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芙蓉军医》(烽火情缘最终回) 吕希晨-烽火情缘最终回-芙蓉军医 楔子   唐之盛世,首推贞观之治,后为开元盛世,其间歌舞升平、百姓安居乐业,长安城 内一片繁华荣景,国运昌隆之象令朝野礼赞大唐天运历久弥新,盛世千秋。   但自开元二十四年起,唐玄宗宠信李林甫,因而疏贤臣,不再任贤纳谏、励精图治; 近小人、亲奸佞、纵情声色、渐肆暑欲、怠于政事,终至开元盛世逐渐萧条,遂使后世 留有“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等句讥之。   所幸,当时北方赖有三位名将驻守以为屏,使强敌不致南下兴兵扰民,然即使是贤 能之臣、忠义之士,无法遇明主亦无力回天。   “龙城飞将皆俱在,胡马难以度关山,东有镇远北灵武,西有威武护大唐。”等诗 句盛传于民间,百姓口耳相传,孩童可歌可吟。   然,史事如镜,能臣与昏君,终究只能存在一方,孰存孰亡,且看天命如何为之……   01   这……该怎么说才好呢?屠允武来回踱步好一会儿,说什么就是跨不出那一步踏进 身后那扇门,只好在种满花花草草的庭院中像个无助孩童般徘徊不已。   忽然,门被人从里头打了开来,露出一张俊美且眉目间净是气定神闲的脸孔,毫无 任何惊讶之色地瞧着壮硕的屠允武在自家门前踏来踱去。   “仲修,这个……我……”   “你还打算在外头待多久?”宫仲修敞开门扉,侧身让出一条路。   这样的举动反而让屠允武有种山雨欲来的恐怖感,说出去也不怕人笑,他屠允武能 在战场上以一挡百,可就是栽在眼前这看似俊美文弱的书生手上;宫仲修明明一点武功 底子都没有,但就是有办法让他心惊胆跳。可他虽然这么怕他,却也老爱缠着他。   “但是,我……这个……”   宫仲修叹口气。“离休已先行一步前来告知。”看来她是料准他说不出口才会先行 找上门,离休果然够了解这个只懂武功的卤莽家伙。   嗄?离休已经来找过他?“那该死的多嘴娘儿们。”   多嘴娘儿们?“你的意思是你会一五一十据实以告?”宫仲修为离休抱不平。   “这个我当然是……很难……”算他孬总成了吧!他就是不敢在宫仲修面前大声说 话。屠允武懊恼地搔搔头,这才放心的经过他身边进入大厅。   宫仲修无可奈何地叹口气,随后关上门。“你有何打算?”   “还能怎么打算?”屠允武自己倒了杯茶,一点主客之别都没有,就像在自己的将 军府一样。“除了依旨行事外我又能怎样?”   “领军西进那日恕我不能送行。”离休告诉他三日后屠允武便得挥军西进,而他在 那日与人有约,无法送行。   这是什么意思?“喂喂,你倒是说清楚,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得为住在城东的李大娘治病,她的痨疾沉痛多年,我已经答应要为她医治,恕 我无法前去送你。”   “见鬼的送不送,难不成你不跟我一同去州?”屠允武拍桌跳起身,黝黑阳刚的一 张脸盈满诧异。   “我为什么要跟你去?”宫仲修坐回矮凳,继续他之前正在进行的研药工作,冷淡 反问:“我一不为朝廷命官,二未投身军旅,为什么要跟你到州?”   “你……你是我多年好友,当然要跟我去。”   多年好友?线条姣好的薄唇挑起一抹不羁的微笑,像是在问:我俩交情有像你说的 那么好吗?   “仲修。”屠允武起身,将坐在墙角埋首磨药的宫仲修一把拉起,粗手粗脚的他, 就像拎布袋般,一时用力过猛,害得宫仲修整个人撞进他怀里。要不是他习武多年反应 灵敏,及时稳住他瘦削的身段,否则只怕与自己相比更形单薄的宫仲修此刻已被身形魁 梧的他弹撞到墙头去。   “你做什么?”宫仲修恼火的回头,当他看见那一张苦脸时,火气立时降下。“不 过是西进驻军,何必又要我陪?你每回出征都要我随行,天晓得外头的人说得有多难听, 说你私心自用,说你……”   “说我什么?”屠允武拱起疑惑的浓眉,面露不解之色。   这笨蛋!“说你性喜男色!”宫仲修恼怒地道,扭动仍然被箍制而动弹不得的身子。 “放开我!”   “那好啊!”屠允武嘻皮笑脸,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正整个长安城里也没有任 何女子比得上你,不如就顺他们的意好了,咱们俩凑成一对,你看怎……哎哟!你怎 么?”   “胡言乱语难道不该打?”宫仲修趁他双手抱头之际,退离屠允武炽热的怀抱。 “回你的将军府准备行囊。”说完,他又坐回矮凳,不再搭理疯言疯语的屠允武。   “我——”他说的是真心话啊,为什么他老是不信。“我是说真的。”   “堂堂将军岂能胡言乱语?”宫仲修没有抬头,只让他看他的发顶。“回去,少来 扰我清静。”   “我们相交多年,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为人?”屠允武蹲下身看着他磨药,见他那 执轮的手因长年磨药而变得粗糙,现下又因为磨了许久的药而泛红,着实让人心疼。   他抢下他手中的磨具,径自接替他磨药。   “别胡说。”宫仲修起身,有意避开他的接近,躲到药柜查看药材。蝉蜕、地黄、 鹿茸、马鞭草……   “你还要逃避多久?”屠允武跟进药柜去,让他明白躲进药柜无疑是自找死路,这 里根本没有空间可以让他闪躲他的逼近。   宫仲修看看左右,没有一处不被他高硕的黑影笼罩,暗暗咬唇,他老是自己往死穴 逃,自找死路。   “让开。”   “不让。”屠允武伸出比宫仲修更显粗糙的巨掌,长指抵住尖细的下颚,强迫他抬 起头,不得不瞧进他那认真的阳刚脸孔,与先前那副垂头丧气的逗趣模样完全不能相比。   认真起来的屠允武真的会让人招架不住,也只有此刻,才能清楚地知晓他何以是大 唐三名将中被人称为“猛将”的个中缘由。   狠劲如鹰——西门独傲,机巧如狐——风唳行;猛惊如虎——屠允武;现下,他正 被名将之一、看准目标绝不放过的屠允武缠得死紧。   这样认真的屠允武让向来淡漠待人的他也招架不住,频频游移视线闪避他灼人的目 光。   “跟我到州。”屠允武压低脸贴近他,吐气如火般灼热。“我不放心留你一人在长 安。”   宫仲修闻言,瘦削的身子不由得微颤,想起昔日那一幕——   ???   长安城,是历朝历代着名的名京大城,四面八方的交通往来频繁,人烟鼎盛有如终 年不休的灯节。白昼的长安大街叫卖的小贩林立,夜晚的长安大街则是大红灯笼高挂, 四处净是甜腻的软语温香。   白昼与夜晚,截然不同的风貌建构起长安的繁华。   宫仲修走在熟悉的长安街道,来来往往朝他直落的和善笑容暖如今日的朝阳,让鲜 少为事物变换十年如一日的淡漠表情,释出一抹浅笑回应。   “哎呀呀,这不是宫大夫吗?”菜贩回过头瞧见自己的救命恩人,急忙抱了把翠绿 的青江菜推到宫仲修面前。“来来来!今儿个青江菜正鲜哪,您带一把回去炒个热油便 成。”   宫仲修接过手,一手从怀里掏出铜钱,立刻被热情的菜贩推回。   “这是送您的啊!不用钱、不用钱的。”   “您这是小本生意,该给的。”宫仲修执意付钱。“若不收,下回宫某就不再走这 条路。”   “我说宫大夫啊!”隔壁摊卖豆腐脑的张大娘吃吃直笑,挥着肥嘟嘟的奶油酥手拍 上官仲修的臂膀。“您说这话糟的可是您自个儿啊!想想,要真这样您在长安城还有哪 条路能走呢?您仁心仁术救了咱们不少人,随便数数,长安城少说也有百来人上您药铺 让您诊过病还没给钱的哩!”   “这——”宫仲修为之语塞,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反驳这项事实才好。他只是不想 为这无谓的小钱让上门的病患受这不必要的操烦才不收钱的;至于那些大富人家,他收 的钱可狠了。所以,他根本说不上什么仁心仁术,只是怕收他们东凑西凑的小钱麻烦而 已。   “来来来。”他话还没出口,说话的大婶便拉他硬坐上竹凳,端着一碗白玉似的豆 腐脑送上他面前。“喝碗大娘的豆腐脑解解渴,咱家虎儿要不是得您所救,早被阎罗王 收去当小鬼了。”   “我——”话未来得及出口,一碗溢着豆香的豆腐脑就这么被迫端在手里,让宫仲 修哭笑不得,只好乖乖地一口一口饮进香甜的豆腐脑,接受这番心意。   “不是我自夸,这长安城里的豆腐脑就属我张大娘卖的最好吃,极品呵,其他地方 找不到的。”张大娘哼了哼,吐出几口傲气。   “是啊、是啊!又白又嫩,就像当年号称长安第一名花的张大娘是吧!”一起在街 上叫卖多年的菜贩调侃道。   “你这小鼻子小眼睛的小老头说这啥话?吃老娘我的豆腐是吗?”啐!气死人了。   “谁要吃你的臭豆腐啊!我家那口子比你美得多哩!豆腐?你连豆渣都没有还豆 腐。”   “哟哟哟,当年是谁娶不到我哭得死去活来的,瞧瞧,这会儿倒说起大话来了,我 呸!”   “你这个疯婆子口无遮拦的,谁娶不到你是谁家的福气,我还得说声阿弥陀佛哩!”   “你这个——”   “呵呵呵……”宫仲修突兀的笑声打断斗得正热的两个人,泛起浅红的颊就像白雪 地里绽放的冬梅,煞是好看。   “宫大夫,您笑起来真是好看哪。”见到这笑容,什么火气都没了。本来气得直冒 烟的张大娘现下是笑了眼。“看见您的笑容可比吃什么消火的药都有效呢!”   “就是说嘛,宫大夫您应该常笑才对。”菜贩这会儿难得认同地直点头。   “我有同感。”坐在宫仲修身边一直就不被注意的客官突然冒出话:“你的笑容很 吸引人。”   宫仲修回头,一张粗犷阳刚的黝黑面孔立刻映入眼帘,配上愿长壮硕的身子,着实 骇了他一跳。   “哎呀呀,屠参军也这么认为是吧!瞧瞧,今儿个咱家小摊来了两位贵客呢!来来 来,屠参军,这位就是我常提起的庆善堂的大夫;宫大夫,这位是名满长安的屠参军, 他的功绩彪炳,将来前途绝对不可限量。”   参军?宫仲修忍不住投出好奇的目光。   “你想问为何一名参军会坐在这里吃豆腐脑是吗?”   他怎么知道他想问什么?敛笑后的淡漠表情闪过瞬间的诧异。   “参军也是人呐,再说,咱们张大娘的豆腐脑远近驰名,是人都会忍不住想来尝 尝。”屠允武笑道,从怀里取出三枚铜钱。“大娘,你的豆腐脑还是那么好吃。”   “不客气。”被捧得差点乐上天的张大娘咯咯直笑。“有您这句话,大娘我可以乐 上一个月了。”   屠允武投以一笑回应,垂首注视还坐在凳子上的宫仲修。“在下屠允武,阁下 是……”   “宫仲修,庆善堂的大夫。”   宫仲修?“你就是专门剥削大富人家却不收平民一分一毫的诡异大夫宫仲修?”心 直口快的屠允武不假思索地道出在官场飘来荡去的谣言之一。   “失礼了,在下就是这么一个诡异的大夫。”宫仲修冷了脸,放下碗,回头对张大 娘和拦下他的菜贩回以淡然一笑。“多谢老伯和大娘,仲修还有事待办,先走一步了。”   “宫大夫,要记得常来啊,大娘我的豆腐脑随您爱吃几碗都可以。”   “我也是、我也是!这菜您要全拿去都成。”   宫仲修笑笑颔首回应,刻意略过口无遮拦的屠允武,转身离去。   屠允武搔了搔头,搞不懂他干嘛突然冷下脸,还故意不看他掉头就走。   他做了什么让他动怒的事吗?眉头蹙起无法理解的困惑,大脚却自顾自的跟在宫仲 修后头走。   他要跟他多久?那么高壮的身子想偷偷摸摸跟踪根本不可能,更别提这人打从一开 始跟在后头,就没想过要躲起来不被人发现,要忽视这样一个突兀的巨大身影存在,除 非他宫仲修是瞎子。   他停下脚步转身,却一头撞进来不及煞住脚步的屠允武怀里,力道之猛,让向来略 显苍白的脸明显印上泛红又微痛的痕迹。   “痛……”宫仲修捂着鼻,低低哼出闷痛。   “你没事吧?”屠允武大手一伸,拉开他捂鼻的手紧张的看着他。   要不是他反应灵敏,立刻勾住他往后倒的身子,只怕这会儿他才没这么好运还站在 这里,恐怕已跌个狗吃屎。   “想不到你这么单薄,才轻轻一撞,要是我没来得及抓住你,只怕你就这样不知道 被撞飞到哪儿去,好险。”   “屠参军言下之意是我该好好谢你?”   “谢是不用了。”屠允武搔搔头,呵呵笑道:“就是别用这么冷淡的表情对我,这 样会吓跑想交你这个朋友的人。”   “是吗?”宫仲修起眼斜睇着他。“那你为何在此?”   “我胆子大啊。”完全听不出他话意的屠允武笑得豪迈。“虽然你的表情是拒人于 千里之外的冷漠,可我就是想交你这朋友,我这个人向来能如愿以偿,做到我想做的事, 这运气好得连我自己都觉得讶异。”   这人在他面前胡言乱语些什么啊!淡漠的性情被看来一脸傻气又行事疯癫的屠允武 激乱,宫仲修恼怒地瞪着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从刚才便一直被他握在手中。   “放手。”   “咦?”屠允武不解地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一截的他。   宫仲修抿抿唇,空出的手指向自己被扣住的手腕。   “哦。”屠允武会过意,松开右手。   “还有。”   “还有?”疑惑再度涌上,屠允武盯着他。“还有什么?”   “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他咬牙指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铁臂。“这个。”   屠允武这才恍然大悟。“哈哈,我忘了。”他边笑边收回环在他腰上的手臂。   “失礼了、失礼了。”   宫仲修忿然地掉过头去,怎料屠允武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吼道:“我是真心想交你这 个朋友,宫仲修,你听清楚没有?”   他决定不搭理他,不顾肩上药箱的沉重!硬是加快脚下步伐。   “宫仲修!你听见没有?”吼声渐大,尤其是在喊他的名字时,简直巴不得让全长 安城的人都听见似的。   “宫——”   “闭嘴!”疾奔回来的宫仲修及时阻止屠允武的呐喊。   “嘿嘿嘿。”屠允武笑得开心,笑起草眼的表情像是在说:看吧,我向来能做到我 想做的事,现下又如愿以偿了。   “很失礼,屠参军。”宫仲修忍下火气狠狠浇了他一头冷水。“我是真心拒绝认识 你这个无礼的莽夫!”   屠允武一愣,傻傻的望着转身离去的宫仲修。   头一次,他的运气落得无用武之地的下场。 02   终于摆脱难缠的屠允武,宫仲修转进长安城内名人雅士、高官显达竞相称赞的春阁 坊。   而只在傍晚时分开门迎宾的春阁坊在早上自然是门可罗雀,安静许多,与夜里的喧 哗相较之下自是迥然不同。   “哎呀!仲修,多日未见,你英姿依然不减。”美艳之名誉满长安的春阁坊主人, 挥着青葱玉指向进门的宫仲修打招呼。“什么风把你给吹来我春阁坊的?还带了礼物?” 媚眼瞟向他手里的青江菜,离休的表情是想大笑却又不得不隐忍住的古怪模样。   “菜贩陈大叔送的。”宫仲修让上前的僮仆接过菜,边解释道。   “下回记得带些肉过来。”呵呵,这样春阁坊的开支又少了一笔,真好。   “离休。”宫仲修调了调药箱,脸色一沉。   “不说笑了,你今儿个来我春阁坊是为了什么?”   “你不是差人告诉我柳儿姑娘生病吗?”   “柳儿生病?”离休皱了巧心妆画的细眉,脑子打了一转,呵呵直笑。   “离休?”   “那丫头的确是生病了,呵呵呵……”   “离休。”宫仲修沉声唤她的名。   “不跟你打幌子了,那丫头生的是心病啊!”真笨,除了医术一流外还真找不出他 哪里聪明。   心病?宫仲修凝起疑惑的眉峰,见她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便猜出其中缘由。   恐怕他就是那个心药了。“告诉柳儿姑娘,宫某心领了,告辞。”   “慢着。”离休移到他跟前阻挡他的脚步。“这话你自己跟她说去,别老是要我做 坏人。这祸是你闯的,自然要由你自个儿去收尾,我可没时间去替你一一拒绝爱慕者。”   “离休!”宫仲修叹口气。“我来春阁坊只为出诊不为其他,你是否该好好管束你 的姑娘,请她们切勿芳心错放,我没有这么大的福分。”   “你干脆说看不起我春阁坊的姑娘!无意与残花败柳共处一室,甚至是结为连理。”   “离休!”表情淡漠的宫仲修终于抑忍不住,恼怒地失控大吼:“你不该如此说话! 春阁坊在我宫某眼里与一般人家并无差异,你自该心里有数,倘若你真认为我宫某视贵 坊为烟花柳巷而有所轻视,今后也不必差人到庆善堂了,在下不会再到贵坊看诊。”   “别生气。”离休摇着手中圆扇为他去怒火。“奴家只是说笑,你千万别在意。”   “就算是说笑也不成。”性情严谨的宫仲修哪能接受她这番解释。“这种话多伤人 你可知道?伤我事小,但对坊里的姑娘该怎么说,她们听了作何感想,你这样口无遮拦 的,要她们如何自处?”   离休黯了笑的眼,轻叹口气。“就是你这态度,才让我春阁坊里的姑娘芳心暗许!”   宫仲修愣了愣,有些了解方才她突然说些浑话的用意。   “你在试探我?”   “谁教我坊里的姑娘泰半倾心于你,不过看来她们得心碎了,你是正人君子,未对 坊里哪位姑娘动过心。”看来是没得玩了,那票姑娘只有心碎的份。“她们真傻啊,对 你宫大夫而言,药草恐怕比任何一个天仙绝色都要来得吸引你。”   “失礼,这是在下的错,请向——”   “何必为不是自己铸成的过错道歉?”   一道低沉的嗓音打断宫仲修要对离休说的话,从厅后厢房里走出一个人,身上的绸 缎告知这名男子出身富贵。   “鸿翼,你出来作啥?”   “看看哪一个人胆大包天,竟敢指着你的鼻子骂。”西门独傲挑了挑眉,冷冽的气 势中带有几分嘲讽。“而你,竟未加以反驳。”   “我也是会看人的。”这家伙就只会冷言冷语轰她。“仲修,既然你对柳儿无意, 这事我自会帮你解决,毕竟柳儿是我春阁坊的姑娘。”   “劳你费心了。”宫仲修微微倾身作揖。“告辞。”   “慢着。”开口拦住他的是西门独傲。   宫仲修回过头,终于望见介入他和离休谈话的男子有着什么样的面孔。   那是一张俊邪兼具的脸,冷硬的轮廓足以教人在看第一眼时便察觉他周身自然散发 的冷冽气息,禁不住的人恐怕还会暗暗发颤。   “有事?”淡漠依然挂在宫仲修脸上,虽心知这人不是泛泛之辈,还是以平常心待 之,只因以不同的心思待人这种事他向来觉得麻烦也累人;久而久之,也就不把什么高 官显贵和平民百姓差别看待。   被人说面无表情和倨傲冷淡恐怕就是因为他这样的心思。   “你是大夫?”   “正是。”宫仲修不卑不亢的回应,丝毫不将问话者的强势放在眼底。   “那就过来。”西门独傲伸手扣住他手腕,回头就往厢房里带。   “你放手!”今日是怎么回事?一连两次被不知名的人扣住,而他都无法动弹。   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   “鸿翼!”不明就里的离休只得跟着走进这老是不按牌理出牌的友人房里。   西门独傲拉起袖口至手臂,让人看见他臂上一大片血红。   “喂!这是何时受的伤?”离休瞠大眼瞪着西门独傲手臂上的伤口。   他会早上来串门子这事本就古怪,原先就是要问明他来意,却被官仲修的到访打断, 现下终于明白他的用意。   “今早。”西门独傲脸色未变,彷佛受伤的人不是他自己一样。   明白自己为何被强拉进房的宫仲修立刻打开药箱,取出一个白瓷制的瓶子,从桌上 拿起茶杯,倒出些许与水调和,端到西门独傲面前。“喝下。”   “这是什么?”   “麻沸散,你的刀伤太深需要缝合,除非你能忍下痛楚,否则最好喝下。”   “我不需要。”西门独傲推开他的手,脸色并未因受伤而有所变化,所以才让人看 不出来他身受重伤。“你只管做你的事。”   宫仲修点头。喝与不喝端看病者意愿,他不愿意他也没有话说。“就请你忍着点。” 语毕,他取出银针开始缝起血淋淋的伤口。   “你这家伙!”气不过的离休哪管时机对不对,开口直轰西门独傲:“受伤也不说, 你以为这样才算真英雄吗?要不是仲修正巧来到,难不成你要血流满地,脏了我春阁坊 的地板不成!”   “正有此意。”被缝着皮肉的西门独傲竟还能心平气和地顶回她的话。   “你……”   “可以了。”   两人的斗嘴——其实只是离休一个人在大吼大叫,在这时间里,宫仲修也将伤口处 理完善,拿出一只陶制瓶子,撒了些许在伤口上。“这是天青地白,对止血生肌非常有 疗效,再过三日,你的伤口便能愈合结痂,这段期间切记不得沾水。”   西门独傲点头,连声谢都懒得说,伸手探进怀里,取出一锭银元宝欲打发人走。   宫仲修微笑,推开他伸向自己的手。   这举动让西门独傲稍稍感到讶然,“你不收?”   “不,是你给的太少。”看他身上的穿着便可猜出他非富即贵。“难道阁下的命只 值这些?”   西门独傲闻言,颇有兴味地扯开一记淡笑。   “喂。”离休突然紧张地暗扯宫仲修的衣摆,“你快点收下离开,他会笑就表示事 情诡异,你还是快走的好。”   “离休。”冷冷的音调让离休倏地收口,鹰般的利眸定定锁住只差几步就被拉离厢 房的宫仲修。“你退下。”   “鸿翼,可别在我这儿闹事。”   “我是这种人吗?”   是!你就是!离休只敢吼在心里,表面上还是乖乖摇头。   “开个价码。”敢在他面前放肆,西门独傲觉得今日倒有趣极了,先是走在路上杀 出四名刺客,现下是遇见个古怪的大夫,有意思,今日不会无聊了。   尽管嗅出异常的氛围,宫仲修依然不怕死地开口:“一百两。”   一百两?西门独傲先是低头,而后仰首狂笑。   宫仲修皱眉看向离休。“我看错了吗?”难道他只是虚有其表而不是真的达官贵人。   完了!离休叹口气。“他不是付不出,而是你要倒大霉。”惹上西门独傲还妄想全 身而退的……唉,就她所知,到目前为止用一只手算还有剩哩。   “我付你一千两。”西门独傲用未受伤的手撑额在桌上,漆黑的眸子蒙上刺探的讯 息。   “多谢,但我只要一百两,开出的价码既定就不会更改,这是我的规矩。”宫仲修 边收拾药箱边道,忙碌的手再度被扣进有力的虎口。“你做什么?”   “没有人能让我守他的规矩。”连大唐天子都不放在眼里,他还会在意这小老百姓 的规矩吗?“我出一千两,买你的医术!”   “仲修,你就收下吧,难得这家伙……”   “和你的人。”未竟的话落下,断了离休的劝告。   “什……什么?”离休瞪大杏眼,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什么话。   这家伙疯归疯,可都还有个章法;但这次……未免疯过头了吧!   “我是男人。”宫仲修沉下脸,冷静以对的态度表明这事他不只遇过一次,是以才 能如此镇定。   “那又如何?”够冷静!西门独傲眼里的兴味愈来愈浓了。   “你疯了吗?”   “很多人都说我异于常人。”西门独傲对他的质问颇不以为意。   倒是离休,紧张得像与西门独傲对峙的人是她一样。“别再说了,仲修。”   “请你放手。”淡漠的神情终于闪过一抹气愤,显然,今日动的气是他生平最多的 一次。   先是个叫屠允武的参军,现下又是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男子,这两个人都扣住他做 出古怪的要求。   “若我说不放呢?”   “休怪我失礼。”宫仲修一拂袖,西门独傲的虎口立刻传来一阵灼热痛楚,痛得他 松手直挥。   “该死的你做了什么?”灼热似火焚的痛让西门独傲直咬牙。   “赤蝎粉,用茶水清洗即可,一百两先交由离休,在下会择日来取。”   宫仲修提起药箱离开,不到两步的时间,瓷器摔裂的声音及西门独傲的吼声和人同 时挡在他面前。   “鸿翼,你——”离休追上前。   “住口!”不饶他,敢惹恼他的人向来没有好下场,气极恼极的西门独傲邪笑的唇 让俊美的轮廓变得狰狞。“你今日恐怕走不出春阁坊。”   “你想做什么?”   “大唐开明是开明,可也有它污秽不堪的地方不是吗?”眷养嬖童在高官富人眼里 只是一时风行,他无意跟进,但这人意外地让他觉得有趣,想逗逗他,摧毁这张淡漠的 嘴脸,他要看看这人淡漠之外的表情。   为此,他的手背滑过那张略嫌苍白的脸颊。   “鸿翼,你可别当真啊!”离休紧张大叫。天老爷,这人玩起来真的跟疯子没两样 呀!会这样笑就表示他气过头,惨了惨了惨了,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仲修也真是的,识时务者为俊杰这话他没听过吗?   “你说呢?”利眸锁住宫仲修。   宫仲修躲过再一次的轻薄,严厉回视那张邪气的脸,显然的,他的怒气已被他挑了 起来。   而依然镇定的脑袋却还有一丝疑惑,这人虽然一举一动净是危险气息,可是却没有 真的要伤他的意思,到底是为什么?   “离休!我今天……啊,鸿翼你也在这里,正好一起听听,我今天遇到……”   突然闯进这团诡异气氛外加轰天似的话声,让房内三人各有各的思绪。   离休在心里直呼好险好险,西门独傲则因有人打扰游戏,不满地抿抿唇。   而宫仲修则是又气又恼,为何今日出门诸事不顺?不过他很庆幸有人闯进而救了他。   虽然这人正是今早惹他不快的屠允武。   一个人叽喳个没完的屠允武见到房内第三人,煞是讶异。   “你怎么在这里?”方才一直找不到的人现下竟出现在他想都想不到的地方,一抹 复杂的情绪莫名涌上心头。   春阁坊是什么样的地方,他一名大夫怎么会在这里流连?再看向被扣在西门独傲虎 口的手,这情景似曾相识。   今早他好像也是这么钳制他的吧?“鸿翼,你又在做什么?”   “呆子……”离休将脸埋进双掌叹息。   西门独傲则是看着一头雾水搞不清楚状况的屠允武,半带笑意。“你认识他?”   “宫仲修嘛!我才要说哩,今早我碰到个有趣的人,想不到会在这里遇上。”屠允 武朝他挤眉弄眼。“你到底还是普通男人。”   “白痴啊!”离休又叹了口气,她春阁坊有大清早就开门做生意过吗?   这么一句暧昧不明的话任谁都听得出话意,宫仲修乘隙挣脱西门独傲钳制的手,想 也不想地轰上屠允武的脸颊。   “喂!你干嘛打我?”屠允武冤枉地露出无辜的表情。   “因为你出言无状!”宫仲修气急败坏地回敬他一句,淡漠表情轻而易举地被屠允 武一句傻话击溃。   看到自己想看的,西门独傲索性退到一旁继续看戏。   “要不你上春阁坊作啥?”屠允武自认没错地继续问:“男人到春阁坊还会有什么 事?”   “你……你……”   “我什么?”仗着自己没错的屠允武憨直地道:“你会说不出话不就是因为我说对 了吗?男人嘛,到烟花柳巷玩玩谁没有,可是,难道你不知道春阁坊傍晚才开门做生意 吗?你来早——喂,别想打我第二次!”他抬手扣住又往脸上袭来的掌,屠允武仗着理 直,所以气更壮。   可挡得了这招,却阻不了下一招。   “哇!”他竟然踩他的脚,脚趾传来一股强烈的痛教他不得不在原地直跳脚。 “你……你这个……”“离休,银两烦你代收,我择日来取。”宫仲修落下话,便头也 不回地离去。   “他……他踩我!”屠允武看向旁边两人。“你们怎么都不吭声?算什么朋友!”   西门独傲慵懒地拨动方才被他以内劲震碎的茶壶残片,似笑非笑地欣赏屠允武难得 的狼狈样,离休则是涨红一张俏脸憋住笑。   “你们算哪门子朋友,连两肋插刀都不会,真是气死我————痛!”   “哈哈哈……”不行了,受不了了!离休笑得花枝乱颤,趁吸气的空档困难地向他 说明:“仲修是来……来看诊的,不是……哈哈哈……呵呵呵……”   嗄?他误会他了,屠允武脸色顿时一沉。“你们故意不告诉我?”   “喂,你一进门就劈哩啪啦说了一大串,谁有机会告诉你啊!”傻子就是傻子,只 有一身憨胆。   “还不去追?”西门独傲淡然扫过脸红脖子粗的友人,难得好心的提醒。   啊,对哦!不说还没想到,屠允武当下拔腿追去。   “啧啧啧。”离休摇头,对西门独傲的用心实感疑惑。“你会去搭理一个无关紧要 的人着实令人起疑,鸿翼。”唤着他名字的红艳娇唇吐出语带刺探的芬芳。   “你怕我别有用心?”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我是担心你当真看上仲修。”大咧咧地坐上他的腿,离休一双媚眼犀利地瞪视着 他,试图看出端倪。   “是看上,但并非属于我。”西门独傲扬起高深莫测的微笑。   这笑容温柔得让离休直打寒颤,这样的笑容只有诡谲两字可以形容。“此话何解?”   “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西门独傲突然收紧箍在她腰上的掌。“你可知道坐在一 个男人身上会有什么后果?”   离休闻言大惊,很快的,又收回失色的花容,回以柔媚一笑,素手反扣在腰上的巨 掌。“若您不介意一个堂堂大唐将军窝囊地死在春阁坊,离休也不介意。”   西门独傲甩动被施以内力震痛的掌,低声呵出笑意。“春阁坊的主人果然有两下 子。”离休退出他的怀抱,躬身一福。“过奖了,西门将军。”   “朝中若有更多消息,记得差人通知。”西门独傲起身,已有离去之意。   “我知道。”离休娇笑送客。   谁也想不到,春阁坊明的是间花楼,暗地里则是各路消息的汇集地,而她,自然是 当家主。   然,之所以会有春阁坊,并非为了谋生,而是为了找一个人的行踪。 03   若今日出门他肯难得地翻翻黄历,想必今日黄历上必注明“忌出门”三个字。   宫仲修叹口气,不知面对这恼人的情况该如何是好。这已经是第三次有人拦住他去 路,且语带威胁。   前两次是凌人的气势带来强烈的压迫感;这回,是仗势凌人,让他只觉得可笑且无 趣。   “何少爷,在下还有要事,请你与你的手下退开。”被强拉到鲜少人至的荒屋,又 被五个人包围,宫仲修还是冷静如常。   “别这样,仲修。”何达手握摺扇上前。“只要你答应做我的人,我包准让你的庆 善堂从此货源充足,你也就不用天天走个大老远上山采药是不?”   “原来近日各家药铺货源短少就是因为你在背后操纵。”   “我是为了你啊!”何达笑着辩解:“我太想太想得到你了,放眼这长安城谁有这 本事垄断南北药材流通,也只有我才做得到啊!哈哈哈……”   “无耻。”宫仲修的冷言打断何达得意洋洋的话。   “你尽管骂,俗话说:打是情骂是爱,可见你是爱我的,嘻嘻。”   宫仲修噤口,拍开他伸向自己的扇子,退到墙边。   “别这样,从你到何府治好那行将就本的老头,我就中意你了,啧啧,这样一张秀 丽的容貌竟然是男儿身,我着实为你感到可惜啊!虽然如此,可我还是对你朝思暮想得 不得了,做不得妻,当个妾总成。”   “下流!”   “下流?怎么会呢?这年头哪个高官贵人不玩嬖童的?我还算对你有心,让你做妾 而非嬖童。想想,我对你可说是仁至义尽。”   “你——”宫仲修气红了脸,拂袖甩出白色粉末。   有于数次中毒的经验,这回何达眼明手快扬起摺扇将粉末煽回给他。   糟!误中自己撒出的迷药,宫仲修心中一惊,这下真是自找死路了。   自知药性发作之快的他双脚立时一软,跌坐在地,狼狈的模样教何达看了心痒难耐。   “你们到屋外守着,不准任何人进来。”   “是。”四名打手应声,心里对主子的癖好有数,但为了生计只好聪明地避口不谈, 乖乖听令退出。“你……放……放开我。”这句话今日成了他的口头禅,但只有此刻他 当真害怕起来,因为他再也无力护住自己。   不该轻忽的,同样的招数总有被反扑的一天,他不该把何达想得太愚蠢,太低估他 了。   “不要!”抬手抵抗,误中迷药的他软弱无力地几近昏厥,仅剩的神智只能维持他 的清醒并无法帮他更多,眼睁睁看着自己腰间的带子被慢慢解开,襟口同时被何达的贼 手侵入,露出大片白皙,转眼间已衣不蔽体。   “果然。”何达像是见到什么天大的宝物似的睁大眼,盯着纤细的身段赞叹连连。 “和我想的一样完美,仲修啊仲修,你果然就像出污泥而不染的莲花,如今你将成为我 何达专有的莲,任我把玩了。”   “放开我!”   他用力大吼,虚张声势的模样逗笑了何达。   “何必呢?”手掌抚上朝思暮想的身子,何达只觉下腹一阵难耐的骚痒。“成为我 的人不好吗?我爹可是长安首富,而且和当今宰相李林甫交情深厚,当我的人!今后你 想要几家庆善堂我都会弄给你,这样有什么不好?”   “放开我……”眼见令人作呕的唇离自己的胸膛愈来愈近,心慌的宫仲修吃力嘶吼 做最后挣扎。   “今天你是逃不出我手掌心的。”何达咽了咽垂涎的唾沫,低头欲吻住自己向往良 久的身子,不料竟吻上一层灰。   “他要你放开他,难道你没听见?”清朗的声音透出疑问,突兀地在荒屋内响起。   “呸、呸、呸!”吓得退身吐出满嘴的灰,何达气急败坏地吼道:“来人啊!”吼 完,却不见屋外有人回应,心里更是一沉。   他……他的人呢?“你把我的人怎么样了?”   “你的人?”屠允武丢开随手取来挡住何达狼吻的木板,盯着狼狈的宫仲修直瞧, 连回头看何达一眼都懒。“你是说外头那些打两拳就晕过去不省人事的三脚猫?”   昏过去?   “你是谁?”   “你常遇到这种事?”屠允武连理都不理,一心只放在神智逐渐涣散的宫仲修身上。   “你快带我走。”天,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有兴致聊天。   “你这模样也难怪会让人心猿意马。”屠允武蹲在他身边,一手撑颚抵在屈起的膝 上评头论足。“比女子还美上百倍。”   “你……住口!”这人到底是不是来救他的?宫仲修颤着身子,有预感自己再也撑 不了多久,而这个叫屠允武的人竟然还故意让他气昏头。可恶!   “你、你到底是谁?”受不了被冷落,何达气得直咬牙。   “我?”好不容易从狼狈却也美丽的景象回神,屠允武终于意识到这荒屋里还有一 个人。“你问我?”“就是问你!”   “屠允武。”   “屠允武?听都没听过的名字!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谁?”屠允武顺着他意思问道,一点紧张感都没有,毫不在意自己正蹲在人 家面前,仿佛自知即使如此,自己的气势也不输给对方。   而事实上,汗流浃背的正是笔直站着、看似居高临下的何达。   “我爹是长安第一首富,当今宰相李林甫正是我世伯,你……这样你还敢坏我的好 事吗?还不快走!”   “是该走了。”屠允武搔搔后脑勺,同意地点了点头。   “快走!”原来不过是个傻子。何达得意地笑了,背上的冷汗也跟着停止,但随即 又因他的举动大喊:“你、你在做什么?”   “你不是要我走吗?”这人真是奇怪耶!听他的话要走,他还一副要把他留下来的 样子。   “我叫你一个人走,你干嘛动我的人?”   “你的人?”屠允武停住为宫仲修整衣的手盯着他。“你是他的人吗?”   宫仲修吃力地摇头,握着为自己合衣的手。“带、带我走。”   “听听,他都说不是了。”屠允武笑嘻嘻地为他整好衣裳,轻易的便将官仲修打横 抱在胸前。   “放开他!”该死!这个疯子是打哪儿来的?屠允武?听都没听过的名号竟敢坏他 好事!“我要你放开他,听见没有?”   “听是听见了,不过——”黑白分明的眼望向怀中仍然努力强迫自己清醒的宫仲修。 “你要我放开你吗?”   苍白的脸左右晃了晃。   “怪了,今儿个早上你还一直要我放开你的。”真是奇怪的人,一会儿要他放开, 一会又不要他放开。   “你……你到底救不救我?”他想吼叫,却逸出如丝般的气息。他救人的方式之奇 连被救的人都感到不耐烦。   “救,怎么不救!”   屠允武点头如捣蒜,中气十足的声音让宫仲修只觉一片茫然,就快撑不住而合上眼。   不能闭上眼……他频频在心里念道,抱着自己的人能不能顺利救他还是个问题;或 者他只是第二个何达,那他的下场不过是从一个危险又跳入另一个陷阱,所以他一定要 撑回到庆善堂才成。   “你还要撑多久?”真是爱逞强的男人。“你中了自己的迷药不是吗?水能载舟亦 能覆舟,药能救你也能害你,现下算是得到教训了吧!”   “你……你到底走不走?”被激得想吼出“干脆一刀杀了我省事”的宫仲修,苍白 的脸气出两抹淡淡的红晕。   “走是要走,不过——”   “还、还不过什么?”天,干脆杀了他吧,被这样一个古怪的人所救,他不如死了 算了。   “抱紧了。”箍在宫仲修身上的手臂忽地一紧,一阵天旋地转让他混沌的脑袋直打 转,闭上眼忍过这阵晕眩,谁知就再也睁不开。   晕过去前,他依稀听见何达惨叫的哀鸣声。   ???   宫仲修后悔极了求屠允武帮助自己的这一档事。   因为在被屠允武救了之后,他不得不让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又非病者的人,日日踩 进他原本便嫌狭隘的药堂,还不只一次被强拉入军营南征北讨当起军中大夫,这对不善 与人接近的他来说无疑是种让他疲累的麻烦。   一日复一日,想不到竟也四年有余,当年的一个参军如今已是大唐名将,带兵七 万……   “仲修,你傻了吗?”怀里的人不若以往像被坏人捉住一样拼命想离开他,安分得 像只小羊,反而让他觉得怪怪的。   虽然说他挺喜欢他意外的温顺,可是,哈哈,该怎么说,早习惯他的挣扎就很难相 信这个脾气拗的家伙会有温驯的时候。   “还是你决定同我一块去州?”   听到这话,宫仲修才恍如从梦中惊醒。“不去。”他双手立刻恢复知觉的抵住贴近 的胸口使劲推开。   屠允武作势被他一把推开,退了步,双手开启他逃生的路,阳刚黝黑的脸上挂着笑 意。“对嘛,这才像你。”   宫仲修一愣,懊恼地越过他走出药柜。   屠允武自然是像苍蝇似的紧跟在后。“你当真不和我去州?”   “不去就是不去。”   “没有我的长安对你而言并没有什么不同?”他又问,心知依他的性情绝不可能会 有什么令人雀跃的回应,却还是傻傻地希望能听见自己想听的答案。   “……”   “仲修?”这样迟疑的态度……难道他不打算再逃了?屠允武欣喜地暗自在心里叫喝。   但,他似乎高兴得太早了。   “以后耳根清静多了,少了杂音,我更能专心钻研药理。”   呜……屠允武颓丧的身影倏地一缩蹲在地上,两手抵着下颚,一前一后的微晃。 “不该想得太美,是我太笨。”好哀怨,为什么他老是拒他于千里之外,对前来求治的 病患的温和就不能分一些些给他吗?   多希望哪日自己能生场病得到他的细心医治,偏偏他这人啥本事都没,就是身体好 这事要不得,就连在大雪纷飞的寒冬光着上衣在外头任雪吹袭也不会有事,反而是出来 骂他、逼他进屋的宫仲修病了好些天没法子开门做生意,他还因为这事被他挡在庆善堂 门外好一阵子。没良心的离休一连笑了他半月有余,就连那个傻呼呼却运气极好的风唳 行也笑了十数日,真气煞人!   鸿翼就更别说了,有事没事就拿这件蠢行冷言讥他。   “你要在这里蹲多久?”捧着晒药材的筛网,宫仲修用脚踢了踢他弓起的后背。   屠允武回头,仰首看进俯下的平淡眸光,更是一叹,“我堂堂大唐将军,竟然连一 个人都摆不平,还任他在我背上踩来踩去,实在是……唉,看来我这将军干得实在没有 什么威严。”   “君子不重则不威。”见他不让路,宫仲修只好多走几步绕过他,冷言以对。   “人必自重而后人重之。”   这家伙……屠允武暗暗咬牙,一下子说他不够威严,一下子又说他不够稳重,他嘲 讽人的技巧跟鸿翼学得可真彻底啊。   “你说话的口吻愈来愈像鸿翼。”他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唇角。   宫仲修从外头走进屋,听见这一句话也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不想被叮得满头包, 你大可回府准备举兵移师州。”   “我要你跟我一起去。”   “那是不可能的事。”他有他的事要做,虽说现在有了屠将军的名号替庆善堂撑腰, 但就因为这样,才让他无法坦率面对他。   孤倨的傲气怎容自己因为旁人的强权而在长安占有一席之地?就算那人是屠允武也 不成。   “仲修……”铁臂再次毫无预警地挂上瘦削的肩头。   宫仲修皱眉承受始终无法习惯的重担,他一直不善与人亲近,更不喜欢与人接触, 自知淡漠的表情惟有在看诊时才会为了病者而稍微纡解。平日他总是一张冷硬的脸孔, 偏这屠允武像没知觉似的,总爱接近他,缠着他不放,又骂又打甚至用毒他还是死性不 改,真气人。   “收回你的手。”   “除非你点头答应跟我去州。”屠允武不怕死的开出条件。   “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和你去南征北讨?”宫仲修在他松开的双臂里转身。“我不懂 武功,更不会兵法布阵,上战场无疑是死路一条,你老是要把我送上死路是为了什么?”   浓黑的眉堆起不悦的高峰。“我哪次派你上战场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 军营后方,差人谨慎保护着,只差没把他当菩萨一样供起来,哪次将他往死路上送了?   “你总要我救人。”   “你是大夫啊!”大夫救人不是再天经地义也不过的事吗?瞧瞧他说的是什么浑话。   “可我又不是你旗下所属的大夫,既然不是,为何老要我随军离开长安,我根本不 想离开。”   “因为有你在,我才会心安。”   屠允武突然沉下的语调让宫仲修为之一震。   心安?粗糙更甚于自己的掌抚上他的颊,震开顿时的恍惚。   “战场上的生离死别我理当习以为常,可是为了从未曾上过战场却始终主战的文官 打仗,心里一直不甘又不得不依旨行事,我的心情你可懂得?”   “你……”宫仲修退了步。“你大可辞官退隐不是吗?”   “风唳行先我一步辞官,结果呢?”向来把笑容挂在脸上的屠允武,只有在他面前 才会有拉下脸正经的时候,好比是现在。“你也看到了,明明是他辞了官,可朝中奸臣 把他说成什么?就连尚未提出辞官的我都难逃李林甫的摆弄,你要我怎么做呢?违抗圣 命遭斩首示众?”   “你怕死?”   说他怕死?屠允武先是不信他会说出这种话地扬了扬眉,而后微笑。“或许是怕死, 怕旗下七万兵卒因我而死。”   因他而死?主将抗旨与兵卒何关?宫仲修迷惑地看着他。   “我们三人为何能成为大唐名将,若非朝中武官个个不济事,我们三个哪有出头的 一日?”屠允武笑道。“而战胜败主因在领军的人,再者是士气。倘若我死,以大唐武 官人材的庸碌来看,我手下七万兵卒在战场上能保命的机会就更渺茫,不是吗?”   啊!原来他的“怕死”是指这回事。宫仲修了悟地点头,因为他三不五时上门来叨 扰,朝中纷争他略有所闻,却从没听他说这些话;如今乍听之下,说不震撼是骗人的, 只是习惯无所变化的表情没法子显现出他心里此刻的错愕罢了。   “所以你必须跟我去。”   怎么又兜回这话题上?“这和我去不去州有何关联?”宫仲修皱眉,这才发现自己 又被他分散注意力的伎俩蒙骗而落进他胸前,他再次退开。“别再上前一步,否则今后 不准你到庆善堂。”   屠允武抿抿嘴,只有按捺住不跟上去。   “有你这名医在,因伤而死的兵卒就能减少,不是在奉承你的医术,而是你确有这 本事。”   对自己的医术深具信心的宫仲修哪需要别人的奉承。“就因为这样你才屡次拉我随 军而行?”   他点头。   就因为他能救更多人的命才要他随行!终于知道他真正用意的宫仲修心里有说不上 来的感觉,就像是松了口气又有股不明所以的郁闷似的,矛盾得紧。   只是因为这样才要他随行……   “我说了原因,那你可不可以跟我去?”   “不成。”断然拒绝他不知第几次的要求,宫仲修低头筛出劣质的药材,连看都不 看他。   “你在气什么?”他又说错什么话了吗?屠允武懊恼地沉思,搞不懂啊!被人扣上 诡异二字的确名副其实,这么难捉摸的性子实在教人伤透脑筋,他、永远不懂什么话会 让他生气,什么话又会让他开心。   “什么都没气。”宫仲修懊恼地别开脸不去看那张近在自己眼前的男子面容。“你 走吧,我开业的时辰到了。”   “我帮你。”他说着往门板走去准备帮他开门。   “用不着。”宫仲修顺势推他往门外走,门一开,立刻加重力道推他出去,随即砰 的一声,将门板合了起来。   “喂!”砰砰砰的声响从屠允武的拳头和门板间传出,伴随着疑问:“你不是要开 业了吗?那还关上门作啥?”   “要你管!”可恶,一早的心情全教他给搞坏。背压在门板上承受震力的宫仲修恼 火的气焰未消,说什么就是不理门外那个用蛮力敲门的莽夫。   不一会儿,敲门声消失,他听见一道轻微的叹息。   “算了,我三日后校兵离京,你就——别来送了。”免得他捺不住强架他上马,押 他同往州。屠允武明白自个儿的性子一定会这么做。   “我已经说过无法为你送行了。”宫仲修隔着门板回道。   “是啊!”他忘了。“那就好。”对着门板点了点头,高壮的身躯旋了半圈离去。   渐去渐远的脚步声让官仲修就这么发着呆,等到想起开门看诊,已是日过中天后的 事。 04   “可怜哪——”娇柔的尖呼声像箭矢般从外头笔直射入屋内,顿住正忙着清除地黄 须根的双手。   想也不用想就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是谁,敢这样在外头无视礼范喳呼喳呼的女子恐怕 找不出第二人。   “离休,你病了吗?”宫仲修将腿上的藤盘放到桌上,起身到门口相迎。   “呸呸呸,我离休才没那么娇弱。”素手挥开他没好意的霉话,离休越过门槛和宫 仲修,玉臀落座于上门求诊的病人才坐的木椅,双腿不合仪地交叠,一手托颊抵在扶把 上,似笑非笑地睇凝着请她进门后、又回头做自个儿事连杯茶都没给的宫仲修。   “不问我的来意?”捺不住性子的离休首先发难。   “既然不是病,我何必问。”   “啧啧,敢情只有病和药草才能让你宫大夫、宫名医看进眼里?”   宫仲修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这样想来,屠允武那小子还真是可怜透了。”完全没有一丝同情的笑语逸出绯唇。 “现下他八成躲在将军府的棉被里抱头痛哭哩。”   躲在棉被里痛哭?宫仲修顿了顿手,凝眉一想,说什么也无法想象那么高壮的屠允 武会躲在棉被里痛哭。“你在说笑。”   “那小子的性情你还不了解吗?”媚眼打量药堂一圈,呵呵,风唳行说这里新添的 药柜全出自屠允武那小子之手,还真看不出那傻里傻气、粗手粗脚的莽夫会有这么出色 的木工天分。“啧啧,那小子就算不做将军也可以当个木匠。”   宫仲修被她的话吸引,双眸忍不住跟着望向出自屠允武之手的药柜,那是因为他一 句无力更新腐朽的药柜,更不想拿他的银两添购下,他索性自己动手的结果。   如果自己动手做,你只需付材料的银两而已,你总该买得起木材吧?就是这么句出 自他口中的挑衅话,让他一气之下买进木材,也给了屠允武天天来串门子的机会。   想了想,他真不知道是该为新添的药柜高兴,还是要对蠢到让他逮到机会天天上门 打扰的自己气恼。   “他之所以要我随他到州是因为军营里缺个大夫。”宫仲修瞥见药柜上突起歪斜的 木钉,愣愣地走向前,伸手碰触,想起这根歪斜的木钉是屠允武敲下的第一根钉;篇此, 那莽夫还不小心敲到手指痛了两天。   “很好啊,你不就是个大夫。”   “是啊!”宫仲修心里老大不高兴地回应,可却连自己为什么突然感到不悦都不知 道,语气透出酸味:“我就是个大夫。”   “你是大夫,他营里缺个大夫,那不正好,真不懂你为何拒绝跟他一块儿到凉州 去?”   “离休。”宫仲修突然转身,黑眸认真地盯着她。“你可有亲人奉命到战场上杀 敌?”   “没有。”   “那你如何能懂希冀亲人安全归来的心情。”认真的眸光流转,随即又闪过一抹黯 然。“在战场上非生即死,然而在后方为战场上的人担心受怕也不好过,他只知道营里 少了个大夫需要有人来代替,却不知道这种担心受怕的感觉有多噬人,而我——”   “你的意思是你会为他担心受怕?”离休瞪大媚眼,乖乖,她还以为他没啥感情哩, 原来……“呵呵,屠家小子竟然能让你挂心,了不起、了不起。”   “我担心的是上战场的兵卒!”宫仲修急嚷辩道:“他根本就用不着被担心,该担 心是面对他的敌人。”   “说的是、说的是。”慑于他难得的气势,离休颇有同感的点了头。   宫仲修瞟了她一眼,美丽的脸孔根本看不出有任何赞同的意味,他索性不理她,继 续之前摘除地黄须根的动作。   “那小子回将军府哭前还到我春阁坊来过。”啧啧,她瞧见宫仲修的手突然顿了一 下。“放心,他才不是那些个到我春阁坊只想着浑事的臭男人,那家伙只是来找我诉 苦。”   诉苦?宫仲修不悦地蹙起眉。他到底是不是个男人,老是被他冷言冷语一激就跑到 春阁坊向离休诉苦,好像自己有多委屈,他宫仲修有多恶劣一样,根本就像是个长不大 的孩童。   不,论个儿,他的确长得够大而且高壮;但那心性……唉,实在是十成十的孩子心 性,真要不得。   “他到你那儿诉什么苦?又说我欺负他?”他宫仲修哪来的能耐去欺负大唐将军哪, 唉!   “他说啊……呵呵呵……”   “你别光是笑,有话就快说。”   “你想听吗?”玩心大起,突然想吊吊人家胃口的离休移坐到宫仲修身边,纤手爬 上他臂膀。   “离休!”宫仲修以袖拂开她的手,厉声提醒:“男女有别,请自重。”   “长安城里有多少人想要我离休亲近,只有你这傻呆的正人君子才会守什么礼仪把 我隔在天边远,当我是毒蛇猛兽似的。”   “他人作何想我管不着,你若再如此无状,我立刻扫你出门。”   “是,宫大圣人。”离休调侃似地一躬身,坐到最角落那张木凳上。“这样可以了 吧?”   宫仲修忍不住白了她一眼,拿她故意小题大做的调侃没辙。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也没做什么,只是来说屠小子的糗事而已。”   糗事?“他哪回不干些糗事娱人。”   真毒。“你嘲讽人的功力快和鸿翼不相上下了!”   “他在幽州好吗?”一年多前奉命驻守幽州,临行前两人彻夜相谈甚欢,却因为同 属性情淡漠而少有联系,就此断了音讯。现下听她提起,才想到三个月前她曾向大家辞 行说是要到幽州一趟,想必是见到鸿翼。   “很好。”只要她帮他让治宁公主香消玉殒,他就会更好。离休暗想,并未将这事 告诉任何人,她与西门独傲的关系是彼此的秘密,没有道出的必要。   “那就好。”宫仲修点头,为友人的安然感到庆幸。   他的朋友不多,一是因为天生淡漠,二是因为无心交友;多年前与他们相遇,意外 成为朋友已是难得。   说到底,还是由屠允武起的头,强拉他与他们认识。   “看来鸿翼倒比屠小子还得你关注。”这下子屠允武又得吃醋了。   “那又如何?”宫仲修摆明无意与她谈及西门独傲与屠允武在他心里孰轻孰重的问 题。   “算了,废话也不多说,还是老实告诉你那莽夫在我春阁坊说了些什么浑话。他啊 ——说他执意要你跟着去州其实是他私心自用,不想把你留在长安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 州跟长安城相隔百里,不是说想回来看你就可以回来的,所以一定要把你带在身边才能 天天见到。   更有趣的是,那小子说一日没被你骂就像一日没练过兵似的,会浑身不舒服。呵呵 呵,你说屠小子是不是疯了?这么喜欢挨你的骂。”   宫仲修抿紧唇不语。这种话他也说得出口,什么一天不挨骂就不舒服。疯子一个!   “不过——”柔媚的面容上泛出一抹狡诈的诡笑,在他就要看见的瞬间藏回娇丽的 容颜之后。“他到底还是希望你与他同去州,一来有你在可救回更多人的命,二来看见 你他才能安心上战场杀敌制胜;他可真缠你,像蚌壳似的,一咬紧就不松口。”   俊冷的面具被敲下一角成了破绽,面无表情之后是一张复杂难以厘清是何情绪的脸 色。   “刀剑无眼哪,万一哪天那个笨小子就这么呜呼哀哉的往生,想再见上一面就真的 是天人永隔。”   “离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少胡说八道。”   “还是劝你一句,跟他去州,长安城里有太多人想得到你,现下他们因为屠小子的 名号不敢妄动,但他一走,那些人恐怕没这么简单就放过你。这几年下来,你难道不明 白你的太平日是因为有他在吗?”   “回去告诉他,我的安全不劳他费心!”他当然知道这几年的安适生活全赖他替他 撑腰,于情于理,他该答应跟他一起去州作为报答;但是,这保护并非他所想要或向他 要求的,他为何要回报?是他自己多事,他根本不欠他什么。   “敢情你在怪他多事。”   “他的确多此一举。”   “啧啧啧!”好一个固执的宫仲修,难怪把那小子整得死去活来、叫苦连天的。 “这话要是被他听见,他一定会哭给你看的。”   宫仲修按着发疼的额角,不愿去想屠允武孩子心性极重的性情——聒噪、冲动、死 缠烂打、说话不经大脑……唉,愈想头愈痛。“别告诉他我说过这话。”   “你是决意不去州了?”   “不去。”宫仲修绝然地道。   “唉。”离休重重叹了口气,起身往门外走,嘴里喃喃自语:“真可惜,我前阵子 听人说州有种药草名为蛇总管,能除各种蛇毒;谁知道你竟不到州,真是太可惜。”   “离休!”宫仲修突然喊住她。   “嗄?有啥事?”离休倏地转身,诡计得逞的愉悦被藏在茫然神情之下。“叫我作 啥?”   “你确定州有蛇总管这味药草?”   “哎呀呀,我春阁坊的消息还会有假吗?这么信不过我啊?”难不成还要她拍胸脯 保证不成?“不过你又不去州是不?就算知道有这药草,没得摘还不是一样。所幸你医 术精湛,各种毒物在你眼里必定是不当一回事儿的,听听就算,别在意。”   语罢,心知这趟路没有白走的离休莲步轻移地离开庆善堂,徒留宫仲修一人垂首默 念她方才提到的药草名。   “蛇总管……”   ???   唉,果然真的不来送他,唉!   虽然他之前说过他可以不用来,但也别真的就不来啊!就连最后一面都不让他见, 不让他再多挨几回骂,好抵过以后不知道有多少时日的分别,真是无情无义的家伙!   “将军。”副将林进策马接近主子附耳道:“您振作点,别教城里的百姓看了还以 为咱们大唐威武军虚有其名,根本就是气若游丝的颓兵。”   “什么气什么丝,我管他个什么气,别打扰我闹脾气。”   “这……”能把这种话说出口的人还真少,偏他主子就是一个。“您别任性了,堂 堂威武将军,哪能在百姓面前使性子呢,咱们正要出城到州去哪。”   “将军就不是人,就不能使性子是吗?”屠允武白他一眼。“那将军换你当,我不 干了。”   “这怎么成!”林进急叫出声,让在街上左右两侧排成列送行的百姓狐疑之外,还 对这七万大军的主帅此刻的一张臭脸很感兴趣,私下议论纷纷。   “您到底是怎么了嘛?”唉,三岁孩童都没他麻烦。   屠允武抬眼看向副将,“说了你也不会懂。”双脚一夹,拉开与下属的距离一个马 身有余。   他不说不就更不懂了吗?林进忍不住摇头叹气,到底该拿主子怎么办?他一个人不 高兴,可全军上下都看见他那张臭脸,怎么会开心?瞧瞧,手上有矛的,那矛柄都在地 上拖来拖去,颓丧的气势快和散涣军有得比,未上战场就一脸打了败仗的模样,要真上 到战场怎么办?   见鬼的,他们可是向来威风凛凛的威武军啊!猛鹜如虎的气势正是为他们独有,现 在却是奄奄一息,全因为主帅在闹脾气,唉!   浩浩荡荡的军队跨出整齐一致的步伐出城,七万大军人数之多,险些将长安城大街 挤得水泄不通。   无精打采的眉目在人群中梭巡熟悉的身影,可惜……唉,别提了,连个鬼影子都没 见着。   就在队伍转出弯口,直抵城门前,一顶四人扛的锦轿笔直地朝他们优闲走来,完全 不把壮观的军伍放在眼里。   眼看锦轿就要撞上领军的屠允武那一刻,两方同时迅速停下。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闲来无事只能拿趣闻打发时间的百姓们好奇地交头接耳, 议论纷纷。   “轿内何人?竟敢挡我大唐威武军去路!”林进上前叫唤,没一会儿,轿中人掀开 帘子走了出来,让林进错愕地瞪大眼。   乖乖,春阁坊的主人挡住他们的路做什么?   提到春阁坊,哪个人不知道,那是朝廷官员个个趋之若骛的地方,进得了春阁坊的 不是高官便是达人,能让春阁坊的当家主离休姑娘亲自会晤,那标准更是高上一层;他 身为副将连进入都不够格,更别提那昂贵的花费。可他们将军就不同,是离休姑娘亲自 接待的人哪,虽然他挺不懂为何她会中意他们孩子气重的主子。   “你来送我?”坐在马背上的屠允武俯首看着站在坐骑前头的离休。   “瞧你这张是什么脸,活像打了败仗似的,教你手下兵卒如何自处。”不过是宫仲 修不跟着一块儿去州而已,看看他这是什么样子,笑死人了。   没错、没错,林进点头暗自在心里附和。人美见识又广,不愧是春阁坊的主人。他 感动涕零地想着,莫怪文武百官以得到她青睐为荣,果真是名奇女子。   “要你管。”他已经够愁云惨雾,她还出现在他面前做什么,故意要提醒他昨儿个 她从庆善堂带回来的话不成。“让开,我要出长安城。”   “出城就出城有啥好了不得的,不过可别直的出去横的回来呵。”离休移身到马侧, 招手要他弯腰,待屠允武照做后,她附耳道:“旁的兵卒死光都不干我事,就你得给我 活着回来听清楚没?”   “你这是哪门子的要挟法啊?”屠允武大嗓门的直嚷,还未直起身,正好让离休动 手拧着他耳朵直叫疼。“喂、喂!离休!痛、痛啊!”   “大男人怕什么痛。”哼,要他活着回来他当是要挟,分明是皮痒欠揍。“要是敢 出什么事,就算是鞭尸,我离休也照做不误,听清楚没?”   “听……听清楚了啦!”痛啊!要他小心点就说凡事小心就好了嘛,干嘛一副母老 虎吃人样。屠允武抚着发红的耳朵想着,一脸招谁惹谁的无辜样,看了就好笑。   “回春阁坊。”离休转身入轿前交代四名轿夫,不一会儿,锦轿消失在行伍前头, 让屠允武得以策马再度上路。   出了城门不过几步,一抹伫立在驰道树旁的人影吸引住屠允武的目光,再定睛一看, 那是——   “将军!”林进急嚷,不知道主子因何突然驱策着坐骑往路边冲去。   “仲修!”马未至声先到,屠允武连让马停下来都等不及,脚一跨便飞跳下马冲到 宫仲修面前。“你来送我了!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嘴里说的是无情无义、冷 血难听又没心肝的话,可心里还是舍不得我对不?我就说嘛,你不可能不来送行,不过 我仍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州,嗯……算了,这段期间有离休照应我也比较放心,但你还 是得小心何达那家伙,这几年有我在他不敢放肆,之后的日子就——”   “我要去州。”真吵,为什么他一开口就吵个没完?能不能静一静听别人说话?宫 仲修不悦地暗想在心里。   “你一个人要特别小心,不管是什么事,大事还是小事都要——”叽叽喳喳的话被 压挤双颊的掌终结。“唔……”干嘛不让他说完?   “屠允武!”真是吵!心中的怒火被叽喳个不停的话语点燃,直到确定他不能再说 话,他才缓下不悦的脸色。“我说,我要去州。”   屠允武拉下他的手直点头。“我知道你要去州,所以要——什么?你说什么?”   天,真是笨。   “我要去州,唉!”宫仲修将脸埋在一掌里深深叹息。   “你……你要去、去……”喜形于色的屠允武反倒说不出话来。   “去州。”   “太好了!”屠允武兴奋地一拳轰上身旁大树发出巨响。   “屠允!”骂人的话来不及出口,翠绿的叶片因他的撞击自两人头顶直落下,夏绿 的树木顷刻间只剩三三两两的绿叶还死撑在枝芽上坚持不落地。“你这笨蛋!”   “我又怎么了?”屠允武点着自己鼻头,表情很是无辜。   不过,嘻嘻,又被骂了,真好! 05   州,为扼守中原与西域的重要关口,钳制东西两方往来的咽喉,系大唐抑守吐蕃东 侵的军事重地。   初唐时,由于大唐气势正盛,四方蛮夷服膺天可汗,故而不曾有重兵防守;然历经 数十年后,大唐气势中衰,使得南戎北狄、东蛮西夷各个妄想侵唐夺取江山,使各方关 口不得不加派兵力进驻。过去一直被认为与大唐交情最好的吐蕃见势哪会安分如以往, 自然也跟着蠢蠢欲动,使得州一地更为重要。   是以,大唐天子派来七万大军,而且是人称猛鸷如虎的大唐威武军,一来足以定人 心,二来更可遏止吐蕃的狼子野心。   只是威武军的军营怎么这么像花园,种满了花花草草,看起来就像是哪个大户人家 的后院哪?   来往巡逻的兵士行进间发出铿锵交杂的盔甲碰撞声,威风凛凛的气势着实教人为之 一颤;但,雄赳赳气昂昂的军伍穿梭在红红绿绿、各色交杂的百花千草之间,这画面还 真让人有说不出的矛盾。   轮班的十来个兵卒每人脸上皆是严肃谨慎的表情,凌厉地扫视行经的每一处,生怕 有什么奸细趁他们不注意时混进来,锐利的视线像一把把利刃般,只差没真的连自家营 帐都切开来看看里头有没有藏着吐蕃奸细。   “啊!宫大夫。”为首的校尉先叫出声,瞬间,像是被下道命令似的,全部十几个 人的眼睛全紧跟在校尉声音后头看向前方。   啊,真的是宫大夫耶!锐利如冰的视线立时化成水般迷漾,严谨的表情也跟着柔化 成醉汉似的酣样,所有的注意力全教前方那抹白色间或衬点鲜绿的身影给吸引住,什么 奸细、什么巡逻,全都丢到脑后忘得一干二净。   “营里的花花草草哪比得上宫大夫啊!”校尉忍不住赞美,当下获得大伙儿的认同。   “就是说嘛!”唉,想当初要不是宫大夫,他们威武军里的弟兄哪能活得这么健全, 死的死、伤的伤,不早全挂了,多亏他高明的医术,把他们弟兄从鬼门关前拉回来,救 了好多人。   “更可贵的是他连敌人都救,还要咱们将军放了那些俘虏以示我大唐君子之风,有 不少吐蕃人敬他像神一样。”   “就是说啊,这样的仁心仁术,可说是我大唐第一名医。”   “而且长得一表人才,待人处事又极好,真的是——”   “如果他是名女子那该有多好。”一名兵卒道出军伍里泰半人心中所想。   “要是宫大夫真是个女人,哪还能在我们营里走来走去,不早被人订下终身了;说 真格的,咱们营里就是因为有宫大夫才不会无聊!”   “说的是、说的是啊!”他怎么没想到。   “对嘛,这么出众的人才外貌,咱们能一饱眼福就不错了;如果他真是个女人,咱 们哪一个配得上他?”   “有道理,还好宫大夫是个男人,好险、好险。”   “就是嘛……”   ???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狮吼惊天地、泣鬼神,当场吓醒做着美梦喃喃自语的士兵 们。   “参见将军!”   “要你们巡视军营内外,你们在巡什么?一对对贼眼像什么?死盯在宫大夫身上是 什么意思?给我从实招来!”   “启、启禀将、将军,我们、我们大伙儿只是佩服宫大夫的医术,没什么其他想 法。”   “你们敢有什么其他想法?”见鬼的!他的仲修是拿来给他们有其他想法的吗?搞 不清楚状况!   “不、不敢!”众人噤若寒蝉,在将军狮吼的威力下,除了被吓傻就是被吓破胆, 哪还能有什么其他想法。   “还不去给我巡视全营!”该死的!竟敢把眼睛锁在“他的”仲修身上不放!敢情是 不要命了。   “是!”十数名方才还威风凛凛的大唐兵卒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地直往各处营帐绕圈, 紧张得像是后头有老虎在追一样。   “真是不要命了!哼!”重重喷出火气,屠允武转身。“仲修?你什么时候走到这 里来的?”明明记得他距他还有二、三十步远,怎么一下子就绕到他后头来了?   “张嘴。”宫仲修理都不理他的询问,没头没脑地吐出命令。   怪异的是,屠允武当真乖乖的张开嘴巴。   瞬间,一个不明的东西自宫仲修手里飞脱而出,神准地落进屠允武嘴里。   “这是……”好苦,屠允武皱紧脸,就像长安城那李大婶卖的麻花卷一样,整张脸 又是扭曲又是涨红,偏偏嘴里的东西想吐又吐不出来,任由那非常人所能忍的苦味苦得 他直打哆嗦。“这……这是什么?”   “黄连,给你降火气用。”宫仲修冷冷地道:“你那大嗓门几时才改得掉,对部下 威声厉喝算什么?想必你是心火上升,给你个黄连吃吃,让你消消火。”   黄连?恶——他又不是哑巴。“好……好苦!”他是为了他才动肝火的耶,哪有这 样恩将仇报的?屠允武觉得自己好委屈。   “他们为了保家卫国已受了多少伤,难道你这个大将军还要给他们委屈受?体恤下 属是在上者的责任,难道你要像那些个不知民间疾苦的贪官污吏?”   我没有!屠允武死命摇头,一张嘴苦涩得吐不出任何辩解的话语,天老爷啊!这黄连 怎么这么苦?   “火气消了吗?”   不消也得消!屠允武拼命点头,生怕再吃进黄连。   “还会大声喝责下属吗?”   “不、不会,再也不会!”至少不会在你面前,下回我会先看好左右,确定你不在 以后再吼。屠允武在心中告诉自己,黑眸扫视左右。嗯,不错,还知道要把眼睛放到其 他的地方去,这票兵卒还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是啥意思。   “很好。”宫仲修满意地点头,转身欲回临时以营帐搭起的药堂。   屠允武突然出手拉住他。   “还有事?”   屠允武指着嘴,可怜兮兮地说:“好苦!”   “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苦。”宫仲修淡漠一哼。“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没 听说过吗?”   “我不当人上人可不可以?”人上人?那是仙哩,除了驾鹤西归的人可以当之外, 活人能做吗?“真的好苦。”   这样也能当上大唐将军?宫仲修翻翻白眼,一边摇头暗叹大唐真的没人材,才会让 他这种人当上将军,但他还是伸手探进衣襟取出随身药材。“张嘴。”   似曾相识的情景教屠允武死命摇头不依。   “这是甘草,生津止渴用的。”   “苦的?”   “既名为甘草,何来苦味?”说他笨还真不是普通的笨。   屠允武仍是有些怀疑。   “你吃是不吃?”   “我……”大手接过他掌中药草,不得不抱着九死一生的决心将它丢进嘴里一嚼, 甘甜之味立刻在嘴里化开,取代原先的苦涩,阳刚气浓重强硬的脸总算回复生气。   “我曾骗过你吗?”宫仲修白他一眼嗤哼他无谓的怀疑猜忌,转身往药堂方向走去。   ???   “你跟来作啥?”将刚采到的蛇总管放在桌上,连回头都不用也知道是谁跟在他身 后进来。   “帮忙的药僮说好几天没见你合眼,你老实说,是不是自上回和吐蕃兵一战后,就 忙着照顾伤兵因而没回帐里休息?”   “少管我的事。”   看来是真的。“你这样会累垮的。”屠允武走上前,双眼锁住近日瘦了些许的身影。 “不要再逞强。”“我的事……屠允武!”忽然悬空的身子重心全失,逼得他慌忙之下 只好抱住屠允武的颈子。“放我下来!”   “不要,我要你回帐里休息。”再这样下去迟早会累出病来,他要他来州可不是要 他没日没夜地救治兵卒,把自己的身体弄坏。   “你怎么这么霸道,放我下来。”敌不过他好比猛虎般的蛮力,宫仲修不停捶打他 肩膀。“你这混帐,放我下来!”   “唔……”该死!屠允武凝眉咬唇忍住肩上痛楚。运气真背啊他,好死不死被捶到 受伤的地方,痛死人了。   听见他忍痛闷哼的声音,宫仲修这才想起上回和吐蕃一战他肩上有刀伤。“放我下 来,不然我立刻回长安。”   呜……老拿这事要挟他。屠允武不平地抿紧唇,心不甘情不愿的放下他。“你要答 应我回营帐休息。”   “这事先别提。”宫仲修回身到桌前捣药。   “那还有啥事好提的?”   “脱下战甲。”   “嗄?”要他脱衣?屠允武顿时傻眼。“为什么?”   “要你脱战甲哪来那么多废话!”怎会有这么唆的男人!多嘴不是女人家才有的事 吗?怎么女人的嘴巴会长在他这个大男人身上。   “喔!”   待钵中的药被捣成烂泥状,他才回头,淡然的眼倏地大睁。“你在做什么?”   衬衣才脱到一半的屠允武反问:“你不是要我脱衣服吗?”   “我要你脱战甲!战、甲!”天老爷,这人耳背啊?宫仲修险些眼前一黑倒下,当 真被他的举动给激昏头。“你要我开副明目利耳的药方给你吗?屠大将军!”   “那倒不必。”屠允武煞有其事地回答。   宫仲修哼出无奈重气,拉他坐上炕,扯开衬衣,只见两寸长的黝黑伤口上果然溢出 斗大血珠。   随手拿起方巾压上淌血的伤口,歉然地道:“是我的错,我不该忘了你有伤在身。” 宫仲修暗责自己怎会这么胡涂?忘了他是受伤的人。   “这点小伤不碍事的。”屠允武动动受伤的左肩,豪气地笑道:“你看,不是啥事 都没有吗?”   “你这笨蛋!”宫仲修边斥责,边拿方巾重新压上伤口。“你看,伤口又裂开了。” 好不容易开始愈合的伤口,现下又露出鲜红渗血的皮肉,全拜他愚蠢的举止所致。   “我只是不想看你懊恼的样子,哪里知道……”贴附在执巾手背上的头颅骇住屠允 武接下来的话语,傻愣愣地盯着眼前那朵如白玉般的耳,听进低低的叹息。   “别再胡闹。”这人要粗心大意到什么时候?就是因为粗心大意才会被敌人砍了一 刀。“就算我是华佗再世也不能起死回生,你要我担心多久才高兴?”   所以他才不要跟着他南征北讨,他身上的伤有多少处是他医治的数都数不清,伤痕 累累的身体,再怎么壮硕到底还是个人,是人哪有不会死的?再这么粗心大意下去,迟 早有天会把自己的命送掉。   “我的医术虽然高明,却也是救活不救死,若一个人真的伤重不治,任凭我怎么救 还是活不了。偏偏你好像把我当成连死人都救得活似的,就连你手下的兵卒也跟着你胡 闹,在我手上还是有救不活的……”   “那不是你的错。”巨掌贴上宫仲修脑后,是意外也不算意外地听懂他吐出的懊恼, 轻声低语安抚因为无法救回重伤不治的兵卒、暗地里总是自责不已的宫仲修。“别把他 们的死怪罪在自己身上,战场上生死有命各凭天命,是死是活由不得人。”   “话不能这样说!”宫仲修抬头,一双眼恼怒地瞪着他。“若我医术能再更好些, 他们就不会——”炽热的掌心这回扣在他腰间,压他坐在他结实的腿上。“屠允武——”   “我说过那不是你的错。”谁说他无情来着?虽然平日是一脸淡漠、拒人于千里之 外的表情,然实际上他是个把所有人生死放在自己肩上的人,长安城里的人看错了他, 仲修比谁都有情得多。   “要不是谁的错?”   屠允武一愣,坦然地道:“这时候再问谁的错有用吗?人死都死、伤也伤了,就算 知道是谁的错,仍旧改变不了事实。战场上死伤乃是常事,你要怪谁?”   “怪你!”长指点上他胸膛。“都怪你!如果能有更好一点的兵法,如果能让大伙 儿武功再好些,就不会——”   “如果怪我能让你高兴,就算是我的错好了。”屠允武叹口气道,空出的手握住他 不断戳着他胸膛的手。唉,这么执拗的性子到底是谁养成的!不觉得养出这么拗的性子 很累吗?他有些埋怨宫仲修往生的爹,庆善堂上一个当家主。   何苦教养出这么执拗的宫仲修,存心要跟他过不去嘛!   “本来就是你的错!”要不是他,他也不会在军营里天天眼见死伤无数,看着重伤 无药可治的兵卒慢慢死去,或者截去肢体被调返乡……若不是他强拉他入营当大夫,这 些景象他不会看见。   眼不见为净,他没机会看,就不会去想,偏偏他硬是拉他入军营,不是他的错是谁 的?宫仲修任性想道。   许久以前就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宅心仁厚的大夫,什么悬壶济世之于他只不过是糊 口饭吃而已,可以开天价治大户人家怎会去在乎小老百姓的几个铜钱,所以他不收;而 偏执的性子让他遇到求诊的病者,就一定要治好他,不是因为仁心,只是固执地抱着 “既然动手救人就要救活”的念头,旁人说他什么仁心仁术,其实根本就不懂他在想什 么。   而在战场上无可避免的死伤,让他觉得挫败,高傲的脾性受到接二连三的打击,哪 能这么快平复。   “一切都是你的错!”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唉,这么任性。屠允武暗叹,就只会在他面前使性子。 “都是我的错可以了吧?现在,回帐里休息。”   “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宫仲修起身,瞥见尚在溢血的伤口。天,他甚至还没替他 上药。“都是你!害我忘了正事。”   “嗄?”屠允武一脸茫然,直到凉冷袭上肩头才了悟。   宫仲修忙着为他包裹伤口,并落下警告:“不准再让伤口裂开,否则我会一针一针 慢慢缝给你看,听清楚没?”   缝……黝黑的脸顿时一白,频频点头。“听、听清楚了!”深知他从来不说玩笑话, 屠允武甚至举手发誓:“我绝对不会再扯开伤口,如果伤口裂开——”   “怎样?”宫仲修气定神闲地等着他落下誓言。   “就让你再帮我上一次药。”   “你——”火气立时窜上心头,瞬间,宫仲修只觉眼前一黑,毫无预警地便向前倒 去。   “仲修!”屠允武急叫,出手抱住他拥进自己怀里安顿,又摸又看了好半天,粗糙 的指触及沉稳呼出的热气才定下心。“就说你太过劳累还不信我,硬是要逞强,要是连 你这个大夫都病倒,那要整营的人怎么办才好?”   “嗯……真吵……”昏睡入眠的宫仲修吟哦出心中不悦,动了动身子调个舒服的位 置便又静静睡去。   “好,不吵你。”屠允武拍拍他的颊,见他皱眉咕哝后又沉沉睡去的模样!忍不住 自胸口震出低低笑声。   “累就说累,真搞不懂你干啥跟自己过不去,硬是要逞强,难不成这样就能将注定 要死的人给救活吗?”生死本就有命,在战场多年,他早就看开,不管是下属或自己的 生死,除了本事就是天命;阎王要人三更死,哪能留人到五更,难不成他要跟阎王抢人?   “要你跟我到州可不是要你累坏身子,而是要你在我身边,你知不知道啊?傻瓜。” 见他睡熟,他才敢道出真心话。“若见不到你,心里会觉得怪怪的,这种感觉可比吃黄 连还苦上百倍,我宁可吃黄连也不要你离开我,更何况——”温热的唇压吻光洁的额角, “只有战时你才会露出担心我的模样,被你担心可是很舒服的一件事,你可知道?仲 修。”   “宫大夫,我药磨——”药僮冲进营帐大声嚷着。   “嘘!”屠允武以食指抵住唇示意他消声,眼光瞟向在自己怀里沉睡的人,要他别 吵。   破天大吼的声音当下消失在嘴里。“将军您……”   “先退下,宫大夫有我照应。”   “是。”药僮双手抱拳一揖,迅速退离。   屠允武将怀里的人抱上卧炕,他可不想让外头的人看见这一张睡脸,虽然他很想就 这样抱他到自己营帐里休憩。 06   “启禀将军,镇远将军来访。”   “哪个什么见鬼的镇——镇远将军?”正在边搔头烦恼下场仗要如何攻防的屠允武 倏地站起身,大掌拍上案桌。“鸿翼?”那见鬼的家伙不好好待在他的范阳,跑来州作 啥?   “鸿翼?”林进疑惑地皱眉。“谁是鸿翼?”   “见鬼的,我是说来人是西门独傲吗?”   “是的,正是西门将军。”   “让他进来。”   “呃,将军,这个……”林进敲敲头盔,有点迟疑。   “有屁快放,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   “镇远将军说他不是来找您的,他人现在正——”   不是来找他的?“那他是来找谁的?”   “他现在就在宫大夫的——”咦?怎么突然一阵风吹过?“将军?将军?”回头看 不见人影,林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   见鬼天杀的鸿翼,干什么到他地头上不先来见他反而跑到仲修那儿去!混帐东西! 他以为他屠允武不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吗?那年要不是他及时冲进春阁坊,仲修 早被他那个冷傲的家伙给吃了。   “要是你敢对我的仲修怎样,我一定不让你好过。”他咬牙低喃,巨掌拨开帐帘。 “西门独傲,你这个好色冷血没有朋友道义的天杀大混————”   帐里三人六目直往他瞧,一双是冷然讥讽的眸子,一双是淡漠轻睨,还有一双是翠 绿如碧玉。   “呃……”这是怎么回事?屠允武茫茫然走进帐里,疑惑地猛搔头,目光直落在帐 里一头金发碧眸的人身上。“他是谁?”   “鸿翼?”金发碧眸的男子伸长手立刻让西门独傲迎上握住,轻声问:“是谁进 来?”   “我跟你提过的,凡事不经大脑、作风冲动如牛、卤莽如熊的该死蠢人屠允武。” 说他好色冷血没有朋友道义?哼哼,敢情是不想活了。   噗哧一声,金发碧眸的男子忍不住笑出声,原来他这么会记仇。“幸会,在下夏侯 焰。”   屠允武愣愣地走近夏侯焰,弯低身子凑近他,还不到算得上近的距离便教一把剑挡 在眼前。   “你做什么?”西门独傲以拇指弹了下剑锋,语气如寒冰。   “他——是人耶!”金色的头发和碧玉般的眼,好特别、好漂亮!“第一次见到这 么好看的人。”屠允武看傻了,不过那双碧绿的眼珠子根本没放在他身上过,就像不知 道他正在看他一样。“你的眼睛看不见吗?”   夏侯焰回以淡然一笑。“是的,我的眼睛看不见。”   “会说咱们的话哩。”屠允武像是见到新奇的玩物般很是感兴趣地说。   “你以为刚才听见的是什么?”这笨蛋,都几年了也不见脑子有所长进!西门独傲 看向宫仲修。“难不成你没开补脑的药方给他?”   “药石罔效。”在桌边整理药草的宫仲修头也不回地道。   “可想而知。”对屠允武驽钝到没药救的脑子!西门独傲很能理解。   偏偏,被同情的人浑然不觉他们俩在说他,仍是一个劲儿地盯着夏侯焰直瞧。“好 可惜,这么漂亮的眼睛却看不见。”   “是吗?”冷锋从宫仲修两潭墨池射出,随后大脚一踹,把屠允武踹到旁边去。   “哎哟喂呀!”痛啊!他的屁股……“你干嘛踹我?”   “挡到路了。”宫仲修不悦地道,连抬眼看他都嫌懒。   “到底如何?”西门独傲锁起眉头问,这已是他第十三次的询问。   “鸿翼,我说过千万别太当真,我的眼不一定能治好。”   “一定能。”西门独傲断然道,黑眸凝在宫仲修身上。“我说了就算。”   “鸿翼,你这样会让宫大夫难做人。”若好不了怎么办?早知道就别说他的眼有治 愈的可能。“宫大夫,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宫仲修淡淡回道,诊断的手压按于夏侯焰后脑。“果然。”   “如何?能治好吗?”他说希望能用这双眼看他,他就要让他的眼看得见他,这是 早就做下的决定,他绝不容许有任何不可能发生。   宫仲修抬眼看向西门独傲。“他对你很重要?”   “最重要。”西门独傲毫不避讳地回答。   “鸿翼!”夏侯焰紧张地扯住他,在别人面前他怎么也——   “好,我医。”宫仲修扯开一抹笑,从怀里取出深蓝色布巾,一摊开,布巾里净是 长短不一的银针。   “你们在做什么?”他们在说些什么话?他听都听不懂。   “闭嘴!”   西门独傲冷哼,外加宫仲修一记白眼,果然成功地让屠允武闭上嘴。   “这痛难忍,你忍得住吗?”   “不能忍也得忍。”   西门独傲绝然的话让夏侯焰不由得苦笑。   “只有忍了。”执意要让他重见光明,他怎能因为一点痛让他的辛苦白费。   “好。”宫仲修抽出三寸长的银针毫无预警地迅速对准脑穴扎入。   “啊……”夏侯焰痛呼出声,皓齿紧咬下唇。   西门独傲见状,立刻伸手捏住他下颚逼他开口,以自己的手背替代夏侯焰的下唇。   就在这同时,宫仲修扎下第二针。   “唔!”一阵剧痛迫使夏侯焰失去意识咬紧齿间之物,力道之强连牙根都渗出血丝。   加剧的痛楚数番袭来!一而再、再而三,他只觉自己尝尽腥涩的血味和宁可一死的 痛楚,禁不住晕了过去。   “焰!”西门独傲心急吼道,同时出手稳住他往后倒的身子,冷漠的眸子闪烁不定。 “他到底——”   “没事。”宫仲修拭去额上凉冷的汗珠。“一个时辰后,他脑里的瘀血便可化开, 到时取出银针即可。”   “之后便会复明?”   “还需一段时日调养。”   “喂喂,难不成你是带人来治病的?”总算知道他们在作啥的屠允武,因为后知后 觉而被两双冷眼瞪住。   可怜!宫仲修忍不住叹息,这么蠢的人也能当上大唐将军,唐朝天运当真是颓废不 振。他取出金创药,没有忘记西门独傲手上被夏侯焰咬的伤。   西门独傲安顿好夏侯焰躺在炕上后才落座于桌旁让他裹伤,冷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屠 允武。“以你这脑子怎还能在战场上安然存活?”   “喂喂,你这是啥话?我的脑子可好得很,聪明得不得了。”   “是吗?”宫仲修冷言反讽。“你来做什么?”   “我是——”要说吗?听到鸿翼来又想起以前的事,以为他又来欺负他的仲修,是 以才丢下军务冲过来。   “要我替你说吗?”邪气笑容一扬,西门独傲浑然不觉手上的痛楚,泰然自若地笑 道:“以为我来是为了对你的仲修下手,才急忙从主营冲来是吗?”   “谁是他的仲修。”宫仲修起眼,双眸危险地扫向西门独傲,使劲绑紧裹伤的白绫, 直到西门独傲因痛微皱起居才罢手。“我记得你向来不说浑话。”   西门独傲耸肩,难得会甘心地吃下这记问亏。   被识破了,屠允武只好认栽,摆出一副“就算是你也拿我没辙”的姿态。“喂,你 好好的范阳不待,跑到我这里来作啥?”   范阳?“哼哼。”西门独傲冷哼两声道:“大唐版图恐怕再也没有范阳。”   嗄?“没有范阳?”啥意思?   “范阳十万大军已在两个多月前溃散,你没听说?”呵,军情传递如此之慢,也难 怪大唐运势衰落,这是天命。   “嗄!”不只是屠允武,连官仲修都忍不住诧异地看向说话的人。   “反正就是这样。”懒得多说的西门独傲一言以蔽之,反客为主挥手要两人退开。 “下去,我自己看顾他。”   心思灵敏的宫仲修立刻了悟两人的关系,难怪夏侯焰能直唤他的名字。“走了。”   “可是我话还没——”   “走了。”宫仲修微拧起恼怒的眉,果然有效地让屠允武封住嘴,乖乖跟着退出帐 外。   ???   “怎么回事嘛?”被强拉出帐外的屠允武扯开大嗓门直嚷嚷。“我话还没问完,你 干嘛拉我出来?要知道十万大军一瞬间说消失就消失是多大的事,更何况这是军务,少 了十万大军还私自离开范阳,依大唐律法——唔、唔唔……”   “你闭嘴。”一张嘴叽喳个没完,他怎么不累啊?“夏侯焰就是鸿翼这么做的原因, 所以你闭嘴,别再追问了,你不想让其他人知道鸿翼已非将军而是朝廷钦犯吧!”   “可是……”屠允武吐了口气。“一辈子亡命天涯有啥好的?”   “至少比每日送人上战场来得问心无愧。”宫仲修冷言道。   倏地,屠允武眼睛一亮。“你是说如果我也像鸿翼那样,你会跟我一块亡命天涯 喽?”   “谁跟你?”宫仲修看他的眼像看疯子一样。“我可不想终日耳根子不得清静。”   “这意思是只要我少说话你就会跟我走喽?”   “屠、大、将、军。”这个男人脑子真的出了毛病。“世上无奇不有,鸿翼和夏侯 焰是一则,可不代表我和你会是另外一则,恕不奉陪,告辞。”语毕即转身,不料竟被 扣住手腕,半步都跨不出。   连恼怒都还未出口,瞬间,宫仲修只觉一阵风吹过,再回神已来到马房。来不及反 应,已经被他带上马疾驰到二十余里外的林径小道。   “你做什么?”天,再过半个时辰他要为夏侯焰拔出银针,片刻耽搁不得,他在这 时候发什么疯?   “你要躲到什么时候才肯用心面对我!”天生的大嗓门显示怒气不亚于他地暴吼: “该死天杀的,为什么你的性子就是这么拗,要躲我到何时?”   “你少自作多情,自始至终都是你一厢情愿,我宫仲修从未躲过任何事物,仰不愧 天、俯不作地,我躲了什么?”这疯子!难得和鸿翼见面也要惹他发火。   “从未躲过事情?”骗谁啊!“你没躲?是谁在我受伤时夜夜潜入我寝帐探看?是 谁陪我到天露白才偷偷离开?又是谁在我耳畔说不准我死的话?又是谁在我身旁掉泪? 你随我南征北讨了数年,那样的场景不只一次,难道你要说那些都是我在做梦?”若不 是几年下来被他的行止震慑,他怎会对一名男子动心?真是气死他了,这不坦率的家伙 到底是怎生的人啊?可恶透顶!   “你……”宫仲修吓得脸色苍白,频频后退。   屠允武当然不让他退却,大步跨上前钳制住他的双臂,不让他再动分毫,灼热的眸 子锁住难得失措的他。“你还想说是我一厢情愿?”最先动情的人不是他屠允武,而是 他宫仲修!偏偏他死不承认。“你住口!”怎能这么卑鄙!宫仲修愤怒地瞪红双眼,熊 熊烈火蒸散两潭墨池,只剩气愤。“你、你竟敢——”   “是你怎么能那么做!”老是把该死不必要的罪名扣在他头上,这次该轮到他了吧! 屠允武握紧他的手强压在胸前。“听听这里的声音,也听听你自己的,鸿翼能不在乎虚 名浮利,我也能!自始至终我就不曾恋栈什么威名,更没想过要扬名立万,我只要——” 急嚷的口倏地停住,左手将宫仲修拉至身后,右手拔出腰间大刀。   “屠——”   该死天杀的!他正忙着谈情说爱,这些吐蕃兵是来搞啥鬼?屠允武恼火地瞪着约二 十步远的前方!三名吐蕃骑兵和十数名步兵正像盯住青蛙的蛇般看着他们两人。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会点骑术吧?”屠允武侧首低语。   “谁跟你这么多年。”连这时候说话都惹人生气。“我会。”   “很好,这里交给我,你先回营。”   “不。”   不?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跟他闹脾气。“听话。”   “不。”   “仲修!”   仲修?坐在马背上的三名吐蕃兵之一突然下马走向两人,口出汉语:“宫大夫?”   宫仲修从高壮的内墙后探出头,“你是沙耶?”   “正是。”   “王子!”十数名吐蕃兵不懂汉语,紧张地提醒主子离敌人太近有危险。   “你是吐蕃王子?”懂蕃语的宫仲修不免诧异。   “我就说吧,你老是敌我不分地救人,现在可好,连吐蕃王子都救了。”屠允武忍 不住抱怨。   “你闭嘴!”他救人干他何事。   “喂,我说什么沙的……”   “沙耶。”这就是大唐将军?唉,怎么脑子这么不灵光,跟上回在战场上见到的那 个威武将军全然不同。   “我管你什么沙,我问你,你想怎么样?”   “我感谢宫大夫出手相救,所以让他安全离开,至于你……”沙耶拔出弯刀与屠允 武的银刀相对。“唐朝将军,怨我无法放过。”   “嗯,还算懂得知恩图报。”屠允武点头。“仲修,你先走,我随后就到。”   “不。”   “别忘了鸿翼带来的人等着你治。”   “我——”可恶!宫仲修恼怒地拂袖,忿然转身往屠允武的坐骑走去。   才走两步,立刻被一股力道强拉住,整个人不得已旋了半圈,再回神时,屠允武灼 热的唇已压上自己的。   他竟然在敌人面前做出这种事!   “好好保重。”嘿嘿,总算偷到一吻,死也值得。他满意地想。抱他上马后,立刻 拍了马臀让坐骑往唐营方向飞奔。   “屠允武!”回过神来的宫仲修侧身向后,这才看见方才他们所处之地是一处悬崖。   他勒住缰绳,喝令马匹停下,扯缰回头疾奔而去。   ???   真该死!这个什么沙的功夫竟然这么好。屠允武以刀震开冲上前的蕃兵,退步闪过 另一波攻势。要是一对一,他还不至于迎击得这么累,偏偏这些个蕃兵好像不懂什么叫 英雄对英雄,一窝蜂冲上来,让他疲于应付。   不知不觉间,他已被逼至崖边。   “该死!竟然被风唳行那家伙的霉运给扫到。”瞥了眼身后的悬崖,他忍不住叹了 声。屠允武啊屠允武,是你自找死路还是天欲绝你?   恐怕两者都有吧,唉!   “屠允武!”   乖乖!仲修不是回营了吗?屠允武分神回吼:“你回头作啥?”   “我怎能让你一个人……别再退后!”宫仲修跳下马冲向他。   “别过来!”这笨蛋难道不知刀枪无眼?真是!屠允武以内劲震开上前的蕃兵,沙 耶的刀势却同时攻来。   心急一闪,不料右脚向后竟踩了个空,壮硕的身子顿时后跌,倏地,他消失在众人 眼前。   这……宫仲修缓缓走向方才还攻守激烈的战场,不怕死地拉开围在崖边的蕃兵,双 眼始终盯着屠允武消失前所站的地界。   “宫、宫大夫?”一样被拉开的沙耶骇然感受到他手腕上的异常冰冷。   “滚!都给我滚!”神智呆茫的宫仲修嘴里不断重复低喃。   沙耶见状,只有依言照做。唐朝将军已坠崖身亡,对付一名大夫同时是他的救命恩 人就显多余,他亦无意再杀人。   他真的掉下去了?宫仲修恍惚想着,瞬间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视线所及之处是崖 下一片分不清是草是树的绿意,目测至少有数十尺之高。   数十尺……能活命吗?宫仲修愣愣心想。   别忘了鸿翼带来的人等着你治……脑子里突地闪过的一句话顿住他呆茫不自觉移向 崖边的脚步。   他还得回营拔出夏侯焰六处脑穴的银针。想起自己该做还未做的事,宫仲修往崖边 的相反方向走。   “等我……”干燥的唇间迸出微弱的低语,在前一刻刀光剑影,后一刻静谧死寂的 崖边回荡。“一会儿我再来陪你,等我……”   宫仲修绝然旋身跳上马,扯缰朝营地疾奔。 07   “屠允武到哪儿去了?”西门独傲一见进来的人只有宫仲修,开口问道。   “死了。”宫仲修面无表情地应道。   死了?“你在说笑?”那家伙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死,就算天下人全都死光,他也绝 不会是其中一个。更何况若是他死了,宫仲修绝不会冷静如斯。   “我从不说笑。”宫仲修伏首桌上,执笔写了好一会儿才放下,走到一直抱着夏侯 焰不会变过姿势的西门独傲面前。   这一点他没有说错。“怎么死的?”   宫仲修诊了夏侯焰的脉搏,再探他眼色,这才开始取出银针,表情仍然木然。“外 出遇上蕃兵,一时不察坠崖而死。”   “很粗心大意的死法。”不得不承认,这种死法很适合他。“你和他在一起?”军 营外安静如常,可见这消息尚未外传,况且屠允武缠他死紧在长安已是人尽皆知,由此 想来他所猜离事实不远。   “亲眼所见。”   “而你还活着?”惟一较易察觉宫仲修心思的只有性情相近的西门独傲,是以,他 挑眉质疑,近似责问:“他死了,你却活着?”   “我会死,但不是现在。”宫仲修抬眸,让他瞧见自己苦涩的逞强。“我必须忍着 不死,才能救他不是吗?”银针取尽,他移身到药台捣药。   是为他才折回来?西门独傲忍不住哼笑出声。多偏执的性子呵!屠允武啊屠允武, 为这样的人动心可是你的福气,想必死也值得。“难为你了。”   “我不想让你和我一样。”说话的同时,宫仲修已捣出药泥,连钵带药走向他,敷 上夏侯焰的眼。“况且他也交代我务必治好你带来的人。”   “所以你忍着不死折回营?”   “如果我能早些坦白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的事发生?”盯着西门独傲搂抱夏侯焰的 姿态,一抹酸楚涌上心头。“为什么我不早点……”   “事情已发生,说再多都没有用。”西门独傲实话实说,心下早明了他将会选择怎 样的路走。   “所以只有羡慕你们俩的份是吗?”扎好裹眼的白布,宫仲修将方才写好的药方交 给西门独傲。“按这药方以先武火后温火煎,每日三帖,服满七七四十九日,这药巾十 日后取下,但需切记,四十九日未过千万别让他睁开眼。”   “保证他能重见光明?”   “我已无力保证。”他还能保证吗?“只有信我的医术和他的运了。”   “我不信天命,我要他能看见我。”   “会的。”宫仲修叹气。“以我的性命担保,虽然这命不长。”   “你要去找他?”   “陪他。”宫仲修释然一笑,“这回是我去缠他了。”可以算是风水轮流转吧!他 在心里苦笑。   西门独傲默然颔首,目送他离去后也抱着夏侯焰离开。   大唐国运可以算是绝尽了,他冷哼一声。全然不在乎众人的讶异目光,从容离开威 武军营地。   ???   一直在躲避他,即便自认性情淡漠,不在乎世间一切虚名浮利,但他还是在意人言 可畏,所以始终在躲他、避他。   虽常做出粗鲁举动、说些驽钝话语,却能细心看出他的闪躲,也知道他的倨傲逞强, 所以暗地护他却不让他知道,他实在笨拙得教人无法不摇头叹息。   可是……这样才是屠允武啊!   偏偏固执的他要在失去之后,才了悟人言可畏跟“失去”两字比起来根本微不足道, 而一切早已无法挽回。瞪着崖下一片翠绿,宫仲修嘲笑着自己,眼底的翠绿于他只是苍 白的死然。   只差这一步就能去陪他,闭起眼,他毅然决然纵身跳下。   “仲修!”熟悉的暴吼声让宫仲修错愕地睁开眼,悬空的身子瞥见攀在崖壁上的身 影,而这道身影早在这声音暴吼之前便飞跃向他,铁臂缠在他腰上。“该死的!你跳下 来做什么?”天杀该死的!他正在想办法爬上去,却见他跳下来送死,常说他是笨蛋, 现下谁是笨蛋总该清楚了吧!   “你……”   “别说话!”眼见就要坠入树海,屠允武使劲转了身势改上为下,用全身护住怀里 脸色苍白如纸的宫仲修,咬牙欲迎接即将来袭的剧痛。   幸好底下是一大片绿树丛,多多少少减轻痛楚,一切还在他能忍受的范围内,直到 感觉身子不再向下坠,屠允武才睁开眼,吐出积在胸口的闷气。   “咳!咳咳咳……”痛呀!皱眉撑过令他全身发麻的痛楚,不得不庆幸他们离崖底 没有多远,幸好这底下有树丛,更庆幸他们没有直向地上坠,虽然挂在树上的模样是狼 狈了点。   吃力地低头探看,呼,幸好仲修没啥事,不过他怎么一直在发抖啊?   以为他还在害怕的屠允武拍抚怀里颤抖不已的宫仲修,口里直嚷着:“没事了、没 事了。”   这是他的声音?   宫仲修脑子里乱成一团直嗡嗡作响,背上圈住自己的双臂依然健壮有力,身下的怀 抱依然如记忆中炽热如火,这是——屠允武!   攀在屠允武胸前的手勉强撑起自己,呆滞的黑眸因为遇上居允武的视线而错愕,发 紫的唇仍掩不去颤抖。   哇呜!全身发冷哪!屠允武收紧铁臂,想用自己的身子暖和他,很单纯的念头,很 像是会从他脑子蹦出来的单纯想法。“冷吗?见鬼了,太阳这么大,你怎么身子冷成这 样,该不会是伤到哪里了吧?天老爷,我已经……”   还是那一直改不过来的唆!泛紫的唇憨憨地绽开笑容,兀中日低声轻喃:“真的是 你?”   “当然是我!不是我还有谁……”天下红雨了吗?屠允武瞬间分神瞄向天幕。乖乖, 大太阳啊!那眼前压在他唇上的是什么?   然而,他已无力再细想更多,难得耶!除非天降红雨、日出西山才能见到拘束的仲 修主动亲近他;如今就在什么都搞不清楚的状况下,仲修竟做出他一直冀望的举止,要 他理智未免太强人所难。   何况,他向来不是理智挂帅的人。   按下宫仲修的头加深这个吻,生死攸关时回味的是刀光剑影前蜻蜓点水般的吻,轻 得像做梦一样,现下可是真实的。   宫仲修忍不住颤抖,与之前不同,这回是因为发软的身子藏不住情潮的激现,便教 一切抑制在心底的悸动现了形,只能一味承受,无法再做其他想法。   这下真的是死也值得!屠允武混沌的脑子还有余力东想西想,也不过是瞬间的事, 一直压抑的情愫被他无措谈不上技巧的挑逗勾起,连周遭空气唤起来都觉得炽热湿闷。   方才还苍紫冰冷的唇如今已变得红肿湿润,苍白冰冷的颊微红,回神的黑眸直直凝 视着身下护住自己的人,那模样教屠允武顿觉呼吸困难。   “你活着?没死?”   “就算没死也会被你吓死。”屠允武喑哑的嗓音犹带叹息。见到他向下掉时的绝然 表情他简直吓傻,要不是脑子里还知道自己要保护他,恐怕现下就换他陪他一起死。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   “如果你死,我也……要死。”   “傻瓜。”屠允武拍拍他后脑勺。“我命硬得很,不会这么简单就死。”他也差点 以为自己真的死定了,要不是及时抓住崖壁上凸出的石块,他的确早就坠崖而死。   “况且,就算我死,你也用不着陪我一起死,你又不欠我什么。”真笨。   “没有你……我活不下去。”失去才知道曾拥有过的东西有多重要,幸好他并没有 真正失去,他还活着,还活生生地在和自己说话。   天啊!这比任何话都要迷人。宫仲修生涩的低喃赢得屠允武激赏的一吻,不过现下 还有更重要的事得做,只好让愈演愈烈的激情到此暂告一段落。   将宫仲修抱下树,屠允武看看左右。“惨了,不知道天南地北,恐怕得赌个方向走 碰运气了。”   宫仲修盯着树上青苔好半天,手指向一处。“那是北方。”   “咦?”屠允武看向他所指的绿林。“你怎么知道?”   “苔藓向来倚北傍生于树干,不要小看长年累月在山中采药的大夫。”   又回复平日的宫仲修了!心知他已收拾好方才起伏不定的情绪,屠允武放心地笑眼, 直盯着他频点头。   “你盯着我瞧做什么?”他的话有错吗?   “你好看啊。”身上没什么大伤大痛,他又开始嘻皮笑脸起来。   然,宫仲修脸上乍起的酡红却让他看傻了眼。   以往说他好看只会得到他面无表情的冷冷一瞪,现下——嘿嘿嘿,没想到,真的没 想到,“你脸红的模样更好看!”   “你、你闭嘴!”不该冲动地道出自己心意,宫仲修开始觉得后悔。“走了啦。”   “别这样嘛!”屠允武跟在后面,度过生死大关后仍不改聒噪的本性。“从认识你 到现在,这可是我第一次看见你脸红耶,说你好看是真心的,可一点都没有取笑你的意 思,你本来就很好看,但是现在脸红的样子更好看,我——”   “你闭嘴!”天,这像是刚从鬼门关前历劫归来的人吗?   “你真的要我闭嘴吗?”   宫仲修顿住脚步回头。“你……你的手臂!”这笨蛋!他立即冲上前卷起他的袖口, 果然见到上臂裂开一道血口。“你这笨蛋,受伤也不说一声!”说话的同时,他拉他往 旁边石块上一坐,连忙撕下衣摆为他拭血,另一手探进襟口。幸好,随身携带的药还完 好如初。   他拿出金创药往他伤口倒了些。“将就点,等找到水再替你清洗伤口。”扎好临时 充当裹布的衣襟,宫仲修放软双脚就地而坐。“幸好只是点小伤。”   “有你在,我不会死的。”头顶传来笑意难忍的声音。“我现在更舍不得死了。” 啊,好想把他紧紧抱在怀里让他永远属于他,可惜现下不是什么好时机,啧,天公不作 美。屠允武暗想在心里,还没胆让宫仲修知道他压抑已久的企图。   “胡说!”宫仲修白他一眼,身心俱疲得不想再站起来。“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好 吗?”   屠允武看看天色,点了点头。“我去找水,看看有没有野果野菜什么的可以果腹。”   “我……我也一起去。”   宫仲修拉住他欲起的身子,想也不想地将那份可能失去他的恐惧感表露得彻底,让 屠允武舍不得说要他留在原地等的话。   他弯身将他打横抱起。   “屠——”   “要不就我抱你走,要不就留在这里,二选一。”屠允武截断他的话,道出选择。   别怪他小人作怪,逮到他把柄就开始蚕食鲸吞,其实他对怀中人的身子是再清楚也 不过,心知他早体力不支,不这么强硬只怕固执的宫仲修又会坚持自己走,到最后只累 坏身子急坏他。   盯着炯炯有神的黑眸好一会儿,宫仲修终于将双手环上他颈背,将脸埋在他胸前, 无言地做出决定。   “这才乖。”屠允武满意地在他额角落下一吻,以还不算差却也说不上好的轻功飞 跃林间寻找水源。   ???   不知不觉在屠允武怀里沉睡的宫仲修一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山洞里,外头闪烁的火 光和鱼香味吸引他移动脚步。   “你醒了。”屠允武转过身,顺手将串着热呼呼烤鱼的树枝交给他。   宫仲修接过手,坐在他身边。“我睡了多久?”   “不知道。”连现在是什么时候都不晓得,哪还知道他睡了多久。“看天色是不晚 了。”   “这山洞有人住过的痕迹,我想明儿个咱们顺河而下,应该可以走出这山谷。”探 了半天路,他大概摸清楚这是个山谷,有河流就表示不会是座绝谷,只要有路就不用担 心走不出去,乐天的他是这么想的。   “走不走得出去倒是无妨。”宫仲修收回仰望夜幕的目光,落到身边的人脸上。 “怎么了?这样看着我。”   “你……”手背贴上他额头,屠允武担忧地问:“你是不是病了?”   宫仲修拉下他的手。“何出此言?”   “愈来愈不像我认识的仲修。”愈想愈觉得不对劲。“怪,实在怪。”会不会是中 邪,还是摔坏脑子?“我只是不想再躲,我躲累了。”身子左倾正好靠在屠允武身侧, 认命的叹息声幽幽传来。“这种无法言喻的痛苦我不想再尝,所以决定不躲了。”短短 几句话,对官仲修长年淡泊的性子来说已属难以启齿。   但他的真心话却让屠允武品味到其中难掩的激动。“我也以为天欲绝我。”想来还 有点心惊胆战。“若不是死撑着要回去找你这个念头,我不会及时抓住崖壁上的石块, 停住下坠的身势,所以可以说是你救了我。”   “也是我害你坠崖。”   “我倒不觉得是你害我。”屠允武哈哈大笑。“若不是这样,你怎会泄露对我的感 情,还要陪我一同赴死;若非如此,恐怕我追了你一辈子,你也会打定主意躲我一辈子, 两相比较之下,我宁可选择坠崖。”   “你……”宫仲修别开脸,气闷地吃起手上的鱼。屠允武率直不拘的说话方式,有 时会让人不知该怎么接下去。   就和他的人一样,无意间就会卤莽地将足以灼人的热情表露无遗,让人完全招架不 住,又无法指责。   “好了,吃完后再进去休息,我们明儿个一大早就起程。”   “那你呢?”   “我在这里守着。”他可没笨到以为这山里头没有毒蛇猛兽。   “不休息吗?”   “我……嗯……我知道该怎么……”   “换人了。”宫仲修抢过他拨弄柴火的树枝,催他进山洞。“休想在我面前说谎。” 打算守整夜吗?“别忘记你有伤在身,进去。”   “但是……”   “没有但是。”   “你不会武……”   “有些事不一定需要武功。”   驱散猛兽难道不需要?骗谁啊!屠允武伸出手,立刻被打回。“仲修!”   宫仲修按住想跟他抢树枝的巨掌,低声问:“我也想保护你,难道不能吗?”语毕, 他缓缓抬起头。“我难道没有资格保护你?”   哀怨的眼瞅得他好一会儿不能呼吸,困难地咽了咽口水,他只好愣愣点头,但还是 不忘叮咛:“有事千万要叫醒我,别逞强。”   宫仲修点头回应,才让屠允武放心地走进暂时栖身的山洞里休息。   仲修啊仲修,你未免太轻瞧自己。躺在洞里的屠允武还真的无法安心入眠,一是出 自对外头人儿的担心,一是对仲修益见坦直的情感感到莫名的兴奋所以无法成眠。   没有资格保护他?这话他说错了。屠允武双手枕在头下,脑里不断思索,自己难道 做错了吗?才会让他有这种错觉?错以为一直受保护的是他宫仲修而不是他屠允武?   真是傻瓜啊!一直笑他笨,到头来笨的原来是笑他笨的人。   是谁有本事把濒死的他从鬼门关前拉回来?又是谁有办法把他身上的伤治愈,就像 没受伤前的样子?   难不成他能自己救自己?真是!也不想想,一直忙着救人的是他宫仲修而非他屠允 武,这样子还敢质疑自己有没有资格保护他?他比谁都有资格说保护两字啊!   “恐怕真是我做错了。”倏地起身,脑海中难得一闪的灵光让他顿悟。   保护二字何解?若以仲修偏执的脑子来解,定是指守护一人免于受伤之意,如果真 是这样,那他的确是没保护过他,老是为了见他而粗心大意受伤的自己还真的没办法让 他保护到。   也难怪每回受伤他就摆出一张臭脸给他看。   “你还没睡?”   “你进来作啥?”   “记得我说过的,许多事不一定需要武功。”宫仲修落座于洞内一处。“我在外头 设了机关,只要一有风吹草动便会启动机关告知待在洞里的我们;另外也在洞口撒下雄 黄粉避免蛇类爬进洞来,所以就没有守夜的必要。”   屠允武哑然张口,终于明白他看上的人有多厉害。   “不简单!真的不简单!”   “是你太笨了。”喟然叹息,想到他待人的方式永远是那么直接毫不做作的憨傻豪 迈,禁不住又是笑又是叹气。“动动脑子会省下许多事。”   “嘿嘿,这种事就交给你,我只要出力就好。”   “你就不曾想过要用脑子吗?”   “反正我就是笨嘛!”屠允武终于安心躺回原位,闭上眼。“反正动脑子的事交给 你便成,我何必由自找苦吃。”   该说他是聪明还是笨?宫仲修一时间倒因为他的话而感到迷惑。   他虽说自己笨,却能看得出他深沉的心思,要说聪明却常干些蠢事;如今仔细一想, 他并不算了解屠允武。   相反的,是屠允武比较了解他。   这样说来,到底笨的人是谁?   他,还是他?   亦或是——两人各有千秋? 08   “哈哈哈……仲、仲修我……哈哈哈……到底怎、怎么……我……我不想……哈哈 哈……”怎么回事?他不想笑啊!为什么会无法控制地笑个不停,见鬼了!气都快喘不 过来了。“哈哈哈……我、我不想……哈哈哈……”屠允武笑得嗓子都快干哑,颈子青 筋浮现,怪异得不得了。   宫仲修好不容易抽出他笑得发颤的手把脉,无奈地问:“你之前吃了什么东西?”   “哈哈……呵呵呵……”吃了什么东西?“哈哈哈……”发颤的手从怀里拿出菇类 的野菜。   天老爷!宫仲修真想一脚踹死他。“你难道看不出笑菇和普通菇类的不同吗?”难 怪会大笑不止。“你这个笨蛋!”   “我……哈哈哈……怎么知……哈哈哈……”   不知道不会先问吗?哼!宫仲修摇了摇头。“你吃了多少?”   颤巍巍的手吃力的比出三根手指。   “就让你笑上一个时辰算是教训,一个时辰过后自然没事。”   “好……哈哈……难受……哈哈哈……”该死!现在才知道笑也会很痛苦,可恶, 这什么该死的笑什么菇,下回再见到就一把火烧它个精光!“快……哈哈哈……快没 气……哈哈哈……”   真是!宫仲修拉起蜷曲在地上的屠允武,取出随身的三寸银针,迅速往他檀中穴扎 入,止住狂笑。“就这样待一个时辰,等笑菇的毒尽失后再动身。”   “嗯。”终于停了!屠允武吐出一口重气,累瘫在地上。“差点笑死。”今儿个才 知道笑真的也会笑死人。   “若这样死,才真的笑死人。”宫仲修白他一眼。“不懂如何辨识毒物就别看见东 西就往嘴里塞,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会有下次。”屠允武保证道,扯动宫仲修的衣摆。   “做什么?”余气未平的宫仲修头也不低的应声。   “躺在我身边。”他拍拍身旁空出的地方。“难得这么悠哉,不尽情享受的人是笨 蛋。”   “现在是要在这山谷里找路出去,可不是出游。”他提醒着。   “是谁说出不去也无所谓的?”   “我后悔曾说这话,出不去我是可以活,但你……恐怕会死于非命。”   “怎么说?”屠允武一脸茫然。   “因为误食毒物而死。”   “呃,大不了以后我看见啥都先问你再吃不就得了。”   “你为什么对自己的命这么轻忽?”他到底要他担心到什么程度才甘心?他懂不懂 提心吊胆是很难受的一件事?“难道你就不了解若这世上没有你屠允武就不会有——”   “有什么?”他欲言又止的话尾让屠允武好奇地站起身。   宫仲修别开脸。“没什么。”   “明明就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你又在逞强,我明明听见你说这世上没有我屠允武你就不想活。”   “胡说,我说的是世上没有你屠允武就不会有我宫仲修……”啊。可恶!竟然中他 圈套。   “嘿嘿!”没有他就没有他,嘻!“是你亲口说的,可别又不承认。”   宫仲修气红了脸,手往他檀中穴探去,立刻抽出银针。   “仲——哈哈哈……”怎么又开始了?当瞥见宫仲修手中细长的银针,屠处武才知 道他给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哈哈哈……是我的错……哈哈……”   “罚你笑半个时辰。”宫仲修冷声道:“我先到前头,等你笑够再赶上来。”   “我……哈哈哈哈……”   该死!应该等一个时辰过后再逗他的!屠允武懊恼地想着,可惜他领悟得太晚,来 不及了。   ???   潺潺的河流声响间或夹杂水声,河中笔直站立的身影,在月光照映下有说不出的瘦 削纤细。   皎洁的月光下,发亮的水面上染着大片醒目的暗红,宫仲修正小心翼翼用左手清洗 右上臂至肩头的伤口。   “这才是你为何执意守夜的真正原因。”   夜里突兀的声音让宫仲修吓得顿住伸进河水洗涤布巾的左手,回头就见一张与夜色 同等黯沉的怒容。“你……你还醒着?”不是睡着了吗?   “想了四天始终想不透为什么你执意守夜,今天又见你用左手扎针,虽然知道你左 右手都能运用自如,但是你向来不轻易用左手,所以才决定今晚看你在玩什么把戏。” 一句话一个步伐,话未竟,他已走进河里站到宫仲修面前,衬着月色探看他伤势。“是 坠崖时受的伤?”   “不是你的错。”宫仲修叹口气,让他抢走手中布巾,接下清洗伤口的工作。“是 坠崖前不小心摔下马受的伤,我不希望让你看见。”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好过?”屠允武藏不住怒气的眼忿忿地瞪住他。“该死的你到 底要逞强到什么时候?知不知道提心吊胆是件很难受的事!”   “你为我提心吊胆?”他也会提心吊胆?宫仲修被这意外的消息震愣住。   “从认识你开始,没有一天不提心吊胆!”他沉声道:“天晓得你知不知道自己是 什么性子,啥都不说,受伤生病只会暗忍。你是大夫啊!偏偏就是不会照顾自己,你以 为我跟前跟后是为了什么?除了爱缠着你,也是因为你从不顾自己,所以只好由我来顾 你。”轻触逐渐结痂的伤口,怒气被心疼取代。“你受伤向来得花上好一段时间才能复 元,痛吗?”   宫仲修愣了愣,险些陷进两潭映着皎月的墨池不可自拔,本想摇头说不,却出乎自 己意料之外地点了头。   他的示弱让屠允武大感意外,怒气也因为他的坦率而减低不少,只是余怒难消。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让我提心吊胆好几年,我可没这么简单就放过你。”话虽 凶,可手上的动作是小心谨慎且轻柔,任谁都听得出来他不过是虚张声势。   宫仲修垂首枕在他胸前,噗哧笑出声。“你的衣裳湿透了。”   “看见你受伤哪还记得要先脱衣服再下水。”担心他而直接下水还被他笑!屠允武 重重哼出心中不满。   正因如此,提醒了两人目前的处境。   “不准低头!”宫仲修吃力地吼道,急着想回岸上,偏偏腰上灼热的钳制让他走不 得。“你放手!”   “我也想放,可是……”屠允武瞪着夜幕的脸挂上懊恼。“我放不开。”惨了,忍 到极限无法再忍,粗糙温热的双掌舍不得离开扣住的光裸腰身。   “你……”壮实胸膛沉重的起伏骇住他浮上咽喉的话语,哽咽地吞回肚里。   “我知道你现下有伤在身,但是……”俯下的热吻化去未完的话,宫仲修骇然地倒 抽口气反而让他有机可乘,将灼热的舌钻入微启的嘴中。   “我要你,好早以前就想要你。”屠允武在深吻他的空隙间模糊地道出多年的压抑。   在炽人的体热下,与黝黑相对的白皙肌肤频频颤抖如秋时风中萧瑟的柳叶。   “你还要我等吗?”屠允武的声音比平日喑哑许多,“若要我等,只要你开口,我 也一定放手。”   还要他再等吗?他等了多久?有比他久吗?   谁动心得较早?谁渴望对方较深?   种种疑问一时间全涌进宫仲修心头,怔忡间,他的手抢先一步做出选择。   他的双手选择搂住屠允武的腰。   屠允武先是一愣,随即抬高他下颚,将欣喜的低吼尽数吻进他嘴里。   “唔……慢着,唔……”喘不过气的宫仲修想挣出些空隙呼吸,那热切的灼吻让他 混沌的脑子更加混淆不清,冰凉的河水早像煮沸的水般滚热,他的热足以燎烧一切。   收回放肆的唇舌,屠允武俯身舔舐自宫仲修唇角滑下的银丝,一手移至他脑后,挑 开束发的黑缎;顷刻间,乌亮的黑发如瀑布般滑落在他掌上,顺势滑过掌间。   另一只空着的手则一路探索,上臂压贴在宫仲修裸裎的背后,手掌落在他腿侧,让 彼此贴合得没有一丝缝隙。   “你……”因为这样紧紧相贴,无可避免地感触到他灼热的亢奋欲望,黑幽的瞳眸 闪过一抹讶然,久久无法成言。   当然,再度压下的唇舌也是让他无法顺利成言的主因。   “痛……”右肩的疼痛唤回他的神智,但很快的又被霸气的热吻给迷失心性,可下 一瞬间,屠允武的脸埋在他未受伤的左肩。“你……咳,你怎么突然停住?”   “我错了。”闷闷的低语道出歉意,温温热热的气息吐在宫仲修肩上,热了他一身。 “你有伤在身我不该……”   敏感的身子微微扭动,立刻被巨掌压制住。“别乱动,再等一会儿,等我冷静下来, 否则……”   宫仲修被他拉长尾音的迟疑惹红双颊,闭上眼等他体贴的冷却自己的欲望。   在无数次深沉的呼吸之后,屠允武总算抬起头,强迫自己扯开双臂,移动脚步先行 回到岸上。“我先回去,有事喊一声便成。”   “嗯。”仍在水里的宫仲修目送他消失在草丛另一端,这才开始准备上岸裹伤。   虽然裹伤的手始终颤动无法顺利扎好布巾,但他也明白不该叫屠允武帮忙,免得毁 了他自制的苦心。   ???   坐在颓倒树干上的屠允武为逐渐熄灭的火堆添进新的柴火,以便烘干他晾在一旁的 外褂,随手拿了树枝拨弄着,好半天没吭声,就连听见宫仲修的脚步声也不曾抬眼。由 此可见,之前无意燃起的欲望仍旧方兴未艾,强烈到让他得全心与自己对抗,才能避免 饿虎扑羊的场面发生。   就因为他太专心与自己对抗,所以浑然不知宫仲修的脚步声在走到他身后时便停住 不动,仿佛在等着他反应似的。   最后,是他弯身从后头搂住他的动作唤回他的知觉,同时也再度点燃他欲望,粉碎 之前所有的努力。   “你让我努力的自制全都白费了。”唉,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很有自制的人,好不容 易克制住碰他的冲动,他还故意跑到面前来诱惑他。“要知道我不是善于控制自己的 人。”   “就是清楚才会这么做。”宫仲修艰困地强迫自己开口:“不是只有你才想,我 也……”在河中时的悸动在四肢百骸间窜动不休,那种的感觉让他难以忍受,仿佛有什 么东西急着要窜离他身子,偏偏又找不到门径。   “你也想?”   “我也想要你。”他怀疑自己的声音是不是被人夺走,否则怎会这么小声,差点连 自己都听不见。   “你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吗?”自肩膀垂到胸前的黑发上下晃了晃告知他答案,这让 屠允武差点忘了如何呼吸。   瞬间的天旋地转,快得让官仲修连惊叫都来不及便坐在屠允武一侧大腿,压下的阳 刚气息罩住宫仲修的视野,只看见一双锁着自己的黑眸。   “不准你中途喊停。”屠允武落下警告。“这次死都不放手了。”   “我不会喊停。”困难地在吐纳气息间回答,一个恍惚,上身已感到周身微凉的空 气,令他忍不住畏寒地颤抖。   一双手掌仿佛夹带一波波火浪,一上一下抚过他光裸凉冷的上半身,为他拂去凉意, 换上难耐的火热。   才一眨眼工夫,宫仲修觉得自己快烧了起来,双手无力地放在他双肩上,因难掩的 情潮而频频发颤。   轻而易举便可燎原的热吻一路延伸至他喉间凸起处,邪恶地启齿轻咬,还不时伸舌 舔吻,逼得宫仲修仰长颈子想闪躲,却又无意识地迎合出琐碎的呻吟。   他说他想要他!啮吻着宫仲修锁骨的屠允武带着浓烈笑意,仿佛找到天下人皆觊觎 的宝藏般得意洋洋,满足地听着头顶上时有时无的吟哦。   屠允武将他转了半个身,让他跨坐在自己大腿上。   他想说他后悔自己毁了他辛苦的自制,想让一切回到之前的相安无事,但身体却诚 实地偎近他,弓身承受屠允武给予的热情探索;尤其当他灵活的唇舌一路滑至他胸前舔 吻轻啮时,宫仲修浑身一软,倒进屠允武的手臂上,如瀑的黑发无力垂在地上,他觉得 自己像把被拉满的弓。   “仲修,天晓得我有多想要你。”屠允武模模糊糊地道出他的欲望,他压抑得有多 辛苦,小心翼翼地扶他躺卧在柔软的草地上,撑起上半身在他耳畔轻诉曾想过要对他身 子所做的每一件事,以及自己每个夜里的遐想。   这让宫仲修因情欲洗刷的颤抖身体更加火热。   小腹上湿热的舔吻让他忍不住呻吟,伸手欲抓住屠允武要他停止这噬人的折磨,却 只抓握住他的头发,无力地握在掌中,同时捂住口,偏偏控制不住的呻吟声从缠发的手 指缝隙间逸出:“嗯……啊……”   他喜欢他的声音。屠允武的唇扬起一抹自得,凝视着身下人儿迷涣的表情,逸出的 低语像酒般醉人。“你的声音比我想象中更美妙。”   “别……唔……”抗辩的话被强吻回嘴里,宫仲修忘情地捧住他的脸,启嘴探出舌 尖,立刻被强硬地逮住,在彼此的唇间来回交缠,难以容忍的快感令他不自觉地屈起双 膝。   屠允武乘机屈腿探入突来的空隙间,硬生生介入他两腿之间,让惊觉有异的他想并 拢双腿也来不及,睁开的眼迷中夹带一丝恳求,脆弱的神情足以把人逼得发疯。   觉得自己就快溺死在他噙泪的水漾眸子里,屠允武叹息一声,忍不住又压下身子吻 他。   右手在意乱情迷间仍执意护住他的肩,左手则不老实地带着火般的威力,一路烧灼 至他腰上,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开腰带,扯开裤头,随即让宫仲修裸裎在他身下,双眸炯 炯有神地膜拜眼前瘦削纤细却令他发狂的身躯。   光是他的目光就足以教他窒息。宫仲修屏住气息,闭紧着眼不敢看他,一直到异物 如蛇般钻进体内,他才愕然睁大眼,屠允武沉重的呼吸正在自己唇边起伏。   “你、你在做什么?”体内异样的钻动让他无法控制自己地扭动起身子。   “别乱动。”扣住他腰的手阻止他不停的挣动。“当心你的伤。”   屠允武猛甩头,甩不开进入他体内冲刺的欲念,更甩离此刻最需要的理智,适得其 反地让硬挺的亢奋炽热得差点失去自制。   “痛,好痛!放开……”   “放轻松些。”该死!屠允武咬牙忍住冲刺的欲望。天!他的体内是这么紧窒,再 这样下去他会自焚而死。“别绷着身子,那会更难受。”   强抑的声音听来分外痛苦,宫仲修睁开眼,望见一张强忍着某种痛苦而汗湿的脸,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是他点的火,就不该有临阵逃脱的念头。“我……我没事,所、所以……啊!”   屠允武毫无预警的一个挺身阻断他的话,疼痛与快意夹击得他无所适从,不知道是 该要他停还是要他继续,几乎要昏厥的脑子乱成一团,耳边净是怎么也止不住的喘息声, 分不清是他还是自己的。   在他不断地冲刺下,快意逐渐取代疼痛,带领他攀上一层又一层仿佛爬也爬不完的 高峰,就在他忍不住痉挛地颤抖快要抽搐时,一只手满怀恶意将他逼回原点,无法释放 的痛苦与快感交杂成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晕眩,他跟不上屠允武带来的激越,连换口气都 很困难,只能无助地搂住他颈项,任由他夺走呼吸。   一次又一次,直到无法释放的痛苦累积至最高极限,体内无法想象的火热冲击令他 闪神,阵阵强烈的晕眩直向他袭来;就在眼前全然一黑的同时,他感觉钳制自己的紧握 消失,压抑的痛苦无可避免地宣泄而出。   黑幕就此将他裹得死紧,让他来不及听见屠允武低沉满足的嘶吼。   ???   “这未免太……”夜风凉如水,一名男子盘腿坐在危险的崖边,随时都有被突来的 强风吹落崖底的危险,教身后随行的人心惊胆战。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上前勾住这名男子腰身,将他拉离危险的悬崖边。   “你确定他们都跳下去了?”被搂抱住的男子指着断崖方向质问最后一名、也是领 他们前来的男人。   “仲修从不说笑,他说要死就不会苟活。”西门独傲挑了挑浓眉,衬着月色打量出 手勾回风唳行的男人。   真有意思,改日定要和他较量较量,看得出对方是个练家子的西门独傲颇有兴趣地 想着。   “他要寻死你就让他去死?”这算什么朋友啊!丝毫不觉他企图的风唳行急叫,懊 恼地直搔头。“你不会拉着他吗?屠允武这笨蛋也真是的,没事坠什么崖,要也等和我 见过面再掉下去也不晚啊,真是个混蛋。”   “唳行。”呼延律龙晃了晃手臂,连带震动怀中的人,震回他的冷静。   “我不相信他命这么短。”风唳行挣开钳制,坚持道:“那家伙不怎么聪明,配不 上‘英年早逝’四个字,他定是还活着。”   “这崖高数十尺,想活命极难。”呼延律龙虽不忍心,但不得不点出事实。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道理和霉运纠缠最久的他都没死了,他们俩怎会死! “我要下去找,找不到人也要找到尸体。”   “恕不奉陪。”西门独傲冷淡说道。他还有事要办,没时间陪他瞎忙。   “我才不奢望你陪。”风唳行不屑地哼了哼,拉着注定得陪他一块儿疯的人胡乱抓 了方向便走。   呼延律龙出乎他意料之外地在原地不动。   “你不去吗?”不会吧!说好要一辈子帮他收拾麻烦的,不是吗?   “冷静点。”大掌拍上显然是急得方寸大乱的脑门。“现在是深夜,要找人也得白 天找才成,还有就是——”   “什么?”风唳行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什么时候才能把这毛病改掉?呼延律龙叹了声,“你又走错方向。”   风唳行先是一愣,随后西门独傲轻讽的笑声让他大动肝火。   不过在大骂他几句后,怒气便没头没尾地消失无踪,终究还是气不久。 09   尾随在后头的脚步蹒跚到有一下没一下地撞上他后背,屠允武回头,这才发现跟在 自己身后的人正边走边打盹。   什么时候他练出这边走边睡的本事来了?他讶然地停下步伐转身,正好接住宫仲修 向前倾倒的身子。   “仲修,仲修。”巨掌轻柔地拍上他的颊,好一会儿,他才见宫仲修睁开迷迷的眼。 “你累了,今天就在这里休息好不好?”   尚未彻底清醒的宫仲修迷地甩了甩头。“不行,还得赶路,要早点走出这里才 行……”   “你累了,需要休息。”屠允武抱他靠坐在树干下,他怀疑神智已经涣散的他会知 道现在他们已经待在原地休息。“好好睡一觉,明日才上路。”   “不行……”   “我说行就行。”拍拍宫仲修的背脊,屠允武强硬地道:“我可不要你累坏。”   “都是你害的。”神智尚不清明的宫仲修恼怒地道:“要不是你昨夜太……我也不 会……”   尴尬地摸摸鼻子,黝黑的脸立时飞上两朵不轻易看见的浅红。“你知道我不是个懂 得自制的人,何况你又什么都没穿的在我面前走来走去。”   “谁在你面前走来走去?”疲累让宫仲修的吼叫像猫似的虚弱,抗议他的个法。 “是你,明明叫你别到河边……你还……”   “我怕你被河水冲走嘛!”担心他有什么不对。屠允武觉得自己应该要理直气壮。 “昨晚可是涨潮啊!你又不谙水性,要是……”   “胡说,你明明就是偷看,哪来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宫仲修说着,沉重的眼皮 硬是不听使唤地垂下,怎么都无法振作。“这几天脚程缓慢,都是你的错……”   “我——”屠允武不得不吃下这亏,他指控的事让他没有反驳的余地。“谁教你这 么诱人,我哪忍得住。”   “闭、闭嘴。”他话就一定要说得这么白吗?宫仲修困窘难当地闭紧着眼,不一会 儿便进入黑甜的梦乡。   知道他已入睡,屠允武才松了一口气,起身继续寻找出口。他再清楚也不过,心高 气傲的仲修决计不会同意让他抱着他走,只好等他睡饱再这么做。   的确,这些个夜里真的累坏他了,明明知道他身子不堪负荷过多的激情,却又忍不 住一次又一次的强迫他,屠允武对自己皱眉,怎么自制力愈来愈差了呢?以前被隔离在 外尚还能克制,现在被接受了反而无法抑忍住对他的渴求。其糟糕,再这样下去,恐怕 以后每个夜晚仲修都不能睡得安稳。   “屠允武——”远远的,一阵模糊的呼喝声让屠允武以为连自己也和仲修一样睡着 了还做起白日梦来。   “大笨蛋屠允武,听见我的话就回个音给我!”   大笨蛋屠允武?是他在做梦吗?这声音怎会那么熟悉?   “没脑子的莽夫,你在哪里啊?”   没脑子的莽夫?黝黑的脸愈来愈沉。捏捏自己的脸,会痛,那就不是做梦,是真的 有人来找他们,但是——   该死的!那个混帐在山谷里乱吼乱叫个什么劲儿!竟然叫他笨蛋、叫他莽夫!天杀的, 他要是出现不就承认他屠允武是个笨蛋、是个莽夫了吗?抱妥宫仲修以轻功纵身跃上树 顶,居高临下的张望,试图找出声音来源,他会先毒打那混帐一顿再感谢他前来寻他们。   ???   “你确定要这么寻人?”呼延律龙拉住风唳行,怀疑地问道。   “激怒他才能快点找到他。”风唳行回以顽劣的奸笑。“那家伙只要一动怒,就冲 得比马匹都快;要是不这样做,咱们就得花更多时间往深山里走才能找到他,我可不想 花这么多时间和气力走进山里。”要是到时换他们迷了路,那可就真的哭笑不得。   呼延律龙闻言不由得叹气。“你生性懒散又想亲自动身找人,要到何时你才会知道 这两者不可兼得?”因为懒所以扯破喉咙用激将法找人,可他有没有想过大吼大叫也要 花力气,唉!   “放心、放心,这山里的回音会帮得上忙的。”风唳行不改乐观个性地说着,脚下 移动的步伐可没因此有所减少。   呼延律龙一边挥剑斩断跟前的芒草开路,一边谨慎巡视四周有无毒蛇猛兽。   “咳、咳咳。”风唳行清了清喉咙,深吸口气,双手圈在嘴边朝山的另一头大喊: “该死的混帐,你到底在——”   “该死的混帐,原来是是你!”原来是那个办事永远不牢靠、只会出错的傻子风唳 行!飞跃过数十株树木,屠允武终于循声找到那个在山里像疯子一样大喊大叫的混帐。 “你是跟我有仇吗?”   风唳行才没心思理那么多。“你们果然没死!我就知道你跟‘英年早逝’这四个字 扯不上边,不可能那么早死,我就说嘛——哎哟!”话未说完,便教屠允武一脚踹倒在 地,他无辜地瞪着他。“你干嘛踹我?”   “你说的话能听吗?”屠允武连瞪他都懒,视线回到怀里的宫仲修身上,生怕方才 这一闹惊醒熟睡的他。   幸好,他的眼还是紧闭着,脸埋在他肩窝睡得很熟。   “你怎么不扶我?”风唳行回头指责理当助他一臂之力的人。   “你罪有应得,活该祸从口出。”呼延律龙忍笑回应,对他的纵容可不能完全没有 条件,得寸进尺这话对风唳行着实适用。   “你是谁?”屠允武这才把注意力放在这不曾见过面的人身上。   “呼延律龙。”一边伸手拉起风唳行,呼延律龙一边回答屠允武的问题。   屠允武颔首,回头问风唳行:“你不是该在灵州,怎么跑到我州来了?”   “我不干了。”风唳行搔播头,像说笑话似地一语带过。“我辞官了。”   “皇上答应让你辞官?”   “先别说这些,离开这山谷才是最要紧的事。”无意在荒山野岭久待,风唳行和呼 延律龙并肩走在前头。   屠允武耸耸肩,举步跟在后头。   反正总会有机会问个清楚的。   ???   前一刻还在深山峻谷里,没想到醒来竟是在地牢,地点的错换让宫仲修一时之间还 无法适应,眨了许久的眼才确信自己并非在做梦。   “我怎么会在地牢?”握拳轻捶着紧抱他不放的屠允武胸口,他出声问道。   “因为被逮。”屠允武耸耸肩,对身陷囹圄丝毫不以为意。   被逮?宫仲修挣开他怀抱,皱紧疑惑的眉。“什么罪名?”   “通敌叛国。”他说得好像是谈及今儿个天气如何似的轻松。   可听在宫仲修耳里却是相当震撼。“你通敌叛国?”   “至少名目上是这样没错。”他边说边点头,啧啧出声:“似乎武将最容易被斩立 决的都是因为这项罪名。”   “你还说得这么轻松!”天老爷,他知不知道现下被扣上这罪名的人是他屠允武, 不是旁人。   “冷静点。”屠允武拉他入怀安抚。“没事、没事,别担心我。”   “谁担心你!”宫仲修推开他。“我担心的是我自己,何苦受你连累至此!”   “说得好!”   第三人的声音引得两人同时看向铁牢外。   “你是……”很陌生但似曾相识的容貌,让宫仲修皱眉思索。   倒是屠允武很快便认出他,同时将宫仲修拉到身后护着。“何达,你没事跑到州作 啥?”   何达?!视线越过屠允武肩膀确认,果然是他。“他到州做什么?”宫仲修悄声问着 屠允武。   “我也想知道。”浓眉大眼露出一副凶恶样瞪人别具效果,明明知道铁牢难以挣脱, 被他一瞪,何达还是缩了缩身子,惊觉失态,又走上前喝斥。   “见到本官还不下跪!”   官?屠允武忍不住哈哈大笑。“你是哪门子官,凭你也当得了官吗?”   “大胆!本官官位仍当今圣上所赐,官拜兵部侍郎,今日奉旨到州视察,途中得一 密报说你屠允武通敌叛国,本官——”   “慢慢慢!”屠允武出声打断他的话。“啧啧,你官腔倒是说得有模有样,就不知 道这兵部侍郎你是花多少银两打通关系买到的。”买官风气之盛就连他这个身在官场却 懒得搭理官场动向的人都知道,这个何达还装什么忠君爱国的样子,也不怕笑死人。   “放肆!”被说中事实的何达恼羞成怒地大吼:“来人啊!把居允武这叛贼捉出来, 本官要严刑逼供!”   “是拷打报复吧!”屠允武神色自若,在两名狱卒合力开锁的同时好心警告:“别 说我没提醒你,何达,你确信这两个人就能制住我?”   “你!”   “我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真的有把握能制住我?”   “我……”思前想后,何达突然惊叫:“住手!”   “识时务者为俊杰。”   “你、你……你给我等着!”该死的屠允武,竟然敢让他难堪。“我绝对不会放过 你的,你给我等着!”“我就在这儿等你。”屠允武笑着目送狼狈的何达离开。   “何必激怒他。”真是孩子心性,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有恃无恐。   “他活该,谁教他要扣个莫须有的罪名在我头上。”屠允武乐得坐回稻草堆中,跷 脚哼笑。   “我们怎么走出山谷的?”宫仲修坐到他身边问道。   “风唳行那傻小子跑到崖底找我们,走回军营才发现何达那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 到了州,还坐在我的位置上。这该死的家伙真是缠人!以为自己买到兵部侍郎这官位就 了不起,我呸!充其量只不过……”   “屠允武,我不听废话。”唉,要到什么时候他才改得了爱说话的脾性!宫仲修忍 不住在心里叹息。“说重点。”   他点头。“然后,我们就在这里了。”   这算什么重点?宫仲修听了直皱眉。“风唳行人呢?”   “他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最大的本事就是逃命,一看苗头不对跑得比谁都快,当 然没事喽。”   “难道是我拖累你,让你被——”   “别多想,是何达使了诡计,我不得不就范。”屠允武搔搔头,表情很是困窘。   诡计?“什么诡计?”   “他拿营里兵卒的性命要挟,若我不乖乖束手就擒,他会先对营里士兵下手,你要 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无辜受死吗?”   “若你真这么做我就毒死你。”   “我就知道。”明白自己的作法得到赞同,屠允武咧开嘴朝他直笑。   “他是趁我们跌落山谷这段期间造谣安排这些事的吗?”   “恐怕就是这样没错。”他赞同地颔首,心下正思索着将来的事。“嗯,看样子我 这将军是做不久,这州也不用待了。”   “你确定能逃出这牢笼?”   “会有人来救。”屠允武笑眼睇凝着他,疑惑的神色给了答案:“那傻瓜会回头来 救人的。”   好端端一个大唐智将被他称作傻瓜。宫仲修白了他一眼又问:“出去后你有何打 算?”   “你又有什么打算?”他反问。   “我既非官亦非兵,大可自由来去。”宫仲修低头想了想。“我可以回庆善堂。”   “那我就跟你回庆善堂。”   “别忘了你现在是朝廷钦犯,哪能出现在长安。”   “别忘了长安城里觊觎你的豺狼虎豹到处皆是,这样子你还能待在长安吗?”他提 醒道。   “这……”知道他说得没错,但是除了庆善堂还能到哪儿去。“天下之大难道没有 我容身之处?”   屠允武突然将他搂进自己胸前。“这里不就是你容身之处吗?”   宫仲修推开他,双颊染上绯红。“你……”   “我怎么?”   “没事。”真服了他。宫仲修发出没辙的低叹,他把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反而让 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仲修啊仲修,你该有所觉悟才是。”屠允武的声音自宫仲修头顶上响起。“今后 我是不可能再放开你,这点你心里要有数。”他说着,同时加重圈住他的力道,让他用 身子感受他的真心。   宫仲修无言,默然地承受他誓言里的认真;随后,暗暗扬起一抹浅笑。   ???   夜半,一阵若有似无的痛苦呻吟声惊醒沉睡中的宫仲修。   睁开眼,屠允武发白的脸色教人看得触目惊心。   “屠允武!”宫仲修跳起身,抓起他的手把脉,跟着骇白了脸色。“怎、怎么可 能!”   “唔……痛……该死的,痛……”千刀万剐似的剧痛蔓延至全身,教他动也不是, 不动也不是,最后只能蜷曲着身子,任由冷汗直冒,咬牙忍着痛。   怎么会突然间中毒?难道……   “哈哈哈!”何达的笑声适时切入,宫仲修忙中强迫由自己冷静下来,一回头,就 见何达趾高气扬地站在铁牢之外,得意地看着他。“怎么样?屠允武,这滋味好受吧? 哈哈哈!”   今晚送来的食物!宫仲修倏地想起晚上送来的饭菜。“你在他的饭里下了什么毒?” 可恶!他不该大意,应该先试毒才对!   “何达……”屠允武吃力地撑起身子,朝牢外的人嘿嘿直笑。“你只能……用这种 伎俩来对付我吗?”   “你……你死到临头还敢这么嚣张!”何达以眼神示意手下打开牢门。哼!现在他 用不着怕那莽夫了。“来人!把屠允武给我架起来!”   “你休想!”宫仲修挺身挡在狱卒前方,冷眼瞪视着何达。“他到底中了什么毒?”   “蛇咬。”居于优势,何达自然气焰高张,无所顾忌。“告诉你,这毒不是你宫仲 修一名小小的大夫能解的,这解药只有我有,若你想要他活命,就答应成为我的人。”   当他的人,“你……这色胚……果然还在打这主——唔……”剧痛让屠允武说不全 话便倒在草堆上吃力喘息着。   宫仲修回头才想要蹲下去查看屠允武的情况,何达已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反方向拉。   “放手!”   “你要他痛上一天一夜,最后饱尝噬心之苦而死吗?”   “你——”   “只要你答应成为我的人,我马上给他解药,也不计较他通敌叛国之罪,让他安全 离开州,你觉得怎样?”   宫仲修正要开口,被扯向何达的身子忽然一顿,回头看才知道是屠允武扣住他另一 只手腕,目光愤怒如火焰。   “不……不准,”这笨蛋该不会真以为这样就能救他吧?“我不准,听见没有!仲 修,你只能是我的,不准离开我……”   “可是你……”   “你能陪我死一次就不能陪我死第二次吗?”吃力的吐出想说的话,屠允武痛得躺 在草堆里不停喘出重气,即便痛苦如斯,他还是固执的不肯放手。   陪他死第二次……   “宫仲修,这毒只有我能解,你——”钳制住他的手突然被宫仲修甩开,何达一愣, 倒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就见宫仲修扬起冷笑,淡漠的表情里净是了悟后的释然。“若他死,我绝不独活。”   “说得好!”   随着话声一落,瞬即有两道人影不知从何方落下。 10   “屠允武这笨蛋恐怕是被瘟神给缠上,才会倒霉成这个样子。”风唳行端详着躺在 床上一脸痛苦样的屠允武,同情地说着。   房里众人的视线不由得全有志一同地落在兀自侃侃而谈的他身上,仿佛他就是那尊 瘟神一样。   风唳行回头,终于瞧见众人的目光。“喂,你们这样看着我是什么意思?敢情还是 我把霉运带给他的?”   “不可否认,从你提出辞官害他也跟着莫名其妙地升官之后,他的确一直在走霉 运。”   “离休,现下你不是个娘儿们,别以为我还会对你客气。”听听,他说的话能听吗?   “若自认武功高于我,尽管来试。”   “离休。”   “唳行。”   可以牵制这两人的最佳人选各自开口,平息这团乍起的火气。   远坐在一旁充当没事人的西门独傲和夏侯焰,相视低笑。   “喂喂,别把我们当戏看在一旁偷笑。”离休指向西门独傲,气愤不平。   这算哪门子朋友,只会看他们笑话。   “失礼了,请见谅。”夏侯焰起身欲作揖陪罪,却被西门独傲揽进怀里,绿眸不解 地望向他。“鸿翼?”“不必道歉。”西门独傲扯住他,要他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 “别浪费眼力看这些人。”要看就看他。这句话,他放在心里没说。   但夏侯焰仿佛看穿他心中的想法,碧绿的瞳眸先是愕然一瞠,而后理解地笑起眼。   “喂喂,鸿翼,你说的‘这些人’是什么意思啊?”离休双手擦腰,气呼呼等着他 解释。   “离休。”怵言拉住他,摇头叹息。   谈话间,房门被人推开,宫仲修正端着一盆水走进来。   “你们还在?”   “最起码也得等他醒来,确定他活着才能离开。”风唳行环视房内所有人。“大伙 儿都是这样想的。”“是吗?”宫仲修抬眼打量众人一眼。“恐怕没这么简单。”   “当然没这么简单。”离休首先发难,踱到床边,一个弹指打上屠允武的鼻梁。 “要我费尽力气把他从牢里拖出来,这笔帐不算我就不叫离休。”   “容我提醒,拖他出来的人是我。”怵言淡然开口,不在乎是不是会让他找不到台 阶可下。   “你真可恶。”果然,找不到台阶下的离休最后只有将话咕哝在嘴里,双眼不甘心 地瞪着突然变得多嘴的怵言。   风唳行毫不客气地送上笑声,大笑他活该。   “你们真吵。”西门独傲拉起夏侯焰,淡淡落下这话后转身就走。   “喂,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受不得激的离休立刻追出去,怵言先是叹气,最后 还是跟了出去。   风唳行当然不放过看热闹的机会,拉着呼延律龙亦夺门而出。   宫仲修放下水盆,关起房门,着实感谢西门独傲适时的相助,让他耳根得以清静; 天晓得这几日下来,周遭嘈杂的声音扰得他有多心烦意乱。   拧干布巾伸长手正要擦拭屠允武的脸,却被抓入掌中。   “你醒了?”   “嘘。”屠允武以食指抵住他的双唇示意他降声。“我可不想又把他们招进来。” 他边说边起身扭扭筋骨。“我昏睡多久?”   “三日。”总算醒了。宫仲修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擦拭的动作未停。   “你解的毒?”   “当然。”不是他还会有谁。“只要是毒就有解药,你该庆幸蛇总管这味药草正好 能解此毒。”   “呵呵,何达小看你了。”屠允武满意地直笑,跳下床,伸了伸多日未伸展的筋骨, 舒服地叹了声。“还以为这回死定了哩。”他笑道,口气着实像刚睡醒般抱怨床太硬似 的轻松。   可宫仲修就没他这般轻松自若,三天来所受的煎熬好比当初目睹他坠崖的心情,坐 在床沿动也不动的;直到屠允武叽哩呱啦好半天,发现没有回应转头看他时,才发现他 竟靠在床帐边睡着了。   屠允武走近床边,小心翼翼、努力不惊醒他地悄悄将他移到床内侧,自己跟着躺到 他身边。   屠允武拉起被子盖住两人,正要伸手搂住他的腰替他调个舒服的睡姿时,宫仲修的 动作更快。他侧翻过身子挨向他,直到脸埋进他胸口,模模糊糊咕哝一声后便沉沉睡去。   “难为你了。”屠允武低声轻喃,不介意抱着他再睡上一回。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三更鼓罢。吵醒屠允武等人的不是报更声,而是照照火焰吞噬 万物的声响。   “这到底是……”屠允武牵着宫仲修冲出屋外,还没问出话,同样冲到中庭的其他 人给了答案。   “吐蕃兵夜袭,现下州陷入一片火海。”得到手下送来消息的离休简短地道:“这 里已非久留之地。可恶,竟然连我的绿柳庄都烧!”该死的蕃兵!他离休不找人算帐才 怪,   “城外七万大军难道一点动静都没有?”怪了,他的兵有那么不济事吗?   “那七万大军现下群龙无首,还被何达的人把主将通敌叛国的消息传得全城上下皆 知,士气之差可想而知。这种时候,小小的调虎离山计就能让整个军营大乱。”熟谙兵 法的风唳行解说道。“攻心为上,想不到蕃兵也有这种脑袋。”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怵言踢开压倒下来的横木,提醒众人:“要说话等到安 全的地方再说。”   大伙儿相视得到默契,立刻由离休带路逃出绿柳庄。约莫一刻钟的时间,火光四起 的景象已在他们背后数十尺远。   “你们先走,我还有事得做。”屠允武将宫仲修推向众人。“仲修就请你们照顾, 我去去就来。”   “你还想当英雄。”西门独傲边拍除夏侯焰身上的烟灰边说:“就算救了州百姓, 你通敌叛国的罪名也不会撤去。”   “鸿翼!”宫仲修先一步怒斥:“你离开幽州前尚记得安排十万大军的去处,难道 你要屠允武只顾自己离开?”   “我只是提醒他别做无谓之事。”西门独傲淡然以对,无视宫仲修的怒气。   “鸿翼不是有意说这些。”夏侯焰试图缓和气氛,可脚上的伤让他频频皱眉。   宫仲修察觉到他的异状,来到他跟前。“找个地方坐下。”   “你太细心了。”夏侯焰微叹了声,被迫扶坐到大石块上,露出染血的脚踝。   西门独傲立刻怒声大吼:“该死!你受伤为何不说?”   “只是小伤。”拉下他,指尖触上高耸的眉峰,夏侯焰试图安抚盛怒中的西门独傲。 “不碍事的。”   啊!风唳行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击掌。“该不会是在冲出蕃兵追杀的时候受的伤吧?”   “他们休想这么就算了!”西门独傲晃了晃剑身,任由杀气染上双瞳。   呼延律龙在风唳行耳畔悄声道:“我们根本没遇到任何蕃兵,你为何……”   “遇上这事能不帮吗?”风唳行同样悄悄附耳回应:“若不这么说,鸿翼这个冷血 的家伙哪会出手相助。嘻嘻,大唐三位名将可从来没有一同作战过,我想见见那会是怎 生有趣的画面。”   “你——”真是败给他了。呼延律龙摇头,再一次输给他机巧狡诈的脑袋,却也心 折于他的仁义心肠;否则他大可啥事都不管就离开,偏偏自愿这淌浑水。   “给我两万兵马。”西门独傲握住屠允武的肩强硬地道。   “若我还能发号施令一定给。”屠允武笑答,立刻奔往营地。   西门独傲亦纵身跟在后头。   无意让西门独傲专美于前的怵言马上急起直追,他不会放过任何伤害公子的人!   “喂!”他又怎能放过好戏不看。“你们在这里等着。”看戏意味浓厚的离休奋力 追上怵言。   “不愧为智将。”看出端倪的宫仲修淡淡扯开一笑。   “好说、好说。”不能怪他,实在是鸿翼太容易被激起怒气,他只是顺水推舟而已。   “我只是被芒草划伤,却让你渲染成被蕃兵所伤,间接逼他出手救助州百姓,鸿翼 若是知道实情定不会饶你。”深知西门独傲不好管闲事的冷淡性情,夏侯焰好意提醒。   “反正他早想和他斗上一回,不怕、不怕。”风唳行扯扯身边注定一生得收拾他闯 下之祸的人,心可安得很。   呼延律龙则是无语问苍天,他是不是动错情了。   “走吧!”浑然不知呼延律龙正在懊恼后悔的风唳行,拉他往前走边说:“总得有 人负责打仗,有人负责出主意。”   “唉。”呼延律龙扯住他,替他转了个身。“要到何时你才能找对方向。”   “有你在担心什么。”   再一次,呼延津龙翻翻眼,真的是无语问苍天哪!   ???   战况果然急转直下,一阵激战之后,吐蕃兵节节败退,已无先前高张的气焰。   首先,是东边乍起的反扑,不知怎地,唐军突然士气大振,本往四处逃窜的唐军突 然回头不要命地直攻,随后,南边突袭的兵马让他们顿时措手不及;再来是城里不知道 从哪儿冒出来的偷袭,教他们分不出谁是兵谁是民,仿佛故意乔装成平民百姓暗中偷袭 似的。   如此三方并进,不过片刻,州城里吐蕃兵腾腾嘶吼的杀气已弱,反倒是逃命流窜的 呼救声渐强。   待东方天空初露鱼肚白时,战事已息,留下满目疮痍的州城和死伤横卧街头的平民 百姓、蕃兵和唐朝兵卒,袅袅四起的尘烟无言的诉着战后的空虚哀戚。   “所以才说讨厌打仗。”屠允武下马踢开挡路的木块,气得咬牙。“那票狗官只会 逃命!”本想趁乱宰了何达那混帐,却从副将口中得知战事乍起,他人早已逃离州的消 息,更让他觉得火大。   “张嘴。”宫仲修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屠允武不疑有他,直觉就是张嘴。   等到某物掉进自己嘴里,才想起过去曾有相同的经历。   “天,不会是……”   “红花草。”被他紧皱的怪表情逗笑,宫仲修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不是黄连, 你尽管放心。”   呼——屠允武闻言,这才放心地咀嚼起来,任微凉的甜味沁入心肺,降了些许肝火。   “你在怕什么?”不明就里的风唳行瞪着他,直呼大惊小怪、恶人没胆。   “风、唳、行!”   “喝!”这才可怕!风唳行心惊胆战地看向四周,还好,只闻声音尚不见人。“哪 个家伙多嘴告诉他的?”   “被芒草划伤和刀伤迥然不同,你以为鸿翼是傻子吗?”宫仲修提醒他。   “风、唳、行!”   不行!声音愈来愈近了。“我先走,后会有期!”虽说有呼延律龙在不用怕,可要 是他打不过西门独傲怎么办?之前没想过这问题,现下想起还不算太晚。   心念一起,风唳行拉起呼延律龙拔腿就跑。   “那傻子连听音辨位的功夫都没有吗?”屠允武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疑惑地说道: “他知不知道鸿翼的声音就是从那儿发出来的啊?”   他困惑的语调让宫仲修抑忍不住噗哧笑出声。   “我们也走吧!”州虽然守住,但何达定会回京告他一状,反正他早想辞官,不如 趁此时机离去。“嗯。”宫仲修颔首,他先前已召集城里的大夫为伤者医治,这里也没 有他的事,自然也没有留下的必要。   “将军请留步!”林进的声音喊住他们的脚步。   屠允武回头。“你怎么喘成这个样子,真是丢脸。”   哪……哪管得了丢不丢脸!“将、将军……那个……大伙儿问……接下来……该怎 么办?呼呼……”   “我已经不是将军了。”屠允武挥手直笑,似乎非常满意自己现在的身份。   “现在我可是钦命要犯,什么军务啊、边防的都跟我无关。”   “哪能这样啊!”林进惊愕直呼:“咱们一同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您怎么能说不管 就不管呢!”都这节骨眼还这么任性!说话的口气像小孩子一样,说不玩就不玩,他把 他们七万大军当啥?“不能这样啦!将军,我们——”   “都说我不是将军了。”屠允武拍上昔日副将肩膀。“如果你想当就给你当好了。”   他当将军!“我……哪能这样?”林进几乎是尖叫出声。“将军!您好歹也要把弟 兄们发落好才成啊!”   “你那么想要打仗?”奇怪,他怎么不知道这副将这么爱打仗。   “谁爱打仗啊!”说这是什么话!“我林进上有高堂父母、下有妻小儿女,我爱打 仗个鬼!谁不想回乡一家团圆。”   “那就回乡啊!”   “天晓得我多想回去看看妻儿,不知道……什么?您说什么?”他有没有听错?刚 才主子说回乡两字!   “若你还当我是将军,那好!我最后一个命令是——回营烧毁军册,让大伙儿解甲 归田。”   “烧……烧军册?!解甲归田?”他是不是在做梦啊?“您是说大家可以回乡去?”   “我说了算,只要军册烧毁,兵部绝对查不到人,也找不到人算帐不是吗?”   “真的可以?”可以离开战场,可以回他家乡,回到日夜挂念的妻儿身边共享天伦? “将军?”   “天老爷!”屠允武困窘地叫出声:“堂堂男子汉掉什么眼泪!去去去,快去办我 交代的事!”   “是!将军!”林进粗鲁地擦干眼泪,兴高采烈地往营地奔去。   “这样好吗?”宫仲修不免心生疑问。“撤离边防,那大唐——”   “大唐国运与我们何干,看看这四周,不停的征战带来什么?大唐国运有因此而强 盛吗?”   “但是——”   “我不在乎大唐天命如何,我说过虚名浮利在我眼里不值一文。”   “但生活总需要银两。”宫仲修点出事实。“别忘了,我们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   “呃……”屠允武瞪着他好半晌,不得不点头。“这倒也是。”语毕,立刻转了方 向。   “你干嘛又回军营?”   “总得拿点军饷吧!”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军饷有多重要。   难怪傻子风唳行老是把军饷挂在嘴上。   尾声   三个月后,长安城再逢民心浮动。   何达带回河西节度使屠允武通敌叛国的消息让唐玄宗为之震怒,正要下旨派人捉拿 时,又传威武军与吐蕃战后兵败如山倒,完全瓦解。   文武百官个个脸色惨白,呆茫互望良久。   直到金銮殿上咚的一声。   “皇、皇上!”   大唐西方屏障,就此彻底崩解。      史末   昔日——   龙城飞将皆俱在,胡马难以渡关山,东有镂远北灵武,西有威武护大唐。   今日——   龙城飞将已不在,安能不使胡马渡关山。   终至,天宝十四年——   安史之乱起……   —本书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