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不曾少花香》 作者:贾童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第一章鼠尾掌·九重葛 鼠尾掌——温暖的家庭 九重葛——夏日热情与陶醉 十六岁那年的夏天,妍婴在父亲五十寿辰的庆祝会上认识了湛朗。 湛朗是个很耀眼的男孩,远远地站在人群中,像一道来自天堂的光照亮这个熙熙攘攘的会场。妍婴注意到他,除了他高而挺拔的个子、混血儿的端丽容貌外,就是他鲜少跟人说话的个性。湛朗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一味地凝视着外面不变的风景,即使身边有再多的喧扰,也充耳不闻。 以上,只是妍婴第一眼的印象。她的父亲钟奇,是一个儒商。年轻时只顾着创业,将近30岁才结婚,结婚以后,事业扩展到前所未有的兴盛程度,忙碌中,女儿降临人世。钟奇的高兴劲就不要提了,从他给女儿起的名字就可以看出他当时的心情,妍婴,美丽的婴儿,可见他把这个女儿当成一颗怎样的掌上明珠。 越长越大的妍婴,从一个美丽的婴儿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女孩。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与众不同,从别的女孩的嫉妒和男孩的殷勤中,明白自己的资本。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自己的容貌和身体,都是那么的美丽,没有瑕疵。雪白的皮肤,明眸皓齿,纤细有致的身段,特别是进入青春期以后,身边越积越多的追求者让她应接不暇,妍婴的脾气也就无法克制地大了起来。 如果你没有帅气的长相,至少要有突出的个性;如果你没有突出的个性,至少要有体贴的胸膛;如果你没有体贴的胸膛,至少要有显赫的家世;如果你没有显赫的家世,至少要有成把的钞票;如果你没有成把的钞票,那么至少要有帅气的长相…… 尽管她的条件如此苛刻,身边的异性却从来没有缺少过。 这不是,眼前又一个新的。 “钟先生,寿星吉祥如意,生意越做越大呀!”客套地寒暄后,道贺的人继续说,“令嫒也越来越漂亮咯!不知道哪家公子福气好,可以娶到妍婴——这是犬子志渊。” “令公子也是仪表堂堂嘛。”钟奇客气地微笑着,“小婴,跟赵伯伯打个招呼。” “赵伯伯,志渊哥哥。”她甜甜地说,眼角的余光很满意地发现,那赵志渊一脸惊艳…… “你们随便,千万别客气。”钟奇招手叫来几杯香槟,互相敬酒过后,再跟下一位客套。 妍婴跟在父亲身边,小声地发牢骚:“爸爸,还有多少啊,我脚都站麻了。” “爸爸知道,但是这一位一定要介绍的,他是爸爸的生意伙伴,而且是患难至交,好几次救过我们公司呢,没有他,基本上,也就不会有你爸爸,当然就更没有你了。”钟奇回过头来,在妍婴的鼻子上刮了一下。 最喜欢父亲这种小动作的妍婴,摸摸鼻子,装做不情愿的样子答了一声:“哦!” 钟奇所说的对象,看起来知名度一定不低于他。那男子面前也有很多寒暄的人,而且都是妍婴大概认识的,父亲生意场上的老朋友。钟奇低声对她说:“那些人都是你萧叔叔介绍给爸爸公司的合作伙伴,都是些资深的企业家。” 走近了,钟奇喊了一声:“萧权!” 男子回头,然后…… 他们就像两个小男孩一样互擂了一拳。 妍婴一时没反应过来,傻傻地看着他们。 钟奇激动地抓着对方的肩膀摇,“兄弟,好久不见了!” “是啊,有十几年了,你的生意越做越大,我在太平洋那边都听说了呢。” 萧权虽然双鬓已经有了白发,看上去却还显得年轻,眼睛炯炯有神,精神矍铄,体格硬朗。看得出是一个在残酷的商场拼搏过的硬汉。 “不行,老了!”钟奇摇头笑着叹息,“一别十几年,我都快担心这辈子是不是还见得着你呢,大忙人!” “这是什么话,后年我过五十,你的那份大贺礼可不能逃!”萧权又是猛地一击。 从来没见过彬彬有礼的父亲如此激动的妍婴,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直到父亲把她叫过去,对萧权说:“这是小婴,我寄照片给你的时候,她还被我抱在手上呢。” “萧……叔叔好。”她对这个气势过人的中年男子没有印象,所以只得敷衍地喊。 萧权也毫不掩饰地露出赞赏的目光,“漂亮,真漂亮,我早就听人说,钟老板是以诚实的生意和漂亮的女儿闻名商业圈,前者早有见识,后者果然不假!百闻不如一见!”接着他又问:“许了人家没有?” 钟奇没好气地给他一拳,“我女儿才十六啊!” 萧权兴奋地说:“我儿子也十六啊,这样吧,我们就……怎么样?我儿子不错噢,很多女生写情书给他呢!” 钟奇笑着说:“我就怕你反悔!既然你先提出来了,一言为定,一言为定!” 两个经历了半个世纪的男人,嘻嘻哈哈地拍着对方。 就这样,妍婴被萧权领到落地窗前,介绍给了湛朗。 他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对父亲点了点头。妍婴在沙发上坐下来,正想帮他叫杯饮料,忽然发现他面前的香槟,一口未动的样子,于是打消了念头。 “听说你在墨尔本念书,那边的学校好玩吗?” 湛朗转过眼来,看了她一眼,口气很轻地说:“和你们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老师讲课比较轻松。” 妍婴很热切地问:“听说很多女孩给你写情书?” 他更轻描淡写:“那很正常,她们不仅给我写,也给别的男生写。大家还比谁写的对象多。” “那,你有什么爱好?” 湛朗略微思索了一下,“钢琴,围棋,美术,书法……” 妍婴咋舌说:“这么厉害?” “这些都只是擅长,不是爱好。”湛朗说,“我的爱好是骑马、养马和看斗牛。” “骑马不会很危险吗?”妍婴眨巴着眼睛问,“还有斗牛,好像很残忍的样子。” 湛朗淡淡地说:“斗牛是一种富含文化底蕴的运动,很值得欣赏。” “你不参加社交吗?比如说,化装舞会?节日狂欢派对?” “我不喜欢,能推就推。” “那你也不喜欢这种场合咯!”妍婴回头看一眼舞池中的人群,“可是坐在这里也很无聊啊,不如去跳舞吧,好不好?” 湛朗瞄了一眼那群人,很快调回视线,“我不太想跳。” “那可以去外面的游泳池啊,那里风景还不错,人也不多。” “我……” 不容他拒绝,妍婴站起来,一把牵起他的手,“你跟我来就对了,来。” 跑到游泳池边,妍婴松开湛朗,踢掉脚上的皮鞋,坐在池边把脚伸进水中,发出一声感叹:“舒服啊!里面闷死了。” 湛朗在池边半蹲下。 “喂,你喜欢不喜欢游泳?”妍婴回过头问。 “还可以。”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教我游泳,我参加了学校的游泳俱乐部,可是一直都学不会。”废话,那些教练光顾着吃豆腐,哪里有用心教?而她光顾着看帅哥匀称的肌肉,哪里有心思学? 看他高挑挺拔的个子,不知道穿起泳衣来是什么光景。 湛朗犹豫了一下,“我后天就要回墨尔本,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们来之前刚刚搬家,新家都没有收拾。” 他的样子不像明显的拒绝,妍婴惟有自己找台阶下,“那,只好等明年了,明年你回来吗?” “明年考完大学以后,我已经和旅行社的同学预定好去撒哈拉做探险旅行了。”他更加犹豫地说,“不过,后年暑假我没有安排事情……” “后年说不定我都学会啦。”妍婴受不了地说。 “你生气了吗?”湛朗偏过头,瞥了她一眼。 “我没那么容易生气。”只是,没见过你这样连谎都不会撒的人。女孩的脾气难道你不知道吗?凡事先答应她,到时候她自己都忘了也不一定。妍婴在心里丧气地骂道,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家伙,枉他长得一副好皮囊。 “那么,后年如果你还没学会游泳的话,我就教你。”湛朗淡淡地说。 “到时候再说吧。”妍婴赤脚站在地上,两年以后的事情,谁保证得了呢。 那一晚匆匆的第一眼,此后妍婴果然如她自己所料想的那样,完全忘记了。湛朗的确是很优秀没错,可是对于她来说,没有什么比身边抓得牢的快乐更重要。 两年的时间过得很快,但是两年里发生的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也很多。十八岁的生日刚刚过完不久,学校的体检就查出来妍婴有轻微心脏病,虽然没有严重到要马上治疗的地步,但却耽误了她继续升学。离开了学校,离开了一群玩伴,每天强迫性地喝各种药,做各种检查,或者强迫性地卧床休息,使她的生活完全变了一个样。 没有兴奋的舞会可参加,没有年轻帅气的男孩的邀请,没有别人满眼的夸赞。大家都很小心地照顾她的同时,也小心翼翼地与她划分着这样那样的界限。 她的脸颊因为病态而显现出的淡淡的苍白,胜过雪花的轻灵,使她更加美丽,却也更加寂寞。 父亲专门为她做了一个娱乐屋,里面有够她看一辈子的书,成堆的碟片、CD,还有一台电脑。每天泡在里面,读小说,看电影,听音乐,妍婴发现这种她曾一度向往过的不用早起去念书、考试的生活,原来也是这么枯燥乏味。 今天刚起床,负责收拾房间的小云就很高兴地跟她说:“妍婴,今天客人就到了。” 她莫名其妙地问:“什么客人?” 小云说:“就是前两天,先生提过的那个故友的儿子,今天一大早,你还没起来,先生太太就去机场接人了,大概马上就到。” “什么?”妍婴抓抓头,她怎么完全没有印象?“故友的儿子,哪个故友?” “就是那个叫萧湛朗的男孩啦。”小云收拾好床以后,拿起她的睡衣放进洗衣篮中,这时门铃响了起来,“啊呀,一定是先生太太回来啦!” 她跑出去开门。 “萧湛朗?”妍婴拍着额头,在记忆里搜索与之相关的人,可无论怎样也想不起来,很陌生的名字嘛。她把头发绑成两股,随意套上T恤和牛仔裤,趿着拖鞋就走了出去。 当她看到客厅里那个坐在沙发上的男孩子时,一下就被他亮眼的外表唤醒了记忆,“原来是你啊。”她走到他对面坐着,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撒哈拉沙漠探险怎么样?” 湛朗难得地微笑了一下,看着她,“很不错,我还带了照片给你看。” 他打开背包,皮肤很显然晒过了,显出一种健康的蜜色。妍婴接过一打照片,一张张地翻看着。湛朗坐近些,替她解说:“这趟旅行还真险,六个人差点都回不来了。简直是劫后余生。” 妍婴笑笑,把照片还给他,“我还没有学会游泳,可惜,恐怕也没办法跟你学了。” 湛朗淡然说:“你的事情我知道,所以,这个暑假,我可以陪你干一些别的事情。” 妍婴吃惊地说:“你是说,你要在这里陪我一个夏天啊?” 湛朗看着她,忽然说:“我们说好的,不是吗?”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盒子,“这是我和几个朋友共同做的游戏,脚本是我写的。大家都对中国古代历史和神话很感兴趣,所以就选用了那时候的背景,你看。” 他把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磁盘来。 “中国古代历史和神话?”她赧然地抓抓头,“啊,我历史好菜。” “我拿给墨尔本那边的同学玩,他们都说很有意思,看来我们这款游戏成功培育了许多中国通啊。”湛朗把碟片放进光驱,安装。 “啊啊,人物和服装都好漂亮!”她大叫起来。 “谢谢。”湛朗装好软件,退出光碟,扭头说,“人物和服装都是专业人士做的,画人物的朋友在美术学院学动漫,那个设计服装的同学可是在PaddingtonMarkers摆了一年多摊子的。” PaddingtonMarkers是墨尔本著名的前卫小摊聚集地,政府鼓励年轻人自主创业,许多著名的设计大师都在这里出道,例如Lisa?Ho。 “我教你怎么玩。”说着,他把手覆盖在妍婴手背上,握住鼠标。 “嗯。” 游戏开始时,有一段旁白,嗓音清亮中带着低沉,说不出的动听,而且有点耳熟,妍婴狐疑地望着天花板听完,说:“这声音……” “啊,一时找不到配音人员,算起来我写脚本最轻松,所以抓我凑数。”湛朗顿了顿,别有意味地说,“这款游戏是送给你的。” 妍婴很快就迷上了这个游戏,她在书房里玩了两个小时,湛朗敲敲她的桌子,“嘿,该休息了。” “再一会嘛,等我过了第二关再说。”她正玩得起劲。 湛朗拿过鼠标,点开“储存进度”,把游戏暂时终止。 “不遵守游戏规则的话,很快就没得玩了。”他提醒说。 妍婴哈哈一笑,“你还真刻板,好吧,那接下来干什么呢?” 湛朗拉着她的手臂,把她拉出房间,“如果你愿意,我开车带你去植物园散步,那里空气清新,景色也不错。” “很好,你干吗问我的意见呢,你决定就行了。” “但是如果你累了,那就不去,你回房间睡觉,我在你隔壁继续做设计。” 妍婴被他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好了,你不需要把每条安排都告诉我再征求我的意见嘛,我不累,如果你觉得去植物园对我有好处的话,就去植物园好了。” 一路上,湛朗一声不响地开着车,车速不快不慢,他打开音响,但开得很小声,保尔莫里亚的《Loveisblue》——他怎么会知道我喜欢这曲子?妍婴不由得看了他一眼,目光接触,湛朗只是淡淡一笑又回过头去驾驶着车。 夏天的植物园是很值得呆的地方,不管是参天的巨木,还是袅娜的小花,每一样都别有一番风情。鬼面的是蝴蝶兰,蓝紫色的叫鸢尾兰,此外海棠和木杨,湛朗都能确切地说出它们所属的科木,而妍婴一对照牌子,确实不错。“你未免也博学过头了吧,显得我很无知。”她解嘲说。 湛朗看了她一眼,“我只是记忆力比较好,其实每个人应该都看过这些植物,只不过看了就忘记。我暑假时参加过各种夏令营,有时会在森林里过夜,有时会自己在温室里栽种这些植物,所以比较不会忘记。” “你每年的暑假都有参加夏令营?” “差不多,如果没有参加,就是在外公家的农场里,和马呆在一起。” “所以你喜欢马。” “很有意思。”湛朗眉峰一挑,“你呢,每年暑假干什么?” 他一问,妍婴很有些不好意思,“很无聊的事情,看电影,喝汽水,或者出去约会,游泳,买衣服逛街,和女朋友攀比时髦的化妆品。” “就这些?” “就这些。”妍婴说,“怎么,无聊得都让你想不出夸奖和赞同的词汇来吧。” “难怪你空虚。”他说,“你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吗?” “我喜欢玩。”她老实地说,“让自己无论怎样都能快乐些。你永远无法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对不对?气象预报可以预知天气,地震仪可以预知地震,但没有仪器可以预知一个人的死期。对了,问你一个问题,你愿意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吗?” “愿意。” “那么知道了什么时候死,你会安排自己在剩下的时间里干自己最想干的事吧?” “当然。” “那不就得了,既然你会把自己最想做的事情留到死之前才做,不如现在就去做。因为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啊。” 湛朗沉默了一下。 妍婴继续说:“比如说漂亮的衣服,你要知道,有些衣服只能这个季节穿,只能今年穿,只能这个年纪穿,对女人来说,今天的你比昨天更老,你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失去更多显示年轻和美丽的机会,那么,为什么不能趁现在,把漂亮发挥到极至呢?” 湛朗看着她,忽然淡淡地微笑起来。 “还有恋爱。恋爱不是年龄可以禁锢的事情,到了该恋爱的时候,自然就会开窍。错过了那个人,也许你一生都无法再碰到令你怦然心动的对象,你惟一可以爱,也可能被爱的机会就那样一去不复返了,你不会后悔吗?” 他们正好走到了百合花前,湛朗对着那花说:“悲观的人知道百合花是洋葱科,乐观的人会说洋葱属于百合科。在回国以前,我听叔叔说起你的身体,还以为你现在很悲观,谁知道错的是我,你这么看得开真让人惊讶。” “抱歉让你失望了,因为我没有什么遗憾,我的每一分钟都过得非常满意,所以即使马上就死,也不会留下灵魂在世界上吓人。” “才说你乐观你就说要死,真是不能夸奖。”湛朗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回去吧。” 湛朗来了以后,妍婴便生活得很规律。他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然后征求她的意见,一般情况下,妍婴都不会表示反对,于是,平静的生活一天又一天地过去。直到他离开。 第二章跳舞草·迷迭香 跳舞草——永恒的快乐 迷迭香——当你回忆,想起我 夏天过去,湛朗踏上返回澳大利亚的航班,“明年等你好了,我教你游泳。” 妍婴笑了笑,“好呀,可是我很笨哦。” 湛朗虽然住在墨尔本,可是因为有互联网,他们并没有感觉隔了很远。周末的时候,他们互相通报这一星期过得怎样,其实妍婴的生活相对单调,可是话多的却总是她。湛朗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有时候发过来的一句话,虽然不长可是足够她回味半天。 “你现在身体如何?” “恢复得还不错,就是没办法打网球。他们老是怕我复发。” “千万要得到医生的准许再玩。” “这个我知道……” 圣诞节的时候,湛朗又回来了一次。这次是带着他的成品游戏回来推广的,游戏软件开发公司向他索要授权销售书的同时也发了邀请函,完全由公司出钱,免费旅游。 半年的时间他又长高了一截,白色的高领毛衣,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外面套着浅褐色的呢风衣,对着妍婴欣赏的眼光,他笑着拍了一下她的头,“不要看了,我刚刚从人家公司出来的,还来不及换衣服。” “你这样很好呀,像个成功男士。” 湛朗脱下了风衣和西装外套,仅穿着白色的毛衣在调火锅的佐料。他弄了好几个碟子,每个都不一样,钟太太看了一眼妍婴的碟子,呵呵地笑起来。 “小婴的那个原来是粉红色的,比我们这个深红的、鹅黄的好看多了。” “伯母的那个深红色,是因为放了玫瑰腐乳;伯父的是因为放了芝麻酱。妍婴这个……”他卡住了不说,“算是独门秘方吧。” “这么说岂不是只有你在的时候我才能吃到?” “就算我告诉你,你也学不会的,它的做法很复杂。” “小气鬼。” 湛朗微笑起来有种纯净的感觉,只是单纯地为了开心而笑,没有其他的功利心。他笑得虽然不多,但基本上都很有感染力。 湛朗在钟家呆了一个礼拜,那时候电影院里正在播放《泰坦尼克号》。和湛朗一起去的三个小时里,妍婴从主人公一出场就开始哭,一直哭到结尾,观众一一散场离开,她还在不断地流眼泪。走出电影院以后,湛朗去买了两杯咖啡,香浓的热气扑散了妍婴脸上乱七八糟的眼泪,她闻着开始微笑。 湛朗说:“不哭了?” 她说:“他们的爱情只能沉睡在海底世界,这么美的让人流泪的爱情,却只能以毁灭收场。 湛朗说:“所以,还是做那对老夫妇吧,相濡以沫一辈子,最后一起沉睡海底。” 妍婴看悲剧会哭出来,看喜剧会笑出来,他们周围几排的人都可以听见她的笑声,电影散场以后,他们走出电影院,妍婴一想起好笑的情节仍然会忍不住地笑,直笑得腰弯下去,眼睛眯成一条缝。 “真的有那么好笑吗?”湛朗问。 “我觉得真的很好笑。” “那就多笑笑吧。”湛朗笑着说,“可惜我已经笑不出来了,真羡慕你。” “你才多大,干吗要把自己弄得那么深沉?”妍婴偏着头问。 “告诉你一个男人的秘密,他们从十岁开始就被教育着要收敛感情,不能哭只能笑,而且只能像我现在这样微笑,而不能太放肆地大笑。” “这个我知道,但是现在你才十八岁啊,三十岁以后再考虑那样吧。” “好,我会记住的。” 湛朗回去以前,把那张设计磁盘留给了妍婴,“绝版货,买不到的。”他说。 “好的,我会拿去向同学炫耀的。” 虽然这么说,可是妍婴并没有拿出来给任何人看,半年以后,这种游戏在全市的女学生和上班族之间玩疯了,每每听到人家议论着这个游戏的时候,妍婴都有发自内心的畅快和喜悦。 她现在复习着功课,准备考最好的大学。和湛朗聊天的时候,他问:“有没有想好要学什么专业?” “想好了。” “是什么?” 她在键盘上敲下两个字:“园艺。” 过了一会儿,湛朗打过来一串惊叹号:“你果然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有你这么强的榜样在,我怎么敢不努力?好了,一小时到,我要去温书了,再见。” 自从开始复习后,往往都是妍婴先结束谈话,她的安排变得紧密起来,虽然父母还是很不放心她太过于用功,但是妍婴把一切都做得很好。夏天到来的时候,她刚考完最后一门,就留下父母等录取的通知书,自己跑到墨尔本去玩了。 八月初的墨尔本正是严寒,时差两小时。澳洲第二大城,维多利亚省的首府。 湛朗来接她,黑色呢子大衣,做工考究的咖啡色长裤,手臂上搭了件女式的长外套。 机场熙来攘往,人流如织,妍婴却一眼就看见了他。他很显眼,却不刺眼,打个比方来说,同样在人们眼里都是光球,他的存在像月亮,淡而文雅的光辉,而不是太阳,那种强烈得要把人狠狠灼伤的威仪。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和他同样的显眼,妍婴刚看到他,他就开始微笑,显然也发现她了。 “披上吧。”湛朗笑着展开了大衣,“国内正热吧?这里可是快下雪了。”妍婴刚下飞机,大厅里也并不是那么寒冷,她还来不及感受突然降临的严冬。 “正好啊,热得我每天都不敢离开空调房间。” 妍婴穿白色连衣裙,复古样式。上身紧,收腰处很高,裙摆却无限宽大,像荷叶散开,袖口层层叠叠,缀了半指宽的细缎带。她的头发天生带卷,而且越长发梢就越卷,色泽乌黑,披泻在纯白的复古长裙上,越发亮丽动人。 “很多老外看你。”他说。 “得了吧,我们才是老外呢。”妍婴穿上大衣,很自然地要去拎行李时,把手却被他看似漫不经心却势在必得地握在了手中。 “回去吧,累吗?” 湛朗一只手拖着行李,一只手自然地捉住妍婴的手腕,往大厅门口走去。 “一点也不累。”妍婴心底突然暖了一下,就是那种在一秒钟的空隙间,突然极热极热好像岩浆迸发,却在吵闹喧嚣的现实面前迅速冷却下来的奇特感情。她失神地想了想,却不知道是该去追究这心情的原因,还是缅怀它的短暂,只好说说与现实相关的话题,“虽然不累,但是很饿了。” “嗯,应该的。”他拉开车门,绅士地让她坐稳,发动引擎时问,“西餐还是中餐?” “两者……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吧,不都是填饱胃的吗?” 妍婴的话让湛朗的笑意加深。 “区别大了!” 湛朗的笑容很迷人,但他笑的时候总是把本来就薄的唇抿得更薄,从来不露齿。你仅仅能从他嘴角扬起的那个弧度来判断这件事对他来说究竟有多好笑,而不是普通人的“笑声之大小”,或者“露牙的多少”这种标准。 他似乎总是在克制自己开心的情绪,好像那是什么不应该的心态。 “去万寿宫吧!澳洲最好的中国餐馆,二十多年来唐人街独此一家别无分号,在国内是不是可以算老字号了?” 但凡提起老字号,妍婴的脑海中就立刻浮现出吵闹的人群,热气蒸腾的厨房,肮脏老旧的桌椅,缺边的有裂纹的碗筷等等相关事物。她虽然出身富贵之家,却不是那种趾高气扬不肯体恤普通人的大小姐,对美食的热爱不分贵贱,她也时常混迹街边小摊和国营老字号,并且坐下来就吃,不管桌子椅子有多脏,脚边堆了多少乌黑的卫生纸。 只要这家店里飘出的香气足够令她驻足,她就一定会杀入其中。不是说了吗,吃中华料理千万别了解厨房里的内幕。 这样想着的时候,湛朗的车在停车场里找到了位子。“TheFlowerDrum”的标头中规中矩,“万寿宫”三个字却气势逼人。 香味袭来。 “喜欢吃什么?” “你做主啦,我不喜欢拿主意的。” 湛朗笑,“你还是老样子。” 妍婴觉得有点丢脸,可是她已经被惯成了这个样子,虽然知道百依百顺很受人鄙视,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要是让她看菜单,她一定会蘑菇再蘑菇,这个也好那个更好,过一个小时这顿饭也不一定吃得到嘴里。 “我吃过的菜记不住名字,运气又不好,总是点到难吃的菜。” 她扯了个谎。 湛朗不说什么,菜单也不看,顺口流利地报了几个菜名,几分钟就了事。 侍者拿着账单的复印条离开,妍婴有些狐疑,忍不住说:“那个……我不太能吃辣椒。” “知道。”他淡淡一笑。 “也不太喜欢腥气的羊肉。” “嗯。” 湛朗的表情自如,没什么意外。 妍婴突然想到父亲宴客时,总是喜欢把席间摆得满满,浪不浪费倒在其次、派头必须做足的习惯,急忙出声:“还有啊,不要点太多,虽然饿但是我吃不掉的。” 湛朗正把碗筷用茶水一一烫过,闻言目光从桌上抬起,瞥她一眼,笑了笑,“我有数。” 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妍婴想不出来自己还有什么禁忌,怏怏地靠回椅背。 不消一刻,穿着旗袍的姑娘推着餐车在他们座位旁站定,一样样稳稳地将大盘子托起,放在桌上。 一共四样,三碟一汤。 汤色乳白,香气扑鼻;其他三碟菜,碧绿,金黄,鲜红,搭配得格外好看。 “喝汤吧。”湛朗动手为她添汤,“先暖胃。” 妍婴呷了一口,喜笑颜开的样子,“好喝,比广州那家头啖汤还好喝!” “那是。”他将大瓷勺轻轻地放回钵内,“万寿宫是全澳洲最地道的中餐馆,当然集中国料理精华于一家。你知道这里的厨师有多襥吗?” “厨师,好职业啊!”妍婴羡慕地捧着热乎乎的汤碗说,“我喜欢吃东西,喜欢得要命,可是手笨,对烹饪没天分,所以巴不得嫁个厨师呢。” “喔。大师水平不敢说,但是我手艺还不错。”湛朗持筷平伸入盘碟里,慢条斯理地为妍婴夹菜。他的手势非常好看,十指修长而且充分显示出力度,白皙的手背在灯光下更胜象牙筷子的光泽。 连一心品汤的妍婴也不由自主地失神了那么几秒。 “嗯,在我家里,你做过火锅给我吃。” “火锅只是简单东西而已,主要不过底佐二料。”湛朗发现自己夹菜的频率已经盖过了妍婴吞吃的速度,于是放下筷子。 “不吃吗?”这个细微的动作引起妍婴的疑问,她捧着碗的双手抬了抬。 “还不太饿。” 妍婴放下汤碗,抽出纸筒里的筷子。 这里的筷子很别致,每支上面都刻有一句唐诗或宋词。 她很快发现了象牙筷子上凹凸不平,有字。于是念念有词道:“两情若是久长时。” 又看另一支:“我思君处君思我。” 湛朗怔了一下,旋即微微一笑,“有诗词?我只知道有刻字,却从来不研究刻了什么,还以为是谢谢光临之类的客套话呢。” 妍婴对着筷子微笑起来,“哎,真有意思。” 她指尖摩挲着那筷子凹下去的诗句说:“‘两情若是久长时’,是秦观的《鹊桥仙》里的句子啊。” 她喃喃念道:“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顿了顿,才接下去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湛朗静静地听着。 妍婴一抬头,笑嘻嘻地望着他,“湛朗,‘我思君处君思我’应该是哪首词里的呢?” 湛朗眼眸一转,淡淡笑了,“苏东坡《蝶恋花》吧。” “不错嘛,在国外长大的还知道苏东坡。”妍婴也笑了,“簌簌无风花自堕。寂寞园林,柳老樱桃过。落日多情还照坐。山青一点横云破。路尽河回人转舵。系缆渔村,月暗孤灯火。” 湛朗很自然地接下去:“凭仗飞魂招楚些,我思君处君思我。” 妍婴把筷子“啪”的一并,发出清脆的响声,“你说,这个服务员是不是太粗心了呢?” 他想了想,笑,“未必。” “哦?” “两情若是久长时,我思君处君思我。”湛朗回味了一下,看着她一笑,“不是也很顺口吗?” 妍婴愣了愣。 湛朗看一眼自己手里那双筷子,笑了,“这一对也有意思得很,‘心有灵犀一点通,又岂在朝朝暮暮。’跟你那支正好对上,要不要换过来?” 妍婴醒醒神,笑着摇头,“不要换,不要换!”她说,“经你这么一说,我觉得‘两情若是久长时,我思君处君思我’真的蛮好听的!你那个‘心有灵犀一点通,又岂在朝朝暮暮’也很配呢。看来这个服务员不是粗心,是很有心哦。” 她笑得很高兴,“哎,我真的喜欢上这家餐馆了,格调风雅、味道又好,不愧是你带我来的!” 湛朗用筷尖敲敲她的碗边,“快喝汤吧,凉了。”说话间,神色很是宠溺。 “哦!”妍婴答应着,又瞥一眼手里那双筷子,心里很满足。 湛朗早就把行程安排好了,他并没有忘记妍婴心脏有病这一点,所以能够省力的地方,就是麻烦【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他也会去做。而在澳洲停车恰好是一件非常麻烦、麻烦到足以使任何一个有耐心的人头大的事情,大部分人只要路途不太远,就宁可选择步行,这点妍婴在国内的时候就通过网上跟他聊天时知道了。第二天,她主动跟湛朗要求坐免费的观光巴士出游,并振振有辞:“到时候停车场找不到,我们就得开着这么大个的包袱满街绕了。” 湛朗略一迟疑:“也对,汽油味对心脏不好,再说还有出租车。” 虽然妍婴从小到大都是泡在别人关注的目光里,但是从来没有哪一种关注能像湛朗的这么诚挚,这么令她舒心,甚至受宠若惊。 就算有人不甘心也好,白天鹅和丑小鸭的待遇的确是截然不同的。 当然人各有爱。你喜欢白雪公主那一类型的也好,灰姑娘也好,睡美人也好,美人鱼也好……总之只要是美人,总会有男人来搭讪,就好像只要是新鲜的肉,不管是猪是牛是羊,总会有人来买。 何况妍婴不是普通意义的漂亮。除了天生丽质外,还和她出生在条件优越的家庭这一点紧密相关。不用做家务,因此手指白嫩;不用跑步挤公车上学,因此双腿修长;有名牌的服装,高级的护肤品衬托,不是说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吗?她生在这样衣食无忧的家庭,心思都可以放在打扮上,岂有不漂亮的道理? 当那些和她同龄家境却一般的女孩子,明白只有靠自己的奋斗才能出人头地时,她还不谙世事险恶,乐此不疲地参加着各种派对、嘉年华。她不用担心自己的前途,更不用为乏人问津操心——光是班级里的男生,就应付不过来了!她从来只有志得意满,哪知人间疾苦不公?所以她的眼神高傲却又单纯,气质娇媚却又优雅,个性更是开朗温和,整个人就像良性循环的绿色风景区,越来越美,越来越迷人。 这实在不是她的错。 但也实在免不了遭人嫉恨。为什么老天把最好的,一次性全都给了她? 可是老天本来就是不公平的,有人倒霉,自然有人特别幸运。 她一直习惯种种顺境,直到一年前的体检。她的心态倒是很平和的,大概是完全没有经历过与之相伴的苦楚,加上医生又说不是很严重的缘故,她还乐得休学在家,不去烦大家所烦的高考呢。 但是渐渐的,她就感到了寂寞。昔日玩伴逐渐疏远,她引以为乐的逛街、派对等活动,因为人数关系一次次地“未遂”,她也尝到了形单影只、茕茕孑立的滋味。 父母自然是十分心痛的,连门都尽量限制她出,更别说是那种歇斯底里的狂欢派对。 漂亮的衣服,精致的妆容,给谁看? 难怪有人说,对一个美女来说最残酷的事就是把她打扮得极漂亮却关到一个黑咕隆咚的房子里去。 在她最孤独寂寞的时候,湛朗的关怀就这样自然而细微地铺展开来,充满了她边边角角的生活。 她不缺少任何一种好意,却独独觉得承受不起湛朗的关怀。 因为他很优秀,优秀到有足够的资本襥给任何一个女孩儿看。 就算他对她冷眼旁观,出语讥讽,说她是不知民间疾苦满脑袋糨糊的大小姐,妍婴也觉得正常之至,没什么好奇怪的。 毕竟这是实话。 再说他不但外表出众,学识也这么渊博,几乎就是完人,妍婴想不出来他还有什么瑕疵。这样的人指责你,哪怕说得完全不留情面毫不客气,你也会觉得他是有那么几分道理的。 而他如果对你微笑一下,哪怕只是虚伪和客套,你依然觉得荣幸,觉得受宠若惊,也就不足为奇了。 第一天他们去逛墨尔本的大街小巷,这城市的街道多以人的名字来命名,道路不宽但是十分洁净,公厕像电话亭。免费的观光电车把他们送到圣保罗斯大教堂(StPaulsCathedral),库克石屋(CooksCottage),还有皇家植物园和慰灵堂。湛朗有条不紊声音不缓不急地为她解说:“库克石屋是英国航海家库克船长的故居,从英国拆散后用集装箱运至墨尔本重新组装建成。” “就像法国人送自由女神给美国啊?” “对,像法国人送自由女神给美国。”湛朗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肯定的语气。 “墨尔本真好,不愧是十大居住首选城市!”妍婴艳羡地扫了一眼街道和广场,“你不会再回国了吧?我是说,回去定居?” 不等湛朗说话,她又自言自语地说:“那是当然啊,你本来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天有点阴沉,不过还好没有下雨的迹象。湛朗笑了笑,“也不一定。” “就是说还会回去吗?” “怎么,国内有哪里不好吗?” “惯性思维啦……大家都向往出国嘛!”妍婴深深吸了一口异国潮湿的空气,自嘲,“美,真的很美。但是我就是喜欢国内,我可以到处去玩,但是不想另外开辟一个家。” 湛朗扶着栏杆,风吹得额际有些冰凉。 “四海为家,其实就是没有家。”妍婴戴了湛朗给她配备的厚厚的毛茸茸的手套,捂着脸,把寒风挡住,“听起来豪迈的话,其实总特别无奈。哎,我真幸福,太幸运了,我怎么能这么奢侈啊。” 湛朗听得笑起来。 “我会不会遭报应啊?”妍婴偏过头看着他,“总觉得一帆风顺到没理由接受这么多老天的馈赠。” “胡说什么。”湛朗轻轻地瞪了她一眼,“哪有人嫌自己太幸福的。” “可我真的没有理由不担心嘛。我自私,我总想到自己一生下来就拥有了这么多,一旦失去了会不会失落到做出可怕的事情呢?” “你怕失去什么呢?”湛朗看到她的帽子给风吹歪了边,伸手理理正。 “怕很多。”妍婴老实地回答,“怕老,老了有皱纹,不美了;怕胖,胖了穿什么都不好看;怕穷,穷就不能随心所欲;怕饿,我太挑食,再饿都吃不下不喜欢的东西;我还怕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湛朗笑得很淡,但是看得出,他很开心。 “没有人不怕的。又不是圣人。再说也没必要非得强迫人人都去向往清心寡欲的生活。这世界流光溢彩,享受财富追求地位,手段正当,无可厚非。人人都做了和尚,这社会也完蛋了。” “你叫我心安理得地去享受?” “不是你教我的吗?” 湛朗耸耸肩。 “漂亮的衣服,有的只能这个季节穿;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有时候偏只会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与其等它自然流逝,不如经历一次。难道你要努力克制自己去过粗茶淡饭的生活,拼命摒弃杂念,直到真的一无所有再怀念锦衣玉食吗?那样不是太虚伪?” 妍婴大笑,“啊啊啊,被你教训了!” 她说:“不管什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的就像圣旨一样,就算不正确也难以违抗。你说得很对,我应该把握机会,及时行乐,以后怎么样再说吧!” “这才对。”他淡淡一笑,“回家吗?天气冷了,今天也去了不少地方。” “不要!才下午两点啊。”妍婴把手伸进他臂弯里头,“不累不累,再去些其他的地方,就这样子到处玩,玩到乐不思蜀为止。” 湛朗微微苦笑了一下,只好当成是自己怂恿的下场,“那就再去一下维多利亚艺术中心好了,不过看完了就要回家。” “知道知道,看完就回家。”观光电车由远驶近,妍婴已经迫不及待地改挽为拽,但不忘补充一句,“如果时间晚了的话。” 上了这趟观光电车才发现,沿途会去很多景点。除了维多利亚艺术中心之外还有墨尔本中心、皇冠赌场、墨尔本板球场、国家图书馆等等。 妍婴很期待地望着湛朗,他不得不出声:“今天太晚了。” “可是还很兴奋!” “走马观花就在车上看一眼吧,我们去ThePrincecira吃晚餐,订好了位子的,不能迟到。” 到底是熟知她脾性的人,湛朗的话成功转移了妍婴的注意力。 “ThePrincecira?这名字好熟啊……” “被《墨尔本美食指南》评为‘神奇世界’的那家餐厅。”他说,“在网上时我给你看过我拍的那些餐点的照片。” “你确定那几张照片不是Photoshop拼出来的吗?”她嚷嚷说,“真的是你用相机拍下来的普通照片?” “我去吃饭的时候随手拍的。来之前不是还提过会带你去吃吗?” 妍婴马上看表,“你订的几点?提前去会不会没位子?” 湛朗一阵好笑,幸亏她不知道墨尔本那道“世界上最长的午餐”。 已经有十年历史了。每年三月的第三个星期天一直到四月中旬,在墨尔本二十五个地点同时举行午餐会,费用由政府和赞助企业出资,所有想要大块朵颐的人无不蜂拥而至。 来日方长也好。也许明年的三月是一个不错的期待。 吃完晚餐,在妍婴兴致勃勃的抗争下,湛朗不得不放弃回家的打算,带她去皇冠娱乐中心看夜景。 CrownTowers在亚拉河北岸,超五星级大酒店,集娱乐、酒店、购物于一体,四十多家餐厅、咖啡厅和酒吧,随便哪家都可以眺望到亚拉河和墨尔本的夜景。每晚九点整开始的“八柱喷火球”则是墨尔本夜景的招牌。 “你不要喝酒,果汁吧。” “啊……嗯。”遥望隔壁几桌颜色和杯子款式都极为漂亮的鸡尾酒,妍婴压下叹息,点头,“真想试试啊,粉红色的哎。” “小姐,这几款鸡尾酒都是轻度酒精不要紧的。”侍者热情地向她推荐,神色不自觉就流露出了几许殷勤。 “呃……” 妍婴瞥一眼湛朗,后者不急不乱插话道:“果汁。” 非常肯定,不容辩驳的权威。 “果汁啦,果汁。”妍婴笑着对侍者说。 “先生呢?” “一样。” 距离“八柱喷火球”还有几分钟。 “湛朗,我越来越佩服你。”妍婴抓着桌子上铺的桌布流苏编麻花,笑嘻嘻地说,“跟你一起出来玩,每一分钟都充满了期待,一点都没有浪费人生的感觉,你真是个好向导和陪玩,这杯让我请你喝吧,不要推辞了。” 他微微怔了一下,淡淡地笑。 “是吗,好啊。” “你很熟悉墨尔本呢,经常出去玩吗?” 妍婴依稀记得他连撒哈拉沙漠都涉足过,应该是个喜欢到处跑的人。 “不,平时总是呆在家和学校里。” “哦?” “你来之前稍微恶补了一下。”他说,“去听了几堂导游课。” 妍婴略吃一惊,没想到他会认真到这种地步。 “总不能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湛朗自然地说,“爸妈去新西兰度假之前交代我要招待好你,毕竟难得来一次。” “真的要好好谢你。”她眼神温柔地看着他,“你回国几次,我什么地方都没带你去过。” “我本来就不是爱到处跑的人。”他直觉说了句实话,可是马上意识到有点不妥,迟疑几秒接着开口,“不过带着你玩并不麻烦。” “嘻嘻,我很嗦吧。”妍婴掩口,“一刻都不让你消停下来。” “嗯。”湛朗抬起眼来,目光相接时,笑了笑,很自然很温和,“是很多话。” “不讨厌吗?” “怎么会?” “那我可当你真的不讨厌了!你说的都是实话,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湛朗静静看她一眼,“是。” 妍婴撑着下巴,直视着他的眼睛笑起来。窗外一道绚丽的光芒直射天空,大家都条件反射地把目光调转。 “真有点不想回去了。”妍婴喃喃自语。 湛朗快速扫一眼天边的艳红,转过脸来,“才来第一天,怎么突然就想到回去了?” 她双手摩擦着杯子嘻嘻笑,“我这个人贪心呀,看到美好的东西,马上就长久长久地沉迷其中,始终挪不开步了。” 湛朗愣一愣。 这是贪心吗?是专情吧。 第三章薄荷·百子莲 薄荷——美德 百子莲——爱的来临 妍婴逗留了两个礼拜,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他们去大名鼎鼎的柏克街,去有巴黎风格的柯林斯大街,澳洲最大零售中心的墨尔本购物中心,还去了不起眼的小巷子、骑楼及商店,搭8号电车去突拉克路和雅痞街。妍婴在逛街购物的时候总是对什么都充满了兴趣,一个又一个的袋子不断增加。湛朗把所有的购物袋拿过去挽在手上,脸上丝毫看不出有半点不悦。 “再去下南门吧。” 他建议的时候,妍婴正在喝水,听到这句,连忙停下来,频频摆手。 “累了吗?不舒服?” “不是不是。”她拧上瓶盖,“你挂得都像棵圣诞树了,都怪我,太喜欢买东西,我们回去吧。” 湛朗淡淡地笑了笑,“不重啊,都是衣服饰品之类的小玩意。” “可是这么多袋子拎在手上,体积也够庞大了吧!” “反正走累了有车,逛到尽兴好了。” 妍婴看看脚边散了一地的购物袋,把盖子拧开递给湛朗。 “今天很开心了。再这样麻烦你我会不好意思的,不好意思就没办法尽兴了。” “怎么会,我觉得逛街是享受,不是麻烦。”他说,“你没发觉在试穿衣服的时候,有多少男人眼睛发亮,多少女人装作查看手上的衣服,暗地里却偷偷地瞄你吗?” 妍婴被逗得大乐,“真的?你都在观察那些了?” “第一时间先是被你吸引,然后才有工夫看其他人的反应。”他老实说,“你穿玫瑰红色真的好看,那件高领毛裙就像是给你定做的。” “好看?”她低头在袋子里寻找了一番,“那其他的呢?” “你穿什么都很美。”湛朗平静地补充道,“实话。” 听起来他早就意识到了妍婴接下来会有的反问,所以一次性发言完毕。 “为什么我总觉得你的意见特别的权威呢?”妍婴感叹了一声,“不管你数落我也好,夸奖我也好,我都觉得‘嗯,确实是这样没错’,我就要变得越来越没出息了,虽然本来就没什么出息。” “不胜荣幸。”他挤进来一句,截断妍婴的牢骚,“觉得我意见不错的话,穿这条裙子和我去疏芬山吧。” “疏芬山?” “附近的景点。菲利浦岛,疏芬山,温泉还有薰衣草农庄。” “薰衣草!”妍婴大叫一声,“我喜欢薰衣草!是不是和普罗旺斯的艾克斯那里一样,一大片一大片的紫色?” 湛朗笑了,笑得有点遗憾和宠爱,“是,不过现在不是开花的时候。” “对哦,现在是冬天。”妍婴意犹未尽地反应过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有天,我能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大片紫色的薰衣草田里,我自己就能像朵花一样,和这些薰衣草一起开放。” “没关系,下起雪来的话,也很美。” “会下雪吗?” “就是听天气预报说会下,所以才去啊。” 妍婴马上站起来,“是不是明天去?是不是明天就去?” 习惯了她一惊一乍的湛朗,笑容来不及收起就干脆任它继续流连嘴角边,“是。” 还在车上的时候,妍婴就迫不及待地把头伸了出去。 大洋公路是条沿海公路,沿途可以看到奥特威区秀丽的海岸和雨林。一路上美景不断,接近坎贝尔港的时候,奇特的十二使徒岩赫然入目。先后看到了拱门、伦敦桥、岩穴、阿德湖峡和岛湾,她不停地说:“开慢一点,开慢一点,我还没看清楚呢。”开车的湛朗只好苦笑。 “小姐,高速公路上呢。” 疏芬山是露天的金矿场博物馆,自1851年淘金的瑞士人发现黄金之后,一百多年来道路两旁已经形成了固定的民俗风情,其中就有典雅的中国村。 “我明白了。” 漫步其中的时候,妍婴若有所思地开口。 “什么?”湛朗的口气听起来不像是询问,倒像是应和。似乎知道了她一定会主动告诉他答案,只不过要他承接一下。 “你带我来进行爱国主义教育。” “何以见得?” “在国内的时候真的不觉得,到了异地才突然感受到中国的魅力。文化也好民俗也好,都有其独特自成一统的风格,难怪很多国家都有唐人街、中国村了。” 他听了,呵地一笑。 “是难怪。我来了几次,心里总觉得舒服,还想再来,原来是这样的原因。” “说明你还是个地道的中国人。” 湛朗“嗯”一声,说:“晚上有表演可以看,现在先回去休息一下养精蓄锐。” 他们在疏芬山逗留了两天,白天睡懒觉,散步,做好吃的火锅,晚上看“血与南十字里” 灯光音响激光表演。两天后转道菲利浦岛,冲浪,滑船,钓鱼,滑水。在岛的西南端,一个叫诺毕斯岬的地方,有一种全世界最小的企鹅,大概与海鸥差不多大小,为了保护它们,这里严厉禁止使用闪光灯。妍婴和湛朗并肩坐在海滩上,安静地看企鹅们排着队一摇一摆地走着。 “累吧?” “没。不过你倒是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 湛朗眉一皱,有些诧异。 妍婴盯着最后一只企鹅消失在视线里,叹气:“你让我看到太美的东西,我以后都无法去欣赏其他的美好了。” 湛朗莞尔。 “这里的美好是亘古不变的,不用担心它会消失。” “可是我们就要回去了啊。”妍婴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接下来都没什么好期待的了。” 当时连她自己都没发现,湛朗看似简单到让人察觉不出的安排有多么周密和无微不至。他把蠢蠢欲动的期待放置在每一个结束之后,然而这种期待终于要随着旅程的结束完全告一段落了。 “课业不忙的时候,随时可以来。” 湛朗的目光是宁静的,可以让人相信。 “我很乐意陪你旧地重游。” 虽然不知道下次来是什么时候——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妍婴还是笑笑:“嗯,好啊。” 回到家中,已经是开学报到的前几天。通知书寄到家里,父亲在第一时间就打电话到澳大利亚通知了她。 妍婴报考林业大学,花卉培植专业,她喜欢花。 爱上一种花,却不知道它有几片花瓣,那是什么样的爱? 妍婴一边学习着如何照顾花朵,一边学习如何将它们画出来。她天天对着它们,一笔笔地勾勒,越画越像。温室里的任何花朵,她都能一口报出花瓣的片数。大家说她对花,简直是到了痴迷的地步。也有几个要好朋友,不论男女都称她“花痴”。 花朵虽小,却让人无法忽视它们的美丽,从湛朗不断通过电子邮件发给她的图片资料中,寄给她的专刊中,妍婴越发觉得花蕊中的世界,美得令人无法捉摸。那一闪而逝的美,有点像泰坦尼克号上的爱情,站在生命的边缘,连凋谢也显得辉煌。 “LittleGirl,苏格兰的乡下有个传说,如果你有幸看到一朵六重花瓣的胭脂兰,就会获得幸福女神的保佑。” 湛朗喜欢叫她“LittleGirl”,尽管他只比她大三个月。 “我不需要幸福女神的保佑了,我一直都很幸福。”妍婴打上一个夸张的笑脸,如果湛朗可以看到她现在的表情,他一定会说她傻,怎么会有这么傻的Girl!在他的字典里,女孩、姑娘、小妞统统都叫Girl,可是目前为止,他只对妍婴用过“LittleGirl”这个独一无二的称呼。 “不想更幸福一些吗?”湛朗问。 其实,世界上哪有所谓的“更幸福”,最幸福的时刻,不过就是不幸到极点时,所感受到的那稍许的温暖。 就像开放在严冬里的胭脂兰,一直撑到早春。虽然妍婴不相信湛朗的话,可还是在每一朵花开放的时候,认真地数它们的花瓣。不过,无论怎样大的花苞,开出来的花始终是五片花瓣。 一次次轻微的失望,却也使她释然。自己到底在计较什么呢?已经这么快乐了,还要寻找幸福!真够贪婪的。就把六片花瓣的胭脂兰留给不幸中的人们去发现吧,希望他们可以像自己这么快乐。 一天妍婴经过一家花店时,情不自禁地走了进去,店主迎了上来,殷切地问道:“需要什么,漂亮的小姐?” “只是随便看看,有没有胭脂兰?” “您可来对了,咱们家是兰花的专卖店啊!哎,刚到几盆,在玻璃窗子那边,您随便看。” 妍婴的目光在花朵中穿梭,开得很灿烂的胭脂兰,一朵紧挨着一朵。她把头低下去,轻声地数着花瓣,一片片地看得很仔细,生怕看重了或者看漏了,“一、二、三、四、五……”还是只有五片,她不禁摇摇头,笑着骂自己傻气。 她走出花店后,忽然有一个人追了上来,挡住了她的去路。那是个高大的男人,浑身上下散发着干练和洁净的气息。他的怀里抱着那盆胭脂兰,正是妍婴看过的那一盆,她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个男人,对方温柔地笑了。 “对不起,我可以把它送给你吗?” 他的声音低沉好听,和眼睛一样明亮动人。一个护花使者?妍婴笑起来。 “为什么不可以?” “卫清平。”他说,“我的名字。” “钟妍婴。” 他自告奋勇地要帮她把花送回家,“很重的,你恐怕拿不动。” 妍婴没有拒绝他,他看起来就像个温和的大哥,有一双动人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三十出头的样子,不像结过婚的男人。 “你住这附近?”他抱着花问。 “是啊。” “我也是,一百三十二号,那是我开的咖啡店,有空的话,来坐坐吧,我亲自给你泡一壶,而且是免费的。” 妍婴很好奇他这样的男人会泡出怎样的咖啡?“我一定会去的。” “对了,刚才你对着花盆说什么?”卫清平眨着眼睛,“让它开花的咒语吗?” 他的想象力不贫乏,可惜答案不好玩,“我是在数它的花瓣。”妍婴把苏格兰乡下的传说告诉了他。 卫清平很感兴趣地追问道:“那么,你找到了吗?” “你看我的样子,就知道没有了。” “既然不是,你又一个人在那里笑什么呢?” “我笑我果然已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卫清平看着她,“真有意思,有谁会嫌弃自己太幸福的?” “我有证据。”她据理力争,“我家庭和睦,学业顺利,有好朋友,每天吃到可口的食物,穿着漂亮的衣服,看有趣的电影,听美妙的音乐,我的容貌也令自己满意,有什么不幸福的?如果这样都不叫幸福,那么什么才叫幸福?” 卫清平默默地看着她,目光柔和极了,“你真是个让人情不自禁想要靠近的女孩,不单是因为你的漂亮。” 喜欢花、动物和孩子的人,不会是一个冷漠的人,他们都有特殊的气质,让人忍不住想贴近。 “我喜欢花,但是如果你要送我的话,请同时给我一个装满了土的花盆。” 妍婴对花朵的爱,是让它们可以自由地生长,在阳光下尽情地开放,而不是在办公室或者书桌的花瓶中静静地等待枯萎的一刻,她的爱不会令人窒息,相反,会给人畅快呼吸的空间。 那个冬天,在妍婴的温室里,胭脂兰开得特别的好,好像知道有客人在一样。卫清平对她这个温室大为惊叹:“想不到一个女孩子,居然把这么大的温室打理得井井有条。” 而妍婴也对他的咖啡店表示了喜欢,店面不大,深绿色的窗棂,木头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牌子,写着“南家咖啡”四个拙稚的字体。一拉开门,就看见里面的柜台前,陈列着一木桶一木桶深黑色的咖啡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苦香。 亮着小灯的玻璃柜中,有提拉米苏、乳酪蛋糕、抹茶慕诗等点心,配合不同的咖啡来品,味道非常好,固定的搭配有焦糖拿铁和乳酪蛋糕,两样都特别甜。 妍婴含着银色的小汤勺问卫清平:“你怎么知道我特别喜欢甜食啊?” “因为你笑起来特别的甜嘛。” 一个三十岁的男子不合逻辑地夸奖,让十九岁的妍婴没有办法不开心。 她吃不掉的蛋糕,卫清平就替她吃掉,也只有亲人和情人,才不会介意对方的口水。 “这叫做相濡以沫,知道吗?”他说,声音特别温和。 刹那间,妍婴想到了那艘古老沉船上的老夫妇,拥抱着被冰冷的海水吞没。眼泪漫过她的眼眶,卫清平吓了一跳,慌忙拿手绢,“怎么了,怎么哭了?” 声音也很紧张,非常沉。 妍婴告诉他那对老夫妇的故事,然后问:“我的感动是不是很廉价?” “是很廉价。但是难道昂贵的感动就是好东西?那说明你有一颗鲜活的心啊丫头。宁要痛苦,不要麻木。”他说,“你才十九岁,干吗急着让自己冷漠世故起来呢?” “那我到了二十九岁,就不可以随便流眼泪了吗?”妍婴不满地问。 卫清平笑,“怎么会呢,女人就算到了九十二岁,也有随便感动的权利。” 九十二岁的老太太,哭起来脸都皱成了一朵菊花,那不是“菊花带雨”?妍婴又笑得不可自拔,说给他听,同样地会心一笑,“女人,永远都是水和花做的,你是一朵兰花,不雍容华贵,不漫山遍野,不万紫千红,却是幸运女神垂青的六瓣胭脂兰。” 清平说,妍婴没有发现的六瓣胭脂兰,被他发现了,所以,幸福女神注意到了他。 那天下着雨,不大。细密的银丝从天而降,落在妍婴的唇上,一片冰冷。下一秒钟,一片温暖覆盖了原先的冷漠,是他的唇,比想象中还要烫。 “妍婴,我发现我爱你,不知道为什么,你那么让我喜欢。我觉得你简直是继我母亲之后在我生命中出现的最美好的女人。” 妍婴没有意外,她感到理所当然。好像她早就谙晓天机,只待揭开的那一刻来临。 在妍婴的温室里,卫清平给她过了二十岁的生日,那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二月十四日,全世界的情人们都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妍婴吹灭了生日蜡烛,“玫瑰属于别的情人们,胭脂兰属于你和我。” 卫清平贴着她的嘴唇说,给她一个前所未有炽热的吻。 第四章七里香·矮牵牛 七里香——我是你的俘虏 矮牵牛——有你,我就觉得温馨 卫清平是她长这么大以来全心全意爱上的男人。 她甚至觉得这种爱不被平等的对待也可以。 爱情的双方里总有付出较多的一方,没有绝对的平衡。可是他们争着【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对对方好一点,再好一点,总觉得自己牺牲得还不够。 这样的恋人没有不幸福、不满足的理由。 她每天都过得很富足。 清平经常去学校里看她,在她上课的时候。他安静地等在花圃外围,经过那里的人,总是忍不住要回头看他几眼,走远些了,再回头看几眼。好像看不够一样。 卫清平就是那种叫人怎么看也看不够的男人。他的外表诚实而质朴。比如说你一看到他,就会立刻觉得他是三十出头的男人,完全不用在猜年龄上就费掉半天的工夫。你靠近他,就会知道他是做咖啡的行家,起码非常了解。他身上所带浓烈清苦的咖啡豆香味代替了男士古龙水,来得平淡而真实。他的双眼细长,眉毛墨黑整齐,没有多余三心两意的分支,可以看得出有在打理,却没有刻意修饰的成分。他的笑容像冬天里的一杯暖咖啡,自然而然,香气沁人心脾。 他穿普通的衬衫,有牌子但不是名牌。你可以在百货公司专柜里买一件以美圆计算价格不菲的衣服,但是给你同等的金钱,你不知道在哪里可以买到他身上那件好看的衬衫。 他不打领带、领结,头两个扣子敞开。袖子一贯是挽上去一点儿的,按照那道缝合的线折叠,一层,两层,没有一点胡乱的迹象。露出的手腕上从不带手表手链这些装饰物。 爱上他,你不会去总结究竟喜欢他哪几点,更不用挖掘究竟讨厌他哪几点,他是一件让你全心投入进去沉醉的古物,连瑕疵都在岁月的考验下具备了应该存在、而且必须存在的理由。 妍婴一下课就会看到他,她夹在学生堆中离开,和三三两两的人告别,出了教室或者花房的门,视野里直接出现他的身影,好像等了很久,又好像把时间掐得刚刚好才来的样子。妍婴和最后一个朋友说再见后慢慢地朝他走过去,她知道清平有这个耐心。 清平把车停在离学校比较远的地方。林业大学与青山毗邻而居,是市中心里真正的风水宝地。虽然隔了几条街就是繁华的商业区,可就是这几条街的距离,隔绝了现实的浮华和欲望。过了一座古朴的吊桥后,漫步十分钟左右的林荫小路,直取上山,沿着一直走就可以看到大学城。 “这十分钟会让人想起很多事情,比如小时候和别人一起挖泥巴。” 清平接过妍婴怀里的教科书,几大本,加上笔记还是挺沉的。 “你小时候也玩过泥巴啊?” “不像?” “总觉得橡皮泥比较适合你这双手。不过你说玩过泥巴,那就一定玩过了。” “我还把课本的一页纸沿着边儿剪了两米多长,和人比跳绳,先断的人输。我跳了一百八十四个,一分钟。” “那肯定是赢了?” “没有,对手是个女同学,跳了两百零三个才断。” “可是你的‘绳’没断呀。” “但是她跳得比较多啊。”卫清平笑道,“所以是她赢了。” “输了的人会怎么样?” “请赢家吃一个月的点心吧。”他说,“任君挑选那种。” 妍婴忍不住地笑,“你一定很少赢别人吧?” “猜对,但凡比赛我都输。” 林子里各种鸟儿唧唧喳喳地叫,几种啼声交织在一起。头顶上交错的枝叶分割了秋天的阳光,小路上投下了斑驳的剪影。 妍婴看一眼身旁这个男人,心里满满的自豪。 坐在他的店里喝咖啡是最放松的事情,甚至可以脱了鞋把脚跷到秋千上。对了,他的桌子是用木头做的,而且是自己亲手做。他说父亲是木工,镇子里很有名的木工。他小时候边看边学,等到大了也跃跃欲试,不时做些小玩意,以免手艺生疏掉,他说起来时很是自豪。椅子则是秋千的样子,他请人把椅子吊了起来,刷上木头原色的油漆,缠上塑料做的藤蔓,可以以假乱真。 清平指着台子上供人上网玩的笔记本电脑说:“有次这个电脑牌子的商家来洽谈生意,看到了还说要在这里拍广告。” “因为很少有店家会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丛林里。”妍婴看看那张“长”满了爬山虎的桌子,忍俊不禁,“如果原始部落有咖啡厅大概就是这个风格的。” “那是热带雨林里的原始部落才对。” 学校组织了一次实习,地点是杭州。去野外辨认花草,整整一个星期都泡在外面,是妍婴一直以来的期待。没决定下来的时候全系就把消息传了开来,等到正式通知时发现名单里有自己,她才如释重负地松口气,迫不及待打电话给清平。 行李是他收拾的,很轻的一小包,妍婴拿在手里,也不看看是否把要带的都带上了。只是去一个礼拜,而且不是去荒郊野外,就算没有带的东西,在市区也可以轻松买到。更何况她对清平那么有信心,在自己的事情上,他比对待什么都来得严谨呢。 有时候她真的羞愧,自己实在是被人宠坏了,一无是处,可是人的惰性如此,哪有人会拼命拒绝别人的好意并感到厌恶呢,至少她不能。 下榻的时候,凡是有要好朋友的学生都主动去饭店柜台领了房卡跟好友同房,不少女生邀请妍婴一起,她们的热情叫她不好意思,但是标准间只许两人同房,那些女孩子就好像竞赛一样地争了起来。 妍婴无所适从地站在争论圈外,好像一个战利品似的,不经意看到沙发上还坐了一个女生,剪得很干净的齐耳短发,清瘦的面颊,一双大大的眼睛好像嵌在眉弓下似的,亮得出奇。她没什么表情,自顾自看着小说,似乎不知道周围的同学已经为了争房的事情硝烟四起。 她好像是叫……肖敏敏吧。同学两年竟然连名字都记不住,自己心里突然生出奇怪的责备。她越是幸福,就越见不得其他人受苦,否则就好像是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一样难以安心。 肖敏敏发现书页上除了自己的倒影外,重叠了另一片投影。她抬头,妍婴正想出声招呼,见状耸耸肩,微笑道:“打扰你了吗?” “没,有事?” 妍婴回头望望人群,指着说:“有没有约好同房?要不要一起住?” 肖敏敏淡然地瞥了那方向一眼。 “好不好?”妍婴接着问,“我去领房卡?” “随便你。”肖敏敏答了一声,继续埋首看书。 妍婴去柜台处领房卡,片刻就回来,“我们走吧,一五一八号。” 她们的行李都很少,算是所有女生中最轻便的。肖敏敏站起来,书往腋下一夹,挽着拎袋跟在后面进电梯。 “你要睡哪张床,靠墙还是靠窗?” “随便。” 她大概喜欢靠窗的吧,因为不管乘车还是坐飞机大家都比较喜欢靠窗的位子。妍婴想着,把行李袋放在靠墙的床头,肖敏敏便随手把袋子丢到另一张床上,坐下继续看书。 “离集合还有半个钟头,不去洗个澡吗?” “很干净,不想洗。” 并不一定要脏了才洗吧?去去疲劳也好啊。但是这句话她没说出口,因为这位同房分明已经没有再开口的打算了。 妍婴打开行李,看看清平都放了什么进去。她想到的清平放了,她没想到的,他也放了。整整齐齐,不浪费一点空间。 她拿着手机,到厕所里去讲电话。 店里忙吗,生意好吗,都有些什么样的客人,有没有去喂流浪的猫狗,睡觉前都看什么书呢…… 什么话题都可以讲,直到肖敏敏敲门,“钟妍婴,集合了。” “我集合了,拜拜。” 说拜拜就真的不肯再多讲一句话,哪怕聊兴正酣也好。 妍婴摁了切断,马上打开门,“来了,不好意思让你久等。” “没多久。”肖敏敏耸耸肩,“反正集合也是为了吃饭,我又不挑,有得吃就行,去那么早干吗?” 她们从电梯出来,有女生跑过去,挽妍婴的手,把肖敏敏隔了开来。她也不介意,甚至刻意地退后了一步。妍婴有些尴尬,她觉得既然是同房就意味着接下来这一个礼拜她们是搭档,搭档是形影不离的。 她回头急切地看了肖敏敏一眼,后者漫不经心地绕开包围圈,往门外停着的巴士走去。 妍婴勉强对热情的女同学笑了笑,心里颇有点不是滋味。 上了巴士,有几个男同学又起身,主动让出靠窗的座位。妍婴搜寻着肖敏敏的身影,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不太好的位子,总是要排在最后一个下车。 妍婴坐她旁边,看她还捧着那本书,忍不住说:“坐车看,要晕车的,而且对眼睛也不好呢。” 肖敏敏扫她一眼,犹豫一下后把书“啪”地合上,丢包里,算是采纳了建议。 只不过几分钟的距离而已,到了食堂,大家又邀妍婴同桌,这一次她学乖了,一下车就把手臂穿过肖敏敏的臂弯,牢牢挽着。 “钟妍婴,来坐这里,我们这桌上菜快。” 有男生戏谑地把手圈成喇叭喊。 妍婴摆摆手,问肖敏敏:“你想坐哪里?” 还是那两个字:“随便。”不过意外地加了一句,“有得吃就行了。” 妍婴用目光稍微一寻,发现两个座位联在一起的位子,只有12号桌还有,于是扯扯手臂,“就那里吧。” 大家不过是起哄,看她们坐下了便热闹地讨论起其他话题来。一些阅历丰富到处旅游的学生,信口说起杭州典故名产,历史胜地,滔滔不绝,气氛带得很是热闹。妍婴遥遥望着那桌,饶有兴致地专心听讲。 “想过去吗?”冷不丁地,肖敏敏冒出一句话来,“他们让得出位子。” “你呢?” 肖敏敏翻翻眼皮,“我去做什么?” “那就不去了。”妍婴马上说,“坐下来就不太想动,再说那边也很吵。” 一大盆米饭上来了,肖敏敏不再说话,也不去舀饭,看样子是要等到所有人都盛完了她才会动手。 妍婴叹口气,率先抄起她的碗,装满。 “吃啊。” “急什么,菜都没上。”肖敏敏一副懒懒的样子。 妍婴一愣,倒是说得有道理呢。可是看着其他人,即使只有米饭也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她又觉得肖敏敏的逻辑不太符合常理了。 “总之先盛了再说嘛,好像每桌只有一盆饭的,慢了不是会吃不到吗?” “谁说的。”肖敏敏扬扬下巴,“现在女生有几个不减肥的,能吃掉一半就不错了。” 妍婴又一想,还真是的!于是忙不迭地点头,“嗯,你比我有经验得多,那,那我不盛了。” 肖敏敏又古怪地看她一眼。 “既然饭都端上来了,菜肯定也快了,你不端着碗等着抢,难道还当扫尾的吗?第一道菜肯定等不到第二道菜端上来就被清光了。” 话没说完就有一盆汤放在了桌子中央,力道之大,溅得满桌都是。饥民们抄勺的抄勺,拔筷的拔筷,纷纷抢占有利地形。 “不都是些吃过的家常菜式嘛,至于抢得这么凶?”妍婴瞠目结舌,拿着筷子不知道如何是好。 一看她就知道是没吃过大锅饭的,肖敏敏眯起眼睛,把自己那碗饭推到妍婴跟前去,慢条斯理地接过她的碗开始盛饭。 “不抢吗?”妍婴傻傻地问。 “才第一道菜,还是锅汤,急什么,又不是只有这么多,抢得急的保准第四道起就停筷子了。” 肖敏敏满不在乎地把饭勺丢回盆内,用筷子在米饭上戳蜂窝,散热气。 她说得一点没错,十分钟后,菜源源不断地端上来,总共十道,没人坚持到最后。 饭后是自由时间,真正的实习从明天早上才开始。 “你好厉害,生活经验这么丰富。”回旅店时,妍婴赞叹有加地说。 肖敏敏只顾看墙上的广告,看也不看她,“稍微放弃一点,拿大头,这个道理很明显。” 走进大厅,妍婴对肖敏敏比个手势,“我去下厕所,你要等我还是先上楼?” 肖敏敏瞥她一眼,狐疑:“房间里不是有厕所吗?” “嘿嘿,衡量一家酒店的星级标准之一就是看它大堂的厕所设施啊。”妍婴把房卡交到肖敏敏手上,“我去去就来。” 剩下肖敏敏一个人站在大堂自言自语:“原来是看厕所啊。” 接下来几天,她们逐渐习惯了对方的存在,妍婴发现肖敏敏并不是书呆子,她虽然时常拿着本书,却不一定在看,有时候很久不翻页,不知道沉浸在什么思绪里。 但是拿着书的时候,她就会少许多尖锐的戾气,给人宁静的感觉。 这副样子的肖敏敏,让人发自内心地羡慕她的充实。 我毕竟只是个凡人呢。妍婴想,靠回忆清平的一言一行来获取慰藉,俗气到家。 明知道俗气却仍然不愿意放弃的温柔。 羡慕只是羡慕的话,是一种非常理智且成熟的情绪。每个人都会羡慕别人,不羡慕的人不是太自满就是神经病。但如果羡慕变成了嫉妒,则是一种心理上的退化。 羡慕别人的人是温和的人,嫉妒别人的人则是恶毒的人。 妍婴是前者,她喜欢别人拥有的那些美好,但从来没有自己也要变成那样,或者把它抢过来,抢不过来就破坏掉的念头。 话说回来,她一直拿着全世界最好的,有这样的想法一点也不奇怪。 不过,比她更美、更富有、更受宠爱的女人,却妒火中烧毁人毁己的,一样屡见不鲜。 由此可见,重要的不在于拥有的多少,而在于想要拥有多少。 实习的最后一天是星期六,学校没有安排任何课业,美其名曰自由活动,其实就是放他们假。妍婴想邀肖敏敏一道去逛,但是看样子她似乎更愿意呆在酒店里看书或睡觉。 “敏敏,最后一天了,出去走走好不好?” “你精力真旺盛,忙了五天就不能休息一下?” 肖敏敏头也不抬。 “怎么说也是住在西湖边上,”妍婴嘀咕着,“哪怕绕着湖走走也好……” 保?路是沿着西湖建造的,酒店就在湖畔,出门即到。 “你绕着它走一圈它也不能变成东湖呀,不还是西湖吗。” 肖敏敏讲话总是夹枪带棒,不过听习惯了的话还是觉得挺好玩的。 “听说曲院风荷的荷花开了……”说起花妍婴的双眼总是亮得出奇。 “我们酒店附近一个塘里也有荷花吧,开起来还不都一样。” “去嘛去嘛,去嘛。” 肖敏敏无奈地一摔书,“一个钟头啊。” 她的意思是一个钟头之内必须回来,否则她就把妍婴一个人丢在那里自己打道回府。这种事情在别人看来匪夷所思,肖敏敏却绝对干得出来。 而且妍婴不但觉得她干得出来,还觉得她能把这种不礼貌的事情干得理直气壮。 不过,她还是答应了,明确地答应和委婉地拒绝是南辕北辙的待遇。 “江南真好,人杰地灵。”妍婴东张西望一番,突然把摄像机塞给肖敏敏,单手攀住一枝柳条,“敏敏,给我照一张。” “怎么调到相机状态啊?”DV对肖敏敏来说无疑是个新鲜事物,她动作缓慢地翻来倒去。 “按一下这个键就可以。” 肖敏敏盯着米粒大小的按钮,“这个?”兀自小心地按了一下,镜头却忘了对准,照到自己的脚尖,“啊啊,按错了!” “没关系,重拍啦。不过你要快一点,我都要笑僵了。”妍婴开玩笑地说。 拍好自己,她抓住肖敏敏,“我也给你照一张。” “不必,我不上相。” 肖敏敏把DV还给她,手插兜里继续往前走。妍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肖敏敏走出两步,似乎察觉到她没跟上,头刚一回妍婴就欢呼起来:“照咯照咯,我抓拍的技术还不错。” 肖敏敏僵硬地站着。 “怎么说自己不上相呢,这不是照得挺好吗?” 妍婴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 肖敏敏迅速扫了一眼,挤出个词:“马马虎虎。” “你漫不经心的样子真好看。”妍婴抓着DV,把那张放大,放大,“皮肤也好,这张照片都不用PS,就可以当写真集了。” “你嘴巴抹蜂蜜啦,这么甜。”肖敏敏眉一挑,两个人之一的电话就在那时候响了起来。 “我的,我。”妍婴把DV塞给肖敏敏,在挎包里翻找,“早!清平!起床了啊,现在在西湖边,我看看,快到断桥了吧。” “是吗,那我在断桥上等你吧。”清平戏谑地说。 “你要在断桥上等我?”妍婴大叫,肖敏敏闻言,瞥了她一眼,“等一下,该不会你也来了杭州?” “昨天晚上刚刚到的,很晚了就没去吵你们。” “我回去了。”肖敏敏把DV还给妍婴,抬腿欲闪。 妍婴一把抓住她,紧紧盯着。 “怎么……”肖敏敏狐疑地转了转眼珠。 “走!”妍婴叫一声,扯着她开始大步走。 “等一等,放手,来的是你男朋友吧!我去做什么!”肖敏敏极力挣扎。 妍婴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句:“因为我不认识路。” 难道我就认识吗?肖敏敏哭笑不得。 三个人坐在临街的豪客来牛排店,肖敏敏浑身不自在,“喂喂,我想先回酒店了。” “急着回去做什么?”妍婴把她按下,卫清平的目光从菜单上抬起来,望着她微笑一下,“是啊,你单独一个人还不是要找地方吃饭,跟我们一起吧。” “可是……”做电灯泡也太不道德了……做电灯泡就电灯泡吧,还蹭人饭吃,“那我自己结账,你们不要付我这份。” 卫清平笑着说:“你这是太不给男士面子了。” “我没那个意思,”肖敏敏嗫嚅道,“我想自己付账,我跟你们又不是……”她想说“不是关系多亲密的人”,但觉得这么说有点拒人于千里之外,于是改口,“又不是太熟,没道理让你们请客。” “敏敏,你坐下。”卫清平温和地说,“你是妍婴的好朋友,我请你们两个吃饭,好像很应该也很正常吧。” 肖敏敏无所适从地看妍婴一眼,后者点着头。 “何况男士买单是传统,”他压低声音说,“要是让这里的服务员看到你一个人付自己那份,我会顶着被鄙视的目光出门。” “那我到邻桌去吃,反正位子很多。”她身形又要拔起,挎包带子被妍婴扯住,“等一下,我们三个一起来的,登记的也是这张桌子,为什么要到另外一张上去吃?” “我……我觉得自己很多余啊!” “你没有打扰我们。”卫清平好笑地说,“是我打扰了你们两个,拜托你坐下,我的天,你这女孩子还真有意思。” 肖敏敏面红耳赤地坐下,似乎屁股下有针似的蘑菇了一会儿,还是站了起来。 “都说了一起吃嘛!”妍婴着急地把她往下按。 “我……”肖敏敏憋出一句话,“我去厕所啊。” 肖敏敏的判断其实是对的,通常三个人一起吃饭,而其中两个又是热恋中的情侣的话,第三个人一定会被忽略,然后如坐针毡,从开始到结束。 心态好一点的人,一笑了之,但是大部分人不会有那么好的涵养,因为人希望受到重视的心态乃是潜意识里的天性。 热恋中的人,通常会在脸上明确地写着“热恋勿扰”几个字,还有人发明了“打扰情侣走在路上会被猪踢”这样的屁话。 而且居然还有人信。可见热恋中的人权力之大,地位之高,上至天子下至庶民无不所向披靡。 “不要去骚扰热恋中的情侣”这一真知灼见,几乎同牛顿三大定律一样不可推翻,和哲学真理一样永恒,比鸟嘌呤和胞嘧啶的结合还要稳固。 但前提是“热恋中”的情侣。 你去叨扰一对结婚几十年的老夫妇,对方却会很高兴地接待你,让你觉得他们很喜欢你的到访,让你觉得自己是不可或缺的贵宾。 你会心安理得地爱上这种感觉,并十分乐意把自己的生机与活力,注入到他们平静坚定的爱情里面去。 肖敏敏觉得很奇怪。 在这对小别一个星期之久的恋人面前,她竟然一点都没有不自在的感觉。清平会问妍婴实习的状况,但谈论更多的是关于肖敏敏的话题;妍婴也回答实习期间的有趣见闻,但无不是和这位经验丰富又会照顾人的同房有关。他们喋喋不休,津津乐道,话题越说越多,讨论面越铺越广,连肖敏敏都忍不住加入进去,时而驳斥他们的观点,时而巩固自己的“学说”。 他们现在在说“能不能打扰热恋中的人”,正方妍婴,反方肖敏敏,卫清平负责当墙头草。 “我有一次坐地铁,一个女的冲在我前面。她坐下了以后,我想在她旁边的位子上坐,可她一把把我拉住,推开,接着她的男朋友就在紧挨着她的那个位子上心安理得地坐了下来。”肖敏敏说着自己的亲身经历,颇有不甘,“而且还不止一次,有些女孩子虽然没有推开我,可是一坐下来就把包放在旁边占位子,甚至把腿跷在椅子上,不可一世的样子,太可恶了。” “是吗?这些人素质怎么可以这么低?”妍婴吃惊地评价。 “是我的话也就算了,反正我是年轻人。但是有些男人坐在老弱病残专座上,腿上坐着自己的女朋友,完全无视一个老人在旁边拉着扶杆,我说了他们几句,他们还骂我狗拿耗子。我说‘反正我属狗,你们俩就是耗子咯?’我们从上车吵到下车,那老人还不停劝我算了。” “这种人是有,我也碰上不少。”卫清平神色自若道,“我直接把他们拎起来让座。” “你用暴力?”妍婴大惊,“他们打你怎么办?” “打得过我就打好了。”他温和地笑笑,继续力道均匀动作缓和地切割牛排,令人完全想象不到当时那幅情景。 “是啊,这才过瘾嘛。”肖敏敏挥了一下右手的餐刀,“路见不平就是要拔刀相助,看在眼里憋在心里,多难受。” 妍婴愣愣地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猛一点头,“我下次一定要跟着你们坐车,亲眼目睹你们见义勇为的壮举!” “我走在街上,随处可以看到卿卿我我的男女,有的让我直接想到连体婴儿。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他们,总有一种感觉,‘他们不会长久的,现在这么亲密,说不定明天就分手了。’”肖敏敏顿了顿,接着说,“但是你们就不会给我这样的感觉,我会觉得你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久到从一出生开始就认识,而且会这样相处一辈子。” 妍婴嘴角含着笑,傻兮兮地看着清平。 “你们两个,会给人王道的感觉。”肖敏敏一本正经,“所谓王道,就是你这样的男人,就应该和她这样的女人在一起;而你这样的女人,天生就是为这样的男人存在。” “真的?”妍婴和卫清平喜滋滋地对看一眼。 卫清平笑道:“我还担心跑来杭州会不会惹得妍婴的朋友嫌我多事呢,谁知道给我评价这么高,兴奋啊兴奋。” 妍婴拍着胸口说:“我也担心敏敏不喜欢被打扰,谁知道她这么健谈啊。” 肖敏敏撑着下巴说:“不会啊,你们是我碰上的第一对让我情不自禁想要骚扰的情侣,所以你们先别急着荣幸了。” “你要骚扰我们?好啊。”卫清平正色,“说好了,回去以后要来我的咖啡店坐,大聚三六九,小聚天天有,见不着人我就死打你手机打到爆。” 妍婴说:“清平,我没记错的话,你正好想请一个服务员吧,你是不是打算拿敏敏当服务员使唤啊,你算盘拨得倒精呢。” 卫清平神色一黯,故作羞涩道:“被你看穿了啊……” 肖敏敏叹气说:“看你们两个,俨然一对老夫老妻了。” 第五章爱丽斯·忍冬 爱丽斯——勇敢追求爱情 忍冬——全心全意把爱奉献给你 钟奇知道女儿的恋爱,是在三个月后。 他并不像一般父母那样为女儿高兴,而是把妍婴叫到客厅里,显得有些不安地问:“小婴,听说,你交往了一个男朋友?” 父亲小心的神色,让妍婴知道无法瞒过去,不过她也没有必要瞒过去,因为清平是那么优秀的一个男人,那么多女人都为他痴迷,而且那些女人大部分都事业有成,成熟理性。 “是啊,爸爸,对不起嘛,因为你最近比较忙,所以我就没有告诉你,如果你觉得有必要见个面的话,那么我就把他叫来家里吃饭好咯!” 她的娇态让钟奇的神色更加为难起来,“他……是个怎样的男人?” 说到心上人,妍婴的话就不自觉地滔滔不绝:“清平他实在是个各方面都优秀得不得了的男人,又温柔,又体贴,又成熟稳重,而且为人淡泊,不争名夺利;有情调,有品位又不媚俗……” 她越说,就越让钟奇的眉皱三分,最后叹了口气。 “怎么了,爸爸?” “你和那位先生的事,阿朗知道吗?” “他最近一直都很忙的样子,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啊。”妍婴眼睛一转,“对了,我给他发封电子邮件好了,不过那个家伙连网都上得很少,更不要说去看他的邮箱了。” 钟奇的样子有些怪,妍婴隐约觉得不对劲,可是他们没道理不喜欢清平啊,他是一个那么温柔又优秀的男人,谁可以拒绝他的魁力呢? 星期六的晚上,湛朗风尘仆仆地走进钟家的门,他看起来并没有做客的轻松,只是在客厅里坐着,很少说话。妍婴刚要把清平的事情告诉他,忽然钟奇说:“小婴,从今天起阿朗就住在我们家,这样也方便照顾你,好吗?” 妍婴怔了怔,“好的。”她觉得父亲的话里有话,可是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湛朗对她,也不如以往那么可亲,他甚至尽量不与她的视线接触,来避免心中的某些秘密泄露。 第二天,她给清平打完电话以后,就到温室里画画,百子莲那雪白的美丽花瓣令人心醉,开放在初夏的花朵,和它所代表的花语一样含情脉脉。 百子莲,爱的来临。妍婴忍不住笑了笑,在画板上涂了起来,究竟是胭脂兰的幸运女神保佑清平找到了她,还是百子莲的温柔寄语让她发现了清平呢? 她放下画笔,弯腰寻找了一朵开得正欢的,对它默默地祈祷了一番,请求它原谅后,把它摘了下来,对着半透明的玻璃别在耳鬓的头发上。 娇花,美人,不能不说是番美景。忽然她发现玻璃上有湛朗的倒影,蓦然一惊回过头来,“吓我一大跳。”她嘟嚷着说,把花取下来,拿在手里搓揉。 “抱歉。”湛朗走到她的画板前,拿起半成品来端详,“画得不错,这是什么花?” 妍婴笑他,“你也有今天啊。” 他挑眉,不解地询问:“什么意思?” “向我求教啊。”妍婴笑着拿过画板,用橡皮擦去多余的线条,“这个叫做百子莲,花语是——爱的降临。” “爱的降临,”他淡笑一下,“听说你交了一个男朋友,而且人很好,是吗?” “我正想告诉你呢,他不是人好两个字就可以形容的幄。这么说吧,”妍婴思索了一下,“他是我迄今为止遇到过的,男人当中最适合做丈夫的,你明白了吧。” “最适合做丈夫的男人,却不一定能成为你的丈夫。” “为什么?” “你自己也说过,杰克和露丝的爱情只能通过毁灭得到永恒。” “我不是露丝,我是那个老妇人。”妍婴打断他,“而清平是那个老先生,湛朗你也说过了,做那对沉睡海底的老夫妇,永远也不会分开的伴侣。” “那是不可能的!”湛朗立刻结束了她的话,眼光凌厉地看着她。 “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口气这么差?”妍婴吓了一跳,探询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怪我没有告诉你我和清平在一起的事?这个故事太长了,而且你又忙……” “这不是讲故事的问题,我也不需要听你们的故事。”湛朗很平静地说,“其实,你是有婚约的,而你的未婚夫就是我。”他皱了皱眉头,说,“很抱歉,你是露丝,他是杰克,而我——就是横在你们中间的,那个多余的未婚夫。”顿了顿,他撇撇唇角。 “你开玩笑吧。”妍婴失声叫道,“我们有婚约?我为什么一点也不知道?” 晚上钟奇一进门,就面对了女儿的质问,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一边倚墙而立的湛朗,低声下气地对妍婴说:“没错的,小婴,我们觉得,你的身体不好,有阿朗在的话可以照顾你啊。” 妍婴好几分钟没讲话,等她反应过来以后第一句竟是一声冷笑,“这真可笑,我根本不需要人照顾,我自己就生活得很好。” “何况,”她说,“他只不过比我大三个月而已,为什么可以照顾我呢?他还没有读完大学呢!” “我已经交了毕业答辩的论文了。”湛朗平静地说,“我用这几个月的时间完成的,接下来,我只要等通过的消息就可以了,就算有问题,也可以在网络上修改。” 妍婴更吃惊,“这么说,你大学可以毕业了?” 湛朗颔首赞同。 “开什么玩笑,你跟我一样才二十岁。”她嚷嚷道,觉得很不公平。 “基本上,大学的功课很松,只要不浪费时间,都可以在一年半之内修完学分。”湛朗慢慢地说,“而我所念的大学里,恰好有很多这样的学生。” “真厉害……”妍婴刚瞠目结舌地说完这句感叹句,忽然想起现在不是佩服他的时候,“可是那又怎样,你们无权干涉我喜欢谁的自由,我已经成年了,我可以嫁给我要嫁的男人。” “小婴啊,你才二十岁……”钟奇有些无奈地说。 “如果我愿意,我也可以修完学位找份工作自食其力。”妍婴倔强地说完,忽然觉得有些牵强,她对自己并没有这样的信心,那样说根本是信口开河,“好吧,就算我一时没办法像湛朗一样一下子把所有功课都修完,至少清平可以养我两年,让我读完大学再工作。” “看来你满脑子都是那个男人,已经昏了头了。”湛朗打断她说,“别忘了结婚可是要做婚前检查的,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恐怕拿不到证明。” 妍婴盯着湛朗,他变得好理智,每句话都那么具有杀伤力,偏偏她一点都无法还击,只能怨怨地瞪着他,“我可以等,我会努力把身体养好的!” “两年后那个男人还会对你这么认真吗?别忘了有两年的时间里你无法回报他任何东西,还要消耗他的金钱和精力。” “清平不是那种男人!”她急得要哭了,眼泪打着转转,她还是生平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廉价的眼泪,而曾经说她的泪水是感情丰富象征的湛朗,此刻却好像没看见她那委屈的样子,继续着他的讽刺。 “没有人可以证明他不是,就算他的心可以对你忠诚,他的身体可以吗?”湛朗淡然地、平和地说着,就像诉说一件平常的事情那样冷静地分析着,“就算他跟别的女人发生关系你也无力去质询他,要知道,你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养着的女人,从任何方面来看,都没有权利去管他的私生活,而你,你受得了他这样吗?受得了一次,受得了两次、三次吗?这样一年下来,你还想着他能跟你海警山盟吗?你们还能一起过到像泰坦尼克号上的那对夫妇一样老的那一天吗?” “萧湛朗,你闭嘴!”她胡乱地喊着,嘴里有咸咸的味道,天啊,那该死的不争气的眼泪,怎么偏偏就当着他的面流下来了呢! “我说的只是你没有想到的方面而已,它不是可能发生,而是一定会发生。”他还是旁若无人地说着,看也不看眼泪乱流的妍婴,“别忘了最重要的一点好吗,你得的是心脏病,不是小感冒,虽然不是很严重,但是没有任何医生敢给你保证它不会演变到那一步的! “阿朗……”钟奇无奈地说,轻轻地摇着头。 妍婴猛地想起了身边还有一直不做声的父亲,连忙拽住父亲的臂膀,“爸爸,你说话啊,你不会真的给我订了婚约吧?爸爸,你不会这么糊涂吧?你一向都把我的幸福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啊,我是你的女儿哎,你要把我嫁给这样的人吗?” 她胡乱地喊着,钟奇着急地摸着她的脸,“别喊,别喊,小婴,阿朗不是那样的人,他说的,也是爸爸最担心的呀!你是爸爸的心肝宝贝,爸爸当然是把你的幸福放在第一位的啊,谁敢说不是呢! 妍婴看着这两个她生命中曾经最温柔的男人,他们都变了个样子似的,为了清平与她为敌,她甩开父亲的手,哼地呼出一口气。 “我的幸福,只有我自己最清楚怎么获得!” 她拧开门把手,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出去。 “小婴,你去哪里啊?”钟奇喊了一声,妍婴却连头也不回。 “她还能去哪里,当然是去找她的那个清平。”湛朗没好气地说。 “那怎么办?就连我都不知道那个清平的电话号码啊!”钟奇无奈地看着湛朗,后者拎起电话听筒,直接接下重拨键。 “我找卫清平先生……是的,”他看着钟奇,眼光淡漠而犀利,“请他听电话,告诉他,我是钟妍婴的未婚夫。” 清平低下头,理了理妍婴松松的辫子,“你确定你的未婚夫和你一样,只有二十岁吗?” “我当然确定啊——喂,你先不要叫他‘我的未婚夫’好不好?”妍婴扭头不满地说,“既然是‘我的’,选择人就应该是我,而我自己从来都没有同意过,他成为‘我的’未婚夫! “是的,是的。”清平笑着说,“那么,我应该怎么称呼他呢?” “他叫萧湛朗。你可以叫他湛朗,阿朗,或者,直接叫他的名字,要不然,也可以叫他的英文名VinCent。” “那么你呢,你一般叫他什么?” “我?”妍婴摸着额头,“除了第一次见面,我被迫叫了他一声‘湛朗哥哥’之外,我都叫他‘湛朗’,因为他只比我大三个月,叫他哥哥,太便宜他了。” “那好,我也叫他湛朗。”清平说,“那么湛朗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他?他是个天才啊,”妍婴很快想起了他晚上说的话,“今年已经交了毕业答辩论文,搞不好给他一通过,那他就是二十岁的大学毕业生了。 “他给你的印象呢?” “一直很不错,长相好,做事有计划而且信守诺言,很会为别人着想时。” “哎,”清平叹了口气,“原来你的生活中,一直有这么优秀的男孩,你居然都没有跟我提过他,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一般女孩子,有一个这样的异性朋友,一定都会如数家珍地对别人谈起的——为什么你会选择我呢?” “你的想法太奇怪了!”妍婴装作生气地说:“我会选择你,当然是因为你对我来说比较重要啊。湛朗他只是我的好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和我许多的异性朋友一样,只不过比较谈得来;我之所以没有跟你提过他,是因为我对你太着迷,都没有时间去想起他来,更不要提说他的事情了!你不要对自己那么没信心嘛。” 清平呵呵地揉她的脸,“你真是个善解人意又聪明的女孩啊,这么快就把我面临崩溃的自信心给拯救了。” “什么呀,我一点也不聪明,今天晚上跟湛朗斗嘴的时候,被他说得眼泪直流,别提多丢脸了。”一想到就丧气,“我会这么没出息都是被你们惯的,以后,不许再怂恿我哭了。” 尽管妍婴很气,可是却不影响清平见湛朗的兴趣,他们约好了在清平的咖啡店见面,那天,店里特意挂出了“休息一天”的牌子,清平一个人在吧台后面煮着咖啡,店的里里外外都飘着香味。 妍婴站在店门口等着湛朗,对他说:“这是清平的咖啡店。” 湛朗什么都没说,就越过她,拉开门把手进入,一阵清脆的风铃声响过后,清平像对一个熟识的朋友那样打招呼说:“随便坐,很快就好了。” 他们在妍婴经常坐的那张绿色的沙发上坐下来,打开悬在头顶上方的小灯,清平说:“不太清楚你的口味,给你卡布基诺,好吗?” “谢谢,这个我不太挑,因为没有时间研究咖啡。” 本以为是一场硝烟的妍婴,很不安地看了看这两个男人,清平去端咖啡后,湛朗对她说:“你紧张什么,我又不会跟他打起来。” 妍婴瞪他。 湛朗神色自若地说:“再说了,就算要打,他也不是我的对手,没什么好担心的。” “如果你在这里打架,我就立刻报警。”妍婴马上说,露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国内的警察是很凶的,一般都是先揍一顿再问缘由。要是打错了,他们顶多赔礼道歉。” 湛朗随意瞥了她两眼,妍婴心里七上八下,她都是顺口胡诌的,骗自己还差不多。正说着清平过来了,精致的托盘上放着两杯咖啡,一壶奶茶,一个杯子,几块糕点。 “好了,来解决我们的事情吧,谁要先发言?” 然后三个人都没说话,妍婴看看湛朗,湛朗搅动他的咖啡,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妍婴怀疑他们俩是不是私下谈过了,怎么面对面的一句话也不说? “喂喂你们,说话啊。”她在桌子底下挥着手,赶两个人讲。 “不要动我的未婚妻。”湛朗说,依然搅动着咖啡,口气很冰冷,“否则我会不惜做出让大家都后悔的事情。” 妍婴看着他,他怎么能这样! 清平也很吃惊,可是他毕竟足够成熟冷静。 “妍婴是成年人了,”他说,“为什么她没有恋爱的权利?” 妍婴没有说什么,但是清平的话就是她的心声,她低着头,把手放在膝盖上,期待着清平能够用精彩的驳斥让湛朗哑口无言,最好是落荒而逃。 “你无法照顾她,她有心脏病。” “难道你可以?” 清平的反问没有让湛朗有丝毫犹豫,“只有我可以。” “我不需要照顾。”妍婴鼓起勇气,看着湛朗说,当湛朗凉凉地把目光投过来时,她又没了底气,有些慌乱地缩回了目光,看着清平。 “对她来说只有可以照顾她的人才是丈夫,卫清平,你根本不是这种男人。承认吧,她是一只金丝雀,必须有舒适的笼子和可口的鸟食,只能观赏不能工作。” 湛朗的一番陈述让清平也觉得惊讶,过了一会,他讷讷地说话了:“难道,”他有些愤然地反问,“你就是这样看待妍婴的吗?”他说,“她在我眼里比你描述的可爱一百倍,而且她从来都不想当一只金丝雀。” 湛朗很无表情地说:“我说的只是事实。” 他站起来,随便在咖啡店里走动参观着,“很不错的店啊,又有情调,又有知名度。”湛朗低下头对妍婴说,“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买下来给你。你可以种上你喜欢的花,每天画画或者听音乐,也可以开成连锁的形式,一切随你高兴。” 不光清平,妍婴也听出了他语气中故意挖苦的成分。 “够了,萧湛朗,请你来解决问题真是个错误,你赶快离开这里,我要做生意了。”清平的声音平静,但是有点愤怒。 “我没打算久留,也没指望问题可以解决。”湛朗抓起了妍婴的手腕说,“但是我要带她一起回去。”不等妍婴反对,他又说,“如果你不想你爸爸生气的话,就跟我走,你已经三天没回家了,以前你有这样过吗?” 妍婴从来没有三天不回家过,她无助地看了看清平。 清平说:“去吧,晚点我去接你。” 清平的话给了她勇气,所以当她被塞进那辆宝马的时候,她下定决心不跟湛朗讲话,不管他说什么都不回答,他实在太刻薄了。 不过湛朗也没有问她任何问题,只是一味把车开回了车库。妍婴走进家门,客厅里没有人在,湛朗把钥匙扔在茶几上,对她说:“去洗澡,睡觉吧,我知道你很认床。” “你为什么要对清平说那样的话?”她小声地冲他嚷道。她有点惧怕现在的湛朗,他总是不经意间就流露出令人畏缩的戾气,就算他说了那样的重话,妍婴也只是不满而已,没有愤怒或者暴跳如雷。她没办法对湛朗生气,她还是从心底里怕他会比现在更暴怒。 “我说的,哪一点不是事实?” 也许正因为这样,妍婴才没办法生气,湛朗不是无理取闹,这一点最让人无可奈何。 “请你不要管我。”她小声地说,“你可以呆在墨尔本,暑假的时候出去探险旅游,为什么要把时间耗在我这样一个人身上?” “因为,”他说,“我们的父母都决定给我们订婚了。” 妍婴不明白,父母之间的荒谬动作源于他们的不了解,可是湛朗,明明是一个什么都明白的人,为什么也会这么不计后果? “这样的婚姻是无效的!我知道这是不合法的!”她努力使自己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自己都说过我的婚前检查不能通过……” “那只是在一般的医院中。”湛朗咄咄逼人地说,“别忘了我早就提醒过你,你是露丝。我给你半年的时间去理会一个杰克,最后你还是得回到我身边来。” “你干吗非得和我绑在一起呢,你有的是机会可以去选择健康漂亮的女孩子,而且家世也不错的,这样的未婚妻相信在墨尔本一定很多。”妍婴几乎是哀求地说。 不过湛朗的话还是那么冰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是我的,接下来的日子,你还是慢慢学着习惯我吧。” 第六章茉莉·曼陀罗 茉莉——你是属于我的 曼陀罗——此心有谁知 清平那晚来没有见到妍婴,钟奇夫妇很客气地请他回去了,而湛朗就在妍婴的房间里,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已经睡着了,虽然她不愿意——加在人参汤里的安眠药还是有一定作用。听着楼下的说话声,湛朗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关掉台灯出去了。 此后的几天里妍婴一直无法见到清平,连电话都不方便打。湛朗始终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淡淡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卫清平成了他们之间,不能涉及的禁区,连妍婴自己,都没有足够的勇气可以去同他争论,虽然她坚信,自己并没有错,清平也没有错,错的,是他和他背后的父母。 可是,父母也只是希望他能照顾她呀。 不忍心责怪父母的妍婴,只好费力地思索湛朗这么做的动机,她想不出来,也不明白这个一贯那么温和的男孩子。曾经和他一起度过快乐的时光,好像都变成了枷锁套在她的脖子上,她惟一可以做的事情,就只剩下哭,但是哭更无法解决问题,而且,哭是她现在最痛恨的举动。 必须做点什么来改变现状,至少要让清平知道,对他无动于衷不是她的本意。 然后妍婴终于鼓起勇气,穿上外套和鞋子往外走,她以为湛朗一定会来阻拦她,可是他却没有。 她半信半疑地回头看了一眼大门和车库,湛朗很明显知道她出了门,却没有追上来。为什么? 不管怎么说,她只想快点离开家,去咖啡馆找清平。 路程出奇地顺利,她不需要车,因为很近。 远远地看到那扇绿色的门,妍婴兴奋地跑起来,冲到门口一看,门是上锁的,里面也没有人,那个“南家咖啡”的牌子,空泛地挂在把手上面,告诉来人这里人去楼空的事实。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也没人可以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具备让一家规模不小的咖啡店在短短三四天内搬迁的能力同时又有这个动机去做这件事的,除了湛朗之外妍婴不做其他猜想。果然她在南家门口的台阶上坐了没几分钟,湛朗的宝马就停下来并且打开了门。 “跟我回去吧,来。” 他伸着手,像牵迷路的小狗似的。 妍婴一把挥开他的手,“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她冲他叫喊道,“卑鄙!” 湛朗抿起了薄薄的唇,但是他没有发火,“先回去,我再告诉你。” 他把妍婴弄回了家,“我早跟你说过,如果你想去,我买给你好了。我虽然不懂经营咖啡店,可是现在社会上有的是懂得经营的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妍婴发抖了一下,“就算你买下他的店,他还是会找到我的,他知道我的行踪,你没办法永远看住我,至少我在学校上课的时候不能。” “那么即使你转学呢,也不能吗?比如说,墨尔本?” 湛朗眼中的讽刺让妍婴浑身的热量都降下去了,“你干吗这么处心积虑呢,”她悲哀地喊,“我根本就不爱你,我不会嫁给你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还是背光的关系,她看见湛朗眼中一闪而逝的愤怒和受伤,“你以为,”他低哑地,一字一句地说,“你对他的就是爱?无知的女人!你经历过什么叫爱?随便一个男人对你献殷勤就叫体贴,你怎么那么笨?” 妍婴长这么大也没有听到过男人说如此恶毒的话,何况它们是从湛朗的嘴里蹦出来的,她流着眼泪说:“清平是不一样的,他是真的温和,对我也好。” “那么你呢?是否具备和一个普通的男人相爱的资格?” “我又没有做什么丢脸的事情,为什么就不可以和喜欢的男人在一起呢?”妍婴眼泪婆娑地说,不时用手背抹掉眼泪。 “你看看你的父母吧,他们已经为你操了很多心。难道你还要他们看着你跟一个无能力保护你的男人在一起,不时地再担心你是不是过得好,有没有受委屈吗?” “清平是很不错的男人,我打赌只要爸爸跟他接触久了,一定会喜欢上他的。” “你醒醒吧,小姐。你爸爸是谁?不管你承认不承认,他都是有一家跨国企业的老板,他三十岁不到就开始打拼,打下今天的江山,养活你们母女,让你们衣食无忧,笑容常驻。而你作为他的女儿,因为身体的关系不能够继承父业也就罢了,而你选择的丈夫,你爸爸的半个儿子,又是一个对经商无甚兴趣的,喜欢摆弄咖啡花卉之类的风雅男人,你让你爸爸把半壁江山送到谁的手中去?再过半个世纪以后,他曾经辉煌努力过的记录,你要带儿子到博物馆去记住吗?”他一转眸,冷笑。 “对了,我差点忘记了,你也许无法给他生儿子的,不知道你们想到没有。” 妍婴在怔怔的惊讶中止住了眼泪,她开始习惯湛朗的冰冷,因为他的每一句话;如果是温暖的,就不会那么狠狠地冻醒她美好的梦。可是,因为对爱和所爱的人的执着,她仍然不放弃为清平辩护的机会。 “不管怎么说,他很爱我,我也很爱他,而这些,永远都不可能出现在你我之中。” 这次,她鼓足勇气直视湛朗的双眸,所以没有看错,他真是用一种很愤怒、很阴霾的眼神,气狠狠地瞪着她。 “那你就去爱吧,我会亲眼看你的爱怎么毁了你周围的人!” 他恶狠狠地说完,就摔门出去了。他的神情一点都不像一个二十岁的男孩,好强势,让人害怕。如果他留在屋里,妍婴一定忍不住要打电话给爸爸。现在他出去了,可是那股压迫人的空气仍在膨胀,紧紧地裹着透不过气来的她。 尽管如此妍婴也没有放弃对清平的寻找。等她一开始恢复上课,就随时找着可以远离湛朗的机会。他并不是每次都可以抓个正着,但是一回家的妍婴肯定可以看到他坐在沙发上面等待着的样子。反正他那么聪明,也一定猜到自己去干什么了,每当看到他隐约压抑的怒气在那张原本俊秀的脸上扩散,破坏了他和谐的气质时,她也开始觉得有报复的快感。 只要对他说“我不爱你”“我不可能与你在一起”之类的话,他都会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怒火,这就是很有力的还击武器,百试百爽。她更坚信,只有她和清平之间的爱才是她目前惟一值得守护的东西。 父母那边,她当然不忍心伤害。所幸他们好像已经全部托付给了湛朗,对此也不闻不问。这样也好,于是战争降格为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对抗。 这天课上到一半,她有一种不妙的预感,于是就跑到花房去看她的花,忽然她看到一个男人,站在玻璃的那一边对她微笑,妍婴愣愣地直起身,丢下记录本就冲出去。 “我就知道你会找到我的,你到哪里去了?” 清平紧紧地抱着她说:“我知道那几天,你一定没有机会见我,所以我回了一趟家,把我的财产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给了我的母亲,另一部分,我在城郊买好了一处房子,还特别让人赶工加盖了一个温室,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竣工的今天,我就来学校的花房等你,已经等了一天……” 他的下巴生出青青的胡碴,眼睛上也还有两个黑眼圈。她摸摸他的脸,“在哪里?我好想看。” “要去吗?”清平牵着她的手,“我们走后门吧,那里人少。” 妍婴点点头,“对了!”她转了个身,把手放到清平的臂弯里,勾住。 “我把咖啡店卖掉,就是为了买这房子,我绝对有能力照顾你的,而且连以后的日子,我也想好了,我帮朋友的咖啡公司做代理,这样,我有足够的时间来陪你……” 坐落在人造湖边的房子,两层。红色的顶,白色的墙壁,像童话里的糖果屋。 “家具还没有买,等你一起选。”清平拉开窗户说,“采光,空气,我都请设计师看过了,非常适合休养——” “那个温室,你想,夏天的时候,透过透明的玻璃,一定很容易看到流星,我们就不停地许愿,总有一个是上帝可以听见的。” 他们额头抵着额头,手掌抵着手掌,对未来的憧憬更加地坚定了妍婴与湛朗对抗的想法,她开始罗列可行的方案,寻找着让他放弃的方法。 出门去见清平的难题,也很快地解决了。 因为她的倔强。 她发现,只要她一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拼劲,湛朗就会默默地妥协一点,尽管他后退的那一步微乎其微,但是至少他的不坚持,就是妍婴最大的胜利了。 而且,湛朗也不是二十四小时呆在家里的闲人,他也要出去做自己的事。头些时候妍婴不知道他忙什么,后来才想起来,他差不多已经毕业了,这就是说他也要工作。她庆幸他的忙碌,于是愈加频繁地跑出去。 广播说晚上有狮子座的流星雨,狮子座的流星雨,很有名,很壮观。 一个星期前妍婴就为此作准备,临出门前,湛朗对着她的背影说:“明年你毕业,我们就结婚。” 但她还是跑出了门,义无返顾地去和清平看流星雨。 在她眼中,没有什么能比眼前的幸福更重要,就算他们全部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也还要呼吸,自由地呼吸。 一颗,两颗,三颗星星出现在天际的时候,她拼命地许愿。 让我和清平在一起,让我和清平在一起…… 那么多的星星,就算只有一颗听见了,多少也会转告上帝吧。 晚上清平送她回家,把衣服给了她披着。看着他倒车出巷子,她觉得沉重。她并没有像清平眼中那样快乐到忘记临走前湛朗的话,如果他是认真的,自己明年就真的要嫁给他。那么,那无疑又是另一重道德的枷锁,她从没有想过去挑战道德伦常的权威,同时也愈加恨给她禁铜的湛朗,他们本可以相安无事地做朋友,可是现在…… 她一边走神一边进了家门,视线瞥到湛朗的时候,摹然一惊,他面前的烟缸里全是烟蒂,屋子里还缭绕着最后一丝青烟。 “才回来,跟那个男人过夜去了?” 他火气很大地说,妍婴茫然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居然已经四点多了,天也快亮了吧,难怪他会气——他坐了一整夜了吗? “我是和他在一起,怎么了,难道很新鲜吗?”她说着就往楼上走,可是湛朗一把抓住了她,同时扳过她的下巴。 “你居然整夜都和一个男人厮混在一起。”他的手指又冰又冷,也很有力,妍婴浑身打了个冷战,从心底里泛起的寒意占据了身体和头脑。 他的唇逼了过来,妍婴往后缩了一下,防备地看着他,那只钳住她下巴的手用了点力,于是她就伸出手,推开了他。 他举起手来,妍婴畏缩地一躲,那只手没有落下来,转个弯回到他的裤兜中呆着。 她快步逃回楼上去,上帝呀,你要是听见了我的祈祷,就快点让我离开这个家吧,离开这个人吧。她躺在床上对窗外不存在的神灵说,虔诚得她自己都不相信。我根本就不喜欢他,他像个可有可无的影子缠着我,特别是到了晚上。她翻过身,对着床的另一半空空如也的空间想,要是清平躺在身边,至少可以抱紧——抱紧到让她没有思考别人的余地。 清平,清平,你知道我愿意为了你,牺牲多少吗? 她摸着空荡荡的身边,下决心要把不归路走到底。 每一天,她由他接送上课,放学,学校里的老师同学都熟悉了他,听到他们的婚事后,一点也不奇怪。她对别人的祝福都是一笑了之,对于一个没有一点感情的人,她也懒得去辩解。在家里,除了卧房和温室,别的地方一般看不到她。减少了必要的接触,她可以腾出时间来好好计划如何出逃,她的决心很坚定,对未来也很向往。 每天,她用两个小时甚至更多时间来与她温室里的花做告别。它们都是她亲自栽种的,每一朵都是为她而开,有的花种很难弄到,也很难发芽的,可是现在开得这么好,好像一下子把所有的热情和浓郁的香气,都要在今天释放出来似的。 要忽然间放弃所有的花,妍婴很难割舍,可是清平也为她准备了温室,她可以在那里培育出更多更美的花,他们两个人。 无论如何她也不会嫁他。 就在三个月前她还偶尔地想到在自己的婚礼上,湛朗或许会成为她不二之选的伴郎。果然爱情的废墟上无法重建友谊的大厦,他的行为让人死心。 她不愿意恨他,也许不见面是最好的方法。 不能恨他,是因为自己心软吗? 亦或是,其他的什么…… 她走出温室,回房间去睡觉,刚刚关上门,就有敲门声,“是谁?”她问,没有回答。今天是周末,父母各有应酬没有回来,只剩下她和他,难道? 妍婴去开了门,隔着一条门缝打量着他。 “干吗那么防备,我不是没有破门而入的企图吗?”湛朗退后了一步。 “有事吗?”她尽量精简着自己的话,可是湛朗的问题令她愣了一下。 “你不觉得饿吗?” 他那么一说,妍婴飞快地想起了今天的民生问题,是的,她一回来就呆在花房里,还没有踏进饭厅一步。 “有点,但是……”我更想睡了。 她还没说出口,湛朗一偏头,示意了一下:“来吃饭吧。”就转身下楼去了。 妍婴只好走出来,她只需要一杯牛奶就行了。可是走进餐厅后,她发现桌子上放着一个白色的细颈小花瓶,里面插着一支玫瑰,精致的金色烛台上,鲜艳的蜡烛正在燃烧。桌布同样是崭新的,盘子里的牛排加上西芹,番茄和青色水果椒片的点缀,十分可口的样子。湛朗站在桌子边,正打开一瓶红葡萄酒。 “你做的?”妍婴十分吃惊。 “没有刚做好的时候那么热了,但是味道还可以,谁叫你在花房里呆那么长时间。” 他这么一说妍婴更吃惊了,“你是说,你这是给我做的吗?” “当然了,不然我还能给谁做。” 妍婴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味道很好。浓浓的肉汁和奶酪的香味在口中融化,把她的饥饿感充分地唤醒了。 才吃两口,湛朗放下了刀叉,拿出一个盒子来,放在桌子上,用手推过去。妍婴很好奇地打开来,是一个珍珠戒指,妍婴对这类东西和对花朵一样没有免疫力,她把那戒指戴到手上,非常合适,小小圆圈,尺寸却很难把握,她不得不吃惊于他的精细之处。 再笨也知道他是想收买她,于是妍婴最后又摘了下来,放回盒子里,摇着头说:“不行。” “你不喜欢?” “不是。” “那干吗不戴?” 他还没看穿自己的想法吗?妍婴合上了盖子,“你还是别对我这么好吧,免得以后后悔。” 湛朗沉默了一下,然后对她说:“先吃吧,冷了,就没那么嫩了。” 于是他们又继续吃着,他做的牛排真的很好吃,可是自己还是要离开他的。一想到这可能是跟他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妍婴就很努力地把它吃完,包括配料,只给他剩下赞美。 “你觉得好吃吗?”他问。 “好吃极了。” “明天还想吃吗?” 他的问题让她难过了一下,“不要,很麻烦吧。” “怎么会呢,其实,很简单,一下就做好了。”他说,“想着一些事情,不知不觉,就做好了。” “最重要的是,有人喜欢吃。”他接下来的这句话,着实让妍婴窒息了一会儿。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如果我爱的是他就好了,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了。但是很快她就意识到这是对清平的一种背叛,并且马上为这一想法感到羞耻。 “去洗澡吧,你该睡了。” 妍婴正要离开餐厅,忽然她闻到一阵淡淡的沁人心脾的花香,非常独特,一下就能辨识出来,这是茉莉,八月的茉莉。 仔细一看,是他把茉莉别在了袖口处,和衬衫一样的颜色的花朵,不仔细看,真的有些难以发现。 妍婴匆匆离开了餐厅,回到自己的卧室去,洗了澡之后她仍在想,如果生活一直这样下去,每天都是如此温和,她是不是就会丧失掉出逃的信心了?而清平是她惟一坚定的动力。 第七章蒲公英·罂粟 蒲公英——分手,别离 罂粟——遗忘初恋 下午三点,清平把一纸协议书拿给妍婴看,上面的文字使他们都觉得特别有意义。 “这样的约定根本不具备法律意义,你可以拒绝。”清平对面的那位律师说,“不管从什么样的法律角度来说,你都有选择配偶的权利。当然,我只是告诉你,法律是怎么样规定的,可是具体它是不是适合你,会不会对你有利,那只能你们自己作决定。” 从事务所出来,妍婴不言不语,清平有点失望,“怎么了,说句话啊,难道这不是对我们有利的方面吗?” 妍婴忧虑地看着他,“我也知道法律规定这种约定是无效的啊,可是,法律有规定说,他不能收购你的房产,不能吞并你的企业吗?法律既然有利于我们,自然也有有利于他们的一方面。只要他愿意,难道你认为他拿这条法律没办法吗?” 他们一边走一边对话,妍婴说:“我都可以想象得出来他那副嘲笑的样子,我想他大概比我们都清楚法律是个什么玩意。” “只要我们愿意在一起,还有什么外力可以改变呢?”清平说,就在马路的人行道边上把妍婴抓住说,“除非你不爱我了,或者我不爱你了,可是就我来说,不爱你是不可能的。我可以说出一千一万条爱你的理由来,哪条都无法推翻。” “我也不会。”妍婴说,说得理直气壮。在她心里,同样是十分爱这个男人的,她虽然才二十岁,可是和三十岁的女人一样知道何为爱一个人。 “我回去会跟他说,我会让他同意。”妍婴说,把那叠法律文件紧紧抱在怀里,好像救命的稻草一样。 清平看着她,他们在大厦的拐角处,很隐蔽,没有人看见。清平抱了她,亲吻她的额头。 “我知道很难,但是……” “我懂。” 妍婴生出莫大的勇气,她的目光落到分隔快慢车道的花坛里,没有什么人来照看的蒲公英竟然也开得很好,尽情地舒展身躯,零落地占据花坛的小角落,完全不输给她养在温室里的花朵。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她心里的种子开始发芽。 就是初次见面时清平种在她心里面的那一颗。 她知道必然有强如顽石的对手要打败,他们千方百计阻止种子破土而出。这颗嫩芽没有生活在她的温室里,没有人为它搬开压在身上的石块。 他们的爱生长在野地,有数不清的对手。 为此,她要拿出与种子本身成反比的力量,狠狠地回击他们。 妍婴回到家里,每一次她进门时都能看到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等待的湛朗,可是今天没有他的背影。 在楼上吗? 她轻巧地走上去,打了蜡的木板楼梯踩上去本来就很安静,根本无须小心翼翼,只是她的心里此刻却像经历着闪电劈雷。 我该怎么开口?他会不会打我? 她很惧怕,但更加憎恨自己的软弱。 为什么我不能像其他女孩子一样敢爱敢恨,为什么我不够心狠? 她狠狠地骂自己,这件事情本来是简单的,都是因为我太没用了才会变成这样。 可是她始终不能对湛朗说出那样绝情的狠话,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已经低声下气到这种程度,被无情地拒绝和打击后,还亲自下厨去做一份精美可口的晚餐等着她。 我真的不想伤害他,为什么他不能看开一点,成全我和清平? 妍婴已经站在了湛朗的房间门口,对着把手发呆。 她在心里找了无数个叫自己强悍起来的理由,但都在自己伸出手去时溃不成军。 小小的一个门把手,竞然真能做到一夫当关。 她站在那里踌躇,完全没注意到楼梯上的脚步声。 “有事?” 妍婴回过身,湛朗站在楼梯口,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穿着随意,不像是去了什么正式的地方办重要的事情。 湛朗看了看表,他一只脚还没迈上最后一级台阶。脸上的表情有点儿兴奋。 “还来得及,带你去个地方,走吧。” 他直接欠身,把妍婴拉住,咚咚咚往门口走。 “等、等一下啊!”妍婴急急地叫道,突然转念一想,在他高兴的时候告诉他这个消息,总比在他沮丧的时候雪上加霜来得温和些吧。 “什么事情都留到去过那地方以后再说,好不好?” 初秋的阳光不见得比盛夏温柔多少,可是走在树林里,却是凉风习习,完全不觉燥热。 “手给我,踩这块石头,踩突出的部分。” 他的动作干练利落,一人高的石头,轻松地翻了上去,然后趴下把手伸向妍婴。 虽然湛朗照顾得很周到,但是妍婴的裙子上还是沾上了泥土和青苔留下的痕迹。爬了将近两个小时崎岖的山路,平时几乎不怎么运动的妍婴累得撑着膝盖。 “别那么没用嘛,我们已经落后了哟。”他笑着,回头来拉妍婴,“我开玩笑的,你已经很厉害。就在前面,我们快到了。” 走出树林的那一刹那,妍婴几乎惊呆了。她忽然就奇迹般地忘记了疲劳,忘记了发软的膝盖。眼前,五彩缤纷的波斯菊开得漫山遍野,好像一条无边无际的毯子,把整座山坡都铺了起来。 妍婴吃惊地往前走了两步,想确定这不是梦里的情景。 “只有这个时候开得最盛。”他说,把妍婴的手拉起来,搭在自己手腕上,“要不要到中间去打滚?” 妍婴转过脸,她想拒绝,她不想被收买,一路上她想的都是这一点,不管他做什么,不管他带自己去哪个地方,她都必须做出冷冰冰的样子,但是这时候脑子里早就忘记了这回事,“嗯!”她高兴地喊道。 于是他喊:“一二三!”两个人就步伐一致地扑进这彩色的山涧…… 蓝天,浮云,开满了波斯菊的草地。 “知道吗,波斯菊对牧民来说是莫大的灾难。” 湛朗躺在彩色的花丛中,笔直地望着天空说:“因为这种花生命力极强,会大片大片地繁殖,把草皮侵占光。牛羊没有草可吃,牧民只好迁徙。” 坐在旁边的妍婴采了一朵,仔细地端详着那层叠的花瓣,“是吗……这么美丽的花……” “我喜欢生命力顽强的东西。”他说,面对蓝天那样率性地懒洋洋地躺着,“可以尽情地在上面打滚,一点也不用担心它们会死。” 妍婴望过去,“你今天不在家,就是到这里来了吗?” “啊。这几天一直开车在转悠,没想到会碰到这样的地方。” 湛朗拆了两朵菊花,把茎外面那层皮剥掉,穿过妍婴的耳洞,很有技巧地打了个结。 “还不错吧。”他笑了一下,拍拍手上残留的草茎。 妍婴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耳垂,有些惊讶地触摸着柔软细小的花瓣,湛朗忽然说:“再等一下……”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绕到她背后,她觉得有一双手轻柔地把她披在肩上的卷发撩起一部分,颈子微微有些发凉。 湛朗他在给我编辫子吗? 她忍不住摸了摸鬓角,矜持地想拒绝,话到喉头又硬住了。 发梢传达给头皮轻柔的拉扯感,痒痒的,酥麻的,很舒服。她不由得想起他的耳光,虽然没有落到脸上,却能强烈地感觉到上面凝聚的力量。是同样的一双手吗?此刻专心致志地在给自己编头发,用这么温柔的、甚至称不上是力量的力。 她紧紧地捂着口袋,里面是那份协议书。 为什么我和清平的幸福必须建筑在他的痛苦之上,我怎么能这么自私…… “妍婴,我现在知道什么叫天生丽质。” 背后,湛朗的声音淡淡地响起来。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穿礼眼。我以为你这样的大家闺秀,就只适合这样的衣服;第二次见你,你穿T恤和短裤,木屐款式的拖鞋,竟然也那么漂亮,我小小地吃了一惊;再之后,不管你做什么样的装扮,我都觉得无可挑剔。我一直认为女人分各种类型,有高贵的,自然就有相对的野性,我并不喜欢娇气的女孩,也早就在心里决定了要找一个坚强独立的女性做伴侣,可是……” 他没说下去,“可是”后面是一句什么样的话,他们两个都知道。 良久,她干涩地说:“是因为我漂亮吧。” “什么?” “我只有这副外表有可取之处而已。” 不知道是这句话刺激了他,还是他已经完成要做的事,湛朗又回到她的对面坐下,她不敢看他。 “是的。”他平静地说,“人都有各自的长处,你的长处就是美丽,天生的美丽。” 她苦笑一下,“真讽刺啊。” “有什么不好吗?” 妍婴漫不经心地抬起眼,“在你眼里我只是个花瓶呢。” “可你知道多少女子的最终梦想只是成为花瓶吗?虽然嘴上不承认。” 他笑看她诧异的眼神。 “你是不是在想‘哪会有人想当花瓶’的?不要被世俗言论误导了,女人聪明是好的,美丽也是好的,长相平凡智慧过人的女子有她的魁力,漂亮却笨的女人也不见得就乏人问津。” 他端详着妍婴,左看右看,像打量一件艺术品般,随手摘朵野花稍微拨弄一下,靠近她,插在耳鬓上。 “看过《律政俏佳人》吧,典型的低成本高回报电影,制片商完全没想到有这么多人捧场,可见美女威力之大,人缘之广啊。你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人会条件反射地以貌取人。” 妍婴有些惘然,清平他也是吗?如果她是寻常不起眼的样貌,他不会跟上来,找她搭话。她的爱情就是通常人所称的那种廉价的速食恋爱吗? 等我老了,不漂亮了,你们是不是就不会再看我一眼了? 她心头闪过一丝惊惧,因为曾经把最好的那么牢牢抓在手中,才特别害怕失去。 “今天出来得也够久了,回去吧。”湛朗看妍婴恋恋不舍的样子,加了一句,“想来,随时都可以的” 随时都可以吗? 不见得吧。 花期一过,满山谷的凋零残景,还有人会留意这片曾经的璀璨? 湛朗把车停在大门前。 “你先进去吧,我去停车。” “等等。”妍婴轻声喊,头低着。 她把协议书递过去,湛朗只是扫了几眼。 他把纸揉成一团。纸团擦着妍婴的面颊飞出窗外。 她大气也不敢出。 “你该不会还妄想我会签字吧?”半晌,他偏过头来冷冷地问。 妍婴瑟缩了一下,摇摇头。 “那为什么还要拿给我看。” “你就答应我吧……”她哀求地说,“我什么都可以放弃……” “你休想!”湛朗吼一声,打开车门大步走了出去。 她默默拾起眼,她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容易掉眼泪,那么容易怕。她现在犹豫,是因为她看到了后视镜里耳垂上戴的花。 她曾经非常恨他,但是现在不了。只是觉得很愧疚,甚至有一次惋惜地想,为什么爱上的不是他? 人生是不可以重来的。 爱情一样不行。 妍婴推开车门,四处找那个纸团。 湛朗用的力气真大,不知道把它仍哪里去了。 她不气馁地猫着腰,一寸一寸地找。 隔着窗户冷冷望着她一举一动的湛朗,嘴唇抿得紧紧。 妍婴从花坛里捡到那个纸团的时候他拉开门,一把夺过她展开到一半的协议书,撕个粉碎。 “你是我的!如果你能证明你不是个洋娃娃,就谁也不要依靠,自己生活!”他说,“否则,只有我能要得起你,懂吗?” 她吃惊地望着湛朗。 心里一阵酸楚。 没有生气,只有酸楚。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只有被触到痛处,人才会酸楚。 她转身朝大门走去,一边走,一边把耳垂和头发上的花拔下来,拿在手里。 湛朗没有拦她。 清平为她端来刚榨好的果汁和新烤的蛋糕,放在地板上。新家还很简陋,家具什么的都没买齐全,清平说过要等她一起选,那就是一起选。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实在很过分。” “他说得对呀。” 妍婴注视着那杯柠檬黄色醇醇的果汁,“我并没有挑选别人的资格。” “你很重视他的话。”良久,清平说。 她怔了怔。 “他在你心目中,绝对不止朋友这么简单。” 她把这句话想了又想。 “我好像根本没有我说的那么讨厌他。”妍婴盯着果汁,“清平,怎么办?我好像没那么坚定的决心要离开他了。” “那就回去吧。”清平抬起手,摸着她的头发。 妍婴赶紧摇头,“那怎么行,那对你太不公平。” “姑娘,”清平笑道,“我是成年人了啊,而且是比你大十来岁的成年人,难道我会像小孩子一样钻牛角尖吗?” “更何况,”他说,“这种事情,你的感觉才是最重要的。” 我的感觉?她心乱如麻,不能分辨。 “晚上不是还有课吗?”清平看在眼里,明白三分,转移话题。 “六点半到九点。”妍婴胡乱点点头。 “我送你去学校,好不好?” 清平的车一直开得很平稳,他的车用了好几年,还是崭新。车里飘着淡淡的柠檬香味,妍婴一直最喜欢坐他的车的副座。 一坐上去,就祈祷不要开到终点。 “要我去附近的停车场停车吗?陪你上去。” 她跳下车,清平头伸出车窗,含笑问。 她摇摇头,“我自己走上去,你开车回去要小心。” 分别之后她才发现,这是头一次,清平没有亲自送她上去。 她又回头去看,他也没有悄悄地跟上来。 我是最差劲的人,不但软弱,而且摇摆不定,伤害了两个最关心我的人。 第八章三色堇·紫罗兰 三色堇——请思念我;爱的告白 紫罗兰——相信我 下课的时候,来接她的人是湛朗。 没事的时候,他都会来接妍婴回家。 以前妍婴总觉得这是一种监视的手段,现在她觉得自己错得离谱。 她和肖敏敏一起总结实习报告,肖敏敏扫一眼湛朗,说:“怎么换了一个男的?” 妍婴尴尬地说:“那是……未婚夫。” “啊?”肖敏敏带点鼻音地抬高声调。 妍婴知道她接下来要问什么,果不其然——“先前那个叫卫清平的呢?” 她迟疑了一下,“清平是我男朋友。” 肖敏敏的脸上有一个问号,不过只是一下。 “知道了,是家里不同意吧?” 她没回应,手里尽量放慢收拾的速度。 “喂!”肖敏敏忽然喊住她,说:“要帮忙的话就叫我。 妍婴心念一动,随口问:“你在外面租房子住,对吗?” “废话,我家在外地呀。” 她回头看看湛朗的方向,转过脸来说:“再加一个人,住得下吗?” “你要搬出来?”肖敏敏马上反应过来,顿了顿,点头,“也好。不过——”她指着妍婴的鼻子,“帮忙归帮忙,你不要给我惹麻烦。要是你未婚夫带人来砸我租的房子,我是不会站出来说话的,而且你还要照价赔偿。 她还真是现实得让人放心呀。妍婴笑着点点头,“那好,我跟你回去。 “现在就去?”肖敏敏吃了一惊,“可是……”她比划一下外面,“他会同意?” “不告诉他就好咯。”妍婴轻松地说。 她们一起走出教室,湛朗并没有迎上来,她们也没有靠过去,兀自向校门口走着。他远远地跟在后面,不知道是在为妍婴白天的行为生气,还是担心她在为白天自己的言行赌气,一直没有上前。 下了山,她们径自去车站搭车,他还是没有过来,也没有去停车场取车,一味地跟着。等车的时候,肖敏敏交给妍婴两个硬币,“没坐过公车的人,呆会记得把硬币塞到铁箱子里去,免得司机骂你。” “好,你怎么做我怎么做。” 妍婴掂掂硬币,开始担心湛朗是不是知道上公车要投硬币。 他应该是知道的,但是投几个,他清楚吗? 就算他清楚,他有零钱吗? “来了来了,跟着我。”肖敏敏拉了妍婴一把,跳下站台。 车站只有他们三个乘客,其他人等的是另外的公车。 司机看湛朗拿出一张二十元的纸币,嚷道:“车上不找零。” “我没让你找。”他淡淡地说,把钱塞进缝里。 “靠,真是财大气粗,这可够我吃一个星期的饭。”肖敏敏低声说。 连座位他都没选靠近她们的。 “下一站下。”过了半个钟头,肖敏敏捣捣妍婴。 她点点头,站起来走到后门。 他在最后一排,车里有些暗,行车时是不开灯的,所以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 “我只有一套睡衣,给你穿。不过你得去超市买条毛巾。哦,还有牙刷。” “那你呢?” “我穿内衣就行了,哪那么多讲究。”肖敏敏看看表,“糟,超市还有二十分钟就关门了!快点!” 说着,拉起人就跑。 “哎!哎!”妍婴一惊,倒不是担心湛朗会追不上,而是担心他该不会误会自己要摆脱他吧? “你跑得真慢,龟爬似的!我先去买,在前面拐角的地方,知道吗?马上跟来。”说完就一溜烟地冲刺跑了。 妍婴松口气,眼角偷瞄一眼身后,他似乎并没有多大的反应。 肖敏敏的速度确实惊人,妍婴刚走到门口,她已经拎着结完账的塑料袋出来了。 “你比我想的还慢。”肖敏敏瞪着她说,指指巷子,“就在里面,小心点脚底下的石头。” 肖敏敏租平房,十四平米,连厕所都得到巷口去。 “只是拿来睡觉而已,三餐都在外面解决。” 屋子收拾得倒干净,一张床,一台电脑,一个书架,一个旅行箱靠在墙角,别无长物。 “你这里,一个月多少房租?”—— “二百八。” “好便宜啊。” “便宜?”肖敏敏看异形一样看她,“这是什么地段?这是什么破房子?要不是附近有间超市,我才懒得租。” 但她马上也了解地点头,“你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嘛,自然是不了解租房子的行情咯,别啰嗦了,洗把脸睡觉吧。” 肖敏敏去倒开水的时候妍婴走到窗边往外面的空地看一眼,手机叫了两声,很短促,是E-Mail。 “照顾自己,我回去了。” 她赶紧撩起窗帘,外面没有人,湛朗已经走了。 肖敏敏为游戏杂志写攻略作兼职,白天上课,晚上熬夜赶稿。攻略必须在游戏上市和刚上市这段时间推出,迟了一点就没有任何一家杂志社会用。 桌子上堆着厚厚的游戏软件,杂志资料,妍婴从里面发现了一款熟悉的游戏,名叫神话时代。 “玩不玩?”肖敏敏端了杯咖啡回来坐在电脑前,见妍婴对着包装盒发呆,顺口问了一句。 “啊?会不会耽误你做事?” “不会,我就当休息一下。再说这款游戏不错,学术里带着娱乐,既可以研究中国历史又可以玩,要是教科书都做成像这样的游戏,小孩子个个都成材。” 肖敏敏边说,边在程序里找这款游戏软件。 妍婴心里一喜,“你喜欢这游戏?” “我挺迷的。不但写过攻略,也写过评论和发花痴时的口水,能让我这样的游戏可不多。我从初三开始玩游戏,至今也就三款能达到这标准而已。哎,你不是不玩游戏的吗,今天怎么破例啊?” “这款游戏我高三就玩过了,我也只玩过它。” “你高三的时候,是哪一年?不对啊,这是前年推出的,前年我大一,我玩的时候,我们已经是同学了。” 妍婴点点头,“我知道,我玩的时候,这游戏还没正式推出。” “这不可能!你是说你比写攻略的我玩的时间还要长吗?” “是啊,因为做这游戏的人,刚才还跟着你和我回家呢。” 肖敏敏正在喝咖啡,迟钝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啊啊啊啊你是说——” 她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妍婴坚了大拇指夸她猜得对。 “这家伙居然就是神话时代的制作人?”肖敏敏含着半口咖啡咕噜咕噜地喃喃自语。 她想起来什么,拿起包装盒反复看,边看边打量着妍婴。 “难怪呢!难怪呢!难怪呢!” 肖敏敏把盒子拿到妍婴脸边,说:“难怪我怎么觉得这款游戏里的女神这么眼熟,不就是你吗?” 妍婴一愣,接过盒子来看说:“像我吗?不会啊,我怎么不觉得。” “因为你未必会对自己的脸很熟悉,可是看多了你的人却会自然记住你特有的神韵。”肖敏敏拍着大腿,像发现了什么定律,“这款游戏的人物有点写实,你看看,你只要把卷发拉直了,就可以直接去cosplay这个女神了。” 她仔细地端详包装盒,脑海里回忆第一次玩这款游戏时湛朗说过的话。 有很多都想不起来了,有的则在快要想起来的时候突然又沉入记忆的深渊。 “这款游戏是送给你的。” 当时她不懂,以为他的意思是把这张光碟送给她消遣而已,完全没发现那张独一无二的试玩版究竟包含怎样的意味。 而且后来也一直没有发现。 “喂喂!”肖敏敏推了推她,“你未婚夫叫什么名字?” “萧湛朗,他说他是写脚本的。” “萧湛朗啊!我知道我知道。”肖敏敏介绍说,“主题曲的歌词是他填的。” 妍婴眼里闪了一闪,“主题曲?”她说,“你有没有,我要听。” “奇了,他没给你听过?”肖敏敏打开媒体播放器,接着说,“说起来这款游戏音乐做得都很不错,全部用古乐器,那个感觉啊,真的是赞就一个字!我都推荐。” 《神话人生》 风烟起战将马蹄声连连 浮云散佳人挥袖舞翩翩 身姿摇曳如茵葛共君醉 直上蓬莱寻清欢又消魂 英雄欲展鸿图志 却少如玉随旁伴 唤不醒当初红尘缱绻时 怎甘愿绝情心伤又奈何 笑看鸳鸯却垂泪形影单 比翼齐飞梦时求笑神仙 两情若是久长时 我思君处君思我 但愿长醉不愿醒昔日柔情终成奢望 一开始,战鼓狂擂,鼓点密集,声势浩大,一触即发感极其强烈,好像箭绷紧在弓弦之上,立刻就要撒手。突然安静中飘入一片长笛声,如一朵盛开的花离开枝头,在战场上方回旋飘转,盈盈身姿,时而下落,时而上升,将视线从血腥的厮杀带人无比明净的天空…… 女神在云端翩然起舞。 眼泪安静地在视线中蓄积起来,她觉得自己被完整分成了两半,一半给了清平,另一半在湛朗那里。 想逃离他布下的陷阱,却陷入了另一个困境。 只能说一切都是造化弄人,要是能早早知道他的心意,他们也不必走到今天这地步。 “是你含蓄,还是我迟钝?” 她自言自语一声,忍不住叹息。 事到如今,她无法再去面对两人其中任何一个。 在肖敏敏租来的小房子里,她学会了就着冷开水吃面包,学会了用少少一捧洗衣粉洗一盆衣服。她看到精品屋里五彩缤纷的花瓶,琢磨琢磨着就发现那是用可乐的易拉罐剪的,于是自己闲暇时一点一点地加工着。去掉顶,铁皮剪成一丝丝的,再折弯。很容易划到手,但是渐渐的,她不经意间就学会了如何小心保护自己。 墙壁是报纸糊的,她又糊上了一层白纸,在上面画各种各样的花。花瓣、花蕊、叶片,甚至叶片上的经络都画得极其仔细。临睡前她很亲热地叫那些花的名字,好像她们就是守在这方寸天地间的精灵。 附近一家批发零售鲜花水果的花店老板是一对夫妻,为人吝啬刻薄,惟独对她稍微和气那么一点儿。因为她休息时间经常去帮忙,而且分文不取,又懂得如何照顾花草,并且熟知花语和花期,有问必答,加上娇美的容貌,成为花店里一道亮丽的风景。附近住宅区的客人纷纷慕名而来,老板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老板娘不说什么,只是把一些快要凋谢卖不出去的花捆捆扎扎,交给她带回去。 她开始喜欢这样的生活。原来她不是完全没用的人。 她把那些做成干花,学校里有同学很喜欢,说要买,她坚持要送,同学说:“这是你自己的心血,怎么说都应该有回报吧!”硬塞了十块钱到她的口袋里。越来越多的学生来向她买干花,因为很美,比塑料花美,而且完全不用担心凋谢,买一束,一劳永逸。 之后,清平经常来学校看她,其中一次他告诉她:“是湛朗来告诉我你住在同学那里。” 他还说:“你是对的,他的确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冷酷。” 妍婴知道如果她再拿着协议书去找他签字,他会签。他的心已经融化了,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绝望。所以她更不能去。 “对不起,清平。”她说,“我知道和你们之中任何一个在一起,另一个都会很伤心;但如果我们都是单独的,大家至少会平衡一些。” “我懂。”清平说,“这样做可能是对的。” “我很笨,但我真的想不出更恰当的办法。我不想伤害你们,也不想委屈自己。” 清平深深地看她。 “你真的长大了,知道怎么去对待感情。现在你的眼光里,开始有了一点点审视的味道。” 他说:“其实现在的情况未必是坏事,难道有比我们处理得更好的先例吗?” 妍婴满是歉意。 “清平,你比我和湛朗年长十一岁,在你面前我们两个只是小孩,你包容得最多。” “你错了。”他说,“从头到尾一直在包容的不是我,在宽容这一点上,我始终不能承认我是第一。” 妍婴怔了怔,半晌,她静静地点点头。 “是的。” 不会有人一直深藏自己的感情,不会有人隐忍着强烈的欲望默默退出。 除了他。 自己竟一直误解他。 “其实你一直没有讨厌过他,对不对?”清平说,“我感觉得出来,那种感情是很深的——刚认识你的时候,你没有向我提起过他,不是因为你忽视他,也不是因为我太出色,而是你觉得他对你来说很自然,就像你不会急着向我炫耀你的父母一样,你已经把他当作毕生的亲人。” “我该怎么办……”妍婴嗫嚅着说,“我做了坏事,而且不止一次,他一定恨我。” “怎么可能。”清平打断她,“如果是那样,他不会跑来告诉我你的下落,还叫我来找你。他把你的药和所有需要的东西写成清单,你喜欢吃的东西,你喜欢吃但不可以吃的东西,你喜欢吃但不可以多吃的东西,你不喜欢吃但一定要吃的东西……”清平顿了顿,拿出一叠纸,“你看看,很厚呢。” 妍婴看了,的确很多,条条框框,多得像花房里的花朵数不过来。牛奶和巧克力不可以混着吃,会产生不易溶解的草酸钙;黄瓜不能和花生一起吃;白萝卜不能和红萝卜一起炒菜,会患甲状腺肿;吃了甘薯后不能吃柿子,会胃出血;竹笋不能和豆腐一起炖,容易得结石;有韭菜了就不要再做菠菜,因为都是滑肠用的,所以会腹泻…… 他花了多少时间来准备投降的仪式?却没有工夫顾及自己战败以后的日子。 “你留着吧,好好照顾自己啊。”清平说,“我还是会经常来的,你偶尔也来坐坐。” “我会。”她说。 她算算开始卖干花后所赚的钱,除去和肖敏敏分摊的房租,也剩不了许多。学校靠近风景区,有一些民间艺人在那里做小本生意,其中一个刻微雕的,在妍婴经过时喊住了她。 “小姐,你真的好漂亮。要不要刻字,我会算你很便宜。” 那人诚心诚意地夸奖,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惊艳。不市侩,不殷勤,不猥琐,妍婴很喜欢他的笑容,正好他的摊子也是摆在阳光照射的地方,于是走过去。 “你好,是按字算钱吗?” “是啊,你要刻什么字?” 妍婴想了想,“对了,你刻在什么上面?” 那人将一粒大米放在掌心,掂了掂。 “刻在米上?”她一笑,再笑笑,柴米油盐,衣食住行,再庸俗日常不过的东西呢。她说,“我要刻两句诗,十四个字,也能刻?” “呵呵,那要个发育很好的米呢。”艺人开玩笑道,“哪两句诗?” 于是她说:“两情若是久长时,我思君处君思我。” 艺人笑了,“小姐,诗是很好,但是,错了吧?” 她也笑了,“嗯,是错了,可是错得很可爱。而且当初,是我要求他别换过来的。” 她拿到装在一个小玻璃管里的大米,上面刻了两句诗。一句刻一面,管子是圆形,不管从哪个角度都可以看到诗句,不枉眼睛仔细辨认,一番辛苦。 在这等世俗的东西上,竟然载满七情六欲,郎心妾意。 差点忘了,七情六欲,本来就是世俗的东西。 第九章扶桑·桔梗 扶桑——给你温暖 桔梗——不变的爱;诚实;柔顺 妍婴下了车,步行一段路回家。 几乎有一个月的时间了吧,离开家在外面住的日子。 她虽然每天都打电话回去,但是从来不曾亲自踏进家门。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月。 但是今天不能不回去,妈妈专门为她炖了汤,汤也好,妈妈也好,都是不忍心拒绝的。 她在超市里买了麦片和点心,几个牌子一一对比过来,拿了打折的。这几天要准备考试,没来得及去花店帮忙,所以出来的时候,本打算买一束,店主迟疑一下,只算了她一半的钱。 钟奇看见女儿竟然大包小包,吃了一惊。 “小婴,怎么拿自己当客人了?” 她笑,熟门熟路地找到花瓶,自己插上花。 “你妈妈在厨房。”钟奇顿一下,又说,“阿朗在花房。” 妍婴脱下大衣,说:“我去花房。” 花房里的花被照顾得很好,很远处就看见一片异彩。 像她突然离开的那一大一样好,像她根本没有离开过这么久一样好。 她照料了那些花这么久,她知道这是一件辛苦的事情,纵然每天清闲如她,没有足够的耐心和对花的满心喜爱,也绝对坚持不下来。 只有静下心来,你才可以养好一盆花,钓到一条鱼。这么简单的结果,过程却复杂得要命,不是你每天给它浇水就可以,不是你拴上鱼饵就万事大吉。 世界上的事大部分如此,付出无限,得不到一点回报。 所以人都开始自私,开始只对自己好,自己不快乐,这个世界就是罪恶的。 妍婴推开门,温室是T字型,他刚刚从另一头一路慢慢地浇过来。 “来了。”他拎着花酒,看一眼,淡淡地笑,突然停下,把两片湿了贴在一起的叶子拉开。 “是你代我照顾她们的?”她问,然后说,“谢谢你。” 良久,湛朗说:“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妍婴一怔。 “是因为我在这里才不回来的话,你应该早点说。” 她开始摇头,心里忽然觉得很微妙。她是打算抛弃这里的,彻底地抛弃。就在一个月前她还死心塌地地要跟清平去重建另外一个世界。 那时,她一心一意地要摆脱面前这个人。 可是现在她又回来,却不是为了他以外的谁。 湛朗放下花酒,转过身,一边擦手,一边说:“回家吧,你在外面果得够久了。” 不等妍婴回答,他又说:“我这个月回墨尔本。” 她问:“为什么要回去?” 湛朗看了她一眼,似乎为这个问题有点诧异。 她想起来,他家在墨尔本。 她怎么会问出如此怪异的问题? “是啊,你离开家快半年了。” “是啊。我父母希望我圣诞节前能赶回去,最好再提早一点。你知道,有很多事情要筹备。” 她是很清楚圣诞节对国外的重要性,所以完全没有挽留的理由。 “那你还会回来吗?”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个问题含有多少期待。 “游戏已经找到合适的公司去代理,发行上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他缓慢地说,看了一眼时间,“我要去等个国际长途……有时差嘛,不好意思。” 妍婴一个人在温室里随意走动,心里忽深又忽浅的酸涩。 每个人都有自己内心的伤口,真正的痛苦并不是划下去时那一刻的感知,而是愈合过程中拉扯的酸涩。。 绵延的不可撤消的痛楚。 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都没有发生,没有半场战争。 伤是不知不觉留下的,也在不知不觉中平复。 然后总觉得失去了什么,永远地失去了,一直找不回来。 究竟失去了什么东西,明明是这样平静的生活,为什么会有不属于自己的遥远感觉? “要搬回家了?”肖敏敏啃着面包,东翻西找地寻一本杂志。 “打扰你一个月,不好意思。” “说什么话,你不也分了一半房租吗?” 她把面包咬在嘴里,眼睛盯着杂志,两只手在键盘上迅速地敲下一串汉字。 “敏敏。”妍婴说,站在她椅子后面,把一个坠子挂在她脖子上,“这个送你。” “什么东西?”肖敏敏一边嘀咕,一边空出一只手拿起来看。 小玻璃管子,里面一朵盛开的干花。 “是扶桑。花语,给你温暖。” “哦。”肖敏敏答应一声,关了文档和电脑,“走吧走吧,我送送你。” 再坐公车,妍婴早已经不要人教了。 每次坐车都会看到至少一对情侣,本来一前一后地坐着,上来一位老人,女的便站起来让座,在老人的道谢声中坐在男的腿上,一起看窗外。 “那女的其实不轻,很重的。”肖敏敏低声说,“你看那男的不停把她往上拉。” 她点点头,“对啊,可是看不出来他有什么不愿意。” 肖敏敏叹气,“这世道,真的是个人就可以谈恋爱。” 妍婴奇怪说:“难道不是?” 肖敏敏瞥她一眼,“至少我以为,像你这样大生长一副做偶像明星都嫌浪费的脸蛋的女人,谈起来才有意思,才配叫恋爱。” 妍婴便笑了,“谁说的,现在都流行其貌不扬但个性鲜明的女孩。” 肖敏敏立刻激烈地反驳她:“你才‘谁说的’!现在流行野蛮女友,既漂亮又凶悍的那种,知道吗?”她声音又大,语调还高亢,“不漂亮还凶的那是泼妇。你漂亮是够了,可惜不够狠。” 不少人朝他们望,妍婴摸着脸,笑道:“那我应该怎样?” “你应该想方设法地折磨那些臭男人。” 妍婴忍不住地好笑,忽然想到什么,惊讶地说:“对了,我发现敏敏你的性格正好是野蛮型。” 肖敏敏脸一板,“我又不打算谈恋爱,我给你参考罢了。” 妍婴思索一下,问:“那如果对方不是臭男人,怎么办?” “你说卫清平,还是你那个未婚夫萧湛朗?” “湛朗。” 肖敏敏仔细回忆道:“那天太晚了我没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子,不过乍一看身形就比卫清平年轻了很多。” “他和我一样年纪,稍微大一点。” “哦。”肖敏敏答应一声,突然扬起声调,“那他的游戏是什么时候做的,岂不是还在上学?” “十八岁吧,我记得他给我玩时,我高三。” 肖敏敏顿时底气不太足了,“我对有才华的男人不太痛恨。” 妍婴拿胳膊肘捣了她一下,“他长得也不错,混血,妈妈是澳大利亚人。不过他的长相比较东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有白人血统。” “这么完美?” 肖敏敏有点不平,“你一定是骗我的,如果像你说的那为什么你不要?” 她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一定是他的个性很烂。” 妍婴语塞。的确她以前是那么对清平说过,刻薄,恶毒,冷漠,尖锐,这些个性使他变得非常难以接近,几乎完全掩盖了他的一切优点。 “说吧,”肖敏敏了然于心,“究竟是小家子气,还是爱猜疑,还是大男子,还是最不可原谅的那一种,鄙视女人?” 妍婴答不上这个问题。如果一两个月前,她会毫不犹豫地通通表示同意。 是他变了还是自己以前的视线扭曲了,原来陷入爱中时一个人竟可以无意识地自私到这种地步。 到了车站,妍婴邀请说:“要不要一起去我家里坐坐?” “他在吧。”肖敏敏说。 “可能不在,他也有事情要忙。” 她们一起往家走,肖敏敏说:“就算在也没什么好怕的。” 说是这么说,但是走到门口掏钥匙时,肖敏敏的一句话还是泄了她的底:“我可不可以找他要签名?” 这么说的时候,汽车熄火后短促的一声鸣叫从车库方向传来。湛朗扣着钥匙走出来,一贯的呢大衣,笔挺咖啡色长裤,非常干净的感觉。目光相交,他很自然地明白前后始末,于是说:“怎么不叫我去接你?麻烦朋友了吧。” 妍婴晃晃钥匙,“你不也刚回来。” “只是随便绕着城兜一圈,没什么事情。”湛朗接过她手里的旅行袋,那是肖敏敏临时从床底下扒出来借给妍婴的,虽然用布蘸水擦了擦,还是掩不去的老旧酸土,他把这样的包拎在手上,说不出的奇怪感觉。 “进去吧。”说着率先去开门。 借着钥匙的咔哒声,肖敏敏压低了嗓门贴着妍婴耳朵说:“还好嘛,不太凶。” 她也不说什么,只是回头一笑。 湛朗径直把袋子拎上楼去放在她房间,一边下来一边说:“妍婴,不要像个客人似的,这里是你家,赶紧招呼朋友啊。” 他这么一说她才想起来,急匆匆地跑去厨房倒饮料。 拿了三个杯子,妍婴开始对着橱里的汽水咖啡果汁巧克力牛奶等一系列罐子发呆。自己要牛奶,敏敏喜欢巧克力,湛朗呢,他要什么? 想来想去都没有结果。一直是他在照料一切,自己始终都是背着手等待的那一个。 惟一的一次他说不喜欢咖啡,是在清平那间小小的咖啡店里。 妍婴泡了包红茶,应该没什么人不喜欢红茶。 她端到客厅去,湛朗正低着头在一个本子上写字,肖敏敏尽量平静但掩饰不住的欣喜劲流露在脸上。 签名得逞了吧。 她把为各人准备的饮料端到他们面前去,肖敏敏拿着墨水渍未干的本子,一边吹气,一边问:“对了,怎么想起来做这款游戏的呢?” 他旋上钢笔盖,放到衬衫口袋里去,一笑说:“是学校布置下来的作业。本来是打算做一个短片的,但是构想被其他小组的人剽窃了,只好临时改做游戏。 “什么小组啊这么卑鄙!”肖敏敏一边声讨,一一边倒戈,“不过真的谢谢他们这一剽,不然我们哪有游戏玩。” “很多事情都是阴差阳错,一念之间的。” 她听着这样的话,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了几秒便匆匆离开,自始至终,他还是没碰过面前的红茶。 十二月的天开始变阴沉了,阳光很少见。 妍婴站在街边一个电话亭里,抬头看看天,似乎快要下雨的样子,但是天气预报又没说今天要下雨。 一辆出租车停在身边,清平摇下窗子喊:“丫头,上车。 她一直在辨认来往车辆中黑色的别克,没有想到清平是坐出租来的。 “车送去修理了?” 上了车,她随口问了一句。 “没有啊,我卖掉了。”他也很随意地回答。 妍婴一怔,“怎么了,为什么要卖掉?” “没事,没事,因为我用不到了,所以卖掉。”清平还是一味地微笑,一边笑一边揉揉她的头发,“什么事都没有,我只是想你了,所以就叫你出来聊聊。” 他们在另一条街下车,寻了一家杂志上介绍过的咖啡店坐下。 “他呢?”等咖啡的间隙,清平问。 “我回来的第二天就回去了。”说起来有一点怅然,还有点其他酸涩的感觉,“当天打电话去订的机票。” “哦,是这样。”清平的语调还是四平八稳,“走得很急呀。” “是不想看到我吧。” 他扬扬眉毛,嗔怪:“怎么这么想?” “他说会留到圣诞节前两天的,可是还有两个礼拜就走了。不怪他,换成是我也会快点离开的。” 清平笑笑,忽然把手里的酒水单卷起来,拍了一下妍婴头顶。 “好了,没必要自责。你告诉我,你哪里做错了?” 她于是真的开始回忆每个细节。 清平也不去打扰她,静静地等。 “说起来,一开始就做错了。”她喃喃地说,“不应该在爸爸的寿诞上主动找他搭讪的,搭讪了又不应该约定的,约定了不该不遵守,遵守了前半部分,后面又违约了。” 咖啡送上来,清平动手替她加糖。 “这样的错误,每个人都犯过。 他补充:“而且有的人明知故犯,或者知错不改,你跟他们比起来,已经好了很多。” 再精明的人都无法不在爱情里犯错,因为每一个细节都要计较,都患得患失。 不犯错才怪呢。 妍婴喝一口咖啡,含在嘴里,咽下去以后说:“不如你煮的香。” “是吗,谢谢谬奖。” 听起来俏皮的话却令人羞愧,她放下杯子,“我真是很混账,竟然弄得你连店都没了。” “这哪里是你弄的,店是我卖的,而且是卖了不是烧了,我有收到钱啊。 “那些喜欢你咖啡的人一定很恨我。”越说越无地自容。 “你想得也太远了。” 妍婴下决心说:“我们把店买回来吧,重新开张!” 清平笑着抓住了她的手。 “卖掉店,我一点也不后悔。” “妍婴,我也不是一时冲动就可以放弃一切去海誓山盟的少年了,做任何事都不会忘了要为自己留好退路。也许这就是成年人可恶的劣根性吧,你相信我,我是不可能让自己孤注一掷的,柴没了青山还在,我随时都可以再开店。” 他们的人生就像一家咖啡店一样,兜了一个大圈,最后还是回到起点的状态。 在网上,有时也能碰到一两次湛朗,但是都是离开或者忙碌的状态。 她始终挂着联机的状态,期待他能主动说一句话。 但是没有,一直没有。 她自己也知道,已经不能再矜持地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然后等着对方踏出第一步。 她也终于知道非常在乎一个人的喜怒时的心情,是很难随心所欲,想笑就笑的。 一直过得太安逸幸福,已经不会设身处地了。 有一次她在对话框里键入“早啊,你那里是早上了吧”,却迟迟没有按下发送。 中国正在飘雪,澳大利亚应该是盛夏吧。 上次去时还在沉睡的薰衣草农庄,现在应该是漫山紫云了。 圣诞前夜终于到来,商店橱窗一片繁华热闹。 学校也放了假,倒不是因为圣诞节的缘故,而是因为二十七号就要开始期末考试了,考试前总有一到两个礼拜的温书假。 和肖敏敏约好要去买新出的正版游戏,她等了快一个月了。临走时意外地看到湛朗登录,因为过节,她仗着这个理由和他打招呼。 圣诞快乐。 嗯,圣诞快乐。 一直在想那里的薰衣草农庄,花都开了吗? 是啊,都开了。 很想看啊。 你要考试了吧。 妍婴愣愣地盯着屏幕,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再去的话,你还能给我当回导游吗?” Vincent正在输入消息。 “会啊。”两个字跳上对话框,妍婴心里松了松。 “你为什么走得那么急,我想听真的理由。” “既然你回家了,我也该回家了。” 她围上围巾下楼,下意识地望一眼这屋子,这是她的家,既然已经没关系,谁也不能勉强湛朗留下来。 肖敏敏在车站等得都快坐在台阶上了,见到她大发雷霆:“你怎么这么慢呀!我游戏早就买好了,饿得快孵出小鸟。现在所有的店家位子都被订了,我们起码要排三个小时的队才有的吃啊!” “不会那么倒霉吧,先到处找找看还有没有空位。” 问了几家下来,不是要等就是干脆说没有。 肖敏敏在一家餐厅门口一屁股坐在台阶上,“饿到十二点好了,十二点那些混蛋总该回去了吧!” “那我会超市买点充饥的。”妍婴自觉有责任,不是她迟到也不至于这样。 “我开玩笑的!”肖敏敏嚷嚷说,“难道真的坐到十二点?还有四个小时呢!”她拍拍屁股站起来,“既然都坐满了那就干脆回家吧,去超市买点菜回去自己做饭好了。” 圣诞前夜,处处都是爆满,只有超市很冷清。她们推了小车,一边测览商品货架,一边说大后天的考试以及作弊的经典措施。 妍婴突然问一句:“敏敏,我是不是很贱啊?” “然后那个学生就把小抄放在鼻子下面用力那么一指,糊满了鼻涕,这年头老师也不好当了,遇到这么贼精的学生——你说什么?” 肖敏敏反应过来,打量她一眼,说:“怎么,你才发现自己贱啊?” 妍婴不再说什么,拿一包火腿放进车里。 “我随口说的,你别当真。”肖敏敏见状不妙,急忙改口。 “哪有,你说得对。”她淡淡笑笑,翻看一下说,“我看差不多了,去结账吧。” 两个人,一只烤鸡,一瓶葡萄酒,一盘沙拉,必胜客外带的超级至尊。 “不撑死不归!”肖敏敏举杯,“反正今晚你也住我这儿了。” “撑到死!”妍婴也举杯,“要不要把清平叫过来,一起热闹热闹?” “你和他不是没什么了吗?不过你叫吧,反正我这破屋也就圣诞节热闹一下了。” 卫清平到的时候,肖敏敏已经喝得双颊鲜红。因为路不好认,妍婴跑到巷口等,才发现外面已经下雪了。 “对不起,出租不好叫吧?”她有点歉意,“这么心血来潮地就把你叫上了,早知道下雪的话……”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 清平把保温瓶放在桌上,拧开,“我正在炖汤呢,天意。敏敏,你家的碗放在哪里?” “我家哪有那玩意,你们就着瓶喝!” 她这租来的屋子实在简陋无比,能凑齐两人用的器皿已经不容易了。清平找了三个一次性的杯子,一边嘱咐着小心烫一边递出去。 妍婴笑着接过,肖敏敏已经开始喊烫啊烫。 “不是说了小心吗?” 清平无奈地掏出纸巾,“别喝冰水,喝了会起泡的,等它自然凉下来。” 妍婴端着杯子坐在转椅上看这一幕,笑吟吟的。 电脑因为一直没人碰,倏地跳到了屏保上,骤然的改变把她目光吸引过去,看来敏敏很迷神话时代,连电脑的屏保都用了这款游戏的。 歌词一行行地浮现,流畅优雅的楷书。唤不醒,当初红尘缱绻时;怎甘愿,绝情心伤又奈何。 湛朗在她感觉中,一直是高深莫测难以看透的,即使现在,她也猜不到当时他写下这句子时的心情。 在这半年里,她从来不以为他是爱着自己的。当他和清平一样付出感情的时候,她做出了明显的选择,她情感的天秤一边倒地倾向了清平,并且没有思考过是否公平的问题。 最后几句和前面的歌词间隔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地浮现出来。 两情若是久长时 我思君处君思我 但愿长醉不愿醒昔日柔情终成奢望。 第十章薰衣草·铃兰 薰衣草——等待爱情 铃兰——幸福重归 圣诞节的中午,萧权作为墨尔本当地最有声望的华人,在万寿宫里宴请自己的华人朋友。 萧家包下了大厅,二十一桌,座无虚席。 “怎么不吃啊?” 湛朗回过神,看一眼询问的父亲,顺手抽出面前的筷子,想起来什么似的,把筷子拿到眼前仔细端详。 坐在一边的萧权瞥过去,笑了,“原来还有刻诗呢。”边说边翻过自己的筷子来看。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好,好兆头!” 许多人笑了起来,“怎么以前都没发现到筷子上居然有刻诗呢。 “我这两支上边是‘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呢,贴切。 “哈哈,我这两支上是‘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咬咬,看我的,‘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我说这家餐馆的老板真聪明啊,这下不愁他的酒卖不出去了。 席间一片笑声,萧权兴致勃勃地问湛朗:“儿子,你那两支是什么? 湛朗抬起眼,一笑了之,合箸夹菜。 趁他去洗手间时,好奇心颇旺盛的萧权翻过筷子来看了看,是两句五言古诗,“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杜甫的《佳人》 萧权先念,再看,又思索,反应和湛朗如出一辙,一笑置之。 旁边的妻子不解,问:“怎么了,这两句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并无。” “可你们父子俩笑得这么会心,是巧合?” 知子莫若夫,晓君莫如妻。萧权笑道:“你可知道这两句诗后面是说什么的?” 妻子便摇头,她虽然喜爱中国,但到底在澳大利亚长大,对古诗词并不是十分了解。 萧权说:“全诗要我背出来,也不大可能。但记得大概描述的故事。诗中说,有一位容貌超绝的美人,寂寞地居住在幽深的空谷。家道中落时又逢炮火,饱尝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一切都像风中摇曳的蜡烛。丈夫是一位轻薄男子,竟然另觅新欢。她不得不将珠宝变卖,用藤萝修补茅屋,寒风吹动单薄的衣裳,黄昏时分,倚着高高的青竹。” 他停了停又说:“有几句记得尤其清楚,比如‘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还有‘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这两句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是说,就连无知的合欢花都知道信守时间,朝开夜合;鸳鸯总是成双成对地雌雄相随,而我那朝三暮四的丈夫,却还比不上禽兽和草木。” 妻子沉吟几秒,说:“所以中国有句古话叫‘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嘛。我知道你的意思,阿朗这次回来,虽然什么也没提,但是做父母的哪能看不出来,一定是和妍婴出了问题呢。我想打电话去问问,可是又觉得阿朗做事很稳妥,相信他就不应该插手。” “不插手不插手。我急一下总可以吧?”萧权连忙摆手,“那小姑娘真的很好嘛,人见人爱,钟奇跟我又多年交情,你说我该不该急! 一双手分别拍在夫妇肩头,“爸,妈,吃饭就吃饭,不要像小孩一样交头接耳。” 湛朗训教完毕,回身落座。刚才的对话八九不离十被他听到了,萧权懒得再顾忌,抽了他的筷子问:“儿子,你也知道做爸爸的关心你,你老实说,和妍婴的订婚究竟有没有出问题?” 湛朗很平静地把筷子从父亲手里抽回来,“出了又怎样,没出又怎样?” 萧权忽略一手的油腻,急忙说:“出问题了,自然是解决问题!’ 湛朗看一眼筷子上的两句诗,心里顿生一丝歉意,低下声说:“对不起,爸。这个公公你是当不成的。妍婴她根本不喜欢我,她之前已经有男朋友了。” “啊?” “啊!” 两声分别来自十分失望的萧权和对儿子太有自信的萧夫人。 “不喜欢,那就是没缘分,可惜啊,真可惜。” 萧权这厢话音未落,萧夫人声潮迭起:“究竟什么男人,比我儿子还抢眼?” “还不错,挺般配。” 萧权不死心地问:“是不是一点机会都没了?” “吃菜,别想了。”夹一筷子菜丢他爸碗里。 “真的没空子可钻?” “吃吧。”又夹一筷子。 “所谓奇迹就是,坚持到成功为止所创造的结果……” “你就吃吧。”萧夫人也听不下去了。 萧权还要说什么,及时住了口。一位穿着旗袍的妙龄少女端了酒杯加人三人中间,笑吟吟地说起敬酒词。 “萧伯父,萧伯母,我是陈孝祁的女儿,陈锦瑟,我来晚了,父亲让我一定要过来给您补敬一杯,谢谢您和他合作这么多年。” “不客气不客气,锦瑟就是那个在我生日宴会上面弹钢琴的小姑娘吧,我怎么记得那时候你还是中学生呢?才两年都这么大了……” 陈锦瑟笑得落落大方,“没有啦,人家今年刚上大学罢了。萧伯母保养得好好哟,这位是湛朗哥?” 湛朗心思全不在此,听到有人提他,不过举杯淡淡地应付一下,视线就别开了。 陈锦瑟不以为意,笑嘻嘻地抽了椅子在湛朗旁边坐下,抓着他拿杯子的那只手说:“我都干了,湛朗哥也要喝光才对呀。” 边说,边用空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他手里杯盏的边沿,瓷器相撞,声音清脆。 相撞的还有视线,陈锦瑟是一个不会回避他人目光的女孩子,不管是什么样的注视,她都有办法坦然面对,回报一笑。 湛朗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不经过角度的掩饰,没有刻意模糊的企图。 陈锦瑟也直直地迎视,许久,笑着摸摸脸,“我没化妆啊,很奇怪?” 湛朗也笑了,抬起手腕碰碰她的酒杯,低声说:“干杯。” 才不过转身拿个护照的工夫,原本空荡荡的行李箱已经塞得满满。 妍婴把那些用不着的厚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挂回衣橱,“妈,跟你们说过了,澳大利亚那边跟我们相反,现在是夏天。” 钟奇目光在那个箱子的尺寸上来回扫了一下,迟疑着开口:“我看还是打电话给萧权让他派人去机场接你一下的好。” “爸你别担心了,我有地址,用英语叫辆出租车还是不成问题的。” 她突然说要去墨尔本,钟奇又惊又喜,就在他几乎已经接受到手女婿飞走的事实后,女儿却突然心血来潮地订了机票,说是要去看薰衣草农庄。 订就订了,偏还不让他们通知墨尔本的萧权夫妇。 临出门前,妍婴再三嘱咐:“我去拿机票,记住不要偷偷打开我的行李放多余的东西进去,不要打电话告诉他们。” 清平借了朋友的车等在门外,妍婴系安全带的时候,他凑上来低低地问了句:“真的不要我陪?” “你不用管自己的事情啦?”她笑道。 “你的事情不就是我的事?”清平稳慢地把着方向盘,“难得我闲下来不用照看店。” “不过,我跟去也没多大的用处,对吧。”他话锋一转,妍婴无所适从地看着前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缓和这个话题。 一味地道歉并不如一个实际的行动来得有用,她能做的那部分他未必需要。 爱情比买彩票幸运不到哪里去,只有在对的时候遇到对的人,才可能换得半生幸福。 剩下的三种,无论是在对的时候遇到错的人,抑或在错的时候遇到对的人,甚至在错的时候遇到错的人,不是遗憾,就是荒唐。 核对机票上名字的时候,清平忽然说:“感冒了?” 妍婴下意识地“嗯”了一声,抬头,“你吗?” “你啊!”清平重重地说,“刚才就想问了,讲话总是带鼻音,还老是吸鼻涕。” 她抬起手揉揉鼻子,“啊,是啊,没注意到哪。很久没感冒了。” “还是别去了吧,十几个小时呢。”清平拿过机票来,扫一眼,“退了它。” “别别,春节机票很难买的!” “要是在飞机上发作怎么办?” 妍婴愣了一下,别人还记得她心脏不好这回事,她自己老早忘掉了。 “不会那么倒霉吧,以前坐过也没怎样啊。万一发了,同机的应该会有一两个医生吧。” 清平奇怪地看她一眼,无奈之下直接把票拿给工作人员,“请退掉,谢谢。” “我好不容易才等到的啊!”妍婴哀叫一声,“别退,还给我!” 清平抓着她的领子,不由分说地命令:“别理她,退。” 票务人员拿着那叠机票,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 “两位,可否快点作决定?你们后面还排着队。” 妍婴还要说什么,清平在她和票务人员之间插了一句:“先退,我等会儿过来处理。”边说边把她拽到一边去。 “你干什么啊,我等了一个礼拜啊!”刚被拉到墙角那盆凤尾竹旁边,妍婴就急吼吼地指着柜台跺起脚来。 “你是病人,无论什么时候不要忘记了这点。”沉默了几秒钟,他说:“还是,你真的那么想去找他?” 一句话也问住了她自个儿。 “我只是觉得,他走的时候一定很不开心。那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我很怕被人讨厌,你说我放不开也无所谓,我觉得自己有义务去道歉,尽自己这份人事。” 清平的眉蹙了起来,“你只是不希望他讨厌你而已吗?” 她不能作答,就像小时候老师提问,她不知道答案,没办法举手。 “如果仅此而已,你就更没必要冒着在飞机上发作的风险去那么远的澳大利亚,知道吗?”清平一句话打断妍婴的思绪,“在这等我,我去办退票剩下的手续。” 妍婴在凤尾竹盆栽旁的沙发上坐下来,扭过头看窗外如织的人群。每个人的过去都是一个故事,每个人的明天则是故事的续集,人生总有一些特殊的里程碑一样的日子,在这一天前,是结束,这一天之后,是新生。 她本想以此次赴澳大利亚作为自己的结束和开始,这样一个愿望,竟然因为一次小小的感冒终究未能实现。 寒冬迟迟不走,有太阳的天气很少,阴沉和风沙占了大部分。一整个寒假,妍婴呆在家里,等待感冒过去的同时,用电影和书籍消磨日子。冬天的温室就算维持着二十四度的气温,花也开得萎靡不振,一如她的心情。 肖敏敏和卫清平经常来找她,约她出去,看电影,吃饭或者逛街。 可是电影院不是天天都会放新电影,再好吃的饭店经不起大天去,街更是逛来逛去就那么几条而已。 清平帮两个女孩子挑衣服、饰品,大方勇敢地买单,老板搞不清楚到底哪位才是他的女朋友,只好一味夸他有眼光。 就算他家财万贯,也大方得过了头。妍婴站在又一条步行街的转角处,无奈地望着两个兴致勃勃的家伙。 “好了吧,不要再买了。” “胡说什么,还有一大片没看呢。” 妍婴扫一眼清平手里的购物袋,的确他们只转了闹市区的一小部分,但是数量已经可观。 “你现在可是没有工作的闲人啊!” 她提醒他,但是没等清平反驳,肖敏敏就笑起来,“得了吧,我们这点东西,哪样不是把价杀到老板都肉痛,别看大包小包的,其实也不过才三四百块钱而已。” “就是啊!”清平很快地接上,“而且我不叫失业,我是休假而已。” “可是都是我和敏敏的东西,你一样也没买。” “你没看见满大街的男人都很羡慕地盯着我吗?”卫清平理直气壮地说,“左右两个美女。” 肖敏敏正在系鞋带,闻言站直了,把清平的头扳过去对着妍婴,说:“美女在那里,别把我算上。你朝着我喊美女我会觉得你在找揍。” 清平翻翻肖敏敏的购物袋,“你买的这些东西跟男装有什么区别,浪费好身材,你要向妍婴学习,凸显自己的优点。” 肖敏敏白了他一眼,说:“妍婴浑身上下都是优点,她穿上十五块钱的地摊货也像刚从精品屋里走出来的模特。” 妍婴笑着拎起裙子,说:“你们猜我这双鞋多少钱?” 两人观察揣度一番,一个说:“大概三百左右。” 另一个则说:“不了解你的人,以为你家家财万贯,买双靴子怎么也不会低于一千吧?不过你连地摊货都穿,所以我说这靴子不会超过一百块。” 妍婴笑嘻嘻地说:“答对,原价两百,砍到九十五大洋。” 肖敏敏指着她对卫清平嚷嚷:“我说的吧我说的吧,你随便拉个人问问,谁相信她会买可以还价的鞋子,而且还对半还!” “你还是比她狠多了呀,小姐。” “那不一样,我是穷人。”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朝购物中心进发,神态之间还颇有默契。 “啊,这件毛衣好帅!” 肖敏敏背着手站在橱窗前,眯着眼打量那件鸡心领深蓝色毛衣,宽肩肥袖的,男孩子气很重,是她最喜欢的穿衣风格。 “那是男式的吧!”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泼她冷水,清平意味深长地说,“而且你几乎每次都穿这样的衣服,不能换个风格吗?比如说那种淑女的紧身小毛衫?” 肖敏敏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我喜欢,不行啊!”便迫不及待推门进店。 等另外两人挤进店门,她已经拽着袖子向店主问价。 店主坐在沙发上看杂志,抬眼盯着他们三人笑笑,“小姐,这是情侣装,单独不好拆开卖。 “情侣装!”肖敏敏大叫一声之后发现了隐藏在后面的男款,“非得两件一起买吗?” “不好意思,是的。 肖敏敏顿时绝望,“我买了剩下的一件给谁穿去啊?” 不约而同的,店主和妍婴的目光都落到了拎着大袋小袋的卫清平身上。 肖敏敏很快也发现了他们的视力走向。 “别开玩笑!我们才不是那种关系。 店主一副了然于心状,“哦哦,既然不是就更没关系了。一人一件,你们不要同时穿出来不就得了。 肖敏敏准备吵架,“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话刚说个头,被清平拉住。 “去试试看,合适的话就买下吧。” “你发什么神经,没听他说不单卖吗?” 清平放下手里的物什,看了她一眼,“他说得有道理啊,我们一人一件,不要同时穿出来不就得了?” 肖敏敏傻眼,“不、不会吧……你要买?” “你不是想要吗?”清平比划一下自己,“这里除了我,还有谁能穿下这件男款?” 肖敏敏怔了怔,抿着嘴唇憋了好一会儿,挤出一句说:“你买了若不合适,不要怪我!” 清平只是笑,店主从衣架上卸下毛衣,耸耸肩说:“这位先生身材很好啊,我打包票,不用试也一定能穿,而且绝对好看呢。” 拐出来时,手里又多了两个袋子。 肖敏敏一味地重复着:“我可没有逼你买,我可没有逼你买……” 看起来她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很有点歉疚。 坐在小吃城里,清平去柜台买点心时,肖敏敏低头翻找钱包,“我还是把他那件衣服的钱给他好了。” “你这样做清平才会不高兴哪。”妍婴低声说,好笑地看她红了脸。 “他买回去也是压箱底,不如给我留着,说不定可以给我以后的男朋友穿。” “你当是灰姑娘呢,水晶鞋合适的就娶过来啊?”妍婴笑着说她,忽然心念一动,“敏敏?” “啊?”肖敏敏正在给与不给的激烈思想斗争中,闻言一愣。 妍婴撑着下巴,“你说是不是巧合呢?” “什么呀?” “要是那件衣服清平穿了正合适,你们俩搞不好是命中注定歪打误撞的情侣呢。” 肖敏敏眼皮也不眨地反驳她:“你的联想力也真丰富!”边说,边迅速地瞥一眼柜台的方向。 排队的人很多,吵吵闹闹的,但是清平还是在那一刹那感觉到了她们的注视,隔着老远朝她们做了个很快就好的手势。 妍婴伸出手,拉住肖敏敏的围巾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肖敏敏探身凑过来,听见妍婴低声在耳边说:“下次,单独和他出来约会吧。” 湛朗: 夏天的墨尔本还好吗?我很惦记那片薰衣草田。 那年,第一次出远门,没想到一下子就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我是个胆小的人,自小被惯坏,又受到医生和家人无形中紧张的压力,战战兢兢,以为人生从此不会再有光彩,如果不是因为大洋彼岸有你在,我无论如何都不敢去,即使那是个举世公认的美丽城市。 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我是不敢去想象的,比如未来的爱情,未来的事业,未来的家庭,我都没有设想过.只把一切交给顺其自然的借口。也许我的人生就是这么苍白,在现实与梦之间并无多少差异,但是反过来一想,这其实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幸福。 和你失去联系的这段日子里看到很多触动内心的话,有一句很喜欢。 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谁,而是因为在你面前时,我是谁。 当初你说我是笼子里的金丝雀,清平和我都觉得受了莫大的侮辱。其实错的是我们,清醒的是你。 爱一个人,不但要给他温暖,还要教会他抵挡寒冷的方法。 他们都在宠我,只有你在教我。 我很庆幸自己遇上的,全部都是好人,很好的人,只有你是坏的,你扮演了我生命里第一个,或许也是仅此一个的坏人。曾经有一位著名作家张开双臂叫学走路的儿子过去,就在孩子跌跌撞撞扑向他时,他却闪开了。 他说:记住,不要轻易相信诱惑你的人。 你让我摔了一个跟头,我恨死你了。 但是如果没有恨你,我以后说不定会恨更多的人。 你说,如果我能证明自己不是无能的小姐,你让我自由。 为了自由,我学会很多东西,比如做简单的蛋炒饭,比如做干花卖给同学,比如打扫卫生,比如洗衣服。我有一次洗一大盆衣服,把手泡得软了,不注意抠下一块皮都没发觉。 没有人心疼的时候,自己握着苦,反而很自豪。 我知道有人会笑我这点皮毛的痛苦,人世间的辛酸多了去了,省吃俭用的拮据不过是九牛一毛,沧海一粟。 但对我这是多大的一步啊,没你牵引,我一生都迈不出去。 这些话本该当面对你说,但是好不容易等到机票的时候却又感冒了,清平和爸妈都不让我上飞机,我也觉得不该冒险,若是草率行动导致严重的后果,是很愚蠢的行为。所以只好借E-Mail向你表达我的谢意,如果可以的话,发点薰衣草农庄的照片给我好吗? 妍婴 这封信从她的邮箱发出,到进入大洋彼岸的用户邮箱,前后不过短短几秒。 然后它便一直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以未读邮件的身份。 “湛朗!湛朗哥!” 目光尚未从书面上拾起来。他顺手拿起桌子上的书签夹在那一页。 紫色的书签,背面写着LavendulaLavenderFarm,翻译过来就是薰衣草农庄。 而那片景色就在窗外。 “刷”地拉开白纱窗帘,一个女孩子已经奔到了窗台下面,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来,来帮我拍照呀,一个人闷在房间里看书有什么意思!” 湛朗趴在窗台上,放眼望去,一片紫色的海洋,远处交接的是群山的轮廓,再远一点则是淡青色的天空。 三个星期前他就到了这里,薰衣草的花期刚刚到来。 三个星期,二十一天里,他看着眼前这个天地慢慢地一点点地变化,由浅变深,越来越紫。 每天早上,太阳刚刚跃出远处的山谷,还未来得及完全放射出它的光芒,薰衣草在晨风中摇曳,远处的远处,完全汇成了一片紫色的海。 同来的锦瑟,稚气未脱,看见这样的景色,当时便尖叫起来,连跳带蹦地冲过去,鸭舌帽拿在手里乱舞。旁人急忙去拉,说草丛里有很毒很猛的虫子,她听也不听。 她穿着迷彩T恤和牛仔裤,本以为旅游就应该穿得轻便,现在却后悔起来,天天打电话回家去催他们寄条白裙子给她,“紫色的花田里,白裙子衬得多超尘脱俗啊!” 她平日里大大咧咧像个男孩子,家里人希望她穿得淑女一点都要被鄙视半天,这次竟被要求寄白裙,而且还是有蕾丝花边的那种,喜不自禁,先是寄杂志给她,让她选式样,又让湛朗帮着量了尺寸,忙了三个星期,今天她的裙子终于寄到,锦瑟穿上白裙子,乐呵呵的,镜子照个没完没了。 “湛朗哥,我这样好看吗?还是那条有花边的比较可爱一点?” 他耸耸肩,“反正有好几条,每天换一条就是了啊。” “这办法不错!” 小女孩把这里当成了拍时髦写真集的外景地,每天出去喀嚓喀嚓的,从早上一直拍到黄昏。起先是拍自然景色,后来就到处找人帮她拍,乐此不疲。 “来嘛,来嘛!你帮我拍,我也帮你拍啊。” 他被硬拖出来。 “等我摆个好点的姿势!” 锦瑟退后几步,一边想一边换角度。 湛朗一只手拿着DV,一只手抱臂,淡淡笑着等她。 年轻的女孩穿着白裙子站在花田里,左顾右盼,是很美的风景。没有了女孩儿,这片花海可能会寂寞的。 她那么爱花的人,若是见到眼前此情此景,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继续追溯回忆里的片段,她似乎在听到薰衣草农庄这个名字时,一脸的兴奋。 说起来上次来时,这里正逢下雪,银妆素裹,俨然一个童话里的世界。 他才想起来,在这里是花季,国内却是严冬。她错过了两季花期,一直在寒冷冬天的边缘徘徊。 错过,是一种多么深重的无奈。 眼前一片模糊,恍然中是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面前,就那么盈盈地笑着,戴一顶白色草帽,帽檐点缀两簇花朵,仿佛永远开不败般鲜嫩。 他也很快从模糊中醒来,没事一样,迅速把想象从脑海中抹去,继续耐心地等面前那个小女孩摆出最理想的姿势。 “我好了,照吧。”锦瑟笑得有点僵。 “不要看我的镜头。”湛朗伸出手,“看我的手,我喊一二三时,你再把头转过来。” “不会来不及吗?” 他笑,“抓拍的表情是最生动的。” 如此来了几张,锦瑟翻看一下,非常满意,“真的,好像明星哦!原来照相有这种窍门哪,恐怕也只有你这么好的技术才做得到吧?再拍再拍,等我跑远一点!” 他指导说:“不要老是站着,试试看半蹲下,把花拥在怀里,做闻的动作。” 锦瑟非常配合,她的个性本来就开朗爱热闹,和陌生人也能一下子就混熟到互留电话和电子邮件的地步,何况拍照,更加落落大方,湛朗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晚饭后到睡觉前的那一段时间,锦瑟总是赖在湛朗房间里度过。起先几天,他会陪她说话,后来也就习惯,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因为锦瑟如果想和他聊天,是绝对不会客气地让他安静下来一分钟的。 她翻看DV里存的照片,边看边喷喷称奇,赞不绝口:“你的水平真是好,可以去开影楼!我这么平凡无奇的姿色都能拍出明星的效果,要是明星来拍还不变成天仙呀?对了,那些明星一定是因为化妆师和摄影师的缘故才显得漂亮吧?喷喷,原来美女都是骗人的!” 湛朗刚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闻言笑了笑,“也不是,有的人天生丽质,不化妆也是美到极点。” “你见过?”锦瑟随口问了一句,“反正我是没发现身边有什么天生丽质的美人,同学朋友大都靠化妆打扮。对了!”她抓着DV来到湛朗椅子边,“湛朗哥这么优秀的男生,有女朋友了吧?”没等湛朗作答她又推翻,“唉,瞧我,有女朋友是当然的事啊,问题只是数量方面——湛朗哥你有几个女朋友啊?” 他好笑地用薄薄一片书签打在小女孩脸上。 “我没有女朋友,未婚妻倒是有一个,曾经。” 锦瑟咂咂嘴,语速极快地问:“分手了?” “她已经有了爱人。”想一想,他又补充说,“在她知道这婚约以前,而且她很爱对方。” 锦瑟耸肩,“那就没法子了,你忘了她好了,反正好女人多的是呀——她漂亮吗?” 女孩都这样,听闻异性谈及另外的女子,第一反应必然是她的容貌。 湛朗找到下午看书时中断的那一行字,淡淡地说:“漂亮啊。” 偏偏锦瑟不依不饶:“有多漂亮?” 这个问题,他倒是没有像刚才那样不假思索地就回答。 “漂亮到……”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下,他慢慢望向小姑娘,“漂亮到如果她站在镜头前,大部分明星都得回家喝西北风的地步吧——我想是的。” 锦瑟十分震撼地仰起头,表情处于想象中。 湛朗打心底好笑。假若他的答案是“普通漂亮,但是很聪明”,或者“虽然不漂亮,可是心地很好,很能干”等等,锦瑟都不会有那么吃惊的神色吧。 “你说的天生丽质,是她吧?”半晌,她讷讷地问:“有照片吗?” “手边没有,等回去了发给你。”看一眼时间,湛朗合上书站起来,“回去睡觉吧,明天一早我们回墨尔本。” “啊?明天就走?” “小姐,你已经玩了三个礼拜了吧。” “我知道差不多是该回去了,可你怎么一点预兆都没有就突然宣布啊……真是……好歹给人个心理准备嘛,真是个说风就是雨的家伙。” 锦瑟嘟嚷着回房间去,湛朗跟她道过晚安,回来捡起自己的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从来不是说风就是雨的个性,回来后却突然连做几件心血来潮之事。 就连跑到LavendulaLavenderFarm来也是一念之差决定的,一旦有了这个念头,就越发强烈,盘踞脑海挥之不去,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在驱使着。 如果说命运中会发生什么意外的邂逅,三个星期了,一切都那么平静,没有任何事超出意料之外。 所以,他没有理由再等下去。 今年的春节来得特别迟,所以,它是在所有人一天天一点点的盼望中到来的。 准备年夜饭时,她打了一个特别响亮的喷嚏。 “怎么,有人想你了?” 钟奇一边切菜,一边打趣,围了条碎花围裙,脱下西服的董事长,也不过就是这副模样。 “嗯,让我想想会是谁呢……” 妍婴勾住爸爸的脖子,“是远在天边,还是近在眼前?” “天边有人想,”钟奇腾出一只手忙不迭刮一下女儿的鼻子,笑道,“眼前也有人想。” 稍微怔一下,她就明白过来爸爸所指的天边,是隔了重洋的墨尔本。 “爸啊,你也真自作多情。”她笑着说,“说来也奇怪呢,为什么人们会认为打喷嚏是被人想?为什么不直接点承认只是感冒?或者更科学点,说是鼻黏膜受了刺激所致?” “人干吗要那么现实!”钟奇放下菜刀,把材料装盘,打开碗橱时想到什么,转过脸来,“小婴,你感冒还没好?你想从今年一直感冒到明年啊?” “它不走,我有什么办法呢。说起来倒真是很久没感冒过了,大概前几次没感的份都一起累积到这次了。” 钟奇瞪她,“过了今晚就是新年,大年初一都要博个好兆头,你就给我感冒啊?马上去,泡热水澡也好,灌白开水也好,今晚以前一定要给我弄好。 她被赶出厨房,还没把房间里的沙发坐热,老爸又急吼吼地上来,一脸担惊受怕。 “这么久不好,不会引发什么心肌炎吧?咱们还是去医院看看……” “我又没有发热,顶多鼻塞。”说是这么说,为了让父亲安心,她还是裹着毛毯顺从地爬上了车后座。 外面的天是干冷干冷的,裸露在外的手和脸部皮肤都有些冻得发痛,她从来不觉得冬天有这么冷,记忆里发生了某些事,某些改变心绪的特殊的事,把身体里沉睡的感官唤醒了。 妍婴往玻璃上呵气,看大街上行色匆匆的人们。 春节啊,春节,全中国人的节。敏敏和清平都各自回家跟亲人团圆去了,想必澳洲的华人一定也会庆祝,今晚不知道是萧家先打电话过来拜年,还是爸爸先打过去。 医院的挂号大厅有些空荡荡,情理之中。除非迫不得已,没人大年夜的想光顾这样令人不寒而栗的地方。 钟奇去挂号,妍婴坐在长椅上等,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因为感冒已显得迟钝的嗅觉,越发使人不快。 每次来时专门负责给她检查的那位老医生回家去了,接待他们的是个年轻男子,对妍婴竟然有点印象:“是傅医生的那位病人吧,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他理着听诊器时,钟奇有些急了,“她从一月初就开始感冒了,一直不见好,会不会影响心脏,有没有关系啊?” 年轻的医生淡淡笑着戴卜听诊器,“抵抗力下降了,感冒当然不容易好。千万别乱吃药,注意休息。” 钟奇听着听着,忍不住数落女儿:“一定是搬出去住的那段时间把身体底子搞差了,以后不许再这样!” 妍婴只好对父亲嘿嘿地笑,幸亏医生开口及时救了她一命:“还好,心跳没什么杂音。放心吧,预祝新年快乐。” 刚推开家门,母亲就迎上来说:“刚才萧权打电话来拜年了,我说你带女儿去医院,他急急忙忙地问有没有事呢。 钟奇脱下外套挂起来,答应着:“知道了,我马上去打给他。 妍婴慢吞吞地脱下鞋,裹着毛毯要上楼时,父亲叫住了她:“小婴过来,你萧叔不放心,非要听到你声音才踏实。 她绕过沙发,从父亲手里接过听筒,很自然地说:“萧叔,除夕快乐。 那边却顿了一下,低低笑了一声说:“妍婴,是我啊——怎么不是钟伯伯,我还差点叫他呢。 她狐疑地看父亲一眼,很快明白过来,两个老爸设计好的,这头和那头同时换人。 一切安好让钟奇再无后顾之忧,他笑嘻嘻地朝女儿比了个手势,跑到厨房去帮忙了。 “你真的没事吗?”隔了一会,湛朗缓慢地问。 “我很好啊,刚才在医院里看到医生的桌子上有盆水仙,就跟他聊了一会儿养水仙的窍门,所以回来迟了。”妍婴缩在沙发里笑着说。 “还是那种乐观的个性,很好。 “澳洲热吗?” “有点,黄金海滩上该全是人了。”他说, “你要的薰衣草农庄的照片,真的很巧,我刚从那里回来,回来后整理电子邮件,才看到你的信,所以顺手发到你的邮箱了,去看看吧。” 妍婴快乐地答应一声:“好!”又说,“你在线吗?上网去聊吧?” “也好。” 匆匆收线回房,打开电脑,登录MSN和电子邮件,兴冲冲地打开图片,一颗心突然毫无预兆地沉到底。 意料之中的美丽花海,倘样其中的却是一个陌生的白衣少女。 她笑得很高兴,举手投足间,是自己全然没有的自信和爽朗。她出现在湛朗的镜头中,而且张张主角都是她,竟然没有一张例外。 还有一段视频,妍婴犹豫几秒,才打开它。 “嗨!你们好,各位观众,我们现在身在澳大利亚的LavendulaLavenderFarm,著名的熏衣草农庄,我是主持人陈锦瑟,为大家摄影的是大帅哥萧湛朗,湛朗哥,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镜头摇晃一下,转个弯,湛朗穿白色T恤,墨镜卡在头顶,正比着V的手势。 少女继续兴致勃勃地解说:“我们来到这里二十一天了,在这二十一天里,亲眼目睹这一大片海洋慢慢地从碧油油的绿色变成深邃神秘的紫色,心情真是激动又带点神圣,每一天,每一分钟,都活在等待和惊喜里,你一定也要来这里哦!” 她还跑过来,抓着镜头加重口吻:“一定要来哦!” 画面外传来湛朗的笑声:“你靠得太近了,主持人。” 少女笑着跑开,一只手按着头顶的草帽,一只手拎着长长的裙子,飞快地奔驰在齐腰花海之间,不时回眸。 镜头一直尾随着她,紧追不舍。 播放器定在循环播放的形式,视频重复了两遍,第三回时,妍婴关闭了它。 湛朗也在线,他说:“看了?” “看了。”妍婴回答,“记得以前我就说过,你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 “什么?” “你一下子让我看到太美好的东西,以致于我都无法再去欣赏其他的风景。”妍婴慢慢地按着每一个键,“可是你给我看了,却又不让我拥有,我只能呆在远处羡慕和嫉妒你们罢了。” 另一头的湛朗一时语塞,竟然无法作答。 妍婴关了电脑和灯,爬上床缩在被子里,时间在黑夜里一分一秒地流逝,渐渐的五官都失去本来的功用,只有大脑里充满了无可名状的符号般的念头,不知道是做梦,还是遐想。其间,门开了一次,不过钟奇见女儿已经睡着,便不声不响地带上门,对身后的老婆作个手势,一起轻手轻脚下去了。 万家团圆的时刻,熟悉她的人却都不知道她是在伤心地度过这个绚烂的节日。 尾声红豆 红豆——相思 春节后的第七天便是情人节。那一天上午,肖敏敏竟然拎着行李出现在车站。 临时接到电话前去接她的妍婴又惊又喜,“怎么提前回来了?” “处理点事嘛。”肖敏敏含混其辞地说,“那个,房东不知道我提前回来,我租的屋子还在修管道,能不能……” 妍婴干脆地打断她:“去我家住啊!” 接到电话的卫清平和她们差不多同时抵达妍婴家门口,在开着暖气的家里脱下外套后,妍婴很吃惊地发现肖敏敏穿了那件心爱的深蓝色帅气大毛衣,而更不巧的是,解开大衣扣子的卫清平,竟然也穿着与之配套的男款。 “你们约好的吗?” “怎么可能!”肖敏敏拎着外套往衣架上挂,闻言瞪了她一眼。 “不然有那么多衣服,怎么偏偏都穿这款?” 肖敏敏捋起袖子,“花钱买了不穿难道放衣柜生虫子吗?告诉你,我天天都穿这一件!” 清平也笑,“你自己说的啊,天天都穿,我倒是偶然才穿一次,这两件衣服碰到一起,也不算巧合吧。” 妍婴突然更吃惊地指着肖敏敏的腿,“你、你穿裙子了!” “呢裙子啦,有什么好奇怪的。”她还穿着厚底圆头重好几斤的钉靴子呢。 “我不是怕你冷,而是——你不是夏天都穿裤子的吗?” 肖敏敏瞥一眼清平,“只是发现大毛衣配裙子,似乎不难看。” 妍婴思索三秒,立刻得出结论。 “你们两个,很诡异啊。” 清平听了倒是没什么,肖敏敏却立刻一呆。 妍婴指着她,又指着清平,“说,情人节赶回来是不是因为他?”没等他们回答,她一人赏一巴掌,只不过是拍在背上不是脸,“不错嘛,恭喜你们喏! 肖敏敏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妍婴在他们对面坐下,笑,“现在坐在这里看你们两个,竟然也很有老夫老妻的感觉呢。” 清平玩笑道:“谁叫我老。” 肖敏敏捅捅他,朝妍婴挤眉弄眼地问:“妍婴,你的花房里有没有玫瑰?” “没有。”她不解其意,只当是情人节里必须的道具,“你要吗?外面到处都可以买得到啊。 肖敏敏翻个白眼说:“我要那玩意干什么!算了,你有什么花?” 妍婴越发不明白,“你要干吗啊?” “我说……”肖敏敏挤不出个像样的理由,只好胡乱讲,“你去花房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这种说法谁都知道有阴谋了。清平苦笑。 妍婴笑着站起来,刚要走,肖敏敏一把拉住她,“等一下!” “又怎么啦?” 她朝清平比个手势,急着把妍婴往楼上拉,“我记得,你有白色的裙子,对吧!” “我有啊。”妍婴发愣了,“难道你想借?” “是啊是啊,你有几条?” 换上白色连衣裙的肖敏敏,不由分说给妍婴也一并套了一条。 “去花房吧” “你到底要干吗啊?” 肯定他们有事情瞒着自己,却怎么都想不透到底是什么事情。 “废话少说,快走。” 被强行带到花房附近的妍婴,又被蒙上了眼睛。 “你记得去花房的路吧,自己摸过去,不可以拿下眼罩哦。”肖敏敏特意叮嘱,“千万不要拿下眼罩啊。” 好奇心急速膨胀的妍婴,索性十分顺从地遵照她的话去做,看看这个情人节会有什么惊喜。 她对自家花房,自然是熟悉到了极点,不用看也知道路在哪里,门向何处。 推开门时,清脆的风铃响起,意味着已经到了目的地。 “可以拿下来了吗?”她笑着脆声问。 等了一会,没人回答,妍婴只好自作主张,解下眼罩。 她吃了一惊,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昨天为止还没精打采的花房,突然之间变成了薰衣草的天地,触目之中全是紫色,更怪异的是花房的天顶竟然在飘雪。 她还在研究这雪到底是什么做的,旁边闪光灯一亮,有人在耳边说:“薰衣草并不是名贵的花,和玫瑰相比,它始终都逊色于玫瑰的浪漫与艳丽。 “但是当你站在大片大片的紫色海洋中,闻着它一点点聚集起来的香气,则是任何花朵都无法匹敌的浓烈和伤感,就如同站在记忆与未来的边缘,那花香贯穿了人生的始终。 妍婴淡淡一笑,转过身,“你们把我原来种在这里的花弄到哪去啦? 湛朗放下相机,解了外套披在她肩上,“卫清平雇了几辆车,全部拉到他家的温室去了。” “什么?谁的主意?” “我的。”他打断了她,说,“不对,应该是我们的。” 妍婴明白过来,“敏敏叫我去车站接她故意说错时间……” “我们就在那个时候和你家人一起布置这里。” “你们真能闹啊。”妍婴吃惊道,“连我爸妈也有参与?” “你什么都不说,我只有问你身边所有人,弄得人尽皆知,都要帮忙。” 依稀记得初识时,湛朗那一副刻板模样的妍婴,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能做出这等疯狂的事情。 “我还没有确定是不是喜欢你呢。” 湛朗叹口气,手指间夹着一个透明的小东西抬起来,“这是什么啊?” 妍婴定睛一看,是那根小小的玻璃管,里面装一粒大米,大米上刻诗两句,虽然分别出自苏轼和秦观二人之手,却也前言搭后语地巧合。 两情若是久长时 我思君处君思我 除了那粒大米,还有两颗红豆,一白一红,搭配出很漂亮的颜色。 妍婴脸红地抢了过去,说:“去公园的时候正好在树下捡到掉下来的两颗嘛,我没找到盒子装。” 湛朗盯了她很久,慢慢说:“你不会不知道红豆的意思吧。”说着,淡淡地笑了。 红豆,亦名相思。 一全书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