虑进了她的未来,只是,为何,却不愿要他们的孩子呢……   “羽衡……”   他的声音带了点迟疑,华羽衡因而转过来看他,正色道:“怎么了?”   容温云微微偏开视线,不肯对上她的目光,只低着头看住桌上的饭菜:“今天父君说要你记得进宫给二殿下贺喜,她的侧君给她添了一个儿子。”   “嗯,我已经知道了,”华羽衡略微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才笑道:“小韬儿那丫头高兴得很,说是终于有弟弟玩了。”   容温云回了她一个笑容,似乎是想起被她戏称成“小跳跳”的淘气小女孩,温柔道:“你很喜欢皇长孙殿下。”   华羽衡“嗯”了一声,动手接过他盛好的饭,一边拉他在身边坐下:“别忙了,一起吃吧。”   “那……将来我们的孩子也有那么可爱就好了……”   华羽衡稍一怔愣,就见他把头低了下去,只当他是面皮薄的羞了,心里不由泛起甜蜜,伸手将他揽住:“那当然,不过……”   她故意停下了话头,果然引得容温云抬起头来,紧张地看着她。眼中的紧张和期待让她几乎不忍直视,心里一紧,便低头吻了上去:“哈哈,那可要靠夫君和为妻一起努力了……至少现在饿着肚子可不行……”   吃饱了饭去“运动”这种前世里常见的调侃话语,如今她可不敢随便拿来“调戏”这个面薄的夫郎。见容温云埋着头吃饭,也就收起了不正经的神色,认真地问起他这几日在家的情况。   容温云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答了几句,就转了话头,对她交待起醉客乡的经营状况。   “不是说过这些事你做主就好了么,”他的言行并没有不对,华羽衡却总觉得有事搁不下,有些烦乱地止住了他的话:“那是我们自己的生意,不必有太多顾虑,你觉得好就行了,知道吗?”   “嗯。”   “那,来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把自己照顾成这样的?”华羽衡顺了顺他的长发,凑上前贴在他颈边薄责:“才几天功夫,怎么就瘦了一圈?”   “没事……”容温云一边闪躲着她越靠越近的气息,一边摇头。   “胡说,父君明明说你那天在他那里就不舒服……”华羽衡在他颈边轻轻啮咬了一下,不顾他的抽气声,将他的身子转过来对着自己:“还敢瞒着我,嗯?”   “真的没有,已经、已经好了……”   华羽衡不忍他为难,终于撤开一点距离:“饶了你这一次,下次再敢瞒着我,定要好好罚你……”   其实,她哪里舍得罚他呢,罚来罚去,恐怕心疼的还是自己。   华羽衡对着侧身而卧的人极轻地叹了一声,小心地给他盖好被子。不由笑自己果真是华宇斐口里的“夫奴”,把他闹得累到睡下,才敢叹一口气。   家里的几支老参陆续被她拿来配药,慕容耀也就起了疑,今日看似“顺口”地问起容温云的身子,她就知道瞒不住,只得一五一十地答了。   慕容耀见她百般回护,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嘱咐她自己注意些,如果实在不行,还是娶个侧夫,或者纳个小侍,至少先得个一儿半女的,也就没有人会盯着挑剔容温云的事了。   她却是不想的,且不说本就来自于一夫一妻的社会里,对感情的忠贞几乎是融入骨血里的观念。单只看着身边这个眉目温和的男人,她也不忍再叫他委屈受苦。   但他与自己,原本就是门不当户不对,若是一直无所出,恐怕连一年半载都撑不了,就会不断有人逼着自己娶夫纳侍了。   她能挡得住一次两次,却不能挡下一辈子,能挡得住别人当面提及,却不能拦住对他暗里的中伤。然而现在,她所能做到的也只是这样不尴不尬地拖着了。   容温云话里的试探,她不是没有听懂,她当然知道他想要个孩子,然而,她怎么能放心得下?若是对他说了实情,对着他请求的眼睛,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够固执多久。   温云,莫要为难我……   ……   嘛……昨天说要更的……但素……木有网络……于是……今天待会儿二更补偿童鞋们……   第 26 章 怒火   第二十六章 怒火   出了二月后,京城就渐渐多了许多赶考的举子,醉客乡名声在外,自然也是高朋满座,时常能够听到各地举子在其间高谈阔论,华羽衡偶尔过来,也都是匆匆来去。容温云隐约知道她也忙着科考上的事,却并不清楚细节。   他自己把许多心力都投到了醉客乡的生意里,只当做自己什么都不曾知道,然而每日里喝道加了蜂蜜的汤药,却总是异常苦涩。   “东家,东家?”   从自己的沉思里回过神来,他不由抱歉地笑了笑:“林掌柜,有什么事?”   林奇走近了一步,见他有点不习惯,才讪讪地停住,小声道:“慕容正君在说是请您到厨房去一趟,有些事想跟您请教。”   容温云连忙起身,却不意脑中一沉,跌坐下来时只觉得腹中火烧一般的难受,掩了掩口还是没有抵挡住,连连地呕了出来。   “东家?”   “温云……”在厨下左右等不到人的慕容耀正好进来,忙扶着他在一旁坐下,半是担心半是期待地瞧了瞧他的面色:“这……莫非是……”   容温云了然地摇头,强压住胃中的翻滚,示意林奇先出去:“父君,我没事,可能是药味太冲了。”   正端着重新熬好的药进来的听雨红了眼眶,低着头向两人行了礼:“王君,容王君的药熬好了。”   慕容耀自然而然地接了过来要喂他,却在送到他手边时顿了顿,半晌才轻叹了一声,继续手上的动作:“既然不舒服,就早点跟我回去歇歇吧。”   “嗯,还有一点事,我做好了就回去。”容温云平静地接过药,一仰头喝了下去,浑然没有什么难受的样子:“父君到厨房是要找什么东西吗?”   他原本以为慕容耀会反对自己过问醉客乡的生意,谁知不仅是他,竟连贤王都不曾有过什么不满,似乎他这样做是理所当然一般。   慕容耀甚至还时常来醉客乡的厨房,找些私密的菜谱回去研究一二。倒像是把早年间对武艺的痴迷转到了对菜肴的兴致上。   他知道华羽衡在其中做出了许多努力,也深信着这些家人都是他可遇而不可求的。   “只是些小事,”慕容耀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过些日子是羽衡的生辰,正想找你商量一下府里的宴席要准备什么菜色。”   容温云朝他笑了笑,露出一点欣喜的神色,应许准备好了菜色会让人送去给他过目。慕容耀把他的神情看在眼里,也不由生出一分怜惜来:“你准备的,她自然会喜欢。”   慕容耀叮嘱了他几句,便自行离开了,听雨红着眼眶进来,明显哭过了的模样:“王君,以后别喝这个药了吧。”   他不懂为何王君明明不愿意喝这个药,却还是每日每日地喝下去,这几日来状况越发地严重,喝进去了药有时也止不住地要吐出来,他却还是执意不肯告诉郡王。   容温云侧了侧身,抿住了唇不再看他,只是喃喃道了句“王爷最近忙……”,却不知是在说服他还是对自己解释。   新科的开考日凑巧正是女皇告祖祭天的头一日,久已不出席朝会的女皇携凤君和几位贵君亲自赴京郊皇庄祭天地,勤耕织,而华宇斐作为陪祭的皇太女,则留在宫中祭太庙。   “温云,过两天我陪你回容家去看看吧,”华羽衡陪着华宇斐留了下来,并没有随皇帝行辕而行,此刻正将脱了厚衣,更显得单薄的人拥在身前:“你要是喜欢,也可以在那里住几天。”   容温云“嗯”了一声,并没有问她原因,只静静地侧身靠在她颈边,任由她闲适地把自己拥着。   “你妹妹的事……”   “羽衡……”一向温和的男人却执意地打断了她的话,只是摇头:“我不想听……”   见他紧闭着眼,连额间都沁出细微的薄汗,华羽衡不由疑惑,伸手帮他擦了擦,想着事后再告诉他也无妨,便顺着他的意思将此事搁下了:“好,以后再说……”   “嗯……你能不能……唔,抱我一下……”   类似撒娇的话出自这个男人口中,实在是不可多得的机会,华羽衡心里虽觉得反常,还是依言展臂抱紧他,额头与他抵住,轻笑道:“遵命……”   “王爷、王君,贤王君让奴才送了玉如意过来。”   怀里的男人瑟缩了一下,华羽衡不由微微皱眉,朗声应道:“放在外面,你下去吧。”   说罢便低下头来,抵在他发间关切道:“怎么了?是不是这两个月醉客乡那边太忙累到了?”   “没,天气有点热。”   春闱结束了半月有余,过几天就是放榜的时候了,这个天气虽然早已经算不上冷,但离三伏的大夏天也还早得很,远远算不上热。   华羽衡闻言一怔,想起他方才出的一身薄汗,下意识地探上他的额,反复确认了他并没有发热,才稍微退开一点距离,顺手将纱帐勾起来:“好点了吗?”   “你能不能去厢房睡?”容温云往里面靠了一点,又摇头道:“我觉得屋里闷……”   华羽衡紧了紧眉头,直觉得觉出不对劲来,扳住他的肩要他转过身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觉得闷?”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男人固执地不肯转过来,只是撒赖般地摇头:“你出去,出去好不好……”   伸出的手僵在半途,迟疑了一下,终于缩了回来,轻叹了一声帮他放下帐子,才低声安慰:“有什么事别闷在心里,我待会儿再过来,好么?”   “唔……”   得到了模糊的应答,华羽衡虽然还是放心不下,却怎么也不忍心迫他说实话了,想起他执意要自己去厢房,只得转身出了房间。   厢房和主间隔着一道曲曲折折的回廊,绕过一片小园。天色已晚,说大不大的知还院里只剩了几盏不明不暗的小灯,透出一点亮光。   一路想着容温云这两个月多来总是格外安静,心里便觉得七上八下地没有着落。她身边一向不喜欢带着小厮,因此进了厢房便自行摸索着要将火烛点亮。   暖红的烛光燃起来,才猛然惊觉流苏装点的杏色纱帐里竟坐了一个人影。衣衫轻薄的少年直直看着她,正是往日里熟悉到叫她分辨不出的两张容貌之一。   少年看着她波澜不惊的面容,也不知怎么,就红了眼圈,轻轻咬了咬唇:“奴才……伺候王爷……”   “这是谁的主意?”   她的声音稳稳地听不出波澜,少年见她并无怒色,眼里的慌乱不由散去一些,指尖挑着解开了衣襟上的盘扣,微微站起身来。   “我叫你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猛然爆发的怒火让站着的少年茫然失措地跪了下来,杏目里蕴出泪水,仰起脸来看着她,似是不明白为何她忽然间变了脸。   他直挺挺地跪着,衣衫尚未掩好,自荐枕席的意图再明显不过。然而若是无人安排,这一向管理严格的知还院厢房,又怎么会容得这个衣衫半解的少年躺着。华羽衡气怒交加,不由一脚踢在他膝上:“给我说清楚!”   见眉目柔美的少年依旧是沉默着,不由得想起屋中的那人,她知道那人心里的苦,所以千般百般地护着他,从来也不敢逼得太急,由着他一点一点地绕出走出心里的那道墙,不忍心他有一点难过,即使再久也愿意等候。   如今倒好,他前一刻还半是撒娇地窝在她怀里,后一刻便能够口口声声不舒服,把她赶来这厢房,见识这一出活色生香的戏码。这样的作为,叫她怎么不寒心。   “听风是吧,我倒是小看了你,”手里一直捏着的玉石猛地砸下,溅起了一地碎屑:“你若是不说清楚,休怪我对你们兄弟不讲情面。”   地上跪着的少年猛地一缩,惶恐地磕下头去:“奴才该死,都是奴才一个人的错,请王爷不要迁怒听雨。”   “好!好得很!”   “是奴才鬼迷了心窍,妄想攀上枝头,才去求了王君成全……”   华羽衡捏紧了手指,浑然不在意他额上已经被碎玉磕出了口子,夺目的红色细细地涌成几道,生出几分叫人心惊的感觉。   “华风,把他给我拖下去关进地窖,任何人都不许惊动!”   一直隐身在暗处的侍卫立刻出现,道一句“属下遵命”,便不见了人影。   成全,这便是他的成全么?宁可守着他残缺的世界,也不肯和她一起努力,走到携手的一天?   温云啊温云,你便是这样回应我的情意么?   ……   这个……这个……   华羽衡童鞋……桑感了……Orz……   ……明天继续……   第 27 章 苦涩   第二十七章 苦涩   “你便是这样病着的?”   “啊……”   低着头专注手上绣工的男人惊疑地抬头,手上动作一顿,细针已经挑破了手指,在素白的绢帛上点出一个红点。伸手想要抹去,却无奈地看着那点刺目的红色占据了素锦上又一点“江山”。细细去看,那素绢上已经落了许多这样的红点。   华羽衡心头一动,也是针尖刺到般的疼痛,捉住他的手腕就要拉着他起身。   “你、唔……唔,啊……”   刚出口的话被堵在嘴里,华羽衡覆上身来狠狠地吻他,缠着他的舌紧紧地,却又很快退出来,对着他的下唇咬了下去。   他握在手中的绣品被粗暴地扯开,丢在地上,下一个瞬间,两人已经倒在了几步开外的床榻上。   华羽衡定定地看着他,每日里在一起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背着光,细细地看起来,他的身形竟是瘦削地厉害,她托着他的背,几乎只能察觉到一把骨头的重量。   消瘦苍白的脸陷在柔软的枕头之中,显得毫无生气,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格外惹人注意。微陷的眼眶还红着,只是愣愣地瞧着她的动作,一点挣扎也无。   她俯下身去,男人便抵挡不住一般转开了头。他们脖颈相贴,却是两种心思,背道而驰。枕上绣着的交颈鸳鸯,一时之间便像是绝佳的讽刺。   只是在瞬间,华羽衡就觉得自己心里正下了一场暴雨,漫天的怒火固然被冲得一干二净,心里却也止不住地荒凉下去,她分明说要照顾他,却到底是怎么,会把这个人,变成了现在的这模样……   “你……你怎么……”   华羽衡似乎没有听见他的声音,身体还维持着将他压在身下的姿势,神思却不知飘散在哪里。容温云动了动手腕,忽然开了口。   “不要今天……”   他抬起身来抱住了半跪在床上的妻主,试图将脸贴近:“就只是……不要是今天……好不好?”   华羽衡一愣,还没等她弄明白,他却将身体贴得更紧了些:“我反悔了……不要是今天……下次、下次再……”   容温云的声音越发地低下去,在她失力地侧躺下来后,更是将脸埋进了她肩头:“不要走……”   华羽衡从胡乱的思绪里渐渐抽出一点线索,想起那时病中的人,也是在迷迷糊糊间请求她不要离开,这样似曾相识的一幕让她的心彻底地疼起来,拉着他侧过身,狠狠翻身将人压到身下。   近乎粗鲁地扯掉了阻挡在两人之间的衣物,她看着身下的男人不盈一握的身体,越发觉得茫然。   没有了往日里漫长而细致的前戏,身下的男人却依旧在她手掌捻住胸前的敏感时泻出一点呻吟,很快弓起了腰,想要抵挡她所带来的冲击。   然而在进入她身体的那一瞬间,修长的身子就僵直了,不知名的委屈和身体上的疼痛让他难耐地咬住了唇,不肯哭出声来。一手成拳,抵在口边死死磕住。眼眸却是一错不错地看着上方的女子。   激烈到不知轻重的动作在接触到他的视线后,不由自主地慢慢缓下来,华羽衡抱紧了他翻过身来,让他伏在自己身上,捧住他泪痕交错的脸一点点亲着。   寻不到他的唇,便固执地拉开他抵在唇边的手,温热的舌尖细细扫过留下了牙齿印记的肌肤,再移到指尖,将十指都含在口中吻过。   “啊、啊啊……羽、衡……羽衡……”   同床共枕近四个月,她早已将这个男人的敏感点摸索地一清二楚,每一次律动,都引得他不断粗喘。   “我……啊哈……不……”   “不要吗?”   “羽衡……嗯、唔……羽、衡……我……哈啊……”   她稍微抽离了一些,看进男人眸子里,原本点漆般的眼眸已经蒙上了厚厚的水汽,随着他不断摇头的动作化作一点点水珠落进枕间,将正红的鸳枕染湿了一片。   “你到底要我怎么是好呢?”   硌在心间的话问了出来,她却不知道自己期待的是一个怎样的回答。更何况此刻的容温云,早已经陷入她一手造成的疯狂。连她搭在他背上的掌心里都传来一阵阵颤动,久久平静不下来。   他几乎是嘶吼着将冲到下腹的热流送进她体内,却又一再在她的逗弄下绷紧了身体,华羽衡将手扶在他腰间,只觉得手中的男人像是绷到了极致的弓弦,再加一把力就会折断。   “不要……羽衡……我、我……喜欢……啊啊……喜欢、你……”   拼命点火的手一个颤抖,男人早已脱力的身体就重重软下来,随着他的一个挺身落在她怀里。双唇却还是执意嗫嚅着。   华羽衡眨了眨眼,双手用力抱紧他,贴近了脸,在他依稀的“我喜欢你”中,忍不住缩紧了心。   体力透支的男人连呼吸都淡淡的,身体直直地落在被褥里,再也没有一分力气去移动,整个人的存在都化作那点微弱而不平稳的抽气。十指却紧扣地环在她颈后,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聚到了手心,僵硬地维持着挂在她身上的姿势。   这个姿势……   “呀,是因为那两句诗么?你把这个喝了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如何?”   “嗯……?”   “这两句诗呢,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不过你喜欢就好了,喜欢吗?”   “嗯。”   华羽衡眼中一酸,想起那时低了头的男子红着脸贴在她肩上,双手却不知该怎么摆,尴尬而手足无措的模样让她觉得既怜惜又好笑,不由得握住他的手臂,绕到自己身后慢慢扣上的情形,心里的疼惜便无休无止地滋长。   这是他,唯一会的,能够表示出亲昵和喜爱的姿势。   仔细地握了他的手托在掌中,除去两三个显眼的,方才弄出的齿痕外,就是食指和拇指上新旧交错的伤痕,将指腹上原本就不甚光滑的皮肤弄得格外粗糙。   细微的伤口并不会留什么疤痕,而能让她这样明显地察觉到表面的粗糙,绝不会只是偶尔扎到一两次造成的。   手掌贴在容温云肩上,华羽衡恨恨地捏了一下,却并没有用上多少力气,稍微往下带了带,才触到裸-露的背上,便引得他一阵战栗。他虽然昏睡过去,身体却显然还没能从激烈到极致的情事中恢复平静。   温热的手掌极缓慢地抚过他的身体,胸口和腿间都还留着她弄出的印记,甚至带出一点血丝,方才被怒火压抑住的心疼一点点都冒出头来,撕扯得她心口发沉。   终于悄悄拂过他眼下的浅黛,华羽衡暗暗埋怨自己的粗心。这么多天来,她竟然都没有发现他的不对劲。   明明一遍又一遍,执意地说着喜欢我,你怎么还敢,将我的一片心意都抛诸脑后……   到底是你太会忍耐,还是我太不在意。   ……   唔……虐吧虐吧……?   话说女婿是半子嘛,做我家女婿果然也素很辛苦滴……   嗯……打算砸鸡蛋滴……嘛……再多等一天吧……下一章就和好啦……   第 28 章 缘由   第二十八章 缘由   “大人,求您让我进去见王君……王君……”   “不行……”   华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就听得不甚清晰,大抵是一直拦着一心要闯进来的人,也无心多话。   华羽衡侧身看了一眼犹自昏沉的人,昨夜的种种又都回到脑中。想到自己千方百计为他周全,身边的这个人昨夜竟然要把她推到另一个男人身边,便是止不住的一阵气恼。狠心闭上眼,心里跳出来的,却又是过往的一幕幕,最终停留在容温云紧紧环住她颈子的不肯松开的画面。   她在这里看着昏睡的人一阵气恼一阵心疼,华风却不得不将举着药试图闯进去的少年一次又一次地推开。   昨夜华羽衡虽然是盛怒之下的下的命令,她作为贴身侍卫,明知道对那个叫听风的少年太过残忍,却还是要将他捆住手脚关进了知还院的地窖。   “大人,我求求您,让我进去看看哥哥,我保证不会放他出来,只要让我给他上点药就好了。”   少年俏生生的脸上已经是一片惊惶,看不出一点往日的活泼可爱,华风心有不忍,张了张口,终于答了一句“不行”以外的话:“我给他上过止血药了。”   听雨闻言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一手撑住了身边的树干一边道谢:“谢谢侍卫大人,听雨一定会报答您的。”   “华风,去把他带出来。”华羽衡一边整理着衣物一边出来,习惯性地轻轻带上了门,才暗恼自己对着那个男人,总是心软得比什么都快:“然后到院外守着,别让不知轻重的人闯进来。”   黑衣的侍卫应了一句离开,原本倒靠在树上的少年却一跃而起,急急冲到她脚边跪下:“郡王,求您饶了哥哥这一次吧……”   “做出这种不知本份的事,原本我是断不能留你们的,”华羽衡轻咳一声,向下看了一眼:“你说清楚,这件事到底是谁的意思?”   “求郡王饶了哥哥吧,”听雨重重地磕下头去:“哥哥是喜欢您,可是昨天,那件事……那件事……”   “你若是再吞吞吐吐,就自去领了这几个月俸禄滚出去吧。”华羽衡轻到:“你哥哥的死活,就由上天做主。”   听雨闻言,不由咬紧了唇,一横心道:“王爷,昨夜的事王君也知道,哥哥是去求了王君,王君也应了的。”   虽然早已猜测到是这样的状况,当真听到听雨说出来,却又是别有一番滋味,华羽衡偏了偏头掩去一点苦笑,正想要他退下去,却又听得他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王君……他虽然欺瞒了您,却没有对不起您的地方……”听雨小声抽咽起来,不断地磕着头:“奴才知道王君他……是苦在心里……他不是有意骗您的。”   他见华羽衡从正屋中出来,在他提及容温云时又是那样一副脸色,便以为他是知道了容温云刻意隐瞒的事,心里虽急着为哥哥脱罪,却也不忍心容温云受罚,只好不断哭诉:“真的,王君每次喝药,都很难过,总是喝了又吐……王爷您原谅他这一次吧。”   听雨情急之下,已经不知该为谁求饶,只能不断地重复着“王爷饶了他吧……”华羽衡听到半途,已经明白自己遗漏了一些东西,或许容温云的那些矛盾和挣扎,原因就在于她所没有弄清的这些东西。   “羽衡……我听说你把那孩子关起来了?”   慕容耀修长笔直的身影转进院来,后面跟着的,正是欲言又止的华风,华羽衡知道不管论地位还是论功力,她都是拦不住慕容耀的,也并无怪责的意思,看了她和听雨一眼,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父君……孩儿是真的弄不清楚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华羽衡知道昨夜的事不可能会有人敢于违令传出去,而既然慕容耀来了,就说明他是事先知情的。   “羽衡,这不关他们的事,你若是要怪,倒是应该怪我。”慕容耀径自在院中的石凳中坐了下来:“你给容温云开的药,我知道是什么。”   “父君?”   “没有谁来告诉我,不过我恰巧遇上他喝过一次,”慕容耀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我瞧他的样子,像是也知道其中的关节……”   华羽衡霍地站起身来,摇头道:“不可能,我没有告诉过他。”   慕容耀自小对各类医毒之术有涉猎,华羽衡虽然前世学了几年医,大部分对中医药的认识,却都还是在这个世界跟慕容耀学的。自然知道他所言非虚。然而要说容温云也知道,她却是不信。   “所以我把他身边那两个孩子找来问过,”慕容耀看了她一眼,将盘问听雨所了解到的事重复了一遍,才安慰道:“我也是这才知道,恰巧听风说愿意服侍你……”   “昨夜的事……是父君安排的?”   “我知道你对容家的那孩子是真心实意的喜欢,只让听风自己去求他……”慕容耀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声:“你娶的这孩子,当真是懂事的……我也不愿为难他。”   华羽衡暗自咬牙,想起昨夜静静地窝在自己怀里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男人,和后来那句轻飘飘的“你走,好不好……”几乎要按住胸口才能抑住心痛。   不愿为难他,可他们都知道那便是对他最大的为难。   以没落子弟的身家背负着“沁王正君”的名分,却偏偏不能为她诞下子嗣,他怎么敢不答应,他怎么能不答应?   “父君,你怎么忍心……昨天……”   慕容耀别开眼,不愿对上她的视线,只轻到:“羽衡,漫说是皇室王族,就是平常富贵人家,你这样的品貌,身边怎么也不可能只有……过些日子是你生辰,皇上已经对你母亲说起过这件事了……”   华羽衡苦涩地点头:“父君,我知道了,这件事过些日子再说吧,昨夜原本……听风的事交给孩儿处理……”   “好吧,你既这样说,我和你母亲也不再多问,只是皇上那边若是当真赐下来,怕是还不如将身边的人收在房里,好歹不会叫那孩子受了太大的委屈……”   送走慕容耀回到屋中,才发现昨夜盛怒之下将屋里弄出了一团混乱,不亚于有人入室抢掠的样子。   床上的人还未清醒,嘴角是被她咬破的一点伤痕,一头长发也混乱地散着,眉头不自知地紧蹙。   咬人这种事她大概还是第一次做,想不到她在这世间做了十多年的“大女子”,吵闹愤怒起来,竟把前世女子撒泼的情形学了个十足。   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到底是不舍得吵醒他,也不愿旁人进来看见这般状况,弯腰一点点收拾起来。   醉客乡的账目和菜单,她喜欢的绿豆梅花糕,她生辰时要用的宴客单,他偶尔用来习字的帖子,她新带回来的一副围棋,还有昨日被她扯在地上的那幅绣品……   一片青翠的竹报平安,针脚很不平滑,有些地方甚至有反反复复,拆掉了重新绣过的痕迹。   从前看着华羽慎整天整天地在绣架前坐着,她还觉得甚是无趣,绣上什么不都是一样地穿着用着么。然而掌心躺着的这半幅绣品,却仿佛折现出那个男人,一点一点,摸索着绣上去的模样。   右下角的一个小小的字在日光里颇有些夺目,华羽衡微微眯了眼,才看到那是一个用银线绣成的“衡”字。   竹报平安,福寿绵泽。底下压着的,是她的生辰八字。   她还记得新婚时他半带委屈的无奈。他明明,不擅长这些事物,却只因为对她的心意而一再努力。   华羽衡呆坐着看了半晌,才恍然省起什么似的,匆匆带上门出去,同样混乱的厢房里,已经有几个粗使小厮在打扫。见了他来都忙着行礼   “扫下的东西呢?”   “回郡王爷,都已经丢出去了,”一个眉眼清秀的少年答应着:“贤王君吩咐都要收拾干净。”   华羽衡摆了摆手,示意他退开,只沉默着抽身要走。却与迎面进来的小厮差点撞上,对方只有十三四岁模样,怯怯地展开手:“王爷是找这个吗?”   他托在手中的,正是华羽衡昨日砸下的玉石,润白的色泽,淡碧的纹路,虽然裂成了三段,却还是可以轻易辨认出是不凡的上品。   “你叫什么名字?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   “我叫安宁,方才我……我先进来收拾,见这个碎了,以为是主子不要了的,就……就贪心捡了回去,方才见主子来找东西,不敢隐瞒……”   华羽衡冲他点了点头,这些孩子都只有十四五岁,家里又都是贫苦的。他能如实说出来,倒是心性不错:“这个还我,我另外给你些银两,你去账房领吧。”   “我……奴才不敢……”   华羽衡瞧了瞧他,打量到周围几个小厮都是既羡又妒的样子,便从他手中拿了玉石,改口道:“算了,你跟我来,以后就在王君那边伺候吧。”   她将碎裂的玉石收进袖袋里,断成三截的玉石随着她的步子碰撞在一起,叮当作响。安宁跟在她身后,走进正屋才发觉周遭一个小厮也无,只有床前跪伏着一个衣衫脏乱的少年,床上的男人嘴唇翕动,困难地支着身想要坐起来。   ……   华羽衡童鞋冷静下来。鸟……Orz……   第 29 章 要求   第二十九章 要求   华羽衡快步上前,将他扶了起来,手里的动作虽很是轻柔,面上却紧紧绷着,转眼看着地上跪着的人:“你从今日起就到杨柳阁去伺候,不用再过来了。”   听雨已经嘶哑了嗓子,只呜呜地哭着,华羽衡并不理睬,吩咐了华风将听风也带过来,就不再做声。   “王爷……”   “你住口,”华羽衡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便由着他靠坐在床上,自己站起了身,直直看向窗外。   容温云从未见过她发怒的样子,想起她对着自己,从来都是温柔体贴,笑语晏晏。见她冷淡如此,一时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听风,你可知错?”   听雨一见到他,便扑了上去,紧紧抱住他,呜呜地哭着,跪坐在地上的少年已经没有了昨夜固执妩媚的样子,头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脸色却更形苍白:“奴才知错了,求王爷饶了听雨……”   “你做这个哥哥的,倒是知道下面还有弟弟,”华羽衡并不看他,只背着身站在窗前:“做人下属却不知道上头还有主子么?”   “奴才……奴才不敢……”   华羽衡冷冷转过身来:“怎么不敢了,你分明一副好大的胆子,做为下属,不守本份是不忠;对着有过恩情的主子,竟还能做出这等罔顾他感受的事,是不义。不忠不义的事你都做全了,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容温云怔愣地看着她,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感受……呵,他该有什么样的感受……   “王君,王君您救救听风,他虽然有错,可是、王君您那时也是同意了的……”   华羽衡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挺直了腰坐在床上的人,只见他动了动唇,闭着眼嗫嚅:“是我不好……”   “你当然不好,”华羽衡倾身,挡在他和地上两人之间,悄然抹去他脸上滑过的一道泪痕,板着脸转身吩咐:“华风,带听风到账房领些银子,放他出去罢,听雨若是愿意走,念在他并无错处,也多赠他些银子,若是不愿离开,就到大少爷的杨柳阁去伺候。”   华兰肃是她同母异父的哥哥,早已出嫁,杨柳阁基本上只在他回来时才会有事,平日里只留几个洒扫小厮罢了。   华风领命带着二人出去,一直束手站在一边的安宁不知该不该离开,见了方才的阵仗,几乎要吓得哭出来。见到华风给了他一个眼色,才如释重负地猫着腰跟了出去。   “好了,现在到你了……”华羽衡坐回床边,看向他:“知错了吗?”   容温云愣愣地看着她,不清楚她是生气了还是在玩笑。正在犹豫,却听到她沉声道:“知道了为什么不问我?担心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觉得不安为什么不要求我承诺?觉得委屈……为什么不对我诉苦?”   她的问话一句接着一句,并不给他回答的时间,容温云讶异地抬头,却被她紧紧扳住肩,面对面地迎上她的视线:“容温云,我说的话,难道你自始至终都不愿放在心上吗?”   虽然不明所以,他却下意识地反驳,她说的话,他每一句都放在心底:“不……我不是这样……”   “那么,是不相信我能做到,对吗?”   “不……不是……我不知道……”   华羽衡看着他不断摇头的样子,不由一阵心酸,要经历过多少次失望,才会习惯性地不去期望?   她多少能够猜到容温云的想法,如果她果真将他的“好意”收做小侍,她毫不怀疑他会一直瞒着她,用他自己的方式固守逐渐被别人瓜分的一点柔情。然而,这不是她想要给出的感情。   强忍着拥他入怀的冲动,她撤开一点距离,坦然对上他的目光:“既然都不是,那我再说一遍,你会记住吗?”   对面的人迟疑片刻,终于点头。   “你是我的正君,我的夫,我是你的妻子。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一起走……”华羽衡看着他,郑重地重复着:“我是你的妻子……无论有什么事,你都可以问我……不安困扰的时候,可以要我承诺,委屈难过的时候,可以对我发脾气……可以对我有要求……”   “因为我也会用同样的方式来要求你……好不好?”   她慢慢地说着,一边用指腹抹去男人眼角滑下的眼泪,紧紧抱住他:“我要求你,不要把事情都闷在心里,要求你学着相信我,相信我会照顾你……相信我喜欢你……好不好?”   容温云伏在她肩上,早已泣不成声,只是不断不断地点头,张了口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呜咽声音。   华羽衡按着他靠向自己,任由他脸上的湿润肆意地在她肩上浸染。低头亲他散乱着的长发:“哭出来就忘掉昨天的事……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她微微动了一下身子,让他靠得舒服些,手臂抬了抬,却在袖中的叮当声响提醒下想到另一件事。   “我也错了,明知道你遇事不喜欢说,偏偏一直都没能看出不对劲……”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早上匆匆看过还不觉得,此时再看,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小心地扶着他躺下来:“昨夜……对不起,我是被你气坏了……”   容温云看着她气恼又懊悔,偏偏要做出“不是我的错”的赌气神情,才恍然觉出这个对他句句大道理的妻主,竟还比他小上五六岁,心口里既甜蜜又好笑,只觉得一暖,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看,昨日明明想着要好好陪你过你的生辰的,可原本要送你的东西也给砸了,”温柔地在他身后垫了一个软枕,她伸手取出碎掉的玉石给他看:“好容易寻到的暖玉,想给你刻个私章做贺礼的……”   容温云蓦然看向她,原来,她竟是知道的……   被他定定看住的女子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一手覆上他额头,轻轻敲了一记,想到他昨晚是如何挣扎着赶她离开,又要如何苦涩地求她留下,只觉得百味杂陈:“难道我会忘记吗?都说了,我昨天那是被你气的……”   “嗯……”   “现在倒好,给你的贺仪也没了,就当是惩罚你胡思乱想胡作非为的了。”作势瞪了他一眼,华羽衡复又将玉石收回袖袋里,刻意忽略了男人不舍的眼神。   “怎么,不服么?”   容温云摇摇头,从被中伸出手来,试着碰了碰她放在床边的左手,华羽衡笑着握住,俯下身叹息:“可是我冲你发火,你还给我绣荷包……”   侧身躺着的男人一僵,露出一点尴尬的神情:“呃……你知道了……”   华羽衡倾身吻他:“幸好我没有把它也撕了,不然可亏大了……是给我的么?”   容温云机械地点点头,将那幅半成品抓在手里,不肯展开,比起华羽慎巧夺天工的绣工,他绣得实在是不堪入目……   “平平都是生意人,你怎么这么傻……我在砸给你的礼物时,你却一针一线给我绣这个……”华羽衡轻舔他唇上的伤口,柔声道:“这样我岂不是成了奸商……那我改送你一件好不好?你想要什么?”   容温云正要摇头,却迎上她不赞同的目光,视线转了一个弯,落在她轻揉自己手臂的动作上,迟疑道:“我们……我们要个孩子……可以吗……”   “温云,”华羽衡看见他满身期待的眼眸,紧紧握住他的手,都能感觉到他细微的颤抖:“你有话要问我,对吗?”   容温云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在被紧紧握住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想问什么我都会告诉你,你慢慢说,嗯?”华羽衡的声音很低很柔,展开他的手心暖着。   “我是不是……是不是不能有孩子了……”干涩的问话里是无处掩藏的惶恐,被握住的手也控制不住地有些颤抖。   “不是。”华羽衡的回答迅速而确定,对上他的眼:“只要好好调理,你一定会有机会怀孕的。”   “那……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让我吃那些药,为什么不想让我怀孕,为什么……不要我们的孩子……   看着依旧在等着自己的妻主,容温云咬紧了唇:“为什么不……不要……”   虽然希望他能够打开自己的心,可是看着这样的他,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勇气试着问出心里的惶恐,她到底还是心软了:“好了,我知道了……”   华羽衡抱着他的头落下轻吻,一手抚着他的背脊:“我知道了……不是这样的,我知道你想要孩子,我也很想,真的很想,有一个像你一般,或者也像我的,我们的孩子。”   “可是,药方……”容温云反握住她的手。   “温云,既然药方的事你知道了,也知道自己的身子是不是?”华羽衡打断他,解释道:“我只是想再等几年……”   “我已经……过几年,我不知、不知道……”容温云觉得自己的声音在打颤,她不是不要,她不是在意他的出身而不愿让他生下孩子……她也想要的:“现在、现在就可以的……”   怀中的人紧张地语不成句,似乎生怕被她拒绝。华羽衡的叹息轻得几不可闻,手指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发:“好……”   “我不会有事的。”容温云松了一口气,转过身抱住她,埋下头去。   华羽衡苦笑了一下,她就知道,一旦被这个人知道,她是怎么都拧不过他的意思的。想到原本顾虑的事至少可以放下一层,对着他期待的眼睛又无论如何说不出拒绝的话,终于只是揉着他的发无奈地笑:“好好好……只要你好……”   ……   摊手……那……和解了……很甜吧……   顺便……泪眼汪汪控诉霸王们~为毛人家更得快了,乃们留言得反而少了……桑感ing……   第 30 章 门户   第三十章 门户   其实就算答应了他,她也还能有许多法子能阻止他怀上孩子,何况事实上,他的身体已然被许多年的劳碌和过多的应酬和饮酒弄得糟糕透顶,即使她什么都不做,能在短期内怀上孩子的几率也是微乎其微的。然而只要对上那个男人写满了期待的眼眸,她就不由自主地觉得愧疚。   “温云……昨天和你说回家的事,你想好了吗?”   “为什么要让我在这个时候回去?”全身缩在水里,只露出脑袋的男人歪了歪脸看向她,敏锐地问着:“是因为扬妹的科考吗?”   华羽衡帮他清理着散在水里的长发,揽着他靠在自己身上,手上动作顿了顿,如实地点了点头:“我陪你回去住几天……”   容温云没有再反对,乖顺地由着她安排,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住进了容家的小院中。华羽衡干脆请了假在家里陪他,身边伺候的人则换成了那个名叫安宁的少年。   容砚扬几乎每日都要来坐上一会儿,偶尔与华羽衡谈经论道,对容温云也显露出十二分的亲厚。   “你这又是何必?”   华羽衡挽着他在床上躺下:“唔?什么……?”   “没事……”容温云一般帮她揉着额角,一边抿住了唇:“你快点睡吧……”   不知道是不是认床,她自打住进了容温云从前的这间屋子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四五天下来,眼窝下都青了一片。   华羽衡拉下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起身抱住他,伸手去抚他眉间的褶皱:“不是说了有什么事都要对我说吗?这又是生的那门子闷气?”   “那你不是也说过不许他们得寸进尺的吗?”男人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抽开被她握住的手,复又置到她鬓角。   “傻子,你这是在心疼为妻么?”华羽衡稍一用力,拉着他在自己身边躺下,轻笑道:“别担心,再过几天我们就回去……”   说着又倾身在他额上亲着,想不到第一次听到他大声说话,竟还是为了她……   “表哥,你在屋里么?”   容温云推了她一把,忙不迭地起身应了一句,想要去开门,却又放心不下,看着她犹豫不决。   华羽衡冲他笑了笑,了悟地阖上眼睛,悠然道:“去吧,我自己歇一会儿午觉。”   她转了个身,面朝里侧身睡了,果然听到容温云压低了声音开门,和高临宜一起走到了外厅。   “华风,进来吧,”她对着窗外扬声唤了一句,盘着腿坐起来,看着从暗处走出来的侍卫:“现在华清不在我身边,多辛苦你了。”   “属下不敢。”   “二殿下那里有消息了吗?”   “是,”华风躬身递给她一张信笺,等她看完递回后又在指尖一捏,小小的字条便化作了齑粉。   “好了,这几日我留在容府,横竖也没有什么事,你也好好歇几天。”   等华风离开,她将手臂枕在脑后,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还是索性起身穿衣,走到隔壁敲了敲门。   “啊,郡王爷?”   “王爷?”容温云原本背对门坐着,听到高临宜的声音连忙转身来看:“你怎么来了,不是说睡一会儿吗?”   “睡不着,来瞧瞧你们在聊什么……”华羽衡走到他身边坐下,侧身靠近了一些,笑道:“听说昨日有人向高公子提亲,先恭喜表弟好事将近了。”   高临宜面上露出古怪的神色,偷偷看了容温云一眼,强笑着点了点头。   容温云扯了扯她的袖子,见她并无离开的意思,才犹豫道:“表弟并不想嫁给她……你能不能……和扬妹说说?”   华羽衡欣慰地握了他的手,正色看向坐在对面的高临宜:“临宜,我托大跟温云这么喊你一句。”   “我知道你和柳大人家的二小姐有小时候的情分和口头的婚约在,”华羽衡温声道:“不过她已经娶了一夫二侍,柳大人又是今年刚拜的文相……怕是早就只当作这桩口头的婚约是作废了的,倒是昨日来提亲的那位周小姐,是去年新晋的六品骠骑校尉,人品也很是不错。”   容温云微微皱眉,不知道她是从何处了解地这样细致的,只听她接着道:“所以,我反是要劝你应了这桩婚事……”   昨日容砚扬上门的头等大事,就是想要借她攀上柳家的这门亲事,只因她没有表态,才没有直接回绝周立的提亲。   “若是你执意想要嫁入柳家,我也可以帮你,”华羽衡对他笑了笑,和善道:“不过门不当户不对的,日后怕是你要受更多委屈。”   高临宜毕竟还是心志不坚,听她劝了便犹豫不决起来,下意识地看向容温云:“表哥……我……”   “临宜,这件事情关系到你的下半生,你要自己考虑好……”容温云迟疑了片刻,转眼看了看身边的妻主,横下心道:“你好好地想清楚……”   他说完,几乎是逃离一般起身离开,华羽衡紧走了几步跟上他,将他拦在怀里:“生气我那样说了?”   容温云摇头,一手揪住她的衣袖,定定地看着她:“你也是因为这个……才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两日后的皇榜之上,定会有容砚扬的名字,只因为她想要给他尽量好的背景。   “怎么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华羽衡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慰:“说句大不敬的话,这朝里以权谋私的事情多了去了,何况容砚扬虽然自私迂腐,文章写得也没有太差劲,给她个闲职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乖……别这样……”   门当户对这种话,在她原本的那个世界里被视为“千百年来的陋习”,但说到底,即使是在那个时代,大部分的家庭不也是水平相当的么。   “千百年来的陋习”这种话,“陋习”固然是要改的,可是“千百年来”也足以说明了这个规矩有它存在千年的合理之处。若非她前世也是一介平民,还会不会喜欢上这个挣扎在琐屑生活里的男人?   “羽衡……”   他以为只有他一个人努力做好她的夫郎,却不知道她也在为了他们两人而努力。甚至改变自己的观念,为原本瞧不上的人筹谋身家地位。   “好了,即使我什么都不做,这些事以后还是会发生的,”华羽衡亲昵地在他额上蹭了蹭:“与其将来让他们借着名头把让事情变得不可知,倒不如早早掌握在手里。所以,不关你的事的……走吧,忙了这么久,陪我回去睡一会……”   容砚扬的每日拜访在放榜那日终于不再持续,而是早早等在了屋中,只等传喜报的信使前来。   府里的其余人虽然还依礼来向华羽衡和容温云请安,显然也是坐立不安的。见天色近晚,华羽衡随意找了个引子,说了几句道别的话,就径自吩咐华风套了马车,扶着容温云上车回府了。   穿过正厅的院落时,却被慕容耀派人拦了下来,说是贤王寻华羽衡去书房,谁都知道贤王公正严明,绝不徇私枉法。容温云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执意不肯松开手。   “放心,母亲惯来是不过问我的事的,”华羽衡拍拍他的手,示意他放开:“你先回房去,我一会儿就过来。”   ……   恩……看,小衡其实不是那么……穿越滴……   就是……入境随俗……呵呵,她为小容考虑的,是粉多滴……   第 31 章 王府   第三十一章 王府   事实也的确如华羽衡所预计的一般,华雅贤对这件事只是略微提及了一点,嘱咐她“好自为之”也就罢了。   “我找你来,是想跟你商议一下家里的事。”   华羽衡这回反倒是愣住了,摸不清头脑地问了一句:“家里有什么事?是娘要陪父君出门?”   一旁的慕容耀禁不住红了脸,华羽衡也自知无心之下失言了,连忙正色道:“请母亲尽管吩咐……”   “等明日的御宴结束,我就要领旨出征了,家里的事就都交给你和你的王君两人打理了,”华雅贤温和地关照:“你的本事娘放心得下……只是慕容一走,容家那孩子就要受累些,你不要怪你父君……”她说着便看向了结发多年的夫郎,眼里闪过一点柔情。   “娘出征……父君要随行吗?”   慕容耀迎上妻主的目光,再看回她时,便坚定地点了点头:“我和你娘说过了,皇上也没有反对。”   他的身手在国中都是数一数二的,虽然已经年过不惑,要是当真斗起来,怕还是能将多数将领斩于阵下。皇帝自然不会拒绝这么一个强有力的帮手,只是华雅贤也同意,却是华羽衡意料之外的。战场之上,毕竟是刀枪无眼。   华羽衡疑惑地看向母亲,却见她与慕容耀相视一笑,尽是释然。也就不再多说,只关切道:“是因为北戎在边境的动作么?”   华雅贤无意瞒她,点头道:“明日兵部就会正式上书请求发兵……”   这十几年来,边境也不是一直太平的,偶尔也会有些争端,华雅贤奉命领兵出征,也并不是头一回,华羽衡因此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母亲和父君也要小心,府里的事我会处理好,慎儿那里也会好好照顾……”   “嗯,此次皇姐有意驻军威慑,加上先期的守城夺城,和后期的驻军背防,定是要拖到年后的了,你在京中也多加留意,万事不要急躁。下个月初是你生辰,原本你父君说要一家人聚一聚,恐怕也要等到明年了……”   慕容耀也点头补充道:“府里的账目和其他一些事,温云本来也跟着我做过一些,他弄得很好,可惜身子差些,否则我倒是早就想交给他管了……”   “父君别这样说,温云他……”   “好了,我也只是随便一说,你也别当真,等大军凯旋了,我自然不会辛苦他一人……”慕容耀了然地对她笑了笑:“我还盼着他养好身子给王爷和我添个小孙女呢。”   华雅贤看着他,不由失笑地摇头:“慕容,别戏弄羽衡了,明日还有大朝,让她早些回去歇息吧。”   “二姐,你回来啦!”   华羽衡“从善如流”地行了礼退出来,却正遇上来请安的华羽慎,几日未见,总觉得他又长高了些:“慎儿,来给父君请安吗?”   “是的,”华羽慎与她向来算是亲昵,只是她大婚后,他也不再方便时时往她的知还院跑,两人见面的机会倒是少了许多:“二姐,我听爹爹说……他要陪母亲上战场……是真的吗?”   “是真的,”华羽衡见他挥退了身边伺候的人,也就将他拉近身边,揉了揉他头顶,不忍道:“以后慎儿有什么事就来知还院找我和温云,好吗?”   两人匆匆说了几句,华羽慎便进去了,慕容耀虽然主张教他一些武艺,华雅贤为人虽然是一丝不苟的严格,对这个小儿子却一直有意无意地娇惯着,最终还是只请了先生教他琴棋书画。   难得慕容耀性子豁达明朗,虽宠他却不至于纵容。华羽慎并没有什么世家子弟的骄纵气,她也很是喜爱这个唯一的弟弟。只可惜他和容温云总是聊不到一起……   想到这里,便无奈地笑了笑,虽然名义上是同一辈的姐夫小舅子,事实上两人之间的确是相差了近一辈的年龄,也勉强不得。   “王爷……奴才给王爷请安。”   华羽衡看了他一眼,抬手道:“起来吧,王君呢?”   “王君还在书房,”安宁细声细气地回道:“让奴才在这里迎迎王爷。”   华羽衡笑了笑,吩咐他自去休息,便举步向书房去,与正屋相连的书房果然还亮着灯,隐约可以看到伏在案边的身影印在窗格上。   “怎么还不休息?”   “贤王爷有没有……”   两人同时开口,却又一起沉默下来听对方说话,华羽衡笑了笑,上前拿起银剪帮他剪了一段灯花,将烛台移近了些,低头看他写的东西,一边对他解释道:“母亲找我是关照她出征的事……”   “出征?!”   只出现在市井传说里的战争、挂帅,猛然到了自己身边,容温云无措地看着她,这是第一次,他切实地意识到自己嫁的人是当今皇帝的侄女,堂堂一品贤亲王的嫡亲世女。   “嗯,领兵出征,不过相对而言,威慑的作用大概是主要的吧,”华羽衡安慰他道:“别担心,父君也和母亲一起去,天下间也少有人能从父君手上讨得了便宜的。”   容温云睁大了眼,华羽衡虽然告诉过他慕容耀是江湖人士,他却也想不到慕容耀身为贤王正君竟要陪妻主一起上战场:“父君也要去?……”   “嗯,所以管家明日就会将府里的事移到你这里来,要辛苦你了。”华羽衡搂了搂他,将下巴搁在他肩上,轻道:“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跟管家商议一下,也都可以问我……”   她其实有些不忍心,只是这毕竟也是能让他正名立威的好机会,因此只是狠下心道:“以后让安宁和华清都跟着你,我看他虽然年纪小,却难得很玲珑,不比听雨他们差的。”   她刻意回避了听风的名字,容温云果然微微颤了一下,依在她臂上,迟疑着问:“他们两个……都走了吗?”   听雨原本就是和哥哥相依为命的,势必不肯抛下哥哥一人而留在王府,华羽衡“嗯”了一声,低声安慰他:“府里给他们的银子,足够让他们谋点小生计,衣食无忧地过日子了。”   “其实……真的不是他们的错……听风也只是……”   华羽衡从身后环住他,抓住他的手握着,欣慰道:“从那天后,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起这件事……”   “听风他只是……喜欢你……”   他想起那个跪在他面前恳求的少年,握着她送给他和听雨的金钿,满是期待的神情。心里既酸且涩,那种心情,他也清楚地感受过……   “嗯?吃醋了?”   “不是……”   华羽衡按住他的肩,合身拥上去:“傻子,他喜欢谁是他的事,我喜欢的是谁,你难道不知道?”   “人的经历或许可以类似,”抱紧他微凉的身体,华羽衡柔声哄他:“感情却不是那么简单可以重复的。”这世间,也就只有一个容温云能叫她动心至此罢了。   容温云不断点头:“我知道,知道了……”   华羽衡笑了一下,干脆俯趴在他肩上:“知道就好……在写什么呢?”   “是你寿宴的宴客单子,”因为是华羽衡新婚后的第一次生辰,因此依照礼节是要大办的,慕容耀将单子给了他来选,也是想让他早些熟悉华羽衡朝上来往和交游的圈子:“不过现在好像要减掉一些人……”   只冲着贤王妇夫来的那些元老勋臣们,自然就不能请了,贤王若是出征在外,她们也不会自降身价来参与一个小辈的生辰宴。   华羽衡并没有阻拦他在纸上勾勾画画,只是惬意地拥着他坐下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玩笑道:“这当家作主的事,往后可就都交给你了……”   虽是玩笑话,却也接近事实。华羽慎还小,何况从小学的只是一些琴棋书画,为人夫郎管理内院家业的一些事宜,怕是还要过两年才有人教他。   她为着容砚扬的事答应了华宇斐许多“不平等条约”,恐怕母亲出征后就难再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了。   慕容耀一走,偌大的王府各项事务就要一手移到容温云这边,她还真是有些放心不下。可惜冷子雅今年定是高中状元,她也不能把才高八斗的状元重新请回来做西席。左右盘算一番,也只有将华清调回王府来。   容温云却不管她心里的反复算计,只专心看着手上的单子,掂量着改了起来。华羽衡温柔地笑了笑,细心地拨弄着灯芯,也抓了一卷策论边看边陪他。   前世都说“红袖添香夜读书”是多少寒窗学子的两大乐趣之一。那如今他们俩在这个世界里相拥而坐,各自看着书。那享受着红袖添香的,到底应该是她还是她身边这个埋头在灯下的温厚男人呢。   ……   继续甜蜜兼过渡……   第 32 章 姐夫   第三十二章 姐夫   只是留给她考虑这种无聊问题的逍遥时间实在不是太多,第二日朝上,兵部将北疆递上来的军情,皇帝果然一纸文书任命最亲信的贤亲王为靖远大将军,即日领兵赴北疆救援和镇守。   北疆频频有动作,但因为并不是十万火急的军情,在祭天的仪式后,皇帝甚至还将这个最亲近的妹妹召到宫中,很是亲热地嘱咐了一些话。   因此贤王从宫中出来便直接上了点将台,赶在日中前出了京城。慕容耀也随行在军中,则是几个将领所共知的“秘密”。   华雅贤和慕容耀在家时尚且不觉什么,等大军真的开拔,许多往日里不需要操心的事情就都冒了出来。   她的生辰与“华羽衡”的生辰,倒是十分地巧合,她是阳历五月五日,而“华羽衡”则是阴历的五月初五。   她知道出生在阴历五月的孩子在古代是被认为不详的,传说生男克父,生女克母,不过这里却好像没有这种习俗,反而认为出生在年头年末的孩子是“孤煞”命。   因此虽然华雅贤和慕容耀都不在府中,她成婚后的第一个生辰,还是要大摆筵席,以示她已经成家立业。   “羽衡,你母亲和父君都不在身边,你的正君又没有操持过这些事,明天是不是要找个人帮衬一下?”   华羽衡挑了挑眉,将华宇斐上下瞧了一眼:“你该不会是想要变着法子地给我房里塞人吧?”   “唉,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华宇斐作势捂住胸口:“怎么就没听出来我这是变着法子给你通风报信呢?”   “这次就不劳你操心了,我自有办法应付,”华羽衡推了她一下,示意她看愣愣看着窗外的冷子雅:“状元是怎么了?”   “为情所困。”   “子雅有喜欢的人了?”   “你心里眼里,也就只剩下你的夫郎了,哪里还瞧得到我们,”华宇斐白了她一眼:“子雅要娶亲了。”   “啊,那要恭喜了。”   “恭喜什么?她又不像你,她娶的可是素未谋面指腹为婚的尚书大公子。”华宇斐见冷子雅依旧没有回神,便也不再多说,只扯开话题道:“等过了生辰,就大大方方地过来帮我吧。”   “臣忝为郡王,享国家俸禄,受贤王荫蔽,然上不能为国分忧,下不能替母上阵,已觉自惭形秽。试问世间孝道,岂有母在外杀敌,女坐享赏赐之理?望陛下怜臣拳拳之心,许臣发奋报国,而厚封赏于家母之身……这自投罗网的一招就是你挡住老太太的办法?”   华羽衡对她笑了笑,并没有否认她的话。的确,她昨日那张满篇之乎者也大道理的折子递上去,固然能够光明正大地挡住皇姨的“赏赐”,但也就不可能再有现在这般的悠闲时光了。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了,”华宇斐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子看着外头的亭台楼阁:“说起来,我倒是有很久没有来过贤王府了,不过看起来好像也没怎么变化过。”   “那是自然,”华羽衡也跟着她起身,一边向外看去:“母亲不喜欢大兴土木,父君对这方面也没什么要求。”   她一边说着,便向门口走去,拉开门等候从院子中走近的人:“慎儿,你怎么来了?”   华羽慎向华宇斐行了礼,才柔声道:“我听总管说冷夫子来了,因此过来拜见。顺道把给二姐的贺礼拿来。”   他说着,便有一个小厮捧着一幅东西进来:“父君不在家,明日的宴席慎儿不便出席,想来二姐明日也会忙得□乏术,因此只好先请二姐收了我的礼了。”   华羽衡在心底叹了一声,这个知书达理的弟弟,有时实在让她很是无奈,然而在这个世界,他的道理,却又偏偏都是对的。   “如此,便多谢慎弟了,”华羽衡引了他与冷子雅见过礼,一边送了他出去,还不及命人将他送来的礼物收好,那边华宇斐已经轻抽了一口气。   “好绣工……羽衡你可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个心思玲珑手艺高超的弟弟。”   连心不在焉的冷子雅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叹道:“羽慎的绣工果真是天下无双,小小年纪就能有这般技艺。”   他绣的是一幅山水别业的图,蓝本是她挂在书房的那幅据说是前朝名家所画的水墨山水画。华羽衡不懂绣工和绣法,却也能看得出其中的精致巧妙,远看几乎与原画别无二致。若论绣工,必然是个中翘楚。   “行了,拿回去交给王君,看摆在哪里合适。”华羽衡笑了笑,想了想,又嘱咐道:“若是王君得闲,便请他过来叙话。”   仆从依言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便见到容温云捧着一本册子过来,见书房中竟还有另外两人在,不由有些吃惊。   “王爷……?”   “温云,来,这是二殿下和子雅,你原先也见过的,”华羽衡接过他手中的东西,便拉着他在身边坐下:“位置都安排下了?”   容温云低头向二人见了礼,才转向自己的妻主,微微笑道:“嗯,排好了,不过,临宜那边说像是有、唔……有喜了,妻家不放心他出门。所以我改动了一些……”   他低着头,耳根泛起一点红,显是有些羞于在外人面前说起这样的话题,华羽衡看着他眼里不自知地泛起羡慕,不由伸手将他揽住了:“那过几天我陪你去看看他。”   “嗯,慎弟送的那幅绣品,我让人挂在知还院的前厅了,”容温云略有些窘迫地动了一下:“午饭已经摆好了,请殿下和冷小姐一起去吧?”   华宇斐摇摇头走过来,促狭道:“我还是不打扰妹妹和妹夫了,子雅,既然你不想这么早回去,不如上我那里再坐会儿吧。”   冷子雅闻言,亦是无可无不可地起身,对两人道了别,便随她一起离开了。华羽衡低声叹了一下,才拉过身边的男人:“吃饭皇帝大,走吧。”   容温云一手任由她拉着,另一手却拿出了一只荷包,无声地递到她面前,只是红着脸不多言语。   华羽衡从上个月就知道他在绣这只荷包,既然是他的心意,她当然不会阻止,只是看到那苍翠的竹上总是淡淡一片绯红,忍不住要心疼。然而这次递到她面前的,却是一派青翠葱茸,银线绣就的“衡”字在翠色的映衬下变得格外耀眼。   “你洗过了?”   “嗯,”男人略微懊恼地低下头:“要是……”   “帮我戴上,”华羽衡阻断他的话,一边环住他的腰:“你帮我戴上……”   容温云红着脸弯下腰去,将丝带穿过她腰上的玉带,轻轻系了一个结,才抬起头想询问她位置是否合适,便被抱了起来。华羽衡呵呵地笑起来,抱着他转了一圈,才喃喃道:“还真没想到我可以这样抱着一个男人……”   她初初知道这世界是彻底的“女尊男卑”时,还曾经疑惑过在这种很倚重劳力的农耕时代,到底是怎么做到女子为尊的,后来才渐渐发觉,虽然在身高和体型上没有太大的差距,男人的身体却适应不了长时间的高负荷劳动,相反地,女子在体力和耐力上都要好上许多。就像她家的这位夫郎,明明看起来并不弱小,实则身子差到连她都要愁着怎么才能调理好,真不知他以前是怎么能支撑住一家店铺的。   “啊?”   “没事,”华羽衡对他笑了笑,捉住他的手握着:“明天的宴席,你可要从头到尾地陪着我啊……”   话虽这样说,看到身形单薄的男人忙前忙后,招呼了这个又要安排那个,还必须时时摆着笑脸,佯装听不懂别人有意无意地嘲弄,她还是不忍心,叫来总管吩咐了几句,便挑了个得闲的时间将他带到后堂。   “怎么了?”   看着他疑惑不解的模样,华羽衡不禁笑起来:“没事,就是想溜出来歇一会儿,一直应付那些人,你就不嫌累?”   男人却只是老实地摇头:“还好。”   华羽衡伸手扯着他坐下,一边给他倒水:“坐着歇歇,要是累了早点回去也行,反正剩下来的也不是什么非见不可的人物……”   容温云若有所悟地抬眼看她,原来,她是为了要让自己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沁郡王正君”这个位置上。   “二姐,你们怎么在这儿……”   只是他还没仔细想清楚,已经听到了华羽慎的声音,下意识地从椅上站了起来,立到了华羽衡身后。   “慎弟……”   “呃,王君……”   华羽衡笑了一下,虽然注意到了两人之间略微尴尬的气氛,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牵住了容温云上前笑道:“慎儿,要不要去前面坐坐,子雅和二皇姐也在。”   华羽慎虽然知书达理,却毕竟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听她这样说,也就起了兴致,华羽衡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身边的男人:“温云,我还有点事,慎儿又还未出阁,你陪着他去前面看看,行吗?”   未出阁的男子清誉自然是重要的,容温云虽然想不到她能有什么“要事”,却也一口答应下来。   然而他们两人之间虽然没有什么矛盾,却一直以来也算不上相处得好,年龄相差了十五六岁不说,所受的教导和所经历的生活也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纵使两人都有心打破僵局,却也寻不到什么话题来说。   华羽衡本来有意要让他们多些相处的时间,却也稍有些担忧,频频回头看着,只是不一会儿竟果真被总管找去回报所属皇庄里的事,一时也顾不上他们,   “慎弟,冷小姐似乎在靠左边那里的位置,我带你过去?”   华羽慎拘谨地点头,自从那日华羽衡在他院中听到小厮的议论,便寻了机会对他说过,她的夫郎并不喜好针黹工艺、也不精通琴棋书画,恐怕与他在一起也是两相无趣,因此就不再麻烦他陪着了。   话虽然是一贯的柔和亲切,他却听出了其中的怜惜和一点不忿,严词询问之下,当日经过院中的绿衣才老实交代了那日华羽衡听到的话。   因此现在对着这个礼貌却又有些不知所措的男人,他也有些惭愧,福了福身致谢:“呃,多谢王君。”   从后堂到前厅还有一段路,两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儿,华羽慎到底是有些歉疚,想了想便开口道:“王君,我看到二姐腰间系了个荷包,是你绣的吗?”   容温云步子一顿,侧过身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句。   “二姐很宝贝它,方才我见她起身的时候还特地瞧了一下,生怕落在椅中了……”   “啊……这,叫你见笑了,我的手艺太差……”   华羽慎原本想要缓和一下沉闷的气氛,这一来却更是不知该如何接口,不由暗恼自己不会选话题,勉强笑了笑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二姐说王君喜欢的不是这些东西。”   他情急之下,便再顾不得那些繁琐的礼数,只一心想着不能再犯错,语气也变得不那么正式起来,忙道:“连父君也夸王君很能干的。”   听着这样更带了些孩子气的话,容温云才有些安定下来,对他笑了笑,领着他走进厅里,对几个上前的人介绍了华羽慎的身份。   厅中已有好几人喝得醺醺的,吆喝着要歌舞伎子继续表演,上前招呼的那几人大约也是与华羽衡相熟的世家子弟,大都和善地见过礼,便回到了座间。   华羽衡处理了总管回报上来的事便也重新回来招呼,寻了一圈才见容温云一人立在隐秘的角落,若有所思的模样。   她远远看着熟悉的身影,禁不住微微笑出来,这个男人,便是她的夫郎,远没有在场的许多贵戚家眷那样突出和优雅,却让她从心疼到心乱,从心乱到心动。并且,越来越不能放手。   “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想慎弟,他好像也并不是那样……唔……”似乎是一时没有想到合适的词来表达,容温云侧了侧身,对她扬起笑容:“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华羽衡故作讶异道:“对了,慎儿呢?你送他回去了?”   “嗯,他看了一会儿,就说要回自己院子去,我让安宁跟着送过去了,”向下的视线正对上她腰间那个熟悉的荷包,他用了近一个月的闲暇时间,只是针脚虽然整齐,绣工却很是粗糙。不禁别开了视线,轻声道:“羽衡……等父君回来了,我想多去慎弟那里……”   华羽衡搂住他的肩将他带到自己身边:“随你高兴就好,其实慎儿很多时候还是像个小孩子似的……”   “他方才,喊我……姐、姐夫了……”   看着他明显表露出的欣喜,华羽衡也笑了笑:“他喊我二姐,难道不应当喊你姐夫么?……以后你也随我唤他‘慎儿’就是了。”   她没有想到,竟然只是一声“姐夫”,让他在这里苦思冥想到手足无措,到底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他这一声姐夫就让你失魂落魄了半天,为妻可是要吃醋了。”   容温云推了她一下,却被她握住了手:“好了,这里也快结束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虽然他面上一直带着笑,也精神十足地跟她说话,但眼底的疲倦是掩不住地在她面前显露出来。容温云没有再抗拒,只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交待安宁陪他回去休息。   酒酣兴未尽,席间大多是年轻的世家子弟,只是碍着天色实在已晚,才不得不各自散去。虽说是“快要结束”,等送走所有人再将琐事打点完,已经是月上中天。   ……   小容快要如愿以偿啦……甜蜜吧……顺便,也要开始有波折了……担心他身体的童鞋们,莫怕……俺会注意分寸滴……咳咳……   第 33 章 孩子   第三十三章 孩子   知还院中伺候的人并不多,除去一些粗使侍女和小厮外,近身伺候的不过几人罢了,她是一贯得用不惯小厮伺候吃穿洗漱之类的贴身事情,容温云也并不喜欢小厮近身伺候,听风听雨离去后,内院便只剩了安宁一人。   “王爷,您回来了。”   见内院只亮了一盏小灯,华羽衡微有些奇怪,不免多问了一句:“王君呢?”   “回王爷话,”安宁福了一礼,恭顺道:“王君方才回来便歇下了。”   “可是身上不适?”   安宁听她变了语气,知道她是担心,不由笑着安慰:“王君并不曾说,叫奴才看来也是如往常一般,并没有不适。”   “羽衡?”   “吵醒你了,”挑了帘子,在侧身躺着的男人身边坐下,华羽衡浅笑着看他转过来的脸,目中是不自觉的温柔:“抱歉……”   容温云往里面让了让,摇头笑了笑:“没,我在想临宜的事……”   高临宜到底是听了华羽衡的意思,择定吉日披上嫁衣嫁给了那位周校尉,出嫁之日华羽衡陪着他去了,那名女子相貌堂堂,一行一止间也对临宜很是照顾。他也隐隐觉得华羽衡的决定是对的,只是想不到他们才两个月,便传来了喜讯。   “别想那么多,慢慢都会好起来的,嗯?”华羽衡解了外衣缩进被子,暖了暖身子才抱住他:“就像你和慎儿之间一样,你要给自己时间,不要把自己逼得那样紧……来,给我看看你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她说着,便握住了他衣袖外的一截手腕,容温云已经习惯了她给自己诊脉,也就放松了身体,静静地躺着。   平日里诊脉,长则一盏茶的时间,短的时候他甚至不怎么觉得便已经结束了,然而这一次,华羽衡却像是有些犹疑,再三地听了一会儿,又换了一手搭在他左腕,许久才放开,表情却是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容温云此时反倒是十分沉静,被没有抽回被她握着的手,只一手抵住她的手心问:“是我有什么病吗?……”   华羽衡似乎还在迟疑,容温云已经伸出手环在她颈间,轻声道:“羽衡,我……”   他原本是想说自己没事,张了张口却恍然觉得有些艰难,若是从前,他虽然不自轻性命,却也并不是将它看得多么重要的,上天赐的这条命,既然上天并不眷顾,想来要收回去也是理所当然。可是现在……却是越来越不舍了……   “不是……”华羽衡反应过来,反握住他的手将他拥回怀里,随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真、真的……?”   方才神情平静的人蓦然抬起头来,几乎要装到她下颔,眼里那种难以置信的惊喜交加和语气中的小心翼翼都让华羽衡忍不住觉得心酸,拉住他的手交叠地覆在腹部:“真的,我们的孩子……”   “是真的……?”   “嗯,如你所愿……”   再三地确认,华羽衡一遍遍回应着,靠近了男人颤抖着的唇,温柔地贴上去:“是的,是真的……上天也知道你有多么喜欢它,所以早早把它送来了……”   他自然是沉浸在如愿以偿的喜悦里,她却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为自己的一时大意懊恼不已,止不住地后悔。   自从她递上了那封折子,便一时之间成了大忙人,今日到这里视察河工,明日又要到那一部去参赞行走,简直忙得脚不点地。   皇帝的意思,华宇斐对她说了一些,她自己也瞧着琢磨出来了一些,看来是想要让她熟悉六部的运作,并于六部下层的官吏进行一些合作,以便华宇斐掌权之时她能够顶上六部中任何一部的空缺,甚至一人身兼两职。   华宇斐不是没有其他表姐妹,哪怕是同母异父的姐妹,也是有两个的,皇帝却偏偏要把这辅弼臣子的“角色”摊派给她来扮演,其中固然有华宇斐与她私交甚好的原因,另一部分,虽然几方都不说,她也只得是因为她手掌全国兵马的母亲。   母亲征战在外,于明于暗,皇帝都不会让她继续逍遥,往明里说,是觉得虎母无犬女,希望她建功立业,而往暗里想,哪怕是为了安她母亲的心,笼络带兵在外的将帅以免兵变,朝上诸人也是希望皇帝对她多重用一些的。   母亲对皇位江山从无觊觎这一点她绝不会怀疑,因此若是在平时,她倒不介意整日不着家的忙碌来让各方面满意,然而这三个月来,她每每见到容温云,都忍不住要担心他的状况,实在是悔死了当时递了那一张“赤胆忠心”的折子。   “唔……”   压低的声音从榻上传过来,华羽衡眉间微皱,她今日难得下朝早,容温云一般都在书房处理家中事务,惯来没有这么早回来的。忙挑了帘子进去。唯恐惊着他,只轻轻唤了句“温云”,才伸手拂开帐子,果见榻上的男人已经坐直了身子,只是捂在腹间的手还不及收回,抬头对她笑了笑。   华羽衡心头一叹,在他身后坐下来,把他的身子拥住,让他靠着自己:“不舒服怎么不找大夫来看看?”   容温云低低哼了一声,想来是腹中疼痛难忍,只一声后手掌便不由自主地覆到腹下。华羽衡这才知道他难受得紧了,想来他腹中胎儿已超过四月,有些微弱的动静了。连忙扣住他的肩让他躺进怀里,在他腰后塞了个软枕,伸手去掰他的手。   触及了才知道那双并不纤细柔腻的手根本没有强按在腹上,只是虚掩着捂住而已。华羽衡只一握他便松开来,顺从地任由她动作。   低了头心疼地在他额上亲着,这个男人视腹中的孩子如珍如宝,哪里肯有丝毫伤了孩子的可能。   白皙的手取代了原先不知所措的手掌,护在他腹上轻轻推揉,力道不轻不重,让方才紧绷着胀痛不休的肚腹慢慢放松下来,容温云躺在她怀里,难受的闷哼渐渐化作舒适的嘤咛,眸中的痛楚也模糊开来,终于化作平和。   “温云,我请个太医回来照顾你吧。”   “不、嗯……呕……”容温云的拒绝还没出口就被一阵强烈的恶心挡了回去,华羽衡拍着他的背替他顺气,眼中是浓浓的担忧:“那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让人告诉我,知道吗?”   容温云郑重地点头,捂着小腹道:“我会小心的。”   华羽衡也贴着他的手抚摸着尚未有明显变化的腹部:“你身子不同以往,自己要小心些。不止是孩子,我更要你也好好的。”   “嗯……唔、我没事的……孩子……”   将近一个时辰,她手中的动作不曾停歇,容温云原本要让她停下来歇歇,全身松下来之后却软得根本提不出一丝力气,只在她怀里微微喘息着蹭了蹭。   华羽衡对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很是了解,见他身体软下来,便抱着他躺下来:“没事,孩子也没事……好好睡吧……”   怀里的人果然舒展开手脚,贴着她的身体睡去。华羽衡见天色已晚,却也不愿喊他起来吃饭了,只悄声吩咐安宁把晚膳热在屋中。   想起华宇斐今日说起的战报,被占的一座城池已经夺回,母亲正与北方守军将领何文成商议,重新排布防线上的兵力。   皇帝对此也是支持的,将贤王所陈上的建议一一采纳,因为战局瞬息万变,因此特许贤王除了带去的六万大军外,还可以全权调动北方守军。   这样一来,便是将凤华王朝的半数兵力和整个北方都交到了华雅贤手中,连华羽衡都有些疑惑皇帝怎么就这么放心得下她的母亲。就算母亲无心,历史上被部将半推半就,黄袍加身的故事也实在不算少数吧。   不知道她的那位皇姨是怎么想的,但群臣的想法显然跟她有些类似,除了明里暗里的谏言外,对她的态度也都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不止原本与她有所交往的年轻官员,甚至一些勋贵老臣,也时有请她过府相叙的帖子送来。   事有反常即为妖,她当然不会认为是自己近来的作为能好到让这些人放在心上,因此也只是婉言谢绝。几次三番下来,便连向来不对她的决定多说什么的容温云都有些担心。   “这样不要紧么?”   “终于把你的身子养好了些,”华羽衡略带笑意地揉了揉他的腰,才满意道:“你觉得我该去?”   “是因为贤王爷吗?”   虽然并没有明说,她也知道容温云会猜到,一边帮他翻身侧卧着,腹中孩子渐长,他的动作也越来越困难,华羽衡躺下来环住他:“其实她们也不定就真的希望我去,说不定,我不去才正合了她们心意。”   “怎么说?”   见他有兴致,精神也十分不错的样子,华羽衡也笑了笑:“要是我真的去了,她们肯定该为难了,不知道是该对我热情些还是冷淡些。”   容温云想了一会儿,便伏在她肩上,低声道:“你是觉得她们送拜帖来,是想结交你又担心皇上认为你们结党?所以你只领了这份心意,却不收下任何拜帖?”   “多少有一些吧,她们的心思曲曲绕绕的,谁能完全看透?干脆以不变应万变了。你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华羽衡抚着他的背脊,略觉疑惑地问:“这几日天是一日寒过一日,怎么你反倒是不怕冷了?”   自从他得知怀了孩子,便将醉客乡的事都丢开了,只一心照管着府里的事情,这两个月更是因为时常觉得疲倦,被她要求着多休息,身体也比原先丰盈了一些,终于不再是抱起来都硌人的单薄。   因此华羽衡不愿他多担思量,只是拍了拍他的脸:“放心吧,如果真的有问题,我会跟你商量的,嗯?”   容温云拍开她的手,温声应了一句,她第一次将朝上的事告诉他的时候,他只觉得惊讶万分,华羽衡却不以为意,只说一人计短,两人计长,想听听他的意思。   果然这几个月来,贤王爷在前方的战报只要不涉及朝廷机密,她都一一告诉了他,一方面是不想他担心,另一反面,也是想让他了解朝堂上的一些形势变幻,以免无意中入了别人的算计之中。毕竟他们,已经处在了风口浪尖。   “不过有一个却是推不掉,”华羽衡看着他隆起的腹部,再一次暗叹造物主果然是奇特,若是在前世,要她想象一个男人挺着肚子的模样,恐怕是怎么也做不到,然而现在,这样看着这个肚腹渐隆的男人,却只觉得无限欢喜和满足。手指抚过他微启的唇,贴身吻了上去:“明日朝中同僚为姑母庆贺加三师的礼仪,虽然我父亲早故,这位姑母却是一直有往来的,我们要一起去道贺。”   第 34 章 暗潮   第三十五章 暗潮   年前原本是官员之间往来最热闹的时候,华羽衡却以母亲不在府中,且夫郎怀胎身重为由,将往来事宜全部推拒了,只接了姑母的一张帖子。   她的这位姑母,在朝中也是声名显赫的人物,世人皆知吏部是六部之首,掌着百官考核升降的关键,而李风棠,便是立朝一百多年来,唯一一个在吏部尚书的职位上待了超过十年的人。此次更是加封太师,成为当朝正一品的“三师”之一。   朝中许多官员都是出自她门下,因此前来道贺的人自然是络绎不绝。华羽衡顾惜容温云身子重,刻意摩蹭到了过午才带着他登门,却仍是眨眼间就被三三两两的同僚拦住了。于是也只得放开圈住容温云的手,让他稍稍退后了些站在身后。   “来,羽衡,这一杯我们是要敬你的王君的,”周复谧端着酒杯凑到两人身边:“听说郡王君的酒量可是不输女子啊,饮酒三觥还可以与人谈生意呢……”   方才围上来的人,不过是说一些“迟到了,该当罚酒。”之类的话,华羽衡也就不推不避地喝了,反正她来之前已经服下了解酒的药,也不至于被灌得烂醉。然而看到周复谧上前,就是心头一跳。   自打她半是公开地推拒了周雪飞,那位京都才子本人倒是从未说过做过什么,反倒是他的这个姐姐,大约是觉得弟弟受了委屈,时不时要与她为难一下的。   然而身边的这人已经是大腹便便,听了这话更是一震,华羽衡伸手搂过他已经明显粗拙的腰,体贴地让他的身体半靠着自己以减轻负担:“内子身怀有孕,恐怕不能领周大人这杯酒,还是由本王代他喝了吧。”   “哎,羽衡,这样说就不对了,我们打小玩在一处,还是有这个面子敬你的王君一杯的吧,”周复谧一侧身,确确实实地挡在了两人面前:“莫不是如今羽衡已经贵为郡王,就不理小时候的情分了?”   华羽衡简直苦笑不得,什么叫她“已经”贵为郡王?这个郡王的头衔似乎是从“华羽衡”刚出生时就随着来的吧?何况从前的华羽衡是个内向少言之人,跟这位护弟如命的侍郎大人哪里有过什么半毛钱的情分?   她知道周复谧虽然跟她争锋相对,处处想让她难看,观她平日里处事,却也算得上堂堂正正的好女子,原是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是容温云的身子本来就是因为从前的操劳和饮酒过度才会败成这样,如今怀着七个月的身孕,她是怎么也不能让他饮酒的。因此也只好不顾容温云轻轻扯着自己衣袖示意没事的动作,无声地杠上了周复谧。   “姐,爹爹在找你……”   一把清雅的声音打断了尴尬的沉默,几人下意识地看过去,才见到周雪飞走了过来。他虽出身世家,却只是一身素雅的云服,显出几分冷清。   华羽衡倒是不奇怪他会出现,虽然实为庆贺,姑母的帖子上,写的却是以诗词会友,那么自然少不了这一对以文才闻名京师的姐弟。   周复谧面上却是闪过可疑的微红,匆匆向二人一拱手便随着他离去了。华羽衡疑惑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遥遥听到周雪飞的声音:“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去招惹他们么,难道你弟弟我就如此……”   后面的话就因为距离渐远而变得飘忽了,她带着容温云入了自己的席位。便有些担心他的身体,也将此事抛到了一边:“站了这么久,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容温云摇头,笑了笑与她说话:“那位周公子真是品貌不凡,洒脱豁达……”   “嗯?”华羽衡在他手上捏了一下,才寻着他的眼看进去:“这话听着可真不是味道,你呀,如今也跟我长心眼了,这是变着法地告诉我不许红杏出墙么?”   容温云原没有这个意思,被她一说却也觉得自己的话很是不合时宜,面上一红,不由略微懊恼地推了她一下,示意她注意对面正往这边举杯遥敬的几个朝臣,别开了脸不再看她。   席间的歌舞正到出彩的地方,当中翩翩起舞的男子虽然神情冷若冰霜,面容却着实堪称绝色,柳眉樱唇,一双杏目中透着凉薄,却又偏偏闪着魅惑。   席间的众人目中多有惊艳,只见他猛然下腰,连座上的人都觉得恍惚,他竟能向后弯出这样不可思议的弧度。   对面席间已有几人身子离了位置,看得直了眼。这些女子边上坐的大多是正夫,有些也带了得宠的侧夫,见妻主如此情状,即使恨得咬牙切齿,却还是端足了笑脸,华羽衡几不可闻地轻嗤了一声。   容温云离她极近,她声音虽压得很低,却也让他侧了首去察看。华羽衡见他偏头,眉宇间浅浅疑惑,心中便是一动,:“累了?”   刚将他的手携入掌中,却感到了身边的人手凉凉的,再看他有些坐立不安地动了一下,立刻明白了,手一挽就要带着他起身。   容温云本不欲让她知晓,奈何肚腹沉隆,坐席又不若家中那般有扶手支撑,根本无力自行起身,只赧红了容颜搭着她的手努力支起身子。   华羽衡朝他弯眉笑笑,却被他推开了手臂,不由疑惑,轻问了句“怎么了?”   见她又要扶上来,面色羞红的人连忙退后一步,低声道:“不、不要……我自己,自己去就好……”   他忙着闪躲,华羽衡怕他脚下不稳,终于不再坚持,伸手为他拢好鼷鼠披肩:“好,你自己小心脚下。”   容温云松了一口气,点了头慢慢出了正殿,华羽衡对身后示意了一下,华风立刻会意,跟上去隐了身形落后几步缀在后面。华羽衡这才轻叹一声,回过身继续表演“完美”的礼仪和笑容。   容温云肚腹沉坠,行走之间总是有些不便,幸好宴席正到精彩处,院中几乎没有什么人,他便一手托腹慢慢走着,不时也在后腰按一按,缓解腰间的酸痛。   虽然腹中有些发胀,此刻却觉得周身被暖暖地烘着,他身为男子,也不得不叹那舞者姿态妙曼,容貌胜画,几近妖异。若论对女子的吸引力,只要看那些女人一脸痴迷也不难得知。华羽衡却只在初初多看了一眼,此后虽也随着众人一起喝彩叫好,实则八九的心思都挂在他身上。席中多少男子,家世出众、才艺双绝。雍容华贵者不知凡几,却有几人能得妻主如此相待。   合该庆幸,却偏偏隐约害怕,他二十几年挣扎沉浮,别的不论,对世间不如意十之八九却真正体味甚深,此刻心里暖到十分,便也藏了七分忧惧。   “呃嗯……”   腹中的孩儿似在抗议他的繁重心思,一个翻动让他几乎站立不稳,待进了里间茅房,忙扶墙揉腹,轻轻安抚胎儿。   幸而孩子并非躁动,只稍缓了片刻,便平歇下来,然而等到纾解后,方才的一些安心立时化为乌有,素白的亵衣上沾染了星星点点的淡红,看得他一惊。   蒙天之幸才有了腹中孩儿,他纵是往日千般隐忍,却不敢对这团血肉有分毫轻忽。   不,他和羽衡的孩子……哪怕是伤了一分一毫,也断不能容忍。   “孩子,莫怕……爹爹、爹爹这就去找你娘亲……”   幸好腹中只是微微蠕动,容温云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极快地系上衣物,按着原道往回走。然而忙则生乱,他越是心急,却越觉得这回廊长得不可思议,腰腿更是栓了千斤般,酸沉得难以支持。   “温云?”   低柔的声音在看清他脸上的惶急时顿了顿,疾步上前扶住了他:“怎么了?”   她虽然遣了华风跟出去,却也只是保证一路之上无人为难容温云,想到他如今的身体诸多不便,又岂是华风能够帮扶,还是放心不下,现下见容温云匆匆而来,心下庆幸更兼担忧,已经搭上了他的腕脉。   容温云见是她,心里顿时一松,方才强聚的力气和镇定都散去,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救、孩子……快救孩子。”   华羽衡一手按住他的手腕,一手忙忙地揽住他紧绷的身体,凝神细断,终于安慰道:“别担心,孩子很好啊。”   “可是……血,有血……”他一边说,情绪还是激动,甚至拉了她的手覆在自己腹上:“刚刚、还很胀。”   华羽衡自为他调理,便对此间男子的生理了若指掌,近些月更是研究男子孕产,一听之下已经明白他的状况。一则恼他太过隐忍,直到此时害怕危及胎儿才肯诉苦,一则又不忍他害怕若斯,便握住他的肩轻轻摇了摇:“别怕……孩子好得很呢……真的……”   看着他这般模样,便是一句重话也说不出来,怕给她添麻烦,怕自己不够好,却容不得腹中的孩子有丝毫受伤的可能。这个男人,总是让她心疼到不知怎么呵护才好……   “方才出来得急,现下还有些事,你去位上等我,一会儿我们就先回去,”华羽衡抱了他一下,才小声嘱咐:“你身子特殊,不管谁来劝酒,都一律挡了不准喝,知不知道?”   ……   舞伎……新人出场……给个特写……本文的最后一个重要人物出场了……记住哦……   第 35 章 紫蓿   第三十五章 紫蓿   屋子里自然还是歌舞升平,几巡酒后,也有一些世子即兴做了几首诗,有人贺喜,有人赏雪,自然大多数都是在唱和。   对于这种场合,她向来没有什么兴致,只是因为主人是她的姑母,才不得不随性挑了两句来应和。   远远见到容温云回到了席上,也就放下心来,向姑母道了贺,与几个年纪相仿的表姐妹聊了起来。   “羽衡,听说舅母打了胜仗,就快要回来了,是不是真的?”   她这些姐妹一个个做出这副亲厚的模样,不过是从她这里想知道母亲的想法罢了,或许身后还不知有多少人伸长了耳朵听着。华羽衡心底暗笑了一声,面上却还是笑容满满:“事涉军情,母亲也是从来不对羽衡说起,不过既然战报如此说,想来总是没有错的。”   “千留,别缠着你表妹了,让她过来说话。”   上座的中年女子声音方落,四周的视线便都跟着瞧了过来,华羽衡不得不上前,在李风棠身边站定了,与她说话。   她原以为李风棠叫她过来,定也是要明里暗里探听一番的,正想着要怎么敷衍过去,却见原本围在身边的几个表姐妹都转身看向了场中。   原来是场中的那男子接了一名武将的酒,一饮而尽,便重又起舞,飞旋转身之间,眼中的光像是能够在瞬间迸发,飞散出来,叫人目眩神迷。   华羽衡不由多看了一眼,视线凌厉地扫了一圈,才弯起眼跟姑母说话。出乎她所料,李风棠跟她说的,却只是一些她父亲的旧事。   “你父亲去的时候,有些东西要我交给你,”李风棠站起身来,看了她一眼,似是有些不满,却终于只是叹了口气:“你父亲去得早,你既然成家了,我这便将东西给你……你随我来……”   场中一阵喝彩声,李风棠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似乎很是不满那些女子的做派,脚下步子却也不停,带着她进了内室。   “好,这是哪家楼里的公子?怎么京中从未听闻?”一名女子扔下手中的酒杯,似乎很是不满,大声道:“这么一手俊俏的功夫竟被埋没至今……”   场中曲乐之声未停,舞者自然无暇回答,只是刻意像她的方向瞧了一眼,只一蹙眉,竟是既嗔又冷,活脱脱生出万种风情。瞬间让那女子静了下来。   一曲终了,众多舞者都退了下去,只余了那男子一人站在场中,清声道:“小人紫蓿,并诸位师傅都是方到京城。给诸位大人见礼。”   他话音方落,底下便有人议论起来,颇有些恍然的意味,怪不得如此出彩的人物竟然默默无名,原是才到的京城。而幸喜渔色的一些,则是已在暗自盘算如何成为这男人的入幕之宾了。   “紫公子此次到京城,可是打算长住?”   场中的男子福了福身,竟是难得地露了一个笑容:“人都说天子脚下,泱泱气度,紫蓿却是怕京城贵地,居之不易呢。”   “紫蓿此言差矣,”方才得他瞧了一眼的女子忙起身道:“旁人如何且不说,若是紫公子在京中长居,想来是要叫这城里草木都多生出几分颜色的。”   此言一出,众人便是纷纷应和,一众男子虽是恨得咬牙切齿,面上却还要做出温柔笑意,点头附和自家妻主。   自称紫蓿的男子悠悠一福身,对众人行了礼,眉眼间却是清清冷冷:“这却不然,紫蓿还未到京城,便听闻京中有梅有雪,俱是一时之选。”   他说的,自然就是华羽衡当时的那句诗,当日宫中不知是谁将诗词传了出去,沁郡王为了夫郎而赋诗便成了一时佳话,只是时过境迁,想不到事隔一年竟又被这个陌生男子提起。   外头早已是隆冬,他只是勾唇一笑,却宛如春雪初融,叫人不忍加一言反驳,连不忿他将容温云与自家弟弟相提并论的周复谧也只是喃喃嘀咕了一句,便不再说话。   “紫蓿未能有幸识得京中贵人,今日但有一请,”他走到场边,接过侍者手中的酒,只道:“想借着外头寒梅映雪,敬两位公子一杯。”   席间诸人都因着他的话瞧向了左侧的两个男子,华羽衡位高,兼与李风棠又是血亲,因此坐席靠前,而周家因为母亲染了风寒,便让周复谧带着周雪飞赴宴,周复谧只是从四品侍郎,座次自然是在较偏的地方。   “想来这一位,便是沁郡王眼里欺霜傲雪的梅骨佳人了,”紫蓿自是先从上首敬酒,容温云阻止了欲挡在他身前的华风,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他记着华羽衡的交代,虽是站了起来,却并没有举杯,只稍微欠了欠身婉拒:“紫公子的好意,温云心领了,但……毕竟多有不便,愿以茶代酒,饮了公子这一杯。”   他身形沉隆,一看便知身怀有孕,紫蓿却似乎起了兴致,伸手将酒杯递到他面前,矮下身去:“紫蓿是风尘中人,原也不指望王君折节下交,只是今日李大人以诗词会友,王君担了这隆冬的一半风姿,紫蓿怎么也是要敬上一杯的。”   “紫公子,容某并非不愿,实是不能,”容温云既未接酒,也未退后,只是立直了身体:“公子执意要敬,容某却万万不能饮。”   周复谧轻嗤一声,在她看来,这个叫紫蓿的优伶男子纵然是倾国倾城,也是比不上自家弟弟,对他要敬酒也只是抱着无可无不可的态度。此时见容温云执意推拒,却偏偏起了争胜的心思,想要火上浇油一番。   周雪飞瞧了她一眼,抢先站起身来:“紫蓿公子,沁王君身怀六甲,原本也就不宜饮酒,你又何苦执意相邀,若是公子不嫌弃,雪飞代沁王君饮了这杯便是。”   “莫非这便是文辞不输女子的雪飞公子?”紫蓿对他举了举杯,却将两弯柳眉紧紧皱起:“你们是友爱得很,倒闹得紫蓿平白将两位都得罪了,今日之后,想来也是再无颜在京中露面。”   他眉间微蹙,便叫人不忍相视,恨不能奉上珍宝换得美人开颜,此时且怒且哀的模样,更是立刻引起了众人的怜惜之心。纷纷劝三人共饮一杯,好作一团和气。   周雪飞歉意地看了容温云一眼,他并不是多么放不下的男子,对华羽衡虽说欣赏,却也远不曾到非君不嫁的地步。原本倒是真想帮他解围的,谁知这叫紫蓿的舞伎竟然如此不依不饶。   华风退后了一步要去找华羽衡,容温云却先一步止住了她,情形发展成这样,就算华羽衡来了也不过闹得个不欢而散,又何必让她平白为难。因此暗自握拳,接过了紫蓿手中的杯子:“既然如此,温云先干为敬,紫公子大可不必如此自苦。”   他仰脖饮完了杯中物,才将杯子还给紫蓿,另两人自然也是一干到底。容温云担心开了这个头,接下来的酒怕就不好不喝,便要华风留下来等候华羽衡,自己先告辞回车中等候。   场中的焦点都集中在紫蓿身上,何况李风棠不在,自然没有人会阻拦他。   月上中天,庭院里却还是熙熙攘攘,华羽衡回到位中时,华风也就将方才的事回禀了她,并说已将容温云送到王府的马车上,留了安宁和车夫守在车外。   “那个男人说自己叫紫蓿?”   “是,”华风撤开一步,正欲退后守在她身后不起眼的地方,华羽衡却皱了皱眉,把目光从背对自己的舞伎身上收回来,奇道:“你身上什么味道?昨日去了花楼不成?”   素来寡言的侍卫涨红了脸,幸好在暗处也瞧不分明,连忙分辨:“属下不敢……”   “这有什么好不敢的,”华羽衡瞧着她笑了笑,一边举杯遥敬周雪飞,显是感激他方才试图为容温云解围,一边压低了声音对自己的侍卫说话:“我已经闻到扶酥的味道了,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多年浸淫药物,自然分辨得出她身上的味道是京中小倌常用的药物,用来刺激自己的□,好叫客人满意。因为药性不烈却能叫人意乱情迷,很是受追捧。   “呃,说不定是方才那位紫公子过来敬酒沾上的。”   华羽衡眯着眼笑了笑,似乎在笑她的不老实:“这扶酥的味道可不是容易能沾上的,要么是服了扶酥,要么,便是你是与服扶酥的人……行了那云雨之事……”   华风大窘,只得伸出手给她看:“王爷也知我所练的功夫,若是行了那、那事,掌心脉络是会变化的。”   她坦荡荡伸手过来,华羽衡倒果真是奇了,捉住她的手细看了一番,才指着她袖上的一片水渍道:“倒不是沾上,而是叫人给泼上了……”   她话才到一半,却猛然惊觉,捏住华风的手沉声问道:“水渍还没干……方才什么人来敬过酒?”   “就只有那位紫公子。”   “该死!”   华羽衡手中一颤,杯里的酒几乎洒出来,华风听她喉间微缩,知她怒极。才要问,她却已经丢下杯子直奔回廊,周复谧只听得隐约一句模糊的“令弟的酒中可能有碍。”眼前已经不见了她的身影。   回头再看周雪飞,姐弟二人都是一脸茫然。   ……   明天……要V了……   嘛……然后是开V的时候会更三章……所以明天有三章更新……不出意外的话大概还是十点多会更。   第 36 章 扶酥   第三十六章 扶酥   院外停了许多马车,华羽衡只能循着记忆往来时的方向赶去,在看到熟悉的青色帷帐时,她能感到自己几乎克制不住颤抖般捏紧了拳。   车夫和安宁分明坐在车辕两边,大约因为彼此不甚熟悉也就没有说话,车上自成一统的静谧像是与周遭往来的人相隔绝了开来。   见到她行色匆匆地出来,两人都很是疑惑,华羽衡却来不及理会他们的惊讶,只是俯身钻进了车中,丢了个眼色给跟上来的华风,随口吩咐两人套车回府。   “羽衡……唔……”   略带着惊疑的话音尚未落地,沉重的身子便被抱了起来,华羽衡紧紧拥住他,收紧了手臂克制着颤抖:“你怎么样,你怎么样?!”   腹中的孩子似乎被两人闹醒了,踢踢打打地翻身活动,容温云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凑近了她的身体贴着,似乎贪恋着带着夜露凉意的体温。   “该死的,果然是……”   容温云只觉得脑子里慢慢变得和身上一样得热,虽然听到她的声音,却不能清楚地分辨她在说什么,只是隐约察觉到了她的怒气,下意识地道歉:“嗯……羽衡……对不起……呃,我刚刚、喝酒……嗯,喝酒了……”   “嗯,我知道了……”华羽衡怕车子颠簸,小心地让他横倚在自己怀里,见怀里的人面色潮红,眉目之间都带着湿润,却仍是瞧着她轻轻笑着,便觉得一腔怒火都化作无限酸楚。   “对不起……”   华羽衡解开他的外袍,将他裹进自己的披风里,一边低头亲他的唇:“不要紧,只是一杯也没什么关系的……”   “哦,”男人似乎有点放心,又带了一点撒娇地咬了咬唇,缩进她怀里,不自知地扭了扭身子:“那个男人真漂亮……”   在替他把过脉后,方才的惊惧稍微散去了一些,幸好那酒中只下了“扶酥”……看着凝在男人眉间苦恼,华羽衡心知这么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下药的主使之人,索性将注意力全部移到了怀里的人身上。   “温云也觉得他漂亮?”她一边解开他束着的发,一边轻声问。只是不敢碰他身上敏感的地带,以免更勾起药性。   男人低着头,隔了一会儿才点头,迷蒙着眼睛看她:“嗯……漂亮……可你……嗯,你没有看他呢……唔……”   华羽衡勉强克制着想要他的冲动,一边扶住他的腰背,一手抚过他被药力勾得嫣红湿润的唇:“我不看他,你欢喜吗?”   容温云下意识地点头,恋着她指尖凉凉的触感,见她收回手,就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身,华羽衡忙抱紧了他,几乎能透过衣物感到他身上的热度。   “欢喜……我心里,很欢喜……”男人只能隐约觉察出她不愿触碰自己,以为她是恼了他方才的沉默,趴进她怀里低声喃喃:“羽衡……你……唔,你亲亲我……好不好……”   看着怀里露出来的半张脸,那笑容带着怯怯的期待和讨好,显出往日里绝不会有的风情,华羽衡几乎要呻吟出声,对着这个男人迷离中难得的坦诚,她早已情动,只是此时还在车上,于他定是要更辛苦。   柔软的唇依言贴上去,却不敢深入,只在贴着摩蹭了一会儿,便又放开了。容温云难耐地抓紧她的衣袖:“热……羽衡……”   华羽衡很快把他放到座上,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要他松开:“嗯,我知道……温云忍一忍,我们马上就到家了,嗯?”   从来冷静自持的人却不知为了什么不肯松手,贴着怎么也不愿抬头,手臂不住轻颤,热烫的脸贴在她颈间乱蹭。华羽衡心疼地抚着他的发,如果不是实在难受,他怎么肯让自己做出这般动作。   “风,进来。”   黑衣劲装的女子很快闪身进了马车,目不斜视地应了句:“属下在。”   华羽衡已经抱紧了怀里的人,然而他依旧是轻微的瑟缩,华羽衡一手在他发上揉着,一边抬头看向最得力的属下:“风,你先回府里去准备,今日发生的事,我不希望再有旁人知道。”   “是。”   华羽衡轻轻扶起容温云的脸,不同寻常的红晕让往日沉静的容颜多了几分颜色,却更让她难受:“温云,来,喝口水……”   容温云还是不肯抬头,虽然神智模糊,但听到华羽衡的口气,他也察觉有什么事不对劲,可是身体里越来越怪异的感觉让他无力思考,也无法开口询问。全身几乎都像是要烧起来一般,让他忍不住只想抱紧最熟悉的这个人。   “很难受吗?”   此间男子对欢爱的欲望并不强烈,然而扶酥性子虽然不霸道,却十分持久缠绵,如果没有女子帮助纾解,磨人的药性只怕能将服药的男子折腾上一整夜。   “还、还好……”容温云勉强克制着抬起头来:“是因为那杯、呃唔……那杯酒……吗?”   华羽衡覆上他的唇,反复辗转地蹭着,一手描绘着他的眉眼:“嗯,别胡思乱想,都交给我……”   容温云看着她,稍微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她的吻像是一股清泉,压制了身体里快要燃烧起来的感觉,他情不自禁地张开唇迎上去,任她轻轻扫过唇齿。   “温云……”   清凉的吻渐渐变得火热,从唇上移到了颈上,被吻得有些迷糊的人这才发觉自己的单衣也被解开,竟然□地被抱着。   “羽衡……回、回家……”   华羽衡蜿蜒着吻上他胸口的红玉,双手还是紧紧抱住身下的人:“嗯,马上就到家了……”   容温云只觉得全身的热度都被她带着四处游走,不自觉地挺起了身子,却难堪地别开了眼:“嗯、嗯啊……热……我热……”   华羽衡没有急着动作,只是贴近容温云的脸反复亲吻:“温云……我爱你,让我爱你……”   身体这样明显的变化,也让容温云惊疑起来,努力从混乱而模糊的思维里抽回一点神智,不肯沉迷下去,想起了曾经听容砚扬偶尔间提起过的事,不由攥紧了手:“我是不是,吃了……春药……”   他虽然对这些事了解地不多,却也知道春药是只有青楼男子为了引诱客人才用的药,正常人家的男儿若是用了这药,必是要背上“秽乱”的名声的。   车子还没停稳,华羽衡便将他裹着抱起来,要抱他下马车,往怀里按了按,勾起披风上的帽子替他挡风,迅速进了内屋。   一吻毕了,身下的人已经面色潮红,华羽衡轻柔地托起他的身子转成侧卧,往他腰下塞了一个软枕,在隆起的腹上拍了拍:“对不起,我会小心的……”   原本潮红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容温云埋下了头,不敢看她。怀孕的身体本就容易敏感,更何况加上了扶酥的药力,华羽衡心疼着他,一手托住他的头贴向自己,细细地吻住比往日红了许多的唇,吻了一会儿,却不肯离开,轻轻地含着。   “别怕……我帮你……”华羽衡的声音里多了低哑的□,抚着他的背一遍遍安抚,缠绵的吻随之转移了地方,蜿蜒过小腹,以唇舌逗弄着他抬头的欲望,想起前世的自己对这种事的强烈反感,如今却只希望他能稍微舒服一些,担心他的身体,如果这样能让他好受些,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并没有感觉到一丝勉强。   容温云被强烈的快感席卷着,再也无力去想他的妻主做的,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事,只能随着巨大的快感上下沉浮,连身体也似乎不再受自己控制,难抑地颤着。一股股热流随着她的动作涌集到身下,连被她含着的欲望都胀到生疼。   然而再怎么挣扎着要释放,却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力气,身体的胀痛和心中的难受一起发作,眼中已蔓上了氤氲。   华羽衡抬手抱住他颤抖的身体安抚着他,一边心疼他自愧的神色,抬起身将他轻轻纳入体内,小心地避开他的肚腹,浅浅动了动。   容温云嘶哑地呻吟出声,不可遏制地挺起了沉重的腰,身体中四处搅动的热度似乎都寻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几乎连手指都攥到痉挛,眼角止不住红了起来,连声音也变得破碎嘶哑。   “嗯,嗯啊……”   华羽衡只是更温柔地托起他的腰贴向自己,轻轻蹭着他的脸:“不是你的错……”   药力随着他的发泄而渐渐散去,方才的种种都慢慢回到脑中。容温云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声,只是出了神一般睁着双眼,任由她一下下吻着,缓缓地律动。   “傻孩子……”   呢喃般的一句轻叹,像是瞬间打破了这样的沉默,身下的人胸口起伏,止不住地颤抖:“我不知道,不知道……”   华羽衡略微迷茫,却还是柔声回应:“好,温云不知道……”   身下的人在她的律动中剧烈颤动起来,几乎全身都克制不住地痉挛,只有手臂紧紧抓住了她的肩:“不是,我不知道、那杯酒……咳咳,羽衡……我、咳……”   华羽衡有些惊讶于他这般的激动,心疼和酸楚一起发作,紧紧贴上火热的身体,让他埋得更深。身下的人声嘶力竭的话都化了低泣。   “啊,啊啊……羽、羽衡……痛……”   “嗯,温云……”   被药力和情事折腾到精疲力竭的人伏在她怀中,手指还是紧紧揪着不肯放松,直到华羽衡将他抱起来也不曾察觉,只在被放进温水中时挣扎着睁开了眼。   华羽衡压下了他抬起的头,亲在他眉间,轻声哄着:“我来就好,你好好地睡……”   “我……”   “嘘……别说话了,”华羽衡在他唇上轻触,心疼地拥紧了一些,温柔地掬起水来替他擦洗身体:“冷吗?”   容温云刚出声,就被自己声音中的嘶哑骇得一愣,昏睡前的种种情状争先恐后地涌入记忆中,不由看向上方的人。   他眼神里的羞赧和窘迫让华羽衡不禁微笑,低头在他唇上一啄,一手从温水池边端了安胎药喂他喝下。容温云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挣了挣,要推开华羽衡的手,迟疑着解释:“我……”   华羽衡轻叹,按着他的背脊把人锁在胸前,一下下地轻拍:“我都知道了,温云……那个紫蓿的身份,我一定会查出来的。”   ……   今天的第一章……咳咳……下面还有两章……   第 37 章 执手   第三十七章 执手   容温云抬眼,却被她的指腹压住了唇:“对不起,让你受苦了,原谅我,好么?”   指尖下微凉的唇颤了颤,容温云用力闭上眼,狠狠摇头。这次是他的错,跟她完全没有关系,她当时提醒他不要喝酒,他却还是……   温热的手指移开来,回到他的眉眼处轻轻摩挲:“不原谅吗?”   气息哽咽的人近乎凶狠地盯着她:“不是你……根本不是你,为什么不怪我?我还被下了那样、那样的药。你……”   华羽衡只是静静收紧了怀抱,蹭着他埋下去的脸,浅浅地叹息:“你哪里有什么不好,温云,我只怪你太好……知道吗……”   “不要让自己这么累,我是你的妻啊……”手指穿梭着为他理着散乱的发丝,华羽衡俯下脸紧贴着他的额:“温云就算错了,我也可以担下来,至少可以担一半。何况,这哪里是你的错……”   前尘往事一幕幕闪现,那么多苦苦挣扎的痛,独自经受的苦,在这样温暖的怀抱里,都化作了沉重的委屈……   酸涩的眼泪不停地涌出来,他似乎,这辈子都不曾这样肆意地流泪。哭身体的难受,哭过往的伤痛,也哭她种种的好……   华羽衡仿佛明白了什么,只是紧紧抱着他,一遍遍顺着他的长发,低声地喃喃安慰。容温云高高隆起的肚腹贴着她的身体,孩子时不时的翻动更是让怀里累极的人阵阵轻颤。   “本来……我以为会一辈子那样的……可、我嫁给你……现在还能……”以为会孤独,以为只能看着别人幸福……可是她给了他奢望的一切。或许,是比他最奢侈的梦想中还要好的一切……   “不会的,以后我陪着你……”华羽衡知道他已经十分疲惫,两手握住他略凉的手合拢:“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羽衡……不要走……”断断续续的声音轻不可闻,华羽衡细细听了才听清,手上动作一顿,他还是在害怕不能长久……平日里他从来不肯说出这样的话,怀了孩子后,更是时常与她说说笑笑,其实幸福的样子背后,还是会害怕……   怎么能忍心责备,她只怪自己不曾在他还满是憧憬的时候遇到他,然后,加倍努力地爱他。   “我的温云最好了……”   明知道她在哄他,他却依旧觉得开心,缓缓放松了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松开,再十指交缠,密密贴合。她的声音依旧清冽,却有着惑人的魅力:“我当你答应了……”   “答应……什么?”容温云一时被蛊惑,只知呆呆的问。   “这个……”微微抬了抬交握的手,迅速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默默地点头,容温云拉住她的手与自己交叠在腹上,执手偕老的承诺……因为是她给的,无论如何,他都想要。哪怕前面路上满是恶意的嘲弄,哪怕结局最终不好,怕是也不肯再放手了吧。   “啊,……那周公子?”   他猛然想起周雪飞也喝了紫蓿敬的酒,华羽衡却只是对他安慰地笑了笑:“他那边大概是没什么事……”何况她也提醒过周复谧,就算有什么事,想来她也会解决。   可那个自称“紫蓿”的男人,到底是为何,要对她身边的这人下那种药?是受人胁迫,还是与他有旧日宿怨?   华羽衡几日来明里暗里调查了京中的绝大多数戏班、花楼,三教九流的地方都遣了人,却依旧是全无紫蓿的踪影,他便像是盛放在夜色里妖异昙花,随着那夜的过去而消失了。直到年后还是没有半点音讯。而一想到因为那夜的情事而不得不卧床休养,连新年都只是起来走了一圈的夫郎,心里不免更是气急。   紫蓿……紫蓿……   一边将看完的工部文稿整理好,一边将这个名字喃喃地念了几遍,沉默了片刻的女子猛地站了起来,暗自咬牙。好一个紫蓿,可不就是子虚乌有么?   斜靠在榻上的男人抬头看她,动了动身体似乎想要下来:“羽衡,出什么事了?”   华羽衡上前扶他起来:“那个紫蓿,他根本就是胆大妄为,子虚乌有,他这是明明白白告诉别人“紫蓿”这个舞伎根本是不存在的。”   她停了停,还是压抑不住气恼:“可笑满屋子文武,竟然被他一个人耍得团团转。”   “那,那些所谓的卖艺班子,也是他一手操控的?”容温云借着她的扶持坐起来,靠在她身上说话:“他能控制那么多人堂而皇之地在京城出入,想来身份是不简单的。你要当心点……”   “嗯,等母亲回来,我也好放下府里的事,不愁揪不出他来。”   容温云稍微挺直了身子,也笑了笑:“王爷要回来了?”   “北戎的军队全都退了,城防的事母亲也上了折子,听说批复的文书已经八百里加急发出去了,”华羽衡说完,似有些忧虑,低低叹了一声:“而且皇姨最近病势忽而转沉,想来是要立召母亲回来的。”   果然,还没出正月,皇帝的金牌敕令已经接连着发了两道,命令贤王将防务移交边境武官,速速返朝。   然而边境传回来的却是贤王爷拒不奉召,坚持要亲自布防,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为由,一手执掌十几万大军的调防。   消息传回朝堂,自然是一片大哗,甚至已经有御史大夫公开参劾贤王爷抗旨不尊实乃欺君罔上的大不赦之罪。   皇帝的身体一日日差下去,反倒是日日开了大朝,重新回到朝堂之上。连监国的太女也只得立在玉阶之下。   连续地六道金牌敕令被飞马送出京,甚至连往来信使面上都带了肃杀之气,京中全然没了新年的氛围,似乎空气里飘荡的都是火星子,只等一个导火索。   “王爷,您回来了,少爷也在王君屋里……”   贤王府中虽无正主,却依旧成了城内各方势力探听的重点所在。华羽衡接连着送出了几个眼生的奴才,后来干脆将不怎么重要的下人全数遣出府去了。   安宁对她行了礼,替她打开门,便躬了身退出去,屋里坐着的华羽慎首先看到了她,起身喊了声“二姐”,便不再说话。   华羽衡对他们笑了笑,拿过桌上的婴儿衣物比划了一下,才笑道:“离孩子出生还有一个多月呢,不用这么早就打算吧。”   “等到宝宝出生就晚了啊,”华羽慎与容温云已经有些相熟,从她手中拿过衣物便嘟起了唇:“再说,现在不让我做点事,我……”   华羽衡揽着他的肩拍了拍,笑道:“胡思乱想些什么?我方才听到你院里的小厮在寻你,快回去瞧瞧吧。”   “二姐,难道……娘亲真的会造反吗?”对着唯一在身边的亲人,华羽慎到底忍不住红了眼眶:“娘亲难道不管我们了吗?”   就算他再天真不解世事,也知道造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就算母亲真的能够成功,身在京中的华羽衡和他,肯定是要做了皇帝的活祭品的。说到底,天家原本便是没有亲情可论的。   “傻弟弟,你觉得娘亲是这样的人吗?”华羽衡展臂抱了他一下,帮他擦了眼泪:“还有爹爹,他一向最疼你,怎么会不管你呢。”   华羽慎点了点头,眼里的担忧却还是显而易见的,这几日的形势让他觉得害怕,现在听姐姐这样说,也想起来母亲和父亲往日里的种种慈爱,虽然稍微安下心来,却仍是忍不住担心。只是从小的教养让他不好意思再纠缠姐姐,因此强笑着点了点头出去了。   华羽衡送他到门口,又吩咐华风将他送回自己院中,才折回来,在扶腰坐着的男人身旁蹲下身来,伸手抚了抚他隆起的肚腹:“宝贝,你怕不怕?”   她似乎在一心对着腹中的孩子说话,左手却被容温云紧紧抓住了。便也抬起来头看他:“难道温云也怕么?”   “不怕,”容温云柔声笑了笑:“你说过王爷不会反。”   华羽衡笑着把他扶起来送到床上:“那若是母亲果真反了呢?你知道母亲不是只有我一个女儿,她也不必非得顾惜我和慎儿,我还有个姓慕容的姐姐呢。”   男人靠在她肩上想了想,也没有想出所以然,却习惯性地将手圈到了她颈后:“该怎么样便怎么样,反正我不怕。”   华羽衡似乎是被他前所未有的耍赖语气逗笑了,抱着他亲了亲,正想再说话,却听得外面一阵喧闹,夹杂着安宁的惊呼。   还是华风激荡了内力的声音穿过了一阵混乱透进来,平板地回禀道:“主子,是东边钟楼的丧钟,方才哀角的声音也起过。”   两人同时一震,华羽衡放开了他,再开口时,已带了一点哽咽:“是皇姨……”   容温云默默点头,握住了她的手,只听得她一边将解开的朝服重又换上,一边沉声吩咐:“华风,让总管立刻挂上玄绫白幡,府中诸人一律留在各自院中,不得生事。备马,我要立刻进宫,你留下来保护王君和少爷!”   她一边说着,又折回身来抱了一下容温云:“即刻闭门谢客,一动不如一静,你好好护着自己……等我回来。”   床上的男人虽然发丝披散,形容也因怀胎的负担而显得有些憔悴,神情却十分平静,略略回拥了她一下,便放开了手:“我知道,你自己小心。”   第 38 章 遗诏   第三十八章 遗诏   从丧钟响起的那一刻,京中已经进入了戒严的状态,九门关闭,禁军严守宫城,连四周角楼,都驻守了兵士。   华羽衡一路纵马疾驰,到了宫门前果然被带甲侍卫拦下,她报上了身份,出示了玉牌,才有人过来引她进去,搜遍了全身确认没有兵器,将她带到太和殿。   “臣参见殿下,殿下……”   华宇斐背着手站在龙椅前,皇帝故去,国家不可一日无主,她身为太女,也即将理所应当地登上这个位置。   “羽衡,你过来,”她转身,将一卷黄色的卷轴抛了出去:“你可知贤王前三日就已经拔营起寨,令三军全速折返京城?”   华羽衡微微皱眉,探手接过她扔来的东西,却也没有打开,只是冷下了声音:“你也信母亲要反?”   “我自然是不信的,你却如何要说服母亲也不信?”   先皇?先皇已然驾崩,又与此事有什么干系?   华羽衡疑惑地看向她,华宇斐却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示意她看手中的圣旨:“那是母亲的遗诏。一会儿上朝,我就会宣布。”   不需要再示意,华羽衡便明白过来,难道先皇终究是对母亲起了疑心,要收回兵权,甚或将母亲下狱问罪不成?   明黄绢帛上,一个个字像都像是在扭动,华羽衡定了神看完,才将圣旨扔还在地:“我不信。”   华宇斐皱了皱眉,从战战兢兢的侍从手中接回遗诏:“这却由不得你信不信,母亲……”   “华宇斐,先皇绝不会昏庸至此,”华羽衡打断了她的话,冷冷逼近了一步:“你的母亲,我的姨母,什么时候会做这样无能的决定了!”   荣耀一生的凤华王朝中兴之主,会任由贤王大军逼近而不做任何处理?会等到兵临城下才来做拼死一击?   “重兵包围王府?真是亏你想得出来!”华羽衡冷嗤了一声:“若是母亲当真反了,难道还会临阵顾惜我和慎儿的性命就束手就擒了?”   “告诉我实情。”   华宇斐退开了一步,干脆在龙椅上坐了下来,也不去管内侍总管瞠目结舌的样子:“羽衡,这与你无关,你不用知道。”   “我不用知道?”华羽衡的声音猛然尖利起来,似乎连话语扫过的地方都带了冰寒之气:“那里面是我的夫郎、亲弟和未出生的孩子,敢问殿下,凤华王朝是从何时起,成了可以不顾至亲之人生死的人伦尽丧之地?”   见她步步紧逼,一旁的带刀侍卫已经围了上来,华宇斐却只是一挥手,示意她们退到殿外。侍卫总领不甘不愿地领命退下,临走时仍是不放心,狠狠剜了华羽衡一眼。   “你一定要知道,我便告诉你,”华宇斐一手支着下颔,一边看她:“贤王抗旨不遵、大军逼京,都是奉了母亲的密旨。”   华羽衡想过千钟可能,甚至连母亲真的生了叛心都曾经考虑过,却实在不曾想到过会是这样的情况。明旨召贤王返京,暗旨却要她刻意拖延,现在更是留下遗诏要兵围贤王府,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老太太这是把自己也算计进去了,”华宇斐见她还没有想通,便示意她重新打开遗诏:“你再看清楚,除了你那贤王府,上面还写了些什么。”   华羽衡情绪已渐渐平静了下来,再次接过那份遗诏细细地看,不一会儿便明白了过来:“你要乘机除掉太尉和靖安王?”   太尉和户部尚书,都不是华宇斐的心腹,反而与靖安王往来密切。靖安王虽然才刚过不惑,在辈分上却是先皇最小的姨母,当年高皇帝在长孙女和幼女中挑选了长孙女继位,即华宇斐的母亲。这位靖安王在朝中却也是一直屹立不倒的,据说是先皇曾对高皇帝发下毒誓有生之年绝不伤她性命。   她问得平静,华宇斐也无意隐瞒,只是定定一点头:“老太太把什么都算好了,连自己的死期恐怕也是算了又算的,我怎么能辜负?”   “所以贤王府只是个明面上的靶子,是你声东击西的手段?”   “是。”   华羽衡叹了口气,将遗诏放回桌上,慢慢看向她:“想必明天一早,母亲就会赶到城外安营扎寨,一面假作逼宫,一面暗中帮你稳定局势了吧?”   华宇斐没有答她的话,便当是默认了。华羽衡退后一点,眼里的神色复杂起来:“先皇,就敢这么把你的身家性命都交给母亲?”   这一次,华宇斐笑了起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母亲临去前说过,若是贤王能用这五十年来图谋,江山就是交给了她也没什么大不了,羽衡你也不见得比我差。”   “皇上,求您收回遗诏,”华羽衡深深看了她一眼,俯身跪了下去:“华羽衡用性命起誓,日后必会为您除去靖安王一党。”   华宇斐一惊,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要扶她起来,却被她避开了,不得不苦笑道:“我绝没有加害贤王的心思,等到明日一过,大家都会知道这次事情是巧合,贤王虽然屡屡抗旨,但只是因为心系边境防务,将功折罪就可以了。”   “我自然信你,”华羽衡对她笑了笑,却没有起来,反而是恭敬地磕下头去:“但还是恳请皇上收回遗诏,京中人心惶惶,围府的兵士又不知内情。我府中只有温云一人作主,他如今的身子,怕是经不起任何惊变……我既起誓为你除去靖安王,就会尽心尽力,绝不会食言。”   “若只是要除去,母亲早就有过机会,又何必隐忍到此时。”听她换回了“你、我”的称呼,华宇斐便知她并非怀疑自己,面色也缓下来:“她要的,是兵不血刃,既不用劳民伤财,扰了民力,也不会寒了臣心,留下后患。”   “明白了吧?母亲多年以来,等的就是这一天……她是要拖着靖安王一起走,顺带给我留一个宽待臣子的仁君名声……”   她语中已带了一点悲伤,华羽衡心里也是一震,那个多年不问政事的老人,用自己的驾崩算计了最后一个心腹之敌,对自己竟是毫不手软。多决绝的明智。   无论从什么角度,她都不得不叹服,然而想到府中幼弟,和眼神坚定的容温云,叫她怎么敢,用他们可能受伤的代价去换这个计策的顺利进行?   “好,先皇和皇上的意思我懂了,”华羽衡依旧跪着,向前膝行了一步,半是央求半是决断:“至少让我回去,他们不知真相,若是做出什么事……我不能丢下他们!”   “不行,你若是不在朝上,这一连串的事还有几分可信度?”   “皇上!!”华羽衡磕下头去,来时容温云的眼神一遍遍在眼前回闪,不安的感觉愈演愈烈,不由死死攥住了手:“皇上,二姐……求您成全……”   华宇斐不忍地张了张口,终于只是摇头。心知这一拒绝,往日三个人谈笑风生的场面,怕是永远不会再现。   “我知道你怨我……”她笑了笑,将明黄诏书捏在手中,紧紧攥住,垂眸掩去所有的情绪:“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从今夜起,朕于你先是君王,才是姐姐……来人!”   “将沁郡王带到偏殿休息,不许她离开房间一步。”   黑甲带刀的侍卫闻声进来,齐齐立在一旁。华羽衡跪伏在地上,并没有试图反抗,凭她不入流的几手功夫,根本不会是禁卫的对手,更不用奢望能逃出宫去。   一夜无眠。当丧钟和哀角齐齐停止的时候,已经是旭日初升。往日热闹的街市上几乎很少有人,偶尔几匹飞马过去,扬起尘来,上头也多数是朝廷用来传递消息的信使。   早起的人便会发觉,京中各个要员的府邸,都已被护卫起来。而庄重阔大的贤王府周围,更是站满了威风凛凛的禁卫军,最前排的甚至是人人身背箭羽。将偌大的贤王府围得铁桶一般,滴水不漏。   王府中灯火通明,首先发现王府被层层包围的守卫跪在容温云跟前回报。   “一个多时辰前,就到了……从服饰看,是皇城的禁卫军……”他一边说着,一边每天偷眼看向立在一旁的侍卫统领,见她眉头越皱越紧,不由带上了一丝害怕:“王君,我们该怎么办?”   她问的是“王君”,看的却是一旁佩剑带甲的女子,容温云并没有多说,只点头表示知道了,一手撑住腰站起来:“他们可有说什么?”   “回王君,为首的将领什么都不曾说,属下只听见他吩咐严守王府,一个人都不许放出去。”   “好,你们什么都不用做,关上府门,各自守在原处,”容温云沉声下令,也顾不上理会侍卫统领不赞同的神色。   站在他身边的是听到动静从自己院中过来的华羽慎,见他沉默下来,不由得更是害怕,怯怯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姐夫,他们要杀了我们吗?”   容温云一愣,想起他再怎么懂事,到底还只是个孩子,不免心疼地握住了他的手:“不会的,只是围困而已,想来是先皇驾崩,怕京中有人生事。”   华羽慎往他身边靠了靠,碰到他圆隆的腹部,不由得嘤嘤地哭了起来:“娘和爹爹都不在,二姐又进宫去了……姐夫……”   因为被他抱着,容温云似是有些难受地挺了挺腰,一手在腹上轻揉,耐心地俯身帮他擦去了眼泪:“不会有事的……等宫里发了丧,你二姐、唔,很快就会回来的。”   “王君,厨房那边送来一个奴才,是偷偷摸摸混在送来的菜篓里的……”   容温云皱了皱眉,轻轻推开靠在自己身上的华羽慎,让安宁带他到里屋去洗脸,一边在主位上坐了下来:“带进来。”   “王君……”   被强压着跪在地上的,却不是什么陌生的人,容温云疑惑地看向他,一时竟有些惊喜:“听雨?怎么是你?”   少年一边磕头一边甩开了侍卫的控制,忙忙地看了一眼四周的人:“奴才有话要对王君说……”   容温云看了一眼身边,出去华风和安宁,也就是方才的两个侍卫,和侍卫统领赵林,应该都是华羽衡信得过的人。便点头示意他说。   “王爷,昨日我和哥哥想要回乡,还没出京城却在街上看到了贤王君身边的凌霄,听到路上有人说贤王要攻打京城,已经快到了。凌霄看到了我们,哥哥引开他让我逃了回来,让我混进来禀告王爷早做准备,皇上肯定不会放过郡王爷和王君的……”听雨迅速地说着,一段话说完才顾得上爬起来,一边道:“王婶送菜的车还在厨房,她待我和哥哥像亲生孩子,一定不会去告发的,王君您快走吧。”   第 39 章 危局   第三十九章 危局   华风上前了半步,似是有些动容,容温云却还是坐在椅中不动:“听雨,多谢你来报信,趁着还没人发现,快回去吧。”   “郡王和王君是我们兄弟的恩人,”听雨摇头,重又跪了下来:“王君若是不走,听雨也愿意留下来。”   容温云示意华风扶他起来,还要再说却被赵林拦住了:“王君,只要消息一传到皇上那里,外面那些人恐怕立刻就会冲进来,这位小哥说得对,您和少爷都应该赶紧离开。”   容温云沉默了片刻,一手拉过从内室出来的华羽慎,一边对听雨点头,将华羽慎推到赵林身边:“好,麻烦赵统领你把慎儿送出去。听雨,也只好委屈你留下来了。”   听雨对华羽慎并没有什么好感,照他的意思,当然是想救容温云逃走,只是见容温云毫不动摇,也只好一咬牙点了头,爬起来站在他身后。   华羽慎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便被推开了,比起嫁进来不过一年多的容温云,赵林当然更希望他能逃出去活下来,因此二话不说将他带走了。再回来的时候便对容温云多了几分毕恭毕敬,想来是感激他将生机留给了小主人。对他点了点头,带着人出去探看形势了。   剩下的两个侍卫也守在了门外,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容温云这才有时间顺着肚腹隆起的弧度慢慢揉着,安抚着腹中的孩子。   “王君,你、你有了孩子……”   情急时什么都来不及顾及,听雨直到此刻才看清他的身形,不由得更是懊恼:“你为什么不走,我好不容易才……”   “听雨,就算没有慎儿,我也不会走的,”容温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心上涌起一股热流:“谢谢你的情意,但我答应了羽衡,会等她回来。”   “可是王爷她进了宫……”   “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变化,”容温云伸手按在椅子扶手上,深深地抓紧了:“何况,她说过相信贤王爷。”   就算贤王是真的反了,他也不想逃。他那时候说的,并不是什么漂亮话,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他是真的不怕。他的妻主,那个把他如珠如宝一般疼爱着的人,都还在这里,他有什么好逃的,又有什么好怕的。只是可怜了腹中的孩子,原本,他还奢望着能看着孩子长大……   “王君,她们要闯进来……”   赵林的声音打破了房里的安静,容温云猛然抬起脸来,掩住了方才的一点痛苦之色,撑着腰站起来要往外去。   “王君,不如让属下将侍卫聚集起来,一起冲出府去,只要能冲到城外,就能与贤王爷的军队会和,”赵林按着剑跪了下去,她原本就是贤王的部将,也曾跟着贤王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府中既然还有主子,哪里肯束手就擒地让别人冲进来。   “不行!”   容温云厉声喝了一句,止住了她的怒气,才劝道:“贤王若是心生反意,怎么会对家中完全不做安排?再说现在皇上也只是派人围困王府,并没有下旨捉拿,我们怎么能自己坐实了叛逆的罪名?”   他并没有说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大义,但入情入理的话却比那些迂腐的道理更有说服力,赵林一时也沉默下来。   “我去看看,没有圣旨,他们凭什么闯贤王府?”   前院虽然还没有动起手来,却是十分剑拔弩张的气氛了,身穿灰蓝色衣服的王府侍卫各个拔刀出鞘,警惕地挡在门口。而外头的兵士则是骂声不断,不时有兵器砍在门上的声音。   再这样下去,恐怕不用半个时辰,这道门就会被劈烂,到时候府里的侍卫按捺不住,不知会发展成什么样。   容温云皱了皱眉,对华风说了一句什么,便听见华风聚着内力的声音响起来:“外面主事者何在?沁王君有话要问你。”   府中的侍卫纷纷看过来,半是护卫地守到他身前,容温云心里一暖,一手抓紧手中的玉牌,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华羽衡不在,这些拼死护卫王府的人,便是他的责任。   门外似乎也静了一下,随即更加喧哗起来,不断有人骂着“贼子”、“卖国贼”、“奸王”之类的泄愤。过了许久才有一个士兵喊话:“禁卫营副统领何将军在此。”   腹中的孩子不耐地闹了起来,似乎是不满他站了这许久,容温云一边吩咐开门,一边抓住了听雨的手臂。   听雨站得离他很近,立刻机灵地扶住了他,容温云对他笑了笑,看向全身铠甲走进来的矫健身影:“何将军,敢问您奉了什么旨意兵围王府?”   那位中年将领看了他一眼,眼里露出一点不屑,冷声道:“本将奉的是先皇遗诏!”   “既然是先皇遗诏,我等不敢不从,”容温云心里一惊,腹中也随着一阵发紧,声音却仍是未变:“但遗诏中可有让将军攻进王府,收押我们一干人等?”   他语调虽然不急,却很是郑重,那将军瞧了一眼,也就如实答了:“不曾。”   “若是皇上有旨意,容某二话不说让你绑了也无碍。”容温云稍稍安下心来,抓紧了听雨扶着他的手,冷下了语气:“但将军一无圣旨,二无军令,却任由下属在我府中胡作非为而不加管束,难道不是失职吗?”   那女子略微吃惊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稍一停顿,身后兵士见统领受挫,不由破口大骂起来。   “一个见不得人的王君还耍什么威风?不过是仗着那个傻子郡王宠你罢了!”   “她已经被皇上关起来,早就自身难保了,你也嚣张不了……”另一人的声音并不高,却像是从门外迎面直扑过来,卷着凌厉的风势,让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拳,盯着前面的何将军。   “将军!既然如此,容某就在这里等着圣旨。她死了我自会随她去九泉之下,不必你们提醒,但圣旨一刻未下,我妻就还是一品郡王,贤王爷更是德高望重,这王府绝容不得你们放肆!”   赵林持剑护卫在他身前,闻言不由也是一凛,朗声叫了一句好,胸中顿生万千豪情,她原本以为容温云不过是个因为没地位而显得好说话的王君,但今日看来,他的见识和豪气,却是不输女子的,就凭方才那几句话,她便是为这个主子死了也是值得。   “圣旨一日不下,我等誓死护卫王府。”   赵林振臂一呼,四周的侍卫也纷纷应和,气势上竟不逊于门外的几百禁卫军,那姓何的将军迟疑了一下,想到新皇与沁郡王一向关系甚好,语气上也弱下了几分,挥手让人退后了一些,隔着洞开的府门与这边两相对峙。   听雨手上被抓得生疼,却一点不敢放松地扶着他。容温云不断颤着的身体和越来越苍白的脸色让他知道容温云只是在强自支撑着,恐怕自己一松手,他就会倒下去。   他伸手拿了帕子,想要帮他擦掉额上的细汗,却听到轻微的“格格”声,才知道容温云生怕痛呼出声,竟然咬死了牙关。心里不由得又急又忧,低声了喊了几句“王君”。   容温云似乎从模糊中被惊醒过来,艰难地对他笑了笑,放开不知不觉压在腹间的手,顺着孩子激烈的动作轻柔地安抚。   听雨知道他绝不肯进屋去休息,只好红着眼眶请身边的侍卫搬来椅子,和安宁一左一右扶着他坐进去。因为哥哥被逐而生的一点幽怨也消散地一干二净。看着他毫无血色却还笑着点头的动作,不由想起那时他得知被骗,对兄弟二人非但没有怪罪,还略带怜惜的目光。眼泪便扑簌着落了下来。   这样好的一个人,却只有郡王一个人肯全心全意对他好,已经很不公平了,他和哥哥,那时竟然还做出了那种事,怎么对得起他?   “王君……对不起、都是我和哥哥不好……”   容温云有点糊涂地看了看他,就算是坐了下来,他也觉得自己全身都像是浸到了忽冷忽热的水里,恨不能立刻晕过去。对听雨的话,也是入耳许久才反应出其中的意思。   “不怪、不怪你们……嗯呃……什么、时辰了……?”   听雨一边掉眼泪一边抬头看了看,跪在他身边低声回话:“快午时了。”   容温云点了一下头,一早上的功夫过去,腹中孩子的动作已经越来越大,明确地传达着要提前出世的消息,时缓时急的疼痛扰得他的心绪也渐渐地散乱,只记得自己必须在这里,不能倒下,也不能离开。耳边模模糊糊的都是往日里华羽衡的温言笑语。   她认真郑重地说要娶他时,她温柔宠爱地说喜欢他,她怒气冲冲地指责他,甚至是欢爱时低哑深情地叫他的名字……平日里总是温言笑语,气恼时也舍不得对他口出恶言……很多声音萦绕在耳边,最后都变成她临走时那句“等我回来”……   从那日花灯会上,她在灯花炫目的拥挤街市上伸手隔开人群护着他,他便知道自己是喜欢她的,却一直不知道那喜欢有这样多,这样重,渗透在时光里,融进了骨血中。如果那个宠爱他心疼他,包容他所有过往,许给他最好未来的人不在了,那他要怎么办?   羽衡,我听你的话……我在等你回来……   第 40 章 新生   第四十章 新生   日渐西斜,本就躁动不安的禁卫军久等不见圣旨,又只知贤王在京郊陈兵,却弄不清楚具体战况,也更为焦躁,若不是容温云在院中坐着,身前又挡着整整齐齐的王府侍卫,只怕他们就要冲进来了。   何玉等了又等,贤王大军逼近,新皇就算是在先皇灵前继位也算不上违反组制,事急从权,想来今日早朝新皇就会登基。   而现在已经到了晌午,就算是皇帝再犹豫,也该下命令收押贤王府的一干人等以免夜长梦多,否则拖到晚上,贤王若是攻城,抽调了几千人包围几位重臣府邸的禁卫军只怕会□乏术,被打个措手不及。   为了防止府中侍卫忽然发作,尚未到入夜时分,门外的兵士已经三三两两地燃起了火把,依旧将门口堵得严实。   赵林不屑地嗤了一声,却忽然静默下来,捕捉到疾驰而来的马蹄声,眼神一闪退到容温云身侧,俯身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容温云惊疑地看着她,很快却又平静下来,将赵林的话细细想了一遍,一整日上上下下反复思量的心反倒落了下来,不管来的是救命符还是催命令,该来的总是要来。只是示意听雨扶自己起来。   早上时,他尚能勉强借力站着,现在却像是全然控制不了身体的坠势和肚子一阵阵的发紧,被腹中的孩子连续地俯冲之势弄得痛不欲生,却还不能安心躺下生产。还是赵林上前托住他的手臂,才能勉强弓起身子抱着沉坠的肚腹靠在听雨身上。   门外诸人也发现了飞驰而来的一行几人,何玉正要上前接旨,却见最前方的人毫无停下的势头,不管不顾地直冲过来。她堪堪闪身避开马蹄,就要令人阻拦,却见一纸明黄绢帛被扔下地来。   “全部滚回宫去!”   马上的骑士鞭稍几乎扬到她面上,扔开缰绳跃下来,却并没有分心看她,大步跨进门去。何玉疑惑地打开圣旨一瞧,竟然是皇帝亲书,令她不必再围困王府,只需留下百人保护沁郡王安危,听从沁郡王调遣,速速领兵返回禁卫军军营。   新皇这上下的态度变化让她一时想不透,眼睁睁看着华羽衡一路冲进去,一把抱住了摇摇欲坠的男人,很快便大惊失色地抱着他转进内堂,不见了身影。   “羽……衡……”   走动的颠簸让怀里的男人勉强从巨大的惊喜和磨人的疼痛里剥离出神智,欣喜抓住她的衣服:“你……没事了……孩子、孩子好像要、唔……”   华羽衡迅速掠进屋中,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吩咐下人准备热水汤药,一面更搂紧了强忍痛苦的身体:“嗯,禁卫军已经撤走了,孩子没事……你忍忍,一会儿就可以看到我们的孩子了……”   明知何玉只是听命而行,她冲进来时却几乎想要杀了她,等到抱起全身颤抖的男人,才知道他腹中的孩子已经要出生了,想到心心念念要护着的这个男人不知道生生地忍了多久的疼痛,更是抑制不住暴戾的念头。   “血……王爷、王爷!”   还未及把人放到床上,怀里的男人便难耐地挺直了身体僵硬着,几乎要翻出她怀中。一路急急跟着跑进来进来的听雨已经尖声惊呼:“王君流血了!王爷……”   “闭嘴!”华羽衡喝了他一声,有些心酸地对怀里眼眸半睁的男人柔柔一笑,小心翼翼地抱着他放在床上,一边动手褪下了他的衣物。   半清半浊的液体从已经打开一些的□涌出来,顺着修长的腿蜿蜒着,夺目的血色混杂其中,甚至染红了她的衣摆。   容温云只听到听雨惊呼一声捂住了嘴,却没有力气抬起身察看,只拿哀求的目光看住了华羽衡,嘴唇无力地一张一合。   “好,好……我知道,我保证孩子会没事的,”华羽衡心疼地吻住他失色的唇,一边拿了药喂他:“来,喝了药你就有力气生下孩子了,乖……我抱着你,你也不会有事的……”   一碗催产药下去,孩子固然下来得更快,容温云却被撕裂般的疼痛折磨地喘不上气,连痛呼的间隙也没有。倒在她怀里不断挣扎。   “啊!哎呀,这位小姐,这是男人生孩子,你怎么可以在这里!”被总管匆匆带来的接生相公惊声叫到,上前就要推开她:“快出去!晦气死了!!”   “不关你的事,快帮他看看!”华羽衡头也没回地说完,抱紧了容温云下意识转动的头,所学过的知识一点一点浮现在脑中,低声在他耳边指导:“温云,你先不要用力,攒着力气等痛得厉害的时候再来……乖,一会儿就好了……”   “羽衡、啊……啊……羽、衡你……不可以在这……”   被绵绵密密的痛楚折磨着的男人嘶哑地呜咽着,根本喘不匀气,华羽衡心痛地无以复加,紧紧拥着他的上身:“没事,我陪你……来,吸气……呼气……慢慢来……”   听到她的声音,男人不安的同时却又松了一口气,竟真的侧着脸埋进她怀里,跟着她的节奏调匀了呼吸,聚集着力气拼命推挤。   那接生相公见她根本不理会自己,想到进来时威风凛凛的守卫,也不敢再多话,只一边腹诽着一边帮容温云推压着胎儿。   “嗯呃……痛、啊啊……”   华羽衡抱紧了怀里痛得打颤的人,心里也知道容温云体力不济,从那日被下了药后更是虚耗得厉害。方才破水的时候就已经出血,接生相公这样的做法并没做错,只好狠下心压制着容温云不让他跌出怀里。   “羽衡……羽、啊啊,不要碰、不行……羽……衡……”   华羽衡埋头贴在他颈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一遍遍应着他无意识的呼唤。   容温云早已模糊了仅存的一点清明,只知拼命地用力,才刚觉得一团火热的东西像撞碎了他的身体一般滑落体外,便已经人事不知地昏沉过去。耳里拼命捕捉,除了不断的惊呼和微弱的啼哭便再无其他……   华羽衡眼看着他脱力地晕过去,却听得接生相公尖叫着“血止不住”,登时清醒过来,正抓过银针想要替他施针止血,守在门外的安宁已经跌跌撞撞地带着太医冲进来。   这个时候也来不及惊讶,更顾不上太医为何会在没有宣召的情况下冲进来,她的医术虽然不差,却也达不到国手的水平,因此只是让开位置,瞧着太医战战兢兢地跪下来施针,深深痛恨着自己。多恨没有早些遇见他,多恨没能好好照顾他……多恨此时此刻的无能为力。   “王爷,皇上让臣带来了两颗护心丹,请让王君服一颗吧,”虽然还只是早春,那太医却忙出了一身汗,从药箱里拿出一只瓷瓶给她:“血已经止住了,只要多加调养,王君不会有事的。”   “劳烦您了。”   “老臣不敢居功,这都是皇上的恩典……”   华羽衡冷冷看了他一眼,虽没有打断他的话,却也只是沉默着等他说完,冷冷道句“送客”便不再理会。   接生相公连连擦着满头的汗,一边庆幸着幸好床上那人捡回了性命,否则这个王爷还不知道要怎么对付自己,一边抱了孩子洗干净了送到华羽衡面前,讨好地笑:“哎呀,这位大人,快瞧瞧这孩子,模样还没长开就能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呢。”   华羽衡再三确认容温云只是昏睡过去,气息虽然弱,却还算平稳,才缓下心神,从他手中接过孩子。   初生的孩子不外乎是红红皱皱的,美人胚子什么的,多数是那接生相公的恭维话,她初时以为是个女孩,细看才知道竟是个儿子,才想起来既然在这里被称作“美人胚子”,想来只会是男孩。   “这男娃虽说不足月,可长得真是水灵呢,”那相公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以为她是想要个女儿,虽说床上躺着的那人看起来早就不年轻了,还是干咳了两声劝慰:“大人您跟夫郎这么恩爱,说不定明年就能给他添个妹妹呢……”   华羽衡小心地抱着儿子,看着他皱皱的脸,随口“嗯”了一句,便让他跟着下人去拿赏钱了。   “王爷,让奴才来吧……”   “不用,”华羽衡信口答道,方才乱得七荤八素,虽然瞥到了他的脸却没有细问,此刻才想到:“听雨?你怎么在这里?”   少年才方还带着笑看她逗孩子,听了问话却一下子红了眼眶,眼看就要掉下泪来,抽抽搭搭地把一天的事情说了,想起来容温云的样子,和当时又怕又急的心情,更是说得断断续续。华羽衡听他说完,忙放下帐子叫华风,问华羽慎的情况。   “赵统领已经带人去接少爷了……”   “二姐、二姐……”   华风还未说完,华羽慎已经冲了进来,面上犹带着泪痕,头上钗子也散了,松松地挂在一边,扑进华羽衡怀里就“呜呜”地哭起来。   华羽衡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扭头去看榻上,见容温云依旧睡着才放下心来,摸着他的头发安慰:“别哭,没事了,娘和爹爹很快也就回来了……”   “姐夫……姐夫怎么了?”   华羽慎从她肩头看过去,只看到容温云一动不动地躺着,猛然想起容温云坚持把他送走,自己却留了下来,心里不由又是感觉又是愧疚,羞红了脸推开华羽衡要上前看他。   “慎儿,他没事,只是刚刚生下孩子,还需要休息,”华羽衡一把拦住他,抱过听雨手中的孩子给他看:“来,这可是你侄儿……”   十二三岁的少年毕竟还是孩子心性,见到孩子又抱了瞧了一会儿,左看右看地辨认着孩子的五官到底是像谁,便将白日里的事忘了大半,开心地跟着小厮回去了。   “既然王君同意了,那你就留下吧……你哥哥的消息,我会注意打听的。”华羽衡见听雨抱着孩子小心翼翼看着她的模样,也有些心软,接过孩子对他点了头示意他退下去:“忙了半宿,天都快亮了,你也先去休息吧。”   孩子在她手中睡得很沉,虽然早出世了近一个月,却还算是健康。想来容温云醒来也不必太为他操心。华羽衡将他放在容温云身侧,伸手环住了一大一小相对沉睡的人。   第 41 章 唯安   第四十一章 唯安   “温云,你真是比我们儿子还能睡……”   男人在半梦半醒间听到声音,微微蒙着的眼眸倏忽睁大,似乎想要挺身坐起来,却发现全身根本连一丝力气都聚集不起。   华羽衡连忙伸手按住他,俯下身在他唇上亲了亲:“别急别急,宝宝很好,一会儿我让人抱来给你看……好吗?”   “唔……是……”   “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华羽衡托着他的背,让他枕在自己腿上,轻轻抚着他长发:“你睡了两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容温云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不由一暖:“没有……王爷没事了吗?”   “没事,正在前院逗我们儿子呢,”华羽衡帮他裹好被子,让他躺好了,才低头笑道:“等他们看完了才能轮到我们,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容温云却从被中伸出手轻轻扯她的袖子:“孩子好吗?他会不会……”   看着他带了期待和担忧的眼眸,华羽衡干脆翻身躺回他身边,侧身将他拥进怀里:“别担心,他很健康,倒是你……受了这么多苦……”   “嗯,那就好,”容温云安心地靠近她身边,仰起脸笑了笑:“我不觉得苦。羽衡,我很高兴……真的,一点都不苦……”   “我可不高兴……”   怀里的男人为难地皱了皱眉,很快便有些愧疚地将脸埋进她肩头,试探性地蹭了一下:“下次……下次说不定会是女儿的……”   眼看着他的笑容隐下去,华羽衡不由气结,这个男人,居然以为她是“重女轻男”才不高兴的?懊恼地在他肩头捏了一下,才抬起他的脸:“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男孩女孩,都是我们的孩子,我怎么会不高兴?我不高兴的是你居然挺着这样的身子在外面站着,知不知道我回来时看到你那时候的样子有多害怕?”   她语气很冲,容温云却只觉得心口一甜,将发热的脸重新埋进她怀里,安静地贴着。华羽衡无奈地圈着他,不由叹气:“我真是拿你没一点法子,你倒总是有办法叫我连气也气不成。好了……不说这样,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明明气他不心疼自己的身子,却还是在他靠过来的一瞬间圈紧了他。这个男人总是能让她把火气全都变成柔情。华羽衡不禁有些好笑地端起厨房温好的粥点。   “唔,宝宝、宝宝不哭哦……”   男人沙哑的声音夹杂在孩子中气十足的哭声里,显得无奈而焦急。华羽衡推开门进去,果然见到男人有些艰难地坐起身子,把脊背挺得笔直,手里轻柔地拍着不断哭泣的孩子。   “我来吧……呃……”   华羽衡窒了窒,走到近前才发现容温云解了衣衫前襟,胸口微微凸起的红玉上沾了孩子的口水,带着湿润的晶莹光泽。不由一时呆住了。   容温云也涨红了脸,窘迫地想要把衣服扣起来,但他产后虚弱,原本抱着孩子就很是勉强,现在更是使不出一点力气,手指拉住了衣襟却又不小心滑落。   华羽衡眼圈一热,忙从他手中接过孩子放到床上,轻手轻脚地替他掩起衣襟,细致地系起来。   “宝宝、他还在哭……我以为他是饿了……可、可我……”   “不是饿,听雨早上已经喂过他了,”华羽衡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坐稳,一边抱起孩子哄着:“你身子不好,也没服过那些药,喂不了他的……”   男子怀孕后,若是服用一种烈性药促进身体改变,是可以喂养孩子的,但因为烈药伤身,多数富贵人家并不会这样做,而是以羊乳等喂养。   她从来没打算给容温云用药,早已命人找了羊乳和牛乳来喂饱孩子,只是一直以来也忘了跟他说,更没有想到容温云竟然不知要用药才能哺育孩子,方才才会有些惊愕。   “呃,对、对不起……”   华羽衡哄好了孩子,见他一脸不知所措,不由心疼地亲在他眉上:“你有什么错……我的傻夫郎,看,唯安都在笑你了……”   不再哭闹的孩子安静地看着他们,大睁的眼中是乌黑的眸子,一会儿转向母亲,一会儿又看向父亲,竟然真的咧开嘴来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华羽衡抓着他的手去贴在容温云脸上,他更是眯起了眼睛,双手往前扑着。   “唯安……是他的名字吗?”容温云受宠若惊地伸手包住孩子幼嫩的手指,却又不知该怎么逗弄他,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伤了他:“小安儿……”   华羽衡将他拥在身前,握住他的手与他一起逗着孩子:“不对,不是小安儿,是我们的宝贝小唯儿……”   容温云笑着扭过头来看看她,又转回来专心地看着孩子的小脸,对儿子的小名叫做什么并不是十分在意。   他瞧得入神,浑然不觉得累,华羽衡却担心他的身体,硬下心肠将孩子抱给听雨带去休息,一边端了药膳喂他:“你先吃点东西,有的是时间看他,就怕你要嫌烦呢……”   容温云毫不在意地摇头,想说自己绝不会嫌儿子烦,却被她笑着瞪了一眼,亲手举着勺子送到了他口边:“张口……”   见男人虽然红着脸,却还是顺从地让她喂了些食物,华羽衡有些欣慰地起身推开窗,扶他靠坐着,将他泛着凉意的手暖在掌心:“看,外头的树枝都抽芽了,等你身体恢复一些,我们就去溪山那里住一段时间,就我们一家,好不好?”   “那唯儿呢?……”   “当然是带着啊,”华羽衡若有所思地朝他笑了笑,收紧手臂拥住他:“放心,我会把他照顾得白白胖胖,保证不用你费力气……”   容温云以为她只是说说,哪怕是平民百姓家里,也不会让妻主来照顾只懂得用哭闹来交流的婴儿,何况王府里这么多下人,华羽衡又是从小金尊玉贵的世女小郡王。   然而之后的几天却都是华羽衡抱着孩子来“允许”他探视,等他精神好些才发现她夜里虽然睡在他身边,却会好几次地起身去察看睡在摇篮小床里的孩子。   听雨也告诉他,每天里华羽衡照顾孩子的时间,竟然比王府中小厮管家加起来的时间还要多出一些,他的妻主,几乎把每日十二个时辰都用来围着他和孩子转了。   贤王和慕容耀来看过孩子几次,慕容耀几次欲言又止的样子让他更是心下不安,对着坐在床边的妻主也不禁神思飘忽起来。   “羽衡……”   华羽衡应了他一声,一边放下孩子靠上前来,扶着他慢慢走了几步:“虽然大夫说了可以下床,你也要多当心一……”   “羽衡……你、你怎么了?”   他看得出她的反常,她还是体贴的温柔的,对他对孩子,甚至是对下人都一如既往。说不上是哪里不对,但那种感觉从朝朝暮暮的相处里透出来,让他很确定自己的判断。   然而华羽衡却又一如往常地和他说笑,让他有些困惑,也有些担忧,却又不知该不该问,该怎么问,迟疑道最后,还是用最直白的语言,打断了她的喋喋嘱咐问出口。   扶着他的手指微微一僵,很快又听得她笑:“身子不好的是你,怎么你反倒问起我怎么了?”   容温云反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抓着:“可是,你不高兴……是因为什么?是不能……告诉我的吗?”   华羽衡扶着他的腰贴进自己,看着他满溢着担忧和恳切的眼,忽而觉得心里软得能揉出水来,轻轻托在他脑后,蹭上去换了一个缱绻的亲吻,才抱着他在宽大的榻上坐下来:“不是不能说,我是……不知道该怎么……把这种乱七八糟的情绪……理清楚来说给你听。”   “你知道当今的皇上,嗯,也就是我们见过的二殿下……”   容温云安静地靠在她身边,见她停顿下来,就点了点头,微微往她肩上靠了些。华羽衡伸手揽住他,换了个能让他靠得舒服的姿势,将先皇驾崩那日进宫后发生的许多事详细地说给他听。   从那天夜里得了圣旨心急如焚地赶回来,便是一连串的事。先是眼看着容温云艰难地生下了孩子,得知他性命无碍,又要忙着迎接母亲和慕容耀回府,再接下来便是悉心照料卧床的容温云和初生的婴儿,还要抽空派人追查那个音讯全无的紫蓿。   她就有意无意地将那天发生的事压在心底,不去回想那天的心急和心痛,也不想分辨华宇斐和她自己的作为是对是错。   “就是这样……”华羽衡握着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下,见惹得他红了耳根,不由心情大好,也不知是因为他的羞意还是因为吐出了放在心里多日的话:“我不是想瞒着你,你也别再担心了,快点把身子养好,我们带着唯儿去溪山的别院……”   容温云从羞恼里回神,低眉思索了一会儿,稍有些迟疑地伸手握住她:“你是说以后都只把二殿下看成皇上,过去的情意都不算数了吗?”   “不是不算数,可那总归是过去了,”华羽衡窒了一下,又扬起笑来:“现在她可不是什么二殿下了,她是称孤道寡的皇帝。”   见看起来总是成熟稳重的妻主露出可以归之为“鬼脸”的样子,容温云不禁笑着拉住她的手,语气里竟然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宠溺的味道:“可是,羽衡……你心里根本就不是那么想的……”   第 42 章 满月   第四十二章 满月   你心里根本就不是那么想的……   华羽衡一时惊愕,只愣愣地看着他。容温云抓着她的手用力握了握:“你心里,想要一直把她当做原来的二殿下……”   男人的神情温柔,眼里是暖暖的光彩,她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却掉进他注视着自己的眼眸。   “如果只想把她当做皇上,你怎么会这么多天都称病不去上朝?还把她这几天封赏的东西都谦辞了……你说知道她作为皇帝没有做错,心里却还是在生气,”容温云不避不让地迎着她的视线,轻声道:“要是普通君臣,哪里有臣子会这样跟君王耍脾气的?”   华羽衡原本要反驳,她一向对自己的辩才有信心,然而他的声音低低沉沉,说出来的话就这样直直钻进她耳中,七绕八绕地拐进心里不可言说的角落,与那些一直理不清道不明的思绪,还真是,该死的契合。   “你说的对……”   她沉默良久,终于是低了头承认,有些不甘心,又有些释然。仔细地望进容温云眼里,到底是缴械投降:“她那么狠心待你,害得你早产还险些送命,你还来替她说话……”   “可你不是也说,是她让太医救了我么?”   华羽衡凑近了在他腰上轻掐了一把,作势怒道:“虽然你说得对,可是为妻我很不高兴,所以要惩罚你。”   男人温顺地笑着点头,显然是笃定了她舍不得伤自己分毫,反手环住了她的腰,将脸贴在她肩上。   “现在后悔已经晚了,”华羽衡好笑地看着他青涩的讨饶方式,扶起他的脸正色道:“罚你亲我。”   容温云几乎是从她身边弹开的,受了惊吓一般松开了手,迅速地埋下头去,甚至猛地闭上了眼。   平日里华羽衡虽然喜欢不时亲亲他表示亲昵,却也从来不曾要求他主动做过什么,想到书上对男子教导,再回想方才一瞬间她眼里的戏谑,面上通红的男人不由下意识地摇头。   华羽衡瞧着他一直垂着头不肯看她,便觉得心里一阵软一阵甜,这个温厚而成熟理智的男人,可以在她混乱的讲述里清理出思绪,一针见血地点破她的心思。却因为她要求的一个吻而窘迫成这样。   伸手将跳开的男人拥回怀里,她还是忍不住轻叹:“好吧,不勉强你……”   山不救我,便只好我去就山的道理她还是懂的。说话间,已经略微低头覆上了男人浅色微凉的唇,轻柔地舔啮了一番,才一点点加深,托在他脑后的手掌轻压,将这个男人带进自己的节奏里。   “温云,”华羽衡怜惜地在他急促喘息的唇角轻贴了一会儿,指尖拂过他莹润温和的眼,才终于放开他:“你真好……”   娶他的时候,她心疼他,想要照顾他,保护他,一年多相处,才知道那时的相遇,那时决定不放手,对她而言有多么幸运。   怜他也敬他,宠他也爱他。她从来没有想象过,会有一个人能叫她产生这样复杂而美好的感情。   “王爷、咳……奴才该死……”   直直闯进来的听雨红着脸退到帘外,眼前却不断闪过方才看到的画面。榻上的男人襟口微乱,眼眸如酒,拥着他的女子则显然沉醉其间,情深如许。   “什么事?”   华羽衡平和下来的声音让他清醒过来,挣扎了一下才将方才的画面驱出脑海,咳了一声回禀道:“明日是小少爷满月,慕容王君遣人来请王爷过去商议。还让奴才转告,皇上也有赏赐送到府中……”   帘里的动静停顿了一下,很快便听见华羽衡柔声嘱咐容温云不用等她,只管好好休息,她去去就回。   贤王大胜凯旋,又是喜得孙儿,虽然不是能够袭爵的女孩,却也是要好好庆祝一番的,何况新皇继位后,全然不像众人猜测的那样因为所谓“贤王叛乱”的闹剧而对这个皇姨有所顾忌,反而是依旧让她掌着领兵权。   京官最是善于见风使舵,华雅贤此次竟也意外地顺水推舟,发出了大量请帖。容温云身体还未完全复原,华羽衡本来不想大办,却也是无可奈何了。舍不得让面色苍白的男人辛苦,只好亲自抱着孩子到前院让熟悉不熟悉的众多权贵品头论足。   幸好席间客人大多知道分寸,只是夸几句“小公子人品非凡”,“小公子面有宝相”之类的,也就不再多纠缠了。   她听得儿子被夸了一圈,有些不耐地想着容温云还在后院等着看孩子,便跟母亲告了辞,猫了腰想要离开,却听到华雅贤站起身来开了口。   “本王早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膝下虽也有一女两儿,却极少有时间陪伴,”华雅贤端着酒站起身来,众人都道她要祝酒,便纷纷起身,谁知她却示意她们坐下,兀自笑道:“府中诸事,并着几个孩子的教养,都是慕容一手打理,好慕容,华雅贤要敬你一杯。”   她不称“王君”,也不称“夫郎”,只是一声慕容,便让人觉得涵盖许多。一个“好”字,不见轻佻狎昵,却多了七分豪气爽朗,慕容耀虽然知道她今日要说一些事,却没有想到她这第一杯酒,竟然是敬了自己。然而他到底是长在江湖的男子,略微停顿后便和她相视一笑,接过杯子与她相碰,在金属相碰的脆响里一饮而尽。   “第二杯酒,敬战死的袍泽姐妹。没有她们的奋力拼杀,本王不会有这屡战屡胜的功绩。国家也不会有干戈消止的宁和。”华羽衡立直了身子,将孩子抱得紧了些,有些了然地看向母亲。   “最后一杯,本王要敬在座的诸位同僚,”她笑了笑,眼光扫过席下诸人,朗声道:“如今本王也勉强算是儿孙绕膝,想尝尝那含饴弄孙的乐趣,明日便会奏请皇上,解甲归田。辅佐君主,保我社稷,就有赖诸君了。”   这么两三杯就敬过来,席上众人都已经猜到了她的意思,纵是有想装糊涂的,最后那一杯,她也说得明确。   华羽衡站在一旁,先是惊讶,再到疑惑,在看到慕容耀一向凌厉的眸中闪动着泪光,终于化作全然的理解。细细将席下的诸人看了一番,原本舒展的眉头却紧紧拧了起来。伸手招来华风,附耳嘱咐了几句。   华风领命而去,她则牢牢盯住了右边靠前的一席位置。好得很。这大概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大约是她看的时间久了,座上的人似乎注意到了注视的目光,冷冷地瞧过来。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像是认出了她来,眉头先是微皱,很快又挑起来,半是挑衅半是诱惑地抛过来一眼,又转开头去与座上另一人耳语了。   怀中的孩子被保持一个姿势抱久了,也就不耐地扭着身子。华羽衡低头哄着他,一边抬步往自己院中去。   知还院处于王府的右后侧,院子并不大,只有一个主院和两个小偏厅,却很别致地有回廊相联系,不像北方的深门大院,反而更像是优雅宁致的江南小院。   “鸟倦飞而知还”。其实这原本也不是她的住处,而是她取代了“华羽衡”后,要求搬过来的。初时大约是爱上它的名字,而如今,看着幽静小院里的一点暖光,才真的觉得“知还”这两个字,实在是契合了这个院落。   除了守院和其他有事的下人,其余几个竟都聚到了内院,华羽衡抱着孩子刚踏进门,便被围了起来。容温云站在桌边朝她笑了笑,指了指摆满物件的桌子示意他们已经把她交待的事情弄好了。   满月的仪式其实远比置办一席酒宴多得多,女孩满月是各家的大事,就算是穷苦人家也是要家人齐聚的,男孩就相对没有那么正式了,因此方才她也只需要抱着孩子出去转一圈就行。   华羽衡一手拿起他准备的伞递给他,一手抱着孩子,容温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一众下人更是疑惑不解。   “来,我们出去走走……”   “可是王爷……外面没有下雨啊……?”安宁探头看了一下,又回身道:“王君打着伞做什么?”   一边年长一些的下人听到,却纷纷反应了过来,一个个笑着把伞塞到容温云手里,推着他们出了门。   “王爷可真疼小少爷,”负责知还院小厨房的中年男子笑着说道:“哪里去找这样好的妻主哟,我们王君真是好福气的人……”   容温云犹在不解,他已经解释道:“这叫做无法无天,寓意着将来小少爷定会无忧无虑,不用受苦受气。就算是大家大户的,也只有女孩满月才会办这事儿呢。”   华羽衡却没有等他解释完,直直拉着容温云抱着孩子出了屋门,在院中几座小巧玲珑的桥上走过了一趟。   “羽衡……”   “我从没在乎是男孩还是女孩……”见男人只是不解地看着她,华羽衡对他一笑,示意他看向孩子:“温云,他让我觉得很幸福,我希望他也能带给你快乐……”   “嗯……嗯,我知道……”   “皇姐赐了很多东西在前院,我给他挑了这个,”华羽衡一边说着,拿出一只金制的长命果,系在孩子幼嫩的足踝上。   “对了,席上我还看到了一个人,”她仔细地低着头帮儿子整理着衣物,隔了一会儿才抬头握住了容温云的手:“我看到那个紫蓿了,他坐在北戎使臣的那一席上。”   第 43 章 和解   第四十三章 和解   “北戎、北戎难道会派一个男儿身的……”   容温云听她前半句话说得漫不经心,只以为她见到了熟人,也并不在意,听完整句,却惊得步子一顿,连手中的伞也几乎落下去。直到被她带回屋里,脑中都还在想着那日里翩翩起舞的身影,那分明是个男子,长相更是十成十的像是凤华国的江南公子,怎么竟会坐在北戎的使臣席位里。   “还不清楚,他方才换了装束,看着倒更像个大家公子的模样,与那日很是不同。我已经让华风去调查了。”华羽衡挥手让下人都退了,又挽着他坐下,才有一些凝重的表情:“他也看到我了,却像是一点也不意外,看来是来者不善了。”   贤王大败北戎,御敌于国门外,更是将疆防筑得滴水不漏,让北戎从此没了可趁之机,再也休想南下掠夺粮草食物。而北戎地处极北,容易遭受天灾,收成一向不好,因此北戎不得不派遣使臣出使凤华王朝,愿意称臣纳贡,以换得凤华王朝的粮食布匹等。使臣既然在京中,华雅贤作为他们在京中的“熟人”,这次自然也下了帖子给她们。   “如果果真是北戎的人,倒也可以解释他为何要与我们为难,”容温云抬头看向她,不由自主地往她身边靠了一些,那个夜妖一样魅惑绝色的男子,让他觉得很不安,那夜的情形总是反复地在眼前闪动,那个男子看着他,那种打量和审度的目光,仿佛会将现在平静安宁的生活搅乱。   “别担心,方才母亲已说了要解甲归田,母亲不再领兵,她们的焦点自然就不会放在我们这里。”华羽衡不舍地抱住他,伸手在他背上轻拍:“前几天我已经让人去收拾溪山的别院了,过几天我们就启程去那里,你也好安心休养一些日子。”   她一边说着,一手便覆上了他还未完全恢复平坦的腹部,力道适中地揉着:“还会疼是不是?你呀,从来都不肯对我说……”   腹部的牵痛被温暖的手掌安抚下来,恰到好处的按揉让他几乎舒适地要哼出声来,容温云有些羞赧地低下头,手臂抬了抬,却终于没有拨掉她的手,只是伏在她肩上极轻地“嗯”了一声。   华羽衡亲在他发上,轻轻叹了一声。或许连他自己都还没发现,他身上难受的时候,总是会习惯性地抿紧唇,将手缩进袖子里。也会比平日里多一分依赖和顺从。   容温云微微眯着眼,似乎很是舒服,隔了一会儿,手脚也慢慢舒展开来,柔顺地趴在她怀里。华羽衡轻声笑了笑,想起一个月前,他不动不移地站在院中,凌厉稳重,像刀锋,像岩石。那时候她才恍然意识到,她娶的这个男人,很久之前就能够独当一面,许久以来都是别人的依靠。   他从没有想过要与女子相比,这也不是什么“男女平等”的世界,他的这种“强大”,是从漫长的痛苦里不得不挣扎着磨练出来的。她每次见到,都会替他觉得疼。因此,也格外想宠爱此刻趴在她怀中,像在阳光里偷懒的小猫一样的男人。   “羽衡……那你明天去早朝吗?说不定会看到紫公子吧……”   “你放心,我不和那皇帝陛下闹别扭了,不过不是说好了明天我陪你去看你表弟的么,过两天再说吧。乖,别操心这些了,”华羽衡把他塞进被褥中,自己安顿好孩子,也躺了上去:“一有消息我就会告诉你的……”   她知道容温云担心她依旧在“记恨”皇帝的作为而称病不朝,事实上,她也的确有些拉不下这个脸,幸好高临宜家的孩子满了百日,她昨日便应了要和容温云一起去,干脆就再拖上几天。容温云听了,也只是点点头,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她的意图。   然而她有心再躲一天,华宇斐却像是浑然没有这层顾忌,接到华雅贤递上的请辞折子后转头就将华羽衡升任了户部尚书。   她继位一个多月,对六部并无太多干涉,唯独吏部户部紧抓不放,如今却在华羽衡这个正主都没有上朝的情况下,把户部交给了她,亲近宠信可见一斑。   华羽衡原本要拒绝,京中人事繁杂,更兼一众闺阁公子的家人盯上了她这“新贵”,巴不得把儿子兄弟塞给她。若不是慕容耀一概没有应,恐怕她要弄得焦头烂额。何况容温云身子久经调理才稍好些,她本打算带着他出京走走,到别院住几个月的。   奈何封呈才递上去,晚上就迎来了不速之客。府中下人报有贵客到访的时候,她和容温云正要用餐,身边的男人顿时有些紧张,她也只好无奈吩咐:“请她进来。”   “羽衡,我先回去。”   华羽衡低叹,一手扯住他在桌边坐下,抓了筷子递到他手里:“快些吃饭,凉了对胃不好。”   “可是……”   “可是什么,你想让我这些天的功夫都白费么?”   她稍稍板了脸,却熟练地替他乘汤布菜,口中一边念叨:“也不看看你是什么样的身子,贵客到访也不能不吃饭啊……”   “可不是么,妹夫若是伤着了,朕的小表妹还不得把朕生吃了。”外间进来的女子一袭青袍,略有些调侃地道:“吃饭皇帝大嘛,皇帝也不能让谁不吃饭啊。”   容温云一见来人,更是僵直了身子,忙着起身行礼,华羽衡暗自心疼,跟着过去跪下,不由对着眼前的女人飘过去一眼:“皇上深夜驾临,不知有何吩咐?臣妹未曾远迎,万望皇上恕罪啊。”   华宇斐被她连串的套词噎得一梗,有些尴尬地笑着去扶:“哎,小衡这么客气做什么?还有妹夫,快起来吧。”   一伸手将身边的男人扶了起来,华羽衡推着他在桌边坐下,接到他担忧的眼神,才有些不甘愿地开口招呼:“皇姐,不如一起吃吧。”   华宇斐见她勉为其难的样子,也知道她心疼夫郎,正色笑了笑:“朕用过了,妹夫身子不好朕也有错,都别拘束了,你们快些吃吧,朕去书房等你。”   “羽衡……”   “没关系,我们先吃饭。”华羽衡把碗筷重新放到他面前,低头吻了吻他的鬓角,自己也坐到一旁用饭:“她既然来了,我自然知道分寸……”   “嗯。”   “那我去书房了,你用完了就早些回去休息,别累着。”   男人温顺点头:“你也是。”   华羽衡忍不住在他唇上亲了亲,她知道华宇斐来的目的,也知道她既然开口,多是已到紧要关头,自己既然认了她这个“姐姐”,泰半是要答应下来,然而看着眼前的男人,却无论如何克制也不禁生出不舍的情绪。   “妹夫歇下了?”   “嗯,生唯安的时候很困难,一直也难调过来,最近总算是见好,我也可以放心些。”华羽衡在她对面坐下,伸手给两人斟了茶水。   “羽衡,那天的事情是朕愧对你……”华宇斐抱歉地笑了笑,停了一下却还是道:“不过你对夫郎也太上心了,不管怎么样,你总是凤华王朝的郡王……再说,将来你也不会只有他一个王君……”   “皇姐,别说了,”华羽衡有些冲动地打断了他的话,克制了一下情绪,终于笑道:“过了明日我便去户部上任,不管用什么见得见不得人的法子,哪怕我给你垫上,总也保证不至于叫你无钱可使。”   “小衡,他毕竟只是你的夫……”   “皇上!我们是姐妹,本来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华羽衡倏忽站起身来,一手撑在桌上:“但这次的事,若是没有温云劝我,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想通。”   “你没有看到……没有看到他那时候的样子……”   她抵在桌上的手不禁轻颤,被她定定看着的君主愣了愣,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朕听何玉说了,他的确是个好夫郎,可你……”   “我只要他一个,”华羽衡看着她,慢慢在一旁跪了下来:“只要他一个就足够了,皇姐,他值得一心一意的对待。我就只怕对他不够好,更是绝对分不出心思来娶夫纳侍。”   华宇斐犹豫了片刻,见她一动不动地跪着,眼里是清晰的恳求,终于点了点头笑:“好,朕承诺,绝不会强迫你去娶什么人……唉,真是没见过你这么宠着夫郎的,再好的男人,这样宠着也太过了……不过可惜了那个绝色的丽人,听说是神仙似的人物,朕本来还想送你的……”   “什么神仙似的人物?”华羽衡得了她的许诺,原本面上含笑,听到这里却脸色一正:“你可不要乱点鸳鸯谱。”   “是北戎的使臣,说是有个弟弟自小流落在我朝,前几日刚刚寻得,可巧他汉话和北话说得都不错,就留在身边帮忙。不过她弟弟习惯了南边的生活,她疼爱这个弟弟,就想替他在朝里寻一户好亲事。”华宇斐好笑地拉她站起来:“你不愿意就算了,对了,她前几日还带着弟弟来赴皇姨的宴了,你没有瞧见么?”   华羽衡顺势站起来,原本只是忿忿,听到这里却是灵光一闪,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你是说那个叫紫蓿的舞伎?”   “大概是叫这个名字吧,怎么,你改主意了?”   “当然不是,”华羽衡脸上一沉,直觉地皱了皱眉。这个紫蓿每次出现却又都十足诡秘,让人不得不起疑:“我正让华风追查他的来历呢,这个人可不简单,他上次在京中出现是在姑母家,两三个多月里我动用了不少人手,却都没能查到他的行踪,现在又忽然成了什么使臣的弟弟,其中关节不可不防。”   华宇斐闻言,也有些吃惊,因为掌握着“醉客乡”的关系,华羽衡的耳目算得上遍布三教九流,若只是一个孤苦无依的舞伎,身处京城三月,怎么可能凭一己之力避开她有意的追查?   “过几天,北戎要正式递交国书,对我朝称臣,之后便要在京中督造北戎驿馆,方便使臣等朝贡往来。这件事朕交给你和工部去办,你也可以趁机查个清楚。”华宇斐沉吟了片刻,便定下主意:“若是这个紫蓿果然有问题,朕许你便宜行事。”   第 44 章 使臣   第四十四章 使臣   从偏门送了华宇斐到府门口,华羽衡才回头进屋,远远就瞧见主院中还亮着暖光,进了门果见容温云披了衣衫在一旁绣塌上伏着,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还能有这个人亮一盏灯为她等候,一时间就有无限的柔软涌上来,掩去那些越来越错综复杂的烦心事。她放轻了手脚过去,将人揽在怀里:“困了?”   容温云有些半梦半醒的迷糊,分辨出是她,便柔柔一笑:“你回来了。”   身体一空便被抱了起来,容貌并不出众的男人靠在她怀里,周身都是淡淡的柔和。华羽衡低头与他相视,几乎要疑惑这个男人为何会让她如此牵心挂怀,半点不想他委屈。   “对不起,我们暂时不能离京了。我后日就要去户部上任。” 歪着头在他颈边蹭着,华羽衡浅啄着道歉。怀中的男子半眯着眼,安静地点头。   华羽衡皱眉,心里暗恨朝中作祟的老迂腐们,手上却动作轻柔地替他解开外衣,揽着他躺下,在他额边穴位轻揉:“怎么不早点睡?”   她的嗔怪低低柔柔,竟让容温云露出一些笑来,侧着脸在她手中蹭了一下:“本来已经躺着了,只是不觉得困,就起来消磨些时候。”   听雨和安宁忙完了抱着孩子退下去,他就在床上躺着,却左右没有半点睡意,只好起了身做些绣活消遣。心里却知道自己对她的依赖,早已根深蒂固,不由半是欣喜半是忧心。   “以后朝里事多,我若回得晚了,你一定先休息,可好?”   “好。”   “要照顾好自己,不能劳累,也不许操心忧虑。”   容温云依旧点头:“好。”   华羽衡心里发疼,只收紧了手臂将他圈在怀里,直希望片刻能成永恒,就这样拥着他抱着他,不让他有一些受伤的可能。   不知是不是被闷得难受,怀里的人动了动,微微仰头:“羽衡,不要担心我,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话音未落已经被迅速地吻住,华羽衡眼圈微红,竟把头抵在他肩窝不肯抬起:“温云,有时候我真想把你变得小小的,可以让我一天十二时辰地揣在袋子里,你不喜欢的事情,一点点都不让你碰到……”   怀里的男人一边点头一边吃吃笑出声来,自从嫁了她,他的性子开朗了一些,偶尔也会回应她的“调戏”。   “那如果哪天弄丢了岂不是很难找到?”   华羽衡低头亲在他唇上,舌尖在他口中一扫而过,笑道:“嗯,看来为了保险起见,要在你手上栓一根绳子,系在我手上……让你怎么也丢不了……”   心口里像是被浇了蜜糖,挡不住地泛起甜,这个对他百般宠爱的女子,真的是他的妻主呢……容温云也伸手环住她,安心地合上眼:“呵呵,好啊……”   第二日朝上,华宇斐那头果然丢下了旨意,要她统领户部与工部、礼部合计,由她统筹在京中建北戎行馆的事。   华雅贤已经致仕,只与慕容耀共同管理府中事务,不再插手朝政。北戎使臣却自请在行馆完工前客居在贤王府,以便与华羽衡商讨建立行馆的各项细节。这个请求合情合理。华宇斐不想在北戎称臣前多生事端,也只好要求华羽衡与她们多多商议,以尽早建成行馆,显示凤华对北戎的诚意。   因此床第间的温言软语犹在耳边,华羽衡却不得不将尚且底细不明的紫蓿和那几个北戎使臣一起请回家中。招待她们在贤王府暂住。   唯一庆幸的是招待贵客使用的清涛院离他们的知还院有很长一段的距离,隔着整个花园,在路上时不时偶遇这种事发生的可能是很小的。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华羽衡会感激王府的宏大规模。   “郡王爷……哦,紫蓿该罚,现在应该称呼您沁亲王了,”端正坐着的男子起身盈盈一拜,浅笑道:“敝国行馆尚未建成,不得不在贵府叨扰。紫蓿心里实在是不安……”   他说到此处,便略一停顿,眉峰微蹙,像是青黛远山之上笼了淡淡愁云,几乎叫人下意识地就想要为他排忧解难。   华羽衡伸手拿起了茶杯,看似漫不经心地将茶盖开开合合,半晌没有出声,容温云稍一迟疑,还是略推了一下她搭在自己椅背上的手,华羽衡仿佛这才回过神来,垂眸淡淡地道了一句“无妨”。   “但我等一行人在王府逗留已有三五日,王爷却公事繁忙,不克召见,”紫蓿似是有些尴尬于她的爱理不理,对两人福了福身,又道:“不知王爷对新建行馆一事,有何打算?”   他换了北方男子的窄袖短摆的服饰,却不见粗陋,反而更显出几分叫人怜惜的楚楚之姿。一番话说下来,连容温云都有些疑惑华羽衡是否在刻意刁难他们。   华羽衡侧了侧身,似是调整了一下位置,招手示意华风把一个卷轴递给坐在左边首位的使臣:“这是工部给的图纸,出自我朝名匠欧阳确之手,贺兰大人先拿回去看,若有需要改动的,尽可以告诉小王。”   她的态度很快变得严谨认真,毫无方才的心不在焉和懒散怠慢,被称作“贺兰大人”的使臣一顿,紫蓿已经靠上前低声翻译起来,她便连连点头,拱手向华羽衡道谢,寒暄几句便告了辞出去。   容温云要起身收拾桌上的茶水点心,却被华羽衡拦腰抱住,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他脸上蓦地一红,不由好笑地回头:“什么报仇?虽说酒是他敬的,……可、唔,药也不一定是他下的……”   华羽衡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一边接过他手上的东西帮着收拾,边轻轻地笑:“你是厚道人的性子……”   男人耳上也泛起一点红,稍稍挣了一下,退出她的怀抱,疑惑道:“难道真的是他?是那个使臣的吩咐?”   “还没查清,”华羽衡把手上东西交给刚进来的安宁,一边握住他的手:“不过他的身世肯定不会有那么简单,以后若是遇上他,你也不必搭理……对了,这段时间让华风跟在你身边……”   她似是很不放心,看着他点了头,又转向华风吩咐了一遍。才放开他的手,依例去召见工部和户部的几个侍郎。   容温云送走了她,正打算回院中看看孩子,却听到华羽慎在院外喊了两声“姐夫”,忙让听雨出去迎他。   “姐夫,爹爹说要去一趟溪山泡温泉池子,让我来问你去不去?”   容温云本要拒绝,听到是溪山,却又有些迟疑,华羽衡对他描述过那里的景致,语气里一直都很是向往,也一直都想带他去那边的别院住一段时间,此次因为不能成行还沮丧了好几天。所以他虽没有去过,倒是久闻大名了。   “姐夫,去吧,那里很漂亮的,家里那么多别院,二姐最喜欢的就是那一处了,”华羽慎见他心动,更是劝说起来:“而且爹爹说对你身子有好处,让我一定叫上你呢……”   “但你二姐出门去了,唯儿还小……”   华羽慎干脆伸手去拉他,熟悉起来后,他便把容温云当做自家人,在他面前也不那么拘束守礼了:“把宝宝也带上,二姐那里,让安宁跟她说一声就好了。就在京郊,我们去个两三天也就回来了。”   一旁的听雨也笑着帮腔,安宁更是干脆把孩子抱了出来,递到他怀里:“王君,你就去吧,王爷不是也一直想带您去的么。”   华羽慎笑了笑,装作没看到他羞窘的样子,一手拉着他往外走,见慕容耀已经上了车,便也很快爬了上去。   容温云推拒不得,也只好跟上了车,看清慕容耀身边容颜清绝的人,两人却都是一惊,华羽慎是第一次看到紫蓿,惊于他的容貌,容温云却是想起华羽衡的嘱咐,心头一紧,不知他为何会与慕容耀在一起。   “贺兰大人真是宠爱幼弟,慎儿方去找你,她听说我要去溪山,便忙着让我捎上这个弟弟,说是她这几日要忙着看图本,没有时间照顾他了,”慕容耀瞧出他眼里的不解,便将原委半开玩笑地说了出来。   华羽慎和容温云都与他见了礼,紫蓿便也一一回礼,慕容耀说了几句话,便不再开口,淡淡地靠在一边,接过容温云怀里的孩子,小心地逗着。   “温云,待会儿你与我一道,我用内力助你放松身上穴位,也好让你松快一些,才不算白来了这一趟。”   容温云一怔,知道慕容耀是在帮他解围,减少他和紫蓿接触的机会,心下不由一暖,轻轻点头应是,他何德何能,能够拥有这样的家人。   “听说贤王君武艺高强,果然是名不虚传。怎么沁王君身体不佳吗?”紫蓿轻笑道:“紫蓿虽然是漂泊江湖,于医术一道,却也学过一些微末技艺,王君若不嫌弃紫蓿出身卑下,不妨让紫蓿为您一诊。”   慕容耀下意识地皱眉,正想代为拒绝,容温云已摇头推辞:“不过是些陈年旧疾,没有大碍的。”   “哦?这样的话王君的确要多多保重呢,”紫蓿对他甜甜一笑,似乎对他的拒绝毫不在意,一边侧身坐回自己位上:“男人家习惯了抛头露面地饮酒作乐,对身子总是大大的不利……”   这一回,连华羽慎也听出了他话里暗藏的嘲讽戏弄,脸上明显一沉。慕容耀一时沉默,容温云却只是回了他一笑。   “有劳紫公子费心了。”   第 45 章 温泉   第四十五章 温泉   “王君,前面便到了。”慕容耀只是微微挑起车帘,赵林便会意地策马靠近车窗,在马背上微微一躬身回话:“王管事已经率人来迎……”   “王爷晚上才到,告诉他们无需多礼,”慕容耀随意地一瞥,已看清了远处晃动的人影,吩咐道:“派人在后院把守,不相干的人就不必来请安了,等王爷来了再说。”   “爹爹,那二姐呢?她来不来?”   慕容耀笑了一下,伸手拉过幼子,见他瞧着容温云眨眼,也明白了儿子的意思,略略点了头:“若是朝里没什么大事,羽衡大概也会过来的。”   四人一路进了后院,慕容耀不喜多言,因为有紫蓿在,华羽慎也端的是大家公子的风范,容温云有心要调节一下尴尬的气氛,紫蓿却浑然若无其事,眉宇间都是欢欣的神色,仿佛在车上说的话都是有口无心之言。   慕容耀视线在他身上扫过,略微落后一步,侧身挡住了容温云和华羽慎:“听说紫蓿通晓汉话和北话?”   “回王君话,紫蓿从小流落中原,北话其实说得不好,”紫蓿有礼地福了福身:“哪里说得上通晓?不过是姐姐的谬赞罢了。”   “听我府里下人说,贺兰大人对紫蓿可算是百依百顺,很是宠爱,紫蓿才貌不凡,想来令堂也是十分爱重,怎么竟会让紫蓿流落在外这么些年?”   他们四人都换了素白的里衣,紫蓿听得他的问话,解开衣襟的动作不由一僵,咬着唇抬起脸来,桃花般的面容上竟显出几分凄楚的苍白,叫人顿生不忍。   “家姐说那时家中遭逢剧变,紫蓿和姐姐都尚在年幼,终是流离失所,”他微微埋下头,不知是被热气薰了,还是心里感伤,眼角氤氲着水汽:“幸好苍天多番庇佑,才叫姐姐寻到了我……”   慕容耀眉间的凌厉之色一轻,已经缓下了语气:“叫紫蓿想起了伤心事,倒是本君的不是,下人们已经备好了,慎儿,你先带紫蓿去吧。”   华羽慎应了一声就带着紫蓿往右边去了,慕容耀朝容温云点了点头,带他拐进左边的屋子。偌大的屋中只建了一个水池,想来是引了温泉的水,水面上蒸腾着热热的雾气。   容温云这才知道所谓的“泡温泉”,并不是去天热的池水之中,想来右边的池子也是同样的构造。他还在胡乱想着,却见慕容耀已经下了水,一边朝他招手。   “原本是要带你和慎儿来休息的,不成想捎上了一个麻烦,”慕容耀拉过他的手,指导他泡进水里,稍微输了一段内力,又把了脉,才有些喜色地放开:“你的身体好了不少,羽衡为了你倒是把医术也练精了。”   容温云面上一红,想到他刚开始的话,忙道:“王君也觉得紫公子有什么不对吗?”   慕容耀在水里泡着,见他有些窘迫地靠在池边,也不去管他,只规定他要将大部□子泡进水里,便径自在水中宁神运气。   过得有近一个时辰,慕容耀才缓缓睁开眼,见容温云果然还在水中泡着,便笑了笑,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干的布巾:“他话里倒是没什么不对,神情瞧来也像是真的悲苦,可要当真是受过苦的风尘中人,又岂会不知轻重地当面给你难堪?”   “王爷也提醒温云要留意他,”容温云回想着早上的谈话,说给慕容耀听:“那位贺兰大人,对紫公子几乎是惟命是从,王爷问起话来,她也先去看紫公子的神色,不像是他的姐姐,反倒像是对他有些恭敬和畏惧。”   “王君……”   “你可是还在介怀我做过的事?”   容温云一怔,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说的大约是听风的事,连忙摇头:“怎么会,王君待温云极好……”   慕容耀舒展了眉,展开手臂在水中划拉几下,朝他笑了笑:“那为何不肯随羽衡唤我一声父君?”   他们已经换回了,右边屋中也传来一阵动静,想来是华羽慎和紫蓿也出来了,迎上慕容耀期待的视线,容温云张了张口,讷讷地唤了一声,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分明。慕容耀却笑了起来,连连点头。   “贤王爷和我说过,等两国的盟约定下来,我们便要离京,”他略微侧开了脸,却挡不住眼里流溢出的笑意和欢喜:“我知道羽衡志不在朝堂,王爷也说了一切都由她决定。”   想起那日宴席上妻主满是情意的目光,再回想当年决意要放开自己回到朝堂的妻主,竟真的有恍如隔世的感觉。慕容耀郑重地对他点了点头:“这些话,王爷也许不会对羽衡说,但想必你们也都明白……”   “父君……”   “好了,不说这些,”慕容耀和他一起往外走,笑道:“说起来近,其实怎么样还要一年多的功夫,说不定那时你又给我们添了孙辈了。”   “父君,温云面皮薄,就不要拿他寻开心了。”   华羽衡一边说着,已经跳下马迎了上来:“母亲说她要去给靖王爷贺寿,晚些才能到,让女儿先来。”   慕容耀没有接话,反而朝她身后看了一眼,略微点了点头。华羽衡一迟疑,紫蓿和华羽慎已转到她面前:“沁王爷,紫蓿不请自来,万望勿怪。”   华羽衡却恍若未闻,只握住容温云的手将他带到身边,才对着微微躬身的人一点头:“不必多礼,小儿方才不知怎么,哭个不停,恕本王不能奉陪了……”   被她牵住的男人本来还要说话,听到她说孩子在哭,一时也就顾不得其他,反手抓紧了她的手指,匆忙随她离开。走出一段距离才想起来先问问孩子的情况,华羽衡却慢慢缓下了步子,一手环着他的腰让他靠着,擦着他额上的细汗:“别急,孩子没事……”   容温云脚下一软,紧绷的身子瞬间放松下来,略有些懊恼地伸手在她肩上捶了一下,才由她扶着在院中的榻上坐了下来:“查到什么了吗?”   “嗯,传回来的消息说贺兰章有三女五子,天禧八年北戎兵变时,的确有一个儿子流落在外,”华羽衡握住他的手,抱歉地笑着拥他坐下,在他背上轻拍:“温云,你信那个紫蓿就是她儿子么?”   容温云慢慢平静下来,往她怀里靠了一些,想了片刻,终于微微摇头:“不信,他不像……”在初见那一次的宴席上,那个男子的应对和身段的确很有风尘味,但他始终觉得不像。   “知我者夫君也,与其这样乱猜,倒不如去会会他。”华羽衡笑起来,扬声吩咐听雨将孩子抱来,将父子二人一路送到她选好的院子,侧身在他鬓角亲着:“我去去就回,你若是累了就先躺一会儿,嗯?”   容温云侧了侧脸,却发现双唇正贴在她的耳边,轻声道了一句“我等你回来”,偏又想起慕容耀方才的玩笑,止不住地一路脸红到了耳根。   听雨刚好和出门的华羽衡擦身遇上,进了屋看到他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王君,王爷都走了,您怎么还……咦,这是什么?”   “我们刚到院中,应该是王爷方才落下的,她去了书房,你快些送去。”容温云拾起那卷书稿,摸不清华羽衡是不是要用到,一时却又抱着孩子放不下手,忙吩咐听雨追上去送给她。   他待下人没有什么架子,听雨与他又很是相熟,偶尔也像方才一样玩笑,但说到正事,却很叫人信服,听雨立刻便拿了东西赶了上去。   容温云哄睡了孩子,却还不见他回来,不由有些坐立不安,正要让华风再寻去看看,却见听雨一脸怪异地进了门,手上却还握着那卷书册子。   “怎么?这不是王爷的?”   听雨先是摇头,跟着又急急忙忙点头,见容温云脸上的疑惑之色越加重,才沮丧地皱起了眉:“不是,是、是奴才没有送去……”   “王爷不在书房吗?”   “在,王爷在书房……”听雨见他还要再问,干脆一横心,咬牙道:“可是那个紫蓿公子也在书房,他一直在扮可怜,说什么他母亲其实并不在意他,只是想让他回去嫁给朝里的权贵,可他要是回去了,又会得罪同母异父的贺兰确,他、他还对王爷说他喜欢王爷……”   容温云惊讶地“咦”了一声,听雨以为他是难过,忙不迭地补充道:“王君你听我说,那个紫蓿是说了他愿意伺候王爷,可是王爷一直都没有答应的……奴才听到王爷说,她不喜欢紫蓿公子,真的。”   “嗯,别说了,我知道了,”容温云止住了他的话,把熟睡的孩子抱给他:“唯儿睡着了,你先带他下去吧。”   “可是王君……”   见他又要跪下,容温云忙把孩子放到他怀里,对他笑了笑:“我没事,你放心。”   乍一听到那个美得超脱凡俗的男子竟然是喜欢华羽衡的,他的确有些惊讶,也许还有些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嫉恨和阴暗,可是毕竟也知道,以华羽衡的身份,就算不是那时候的听风,不是现在的紫蓿,将来也不可避免地会有别人。   然而听到华羽衡对着紫蓿说出拒绝的话,却抑制不住激荡的心情,那种像要融化胸口,猛然跃出来的欢喜。   若不是恍惚间听闻,他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竟抱了这样自私和荒谬的念头。不知何时有了和她执手偕老的心愿,而现在,竟然开始贪婪到想要独占她所有的情意了么?   第 46 章 戏弄   第四十六章 戏弄   “温云,怎么坐在风口里?”   带着体温的外衣随着关心的话语落在肩上,华羽衡从身后拥住怔怔坐着的男人,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熟悉的气息靠上来,呼吸之间都能感受到,被拥住的男人忽然转回身来,低头贴在她身上:“羽衡……他喜欢你……”   华羽衡搂着他,能够轻易闻到淡淡的硫磺味,那是泡过温泉之后染上的气息,混着往日里淡淡萦绕的药味,竟觉得平添一份诱惑。   弯腰将他抱到床上,才扶着他的脸亲了下去:“哪个他?你是说紫蓿?”   男人看着她,竟然慢慢地闭上眼,伸手勾住了她的颈:“你不喜欢他……是不是?”   华羽衡收紧手臂,将他紧紧拥着,指尖轻触着描摹他的唇:“当然不,傻子,我喜欢的是你……”   容温云轻轻“嗯”了一声,伏在她怀里,华羽衡用心去听,才听到他说了一句“我知道”,模糊的呢喃里除了淡淡的满足,便听不出更多的情绪。   华羽衡为他们挑的院子在竹林边,华雅贤到的时候有些声响隔着竹林传过来,但入夜后也就静了下来,整个院中只听得到竹叶沙沙作响。   她把紫蓿说的“身世”一一讲给身边的人听,也没问他怎么会知道紫蓿向她“表白”的事,容温云窝在她怀里,不时回应她几句,虽然大部分时候只是简单的几个字,却很是切中要害。   “贺兰章不是权势很大吗?还要让他去笼络谁?”   “谁知道?或许是政敌,或许是下属,也有可能是皇室。”华羽衡见他有些困倦,便放轻了声音:“他的话真真假假,没有几句可信的,还承认了那次是他对你下药,可笑的是他竟然说只是为了试试看我对你是不是像传言里那样……”   容温云心里一动,在掌权的女人眼里,儿子只能是一个有价值的玩意,就算是美貌如紫蓿,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他却有幸遇到华羽衡,得她真心相待,许给他执手偕老的承诺,其实,早就应该庆幸了吧……容温云晃了晃头,将心里纠缠的心事拨开,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静地合上了眼。   搂着怀里的男人,总觉得他比怀上孩子前更消瘦了一些,华羽衡不由气恼:“若不是定了盟约能免去两国的战乱之苦,我还真想现在就狠狠地给他个教训。”   “姐夫,难道就让他这么嚣张么?”华羽慎恨恨地放下手中的针线,从绣架边起身,喃喃道:“他在二姐面前就扮得万分招人怜爱的温婉贤淑,可是背过身来却对你冷嘲热讽,你怎么都不告诉二姐?”   容温云笑着看向怒容满面的华羽慎,不由感叹无独有偶,他们姐弟二人气起来还真是十足的相似。自从从溪山别院回来,他和紫蓿,就不时不时地在府中“偶遇”,发生的次数多了,连华羽慎也觉出了不对劲,每每他要到前院去协助慕容耀处理府中事务,他就自告奋勇地跟着,偶尔甚至会跟紫蓿争锋相对。   “慎儿,他不过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占些口头的便宜罢了,你二姐忙着督造行馆,何必再给她添乱,”容温云一边安抚他,一边低头看着手中的虎头鞋:“你来看,这个弄得对么?”   “也好,早一天建好他就能早一天离开咱们家了,”他有意要转开话题,华羽慎却不放松,见他不接话,不由动手去推他:“姐夫,那你是皇姐封的一品沁王君,你也可以教训他啊……对了,他还说今天要和二姐行馆呢……”   自从新皇登基那天的事后,华羽慎跟他也越来越亲近,眼见着紫蓿刻薄的嘴上功夫和人前的表象,对他更是极力维护,见他气得转身要走,容温云也只好感激地笑了笑,不着痕迹地擦掉了针尖刺出的血珠,顺着他的拉扯起了身送他出去。   “姐夫,我刚想起来忘了拿虎头鞋的绣样,就碰上了紫蓿公子,顺便就带他到你这里来了,”才刚离开的华羽慎又挑开帘子进来,身后跟着的果然是紫蓿,只是他今日又换回了初见时的那身江南公子的装束,广袖宽摆,袖口的紫色丝带随着他的走动流溢着光彩,映衬着他唇红齿白,格外明丽。   “紫蓿公子这副装扮,待会儿是要跳舞吗?”   华羽慎丢了个眼神给他,容温云虽然不明所以,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和紫蓿攀谈起来。才得知今日行馆就要完工,只等礼部上折,皇上亲批,就可以正式成为北戎在京城的行馆,定盟约的事也就指日可待。   “这样说来,等皇姐下了旨,你就可以搬出去了?”   华羽慎的话里已经明显带了嘲弄,紫蓿却似乎不以为意,点点头笑弯了眉眼:“多亏了沁王爷上心,才能短短三个月不到就建成了,紫蓿稍后要为皇上献舞,现在是特地来向王爷和王君道谢的呢。”   他说着,便拿起了手中的紫色纱绫,容温云淡淡看了一眼,起身还了他一礼,才笑道:“王爷已经先行前往行馆,至于本君,实在是无功而不敢受禄,当不得紫公子的谢。”   “既然还要献舞,紫公子快些走吧。”   “多谢小公子挂怀,”紫蓿向忽然开口的华羽慎展颜一笑,在他发愣的当口转向容温云道:“不知道王君能不能送我一送呢?”   容温云拦下就要发作的华羽慎,对他微微点了点头,便随着他走到院外等候的马车边,见他在小厮的扶持下上了车,目光扫过他车里的装饰,稍一迟疑,终于还是靠近了一步:“紫公子,皇上并不喜欢纱绫舞,你不妨换一个。”   他低声说完,也不等紫蓿反应,便转开了身。听到身后车辘滚动的声音,面上浮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见听雨疑惑地盯着他,才定下神来吩咐他把华羽慎送回去。   方才紫蓿扬起纱绫时,他便看到华羽慎的眼光闪了闪,联想起他刚进来时华羽慎要他们说话好引开他注意的事,更是确定华羽慎定是在那纱绫上动了手脚。他的针线功夫极好,没有眼力的人恐怕根本瞧不出来。   然而紫蓿并非愚钝的凡俗之人,那样的暗示下,定然会心生疑惑,华羽慎的“计谋”多半是要败露的了。凭紫蓿之前的作为,恐怕还会借此来嘲讽他们心机下流,手段拙劣。   只是方才匆匆扫过去的那一眼里,车里的那种种乐器绢帛,仿佛都幻化成他熬夜刻下的一个个糕点模子,甚至是一张张鄙夷凉薄的陌生面孔。   他不是好心,只是,万一紫蓿的身世真的是如他所说的那般,只能相信自己,只能依靠自己,他是能够体会那种无助的。然而上天让他遇到了华羽衡,他却是怎么也不甘心把华羽衡的情意分给他的。他所能做到的“宽让”的极限,也仅仅就是不让他当场出丑罢了。   只是事情却好像并不如他所料的那样进展,过来掌灯时分华羽慎还笑着到知还院来看他,他已有些疑惑,随后跟进来的华羽衡却一脸严肃,不明不白地教训了华羽慎几句,华羽慎便躲开她的手,笑着离开了。   “出什么事了?”   “你说呢?还不是你纵着那慎儿做的好事,”华羽衡板着脸在一旁坐着,眼看容温云面上从疑惑到了然,又渐渐转成愧疚和伤感,不由得绷不住地笑出了声。   “慎儿的手艺还真是好,你没瞧见那条纱绫居然在他跳了一半的时候断得整整齐齐的,”她一边笑着,一边拥住了要躲闪的男人:“看来你和慎儿处得不错,都能合谋来欺负人了。”   容温云一声不响地被她拥着,也不笑,也不反驳,似乎在想着什么,华羽衡见他神思不属,不由担心,关切道:“怎么了?整人整成了也不高兴……”   迎上她的视线,男人终于不再沉默,从她怀里退开一些,轻道:“你不生气吗?”   华羽衡一愣,随后便朗声笑起来,展开手臂把他抱了满怀:“我做什么要生气?刚刚那是做来给慎儿看的,免得他以后太胡作非为……可不是对你生气……”   “你不气我由着慎儿捉弄他?”   “当然不,”华羽衡低头亲在他脸上,笑得很是愉快:“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总算肯把你家妻主我看得紧点了……”   “真的?”   “自然是真的……怎么总问傻……”   他低着头抵在她肩上,声音有些发闷,华羽衡一路回来都还在为方才殿上的情形发笑,这才觉出不对劲来,托着他的脸转向自己,却不期然看到他眼里蒙上了雾气,忙伸手将他按下自己:“这是怎么了?方才是我不好,我不该闹你……别……”   她话音未落,后半句却被堵在了口中,华羽衡怔愣地看着咬着唇侧开脸的男人,眼里惊喜交加,那天她软磨硬缠都没能让他主动亲她,现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方才竟然倾身吻了她的唇?   虽然只是一触即分,在这个男人都被教导着要“矜持守礼”的社会,大小也算是一件奇闻了。   他们离得极近,鼻间就是彼此熟悉的气息,华羽衡将涨红了面容的男人紧紧抱住,温柔缠绵的亲吻不断落在他脸上。   “羽衡……我、我有事想和你说……”   第 47 章 唯一   第四十七章 唯一   “羽衡……我有话,唔,想和你说……”   也许说完了他就会后悔,会被按上妒夫的恶名,而她说不定会拒绝,甚至可能开始因此厌弃他,可是,那些话在心里叫嚣了许多时候,无论如何,他都想要说出来。   他低哑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华羽衡翻身把他侧压在身下,一手解开他的衣襟,俯下身在他唇上深深吻下去,惹得他连声低喘:“羽衡……啊,你……嗯啊啊……”   暖暖的手指拂去单衣,滑过男人微微弓起的脊柱,也带得他一阵低吟,华羽衡在他鼻尖亲了亲,指尖顺着平滑的胸口落到腰腹之间,在他敏感的地带一点点揉着:“温云想说什么?……”   容温云不自知地挺了挺身子,□也渐渐情动,手臂无意识地往下移动,勾上华羽衡的肩背,断断续续地呢喃:“唔……羽衡、别、别……呃啊……”   他很快压不住喘息,伏在她怀里不知该怎么是好,难耐地动了动身子,抬起湿润的眼睛,略带委屈地看着她,却挡不住她四处点火的灵活手指。   对于房事,除了新婚前教引之人那些隐晦不明的,只要求他任由妻主高兴的“教导”,他几乎是一无所知的。虽然从不敢主动要求什么,却也不会故作大家男儿的欲拒还迎的矜持娇羞姿态。动情迷蒙的时候,便会顺从本心地搂紧她不肯放手,像个痴缠着眷恋之人的可爱孩子。   都说此间女子对欢爱的需求很大,她反倒是更贪看他坦诚动情的模样,除了对他发火的那一晚,一年多的时间里对他的身子从未需索过度。   此时见他眼下一层淡淡黛青,更是不忍要他强忍着来满足自己,因此也只是用手帮他泄了一回,抱着他翻过身来,让他趴在自己身上休息。   容温云却不安地动了几下,俯下身贴在她颈边,不得章法地轻轻蹭着,华羽衡有些明了过来他的意思,抚着他的脸亲下去:“温云想要吗?”   男人血色浅淡的脸蓦然变得通红,华羽衡笑着亲他,才听到他低得仿佛是含在喉间的声音:“你说过……想要什么都可以、可以告诉你……”   华羽衡收回手来捧住他的脸,轻轻抚着,柔声认真道:“嗯……你要和我说什么?”   男人的目光与她对上,很快又想要移开,却被她阻止了,不一会儿便垂下了眼眸,低声嗫嚅道:“可不可以……不喜欢别人……”   她手上的动作一僵,容温云原本就低不可闻的声音更是变成了模糊地缩在了喉间,不像是说话,倒更像是极力压抑着的哽咽。华羽衡这才意识到她犯了一个大错,忙将他带向自己怀中,紧紧拥住了。   “好,只喜欢温云……”   清瘦的身体不住地轻颤着,她手掌下贴着的皮肤都像是在战栗,华羽衡牢牢抱住他,将他换到身下,俯身合上他的身体,带他进入自己。   容温云蓦然瞪大了眼睛,两手穿过她臂弯,紧紧攀住她缓缓律动的身体,努力地想要挺身迎合她。   “羽衡……啊、啊……羽、衡……我喜、喜欢你……”   他在喘息的间隙里挤出的声音断断续续,唯一能够听得分明的就是她的名字,华羽衡专注地要着他,抱着他翻身,让他就着进入的姿势伏在自己身上,扶着他的腰轻轻抽动,带领他寻到宣泄的方法。   “唔、啊啊……啊、羽衡,羽衡……不要喜欢别……啊——”   华羽衡温柔地抱住他脱力的身体,知道他还没有从欢爱中恢复过来,心中想要他的念头却止不住地疯狂滋长,紧拥着他亲在他左边胸口:“没有别人,只有你……我的夫郎,嗯……只有温云一个人……”   这个男人,在欢爱中只会不断重复她的名字,动情时也不懂得要用什么动作来表达。一份专一持久的感情,她以为理应为他做到的,他却要百般挣扎才能出口要求。然而她一日比一日地,只想给他更多一点的宠爱。   “傻温云,定是又在心理折腾了自己好些时候,对不对?……怎么不早说,一直都只喜欢你啊,从前、以后,都只是你……”   男人一个挺身将灼热的液体送进她的身体,连手臂都忍不住一阵轻微的痉挛,眼里蒙着的水雾终于凝聚着落下来,滑进鬓角,凉凉的湿润感渗透下去,他才知道伸出手来慌乱地去抹。   “不会有别人,温云,我已经有你了。弱水三千,取一瓢足矣,”华羽衡拦住他的动作,用指腹在他脸上蹭去了一道泪痕,一手沿着他的手臂轻拍着让他平复下来,对上他闪躲的眼眸,正色道:“别人再好,也都不是你……我只要你。”   容温云胡乱地点头,轻颤着窝进她怀里,不敢仰起脸来看她,却还是掩不住唇角翘起的弧度。只喜欢他一人……这种话传出去恐怕是万分荒唐的,可她,竟真的答应了他。   脑中一时是紫蓿临去前复杂的眼神,一时是华羽慎小心机得逞的笑容,一时又是华羽衡进屋时故作指责的模样,却都掩不住心里不断涌动的欢喜。容温云扣住她的手,紧紧与她交握,很想和她说些什么,然而身体却因为方才的情事着实累得狠了,嘴唇动了动,却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已经习惯了躺在她身边,一伸手就能碰到她,尚未完全清醒便不自觉地往身边靠去,却没有找到意料中的暖暖温度。   反是帐外听得里面的动静,有了轻轻的走动声,听雨小声询问:“王君可是要起身?王爷去了书房,让奴才在这里候着,说等您起了一道用早膳。”   容温云下意识地往身上看了一眼,昨晚的混乱痕迹已经不见,身上披着的单衣散着皂角的淡淡气味,显是华羽衡已帮他换过了。想到她对自己总是温柔照料,即使是在她怒火冲天的那一晚,也不曾真的伤到他。昨夜,更是百般缠绵,一遍遍地许给他他想要的承诺。   “唔,好……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来就好……”   听雨应了一声,兀自去了偏厅忙碌,等他洗漱打理好自己,桌上已摆上了粥点,却跟他们往日惯用的有些不同。听雨一脸忍笑的表情站在一边,开口解释道:“这粥是王爷自己下厨做的,一边还嘀咕说什么时隔多年,手艺不精了……不过这些糕点是用王君写的法子做出来的。”   容温云一愣,他知道华羽衡一向是不喜欢下厨的,不是因为什么“女子主外”的观点,而纯粹是她的嗅觉和味觉太过敏锐,只要到过厨房,一整天都会觉得自己身上有各式调味香料的气味。   “王爷今天兴致很高,还说一会儿要和王君比比手艺,不过后来紫公子来了,”听雨见他疑惑的样子,念头一转便将几样点心放进了盘子里,一边端给他:“王爷忙了一早上,还没顾得上吃饭,不如王君送去书房吧……”   容温云本欲接过来,听到在书房的人竟是紫蓿,又不免迟疑,认真算来除了口头上的讽刺,紫蓿其实并没有做出多么过火的事情,喜欢上华羽衡,哪里又能算是过错……他当时,不也是无法克制地喜欢上了么。   只不过他幸运地得到她的情意和宠爱,昨夜,甚至还像个妒夫一般强求她不要喜欢别人,说到底也就是因为那个妖魅的男子说了一句“喜欢”。只是……羽衡既然答应了他,他现在送早膳过去,倒像是去示威似的。   他还在迟疑,听雨却把东西塞到了他手里:“王君,去吧……”   “紫蓿公子,虽说是慎儿顽皮,但母王和父君尚未归来,昨日的事,说到底要怪本王疏于管教,皇上若要怪责下来,本王自当一力承当。”   华羽衡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容温云听她提起昨日的事,不由面上一红,脚步顿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沁王爷何出此言?昨日是紫蓿大意了,才会在御前失仪,与王爷有什么相干,”紫蓿的声音比往日低沉,也更多了几分惹人怜爱的意味:“王爷这话,可真叫紫蓿伤心,虽是才貌粗陋,可紫蓿对您的心意是千真万确的,您却是怎么也不肯相信呢。”   “紫公子真会说笑,行馆的各项改动和细节布置,都出自你手,若论才貌,紫公子皆非凡品,何来粗陋之说?”华羽衡笑了笑,这几句赞美,倒是没有一点作假的,紫蓿在北戎风俗、仪礼和工事构建上都有所涉猎,虽然名义上只是译官,却提出了许多有效的建议,往往能让她们事半功倍。   “那王爷是嫌弃紫蓿是风尘中人,不洁之身?”   华羽衡无奈地扶额,索性不再与他兜圈子:“本王绝无此意,只是本王家中已有夫郎,并无再娶之意。”   她家的那一位,好不容易放开了心扉,跌跌撞撞地往她身边来,他那么努力,那样勇敢,即使心里还是害怕,却为了她摸黑前行,想到昨夜挣扎着说出请求的男人,她只觉得心疼,恨不能时时刻刻守着他,又怎么还能将这个不定性的危险放到两人身边……   更何况,她心心念念,也只有他一个人,紫蓿再好或是再可怜,都不是她想要放在心上去挂怀的事。   “你若是愿意,大可向皇上提请留在行馆管事,为两国朝廷效力,想必我朝皇帝和贺兰大人都会同意,你也不必再担心会受什么委屈。”对于他没有因为昨晚的事怪罪华羽慎,她有些感激。何况两个月相处,除了对他的身份质疑,倒也觉得他并没有对她和家人不利的心思。因此也就诚心建议道:“以你的能力,打理行馆想必不成问题。”   “沁王爷……”   “王爷……”   伴着轻微的叩门声,两声不同的称呼几乎是同时响起,华羽衡微一愣,很快起身拉开门,笑着将立在门口的人拉到身边:“怎么这么快起来了,用过早饭了吗?”   她一边说着,便推着他在椅上坐下,一手接过他手上的盘子,俯身在他耳边低声笑:“瞧着他看什么?还在吃醋不成?”   她声音压得很低,容温云明知紫蓿不会听到,却还是红了脸,胡乱地扭开头,轻轻推了她一下。   第 48 章 不安   第四十八章 不安   华羽衡放下心来,一手拿了他递上的糕点,正了正脸色道:“无论如何,这次的事羽衡是要感谢你的,方才已备下了薄礼,稍后就会请人送到行馆,还望你不要推拒。”   三人都明白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侧身坐在一边的绝色男子终于轻咳了一声,借着抬起袖子掩口的动作拱手道了别,转开身子的瞬间,便放下了袖子,再看向屋外时,已经没有了若隐若现的一点阴郁和凄苦,依旧是近乎耀眼妖魅的明丽。   容温云以为他定是会留下的,谁知一月后贤王和华羽衡设宴为北戎使臣送行,他竟然也在随行的队伍中。   “王君,紫蓿要敬您一杯……”   酒过三巡,还在自己位中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他也正打算起身回房,却被一身女子装束的紫蓿拦住了。   “紫蓿与王君相识,也是缘于一杯酒呢……”   容温云本要推辞,紫蓿却像是预料到了他的举动,脚下未动,只微微侧身便挡住了往偏厅的路,盈盈笑着看他:“王君,过去的事是我的不是,紫蓿向你赔礼。”   他虽然笑得客套虚浮,眼里却是平日里极少看到的清亮。容温云收回了迈出的步子,伸手接过酒来:“紫公子杯中的酒,总是与我们凡俗之人不同的么?”   清绝的容颜在女子宽大衣衫的衬托更是动人,听到他的话却略略低下头去,眼眸里的光彩都敛在睫翼下,说不出的复杂。   不知过了多久,几乎连容温云都忍不住开始回想这一句半是责备的话是不是太过分了,紫蓿却又抬起了脸,从他手中换过杯子一饮而尽,敛容对他一笑:“只是水酒一杯罢了,若是王君不信,紫蓿先干为敬。”   他不似平日里的妖娆善辩,也不开口冷嘲热讽,眼里的坦荡反而叫容温云心里一阵别扭,不知到底该做什么反应。视线下意识地扫过四周,想要寻找华羽衡的身影。   “沁王爷陪着陛下,正与我国使臣交换国书,好让他们明日返程出关。”   “紫公子,你想要和我说什么?”眼里的羞赧一闪而过,容温云接过他重新递来的酒,平举于胸前,掩袖慢慢喝了:“还请直说。”   “王君,在还未见面时,紫蓿便很羡慕你,王爷那句诗在京里传得沸沸扬扬。贤王爷唯一的女儿竟把一个抛头露面其貌不扬的男人娶做主夫,还百般宠爱,”紫蓿右手微抬,做了一个很是随意的动作:“世人都说沁王爷捡着破烂当宝贝,我却很想见见被妻主视为寒梅的王君你。”   “这世上的事本来就是口耳相传,名不副实的有太多,只可惜……王爷和王君却都不属于那其中……别家妻主瞧着紫蓿目不转睛,沁王爷却只对你体贴入微……”   “羽、王爷她对歌舞并无兴致……”   他有意要打破紫蓿一个人陈述的尴尬,面前的人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像是在一点点回想当日的情景:“王君一人独坐,边上多少权贵来来往往,对王君多少都有些鄙薄,王君却只是把背绷得挺直,既不卑微讨好,也不孤芳自赏……那时候,我真是羡慕极了。”   “紫蓿也算出身世家,琴棋书画都是专人教习,却比不上王君你自在、欢喜之十一,”紫蓿对他眨了眨眼,做了一个让他住口的手势:“王君,听我说完吧。”   “我明知道沁王对你情深意重,却屡屡试探,对王君更是百般不敬,多番嘲弄,王君心里可是怨我到了极点?”   容温云略微惊疑地抬头看他,迟疑了片刻才摇了头:“容某听到过的闲话有那许多,并非自紫公子才开始,想来也不会到紫公子这里就结束,若说怨,温云哪里怨得过来?”   “王君的性情,真叫人费解,紫蓿每每出言嘲讽,您分明在意得紧,心里却偏偏不怨,初时我以为沁王只是怜你,现在看来,似乎并不只是这样呢。”   紫蓿第一次对他用了敬语,容温云目光一顿,看向他的时候也带了一些探究的意味:“紫蓿公子,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王君何出此言?”   容温云看了他一会儿,才移开视线,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既然紫蓿公子无事,可否容我先行告辞?小儿惯来早睡,我想回去照看他。”   “王君——沁王懂你,别人未必就懂,沁王觉得你值得,别人未必就要这般认同……”   容温云脚下步子慢慢停住,维持着背对他的姿势没有转过身来,只听得他在身后吃吃一笑,声音里已恢复了往日的七八分魅惑。   “紫蓿也想看看,您到底有多值得,王君,来日方长……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是重逢之期,希望到那时,王君还能像现在这般……”   若是对华羽衡还不死心,为何要随着使臣回北戎?若方长的话真的只是临别祝愿,为何那“来日方长”四个字,清晰到叫人忽略不得?   即使没有回身去看,他也能够想象,那个自称“紫蓿”的男人,定是一脸笑意,满满当当地不见分毫瑕疵。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王君,若是有什么难处,不妨对小王爷说清楚,”老账房看了看兀自失神的人,又瞧了瞧手上的账册,虽然很是不忍心,还是开了口:“可这府里的帐若是出了问题,不知得牵累多少人……咱们慕容王君在的时候,从不曾出过这……王君是不是忙不过来?”   容温云心中一震,自从北戎与凤华王朝订下盟约,华雅贤便陪着慕容耀回慕容世家小住,府中一切事务便都交由他处理。华羽衡忙着朝务,醉客乡的事他也放不开手。   只是事情虽多,也不是毫无章法的,两边的事他都是熟悉的,也自信能够分得开。然而手上的账册被圈了一块出来,醒目的错误数字赫然提醒着他犯下的错。   王府里进项和支出,都关联着府中众人的生计,往重里说,就关乎着沁王府的兴衰。可他竟然把整个月的进项算岔了。   “对、对不起……”   老账房轻轻叹了一声:“王君不妨休息几天,这里就交给老朽吧。”   “韦先生,我会把钱补上的,我、我回去划钱过来……”   “王君……”韦立文皱了皱眉:“这倒不必,数目也不大,只是您最近身体……”   “王君?您在这儿,王爷找您很久了……”门外响起了华风低沉的声音,话音未落,华羽衡已经跟着走了进来,见到容温云果然在,便弯起眉笑了笑。   “怎么还在这里,回去歇着吧……”   “我……”连着几日来两人都是忙忙碌碌,躺在床上也只是寥寥几句话,现在听到她熟悉的口吻,容温云竟是忍不住心里一阵酸楚,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愣愣站着。   华羽衡有些疑惑,还是几步走上前,将手中的披风裹在他肩上,顺手合上了桌上的账簿:“太晚了,明天再过来,嗯?”   她的动作惊醒了沉浸在情绪中的人,容温云恍然想起自己犯下的错,禁不住低下了头:“我把账统、统错了,对不起……”   华羽衡见他不肯抬头,便将账簿翻开来看了看,王府里采用的一直都是她规定的新式方法,也不难看懂,只是粗略看看,就找到了让他难过的原因。   “没事的,明天到绸庄划些钱过来,把缺漏补上就行。”华羽衡把账簿还给韦立文,一边关照:“今天也晚了,明天再调三千两银子过来,韦先生也先回去休息吧。”   韦立文应了一声,很快收拾了东西,华羽衡让华风送她出门,这才将低头站着的人圈到身边:“我们也回去吧。”   “我,我会把钱补上……对不起,羽衡……我不是有意……”虽然并不明显,在被拢进怀里时,瘦削的身子还是一震,容温云低头喃喃。   华羽衡一言不发,只是拍着他的背,轻轻在他唇上流连地吻:“没事的,以后小心些就好了。”   熟悉的吻让怀中的人闭上了眼,气息急促起来,到底是怎么了?这些事他明明可以做好的,却总是被脑中不时冒出的一点乱七八糟的思绪干扰,不安的感觉甚至越来越烈,只有在她怀里才能暂且安下心来……   混乱的呼吸让华羽衡有些担忧地放开他,抚着他颤动的睫翼:“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容温云摇头,却又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竟然主动地微微送出舌头轻触她的唇,眼里也渐渐湿润起来。   华羽衡紧紧拥住他回应着,却也心知有什么不对劲,只是一吻结束就将他抱了起来,快步往主院去。   容温云被她一路抱着,却并没有挣扎,直到对上她的视线才微微转开眼:“羽、羽衡……”   那样迟疑却又带着一丝期待的视线,几乎是瞬间就让华羽衡俯首称臣,轻轻覆上瘦削的身体,抚着他的发:“温云,怎么了……告诉我,好么?”   略显苍白的面容在她的凝视下渐渐泛出一抹红色,容温云摇头,却伸手勾住了她的背,把脸贴上她的胸口。   华羽衡怕他吃力,温柔地托住他的腰,干脆翻身躺了下来,让他趴在她身上。这样的姿势让容温云一僵,似乎很是紧张,却还是慢慢伏下来,两手环绕在她肩上。   “温云?”   见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华羽衡忍不住出声轻唤,男人这才回过神来,却只觉得呼吸一窒,空气好似都凝滞着,紫蓿临去的话想是一个越思越不得其解的谜团,不断在耳边萦绕。华羽衡的话伴着微凉的夜风一起撞进心里,打破紧张的同时,却也叫他一个激灵。   华羽衡一愣,忙侧过身让他枕在自己臂上,拉过被子替他盖好,一手摸索着在他背上轻揉。   容温云眼中一热,在她无声的动作里读出她对自己的珍惜,默默地转过脸,将微热的面孔贴在她手心,安心地蹭了一下:“羽衡……我……想要个女儿,好不好?”   华羽衡微微一怔,很快伸手抚在他背上,轻轻拍着:“怎么忽然想到这个?是不是这几天没看到唯儿想得紧了?”   慕容耀在慕容家一住就是好几个月,华雅贤也陪着他,这个月甚至也会带上了孩子去了足有半月,他们妻夫两人,都已经有十多天没有瞧见孩子了。   “不是……”   容温云轻轻摇头,低低的声音带着一点羞意,一点期待,讷讷地张了张唇,才伸手抓住了她的一边手臂:“我想……想要你的、我们的孩子……还是、不可以吗?”   从唯儿满月后,他们虽然也时常有房事,却大多数是和缓而温柔的,有些时候华羽衡甚至顾惜他的身体而不做到最后。就算偶尔激烈起来,事后华羽衡也一定会记得让他喝药。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还没好,因此总是乖乖配合,从不曾询问过她这方面的事。只是,他是真的很想要一个孩子,融着她和他的骨血,会成为像她一样优秀的女子。   何况,紫蓿那一句意味深长的“来日方长”,也让他觉得不安,说不出是为什么,这种奇怪的感觉,不知从何而起,却越来越强烈地侵扰着他的思绪。   “唯儿还小,你现在照顾他就忙不过来了,”华羽衡拍了拍他抓住自己的手,低头瞧着熟睡的孩子:“我们不说这个,好吗?”   “可是……我已经没事了,真的……比起有唯儿之前也不算差……”容温云看着她,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把脸埋在她肩窝,低声恳求:“羽衡……我怕……”   华羽衡心神一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当然知道他内心的隐隐担忧,可是在容温云神智清醒的时候听到他说出“害怕”两个字,却是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想到他对自己终于完全敞开心扉,心里不由觉得欣慰;抱着他轻颤的身体,却又是挡不住的心疼。伸手在他颈后慢慢抚着,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说服自己。   第 49 章 为难   第四十九章 为难   容温云说完梦呓般轻飘的话,便像是松了一口气,将这些天来混乱而复杂的思绪一点点说给她听,虽然紊乱,却努力尝试着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华羽衡慢慢伸手将他的长发拢到耳后:“你若真的想要个女儿,我们就再要个孩子……”   “可是,我还是要告诉你……”看进他满是激动的眼,她的声音只是淡淡的,却像是有着不容忽视的力量:“你不只是我的账房,也不只是我孩子的父亲……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安,但是,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你都是我唯一想要携手到老的人,懂吗?”   “我向皇姐讨过承诺,她不会干涉我的私事……而且,我也打算过几年就辞了爵位……”怀里的男人有些不解她为何忽然转了话题,华羽衡只是对他笑,在他额上亲了亲:“给唯儿取名的时候我就想过,他也许就是我们唯一的孩子。所以,就算我们没有女儿,也没有关系。你放心……”   容温云莫名不安的原因是在于紫蓿临走时的那些举动和言语,她虽然想不透那些话,但她相信自己对这个男人的心意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改变,也相信华宇斐会信守她们之前定下的约定。   朝里局势渐稳,与北戎更是盟约已定,边关也是兵强马壮,无论内政还是外事,都没有太大的疏漏,华宇斐身边又有冷子雅辅佐,想来离她能够悠闲自在的日子也不远了。   她已经开始着手把醉客乡和书肆的生意向南方转移,甚至在江南托可信的人购置了田地。这些事她虽然不曾刻意对容温云说明,但以他对账目的敏感,定是很快就能够看出一些眉目的。   而慕容耀命人将唯儿送回来后,容温云的心思也就被儿子引住了大半,虽然还是不能放松精神,到底是慢慢稳定下来了。   唯一出乎意料的,却是年底的最后一道旨意。北戎使臣到访,行属国礼,华宇斐命各勋贵重臣必须到场,以示诚意和庄重。   “皇上,我主已废去帝号,改元静熙,命上下文武以国主称之。”   说话的人一身白袍,面上甚至覆了面纱,只留一双眼睛在外,从身段上却能够很明显地看出是个男子。   殿上或坐或立的,无一不是身份地位不凡者,虽然注重礼节不曾开口,面上却都露出疑惑和不屑的神情。北戎难道无人了么?竟然会派一个男子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单膝跪着的中年男人见华宇斐抬了手,便从容地站起身来,对上四周不谅解的目光,朗声道:“小臣忝居国师一职,今日代表我主奉上国书,从此愿为臣属之国。”   不卑不亢的态度让朝臣鄙薄和抗拒的心理稍有减轻,华宇斐点了点头,笑着应道:“据闻国师乃是北戎王的心腹臂膀,今日到访我朝,朕深感荣幸。请入座。”   “皇上美意,小臣敢不从命?但我主尚有一事嘱托,若不能达成使命,小臣心中不安,还望皇上容小臣先行禀明。”   华宇斐稍稍坐直了身体,温言笑道:“哦?国主还有何事?”   白袍的男子复又拜下,一揖到底:“我主愿效仿先贤,与天朝结秦晋之好,从此兵戈入库,马放南山,两国永为姻亲,再无征战。”   高坐明堂的天子短暂地一愣,似是没有想到对方提出的竟然是这样的事,随即也就摆上公式化的笑容,点头应允道:“国主有此美意,朕自当从命,只是朕膝下虽有三子,却都尚在冲龄……”   “皇上,我主有一子,生就容貌过人,中原的琴棋书画,更是无一不通,自小就曾言说,非当世英豪不嫁,不知可能高攀天朝英杰?”   他话中口气虽是谦卑,对他口中提及的男子却是丝毫不吝溢美之词,眼里也是毫不遮掩的赞赏。华宇斐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何言高攀,贵国王子下嫁,朕自是欢迎。”   北戎虽然不见得真心臣服,但仅仅是嫁一个男子过来,想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随意封个贵君安置在后宫,也就算是全了北戎的面子。   “如此,请皇上为沁王爷和殿下赐婚。”   此言一出,旁人尚没有什么反应,华宇斐倒先是一惊,下意识地向左侧的华羽衡看去,却发现她微微低着头,脸色晦暗不明。   “国师何出此言?沁王早已册立王君,贵国王子人品不凡,怎可屈居做小?不如另选他人,朕定会亲自主婚。”   “皇上,王子殿下有言在先,非当世英豪不嫁,听闻沁王是贤王独生女,想来是将门虎女,又是皇上倚重之人,因此久已心仪,虽知沁王爷有夫,也愿屈尊下嫁,与沁王君不分大小,还请皇上成全。”   华宇斐颇有些尴尬,她曾信誓旦旦地答应过华羽衡,绝不对她的亲事插手,横加旨意,然而这个使臣却指名道姓地要将王子嫁给华羽衡,甚至不在意她已有夫郎。   “既然王子有意于英雄豪杰,国师与王子又是刚到中原,对我朝俊杰尚不熟知,何妨在此多逗留一些时日,也好为王子挑个更合意的妻主。”   “皇上,天子一言,可当九鼎之重,您方才已应允小臣,此刻却又诸多推搪,我主诚心相交,难道您却要失信于天下么?”   华羽衡一直不曾抬头,听到此处却微微皱眉,抬起脸来看向一脸为难的华宇斐,起身到殿中心拜下,伏地道:“皇上圣明,臣虽领亲王衔,官居一品,却多是依仗母亲威势,实在不敢冒领王子殿下的错爱,请皇上和国师明鉴。”   华宇斐朝阶下看了一眼,一边是北戎使臣咄咄逼人,一边却是华羽衡毫不退让的目光。不由将方才脱口而出的话语在心里后悔了十七八遍。   “呵呵,今夜是为国师接风洗尘,怎么在此议论起此事来了?”冷子雅见气氛凝滞,华宇斐和华羽衡都是一言不发,一身白袍的国师更是一口咬定,寸步不让,便只得上前圆场道:“此事虽是儿女亲事,却也关乎两国交际,分属朝政,岂能如此儿戏地轻易定论,皇上理应选定吉日,于朝堂接见国师,再将此事从长计议。”   她的话有礼有节,既没有推拒亲事,又替华宇斐抹去了方才的承诺,多了“从长计议”的机会。华宇斐自然踩着台阶下来,温言安抚了几句,便扯到了两国的风土人情上,果然是决口不提朝政方面的事。见情况至此,中年男子也不再多说,只在位上坐了,不时应对几句。直到宴席散去,才淡淡地起身,向华羽衡原先所坐的位置瞧了一眼。   那里自然是空空荡荡的,早在华宇斐离去后,那个女子便也寻个空当离开,男子朝左侧身后笑了笑,不像方才那样程式化,却更多了几分温情和宠爱。   “你看中的,竟是那样的女子?”   被他语焉不详地评价为“那样的女子”的人,此刻正好整以暇地坐在御书房的坐塌上,一边端起茶送到嘴边,一边瞧着刚脱下明黄凤袍的帝王。   “我不会娶什么王子的。”   “知道知道,”华宇斐一脸不得已,朝她看了一眼,不由苦笑:“你就真的要守着一个男人过一辈子?”   “正是。”   “明天先让人去探探那个什么国师的意思,就算要朕纳了他的那个王子做贵君也没什么……”见她毫不迟疑地点头,华宇斐刚坐下就又站了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为难道:“可他要是非你不嫁……”   “那我也不娶,”华羽衡定定地看向她,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至多你定我个抗旨不尊的罪名,罢了我的官,收回我的爵位就是了。正好省了我费事辞官。”   “胡说什么!”   华宇斐将手上的一本折子砸到她身上,想到她登基时这人跪在自己面前的模样,和她对自家夫郎宠爱呵护的举动,一腔恼怒又消散下去,哭笑不得地挥了挥手:“朕真是欠了你的,算了,你先回去吧……这事朕自有分寸。”   华羽衡无可无不可地跪了安出来,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如果能够推掉自然好,不能的话,她借此脱身也不失为好事。   回到家中才知道容温云已经回到了知还院,便将此事抛到脑后,紧走几步进了门。   容温云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还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神情很是专注,连她进来都没有察觉,反而是他手中抱着的孩子先看到了她,不安分地扭动起了身体。   儿子瘪着嘴要哭出来的样子立刻将男人的思绪拉了回来,抱着孩子起身边走边哄:“小唯儿……宝宝怎么了?哦……不哭哦,爹爹抱抱……”   姿势的忽然变换让孩子一时适应不来,更是挣扎着扭动着身体,容温云怕他摔下来,只好抱紧他,孩子却不领情地哭闹了起来。   华羽衡看着他略微僵硬又极尽温柔的动作,不由失笑,让听到声音进来察看的听雨下去,示意今晚留下孩子和他们睡。   “唯儿乖,不哭哦,不哭了……”   “我来吧,”华羽衡接过孩子,熟练地隔着包裹的被子拍着他的背,一边招手让刚看到她的男人在身边坐下:“来,唯儿,咱们不闹爹爹了,跟爹笑一个……”   说来也怪,在容温云手中还不停挣扎的孩子这会儿竟真的安静下来,睁着点漆般的眼眸看着他,挥舞着小手要往他怀里扑。   第 50 章 身份   第五十章 身份   些微的挫败感在儿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过来时已经消失殆尽,见他往自己这里靠,容温云连忙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要抱他。   “温云……别,他重了不少,现在又闹腾得很,我抱着吧……”华羽衡只往他身边靠了一点,让他能够抓住儿子的手臂亲着,却没有把孩子交给他,反而推着他在床上躺了下来:“这几天我告了假,就让他跟我们睡吧?”   她一边说着,便将孩子放到了容温云身侧,果然见到他惊喜交集的神情,心头顿时一阵柔软,展臂将他和孩子都拥住。干脆将朝上的事按下不提。   容温云却像是看得出她心思不宁,一边小心地拍抚着儿子,一边转眼看着她:“羽衡……你有心、咳咳……有心事?”   华羽衡原本不打算告诉他,见他咳得有些猛,忙翻身抱起他,在他背上拍了拍:“怎么了?是不是着凉了?”   几下轻几下重的拍抚让容温云好受了许多,抿着唇忍了一会儿,将到口边的咳嗽压了下去,伸手推了推她:“唔,有点……你带唯儿去睡吧,怕把病气过给你……”   华羽衡略一犹豫,便抱着孩子走到门外,喊来听雨说了几句,又提笔写了方子递给华风,让她去抓药来。自己则披了外氅到偏厅支了个小炉,把手边几味常用的驱寒清热的药材丢了进去熏着。   “羽衡,别弄那个……我没事……”   容温云的声音从内间传来,大约是闻到了药味,随意地披了一件衣裳,便往她身边来:“真的,一会儿我喝点药就好了……”   华羽衡知道他是怕自己受不了一屋子药味,也不多说什么,只敞开外袍将他包进怀里:“别替我操心,还是快些去歇着。”   “那你……”   “我陪你,来……”她伸手就将迟迟疑疑的男人横抱了起来,容温云低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环住她,面上不由微红,掐着自己的衣服不知该说些什么。   “近来天气不好,十个病着的倒是有七八个是得了伤寒,”华羽衡拿被子将他裹好,才叮嘱道:“你也别去店里了,要不然病得缠缠绵绵地倒不知要多少日子才能好了。”   冬去春来,若是病倒了,连身强体健的都免不了要有一番折腾,他的身体虽然稍有起色,却也算不上强健,若是拖拖拉拉地病上十天半月,恐怕才养起来的一点精神元气又要折去小半。要是再加上今天出的事,闹得心里不痛快,还不知会如何……   容温云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还在担心,便伸手在她臂上推了推:“羽衡……你怎么了?我都听你的……咳、咳咳……”   华羽衡用力搂了他一下,低头亲他:“哎,没事,今天北戎的使臣到了,突发奇想地说要跟我朝结姻亲之好,那个国师看起来很不好打发,更奇怪的是,他们的国师竟然也是个男人。”   “也”是个男人……   容温云在她的感慨里再一次想到了紫蓿,他知道华羽衡心里定是也想到了他,否则以她在女子还是男子为官方面的观点,是不会说出这种感叹的。   不过这样的想法也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并没有时间来仔细考虑,就被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打断。   他忙着背过身捂住唇,华羽衡知道他怕传染了自己,又见他颈上都印出淡青色的脉络,想来是为了不让她担心而强忍着,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心疼,也不跟他犟,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忍忍也好,一直咳下去就难停下来……不过也不要太较劲……”   “羽衡、咳……他、他来了么?”   容温云抬起脸来,眼里因为不断的咳嗽而笼上一点水气,盈盈地看着她,华羽衡亲了他一下,没有装糊涂:“没有,不过,那个国师也许与他有些渊源。”   “虽然年纪上不太同,但那双眼睛,几乎是一模一样,刚见面时那种打量的神情,更是连眼角眉梢的感觉都是相似的,”她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迎上他不解的目光,也不再等他发问,说出了先前大殿里自己奇怪的感觉:“要不是声音和年纪都差了许多,我倒真要以为他又换了一个身份来。”   她也许不会太在意紫蓿倾城的容貌,却一直记得他第一次看向自己时,带了探寻和一点玩笑般的欢喜的眼神。   今日殿上那位国师,眼神虽然要老辣得多,但剥去那些历经世事的些许沧桑,与紫蓿当时几乎是如出一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华羽衡握紧他的手,见他忍得实在难受,索性把他连着被子抱进怀里,坐直了身体让他半躺着,一手按抚着他胸口:“怎么忽然就咳得这么厉害?先靠着睡吧,躺下怕是咳得更厉害……”   容温云默默侧过脸,温热的脸孔贴着她略带着凉意的掌心,鲜明的温差让他一个激灵,却更紧地反手抱在她背上。   年少时也曾希望有人对自己温柔照顾,却在一年年长大后把这样的心深深埋葬了,病着痛着的时候,会拿出来幻想一下,再独自一个人对抗各种困难。可是现在,华羽衡给他的又何止是温柔照顾……她护着他宠着他,把他的心都护在了她自己心中……千方百计,只是想要让他稍微舒服一些。   “别去想这些,相信我,嗯?”   “嗯,我知道……”他一边答着,一边把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伸进被子里,摸索着要抓住她的手,才肯闭上眼静静地靠着。   华羽衡轻笑着地点头,似乎很是喜爱他这样耍赖的举动,不但伸手送到他手边,还展开了手指让他一点一点地握住了十指交扣。   本该宁静的内院却隐约响起了孩子的哭闹声,华羽衡瞧了瞧倚靠在自己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的男人,有心去看看孩子,却又不忍扰了他清浅的睡梦,只好稍稍将手覆在他耳边,免得他被吵醒。   幸好不会儿孩子的声音便低了下去,想来是下人将他哄好了。留心看了一下窗外,已经是月上中天了。   或许是学医的习惯使然,或许是因为一直替容温云调养身体的原因,她一向都是注重养身的,在深夜还难以入睡这种事,在刚进入“华羽衡”的生活时,的确有过很长一段时间,但自从她慢慢习惯下来,“认命”地适应了这个世界后,就很少出现了。   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容温云所担心的一些事,想来容温云当时说“怕”,便是已经敏感地察觉到了平静的生活即将被打破。她知道他其实不喜欢京城,那时候说要带他去溪山住一段时间,他面上不表现出来,心里却是很高兴的,甚至在刚可以下床走动的时候,就一点点、默默准确起两人的行李了。   可惜到后来,她却还是没能实现承诺。华羽衡低头在浅睡的男人额上亲吻,指尖沿着他的眉骨描摹。   傻孩子,等这件事过去,我便能给你喜欢的生活了……   “清飞,那就是你看中的女子?”   “爹爹,你根本就是明知故问嘛,”男子的声音婉转动人,带了点撒娇的味道,一手端着茶,一手就要去扯白衣男子的衣袖:“我上次就和你说过的啊。”   白袍的男子没了白日里的清冷淡漠,语气也不再凌厉,对着软声喊着“爹爹”的少年,终于露出一点笑意,面纱下的容貌显露在黑夜里,竟也是挡不住的雍容淡雅:“看着倒像是个根骨奇佳的女子,但是……清飞,她可不像会情根深种的女子。”   少年似乎有些迟疑,很快却又一甩手,干脆放下了茶水双手环上去,肆意道:“诺爹爹,你也会有看不准的时候嘛,你不是说当年你就没有看准娘吗?再说……娘也说她会是个好妻主的……”   方诺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在他额上点了点:“你说是就是吧,我和你娘,只有你一个孩子,你娘现在也想通了,说了这次只要你高兴就好……”   少年欢呼一声抱上去,笑开了脸:“爹爹最好了。”   “不过……”   见少年瞬间又垮下了脸,方诺不禁宠溺地在他掐脸上掐了一下:“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嫁出去了啊?……我和你娘虽然同意,可你看中的那个女子似乎并不好相与。再者,她家中已有正君,你又没有自家人在身边,嫁过去怕是要吃亏的……”   少年欢呼一声,仰起来的脸上有一些担忧,但还是很快被欢喜取代:“她的王君很好相处的,她看起来很冷淡,对人的性子也很好……以前的事情,我会跟他们说清楚,请他们原谅的……爹爹,反正,我就是想嫁给她……”   “好了好了,果真是大了就不中留了……”方诺点了点头,定定地看了看儿子与自己神似的容颜:“爹爹只想你别再受苦……都是爹和你娘不好……”   少年眼里的欢喜慢慢沉淀下去,带起来淡淡感伤,伸手环住不再年轻,却依旧容颜绝俗的父亲,埋头向他颈上贴了一下:“爹爹,不关你的事啊……我是自愿的……”   儿子的乖巧和贴心让看似十分清冷的男子红了眼眶,一手搂住儿子,不停地点头:“好,好孩子……爹爹明日就去觐见她们皇帝,定会让你如愿的。”   “不要,爹爹,明天别去……”少年任由父亲抱着自己,阻止道:“她们中原人死板得很,要是皇帝下了旨她又不肯接,就是抗旨不遵、欺君罔上的大罪了。”   方诺好笑地看着儿子担忧急切的样子,少年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很快却又接着道:“让我先去见见她好不好?”   第 51 章 清飞   第五十一章 清飞   华羽衡在书房见到管家口中到访的“客人”时,其实是没有多少惊讶的,反而是“果真如此”的念头更甚一些。   因此只是象征性地对他道了一句:“别来无恙”,便挥手让下人去请容温云到书房来一起见见这位客人。   少年没有反对,坦然地摘下面纱,对她福了一福:“穆清飞见过沁王爷,许久不见,王爷风采依旧。”   “哪里,殿下才是绝世风华,卓然不凡。”华羽衡笑了笑开口道,语气虽轻,嘲弄的意味却很是明显:“我等凡俗之人何曾有幸得见?既无缘得见,又何来‘许久不见’一说?”   “王爷,并不是清飞不肯以真实身份示人,此间几番事,实在是有诸多原委,王爷可愿听我……”   “殿下,”华羽衡打断了他的话,起身到门边迎向匆匆赶来的男人,一手挽着他进来,一边带上门阻隔屋外的寒风:“您无需解释。”   “紫公子……”   “温云,这位是北戎国主的六殿下,”她挽住略显惊诧的男人,托着他的手臂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来:“殿下,内子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有失礼之处还请殿下见谅。”   “王爷……”   美人眉心染愁总会叫人格外怜惜,华羽衡却只是淡漠地坐着,冷眼看他咬着唇快要落泪的神情。伸手握住了身边的男人。   容温云知道她还在为自己担心,便顺从地任由她握着,眼角的光彩里看到少年欲言又止的模样,终究有点心软。伸手轻轻推她。   “殿下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无比公式化的一句话,却让少年露出如蒙大赦的表情来,很快振作了精神,扯出一抹笑来:“清飞从前,曾对王爷和王君多有冒犯,今日是特地前来告罪的。”   华羽衡只是沉默不语,容温云虽不愿华羽衡开罪他,奈何一时也想不到解围的法子。他有些尴尬地顿了一顿,又道:“从前种种,是清飞的错,回国后,特地命人寻来雪莲两株,恳请王爷和王君收下这份歉意。”   容温云无可无不可地看向华羽衡,却见华羽衡面色十分阴沉难看,沉声道:“殿下若当真有愧于心,就请贵国师收回美意,为殿下另觅佳配。羽衡的结发夫郎是温厚之人,衡爱他至深,绝不愿委屈了他。”   这般坦坦荡荡的宣告无疑是在穆清飞面上抽了一巴掌,少年面上立刻涨得通红,克制不住地红了眼眶。容温云不清楚昨日殿上的事,一时只觉得沉醉其中,半是羞半是喜,竟没有察觉出他的反常。   “穆清飞可以立誓,与王爷成婚后,倘若对王君有一丝不敬之心,定叫我半生凄苦,尸骨无……”   “王爷,过去的事清飞可以任由你和王君问罪,只请王爷相信,清飞对你的情意是出自真心的。”穆清飞很快走到两人面前,屈身一揖:“清飞绝不会就此放弃,恳请王君成全。”   “不必立誓,我不会娶你。”华羽衡淡淡地打断了他,将束手站在一旁的容温云带到自己身边:“我们走吧……华风,送客。”   “王君……沁王是当朝贵胄,却只有你一人为夫……”   有些出神的男人在这一声里惊醒一般侧过脸,顿住了步子。华羽衡虽然不想他停留,却也没有出言阻止。   “殿下……王爷是温云的妻主。若是王爷有意,温云绝不会阻挠。可,王爷对殿下无心,说、咳咳、说老实话,我心里只觉得、觉得欢喜,就算明知道自己声名会更、咳咳,更差,也不想去管了。”他咳了大半夜,声音有些嘶哑,话里却是说不出柔情,华羽衡看着他,眼里是自己也想象不出的温柔爱怜。   “可是王君,若是皇上下了旨,你也要听任王爷抗旨不遵吗?”   站在门口说了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容温云又咳了起来,华羽衡心疼地侧了侧身子,替他挡掉寒风,伸手在他背上轻拍着,一边回头看了看穆清飞,眼里的寒意叫少年直直地怔住了,恍然惊觉他一时冲动叫住容温云是十分失策的举动,用言语逼迫这个沉静的男人不只会给这个男人重压,还会激怒华羽衡。   少年紧紧握着拳,眼里是不甘和执意,盈盈蓄着的眼泪几乎就要落下来,把他乌黑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汽:“不管怎么样,这一次我都不会放弃了……”   “皇上有什么旨意,就不劳殿下费心为我们妻夫考虑了,”华羽衡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解下身上的披风裹在容温云肩上,拉起帽子挡住他大半张脸:“见了风更难受,我今早上找太医商讨了一个方子,你忍一忍,我这就去熬药……”   男人的应答声闷在厚实的衣物里,显得模糊而不真实,却能分辨得出满满的柔顺和知足。叫穆清飞的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说,直回到了行馆还是恹恹的不肯说话。   方诺唤了他好几声,才得到一声简单的应答,不由担心地转到他面前,低下头仔细地看他。   “怎么了?清飞,你怎么了?”   少年红着眼眶埋进他怀里,一时只知道摇头:“爹爹……我不想放弃,就这一次,说什么也不想……”   他孩子气的话却叫方诺心里一阵酸楚,甚至比他更快地落下泪来,抱住了他:“抱歉,是爹爹不好……都是爹爹不好……”   “爹爹、呜,爹爹,我不想这样的……”   方诺懊恼地抱着他安慰,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生在草原人都敬仰的鹰神传人之家,爱上的女子更是万人之上的君主,一辈子能给他的就只有这个孩子,还有一个“国师”的身份。   可是既然爱上了,日子再苦再难,他都没有怪过穆涯,身在皇家,有几个人能够随心所欲?即使是在他产下孩子不足一月,孩子就成了正宫凤君嫡出的“六皇子”后,他悲痛伤心,也不曾有过怨怼之心。   然而,看到唯一的孩子哭成这样,纵是他经历过多少磨难,早已淡漠了世情,此刻也觉得钻心的疼。   “王子殿下早上刚刚告辞,国师大人下午就登门造访……小王真是不解,莫不是我这王府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成了京中一景,才惹得远道而来的客人屡屡到访?”   华羽衡淡淡地在一边坐了,命人奉茶待客……午后太阳很好,容温云晚上没睡好,方才也生了睡意,她好不容易把儿子哄好了,正想陪着夫郎孩子悠闲地睡个午觉,却被这个不速之客打乱了计划,想起殿上他咄咄逼人的气势,口气没有多好。   “殿下是真心喜欢你的,答应了对你只会有好处,绝不会有害处。”   华羽衡轻笑了一声,似乎是对方诺的开门见山很有兴趣,抬手叫来了安宁,轻声吩咐他去容温云那里守着。   “我知道你宠爱夫郎,殿下也不会要你将他下堂,只要你按照两头大的规矩来,殿下是不介意喊他一声‘大哥’的。”   背对着他的女子忽然嗤笑了一声,抬头时多了一点戏谑,张口缓缓道:“殿下不介意,我介意……”   他的殿下不介意难不成还是对她和温云的恩典?还要她感恩戴德?天知道她所愿的不过就是守着一个人到老罢了,怎么就会冒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来呢。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介意,”华羽衡看着他,本不欲多说,然而想到他此次正使的身份,还是开了口,尽量柔和了语气,让自己的话显得不冒犯:“国师可有深爱之人?”   “国师的妻主可有三妻四妾?可会将国师放在心上?可曾遇到过国师需要她她却陪在其他男人身边的事?”   “小王无意冒犯,”见方诺面色虽还是如常,眼里却渐渐阴郁起来,华羽衡也就见好就收,略停了停,才又道:“我不知道一颗心可以装进多少人,但是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总是有限,说得实在一点……好比我夫郎今日病了,我想要陪着他,可是殿下今日却也伤心了,我若是对殿下动了情,恐怕此刻又要对他牵肠挂肚,国师觉得,我该去陪着谁呢?”   方诺沉默了片刻,许是想不出解决的办法,许是想起了过往的一些事,良久后还是叹了一声,缓和了口气:“沁王爷是情深之人……”   “国师过誉了,小王只不过是个惫怠的妻主,不愿每一日费心去安排该陪着哪个夫侍罢了。”华羽衡淡淡地勾起笑来:“何况,国师想来也听殿下说过,内子身体不好,小王绝无再娶之意,这一点心思,还望国师大人体察。”   “王爷果然是好口才,好心思……”方诺重又坐下来,伸手为两人添了茶水,才开口:“清飞现下的心思,王爷已经知道了,可是清飞的过去,不知王爷可愿听我说上一说?”   华羽衡没有拒绝,她知道就算自己拒绝了,这个方诺也是不会干休的,恐怕他今天来的目的,就是要让她听这一段不知是真是假,却定然不会太过平凡的事迹。   “清飞是我为国主生的孩子,他刚出生没多久,就被国主抱进了宫,认了凤君做嫡父,到记事起都不曾见过我,更不知道我是他的生身父亲。”   他刚开始就说出了最大的秘密,华羽衡虽然从他们的面容上猜到一二,但她知道方诺这个国师在北戎身份尊贵,不亚于王族,才一直不敢确定。听他说了,倒也不是十分惊讶。   “我父母都是凤朝人,清飞长相与我相似,偶尔穿上凤朝男子的衣物,竟也没有丝毫突兀之感,他对语言极有天份,汉话说得比北戎的译使还好……更何况,他容貌极美,撒赖起来,寻常人,哪怕是宫中侍卫,都不忍心拒绝。国主瞧得多了,渐渐就动了心思有意让他随着商队到中原来,慢慢了解南人的各项习性。”   第 52 章 七苦   第五十二章 七苦   “接下来的事,沁王爷想来也猜到了……‘紫蓿’是北戎的探子,眼看着国家大败于贤王之手……又会多番得罪了王爷和王君,虽然清飞任性,有些事做得太过,可那些并不是他的本性……”   “国师把这些事坦然相告,难道就不怕本王在皇上那里参上一本么?”华羽衡冷下了面容:“还是说,国师有恃无恐?”   方诺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语气,低头敛容,竟是微微福了一福:“从十四束冠,他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凤朝,却从未有过哭闹抱怨,他的兄弟有的许多东西,他都不能有……”   “他只求过我一次……定下盟约之后,他请求把和亲的对象从凤朝皇上换成你,幸而国主怜惜,答应了他。”方诺露出一点欣慰的笑意,全然不似殿上冰雪般的淡漠冷清:“国主和我,都只希望他能如愿一次……”   “我将这些事告诉王爷,一来是知道王爷绝非落井下石之人,更要紧的,却是希望王爷知道清飞的苦处,清飞对王爷一片赤忱,也绝非气量狭小之人,方诺只恳请王爷能够摈弃前嫌,公平一些待他。”   华羽衡像是有些恍然,又有一点出神,等他说完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国师可是说完了?”   方诺略一迟疑,从她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也就如实地点了头。华羽衡了然地一点头,随即扬声唤了华风进来。   “天色近晚,夜路难行。小王就不多留国师了,华风,送国……”   “沁王爷就打算这样敷衍我么?”   华羽衡一笑,收回正要迈出去的步子,只是依然没有回头:“既然国师已经说完了,何来敷衍一说?”   “你……”   “本王相信国师所说的都是实情,也了解国师的意思了,”感受到方诺压抑着的怒火,华羽衡终于叹了口气,转回身子:“若是国师果真想为令郎挑一个恩爱的妻主,礼王和檀郡王都是一等一的品貌,檀郡王对令郎更是情根深种,想来都是不错的人选。”   “王爷还是不肯原谅清飞做过的事么?”   凛冽的风从拉开的门里灌进来,让人禁不住缩起身子抵抗寒冷。华羽衡无奈地笑了笑,迎上方诺丝毫不肯退让的神色,终于摇了摇头:“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殿下原本也不曾当真伤到我府里的人。”   方诺神色一喜,正欲说些什么,却又听得她开口:“但是我会记得他曾经试图伤害我最重要的人,恐怕有生之年都很难忘记,更罔论接受他成为一家人。”   她说完,便不再去看方诺的神色,只留下华风送客。从方诺的言谈举止间,可以看得出他是真心疼爱穆清飞的,她话已至此,想来方诺不会再坚持要她娶穆清飞。   世间哪里有父母不希望孩子好呢?又有哪个父亲能够眼看着疼爱的儿子嫁给心怀怨怼的妻主,承受独守新房的苦涩?   穆清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父亲在出门一趟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接连着带他出席了皇帝的几场宴席,都没有看到华羽衡的身影,也只字不肯对他提及华羽衡的情况。   但以他在京城中暗中经营多年的势力,要瞒着穆清飞探听出华羽衡的动向,却还是轻而易举的。   她的王君病得昏昏沉沉的,似乎很是严重,她日日在太医院和王府之间来回,把所有的拜帖都推拒了。   她的王君稍微好些了,她带着夫郎孩子去了京郊小住。   河西灾荒严重,她领了皇帝的旨意连夜赶回京城,在户部与一干同僚挑灯拟定赈灾计划,拨发赈灾粮款。   而明明河西大灾,他却觉得皇帝越发热衷于召见他,每每总有所谓的“俊杰”列坐一旁,而他爹爹竟然也没有反对。   “爹爹,你去见沁王了对么?她和你说了什么?”   “清飞,”方诺一边将面纱摘下,一边转过身:“不要这么固执,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求不得的,向来是最多。”   “爹爹……”   “如果你不愿进宫,不如考虑一下几个还没有正君的王爷,我看……”   “爹爹!”   穆清飞已经跪了下去,方诺一惊,忙要拉他起来,他却怎么也不肯:“爹爹,两位姑姑一直都劝您不要留在朝廷,您每回看了信都要难受很久,可是从来不肯回去。以前我不懂,现在却懂了。”   “就算明知道求不得,也还是想试试看。求不得,总也好过爱别离……”   方诺沉默下去,盯着自己的手指瞧着,仿佛能在上面看到什么决断一般,许久才看向一脸认真的少年:“非她不可?”   少年默默点头,不用再开口应答,他相信父亲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北戎的使臣在行馆一住不走,虽然并不提出什么要求,作为正使的国师也不再施压,却开始以各式各样的理由屡屡拒绝皇帝和各亲贵大臣的邀请,明眼人都瞧得出这个一直蒙着面的“六殿下”是铁了心要嫁进沁王府。奈何皇帝没有表示,沁王更是一副浑然不知的模样,叫人琢磨不出这两位的意图。   “皇姐,左右不过是一道旨意,你若是实在撑不住,下了也就下了,”一身紫袍银带的女子眯着眼笑了笑,似乎在享受冬日难得的大好阳光,一边朝一旁空着的贵妃塌遥遥一指:“恕臣妹不能起身相迎……”   华宇斐狠狠瞪了她一眼,瞧着枕在她臂上睡得迷迷糊糊的男子,不由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你以为抗旨是闹着玩的?”   娴静的小院里静得很,连风都不见,暖暖地笼在阳光里,显出一片安和,侧卧在她身边的男人面容平淡,却因为嘴角的微微翘起显得温顺安宁,侧着的脸上一半被打上淡淡金粉,另一半埋在阴影里,却是说不出的柔和。   而她最看重的表妹瞧着他微微笑着,接过安宁递上的薄毯掩在他腰腹间,分出余光看了她一眼,还是忍不住低头亲在男人鬓间。   看着满心欢喜和珍爱的女子,年轻的帝王第一次觉得她所坚持的事也许是对的。   她们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他满身都是盖不住的疲惫,浑然如处处裂缝的残垣,虽然挡风挡雨,却斑驳陆离。宫中册封时,他也还是畏缩疑惧的,而此时的安心睡着的人,周身沉静如水,虽然还是古井无波的平淡,却只让人觉得岁月静好。   从通体斑驳风化的璞石,到温润细腻的美玉,要多少精心的呵护,多少细水长流的润泽。华羽衡所灌注的,又岂止是时间和情意。   这其中的变化,即使是她这个没有一点点逐渐感受到的人,都能够猜到是怎样的甜蜜和辛酸。亲身经历过的华羽衡,又怎么肯让捧着手心里的这个男人再变成原先的模样?   “算了,与其让你抗旨,倒不如朕先寻你一个不是,把你革了职流放出去?”   华羽衡疑惑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身体却还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不动:“你就不怕得一个刻薄寡恩,鸟尽弓藏的骂名?”   “你不是说过什么,担当身前事,不计身后评么?”华宇斐冲她笑了笑:“抗旨的罪名可轻可重,到时候朝上闹起来,就不一定是朕能够按得下的了。若是判你一个斩立决,你的夫郎岂不是要哭死,恐怕你做鬼都不会放过朕……”   华羽衡还在疑惑她什么时候说过那两句话,就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动,半梦半醒的脸在她手臂上蹭了蹭,又更紧地贴过来,嘴里还嘟哝了一句什么,不由好笑地伸手抱住他,一边瞪向华宇斐:“什么死不死的,你是金口玉言,这话可别放在嘴里乱说……我还想和他白头到老……”   容温云睁开眼的时候冲她弯起眼笑了笑,很是满足于这个暖洋洋的午觉,转眼才看到斜靠在另一边的人,却立刻僵直了身子,若不是被华羽衡抱着,恐怕就要跳下塌来行礼了。   华宇斐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悠悠道了一句:“这是在羽衡家中,就不必计较那么多虚礼了,都坐着吧。”   “听说妹夫前些日子病了,现在可好些了?”   容温云有些拘谨地坐直了身体,端坐着点头回话:“是,谢皇上关心。”   “不用这么客气,说起来,是你帮朕劝好了这丫头,朕还欠你一个人情,”华宇斐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太在意礼节:“朕是微服出宫,你就随她唤我一声姐姐罢了。”   男人下意识地扭头去看身边的妻主,略微磕碰地喊了一声。华宇斐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终于笑起来:“看起来气色不错,前些日子河西道已经报上了疫情,这段时间你们也要多注意些。”   “严重吗?”   “十次闹灾荒总会有这么三四次会有疫情,”谈起国事,气氛便一时凝重起来,华宇斐有些不愿谈:“也不见得特别严重,太医院已经派下人去察看了。”   华羽衡皱了皱眉,洪涝干旱、暴雪虫兽,都是百姓的一场灾祸,她到这世间十多年,倒是已经经历过三四次,灾后总是缺衣少食,药材更是难求,身体差些的便会染病。一旦引发了大规模的疫情,恐怕十室九空,甚至一般的小富之家都难逃一劫,往往染病的地区数十里地了无人烟。   “皇姐,要尽快将严重的地方圈起来,严令不许人出入,以免病情扩散,”华羽衡清晰地建议:“病死之人的尸身并身前使用的器具,都要焚烧。然后派两个身体强健的太医去,尽量对症下药……”   她面色凝重,连带着华宇斐也有些郑重地点了点头:“现在看起来,当时叫你来户部倒真是没有屈才。不过……严令不许出入自是理所当然,只是要将病死之人的尸身焚烧是何道理,这恐怕有些困难。”   华羽衡没有法子给她解释什么是病菌存活的时间,什么是接触传染,只能笼统地概括了几句,华宇斐知道她在医道上颇有研究,连太医院的几个老太医都夸赞,也无心过问细节,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朝里派谁去才能说服百姓配合。   “不如……我去吧……”   第 53 章 瘟疫   第五十三章 瘟疫   “啊?”   与皇帝的惊呼出声不一样,容温云只是诧异地抬起眼睛来看着她,既没有反对,也没有质疑。   华羽衡却伸手将他的手指握在掌心,指腹缓缓地摩蹭着他掌心的薄茧,转向皇帝笑了笑:“让我去吧,以后我就算想替你做点事,恐怕也没机会了。”   “胡说什么!我……”   华羽衡弯了弯眉眼,点点头,却打断了她的话:“我是说真的,北戎那边你迟早要松口,就算你一直不松口,我也不想天天对上那父子两人……就趁这个机会一次解决吧。”   “怎么解决?”   华宇斐问得迟疑,她隐隐约约猜到了华羽衡的意思,所谓的“一次解决”,绝不会是劝退穆清飞这么简单。   “让我这个皇上跟前的红人沁王爷‘死’在疫区,既不伤你的名声,又能让我离开京城如愿以偿,不是很好么?”   身边的男人神色一紧,便被华羽衡轻轻抱住了,温暖的手心覆在他手上:“到时候我们就在山清水秀的地方买个宅子,随便做点生意,好不好?”   “就知道你整天想着抽身,”华宇斐白了她一眼,有些没好气:“你真是……唉,你以为平民百姓就这么好做啊?”   “当然不好做,不过有你做皇帝,至少也不会太难吧,”华羽衡朝她笑了笑,半是调侃,半是认真:“乱离人不如太平犬,要辛苦皇姐为我们这些平民百姓造一个太平盛世了。”   “罢了,你这性子,朕也知道留你不住,”华宇斐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看向她的时候已有了决断:“不再从长计议了?你就不怕真的染上病?”   “不会的,我去的话,至少也有八九成把握……”华羽衡清晰地回话,眼神却落回了身边人身上,像是在柔声保证。   容温云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顺从地任由她握住手。只是送走了华宇斐后,略略向她身边靠了一些,伸手圈在她腰上。   华羽衡有些好笑地拍着他的肩背,对着这个偶尔会有一些类似撒娇举动的男人,她还真是忍不住想要把他当孩子一样宠溺:“你不想我去?”   男人埋在她肩上的头摇了摇,却不肯抬起来,华羽衡伸手抱住他,沉默了一会儿:“要是你实在不想我去,那我就不去……我明天就去跟皇姐说,你别急……好不好?”   “不是……”男人还是摇头,只是这一次,动作有些迟疑,停顿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你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华羽衡摸了摸他的头发,低下头去亲他,十分肯定地点头,在她上医学院的第二年,就遇到了非典的爆发,因此不论是理论知识还是实践经验,她都是有一些的。而灾荒引起的疫情一般不会是什么不治之症,只是由于药材的严重短缺才会显得那么厉害。   她去疫区,能不能控制灾情、降低死亡人数且不论,最不济,全身而退的把握是有九成九的。但如果剩下的那一分会让容温云觉得不安和难以忍受,她也并非一定要选这条路。   “我跟你去,好么……?”   男人微微仰着脸看她,显出叫她难以拒绝的表情。华羽衡狠下心摇头:“不好,你身体底子不好,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你担心的话,我就不去了,嗯?”   “那我等你回来……”   容温云不再看她,呢喃了一句埋进她怀里。华羽衡欣慰地抱起他往屋里去,怀里的人稍一挣扎,对上她凝视的眼眸,便收敛了全部动作,顺从地启了唇任由她吻进来,面上也迅速染了酡红。   翌日早朝结束,沁王爷自请前往河西坐镇,暂领河西道所有事务的消息很快在京中传开来。城中和近郊的许多富商巨贾都感动于沁王心系黎民,不计安危的举动,由“醉客乡”牵头,在短短两日内,捐出了河西近一年的租税。   “以苍生黎民为重”的理由搬出来,皇帝虽然默许了将穆清飞赐婚华羽衡,但却表示要将婚事延后到沁王爷功成归来。   “她们中原人说‘夜长梦多’,国师……那皇帝说的分明就是拖延之词。”   说话的女子紧紧皱着眉,正是这次作为方诺副使的贺兰确,方诺也不信华羽衡会就这样轻易妥协,但穆清飞不想逼得她抗旨,更希望她能够真正接受他。因此,他也只能传信回国,在这个行馆多待上一个月。   华羽衡的举动却是叫人颇为不解,先是在太医院搜罗了许多药材,又到宫中绣坊讨了几个能手,用了两天时间赶制出许多面罩。   连太医院派去协助她的年轻太医也很是疑惑,好不容易等她对站在门口相送的夫郎依依惜别完,还未上车就急着探她的口风。   “京城传言王爷对正君宠爱有加,今日一见,果真是鹣鲽情深,叫人羡慕啊。”应仲尧曾被召到王府为容温云看过脉,也就表现得熟络一些:“下官观王君面色,较年前要好上许多……显是调理得当,王爷真是回春妙手……”   她说得虽然是恭维华羽衡医术的话,却正巧撞对了地方,华羽衡最担心的莫过于容温云的身体,听她这样说,面上也露出一点笑意来:“应大人过奖了,”   两人寒暄一阵,华羽衡知道应仲尧满心不情愿,却迫于无权无势,在太医院中不得重视,才会被派到河西去。想到这次之后便能带着夫郎孩子四下自在,心情大好之下也就顺口安慰了她几句,说了面罩的功效来安她的心。   “只是加了几层纱和一点药粉就能防止染病?”   华羽衡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也不愿多费唇舌解释其中的道理,只含糊地答应了几句,就开始看起河西道的各类呈报。太医只需要负责疫病一块,她却是要统筹赈灾粮款药材的各个方面的。   自从华羽衡临时接手河西道的所有事务,赈灾的事便有条不紊地开始进行。这一来,朝上日日被皇帝斥责的官员松了口气。河西道的百姓更是交口称赞,大呼青天,对她要求的将病死之人的尸身焚烧等事,也不再有太强的抵触。   这一方面自然是因为她的手段不错,另一方面,也是她的身份起到了重要的作用。皇帝最亲的妹妹,又是年富力强正当年,谁也不愿意得罪她,克扣灾款、拖拖拉拉的事情,也极少出现。   然而疫情得到控制,灾民大部分都安顿下来,春种也都由朝廷发下后,却忽然传回她也染上疫病,一病不起的消息。   原本还准备着等主人回来办喜事的王府立刻陷入了混乱,贤王妻夫二人游历在外,只留了容温云一人独撑大局,没有两日便支持不住地倒了。   “怎么回事?他怎么会昏倒?”   年纪不轻的太医暗自抹了一把汗,一边暗暗疑惑宫里贵君病了都不曾见皇帝这么担心过,怎么沁王君一昏倒,却把皇帝都引来了,一边跪下行礼回禀:“回皇上,王君是有喜了,只是这几日可能、可能是忧思过度……才会……”   说起来榻上躺着的男人除了有点劳累外,其他倒真的没什么不对劲,只是这些天华羽衡病重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她也就顺理成章地认为容温云是“忧思过度”了。   华宇斐不由松了口气,尾角上挑的凤眼闭了一会儿,复又睁开:“你下去开个保胎的方子,熬了药送过来,这几天就留在王府伺候吧。”   太医唯唯诺诺地应了退出去,偷眼看了看皇帝一脸凝重的神色,不解地暗自摇头,听得帷帐里有轻微的悉索声,知道床上的人醒了,也就躬身退出去开方子了。   华宇斐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等在外面的侍从却匆匆忙忙地进来,见她面有不豫,不禁战战兢兢地跪了下来:“皇上,北戎殿下在外求见。”   “朕没心情见他,让他回去。”   “可是他……皇上恕罪,他说一定要见到皇上,否则不会回去。”   “放肆!他当朕这凤华王朝是他的北戎么!”   “奴才该死,皇上恕罪……”   华宇斐额角轻跳,想起昨日收到的快马回报,更是一肚子无名火,见听雨扶着容温云从内室出来,才勉强笑了笑:“妹夫怎么起来了,还是应当好好歇着……”   “劳皇上挂心……”   “免礼……快起来,”华宇斐阻止他拜下,一边吩咐一旁的听雨:“扶你家王君坐下,他有了孩子,以后你要多注意些。”   “呃……皇上……”   “皇上,北戎穆清飞求见凤朝皇帝陛下——”   听雨好奇地向窗外看了一眼,才发现屋外影影幢幢地站了不少人,有些是皇帝带来的侍从,有些是府里的侍卫下人,而一身素白骑装的男子直直地跪了下来,正是方才高声喊叫的穆清飞。   “皇上……”   “让他进来!”华宇斐怒喝了一声,有些压不住烦躁的感觉,在意识到容温云和听雨都怔怔地看着她后,才不得不冷静下来:“宣——”   门外的侍卫松开了穆清飞,他也不再计较,匆匆忙忙地进来行了个礼,便开口恳求:“穆清飞参加皇上……皇上,沁王爷身入灾区,以至染上疫病,请皇上开恩,接王爷回京救治。”   “六殿下何出此言?”华宇斐一怔,便恢复了笑容:“在疫情能够控制前,封锁河西道,许入不许出是朝廷的严令,若是朕朝令夕改,岂不是贻笑天下?此事休要再提。”   “那就请皇上下旨,准许清飞与太医一同前往河西道。沁王既是清飞未来的妻主,清飞前往陪同总在国法情理之中了吧?”   第 54 章 恶梦   第五十四章 恶梦   “六殿下这是何苦?你与羽衡亲事尚未议定,羽衡身染沉疴,朕甚是过意不去,定会为殿下另寻觅得如意妻主,”华宇斐耐心道:“殿下是我凤朝上下的贵客,去河西的事,就莫要再提起了。”   “皇上,清飞虽然不曾受过中原礼乐教化,一夫不二嫁的道理,却还是知道的,皇上既已允婚,穆清飞就是沁王的夫郎,”穆清飞抬眼看着几人,眼眶红红的,显而易见是哭过了,在华宇斐面前屈膝跪了下来:“请皇上开恩,让清飞去河西侍奉妻主……”   华宇斐下意识地往容温云的方向看去,随即却又移开眼神,不肯与他对上。略略迟疑了片刻:“不可,若是殿下在我朝染上疫病,朕岂不是愧对北戎国主的一番好意?”   “清飞是自愿前往的,如果皇上不放心,我可以在临行前,立下生死书,此后生死荣华,都不会影响凤朝与北戎的邦交。”   “可是……”   “姐夫,听说那个紫蓿又来……啊!皇上您怎么在这……”   匆忙冲进来的华羽慎打破了一瞬的沉默,华宇斐瞧了他一眼,示意他免礼起来:“慎儿怎么过来了?”   “我刚才听管家说姐夫晕倒了,紫、呃,穆殿下还带人闯了进来,这才过来看看,”华羽慎提着衣摆凑到容温云身边,面上的姿态自有一番防御意味:“姐夫,你怎么样?太医瞧过了吗?”   他在椅子边略微蹲着身子,露出满心担忧,容温云有些尴尬又有些欣喜,讷讷地对他说了太医的诊断。   “啊!太好了,二姐肯定会开心死的……”   “慎儿!”   “少爷!”   华宇斐喝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听雨更是连忙扯住他,他这次意识到不对,转到容温云身边仰起脸来安慰他。   容温云勉强笑了笑,一手轻轻按在腹上,一边看向还站在一边的穆清飞:“殿下,疫区的情况大家都是一知半解,殿下这样乱了阵脚地过去,非但于事无补,恐怕还有染病的风险,还是请殿下在行馆静候消息吧……”   “我不怕,如果能治得好,染上了又有何惧,如果……如果真的是不治之症,清飞也就认了……”   他停顿了片刻,定定地看向容温云:“沁王待你情深意重,如今她染病不起,你却……罢了,王君要怎么做是王君的事,可是清飞主意已定,还请王君成全。何况,清飞此次带来了两株雪莲,算得上十年难得一遇的圣品良药,对沁王的病势或有功效……”   容温云还要再劝他,华宇斐却挥了挥手,示意两人都不必再说:“殿下既然这样说,朕便准了你。你自去太医院寻孙医正启程吧。”   穆清飞匆匆向她行了告退礼,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容温云有些木然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也不必担心,羽衡自会好好处理的,如今你又有了孩子,只要照顾好自己就是了,”华宇斐从椅上起身,在窗前踱了几步,回头安慰他:“羽衡传信回来,一切还照原计划,等她从那边脱开身就会回来接你和唯儿。”   “刚刚差点说漏嘴,”华羽慎吐了吐舌,有些抱歉地笑道:“不过幸好那个殿下也没有发现不对劲,不然二姐肯定要怪我的……”   容温云勉强回了他一笑,有些掩不住的担忧,向华宇斐福了福身,迟疑着道:“皇上,我……”   “你刚才还累得晕倒,实在应该好好歇息,”华宇斐截断了他的话,示意听雨扶他:“再怎么样,也要为你腹中的孩子想想……好了,朕还有事,慎儿,你二姐不在家,你要照顾好你姐夫……”   华宇斐自然很快回宫了,不知道她何时发下的旨意,穆清飞翌日便随着孙太医一行出发了,容温云听华羽衡说起过方诺与他的关系,不由有些疑惑方诺怎么肯放他去情况尚不稳定的河西。谁知入夜后,听雨竟进来回报说方诺当晚也连夜启程,离开了北戎在京城的行馆。   他怀胎尚不稳,虽然极为嗜睡,却无论如何也睡不安稳,晚上总是翻来覆去地,好一会儿才能迷迷糊糊地睡去。   听雨在帐外听得悉悉索索的动静一直不停,好不容易见他睡稳了,才敢轻手轻脚地上前,打算替他熄了灯烛。   暖黄的光映出帐子里的人影。盖了厚厚的锦被,却还是能瞧出他畏寒的样子,以微微蜷缩的姿势侧身躺着,空出了一大半的位置,似乎对枕边人的缺席极为不满,时而不安地轻轻挣动,却没有醒过来。   听雨持灯的手一顿,有些不忍心地将灯台放回了原处,外间一声轻微的响动,已经立了一个修长的身影。   “出什么事了?”   听雨看了一眼凭空出现的人,摇了摇头轻轻指了指帐内,往外间走了一些:“没事,王君睡得不安稳,就不熄灯了,我在这里守一会儿再去睡。”   华风默然点头,想了一会儿才道:“皇上有令要我进宫一趟,赵林带人守在外面,有事的话可以喊她进来。”   她转身要走,余光瞥到听雨缩着手脚的模样,还是停了下来,轻声嘱咐道:“上半夜你守着,到下半夜把安宁叫起来帮你。”   华羽衡这次去河西,却把几乎从未离开过她身边的华风留了下来,一方面是不想让她去疫区,另一方面自然是放心不下容温云。因此她便成了容温云的侍卫,日常也会在他身边跟进跟出,府中的事,她的话可以顶半个主子的意思。   听雨点头应了一声,面上止不住热起来,幸而屋里光线昏暗,华风又急着离去,也并无注意到。   “啊呜……阿爹……娘娘……”   男人从不知名的沉思中回过神来,看着一屁股跌坐在床上的孩子,不由有些惊喜,轻手轻脚地把他抱进怀里,低声哄着:“宝宝……你刚刚说什么?”   “阿爹……呜阿爹……”   不知孩子是不是听懂了他的话,竟然真的又再重复了一遍,在他怀里舞动着白白胖胖的手脚,喃喃不清地喊了两句:“娘……娘娘……”   接连着叫了好几声,容温云却一直在发怔,小小的孩子大约是觉得被冷落了,不甘心地闹起来,呜呜咽咽地瘪嘴哭着。   容温云不自觉地抱紧了他,低头亲着儿子柔软的发:“宝宝乖,爹爹在这里……你娘很快就回来了……乖哦……”   他温柔地拍着孩子的背,孩子却越发闹得厉害,甚至大力地扭动挣扎起来,听雨在旁见状,怕孩子伤到他,忙上前接过孩子,一边扶他坐下来:“王君,你要小心身子。”   屋外正对着的荷花池已经冒出了几片绿叶,虽然还没到开花的时节,却也有一些初夏的清凉意味了。   他的身子正是乏力的时候,听到听雨这样说,也就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并无变化的平坦腹部,微微笑起来。   虽然不清楚华羽衡那边的状况,却可以想象得到她回来若是知道他……恐怕是又要高兴又要担忧的。   孩子的注意力很快被安宁手中拿着的糖果吸引住,咿咿呀呀地在听雨手上动着,容温云笑了笑,心头却忽然一跳,让他一时脱力地坐倒下去。   幸好身后就是柔软的床榻,他靠着轻喘了片刻才缓过来,不远处听雨和安宁都注意着唯安,并没有发现他的不对劲。倒是被听雨抱在手上的儿子,从听雨肩头看过来,嘴一瘪就要哭闹。   这样小小的孩子竟然能看出他的不适,不知道是不是父子连心呢。瞧着儿子与华羽衡极像的眼睛,容温云有些意外地窝心,对他笑了笑,张开手做了个抱抱的动作,孩子果然就笑开了眉眼,挥着手要过来。   “王君,你不能这样惯着小少爷啦,”一向不怎么说话的安宁难得开口道:“他现在都不要我们抱了。”   “没关系的,你们去休息一下吧,我抱他睡一会儿午觉,宝宝也很乖……”容温云伸手接过他,放在身边,看着他们笑着走出去,便低头轻拍着哄着儿子:“对不对,宝宝……”   “爹、爹……娘娘……”   孩子似乎刚学会了这两个字,时不时地重复着,容温云眼里一酸,轻轻拍着他的手也停下来,侧身躺在他身边:“宝宝乖……娘很快就回来了……你也想她了对不对……”   “傻孩子,你不想我么……”   “我……我也想,很想的……羽衡,你看……唯儿会喊娘了,你看……”   熟悉的面容忽然出现在眼前,声音是对着他的时候特有的柔和。他红了眼,急着说出了心里的话,也顾不得窘迫,就要去抱身边的孩子给她看。伸手却没有摸到儿子柔软的身体,不由一阵呆滞。   “宝宝、羽衡……呜……宝宝……”   对他永远是温柔呵护的女子却不曾如他想象地那样抱上来,只是抱歉地看了看他,低头笑起来:“对,要记得,你还有宝宝……”   榻上的男人蓦然惊醒,几乎是直直地坐了起来,惊醒了身边的孩子,哇哇地大哭着。他心乱如麻,一时竟忘了要安抚孩子,只是傻傻地下了床,无目的地寻找。   “羽衡……你在哪里……”   “王君!出什么事了?”   听雨和安宁大约是听到了孩子的哭声,急急忙忙地冲进来,却见他披散着发,连鞋子也没有穿,茫然地立在床边。   “王君!王君?您怎么了?”   “羽衡回来了?”   “没有啊,王君,皇上不是说,王爷不是还要过些日子才能脱身回来么?”听雨疑惑地看着他,看着安宁哄好了孩子,才稍微放下心来:“王君,您做恶梦了?”   “我要进宫……”   第 55 章 真假   第五十五章 真假   “我要进宫,听雨,递请见帖给凤君,”他说得又急又快,听雨几乎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只是愣愣地点着头。   明明一切都按照他们当初的部署在进行着,为何他会有那么不安的心境?明明她很快就能够回来,为何他会有再也难见到她的错觉?   虽然快到晌午,听说是他递了求见的帖子,齐乐还是很快命人宣了他进去。他进门的时候,齐乐正在跟女儿说话,见是他来了,便很自然地招呼孩子唤他。   虽然他并不时常进宫,孩子还是认出了他,乖巧清晰地喊了他一声,早已没了三年前的那种生涩和顽皮,被仆从领下去的时候也极有礼貌。   “我听下面人说你急急忙忙递了帖子,怎么,有急事吗?”   “凤君,温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可是,有件事实在心里不安,”容温云对他行了礼,才由听雨扶着起来:“凤君能否代温云求见皇上?”   “求见皇上?”   齐乐有些惊讶,容温云迟疑片刻,还是一横心点了点头:“是,请凤君相助……”   他想起那天皇帝说的话:再怎么样,也要为你腹中的孩子想想……   什么叫“再怎么样”?当时听起来尚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想到方才的梦境,他却怎么也定不下心神。   “皇上上个月刚纳了两位新侍君,这几日很少过来,本宫本不愿……”齐乐看了看他,有些无奈叹了一声,松口答应道:“好吧,本宫让人去向皇上禀告,但皇上能不能过来,就不是本宫可以决定的了……”   “谢谢您……”   齐乐摇了摇头,见他一脸掩不去的担忧之色,猜想他定是放心不下华羽衡的事,心里也有些软,不由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沁王是皇上最亲近的妹妹,虽然不能让她回京,但皇上定会不遗余力地救治于她。前日皇上还特意吩咐宫中快马赶上孙太医,将刚贡上来的几株灵芝送去了……”   容温云端茶的动作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连茶水泼到了手上也没有察觉,如果没有出意外,华宇斐何必要让人快马追赶将灵芝送去?   齐乐见他脸色愈发苍白,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索性不再开口,只等着去传信的人回来问清楚华宇斐能不能过来。   谁知传信的人还未到,华宇斐却先赶到了,一见容温云的样子,心里也猜到了八九分,一边吩咐他免礼,一边要齐乐扶他坐下。   “妹夫现在怎会进宫来?可是家里有什么事?”   “皇上……”   容温云的声音不可自制地轻颤着,他攥紧了手却控制不住,坐在椅子上的身体也绷得笔直,似乎随便碰一下就能跳起来:“皇上,我只问一句……她好不好?她怎么样了……”   他说到最后,已经带了不自知的泣声,只是眼睛还大睁紧紧着看住她,似乎明知不可能,却还在期待对方能够告诉自己一个好的答案。   “她……会没事的……”   男人闭着眼坐回椅中,眼神直直地看着不明的方向,不知过了多久才猛然站起身。或许是起身的动作过于猛烈,下腹牵起一点刺痛,钻心刺骨地让他死死咬住了唇:“让我去,我要去见她……”   华宇斐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对她提出这种要求,穆清飞要去也就算了,她管不着也不想管,何况他好歹还带了两株雪莲,说不准可以帮上忙。可是容温云也要去,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   华羽衡的信上写得明明白白,她不知感染了什么病,用一般的法子却怎么也不见效,让她千万等疫情消退了再告诉容温云,不要让他去疫区冒险。万一她真的再不能回来,只求她好好照顾容温云父子二人。   她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暗中招募了不少民间名医,源源不断地将各式珍贵药材送过去,不但不能自乱阵脚,还要帮着华羽衡瞒住他,实在是没有心思跟他争论该不该让他去河西的问题。   “皇上,请你让我去,我想她,我想见她……”   他就那样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比前些天穆清飞的据理力争更难打发,华宇斐想到那个眉眼清冷的表妹,对着这个男人几乎是百依百顺的温柔。再想到她若是拖不到疫情消退,便是要孤苦一人走完最后一程,终究是不忍心,破罐子破摔般挥了挥手:“算了,去就去吧,明日一早我就派人护送你去。不过,唯儿你不能带去,他还这么小,身体也不算好,还是带进宫来,让齐乐带一段时间……”   想到那个孩子,说不定就会是华羽衡唯一的血脉,她自然不忍,齐乐看着他们忧虑愁苦的样子,明白华羽衡的情况不是太好,自然没有异议地答应了下来。   容温云略微迟疑了片刻,便点头应了,华宇斐见他额上都冒出细汗来,一手紧紧捂在腹上,忙让随行的太医过来诊脉,扎了几针安抚了胎息,才宣了步辇送他回去。   华宇斐有些感慨,一方面觉得华羽衡终于等到了这个男人全心全意的感情,一面却又觉得不忍,看着站在身边,已不如当年风华正茂的结发夫郎,不由涌起满腔柔情,轻轻展臂抱住了他:“明天你去把那孩子接进宫来,若是……咱们就把他当做自己孩子带着……”   虽然有诸多不便,齐乐还是拿面纱罩了面,亲自到了沁王府,还未进屋子就听到了孩子的大哭声,容温云抱着哭闹不休的孩子,眼里满是不舍,却还是狠心抱着他往外走。   “王君,小少爷大概是饿了,先让他喝点粥吧……”   听雨也不让他放下孩子,就着方才的姿势喂孩子喝了几口米粥,容温云又抱着他走了几圈,听得他声音慢慢低下去,像是睡着了,才小心地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亲:“宝宝……都是爹爹不好……”   从京城到河西虽不算近,日夜兼程赶路的话,也不过是五六日的路程,容温云把臂弯里睡熟的孩子递到齐乐手中时,穆清飞已然赶到了河西,飞马奔进钦差行辕。他本就精通骑术,北戎使臣带来进贡的马又是极好的。竟然只用了四日的时间。   出示了皇帝的旨意,却又得到华羽衡不在行辕,而在城外一处别院的消息,禁不住眼前一黑,扶着桌子歇了一会儿才稳住心神,一边翻身上马,一边吩咐下人拿着他的信物通知还在落后面的太医一行人,让他们直接赶到别院去。   “王爷,外面有一位穆公子求见。”   华羽衡勉强自己喝下一整碗的药汁,喘了口气才恢复了点力气,看向在她身边守了两天依旧神采奕奕的年轻太医,不由疑惑非常,照理说她和应仲尧吃住都在一处,出入诊治病人时,也都带上了面罩,为何应仲尧生龙活虎的,她却病得迷迷糊糊呢?   “王爷,穆公子求见……”   应仲尧见她看着自己神思不定,以为她没有听清,就又重复了一遍。   想不到那位殿下还真的对她动了情,竟然不顾危险地赶到这里来。华羽衡微微皱眉,似乎是想到了这位“穆公子”是何许人物,不甚精神地挥了挥手:“不见,让他回去。”   “可是王爷,他带了两株雪莲来,还说有皇上的口谕要宣布,”应仲尧已经习惯了她的淡漠,只是想到门外那位显然是连日赶路,面色憔悴的小公子,又有些不忍心,劝道:“王爷是不是让他进来一趟?”   华羽衡在床上躺了不少时日,对她的照顾也很是感激,听她这样说,也不愿太驳了她的面子,便稍微往床头靠了靠,坐起身子来点了点头:“他一定要进来的话,记得给他拿个面罩……”   下人出去通传后,很快便带了一个人进来。穆清飞戴着下人送出来的面罩,口鼻全都捂着,只留了一双敛水一般的眼眸,在看到她的瞬间就红了眼眶。   “王爷……”   他低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已经是似哭非哭,应仲尧赶紧交待了他一些预防疫病的常识,很快就识趣地退了出去。   华羽衡看着她顺手将所有的下人都带走,不由为她的“聪明”哭笑不得,她原本喝完药十分困,见穆清飞端坐在床边,也只得强打精神点了点头:“殿下说带来了皇上的口谕,不知皇上对臣有什么吩咐?”   “没有口谕,我骗你的。”   他承认地毫不犹豫,华羽衡虽然方才也猜测口谕什么的不过是他的借口,现在倒真是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得笑了两声。   “如果我不这么说,你肯定不会让我进来,”穆清飞却丝毫不觉得尴尬,反而有些理直气壮的模样:“皇上还派了太医来为你医治,很快就会到的,你……你怎么样了?”   “呵,暂时死不了,”华羽衡无奈地叹了口气:“既然你看也看到了,还是快些回去吧,免得令尊担心。”   “不,我不回去。”   他倔强地站着,见她一直沉默,便慢慢在床边跪了下来:“我知道你答应娶我只是拖延之辞,可是你那样为他,他、他也没来啊,就让我留下来照顾你……”   华羽衡没力气跟他争辩,只是看了他一眼,稍微闭目想了想,缓缓开口道:“他不来是因为他不知道我这里的情况……”   她微微苦笑,声音也低了下去:“不过,我倒真希望他知道了也别来……”   第 56 章 重逢   第五十六章 重逢   穆清飞开始时并没有明天她话里的意思,只回想着太医对他说的一些照顾她要注意的事,一边伸出手来想要替她诊脉。   北戎风情较为粗豪,他虽然身为男子,因为医术不错,也替不少女子诊过脉,并没有那么多忌讳,然而看到华羽衡双手都平放在身侧,整个人几乎埋在被子里,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神采,不由又是难过,又是尴尬,有些无措地僵着。   华羽衡倒是明白了他的意思,稍微摇了摇头,往后靠了一点,半躺下来:“一点小事,不劳烦殿下挂心。”   “你、你别这样……”穆清飞似乎是急了,身子往前倾着,想要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我不是来逼你的,我知道你不想娶我,可我喜欢你,想帮你,总没有关系……”   “殿下,您不必这样待我,”华羽衡颇有些无奈地睁开眼来,对他道:“我这场病,说不定是上天给的报应呢。”   她制止了穆清飞要出口的反驳,轻声笑了笑:“就算我没有病,原本也是打算好了要装病诈死脱身的。这件事早已与皇上和温云商量好,只是瞒着你罢了,所以他才会不知道我是真的染了病……”   穆清飞明白过来的时候,不由睁大了眼睛,眼里不可遏止地漫起水汽,看向华羽衡波澜不惊的表情,一直以来的坚持终于有些松动,讷讷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所以,我不值得你付出什么,”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华羽衡自在了很多,看着他瞪大了眼忍着不掉泪的模样,也就有些心软:“殿下,你很出色,将来也定能找到真心疼爱你的妻主……抱歉……”   虽然她当时定下了这个计策,并没有觉得有太多歉疚,看到少年不管不顾地兼程赶来,到底是撑不住面上发红,但还是将计划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便是希望他不再纠缠于盲目的情感,早些泥潭抽身。   奈何少年虽然红着眼眶默默不语,半举着的手却一直没有收回去,执意地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华羽衡颇觉无奈,僵持了片刻还是伸出手来,任由他按住了手腕诊断。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都已经移到地平线上,穆清飞眉头却越皱越紧,换了好几种方式诊了一遍又一遍,不肯放开她的手。   “殿下,药医病不医命,请放手吧……”   她前世也是学医的,生老病死看过许多,总劝别人要看开,临到自己头上,才知道总有一些人是终一生都很难舍得下的。   若是对面坐的男人是她心中深爱,魂牵梦萦的那个,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说出这些话来安慰。但眼前的少年毕竟相交尚浅,她也希望能劝得他“放手”。   “不……我也骗过你啊,我们就算两清了,我不放……”   “殿下,权当这是给我的报应,放手吧。”   “不,”穆清飞仍是这一句,只是语气里的坚定比方才更甚:“那我不怪你,就不会有什么报应了……我不怪你。”   “殿下……”   “我会治好你的,”穆清飞定定地说着,极快极流畅,似乎慢一些就会影响到这句话的效力一般,飞快地从随身带来的盒子里取出一株雪莲:“你看,我带了雪莲来,一定可以治好你的。”   华羽衡没有再说话,只悠着他在书桌边立了许久,寻思着方子。虽然感动,她心里却早已经放进了另外一个人,她不能回应他的感情,便只能不再给他任何期待。   在穆清飞到来后,应仲尧负责的事便减少了很多,一来是疫情渐渐得到了控制,得病的人数没有再继续增加,二来是穆清飞和刚赶到的老太医很快接手了照顾华羽衡的事,让她一时间清闲下来。   因此当她看到又是一辆马车在两队黑甲侍卫的护卫下疾驰过来时,几乎有些呆滞,难道皇上派出的太医还是一波一波到来的?   “皇上有旨,我们王君可以入城照料王爷,”听雨从渐渐慢下来的马车上探出头来,将明黄的绢帛展示给守卫看。   赵林作为王府侍卫总管,自愿一路跟着护卫容温云而来,此时也就从听雨手上拿过了圣旨,翻身下马走到前面与守卫们交涉起来。   “等等——”   那守卫看了一阵,才一扬手示意放行,车上却忽然传来阻止的声音。听雨缩回车中,扶着容温云下了车,见他面色苍白如纸,不由担心:“王君,我们先进去再说吧。”   “不,我进去就行了,赵林,你带听雨回京去,”他们一行人一早就得到了华羽衡在别院的消息,因此没有走冤枉路,也没有进入华羽衡所划定的“重疫情区”,容温云看了看一路跟随的几人,感激地笑了笑,朝身后不起眼的角落里看了看,又道:“皇上只是让你们护送到这里,你们都回去吧,华风,你也跟他们一起走。”   “不,皇上以前还说过让听雨好好伺候您呢,”听雨扶住他的一只手,执意不肯离开:“请王君不要让听雨走……”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被容温云点到名字的其他几人,像是在寻求支持。华风很快给了他支持,她索性将面罩带在了脸上,直直往里面走:“王君,华风是王爷的贴身侍卫。”   “王君,不如这样吧,”见他面上毫无血色,瞧着院子心急如焚却还要再开口劝,赵林连忙上前,指了指马车边整齐站立的两队人马:“她们有些是府里的侍卫,有些是皇上亲赐的御林军,王君不如随他们自己的意思,若是想要留下就留下,不想留下自行回京去,绝不加任何怪责。”   容温云出神地看着眼前的别院,围墙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植物,绒芽般的鲜润色彩让人不自觉地便会生出希望,他心里想着,念兹在兹的人就在里面。   赵林见他没有反对,就当他是默认了,很快把人马分成了两拨,府中的侍卫大多数是贤王带出来的兵,又在新皇登基时和他一起守过王府,对他和华羽衡自然是忠心耿耿,有好几个都不肯离去。   容温云没有再劝她们,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在到达这里的那一刻,甚至是在出了王府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他的妻主牵绊住,只想快些再快些地,到她身边去。   守卫刚捧着圣旨进去,华羽衡便醒来了,这些时日她都是时而昏迷时而清醒,醒来的时间并不固定,伺候她用膳也就是件不定时的差事,一天十二个时辰,她身边都是需要有人守着的。   因此看到眼圈微微发红的少年和应仲尧一人守在一边,她也没有太多讶异,只是轻咳了一声,看向急匆匆进来的守卫。   “皇上有旨,命沁王君入城照顾……”   “什么?不行、咳咳,不行,快让他回去……”   原本她虽然卧病在床,气色不好,却很是气定神闲,没有什么急躁的样子,听了守卫通传却急着要支起身子,连无甚神采的眼眸都漫溢着焦急,甚至推开了应仲尧的扶持要起身下床。   “王爷……羽衡!”   她和应仲尧拉扯的时间里,容温云那边早已经将所有下人做了安排,带着几人戴好了面罩进来,听得屋里乱糟糟的情况,更是加快了脚步。   容温云进屋时,整颗心便都悬在了摇摇晃晃站着的妻主身上,看她往一边跌去,连忙低呼了一声上前扶住她。   华羽衡听到他的声音,更是又急又气,差点要晕过去,只因他扶着自己,才稳住心神勉强站着,迅速地看了他一眼,就偏开头不再对着他,声音也沉了下来:“你来做什么!应大人,你带他换过干净衣物,立刻离开这里。”   迎面对视的时间虽然短,也足够容温云看清她的面容。原本白皙淡雅的脸苍白消瘦了许多,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眸也凹陷下去,迅速掠过他面上时带了心痛和不忍,却再不肯回过身来。   他知道她是怕传染了他,更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地离开,心里却蓦然委屈起来,眼里又热又胀,甚至没有心思去管身边还站着的几人,飞快地伸手从她身后圈住了她的腰,将脸埋在她肩上。   他手上用了极大的力气,几乎是死死抱住她。但这世间男子的力气较女子来说本就小上很多,华羽衡并非挣脱不开,只是怕动作大了伤了他,一时不敢乱动,只任由他抱着。   肩背上缓缓蔓开的湿意让她心头一震,细细碎碎的心疼越来越厉害,僵直垂在身边的手终于覆上容温云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轻轻摩挲着:“傻孩子,这里环境太杂乱,你的身子受不住的,快回去……听话,好不好……”   “羽衡……羽衡……”   伏在她肩上的男人不断摇头,无声地呜咽着颤抖,四下站着的人开始是被她的言辞喝骂震住,此刻才都纷纷反应过来,看着男人隐忍无声的哭泣,微微颤动的身体,也不由觉得动容,很快退了出去。只留下伺候华羽衡日常喝药用膳的人留在外间候着。   华羽衡恨不能立时将他拥在怀里,却又怕他染上病,只得克制又克制,尽力平稳着声音劝他。然而容温云却像是铁了心思,无论她怎么说,他也只是无声地摇头,不肯听从她的安排。   “王爷,你站了这么久,该坐下来喝了药休息了。”   第 57 章 病势   第五十七章 病势   说话的是从容温云进门后就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穆清飞,华羽衡面上不由有些复杂。这个少年明知她有心相欺,还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许多天,言语里只希望她能早些好起来,眼见她病势一日重过一日,背着她的时候也没少掉眼泪。   然而她心里早就认定了感情必须是忠诚于彼此的,与容温云几年相处,更是恩爱非常,以前总觉得穆清飞有所图谋,自然算计地心安理得,现在知道了他对自家的心思既真又重,便有些尴尬。   何况容温云刚到,她却叫他瞧见了另一个男人守在床边,虽然她清醒时都会留下一两个旁的人在身边,极力避免了孤男寡女的情况,却总觉得容温云会不快。   但紧紧贴在她身边的男人并没有恼的意思,听到穆清飞一句话,还不及思考他为何守在这里,便先忙着扶她坐回床上。   他不肯听话离开,默默地扶着她,替她堆起了枕头靠着,华羽衡又想把他好好抱抱,又想让他早些离开,任是往日极有决断的性子,这时竟也拿不定主意。只沉默地靠在床头不开口说话。   穆清飞自然懂得他们两人的心意,不由又是羡慕又是黯然,低着头托着盘子将药端到容温云面前,便一欠身退出去了。容温云十成心思倒有八九分落在华羽衡身上,只是匆匆点着头,接过来到床边。   “羽衡……把药喝了……好么?”   华羽衡想起以往多数时候总是自己在照顾他喝药,一心只想着把他的身子调理得好些,可如今自己却病得七荤八素……反倒要连带他受苦……   她心里一阵苦涩一阵甜蜜,才转过头来想再劝他,却见他捧着还在冒着热气的药碗跪在床边,眼里不断落下泪来,乱七八糟的心思顿时都成了心疼,飞快地伸手拿掉了碗,捧住他的手仔细察看。   “烫着没有?”   药入口还是很热的,那手上自然烫出了一片红色,华羽衡心疼地连声唤人拿药来给他擦。容温云听她到底是开了口,心里一松,眼泪更是抑制不住地扑簌掉落。华羽衡无奈地叹了口气,双手拉着他起来,动作停顿了片刻,还是将手掌按在他背上轻轻拍抚:“别哭了……乖……是我不好,不哭了……嗯?”   “我想你……很想……”容温云伏在她肩上呜咽着,不再是方才的那种隐忍,而是一声声都带着委屈和恳求:“不要让我走……我陪你,呜、我想和你……和你在一处……”   华羽衡虽然伸手抱住了他,却极注意地不正对着他说话,轻声地哄着应了他,便伸手将他推到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见他虽然眼眶微肿,面上也都是赶路的疲惫,精神却还好,心里才稍微放松:“留下来凡事可一定都要听我的。”   容温云见她心软松口,自然忙忙地点头,一边伸手要去抹眼泪,生怕她看到满面的泪痕,手上动作还没完,却被华羽衡一伸手狠狠拥进怀里:“别动,别正对着我说话,就这样让我抱一会……一会儿一定记得拿预防的药把全身泡泡。”   这个拥抱极有力,完全感觉不到她的虚弱,他甚至觉得,她想用力把他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甚至连原本平缓的呼吸都变得急促和粗重,却意外地叫他安心踏实。因此只是轻轻地点头,温顺而甜蜜地伸手回抱着她。   容温云重新想起来要伺候她喝药的时候,才发现方才还滚烫的药已经凉掉了,他生怕误了药效,想要重新去熬,华羽衡却已经一仰脖将药汁喝下肚去了。   “别忙活了,这药喝了这么些天,也就是不好不坏地拖着罢了,”华羽衡有些自嘲般笑了笑,看着他眉头紧锁的模样,却又不忍心叫他失望伤心:“你也别急,前些日子孙医正来,换着法子瞧了几次,好像正在琢磨方子呢。她……咳,她是杏林国手,定会有法子的。”   容温云见她才这么一会儿就累成这样,心里一痛,一边替她拍着背顺气,一边已经埋下头去。华羽衡知道他心里难受,又怕惹自己再伤神而不敢表露,不由伸手抚着他的长发,低声安慰。   两人虽是这般互相安慰,却也敌不过华羽衡已经很是严重的病情,还未说上半个时辰的话,华羽衡的声音便渐弱,歪着身子昏睡过去。   容温云只道她是累了,轻手轻脚地扳着她的身体躺好,正要抽出她身下的枕头,却发现她紧紧抿着的唇边溢出一丝血红,指尖不由重重一颤,狠狠咬了咬下唇才让自己冷静下来,一手轻揉着她的面颊让她张开嘴,一边轻轻擦去了鲜血。这才扶着床站稳了身子,打帘唤了候在外面的小药徒去叫孙医正和应仲尧进来。   他是沁王正君,又是钦封的一品诰命,既然华羽衡病得神智不清,以他的身份,自然是可以差遣其他人的。因此两人听到是他传唤,并不敢怠慢,很快便赶了过来。应仲尧怕他要问一些具体的,还周全地将历次的药方都带了来。   “孙大人,容某一介男子,原本不该这样失礼地要您来回话,不是说这疫病只是类似风寒咳嗽的症状么?可是王爷方才呕了血,温云实在担心……”他攥紧了衣袖,隔着帘子示意她看桌上的方帕。孙蓉日日为华羽衡诊脉,自然是知道这咯血之症,只是不知如何对他解释,暗自看了应仲尧一眼。   应仲尧只好硬着头皮开口道:“王君,最近孙大人和下官一直在调整药方,以求……只是,方子调了几次,却也……”   容温云也知道她们是尽心尽力的,可是看着榻上气息逐渐低弱的女子,只觉得心像是被无形的手拧了起来,越来越难喘过气来。   “孙大人……能不能、找些人同时试药?”他张了张口,大约是还在迟疑,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却还是忍不住道:“这样,也好早点配出合适的药来。”   “王君所言有理,我们原本已经找了几个死囚,让她们与王爷同处一室,可王爷……”   平日里王公贵族得了什么疑难病症,若是会过人的,买几个死囚,让他们染上同样的病来试药的事也并不是什么奇闻。只是容温云本身是经历过困苦的,要他提出这一点,却实在是勉强了,因此孙蓉没有答话,应仲尧与华羽衡多日相处,与她也算气味相投,听得他问,也就不顾及那么多,直言道:“是王爷不许下边这么做,说是个人造业个人还,没有道理牵累别人。”   容温云沉默下来,再开口的时候,连语气也颓然了许多,只低声向她们道谢,请她们继续为华羽衡费心,便让她们退去了。   “王君,后面已经准备好了每日沐浴的汤药,”听雨隔着帘子在外面回话:“请您先去沐浴更衣吧。”   “不,不必了……”   “王君!”听雨似乎料到了他会这么说,不由提高了一点声音:“您就算不为自己考虑,难道也不顾惜腹中的孩子吗?说不定、说不定她就是王爷唯一的嗣女……”   他这话说得极不恭敬,若当真论起来,是咒骂主子,要逐出府去的。容温云却只是沉默着,听雨知道他是听进去了,才放下心来,起身服侍他,一边叫了另两人进来守着。   孙蓉和应仲尧自被他叫去询问过后,便让人向太守从城中死牢里求几个身子骨健朗的死囚。期待他能劝得华羽衡回心转意。   那太守因着赈灾的事,对华羽衡半是感激半是畏惧,听说是她这里要人,哪里敢有敷衍,竟然亲自挑了人,连夜一路押送到宅子外头,听说华羽衡病得很重,才没有递帖求见,讪讪地回去了。   下面有人来禀容温云的时候,正是他陪着华羽衡用晚膳,华羽衡养了半晌的精神,此时恢复了一些,便将先前自己把实情告诉穆清飞的事都说给了他听,一边接过他递来的点心往嘴里送。   “你下厨去做的?”   容温云笑着点头,听到外面嘈杂起来的人声,便微微皱起眉来,他知道华羽衡病着的时候尤其讨厌声响,因此想着起身去看看。   华羽衡在他臂上轻拍了一下,只朝一边凳子努了努嘴:“你脸上比我这个病人还不好看,别劳累了,叫个小厮去问问便是。”   她略歪着头想了想,似是还不放心,又嘱咐他待会儿让应仲尧看看,自己也伸手想要替他把脉,奈何想到自己的病,又怕传染了他,心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让应仲尧帮他把脉更稳妥些。   容温云哪里想得到她心里转的那么多曲折心思,只听她担心自己的身体,这才醒起腹中还有他们俩的孩子,不禁犹豫起要不要立时把这件事告诉她。   “羽衡……”   他打定主意若是她不问其自己的身体,就先将消息瞒下来,以免她一心要赶他走。却又希望她知道这个喜讯能好得快些,左右为难着唤了她一声,还是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幸好院子里一时闹将起来,华羽衡也不及问他想说何事,只皱眉道:“去吩咐华风和赵林,把不相干的人都赶了出去。”   容温云应了一声站起来,到门口问了几句话,却有些迟疑,不断向屋子里瞧了好几眼,才吩咐了几句下去。   他是沁王明媒正娶的王君,下面人自然不敢违抗,虽然对他把死囚送去客房住有些疑惑,却还是一一按着他的吩咐去做了。   华羽衡用了点饭,才开口问他方才的事,容温云没有瞒她,只把自己央人带来死囚试药的事告诉了她。   “胡闹!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华羽衡原本正要去端茶,听到他说了个大概,就明白了他的心思,立时将手边的茶碗掀翻在地,猛然立起身来。   她往日里从来都对他呵宠有加,何曾这样怒斥过他?容温云没有想到她竟会为了此事勃然大怒,更没有料到她的身子病得虚亏日久,根本立不稳,只靠撑住了桌子才没有跌倒。然而已经晃了一晃。   他惊骇地上前搀她坐回椅中,甚至顾不上去想方才被她怒喝的事,急忙在她身边跪下来为她顺气:“是我不好……羽衡,你别……”   第 58 章 取舍   第五十八章 取舍   应仲尧原本等在屋外,想让他劝得华羽衡回心转意,不一会儿竟然听到他的惊呼华羽衡的名讳,不由大惊失色,推开门冲了进去。   容温云仍跪在她身边,椅上的人却好似失去了知觉,只靠他伸手扶住了才没有滑落下来,两人连忙将她半扶半抱地弄到床榻上躺好,应仲尧一边皱紧了眉开始诊脉,一边回头去看容温云。   “她、她怎么样……?”   男人面上是近乎透明的苍白,扶着床沿趴在床头,仔细地看着妻主熟悉的面容,看得出是在强忍着恐惧。应仲尧有些不忍心,想到还站在外头的那几个死囚,却又不得不开口询问:“王君,王爷她怎么说?”   容温云紧盯着床上的人,似乎连思维也变得迟钝,隔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她问的是什么事,也只是沉默着慢慢摇了头。   应仲尧面上表情更难看了些,一边拉开门吩咐小厮去请孙蓉来,一边连声叹息:“王爷救了那许多人,漫说只是几个死囚,就算是城里的百姓,也是愿意舍生忘死来替她试药的,她却怎么都不肯……”   男人并没有分神看她,只全心全意地盯着昏睡的人。应仲尧见孙蓉进来,便无奈地摇了摇头,示意华羽衡依旧不愿拿人试药。   孙蓉也是默默叹气,道了一声“王爷宅心仁厚”,便取出随身带着的金针,辨准穴位扎下了十几针。   “王君,这套针法能为王爷聚集元气,过半个时辰才能取下,期间若是王爷醒来,请务必让她不要移动,”孙蓉擦了擦额上的汗,见容温云依旧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免有些担心:“劳烦王君费心了。”   容温云听她吩咐完,才知道这就是暂时没事了,虽然榻上的人呼吸低弱而略显急促,也不由生出感激上苍的心,点了头跪坐在她身边。   应仲尧搬了计时工具过来,见他满心只牵挂着华羽衡,也不再多说话,向他揖了一下退到了外间。   “温云,对不起……温云……”   窗外是一阵阵马蹄声,往来不断的信使带着河西道各地递上来的呈报。昏迷的人挣扎着想要醒来,眼睫不断颤动。西垂的阳光在树荫之间落下来,散成点点光斑,不算刺眼的亮光却让意识不清的病人辗转着握紧了拳,终于猛地睁开眼来。   天色已是向晚,伏在枕边的,正是她在昏沉里念叨着的男人,一只手紧紧抓住了自己的手指,然而她方才那样大的动静,他也只是皱紧了眉,全然没有转醒的意思。   他眼下是淡淡的乌青,嘴唇紧紧抿着,一脸的认真,华羽衡心酸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容温云的睡眠从来不深,只有在激烈的情事后,伏在她怀里才会睡得很沉。此刻若不是累得厉害,怎么会睡得全无知觉?   为什么要对他发火,为什么,要坚持不让人来试药呢?   这个世界里,有真心待她好的母亲和父君,未曾谋面的、拼着性命不要生下自己的亲身父亲,名为主仆却亲如姐妹手足一般的华风,于她亦君亦姐、亦师亦友的华宇斐……这些,都能够让她觉得生活得真切而充实。   而后,便遇到了这个男人,坚忍峻拔,温和细致,种种的矛盾在她看来都好到了极致,也都让她想用尽全力去呵护珍惜。再而后,与他成婚,甚至和他有了孩子。   她真正地,感到知足。从心底感谢上天将她从一段生命的终结带到了这段生命的开始,从此将过往的种种,都当做一段前尘往事,封锁在过去。   她以为十多年的生活早已让她习惯了这个世界的思维和道德,却连她自己也是到了到了此刻才知道,在心底深深封锁起来的那一片地方,始终还存留了一点执念,是她作为一个医生,甚或只是一个普通人的最后底线。即使不能治病救人,也不愿以别人的死为自己多换一分希望。   她轻轻伸手抚了抚男人束着的发,小心翼翼地拔下他发上的簪子,眼前却浮现出她当初为他插上时,他染着绯红颜色的沉静面容。   然而她昏迷前,同样的那张容颜上出现的,却是惊恐和愤恨不甘的神情,是她从未看到过的容温云。   只是在那个瞬间,忽然就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虚无的,她捧在心头的人,竟然因为她私心的坚持而那样痛苦,还有什么,是不能放弃的呢?那一点执念,哪里值得她放弃这个男人的期待和快乐?   是的,没有哪个人的性命,会一定重于别人。可是……她想要留下来,陪这个男人走到最后。   “温云,温云……”   温暖的手掌按着男人肩上轻轻推了推,容温云似乎从睡梦中挣扎出来,迎上妻主满是笑意的目光,竟魔怔般伸出手轻轻地触摸着。   微微扬起的眉,笑起来总是弯弯翘着的眼梢,明明都还是原来的模样,为什么,为什么却要一天天地憔悴下去?   “羽衡……”压抑着的声音终于克制不住地从喉间滚出,容温云收回轻颤的手低声道歉:“对不起,你不要生气……”   华羽衡微微摇了头朝他笑:“没,不是你的错,去叫她们吧……”   “你……”   “我没事了……去叫她们安排那些死囚进来吧,”华羽衡忍了又忍,终于还是伸手摸了摸他消瘦下去的面颊:“去休息一会儿,你太累了……”   容温云愣了一下,便反应过来她这是同意了,虽然尚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却隐约能察觉她态度的改变是因为自己的原因,一时只知道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去叫人。   他走得很急,到了门口又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来看着柔柔注视着他的妻主:“羽衡……你、你不愿意的话……”   “不,我想活下去,”华羽衡对他笑了笑:“别想那么多,快去吧……”   神色复杂的男人咬了咬唇,终于推开门出去,不一会儿,就有应仲尧带着一干女囚进来,那些女子虽然眼神木然,在面罩被解开时,却还是露出惊恐的表情。   “应大人,告诉府台大人,这几个人的性命,本王借用了,”华羽衡支起身来靠坐在床边,缓缓向几人点了点头:“若是我们侥幸得以治愈,本王作主免了你们死罪;若是不幸,本王也会留下遗命让府台照料你们家人,你们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跪着的一干犯人出乎意料地抬起头来,见她神情认真,不似信口胡说,便纷纷急着磕头:“谢王爷,谢王爷……”   与她的心不在焉不同,被选来的十个死囚竟然对试药的事极为上心,在她跟前伺候,从无推脱或逃避。   她知道这些人也不过是想为自己的家人谋个安身之法,不由心生怜悯。容温云依旧每日里来陪她,倒是穆清飞,自从容温云来后,就不见了踪影,连他随身的几个近卫也不知他的下落,只说他留下了一封书信,说是有急事要处理,办完后自会回来。   穆清飞的身手比她还好,人情世故上也是一等一的,想来不会出事,华羽衡也就不是很在意他的去向,更何况,几日试药下来,十名囚徒中竟没有一人染上病,连孙蓉也开始一筹莫展了。别院中上上下下,都是一片愁云惨淡。   “羽衡,再喝一口……”容温云再也不肯听她的劝说,索性日日守在她身边,甚至将原先覆着的面罩也揭了下来。   华羽衡颇有些无奈地看着他,见应仲尧和孙蓉都眼观鼻鼻观心地立在一旁,终是无奈地笑了笑,拉住男人的手拿掉了粥碗:“别忙了,上来陪我睡会儿……两位大人,今日就到这里吧……”   确定她的病不会传染后,两人在她身边的时间也多了不少,却依旧找不到有效的法子,听她这样说,虽有些沮丧赧然,还是行了礼退下了。   容温云送走两人,才顺从地在她身边躺下,伸手环在她腰上。华羽衡也拥住他亲了亲,任由他埋进怀里。   “温云……”   男人听若未闻地将脸埋在她怀里,只微微动了动当做回应。华羽衡好笑地在他背轻拍,低下头来看着他:“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她的身体越发地虚弱下去,连日来昏睡的时间甚至比清醒的时间还要多出许多,靠在她怀里的身子一震,想来已经警觉到她要说的绝不是自己想要听到的话,连忙紧紧地贴上去,不断摇头。   华羽衡眼里一柔,反手圈住了他,用力按向自己:“温云……别这样……”   不知是不是被她的动作弄得难受了,怀里的男人挣动了一下,竟然推开了她趴在床头连连呕起来。华羽衡惊疑不定地捉住他的手腕,眼里的神情渐渐复杂,伸手抱着他狠狠紧锁在怀中。   瘦削的身体不断颤抖,容温云伸出手来抓紧她的手,用力地在自己腹上按着,一边贴上来亲她毫无血色的唇,喘息着开口:“羽衡……不要丢下我和宝宝……不要那样对我……呜……羽、衡……”   如果我离开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这样的话,无疑是用钝刀一点点割开他心里的层层的,那些她以为能够全部抚平、治好的伤口。   一句话,在心里排演过无数次,却都被这个带着痛苦和哀求的亲吻堵住。容温云痛苦地大口喘息,在她掌下的暖热肌肤近乎痉挛地颤着。   她要有多残忍,才能忍心把那些话说出口?   第 59 章 代价   第五十九章 代价   其实她早已对华风和听雨下过严令,若是她哪一日睡下再也不醒,定会拼死将容温云安全送回京城。   然而每次从漫长的昏沉中醒来,看到的都是他透着关切和期待的目光,她到底,是没有把那些话说出口,即使知道能够好转的希望微乎其微,即使每一日能够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只要他还想守着,她不能,也不敢放弃。   “羽衡,你饿不饿?”容温云趴在她身边,轻轻地喊她:“池子里的荷花开了,我做了芙蓉糕的……”   华羽衡朝他笑了笑,伸手在他脸上蹭了蹭,慢慢点头,正要说好,却被门口冲进来的人带起来的气流呛得咳了一声。   不悦地眯了眯眼,才发现站在床前的竟然是十几天不见踪影的穆清飞,清绝的面上不知被什么划伤了,留着一道道绯色的伤痕。   “王爷,是我害了你……”   “清飞!”随后几步冲进来的,却是方诺,不仅打断了他的话,还伸手给了他一巴掌:“你胡说什么!”   “爹爹……”   穆清飞唤了他一声,慢慢地跪了下来:“您知道我不是在胡说,求您救救她……”   “你……”方诺要伸手拉他起来,他却倔强地跪着,伸手拉住了他的袍角,哀求般喊着“爹爹”。   方诺退开一步,不愿正视他。却见他跪着转过身子,重重地拜了下去:“王爷、王君,是穆清飞愧对你们,王爷染的不是病,而是毒。可惜清飞纵然知道是出自谁人之手,却苦无方法为王爷解毒,唯有一命以偿王爷。”   “清飞!?”   方诺惊骇地将他拖起来带到身边,见他满目哀伤痛悔,精致的面容都是深深浅浅的伤,床榻上的两人却是十指相扣,旁若无人。不由惊怒交加:“你看清楚!你千里迢迢为她奔波,她可曾对你有一点上心?”   穆清飞咬牙看向他,并不辩驳,只是磕了一个头:“爹爹,她对我虽然无心,却从未有过伤害欺瞒。我对她有意,却害得她一病不起。如果是我的情意置她于如今的险况,我哪里有颜面去要她上心?”   方诺一时竟觉得无言以对,张了口,却只是讷讷说了句“这不关你的事”,就不知该怎么劝他。   穆清飞仰起脸来笑了笑,却是莫名的凄婉:“爹爹,娘的执念是国家,您的执念是娘,清飞不巧,也有放不下的东西……”   他说完,接连对方诺磕了两个头,转而膝行到床边:“王爷,所谓的“和亲”,不过是缓兵之计,边境战火已经重燃,若不是你将河西疫情控制下来,贵国皇帝恐怕早已内忧外患,焦头烂额。”   “娘亲御驾亲征,宫中侍卫好手尽出,为的就是刺杀凤华王朝的文武重臣,京中已有十四名高官被毒鸩、刺杀……”   “你中的毒,名为金碧,由九种花草配成,若是不知道每种花草的分量,是不可能解开的。”   方诺站在一边,没有再试图阻止他,华羽衡和容温云相视了一眼,便慢慢握紧了手。听到最后,华羽衡才笑了笑:“这金碧辉煌的名字想来是你母亲取的。”   她话音落地,屋中几人都有些莫名其妙,只有容温云一直注意着她的动作,见她动了动,忙扶着她坐了起来,并未注意到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   “王爷……那日我以‘穆清飞’的身份请你原谅,原本以为,‘紫蓿’只是过往云烟,终有一天可以在时间里淡化。”穆清飞咬了咬唇,抬眼看向她:“今时今日才知道,穆清飞不过是母亲随意牵动却始终不自知的木偶,不知不觉让你踏入这布好的死局,其实,还不如当初的紫蓿。”   他眼里是说不清的悲凉,方诺心里一凉,恍然惊觉这个聚少离多的,当年玉雪粉团一般的孩子,早已经有了不输于自己的心智。   “殿下不必自责,王爷会来这里,并非全然因为您的缘故,”说话的是容温云,华羽衡看了他一眼,了然地笑了笑,并没有阻止,只是有些疲倦地将下巴搁在他肩上,微微眯着眼。   “除去殿下的事不说,王爷也是想来这里的,”容温云柔柔地看着伏在自己肩上的女子,不着痕迹地侧过身挡住方诺和穆清飞的视线:“殿下方才说的那些事,将来自有国法来处置,国师和殿下都请回吧……”   华羽衡伏在他肩上不断地笑,弯着眉眼点了点头,穆清飞却忍不住落下泪来,对他们郑重地拜下去:“王爷可以不计较,清飞却不知该如何释怀,唯有去黄泉之下向王爷赔罪。”   他依旧跪着,方诺虽然没有松口,目中却露出痛苦之色,华羽衡向侍立一旁的华风使了个眼色,她隔空一指,已点了穆清飞的昏睡穴。   方诺伸手接住了软倒在地的儿子,却并不看他们,转身要往外走,守在门外的赵林自然不肯放人,容温云却只是点头笑了笑,示意随他们离去。   “温云……你说方诺会把配药的分量告诉我们吗?”   华羽衡轻笑着问道,一边拉着他在身边躺下,双手揽在他腹上。那里虽然还是一片平坦,却不似平常的柔软,微微有些发硬。   容温云似乎有些羞窘,虽然没有拿开她来回抚摸的手,却埋了头靠近她怀里不肯答话,只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要来这里,是因为不想愧对‘华羽衡’的这个身份,”她低头在他发上亲了亲,并不管他有没有听懂话中的意思,自顾自般道:“为她做完了这件事,我才能心安理得地带你离开……”   这个‘她’,指的是‘华羽衡’,容温云不了解其中的深意,却能够体察到她的心思,当初才没有要她放弃来河西的事。   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彼此都觉得心满意足,容温云盯着她昏睡过去的面容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翻身下了床。   赵林来回报方诺和穆清飞并没有离开别院,他刚回到自己屋中,听雨便来通传他们二人在外请见。   “我可以告诉你她药中的配方,不过……一命要用一命来换,若是你自愿赴死,我可以依清飞的意思,救她一命,”方诺进了门便直言不讳,一边看向容温云:“若是沁王君答应,我这就施救。”   穆清飞站在一旁没有开口,方诺又继续道:“你愿意的话,就把这颗药吃下去吧。”   “爹爹,不必如此……只要让他自行离开就是了,”穆清飞伸手要挡,方诺却绕开了他,直直将药送到容温云面前。   容温云伸手接过,也不问是什么药,只是笑了笑便吞下了:“希望国师言而有信。否则,这里守卫森严,就算国师武艺过人,恐怕也难逃一死。”   方诺有些吃惊他的毫不犹豫,转身对他点了点头:“现在你可以走了。”   容温云没有答应,反向他福了福身:“国师,她还没有醒,让我再陪她一会儿,天亮之前,容某自会离开……”   方诺略一迟疑,大约是不想再做什么改变,只点了点头答应他:“好,三个时辰后,就请你离开。”   穆清飞有些迟疑地看了看自己的父亲,才随着容温云进了屋里。华羽衡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平躺着微微侧着脸,似乎还想要对身边的人说些什么。   容温云仔细地帮她拉好被子,才回头看了看他:“多谢殿下的救命之恩。”   穆清飞面上一红,他方才虽然是做出了去挡开的动作,暗地里却将解药塞到了容温云手中。听容温云这样说,忍住的眼泪又难以控制地落下来,靠近了一步低声解释:“我不知道父亲对你用的是什么毒,不过他惯用的药大多是慢性的,我也大概了解一二,方才那颗是我自己配置的解药,对多数毒都有克制的效果。”   “你放心,等王爷好起来,我自有办法让爹爹离开这里回国……”   “殿下,请不必多言,”容温云打断了他的话,伸手拔了发上的乌金簪交给他:“请您将国师带去前院,并将这个交给赵林。”   “这是做什么?王爷的毒还没有解,你难道想拼个鱼死网破么?”   见他惊异,容温云不由有些动容,对他笑了笑:“我怎么敢……不过是想逃出令尊布下的天罗地网罢了。”   少年面色一凛,在短暂的停顿里明白过来,既然父亲给他下了毒药,难保不会半路下手以绝后患。   “好,三个时辰后,我会将爹爹引到前院……”   “不,一个时辰就可以了,”容温云不再看他,只低下身伏在床边,似是怕惊醒了沉睡的人,轻声道:“迟则生变,不若让国师措手不及。她也不会怨我的……”   穆清飞红着眼别开视线,余光里隐约见到他轻轻趴在昏迷的女子耳边低语,不由百感交集,最后狠狠一咬牙,藏好金簪推开门出去。   初夏的夜风还带着凉意,扑面吹进来引得灯烛扑闪了一下,容温云却好似浑然不觉,只专心地贴在她鬓边轻蹭。   “羽衡,你要快些好起来……我和孩子,等你来接我们回家……”   榻上的女子面容若水,波澜不惊,仿佛很是享受他的触摸,容温云低头亲了亲她苍白的唇,忍不住有些哽咽。   “那天,你要我做到的事……我一直都记得,我……已经学会了……”   “你说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你,你不可以骗我……我要你快些来找我……”   第 60 章 逃离   第六十章 逃离   “王君,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漆黑的山道上,脚下本来就难走,众人都没有分神,只听得到频率不同的几个呼吸交错着,听雨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晰,见容温云久久没有回答,不由也心急起来,讷讷道:“贤王君是慕容家上一任当家人,不如我们去慕容家求救吧……”   走在左侧的华风依旧面无表情,另一侧的赵林却不由暗自点头,慕容山庄屹立百年不倒,在武林中的声望是泰山北斗般的,官府也不敢轻易与之为难。而当今慕容家的主事人慕容羽历,则是慕容耀的亲生女,华羽衡同母异父的姐姐,绝不会对他们的状况置之不理。   他们入夜时分才见了容温云的金簪,知道事情有变,虽然有穆清飞暗中协助,匆忙之下人手却并不充足,甩开北戎的几个守卫又丧失了几名好手,此刻若是没有外力援助,恐怕很难应付方诺接下去的种种手段。   “慕容家……唔……离、离此地有多远?”   “慕容世家在各地都有堂口,山庄设在江南道,离河西道只隔了四日路程。”赵林上前了一些,她在投军前也曾在江湖上混迹过一段时间,手下的一众侍卫也有不少原先就是江湖人士,对赫赫有名的慕容家,自然是知晓一二的。   她以为说得很清楚了,容温云却始终没有出声回答,不由疑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听雨却细心地发现了不对,连忙停下步子去搀身边的人:“王君,王君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他们一停下来,几人间的距离便拉近了,众人都听到了容温云压抑的低喘,明显是在强忍着痛苦。这一来,连华风都有些惊异,停下步子想要打起火石来查看他的情况。   “不、不行……”   容温云察觉了她的动作,低声阻止道:“我、嗯,我还好,我们快些翻过这座山再、唔,再做打算……”   听雨离得他最近,接着黯淡的月色已经看到了他惨白一片的面色,不由大惊:“王君、你……你怎么了……”   听到他的低呼,全力抵抗着疼痛的男人不禁皱了皱眉,正想让他住口,华风已抢先一步捂住了听雨的唇,低声斥了句“别说话”,才转向容温云道:“王君,不如让属下带您走一程吧……”   容温云一手撑在山道旁的树上,一手紧紧捂在腹上,不知是不是知道了要与娘亲离别,从出了别院的门开始,往日里还算安静的孩子就格外不安分,些微的胎动竟变成一丝丝下坠的疼痛,让他心神难安。   他对自家的身体不是毫无所觉,自然知道这种怪异的疼痛绝不是好征兆,然而此时此刻,他实在不能停下来,因此只得对华风略点了点头。   华风正要放开听雨,听雨却脚下不稳地朝下滑去,她一惊之下只得伸手将他拉到身边勾住。赵林见状,连忙上前了一步,探手将容温云抱了起来:“请王君恕罪,属下失礼了……”   “唔……多、多谢……”   “华姐姐,你、你能不能……背我,”听雨的手刚被放开,便又伸手去扯华风的袖子,面上红得厉害,却还是小声道:“天快亮了,这样我们就能快点了……”   的确,一行人中只有他和容温云两个男子,现在赵林带着容温云,华风带上他,几人的速度都能快上许多。华风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便无声地蹲下来,点了点头示意他趴到自己背上来。   虽然各自带了一个人,但她们两人在内家功夫都十分有修为,速度并不比随后的那些侍卫慢,天光破晓前,就已经带着人翻过山到了山脚下,只要随意乔装一番,就可以进入临江府的地界。   除了他们四人外,一路跟了上来的侍卫只剩下九人,赵林与华风商议了片刻,便决定将侍卫分散开来,隐瞒身份入城。   “王君,请您再坚持一会儿,”华风在他身边跪下来行了礼:“等城门开了我们就可以进城了。”   容温云面白如纸,只隐忍着咬着唇点点头,额上不断渗出冷汗,听雨吓得手足无措,只拼命攥住手指忍着眼泪。   地上还满是清早的露珠,随行的几个侍卫纷纷解下外袍铺在地上,赵林将他安置在其中,才敢坐下来运功吐纳。   临江道正处于河西与江南之间,原本也是东南重镇,鱼米之乡,或许是因为边境战争重开,运输粮草的军队出入频繁,城内连衙役都忙于军务,对于出入的盘查并不严格,他们分散开来,赵林和华风扮作妻主,只说夫郎身体不适,不能着风,便带着脸都不曾露出的容温云和听雨进了城。   刚在客栈落脚,先前分散开来入城的几个侍卫便陆续寻了过来,更有一人已在客栈成了临时打工的小二。   容温云一路上都是一声不吭,被赵林轻手轻脚地放到床上,也只是逸出一声闷哼,听雨连忙上前察看,却见他牙关紧咬,下唇上是深浅不一的齿痕,显然是他忍着痛时咬出的。听到有人上前,还是挣扎着睁开眼来。   “孩子、唔,救孩……子……”   “王君,华风已经去请大夫了……”赵林见店小二接手隐隐守在屋外,便回到床榻边,低头轻声安慰:“您忍一下,大夫很快就来……”   听雨忍不住哭了起来,怕让他听了难过,便稍微侧开了身子,床上的人却猛然伸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羽、衡……呜,痛、难过……”   他眼神直直地看着前方,却完全没有焦点,听雨骇得一愣,不知既不敢出声否认,也不敢答话,更不敢抽开袖子,进退两难地站着,眼泪一时便落得更凶。   “王君……来,孩子不会有事的……”赵林伸手,不着痕迹地拉开他牵住听雨衣袖的手,让他躺回床上,自己却没有走开:“你睡一觉,王爷就来了……”   强忍痛楚的男人眼神依旧没有准确的落点,不知是不是清醒了一些,听完她的话便沉默着闭上了眼。   赵林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她知道容温云是忍耐到了极限,才会一时迷惑,觉得深爱的妻主仍然在身边。她并不想这样狠心打破这个男人的一点幻想和期待,只是现实如此,若是他当真放任自己陷入想象中“华羽衡”的怀抱,恐怕很难再打起精神支撑下去。   华风带着大夫回来的时候,容温云已然疼得晕了过去,却一直没有再出声呼痛,若不是赵林一直守在床边,她们甚至觉得他已经好了。   事急从权,那位大夫虽然以为他的“妻主”就是赵林,却也顾不上避讳,诊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放开他的手腕,起身皱眉道:“尊夫郎怀胎以来就诸多劳碌,如今怎么好像还服了烈性的药?腹中的孩子受了这许多事情的影响,胎息甚是不稳,恐怕要滑胎的。”   “大夫,求您一定要帮我救救他,”赵林看了一眼身边的两人,自然而然地开了口:“他很爱这个孩子,您仁心仁术,一定可以帮他保住孩子的……要用什么药,要多少银子,我们都可以给……”   那大夫直起身来,颇有些怜悯地看了看床上气息微弱,却硬是咬着唇忍痛的男人,到底是不忍心地点了点头:“我看他也是可怜人,底子本来就不好,又目不能视的,难得有你这么个妻主疼他,要是没了孩子,还不知怎么样……”   “大夫!你、你说什么?!”   刚取出银针的大夫被她忽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停着稳了一下手才扎下针去,一边安慰冲她怒喝的赵林:“在下定当尽力而为,或许可以保住这个孩子……”   “不,你、你方才说什么,目不能视……?”   赵林停顿了一下,看向华风,华风也点了点头,接口道:“大夫,您是不是哪里弄错了,他一直看得见的啊……”   她话一出口,听雨却想到方才容温云茫然拉住自己衣服的情形,心头不由打了一个冷颤,轻轻伸手推了推她:“王……呃,公子刚刚好像是瞧不见我,还把我当成了小姐。”   “观这位小相公的气色,像是不久前服了犯冲的药,药性虽然抵消了大部分,却伤了眼睛,”那位大夫忙着扎针,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只是稍微分神答了几句话,便又专注于手上的事。   她这边说得平淡,几人心里却都是惊涛骇浪,赵林脚下一晃,差点坐倒在椅中,听雨更是连抹泪都忘了,一个劲地求大夫救他。华风勉强维持着冷静,也忍不住心里发凉,这样的状况,漫说是江南道的慕容山庄,就算是这临江道,都不知能不能走出去,该怎么确保容温云的安全?   华风尚在迟疑该加快速度赶路还是索性隐匿行踪躲藏,大夫倒是帮她做了决定。她收起针便提笔开了方子,对赵林嘱咐道:“尊夫郎需要静养,这几日里最好都不要下床,若是要赶路,还是等胎息稳定下来再做打算的好。”   “只是……大夫,我们只是路过此地,还要赶着回乡,这可如何是好……”   “那也没有办法,这位相公的身体,若是再这样下去,不出三日定是要落胎,到时恐怕大罗神仙都难救。”   大夫摇了摇头,见她满面焦急,心下也有些不忍,开完方子又指点道:“若是实在停留不得,也至少要等上八九日。”   赵林重礼谢了她,假意对扮作店小二的侍卫客套了几句,便请她跟着去抓药,自己回屋抹去了简单的易容。   华风面色沉重,随手改回装束和容貌,便与她相视看了一眼。又见听雨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在床边伺候,眼里的肃杀之气渐渐漫布:“王君的状况,势必是走不得了,如今只能见一步走一步了。”   “可是算上我们也不过十一个人,城里兵荒马乱的,就算那北戎的国师没有找了来,被有心与朝廷作对的那些货色发现了怕也应付不过来,”赵林有些担心,四下看了看,却找不出其他的法子,只得点头同意:“好在我们是分头进城的,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只盼能熬过这几天,等王君好起来,再另寻隐蔽一些的落脚地。”   第 61 章 思念   第六十一章 思念   打算既定,华风便将随身带着的银两拿了一些给几个容貌平常的侍卫,让他们分头去找隐蔽的院子,看看能否租下或者买下。   容温云意识还不清醒,身边自然缺不得人伺候,赵林扮作他的妻主,不能离开房间,贴身伺候的事又离不开听雨,四人倒有大半的时间是窝在一间小房间里的。   大夫连续来了几日,她们自然也派人暗地里跟着过,幸好那大夫并不多舌,在城中虽然算得有名气,却不喜欢与人多论是非。并未向人提起过他们的事。   城里因为战争的事比往日混乱许多,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客栈门口竟然有人私斗。留在暗处的几个侍卫轮番守卫了一些时日,容温云才慢慢好转,虽然的确如大夫所说看不见东西,却能够下床移动了。   她们派出的侍卫在城郊寻了一进不大的小院,屋主因为生意的缘故已经搬到了城里的大宅,乡间的小院就空了下来,那侍卫为她店里赶走了几个地痞,她有意招揽,听说侍卫是带了家人从边疆逃难出来的,就热心地将房子租给了她。   她们从客栈出来,刻意走了几个路线,将所有痕迹摆脱,近晚了才进了那进院子。听雨扶着容温云,自然能感觉到他的吃力,连忙引他进屋歇下了,华风布置好几个侍卫的守卫时间,就隐隐听到了外间和厨房的转角有轻轻的哽咽声,走近了才发现是听雨。   少年手忙脚乱地擦着眼泪,一边将熬好的药汁倒进碗里,华风不知出了什么事,担心容温云情况又有反复,不由紧紧皱起了眉。   “王君怎么了?”   “方才……王君一时没想过来,跟我说过几天找些布料来给孩子缝衣裳,都怪我忘了答话,惹得王君又想起来眼睛看不见了……呜……”   听雨慌忙地摇了摇头,锅里的热气熏上来,眼里立刻红得厉害,却还是仔细地拿起纱布来滤药汁,顾不上去揉眼睛。   华风也颇觉心酸,当日容温云刚醒来,便敏感地发现了眼睛的事,没有人敢上前告诉他大夫的诊断,他反倒开了口安慰她们。叫几个沙场上打拼过来女子都面露不忍。   她张了张口,想要说几句话安慰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们如今的状况,虽然还称不上每日“胆战心惊”,但到底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比起在王府的日子,简直就是天上地下,云泥之别。   “算了,这不也不是你的错,”停顿了许久,就只有这句话,华风下意识地伸手,等到意识到的时候,手指已经搭在他面上,擦掉了眼泪:“王君如今做什么都不便,屋里还需要你照顾,快回去吧……”   听雨用力点了点头离开,华风才有些头疼地想着这一个多月来外面的种种传言,有说北戎战败,已经退兵的;也有说战局交着,难分胜负的。然而身在河西道的华羽衡却像是全然被遗忘了一般,无论如何从过往商人口中打听,也都是一无所知。   每日把各类消息对容温云回报的时候,他虽然不问,却总是难掩失望的神情叫她和赵林都很是不忍,赵林甚至建议过随便编造一两条消息来让他开心些。   事实上,容温云平日里除了汤药外,能咽下去的东西极少,原先并不健壮的身体便愈发地消瘦下去。如果情况再这样继续下去,她也许不得不依着赵林的意思骗他一回。   她反复权衡着,赵林进来见她眉头紧锁,也不由愁在心里:“今日传出来的消息说进出河西道的禁令已经解除了,我找了两个侍卫扮作一般武师,回去探探消息……王君的情况,还是不好吗?”   “听雨刚刚熬了药进去,”华风有些沉重地点了点头,想了想才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回报说王爷已经痊愈,亲自解除了河西道的禁令,也好让王君安下心来。”   “外面一直没有王爷的消息,但也没有听说北戎国师和王子有什么动作……一切都还是未知,”赵林迟疑了片刻,似乎是想到什么,露出挣扎的表情,终于还是一咬牙答应了:“好,我去说……”   已经是盛夏的时节,里屋的门窗都开着,偶尔也有一丝清风吹进来,倚在窗子边靠着的男人神色平静,慢慢摸索着将空掉的药碗放到手边的桌子上,才朝着身边转头笑了笑:“这次可是放准地方了?”   听雨连连点头,慢一步才想到他是根本瞧不见的,便一迭声地答应着“放准了”,一边伸手扶他:“王君,赵统领来了。”   男人放在他手臂上的手似乎是轻微地颤了一下,才克制着握住他的手腕:“嗯,扶我起来……”   他虽然消瘦了下去,但腹中的孩子却像是不受影响,原本只是并不明显的肚腹也慢慢鼓胀了一些起来,听雨身量比他矮一些,扶着他便有些吃力,赵林见他手上动作不稳,连忙上前搀了一把,送容温云到椅子中坐了下来。   “赵统领,有什么事吗?”   她一放开手,容温云便有些抗拒般往后靠了靠,倚在椅背上坐直了身子。赵林将方才与华风商议好的话告诉他听,一边出声安慰:“原本我们也是担心那国师手里会留着牵制王爷的药物,现在王爷既然无事了,想必很快可以摆脱他们,王君还请宽心静待……”   容温云一时没有回应,站在一旁的听雨看到赵林递来的眼神,连忙也跟着开口宽慰他,说了一些轻松的话逗他。   容温云只是笑了笑,对他们大致的方向点了点头。城里兵荒马乱,昨日她们还是一无所知,今天却能把河西的事情打探得这么清楚,其中定不是这么简单。   然而,即使只是哄骗,他也愿意这样相信。   他记得那时候,她虽然被他的举动弄得气急败坏,却还是一句句,认真地告诉他:“无论有什么事,你都可以问我……不安困扰的时候,可以要我承诺,委屈难过的时候,可以对我发脾气……可以对我有要求……”   她对他的要求,是学着去相信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相信她喜欢他,会尽最大的努力照顾他。   他忐忑着答应过她,却不知道自己要用多少时间才能做到。然而她的温柔如同春风化雨,一点一滴不着痕迹,却把他的心牢牢地护在其中,风吹不着,雨淋不到。   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学会了和她置气,向她抱怨,对着她发泄出不满,这许许多多“糟糕”的习惯,都被她激发,进而包容。怎么能不相信她呢?   羽衡,我等你来接我们回家……   苍白的手指覆上微隆的肚腹,男人微微低下的脸上掩住了表情,瞧不真切,仿佛是在对腹中的孩子说话。   听雨别开了眼不愿去看,赵林原本明朗的面上却是一顿,眼里止不住流出一点黯淡,很快又归于平静。   她早已见识过这个男人的坚持和隐忍,明明被要生产的疼痛折磨着,却能在妻主生死不知的情况下,一人扛起王府的荣辱,硬生生将千百如狼似虎的羽林军拦在门外。   然而这样一个执拗和傲骨都不输女子的人,在华羽衡身边时,却是那样温柔沉静,趴在她床头时,那种深深的依赖和眷恋让人止不住想要怜惜。   是敬仰爱慕,还是忠心护主……抑或是绝不该有的心疼怜惜……   她分辨不出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思,只是想到那日出逃便觉得忍不住生出万般酸涩和无奈。他明明已经疼得乱了气息,却能强撑着不出声,被自己抱着的时候一动也不动,只偶尔痛得难以忍受,才僵硬着变换一个姿势。   “王君……请您安心静养……”赵林俯身跪了下来,对他磕下头去:“属下会尽力探明消息,誓死护卫王君和小主子。”   容温云听到屋里不同寻常的动静,不由有些疑惑,只点着头露出一个笑容来,就着坐着的姿势弯了弯腰:“赵统领不必如此多礼,快请起来。”   赵林不再说话,向他再次拜了拜,才起身离开。听雨一时疑惑,竟连容温云喊了他一声都没有听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边去扶他回到床上躺下,一边疑惑道:“赵统领这是怎么了?好像生离死别似的……啊,呸呸呸,王君恕罪,听雨满口胡言,做不得数。”   容温云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也觉得她的行为很是奇怪,奈何他支撑着起来了这么久,腹中的孩子也开始闹腾起来,只觉得昏昏欲睡,浑然聚不起精神去想赵林到底是何意,不一会儿便陷入了昏睡。   昏沉里仿佛有人抱着他,身下硬质的床竟忽然变成了摇摇晃晃的马车,然而抱着他的女子温柔地让他坐在自己身上,缓和了马车的颠簸摇晃。   心里的委屈酸楚无法克制地蔓延,年少时他也曾希望有人对自己温柔照顾,却在一年年长大后把这样的心深深埋葬了,病着痛着的时候,会拿出来幻想一下,再独自一个人对抗各种困难。可是后来,华羽衡给他的又何止是温柔照顾……   他明明知道自己踏入了乱七八糟的梦境,却怎么也无法从中摆脱,会那样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生怕他受一点委屈的,只有他的妻主啊……   “羽衡……呜呜……我好想你……”   第 62 章 方向   第六十二章 方向   华羽衡清醒过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床边的穆清飞,少年的眼睛是一贯的明丽惑人,然而其中水光盈盈,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而闪烁着落了下来。   “王爷,您醒了就好。”   华羽衡有些失望地闭了闭眼,如果不是那声音过于清冽,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以为守在床前的,是她心心念念放不下的那个男人。   穆清飞原本红着眼,小心地看着她,见她一直不开口说话,心里也就明白了,悄悄抹了把脸站起来:“王爷,他连我派出去的探子都甩开了,暂时安全无虞,倒是您这里的状况堪忧,请您务必听我一言。”   华羽衡昏睡时,他在一旁整日整夜地不肯合眼,凡事都是亲力亲为,似乎除了她的安危就再也顾不上别的事,方诺来看过他几次,都只是摇头叹息。   然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目光有神,全然不是前些日子她昏沉时只会流泪痛哭的那个少年。   “昨天有斥候回报,华宇斐亲率两万禁军前往北疆,两方互有伤亡,我母亲已有重新划定边界、议和之意,”他语速很快,却十分清晰,华羽衡先时不在意,慢慢却坐直了身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而起的事,您大概是不会原谅了,”穆清飞对她笑了笑,慢慢低下了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都不肯放弃吗?为什么明明知道你心里只有他一个人,还是执意不放手……”   短暂的安静后,华羽衡果真开口轻吐了一句“为什么?”,穆清飞露出一个似笑非笑地表情:“因为我知道王爷不是刻薄的人,看起来冷淡,对相处久了的人却自有一份情意。王爷先遇到他,先爱上他,清飞并不奢求能与他相比,只求在长久的相处里与你如朋友,如家人。”   华羽衡有片刻的恍惚,连相处多年的华宇斐和冷子雅都觉得她的万事不上心是个性冷漠所致,穆清飞却如此肯定地说出这样的话,更令她语塞的,是他恰恰说对了。   她的心不是铁石,若是一起渡过漫长的时日,真的能够对这个恋她爱她的少年面如坚冰,毫不松动吗?倒时纵然没有“爱”,恐怕也少不了“情”。   “您瞧,我做的打算可不是盲目的,”穆清飞抬起了头,自嘲地勾了勾唇:“可惜,那些小算盘在母亲的打算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华羽衡再看过来时候,少年眼里泄露的情绪已经收拾了起来,转过身不肯再看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不出五日,北戎就会退军,但到时候父亲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你,你多加小心,早作打算……”   他说完,便不再逗留,快步走了出去。华羽衡伸手在眼前挡了一下,避开正午有些刺眼的阳光,脑子里还留着穆清飞临去的几句话。   既然华宇斐也要御驾亲征,可见边境的战事定然不会是一面倒的情势,为何穆清飞会一口咬定五日内北戎就会退军呢?而方诺既然答应穆清飞为她解毒,放过了她的性命,又为什么“不会轻易放过”她?   虽然怎么想都是自相矛盾,华羽衡却近乎直觉得感觉到穆清飞说的是真的,更何况,他也没有必要骗她。   穆清飞离开后,屋里的警戒就放松了不少,原本属于方诺统辖的北戎军队少了近一半的人数,而到第四天清晨,竟然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华羽衡虽然在这几日里将自己这里的传了出去,却一直没有收到回应,想来消息渠道完全被封锁了,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却也隐约能够想到这与穆清飞之前所说的“五日之内,北戎就会退军”定有关联。   她的身体在清醒后便逐渐恢复起来,虽然跟华风、赵林这样的高手无法相比,但也不是前些天那种风吹就倒的状况了。   因此穆清飞一身骑装推门进来的时候,她也立刻站了起来,迅速扫了一眼窗外,将四周的情况尽收眼底。   穆清飞对她笑了一下,回身挥了挥手,身后的众人立刻让出一条道:“王爷,今日别后,再会无期。”   “殿下?”   “另外,这一位是王爷的人,还请王爷顺便带走。”   穆清飞对身边的将领点了点头,一个被反绑了双手的女子便被推到她身边。   看清楚被推到身边的正是护送着容温云离开的赵林,华羽衡不由心里一沉,随手拿过床上搭着的披风蒙住了大半面容,就要扶她离开。   赵林身上都是伤,言语含糊地说了几句,也没有将事情说明白。她没有时间在这里耗着,既然穆清飞不愿说明,她也无需多问,只要能从此处脱身,想来要打探到两国战况是易如反掌的。   “王爷请速速离开,清飞绝不阻拦,”他说得很慢,一字字都很清楚:“清飞骗过王爷不只一次,但这一次,说到做到。”   穆清飞自己也往后退了一步,深深看了她一眼,嘴唇微微翕动,终于是什么都没有说。眼看着华羽衡毫不迟疑地按着他的属下让出的路走出去。   方诺竟然是自始至终没有出现的,穆清飞之前所担心的方诺会对她不利的事更是没有出现。   城中身着北戎兵士服装的士兵已经在有秩序退出城外,华羽衡一手挽住赵林,这才听到她模模糊糊地说了一个地址。   “赵林,他在那里?”   “王君……”   她浑身是伤,双手手腕都有着明显被折断的瘀伤。华羽衡点了点头,见下属这般神智模糊的模样,实在不忍心询问她具体的状况,只将她带进附近的医馆,取了随身的一点银子让大夫为他疗伤。自己随意抹了点灰土隐了容貌,往河西府去。   赵林伤得很重,已经昏迷了过去,她大略检查过,虽然没有姓名危险,但一时半会儿也是不太可能清醒了。与其在这里耗着,倒不如先去河西府了解一下城里和靠近的几个州府的情况。   河西府衙里倒还算平静,完全看不出曾经陷落敌手的痕迹,唯一的变化,大概是几个衙役都变得谨慎了许多,连她表明了身份要见府台都要小心地一查再查,生怕再起祸端。   华羽衡出示了玉牌,隔了许久才有人迎出府里,中年的富态女子一见到她就慌忙地磕头谢起罪来。   “王爷饶命,下官无能,抵抗不力,使得河西道失守,陷王爷于险境,实在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华羽衡颇有些无奈,她心知方诺和穆清飞带的都是精兵,河西身在凤华王朝的腹地,又一向不是军事重地,这次会迅速失守倒也不是这个府台的错,因此也就和颜悦色地让她起来说话。   “本王此来,不是要问你的罪,”华羽衡抬了抬手,做了个虚扶的动作:“附近几个州府情况如何?”   “回王爷话,北面的垣山道易守难攻,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固守无虞;稍远的江南道有慕容世家坐镇,北戎无法轻入一步;只有与我府邻近的临江道和西峰道,有少数敌军侵入,情况不明。”   华羽衡心里一沉,面色已经凝重起来。从这里垣山道全都是山路,便是壮年女子都是力有不逮,容温云他们不会选这条路。而要入相对安全的江南定要通过临江道换水路。无论如何,容温云他们面临的情况都不会轻松。   第 63 章 安然   第六十三章 安然   山道上是一队服色难以辨认的队伍,虽然从服饰上看并无相同之处,但若是有过军旅经验的人,从她们的步伐和面上不动如山的神情也能够看得出,这支不超过五十人的队伍是一队精兵。   华羽衡有点头痛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府台大约是怕她秋后算账,知道她要离开河西道,便无论如何要调派人手护卫,不肯再让她一人离开。因此才会出现这种状况。   见她停下来,走在中间抬着她临时搭起来的简易“担架”的两名校尉连忙靠了过来听候吩咐。   华羽衡看了看赵林的伤势,帮她右臂上的伤口换了药,那处伤已是深可见骨,若是处理不好,可能她一辈子再也不能提剑握刀了。   “你们改作武林中习武女子的打扮吧,”处理完伤口,华羽衡才看向她们,无奈道:“进入临江道后,称我二小姐就好了。”   两个校尉有些不解,但还是点头领命,直到进了临江道,才明白她的意思,城里有北戎军,也有凤华王朝的士兵,若是遇见了就是一场厮杀,情况混乱不堪。但除了这两者外,还有慕容世家的一些弟子,她们并不主动与任何一支军队动手,只是保护平民不被误伤。   华羽衡默默点了点头,暗自敬佩素未谋面的同母姐姐慕容羽历能够有这样的决断。这里毕竟不是她们势力集中的江南道,若是她们帮助凤华朝的军队,难保北戎士兵败退时不会拿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出气。但若是现在这样,就没有北戎军敢冒着性命危险去做屠杀平民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她看了片刻,便命令手下的军士加入慕容家弟子的行列,站在街尾主事的女子虽然不知她是何人,但见她并无恶意,也就默许了她们的行动。华羽衡对她感激地笑了笑,赵林现在未醒,她还不知道容温云身在何处,只能祈求他也像街边屋子里的那些民众一样,被慕容家的势力庇护着。   病重昏睡着的时候,她其实隐约听到了容温云的声音,他伏在她耳边轻轻的乞求,他说相信他,他要她来找他。   “王、呃,二小姐,她说话了……”   华羽衡一愣,随即明白校尉口中的“她”,就是一直昏迷不醒的赵林,心里一提,立刻过去察看:“她说什么了?”   “听不清,好像是在喊王爷您……”   大约是被四周的刀兵交加的声音惊醒,赵林挣扎着动了动,华羽衡凑过去,果然听到她气息微弱地喊了一声“王爷”。   “赵林,我在这里,已经没事了,”华羽衡尽量平稳了自己的声音,以免惊扰到她,毕竟她昏过去的时候,她们甚至还没有才穆清飞手中脱身。   “赵林,我们现在到临江道了,王君是在哪里落脚的?”   “城外……城、外东面张家……”赵林勉强吐出几个字,华羽衡担心她会再昏过去,她却忽然睁开了眼,猛地伸手抓住她的手臂:“王爷,王君情况不好,您快去找他。”   华羽衡骇了一下,惊讶于她突如其来的力道,但见她眼中一片清明,便知道她说的不是胡话,心里不由一沉。   赵林还定定地看着她,身边的几个校尉都一时被吓住,华羽衡吩咐她们照顾好赵林,又遣人拿了她的令牌去府台调兵,挑了身手不凡的十多个人,迅速离开了。   城外地广,不比城中,恐怕慕容家的人也有照料不到的地方,华风她们武艺再高,恐怕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她一边赶路,便已经不断要自己做好恶战的心理准备,然而一路过来,看到路边被洗劫一空的几个院子,还是忍不住心头狂跳。她不能想象若是容温云有所闪失,她该怎么办。   如果这世上没有他,她会不会觉得一生中已经了无牵挂?   一直以来,她以为自己能够照顾好那个男人,却不知那个男人也用他的温柔和信赖,一点一滴地构筑起她在这个世间最深沉的依恋。他是她,永远不能失去的羁绊。   “王爷!您看那边……”   不用她提醒,华羽衡也看到了浓烟四起的小院子,不一会儿,刀兵交加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在相对荒凉的郊外,除了王府的侍卫,还有哪家会有能力与北戎的士兵战成一团?   她们赶到的时候,冲进院子里的几个北戎士兵已经身首异处,领人守在院中的华风一见是她,竟然也是一愣,恍惚着晃了晃身体,才醒神跪了下来。   在华风身边的,竟然是听雨,正拿了干净的衣物撕成条状,想要替她包扎伤口。见她跪下了,疑惑之下抬起头来,惊呼了一声,连手上的衣物落了下来都不知道。   华羽衡心里一松,到底是赶上了。   带来的人都交给了华风布置,听雨一边抹泪一边指明了容温云的房间,她反倒开始有些类似近乡情怯的感觉。   来的路上,她心急火燎,想着只要容温云还活着,哪怕是再不堪的状况,她都有勇气去承受。可是到了这里,却又想要得知他是安全的,是健康的。   然而还不等她问出口,听雨已经放声大哭起来,只让她快进去。华羽衡只觉得脚下一软,她从不认为自己是软弱到不敢面对现实的人,只有此刻,她真的觉得害怕到懦弱。可脚下的步子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浑然不顾她的意愿,飞快地冲进听雨指的房间。   “谁……?”   一个字刚出口,男人不断辗转着抵抗疼痛的身体便脱离了床榻,被拥进温暖的怀里,华羽衡紧紧抱着他,一边低下头亲在他苍白的唇上。   微微颤抖的胸口和手臂似乎让容温云安定了一些,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唤了一声深藏在心里的名字。   华羽衡只觉得心疼欲裂,无法停止地亲着他毫无血色的面容,不住地点头:“是,是我……温云,是我……”   怀里的人似乎是相信了,反手死死地抱住她,神情慢慢从难以置信变成了委屈,呜咽着唤了她两声,终于埋下脸去,伏进她怀里。   无声的眼泪落下来,一点点侵染了衣襟,落在血液里,钉进骨髓里。男人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是好,绕在她背上的手不停地锤落下来,分明已经虚弱地全然没有力道,却让她觉得撕心裂肺地痛。   华羽衡紧紧抱着他,柔声哄着,任由他发泄情绪。但怀里的人已经乱了呼吸,隆起许多的肚腹不断起伏,面色一时竟青白起来,她才不敢放任他哭下去。   “温云,温云……不哭了好不好……”   华羽衡轻声劝着,想要将他安置到床上替他诊脉,容温云却紧紧抱住了不松手,不管她怎么哄都不肯放开。   “温云,不哭了……宝宝情况不太好,让我帮你看看,好吗?”   死死扣在她颈边的手松了开来,华羽衡以为他平静下来了,便轻拍着他的脊背想让他躺下来,怀里的男人却毫无动静地窝着,竟是一时放下心来,昏睡了过去。   华羽衡小心翼翼地让他躺下,才伸手诊脉。自从她出事,他近两三个月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这些时日来更是要避人耳目,担惊受怕,腹中的孩子的确情况很不好,但即使这个结果,也是他极力护着腹中的孩子才能做到的。   华风强行掳了一名大夫拘在这间小院里,药材和银针还算齐全,华羽衡勉强克制着手上的颤抖,静下心来替他扎针熬药。   幸好外面有她带来的十几个人加入,又已经有人奉命去调兵,华风进来回报了一趟,请她不必担心。   容温云虽然昏睡过去,痛楚却好似一点都不曾减轻,纵使她点了安神香也还是睡得不安稳,眼珠在闭合的眼皮下不断转动,额上不断渗出细汗,显是被不好的梦境困住了。   她舍不得他,却又不敢叫醒他免得他身上更难受,只得在他身边躺下,侧身将他拥在怀里,不停地安慰着。   “羽衡……疼……”   他的情况似乎稍微好转了一些,却紧紧皱起眉来,无意识地张口唤痛,梦里的言语总是毫不遮掩,一声声低弱的声音让她揪紧了心,伸手覆在他腹上,轻轻地揉着:“乖,等一下就好了……一会儿就不疼了,好不好……”   虽然明知不能实现,却还是一遍遍地哄着他,怀里的男人像是听到了,竟然真的就安静下来,一声也不再喊,只是偶尔在她怀里辗转着哼一声,贴得更紧一点。   华羽衡低下脸看他,不自知地红了眼眶,他怀着孩子,却轻得好像只剩一把骨头的重量,伏在她心口轻轻地呼吸着,似乎连这都是一件费力的事。   屋外似乎又出现了几个散乱着败退的北戎兵,金属碰撞的声音让男人不安地动了动,华羽衡伸手挡在他耳边,俯身轻轻地亲了亲他唇角:“别怕,没事的,我在这里……”   兵器的声音,女人的怒骂,甚至是听雨偶尔的惊呼,都若隐若现地传进来,她却恍若未闻,只是守着身边安安静静的男人。她的身边有这个叫她安心依恋的男人,外头的喧嚣甚至是打杀,便仿佛都被隔绝在另一个空间里。   这样,竟也能达成奇异的协调。   一如她在这个颠倒的世界里,竟也能够遇到世人眼里不够完美,却叫她动心动情的男人,并在别人的疑惑和嘲弄里安然爱他。   第 64 章 我们(正文完结~)   第六十四章(正文完结) 我们   “羽衡,唔……还要多少时候?”   虽然只是夏末秋初的天气,幽静的小院里,却还是添了两只角炉,华羽衡低下头来,握住男人伸过来的手,顺势环住了他:“再等等,应该快到了。”   窝在她怀里的人很顺从,两手环着她的腰,靠在她肩上,答应一句,就又专注地贴着她的脸轻蹭。好像这就是他最重要的工作一般。   华羽衡心疼地不知该说什么,她太了解这个男人,要有多累多伤,才会这样栖息蜷缩,而她能做的,就只有紧紧地抱着他。   她想起那一日,院外混乱的状况没有持续多少时候,不到两个时辰,便有临江道的官员来回报北戎军已完全被驱逐。   容温云还在昏睡的时候,听雨已经把他的状况告诉了她,然而看到他醒来,睁着眼茫然无措的样子,她仍然觉得心有余悸。   男人的眼里先是迷惑,既然便满是焦急,一如以往的温润,却丝毫没有光采,张开手臂摸索着记忆中的回到了他身边的妻主,她一时惊怔,竟然没有办法上前。   那种心痛,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听到他带着怯意,带着期待地喊出自己的名字。那声音仿佛在耳边,又仿佛暌违已久。   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人可以把她的名字唤得这样软又这样沉,百转千回的惹她心喜心疼,她伸手他压进胸口,恨不能从此化作一个,再不让他受伤,再不要他难过。   想要更贴合,阻隔在他们之间的衣物,都被扔到一旁,她翻身覆上那具身体,细细密密地吻过每一寸肌肤,把他的颤抖和喘息都紧紧拥在怀里,极重地把他纳入体内。   那一瞬间绷紧到极致的身体让她心疼欲裂,她不动,却也不许他退出来,就着这样的姿势压住他战栗的背脊牢牢按向自己。   两具身体,像是被凝固了一般,只是被侧压在下方的身体克制不住地颤着,在六月的天气里竟然凉得叫人心惊,华羽衡抱紧了他,强忍着心痛开始急切地动作,一边捧起了他的脸,印上那双失了焦点的眼睛:“温云,温云……”   身下的人满脸都是汗湿,却终于抬着手抱住她,暗哑的声音挣扎着要从喉间出来,争先恐后,临了反都堵成一团嘶声。   “啊……羽衡,呜、好难过……”   温热的液体落在两人交叠的身体上时,她其实很疑惑。她哭了吗?   终于找到他的时候,他哭着闹着发泄,昏倒在自己怀里的时候,甚至是刚刚,大夫说他的眼睛可能永远也好不了的时候,她都以为自己会哭,可是那些水汽要凝起来又散下去,却怎么也不曾落下。只有此刻,她把这个男人按在胸口,却总也堵不住那样密密麻麻的痛,痛得她,忍不住要落泪。   她对他说过许多次抱歉,有时是歉意自己的失职,有时是遗憾自己不能陪同,或者仅仅是心疼他吃过的苦受过的伤,可是这一次,直到那个男人在她怀里醒过来,她都没有再说这句话,只是抱着他坐起来,亲自打理了他的洗漱穿衣,轻轻跪了下来帮他套上出外的软靴:“温云,我们回家。”   容温云面上是柔雅的笑,伸出手想要碰她,一只脚却被托着放到了温暖的膝上,套上软靴,这样毫无尊卑之念的动作,即使她不是皇亲国戚,也几乎是惊世骇俗的。   容温云却没有阻拦,只是等她替自己穿好了鞋,才摸索着探上她的脸,慢慢点头:“嗯、嗯。”   “你在想什么?”   尚算和暖的风吹过庭院,穿过树叶带起沙沙的声音。男人温厚的声音带着一点迷惑,搭在她背上的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睁开的眼中露出不满的神色。站在一旁的听雨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   华羽衡从自己的思绪里回神,紧了紧抱着他的手臂,低头亲他,凑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我自然是在想你的,可你一心只想着那个浑小子,刚半天就问了不下五次。”   听到听雨的闷笑,容温云似乎有点尴尬,轻轻推了她一下:“可你昨天不是也说想唯儿了么……”   “那小子早两个月就被母亲接到慕容家了,他很乖,这几天听说大姐还教了他一点功夫强身健体,说不定正乐不思蜀呢。”   容温云闭上眼靠近她怀里,索性不跟她逞口舌之利,果然,他刚一皱眉,取笑他的声音便立刻停止了,华羽衡温暖的手掌按到他日渐圆隆的腹上,一边帮他轻揉,一边劝他先睡一会儿养神。   她那一日说要带他回家,他也什么都没有问,本以为他们要回京城,却不料她竟然亲手写了密折“密报”沁王爷病重,在战乱中失踪,生死未卜。直接带着心腹的几个人到她先前在江南置下的庭院里。   原来,这才是她说的“回家”,容温云安心地合上眼,便想起她握着他的手一寸寸走遍了这个别致的小院,带着他“认识”了他们以后要长住的“家”。   耳里还隐隐约约能听到有人脚步匆匆地进来,向她回报着什么。他们在这里落脚,皇帝其实是知道的,却也真的就默认了她呈报上去的“病重、失踪于战乱”,声称她公忠体国,乃是贤王良将的风范。圣旨里却没有要派人寻找她。   朝中本就忙于与北戎新继位的皇帝重新订立盟约,修缮两国关系,再加上冷子雅的适度“提点”,朝中大臣便都知道了皇帝并无寻回她的意思,自然聪明地对此绝口不提。   既然皇帝都是一副不管不顾的姿态,他们的儿子也就顺理成章地被华雅贤和慕容耀接到了慕容世家。   天气晴好,虽然不是烈日当头,却也让人暖洋洋地,怀孕的身体本就渴睡,容温云靠在她怀里,在熟悉而安定的气息里很快便睡着了。华羽衡收了收怀抱,干脆让听雨和华风也下去休息,让他枕着自己的手臂,轻轻地揉着他的发,慢慢地哼起从前听过的小调。   华风带着教引相公和唯安进来的时候,华羽衡自己竟也有些昏昏欲睡,然而看到张着手朝自己和容温云扑腾的小小孩子,立刻便笑弯了眉眼。小声哄他爹爹累了,不能吵醒爹爹。孩子虽小,却很懂事,只趴在她脸上亲了两下,涂了半边面颊的口水,就乖乖让教引相公抱着离开了。   “慕容爹爹呢?”   “贤王君说他去书房等你们,”华风大约是喊得习惯了,一时竟没有改过口来,华羽衡笑了笑,见怀里的人还沉沉地睡着,松软的身体,微微翘着的唇角,都是这些天来少有的安逸,更是舍不得吵醒他,便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将他抱起来:“去请爹爹到卧室来帮他看看吧……”   容温云对她说过当日的具体情况,她相信穆清飞给他的药是解药,但或许是因为他的体质不好,或许是因为穆清飞的解药并不能完全克制方诺所配的毒。她检查过,容温云和腹中的孩子的脉相都没有问题,他的眼睛却一直没有好起来。   她自诩医术不错,却对此毫无办法,只能传书将慕容耀请了过来,希望他能有办法治好。幸而慕容耀只是伸手诊了一会儿,便对她点了点头。   大约是前段时间真的太强撑了,这些天容温云只要在她身边就一直睡得很沉,华羽衡让他在床上躺好,才转向慕容耀,感激地笑了笑:“爹爹,你有办法治好他的眼睛?”   “才一年功夫,他怀着孩子,怎么反倒瘦成这样?”慕容耀朝床上看了一眼,心有怜惜:“你离开京城也好,以后他也好过些舒心日子。”   华羽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里的急切都变成了温柔的笑意:“他总是说不在意了,可是……”   慕容耀拍了拍她的手臂,提笔写了方子:“这里有几味药不好找,我回去会帮你留心着,如果寻到了就给你送来,放心,天长日久的,总能慢慢好起来。”   华羽衡沉默地笑了笑,虽然并不是立刻就能让他好转,但有希望总也是好的。她正要答应,却见原本躺着的人不适地动了动,连忙上前扶着他起来。   “王君……?”   “哪里有王君?”慕容耀走近床前,虽然明知他看不见,还是对他笑了笑:“你这孩子却是比羽衡还要拘谨。”   容温云轻声喊了一句“爹爹”,便红了面容,却还记得方才听到的话,一手拉住华羽衡,一边伸手抚了抚圆隆的肚腹:“爹爹,我没事的……”   他的担忧并不掩饰,慕容耀自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怜惜地在他与华羽衡交握的手上轻轻按了按,点头道:“你别担心,等孩子生下来我再为你配药。”   华羽衡无奈地点点头,轻轻叹了一声,拥住容温云的身体:“多谢爹爹。”   既然容温云不肯立刻用药,慕容耀便先行回了慕容世家,毕竟其中有几味药很难在一时凑齐,孩子出生前这几个月,他也正好用来配齐药材。   华羽衡本要说什么,容温云却伸手圈在她颈边,摸索着亲在她唇边:“羽衡……我要这个孩子,我要他的……”   男人的神情认真而执着,华羽衡无奈地抱紧他:“好,我知道……说起来,我真是什么时候也拗不过你……”   容温云只是笑,勾着她的脖子慢慢地伏到她肩上:“羽衡,他是我们的孩子……我爱他……也爱你……能遇到你……真好……”   一句话说到最后,已经轻得难以辨认,华羽衡面上,却渐渐浮起惊喜和满足,遇到她好吗?认真地盘算起来,她一心想要宠他爱他,却总是将各种各样的伤害带到他身边。然而这个男人从无怨尤,竟只觉得幸运。   事实上,能得他相伴,她才是真的想要感激上苍的那一个。   屋外的阳光从虚掩着的门里透进来,照着男人的侧目,显得光影模糊,融成暖暖的一片,听雨哄着孩子的声音也时不时地传进来。   她看着身边的人,伸手扶他起来,牵着他的手慢慢走了几步,男人虽然目不能视,却若有所觉地侧身面向她。   华羽衡看着他笑,几年甘苦,几经风雨,彼此却都觉得幸运,那也便是幸福了吧。   “你觉得好就好……”   ……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