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1 1、第 1 章 ...   一      纪向南是我的偶像。   不光是我一个人的偶像,他的粉丝那叫一个多……想想吧,一个年轻有为笔锋犀利话语尖锐英俊潇洒的青年作家,多么令人向往!他简直迷倒了千千万万的少女,也吸引了不少其他类型的读者。   所以当社长告诉我叫我当他接下来一部长篇小说《说你爱着》的责编的时候,我的兴奋便可想而知了,他是我崇拜的人啊,别说当责编了,跟他说一句话我就荣幸之至。可惜,咱们这种小人物,即使纪向南常来我们出版社,我也无法接近他。只有一次,我像个小姑娘似的红着脸要签名,他笑着说签名有什么用啊别搞个人崇拜多看作品哈,却还是给我签了。   于是我就开始夜以继日地工作,想极力帮他弄好这本书。      深夜,我一手捧着一杯浓茶,披着厚外套疯狂地工作,宁姐叹口气看看我,说你这是何苦。   我的眼睛没离开电脑屏幕,说道:“我一定得给他留下个好印象,争取以后再当一次责编,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宁姐。”   “即使他有那种事儿?”这女人很老练地问道,像在审讯我。我愣了一下,想起了那些传闻。   宁姐见我不说话,提高了嗓门儿:“你不会不知道吧?他可是个G。”   “我知道……不过,那也不一定是真的。”   她逮到机会便开始喋喋不休地说开了:纪向南以前有个男朋友,好像是开酒吧还是什么的,那人天生不正经,有一天就缠上他了。他倒也没反抗,倒是很痴情地跟了那人一段时间,后来俩人都腻烦了,就不了了之了。   这些事儿,其实我都知道,也都相信。我突然觉得很烦,我讨厌搬弄是非的女人。“姐,”我打断了她,“我只想把工作做好,就当是报答社长看得起我吧,做好工作总不是过错吧?”   身后有一阵椅子的响声和衣服的摩擦声,看样子她要离开了,我着实松了一口气。   “随你的便吧,别太晚了,记得锁门。”   “哎。”   高跟鞋叩叩地走远了,又突然停下:“小莫,我告诉你点事情,你不要紧张,也别说是我说的。”   我没太在意:女人就是这么小题大做。   “小莫,我那天听到纪向南主动提出来要你做责编,你还是小心点,别给这种人盯上了。”   “迂腐。”确定她走远了以后,我暗暗骂道。   不过,如果真的是他提出来的,又是有什么用心呢?我不相信“他会盯上我”,因为我们根本就不怎么认识呢,只是见过几面而已。就算是这样,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呢?就好像谁不是G似的。   指针划过十二点以后,我起身收工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晚上十一点正我准时出现在附中的校门口,夜深人静,小街上空无一人。我不断地看表,烦躁地走来走去。直到一个略有些稚嫩的声音在远处轻轻叫了一声“哥”。我一回头,看到小阮背着书包急急地跑了过来,见到我满脸的笑容。   “今天怎么这么晚?”我拂了一下他的短发轻轻问道。   他说:“没啥,问老师一道难题,耽误了一会儿。你等急了?”   “不。”   我就和他并肩而行,路灯扯出的我们的影子慢慢变淡又变浓。   小阮是我的弟弟,我是说,像我的弟弟。我和他哥哥在初中的时候是哥们儿,后来他哥出了意外。这对小阮的打击非常大,因为他从小就是被哥哥宠大的,哥哥于他,甚至亲过父母。   还记得那天在葬礼上,小阮哭得几乎虚脱了,他那时好像只有六岁,坐在地上号啕着任人怎么拉怎么叫怎么安慰都不肯起来。当时我也是很伤心的,因为我曾经和他哥一起闯祸,一起嬉闹,友情浓得化不开。我不知道当时我怎么想的,我拨拉开无可奈何的大人们,一把把小阮抱住了。我说从此以后我就是你哥,你哥怎么对你,从今天开始我就怎么对你,你就是我亲弟弟。奇怪的是,他的大哭马上就变成了低声的抽泣。我突然觉得,我爱上他了,尽管我俩都是男的,尽管我还是个半大孩子他还是个啥也不懂的小孩儿,但是我爱上他了,我想一辈子保护他,对他好,就对他一个人好。一直到现在这种感情都还存在。   那年我十五岁。   他却一直都不知道我的这种想法,我也没告诉任何人,连暗示都没有。因为虽然当时还小,年代也比较封闭,却隐隐地知道,男人跟男人在一起是很羞耻的,是会被辱骂耻笑的,是丢人现眼的。我就这么沉默着,像一个真正的哥哥照顾着他,十年就这么飞过去了,我参加工作,他即将初中毕业。从那天起,他一直都叫我“哥”,我叫他小阮,因为他姓阮,而我又想不出什么更好的称呼,难道要我叫他“弟弟”不成?   小阮住校,每星期只有周日休息。初三的课程很紧,周六还要上完晚自习才能回家,于是我就每周来接他,已经成了习惯。别的学生大多数自己回家,有些被父母接回,而他的父母是不行的——父亲常年在外省打工,母亲是清洁工,值夜班。   “哥,我们下周就得填志愿,你说,我要不要考一中呢。”   我不假思索地说:“当然,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上。”   “可是,”他茫然的表情显得比同龄人早熟很多,“我没有钱……考上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即使考上公费,三年至少也要一万块钱吧?我妈我爸是弄不来的。要不然,哥,我考三中算了。”   “有我呢,不就一万块钱,我能弄来。我赚的钱供你上学足够了。”   “哥,你一个月也就两千块钱左右,房租就一千四,我都知道。”   血都涌上来了!我一下子跳起来吼道:“谁跟你说的?!”   他吓了一跳,似乎很害怕。“对不起,哥,我不……”“谁告诉你的!”   “宁阿姨。”   又是这个女人!她的冷言冷语又在我的耳畔回响。我记起了小阮去出版社找过我一回,没想到宁凝这个老姑娘居然在我离开的短短一会儿时间就把这些都跟小阮说了!你说说,女人怎么这么讨厌!   “你放心,”我平静了下来,“你放心地把志愿填上,不要有顾忌,钱我绝对能弄到。”   他担心地看着我,小心翼翼地劝解道:“你别干什么傻事,哥,三中也不差的。”   说这话就已经到了他的家门口,我停下脚步,面对小阮站定,双手抓住他的双肩:“我告诉你小阮,你什么都不要想,给我填上一中。为一万块钱做傻事,你哥还没蠢到这种地步。钱,我有把握弄来,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念书,分了心看我怎么收拾你!”   最后一句话我本来是想恶狠狠地甩出来的,却忍不住笑场了,于是小阮也跟着笑了起来,愉快地答应了我。   “谢谢你,哥。”   我又在门前踱了一会而步子,直到发现他隔着窗户盯着我看,才冲他招了招手离开了。我再回头时,窗帘已经拉上,灯也熄灭了。 2 2、第 2 章 ...   二      即使是星期天我也回去上班,反正我又不是基督徒。   清洁工看到我,显得很不耐烦,我听到他在我身后嘟囔着:“积极什么呀,又没有加班费。”   “又没给你踩脏,你激动个什么呀,我跟你无冤无仇的。”   他扑哧一声笑了,低头擦地没再理我。我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把脚印留在白瓷砖上。   快九点的时候,纪向南居然来了,他见到我有点吃惊:“哎?周末也来上班?”   “啊。”   不知道为什么,宁姐的话让我有点不舒服。尽管他的事情我以前一直都知道,但我从来没当真,也没多想。被她这么一说,心里还有点发毛。啊呀,莫北同志,你在想什么啊?第一,纪向南不会看上你这么一个小人物。第二,你装什么清高啊,你自己不还以当哥哥的名义暗恋男孩子?真恶心!   我摇摇头,决定不再去想这些事情。我招呼纪向南坐下,给他倒了杯水,突然发现我面对他的时候已经不那么紧张了:“您有事儿?星期天还冒着没人的危险特意赶过来。”   “呵呵,是这样,梁社长说了叫我今天来看封面的,他不在?”   他确实不在。梁伟涵这只健忘虫,经常忘记跟别人的约会,为此已经丢了三个女朋友,小四十了还没把自己嫁出去。   “那个……他临时有点事刚出去……”怎么说都是领导,我也只能帮忙打马虎眼了,“封面我正在做,要不然你就顺便提意见了?”   纪向南饶有兴致地站起来走向电脑:“连封面都是你做的?真不简单。怪不得周末还得来加班了,回头我得跟老梁说说,别让他总这么剥削你啊。”   这句话并不怎么好笑,不过为了礼貌我还是笑了一声。我坐在电脑桌前,他扶着椅子背站在后面看着我正在设计的封面,两个人干活儿还是比较快,那些我犹豫不定拿不准的东西这下也不用担心他不满意了,不到一个小时封面已经搞定。   其实,我干得快还有另外一个理由:纪向南靠在我后面,我觉得很不舒服。他呼出的气吹得我的耳朵很痒,我又不好说什么,不知为何我感到他是故意的,又或者是我想多了吧。天气热,他只穿了一件T恤,领口的三个扣子全都没有扣上,有时候他指一下电脑上的图案,往前一探身子,那衣服里面的情况我就都看得真切了。也许,也许是我故意看的吧?   莫北,你丫的脑子进水了吧?我发现自己又在胡思乱想,狠狠地咬了自己舌头一口,却疼得叫出声来。   他发现我的狼狈,哭笑不得地看着我:“你干嘛呢?”   “咬着舌头了。”我口齿不清地答道。   电脑已经关了,他却没有离开的意思,手依然扶着椅背靠在我身后。我卡在他和桌子中间也离不开,只好说:“走吧?”舌头还在疼。   “行。”   他嘴上说着,身子却没动。我只好开始没话找话。   “写到哪了?”   “想听真话?”   不就是写本书吗,还什么真话假话。“废话。”我突然想,他不会还没写吧。   “想听废话?”   我实在是无可奈何了,一扭头差点碰着他的鼻尖:“不说拉倒。”   “我还没写。”   这下我可恨不得去当个占卜师了,果然被我猜中!“天,你一个字没写就要把封面搞好?没事儿吧?”   纪向南突然很奸邪地笑了起来:“我想来看看你。”   “啊?!!!”   突然觉得后背冷了一下——他终于离开了这把无辜的椅子。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只能用目瞪口呆四个字形容,因为他哈哈大笑起来。   “看给你吓的,我开个玩笑。”   我干笑了几声,觉得心有余悸。   锁上门和他一起走进电梯的时候,他突然问道:“不过,我以前的那些事儿,你也都知道,对吧?”   气氛一下子尴尬了起来,我又不能说是又不能说不是,只好装糊涂:“你指什么?”   “别装了。”   我蓦地开始冒火:莫北,你怎么会把这么一个无聊的变态当做偶像!他可真是烦死人了,万一真像宁姐说的,他有啥企图可咋办呢?   也许,这几天的怨气,不是冲宁姐,也不是冲纪向南,而是冲自己吧。想想自己,确实也是很没用,不知道怎样回答别人的问话,不知道怎样应付尴尬的局面,甚至连小阮的学费都拿不出来。   想到小阮,我几乎是冲口而出:“你能借我点钱么?”说完了很想再咬一次自己的舌头。   “……”轮到他目瞪口呆了。   “没事儿,我随便说的。”   一直到楼门口我俩都没再说话,尴尬的气氛无疑加重了,直到有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向南。”   有个男人出现在我们面前,看样子等了很久了。他长得还算一表人才,但看上去颇为顽固。   纪向南脸色变了一下,很勉强地冲那人笑了一下,又转向我:“李骁,我以前的一个朋友。”   朋友还分以前现在?我立刻明白了这人可能是谁。何必多管闲事?我觉得自己夹在他们中间碍手碍脚的,于是我点点头打了声招呼准备离开。李骁却叫住了我:“你是向南的朋友吧?”这相当于在问我,你是向南现在的小情儿吧?被侮辱的感觉立刻包围了我,我飞速答道,不是,我是个责编,然后又撒腿想跑。   李骁很不知好歹地继续说道:“见了面,就一起吃个饭吧,你贵姓?”   我对他的厌恶之情油然而生:“免贵姓莫,饭就不吃了,我还有事。”   他们都看出了我的不悦,没再说什么。我离开的时候听到李骁说,这孩子不错,你的?这话似是故意说给我听的。纪向南冷淡地说你可别有什么想法。我走过第一个转弯处的时候,看到他们俩坐在一辆车里,李骁还冲我招手,我假装没看见。   这件事儿我本来就没放在心上,很快便忘记了。但没想到星期三李骁居然找到出版社来了,开始我还没认出他来,宁姐请他坐下,问他有何贵干。他当时明明是看见我的,却好像别有用心地问:“你们这儿有个姓莫的男孩子没有?”宁姐听了便招呼我过去,李骁看我愣着,满脸笑容一下子收回去了。   “哟,这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才三天就不记得啦?”   话一出口我才记起来,原来是他。他来干什么呢,纪向南分明是不在的。我只好陪着笑脸说:“李先生,我怎么会忘了您呢……那个,纪先生他今天没来过,我这两天也没见过他。”   他伸出左手做了个手势示意我停下,说我不是来找他的,我来找你,有点事情问问你。他说话的语气好像我跟他很熟,我一向不喜欢人家没见过面却如此亲热,加之他说来找我,我就更是莫名其妙。宁姐表面上在干活,可是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对我们的谈话很是感兴趣,一直都听着。   我只好说,中午等我下班再说吧。李骁表示同意:“那中午我请你吃饭。”我不置可否,坐回电脑桌前,算是下了逐客令。   大门刚关上,宁姐就凑了过来:“他是你什么人?也认识纪向南?”   “啊,他们是朋友,我们见过一面。”我含混不清地答道,然后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因为宁姐马上把眼睛睁得有鸡蛋那么大:“他不会是纪向南的……那个吧?”   “不知道。”我赶快假装有事,猫进社长办公室。身后,宁姐尖着嗓门喊:“社长今天不在!”    3 3、第 3 章 ...   三      中午李骁果然又来了,我没办法只好跟他一起吃饭。   他说话很少,不到必要的时候绝对免开尊口,跟刚才,和前两天那个油腔滑调的老油条判若两人。过了一会儿,我实在忍不住了:“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儿?我下午还要上班。”   “别急。”他很淡定地吃了一口,又问:“对于我,你知道些什么,或者有啥猜测?”   我懒得去想那些个礼节,我骨子里流的都是叛逆的骨髓,从不会去迁就什么人:“纪向南的前男友,如果我没说错的话。”   “这么说,你是现任的。”   “你要是没事,我就走了。”我本以为这样是摆脱误会的最佳方法,话一出口才反应过来,这样的推辞显得好心虚,相当于默认了“我是现任的”。于是我只好又说:“我不是。”这份儿乱劲儿!真是越抹越黑。   他一边招呼买单一边说,小孩子挺有个性的。我一向讨厌别人叫我小孩子,再说李骁看上去也就比我大个三四岁的样子,装什么老成啊。我刚想翻个白眼,他又说,咱们交个朋友吧,你叫什么名字。   这下我倒吸一口冷气——他不会想对我下手吧!万一果真如此,那可糟了,我肯定是斗不过他的,于是我就装聋作哑。   “你真以为我得问你?你叫莫北,我知道。”   我瞪了他一眼:他不会早就调查了我的老底吧。   “有个弟弟在附中,其实不是亲兄弟,是吧?”   他知道小阮!我霍地一下站起来:“你什么意思。”他对我这个反应似乎十分满意,却不表露出来。李骁也慢慢站起来,低声说道:“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如果你不答应,我就趁早找别人。这个‘别人’指的是谁,你清楚吧。”   他特别强调了“别人”二字,我当然心领神会。我感到十分恐惧:他怎么就认定我了呢?干什么这么对我感兴趣呢?我跟他才见过两面,这还是算上今天这一面的啊。万一真的掉进这张网里,恐怕是很难出来的了。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一边走出饭店大门一边说:   “放心,用不了几天我就会腻歪的,我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第一,好处少不了你的;第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可不是什么清高的君子,虽然没干过什么,可是心里已经不干不净了,装什么呢。”   显然他跟踪过我,看出了我对小阮的意思。他花这么多心思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干什么!我的脸都气白了,也不仅是因为恐惧惊慌,还有猜疑。他这种行为,确实莫名其妙,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追上了他:“多长时间?”   “不多,一个月就行。”   “一万块钱。”   “干什么?”   “给我弟弟上学。”我老老实实地答道。   他略一沉吟,然后说没问题,明天开始我天天都来找你,晚上去我家。      那天我整个下午都没说话,弄得宁姐以为我在生她的气,道歉个不停。我并不是一个记仇的人,再说这算多大点事情呢。我懒得理她,是因为我在想事情。最后她终于停止了徒劳的努力,开始认真工作起来,我也落了个安静沉思的机会。   说真的,我从来没想过世界上还有“贞操”这样一个词,就算我之前想到了,那我也认为这可是姑娘家家的事情。如果我一大老爷们儿拼命去维护“一个干净的身体”,我的天,想想那场面就一身鸡皮疙瘩。我是不在乎这种行为的,或者别人会说卖身啊出卖灵魂啊什么的。但是这有什么错呢?第一,对自己没什么害处;第二,对别人没什么坏处;第三,还对小阮有好处。既然如此,干嘛排斥呢?不管怎么说也是个挣钱的机会。   我正想着,纪向南再次突然出现了,先跟宁姐打了个招呼,又奔我这儿来了:“小莫,上次那个封面我又想了想,还是把玫瑰花去掉比较好,有那个东西太俗。”   “去掉的话整个封面就空了,结构说不过去啊——哎,我说,你书都没写,这么着急封面干什么?开始写了没有?可别写好以后再改题目,那封面也是白做,字体也是得仔细考虑的。”   “开始写了开始写了,再说我绝对不会改题目。”他停了一下,像在寻找合适的表达方法。   宁姐在旁边假装自言自语:“才几天啊这么熟了,别是有什么问题吧。”   我故意站起身,旁人看来我是在踱步思考。其实,我绕了一圈走回去的时候,故意把一杯咖啡打翻在她身上,这下可一举两得:既摆脱了八婆嘴,又摆脱了那股刺激鼻黏膜的DIOR味道。果然,她再也没敢说一句话。   纪向南是没注意到这些的,他终于想到了该如何向我说明迟迟未动笔的原因:“这本书跟别的不一样……嗯……并不完全是一本小说……要慢慢写,好吧,其实我打算几个月以后再开始写,对不起我不该骗你。”   我发誓我再也不会崇拜他了。我彻底相信了那句话:距离产生美。      责编,我是根本没兴趣再当下去了,反正他一个字都没写,我岂不是多余?纪向南倒真像有啥企图似的,三天两头往出版社跑,没话找话地粘着我半天才肯走。同事们自然都是知道他的过去的,经那不知悔改的宁姐添油加醋地一说,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小心翼翼地跟我说话,好像我有艾滋病。我没生气,因为我跟他本就没关系,如果真有关系,那我倒还可能跟宁凝闹翻。既然都是空穴来风,又何必呢。   我跟梁社长提出了换个人当责编,这个老头的一句话彻底摧毁了他在我心目中的光辉形象。他说:   “不行啊,小莫,这事儿是纪向南提起来的,咱是小出版社,弄到这样的作家不容易,更何况他有那么多书都在咱这儿出版,咱惹不起。”   梁!伟!涵!   我真想踹死他,你这么大岁数了整天跟纪向南一个小青年儿点头哈腰像不像话,丢不丢人?   我忿忿不平地甩门而去。      李骁果然又来找我,跟我说话那语气俨然在昭示着:莫北是我的那啥那啥。我没怎么接茬,任他帮我穿上外套,搂着我的肩膀把我带走。我知道,明天再一来肯定又有个新闻了:莫北脚踏两只船,一个是社会上的油条,另一个是有不光彩过去的知名作家。这叫什么事儿!   可我也不想解释,更没力气去挣吧,累。   五月底,天热得不像话,晚上也是。知了声势浩大地高歌,你要是仔细一颗一颗树找它们,却一只都找不到,这怪不怪呢!星期六晚上去接小阮,等了半天闲着没事儿我就找知了,从来没有什么收获。   “哥!”   每次听到这一声,就觉得做人实在是太幸福了。我满脸笑容地接过小阮手里的一摞书,陪他往家里走去。   “小阮,钱已经有着落了,你们填志愿了没有?”   “填了。你从哪弄来的?”   “写了几篇稿子,投在我们社长几个朋友的杂志出版社,因为我们社长的面子给的稿酬比较多。”   他惊讶地看着我:“这也有点太多了吧?再说,你们社长怎么这么肯上心?”   “啊……那个,社长晚上去酒吧被我看见了,我威胁说要告诉他新女朋友。”   我说谎的功夫真是一流。 4 4、第 4 章 ...   四      到了以后,我照例跟小阮招了手才离开。   在路上时我跟他说,接下来几周别回家了,在学校潜心复习吧。他同意了,说这样哥你也能休息休息,总为我CAO心你太累了。   我当时想,要是像电视剧里一样,这个时候我突然抱住他说我爱你,然后他说哥我也喜欢你好久了,那会是个什么局面?这个想法真是疯狂。   回到李骁家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他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像在等我。   “还没睡。”   “你应该早就知道。”   我没理他,直接去洗澡,洗完了出来后看他已经仰面朝天躺在床上了,见了我就一直盯着不放。   “干吗?”其实我明明是知道的。   他突然起身,在衣柜里面翻了一阵,扔给我一张床单,又从床上扯了一条棉被和一个枕头一起扔了过来:“你去客房睡。”   “?”   “叫你去就去,今天没心情。”   我这是第三天跟李骁在一块儿,这时我才想起,他从来没碰过我,连亲亲抱抱摸摸都没有过。好事儿还是坏事儿,我也说不清楚。   管他呢,反正还有二十七,不,二十八天就可以拿到钱了,小阮上学可指着它了。那天晚上我在客房里睡得很死,尽管床单被我铺得乱七八糟像是有只狗睡过。   星期天我又呆在家里几乎睡了一整天,说来也怪,昨晚还那么热怎么今天一下就降了好几度呢?早晨我没起来,拼命把被子往自己身上裹,但还是觉得越来越冷。   “你不起来?”他在外面叫我,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没顾上回答,随便“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房门被推开了。“怎么,生病了吗?”   一只冰冷冰冷的手抚上了我的额头,弄得我浑身一激灵,一下就醒了:“你手怎么这么凉。”他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明明是你发烧好不好?等会儿量个体温,吃点儿药,不行就去医院。”   “不用了。”我坐起来的时候感到眼冒金星,同时好像有个人揪着我的头发晃我脑袋。“我这就回去了。别碰我——不,不用你送——哎呀你拉倒吧我自己能行。”   站起来穿上衣服我就踉踉跄跄地冲出了门。在大街上我小心翼翼地走着,却还是撞到一个中学生的自行车,那小孩很嚣张地吼道:“老子已经快迟到了你别添乱好不好?”他大概是要被罚站了,我也在地上挣扎了很久有个人过来扶我我才站起来:“谢……谢啊。”   “莫北。”   那人居然是纪向南!我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没好意思说话——毕竟我对他的崇拜之情还有那么一点点残存。尽管我搞成这个狼狈的样子,可我还得感谢上帝。因为纪向南从未公开过自己的照片,否则的话,现在我们被众人围观的景象就可想而知了。他拽了我一下,我没动,他又递过来一张面巾纸,我也没接,他只好亲自帮我擦干净。   “你这是干嘛呢?大早晨跑外边找死来?”   男人的自尊心驱使我后退了几步以便跟他保持距离:“你管。”   “我不管你你能长这么大么?!”他用情景喜剧里面的台词跟我耍贫嘴,“怎么这么烫?发烧?”   我本来想逮个空趁他不注意丢下他跑回家去的,最后却还是被他拉进医院打了点滴。   我吊儿郎当地坐在输液室的不锈钢椅子上,抖着腿看他:“我没钱啊。”   “神经病。”纪向南白了我一眼,“输液都是先付钱的好不好?在这儿等着我呢?”   “你才神经病。”一瓶药都打进我的血管里去了,一个小护士正在帮我拔针头,听到这句话吓了一跳,我赶紧赔不是:“对不起,我说是他。”一指纪向南,他倒好,自己个儿笑得直不起腰来。那护士也跟着笑:“你们这对儿兄弟可真逗。”   出了医院大门,我突然又惦记起了工作:“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还行吧。可是,要是一直没有意外发生,怕是写不下去了。”   他好像忘了我还在旁边,自言自语地嘟囔了很多我没听清楚的话,直到在楼梯上打了个趔趄狠狠摔了一大跤才清醒过来。我没伸手拉他,我觉得我应该笑,可是我没有。我又努努力想笑出来,徒劳。   “妈呀……疼死我了。”这句话一出口我才笑了出来。   “傻笑什么?”他爬起来敲我脑袋。   “你干嘛带我来医院?”   “关心你呗。”   他卷起袖子来咂着嘴观察手肘的擦伤,我直接跑了,他也没叫也没追,估计可能根本没发现。      这一整天,我根本就不知道去哪,该干什么,于是就买了一瓶农夫山泉逛了大半个城市,饭也没吃。将近六点的时候觉得实在是走不动了,摸摸身上的钱又不够打车的,只好给李骁打电话求援。当然了,我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求他,只好说:   “晚上你还玩不玩了?”我想不出什么词,只好说“玩”,这下可彻底贬低了自己。   他那边把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我听不见他的声音,只听见一声“啊,是灰太狼,大家快跑!”   于是我很邪恶地笑了起来,夕阳下旁边长凳上的一对老夫妻很厌恶地瞟了我一眼,互相搀扶着离开了。李骁很没好气儿地说,神经病。   “您那,多大的人了,还看喜羊羊和灰太狼?一奔三的大老爷们儿,丢不丢人?”   “小肥羊,你在哪儿呢?本大王今天要玩真的了。”   “你就不关心我感冒好了没有?”   他在那边叽叽嘎嘎乱笑一通,然后扯开破嗓子唱:“狼爱上羊啊爱的疯狂~~”   “去死吧你,灰太狼。”   “说真的,”他关掉电视的声音,“你在哪儿呢?吃饭了没有?我去接你,晚上咱俩好好乐,咋样?”   “行啊,给钱就行。”   晚上我俩果然做了,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恐怖,就跟吃个饭穿个衣服喝杯水一样简单和平常……好吧,在某些人看来我是很变态的吧。   他压着我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   “你这是干嘛呢?大早晨跑外边找死来?”   “我不管你你能长这么大么?!”   “怎么这么烫?发烧?”   我突然觉得这些话那么温馨,我呵呵呵地笑了起来,李骁正专心致志地咬我肩膀:“有那么爽么?”   “跟这个无关。”   完事儿以后,他半躺着抽烟,我睁着眼睛躺在旁边。   “弄疼你没有?”   “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我第一次。   他的话让我出乎意料。他说,我也是。   我很惊奇地问,你以前跟纪向南没做过?他说没有,我从一开始就没敢往那里想。   我一下来了兴致,坐起来准备听故事:“怎么回事?”   他吸了口烟,一下子讲了很多话:“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呢,好像才十八九岁吧?我本来是纠缠着他的,我每周都去他们学校找他,当着他同学的面跟他开一些拿不上台面的玩笑。奇怪的是,他没烦我,而是一直都很配合。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不怎么说话。开始我去找他他还有点避讳,后来干脆默默地跟着我,我到哪儿他也到哪儿。   有一天,他突然说我爱你,咱俩在一块儿吧!这我怎么会想到呢?我以前是惹过不少男孩儿不错,但没有一个不拼命抵抗的。我不是死皮赖脸的人,也没难为过他们。像向南这样送上门来的可是第一个。   他一说这句话,我就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后悔的,于是我就答应下来。我跟他在一起的几个月,他总是暗示我跟他做,可是我总假装不懂。我发誓,我不会碰他。虽然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趁人之危,我干不出来。   结果到后来他开始冷淡了,最后他终于说,分手吧。我松了一口气,他又说,你早就想到了对不对……谢谢你,真的谢谢。   我不知道他谢我什么,不过后来我们都没再提起这件事情,我跟他也一直像一对损友。”   我正在回味这个故事,李骁突然坏笑着凑过来:“不过,不知道你发现没有,你在他旁边的时候他就很想和我划清界限啊。”   “……咱仨同时在的时候不就那么一次么?”   “还不够?”   “不够就再来!”   “你还行啊?!”   “行!”       5 5、第 5 章 ...   五      第二天我就那么无精打采地上工去了,姓梁的瞪了我一眼,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他的表情马上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比头文字D还飙——那嘴咧的跟大峡谷似的,不用回头我也知道纪向南一定在我身后,用脚丫子都能猜着。于是我心里乐乐呵呵地回瞪了梁一眼,兴高采烈地坐在自己的电脑跟前儿。   “纪先生写稿子挺累?”那家伙堆着一脸褶子虚情假意。   “嗨,写个稿子,还能有扛大包的工人累么。”   这下他更起劲了:“哎,话不是这么说的么,您是脑力劳动,更辛苦——累了就歇歇,别累坏身体,更耽误进度不是?”   我终于听明白了,他是变着法子打听稿子的进度。嘿嘿,主编大人您大概不知道人家大牌根本没有写的意思,您就少费心了。   纪向南哼了一声,走到我身边很亲切地问:“小莫,工作怎么样?”   “您的稿子一个字也没拿来,我能怎么样?”   “莫北!讲话礼貌些!”姓梁的发飙了,我吐吐舌头,翻了个白眼,纪向南假模假式地干笑了两声,又问道:“听说你弟弟要中考了?他学习挺好吧?”   要你管!谁告诉你这些!我将目光投向宁姐,她大声喊冤:“不是我说的,真不是我。”   “谁看见我的U盘了?”我装作一副在桌子上到处乱翻的样子,暗自庆幸我的桌子非常乱。好几个人都诧异地盯着我——昨天他们说统一买U盘我还说我不习惯用那个东西。   “纪先生,要不然您先回去写,写一部分拿来我们讨论讨论再说……你看我这儿忙的。”我下了逐客令。   他叹了口气:“行吧,你慢慢找。回见。”   终于把这个主儿给打发走了,我心旷神怡地往椅子上一靠,它愤怒地呻吟了几声。   “你挺讨厌他?”宁姐问。   我说:“不是讨厌,是尴尬。”   本来就随口那么一说,尴尬两个字一出口,忽然发现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儿。又想起之前他带我上医院啥的,还挺惭愧,点滴的钱还没还他,当时只是随口开玩笑,难道还可以真的不钱么!想来人家那么关心我照顾我,我倒把人往门外推,太不合适了。      这么一个月,就混过去了。本市中考光荣地结束,小阮光荣地考上了心仪的一中,我光荣地跟李骁要来了钱,又光荣地宣布跟他分手,我们俩光荣地成了朋友,就这么简单。太光荣了。纪向南倒似乎是不太光荣啊,来找我的次数少了,好容易来一次吧,还耷拉个脸,好像受了不少折磨的样子,我看着还有点心疼。他闷声把一个U盘插进我的电脑里,说稿子写了一点,叫我先看着,然后他就走了。   宁姐一边卡巴卡巴嗑着瓜子一边问我:“他咋啦?”   我伸手抓了她一大把瓜子:“我哪儿知道?我对八卦不感兴趣。”   “你的意思是我很感兴趣?”   “你自己说的啊。”   “臭小子,”她嗖地拽过我的手就把瓜子磕回包装袋,“不许吃!”   “拉倒~!”我拽开自己的抽屉,可怜兮兮地发现里面只有一袋柿饼——我最讨厌吃柿饼,这一袋还是姓梁的虚情假意送给我的,其实我知道,是个不会送礼的白痴送了一整箱这玩意儿给他,把他弄得哭笑不得。女朋友吃伤了,差点跟他分手。老爹老娘牙口不好,咬不动。连他们家的狗都不吃了,这才把剩下的给办公室的人分了。别人都分到了五六袋,我拼命推脱,终于只给我一袋。   无比郁闷地把抽屉关上,宁姐又把袋子伸了过来:“吃吧,看你那样。”   我感激得涕泪横流,然后就泪眼汪汪地看着姓梁的把瓜子一把夺了去,还送给我们俩一人一个卫生球。   没办法了,只好看稿子。小说写得不多,只有短短几页,但内容还比较吸引人。开头这部分讲了一对相依为命的兄弟共同度过了少年时代,虽然不怎么新奇,但是文笔优美,感情深挚,可读性还是比较强的。   “孙家阳远去的背影在孙家月的泪眼中模糊成几个小小的色点,孙家月捏着手中的钱,想起前几天和同学出去闲逛的时候在工地看到的那个人,想起那个人晒伤的皮肤和肮脏的衣衫,想起同学口中刺耳的‘下等人’……他没有追上去道歉,只是默默地站了很久,眼泪还来不及掉下,就已经被烈日蒸干。”   文章在这儿停下了,我重新回到开头,改了几个错别字,希望后文能有精彩的跌宕起伏。十一点半了,同事邀请我一起吃饭,我跟着去了。这时接到小阮从家里打来的电话。   “有事儿啊?”   “哥,你下班了?”   “嗯,刚出门。”   “周末咱出去玩吧,暑假太无聊了——你有空吗?”   “有啊,出去玩没问题,我叫个有车的朋友行吗?”   “不麻烦人家吧?”   “没事儿,这哥们儿仗义着呢。”   “那行,谢谢哥。”   挂了这头,我就给李骁拨过去:“当个司机呗?”   “没问题啊,什么时候去哪?”   “周末带我和我弟弟出去。”   “就那中学小孩儿啊?啊哈哈,没问题没问题啊哈哈哈。”他故作邪恶地笑着。   我还真有点慌了:“不准有想法,听见没有!”   “你可真好骗。”   我刚认识李骁那会儿,他装出一副城府很深的样子威胁我说我不跟他他就要整小阮,我真怕了。结果后来才知道李骁绝对不是那种人,我死乞白赖问他为啥使这种手段,他笑说“看上你了,想把你弄到手”,打个哈哈就过去了。但我注意到他脸上一抹虚心的神色,一晃就没了,我也没细想。   我准备挂电话:“那就这样,再联系吧。”   “哎等等!”   “嗯?”   他的声音有点颤抖,我听了很诧异:“莫北……咱俩,能不能别分开?”   我一惊:“为啥?你当初说一个月的。”   “我……我不要求什么,就单纯要个关系,我保证不碰你还不行么。”   同事催我快走,我打手势叫他们先走,自己躲到一个隐蔽的地方:“不是这个问题,我想问问怎么回事,你说话莫名其妙的。”   “你就说行不行吧。”   “不行。”   “那你就要答应另一件事,另一件事比较容易。”   “哦。”   “如果有什么以外,或者异常,一定要第一时间想到我,第一时间联系我。”   “好。”我挂掉电话,看到一个小女孩舔着一个棒棒糖,糖上面有一圈一圈密集的图案,看着让人眼晕。我摇摇头追上前面的同事:“等等我啊!”      周末出去,玩得还是比较开心的。但李骁似乎心里有事,开车总是小心翼翼,不停地看着后视镜。小阮问他为什么这么紧张,他说没什么,只是很久没开车了有点生疏。奇怪,我几天前还跟他见过面,那时他把车开得跟舒马赫似的。   “可千万别出事。”他的额头沁出了几颗汗珠。   小阮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没事,我相信你的技术!”   那时候,小阮的头发被吹进车窗的风撩得长长地飘起来,他的眼睛眯成亮晶晶的线,嘴唇上挂着少年特有的红润的微笑,我觉得他那个样子真是很迷人。   李骁看看他,没说什么。但是他紧绷着的肩膀垂了下来,令人不易察觉地吐了一大口气,又笑着拍拍小阮的脸,叮嘱他坐稳。   霞光在天边舞着。       6 6、第 6 章 ...   六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周末一个人在家(纪向南那厮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我还加什么班啊),看着电视里那些三四十岁还穿着迷你裙卡通衫梳着包包头的老娘们儿,旁边还总配一两个二椅子似的的半大男孩,请一些莫名其妙的嘉宾说一些恶心巴拉的话,胃里一阵阵翻腾。闭掉电视,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   我百无聊赖地拿起电话顺手给小阮拨了过去,电话通了很久之后一个懒洋洋的女人声音沙哑地接了:“喂——找谁——”   “阿姨你好,我是小北啊。请问小阮在家吗?”我才想起来昨天小阮他妈可能是夜班,心里直埋怨为什么他自己不来接电话非要吵醒妈妈。   “小北啊——锋锋他跟别人出去了。”   “跟谁呢?您知道吗?”   “好像姓肖还是什么的……还是姓李来着?我以前没见过这个人,小阮说是你介绍的新朋友啊。”   我一下明白了她说的是谁:“哦,谢谢阿姨,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我挂啦?”   “好,再见,有空来玩啊——哎等等!”   她急忙叫住我,这次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小北……你是不是给锋锋钱来着?”   “嗯,是啊……我给了。”   “我……我一定会把钱还给你的……谢谢你……锋锋他,如果不能上一中就太可惜了,全靠你的照顾……谢谢你小北。”   “不用,阿姨。小阮喊了我十年的哥哥,难道哥哥连这点忙都帮不上弟弟吗?我跟小阮……”我突然觉得自己动机不纯,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我跟小阮,是亲兄弟。”   那边,我听到阿姨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阿姨,你别哭啊。”   “小北,真的很谢谢,很谢谢你……”   挂了电话以后,我自己也几乎哭了出来。但我突然想起刚才她说小阮和李骁出去了,这不是太奇怪了吗?他们只见过一面,况且小阮并不是能跟谁都轻易勾搭上的。   我又拿起电话给李骁打:“是我,莫北。你在哪儿呢?”   “在家哪,咋了?”   “不咋,你一个人在家?”   “对啊,一个人。”   我听到电话里传来很多嘈杂的噪音:“你家住大街上?怎么那么吵?”   “二楼啊,比较吵。”   “你以为我没去过你家?”真是莫名其妙,他家明明在十三楼。   他的声音真不像撒谎:“我在我妈家呢。”   “哦,”我越发莫名其妙了,“你没跟小阮在一块儿?”   “嘿——”李骁被我搅得很烦:“你抽什么风,监视我?我干嘛跟他在一块儿啊,真把我当流氓了?”   突然听到楼下服装店大甩卖的喇叭不依不饶地叫:“清仓大甩卖了啊——不计成本了啊——买二送一——买三送二——买某某牌牛仔裤送背心一件——”   奇怪的是,贴着电话的这只耳朵也听得真切。我打开窗户探出头:“李骁?”   “你有完没完啦?”他好像急于挂电话。   “你旁边那个小宝贝是谁?”   我这么一探出头,刚好可以看到他左手举着手机,右手里握着另一个人的手。   “……”他慌乱地四下里张望,“你在哪儿呢?”   “你头顶上。”   他的脸马上抬了起来,小阮也抬起头看我,好像刚刚想起我住在这儿。   “那什么,莫北,我们俩说给你一个生日惊喜,不让你知道……”   “我生日在一月。”我瞟着街上行人的T恤短裤,还有几个小孩穿着泳衣笑闹着跑过。   “啊,说错了……我是说中秋节……”   “你把电话给他。”   李骁悻悻地把电话递给小阮,小阮把左手从他的右手里抽出来接了电话。   “他干什么撒谎?”   “我不知道,真的。他说呆在家里太闷叫我一起出来散散步的。”   即使在楼上,我也清楚地看到小阮开始一步步往后退,尽量离李骁远了些。你也知道害怕?就算是你最信任的哥哥介绍的朋友,只见过一次面也不能就这么亲密地单独出来啊,虽然你十六岁了,但也是个未成年人啊。   “上楼来,叫他也上来。浪费我电话费。”   后来我怎么问也没问出李骁到底为什么撒谎,于是我叫他回去,然后自己送小阮回家。   “哥,你为什么这么不高兴……他又不是坏人。”   “他的确不是坏人,但是……你还小,有些事情不会懂。”   “我不是小孩子了!”他突然很愤怒,“你不要以为我还是那个在葬礼上嚎啕大哭的小娃娃!”   是,我早猜到会有这么一天,他终究会对我的无微不至感到厌烦。我想起了我的父母,我在少年时期跟他们吵了不少,正因为如此我才考了远方的大学,留在外地工作,很少跟他们联系,只是过年打个电话,寄点钱——实际上ri子过的很紧,父母绝对比我有钱,不指着我。   “好,你不是小孩……那你告诉我,如果他欺负你,怎么办?”   “你开什么玩笑?!”   我眯起眼睛看着小阮,过了几秒,他的表情一点点地在变化了:“你到底什么意思,哥?”   我的话是一下子就说出来的,想都没想:“你知道那一万块钱怎么来的?”   他没说话,脸一下子白了。   “是你哥,陪那个今天拉着你手的家伙睡觉换来的。”   这话我夸张了吗?也许夸张了吧。一个月的时间我仅仅跟李骁有那么一次,他绝对足够慷慨了。但是我这么说有什么不合适?实话啊!   小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再说一遍。”   “我不说。你明明就听清楚了的。”   “不可能!”   “那你可以去问问我们社长,看他是不是给我介绍了什么杂志社社长让我赚稿费?”   他跪在地上哭了起来。我有点后悔说出了真相,但我不想让他受到什么伤害,我真的担心李骁会做出什么事情。小阮是个钻牛角尖的孩子,他绝对受不了有人给他来这么一手。自杀,这种事情他干得出来。   长痛不如短痛,就让我说出来吧。奇怪了,被上的人明明是我,我不哭他倒哭了。   “哥……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不好,不该让你认识他。”我把他扶起来,“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以后就装着不认识李骁……我不是说他一定会干什么坏事,但是我绝对不允许你出什么问题,听到没有?”   他又抱着我哭,我感到胸前一片热热的湿润。   “好了,回家去吧,别去想了。”   我也很难过,却说不出是为什么。我想,这时候如果告诉小阮我爱了他十年,会怎么样呢?   我要说出来吗?   “小阮,我……”   他眼泪汪汪地盯着我,我想说,又说不出来,心里的冲动是抑制不住的——   被小阮一把推开后,我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我刚才吻了他!   我?!   吻?!   他?!   完了,这下他会恨死我了。他转身向屋里冲去,却被他妈一把拦住:“锋锋!”   我闭上眼睛:这下玩完了,我害了小阮了。   他妈气哼哼地打开了柜子,掏出一件东西又把柜门碰地摔上。我看清了她拿出来的东西是一叠钱,是我给小阮的钱。她把钱摔了过来,砸在我脸上。钱没有捆,稀里哗啦地撒了一地。她又搡了我一把:“拿着你的钱走啊!以后不要再来缠着小锋!早知道你有这种目的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做朋友的!想想从前我居然那么放心地让你们单独在一起,不知道你欺负他小,什么都不懂占了他多少便宜!你给我滚!我们穷,但是有骨气,不像你这么下流!把钱捡起来,滚啊!”   她又回身瞪着小阮,那只长满老茧的手啪地落在小阮脸上,小阮方才的眼泪却一下子止住了,他捂着脸,眼中的火焰向一个无人的地方喷射着,发泄着。   “还有你啊,你……”ta ma气得说不出话来,小阮疯了一样地推开她向门外奔去。我呆呆地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我爱的人。   我爱的人。   “我爱的人。”我把这句话说出了声。   那女人悲痛欲绝地尖叫了一声,那叫声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我明白那一种绝望和无助,我也深深地体会着。她抄起摆在院角的一把笤帚——是她扫大街用的那种,很多柳枝捆成的巨大的笤帚——就向我打了过来。我慢慢地转身离开,没有捡那一地的鲜红钞票。笤帚抽在我的背上,一根刺划过皮肤的痛楚。接着又是一下,我踉跄了一下,背后火辣辣地疼。这女人力气可真大,呵呵。   再回头看看,她已经瘫坐在了地上,失声哭喊着:“我的儿子啊……我的儿子啊——————”   “对不起,阿姨。”    7 7、第 7 章 ...   七   我等着李骁主动给我打电话,结果他还真的打来了,出乎我的意料。   把手机拿起来正准备按接听键,却又犹豫了。我该跟他说什么?他那意图很明显了,他想要小阮,难道我要说“请你离开他”吗?而这件事情,我也许是不能责怪李骁的。是我,让他们俩认识;是我,说了不恰当的话令小阮伤心;是我,一时冲动气坏了小阮的妈妈。是我,这一切的过错,都是我。李骁也是我对不住的人之一吧,我想。   坐在G吧里,我迷迷糊糊地把手机扔进了酒杯里。酒杯太小,塞不进去,我就跟服务员要了个大杯子,打算把手机丢进去。服务效率还真高,呵呵,我话音刚落,旁边就递过来一个杯子,可真够大的。别说手机了,计算机都能放里头。我接过杯子说谢谢,拿着杯子的手却没有松开的意思,而且还压住了我的食指。我抬头一看,看到纪向南坐在我旁边,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还真是G啊?”我没心没肺地乐了起来,将大杯子倒满酒然后把手机扔了进去。手机在里面浮浮沉沉,就像我即将面对的更加惨淡的人生。   他往我这边挪了挪:“我看到你进来,我就进来了。”   手机不动了,沉在了杯底。我想了想,又把手机捞出来,抽出了还是干燥良好的SIM卡,然后尽我所能把手机拆散再丢进杯子。这次空间好像不够用了,我就把电池放进之前的小杯子,这下刚刚好。   有个男扮女装的家伙走过来,目光在我和纪向南之间游离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缠在了我的身上,好像常春藤一般。他(或者她)说:“哥哥要不要来啊,我家很近,就在后面的。”   我一把揽住了纪向南,很挑衅地望着那个旦角儿:“看了没,哥哥有伴儿的。”   “那也可以两个都来啊……”他的一只手留在我身上,另一只手开始在纪向南的腿上来回抚摸。   我跟纪向南马上同时哈哈大笑起来,笑的我都呛着了。我给那人灌了一杯酒,叫他坐在我腿上:“宝贝儿,叫什么名字?”   “刘宇京。”   “晶莹剔透的晶?”我逗他。   “北京的京。”   我作势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又把他拉过来啃他脖子。   刘宇京推开我:“要钱的啊,哥哥。”   在兜里随便掏了一把扔给他,然后把他打发走了。纪向南哭笑不得地看着我:“他值那么多钱?”   “虽然不值,”我想起了小阮妈妈把一万块钱砸在我脸上,“但是起码还给你个笑模样,起码抱回家还能过一夜,起码还能好声好气儿地对你……”   小阮啊小阮,你在哪儿啊,你回家了没有?夜里在外面游荡很危险的。哥不是要成心让你难过,哥太爱你,太不想让你受到伤害……小阮啊,跟哥哥在一块儿,试着爱我,就像我爱你那样,不好吗?   他的笑脸仿佛又出现在我面前。我喝醉了出现幻觉了吗?我没喝酒,酒都让我的手机喝了。有人说,喝醉酒容易哭,可是我没醉,眼泪却也流了下来。这会儿,纪向南搂着我,我就趴在他怀里哭。我想起几个小时之前小阮也这样趴在我怀里哭过,那时候我感觉胸口的衣服一点点湿了。现在纪向南也感到了胸口的湿润吗?他又能不能像我体会到小阮的痛那样,体会到我的痛呢?   不知过了多久,我发现脸上是干的,有眼泪爬过的那种僵硬感。再看看四周,是一辆汽车。开车的是纪向南。   “你住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吧。”   我摸摸口袋,发现钥匙丢了。可能是给刘宇京钱的时候掏掉了。   “我不回家。”我说。   他瞥了我一眼:“你这样子,像是有家的吗?”   是啊,我没有家,你说的真准。我报出了小阮家的街道,叫他送我去。   到了后,我打开车门,说谢谢。   “莫北!”   “还有事么?”   我吓了一大跳——他突然亲我的嘴!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不敢动了。他把头转到另外一边不再搭理我。过了一会儿,我飞快地下了车。站在地上又愣了一会儿,再回头看,车已经不见了。   是一场梦,肯定的。我摇摇头向前走去。      这条破破巷子一直都是没有路灯的,我摸黑往前走,借着不是很亮的月光找到了那个小院,那个我被一个女人用柳枝笤帚追着打的小院。   院门没有关,我悄悄地走了进去,看到钱还是那样洒在地上,只是少了些。可能有邻居经过,偷偷捡走了。我蹲下把钱一张一张地拾了起来,掉进脏水坑里的都没有漏掉。忽然听到有人隐隐约约叫了一声“锋锋”,然后我面前就出现了一个中年妇女的身影。我慢慢站起来,看着只到我胸口那么高的女人,把钱递给她的时候,我很小心地望望地上的笤帚,思考着如果她冲过去捡起笤帚再跑回来打我,我来不来得及逃掉。   她接了钱,然后把钱放到一边。我突然明白了“万恶的金钱”这个词,以前我认为钱真是个好东西,可现在我由衷地恨它!!!而我为了赚钱又做过多少努力呢!!!从高中毕业跟家里吵翻,考上大学不跟家里伸手而是去送报纸刷碗当家教流动洗车,到大学毕业后拼死拼活干着出版社这个小编辑的职位,再后来又为了这一万块钱跟李骁在一起了一个月,我……   我是个废物。   当下,阿姨没有打我,她默默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   “别欺负他,求求你,求求你小北……”   我面无表情地找了个马扎坐下。   我说:“阿姨,我没有欺负过他。就像今天你看到的,我就亲了他一下,就是这么回事。从他哥出了事的那天开始,我就喜欢他。我知道喜欢男孩不对,可是我控制不住。十年来我一直尽力对他好,也是这个原因。要说我一点都不想让他也喜欢我,一辈子是我的人,那是撒谎。可是我莫北就有一点好:我拿得起放得下,我不强人所难。今天的事情我是冲动了些,我道歉。我保证以后类似的事情不会发生,但我还是喜欢小阮,我还是希望您能允许我对他好,希望他原谅我,还能认我这个哥哥。”   她没哭,不再跪着,席地坐了下来。   “而现在,”我又说,“这么三更半夜的,他还没回来……很危险。”   “明天也许就回来了吧。这孩子就是倔脾气,脾气过了就好了。他也有十六岁了,大小伙子不会有什么事的。”做母亲的却不那么着急。   他可能去找李骁或者被李骁找到!我几乎冲口而出。   没办法,我只能想一个委婉点的说法:“阿姨,现在的社会……”   “你回去吧。”她看上去很累。   我那管不住舌头的毛病又来了:“阿姨,既然今天我能亲他,这黑灯瞎火的就很可能有更丧心病狂的人把他……”我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表达了。   她的脸色马上变了。我的脸在抽搐着。   “去找他!”她马上推着我出了门,我们往不同的方向奔去。我一直跑了很远都还听到沙哑的女声带着哭腔喊:“锋————————锋——————————”   《窗边的小豆豆》中有一章叫做《正男》的,讲了一个朝鲜妈妈和一个叫做正男的儿子。小豆豆每天经过他们家,都会看到朝鲜妈妈站在门口用奇怪的腔调喊“正————男——————正————男——————”   小豆豆说,朝鲜妈妈的声音飘在夕阳下的风中,听上去非常凄惨。   小阮妈妈的喊声,也是这样吧。      自然而然地,我去敲了李骁的门。   “在你这儿吗?”我气喘吁吁地问。   “怎么不打电话来问?”   手机坏了,钥匙丢了,身上的钱给了一个biao子,没办法打电话。”   他叹了口气:“小声点进来,他睡了。”   进去坐在沙发上,我说:“你放过他行不行?我觉得你不是这种人啊,李骁。刚认识的时候,那天我们见第二面,记得吧?你说如果我不跟你你就要整小阮,可是我跟了你,你怎么,唉!”   他低着头坐在我旁边,许久都没有说话。   “你出个声好不好啊,我求你别动他,求求你行不行?你让我永远跟你都行,或者你要找什么人我帮你找也行,但是小阮……”   “莫北,你,你听我说。你先不要说话,听我解释。”他打断我,我乖乖地闭上嘴巴。李骁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我也不吱声,等着他解释。   最后他说:“我真的喜欢他。”   “我不相信。”   “随你。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   “我不会伤害他。”   “……”   “你对他多好我也会照做。”   “……”   “刚才是他主动来找我。”   “……”   “他说他爱我。”   我只能抱着头,把自己缩成一团,只能说,   不,不,不。    8 8、第 8 章 ...   八   仲夏的阳光刺得双目酸痛,我好像是缺什么维生素,见不得阳光,一刺眼就流泪。而那一晚也许我已经把今生的眼泪都流光了吧,双眼再也溢不出那么多的悲痛。   星期一,我回去上班,带着红眼眶黑眼圈去上班。   姓梁的招呼我干活儿,我顺从地接过一大堆不属于我的工作,看看小肖的位置,空的。   “小肖呢?”我问。   姓梁的没理我,回办公室去了。宁姐告诉我,小肖辞职了。我问为啥,上星期五还看到他好好的啊,又跳又笑的。宁姐看看四周,很八婆地凑了过来。   “我告诉你,你可别说出去啊。”   “哦。”其实这时候我心里已经不想听了,但是宁姐不说够了话是不会停下的。   “社长看上一小男孩,要把他弄过来。他们俩在办公室商量这件事情的时候就亲热起来了,开始动手动脚……”   我脸上一定挂满了黑线。姓梁的那副德行居然还搞G!   “你知道的嘛,小肖一向是没有大脑的,怎么那么寸,刚好在社长把那孩子的衣服拽下来的时候进去要说作家签约的事儿……”   “囧……”我想象着那副场面。   “我本来看到小肖开了门,我也想跟进去叫社长签个字,结果就看到这一幕,幸好他们没看到我。”   “然后呢?”   “小肖就辞职了,”她用下巴指指我刚被强加的一堆工作,“所以今天你受累了。那小孩明天上班。”   年景不好啊,现在的年轻人为了找工作什么都干得出来……      次日,姓梁的春风满面地走进出版社,身边跟了一个长得还算好看的人,估计也是刚毕业的孩子。呵呵,我终于不是这儿年纪最小最受欺负的人了。转念一想,不对!难道大家会欺负社长的人吗?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给大家介绍一下,咱们的新同事,小刘。”   那孩子大大方方地上前一步,微微点了点头:“各位前辈们好,叫我宇京就行。宇宙的宇,北京的京。”   我吓了一跳,冲他眨眨眼睛,他显然也看到了我,对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这个小帅哥跟那伪娘是多么的判若两人啊!我对这个世界彻底失去了信心。   “你坐在小肖的位置吧,就是那边那个。他前两天辞职了。”   “这么好的出版社还有人辞职啊?”他很讨人喜欢地拍马屁,“前辈们看上去都很面善啊,他临走的时候一定很舍不得吧?”   大家干笑了几声,姓梁的看上去满意得不得了,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刘宇京坐在小肖的位置上准备工作,我把昨天没干完的给了他,顺便跟他打了个招呼。   没想到他在办公室里居然也这么一副媚态,小声道:“你可别给我说出去啊,哥哥。”   有两三个人瞟了我们几眼,我赶紧说,我叫莫北,咱们年纪差不多,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然后我就仓皇逃窜了。   世界真是太小了。      中午他们又出去吃饭,我没去。办公室空荡荡的,只剩下我还有小刘。姓梁的在单间办公室里面,估计他们俩一会儿有什么节目。   我还没买新手机,就直接用了桌上的电话。我一向是不喜欢用公家的东西办私人事情,今晚一定得买个手机。   看着小刘进了姓梁的办公室,我觉得有点恶心。   考虑了半天,还是先给小阮打过去,又是阿姨接电话:“喂,找谁。”   “阿姨,我是小北。小阮回去了吧?我这两天忙没顾得上这件事情。那天晚上我本来找到他了,他睡在同学家里,我比较放心,给您打电话您不在,我就把这事儿给忘了。”我撒谎不脸红。   那边的声音明显很惊喜:“真的?我都报警了,警察却说没有线索不立案,我又不敢把那些事情说出来……”   “真是抱歉了,阿姨。他还没回家吗?”   “没呢。你说他在同学家,我就放心了。那同学可靠吗?”   “我见过,挺老实的孩子,小阮跟他很要好,同学父母也都是很儒雅的人,愿意留小阮住几天。”   “小北,麻烦你给那同学打电话,劝劝锋锋回来,行吗?”   我突然有点冒火:这又不是你用笤帚打我的时候了?现在我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伤痕。   “没事的,让他静静也好,过两天再说吧。”   没等她回答,我就把电话挂了。再给李骁打,他不在家。又打手机,这回有人接了。   “小阮还在你那儿?”我一上来就问。   “在呢。”   “没怎么着吧?!”   他很无奈地叹着气:“我跟他的关系比你跟他的关系纯洁多了。”   意思是讽刺我亲了小阮的那件事情。我气得把牙要得咯吱响。“李骁,你必须离开他。”   “凭啥?厚厚……”他冷笑道。   “他这一辈子就这么毁了?你TM应该知道当一个G的痛苦,要承受的东西不是你说可以挺过去就能挺过去的,你老油条,你犯贱,我不管。但是小阮他还小,他不懂这些,他倔得跟头驴似的,你忘了你说过的事情?纪向南当年也是太年轻,结果后来后悔了……我决不允许小阮也这样!”   我越说越激动,小刘和姓梁的一块儿出去的时候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   “……”   “李骁……我把你当朋友看……一直都是……”   “莫北,我告诉你一句话,你能不能相信我?”   “不一定。”   “你可以把我其他的话当做是谎言,但是这句话至关重要,你一定要相信。”   我想了想,说好吧。   “不管我是不是真的爱小阮,他跟在我身边都会是最好的选择,绝对是。这样对他好。”   “……”   “相信我。”   “我不相信。”   挂掉电话,我感觉身体要散架了。门吱扭一声开了,小刘独自进来,姓梁的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他拿来一个饭盒放在我面前:“哥哥,中午不吃饭吗?”   我无力地笑笑:“谢谢,没胃口。”   “喜欢男人?”   “算是吧。”跟男人亲过,抱过,鬼混过,真正喜欢过的却只有那么一个。   “被别人抢了?”   “对。”   他很友善地拍拍我的肩膀:“你觉得你如果硬要抢回来,对他好吗?”   我惊奇地看着他。对,小阮说他爱李骁……他说的……   小刘嘿嘿地乐着,叫我快吃,别给姓梁的看到。    9 9、第 9 章 ...   九   本以为上班几天可以躲避一下,我早就已经忘了纪向南那一茬事情。所以当他器宇轩昂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真是手忙脚乱。   不过他似乎没有找我麻烦的意思,看到我尴尬的表情,他微微一笑,递来我见过的那只U盘:“又写了一点。”   我赶快接过来插进电脑里,装作一副认真看稿子的模样。纪向南看到了小刘,也吃了一惊。俯□来小声问我:“他不是那谁么?什么京的?”   “咦——”他的记忆里真是令人佩服,“你还记得哦,我早都忘了,直到社长说了他的名字我才想起来。”   听他提起这件事情我倒没有那么拘谨了。他又转过来冲我笑,我意识到我们俩的脸贴得那么近,赶快往另外一边躲了躲。可是被他揽住肩膀阻止了:“还记着呢吧?”   我看看四周无人注意,连宁姐都聚精会神地校对稿子。我摇头,又点头,然后想把他推开。   “好啦,”他伸出另一只手捏捏我的下巴,老天!“别想着了,我向你道歉。”   当时我的脸一定非常红,因为纪向南突然笑出了声,作势又要来吻我,我赶快喊小刘。小刘抬起头来,这才看到纪向南,愣了一下然后送来一个微笑。他笑起来的样子可真是纯情。这两天我发现他工作能力也是很强的,又很会来事,人缘相当好,而且几个年轻的女同事总在背后唧唧喳喳地议论他,笑得很开心。就连中年妇女们也忍不住要多跟他搭话。真是搞不明白这么优秀的一个孩子怎么会是那种变态的二尾子(音二椅子,意为不男不女)。   “小刘,我叫你改的封面改好没有?”我没叫他改封面,拼命冲他眨眼睛。   小刘心领神会地说:“昨天女朋友生日,没改,对不起啊我明天一定弄好。”   我干脆一头扎过去开始跟他聊个没完,余光看到纪向南无奈地摇摇头去找姓梁的,松了一口气。小刘问:“干吗躲着他啊?要是我是这种腕儿的责编,我肯定整天缠着他。”   “你啊,”我指他脑门,“社长办公室里还不够你作哄?”   “嘿嘿嘿,我对那老家伙绝对没兴趣,还不是为了白天不要太空虚有个正经工作做做?”   “晚上还干那事儿?”   “看我心情啦。老家伙今天下午出差,我去你那儿好不好?”   万万没料到他在办公室说出这么露骨的话。旁边的曹大姐的闺女是个十足的小腐女,现在放假了天天来办公室,以前YY我和小肖,小肖走了又YY我和小刘,真是无奈。这会儿小姑娘正饶有兴趣地远远观望着我们。我确信她听不到以后,说:“你真的假的?”   他一脸无辜:“真的啊,难道我会欺骗你的感情吗?”   我突然生出一丝寒意……我在想,如果小阮以后在感情上收到了什么打击,会不会也走上这么一条道路?还是说,自从我让他认识了李骁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把他扶上了这样一条不归路?   都是我的错,是不是?   我无时不刻地想对他好,但也止于兄弟感情的防线。直到那天我冲破了它,我要是没那么做该多好!   阮凌,就是小阮的哥哥。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他,他是真的在以哥哥的身份爱弟弟,还是和我一样呢?如果他还活着,见到我把他最爱的弟弟给弄成这个狼狈的样子,会不会挥刀砍过来呢?   “喂,喂!”小刘推我,“你发什么呆啊,难道怕我告诉老家伙不成?”   “不是。”我软绵绵地直起腰板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那个小女孩还在一脸坏笑地盯着我。真搞不懂现在十三四岁的小女孩怎么这么不纯洁,我冲她勾勾手指头,她兴高采烈地走过来:“干嘛?”   “喜欢BL啊,小姐?”   “切,你不是知道吗。刚才你们俩说啥呢,透露下呗。”   抬头看到小刘在那边无比深情地望着我跟一小姑娘周旋,一边乐呵呵的一边饶有兴致地用手机拍照。我丢过去一张纸团,他赶紧把手机收起来。   “宝贝儿,有个独家信息跟你透露,千万别告诉你妈知不知道?”   她很高兴地点点头,附耳过来。我说了个地址,一边说一边写在纸上交给她。“啥呀?”她问。我说,是个G吧,去那儿玩吧,别盯着我们这几个同事纯洁的友谊。小姑娘兴高采烈地掏出个小灵通拨了个电话讲了一通,然后跟她妈说要和同学出去玩。她妈整天被她烦得要死,马上同意了,还给了一百块钱。   终于把个姑奶奶打发走了,小刘把纸团扔回来。我展开一看,上面写着:“教坏小孩子你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我回:“咱是个自私的人,下班儿咱俩一块儿?”还画了个邪恶的笑脸。   过了一会儿纸团扔回来:“行啊哥哥,一切听你的。”还用红笔点了个嘴唇印。   再扔一个纸团,被姓梁的在空中一把接住,纪向南站在他身后诧异地盯着我们几个人,小刘看看我,像个死人一样。   “扔什么小消息呢?让我也看看。”   不会有事的,他展开一看,上面只写着:“下午两点开会帮我带个本子。”   “哦,讨论工作的事情啊,直接说么,扔纸团多污染环境啊。”他把纸团放在小刘桌上,点头哈腰地送纪向南出门。纪向南却趁他不注意对我抬抬眉毛,我送他个卫生球。      转眼又到了周末,我最不想到的周末。我是要逃避的。姓梁的出差一时半会回不来,这几天小刘都在我怀里乖乖地躺着。   星期五晚上,我又喝的烂醉被他架出来,听到他问,要回家吗。   我说,没有家。   他叹气,没再说什么。我任由他拖着走,不知怎么就到了他租的公寓。他把我扔在沙发上,嘟囔着什么看不出来你可真重。   突然很想念小阮,很想见他,我想告诉他,我已经不爱他。   我把刘拉过来,抱着他,像抱着一个抱枕一样。按照小说电影啥的,我现在应该哭,应该说我喜欢他,而不是小阮。   但是我没说。我很不识相地说,姓梁的不是也住这儿么,他不回来么。我又揪着他的领子傻笑:“要是我当着姓梁的面跟你卿卿我我他会怎么样啊?”   刘宇京在我怀里挣扎:“又犯酒疯是不是?别吵别吵,他明天晚上回来……”   “京……”我一下子安静了。   “你啊,那个把你甩了的人到底是谁啊……”   我突然感到无比清醒,却像突然痴呆一般地说道:“纪向南。”   “哈?!”   “我喜欢他,他不喜欢我。”   刘宇京无比惊慌地盯着我,嘴里能塞下一个鸡蛋,我忍不住大笑起来,抱住他就亲。   “喂,你说真的啊?”   “你第一次见到我俩不是在G吧么?我跟他一起去肯定是‘有事’啦~!哇哈哈京你这个表情好可爱啊我好喜欢你……”   现在想起来,觉得太对不住刘了。那天晚上我不知道折腾了他多久他才给我灌进去了安定,他肯定累得灵魂出窍了。      隔了一天,姓梁的回来了,一进门首先跟我打招呼:“小莫哇,这两天我不在大家都挺好吧?纪先生来过了吗?”   “啊,那啥,没……没来。”   “厚厚,”他乐,“干吗那么紧张啊,你把电脑弄坏了?”   我想说,电脑没事,你的人有点事……   怎么撒个谎呢?我还没想出来,曹大姐就气势汹汹地跑了进来,还拽着那个小闺女,小女孩哭的满脸是泪水,鼻子眼睛肿得又红又大。她妈见了我,马上冲上来:“你叫我们孩子去哪儿?!”   “什……什么呀大姐……”   宁姐马上也凑上来:“对,那天我听见了!莫北啊,姐一直信任你把你当个老实孩子,没想到啊……啧啧……”   曹大姐马上又嚷嚷起来了:“要不是宁凝告诉我,我还蒙在鼓里呢!”然后又回身给了孩子一巴掌:“个女孩子家家,不学好跑去看那些艾滋病!那是你该去的地方吗?!啊?!说话啊?!”   小姑娘哀哀地哭着,小刘倚在我身边,我的脑子里嗡嗡直响——我怎么知道这孩子真的跑去!胆子可真大啊!       10 10、第 10 章 ...   十   停职查办,就这么降临了。对于这件事情我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我怎么着了?我又没犯法!   我也不清楚我是忘记了小阮和李骁的事情还是故意在逃避。不过既然现在工作丢了,就去看看这件事情吧。耽误了这么久,估计也无可挽回了。   为了抄近路,我花了三块钱从公园穿过去,去李骁家。三块钱的门票总比二十块钱的车费好。这条路没有合适的公交车,走过去太远了。之所以去李骁家而不是小阮家,主要还是怕出了什么突发状况,又牵扯地阿姨不高兴。   在路上我给小阮家打了电话,依旧是那个很困倦的女声接的电话:“是小北吗?”   “是我,阿姨。”   “他还不回来……你没有骗我吧,他真的在同学家吗?”   “没骗您。我现在正要去看看他。”   “我也去行吗?”这苦命的女人为这样一点小事小心翼翼地探着我的口风。   让她去?那岂不是露馅了。我说不行,您去了他肯定要闹脾气不肯回来。我去劝劝他吧。   雨丝细细密密地落着,公园里的人很少,只有几个年轻人和小孩在游乐设施区域内玩,海盗船的音乐和人们的尖叫声配合得很有趣味。   在那树丛比较密集的草地上,这儿或那儿总有一对对的年轻爱侣们在悄声细语地讲着情话,其中很多人还是学生。我想起来中学的时候有个女生曾经请我来公园玩,我因为要跟朋友踢球所以没来,她好像挺不高兴。难道那时候她是想跟我表白吗?   也有一些比较开放的情侣们干脆四下里看看没人就抱着啃的,上大学的时候校园里也有这种情况,我总是很恶作剧地投一块小石子过去,再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被吓了一大跳的男孩女孩们以为是教务主任什么的人物看到了,仓皇逃窜。每当这时候我总要狠狠地笑一场。   霡霂中,散散步也是不错的。只可惜我现在没有这个闲情逸致了,我要把我的亲人从悬崖边上拉回来。亲人,我说的是亲人。他现在于我,只是个亲人了。年少轻狂以为会暗恋(奢侈一点就说厮守吧)一生的情怀,早就被时间的扫帚扫地出门了——就像我那天被小阮妈妈打出门一样,呵呵。   烟雨蒙蒙,沾衣欲湿,我望望身旁早已湿润几欲融化融化的草坡,加快了脚步。没成想草坡上突然滚下来两个人!我惊得蹬蹬蹬后退两步。   那两人是拥抱着滚下来的,看来是玩笑开得过火了。他们似乎一点都没摔痛,互相拉扯着挣扎着坐起来,一个人好不容易站了起来,把手伸给另一人,另一人拉住他的手,却又把他拉回地上,于是他们四角朝天地又开始闹。   我朝他们走近一点,快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两人总算都站了起来,互相拂去对方身上头上的草屑土粒,看到我走了过去,较矮一点的不好意思地转过头来笑了笑,不到一秒钟笑容就僵硬在那张漂亮的脸上。高个的本没注意,发觉了他的呆愣后,也转过来看我,以同样的姿态愣住。   “小两口感情不错。”我冷笑,“正要去找你们呢,真是赶早不如赶巧。”   小阮抿着嘴低下头去,我看得出他又是一副坚定了信心吃了秤砣的姿态。   我们三个对面站着,谁都不再说话。   “我就那么不值得信任?”李骁忍不住先开口,“你就那么不待见我,莫北?”   “厚厚,”我继续冷笑,“当初谁跟我玩什么喜羊羊和灰太狼来着?”   沉默了一会儿,我又说:“李骁,对于当初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情,事实上我是感激你的,因为你给了我我需要的东西——钱。我把你当朋友,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是既然我跟你有过那个,我当然不可能放心地把小阮交给你。不管他认不认,我是他哥,我能一辈子对他好,你?你可就说不准了。”   “我不需要他对我好。”小阮说,“我要对他好。”   “小阮,”我面不改色,“我今天来不是想拼命拆散你们俩的。说白了我有两个目的。”   他吸一口气,等着我说。   “第一,你妈妈希望你回去,她很想念你,我来转达这个意思,来劝你回家。”   他眼眶红了。   “第二,我来试试你的真实想法。你说的不错,你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我什么事情都来管你。我今天不打算多说了——”   什么嘛!我今天不是准备了很久打算轰轰烈烈地慷慨陈词吗?就这样了?   “我不多说了——”话已经出口就覆水难收,“你坚持,那你就走好这条道路,我不再阻拦你什么。如果你要回头,我永远都等着你回来,你哥,永远是你哥。记住了?”   他眼泪掉下来了。   我突然想,也许这样是对的吧,李骁说了,这样最好。为什么最好?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呢?我只有支持,别无他路。我只希望,万一小阮真的有发现自己错了的那么一天,回来找我,我也……   “哥,我想回家,你跟我一起回去好吗。”   “我也去。”   多么琼瑶的一副美景啊!细雨中三个青年泪眼汪汪地谈着知心话……我打着哈哈:“你跟去干吗?见丈母娘啊?”   小阮也破涕为笑,抹了一把脸,刚才粘上的泥土都化开了,现在他真像个西楚霸王。   就这样,我们三个一起去了小阮家,母亲看到孩子回来非常开心,以至于老泪纵横。小阮道了歉,李骁也上前问候。通过我们三人的努力,小阮妈妈终于同意先忘记这件事情,等以后慢慢从长计议。李骁又掏出钱来说听小阮说上次的钱恐怕是丢了不少,就算我弄丢了,现在补回来。他们推辞了一番,小阮妈妈也就收下了,用围裙角擦着眼泪留大家吃饭,就迈着小步子飞快地躲进了厨房,我也跟了进去。过了一会儿小阮妈妈叫我去院子里找几颗葱来剥了,我跑出来,看到小阮和李骁并排坐在门槛上,两颗脑袋轻轻靠在一起,呼吸很轻很慢,好像睡着了一样。我轻手轻脚地从他们身边挤出去,选了葱再回来时,看到小阮妈妈站在我原来站的地方看着他们,刚刚平静下来的她再次泪流满面。   可能,人生也就是这样了吧,找一颗可以靠着睡觉的脑袋,就那么靠着,一直靠着……      我想这就算没事了,只要我的工作不丢就算是万事大吉了。我到处去求人,终于工作还是保了下来,但是我跟曹大姐是彻底闹翻了。再上班时听宁姐说小刘在社长面前说了不少好话,这好话是怎么说的?估计是夫妻夜话了。我找了个机会凑到他身边去谢谢他。   “哪儿啊,”小刘笑,“那还不是睡一夜就没事儿了的?”   我也笑:“真是辛苦您了。”   他凑过来:“那天你喝醉了说什么来着?”   “什么啊?”我脑子里飞快地搜索我是不是说了许他一生的话。   “你不是说喜欢那谁……”   想起来了!我赶紧捂住他的嘴,他呜呜叫着,好一会儿才安静。   “我给你说出去~!”他马上往人多的地方跑。   “你敢!那我就跟你那老家伙说咱俩的事!”   “说出去你也没好果子吃!”   服软的终究是我:“好宝贝,京京~~!!那你说怎么办,我都听你的。”   他小声道:“下次他再出差,你要好好满足我……”   我刮他鼻子:“一定。”   还是跟以前一样,我就整天这么笑笑闹闹,乐乐呵呵,总算又对付过去一个月。再有不长时间小阮要开学了,他对高中生活很向往,李骁也给了他足够的钱,皆大欢喜。   直到我接到那么一个电话,一个陌生的号码,可能是公共电话。按下接听键,听到里面有人一直在哭。   我慌了:“谁?”   那人还在抽噎着,我总算从一片哭声里听出他说:“哥……”   “小阮?!出什么事了?”   哭声慢慢变小了,最后消失了,是更加令人恐慌的沉默。   “小阮,你说句话,说句话!”   “你是对的,哥,我很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听你的话。”   一定是李骁!王八蛋!   “到底怎么了?”   他不说,我只好说我现在就去找你,你别出家门,然后叫小刘给我请假,我就冲出门,这会打了车。      去了后,他倒是一直没哭。   “怎么了,到底你跟他怎么了,告诉哥。”   “昨天晚上……”他声音很小,我意识到阿姨在隔壁的房间睡觉。“昨天晚上,我……”   “说啊,你昨天晚上怎么了?”   他捂住脸弯下腰去:“我是他的了。”   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是没料到这么快。我能说什么呢?我只能说,他强迫你的?   “不是,我自愿的。他反而还犹豫。”   “你自愿这个干什么?”我差点笑出来,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他这几天一直很沉闷,很少说话。”   还没等我再说什么,小阮先开了口:“然后今天早上,他说分手,叫我离开。”   说完,他直挺挺地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的眼睛毫无生气。我感到有无数字眼堵在喉咙里,一时还凑不起来罢了,于是我什么都说不出。       11 11、第 11 章 ...   十一   小阮看上去似乎是没事了:没失眠,没哭泣,没绝食,没颓废,没沉闷,他好好的,跟平常一样。   但是这样似乎是非常危险的,小说,电视,电影,戏剧,都是这么说的。于是我每天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来看他,没话找话,拖着他到处瞎溜达。   终于有一天,他说:“哥,你别这样,我真的没事。”   那时候我们俩刚从过山车上下来,他很冷静地说还挺好玩,我只觉得头晕目眩几欲昏倒,没听到他说什么。   他停下来,很认真地看着我,我有些心虚:“呵呵……你刚才说什么?没听到。”   “你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而轻视我?”   “傻瓜,”我把他刚刚整理好的头发揉乱,“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不该那么任性不听你的话,毕竟你比我见识的更多,比我更了解……他。我跟他根本没见过几面,就这样冲动地说什么永远在一起,实在是很愚蠢的行为。”   这些日子来,小阮都没有如此伤感过。我跟他并排坐在长凳上,现在正是傍晚,红霞浅浅地飘在空中。日薄西山,他就坐在太阳落下的方向,我坐在他的东方,看着绛色的夕阳发出微弱的光,给小阮柔美的侧面镶上一圈金红的边。逆光中的他轮廓明显,五官模糊,像映在纸窗上的剪影。我记得他第一次见到李骁的时候,我们三个坐在车上,我也曾这样注视过他,而现在的感情和那时候是明显不同的。   小阮犹豫着,慢慢靠在我胸口上,双手抱住我,却没有哭。   “好了,很晚了,回家吧。”我感到尴尬,想要挣脱他站起来,他却保持原来的姿势不肯动,我也没有再一意孤行,就那么陪他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我。天色越来越暗,我想他应该看不清楚我脸上的绯红。   他缓缓地凑上来,轻轻地吻了我的脸颊一下,然后又恢复原来的姿势半卧在我怀中。   还未等我有所反应,我就感到似乎有一道目光落在我们身上。顺着感觉看过去,看到纪向南站在离我不很远的地方,即使光线惨淡我也将他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真切。他身旁有几个小女生在仔细斟酌,接着其中一个被同伴推上去很不好意思地向他索要签名。他潇洒地签了,很温柔地摸摸女孩子的刘海,那女孩幸福的表情可以融化金属。   我用力推开小阮站起身来狠狠瞪着纪向南,跑开的时候没听到小阮追上来的脚步声。      一直过了很久我和小阮都没有再见面或是通电话。八月的阳光是滚烫的,我感到被灼得伤痕累累。失恋的又不是我,我那么紧张干什么?那天对纪向南的一瞥让我面红耳赤,不知怎的我不希望看到他发现我与某人(不管是男是女)有亲密接触。   我开始把自己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我把不属于我的工作也揽过来,没日没夜地拼命干活。姓梁的似乎挺满意,于是我趁机提出不坐班的要求。   “为啥?”   “嗯,在家里比较有工作灵感。”我望着门外,希望纪向南不要突然出现。   “呵呵,也好啊,不要耽误工作就好。只是同事联系麻烦一点,没关系的。”   小刘委屈地对我眨眨眼睛,我假装没看见。   曹大姐甩过来白眼,我玩世不恭地吐吐舌头,她几乎气得冒烟。   意料之中的,在家呆了一两天之后就接到两个电话。第一个是小阮打来的,说他要走了(一中很远,要住校)。   我说,什么时候,我送送你。   他问,很久没联系,是不是因为他那天太失礼了。   我说不是。   “哥,你喜欢我吗。”他就那么直白地问了出来。   “喜欢。”   “爱我吗。”   “爱。”   “哪一种爱?”   我突然觉得有点烦,他似乎是变了吧,说了这么露骨的话,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单纯的少年了吗?我说:“兄弟的爱。”   他沉默片刻,又不甘心地问:“不想跟我在一起了吗。”   “以前想,现在……”我有些惭愧,毕竟那时候是我很蛮不讲理地吻他,而现在又像是薄情寡义一般,“现在不想。”   “为什么,是生我的气,还是因为……”他激动起来,“还是因为……还是因为,觉得我……觉得我不干净……”   “你还是个孩子。”   我不由分说地放下电话,等了一会儿,电话没有再响。他流泪了吗?这样问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是“退而求其次”?我不禁愤怒起来。我算什么?后备军吗?我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抓起听筒给李骁打过去,他一接我就劈头盖脸一顿骂,好像一个失恋的怨妇一般。   “你发什么神经啊?!”他被我激怒了,“你这个……”   一句难听的话被他咽了下去。我突然很想哭:“你们俩,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   “你说要我相信你,你说什么最好的安排,你……”   “莫北,你听我说,我很抱歉,”他似乎有难言之隐,“那是我估计错误,我……我没想到是这么个情况。”   “什么?”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   我对于别人不愿说的事情一向不愿意多过问,于是我说,不说拉倒,我早该想到……当初我就要坚持拆散你们。然后我就要放下电话。   “莫北!”   “还要说什么?没必要说了。”   “他,好不好。”   “厚厚,”我冷笑,“这么俗的话亏你问得出来。他很好,好得不能再好,过两天要开学了,你以后想见估计也见不到了。”   “我是爱他的。”李骁哽咽,“但是我不能继续。”   “滚。”      第二个电话是纪向南打来的,问我怎么不去上班。我回答,在家也可以工作。   他说要来看看我,我说好,告诉了他地址。不久就听到了敲门声。   “外面热死了——你们家小刘这几天寂寞死了你知不知道?”   “你一句话死两次了。怎么,你跟他有一腿啦?”   我们相视哈哈大笑。   “是有一腿啊,不行啊?”   “行啊,姓梁的可惹不起你啊。”   他半开玩笑地把我推到墙角,几乎贴到了我的脸:“3P怎么样啊?”   “你那天看着我和小阮,也想说这句话来着?”   “我对小孩没兴趣。”他笑,又亲我。   我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老油条一般,再也没有廉耻之心了。如果有一天我落魄了,会不会沉沦到那种地方做那种“工作”?这个念头并没能让我悚然一惊,这使我对上一个问题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我没再说什么,任由他的动作越来越过分。   “喜欢你。”他说。   “谁喜欢我?”   “我。”   又想,那天为什么要瞪他,为什么要跑开呢。   他的脸埋在我的衣领里面,仲夏保持这个姿势实在是很热,我觉得我后背的衣服湿透了。   “放开啊,好热。”我轻轻推着他,他却变本加厉了。   “不要啊,放开啦!”   “我是真的喜欢你,莫北。”      那时候,还没有见过他,他的大名已是如雷贯耳了。我每天都要读一读他的书,每当有新书出版,我都在第一时间买回来如饥似渴地一口气读完,然后再慢慢地读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无数次。   那时候,听说他与我们社签约了,我兴奋得几乎昏倒。   那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了他,几乎想要发疯。他本人看上去比照片上更加风度翩翩。   那时候,得知我被任命为《说你爱着》的责编,仿佛看到弥赛亚从天上徐徐降临在我的面前。   那时候,他屡次来出版社,半玩笑半认真地逗我,我还因此默默地生气过。   那时候,生病了在外面游逛,他拉着我到医院打吊针。   那时候,我为了小阮的事情坐在G吧喝闷酒,是他一直坐在我身旁。我迷迷糊糊地不明情况,他拉我上车说要送我回家,然后吻了我。   那时候,看到他在霞光中温柔地抚摸一个陌生女孩的刘海,心中竟有些不悦。   那时候,也许,我喜欢的人,是他。       12 12、第 12 章 ...   十二   至于爱情这种东西,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奢侈品。小市民固然有小市民物美价廉的爱情,而可惜的是,我的爱情昂贵而模糊,但我仍然是个小市民,无福消受。   十几岁的时候,我确实是意气风发的。像所有少年一样,我立志要考上最好的大学,最好再出国读一个研究生博士什么的,然后自己创业或者找一份很好的工作,从此飞黄腾达,再来一场轰轰烈烈的、不平凡的恋爱,站在社会的风口浪尖屹立不倒……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先是学会了减法,将远大志向一点点减去;而后又学会了更加简便的除法,一下子将曾有的梦缩短了无数倍。   梦想终究是梦想,现实是,高中时为了一点小事与家里吵翻,本来是可以避免的问题我却把它弄得越发严重和复杂。我爸随手抡起一根擀饺子皮的擀面杖先揍了我两下,觉得不过瘾,又用擀包子皮的擀面杖打,然后解下皮带来抽,把我轰出家门之前还赏了我三个耳光。我妈和我弟弟莫同在旁边拼命拉着他,拼命替我说好话,叫我快点服软认错。十八岁的我脖子硬得很,绝不肯低头。看到妈妈和弟弟帮我挡了几下,心中是非常不安的,只想快些逃跑,快些死掉。跑出去几天,靠着兜里的二十多块钱胡乱吃了点东西,后来实在饿得不行了,就躺在公园长椅上一直睡觉。后来莫同硬把我拉了回去,家里只有头发白了几缕的正在哭哭啼啼的妈妈,爸去上班了。   我永远没法忘记我妈那天看我的眼神,她仿佛是得了大赦一般,惊叫一声冲上来抱住我,也不在乎我身上沾满了汗水和泥土,然后做了一桌子菜给我吃。   当时我头脑一片空白,我心里想的不是感恩家的温暖,不是对母亲的愧疚,不是担心父亲突然回来,不,我没有想到这些。我想的是,我恨我弟弟,恨他那么优秀乖巧,恨他还未出生就夺走了我的父母。我妈第二次怀孕的时候我才三岁,太小的我并不懂得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父母从此很少正眼看我,很少给我买玩具和画册,很少跟我讲话,很少送我去幼儿园,很少给我吃昂贵的食物,我得到的爱一下子翻番儿地减少。我是十分惊恐的,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惹父母生气,他们准备把我卖掉或是丢掉。后来母亲一天天地发福了,她整天对着她的大肚子讲话,不管我怎么吵闹她都听不见,而父亲也是一下班就马上洗手,对着我妈的肚子拼命讲话,这时候只要我稍微高声说话就会遭到训斥,如果不停止还会挨打。   直到莫同生下来,我望着那个小小的棉被包着一团粉红色的肉才隐隐约约地明白,我小时候得到的所有宠爱都将一去不复返,转移到这个只有我身体一半那么大的小家伙身上。我和莫同一年年地长大了,小学二年级我开始不交作业,三年级开始欺负女生并逼迫她们当我女朋友,四年级顶撞老师被停课三天,五六年级拼命逃学打电玩,混上了一个流氓群集的初中。而莫同一直都乖巧安静地学习,看书,当三好学生,连任六年班长,爱慕他的小妹妹可以组成一个连的女童军,他都很有礼貌地一一拒绝了情书和礼物,然后意料之中地考上了最好的中学。每当我走出家门,总听到背后有人在指指点点——为什么老莫的两个儿子差别这么大,幸好生了第二个儿子,否则下半辈子还不完蛋了。我的耳朵及其灵敏地分辨出这是哪一个邻居的声音,然后总会实施报复:砸玻璃,倒脏水,弄死他们的猫狗。   初中认识了小阮的哥哥阮巍,他们家情况跟我家几乎一模一样:小职员父亲,家庭妇女母亲,乖巧聪明的弟弟和人渣哥哥。我跟他成天混在一块儿,少年时能做的最恶劣的事情被我们做尽了。   有一天我跟阮巍说,我恨死我弟弟了,他还有一年就小学毕业,肯定会考上最好的中学,父母邻居又要拿我跟他比较,我又要在人前抬不起头来,我恨死他了。要不咱俩想办法把他弄死算了。   他知道我在开玩笑,就说:我听说他可对你很好哇,你这人怎么这样。   “切,”我说,“不过是在装而已,谁都看得出来他是为了讨别人开心才假装对我好。”   “何以见得?”   “倒也没证据,反正肯定是这样。哎,你弟弟是不是特小,才三四岁?”   “嗯,”阮巍跟我正好相反,他非常爱他的弟弟阮锋,“很可爱的一个小家伙,他过两天生日,我打算给他买本安徒生,他吵着要这本书几个月了。”   我嗤之以鼻:“你哪来的钱?”   “昨天咱不是刚抢了一个初一的小孩儿么。”   “你就不想想,你抢人家小孩儿,人家也会去抢你弟弟的钱。”   他一愣,随即回答:“不会,有我在呢。”但我看得出我的话让他有些心慌了。   再后来,阮巍那短命的小子倒霉地出车祸死掉了。他本来是去偷自行车的,被人看到了追了老远,骑过马路的时候没注意,一辆泥头车就朝他碾了过来。他爸从那天开始拼命喝戒掉了不到半年的酒,没过两天就酒精中毒去抢救,魂勉强回来了,却也丢了半条命,就回到乡下去靠编编草篮子啥的度日,阮巍他妈就留在城里当了个清洁工。   然后,就是那么回事儿吧,我在葬礼上看到了哭得几乎昏倒的小阮,就喜欢上他了。嗨,提那干嘛,都陈芝麻烂谷子喂狗了,现在早忘了那时候所谓的爱情。   我未成年时期的结局就是在高中混了一年多以后就像我之前说的被我爸揍了一顿跑出去几天又回来然后非常恨我爸也非常恨莫同从此我发奋学习终于考上了外地的一流大学留在外地工作发现这儿的清洁工工资特高待遇特好就说服小阮他妈带着他一块儿过来了小阮转学后学习一如既往的好马上进了最好的中学现在又进了最好的高中。   莫同现在也开始参加工作有段日子了,我不知道他怎么样,我才懒得知道。我只有每年过年才打个电话,我妈很明白我的心思,总是不让我爸和莫同来接电话,她亲自来。   每次她都说,钱不用寄了,一个人生活很辛苦,再说那点钱又干不了什么,爸原谅我了,希望我回去看看,她和小同也很想念我。   原谅我?笑话。我可没原谅他老人家。   不过现在工资奖金倒是涨得快,扣掉七七八八一大堆东西,也有三四千块钱可以拿。小阮高中有着落,我的生活比较宽裕,现在放不下的只有小阮和李骁的那点破事。还有,还有纪向南。   他也说,是真的喜欢我。然后第二天就说,玩笑话不要当真,我也说,谁当真了,你当真我还不要呢。然后我们俩讲了几句下流的笑话乱七八糟地笑了一通就愉快地说改天见。   他开玩笑,我是当真的。但我莫北,一个二十六岁的身高一米七八的大老爷们儿,拿得起放得下,趁着陷进去之前赶紧撤退。心里留着念想,是好的。只是我再也不会死心塌地地倾心于谁。君子之交淡如水,这句话一向是我鄙视的。拿来放在这儿,却是那么的合适。      心中还是有万般不甘,思虑再三还是去找李骁。他开门看到我似乎一点都不惊讶,低声叫我进去坐下。我看到他似乎是瘦了些,领子跟胸口有了些空隙。   “李骁,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跟小……”   他也不看我,只是很简短地说:“我是真的爱他。”   我干脆也不看他:“那为什么?”   “我说过!”他把脸埋起来,看上去似乎是有些崩溃,“我说过,你不该知道。”   “你是懦夫!说出来,有什么事情我们大家可以一起承担,你和小阮既是相爱的,他也可以,并且也必须分担你的痛苦!你以为自己一个人撑着很伟大,你丄他妈的相信什么狗屁‘有一种爱叫做他妈的放手’,很好玩是吧,很煽情是吧,啊?”我跳起来咆哮,“李骁,如果你认为这就是爱情,那么我他妈的告诉你,你错了,你,错,了!”   他也跳起来冲我吼:“你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事情如果说出来你也是受害者,你丄他妈那所谓的高尚爱情也他妈的灰飞烟灭!!”   “那你当初就不要跟他在一起啊!不要下死命追他啊!他是个孩子,他一根筋,他认准了就不放,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他喊的时候也会害怕,目光有些游离,看到他身后的电脑上有一排排文字。   李骁的语气软了下来:“我当初,对形势估计错误……莫北,我很抱歉,请你相信我……”   “相信你妈的脑袋啊!”听到这两个字我更加恼火了,“你丫当初还跟三孙子似的说啥‘相信我我一定对他好这样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安排’,我怎么能相信你!”   他哭了起来。   “我是冲动了些,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希望你好好想想。你若是不爱,就直接说。你若是还爱着,就回去找他。他现在在一中,7班,男生宿舍B栋305。”   我希望他能回心转意,并且我愿意再相信他一次,最后一次!    13 13、第 13 章 ...   十三   算来,我生活的混乱情况是从认识纪向南开始的。自从我当了他的责编,平淡这两个字我就忘了怎么写。真是家门不幸。   不过最近倒是平静了一阵子,弄来弄去又快要过年了。自从上大学以后,每年入了腊月别人都冻得要死还准备开开心心地过年,而我则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并且痛苦地计算着日子——给家里打电话的日子。我是不情愿跟家里有联系的,但是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有未免太过分了些,我每次都打算正月初一或者是大年三十儿打电话,却每次都因为想速战速决而在二十几号就草草地解决了一分钟不到的省内电话。   今年打电话的时候,我妈苦苦哀求着我回去,于是我就回去了。坐在开往家乡的火车上,望着窗外包了草绳准备过冬的一排排树木向后退去。那些树仿佛是例行公事一般秋天落叶春天发芽,沿途成百上千的树节奏竟然完全一致,似乎早已忘记了自我,忘记了还是一颗种子时做过的梦。我也是它们中的一员,浑浑噩噩地生活着,只要活下去,别无所求。   心中生出一丝悲凉。我想,在家乡的火车站,应该没有人会认识我,没有人会迎接我吧。   少年叛逆的时候,常常会跑到火车站来。有时候有一两个同学一起,更多的时候是孤独的。实际上,就算身边有人在,我也是孤独的。这种孤独,不是指身体旁边没有另一个身体存在,而是灵魂旁边没有另一个灵魂存在。这个火车站是我逃学后的避难所,是我偷鸡摸狗的场地,是我抒发少年寂寞的房屋。在这儿我认识了小卖部老板荣叔,扫地阿姨王老三婶,瞎了一只眼睛瘸腿吊胳膊的乞丐“鼻涕虫”,卖报纸的小男孩“骨头”。他们也并不是什么遵纪守法的好市民——荣叔卖假烟酒和过期食品,王老三婶随便跟哪一个旅客都能打一架,鼻涕虫的手脚其实都是健全的,那只眼睛也不全瞎只是中度近视,骨头偶尔也把干瘦的小手伸进旅客的皮包。他们的老底我都知道,我的老底他们也都知道。   下了车才发现,原来的火车站早就拆掉了,建了一个更大更好的。我那些发黄的砖墙,水磨石砖地和破旧岗亭的记忆哪里去了?现在是做梦吗,还是以前是做梦?   一个白发苍苍的、大腹便便的、令人作呕的老头搬着一箱矿泉水路过,我刚想叫一声“荣叔”,就听到身后有个很有磁性的很性感的男声:   “哥?”   我一回头,看到一个漂亮的青年,长的真是太英俊了,穿着动作也很绅士。我简直认不出来这是我那个二了吧唧的弟弟莫同。   他看到我还在发愣,笑着又说:“哥,这么几年变化好大,我都认不出你了。”   莫同印象中的我,一定是邋遢不堪,吊儿郎当的不良少年形象,而现在的我怎么说也是个白领了,虽然还是那么一副死脾气,外貌毕竟大不相同。我也假惺惺地笑:“是啊,你小子也变帅了不少。”   他拉着我上了一辆出租车,我看着他殷勤地帮我提行李的样子,心想我要是能上这个小子该多好。这个念头真丄他妈的混账,但是他确实很漂亮。   路上他一直兴高采烈地说个不停,问这问那。我嗯嗯啊啊地回答着,一句话最多不超过五个字。当他问什么时候能见见嫂子的时候,我半开玩笑地说你们希望我娶老婆,我偏要当个G。他哈哈笑着,出租车司机也嘎嘎笑。   到了家,看到了妈,我尽量做出热情的样子叫人,我妈高兴得老泪纵横,抱着我又哭又笑,好一会儿才松开。我爸出来坐在沙发上,顺手拿起报纸假装看得很认真,其实是为了挡着脸。我妈说儿子回来了你也不欢迎一下,他似乎这时候才发现我的存在,爱答不理地“唔”了一声,我也懒洋洋地点点头。这在我和他之间算是很亲切的招呼了。   过年的那几天就忐忑不安地过了,我和我爸始终没什么对话,莫同和妈倒是说个不停。   我对这儿没有感情,真的没有。人们都说,在外面遇到风浪的时候才会想起家庭的温暖,才会觉得父母的唠叨有道理。我还没经过风浪,尚无从体会。我对父亲的恨意是淡了不少,几乎没有了。我跟他之间只剩下了尴尬和陌生。可是对于莫同,我还是一如既往的恨,非常恨他,只是不表现出来而已。   终于捱到了可以拍屁股走人的时候。我爸说出去溜达溜达,我妈说买些东西给我带着,我和莫同在家里收拾行李。   莫同说:“哥,你歇会儿,咱做兄弟的来给你收拾就好了。”   我嘴上说好啊谢谢,心里想谁把你当兄弟啊,小阮早就代替了你的位置。说来也奇怪,小阮和莫同绝对是同一类型的家伙,为什么我喜欢小阮讨厌莫同?可能是因为小阮需要我的保护,充分满足了我的自尊心,而莫同则一直无意中践踏着我的尊严吧。   他叠衣服的时候我一直盯着他,那时候是下午两点多,阳光非常强烈,我刚才嫌刺眼把窗帘拉上了,现在屈指可数的几丝光线刚好照在莫同头上。他的头发从小就发黄,此时闪出了一点金色。他眼窝比较深,眼睛很大,鼻梁直挺,上唇微微翘起一个很可爱的角度,看上去颇像是个欧美小伙。   他发现我在看他,有点不好意思:“我脸上有东西?”   “有啊,有非常漂亮的眼睛鼻子嘴。”   莫同又笑,他笑起来的样子非常迷人,我小时候怎么没发现?   “别收拾了,先放下吧,坐我旁边。”   他很听话地坐下了,他从小就很听我的,我让他干什么坏事他都照办,当然父母都会知道是我的主意,所以还是我挨揍。   “小同,”我点了一根烟,我原本是不会抽烟的,不久前才学会,“你觉得哥现在的样子配得上你么?”   “嘿嘿,怎么这么说,你一直都是我最好的哥哥。”   “这话说的,你有几个哥哥啊?”我把没抽几口的烟碾灭。   屋子里很昏暗,我笑着看他,他低着头不再说话。我的坏念头是突然起来的,我拽住他,说小同你真漂亮,我喜欢你。   他终于发现了我有点不对劲,眼神里有了点惊慌。我趁他没反应过来就飞快地把他摁在床上。   我不是对他有兴趣,真的不是。我只是恨他,我想毁了他,我想毁了他一辈子!   所以我马上下手扯他衣服。   “放开,你放手!”他被我激怒了,这下彻底不给我好脸看。我越发兴奋了,手伸进了他的裤子。   我们俩打斗的声音太大了,以至于没听见有人用钥匙开门的声音。突然我后背上火辣辣的一疼,爬起来后看到我爸气得发紫的脸在不断地抽搐,莫同急忙穿好衣服愤怒地盯着我。   我拎起那个不大的包——还是莫同帮我收拾的呢——穿上外套,笑呵呵地说:“小同,你等着,哥将来一定会把刚才的事情干完的,让你舒服死。”   莫同的脸有点发白,我爸浑身发抖,我唱着跑调的歌就离开了。当时我觉得自己特帅,跟港台老电影里面的老流氓似的。   跑出来以后,又在火车站睡了一夜。第二天早晨起来发现一个相貌粗鄙的年轻人正小心翼翼地翻我枕在脑袋底下的包。我一指头戳在他脑门上:“死骨头,偷到老祖宗头上来啦?”   骨头吓了一大跳,仔细端详了我,然后兴奋地喊:“老墨斗鱼啊!”老墨斗鱼是我外号。   “你小子还没死哪?”   “托你的福,活的挺滋润,最近收入不少,怎么着,请你吃饭?”   “拉倒吧,把我的钱包还给我。”我检查着自己的东西,“还有我的手机,塞裤兜里亏你偷得出去。”   他把偷我的东西还回来,又拍马屁:“当年您不是还把男人藏在鞋里的私房钱偷走了?”   “他如果穿着鞋我才偷不走。”我偷的时候那人已经把鞋脱掉打瞌睡了,估计那可怜的家伙没想到有人知道他鞋垫底下有私房钱。我也是在帮他么,如果是他老婆看见,岂不是更惨?   “墨斗鱼哥哥怎么回来了?”他问。   “回来过个年,待会儿就走,十点的车票。”我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纸给他看,“要是刚才我没醒今天还他妈回不了家了。”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骨头继续去摆他的小摊子,偷他的小钱包,我准备上火车。   在车上,我对自己说,我不是回来过年的,我是回来报复的。   回去的那天,小阮刚好放寒假。高中的寒假也是很紧张的,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总是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在啃,那种书我一看就头大。好不容易有一回没拿课本,他居然换了本《红与黑》!上帝啊,他为什么不看《金瓶梅》呢?   去了他家几次之后,我还是忍不住提起了李骁。小阮愣一愣,并没说什么激烈的话。   他说:“都过去了,就当做没发生过吧。在陷得太深之前先拔出来,这样最好。”   是的,这样最好,我想起了纪向南。      小阮妈妈也忍不住背着他跟我提起了李骁,她问为什么那人没再来,也没打电话。   我把事情告诉她,又转达了小阮的意思,她看上去不知道该开心还是难过。   “行了,阿姨,其实都是我的错。既然小阮能看得开,也就算了吧。”   开始下雪的时候,我告辞了他们母女两个,走进了那个正在一点点变白的世界,那个一点点变得苍白的世界。   转过一个拐角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男人站在那儿,四十多岁的样子,肩膀宽宽的,一对小眼睛非常犀利。他带着那种有点像礼帽的帽子,毛皮外套没有扣上,我看到他里面穿了整齐的衬衫西服,打着黑色领带。他手中有一支黑色的手杖,包着银头。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我走过他身边时他也开始慢慢地走,在寂静的巷子里听那脚步声,我发现他是瘸腿的,声音很凌乱。   那人的脚步落在越来越厚的雪地上,渐渐地有了规律。我心里默默地数着:一轻,一重,一拐杖;一轻,一重,一拐杖;一轻,一重,一拐杖……      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我看也没看地接起来,另一只手开门。那边的人不说话,只是哭。晕,这种电话很好玩是吧?要是半夜三更接到还不吓死!   “谁啊,说话,哭什么哭,跟个娘们儿似的。”我抖掉身上的雪,还要小心别让蟑螂和老鼠进屋。   “哼……哼……”那人果然止住了哭声,只是抽噎停不下来,“莫北……哼……是我……”   我好不容易听了出来:“怎么了,宝贝儿,谁欺负你了?”   他索性又大哭起来,我的精神几乎崩溃了:“好孩子,京京,亲爱的,说出来我给你报仇!”   “莫北,我要去你那儿几天,行不行?”   “行啊,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来。”   “怎么,你跟姓梁的吵架了?”   “哼!”他带着鼻音气呼呼地说,“我把老家伙炒了!老子不干了!”   我苦笑一下,进屋开灯:“行,你快点来吧。”    14 14、第 14 章 ...   十四   我好不容易弄明白事情的经过:姓梁的对小刘不好,于是小刘干脆跟他吵翻,然后把他踢了,又把出版社工作辞了。   他还坐在沙发上抽抽搭搭地哭,我刚给他打开的一大盒350抽的清风一下子空了一大半。我想起电视剧里面常有夫妻吵架老婆去找闺密哭诉的情节,靠,老子是闺密啊?   “他怎么对你不好了,说说?”   小刘怨气冲天地又抽了三张纸:“每次都他说要就要,不管我的心情,还特狠!他还专挑周五给我来一次他妈的厉害的,我至少得周日早晨才拎得起我这把骨头!受不了了!不干了!”   我强忍着笑:“也好也好,那姓梁的不是什么好鸟儿,你就在我这儿呆着吧,想呆多久呆多久。”   这下可好,他又感动得涕泪横流。我只得又打开一包面巾纸。      接下来他能做的就是拼命睡觉,饭都不怎么吃,就知道睡觉,而且还常做恶梦。有时候睡得好好的突然咯噔一下醒了,有时候睡梦里湿了枕头还能哭出声来。   “你这么下去不行啊,”我好不容易捡到一个他醒着的时候跟他讲话,“你家在哪,父母是谁,早点回家去吧。”   出乎我的意料,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妈死了,爸很有钱,娶了个比我大两岁的狐狸精,从我十七岁开始除了给钱什么都不管。”   我愕然,他又问:“你呢,没怎么听你提起过家里。”   “我……”我想起我把莫同按在床上的那一遭,“我跟家里有矛盾。”   “哦。”他没再多说,这反而让我更心虚。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要睡觉了。   小刘刚睡下不久,向南就来了。我以为他又写了一部分,来给我看稿子的,结果他居然说,写是写了,先不给我看,以后再说。   现在天天在家可真是闲得很,他不写稿子,我就没工作。   “小声点,有人在睡觉。”   他莫名其妙:“你有朋友啦?”   “去。”我递给他一杯热水,他哭丧着脸:“这大冷天儿的,你不能给我杯茶喝喝?”   “给你杯冰啤酒。”我坐到电脑前去下我的QQ象棋,屡战屡败。跟我对下的那人叫窈窕绅士,赚了我不少积分,我咬牙切齿地再次点了开局,他却没开,而是开始对话。   窈窕绅士:还来啊,都输了那么多了   大漠孤烟直:/[愤怒]再来!我就不信!   窈窕绅士:你心不静,赢不了   大漠孤烟直:咦,你怎么知道   窈窕绅士:/[微笑]   窈窕绅士:你身边不会有什么让你面红耳赤的人吧   大漠孤烟直:囧……   窈窕绅士:/[坏笑]是个小美女?还穿着迷你裙?   大漠孤烟直:冬天喂拜托,再说我是女的   窈窕绅士:/[疑惑]你?   大漠孤烟直:少废话,再来一盘!   向南在旁边看着我们的对话,显得有些不悦。他觉得自己被冷落了?我就跟窈窕绅士说了声88然后下线。   “跟网上的人有什么可说的啊。”   我拿烟给他,他拒绝,我自己点一根:“逃避现实吧。”   不知是烟太辛辣还是我太神经,突然有点想流眼泪。我偷偷瞄一眼向南的肩膀,心想如果能靠在上面就好了。却是我刚一想,他就揽了我过去靠着,我没抗拒也没惊讶,叼着烟闭上了眼睛。   “那天的话,你当真了?”我问。我心里还存着一丝希冀。   “什么话?”他明知故问,让我心里凉了半截。   我小心地不把烟雾弄到他脸上,说:“忘了就算了。”   半晌,他又说:“你当真了吗?”   我犹豫要不要说真话,过了几秒准备撒谎。突然又发现这时候撒谎就太明显了,我就干脆不说,算是默许。   “当真了?”向南微微把头俯下来靠近我。   我希望现在就死去。我的人生已经一无牵挂了,我情愿现在就结束它,我希望死在他怀里。   于是我闭眼等着,等着等着,发现自己没死,感到十分失望。   也许,我的一生注定就是不配享受灵魂的幸福,内心的安稳的。这是前世结下的罪过呢,还是命运开始的注定?我感到有些冷了,就向向南怀里靠了靠,他察觉了,搂着我的手就更紧了。   我可以想象他是因为爱我才这么做的,我可以想象。   过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我突然开始讲起了我的人生,从莫同出生开始讲。我讲幼年时的惊惶,童年时的叛逆,少年时的堕落,最亲爱的朋友阮巍的死,对小阮莫名的爱恋,李骁与他的纠缠,我对小阮感情的消逝,以及……   “以及什么?”向南缓缓地问。   “以及现在,我对你朦朦胧胧的爱。”   他僵了一下,然后我不等他推开,就自己站了起来:“晚上留在这儿吃饭?忘了跟你说,小刘跟姓梁的吵架了,睡在里面的是他。大家一起还可以聊聊天。”   向南又恢复了笑容:“3P吗?”然后作势把我拖进小刘的卧室去,我俩嘻嘻哈哈地闹着,把睡着的人吵醒了,他看到向南也显得很高兴,主动提出要亲自下厨。于是我们三个人挤在不足三平米的厨房里,弄得一片狼藉。   在这个廉租房里,我突然感到了一点家的温馨,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暖意。      当晚我们横七竖八地睡在沙发上、地上、半靠在床沿上。第一个醒来的是我,我是被电话吵醒的。LADY GAGA不依不饶地喊着“rah,rha,ah ah ah~~~~”这声音用来做手机铃真不错,做闹钟也好。   “喂,我是莫北。”我刚说完,还没全醒透的脑子里马上一激灵:我是叫莫北吗?仔细想想好像没错,我就放下心来。   “你说,我该去找小阮么。”是李骁试探的声音。   我啪地挂掉,自言自语着:你丫脑子有问题啊,讨厌!   向南翻了一个身抱住我:“谁啊,那么早,烦人。”   “不管,继续睡!”我把手机扔进墙角的一堆脏衣服里,把床上的被子扯下来盖在三个人身上。      你问我然后怎么样?   没怎样,小刘找了个打字员的工作,还住在我这儿,我俩偶尔一起去G吧。   然后呢?   没怎样,向南还是不肯写小说,我催,出版社催,读者催,媒体催。   然后呢?   没怎样,转眼清明节就来了,整天整夜地下雨,跟水淹陈塘关似的。   然后呢?   没怎样,没怎样,没怎样……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发生,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哦,是法国总统那二不扯子老婆的专辑名字,哈哈。   这段时间我又见到那个打扮奇怪的中年人一两次,还有,李骁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跟向南讲了什么经历,叫我以后不要把这类事情乱说出来,我很淡定地告诉他,你丄他妈的管好你自己那烂摊子吧,什么都有你的事儿。   天开始热了。    15 15、第 15 章 ...   十五   向南的书之所以出名,有两个原因:第一,虽然内容并不是那么跌宕起伏但是总能感人至深;第二,写得很慢。   本来就是嘛!看看他今年应该有29岁左右吧,他大概是18岁开始写的,十一年都过去了,他总共才出过五本书,平均两年多一本!这速度也够慢了,当今哪个流行小说的作家不是一天一本一月一摞的?到目前为止,用时最长的一本是他的前一本书《春江花月夜》,那本书写了整整三年!恐怕《说你爱着》要打破这个记录了,我看在他的不惑之年也写不完。   不管活得快乐也好,活得痛苦也罢,这么着又过去了一年。小阮高二选了文科,事实上按照他的智商选理科绝对能当个佼佼者,我问他怎么不选理科呢,他打哈哈说,文科美女多啊!这么模模糊糊地一笑就过去了。   他笑着的时候,我明显能看出来,两年前的伤痛一点都没有被时间冲淡,小阮的眼睛不再像小时候那么清澈了,总是雾蒙蒙的。这层白雾却又不像是因为内心迷茫,而像是故意要蒙蔽别人,要把自己内心的清醒和悲哀深深地藏起来,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土,遮住了别人的视线,却遮不住自己的。一直以来只要我不提,他都不会讲起李骁,他不讲,是因为藏在心里的东西无需用语言去证明它的存在。   我为他感到难过,同时又庆幸自己对他早已没有了感觉。如若我现在还爱着他,替他难过不说,他也许还会把我当做一个抚慰心灵的工具,那我的人生也太悲哀了。   再开学我帮小阮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他有一件带有暗兜的外套,口袋里硬硬的,我掏出来一看,是他和李骁的照片。我还记得这张照片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拍下的。那时候他们坐在旷野上,远处有一片白白的芦花荡。   照片的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迹。这些字全都重叠在一起,字的大小,形状和使用的笔都不一样。看来是在不同的时间写了无数次的。我观察了一会儿,认出上面是写了不下百次的“说你爱着”。   我捏着照片发呆,小阮叫了我好几声我都没听见,一直背对着我的他察觉了我的异样,转过来看的时候,略有些惊讶。   我感觉好像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连连道歉:“对不起,我不……”   “放回去吧。”他淡淡地说。   把照片塞回去的时候,我感到十分羞惭。不是因为偷窥了别人的隐私,而是因为我居然没有一个十几岁少年都有的魄力,我对心爱的人想也不敢想,我不敢面对向南和自己,我一直在逃避,我感到由衷地悲哀,因为我没有勇气对向南,对自己讲一声“说你爱着”!      羞惭之后,我确实有过那么一阵冲动,要去努力追求向南。   但转念一想,那是不行的。少年有少年简单直白的活法,成年人有成年人复杂圆滑的活法,实在不能说出这二者孰对孰错。那么,我便只能面对自己,而向南,就依旧保持原样好了。   可笑。那又能怎么样呢,那又能有什么好处呢,即使我在心里说了一千遍一万遍“说你爱着”,向南也不会突然冒出来说“我爱着”。哈哈哈哈哈哈……那副场面一定很搞笑。   可我笑不出来,操丄他妈的。   我才不会跟个女人似的把眼泪洒一天一地淹了亚欧大陆创造第五大洋,我没事,不用担心我,谁都不用担心我。   说起女人,最近小刘吵着要做变性手术。我估计,以他的性格也就是说说而已了,好好安慰安慰就没事儿了。   我们俩一块儿用电脑看《霸王别姬》,张国荣的那一版。看着看着,他又提起了变性的事情。当时葛优正拿了一副翎子去挑逗哥哥,我看得兴致勃勃,就没搭理他。   “你听见我说话没有啊,我要变性!”   “为什么啊。”我心不在焉地问。   “变成女的嫁给你~!”他越发来劲了。   “不变成女的也可以嫁给我。”   他马上双眼放光:“真的?”   “你不知道吗,我不喜欢女人。”   这下可好,小刘以为我有什么暗示,一脸认真地盯着我。   我眼睛不离电脑屏幕,不耐烦地说:“不看你。荣哥哥比你好看。”      有一天突然想起,李骁似乎是好久没有联络了,于是准备象征性地打个电话问好,结果他的电话早已成了空号。   我是无所谓的,可如果小阮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下了很久的决心,鼓起勇气拨了号码,结果只有一个小姐冷冰冰地告诉他这是一个空号,他该有多无助。   正想着,电话响了,是个不认识的手机号。我一接,居然是李骁!   我好没来得及说话,他就抢先说:“陪我去一中,现在。”   声音不大,很坚决。我全身的神经一下子兴奋起来了,马上连手机钥匙钱包都不带就跑了出去。   “决定回心转意了?”我问。   “是。”他正了正衣领,然后昂首阔步地迈进校园,我的心中充满了欢欣,一路小跑地跟上了他。我们到了教室门口的时候,还有两三分钟才下课。大部分学生懒洋洋地瞟了一眼窗外的来人,有些特别认真的小家伙对我们视若无睹,小阮坐在教室最里面的一角,身体明显在发抖。李骁指指黑板,示意他先认真听课。讲台上的男老师正稀里哗啦地讲着英语,看到我们站在外面,那张还算好看的脸一下子板了起来,接着他发现了无法从窗外收回目光的小阮,全部的怒气就发泄在他身上了:   “阮锋!”   小阮如梦初醒地站起来,恍恍惚惚地答了一声“啊”,惹得全班哄堂大笑,我也忍俊不禁,李骁却是一副好似要吃了那老师的表情,我赶紧收起笑容。   “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小阮低下头,然后说,老师,请你重复一遍问题好吗。   “看窗外,窗外有什么好看?”老师提高了声音,“窗外有美女吗?两个男人有什么好看?你搞同性恋啊?!”   这老师属于很会讽刺人的那一种,教室里的学生又笑,这次声音没那么大。   一席话弄得小阮非常难堪,他不再向先前那样低着头,也提高了声音:“冯老师的意思是说,我早恋可以,但是一定要跟女生早恋,对不对?”   冯老师万万没料到他这么大胆,同学们也不笑了,气氛变得很紧张。下课铃声响了,没人敢动。   “这是跟老师说话的态度吗?你上课不认真听讲还有理了是不是?”   “冯老师,一码事说一码事,我上课走神是我的不对,可是人非完人孰能无过?我为此道歉,以后我尽量注意。现在请您回答我,您的意思是说,早恋可以,同丄性恋不行吗?”   这孩子倔劲儿又上来了!我心里一凉,心想这次不会给他记过吧。李骁几乎要冲进去了,我一直拉着他。   “阮锋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其他人下课!”老师悻悻地说,却又装出一副威严来,叫人看了十分讨厌。   教室里一下子松散了下来,几个男生来到走廊里跑来跑去,我还听到身后有两个女生小声讨论我和李骁谁长得帅,最后得出的结果是李骁是攻,我是受,真丄他妈令人哭笑不得,要是俩男生我非揍他们不可。   小阮跟着那个杂种老师走出教室的时候,看了一眼李骁,那一瞥中居然是掩饰不住的欣喜和爱慕!我几乎听见了李骁胸膛里的那颗心一点一点碎掉的声音。   我们躲在办公室外面听着。公平来讲,那老师讲话还算心平气和,只是劝小阮不要对人这么刚硬,将来进入了社会要能屈能伸,这样才是真君子云云。小阮此时肯定只想快点出来见李骁,所以只是诺诺答应着,再也不提什么早恋。   上课的预备铃声响了,小阮出了办公室,没说什么,只是跟李骁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二人的目光是如此复杂,我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个词语来描述。   我拍拍李骁,告诉他我先走了,他点点头,眼睛一直没离开小阮。   他为什么回心转意,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再也压抑不住真实的感情了吧。准备下楼梯的那一刻,我听到他在安静的走廊里轻声念道:说你爱着。   很多年以后,他告诉我,那天接下来是两节同样的课,也就是说连堂了,第二节下课后老师又拖堂,他在外面足足站了三节课。这三节课小阮始终没有看他,但是嘴角的一抹微笑他却看得生动真切。    16 16、第 16 章 ...   十六   小阮跟他妈说,高三了,周末就不常回家了。其实他不常回家的理由跟高三一点关系都没有。   对了,忘了说,我早就又回到社里工作了,在家里太自由散漫,整天不干活,除了看电视就是跟窈窕绅士下棋,空虚啊。小刘听说我要回去,老大的不高兴,吵着要搬出去住。我本来以为他说着玩儿的,结果他还真有模有样地找了个房子搬进去了。   姓梁的找我谈了几次话,明着暗着的意思就是,要提拔我,叫我用点功上点心。于是我很老实地拼命工作,姓梁的却还常常叹气,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我怎样。   再一次把我叫到社长办公室的时候,我想他要是还暗示我努力工作,我就明着问他到底该怎么工作。结果还真的是这种情况,我就问了:“社长,您直说要我做些什么。”   他终于舒展眉头笑了起来:“既然你问了,我就直说。”   你要现在问我他那时候说了些什么,我还真想不起来了。不过最后我听懂了,他要我像小刘当初一样,要我代替那个位置。   我说,社长,我考虑一下。说罢转身欲出,看到姓梁的有点慌张,我微微一笑:“我明天会给您答复,被您赏识,是我的荣幸。刘宇京那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真是可惜了。”   第二天我昂首阔步地走进社长办公室,姓梁的看到我立马春风满面:“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我把手里的辞呈递给他。他呆住了,然后做出一副恨不得把我吃下去的表情,咬牙切齿地低声说:“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不会划拳,老输,所以比较习惯吃罚酒。敬酒么,还没有吃过,不习惯。”   我回家补了一觉,下午去收拾了我的东西,回家刚要开门的时候,见到了房东。   “大叔您好,阿姨和小颖都好吧?”   “好好好,你也挺好的吧?小莫这么高兴,是发了工资吗?”房东大叔春风满面的样子让我想起了老家伙。奇怪,我怎么也叫他老家伙了。   “啊,是啊。”我的样子看上去很高兴吗?也难怪。   “那么,房子到期了,要不要继续签呢?我先提醒你,再签要涨租金了,真是抱歉啊哈哈!你知道的,现在什么东西都涨价,我这个房子也算是好地段好楼层好装修,加点租金……你负担得起的!”   房子到期了?时间这东西,还真TM过得快啊。   “我不租了,正要跟您说,我要搬走了,这一来刚刚好。”   大叔的脸马上晴转多云,说了声一星期后马上搬走就回家去了,我苦笑着摇摇头:搬到哪儿去呢?潜意识里一定是有一个地方要去的,否则我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隔壁突然要死要活地吼道:“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我狠狠地冲着他的门踢了一脚,然后在他开门之前就躲进屋里,那小子骂了几句就回去了,没敢再吼。   想了想,只好弄了一个大包,打算去找李骁。收拾完东西后蓦地发现,我的全部家当,只有这么一点点,就这么一点点。环视四周,我渴望再找到一点属于我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点点。游离的目光落在书架上时,我发现了目标:向南写过的所有的书。   之前我说过,他写书的速度非常之慢,一般要两年才能磨出一本。但那是长篇小说的速度,向南的短篇,可以达到一天三篇的速度,最后再集中三天用来修改,每半年出一本集子不在话下。所以说,在我的书架上,向南的书还是占了绝大部分的比例的。其中有几本,是刚上市就脱销的,是我到处求人才找来的,其实本不用那么费力,因为书会重印,但我就是要最初的一版,我喜欢这样,整齐,并且虔诚(虽然有一次第二版都上市了我还没找到第一版)。   我把那些书单独装了一个小箱子,剩下的书,我抱着它们来到了房东家。我敲门,开门的是房东的女儿小颖。她确实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今年高三了,要不是我认识她的时候早已对小阮暗生情愫,我一定会努力追求她的。   她见是我,很热情地打了招呼,请我进去坐,然后告诉我父母不在家。   “我不找他们,我找你。来,这些都给你吧。”   我把那一堆书递了过去。这些书以前她都跟我借过,基本都读完了,很喜欢。有的还借过两三次。她翻看着那些书,先是十分惊喜,接着便泄气了:“高三了,爸爸妈妈不会让我看小说和散文的。”   “你就说,其中有很多书是高中必读课外文学,语文老丄师也给你们推荐了一些书呗。我要搬家了,这些东西带着累赘,送你了。”   “谢谢哥哥!”小丫头很高兴,又问:“搬家?为什么?是因为租金吗?我可以去跟爸爸说的,我……哥哥,你走了,以后谁借我书看,谁给我讲题啊?”   我从怀里掏出烟盒,然后又放了回去:“靠你自己吧!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丫头,那点租金我还是给得起的,这个世界是很复杂的,没有任何事情的发生是只有一个原因的。”   说完后我突然明白了,对,就是那么回事,没有任何事情的发生是只有一个原因的。就像李骁和小阮,分分合合,其中的原因只有他们自己才知晓;就像小刘和老家伙,也许并不是那么简单;就像我和窈窕绅士下棋总会输,并不一定只是因为我积分比他低;就像向南朝三暮四,在实话与谎言之间游离不定,实际并不是他的优柔寡断导致的……就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   我到了别准备离开的时候,小颖问我:“为什么没有纪向南的书呢?”   我淡淡地说,那些书不能给你,他那些书不是我的生命。她听了很茫然,于是我补充了一句,不是我的生命,是我的灵魂。   是我的灵魂。我不是说书是我的灵魂,我是说,那个作者是我的灵魂。      “我没钱交房租,你要收留我。”我绝对不是在征求李骁的意见,因为小阮当时正在旁边。   他苦笑道:“你不是有工作么,不至于没钱交房租吧,听说你最近又涨奖金了?”   “哎呀那我已经辞了好不好?那种垃圾堆怎么能呆的下去呢,我简直会死掉的。”我的行李被我扔在地上,很优雅地滑出好远,直到撞墙停下。我很随便地倒在沙发里,把小阮拉过来抱着亲了一口,他也不反抗,故意做出很亲昵的样子,我开心不已。   李骁气冲冲地把我拎起来说,你丫的住就住吧,住在最里面那个房间!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了一段对话:   (呻吟,喘息)   (阮锋,醒醒,醒醒?)   (嗯?啊。我又说梦话了?)   (没有,但是好像做恶梦了吧?梦到什么了?)   (梦到冯老师抽我耳光,你一刀把他捅死了。)   (……我倒真想,那犊子太他妈会装孙子了。)   (李骁……我……)   (快睡吧,再不久就高考了,得养足精神。高考完了,你想彻夜长谈都行。)   (嗯。)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衣服和被子突然摩擦的声音)   (怎么了?)   (说你爱着,李骁,说你爱着我,说。)   (亲吻声)   (我爱着。我爱着你。)      第二天小阮不在的时候,我问李骁:“他经常这么作恶梦吗?”   “有时候吧,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差不多四分之一的时间会这样。”   沉默半晌。   “我还是希望你能告诉我,当初是什么使你那样绝情地叫他离开。”   他平静地望着我:“阮锋是不是告诉你,晚上我跟他那个了,第二天分手了?”   “对,有什么问题吗?”我想,他也许要开始编织谎言了。   “我就知道……他永远不会让爱他的人知道他所有的苦。事实上,那天早上我不是第一次提出分手……”   我惊呆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九章,小阮哥哥的名字打错为“阮凌”,正确的应为第十二章的“阮巍” 17 17、第 17 章 ... 作者有话要说:(以小阮为第一人称,为小阮回忆当初几乎与李骁分手的经历)   十七   当我发现李骁有了些变化时,方才想起了与他正式交往之前我哥对我的劝阻。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并且尽量少与他接触,大部分时间呆在学校,偶尔回到自己的家里。我能够让理智战胜情感,我明白我的高中三年来得多么不容易,不能因为小情小爱让我一生的理想毁于一旦。那时我想,高考完后,一切尽可以从长计议。   有时候打算买些日常必需的东西,掏钱的时候总会感到手脏。我的这些钱,一些是哥给我的,而他给我的钱,是通过躺上我恋人的床换来的;另一些钱,是李骁给我的,而最近他日渐冷漠,我想,大概从一开始他就把我摆在我哥当初的位置。我对我哥感到无比愧疚,对李骁有些冷淡和鄙视,而对于自己,则是深深的怨恨和不解。   李骁发现了我的淡然,似乎是很紧张,又像是松了口气。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我为什么,为什么会爱上这样一个心机重、城府深的男人呢。我开始有点想念我哥,我亲哥哥阮巍,他绝对是一根筋的人,做事从不经过大脑,他的极度单纯导致了他的悲剧,他的悲剧导致了莫北哥对我的情感,这样一来事情就开始变得复杂了,现在,我的悲剧也渐渐露出了水面。   分手,或许是比较好的结果吧。这次且算我上了一堂课,被爱情骗了一遭,长了些经验吧。于是那个周末晚上我逃了课去找他,准备摊了牌之后马上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十来分钟的晚自习。   站在他的门前,我在书包里翻找。当我把那把冰冷银白闪着清冽的光的钥匙插入锁孔的时候,有些不忍:我已经到了拥有李骁的家门钥匙的亲密地步,就这样结束了,就这样分开了,就这样,一切都完了吧。门打开的时候,我闭着眼睛阻止泪水溢出。再睁眼的时候,看到李骁站在一片朦胧中,眼里的错愕我却看得真切。   他强颜欢笑着:“今天不用上课吗?”   “逃了。”我说。泪水干了,让我很宽慰。   他尴尬地又笑:“有,有事?你可能,嗯,也好久没来我这儿了。”   再犹豫一秒就会让一切坚定都化为泡影!所以我的话是冲口而出的:“我们分手吧!”   我没有看到紧张和痛苦,我看到的李骁,先是惊讶,接着是拼命压抑住的放松和喜悦。   他说:“也好。”   终于明白了“眼前一黑”是怎样的一种心境。我本想或许他会请我留下,会悲痛会绝望,而我没有看到这些。最后一丝希望的光也泯灭成一缕薄烟,缓缓地在黑暗的空气中化开,消失不见了。   钥匙一直捏在我手中,我将那一把从一串钥匙中拆出来递给他。他接过来说:“你还想要什么东西,或者缺钱,我会尽量满足你。”   多年以后他告诉我,那个时候他几乎心碎,他告诉我他那时希望我仔细看他,看出他的不舍和留恋。很可惜,当时我真的没有看到,我没有勇气直面他的目光,我会流泪。   我说,我不要什么东西,我也不缺钱,我想要给你一件东西,求你千万不要拒绝。他说好,拿出来吧,我永远不会丢掉它。   我说,我要给你我的第一次。   那一刻我永远不会忘记,他问我难道明天也要逃学吗,我说对,我平时的表现让学校决不会因为旷课而处罚我。然后他抱起我走进他的卧室,关上门,拉好窗帘,没有开灯。   如此的疯狂是我以前无论如何不敢想象的。我很主动地吻他,爱抚他,他表现出了和我一样的激动,这多少给了我一些安慰。转念一想,这是他用钱买来的,现在终于得到了,当然会激动。我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他刺进来的时候,我并未感到想象中的那种剧痛。说实话,那确实是一种极度完美的享受,我颤栗着,兴奋不已,以至于竟然狂笑起来。他没有作出回应,只是默默地运动着,一点点把我拉入脱离现实的世界中去。痛,撕心裂肺的痛,不是身体的疼痛,也不是心灵的疼痛。我只感到我的灵魂被剪成千万片,我灵魂的碎片被李骁捧在手中,一片一片地向高空撒去。   终于我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感,我声嘶力竭地呼喊起来:   “说你爱着,李骁,说你爱着我,说你不想分手,说你爱着,说——你——爱——着——————”   直到这时,眼泪才流了出来。不是因为悲痛,而是因为释然。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看到他坐在床边,穿戴整齐。我问:“有没有回心转意?”我知道这句话很多余,但是我认为如果一声不响地站起来就走会显得矫情。   不出所料的回答:“没有,没有回心转意。你走吧,我们分手吧。”   我就真的走了,关门后却久久舍不得离开。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我听到什么东西啪的一声碎了,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然后是一个男人哭骂的声音。我没有回去上学,而是回到了家中,告诉刚下班的妈妈我生病了请一天假,不要打扰我睡觉,然后拨通了我哥的电话。除了他我已经再不能有任何的倚靠了。   窗外艳阳高照,实在是很令人讨厌。记得第一次见到李骁也是这么一个艳阳天,第二次也是,可能我是被晴朗的天气蒙蔽了吧,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拉了我的手说喜欢我,我就情不自禁了,真的很傻,很白痴,很神经病。   如果当初跟我哥交往了,又会怎么样呢?我想他一定会对我很好吧,一定不会令我冲动地讲出那两个字吧。   身体酸痛。我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歪着头避开刺目的太阳光芒,却正对上刚进门的我哥的眼睛。我站起来告诉他我失恋了,然后又躺下,将头转到另外一边。他以为我被突如其来的打击冲击得麻木了,事实上我是在偷笑,因为我哥傻呆呆站在那里的样子,实在是非常好笑。   其实真的没有怎样,我真的恢复了平静。只是偶尔心里会小小地空虚一下,每当这时我都会拿出那张一直留着的照片,我跟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拍下的照片,我们背后的那一片芦花是那么的洁白,曾经我以为,我的人生,我的爱情,都会是这样的洁白。   那时候很不满我哥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现在看来我确实是个小孩子,把一切都看的太单纯太完美,对一切的期望都太高,于是自己从自己堆砌的悬崖上跳下来的时候,摔得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那张照片我打算把它把玩到撕破为止。我在照片后面乱涂了很多东西,有些字迹模糊了,因为滴到了水,真的是水,只不过,是盐水。   有个晚上,我抱着枕头哭了,没告诉任何人,没有任何一个谁陪在我的身边,就像蜘蛛夏洛一样,为自己的所爱心甘情愿地尽所能付出,然后孤独地死去了。    18 18、第 18 章 ...   十八   说你爱着,要讲出这句问话也是要下很大的决心的。   李骁告诉我那些的时候,我没有震惊,只是略有些感慨。小阮这次是真的长大了,他已然了解了那种不能告诉第三个人的痛,那种只能自己尽力去承担、还要替别人也承担一份的痛;但他同时又是个小孩子,他有胆量去选择,无所畏惧地把自己扶上了一条布满荆棘的路   而我是个成熟的人,我的尖锐和棱角早就被时光磨得圆滑透明,很难打破,很难钻进拥挤的人潮中去争取,很难感觉到彻骨的悲伤。我的悲伤早就在当初磨去棱角的时候全部发泄完了。   向南告诉我不要当真的时候,我默许了。或者这也不是由于我的软弱,而是懒惰,懒得拼命跑向一个模模糊糊的结果。小阮却很勤奋地朝那个结果跑去了,并且最终让它变得清晰可见。我的结果,是完全消失了吧?      整天闷在家里也没个工作怪无聊的,李骁坚持不要我付钱给他,我也心安理得地吃着闲饭,偶尔出去逛逛。今天就想到去看看小刘,他的地址我记在手机里了。   敲门的时候,里面问:“谁啊,”我说我是莫北。   里面稍微安静了一下,然后大声喊道:“莫北!你等等啊,我马上开门,千万别走啊!”然后是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和翻东西的声音,门开了,他一下子扑到我身上挂着:“死人啊啊啊啊啊!!!你怎么想起来看我来了我还以为你早忘了!!!!”   “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   “我也把老家伙炒了!”   “啊?!”他跳下来,眼睛瞪得老大,接着欢呼道:“喔哦哦哦哦哦哦太好了!!为什么啊?”   我奸笑:“他要跟我那个,你想想啊,我肯定对你忠诚嘛不是?我能答应吗?”   就知道话音一落他马上又亲又啃的,我们俩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   “那你现在生活怎么办呢?”   “不怕,有人包养我。”我说。   他知道我逗他,大吼:“那我也要包养你!住到我这儿来吧!”   我突然有点感慨:“如果这么无忧无虑地,以开玩笑的姿态过一辈子该有多好。”   小刘把我推进卧室:“你酸什么酸啊!赶紧洗澡准备睡觉!”      回到李骁家的时候是深夜了,习惯性地掏兜找钥匙,晕乎乎地掏出了手机,发现没电了自动关机,我用手机按了门铃,李骁看到我好像不太高兴:“你跑到哪去了?”   “会老情人去了。”我拍拍他的脸,他不耐烦地躲开,向沙发那边看看。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向南也在,黑着脸,对我冷笑。   “哟呵,人这么全那,我先睡了,你们聊。”说罢我就要开溜,我知道没什么好事。   向南一个箭步上前揪住我:“莫北一直都睡得这么早?”已经十一点八十了好吧大哥?   “今天累了,要早睡。”我接着他的话敷衍。   他说:“干什么去了,那么累?”   “刚才说了,会老情人去了。”   “以后少跟他来往!”向南发怒了,我一点都没受惊吓。   我笑说:“为什么,你嫉妒了?”   我不知道我当时的眼神是怎样的,可是李骁第二天莫名其妙地问我昨天为什么一副要哭了的样子。   “我没跟你开玩笑!”他又吼,李骁在一旁轻轻地劝了一下,然后说:“你们谈吧,我出去回避一下。”真难为他了,这可是他的房子,留给我们两个二缺大半夜的作威作福。   向南突然一把抱住了我!这才让我吓了一跳。我挣扎:“干什么啊喂!人刚一走你就耍流氓啊?!”我推开他。   这时我再看他,却有种很陌生的感觉。有时候,盯着一个人或者一个字看了太久就会感到陌生,而我此时此刻不是这种情况。陌生是由于向南的变化,他的神态和刚才迥然不同,仔细看却又找不出任何差别。   不是他,现在的不是他,是另一个人。我对自己说。   接下来他的一句话让我坚定了我的想法。他说:“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好好地在一起。”   话音刚落,他的眼中就写满了后悔和不安,我能看出他在暗暗祈祷我千万不要同意。所以我说,不行。   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那就算了,我不强求。”   我坐在沙发上,觉得自己陷入了哭笑不得的泥沼。这泥沼是向南给我的,还是我自找的呢?我笑着摇头。   “我先回去了。”他说。我没有跟他道别。他走了几步又转回来,像是很不甘心:“我希望你说一句实话……”   “我是男的。”这是我的实话,确实是实话啊。   他像是没听见,兀自说下去:“你对我,有没有,或者说有没有【过】感情?”   不愿说出实情的目光,有所隐瞒的目光,小心翼翼的目光,这样的神态是那么熟悉,李骁在三年前也这样望着我,望着小阮。我感到被欺骗,让我最后一次承认我的灵魂吧,真的是最后一次了。我作了肯定的回答。   我说:“有感情,现在有,以前也有,将来会有。”   记得小时候我曾经无数次地探求生命的意义,而今天我感到生命没有了意义。正如《天蓝色的彼岸》一书中所说,也许我们这些人,我们这个世界,都是些幻象呢!   今天,长大后的我明白了,我们的人生真的是毫无意义。对付它最好的方法,就是得过且过,破罐破摔,浑浑噩噩地过掉算了。什么爱情啊,理想啊,都是些空话,都是不敢面对现实的人作的毫无意义的梦!   我明白我的灵魂在这个时候算是死了,一般的人在讲这句话的时候都是遇到了巨大变故:心爱的人死了或者离开,梦想破灭,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而我不是,我只是看开了,他们管这个叫自甘堕落。我也一无牵挂了:小阮是慢慢疏远了,将来上了大学,参加了工作,也许就形同陌路了;三个亲人在恨我,我也看不起他们,我们已经毫无关系;我爱的人今天站在我面前像我求爱又希望我拒绝,临了傻了吧唧地装纯情问我爱不爱他。笑话!啊哈哈哈!!!!   我知道,只要我再让向南多呆一秒,他就会像李骁当初一样,他会说,这是为了你好,为了你好,为了你好。我说:“你走吧,回去吧,今后不要再说今天这样的蠢话。”   他真的就直接走了,没有道别,没有犹疑,没有不舍。我正想他为什么没对我的辞职感到奇怪,他突然又折了回来,惊恐万分地跪在我面前——   他抱着我的腿哀求:“莫北,他们要整死我了,救我,你要救我,他们会整死我的————————他——们——不——肯——放——过——我——”   我很淡然地说:“就知道你今天不对劲。出了什么事吗。”   其实那个时候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那自称已死的灵魂下定了决心:即使他说“你替我去死”,我也会马上割腕喝药跳楼上吊。   他当然不会说“你替我去死”,他告诉我要我替“那些人”赚钱。   我问怎么赚呢?   他告诉我,去一个酒吧做事,一天可以挣很多,“那些人”看上了我,一定要我去。   我心中明白是做什么事,我看出了他在撒谎,根本没什么“那些人”,他是有别的目的,一定有。奇怪,我今天怎么看出这么多心事来?   虽然早有预料,但是真的挑明了毕竟还是令人难以接受。向南,也就是我爱的人,他要把我推进一个火坑。我说,你回去吧,我考虑考虑。   我压根就没想考虑,就那么一说,故意让他着急难受。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那句气话,居然被他认为我是拒绝,从而给李骁带来了灾难! 作者有话要说:也许这一章在很多人看来会十分突兀,十分不解。向南的上一次出现明明是跟莫北和小刘很愉快地度过了一个温馨的夜晚,为什么今天突然杀气腾腾地出现,莫北也看到他就不爽? 简单一点说,有个东西叫做积怨爆发。 复杂点说,还记得向南以前说过“不要当真”吗?难道两个人缠缠绵绵地亲过抱过还让莫北单方面暗生情愫了,向南一句“不要当真”莫北就会乖乖听他的话?莫北有时候是个善于忍受的人,但正所谓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莫北的怨恨他自己当然明白。这两次见面之中他们真的是很久没有遇到了,难道真的是因为不巧吗?不是,是因为两个人都在躲避。不同的是,向南是故意躲避,他可能一直都关注着莫北,只是没有出现罢了;而莫北则是潜意识中想要躲避,他不仅在形体上躲避,他也躲避了自己的灵魂,躲避了自己的思想。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是个死人,他的灵魂从一开始就是死的。 19 19、第 19 章 ...   十九   “这是你哥们?”那个纹了半边脑袋的矮子问我,他手里的刀抵在李骁脖子上,“跟我们走吧,你这是何苦呢,又不是个雏儿了。”   我浑身发抖。吓的。   要不是我紧紧地拉着小阮,他肯定要冲上去跟六个人拼命,就凭他这小身板,终身残疾是好的。我看着那矮子发达的肌肉,咽了口唾沫说:“告诉我……地方,明天……我自己去……”   他把李骁推了回来,说:“要是不来的话,哼哼。”   他说“哼哼”的时候,对抱着李骁的小阮眨了眨眼睛,我的后背一下子全湿了,我又发抖,这回是冻的。我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扬长而去。   “莫北,不能去,千万不行。”李骁说。   “我本来就没想拒绝。”我看着一片狼藉的屋子说。一朵橙色的郁金香被压在玻璃花瓶的碎片底下奄奄一息,它赖以生存的水正从桌子上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小阮也急了:“哥,你绝对不能去!你要是去了,这辈子就毁了!”   “不要管大人的事情。复习功课去,你要不要考大学了?李骁的钱白给你花了?”   小阮一脸委屈地回到他的房间,我坐在地上欲哭无泪,李骁拉我起来,还想说什么,被我制止了。   次日清晨,我准备出门的时候,他又追了上来:“莫北,你听我说,不要去,真的不要去,你不去什么都不会发生的,真的,我保证。”   你听见了吗,李骁说他保证。   “你保证?”我笑。   我又黯然:“他喜欢这样,我就做给他看好了。”   “李骁,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我们先顺从着再说吧……”   小阮还睡着,他昨晚并没有学习,这是显而易见的。我帮他拉拉被子,轻声道了别,他咕咿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清楚。   照着那个地址去了,在门口看到一个奇怪的人,他穿着一身整齐的黑色西装,中等身材,小眼睛薄嘴唇,鼻子稍微有点鹰钩,手握一根包银头的手杖。好眼熟!   我们互相打量了一下,他用手势示意我先进。我注意到他还带了白色的单手套,怪怪的。   昨天看到的那个矮子指了个地方叫我坐下,这个酒吧实在是太昏暗了,我坐下后才发现那里有把椅子。然后他点头哈腰俯首帖耳地招待单手套,单手套派头很大地坐下了。我一向很讨厌摆架子的人,但是单手套看起来很叫人喜欢,甚至有点慈祥。他对我递了个眼神,我笑了笑,表情一定尴尬得很难看。   “喏,这就是我说的那个不是雏儿的雏儿。”矮子满脸堆笑地看着单手套,左手中指指着我,我十分反感。   “叫什么名字?”单手套问我,我告诉他。   单手套说:“不好用真名字啊,”然后看着矮子,“是吧?”   “是,是,不好用真名字。”矮子始终弯着腰,显得更矮了,“还请周老板赐名?”   单手套哼了一声,没理他,而是站起身望着我,右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小先生请吧?”   我莫名其妙地望着矮子,矮子连忙说:“周老板跟我这儿把你要走了,从此以后你去周老板那儿干吧。”   “干谁不是干啊。”我一语双关地说。这帮人怎么都有个封建社会的派头?我说:“还请周老板带路。”我TM怎么也封建了?!   就这样,我跟着那个“周老板”走了。周老板也是开酒吧的,当然了,也是那种不怎么干净的酒吧,我的意思当然不是说他那儿没有清洁工。又过了两天,就听说那个矮子跳了楼。   “八成是让人从楼上推下来的。”周说。   我在这儿呆着,化名白杨,我知道了周老板全名叫周海坤,他让我管他叫老周。他说,你先呆几天,适应适应,熟悉了再干那个。于是我每天就坐着看人怎么搭讪,怎么“赚钱”。   管着我们这些“服务员”的头儿,叫才哥。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是财大气粗的财,还是别出心裁的裁,就跟着瞎叫。   才哥告诉我,新人先要尝点苦头,我说,我打小只吃西瓜不吃苦瓜,肚子上就挨了一拳——当然不是才哥亲自出手的。我忍着疼又说,哦,尝到了。结果颧骨上又挨了一脚——还是别人出手,不,出脚的。他们嘻嘻哈哈地走了,我拍拍脸上的土,一抬头发现老周站在暗处看着我,我手机响了。   “喂?”   “莫北,你在哪儿呢,我找你去呗?”小刘说。   “我在外地呢。”   “哦,”他似乎埋怨我没告诉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就在那儿了。”   “……找到工作了?”   “……嗯。”   他黯然说道:“哦,祝你好运。有缘再见。”      在这里多一天,我身上的伤就多几处。每天的挨打是免不了的,还得忍受侮辱,还要被按着灌酒,酒钱当然还要我给。在这种境遇下,我开始“正式工作”了,但是只要一有客人注意到我,马上就会被别人拽走,有几次眼看着时间快到了可以拿到钱了,才哥手一伸,钱就是他的了。   我从来都不吭声,没那个必要。只是每次我默默地承担这些的时候,老周的目光总在我身上,有些无奈,有些怜悯,有些佩服。   有一天早晨关了门我正擦桌子的时候,有个小子一偏腿就踩住了我的脖子:“小白(他们都这么叫我),听说你还是个本科毕业的,学中文的,怎么干这个来了?”   我说:“桌子刚擦干净,别踩脏了。”我这话是咬牙切齿地说的,因为嘴巴抵着桌子说话艰难。   “你TM装个什么纯情啊,别看你就陪人聊天不干别的,我们都知道,你不是个雏儿!”他的脚松开我的脖子,又一下子把我绊倒在地。我摸摸领子说,大家都不是,彼此彼此。   “下jian的东西,”才哥一直看着,“弄不好是心里有人的,信奉爱情的,啊哈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家跟着他笑,所有人都围着坐在地上的我,依稀听到有人说,不知他心里的那个是什么雏儿,搞不好破了他第一次,他就以身相许了!然后踩我的小子就扯开破嗓子唱:“如果大海——能够——唤回——曾经的爱——就让我用一——生——等——待——”   所以,我摸到一个啤酒瓶就扑上去了,随便揪着一个人就一通乱打,谁要是拉我我再打拉我的人。   我是疯了,我就是个疯子!   少年时期的一些疯狂举动被唤醒了,我想起十几岁的时候怎么一个人孤军奋战,怎么领着一帮人打群架,我想起来了。   醒来的时候,我在医院。老周望着我,眼里居然满是赞许。我对他笑笑,他说,你当头儿吧,他们都服了。   这时我才看到鼻青脸肿包着绷带的才哥,他躺在我旁边的病床。对了,我不用再管他叫哥了,哈哈,广东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天都光噻了~~!!    20 20、第 20 章 ...   当头儿的好处就在于,想要什么都有,不想要什么都没有。当然,这是我自己猜的。其实好处还有一个最令人叹为观止的——   大家都出院后,我问才哥:“你以前是什么价儿?”他现在是“普通职工”了,我想价钱一定降了不少。他长得不错,可了儿了。   才哥说:“头儿不用借壳,收钱就行了,特TM爽。白大哥您以后对我们千万别手软,真的。”   果然如他所说,我的照片和名字都从名册中消失了。真可笑,我出来就是为了寻求刺激的,早知道我不当那头儿了,不抡那破瓶儿了,草。我摆出那么一副架子,装作在几个口袋摸了摸,马上有人递了一支点燃的烟。我吸了一口递给身边的一个人,他如果至宝地接过来吸了一大口,仿佛那不是红双喜,而是海洛因。   “照片放回去,名字重新写上,快点。”   他们一愣,才哥立即从胸前口袋掏出一个裹得厚厚的纸包,左一层右一层地打开,里面是我的照片。我哼了一声看着他,他谄媚地嘿嘿傻笑,把照片贴上,又写了名字。刚写了一个“白”字,我就扇了他一巴掌:“写字那么难看?还有,以后跟老大讲话不准粗口!所有人都是!违者掌嘴十下!”   我自己写了名字,故意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完成后,周围响起一片鼓掌喝彩的声音,都称赞我写字极好。   总之这算是充分满足了我一男的小人心理,过后心中却有一丝酸楚:这些可怜的人,在这个不公平的、欲望横流的世界上蝇营狗苟地生存,看别人千变万化的脸色,以最下贱、最无耻的手段谋取一点仅可果腹的食粮。   环视四周,有几个人的眼神已然是麻木不仁的了。而其他一些人都隐约表现出了对光明的憧憬。难道他们不曾有梦?在被最粗野无情的客人蹂躏后,他们不曾想过要离开此地,要出人头地,要成就伟业吗?   而我自己,显然不属于麻木不仁的一类,又不属于怀抱希望的一类。曾经我想,是向南无情无义地将我推向这一步,事实上,该是我自己纵身跃下深渊的吧?   我一直在责怪他人:责怪母亲生下了莫同,责怪父亲对弟弟的偏爱,责怪莫同夺去我的一切,责怪狐朋狗友引我入歧途,责怪小阮的倔强,责怪李骁的专行,责怪向南的无情……   今天我发现,都是我自己一手造成了这无可收拾的局面。我不是在忏悔,我更不是在道歉。我只是突然醒悟,并且开始回望之前逃避的一些东西,开始有勇气去承担、去面对这一切。   白天我百无聊赖地在网吧上网,见窈窕绅士在线,便邀他下棋。他却说今天不想下棋,要和我聊聊。聊吧,奉陪。   窈窕绅士:近来如何   大漠孤烟直:老样子   窈窕绅士:你的老样子如何我也不知道   大漠孤烟直:怨恨,悲伤,百无聊赖   窈窕绅士:呵呵,你很年轻便厌世么   大漠孤烟直:说个让我不厌世的理由   窈窕绅士:/[奸笑]朋友,亲人,爱人,理想,未来,事业,享乐   大漠孤烟直:……这些我一个都没有。   窈窕绅士:/[流汗]真的假的,太惨了吧   大漠孤烟直:真的,朋友死了,亲人和爱人背离我,后面四个,我早已放弃追求了   窈窕绅士:人生是会有转折的,并不总想我们想象的那样,奇迹会有的,转折也会有的   大漠孤烟直:你电影看多了吧   窈窕绅士:/[呲牙]   大漠孤烟直:88   窈窕绅士:88,做个好梦   原来已是深夜了,要回去开工了。   回到店门口时,我望望招牌上闪烁的JOSE几个字,深吸一口夜风的清凉。JOSE是个什么东西呢,我永远也不会知道。   还未待我进门,才哥便迎出来:“白大哥,您可回来了,这儿有个新来的小子听您发落。”   我进去一看,发现有个家伙缩在墙角被四五个人围着,我揪住他冲别人吼:“看什么看,不用干活了都?”   人群呼啦一下散了,我打量了一下新来的小子:挺瘦,中等身高,菜色的脸上居然还戴了副文质彬彬的眼睛,有点面善。我问:“都干过些什么啊?”   “服务员,小工,仓管,还有……老师。”   “技校?”   “不是……是高中……英语老师。”   我一愣,怎么堂堂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世界上最伟大的公务员混到这儿下三滥了?刚要笑,一束彩灯照到他脸上,我不禁感叹上天将命运安排的如此巧妙。我狞笑着问:“冯老师,认得我么?”   他摇头,全身抖个不停。   “那您记得阮锋么?”我保持笑容,我知道在酒吧的昏光中我的脸丑陋无比,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可怜的人不置可否,但他不可能不记得小阮那样出类拔萃的学生。   “我就是当年您说的那个GAY。”   冯突然像疯了一般地吼道:“是他!他认识校领导,他在他们面前造谣诋毁我,我被勒令辞职后他用种种手段让我干最苦最累的工作,你们,你们都是流氓!”   “谁?”我听得一头雾水,想知道“他”是何许人也。   “是那天和你一起来的人,我,我TM的,我TM造了什么孽……”   我心里乐开了花:李骁,您了还真能整!   我狠狠地给了他小腹一脚尖,然后把他逼到最暗处:“听着,走投无路来干这个无可厚非,但遇到仇家你得自认倒霉!什么叫冤家路窄我今天算是领教了,来了你就别想走,只能死在这儿!每天把所有钱都乖乖地交上来,敢藏钱我就阉了你。我待会儿会写上你的额名字,明天开始干活,你TM听见了吗!”   他嗫嚅着:“为什么会这样啊,为什么会……”   “我是中山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毕业后做了几年小编辑,好不容易有机会提上来又被社长刁难只好辞职。”我忍不住讲了这些,“现在,我的职业和你将要做的一样,记住,命运不只对你一个人不公,也是你自己的不争气才至如此。”   说罢我背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知道他一定坐在原地发呆。眼角有点湿润,我,一个下流的人,在一个下流的地方,竟然对别人产生一丝下流的同情。我摇摇头,打算忘记这个念头。那令人恶心的小人心理又在作祟:我要欺负这个无助的人,因为我有借口、有能力欺负他。我恨他么?不,只是有点讨厌,只是想发泄我的小人之心。      以才哥为首的一帮人整天踢他、打他、摔他、上他,用各种不堪入耳的词语羞辱他。当然,这是我只是的。有时我会点根烟在旁边津津有味地欣赏一幕幕残忍,老周依然会躲在暗处看我,只是这次有了长叹。   才哥在早上打烊后问我,要不要去看戏。我同意了,问他今天有什么戏码,他说今天是A片。   被压在下面的人,自然是冯。上面的人几乎是这里所有干这行的。   至今那过程我不忍再叙说,当时我内心的喜悦和狰狞却不断膨胀。待人都散去时,我拎起他的脑袋,命令他快把床单洗干净。他不想平时那样带着不屑看我了,而是默默地服从者。我见他拖着床单和自己的身体走进浴室的时候,心中一丝愧疚也没有产生。   他出来时,晾了床单,站在我面前突然矮下去。我以为他终于昏倒了,然后发现他是在下跪。他说,老大,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我知道冯在7号的床垫下藏了一个本儿,我翻出来看了,上面是断断续续的日记,都没有标日期,最后一篇摘录如下:   当白老大挑明了他的身份时,一年前的那一幕又清晰地出现在面前。仅仅一年的时间,我的人生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和白老大是有很大关联的。   我不恨他,也不再恨那个人了。白老大说的对,这条绝路是我自己走上来的,怨不得谁。我以前太过自怜自爱,日前却听说白老大有如此经历,其中似乎还有更多引擎,我霎时明白了自己的无能。从他的语言申请中我看出了淡漠和坦然,而那又不同于麻痹或放弃。   那年我站在高高的讲台上,学生们将我对G的鄙夷一览无遗。而讽刺的是,我来到这里做这个,收那个我曾鄙视的人的管辖,真的很讽刺。   现在我明了了他们的哭。这里很多人都有个固定的相好,但只是他们一厢情愿地爱着,对方要么花心,要么只是想利用他们。   平日待我最刻薄的小四,昨天在6号接客。我在7号准备睡了的时候,清晰地听到了他变了声音的惨叫。叫声中混着一个名字,那个名字的主人刚才我看到了,正在外面和五六个人喝酒划拳,讲些下流的笑话。   今早没见他出来,白老大和周老板去6号看他,我正想跟上去问问,就见才哥笑容满面地将周老板支了出去,然后满面杀气地看着我,把我拽进一个早已站满了人的房间。片刻后,白老大也进来了。   我没有叫喊。我想,如果真的有一天,我能离开这儿,我会努力开始新生,可能继续当老师吧。   隐隐约约地,我想起很小的时候代表学校去市里参加英文演讲比赛,当年的稚童用清脆的嗓音声情并茂地朗诵着马丁路德金的演讲稿:“i have a dream...”   yes,i have a dream,i do have. 21 21、第 21 章 ...   再去上网时,我发现窈窕绅士的签名改成了“任何人都可以对你的不幸漠然视之,别去打探丧钟为谁而鸣”。   也许我会深受感动,从此忘记向南所做过的一切?我当然不会。此刻我早已不认为自己是不幸的了,于此有两种说法,一种是历程,一种是宿命,我相信后者。   我希望自己可以在这种糜烂中死去,希望没人注意到我的离开。假如千军万马趴在我的灵床前鬼哭狼嚎,我一定会忍不住诈尸的。   冯在我面前跪下后,我便不再整他。倒不是我心软,只是厌倦了,腻烦了,不想玩了。他一直对我百依百顺,现在更是忠心耿耿。他说,老大,我亏欠你太多了。   我管他叫麂子,也让别人这么叫。小四从此自称虱子,因为虱子是虮子他爸。   晚上我坐着喝酒,有个人过来问我什么价钱,我说:“聊天七十,其他四百。”   “真敢要,”他说。   “穷就玩别人去,老子伺候您不起。快滚。”   他没滚,我先跑了,因为那边有阵骚乱。   拨开人群,发现老周捂着脸坐在地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狠狠地盯着什么人。他左手的白手套有几点深红,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向南被几个人抓着,他拿着老周的那枝银头手杖,骂声不断:   “你TM算什么玩意儿啊,凭什么干涉我的事?整天穿着洋鬼子衣服提着个破棍儿人五人六的,你这些都是用什么换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TMD看你手上那块卫生巾(指沾血的白手套),你脑子有问题啊,手那么脏还带什么手套?变态不变态?恶心不恶心?”   老周抹了一把鼻子,看了看面目全非的手套。我连忙扶他起身。向南看到了我疑惑和责备的目光,似乎有点心虚。   “我告诉你,”老周并没有理会我,“现在我再不管你,你就彻底完蛋了,我警告你!”声音不大但很坚决,我明白他被激怒了,“手杖还我,我腿不好不能不用那个。”   向南扔下它,他不流行地离开了。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说道:“那你为什么不早点管我……”我想,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泪光。老周装作没听见,对着我们吼:“有什么好看的!一晚上少赚多少钱你们付得起么!”   麂子上来要跟我说什么,我挥手叫他走。刚才那人递给我十二张大头,说他要三个小时的,先尝尝味道。我一把甩开他的手,突然感到了自己的下流和龌龊:“尝你M的*啊尝!”   不知什么时候,向南又回来了,独自坐在一个没人察觉的角落,像一头恶狼般盯着我看。我叫了麂子来,叫他去陪陪向南。他去了,没讲几句话就进了个房间。   我冲出门去,踢碎了门上的玻璃。一片尖锐刺破了我的裤脚,我刚要倒吸一口冷气,却发现长久以前我便忘记了同。我在外面给老周打电话,告诉他我不干了。他没提玻璃的事儿,反倒挺高兴,问我是不是找到工作了。我说没有,先看着吧。   “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这是他最后一句话。   我晃晃忽忽地来到李骁家敲门,他一开门我就倒在他怀中了。我不是想要晕倒,只想找个有温度的东西倚着。   醒来时已是黄昏了,我发现脚踝包扎好了,额头上有一块冷毛巾。我意识到昨晚可能是真晕。我一瘸一拐地走出房门找李骁,他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电话,很激动地讲些我完全听不懂得话。我在他身旁坐下,好容易等到他挂掉,刚要开口,他又拨了另外一通电话,干脆讲起了叽里呱啦的鸟语,直到对方不耐烦地挂电话。李骁看上去心烦意乱,慌张不已。   “出什么事了吗?”我问。   他沉吟了一下说:“我破产了。”   他的小生意属于十分安全稳定的那种,有一些良心钱,却从不怀野心。他常说的是,够吃就好。这样的小生意,这样的生意人也会破产?我表示看到了社会的压力。   “别告诉他。”他把自己扔进沙发,不肯再讲话。   当时我毫不犹豫地去找老周,就快跑到门口的时候,想想不对。我最好是跟向南借钱,他的版税是无人能记得。老周正在门口吸烟,看到我跑过来又跑回去,拉住了我。   “莫北!”整个JOSE只有他直呼我真名。   “嗨,你好,我现在有点事,待会儿再来看你。”   “等等,都来了,进去坐坐。”   我推辞道:“不行,我现在有急事。”   “我有更急的事。”他硬把我拉进去,很快一种令人发疯的喧嚣就挤进了我的头颅,许多昔日的马仔向我问好,麂子也在集中。我问老周:“有事快说,我真的很急。”   他拉了一把椅子按我坐下,然后义正词严地说:“不要和向南有来往。”   我满不在乎地站起身:“你们的恩怨与我无关。”   “不是我们的恩怨,离开他,这对你有好处。”他说。   又是如此相似的话,大家都这么说,可是有哪一次不是把我推向几近绝望的泥淖?我是再也不信任任何人的,也不会对此有任何反应。潜意识里,这倒也不真实。因为我不想与向南断了往来,但我对于“离开他有好处”这一点又深信不疑。感性与理性的矛盾,并未引起想象中的头脑风暴。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感性的主观认识。   我默默地准备离去,我知道他会拦着我,我努力地想托词。开着的电视却突然弹出一条新闻:“昨天,知名作家纪向南将个人财产悉数捐出,用于扶助孤儿……”   我心灰意冷了,脚步也停了。世间竟有如此的巧合!依稀记得李骁的电话中出现了几十万的债务问题,这笔前,我身边的人中除了向南又有谁拥有呢?我心中有股无名火,感到命运似乎是在故意同我作对。转念一想,就算他没有捐助那一帮要命的没爹没娘的小赤佬,也未必会借钱给我。这个念头多少让我宽慰了一点,身后的老周听了新闻也哑口无言,我得以有返回的机会。   我照直说了:“老周,我需要钱,让我继续呆在这儿吧。”   “我可以帮……”   “我只要来钱快的活儿,继续让我当头儿行吗?”   不等他劝阻,我就跳上舞台抢了那正在唱《fire with fire》的小子的话筒,喊:“老少爷们儿!白杨又回来了!欲购从速啊!”   向南又奇迹般地出现了,他搂着老周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仿佛没看到我的存在。   蓦地我发觉自己爱上了这种生活,在这个世界中,可以看到一切的丑恶,虚假,真实,美好。      李骁急赤白脸地找过我几次,被我当回去了。我对他说,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他,也不是为了任何人,我是为着我的心。拷,怎么把自己弄得跟林黛玉似的。   我撒了点谎。这样做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向南。我想让他看着我,看着我腐烂在混沌中。我只想知道他的一个表情,一个手势,一个眼神——   我希望他爱我,我仍然怀抱有这种希冀,这种幻想。此举是走了极端的,这一点我深信不移。从小我就会为一时冲动付诸所有,并一往无前,从未后悔。我并未被尘世打磨成圆滑的年轮,不幸中的万幸吧。偶尔我浑浑噩噩地浮想联翩时,倒会莫名一笑。   慢慢地,小阮也成了冲刺备考的学生,他不再回家,亦不再与李骁会面。李骁反而松了一口气。我把弄来的钱一一给了他,推辞的次数多了,他也就收下了。他没讲什么一定会报恩的算话,我真欣慰他不是个俗人。   高考的前一天,小阮在李骁家。那一整天他都没有学习,我很识趣地没去当电灯泡。直到考试结束我也没去见小阮,万一他问起不该问的事情,麻烦就大了。   李骁的债主们皮及都很好,只要钱不催债,也不在其他人面前羞辱他。于是我们得以慢慢努力,又可以不让小阮知道个中隐情。      JOSE中也不乏女人的身影,大概都是腐女吧,有个很年轻的女学生还问如果我跟小四做一次给她看要多少钱,我开了很高的价,小四却执意不肯。他骂道:“以后娘们儿不准进!”我想起以前让曹大姐的千金来这种地方,直想抽自己大嘴巴。我们也许真的是大家所说的那种社会蛆虫,一切阴湿腐败都由我们滋生。   还有另一个女孩,高高瘦瘦的,看上去有点怪,却不发胖漂亮。她长盯着我看,可我无法透过三层假睫毛审视她浓妆艳抹下的尊容。她身边总有个二十出头的男孩,挺清纯的,不像圈儿里的人,可能是她弟弟,被腐女姐姐生拉硬拽来的,说不定还想给他找个对象。有一次早上我关店门时,见那女人被男孩背在背上,男孩似乎很吃力。女人的长发忽然落了下来,我连忙捡起它交给男孩。他很紧张地接过来,没有道谢,像是对我有无尽的厌恶。我发现熟睡女人的彩妆下有一层淡青色,就像人剃了光头后头顶的颜色。   就在我几乎忘却了此事时,那男孩突来到店中。   他问小四:“大哥,请问您……认识一个……叫做莫北的人……吗……” 22 22、第 22 章 ...   莫北是谁,谁是莫北,这是我一直试图永生忘怀的事情。莫北,是莫敌民的儿子,是莫同的哥哥,是小阮的干哥哥,是李骁的朋友,是在出版社工作的小人物,是刘宇京的地下情人,是将向南是为自己幸福追求的傻瓜。这些都不是我,我是白杨,是个出来卖的,仅此而已。   那孩子提起莫北的时候,我的心上像砸了一块石头,又有些沾沾自喜。居然有人揭开这层明亮,居然有人记得我的存在。小四对他说:“不知道,快滚!”他却不慌不忙地指着我:“这位大哥贵姓?”我说:“别用手指着我,我叫白杨,这儿没有什么莫北。”   小四踹了他一脚,他竟然连叫也没叫一声,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使我有点儿慌张。这孩子其实也挺耐看的,干净单纯的样子近乎乡下人,但也绝非善茬,这一点从那双倔强、任性和桀骜不驯的眼睛里就能看出来。我悚然一惊:这是我啊,这是那个少年时的我啊!   “还不滚,你——”“小四!”我喝住了他。   我看到男孩儿眼中闪过一丝光,他说:“白杨大哥,您和莫北……长得挺像的,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要钱的。”我说。他从背包里抽出一个不薄的信封,那厚度足以令我笑逐颜开。我应了下来,自己扮演自己,也挺有意思的啊。小四嘟嚷:“为什么我长得不像那杀千刀的莫北?”我搡了他一把,告诉他明天不用来开工了。   我随着男孩儿来到一个小区,这地方看着真眼熟。路上他告诉我,他叫路尤明。我说,尤明,幽冥,这名字犯凶啊。他只说了声是吗,摸出一串钥匙来开门。屋子里的狼藉让我大惊失色——满地都是水和玻璃碎片,沙发中露出一团团黄褐色的棉絮,女人的衣鞋和假发胡乱丢在地上,一个男人躺在一汪水中,左手搁在碎片上割得鲜血淋漓。尤明似乎对这样的场面非常习惯,他默默地把地上的男人扶到沙发上躺好,找出一个药箱很熟练地包扎了那只左手,接着扫了碎片,抹干了血和水,招呼我坐下,然后轻声唤道:“宇京,你看这是谁。”   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心中责怪尤明为何不早告诉我要做些什么。霎时间,刘宇京,醉酒的女人,一地女人装束都争先恐后地挤入我的脑海,与面前这个昏昏沉沉的男人千丝万缕地联系起来,像蛛网般缠绕着我。刘宇京懒洋洋地看了我一眼,又闭上眼睛,突然又睁开,噌地一下跳起来,尤明正在收拾一地的衣装,就被踢了一脚蜷在地上。   刘宇京对着那一动也不敢动的孩子咆哮:“你TM找了个鸭子来糊弄我?!莫北跟这个鸭子怎么可能是一码事!多少天没揍你了你皮子紧了是吧,好……”说罢,他一瘸一拐地奔向阳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根晾衣杆。我来不及阻挡,尤明转眼就被痛打了一顿。刘宇京丝毫不忌讳在旁边目瞪口呆的我,那根晾衣杆在他手中发挥了更加可怕的作用。伴随着他不堪入耳的辱骂声,我听到有个声音在我耳边呼喊着:尤明就是莫北啊,是那个心甘情愿被人摧残被人践踏的莫北啊——   他就是你啊,莫北——   是你——   你们拥有相同的灵魂——   回来啊,莫北,你在哪呢,回来啊——   我看到了,我确信我是看到了。我看到我的灵魂在空中寻寻觅觅,他目光涣散,他是透明的,雾状的——我疯狂地感到天旋地转,我对自己的灵魂无助地喊叫着:说你爱着,说你爱着!   莫北,说你爱着!   向南,说你爱着!   说,你们爱着!   尤明终于忍受不了疼痛,压抑地呻吟起来。刘扔下棍子冲出门去,突然又折回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这个鸭子,永远就是个鸭子,不会是莫北,不是我的莫北!”   我错愕。我真的有如此大的转变吗?有些不甘。   而我所没有想到的是,刘爱着我吗?我从前只当是同他戏耍的,他从未有过任何“爱”的表示。又想到,向南会不会也只当同我戏耍呢?我该感到宽慰吗?   我抱起尤明,向他道歉。我告诉他我真的是莫北。他笑了,笑的很干净很纯粹。他说:“大哥,谢谢你肯来。我并不曾抱有任何希望。宇京他定是很了解莫北的,而我仅仅看过一张照片,以为找个大概相貌的人就高枕无忧……我太傻了吧。谢谢你,你回去吧……”   我木然将他放在沙发上,打开门的一刹那,我听到了哭声。走出几步,发现哭泣的人是我自己。   可我刚才看到的那个飘忽的灵魂,早已不知被风吹到哪个角落去了,我也无意去寻回他。   回到JOSE时,见老周正在极力说服一名男子离开。那男子四十出头的光景,还算高大魁梧。他肤色较黑,五官说不上精致——不大的眼睛,普普通通的鼻子,薄嘴唇。唯有两条腿包裹在牛仔裤里,显得十分修长。总之是一个美男子。我上前询问发生何事,男子对我一笑,说看上我了。当时我心情极差,就说:“我们这儿又便宜又年轻的有的是,像我这个年纪也并不值这个价钱,您另请高明吧。”   “我不是一个随意的人,我们可以……再互相了解了解。”他的话让我想起了李骁。   我告诉他我很累,明天再说吧。然后进去准备睡了。老周跟进来坐在床沿,叫我不要答应那个人的要求。   “出去,我要睡了。”我说。      那一觉睡了很久,无梦。我发现所谓心情不好辗转反侧之类的诗文,都是拽词。人在开心时才会兴奋得失眠,而沮丧时睡眠极深。这大概也是人类逃避自身、逃避现实的正常生理反应吧。我醒来时已是深夜了,浑身疲乏无力,挂念着尤明在我走后又遇到了什么。   走出房间的时候,一个醉汉跌跌撞撞地扑在我身上:“MD,老子找了半天找不到一个房间你居然一个人在里面睡大觉!”我见扶着他的是小四,就叫麂子来把小四花了去,叫几个人顺着窗户把小四扔了出去。我无心跟人搭讪,见老周不在,就出门闲逛。   已过子夜,街上早已不见都市的繁华,反而有种宁静郊外的清凉。偶尔有一两个人影闪过,都不乏匆匆。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有两个人边走边闲聊。我放轻脚步听他们谈话:   ……算是个尤物吧?   还行吧,岁数稍大了点,但有种年轻气场,不碍事。   我早说过的么,呵呵。   这么个尤物,你自己不要,干嘛给我?   你还别说,是想要,但不是【我】要。是【他】要。   谁?你说什么呢。   一个仇人,我迟早要弄死他,但是就怕他拉我同归于尽。   所以你就想毁了那尤物,间接地摧毁仇人?   算是吧,其实我也非常憎恨那“尤物”,我想让他痛不欲生。是他把我的仇人引来的。   你也太恶毒了,啊哈哈。   是么,我先回了,再见。   嗯,随时联系。   听完这两人的对话,我震惊了。说要杀仇人的声音,就是向南,另一个声音,是今天遇到的那中年男人。   我想逃走啊,可是往哪儿逃呢。      最后我还是答应了蒋文革——也就是那个中年人——跟他在一块儿了。一路上他的左臂都没离开我的肩膀,一直说个不停,说会对我怎么怎么好,说他有多么多么喜欢我。有时候说着说着嘴唇还像是不小心地蹭一下我的耳郭,弄得我脊背发冷。谁会相信他呢?我又能相信谁呢?于是敲开小阮的门之前我打好了腹稿,我要说:“小阮,这位蒋叔叔是你哥哥我的新相好儿,我们俩想请你和李骁吃个饭。我们不久就会闹翻的,那时候再请你们吃一次。”   可惜没来的及讲,转入小胡同时遇到了李骁。当时一定是一副妙不可言的画面:三个男人挤在逼仄的小巷中,一个嬉皮笑脸,他怀里的人像个面瘫,另一个惊讶地观察这两人的举动,脸上写满了担忧。李骁是聪明人,没有多问,只说:“阮锋刚打电话叫我来。”我说:“那正好,我也正想找你们俩呢。”   蒋伸出手去:“你好,敝姓蒋。您贵姓?”   李骁点了点头:“免贵姓李。”他没有握那只犹如钢筋铁骨的大手,可不是因为害怕,倒像是出于抵触和厌恶。蒋没有在意,转而问我:“你的朋友?”我干笑了两声说是我弟媳,李骁瞪我,我就改口称他是我妹夫。   三个人一起向小阮家走去,李骁敲门,小阮一开门就挂在了他身上,没注意我和蒋的存在。   “知道我叫你来干嘛么?”他吊在李骁的脖子上问。   “你考上川大了?”   “我就这水平?”小阮说,“最后一次机会。”   “中大?”   “复旦!是复旦!!!”他丢过来一个信封,李骁只看了一眼,马上也跟着进入了疯癫状态,抱起他连转了三圈:“我知道你果然行的!”   小阮妈妈出来了,装作没有看到这一幕,警惕地打量了蒋一眼,就请大家进去坐。   待他们俩安静下来后,我向小阮介绍了蒋,并且没提刚才想好的那番话。如果讲了大概要扫兴吧。小阮到底是孩子,对蒋的初印象竟然很好。他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说:“你要是对我哥不好,我肯定不放过你的!”   李骁烦躁地拉过他叫他去换衣服,他要请客吃饭。我去找小阮妈妈,见她正抹去相框上的泪水。   她把阮巍的遗像捧在怀里,微笑着落泪,粗糙的双手将照片的每个角落都抚摸遍了,说:“要是你长进点,像弟弟这样好好地,咱们娘仨一直在一起,还可以去乡下看看你爸爸,多好——”   阮巍,这个实在很坏又让我欣赏的少年,陪我度过了那样一段年少轻狂的时光。而今他躺在坟墓中十余年了,我也成为了一个顽劣下流的人渣。我开始想念故乡,想念亲人,想念我恨过的和恨过我的人们,想念爱过我的和我爱过的人们,唯独没有想念向南。   这是我即将变好,或即将死亡的预兆吗。 23 23、第 23 章 ...   “只有一点,”他躺在床上悠哉悠哉地抽着烟,跟我约法三章,“必须忠于我,我讨厌绿帽子。”   “凭什么要忠于你啊。”“老周一早叫你别答应我,你既然答应了,就是跳进火坑了。谁让你逆反,这就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我又问:“什么时候可以分手?”他说:“我玩够的时候。”   我吐了口牙膏沫,发现有血丝:“不要用玩这个字好不好?”   “呵,”他掐灭烟头,又点了一根,“出来卖的,恁些个穷讲究!”   对啊,讲究个P啊,我骂自己。我钻进他的被窝里脱掉衣服,他把刚点上的那支烟戳在我胸前左边那个,我根本没有知觉了。在JOSE的时候,身体早就被烟头烫得千疮百孔。但我对蒋文革仍然不习惯,他比一般人多了一些东西,永远看不透。快完事的时候他说:“明天得给你做个标记,免得跟人跑了。”      镜子里的我又比从前丑陋了无数倍,那几个青灰色的字顽固地粘在我的颧骨上,令人作呕,令我欲哭无泪。在纹身店里,蒋文革潇洒地签下了他的名字,店员笑眯眯地模仿着他的字迹把那三个字一点不差地刺在我脸上。蒋文革三个字,不过一个拇指肚大小,却被我无限放大。听说刺青是专门为奴隶发明的,我是奴隶,这没错。我注定要一辈子接受鞭子和白眼。我将镜子打破,却并未获得那“哗啦——”一声带来的快感。丑恶的面目存在于心中,是无法打破的。   “你TM发什么疯呢?!”蒋老远地冲我吼,三步并作两步奔来推得我坐在地上:“你有病啊?好好一个镜子拿它撒什么气?”   我不加思索地站起身抽了他一耳光,这一声清脆响亮才让我绽开了笑容。他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上来就是一阵拳打脚踢。有什么东西从我的嘴角和鼻孔流了出来,刚才摔倒的时候撞到了床脚,撞得我眼冒金星。   我挣扎着爬起,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他眼中充满血丝,我慢慢地踱出门去,之所以慢,是因为刚才摔得头晕了。   你看街上那个到处乱撞的,被人指指点点的,不是我,是我的身体,我的身体。   朝思暮想的人,你终于来了吗。我的灵魂在天上看着:一个青年机械地走着,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因为他眼前一亮。为何我看不到?为何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朝思暮想的人,你还在吗,你是来接住我坠落的灵魂的吗?   好黑啊,开灯啊……      向南用棉签沾了一种刺鼻的药水擦在我的伤口上,我看着他做这些,不知如何是好。他收起药箱,大拇指拂过我脸上的刺青,心疼地问:“我带你去洗掉它,好么?”   我说,别麻烦了,他还会重新弄一个,说不定刺一句脏话在我脸上呢。   向南低头默然,我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很可笑的境地。   许久,我说:“那晚你们的话,我听到了。”   他忽地站起来,我继续说:“向南,你的仇人是是谁?”   “那,那天晚上不是我——”他慌张地说,“相信我,莫北,我什么都不知道的……”   我无力去探寻什么,只想知道是什么力量让他忍心将我焚化在业火中!   可我是软弱的,一个吻便可融化。我原谅了他,我相信了他,因为他说:“说你爱着,莫北,说你爱着。”   他值得我相信,我说,我爱着。   我们恍恍惚惚地发生了那种事,事后我悄悄地离开了。在看到他的变化之前,我离开了。对于结果我是熟知的,并甘愿独自承受。我不后悔,我会珍惜这一刻春宵,我不后悔。      我以为这可以体现出我的超脱,可我错了。这样做除了置自己于绝境之中以外毫无作用。但我不是一直处于绝境之中的吗?会不会置之死地而后生呢?又来了,我又在期待奇迹,又在奢求奇迹!一如儿时我天真地希望父母会撇下莫同来爱我。   是蒋唤醒了我,我感激他。   跟向南干完那恶心事儿后,我还是乖乖地回去了。进了门蒋显得很高兴,可我一句话也不说。我不是在怨恨他,我是在想这是否会成为我与向南诀别的前兆。   蒋挡在我面前:“我错了还不行吗?”   我躲开他继续往前走,他从后面轻轻抱住我,不说话。我也沉默,等他厌了,自己会放手。他却突然一用力把我抱得更紧。   “哎——”我疼得弯下腰去,脚也绵软了。   他扶着我坐下:“让我看看伤在哪儿了。”   我极力挡住他要先开我衣服的双手,怕他看出什么端倪来。可我毕竟抵不过他的力气,他明白了一切,我有一种被扒光示众的感觉。   “我……爱他。”我说。说的跟个小女孩似的,“放过我吧,我真的……”   “你懂什么是爱!”他吼,“你爱他,他只当你是玩具,是宠物!你懂什么是爱,那个叫什么京的小子,我见过他,他对你那才叫爱!还有我,我这个耗了大半辈子的老家伙,我才懂什么是爱!”   “你恶心,你会爱!”我吼了回去,“你对我做的一切,这叫爱?你把这种无聊的买卖叫□?刘宇京他爱我这不假,但为什么我就要去爱他?”   他脖子上已经爆出青筋,双手抓住我的肩膀摇了我几下——这实在是令人痛恨的行为!他恶狠狠地悄声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个‘他’,是姓纪的那作家……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么?哼,你自己在无意识的时候,喊的是他的名字……不明白?那我再说的清楚一点。无意识的时候,就是在……”   “不要说了!”我知道他马上会口无遮拦地说出一些我不想听到的词语。我会在那种时候喊出向南的名字?这个念头却让我小小地开心了一下。   蒋的双手突然松开了,我重心不稳摔在地上。我的腰一定断了,下半身完全没有知觉。蒋蹲下俯就我:“是他要我去找你的,你说,这是爱?”   我却一直坚持着相信向南。绝望令我失去了理智,他们那晚的对话我不是听得真切吗?向南那句半真半假的“说你爱着”成了我的救命稻草,我抓住它不肯放手。   “这样骗小孩子的话你也相信,我倒是没有看错人……你倒像个十几岁的中学生一样纯情,”他站起来,自顾自地说,“我发现我已经离不开你的时候,早已在你身上犯下了滔天罪行,你恨我,恶心我,我都明白……白杨,告诉我,现在我悔过,还来得及吗?”   他后来又说了些什么,我没听见。我昏了过去,不久又被剧痛惊醒。蒋用一瓶琥珀色的药酒帮我揉开腰部的淤血,见我醒了,问:“好点没有?”   我眼睛一闭,不理他。   “楼下的中医诊所你见过吧?”他拧上药酒瓶盖,把我抱了起来,“带你去看看。”   蒋抱我下楼的时候,我方明白自己的身体被毁坏到何种地步。每一级台阶引起的颤动都使我疼得眼前一黑,我发觉蒋尽量将脚步放平放轻。我的头垂在他胸前,出现了一丝幻觉,我咬紧牙关克制自己叫出那个名字。   诊所中有一个披着白大褂的老人在整理器具。他闻声转过头来时我看到了他如炬的双目和矍铄的精神,他看到我们时,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严厉地瞪着蒋,问道:“蒋文革,这是第几次了?”   蒋不理他,把我背朝天放在一张按摩床上,对挂着门帘的里屋喊:“小颖!”   一个女孩应着声出来了,我趴在床上看不见她,只听得护士鞋轻捷的节奏和少女柔和的责备声:“蒋叔叔,您整天这么弄可不行,您受得了,别人可不像您那么强壮。”   蒋无奈地说:“黄大哥,这次可真不是我。”   黄大夫对他嗤之以鼻,又转向女孩:“丫头,准备点东西吧。”   女孩熟练地取出器具、药品,嘴里还不依不饶地数落着:“哼,黄大夫,再有下次非告他不可。这都七八回了吧?回回都扔下人和钱就拍屁股走人,怎么能这么无情呢!”   我忍痛笑道:“七八回了?那你也爱了七八个人了吧,蒋文革?”   “他?切,爱个P啊。”黄大夫掀开我的衣襟,“这个下流种子还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可能有点疼啊,小伙子忍着点。”   一块毛巾塞到了我嘴里,我正纳罕这是干什么,黄大夫粗糙的大手就在我腰上按了一下。我闷声哼了一下,明白没有毛巾我的舌头肯定会被咬断。   “这次可重。”黄大夫咬着牙说,“蒋文革,你TM还是不是人?这种断子绝孙的事情你也干的出来?”   “我都说了不是我干的嘛。我冤不冤啊,带了个绿帽子还得……”   被称作小颖的女孩说:“您把钱给结了先?”   “最后一次一块给吧。我出去抽根烟。”我听到门开了又关了。   黄大夫的手明显不跟心在一块儿了:“丫头,你蒋叔叔没吃错药吧?听着意思他要负责到底?”   小颖也很诧异:“谁知道呢,他不会没钱想跑吧?”   “拉倒吧,跟我这儿,他还不敢。”   疼痛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飘飘欲仙的舒适感。我闭上眼睛,小颖发现了,笑吟吟地站在我面前说:“不可以睡哦,睡着了疗效不好。以前有个人来我们这儿……”   我睁开眼睛,看到一张好看的脸惊慌失措。   小颖失声叫了起来:“莫……莫北哥哥?” 24 24、第 24 章 ...   叫做小颖的姑娘应该是不少的,我本来以为这个护士只是重名。没想到此小颖即彼小颖,就是过去房东的女儿小颖。   “你们认识?”黄大夫没太在意这事儿。   我冲小颖笑了笑:“考上什么大学了?”   “……医学院……学中医的……”小颖无精打采地说,“你怎么……?”   “我?我们社长前两天把我轰出来了,我想我啥也没有啊,只能把父母给的皮囊拿出来卖。”   “莫北哥哥……你,你怎么能这样呢,那蒋叔叔是什么人,怎么能跟他……”   蒋适时地进来了:“臭丫头,说我什么坏话呢?”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小颖气得脸颊通红:“你们俩真叫人讨厌,我不理你们了!”说罢一甩门帘子进里屋去了。   “丫头最近看到蒋文革就不爽,”黄大夫帮我拉好衣襟,“行了,带他回去吧。”   蒋上来要抱我,我推开他的手说:“我自己能走。”   “哟,那我行医十几年还没见过这样的奇迹呢。”黄大夫在水池边洗手,然后扶我坐起来,“走啊,我才不信你能走。”   我刚站起来,就决定这辈子都在轮椅上度过吧。蒋摇头笑笑,背起我跟黄大夫道别,又冲着里屋喊:“小颖,蒋叔叔走了啊!”   “滚你的!”小颖喊道。   黄大夫自豪地说:“我们丫头脾气暴!好样儿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蒋都对我很好。他把公司的事情全部推给副总去做,基本上是整天在家照顾我,每过两天去找黄大夫按摩一次。一个星期之后我慢慢地能稍微走几步了,一个月之后好的差不多了。   有时候看着他为我忙忙碌碌,做饭什么的总是烫着手之类的,我竟然有点感动了。突然觉得,人生也就是这样了吧,哪里有那么多尽善尽美呢。蒋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他再也没提起向南。偶尔我照镜子看着脸上的刺青,居然还有点宽慰。我开玩笑地说:“你跟个小孩儿似的,还得在自己的东西上写个名字才善罢甘休。”   一辈子可能就这么过了吧,也算不错。至于向南,那太遥远,太奢侈,我不强求。   说来也怪,那天之后向南也没再联系过我。老周来看我的时候,我把这些告诉了他,他表情凝重地想了一会,说:“那就算了吧,你们俩就这样也好。”   我分明看出了他的口是心非,但也没有去追究什么了。何必呢,人生在世,难得糊涂。   说是这么说,可是当向南真正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十魂方掉了九魂,居然放他进门了。   “蒋文革呢?”他问。   “有个大单子签……他出去了……”   “那么怕我?”他用一种令我陌生的姿态同我讲话。   我咬着嘴唇什么也不肯说。这自然给了他机会,向南越发放肆起来,紧紧抱住我亲吻着。我反抗了几下,完全没有作用。   “跟我回去,我会对你好!”他索取够了,放开了我。我拼命推开他不让他近身。   我说:“你走吧,我求求你,待会儿他回来……”   向南哪里肯听劝,他的双手在我身上游走,扯开我的上衣,又摸进裤子里。他的唾液涂在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我尖叫着骂他,他不肯放手。   大门,终于是要打开的。蒋那一瞬间的表情我没有看到,我不敢看他。   他把向南扔到门外去踢下了楼梯,转过头来愤怒地,不,应当说是憎恶地看着我。   我抱住自己的身体,颤抖着低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蒋却冷笑了一下,解开自己的衣服,继续向南刚才做过的事情。我吓呆了,根本不敢反抗,也不敢吱一声,任他怎样无情地对待我。   后来我几乎是爬进了浴室,把水放进浴缸时我大脑一片空白。这是我的错吗?我做错了什么呢?不是向南闯进来强迫我的吗?我为什么要道歉……   来不及想太多,蒋的一只大手把我按进放满水的浴缸里。那一瞬间热水争先恐后地流入我的口鼻,我笑了。人在胚胎时期就是孕育在水里的吧,死后也要泡在水里吗?   无数次地从小说上看到这样的句子:“仿佛又被母亲子宫里的羊水包裹一般甜美……”   此刻我果真体会到了小说的力量,这种感觉真是舒适温柔。   我想,如果再给我一次活着的机会,我会忘记向南,我会对蒋完全忠诚,我会赎我犯下的一切罪过,我会前程地将自己浸在圣水中忏悔,我会喝下基督的血,我会咽下基督的肉……   再见吧,世界。再见吧,我所憎恨而又深爱的世界……      大学生活是慵懒美好的,就是早上惹人心烦。舍友起床早,来来回回地走路、放水洗漱,还有闹钟的响声,时刻抽打着我们快去上课……啊呀,上铺,你的袜子几天没洗了。   蓦地想起来,自己已经二十七岁了,早就毕业离开学校了。睁眼一看,来来回回的走路声是医生和护士在忙碌,放水洗漱声是一个不知名的容器在冒泡,闹钟声是心电仪的节奏,上铺的袜子几时有了药物的刺鼻味?   稍微动了一动,发现腰被固定在床上动弹不得,嘴巴上罩着氧气罩,身上插着一大堆管子……你们这儿研究E.T.呢?这是干什么?放开我!   “老实点,想死啊你。”一个医生没好气地说。我莫名其妙地看看他,又看看另一边,见几个人隔着一大面落地玻璃窗看我,有黄大夫,小颖,老周,麂子。老周看我的眼神无比悲切,我抬手指指他,让他进来。   他进来握住我的手,在自己脸上摩擦着。我想叫他一声爸,此刻我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感情。带着氧气罩我发不出声音,但是我的口型一刻也没有停止,我捧住他的脸,一声声地重复着那个字。   爸。   爸,我想你了。   爸,我疼啊,疼死了啊。   爸,救我!   老周听明白了我的意思,眼泪刷地掉了下来。   “莫北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他是一个历经了丧子之痛的人吧。   落地玻璃窗外面有阵骚动,我看到两个警察走了进来。医生把他们推出去:“穿着官服了不起啊,没看人还在阎王手里呢?出去出去,谁让你们进来了?” 25 25、第 25 章 ...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了,因为作者有些事情没处理清楚,最近不能用电脑了,更新也就暂停。可是请读者们放心,之后的章节都是已经完成了的,事实上第一部早就写完,第二部也着笔了,只是近期较忙不能来发表文章。由于文章是定时批量发表的,所以无法修改为“暂停”状态。作者保证几个月之后会重新更新,希望大家谅解和支持。作者是新手,第一次发文章,看的人很少,还希望大家多多关注,多多鼓励,谢谢大家。   我爸根本就懒得看我。我指的是我亲爸。   妈妈和莫同站在他旁边,不知所措地看看他,又看看我,他们俩在家里是软弱惯了的。我想做出点表示,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真希望医生昨天没拿掉我的氧气罩。   老周进来了,看这阵势有点不对,小心翼翼地问:“你们三位是……”   “你是什么人?”我们家老头儿说话一点儿不客气。老周到底比他见过些世面,依旧彬彬有礼地说:“我是莫北的……”我跟老周早就以父子相称了,他此番还不敢说,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我说你怕什么呀,告诉他们啊。老周就说:“我是他的父亲。”   老头儿简直要气炸了:“你看看你看看,他在外面认了爹了!我早就说咱们不应该跑大老远来看这个孽障,自己把自己作死了这儿还跟我挑衅呢!”   妈妈和莫同连忙上来安抚他,莫同问我:“哥,你这是干什么啊,爸爸能来看你,你应该……”   “我应该感激不尽,三跪九叩,是吧?”我笑着反问他,“莫同,还记恨你哥吗?”   “哥!”他急了,显然不愿意提起那天我回家后的事情。   我把头转开:“你们就多余来。来干嘛呀,我都是个要死的人了,死了有人给我收尸,用不着你们。”   “小北,你替妈想想好不好?妈这么多年来也不容易,你刚出生的时候……”   我挥手叫他们出去:“从小我一闯祸你就从我出生开始讲起。出生怎么了,不就是难产把你折腾了一天一夜吗?那折腾两天两夜的也有,人家妈怎么不抱怨?”   许久没说话的老周做了个请的手势:“医生说他现在不宜激动。”   老头儿气哼哼地撂下一句话:“我没养过这么个杂种!回家!”   他们走后,老周叹着气看我,我傻呵呵地冲他笑,把他也给气乐了:“你就作吧,你爸你妈来一次容易么,就这么让你给赶跑了?”   “哎,是你赶他们出去的,别说我。”   我早就是没有家的人了。后来老周告诉我,我爸一气之下还真赶上夜里火车回去了,妈妈和莫同留在我的城市里暂时住下,希望我可以跟他们回去。   “不可能了,都不可能了。”我说,“老周,我就你这么一个亲人。”   “那我得赶紧放一挂鞭炮去,白捡了个二十多岁不用我养活不用我换尿布的儿子。”他还挺乐呵,“晚上吃点什么?”      这几天来我承受的事情也算是很多了。除了我们家人来闹这一遭,还有俩警察天天来审我。天,我是被害人好不好?什么态度啊你们俩。   他们俩第一天出现就是我醒来的那天,第二天又来了(估计是看我氧气罩已经拿掉了),说自己是某某公安局还是派出所的警察,来调查案件。我跟他们俩说,我没杀人放火。   “我们想问问六月二十一日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当时我明白他们的意图,“吃饭睡觉打豆豆,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干。”   其中一个老当益壮的不耐烦了:“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您为什么会躺在医院里?”   “这个吗?”我装着咳嗽了两声,“这个比较隐私的问题……”   “那我们再问你,”还是老当益壮说话,“蒋文革是你什么人?”   “朋友,就是普通朋友。”   “朋友?”另一个警察显得乳臭未干,“不像吧。”   我稍微动了动身体:“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您二位还不明白?存心给我难堪嘛!我跟他什么关系,你们应该看得出来啊。”   “事发时你在干什么?”乳臭未干问。   “什么事发?”我装傻充愣。   老当益壮说:“您最好如实回答。”   “啊呀,”磨蹭了半天,我的瞎话差不多也编好了,“你们不就是想问,为什么我重伤住院吗?还事发,不就是洗澡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浸在水里头溺着了一下儿?”   “那么这些外伤怎么讲?”乳臭未干指指那个把我固定在床上动弹不得的仪器。   “那不是那个……就是我跟蒋文革吧,我们俩吧……玩过头了伤着了不是?”   乳臭未干的脸红了一下:“怎么个玩法?”   “霍!”这小子可真是把我的耐心断送在襁褓里了,“这还要讲细节啊?公民隐私知不知道?尊重各个人群的人权知不知道?”   “他的意思是,您真的是因为在浴缸里睡着才溺水的吗?”老当益壮说。   “不然呢?您以为我没事儿在浴缸里潜水玩儿?”   老当益壮实在忍不住了,噌地站了起来:“报案的人告诉我们,蒋文革不仅这次把你摁在水里想淹死你,以前也曾经虐待过你!”   我笑了:“我一奔三的大老爷们儿,还虐待?谁报的案啊,有准儿没准儿啊。”   话音未落,老当益壮的手机响了。他没好气儿地说:“喂,我是老陈。”   那边说了什么话,并没让他更烦恼或者更高兴一点。他挂掉电话说:“蒋文革马上就被带到了,他这几天倒是什么都不肯说,让我们更加怀疑他。”   “喂,太过分了吧,”我感到掩饰不住了,“都没证据你就抓人?”   “证人说他是亲眼看到的,我们不敢大意。”乳臭未干得意洋洋地说。   “这谁啊,谁这么无聊啊?”   乳臭未干到底还小,一下子就说漏嘴了:“是一位姓刘的先生……”   “啪!”老当益壮抽了他一耳光,“你小子找死啊?”   给我乐的,这份儿乱劲儿。      带来蒋文革又能怎么样?无论是我还是他都不会承认。警察们面面相觑:受害人怎么可能护着嫌疑犯呢。乳臭未干急了:“你等着,我们带证人来!”   我估摸着蒋也弄不清楚为什么我要做假证。我只是觉得愧疚,我觉得我应该还给他。那天他把我按在水里的一瞬间我就发了誓,说如果再来一次的话我一定会努力去爱他,我遵守誓言。   那证人,就是刘宇京。那天向南被蒋推出去之后他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刘宇京,还说如果不马上行动我就会被蒋弄死。于是向南去报警了,刘宇京被他蒙的傻了吧唧地就来企图阻止蒋。偏偏蒋轰走了向南时并没有锁门,他一进来就看到我已经淹得没知觉了。   我亏欠的是两个人,刘宇京和蒋文革。可是我只能选择其中一人去赎罪,我只得选了蒋。   无论他做过什么,无论我有多鄙视他、多恨他,我始终亏欠他。这种想法在旁人看来没有道理,我之所以如此愧疚,是因为我深谙被欺骗和背叛的滋味。我明白蒋是付出了真心的,有付出没收获的滋味我也懂,我也恨,我也深受其害。所以我愿意去偿还,甚至愿意去爱他。   证人带来了,我当着刘宇京的面把我跟警察说过的那一套又跟他说了一遍。他的脸色稍微变了变,旋即恢复常态。变化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我怀疑自己的眼睛。刘保持着微笑说:“我想你了,莫北。你怎么不来看我啊。”   我无言以对。   乳臭未干说:“刘宇京,把你的事儿给他说说,就是你之前给我们说的那段儿。”   他却依然笑着说:“我想你了,莫北,你怎么不来看我啊。”   警察们面面相觑。      “同志,我不认为一个精神病患者的证词是有效的。”半个月以后,我依然躺在病榻上,面前还是乳臭未干和老当益壮。我身体好多了,要是没有固定身体的那玩意就更好了。   那天之后,宇京被诊断出了精神分裂。医生告诉我,在讯问前警察们曾带着宇京看过心理医生,当时医生就说他有精神分裂前兆,只差那么一个刺激了。警察拼命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他,还是没能避免这悲剧——证词无效了。   “但他有可能是见到你才受了刺激,才精神分裂……”乳臭未干垂头丧气道。   我平静地说,没有证据这样说啊。   事实上我毫不怀疑,乳臭未干是对的。是我给了宇京致命的一击,我亏欠得更多了。但我别无选择,因为宇京的证词对蒋非常不利,他的原话如下:   “我见门没锁,就进去了。看到蒋文革把莫北摁在水里,就对准了他挥刀砍下,他听见背后有人,一转身,只划破了一点皮,然后你们——大概三四个警察就进来了。”   老当益壮无奈了:“你非要说是自己睡着的,那也没办法。但你知道做假证是多大的罪名。蒋现在什么也不肯说,我们也找不到证人了,真是的。算了,就这样吧,以后再说。”   他们再也没来过。几天后,蒋自由地来到了病房,坐下来,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表示。我等着他先打破僵局。   “嗯,就是吧……”他看着地面,“你那朋友,李骁的钱我帮他还了,今后你也不用再干这种事儿来赚钱了……然后就是我的房子转到你名下了,算是一点歉意……我待会儿就回去收拾我的东西走人。”   “怎么回事?那么讨厌我?”我问,“我都做假证了,你还看不出我的态度吗?”   蒋满脸的期待和怀疑:“你是说……”   “在一起啊,不行吗?”   他还没来得及热泪盈眶,老周又来了,看上去兴奋不已。   “爸?”   “我要离开几天,不能来看你了。但是你要出院的时候,打这个电话,”他递来一张名片,“这是我安排的人,一切都弄好了。”   我看看蒋,对我爸说:“不用了,谢谢。” 26 26、第 26 章 ...   母亲和莫同又来过了几次,父亲是再也没出现过的。他们一来,我便装睡,实在装不了的时候,就冷漠。   “小北,跟妈回家吧,你还嫌闹腾的不够吗?”母亲几乎在哀求我了。   “哥,爸也是担心你的,他天天念叨着你的名字,夜里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他心里全是你啊。”莫同说。   我也想回去,想拥有一个正常的家庭,可我早已失去了这样的权利。有些事情,永生难忘,什么也抹不去那些可怕的回忆。   阳光暖暖地射入病房,有些东西似乎慢慢融化了。昨天莫同临走时说::“哥,我们后天的火车票,你再考虑一下吧。”   “走吧,都走吧。”我自言自语道。   一个苍劲的声音说道:“这没良心的,我才刚来就往外轰我?”   我望向门口,艰难地挤出一个微笑:“黄大夫,小颖。”   “喏,”小颖从一只布袋中摸出一本包着塑料膜的新书,“你走的时候不肯给我纪向南的书,我呀,我才不像你那么小气。这是他昨天刚上架的短篇小说集《花束》,我都没来得及看,归你了。”   封面上,一朵透明的紫色马蹄莲静静地凋零着,我的手指轻轻抚了上去,它是突出来的。   “这些日子以来,麻烦你们了。”   “我最讨厌客套话。”黄大夫皱眉,“咱都谁跟谁了啊。”   他又说:“你真要跟姓蒋那犊子过?那犊子可不是个善茬,你忘了你为啥住院的?”   我说:“这些都不重要了。”   “您还好意思说。”小颖瞪了黄大夫一眼,“谁教出的犊子谁自己管,您装什么好人啊,蒋叔叔再犊子,也是您驯出来的!”   黄大夫干咳两声,咕咕囔囔地骂着死丫头,我给他们逗乐了。   蒋文革推开门,小心翼翼地对我笑笑,仿佛我一看到他就会融化一样。我叫他进来,他身体有点摇摇晃晃,不过跟前两天的憔悴相比,已经算是好多了。只是那一件曾经勾勒出他完美体态的紧身上衣,现在已经有点宽松了。   小颖给他让座,他轻轻摆手,对我说:“大后天可以出院了,我明天去选个轮椅,”   “你娃儿小心着,老子随时查你呢,别干啥子龟儿子事情。”黄大夫训他跟训三孙子似的。   蒋文革故意一扭脑袋道:“听不懂四川话!”   黄大夫把他恩在地上就开始闹。不多时,李骁也来了,他隔着玻璃看我,我冲他做了个胜利的手势,他浅笑着,眼里有说不出的深。      翌日,我坐在轮椅里晒太阳,蒋文革慢慢推着我。在强烈的阳光下,我感到一身的阴湿腐败之气都消褪了。我早已闻够了病房中的药味儿,阳光才是最好的消毒剂。母亲和莫同一大早就赶来了,默默地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地等我宣布最后的决定。   到了一片树荫下,我说:“蒋文革,你带我妈去别处歇会儿。莫同,我有点事情要跟你说。”   莫同待他们走后,在我面前单膝跪下来,双手握住我放在膝盖上的手,一双透明的棕色眼睛盯着我:“哥,你决定了吗?”   “我很对不起你们。”我抽出手,抚摸他白皙光滑的面庞,“有人说,悔过自新永远不晚,但我不以为然。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忘记一切重新开始这么简单。面对那些旧邻的闲言碎语,要如何解释?爸爸一向都是最爱面子的,叫他怎么承担这一切呢,   “从你出生开始,莫同,我就一直做着错事,从那时我就开始踏上了通往地狱的路。二十多年来,我一直在怨恨你,不断寻找机会报复你。可是……咳咳咳……可是……在我不幸……咳咳……不幸的时候,我却常常会想到,幸亏是我先于你出城,否则承受痛苦的,就该是莫同了。   “上次我……咳咳咳……回家去的……时候,咳咳咳……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呵呵,恍若隔世啊,彼时我已经是一个下三滥了,因此,咳咳咳……对你……咳咳……做出了那种事。你是个外表温顺却自尊心极强的孩子,我明白,你是不会原谅我的,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我的过度放纵了。   “以前我常常说,父母生下了你,也就造就了我的悲剧。现在看来,我的出生才是这个家庭最大的悲剧。我这一生,再也无法劲小了,我也许是人们所说的讨债鬼吧,我没有勇气伏在他们面前请罪,莫同,你却是他们的骄傲,也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作为长子的我,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你身上,请你,好好照顾他们的晚年吧。   “不,你不要再劝我了,我是不会回家的。我但凡一次是出来卖身的,就一辈子干净不了了。莫家从前多么英勇啊,打过日本鬼子,参与过解放战争,连文革都挺过来了,到太平盛世却出现了我这么个污点。这个污点无法抹去,那就想办法遮住吧。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虽然我还活着,但是也是一具行尸走肉了。我莫北——不,我的名字是白杨。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指不定哪天又有什么变故,一下子魂归青天了也说不定。现在的我,早已一无所求,只想尽力去还债,缓还不清的,来世再报吧。   “你们回去吧。莫同,我的兄弟,走吧,忘了我吧,别为我生气、哀愁、怨恨,因为我不配,我不值得。”   淡绿的树影在我们身上晃动着,莫同的白衬衫染成了苔藓一般的青色,这一份清新的翠,也只能属于他,不会光顾我了。   “再见,”我说,“告诉爸妈,我给他们跪下了。”   在他发呆之时,我又说:“弟弟,我想……抱抱你……”   这是我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他。再凶残的野兽也能体会到亲情,更何况我只是一个走错路的人类呢。此时此刻,我体会到了骨肉亲情的重要性,偏偏又太晚了。于我,亲情,友情,爱情,都早已烟消云散,或者,根本就从未存在过。莫同定定地看着我,我听见他的心在说:“我饶恕你,我的手足,我饶恕你。”   他将自己的身体送入我张开的手臂中,我摩挲着他的头发,贪婪地嗅着他身上那与我相同的血气。短短的几秒,我想了很多。我想到我们在同一个子宫中生存过;我想到我出生在冰冷的腊月,他出生在温润的五月;我想到小时候常有人说我们长得像;我想到我们的一举一动都透露着相同的气质……   “哥,不要绝望,跟我们回去,重新开始……”   我轻轻推开他:“我不是绝望,我只是无欲无求了。你快走吧,妈等急了。”   莫同自知无回天之力,起身道别,一步三回头。   “走吧,”我挥手。   “无论何时你愿意回家,”他哽咽了,“无论何时……”   我苦笑着点点头。   高挑潇洒的英俊青年慢慢从我视线中消失了。我望着他玉树临风的背影,自豪地想:这才是莫家的孩子,我只是一个失败的前奏而已。   少顷,蒋文革上前来,我说:“安慰我两句吧。”   他环顾四周无人,便将嘴唇贴了过来,我迎合他,心中却呐喊了一遍又一遍:“向南,我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后,你在哪,你在哪?”   可是,不是我自己有意忽视了他的存在吗。      红苹果在尤明手中一圈圈地褪去了红皮,最后变成淡黄色。他把削好的苹果递来,我无声地接过来。   “真没想到,你果然是莫北。”   “现在我只想快点忘掉这个名字。”   床头柜上的小说集还套着塑料封,尤明指着它说:“那,这个也可以忘掉吗?我看你根本就没有忘记,也不打算忘记!”   他站起身来,挥舞着手中的水果刀:“你想过刘宇京么,他可是什么都忘了,他说他看不懂你的深,但他从未后悔为了你非法入室持刀杀人,他……”   “他还好吗。”我明知故问。   尤明放下刀:“他很好,好得很呢!他彻夜痛哭,摔东西,酗酒,往死里打我出气——他说,从前你爱着纪向南,也罢了。可是现在你连蒋文革那个流氓也要护着,他看不懂,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就成全你。”   我心中一惊,苹果落在地上摔成碎块:“成全,我?”   “刘宇京不是疯子,他精神很正常。他只是想成全你,才装成精神分裂,借此毁掉之前的证词。”   尤明在竭尽全力控制溢满眼眶的泪水,病房里只听得见呼吸声。   “那,你呢?”我问,“你说了这么久,你自己怎样呢,你好不好?”   “不好。”   我伸手解开他的纽扣,他没有反抗。随着衣服褪去,我看到他满身的伤痕。我说:“尤明,没有他,你也应当好好活下去。自从你遇到他之后,就从来没有为自己考虑过。你是为你自己而活着的,任何人都不可能成为你的精神支柱,也没有人需要你把他当成精神支柱!尤明,你太年轻太单纯,爱情不能占据人生的全部,没有他,你也要轻松地微笑着过好剩下的日子。我们都被心中的幻想蒙蔽着,不是我们不能醒来,而是不愿醒来。你回去,跟刘宇京道别,然后离开他。”   他惊异地望着我。   “尤明,为了你自己,活下去。”   这些话,我到底是说给谁听的呢?明明想的这样清楚,说别人说得一套一套的,自己却……医生忽然推门进来,笑吟吟地问了问情况,然后说:“下午可以出院了,开心吧?”   开心。 27 27、第 27 章 ...   电视里的八卦新闻开始整天报道纪向南长篇小说难产的消息,于是我再也没有了看电视的习惯,整天上网下棋聊天看动画片。   暑假到了,我问李骁为什么小阮不回来,李骁告诉我他已经回来了,“也许你不想让他见到你现在的样子?”他指指我的轮椅。   “让他来吧,我想他了。”我看看四周,“把床上那条毯子给我。”   即使是在夏天,整天这样坐着,血液循环不畅,双腿还是时常感到冰冷麻木。不过我最近倒是胖了些。蒋文革老是冲我哈哈傻笑,我看着觉得特无奈。轮椅的轮子一圈圈转过,然后,冬天来了,我也站了起来。所有的事情都那么美好,过去的经历,刻意忘记的,还真的忘了些。   尤明常常来看我,手舞足蹈地讲着一件件所以——找了份工作,在肯德基送外卖;钱不够,刘宇京会默默地塞给他;刘宇京找了个小职员的工作,干得还凑合;尤明要回老家相一个女孩,如果好了就结婚;以后想生个女儿,白白胖胖睫毛长的那种;家里听说自己要回去,又盖了个小屋,包了几亩地,自己准备定居了。   我听他讲这些时,竟有些妒忌他的洒脱与幸福。他告诉我他买好了回乡的长途车票时,我无不感慨地说:“尤明,我教会你放下了,为何我自己却难以放下呢。”   向南的影子在我面前始终挥之不去。   尤明怔了怔,旋即笑道:“放下,还不容易吗——大概很容易吧。”   “就算放不下,又能怎样呢。”他说,“现在不是你愿不愿意放下的问题,而是必须放下,——也不过如此。”   也不过如此,好个轻松的回答。   我在QQ空间里写下:“以为放下很容易,可翻开我的生命簿,上面不知何时早已涂满了你的名字。这些名字是你首先潦草不堪地写下的,后来,我接了你手中那支准备丢弃的笔,认真地将那三个字一遍遍地誊抄。笔中无墨之时,我掏出自己的心,泼洒那一页悲恸的血书。”   我并不喜欢像个小姑娘那样无病呻吟,但我能找谁去诉说呢?   敲出这些字的那晚,我和蒋文革极尽放纵。我们从浴室纠缠到客厅沙发上,待到二人都腰酸背痛时又滚到地下。最后他把我按在墙边,蛮横地架起我扭曲的肢体,我被他压迫得几乎旧伤复发。蒋文革一边吻遍我全身一边高亢地叫喊些含混不清的词语,我咬紧牙关,自始至终未发出任何声音。眼泪的咸涩、汗水的腻濡、血液的腥甜……□的混合味道令人心醉。   第二日我醒来时竟然已是黄昏,起身洗了个澡,只觉得全身散架般的痛。环顾四周,蒋文革不知去向,昨夜的一地混乱被收拾的干净不留痕迹,让我差点以为自己是做了一夜疯狂的乱梦。洗手台上的剃须刀片闪着寒光,我拿起它,对镜端详半晌,在脸上细细划了两道血痕。自此,那个带给我羞辱和异样眼光的刺青便消失了。我摸摸伤口,将血送进口中舔舔,味道出奇的好。   门铃响了,我匆匆贴了止血胶布去开门,来人给了我一个巨大的拥抱:“惊喜吧!”   “你昨天下飞机都给我打电话了,什么惊喜。”我懒洋洋地推开他,径自坐下。   “给个面子嘛!”老周不悦,“为了你我才回来的。就冲你叫我一声儿爸!”   他脱下外套,掀起一阵冷气。我起身接过外套帮他挂好,然后轻轻抱住他。老周大多数时候会穿一件毛料西装外套,今天穿的却是一件暖色的羊毛坎肩。我把脸贴在上面,感到了麻酥酥的刺痛。   “怎么一走就是半年呢,我住院的时候,你说的可是几天就回来。”我环住他的腰,“你瘦了。”   他问:“挺好的,你?”   “好得不能再好了。”   “想离开蒋文革么?”   “不想,他好得很。”我推开他。   老周笑:“傻孩子,别以为我不知道。”   门锁咔咔地响了两声,蒋文革开门进来,看到老周,他几乎吓了一哆嗦,非常拘谨地问候了两句。老周也点头致意。两个年过不惑的大汉,竟然会因为我这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的存在而不知所措。   “嗯……周先生……什么时候回来的?咱们仨一块儿出去吃饭?”蒋文革建议道。   “不用,我做饭吧。”我挽起袖子走向厨房,开始翻箱倒柜,故意弄出很大动静来破坏这尴尬的安静。   过了一会儿,蒋走进来从背后抱着我问:“昨晚睡得怎么样?”   “肯定不好了。”我想甩开他的手,他却死死地抱着,“现在还疼呢。”   他笑道:“欸,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真会做。”   我心里一阵,随即冷冷地说:“放手,我爸还在呢。”   他这样说,就好像我依然是个……一样。   如果是向南,又怎么会说这种话呢。   我有点想念刘宇京了。从前我当做玩笑混过的日子,原来都是他苦心经营的。   蒋文革的债,我当是还清了吧。我不欠蒋文革什么了,可是刘宇京的付出,我要用什么来还他呢?   我尚未意识到,欠了许多的债并不是我的错,一切起源于夏娃的一念之差,咬了那个饱满红润的可爱果实。   手机响了,是尤明打来的:“莫北大哥,我下午要走了。”   “我去送送你。”   “我现在去你家蹭饭行么?”   “行啊,”我说,“你来了,就更热闹了。”      我又开始看电视了,他们都笑我有个毛病:不看主画面,专门看滚动条。我平时基本不怎么看电视,有时候蒋文革在看,我就去凑个热闹,专门看最下方的滚动条新闻。那里无非会播报一些客车坠崖,恐怖袭击,飞机失事,汽车追尾,塔利班活动之类的消息。   “六十名乘客无一人生还,还真是条大新闻。”蒋文革也看了一眼滚动条,咋舌道,“清河县那么个小地方,也值得这么多人坐个大巴跑过去,这下完了。”   “尤明,”我喃喃道,“……他……”   坠崖的大巴,尤明,清河县……尤明乘坐大巴回清河县的新富村老家,他昨天下午上车,车昨晚出事……   这是巧合对不对?一定是巧合。      刘宇京恍恍惚惚地由着我牵他往前走,坐上车依然默不作声。这是我早已预料到了的。我没有试图引他讲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即使他开口,也无非只能讲出一些自责的话而已。他的眼睛因为失神而显得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路。长途车开到休息站时,刘宇京最后一个走下车,推开我走向路边的草丛,大口呕吐起来,却只吐出一些清液。他吐够了之后,我上前递水让他漱口。   “我虐待他,不是因为得不到你。”刘宇京说,“你和他都以为,我得不到我爱的人,所以心里扭曲变态……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   他顿了一下,居然笑出声来:“你猜,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在干嘛?说出来你肯定不信,他在偷我钱包呢,这小子。”   我的确吃了一惊。   他继续说:“那孩子猴精得很,我追了他三个十字路口还差着一大截呢。最后看到他在前面,被三个大汉截住了。我以为是见义勇为的市民,结果是撞上了长期纠缠他的几个混混。我上前把钱包里的证件抽了出来,然后把钱包送给那三个人,又讲了一大箩筐的豪华,他们才肯放过尤明。”   大巴司机老远冲我俩喊要开车了,我们快步往回走,上车坐下。   “后来,我叫他快回老家去,他不肯,说家里穷的鸟不拉屎,自己非得出来混个样子才肯回去。我一拳挥过去他就趴下了,我说你这就叫混出来了吗?就靠在大街上偷人钱包?这是遇上我了,要遇上一难缠的主儿你现在不知道在哪儿了!他没说什么,后来我们又见了几次面,我也跟他零零星星提起过你。后来就跟电影演的似的,有一回我想着你,喝高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我俩在一个破招待所里,□的。”   车渐渐快了,他接着讲道:“我本来想那是不经意的一次,可是欲望越来越深了,我频频约他出来,也懒得应酬,一出来就带他回家直奔主题。最后干脆就打电话让他来家里,完事之后看到他痛苦的样子,我问过自己,这样做,跟那三个混混有什么区别呢。   “我没想到的是,他要求跟我住在一起。那时他一天要打几份工,很苦,晚上还要忍受我的折磨。可是——莫北,你知道吗,他有一点让我十分震惊。无论我怎样虐待他,他都一如既往地对我好。发现这一点之后,我就变本加厉了。我喜欢那种感觉,抱住他伤痕累累的躯体,问他爱不爱我,还能够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我爱谁,你还是尤明?我也不知道。你在JOSE(老周的酒吧)时,他看到过你,回来指着照片说多么多么像,我就跟他一块儿去了。看到你的那一刹那,我心中便肯定了那一定是你。我庆幸女人的妆容掩去了我内心的惊慌。我并不愿意相信那个烟尘中的男人是你,因此他将你带回我家时,我——那天晚上我回家后,见尤明做了一桌菜,都用盘子扣着,人侧躺在沙发上睡着。我是有动容的,我真的动心过……”   窗外的景色飞快掠过,我不知尤明如果听到这些话会作何反应。   我想,大概他会欣喜若狂吧。   经过收费站时,刘宇京只瞟了一眼顶棚上红漆剥落的城市名字,就再也止不住泪水了。我仰头,看到天上斑斑驳驳的云彩,点缀得这越发灰暗的天空更加凄凉。 28 28、第 28 章 ...   砖屋分明是刚刚盖好的,与旁边的三间草房格格不入。一只狗正左扑右闪地轰几只又瘦又脏的灰色小鸡,中间的草房走出一位大约五十岁的村妇,面无表情地一笤帚把这群动物扫开,然后开始洒扫门前小的可怜的院子。所谓院子,也只不过是一块拔掉了杂草以和周围荒地区分开来的巴掌大的土地罢了。   村妇诧异地看着我们两个光鲜的城里人,丝毫不在乎自己衣服上满是透明的窟窿。她捋了捋鬓边像杂草一样枯乱的发丝,露出一口大黄牙,眼中满是警觉和猎奇:“喂,干什么的?”   我估摸着这大概是尤明的母亲,便上去笑道:“大娘您好,我们是路尤明的朋友,他是住在这儿的吗?”   “什么事呀?翠丹的叫声真是大啊。”一个老头儿嘬着水烟从最右边的草屋走出,问我们干什么。   “这些是老二的朋友,”翠丹说,“这是你们找的路尤明他爸,我是他嫂子。”   “大爷好,嫂子好。”我连忙改口,心想农村人真显老啊。刘宇京呆看着砖房,一言不发。   老头儿说:“进屋吧,等我大儿子从地里回来再说事情。”   翠丹恶狠狠地往菜墩上扔了一大把叶子,喀喀喀地剁了起来:“对,叫那杀千刀的招呼你们,我可没时间。”   剁好的叶子草草地倒进一盆玉米碴子里和了一下,就拿去喂鸡了。那几只灰色的小鸡跑来拼命啄食,噎得翻白眼。老头儿瞪了翠丹一眼,把我们请进砖房。屋里光线很暗,墙上没刷石灰,只在炕边糊了报纸。一个小孩儿坐在炕上玩木枪,对我们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这在村里算得是很华贵的房子了吧,那几间草房中的景象我不忍去想,有人在我耳边不停地重复着:“那孩子,二十出头就死了,他的短暂一生中绝大部分的时间在那你想都不敢想的茅屋中度过,他历经坎坷,他没有享过一天福,没有过上一天真正快乐的日子……”   门外响起一个尖利的声音:“当初给那崽子盖房包地相媳妇不知花了多少钱,欠了一屁股的债。好么,说死就死了,死了还不安生,派两个小鬼儿来守着他的房子!”声音越来越近,接着一只穿破花布鞋的大脚踏在门槛上,翠丹叉腰指着孩子骂道:“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腌臜崽子,这是人家的地界儿,阎罗王看着哩!还不快给老娘滚下来,老娘白白用性命养活了你五六年,可不是想让你到二十多岁去到处乱跑死在路上!你就成天价儿地给我找茬生事,这日子没法过了……”   小孩儿大概被骂习惯了,依旧面无表情地下了炕,玩着枪,向母亲走去。   我和刘宇京对视了一下,放下两个极简单的行李——但它们在这间屋子里也显得那样华丽——向屋外走去。路父侍弄着柴火,我上前说:“大爷,能麻烦您带我们看看尤明的坟么?”   他的手稍微停了停,捡起一根粗大的木头从柴火堆丢了出来:“这块不错,可以立个碑……坟么,就在地头上,明天小亮,哦,就是我大儿子,明天他下地的时候,你们跟他去看吧。”   临走之前,我对蒋说过尤明家可能是这种情况,他很大方地塞了很多钱来。我把钱悉数掏出,只留一点车费:“大爷,我们来得急,也来不及给孩子买什么东西,这点钱您收着,给孩子买点东西吃。”   路父瞅了瞅钱,没说什么,也没伸手接,而是继续弄他的柴火。我正要再让一遍,翠丹就冲上来一把夺去那叠不薄的钞票,两眼直放光,我估计她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她说:“算那老二有点良心,可怜那孩子,年纪轻轻就去了,我可心疼呢……他娘死得早,我长嫂如母带大了他,现在他一走,我还真……”   刘宇京厌恶地转过头去:“莫北,我们出去走走吧。”   原以为可以看到清新的乡间景色,没想到到处都是千篇一律的荒凉。无论到哪,都是杂草和茅屋,偶尔有一两间砖屋,那主人都是趾高气昂的。路边的泥孩儿在垃圾堆里和尿泥,几个又黑又瘦满脸皱纹的少女在提水。所有人都是那样一副麻木不仁的神态,叫人不禁认定生活无望。   尤明尤明,你是如何在这儿度过了你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刘宇京喃喃道:“箜篌别后谁能鼓,肠断天涯,暗损韶华,一缕茶烟透碧纱。”   那干净的笑靥又浮现出来。他不甘命运的安排,只身一人背井离乡;他单纯到极点,爱上了一个肯为他出头的被窃者;他被摧残之时,心中仍存有不灭的希望……   “这就是他的家。”刘宇京笑道。   我不知该如何接话。   “而我,本来有能力给他一个他所期望的家的,然而我没有那样做……”   “宇京,你不必……”   “为什么,我为什么没有那样做呢!”   晚风吹来黄昏的气息,刘宇京说:“凉了,我们回去吧。”   说罢,他径自按原路返回。我想他懂得更多了,他现在终于看到那些真实了,这些真实,是他在丧心病狂地虐待尤明时说看不到的。      中年人盘腿坐在炕上抽水烟的样子,跟他爸如出一辙。   “这孩子从小个性就很硬,常常被打的喊不出声儿了,也不肯认错。”路尤亮说,“这次大概又是因为固执才出事的吧?是怎么回事呢?他在城里做过什么?小明的心很高,不可能突然要求回家的,实在是太奇怪了。”   玉米粥表面结了一层皮,玉米饼开始变得感应。桌上一碟热萝卜条越来越闲,女人和孩子在一旁吃得津津有味。孩子突然昂头喊:“娘,我要吃白馒头!”   路尤亮居然抬起手来就扇了孩子一耳光,小孩儿没哭,埋头继续欢快地吃着简陋的饭菜。翠丹心疼地骂道:“干啥这么大孩子啊,家里这么穷还不都是因为老二非要念什么高中?你有种别打孩子,养活我们娘俩就没见你这么有精气神儿!你看看,来了客人咱一家还只能吃这种粗茶淡饭,过年包四斤饺子,才放二两肉!”   “我问你,”路尤亮一边瞟着父亲一边对妻子说,“你拿了人家的钱对不对?快还回去!”   翠丹急了:“这话儿是咋个说?那俩大活人吃住不用钱?养了那小子二十年不用钱?要我说啊,这钱肯定是老二挣的,说不准,这还不是全部呢!”   听着这争吵,我感到头昏脑胀。长时间的跽坐让习惯了沙发的我腰酸背痛。我匆匆吃了几口很想离席,又恐这家人多心。饭菜难以下咽,倒不是因为粗糙。胃里一阵翻腾,我端着粗瓷碗不知如何是好。   刘宇京夺过我的碗:“你不吃了?给我吃吧。”我这才注意到他一直狼吞虎咽,似乎压根儿没听到这番喧闹。   夜里,我跟刘宇京睡在砖房,路家人睡茅屋。农村人睡得很早,我躺在炕上辗转难眠,甚至感到薄薄的席子下面都是土渣。约莫过了两三个小时,才有了些困意。一翻身,却发现刘宇京并不在旁边。   我披了衣服出门,找到屋后,见刘宇京在草丛中呕吐不止。他边吐边哭,弯着的腰杆像一支拐杖。   烈风,杂草,残月,狼嚎。在这一片凄清的山谷夜色中,人类的灵魂显得那样单薄苍白。一纸讣告,带走了所有的希望。一声再会,成了定格的永恒。一辆汽车,将几十个似箭的归心送入地狱。一句悔恨,堵在喉咙中无以诉说。   蓦地,我看到一个白衣少年出现在刘宇京身边。长长的乱发遮住他的双眸,我只能看到他嘴角有一抹奇异的微笑。刘宇京伸手去抓他,他便消失了。   “尤明!尤明!是你吗?”他站在一人高的草丛里呐喊。   “对不起,尤明,你回来吧,让我再看看你,尤明!”他四下呼唤着,然而那个白色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   这一切真是难以置信。我并不相信鬼神的存在,那么,刚才那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是谁发出的呢?刘宇京还在寻觅着,喊叫着,却没有任何回答。   他发现了我,马上跑上来拉着我不停地问:“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吗?他来了,对不对?”   我不置可否:“回去睡吧,别吵醒了人家。”   刘宇京极顺从地任由我领他回屋,迈进门的一刹那,他委屈道:“他是来原谅我的,一定是的。”   再次躺下时,他钻进我怀里。我说:“你爱他。”   “不,只是愧疚。”他反驳。   我的手按住他的左胸:“这儿,疼吗?”   “当然不!”他嘴硬。   我不再说话,他亦沉默。   等到我快要睡着时,他才说:“就算爱他,又怎样呢,也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这句话,尤明不是也曾说过?   如果你们早点表明自己的心迹,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啊!为什么,为什么总要等到都来不及的时候,才开始后悔呢?   或者是,在无法挽回的那一刻,我们才会真正醒悟呢。      路父带了那块柴,说要一起下地。   走了很远的山路,才终于看到那巴掌大的一块薄田。家里为了迎接尤明已经多包了地,那以前该是怎样的狭窄呢?这干裂的黄土,风一吹就露出底下的山石,又如何能养活一家人?   路尤亮指着一个方向说:“那儿。”   我找了很久,才看到几个小小的土包。其中一座是新的,没有墓碑,另外几个大概是长辈们的坟墓,前面都竖着一小块石板,刻了字染了色。相比之下,路父手中从柴火堆里拣出的木片是那样可笑,这个家已经贫穷得拿不出一块墓碑!   一抔黄土草草地埋葬了曾经那个鲜活的生命,想到自己无望的未来,我不禁悚然一惊。 29 29、第 29 章 ...   小孩问我见过真枪没有,我说没有,但是见过手铐。   “手铐是啥?”小孩问。   “是抓坏人用的。”   “叔叔,你给我做一个呗?”听我描述了手铐的大小形状之后,他求我。   “好吧。”我拿了一条细绳翻折几下,打了几个结,虽说不像手铐,总算能把两手伸进去。小孩见了很高兴,要拿我试验试验。   “不行哦,叔叔给你做了手铐,不能欺负叔叔了。”我说。   正巧刘宇京回来了,一身的泥土。我笑话他:“去哪儿打滚儿了?”   他也笑道:“完蛋吧,在坟堆上睡着了。”   话音未落,刘宇京的双手已经被套进了绳索,他惊问:“干什么哦?我又没犯罪。”   “抓住坏人咯!”小孩兴奋得不得了,拆下了“手铐”,自己跑到一边玩去了。   我绞了把湿毛巾帮刘宇京擦干净,他看上去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不少。“莫北,我想好了,以后回去一定要好好过,最好能再找个老婆……算了吧,男的也行。我都等不及了,咱们快点回去吧。”   尤明上车之前,也曾兴致勃勃地对我讲了许多对美好未来的希冀。他心中不是没有郁结,然而他可以无视郁结的存在。现如今,刘宇京也不再在乎不爱他的人,决定开始新生。而我还在眷恋些什么?为什么我仍然不肯对向南失望?尤明和刘宇京或许可以凤凰涅槃,浴火重生。而我,纵然千百次地再烈焰中焚成炭灰,也不可能拥有一颗焕然一新的心了。   我怜爱地说:“这样很好,我也想如此,但也许不能了吧。”   “你应当怀有信念。”   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在坟头上拍的照片,多次欲言又止。良久,他终于说道:“你猜他们会不会同意我带走尤明?”   “希望不大,但是我们可以试一试。”   在逼仄的草屋中,我们滔滔不绝地讲着市里的殡葬业多么优越发达,有时词穷了,刘宇京便掩饰不住地露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我想,他是爱着尤明的,可是为什么不能在尤明生前说出来呢?   “我看这样也好。”翠丹说,“老二摆明了喜欢城里么,让他去吧。”   “等小亮回来再说。”路父缓缓吐出此言,万籁俱寂,只有小孩还在叫着“手铐手铐”。   尤明尤明,谁也不忍割舍的尤明。      许诺多少钱都是徒劳的,路尤亮始终只说了两句话:“不行”“绝对不行”。   翠丹在旁边一直拍打他,示意他答应我们的要求。在这样一个村庄,一千块钱就能让一个家庭在村里风光无限,风靡数年。   “盖这房子,包那地啥的,不都得要钱?当时咱可花了不少呢,还欠着债,答应下来吧,反正房子和地本来都是给老二准备的,现在让他还回来,谁也不吃亏!”翠丹催道。   路尤亮悠悠地吐着烟圈:“他生在哪儿,就得埋在哪儿。庄户人家,最忌讳忘本。”   我还要再辩解一番,刘宇京却扯住我:“不早了,莫北,我们睡吧,明早还要早起赶车。”   躺在炕上没一会儿,刘宇京突然坐了起来,在身上摸索一番,掏出一个东西用手机照亮,细细地看。那是一个很小的玻璃瓶,只有指肚儿那么大,里面装满了深灰色粉末。我问:“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神秘地笑了笑:“你猜。”   我感到后背一阵冰凉——这该不会是……   “你以为我真会在坟堆上睡着?”他笑道,“这是……”   “别说了,我知道了,”我感到极度恐慌。我很难想象他是如何避开就在不远处干农活儿的路尤亮,徒手挖开坟墓……我惊惧地盯着那个小瓶儿,目不转睛。在手机微弱的蓝光照射下,瓶中的粉末闪着朦胧的银色珠光,居然还透着一丝按天。   刘宇京贪婪地望着它,我抢过他的手机命令他快睡。我转身背对着他躺下,很快睡着了。   尤明尤明,才走过人生四分之一的尤明。      北方乡村的清晨不会有什么陈雾弥漫,土地干燥得没人走也会氧气黄沙。我醒来时已经快六点了,见刘宇京在一旁收拾东西。   “起得真早啊。”我揉眼。   “我一夜没睡。你快洗洗脸,准备回家了。”   他穿着一件蓝色衬衫,在在晚春晨风中略显瑟瑟。他弯腰取东西时,我看到那个瓶子装在衬衫胸前口袋里。他收好了几件衣物,想了想,从其中抽出一件羊毛背心穿上。背心有些紧,胸前的瓶子被压得十分突兀。   我说:“拿出来吧,你不咯得慌吗?”   他把掉在额前的几缕发丝随意向后一甩,很快又掉了下来:“你再不起床,就赶不上车了。”   一路的颠簸,他不时地隔着衣服摸那个瓶子,始终没有表情。   尤明尤明,至死才被爱人贴在胸口的尤明。      风尘仆仆地放下东西脱了外衣,叫了蒋文革几声,没人答应。想起这时候他应该在公司里,就打了个电话,也没人接。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忘了那个小瓶儿。那仅仅是一撮从农村土坟中掘出来的骨灰吗?不,那是尤明的灵魂,是刘宇京的愧疚。刘宇京,你是怎么想的呢,明明爱他,为什么不肯早些承认?我突然有些嫉妒尤明了,真希望我现在也立刻化作一抔黄土,被一个人的泪水全然浸湿……连宝玉都会说:“我只愿这会子立刻我死了,把心迸出来你们瞧见了,然后连皮带骨一概都化成一股灰——灰还有形迹,不如再化一股烟——烟还可凝聚,人还看见,须得一阵大乱风吹的四面八方都登时散了,这才好!”   说你爱着。   手机一响,吓了我一跳。蒋文革的声音有些焦急:“什么事儿?刚才在开会就没接。”   “哦,没什么,我回家了,跟你说一声儿。”   “行吧,先不说了,我那该死的秘书突然跑了,气死我了,现找一个哪来得及?这没心肝的臭娘们……”   “嗯,别太累了,早点回来。”   虽然我这么说了,可是等到少儿频道中断信号他也没回家。蒋文革的公司很可怜地赚点小钱,我感觉还不够我当时的医药费。他不止一次地说起他的秘书,是个三十多岁非常有主意的大龄青年,尽管是“大众仇人”,但公司里上至他自己,下至清洁工,都认为少了她公司就得完蛋。   我一直屏气凝神地听着声音,终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停在近处。我拉开门,看到蒋文革正一脸疲惫地靠在门边掏钥匙,领带夹在裤腰带里,西装外套拖在肩上,衬衫的纽扣只系了中间一个,向来笔挺的裤管又皱又脏。他见我开门,吓了一跳:“还没睡?天都快亮了。”   “就知道你会弄成这样回来,我能睡吗?”我接过他的外套和提包,“去洗个澡吧,我去热菜。”   他挤出一丝笑容:“这不跟娶了个好老婆一样么,在外面打拼累了,回家还有人做饭、烧洗澡水……”   忙了半天终于能躺在床上时,天真的凉了。蒋文革累得不行,沾枕头就打起了葫芦。我拍拍他的脸:“先别睡啊,我去当秘书行不行?”   “行啊,真的?!”他忽地一下坐了起来,“我想好好睡一觉之后再跟你商量的,你居然也这样想了,默契默契!”   我如释重负地一头倒在床上,他从背后抱住我,很温暖。   于是第二天我就去工作了,空虚混乱的生活也告一段落。我浑身上下充满了干劲,蒋文革跟他的下属介绍说我是他表弟白杨,对于他不提我的真名这一点,我感到十分愉快。不到两周,我便和同事们熟识了,并且人缘也不错,有几个称兄道弟的男女朋友。工作上,大家都很帮忙,我几乎立刻就对它驾轻就熟了。   我与蒋文革的关系也跟中年夫妻差不多了,日常琐事,偶尔浪漫,剪刀石头布决定谁做家务。公司偶尔放个假的时候,我们就去海边过夜。   都结束了,我的人生就会这样持续几十年,然后就真的结束了。   天空是灰蓝色的,一群顶楼老人养的鸽子整天飞来飞去。它们总保持着集体的队形,没有一丝散乱。我很好奇,常在窗台上摆些食物引诱它们,不久后它们开始吃食物了,却从来不肯多停留一会儿。有时,老人在天台上喂鸽子,我走上前去攀谈几句,也就认识了。   我向老人提出我的疑惑,他爽朗地笑了起来:“鸽子是通人性的,就像狗,在外面吃了多么好的东西,也是要回家的。回家对于鸽子来讲是极其重要的,你知道信鸽为什么会送信?其实它们才不懂什么地址呢,它们被训练过,明白哪边是家……”   老人撒了一把粮食,接着说:“小伙子,怎么不说话?”   “我……我还不如鸽子吧。”我说,“但凡谁给我一口饭吃,我就能跟他回家了。”   老人没有笑,而是继续喂鸽子:“这样反而好,存活率大。你承受的已经很多了吧?没有必要强迫自己。”   他指着我脸上的创可贴——下面是那个破坏了的刺青——问:“这下面,有很痛苦的回忆,对不对?” 30 30、第 30 章 ...   早在春节前两个月——几乎还没过元旦的时候,蒋文革就制定了一大堆计划。   “刚做成一笔大生意,那帮家伙也挺能干的。给他们每人发一大把钱,打发回家过完正月再回来。至于咱们俩呢,我想了四个主意。第一个,把家里弄得跟农村过年似的那么穷热闹,全是大红色的,然后……”   “你直接说第二个吧……”我说。   “那就出国玩一圈好不好?欧洲老有情调了,你想不想看小美人鱼?我记得你喜欢那个雕像的,还可以顺道去结个婚……”   “累。”我说。   “那我去拜访一下你家人?”   我瞪他:“我没有家人!”   “好好好,那就只好看春晚包饺子了。我先说好,我不会包,只会吃!”   我笑道:“那倒可以考虑,我从小……”   话刚出口,就不想再往下说了。事实上我小时候再怎么皮,春节都跟我妈一块儿包饺子。包好了指不定我就会闯什么祸,我爸就把我轰到雪地里不给饭吃,我妈出来找我,也吃不上饭。光剩下我爸和莫同,俩啥也不干的家伙,吃光了我和妈包的饺子。   决定了过节方式之后,我怎么看顶楼的鸽子怎么像饺子。蒋文革甚至要在前一个月就买菜,一副缺少家庭温暖的样子。其实他的经历比我还糟糕。黄大夫跟我说过,蒋文革根本没见过父母几面,父母出了国,把他扔在奶奶家里。奶奶去世后,他又到了叔叔家里。父母只知道给他钱,对其他事情绝少过问。他在少年时有一次打伤了人,进了少管所,十几年后偶然提起,父母居然全然不知。蒋文革从小学到高中一路下来成绩都很好,高考在全市也排到前十名,偏偏他愿意去混,刚好遇见了那时还血气方刚的黄大夫。黄大夫之前是市医院的一声,受了冤枉被开除,看透了世界的无情,召集一帮混混做些违法乱纪的事情赚钱。蒋文革求他收下自己时,黄大夫并不愿意。无奈也觉得这孩子混的前途无量,只得将他留下。十来年过去了,黄大夫的团伙被一网打尽,唯独蒋文革得以脱离干系,全身而退。蒋文革东拼西凑开了间小公司,生意居然也蒸蒸日上。黄大夫减刑出狱后,蒋文革就用自己的血汗钱帮他开了诊所,从此相安无事。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也在一天天地期待着,想试试自己还会不会包饺子。蒋文革心甘情愿地打下手,数着数着,已是大年二十五。   一早出门,吸入一口寒气,心中希望三十晚可以下雪。   “啊,小白!”养鸽子的老人晨练回来,神清气爽地打招呼,“刚才到楼门口,有个人来打听你,我让他上你单位去了。”   “哦?他长什么样儿?”   “很好认,穿得整整齐齐,四十多岁,一条腿瘸,拿着个看上去很贵的拐杖。你现在追出去,说不定还能赶上他。”   原来是老周来了。我道了谢,蒋文革也出来了,匆匆和老人打招呼后,我们一同开车去工作。开出没多远,就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蒋文革按了按喇叭,那车就停了下来,只见老周从驾驶室中走出。   “爸,”我很兴奋,“这么早,有事儿吗?”   他没笑,眼睛又红又肿,直接对蒋文革说:放一天假行吗。   蒋文革有点不知所措,想了想就同意了。我坐进老周的车里:“出事儿了吗?”   “听着,莫北。”他的眼泪涌了上来,“我无意来破坏你的生活,你知道的,自从你决定跟蒋文革在一块儿,我就不怎么提以前的事儿了。最近我也很少来看你,我也希望你忘记过去,可是我——我——我一直将你看做——莫北——对不起……”   他突然语无伦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我被他这种失态的样子吓了一大跳,待他平静下来,又说道:“我只要你一句话,你是不是还爱着向南?”   “提他做什么。”我转过头去。   “难道不是吗?你不是还爱他吗?”   我不语。   “莫北,爸求求你,求求你……”   我咬住嘴唇,点头示意他说下去。我是不肯说出我爱着的,绝不。换做是别人,我会撇下他独自离开,但这是老周,我不能对他不敬。   “向南他——现在在一个南方城市。他昨天给我打电话……你给点反应好不好,莫北?”   我不耐烦道:“我不想听关于他的任何事情。你执意要讲我我就听,不然我就走了。他从来就没有认真对待过我,是我误会了他,是我对不起他,可以了吧?”   “为什么!”他抓住我,同时锁上车门,“你们明明有无数的机会可以在一起,是你自己不要,他有什么责任?!”   鸽群被老人放了出来,在我面前的天空上盘旋着。   “是蒙蔽。”我将目光从鸽子转向老周,定定地看着他充满泪雾的双眼,“每当我下定决心要放手时,他的纠缠总令我寡助。我总会禁不住诱惑,去顺从他,控制不住地屈服于他。爸,你是过来人,你明白屡次屈服意味着什么。当我死里逃生,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时,我领悟到了,这种我一直不能割舍的暧昧终将知我于死地,所以这一次,我真的看清了,真的放下了。”   “如果你当初作证,蒋文革一定会被判得很重,加上他又有前科,也许这辈子都出不来了。如果当初你这么做了,现在就可以跟向南——”   “我有必要那样做吗?”我冷笑道,“你刚才说,有事情要告诉我,却扯了这么多废话。”   “首先,”他叹气,“我要向你道歉。作为一名父亲,我当然无条件地偏向自己的亲生儿子,无论他犯了什么滔天罪行,我都要维护他——莫北,你不知道,我是向南的父亲。”   我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   “还有——没错,他不爱你,可是他同时又爱你——你不要觉得这句话很矛盾,但是,他有多重人格障碍……他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我想,是在他十六岁的时候,我在他面前突然出现,刺激到了他,才会导致这个悲剧。他的病症较其他患者又有很大差别,向南的其中一种人格能够很清晰地了解另一种人格的行为,而另一种则常常处于迷茫状态之中。”   “这么说,我常常感到他的行为莫名其妙,是因为……”   “对。”老周打开了车里的暖气,“现在看来,多出来的那一重人格主要的行为就是总要去安排别人的生活。关于这重人格什么时候开始表达出来的,我想大概是他离开李骁的那一天。他安排别人的命运,主要是为了进行小说创作。他的第一部小说便是安排了李骁的故事,小说中的男主角就是李骁。”   我感到无比绝望:“难道他有意接近我,与我之间的暧昧也都是……是为了安排我?我是小说中的主角?!”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的。”老周愧疚地看看我,“在他着手于《说你爱着》之前,我和李骁就意识到了,拼命地阻止过。所以那个时候李骁执意要你跟他在一起,其实是为了要保护你。”   实在是太可笑了,我想。   “可是,在他安排你命运的同时,他的另一重人格却爱上了你……莫北,犹疑不定的不只是你一个人,向南亦如此,而且比你痛苦百倍……”   “爸,你把整个故事,从头讲一遍吧……”      纪兰芷的梦想似乎是实现了,那个禁锢了她十九年的世界终于被击破,此刻她正在牢笼外的一家大排档里,把自己弄成了梦想中的样子:化浓妆,穿短裙,放肆地大笑,与身旁一帮红男绿女觥筹交错,好不开心。   在这群新朋友中,一个帅气的男孩显得特别扎眼,也正是他告诉了纪兰芷,大学外面还有这样一个世界。男孩看上去与她差不多大,举手投足间却流露出一种自然的沧桑。她喜欢这种男孩。   纪兰芷是大家闺秀,从未沾过一滴酒。但她的酒量也不算弱,十来瓶啤酒下去了,去了好几趟厕所,依旧面不改色心不跳。偏偏男孩关切地说:“别喝多了,女孩子要注意一点。”她听到这句话,脸刷地红了,羞涩地点头,之后再也没碰过杯子。   “哎,”一个叫阿非的女孩凑上来,“新来的姐们儿,叫什么来着?”   “纪兰芷。”她怯怯地说。   “嗬,太TM难记了!”阿非大大咧咧地嚷道,“我给你起一个名字吧——当初我叔叔给我起名叫秀美,恶心死了——你啊,叫……叫喜乐好不好?”   喜乐这名字倒也不俗。纪兰芷愉快地接受了。想到一大班人的名字都莫名其妙,唯独她喜欢的那个男孩有个普通的名字——周海坤,一听就感到一份庄严。   “老……老周大哥……”一个男孩竭力要表现出很老成的样子,醉醺醺的脸却让人忍俊不禁,“谢谢你……弄来……这么一个妞儿……那我今天……就不客气了……”   周海坤在劣质香烟的烟雾中深深地望着纪兰芷——现在叫喜乐——说道:“不行,我在这儿,谁也不准碰她。”   本来只是一句帮她脱身的话,单纯的纪兰芷却以为这是女人应该有的一生了。她开始幻想为这个男孩洗衣做饭,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深夜,周海坤送她回学校,门居然还开着。周海坤说:“进去吧,我在这儿看你走。”   纪兰芷走了,心里满满地都是他的影子。 31 31、第 31 章 ...   纪兰芷——不,应该是喜乐——知道阿非是周海坤的女朋友时,距离那次夜晚出游已经有一周了。在此期间,她恢复了之前的状态——上课,借笔记,跟教授搭讪,在图书馆看古典文学。喜乐想,那天恍若一梦。   “兰芷!”舍友叫着推门进来,见喜乐没有反应,又叫了一声:“兰芷!”   “啊——哦!”喜乐已经完全忘记自己的名字了,“什么事儿?”   “你哥和你嫂子来看你。你哥长得真帅啊,可是你嫂子简直就不像个女人!要不你给你哥说说,我当他女朋友吧?”舍友没心没肺地傻笑。   我是独生女,喜乐想道。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楼下,周海坤和阿非正在等她。   “是你们!”   阿非笑道:“想你了,来看看你。你穿的这是什么啊,跟中学生似的,我都认不出来了!怎么样,今天晚上一块儿出去玩玩儿吗?”   阿非张扬的举止引来许多人的目光,周海坤皱皱眉头:“不是告诉你要淑女一点么。”   “你要是早点儿娶我,”阿非吊在周海坤的脖子上,“我就答应淑女一点儿。”   恰好一个相熟的教授经过,同喜乐打了个招呼。喜乐连忙拉住教授,又对周海坤和阿非说她晚上没空,要找教授讨论问题。一对情侣离开后,喜乐就撇下不知所措的教授跑回宿舍大哭起来,舍友全都吓坏了。次日,她便向周海坤告白。   “可是,喜乐,”周海坤听了之后却非常淡然,“我们不是一路人,我是个嬉皮,没办法对你负责。”   喜乐却是多么固执的一个姑娘,她说:“我不需要你对我负责,我只想给你点东西。”   被喜乐纠缠三天后,周海坤无可奈何地接受了。结果就是,世界上多了一个私生子。   两个月后,喜乐退学了。又过了一个月,喜乐离家出走。又过了两个月,喜乐听说周海坤去了云南,又想起自己在他面前提过喜欢大理。不久后,喜乐生下一个早产儿,拖到孩子满月只好去上户口,却没有任何证件。她的父母心软了,逼着她用父母的结婚证户口本上户口,起先喜乐执意不肯,但也不能让孩子没身份地生活下去。最终,她先声明了要和家里划清界限,才肯用父母的证件给孩子上户口。到了派出所,人家问她孩子叫什么名字,她抱着蜡烛包在旁边流了一整天的眼泪,也没想出孩子应该叫什么。第二天她又去了,给孩子冠上自己的姓氏,草草地取名叫向南。   十六年的岁月,风吹雨打,日晒雪冻,活活地把清丽的女学生打磨成了世俗的妇人。每天早上塞给小孩一块钱就赶他出门上学,却不知道向南因为被叫做“孤儿”而旷课了很多天;然后喜乐去工厂上班,学到一身的粗俗习惯;下午五点半,回到那个污水横流、垃圾遍地的出租屋,煮一锅看不出颜色的食物给向南和自己吃。   在喜乐的余生中,她从未停止过咒骂和悔恨。但她的自尊心依然尖锐,至死也没有再踏进家门半步。她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泼妇、怨妇,却始终以为自己是弃妇。谁抛弃了她呢?是她自己离开的啊!向南十四岁那年,她在下班途中被绞进货车车轮,一命呜呼。   邻居带向南到了现场,紧紧地拉住他以防他情绪失控。可是向南始终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一滩被草席盖住的血骨,目光中没有一丝温度。   有人说,可怜的孩子,他吓坏了。   有人说,没良心的野种,死了老娘也不哭一声。   向南就读的中学里的一个老师刚好经过,叹息良久,帮忙处理了喜乐的后事,又把向南接到自己家里去住,向南没有道过谢,但心里早已感激涕零。   老师带他很好,尽管二人四目相对的小屋略显冰冷,可是总比跟母亲在一起要温暖得多。向南开始拼命学习,萌生了出人头地,报答老师的稚嫩念头。而老师交往了七年的女朋友,终于在第三次见到向南的时候铁青着脸拂袖而去,从此再也没有出现。   向南非常愧疚,他明白也许因为自己,老师一辈子都要单身了。奇怪的是,老师对于女朋友的离去并没有丝毫惋惜。   那夜风雨交加,向南刚刚勉强入睡,就被一声炸雷惊醒。他坐起身来,茫然地环顾四周——房门开了,老师轻轻走进来,低声问道:“害怕吗,睡不着?”   他点头,嗅到老师的体味,任由他把他揽入怀中。   一只手伸进了向南的衣服,接着湿漉漉的双唇贴上了他的脸。彼时向南天真地以为,这也算是对恩人的一种报答。   从那天以后,他们一直睡在一起。   在这段混乱扭曲的少年时期,向南比其他同龄人看到的更多,但他没有从中获得丝毫启发。老师的每一次侵犯,他都以为理所当然。转眼,中考来临了,六月中旬的一夜,向南早早睡下,床那边的老师却又靠近来。   “老师……明天要考试的……不……不要……”   在这种时候,向南依然承认他是“老师”。   翌日他终于赶在开考后的十五分钟内跑进考场,在监考员的再三催促下才勉强坐定,其间昏倒两次,交卷时,除了作文和默写其他什么也没做。中午他也没有吃饭,心烦意乱地拼命看书,希望从下一科弥补损失的分数。下午,他大脑一片空白,再次晕倒在考场上,半夜醒来已经回到老师家里了。老师却丝毫不体会他的痛楚,只顾发泄自己。   后面的两天,向南也是这样痛不欲生地度过。   成绩公布后,他只得了二百多分。   他复读一年,第二次中考时,也不过四百零几而已。祸不单行,不知为何他与老师的关系败露了,这个案件在当时几乎震惊了全国,只是没有公布照片和姓名而已。   校长找了他无数次,有一天在校长的电话又一次打来时,他揣了把水果刀出门,他要杀了校长,杀了老师,然后自杀。   推门进去时,并没看到老师和警察。只见一个陌生人热泪盈眶地缓缓站起,向南盯着他,不知所措。   “你是兰芷的孩子?”陌生人说道,“我是你的父亲……”   向南倏地拔出水果刀指着那陌生人——也就是周海坤:“我没有什么父亲!”   校长和周海坤吓呆了。   “你不是我父亲!”向南吼道,“这个时候你才出现了?!过去的十几年,在我孤独痛苦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哪儿?!我妈死了,我半死不活了,你才出现,你来看我的笑话吗?我不认识你……”   话音未落,他就挥出刀子,校长眼疾手快地挡住他,虽说没伤到周海坤的要害,但是刀子还是深深地刺进他腿中。向南全身不停地颤抖,看着自己的父亲跌坐在地上血流如注。   周海坤坐在地上拉着校长的手低声哀求:“别报警,求求你,别报警……”      老周用拐杖敲敲自己的左腿:“就是这么瘸的,当年他砍断了我的筋。”   我问:“那校长报警了吗?”   “是的,那是个很正直的老头儿。向南因为到了年龄,也就这么进了监狱。”      向南年纪太小,常常被狱友殴打和侮辱。他总是一言不发地蜷缩成一团任由他们胡来。在大家知道了他的遭遇后,又用更下流的手段欺负他。一晚,值班的狱警听到一阵骚动,循着声音找去,拉开一帮穷凶极恶的匪徒后,看到向南血淋淋地趴在地上,依旧是面无表情的。   狱警抓了几个主犯关禁闭,带向南去擦洗上药,让他睡在值班室,还帮他请假三天不用劳改。   “他们欺负你,你要说出来啊。”年轻的狱警笑道,“以后你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我,我姓李,叫李骁,骁勇的骁。”   向南本能地认为李骁也不是好人,因为当初老师收留他时,也是极温柔的。李骁看出了他的心思,又说:“你不用担心,我跟你的老师不是同一种人。你的父亲……”   “我没有父亲。”向南倔强地说,“那个姓周的人,给了你多少钱?”   李骁笑道:“他要给的,我没收。”   向南看到了他的笑容中有脱不去的稚气,心中的信任便萌生了三分。有着这样笑容的青年人,大概有个很幸福的童年吧。后来,所有人都知道了向南受到新来的狱警的保护,都不大敢动他了。   老周来看过他几次,他只见了他一面。看到父亲的伤口时,他也差点动容,但马上掩饰了。老周跟他说了很多,说完后,他满怀希望地看着向南——向南的泪珠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却声音平静地说道:我不认你这个父亲。   可是老周确实是无辜的。      犯人中开始窃窃私语了,都说向南勾引了李骁。向南气急败坏地辩解,暴徒们一拥而上……向南被他们七手八脚地绑起来拳打脚踢,叫喊声引来了李骁。事实上,犯人们哪里把这个年轻的狱警放在眼里,都装作没看到他。李骁气急了,抄起椅子一通乱打,开了三个人的瓢。   小不忍则乱大谋,过了几天,领导们开会。又过了几天,李骁被开除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监狱。这个正义的青年,为了维护一个少年和自己可怜的自尊心,失去了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所幸家里还有两个钱,帮他开了个小文具店,日子也过得去。   半年后,向南被减刑释放。铁门在他背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并没感到轻松,只觉得绝望和无助。   他伤感地抬起头,惊奇地发现李骁居然站在他面前对他微笑。   向南犹疑地迈出一步,然后是第二步,接着他飞奔起来,一把抱住李骁,就像抱住了整个世界。 32 32、第 32 章 ...   “不!决不!”向南的声音在这小小的斗室中显得惊天动地,“我去当洗碗工,售货员,清洁工,拳击陪练,就算去当鸭子,我也决不上学!”   李骁没有料到一个孩子对学校的恐惧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宁愿受任何折磨也不肯念书。他只好让步了:“那么你来我的文具店帮忙好了。”      有时向南在工作时,会遇到以前的同学。他们大多在附近的重点中学读高三,见了面难免吃惊地打招呼。也有同学装作没事一样请他出去玩,他一一回绝了。有人告诉他,当年的老师被判了二十年。   又有什么意义呢,关他二十年也无法挽回一个少年的青春了。如果当年喜乐没有出走,而是逼着父亲娶她或者打掉孩子继续读书,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向南开始有点想念父亲了。他总会反复在脑海中编织父亲年轻英俊的样子,焦急地在云南找寻母亲的样子,甚至还想到了阿非——一个桀骜不驯的硬骨头姑娘,也许是一头清爽的短发,不像母亲总是用塑料夹子胡乱夹住一头草窝;也许她常穿一件大红的夹克和一条破破烂烂的牛仔裤,骑着男人的摩托,四肢勇武有力。向南想,父亲真正爱的也应当是这样自立的女子,而不是母亲这样缩手缩脚、头脑简单、一意孤行、自以为是的学生。父亲一定早就想到了母亲之后会变成一个邋遢的妇人,可是他依然抛下阿非,跑遍了大半个中国去寻找母亲。这二十年间,他赚了些不那么干净的钱,成为了在黑白两道有些面子的人物,却心甘情愿地哀求一个堕落少年的宽恕。可是他没有做错什么啊,他是无辜的啊!   在他年轻的心中,升腾起一种老气横秋的感情,仿佛他已经走过了一辈子。向南想去向父亲请罪,可竟不知如何寻找他。周海坤再也没有出现过,也许他觉得自己仁至义尽了,对向南也厌烦了。   在工作间隙,向南会望向李骁所在之处。他现在除了李骁,什么也信任不了,什么也没有了。   一旦有了这种念头,他离危险地深渊也就近了。向南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还很年轻,接受过的东西还相当闭塞,他还像所有的孩子一样幼稚地相信,这个世界是美好和平充满希望和未来的,人与人之间平淡纯真的感情可以将痛苦的回忆尽数埋没。      冬天来了又去了,依然格外冷。   向南的春节是在李骁的父母家度过的。老人们和蔼开明,谁也没提起李骁做狱警时的事情。李骁的父亲很喜欢向南,一老一少居然聊得很起劲。   “我倒不是亲生儿子了。”李骁笑着打趣。   春天来了又去了,也没热起来。   他们去海边玩,游泳游累了,李骁躺在金黄的沙滩上打盹,朦胧中听见向南叫了自己几声,他没答应。接着一捧捧细沙倒在自己身上,他突然坐了起来,把向南吓得跳了三尺高。向南上来打他,二人笑闹着在沙滩上抱成一团。   夏天来了又去了,枯叶簌簌落。   店里进了一批精品围巾,颜色、花样和针法各不相同,深受中学生们的喜爱。少男少女们拿着一条条围巾来付钱,向南帮他们一一扫码,摘掉标签。其中一条两端织有红色枫叶的黑围巾深得向南喜爱。快入冬时这批围巾都卖完了,李骁却变魔术般地拿出另一条黑色围巾送给向南。   秋天来了又去了,茫茫大雪飘。   “今天晚上别回你父母家好吗?咱们睡一个床。”   “行。”李骁锁上店门,给父母打电话。   屋子太小,两个人也嫌挤,却温暖多了。睡觉时,李骁先躺下了,向南直接钻进他怀中。   窗外,雪姑娘正在静悄悄地创造一个银装素裹的新天地。屋内,心仪的人就在面前……   “李骁,我喜欢你……”   “嗯?我也喜欢你啊,怎么突然这么说。”   “不,我是……是……那种喜欢……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死一般的寂静后,又是向南打破了沉默:“你不知道你今晚留下来陪我我有多高兴。”   “你还太小……先睡吧,明天再说。”      楼下的音像店充斥着这个年代所有的流行歌曲,都是直白露骨的那种。每次路过,李骁就被震得加快脚步。今天店里播放着黄品源的某张专辑。   “对你的思念,是一天又一天。孤单的我,还是没有改变。”   向南一出生就注定要独自面对残忍的世界了。没有父亲,没有母爱,没有朋友,没有尊严。也许他也曾幻想过另一半的样子,认识自己后,就把心目中的美女形象抛弃了,以为找到了整个世界。可这是真实的吗?他自己肯定也明白,两个男人不会有什么长久的感情。   “美丽的梦,何时才能实现。亲爱的你,好想再见一面。”   两天都没去看向南了,在店里也绝少说话。今天是第三天了,李骁依然没有头绪,就在他闲逛的当儿,向南是否已经望眼欲穿,恨不得跪下乞求他的垂怜呢?   “……为什么留下,这个结局让我承受……”   李骁狂奔起来,推开房门,见到父母正在吃饭。母亲放下筷子:“你回来也不说一声,没做你的饭。”   “爸妈,我找你们商量点事情……”李骁喘口气,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父母的神情凝重起来,李骁不禁担心他们会震怒。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听劝,孩子,不过这可是一件大事。”父亲淡淡地说道,“想想吧,从小你就过得多么快活,多么幸福。你有美满的家庭,健康的童年,我和你妈妈,给了你良好的教育和无尽的关爱。”   “对不起,爸爸,我让你们失望了。”李骁心想,他们如果要赶走向南,自己该怎么办。   “可是向南呢?他实在是太不幸了,但是他为什么必须要承受这些不幸?这不公平。所以,爸爸希望你能答应他,跟他交往……”   李骁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也许他会喜欢上你是因为你年纪太小,见识不够,但以后我们可以帮助他,引导他,也许你们也可以和平分手,依然做朋友。向南除了你,可是什么也不能依靠了。”   李骁感激地说道:“我没想到你们会如此开明。”   “我很骄傲,儿子,”母亲说,“你会把这样的事情跟我们一起商量,我很荣幸。”   时光缓缓流淌,写下这九十年代末的温馨。      他今天干脆都不来店里,难道决定躲避我了吗,向南委屈地想道。他说商店门,月亮已经在正中了。他还没吃晚饭,午饭也没吃。李骁没来,店员们干脆懒散地不肯做事,基本是向南一个人忙里忙外地干了一天。摸摸口袋,发现自己居然把钱包和钥匙都落在店里了,只好一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几乎要掉下眼泪来。街上行人越来越少。   “你怎么在这儿?几点了你知道吗?”李骁天降般地出现了。   “怎么不说话?怎么不坐车?走路回去多远啊。”李骁拉着他走向车站。   泪珠在向南眼中翻滚:“你……你上哪儿了……我这一天……你知道吗……”   李骁慌张地抱住他:“你别哭啊,对不起对不起,我回家跟父母聊了一会儿,不是故意不来的……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回去吧,好不好?”   向南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无力地呻吟道:“说你爱着我……李骁……回答我!”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李骁柔软的双唇滑过他的脸颊,额头,眼睛,鼻尖,最后停留在嘴唇上。向南张开嘴迎接他探寻着的舌头,苍白的脸一点点红润起来了。   “这个回答可以吗?”   “嗯……”      一只鸽子落在车头,接着一群鸽子跟着落下来,好像掉下了一片云。太阳升高了,天也暖了些。   “所以他们在一起了?”我问。   老周说:“李骁是个好人,可是他自始至终也没有全新爱过向南。生活太平静了,便留给向南太多的思考空间。”   我问:“这样不好吗?”   老周说:“当然不好,莫北,难道你不懂?想得太多了,他也会觉察李骁只是在满足他而非爱他,他钻进牛角尖里,就难以自拔了。”   我说:“他一开始就应当想到这些,换做是另一个人对他好,他也会对那个人有感情……”   老周笑道:“你还好意思说,换做是其他作家要你当责编,你大概也会以身相许吧?”   我脸红:“接着讲吧,你又拉扯上我干什么啊。”      “最近总觉得很奇怪,突然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怎么来到某个地方……上网查了,居然有什么多重人格障碍的一种病,跟我的情况很像。觉得很可怕。怎么会这样呢,我以后应该把自己做过的事情都记录下来,这样就不会忘记了吧。”——摘自向南当年的日记。 33 33、第 33 章 ...   黑色的围巾织着如血的枫叶,向南将它反过来围上,衬得自己的脸色苍白如纸。   “我会赶走那个灵魂,我要驾驭这个身体。”他对自己说道,“那个无知的纯情的小子,居然以为自己爱上了那个狱警,实在是可笑。我要给告诉他,怎么保护自己,怎么在社会上立足。”      老周皱着眉头咳嗽两声,说道:“莫北,有时候我觉得上天很不公平,让那么多奇怪的事情降临到我头上。你想想,多重人格障碍本来就很少见,向南居然就这样患上了。患上也罢了,居然能保持对原来人格的记忆。这不是太罕见了吗?”   我说:“我对这种病并不了解,难道两重人格互相不知道对方做过什么吗?”   “当然!”老周把暖气关小了一点,“患有多重人格障碍的人,常常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什么地方。奇怪的是,向南多余的那一重人格清晰地拥有另一个人格的记忆……并且越来越多地在控制向南了。”      “怎么办,我的病似乎越来越严重了,常常一觉醒来就发现少了好几天的记忆,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我不敢跟李骁说,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摘自向南当年的日记。   某天李骁醒来,已经不见了向南。又发现他带走了几件衣服,家里也明显地打扫过。那条围巾灰头土脸地滴答着污水被扔在阳台上,看来是当做抹布用了。   李骁诧异地拾起围巾,环顾四周,在床上发现一张纸,上书:我去找我外公了,不要试图联系我,切切!   店里多了一个陌生的店员,李骁询问后知道,她是向南找来顶替他的工作的。   向南就这样轻易地把自己从李骁的生活中完全抹掉了,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留下,除了那条变成抹布的围巾。李骁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毕竟向南从未占据他心中的任何位置。他依旧照常生活和工作,只是在一些必经之路上,他会感到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向南找来的陌生店员名叫伍桑绮,是个工作很卖力气的年轻姑娘。她永远保持着极其标准礼貌的微笑,做任何事情都麻利快捷,让人感到她绷得紧紧的。她每天的打扮都几乎一模一样:一条长长的马尾垂在脑后,额头上没有刘海也没有碎发,一件T恤,一条牛仔裤,从不戴首饰。她似乎也没有情绪,从未有人看到她为了任何事情兴奋或者愤怒或者伤心。李骁却由衷地喜欢这种清水出芙蓉的女孩子,开始关注她了。   她闲暇时会阅读这种专业书籍,李骁得知她是本科毕业生,却找不到工作,也不愿意相亲,更是不肯啃老待业。她希望在李骁的店里挣到一些钱之后就继续求职,尽力爬到高处。   她只干了短短两个月,就在一家外企谋得不错的职位,李骁很为她高兴。伍桑绮临走前只做了两件事:跟前来顶替她的店员交接清楚,给李骁留下了联系方式。李骁和她也一直有来往,半年后,他得知伍桑绮已经升职;两个月后,又得知她做到了业务主管。正巧在她做出些业绩的时候,部门经理惹怒了总经理被降职,伍桑绮理所当然地接替了他。等到她当上了总经理的时候,距离她进入公司也不过两年而已。   伍桑绮说,在这段磨砺中,她走得并不顺利。公司中常常会发生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然而这一切就仿佛是有个人在冥冥之中操控着的。在她身后,一直有一只无形的手推动她转弯,前进,后退,跳跃,使她得到了今日的辉煌。李骁开玩笑道:本来想追你的,现在也自惭形秽了。伍桑绮笑道:你可以试试啊。   他们在一起了,但更像是为了告别单身,而不是找到了真心所爱。很快双方父母就见面了,但却彼此厌恶。李骁的父亲是工人,母亲在办公室中谋个整天织毛衣看报纸的闲职,一辈子平平淡淡无欲无求。而伍桑绮的父亲是高干,母亲是教授,只想要与一家有权有势的人家联姻。   所以他们和平地分手了,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友。   一天,一个小小的邮包送到了李骁手中,是一本小说。寄件人一栏中填写着“赵明”,李骁怀着诧异读完了书,惊奇地发现其中的故事居然与自己和伍桑绮的经历完全相同!过了两天李骁路过书店的时候,见此书在最显眼的位置浩浩荡荡地码放了一百多本,店里到处是夸张的海报和宣传标语,不外乎说什么新星青年作家崭新力作之类的套话。   李骁本来想无视这件怪事,然而他不得不注意到书的作者是纪向南。   一周后,他接到了向南的电话。   “你为什么不打招呼就走了?什么外公,你真的在外公那儿么?!书是怎么回事儿?你在跟踪我吗?”李骁连珠炮似的问道。   “跟踪你?我可没那么多功夫。与其去记录你的故事,不如去创造你的故事,对不对?”向南笑道。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你要干什么?”   向南冷笑道:“我恨命运,它安排了我二十年,现在我要来安排命运了——安排别人的命运。我不择手段让别人的命运按照我的意愿去发展,至于具体的实施——太深奥了,你不懂。”   伍桑绮说过的“无形的手”这个念头在李骁脑海中一闪而过:“你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为了写小说啊,”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李骁疯了一般地拨回去,接电话的是个陌生男人。   “……这电话,是哪里的?”   “公用电话,”那男人说,“我刚好路过,看到它响了,就接了。”   李骁放下电话,先想办法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给老周打了电话:“周先生,我是李骁,没错,就是那个狱警……我想,咱们有点麻烦了……”   半年后,向南又出了一本短篇小说集,跟上一本长篇小说一样叫座,内容跟现实却似乎没什么联系。      我恍然大悟道:“他按照自己对小说的构思不择手段地区安排别人的生活,而短篇却是随手写下的?这就是为什么他的长篇小说很多年才出一本,短篇小说非常多产?”   “正是。”老周说,“我们怀疑,短篇小说都是他在潜意识控制下写成的,因为里面可以找到他少年时期的影子。而且,他的长篇小说也没有什么惨烈的情节,没有人在他的手下死去或者受伤。”   “也许他的双重人格中还存在着些许的感知……?”   “我想是的,他的潜意识控制了他的行为。但是你要知道,他在遇到你之前,最后一次恢复主人格是什么时候吗?”   我摇头。   老周叹道:“是在离开李骁的前一天。”   我惊讶的几乎要跳起来:“你是说,他之后就被后继人格控制着,十几年来,他的主人格从未回到他的身体过?!”   老周很认真地看着我:“知道有一天,连他的次人格都意识到了——他已经爱上了你。而且在这个时候,他的主人格断断续续地回来了,他偶尔会清醒——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们才意识到了他的人格分裂。”   “我……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而不幸的是,后继人格永远明白主人格的思想,知道他的存在,并且想要把他赶走……而赶走主人格的方法就是杀死你,莫北。”   我说:“……所以你们一边拼命保护我,一边要治疗他?你们告诉过他——我指的是他的主人格——他有多重人格吗?”   “我们告诉过他,可怜的孩子,他吓坏了,你只要听一句话,就知道他有多么在乎你,莫北。”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我急切地想要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向南了解了一切之后说过:‘如果事情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为了保护莫北,请你们一定要杀死我’。莫北,他没有欺骗你,他自己也控制不了,你不要怨恨他……”老周的眼眶再次湿润了。   “我……”   “蒋文革试图杀死你的那一次,是他的后继人格潜心安排的。他来到你面前,请求你的宽恕,并且跟你有亲密行为,都不是真心的。他的目的是要蒋文革看到这些,然后激怒他,借蒋文革的手杀死你!他又通知了刘宇京,希望再借刘宇京之手杀死蒋文革。因为蒋文革本身也是被他安排了命运的人,却搅乱了他的计划。只是他没有想到刘宇京会报警。”   “真走运啊……”我喃喃道。   “莫北,你记得吗,那之后你住院了,我对你说要离开几天……因为向南了解了后继人格所做的事情之后,恳求我把他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防止你受到伤害……他的证件都放在我身上,我在那边也安排了医生看护他,决不让他有任何机会回来。”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他在忍受着那样的煎熬,而我却一直在怨恨他,我在怨恨他!   “经过治疗和引导,他已经好很多了……医生说人格分裂能治好实在是个奇迹。向南的主人格已经保持清醒长达两个月了,我想……”   我急切地说道:“你说这些,是希望我可以回到他身边?”   “我……差不多吧。你不知道,莫北,前两天他给我打电话,在电话中,他居然像个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哭了整整三个小时……莫北,你不是一个父亲,你不明白一个父亲听到他的儿子这样哭泣时是什么心情……”老周已经语不成声了,“我定了今天下午的机票,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我们一起去,好不好?一起去陪他过年……”   “可是,可是我不能再辜负蒋文革了……”   老周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两行字递给我,是一个南方城市的居民楼地址。   “过几天你后悔了,就给我打电话。”他红着鼻头说。   我默默地拉开车门,离开了。 34 34、第 34 章 ...   蒋文革回来后,告诉我他已经给员工发了钱,都打发放假了。我一句句地应着他的话,努力不让他看出破绽。   虽然那不可能,但我依然觉得他的眼睛是透视的,能看到我藏在床底下的行李和车票,依然觉得心跳声太大了他能听见。   “饺子放不放虾仁?”我问道,“放不放鸡蛋?”   “鸡蛋就行了,剥虾太辛苦。”   “没事,好不容易过年,我一个人可以弄的。”      我早在大年二十九就开始包饺子。生虾很扎手,我慢慢地把壳挑干净。蒋文革非要替我弄,却总是刺破手指。我要帮他他又不肯,我在一旁不知所措。   他问,为什么今天就要包饺子。   我说明天时间不够。   晚上,他又自告奋勇地替我和面,结果半盆面粉,他一会儿加水一会儿加面,倒弄出了两盆面团。   在床上躺下后,我紧紧地抱住他,他没有察觉什么一样。这实在是很不公平,就因为世界上有那么一个纪向南,我就得无条件地偏向他。   翌日一早,我包好了放了鱼、豆腐、糖和硬币的饺子,然后借口出去一会儿。两小时后,我踏上了去南方的飞机。我以为此时我会像电视剧里一样突然醒悟原来我爱的是蒋文革,会马上冲下去重新投入蒋文革的怀抱。很可惜,望着窗外的朵朵白云,心里除了向南,还是向南。他为了保护我,孤身一人来到陌生的南方,除了老周以外不跟任何人联系。多重人格又不是他的错!我记得他从前开玩笑地与我暧昧,记得他利用我对他的爱逼我卖身,记得他深夜在街头和蒋文革的交易,记得他布置了一个圈套差点弄死了我,还记得……还记得他爱我。   我没有给老周打电话,一个人找到了那个地址,这时已是华灯初上了。站在一扇陌生的房门前,心脏不能抑制地狂跳。要见到他了,要见到他了,我们仿佛已经分开了几百年……我敲响了门,里面问“谁啊”的是老周的声音。我没有回答,继续敲着门,来开门的,正是那朝思暮想的人。   霎时间,世界万物都不存在了。我只看到向南,瘦了、憔悴了的向南。   老周看到我,显然吃了一惊。他小声说:“我都告诉莫北了。”   我进屋脱掉外套、帽子和围巾,我的手掌忽冷忽热,我感到全身僵硬。   老周低声说:“我去买包烟。”   随着带上门的清脆响声,向南将我按在沙发上忘情地亲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烧灼……我尝到一丝温暖的生铁味道。   吻到二人都将窒息时,我们才恋恋不舍地分开了,良久相对不严。喘了一会儿气,又忘情地纠缠在一起。向南说:“帮我分担痛苦吧,莫北……”   “我……我会的……”   “说你爱着,说……”   “我爱你,向南,我爱你!”   门突然开了,老周走进来,戏谑地笑道:“我可在外面冻了一个小时了啊,你们俩还没完?”   向南冲我使了个眼色,我们俩冲上去把老周抬起来,三个人的欢呼声响彻天地。      想起蒋文革的时候,已经整整过去三个小时了。我连忙掏出手机,才发现下飞机后根本就忘了开机。匆匆忙忙地点亮手机屏幕后,短信就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   你上哪了?早点回来。12:00   手机怎么关机了?你干嘛去了?12:30   出去这么久怎么一个电话也不打回来?让我急死啊?你在哪?我去接你!16:02   开机啊混蛋,你把手机掉厕所了?!你他妈在哪啊?!16:13   我把本市汽车能开到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你到底在哪啊小白,出事了吗?17:01   抬头看表,已经19:58了。电视中正在播放着春晚前最后的广告。过了几秒,手机响了。我不敢接,只想把手机扔进面前的一盆饺子馅里。   “怎么不接?谁啊?”向南问。铃声停了,不一会儿又一条短信跳出来:“都开机了你TM还不接电话!出什么事儿了?!”   老周看看我,跟向南聊天吸引他的注意力。手机再次响起的时候,我跑进厕所接了电话。   “你在哪呢小白?!出什么事儿了?!”蒋文革急急地问道。   我说:“你别着急,听我……我慢慢给你说……”   “回来再说!你在哪儿?”   向南突然跑了进来,老周在后面追着喊:“向南,向南,你别过去。”   蒋文革显然是听到了,他怔了半天,然后颤抖着问道:“……向南?”   “……对不起……我……”   “快回来。”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无力,“小阮和他妈也在这儿,你先回来。”   “你把电话给小阮。”我说。   “哥?”小阮显然很埋怨,“哥,我们多久没见了?你怎么了,怎么不回来?我很想你,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我不能回去了……我现在在……我在南方呢……”   小阮沉默着。   我从李骁欠债讲起,一直说到现在。期间他一直静静地听着,电话那边传来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就是这样。”我说。   “我们是兄弟,哥。尽管我明白,从小到大都是你在保护我关照我,我从来没有尽到一点做兄弟的责任,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不希望这么做。可是,”他的声音听上去很伤感,“可是,在你最困难最痛苦的时候,当你被至亲至爱的人背叛的时候,当你在肮脏下流的地方饱受侮辱的时候,当你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时候,你都没有想起过我吗?你都没有想起过你有一个兄弟可以来替你分担吗?”   “你……那时你还……太小……”我只得用这个苍白的理由来搪塞。   “哥,我心疼你!”他哽咽道,“为什么一个伤了你那么多次的人,你却总是不能摆脱他?你的每一次悲剧都源于纪向南,你怎么能……虽然说蒋大哥也曾经做过一些伤害你的事,但是同纪向南那种衣冠禽兽相比,他对你还不够好吗?!”   我吼道:“向南没有伤过我,他的病情他自己也不能控制!我问你,如果是李骁,你会怎么做?!”   小阮无言以对。   “小阮,谢谢你的关心,可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他为难道:“那……那这边……”   “你不要把电话还给他,待会儿请你替我向他赔罪……”   他似乎默许了。   “还有一件事,小阮。”我说,“你不要怀疑李骁,他跟你的关系,不是向南安排的。李骁对你是真心。”   他愣了愣,旋即笑道:“我当然知道。”   挂了电话后,我看到向南倚在门口,泪流满面。      我们三个坐在沙发上,他们父子把我夹在中间,好像生怕我跑了似的。   快十二点的时候,老周说:“挺无聊的,你们先睡吧,我等着看赵本山。”   我红着脸被向南拉进一间卧室,他关上门,没有开灯,紧紧地抱住了我。我感到身上越来越沉重,于是就跟着倒了下去……   他进来的那一刻,我把自己的下唇咬出了血,尽情地享受着这痛苦的快感。   电视的声音好像故意被调高了许多,突然新年的钟声响起,外面有人放爆竹和鞭炮,还有斑斓的烟火将夜空点燃成一片姹紫嫣红。欢呼声、炮仗声和《难忘今宵》一齐入耳,我的人生也从此拉开了新的帷幕,写下了新的篇章。   次日清晨收到蒋文革的短信:饺子我们三个吃了,他们说很好吃。我告诉他们我剥虾的时候流了血在里面,小阮恶心得差点掐死我。   我回:特殊的馅儿谁吃着了?   他回:小阮吃了鱼,他妈吃了钱,豆腐和糖都让我吃了。正月十五你们回来呆两天?   我回:你不会揍我吧?   蒋文革没有再回信。晚上老周说,正月十五回去看看吧。      正月十五我们真的回去了,去见了出版社的朋友,还有刘宇京等人。向南告诉姓梁的《说你爱着》要大改,要写我们的故事,姓梁的也接受了。晚上略多喝了几杯,回酒店的时候吹了点凉风,第二天居然开始发烧。早上起来,向南摸摸我的额头,淡淡地说去帮我买药。老周怕他发病,追着一起去了。我感觉向南好像情绪不高,有什么心事一样。   前两天下了点小雪,现在街上只有泥泞。天格外地晴朗,晒得天地像个灿烂的夏天。 作者有话要说:这只是第一部哦~!小北和小南的故事还没有完呢~!敬请期待第二部《多年以后》——向南的多重人格再次发作,莫北重新被推入深渊……风波结束后,二人去美国结婚,本应皆大欢喜的结局又图生变故,两人之间的怨恨越来越深……更多虐身又虐心,暑假更新,开学暂停,寒假完结~!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