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谁借走了笙歌 作 者:乔夕 类别:短文专栏-短篇小说 衣衫凉,欢情薄。 纵使离殇,纵使怅。 比胭脂更妖艳,比盛火更绝望; 比天长,比情短。 所有浅吟的笙歌, 终于与悲欢一起离别喧嚣。 只是,再无人轻轻唱, 那番喧嚣的情爱, 那曲动人的笙歌, 曾经明媚过姹紫嫣红的江山。 上部 倾城笑妹喜 倾城笑圆曲 中部 长门怨 风华记 乱世烟花 下部 空欢 谁借走了笙歌 上部 倾城笑妹喜 也许,一个王朝的覆灭,只是为了证实,纷繁世间,无数的错过,与过错。倾城笑,相望江湖,咫尺天涯。 一 那是一个华丽盛大的王朝。玄鸟高歌,万世笙平。旭日东升,永不褪落的东方大地。太阳灸烈的光芒,如佛祖撒下的尘埃,灼灼耀眼。然而,光亮终究会消失,黑夜如袭来临。 母亲斟了一壶清澈的酒,给父亲。是在冬日早晨。很快,破碎声划破长空。侍女惶恐不安的通报:死人了,死人了,死了。 母亲的手指弯曲着。月白芽的裙子上,绽放出沉闷的药草味。我把那些手指一根根掰直。她的掌心,赫然印着血红大字,灵鹫山,灵鹫山。 像一个孤独的呓语者。无人知其意。就像除了我,无人知道,母亲是如何突然之间死去。真相,总是扑朔迷离。没人追究,也无人感兴趣。 她被葬在后山一片荒芜的空地上。不远处,是奔流不息的洛水河。父亲说,哪怕连死,我也不会让她再看到灵鹫山。 议论声自四面八方浮起,有施王杀了他的王后。 月神也这样对我说。她说,你的父亲杀了你的母亲,你是孽种。 我叫妹喜,我是父亲来历不明的女儿。在我九岁那年,我的母亲死了。 二 我抬起头,注视天边的明月。我听见月神的声音,穿透天空,大地,树木,诸如此类,世间万物。她说,某一天,你终会如玄鸟一般,飞离尘世。你会令一个王朝毁灭。 许多年以前,我的母亲曾经站在广褒的大地上,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她说,妹喜,总有一天,你会离开我,那些玄鸟会带你离开我。然后,你会毁了那些白色羽毛。你将令一个王朝毁灭。 那时,我还是个孩子。我们在有施国贫瘠的土地上,挣扎如兽。四季如指尖行走的风声。我常与母亲一并仰望有施国东边的那片山脉。 我的母亲,曾告诉过我那是灵鹫山。是我们祖祖辈辈乞望的神灵。据传那里是神仙们住的地方。山清水净。阳光轻扫在绿树之间,大地是金色的。她说人死后,心中有希望的人,灵魂就会被留在那里。 她说完总有无限惆怅。 我问过父亲,是否真的如此。他就朝我大吼。他说惹恼神灵,我们有施国将会有灾难。死了的人,不可能被收留在灵鹫山。你母亲更加不可能,她的灵魂是不干净的。她只会亵渎神灵。 我是那么讨厌父亲。讨厌他用如此歹毒的嘴脸诅咒母亲。 后来我终于知道,他们之间积聚的敌对,怨恨,皆与一个叫爱情的词有关。背叛与忠诚。 三 十三岁那年,我偷偷去过一次灵鹫山。那不过是一片普通的山脉。只是杂草荆刺更茂盛。大树更粗壮。动物更凶猛。 我在每棵大树后面挖一个洞。我渴望找到藏着母亲灵魂那个洞。我想问她,是否这么多年来,从来不曾想我,从来不曾爱我。是否真的像片云,飘泊不定。不再回来。 不论她如何待我,她依旧,是我不容忘记,置于血脉,爱到骨髓的母亲。 天黑下来的时候,我对着最后一棵大树狂笑不止。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我知道,自己再也无法与母亲相见。 然而,我听到玄鸟的歌声。如同天籁,那么真实的飘来。那是母亲爱哼的歌谣。彼时,月色明亮。树木,花朵,荆刺,杂草,诸如此类,全部静止无声。 这一切之后,我见到少年朔玛。他的眼神里流转了泪光。像我母亲曾经的样子。我的母亲,也曾那样望着我。那样哀伤无助疼爱的望着我。 他过来抱我。他的怀抱有花朵与绿草的清香。他说,他叫朔玛。他见到我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他说那是一种天与地突然间失色的惊喜。 他的手指暖暖的,抚在背上,就像突然间,四季都会春暖花开。 四 朔玛站在最高的山顶上,指给我看,哪条路通向洛水以南,哪条路通向洛水以北,哪条是王城。 他说,巨大的玄武石宫殿,白色羽毛,像云朵,大片大片的染在苍蓝的天上。穿丝绸锦衣的王公大臣,还有东方的王。 我总会在他的眼神中,看到母亲的影子。灼灼日光之下,望得见的哀伤。 我问他,你到底是谁。你来自哪里。 他不语。良久,才说,我不能告诉你。你只要知道,在大地之上,在任何地方,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我会在灵鹫山上等你。你要记得我的样子。 他问,妹喜,为什么你不笑。 我为什么不笑呢。我的父亲曾经这样问过我,我没有告诉他。可是那天,在玄鸟起飞的灵鹫山顶上,我对朔玛说,因为没有遇到让我笑的人。如果他出现,那他定是我喜欢的男子。 我自苍穹之下,见到月神朝我微笑。 我们像两只忧伤的玄鸟,各自执望那片山头。山脚下是健硕而忙碌的奴隶,他们生生不息地耕种赖以生存的土地。 我告诉朔玛,我的母亲死了。我的父亲杀了她。 他说,不会,他杀不了她。你猜错了。 我问朔玛,为什么父亲不喜欢母亲,又为什么母亲会如此热爱这片灵鹫山。为什么她再也无法与我相见,为什么她不爱我了。 他说,那些从我们生命中消失的人,并不是不爱我们,才要告别。总有一天,她们会在某个地方,长久的等着,如同我们在这里等着一样。 在我年轻的岁月中,朔玛就像知已,朋友,哥哥,母亲的影子。他无时无刻都在与我说话。他说,妹喜,任何事情,我都会与你一同承担,我不会丢下你,永永远远,永远。 五 然而,那天之后,我没有再见过朔玛。我遇到了蹙单。东方的猎人。他背着箕木,手执长刀,他问我有没有见过他的小狐狸。 他说那是一只红色皮毛,会伤及人身的狐狸。 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眉清目秀的猎人。如画中江南的小桥流水。他的长刀与箕木发出卡嚓卡嚓的声音。苍蓝的空中,于是经久不散。 我对他说,我的母亲死了,我的父亲杀死了她。 他过来拍我的肩膀,他说,我很难过。可是,死了的人,他们会很幸福。而你,你也要幸福。 他转身与我告别。我问他,我们会不会再见面。 愣了半晌,他说,会的。 他把长刀留下来给我。他说,若是我们再见面,即便老得不成样子,我的长刀,会让我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你。 他说,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你不笑。在告别前,能不能对我微笑。 太阳白晃得刺眼。躲在后面的月神说,孩子,你笑啊。他是你此生注定要爱上的男子。你要让他终生难忘。这,是天意。 我笑了。 我记住了东方的猎人蹙单。他转身走下灵鹫山,朝着王城而去。 而我,再也无法与他相见。 六 北方的战事,依然经久不断。父亲献出马匹,珍宝,丝绸,奴隶,亦不能打动那个叫履癸的王。我在城楼上,冷眼旁观。我想看这个老人,如何凄凉地死在自己的土地上。 然而,履癸发现了我。他问父亲,那个黑衣女子是谁?如果你能把她送给我,那么,我将停止这场征伐,且永保你太平。 以为父亲会将我送出,保全自己。不料,他跪在男子面前,哀求着。他说,不可以,求王求王求王,求求王。 凄厉的声音,划破长空。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这个苍老的男人,他,是我的父亲。而这么多年来,我们却彼此怨恨与仇视。 我走下城楼,对男子说,我跟你走。但你要答应,永不侵犯有施国。 我叫妹喜。我是父亲来历不明的女儿。我爱上了东方的猎人蹙单。十六岁那年,我成了一场战乱的牺牲品,去往王城。 七 毡车一路往东,直抵王城。途经山峦,河水,丘地。其实,每座山后面,都兹生出很多条不同的道路,并无悬念。灵鹫山后面,是一条笔直通向王城的大道。 我的母亲曾经问过我,灵鹫山的后面是哪里。 那时,我没有告诉她。我也不知道。后来问得多了,我就骗她,那里是一条大河。河水深不可测。去的人,从来没有回来过。 她便郁郁寡欢。她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答应过我,会与我相见。他不会骗我。他会来与我相见。 八 玄武石的城墙,白的柱子,雕栏玉砌,碧色美人,庭院深深。大殿之上,群臣跪叩。 我朝那个身材魁梧,不再年轻的男人,跪了下去。 拜见吾王,我说。 九 从此,君王不早朝。朝野上下,怨声载起。 履癸将我视若珍宝,一刻舍不得放。他说,朕是天下的王,东方的王,世间万物,都是我的。你想要什么,朕都会给你。 在他宠?之下,我越发忧伤。我目睹了太多的死亡与血腥。看见太多无辜的生命,刹那间殒落。却无能为力。 我抬头问月神,为什么会这样。 她微笑着告诉我,你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你要令这个王朝毁灭。你要令这个昏庸无良的王,众叛亲离。 那天,在酒池中,有个蓬头垢面的男子,低头跪在前面。 他说,请大王赐妖女一死。这个人,是来亡我夏王朝的。 他的衣裳,已经破烂不堪。固执而卑微地跪在那里。履癸恼怒他扫了自己的酒兴,吼他离开。 男子只重复叨念,请大王赐妖女一死,这个人,是来亡我夏王朝的。 你若再不离开,朕就杀了你。 男子说,若不除掉妖女,夏就要亡了。而我活着,也是?且。 那么,你就去死吧。 履癸下令侍卫将男子拖出去施炮烙之刑。 我制止了他。履癸问,爱妃,你觉得有何不妥。 我只想看看他的眼睛。为什么他都不看我们。为什么他这么痛恨我。我是真的,只想让他抬头与我对视。并不是要挖掉他的眼睛。 然而履癸却亲自将男子的眼睛,奉送到我的面前。他说,妹喜,你要什么,我都会帮你得到。他的眼睛,并无不同。 我说,谢王谢王,谢谢王。 我谢他,让我一步步变成流言中的妖女。谢他施我恩宠,让我无路可退。 那晚,我总是梦见一个失掉双眼的男人。他哭得很凄凉,却没有眼泪。他使我想起灵鹫山上的猎人。他留下的大刀,我一直佩于腰间。 他说,总有一天,我们会再相见。 然而,今天,履癸却用这把大刀,挖掉了一个人的眼睛。 在男子眼睛脱离身体之前,他抬起头。在这俯仰的大地之上,发出凄厉的笑声。他眼里似有诸多不忿与惊讶,却终究来不及说出。 我只见到刀柄上满是暗红的花朵。那么多,那么多。 他笑的时候,我却哭了。 十 我的侍女橛澜喜欢在夜幕降临时,将挽起的头发散下,如丝长发,飞起来时,发出卡嚓卡嚓的声音。她倚在一棵桂树边。满是憧憬。 她说,乡下的桂树很久才开一次花。她总会把花朵捏在手掌心,让芳香溢满全身。她说,娘娘,那是世间最香的花朵。它开在桂树枝蔓之上。 她说,娘娘,您长得国色天香,为什么那些人要将您说成是祸国的妖女。 那你觉得,我是妖女吗。 当然不是。奴婢觉得娘娘是天底下最仁慈最美丽的王后。 如果有一天,我杀了人,我真的是天下人嘴里的妖女,你会不会后悔说了刚才那番话。 不会。 我的侍女橛澜,有很美的眼睛,轻柔的长发,细长的腿。在她起舞时,天空会排起无数玄鸟,扑闪着五彩翅膀。 很久后,我才知道,她的乡下,在一片沙漠的边缘。那里根本就没有桂树。桂树只是一个男子的名字。她年少时的小情人。 他们在沙漠中寻找绿洲。在井边喝水,在茫茫沙尘之中奔跑。他说,长大后,我会娶你为妻。 她信以为真。她渐渐长大。14岁,她被送入夏宫,成了宫女。 他对她说,我会在这片沙漠的边缘等你。我会等你回来。哪怕你再也不能回来。 我对橛澜说,我的母亲死了,我的父亲杀了她。 她说,娘娘,一定不是这样。他不会杀她。爱着的人,怎么会互相残杀。 我说,会。会的,橛澜,总有一天,世界绝望时,所有相亲相爱的人,都可以变成敌人。 橛澜似懂非懂。 我叫妹喜。夏王朝十九代帝王履癸的王后。我的侍女橛澜有她等待的情人。然而,她看起来,比我更忧伤。 十一 都说履癸疯了。他爱上一个患了忧郁症的女子,连江山也不顾。劳民伤财,建倾宫,筑瑶台,造酒池,从遥远的南方,运大批丝绸,让宫女不断撕碎它们。 他说,爱妃,为什么你还不笑。 他说,我是东方的王,是永不殒落的太阳。为什么你不笑。 我抬头问那个躲在云层深处的月神,为什么会这样。 她告诉我,一切都是报应。夏朝就快要亡了。东方的猎人,很快就会来到王城。他的名字,叫伊尹。 他的名字叫伊尹,伊尹,伊尹。 十二 我在玄武石城墙之上,见到一个男子,背着箕木,弓箭,眉清目秀。日光之下,我开始微微的头眩。我问月神,为什么会是这样。 她朝我微笑,伊尹就是蹙单,蹙单就是伊尹。你爱的灵鹫山上的猎人,他,来了。 在男子跪地而拜,叫我娘娘时,我突然就泪流满面。我故意将长刀,放到他面前。我开口说的是,你,来了,蹙单。 他诚惶地拜,臣伊尹,见过娘娘。 履癸立于一旁,爱妃,你们认识? 我说,是。 那天的见面,最开心的莫过于履癸。他说,爱妃,你入宫许久,都不曾听你提过亲人。现在总算有熟人在王城,这样,你就不会思乡了。朕保证会重用伊尹,你说给他个什么官职好呢?只要你说,朕都会满足你。朕是东方的王。 我说,谢王谢王,谢谢王。 月神说,你会爱上东方的猎人。 我真的爱上了。且越久越深陷。我的侍女橛澜不无担忧,娘娘,您喜欢伊尹,是不是?但长此下去,您只会害了他,也害了自己。大王若知道,是不会轻饶的。 我看着侍女轻柔的长发,冷笑,你是为我着想,还是想顾全你自己。 橛澜苍惶跪地,娘娘饶命。 我想,总有一天,那些如绸缎般美丽的头发,会如风中柳絮,轰然落地。 十三 那座我与伊尹经常见面的玄武石宫殿顶上,我见到橛澜。 我不止一次见到橛澜与伊尹在此私会。看到伊尹的手,在那面绸缎上,如滑走的鱼。我却不说破。 从小我就习惯了静眼旁观。就像我知道母亲终究会离我而去一样。 可是,我不想伊尹从身边消失。设计好台词,对白,时间,场合。装成一场心病。引得履癸慌了神。他说,爱妃,有何心事,不妨说出来。 我手指向橛澜,听见自己说,她的长发,以及命。 不容橛澜申辩,她的头发,被剪得满地都是。屋子里像飘了一场黑色的雨。她只会重复说一句,娘娘饶命。 我不会饶了她的命。我如何饶得了她。 我满脑所想,皆是伊尹的手,以及她的长发。在那些真象后面,藏着我所构建的盛世爱情。我必须捍卫。 十四 我的身边很快出现了新的侍女。不漂亮,不够机灵,甚至她时常挂在唇边的微笑,也让我厌恶。很多天后,伊尹问起橛澜。我告诉他,橛澜跟一个男子私奔出宫了。 他信以为真。脸上毫不悲伤。这让我怀疑,他与她之间,是否发生过什么事。 我想起橛澜临死之前,对我说的那番话。她说,娘娘,我并不怪你。我一直就相信你说的那句话。当世界绝望时,所有相亲相爱的人,都可以变成敌人。你没有亏欠我。 十五 履癸终究发现,我与伊尹的暖昧。他不无痛心。亦像惊慌的狼,怕失去我。他说,爱妃,朕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笑。朕可舍江山,丢性命,只要你笑。后来,朕以为你不会笑,可是,为什么你会对着伊尹笑。 我先是缄默不语。继而求他,成全我与伊尹,再然后,我便一直跪在那里,请他留伊尹活命。我说,只要他活着,我什么都答应你。求你求你求你,求求你。 在这一刹那,我想起那个有施国的老人。他也曾如此在履癸前求过。为了我。 我一直跪在倾宫前,不吃不喝。两天后,履癸告诉我,他放了伊尹,并下令天下,谁也不许动他。这个男人无比忧伤的说,朕只是不想你难过,才这么做。 我再次弄丢了东方的猎人。在漆黑的夜空下,我见到月神的脸。美若天仙。她说,妹喜,一切只是开始。夏就亡了,夏就快要亡了。 十六 我梦见侍女橛阑,站在鹿台边,朝我微笑。她的脸,在皎洁月色中,泛出清冷的光。夜半的虫鸣,远处树木沙沙作响。在她身后,巨大的白色玄鸟,自高空扑闪。 她的笑声,藏于树叶与花朵的缝隙下。 她使我想起我的母亲。是那样弱不禁风的哀伤,是那样寒冷而局促的冬天,我的母亲,如一片风中秋叶凋零于地。无声无息。 那天,我在倾宫漆黑的夜空下,见到久未出现的朔玛。他说,妹喜,我是来带你走的。他对我说了很多话,他的叨唠声,像母亲曾经无数次的耳语。 我对他说及蹙单,伊尹。我多么想念伊尹。就算我死,我也只会想念伊尹。 朔玛微笑着,用他沾满花朵清香的怀抱,包容我的眼泪。他说他是灵鹫山上的灵狐,说他从与我相识,便未曾离开过。 他说,我可以帮你。 那么,你确实可以帮我。我说,多年前,伊尹就在追捕你。如果你死了,我把你的皮毛,肉身献给伊尹,他一定会带我走。我为他费尽一切,他不会不感动,不会不爱上我。 我抓着他的衣襟,满脑所想,皆是伊尹的笑。我忽略了朔玛的眼泪,那些婉转绵延凄凉的泪水。 不久之后,朔玛消失。地上只躺着一只火红的狐狸。我最后听到的,是朔玛痛苦的嚎叫声,终于渐行渐淡渐无声。 他没有说任何话。我知道,那将是一场无声的告别。永永远远,永远。 十七 我杀朔玛,不过是想赢多一个筹码,令伊尹带我走。 然而,最终,我亦失望。 他拿到狐狸的瞬间,闪出惊喜。继而说,妹喜,你必须留在夏王身边,你要做的,只是令那个王朝毁灭。我暂时还不能救你走。 他再次从我身边离开。 伊尹走后,我开始夜夜笙歌。我把一切归咎于履癸。进馋言诬陷那些对他忠心的臣子。看着他们的头颅,像软了的皮球一般,滚到地上。 我只是寂寞。我借着爱情,将一个心揣豪情壮志的帝王,变成世人眼中,残暴庸碌的王。 各部落相继群起而攻之。 夏亡的事实,已成定局。成汤的军队,已经竖起商旗,直抵王城。为首的臣子,正是伊尹。 十八 我的脑海中,浮现那么多面孔。母亲,朔玛,橛澜,还有被挖掉双眼的男子。 此时,月神鬼魑般的笑声响起。她说,妹喜,一切皆是天意。但我忘了告诉你,天意也可欺骗。 原来,月神不过是出于私欲。为报复当年羿对他的不忠。于是发誓,令夏朝毁于第十九代帝王手中。而我,不知不觉中,充当了她计划的牺牲品。 而伊尹,藏于俊美外表之后的脸,却是千疮百孔的伤。灼灼的烧痕。 他不是蹙单。只不过借了蹙单的皮襄,如此,我一直误以为是蹙单。于是,放了心思,也放了爱情。 月神说,真正的蹙单,死于他自己的大刀之下。你要了他的双眼。你杀了他。 十九 我站在即将消失的玄武石倾宫的城墙上,遥望洛水以北,在那片灵鹫山上,我看到飞奔的猎人蹙单。他背着箕木,弓弩,手抱那只火红的狐狸。 我转身,再回头看时,那只狐狸,慢慢变成我母亲的样子。她唤我妹喜。她说,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我又见到侍女橛澜。她说,她家乡的桂树,在她14岁那年,再不曾开过花。她用一把火,将小屋毁尽,包括屋里那个叫桂树的男子。只因她的小情人,背着她与别的女子私会。从那时起,她就知道,爱情里,包括背叛。相爱的人,从告别那天,便已消失在世界尽头。 她曾经对我说,伊尹就是桂树。她说,娘娘,他就是。 我没有相信。被嫉恨冲昏了头的我,以为是她编出来,迫使我放弃伊尹的借口。于是,我选择让她消失。 很久之后,我慢慢相信橛澜的话。 可是,又有谁知道,到最后,不论伊尹是不是东方的猎人蹙单,经历世事沧海,他都是我唯一用心爱过的男子。 而朔玛,那只火红的灵狐,也许你至死都不知道,我的身体里,有一半狐的血液。我们是兄妹。14岁那个我与你初见的下午,我便知道。 母亲临死的前晚,走进我房间。那时,她已预感到死亡。她说,如果某天,你见到一个叫朔玛的人,你要叫他哥哥。他是灵鹫山上的狐狸。而你,是我与千年老狐所生。 她对我说完那番话后,将一包毒药,放到酒杯中。她说,明天之后,再无人阻止我们。我将带你离开。我们去灵鹫山。我假装应允。却趁她不注意,将两个杯子互调过来。我只是希望关于我身世的秘密,成为永远的秘密。我宁愿像曾经那样,一直与父亲怨恨,也不肯相信母亲所讲的真相。 我是妹喜。夏朝履癸的王后。13岁那年,我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 二十 搜捕的军队,依旧浩荡穿行。履癸说,妹喜,你在这里不要走开,等我出去引开兵士,他们要抓的人是我,到时,人群散去,你再逃走,一直逃到南方,逃到有施国去。应该不会有追兵。 他说,妹喜,我不希望你死。说得动情。 我第一次仔细的,认真的,看着面前的男子。他其实也有很俊朗的眉目,五官,为什么我从来就不曾真心待过呢。 我说,死并不可怕,比死更可怕的,是所遇非人。 我抬起头,月神依旧微笑。她的光芒永不消失。彼时,履癸抱我在怀,与我告别。我拉住他的手,让他不要离开。 我说,如果下辈子你还记得我,请一定要在人群中找我。我叫妹喜。 最后一次,我对他展言欢笑。他心满意足地闭眼。 史书记载,妹喜与履癸,死于逃亡的南巢途中。其实不是如此。 我们不过是,在玄武石的倾宫城楼上,拥抱着,像两只相依为命的玄鸟,作了人生中惟一,也是最后一次飞翔。 艳光潋,流水寒。 夏朝亡,商取而代之。 二十一 只是,我再无机缘知道,那只叫朔玛的狐狸,在我母亲死后的下午,已经死在了他父亲,千年老狐的手中。只因,老狐为了令他所爱女子的灵魂,得以重生,哪怕是以狐的姿态,不惜牺牲亲生儿子。他对她的爱,超越凡人,超越世间万物。 如此,我13岁及以后遇见的少年朔玛,其实是我母亲的灵魂。很久后,我却再次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我看见月神妖艳的脸,她自苍穹之下微笑,她说,一切皆是天意。 我,就那样笑了。 谁借走了笙歌 上部 倾城笑圆曲 章节字数:7102 更新时间:08-02-05 16:42 王朝坍塌的碎瓦后面,舞着彩衣的女子,站在废墟上莞尔一笑,那是明王朝最后的盛宴。一曲挽歌,一曲终。 【壹】 我穿着华美飘逸的丝绸舞裙,沿边用大朵大朵的莲花点缀,层层叠叠地盖住我裸露的脚趾。珠歌翠舞,古筝哀婉缠绵。 是在赫图阿拉城的尊号台上,我踮着脚尖,尽力在最后一个尾音中完美谢幕。可是我受伤的脚踝再也支撑不下去。 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狼狈至极。我的脚踝痛得无法呼吸。 那一刻,全场寂静无声。我胆怯地看向乌拉族长,他眼里的怒火似将我燃烧蔓延。我知道又将有一顿毒打爆在我的皮肤上。 他们都静待大汗努尔哈赤如何处置犯错的我。或者他们真正关心的只是大汗此刻的心情,而非一个贱奴的性命。我卑微地跪在尊号台上,稚嫩的声音,一遍遍说,大汗饶命,大汗饶命。 然后在一排贝勒中,他走过来。拉起我的手,朝外面跑去。将一众质疑抛诸脑后。他带我在草原上飞奔。他的手掌很大很暖,他歪着头问我,你的脚是不是很疼? 只为这一句话,我悲怆得哭出声。从小我就学会了隐忍,学会在难过的时候不要哭泣。可在这个男子面前,在他一句轻软的关怀下,我终于纵声哭了出来。 我咬紧牙齿说,不疼。 心不疼。它在碎裂中欢跃。它扬得那么高。 说完,我莞尔一笑。笑得那般卑涩,却又是那么甜美。 苍茫的草原上,他停下来,说,你会成为天下最优秀的舞者,而我会成为天下的王,到时,我一定会封你做我的王后。每天看着你跳舞。他说,从现在开始,你就叫陈圆圆。 我是一个舞者,乌拉部落地位最卑贱的奴。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年,我12岁。八贝勒皇太极29岁。我们的第一次相遇,便是别离。 他走后,我还是承受了有史以来,最狠的一次毒打。皮裂肉绽。可是我竟隐忍着没有掉一滴眼泪。 13岁的春天,我终是被赶出了乌拉。仅仅因为她们嫉妒皇太极曾庇护过我。她们说你长得这么丑,你不配跳舞,你不配与皇太极说话。 而其实,13岁的我,就已经知道自己有多美。我在清水中洗脸,在枯木上跳舞。我要成为最优秀的舞者。我要每天都跳舞给他看。 是在泣哭流浪的人群中,我见到绛雪。紫衣的绛雪。蒙着薄纱,身影是美的,却看不清她的脸。 她说,我带你去金陵。我要将你培养成金陵最美的舞者。 她说,你就是我。 如此,我跟随绛雪,辗转到江南。一树春,一树秋。 【贰】 百花宫。金陵最大的脂粉地。在绛雪的悉心栽培下,我已是金陵人尽皆知的红牌舞姬。血色胭脂,华丽舞裙,以及挂在唇边那一抹似笑欲笑的风情,都似销魂的冰玑。 我站在百花宫的大殿之上,翩跹起舞。 姑苏城外,桃花开得正艳。姹紫嫣红的璀灿了一季。 吴三桂就站在那群红男绿女的中间,气宇轩然,风流倜傥,吟诗赋词。他惊艳于我的美貌,亦倾倒于我的舞姿。 他俯下身,眉眼如丝,俊朗的脸上迅速纠结成一大朵妖娆的花。他就那么安静地望着我。仿若能望透这尘世沧海,望穿这痴婉缠绵。 我很清楚,这番接近,于我,并非高山仰止的爱慕。 他说,你是小沅。你就是。 我摇头再点头。 绛雪曾经告诉我,当有个男人唤你是小沅时,你要记得点头。 那一刻,我想起赫图阿拉城的白衣男子,他说,你会成为天下最优秀的舞者,你叫陈圆圆。 那个夜晚,距离现在,刚好六年。 【叁】 吴三桂开始频繁的出入百花宫。赠我绫罗绸缎,珠钗玉镯,波斯的奇珍异宝,他恨不得将天下间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拿来给我。 但他不是皇太极。不是六年前问我脚是否受伤的男子,自然,便也走不进我的心。 我将那些珠钗珍宝扔得满地都是。我说,绛雪,为什么要我冒认自己是小沅?我根本就不是。你知道的,终有一天,我要回到赫图阿拉去。 绛雪笑,白小沅已经死了,而你代替她荣华富贵有何不可?难道你想一辈子在百花宫里跳舞吗?我栽培你,不过就是为了指望,今日你可飞上枝头。 她越说越激动。不忘弯腰去拾那些珠钗珍宝。细心拭擦。我冷笑,看不出你原是贪财之人。我不会被你利用。 我开始待吴三桂冷若冰霜,我想他会知难而退。 他似乎已笃定我就是白小沅。他说,我知你还在怪我当年丢下你不管,但那时军令如山,我不得不走。后来我再去找你时,那里已人去楼空。他们说你被抓了,又说你已经死了。可是我不相信,我知道你一定会等我的。 他说,你还记得在莲花池边对我说过什么吗?你说,就算我忘了你,我也不会忘记你的舞。你的舞跳得比当日还要美。 他的话,感动不了我。 只是,绛雪却在珠帘后哭了。 【肆】 吴三桂执意要接我去将军府。他说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我婉转拒绝。我如何能不拒绝。我心里眼里脑里想的全是白衣男子。 他说,小沅,如果你真的不愿意与我走,我不会逼你。我只是要让你明白,在我吴三桂心中,你永远都是我的惟一。明日我就返京城。小沅,我随时等你改变心意。 我巧笑嫣然,请将军欣赏完这曲舞,就当我为将军饯行吧。 说罢,我跳了一支在百花宫从未曾跳过的舞。是当日在赫图阿拉城,遇见皇太极时跳的舞。我闭着眼,仿佛看见白衣男子站在角落里朝我微笑。他问,你的脚是不是很疼? 我的泪,就那么凄哀地挂在眼角。 底下是一众如痴如醉的看客。他们不住感叹我绰约舞姿。他们说普天之下,没有比我跳得更好的舞者。我在这些声音的源头,居然看到他。 他就那么淌着时光的河流,灼灼地望我。穿着白衣,俨然中原人士的打扮。这一次,我依旧没能将那支舞完美谢幕。 我几乎是跑到他身边。不顾礼数,不顾吴三桂愤怒的眼神。可是,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我停了下来,我突然觉得,其实我们是那么陌生。 他唤我圆圆。他的声音依旧轻软,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拉我的手,带我一起逃跑。 我以为自己会有万语千言要说,而我说出口的,居然只是一句:你来了。 他比六年前更沉稳,更沧桑。他附在我耳边轻声说,我是来带你走的,我们回赫图阿拉去。 我笑着点头。笑似春风软。 这时,吴三桂过来。他从来没有如此生气过,抓住我的衣襟,恨不得将指甲掐到我的肉缝里,他说,你就是因为他才不肯跟我回京城?你信不信我吴三桂能一刀刺死他。 这句话之后,我看见皇太极的脸变了。他说,你就是三海关总兵吴三桂? 见吴三桂点头,他朝我看了一眼,看得我心惊肉跳。果然,他说,吴将军,我与圆圆不过是一面之缘,将军你误会了。 他将吴三桂拉到一角,不知道说了什么。尔后,皇太极过来:圆圆,他说,你保重,我们后会无期。 他说的是,后会无期。 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百花宫。 周遭看热闹的人群纷纷散去。吴三桂笑着过来,他说,圆圆,我误会你了,他已跟我讲清楚,他还说我欠他一个人情,将来一定要还。 他还说了什么? 他只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说,你终于成了天下最优秀的舞者。 我问吴三桂,我的舞好看吗? 他说,是。 【伍】 第二天,百花宫张灯结彩。全城的人都在议论一段佳话。红牌舞姬与明朝将军。他们围在百花宫外,奢望一堵我的风姿。 我卷起轿帘,在那些人群中,我一眼就望见他。 错落的眼神在空中互汇,花朵无声绽放,又无声凋零。或许这便是最好的结局。放下轿帘的瞬间,我看见这个男子用袖角拭眼。 或者他是哭了,又或者仅是风沙太大的原故。 绛雪坐在我旁边,她说,圆圆,从此世事沧海,再与他无关。你要记住,你是吴三桂的白小沅。 吴三桂真的视我如至宝,他皆尽所能地弥补多年来对我的亏欠。他说,我再不会让你从我身边离开,我宁可辜负天下苍生,也要许你一生一世。 我微微一笑,笑得国色天香。 他终究不懂我。 一如我不懂绛雪。我不懂她费尽心机,将我送到吴三桂身边,究意为何。 绛雪于我,一直是个?。我一度猜疑,又一度否定。 吴三桂在京城为我筑了一座莲花池。他说,我们是在莲花池边相遇的。他说,等朝廷局势稳定后,我就带你隐居山林。我们去姑苏城外,在桃花林里建一座木屋。看亭前落叶,看小溪流水。 他说得句句动听。我知道他会真的这么做。 我一点都不关心。我在乎的,只是边?战事。或者说,我只在乎皇太极的安危。尽管他这般伤我,尽管他将我推至吴三桂身边,我依旧爱他。 那日,我终于见到绛雪薄纱下的脸。她站在莲花池边,泪流满面。一脸狼狈,也,一脸突兀。 是的,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脸。我完全被吓住了。那上面,没有鼻子,左边的脸,大片灼伤,触目的疤痕,惟有眼睛,噙着泪。 见到我,她慌忙蒙上薄纱。 我说,到底是什么样的灾难,才弄至如此?为什么你从不对我讲? 绛雪低着头,并无言语。她从我身边漠然地离开。 没多久,吴三桂便被朝廷派往边?,镇守三海关。据说皇太极带领的满清国,势力越来越大,崇桢帝担忧他会危及江山。 临出发前,我追上去,紧张地问,两兵是否会交战?如若交战,会不会出事?一定不要有事。 他没料到我会如此关心,激动得下马,他说,圆圆,我答应你,我不会有事。 我虚弱地笑,没再出声。他不知道,从始至终,我不希望出事的人,只是皇太极。 【陆】 我在书房翻到一幅画。画里的少女,柳叶眉,芙蓉面,鬓一支碧绿的钗,绛紫色的舞裙,一直拖曳到地上。那不是我。 她是白小沅。 我说,绛雪,你给我讲讲小沅吧。她是谁?她怎么死的?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 绛雪望着画里的少女,突然就笑了。 【柒】 很久以前的莲花池边,白云和流雪将天空染成最纯净的白。少年仰头问女孩,当你长大的时候,你会不会有一天忘了我? 不会,就算你忘了我,我的舞也会让你找到我。 那是十五岁的小沅。 她们分别。她送了一幅画给他。画里的女子,柳叶眉,芙蓉面,穿绛紫色的舞裙。 少年走后,她投宿的客栈发生一场大火。四面都是封闭的窗。她知道那是一场人为火灾。只因他们说,她是红颜祸水。只因她令吴三桂神魂颠倒。 她不甘心。尽管浑身火势缭绕,她依旧逃了出去。她只是要,与吴三桂相见。 然而,红色火焰,似要席卷整个天空。她仿佛听见吴三桂说,你要等我。 再次醒来时,她已在一片溪水边。在溪水中她看见自己毁烂的脸。她被乌拉族的某个牧马人收养。 很久后,她在泣哭的人群中,遇到一个与自己长得极相似的女孩。 她说,我要带你去金陵。你就是我。 那是十七岁的小沅。 【捌】 绛雪说,我就是小沅,白小沅。 她说,我这么做,不过是希望吴三桂心中的小沅,永远都那么美。你要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就算我一生一世,只能站在角落里遥望,我也甘心情愿。 绛雪哭得悲怆。她爱吴三桂,那么那么多的爱。爱至卑微,爱至隐忍,爱至心痛。 我是从绛雪的故事里,才开始真正对吴三桂改观。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的世界小到只有一个皇太极,而原来不是,不知什么时候,吴三桂已慢慢在我脑海里出现。或者我只是感动在他对小沅的痴情里。 或许是从来没有那样一个男人,让我体会到爱也能如此轰烈。 皇太极没有。他的世界很大很大,装满了江山和天下。 他的世界或许没有我。 【玖】 吴三桂每日一封家书报平安。 可是,京城已经不再太平。李自成的大军也已兵临城下。紫禁城不攻自破。满目疮夷的朱家王朝,最终毁于十六代帝王朱由检的手上。 然而,李自成终究不是帝王之材。 他成就不了天下。 很多人说,他的错在于抢了一个叫陈圆圆的女子。其实并非如此。他的错在于尽失民心,在于他得天下后,迅速显现的贪婪与残暴,还有小人得志后的目中无人。 他抓住我和绛雪。以此挟逼吴三桂回京降服。 我没料到吴三桂会真的来。我也没料到李自成挟逼的目的,不过是想借机杀掉明王朝最后一个忠臣。李自成在一旁猖狂的笑。 他说,吴三桂,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他又说,我已经杀了你们吴家38口人。我也不在乎多杀你一人。 我抬头看着盔甲下的吴三桂,他的脸是那么的俊朗,他哀伤地望着我,他说,小沅,就算我死,我也要保你周全。 绛雪又开始泪流满面。 远处的马蹄声嗒嗒嗒地响起。吴三桂附在我耳边小声说,等一会儿,我敲三下脚,你与绛雪便上马车,不要回头。马车上是我最得力的部将。 然而,当他敲到第三下,我与绛雪准备上马车的时候,不知从哪个角落飞出一支箭,直直地朝吴三桂射去。 一切静止下来。 紫衫的绛雪,推开吴三桂,用身体挡住了那支箭。很快,她便如蝴蝶般飘落。 当我们终于逃脱出来,坐在马车上时,绛雪什么都没说。暗红的血,在马车上一滴一滴的流。她安静地望着吴三桂,良久,才将手放到他的头上,虚弱地说,将军,您能对我笑一笑吗? 他笑的时候,我却哭了。 【拾】 1644年秋。山海关的城墙上。我再次见到皇太极。我看着这个男人,他炽热的手掌,他温和的笑容,他冷峻的眼神,他轻软的声音,都那么深刻的烙在我的灵魂里。 我以为他肯来见我,便是肯带我走。 然而我错了。 他来见的人,只是吴三桂。他希望吴三桂归顺大清。引清兵入关。 被吴三桂一顿喝骂。临走时,他说,将军,可记得在百花宫时,您欠我一个承诺? 说完,他黯然与我对视一眼,便迅速离去。他眼里想的只是江山。没有我。 是夜,吴三桂沉思良久,终于问我是否认识皇太极。 我说,是。 小沅,你告诉我,如果我们真的交战,你更希望谁平安无事? 见我半天没有出声,他便似知道了答案。 他说,小沅,我不知道你是如何认识他,也不知道你们有什么渊源,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会为你做任何事。你要相信我的真。 第二天,山海关城门大开。清军入关。大顺国很快被歼灭。 【拾壹】 皇太极终于成了天下的王。而我为他跳舞的惟一机会,是站在万人瞩目的城墙上。一个朝代覆灭,一个朝代开始,百姓是最清醒的见证者。可是,他们将我当成祸国的妖女,成千上万的积聚在紫禁城下。将我五花大绑,齐齐上奏皇太极,若想万众民心归一,必先除掉陈圆圆。 皇太极完全可以保全我,可是,在那么多双眼睛注视下,为了安抚民心,为了稳住江山,他宁可牺牲我。他亲自下旨:放箭。 两排甲士,已布满了箭,一排一排,密密麻麻。我自知难逃一死。我亦终于明白,在皇太极眼里,没有什么比权利更重要。 他爱我,却更爱他的江山。 如今,他还要亲手毁了我。 他与吴三桂是多么的不同。 此时的吴三桂,如惊弓之鸟,一向骄傲的他,为了我,终匍匐于地,一遍遍地说,请饶了圆圆,臣一定誓死为大清效命。 皇太极有刹那犹豫,然后他扫视激奋的百姓。终于,他指着我说,她非死不可。 我展颜一笑,能让我跳一支舞吗?你曾经说过,我会是天下最优秀的舞者,我要你永远记得一个跳舞的女子陈圆圆。 那天我穿一袭绛紫色的舞裙,站在红墙绿瓦的紫禁城墙上,终于将最后一个尾音完美谢幕。 他们都以为那支舞是我献给皇太极的,而其实不是。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把舞献给你,吴三桂。 我是白小沅,从来没有一个时刻,我那么迫切的渴望自己是白小沅,是那个与吴三桂在莲花池边允诺的女孩。 【拾贰】 箭终于四面八方的扑来。我的身体上插满了箭,那些黑色锋利的东西,穿透心脏,穿透舞裙,也穿透血液。 那个瞬间,我看见玄武石台阶上的皇太极落下了眼泪。我看见吴三桂疯子般冲过来。 终于一切静止。我的身体一点一点的凉。吴三桂紧紧将我的手执在他的掌心。这个人们眼中不可一世的枭雄,居然像个少年一般哭泣。 他说,小沅,不要离开我。 我虚弱地对他笑,吴三桂,能不能在我死之后,将我葬在莲花池边?若有来世,我一定会在那里等着你。我愿意作那个被你铭记于心的白小沅。 然后,我慢慢闭上了眼睛。 很久以前的莲花池边,白云和流雪将天空染成最纯净的白。少年仰头问女孩,当你长大的时候,你会不会有一天忘了我? 我会在莲花池边等着你。 可是,吴三桂,我如何能让你知道,当日的小女孩不是我。她是毁了容的绛雪。她是不顾性命,只为保你周全的绛雪。 而这些,终将与北方的雪一同埋入地底。永远永远再没有任何人知道。 我仿佛又看见自己站在城墙上,一直跳,一直跳。遥远的金陵,终成了一座废墟。 我终于安静地冷在吴三桂的怀抱。 谁借走了笙歌 中部 长门怨 章节字数:5914 更新时间:08-02-05 16:43 【一】 风暖,日高。鸟声碎,花影重。 华丽宏伟的汉宫墙内,几处凄凉,几处繁华。也许,你永远不会感受寂凉。因为,你是世人景仰的天。是宫里所有女子,曲意逢迎,讨得恩宠的男子。 我在长门宫雕金兰台上,遥望过你。彼时,你那么情深意重的,望着卫子夫。我不悲,不怒,不妒,只倍感寒凉,与绝望。我慢慢相信母亲的话,越是爱,便越发失去。 我失去了你。 【二】 长门宫,是你为我贮的金屋。我一直以为,这是座永不消亡的童话城堡。 那年,你还年轻。那么年轻。是在我父亲的寿宴上。馆陶宫内。你被母亲牵在手上。两眼直扫殿内。你无疑是好奇而机灵的。 你的视线,最后定格到我脸上。清澈透亮的眼神。像后花园中,汩汩的湖水。长公主,也就是我的母亲,她是个欲望极强的野心家。她试图延续一贯的皇宠。她把我当作货品,以助她操控权力。她说,你的美貌,足以征服任何男人。 不过,在某个清晨,她终没有征服一个叫栗姬的女人。当朝太子刘荣的母亲。拒绝的理由,仅仅因为,她们之间日积月累的敌对。 若不是被拒绝,母亲也不会恼羞成怒,更不会与王美人,你的母亲联手。那么,也就不会有我与你的相遇了。 很久以后,当我在长门冷殿隔望长乐宫,当你的马车,在遥远的长门宫外响起时,你还会不会想起,那年,你对我说,若得阿娇,愿金屋贮之,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你一定忘记了。当你对我说,要纳卫子夫为妃时,你就已经在慢慢忘记我。 【三】 很多人都说,我们之间,是一场政治交易。你的母亲想当上皇后,而我的母亲,却是想将我捧上未来的皇后,她们处心积虑的,将当时还是太子的刘荣给推了下来。 刘荣死得很惨。受尽羞辱,含冤而终。他只想喝点水。宫里却无一人敢拿水上前。我过去时,他眼睛亮而闪,他小声而羞怯的对我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知道,刘荣最后对我说,他爱我。爱而不能。他母亲当初拒绝的理由,仅仅因为,他不允许自己的儿子,拥有爱情。 他为自己终于说完这句话,而面平心静的,接受死亡。 我哭得很大声。整间屋子,都开始悲恸。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真切的,面对死亡。我看着太子刘荣的身体,慢慢的,慢慢的,静止下来。 直到无声。 好像是那天,你抱了我。很久不说话。你无疑是悲伤的。你失去了一位兄长。尽管你们并不亲近。你说,太子并没有做错。他只是心地良善,被人利用。 那天,我们躲在一棵老的槐树下,静对月光。都不愿意回宫。你说,若不是出生帝王之家,多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争斗,没有死亡,平平淡淡。 我们从天黑到天明。直到被宫女们发现。 不久,我就嫁给了你。成了太子妃。我记得,那天的长安城,成千数万的百姓,站在街边祝福。我坐在毡车上,做了一个冗长华美的梦。 我梦见自己白发苍苍时,牵住我手的男子,依旧是你。那时,你也已经老得不成样子,满脸皱纹。你笑盈盈的对着我。你叫我,阿娇,阿娇。 醒来,你站在毡车边。你轻声而眉目含情的对我说,阿娇,从此,你就是我的妃。 你带我去长门宫。 眼前一片亮眼的金。你说,我终于实现对你的允诺,若得阿娇,愿金屋贮之。你看,这是不是金屋? 我当场落泪。原来你无心而稚嫩地说出的那句话,是当真的。我问,为什么还记得? 你说答应我的每件事,都记在心上。从不曾忘。你说,你是我刘彻,惟一爱上的女子。也是我唯一的妃子,以后,也将是大汉惟一的皇后。我只会宠你一人。 当时的诺言,是真心的。 真心,即负心。原本当不得真。只是,女人总以为任何事,都会永不变质。于是,轻信承诺,轻信谎言,最后,将爱情也一并轻信。 【四】 从此,金屋藏娇的典故,流传下来。人人都羡慕那个住在金屋里的女子。 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独宠着我。在你成为皇帝时,封我为你的皇后。一切皆好。 只是母亲,总自恃当年助你做上皇位,而邀功恩。 她骄傲惯了。她以为所有人,都会像父亲那样容忍她的坏脾气与骄纵。她无数次在酒宴中,提及她的功劳,她说,你要好好待我女儿,否则我能把你扶上去,也照样能把你拉下来。 她总拿这些话,来威吓你。她不知道,你最讨厌的,就是威胁。 也许,这些是令你疏远我的开始吧。 【五】 长乐宫。历任皇后居住的寝宫。可是,相比你为我贮的金屋,我更愿意住进长门宫。所以,在我是皇后的那几年,长乐宫始终空着。 我不知道长乐宫,有多么宏伟,多么华丽。我不在乎。如同我不在乎皇后宝位,只在乎你一样。 我留在长门宫,只为,它是你为我贮的童话。我以为,留在城堡里,童话,便一生一世。 直到,童话消失,长乐宫,住进了别的女子,我才相信,爱情,是多么脆弱,而稍瞬即逝的事。 【六】 是在平阳公主府里。你第一次见到卫子夫。我就坐在你身边。当那个舞着彩衣的歌伎,轻曼妙舞时,你的灵魂,已经游走。 我看着你的手,不自禁的伸出去。 我微怔,问,没事吧。 你收回手,说没事。你不知道,你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你。 歌舞散去时,你迫不及待的问平阳公主,刚才歌伎的名字。 那刻,我开始明白,爱情里,还有一个叫嫉妒的词。 我嫉妒那个歌伎,她能够迷惑住你。我嫉妒她的年轻。嫉妒她卑微的出身,可以使她无所顾忌的,能使出所有狐媚。 你从不知道,我的舞,也会跳得很好。甚至比那个歌伎跳得更好。不过,她跳舞,是为了取悦你,而我,却只能愉悦自己。 母亲从不许我跳舞。她说跳舞的女子,皆是三等人。而我们上等人,天生是尊贵的,怎么可以跳那些下三滥的东西。 如此,我一直不曾在你面前跳过舞。 如果我知道你会迷上一个跳舞的女子,那么,我会不顾一切礼数,跳给你看。 那天,我对你发很大的脾气。用极尽尖锐刻薄之话,说到煞尾,我哭出来。如果当时,你拍拍我的肩,或者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说,只是陪在我身边,也许,我还会坚信,你是爱我的。 你头也不回的走。你说,你越来越无理取闹。别忘了我是皇上。 听说,那晚,你去了平阳公主府。你宠幸了一个叫卫子夫的歌伎。你那么轻易的,就背叛了那个关于永生永世的爱情。 【七】 不久,你像宣布圣旨一样,告诉我要纳卫子夫为妃。意坚气决。不容我否定。我囤积的怨恨,全涌上来。我朝你大吼,我说,她有什么好,她不过用一些下三滥的狐媚术,就把你迷得神魂颠倒。她不就是会跳舞吗?我也会跳。要不要看?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的脸色,那么难看。你说,朕对你太失望。如此心窄,怎像一个皇后,不管你同不同意,朕主意已定。 你走时,是含着怒气的。我在后面问,要不要看我跳舞。要不要? 你连回答都不想给我。你没有注意到,这是我第一次,低声下气。 我一个人关在屋子里,跳啊跳。白色衣裙,像一道寂寞的弧线。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舞,都要跳给人看。 无人欣赏,连那么妖媚的舞,也变得寂寞起来。 很快,卫子夫成了你的新宠。长门宫,再也鲜少见到你的影子。宫里的侍女,会三五成群的躲在某处,议论嘲讽着,关于金屋藏娇最后的结局。 她们都在暗忖着,那个叫卫子夫的女人,什么时候能将皇后取而代之。 【八】 元光四年。大雪。 我站在长门宫的兰台上,看着积雪,越积越深。抱着瑶琴,却怎么都弹不出欢快之曲。那天,我见到卓文君。卓王孙的女儿。 清秀俊美的女子。眉眼间的喜气,掩饰着忧伤。 她弹一首《凤求凰》。我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好听的曲子。如同天簌。 她跟我讲起司马相如。 她说,再也没有人,让她那么心动。她说时,完全没有羞涩。是勇敢执着的女子。 她说,皇后,我其实很羡慕你,能被皇帝,那么深的爱着,甚至为您打造金殿。 我告诉她,爱情不过是件华美的衣裳,等你想细心珍藏时,已千疮百孔。你越想努力挽救,便越快失去。 刘彻,这句关于爱情的哲理,是我从你身上学到的。 【九】 都说卫子夫,是低眉顺眼,心怀慈悲,宽容大度的女子。你也这么对我说。 所以,我没有告诉你,关于那场巫蛊之灾,是她嫁祸于我。 我百口莫辩,你已认定,是我所为。 浩荡的搜捕,你的脸,冷得像寒冰。卫子夫柔弱楚怜。她依在你旁边。 【十】 元光五年,春料寒峭。 长门宫,冷冷清清。那应该是我二十六年中,最寒冷的日子。 你来到长门宫。带来整个长安城的寒夜,向我袭来。你说,你心如蛇蝎,心胸狭窄。不宜再母仪天下。特颁旨废后。 我从太监手中,接过圣旨。一字一句对你说,若你念,我就当真。 若,你,念。 我以为,你会生些恻隐。即便我成了废后,也依旧,能驻进你心里。任何人都取代不得。 其实,我在乎的,并非皇后宝座。我只是怕,从此以后,我就失去你。 我还是失去。 你有刹那犹豫。我看到你眼角的泪。你转过头去。背对着我,将那道圣旨,重念了一遍。我问,你还会不会来长门宫?会不会? 那天,我终于,跳了人生中,第一支有人欣赏的舞。 却是在被遗弃的时候。 那天,全长安城的人,一片哭泣。那场巫蛊事件牵连的数百人,全被斩首示众。听说,刑场上,连监斩官都动容。 那天,卫子夫册封为后。 【十一】 你很久,很久没有来长门宫。我是不该抱期待的。却每日抱着瑶琴,作好你来的准备。我一日日消瘦,御医说,此病在心,不在身。长此以往,恐怕会……。 我多么想,见你一面。可是,望穿秋水,只能在兰台上,看见你在长乐宫凝视卫子夫。偶尔你会朝长门宫的方向凝望,却从不曾,听到你的马车,驾临这里。 终于,我放下自尊,让司马相如作了一首赋。极尽华丽之辞,诉尽我的相思,与寂寞。我只想在红颜衰尽时,再见见你的样子。 《长门赋》为司马相如,带来了仕途。却最终,没有为我带来你。 司马相如对我说,皇上托信给你,午时长门南宫内相见。 我拿出许久没用的胭脂,装饰着我尚美丽的脸。宫外的花,开得妖艳。大朵的血红。我等了十个时辰。你并没有来。 我足足等了三天。不睡不吃。 你,没有来。 听说,卫子夫收到你要见我的消息,用孩子来拴住你。她无疑是有心机的。她无时无刻,不在防着,她得到的幸福。生怕再被打回原形。 听说,你呆在长乐宫,守护着生病的皇子。三天三夜。 听说,卫子夫将孩子放在冷水中泡了一个时辰,使得他染上风寒。 【十二】 很久后,我开始知道,金屋藏娇,不过是每个女子,对于爱情的梦想。以为锦衣,以为玉食,原不过是盛世假像,是一场以爱的名义,铺设的虚壳。脱下华裹外衣,只剩一地废墟。 如果卫子夫爱你,那么,她的下场,将是第二个我。很多人说,爱的境界,是容忍,容忍自己爱的男人,三妻四妾。卫子夫果真是这么做的。所以,她陪在你身边,三十八年。 她这么做的目的,并不是爱你。她要的,从来不是爱情。 如果当初,我要的,只是皇后宝座,只是一个万人恺视的母仪天下的位置,我也许不会那么快,那么快的失去你。 我只想你成为我的惟一。就像卓文君是司马相如的惟一。像他们那样的爱情。我注定得不到。我忘了自己在向一个永远不会有爱的男人,索要爱情。 【十三】 后来,长门宫,发生了一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天。曾经,金碧辉煌的柱子,大殿,珠帘,一夕间,化为废墟。 我站在那里大笑。笑得眼泪颤抖。它烧掉的,是所有人,梦想得到的爱情。虚无的爱情。 很多人站在废墟中围观。哭泣。我看到母亲,悲伤着眼。昔日的骄傲与跋扈,已随着泪水,柔软脆弱的流逝。 她拉着你的衣襟,像任何一个寻常的母亲那样,幻想着能索回自己的女儿。 她说,把女儿还给我。我貌美聪明乖巧的女儿。 你那天,没有动怒。没有因为母亲忘记身份的撕扯你的衣服而动怒。你像她那样哀伤。痛得蹲下身来呼吸。 卫子夫说,皇上,不要难过了。不要哭。她永远装得善解人意,心宽性慈。她不住轻拍你的后背。 你推开了她。独自悲伤。你自言自语。 你说,是你负了阿娇。你说,这深宫中,知你者,只有阿娇,其它女子,是像爱皇上一样爱朕,只有你,像爱自己的夫君一样爱朕。朕怎么会不知道,怎么会不明白呢?但朕是皇上,皇上便注定不能再有爱情。 你说,愿来世,我们生在平凡人家,从此相亲相爱。 你始终不肯合上棺木。你以皇后之礼厚葬我。你颓废了很长一段时间。你站在废墟边,像个无措的孩子,你让司马相如,一遍一遍念《长门赋》。 你说,朕当初冷落你,不过是想挫挫你的傲气。你太高傲。始终不肯向朕低头。我不过想改变你。朕想把你变成一个低眉顺眼,对朕千依百顺的女子。卫子夫的出现,不过是朕,想把你改变的样子。如果你稍微顺从一点点,朕就不会从平阳府接卫子夫入宫。 你说,朕将卫子夫,一直看作是另一个你。一个被朕改变得顺从的你。 你弯着腰,把脸埋在两手间。你说,来世,我们要重新开始。 我宁愿相信,你是真的爱过我。 你听到陈阿娇的声音,幽怨的飘来。转过头去,没有任何人。花香鸟语,蝴蝶殒落。 你不知道,我曾飞过你身边的。我停在你的肩膀上。吹干你的泪。轻风柔软。那时,我依旧是一只扑火的飞蛾。用生命,让你的回忆里,永远记得一个叫陈阿娇的女子。 【十四】 佛说,蝴蝶没有灵魂。 我化成了蝴蝶。黑色翅膀,有湖水般的眼睛。以为再不会有爱,也不会有伤害。 很久以后,我在你的肩膀上苍老地死去。我飞过高山,飞过沧海,只为了,见你,最后一面。 佛没有告诉我,蝴蝶是不许留恋前尘的。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殒落的瞬间,我听见你说,来世,我们要,重新开始。 谁借走了笙歌 中部 风华记 章节字数:7498 更新时间:08-02-05 16:43 风华记 文/乔夕 楔子: 她死于风雨飘摇的长安。 那天,有很浓的陈酒香味飘在城墙上空。据母亲讲,那是天堂的气息,尘归尘,土归土。母亲又说,你现在该相信我的话了。没有什么可以永垂不朽。 多年之后的某个早晨,她看到李益郎君谦卑的脸在阳光下,如一颗俗厌的金子。她再没有任何话说。她曾是长安城,人尽皆知的才女。 一 母亲说,二十年前,天下还是旧主唐玄宗。你的父亲,是宗室霍王爷。而我是跳舞的女子。我们的家族,像鲜艳的彩纸,光彩的存在着。 后来呢。 后来,就像史书上记载的那样,有了安史之乱,有了先主长达数年的逃亡。有了霍家的衰败。 有了你。 唐代宗大历四年。 母亲已经老了。少女却风华的年轻着。她俯在长安的城墙上,作遥望状。像迷途的鸟,寻找归路。 母亲说,你是我经心培植的毒药。你跟我一样,迎风招摆。 不是。 是。 不是。 她们不停的为同一件事情争吵。 那时,长安的教坊多如牛毛。可想而知,人间正道是沧桑。她说,总有一个人,等着来渡我。我们会天长地久,一生一世。 母亲冷笑,总有一天,你会相信我的话。世间情凉薄如纸。 母亲,你老了。 母亲也曾年轻天真过。她的美貌,为她带来良人与光鲜。而她必须,为此失去爱情。她成了霍王的十三妾。出身低贱,遭人冷眼排挤。 爱是穿肠的毒。一旦侵蚀,无药可救。 [二] 李益郎君出现的那个下午,城门外正挂着一具冰凉的尸体。据围观人言,是刺客。入宫行刺大唐皇帝的突厥人。满脸胡子,身上被剑刺中无数。血已风干。老百姓不停朝尸体丢鸡蛋,烂菜叶,石头。昭示着他们对大唐国无比坚贞赤子之心。 她抬起头,看到天空排列成队的?群。夕阳在头顶,红成血。远行的客商,正赶着马奔赴异地。花枝招展的姑娘,忙着频送秋波。然后,她转过去,见到男子的脸。 公子,我是霍小玉。 小姐有礼。 一场才子佳人的爱情,便从这里开始。是在一个背景凄惨的异地刺客尸体前。是在森凉的城门前。我们有理由去想象,这个故事的结局。 [三] 那是冬天。诗人们各尽笔墨,描绘光怪陆离的奇像,描绘长安城无处不在的风花雪月。他在她的屋内作诗赏花。满屋便是她的世界。说不尽的缠绵,道不尽的缱绻。 她为他缝衣,磨墨,做饭。为他弹琴,吟歌,跳舞。 他陷在万丈柔情中。蜜语甜誓。他说,如若有天,我负了佳人,必遭天谴。 霍小玉只笑,并不阻止那些歹毒的誓言至他口中说出。在她来看,最美的爱,是需要依托些苍白华丽的誓词来证实的。 那时,正值李益状元及第。这样一个举国皆知的才子诗人,无疑是所有女人梦中的白马。一旦你发觉,自己能垂手可得,便越发谨慎,越发小心。 女人总是宁愿相信谎言,也不肯接受事实。 上元灯节。长安城上空,焰火满天。各门各户的千金公子,皆携灯相会。郎情,妾意。李益在小摊上买了两张昆伦奴面具。 他说,昆伦奴在他们郑县,代表着勇士。 他们各戴一张。混杂在最平常的百姓里,感受着来自大唐长安,最温暖,也最炽烈的气息。 人潮渐次拥挤。忽然,就走散了。 她看着很多戴昆伦奴面具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却没有一张脸,是李益郎君。 她站在原地,等了五个时辰。 她以为,他会回来找她。没料,来寻的人,是母亲。 她说,女儿,别再等了。李益郎君不会来。 她不知道,此时的李益,正躺在另一个女人的温柔乡里。 母亲说,我在抱月楼的花灯下,见到了李益。他搂着弄月,亲密无间。 霍小玉看着母亲愤怒而担忧的脸,寂静下来。她说,不可能。他不会这么做。今天早上还对我吟诗诵词。不过短短五个时辰,我们只是走散。何况弄月,怎能与我比? 母亲不无疼惜。她说,也许,我从一开始,就该阻止你去接近他。 他不会带给你爱情,相信我。 [四] 花弄月是一个貌美女子。肌肤洁白,眉眼如丝。 抱月楼的卖笑头牌。她出现在霍小玉的珠帘内,是一个春日清晨。鸟跃雀鸣。春暖花开。 她无疑是勇敢的。爱给了她勇气。只是,她还稚嫩,学不会圆润。直接了当的说,李益郎君现在我屋里。适合他的女子是我而不是你。你看,他送了我长安最美最贵的镯子。 霍小玉泼了一杯水。看着水珠从她脸上,流到干涸的地面。 明知自己不该与她生气。却抑止不住,李益对自己的背叛。女人总以为,伤害自己的,是另一个女人。她说,你给我滚。 她说,若你想证明,他到底爱谁,很容易,我们都把脸划破,看他愿意留在谁身边就知道了。 以为弄月会拒绝。没想,她意坚气决地,捡起地上碎掉的破璃片,划到脸上。 瞬间,那张白?的面孔上,流出暗红的血。她似乎很坚信,那个男人,爱的会是自己。 势逼之下,霍小玉不甘被比。 两张淌着血渍的脸,毫无美感。却泛出凄凉的光泽。 彼此都惊恐也后怕。两人之中,势必有一人注定是绝望。 只是,没料到,绝望的,会是两个人。 李益郎君选择了离开。谁都不选。回郑县迎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他对她们说,把我当作与你们有任何过往的任意一个人,就好。不足挂齿。 绝情寡义的男人,以为没带走云彩,却不知无形中已留下一地尘埃。等着爱他的人忘记,恨他的人想念。 只是,霍小玉,不要想念。她选择了毁灭。当着弄月与李益的面,泼水于地,覆水难收。他说,我死之后,必化作厉鬼,使君妻妾,终生不得安宁。 这样决绝忠贞的爱,并没能换得诗人的眼泪与脚步。他照旧,在长安城,娶了卢氏为妻。负心又负情。 原来能写情深款款闺怨之作的诗人,并不能证明,他就长情良善。文人一旦变心,比将军,武夫更令人齿冷。 大历八年,霍小玉病逝。 [五] 我来长安,是大历十年。与香娘一起。 彼时,我是抱月楼中,倚楼卖笑的女子。无人不知的红牌姑娘,秦胭凉。 看尽底下,风流嘴脸,世薄情凉。我笑,天下情痴皆傻瓜。拿爱情当面包,拿欺骗当信仰,拿背叛当忠贞。 我只知道,一个人的身体,不会永远专属于另一个人。香娘说,不要尝试爱上男人。你唯一要做的,就是让天下间男人,疯狂的爱你,宠你。你却不爱他们。 如此,张三,李四,王五,统统成了裙下臣。捧了玉簪,捧了珠宝,捧了鲜花。常常有怨妇般的女子,偕了侍女武夫来,耀武扬威的骂我是狐狸精,是媚惑人心,不要脸的妖精。要我远离她们的相公。 我觉得好笑。女人在面临危机时,总以为伤害自己的,是另一个女人。却忽略了他们信以为天的男人。我不怒不恼。 李益郎君出现在抱月楼时,我正依在一个肥胖男人的怀里。听他口若悬河的讲起家里一群毫无姿色的蠢女人。 我的眼,直直的盯到李益身上。仿若火石望穿。 香娘将他带到我面前,朝他说,公子,这就是我们抱月楼的头牌,胭凉。不知合不合公子意? 李益盯着我。是赤裸的盯。也许,这双眼,曾经打量过,无数的女人。就像他曾经打量过一个叫霍小玉的女人那样。 他无疑是深情,而俊朗的。他说,生命中,始终无法忘怀霍小玉。他说,即便你有她那样的美貌,也不会有她那般的灵气。 他说得对。 我只有惊人的美。香娘说,男人需要一个女人,并不需要她们的灵气,只要惊艳貌美就行。 我对香娘说,李益是爱霍小玉的。 香娘取下头纱,露出脸上一块惨淡的疤。她没有出声。 六 从此,李益在抱月楼中,流连忘返。不思归蜀。 他说,我喜欢这里的香气。这里的檀木,发出陈旧而熟悉的气味。像一个女人身上的脂粉,弥漫在空气中。 我说,公子,那你爱我吗? 他把我的手,捏进他的掌心。直接而肯定的说,爱。 他说,我从来没有对一个女人说爱。以前不说,是总觉得没有遇到最合适的。可是,直到彻底失去后,我才知道,能够爱一个人,并不是随时都能发生的事。现在,我不想再让自己遗憾。 我不知道,他的爱,是短暂虚幻的,还是真实而执着的。现实里,演绎了太多与爱有关的悲欢离合。我不想成为其一。 或者说,我的爱,早已倾在某个人的城池中。 可是李益,似乎动了真格。他整日守在我身边。不许别的男人,接近我。有时我劝他,把心思放在朝中事务上。放在家里妻妾身上。 他不肯。他说,除非你答应我帮你赎身。如果你不介意做妾,我将迎你进门。只宠你一人。 多么动听的话。 也许,我该庆幸,他把另一个女人,永远奢求不到的爱与关怀,全都给了我。 七 那夜,我在长街上,见到风烛残年的弄月。拖着病躯,衣裳五颜六色,耀眼的鲜亮。其时,她不过二十五岁。 她的脸,是岁月雕刻过的沧桑。细长疤痕,直到嘴角。 她以为挤走霍小玉,便能得到李益。以为证明的是爱情,到头来,却是彻头彻尾的伤。 无论她,还是霍小玉,都不过是李益郎君的风花雪月。过后了无痕。谁都可以被辜负。 只是,霍小玉选择了永不原谅,以死酬命。而她,还继续苛延残老的活着。只是活着。当年那场风波中,世人皆同情坚贞的霍小玉。把她看成是最不知廉耻,卑鄙的坏女人。却不知,她也是那场争夺里的牺牲品。爱情没了,生路也没了。抱月楼赶走了她。于是,她只能日复一日的站在街头,这是每个年老色衰的风尘女子,终老的归宿。 站在我身边的李益郎君。他已认不得她。 倒是弄月,不管不顾的给了他一耳光。她说,当年为什么要骗我?我本可以嫁得良人,无论好坏,都比现在要强。为什么要让我成为你背信负义的参与者。为什么要骗我说你爱的人只有我。 李益先是一愣,后来,也许是见到弄月手腕上的玉镯子。他送给她的。 他说,你是弄月?花弄月? 本来是愤慨的女子,听到李益叫出她的名字,突然把手缩回去,埋在脸之间,哭了起来。 尽管多年怨恨,多年不甘。她依旧爱他。尽管从不曾得到他的爱。 她还是爱他的。爱成痛,爱成怨。爱成痴。 八 不久,花弄月死了。服下剧毒自杀。她苛延活着,只是为了证实,李益郎君,是否记得住她的名字而已。只是这样而已。 李益没有丝毫悲伤。他不会为陈年旧事里的风流而难过。至多,他的诗句中,又多出一首凄惨悲美的爱情诗。 我讲花弄月的事,给香娘听。我说,那样一个女子,原是为李益而活的。 那天,香娘少有的沉静。 她说,她是个好姑娘。若是没遇到李益。她定会觅得良人。有个安稳归宿。她最美的年华,全用来想念与怨恨一个男人。 如果我们不敌对,不是爱上同一个人,也许,会成为姐妹。 九 李益说,胭凉,我没有你不行。 他说得很真。也许,他对每个女子的甜言蜜语,都是真的。只是无法永恒。 没多久,李益真的休了发妻卢氏。他眉笑眼喜着向我道明。他说,胭凉,我们择日成亲吧。 我突然,对他冷淡下来。 我说,我现在又看上了别的男人。你瞧,楼下那个,白衣男子。他长得很年轻,很帅,是不是? 李益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眼神杀气重重。 他恨恨道,你是说我不年轻了?他的手指隔着我的白衫,恨不得掐到肉缝里。 我说,是。尔后,我在他的注视里,走向白衣男子。耳语厮磨。笑声浪语。 香娘走到李益郎君身边时,他丝毫不察觉。他完全被嫉妒冲昏了头。香娘说,公子,你不快乐,是不是?你终于尝到,背叛的滋味。很痛苦吧。 她诡异的微笑。复又隐到人来人往的大殿中。她的眉很清秀,脸很小。尽管用紫纱蒙着脸,我依旧知道,她是开心的。 只要她开心,我所做的一切,都值得。 只,要,她,开,心。 十 李益没再光顾抱月楼。只是不停从市井过客口中得到,他一再的娶妻休妻,娶妾杀妾。娶回去的女子,大多不得善终。 他嫉妒成僻。不信任何人。总疑虑妻子对他不忠。 香娘把那些街井传闻,一笔一笔的记在纸上。 我想带她离开。回到我生活千年的老林。她不肯。那时,李益已落魄,僚倒。 即便李益江郎才尽,休妻杀妾,愤世怨人,即便他辜负了她一生。可,看着他落魄僚倒的样子,她依旧心生不忍。 给他送暖衣,缝被,煎药。 她对他说,我是霍小玉。即使你已经不记得我的样子。即便我成了孤魂野鬼,我依旧是爱你的。 中年的李益,脸上全无神采。 不得志的生活,将他消磨成与大街上任何一张脸,毫无差别。 我说,小玉,你要的报复,已经得惩。现在,你该离开他,离开长安。我们去哪里都可以。我会把你带在身边,即便成不了仙,我也要与你在一起,我不会让你魂飞魄散。 她不愿意。 她宁肯把不多的时日,放到一个叫李益的男人那里。 甚至,她决定嫁给他。 十一 霍小玉牵着李益的手,淡出抱月楼时,我流下了平生第一滴泪。姥姥曾说,我们的眼泪,是稀有的珍品。不能白流。 我那么爱霍小玉。不惜一切,帮她报仇。结果,情何以堪。 她说,来,你敬李郎一杯。情满意真。 好。我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李益只是看着我。我莞尔一笑,为何不饮?怕有毒不成? 我知道他愣神的不是酒毒,而是我此刻的出现。 我想,只要他一饮,霍小玉,与他,将阴阳相隔。 我没想到,霍小玉会将酒杯接了过去。她说,我饮。 她说,胭凉,这一杯后,我们互不相欠。 我把酒抢了过来。我说,你怀疑我在酒里下毒?难道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你对我的印象,就是如此?是不是? 酒,是穿肠的毒。同爱情一样。 我喝的,是自己亲手酿制的剧毒。我想用它来毒杀李益,没料,杀的,却是自己。 如同我不会料到,霍小玉会再次为李益飞蛾扑火。不惜以身试毒。她只知,她会为李益甘蚀以命。 她不知,我也会。尽管我没有人的决绝,却有妖的痴缠。 十一 我本是深山修行千年的狐狸。若没有那次夜游,若没有遇见霍小玉,也许,我已得道成仙。住在天宫。无悲无忧。 那天,是妖界的大喜日子。树妖迎亲。所有的妖精,都去庆贺。唯独我留下当值。隐约间,听到有女子的哭声。 哀惋痴怨缠绵。 我知道,又是一个不甘下地狱的孤魂野鬼。在这片老林里,常常会遇见这样的鬼魂。姥姥常说,妖是妖,鬼是鬼。各不相关。她不许我过问与妖界无关的任何事。 我本来要离开。可是,那个女人说话了。她问,你能帮我吗?能不能帮我? 声音纤细。在妖界中,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我突然就软了脚步。 如此,我看到一张惨白的女子脸。她说,我多么不甘。我临死前发过毒誓,要令他妻妾,永生永世,不得安宁。爱,有原谅与永不原谅。可是我宁愿选择后者。他不该负我。 她没日没夜的跟我讲那个叫李益的男人。不厌其烦。即便她口口声声说怨恨,她依旧是爱他的。我知道。爱有多深,恨便有多深。 只是,她不知道,在这种不知不觉中,我爱上了她。我甘愿为她做任何事。我把她的魂魄藏在树洞里,石头里,藏在小溪流水中。藏在我的皮毛里。 我只是,不要她离开。 姥姥说,我们若行错一步,便万劫不复。我听不进去。 只要霍小玉对我说,帮帮我。求你。 我就软在她柔软脆弱的声音里。 我把她带到长安。我说,你放心。我会帮你。我们都会看着,李益如何的变成一个可耻的男人。 十二 霍小玉对我说,你可以不喝。你甚至可以将酒杯打翻。为什么不这么做。 然后呢?然后,你还是会与李益双宿双飞。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是不是? 我来不及告诉她,李益对霍小玉念念不忘,皆因他对她的怨。他怨她,不该以绝决的方式,让他背上负义的罪名。他怨她,身为青楼女子,却妄想飞上枝头的幻想。 他并不是真的爱霍小玉。他亲口对我说,那样一个女人,连成我茶余饭后的谈资都不如。 我没有告诉霍小玉。是怕她绝望。亦是知道,她不会信我的话。 我只是,拼尽最后的力气,在还没有变成一只狐狸时,吻了她的唇。那时,我的眼角,一直流泪,一直流。 十三 霍小玉死于风雨飘扬的长安。那天,有很浓的酒香,吹拂在长安城的上空。她的魂魄,七窍流血。一个年老的道士,手执长须。他说,冤魂索命,尘归尘,土归土。 他是李益请来除妖的斩妖师。 他说,她是一只怨鬼。她是来向我寻仇的。 他说,大师,请你置她于死地。最好令她魂飞魄散,这样,才不会有再害人的机会。 霍小玉在那一瞬间,看见母亲的脸。她说,孩子,我是来带你走的。你现在该相信我的话了。 春日早晨,一抹最明亮的阳光,照在李益的脸上。她陡地一阵晕眩,恶心。 道士说,她似乎怀了孩子。是否还要继续用照妖镜? 李益头也不抬,说,当然。他怯懦害怕得如同秋日枯树老藤。 霍小玉对这张脸,终于死心。她说,不用费力了。我自己来。 她把一枚有毒的簪子,放到水杯中。 她说,公子,你看着,你看着我是怎么死的。若之前我的毒誓是化作厉鬼,让你永生不得安宁。那么现在,我只是希望,永生永世,不再与你相见。我突然多么怀念胭凉。 你知不知道,胭凉最后吻我时,还骗我说,你是个好男人。她是真的希望,我可以幸福。她把体内唯一能还生的夜明珠给了我,却是已然预料到,我现在的下场。 她做扑火的飞蛾,也迎不来光亮。 那天,所有在场的人,都哭了。长安城刮了一场有史以来的巨风。人们听到狐狸的哭泣,由远而近,由近而远。 谁借走了笙歌 中部 乱世烟花 章节字数:5899 更新时间:08-02-05 16:43 洛阳城的花都在频繁地枯萎,我真是不忍心啊。我一直记得那年您宏亮的声音。大人。您听,所有的花,慢慢地慢慢地绽放成一种声音,此起彼伏,它经久不止。 一 天似乎就要亮了,丞相,我也该上路。这是我选择的路,也是唯一我可以走的路。所幸能在您的注视中消失,便没了遗憾。我抱着琵琶,着一袭白裙,踏出城门。想起一张脸,一种鸟,一朵花。它们终于被淹没在浩大的灾难中。而一切,只会是开始。那天,长安城刮起了一场大风,成群的黑色的鸟,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城墙上。我仰起头,终于令自己直视周围种种。我看到天空中有大雨即将而至,看到满城的兵士匆忙地与我擦身而过。看到王图像只受挫的狼,失去锋芒。而我知道有一个人会注视我的背影,长久凝视,哀伤缠绵。我一直没有回头。我无法再回头。如果我不回头,大人,你是否会为我流一滴眼泪。我不知道答案。也看不到答案。然,在我闭上眼睛的刹那间,只听得雨声劈哩啪啦地响。听到我的名字撕心裂肺地,响在四周。响在长安城的每个角落。 二 第一次见到曹操,在洛阳城的一场浩劫后。他高高在上地端坐在白马中央。眉宇间浸染着不凡的神彩,他说,洛阳城的花都在频繁地枯萎,我真是不忍心啊。他的声音从混乱的兵马中穿透而来。我抬头只见遍处的臣子跪拜在地。我不例外,袁绍亦不例外,他的脸在明亮刺眼的阳光中,缓缓地拉开帷幕。他轻声地说,茑,记住,那个人的名字,他叫曹操。 那时长年的战争搅得局世混乱。我是东汉帝都洛阳城里的一名舞伎。我没有名字。或者说我的名字无可考究。有人唤我茑,有人唤我鸢。反正不管是哪个字,它都只是代号。代号叫得多了,便成习惯。就好比谎话说多了,便成真理。当曹操第一百零一次唤我茑时,我跳了一支舞为他助兴。把自己纤细的脚尖立在冰凉的地板上。长裙飞舞。满座宾客皆尽兴而归。趁着酒兴,我被收做?府的舞伎,成了他众多女子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色。然后扮演一颗称职的棋,随着主人的高兴而高兴,忧伤而忧伤。不管前路如何地坎坷,我只是棋子,袁绍的棋子,亦或是曹操的棋子。 半年后,我们远离洛阳,迁到长安城。战乱还是不断频繁,我亦开始随着曹操过着行踪飘泊的生活。从东到西,又从西到北。在众人眼中,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枭雄。宁可负天下人亦不愿天下人负他。他把人当成一颗颗由他摆布的棋,终日处于备战之中。他爱过女子无数,却从不为任何一个女子驻足停留亦或流一滴泪。在我十七岁的视野中,他就像一尊神,日渐相处里慢慢地高大。他唯一的缺点就是多疑,正所谓成也多疑,败也多疑。 在猜疑和斗争中,他把自己武装成一堵坚不可挡的墙。然,再强悍的心,终究抵不过剧烈地处心积虑的阴谋。在恰当的时机,他遇到了我。他说,你的姿色令丞相府一干后眷无地自容。他说,茑,你像一只鸟,一朵花。我笑。花枝颤抖。这种笑声是袁绍教我的。他说男人会喜欢这种放肆得没有自我的笑声。他说你天生就该是用来媚惑人心。 三 袁绍有着无比的野心和卑微的灵魂。时刻都在揣摩人心和算计他人。我七岁时便被他以三两银子从集市上买回家。从此他便请了师傅教我琴棋书画,买鲜艳的衣裳,逼迫我直视每个男人的眼睛。他说,你从入我家起,就没有选择的余地。我要把你训练成天底下最出色的歌舞伎。你只需去讨好一个人。但那个人不是我。至于是谁,我也不知道。 时光如水。年华如水。二八年华的我渐渐成了洛阳城人尽皆知的一张牌。袁绍设了一场局,于是曹操见到了我。我遇上了曹操。不可预料的是,一开始,我就只可以当他是敌而非友。我只有进而没有退。我只能在频频地逼进中,把自己置于一个死角,无法抽身。 那天,我听见自己年青的皮肤在暴烈的阳光中滋滋作响。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剧烈地疼。我试着把眼睛从袁绍的脸上游移到曹操的脸上。然后微微地笑。袁绍亦在一个角落正眯着眼看我,看曹操,笑意渐显在他脸上。他似乎从笑容里就能看到前程一片大好。然,我却想着和一个旷世雄才如何地对酒当歌,醉生梦死。袁绍和我都不曾想到的是,曹操看我的眼神,就似一个父亲看女儿般地怜惜,没有爱情。从来就没有。 四 茑,你的名字令我想起一种鸟,据说它长年在北方生长。那真是个战乱多的地方。我真想把全天下的鸟都聚集到长安城来。 丞相,你何不当我是种鸟,为您变成任何物,我都愿意。这只鸟它现在找到了停留的地方,而不愿飞走。它很高兴,它舍不得飞走。 灼烈的阳光下,我始终没有抬头看,他的眼睛。我怕从一个男人那里见不到任何温情的东西,我怕自己在阳光中亦能掉入到寒潭里。于是,我唯有在他面前舞动纱裙,把一个个音符拈在口中,融入脚尖。我在舞池中如飞鸟般,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坐。转盼流情,含辞未吐,气若幽兰。他与我最近的时候,我能清楚地看到他长衫的第三颗纽扣上细小的花纹图案。 偶尔地会在长亭内,把酒,对歌,感叹人生几何。他说,你的才华可比一个男子,也幸对我不构成威胁。天底下,逆我者亡,唯有顺我者,才有生的机会。 他说,你留在府内,众人皆会视你为贵宾,虽说你只是一舞伎,但凡我当成客的人,无人敢轻视。然,以后,我终究会把你送予人。你只是过客。 他对我提及过往。他说,我本不姓曹。所以,我的努力要比别人多,我只有不断向前,才不致于被人踩在脚底。外面很多人都在咒我早死,我知道。 他说,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我并非一个残暴的人。我只是没有朋友。没有一个肯听我倾诉的人。哪怕是女子。 我终于,把头抬起来,看他的脸。四十多岁的脸上,流露出太多沧桑,却渗满了智慧。他说,酒是醉人的东西。每逢开战的前夜,我会独自在这里喝酒,想象所有的敌人都败于我的手中。多么快意的事情。所幸,现在有你陪我饮酒。至少我不用一个人对着酒杯说话。 我不自禁地把手放在酒杯上,然后覆盖在他的手背。丞相,我轻声说,天底下,没有绝对快乐的事。而我,在很多年以前,就失去了快乐的可能。从来就不曾想能与大人您同饮一壶酒。可是,现在于我而言,就是一种快乐。 停顿很久,他说,无论如何,你都要站到我这边。唯有站在我这边,你才有生的可能。你要记住。 我茫茫然地,点头,再摇头,再点头。唯有等,等每个决定我命运的时刻到来。 五 一呆就是三年。曹府内添置了更多的歌舞伎,它们大多是战争后的胜利品亦或是从烟花之地物色过来的上等美女。曹操忙于国事,我见他的机会亦越来越少。这样我从十六岁走到了十九岁。这个年龄的正经女子,大多已嫁人。我还在等。 舞跳腻了,棋下久了,就像花朵般失去鲜活的乐趣。况曹操有着宏图大业去施展,从不是个儿女情长的人断不会为一个女子神魂颠倒。他从来就不曾为我神魂颠倒过。而袁绍却不肯放过我。一次次暗中教我如何如何。他狭窄的意识里以为曹操倒了,他就有机会,他以为我有足够的力量令一个男人言听计从。他以为我还如七岁那样任由他摆布我的意识。一个幼稚肤浅的男人。终敌不过野心勃勃的曹操。 东汉献帝七年,拥有冀、并、幽、青四州而在官渡之战中被曹操打得惨败的袁绍,终于病死。曹操乘机出兵,身为幽州刺史的袁熙带着残兵败将逃往辽西,大约根本就不想携带甄洛一同出逃;或者甄洛宁愿留下等待不可知的命运,而不愿随夫逃出危城。于是,她成了曹府的战俘。因才貌出众,当上宾招待。每每曹府聚在一堂,我便成了为他们助兴的棋。为操而舞,为植而舞,为丕而舞,更为这个叫甄洛的女子而舞。我知曹操初见这女子的眼神就非一般,有着贪恋,怜惜,亦或欣赏,道道目光,都似针尖,刺得我全身疼痛。 于是,每次跳完舞,我的眼泪就会特别多。王图总会找无人注意的时候,嘘寒问暖。他说你绝对不能让别的女子抢占你在丞相心中的位置。你要主动出击。他说,你有两种路可以选择,要么令丞相知道你的感觉。要么和我在一起。你一直知道,我对你与对一般人不一样。 我看了这个男子一眼。只需一眼我便知,自己该作何决定。 六 我开始接近甄洛。讲动听的话,提及袁绍曾如何的对我有恩。后来,她视我如姐妹。两个人常常关在房里,吟诗作曲。她真是个貌美的女子。即使曾嫁作他人妇,还是有令人牵魂的美貌。 那日狂风大作。我试问她,对未来作何打算。她笑着把弄手中的墨笔,忧伤地抬头看我。他说,我爱上了丞相,然,他却是我家破人亡的仇人。他是东汉的英雄。他叫曹操。 我再问:你是否爱过袁绍的儿子,你的丈夫。她没有作答。我便知道了答案。 有时,即便与一个人朝夕相处,也无任何感觉。而有些人,却能令我们,爱得欲罢不能。我知,她亦知。 曹操见我与甄洛相得融恰,甚是高兴。偶尔我们三人会一同吟诗对词,我总是输给甄洛。被罚酒。那一年里,我总是会喝很多的酒。醒来我的头皮就似会暴裂般吱吱地难受。而那一年,我开始知道自己渐渐地长大,也渐渐变得处心积虑。 然,府里,对甄洛倾心的人非?操一人。曹植和曹丕都喜欢往她房里跑,送这送那。曹丕更是恨不得将天下月亮摘了来讨美人欢心。无奈,她心不在他身上。他亦不敢明目张胆地对她表示欢心。毕竟,他是父亲赏识的女子。 彼时曹操正醉心于他的霸业,曹丕因是长子,被援以官职,只有曹植可以好整以暇地陪着这位多情而又美艳的少妇,消磨许多风晨雨夕与花前月下的辰光;耳鬓厮磨,了无嫌猜,当父兄为天下大事奔忙时,曹植与甄洛的浓如蜜糖的情意,已经快速升高到难舍难分的地步。 我一直静看世事沧海。看着甄洛如何地将心从曹操那慢慢地移到曹植身上。并暗自窃喜。 王图总是劝我,不该太固执。他说,天底下值得用心的男人多的是。犯不着。 我有我的想法。我想只要自己愿意等,丞相总会转头来看我一眼。 事与愿违。甄洛既没成为曹操的妾,亦没有嫁给曹植为妻。不久后,他嫁给了曹丕。而我,彻底地被曹操淡忘。多年前,他的一番话,他让我帮他,让我站在他那一边,亦只不过是一句笑谈,只不过希望少一个背叛他的人。哪怕是个不构成威胁的女人。 王图开始来找我。次数越发多起来。甚至趁无人注意之时,他把手轻放在我的头发上。 七 王图是丞相府里的一名侍卫。有着俊朗的外表,了马娴熟,一表人才,在丞相府中颇得曹操的赏识。和府里的女眷亦打得火热。 他在那天放了一只风筝。我知他是引我出来。风筝高过了屋顶,在长安城的天空朝更远的方向飞去。突然,它开始轻飘飘地下坠。王图走过来对我说,线断了。怎么办。放它走吧。勒得越紧,未必是件好事。于是,很多个晚上,我想念那只风筝。想起那个放风筝的侍卫。想起一句话。 他平凡,庸俗,但用一颗平淡的心在生活。至少,从他那里我才觉得说话不用那么累。才觉得自己不是被人利用的棋。 后来,我在花园里种了一盆花。淡紫色的。我对自己说,如果那盆花枯萎得只有根茎时,我便答应王图。 八 两个月后,我和王图偷偷地在一起。因为那盆花枯死了。我便知道,自己对于曹操不该再有任何的眷恋。王图真是全心全意地对我好。他每天做风筝。放了满屋子。我便也渐渐的快乐起来。跳舞给他看。笑得发丝飞扬。 王图总会在每个清晨对我发誓,他的真心。他说,即便长安城沦陷了,我都会带你在身边。 他说,我不是个随便说说而已的人。他说话时,脸喜欢朝左看。他说,我们以后定会很幸福。我们要离开长安城,去乡下无人的地方,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多么惬意。 我便笑。只有在笑容中,才可以想念一个人的脸。那段时日,王图表现得很好。曹操有意使王图有升迁的机会,于是派他带领一组人马,裹粮深入敌境,窥探敌人的虚实,以及囤粮的处所。这是一件十分危险、艰巨的任务,是否能够达成任务,全身而退,把握不大。王图把情况告诉了我,想到渺不可知的未来,我泪流满面地抱着他不放,不觉鸡啼天晓,已经错过了深夜出发的时间。军令如山,王图被绳捆索绑押人大牢,被叛处死刑,侯令斩首示众。 我觉得自己该为他做点什么。我决定去求曹操。 于是,舞伎和侍卫的故事传开了。我以为,曹操会一刀杀了我。但他没有。他看了我当场作的一首词。词写得极其哀婉。把一个女子的爱慕用唯美的言辞写在纸上。他不知道,我爱慕那个人其实是他。他问,你真的爱王图?我答:是。他便不再多问。临走,他问我,你甚至愿意为他去死。如果你答应用你的命来交换,我便饶恕他。我头也没摇,马上应允。于我而言,死不足惜,至少,死了,令一个人活着。至少,可以死在一个人的手中。 我记得,那个晚上,我从曹操身边转身时,看到他的眼睛一直一直盯着我的脸。或者他在想关于爱情这个东西。又或者他被震撼了。 九 后来听说,曹操决定饶王图不死。并约他到房里饮酒。我端了一壶毒酒准备赴约。但终是没有进去。 次日,曹操告诉我,不必取我性命。 我执意地想要履行约定。于是他恼怒地把一杯酒撒到了地板上。他说,你知不知道有些人并不值得。我没有出声。也不曾把头抬起来。我怕稍微一抬头,我的眼泪就会掉下来。 他看我执意,便决定在城门外赐我一死。他说,也许这样比你活着更好。他说,我会送你最后一程。 谢大人成全。我在那个大风飞扬的早上对他说。 十 我拿出胭脂,仔细地点缀着我尚年轻的脸。想起七岁那年的小女孩,她终于要在二十四岁的某一天来选择告别尘世。经历的不过是一个终究都无法拥有的幻想。记得书上说有种鸟,一生只飞一次,而那一次就是它落地的时候。花亦是如此。开得最绚烂时,将是它枯萎的开始。 王图没有来找我。他永远不会来找我。在我离开的最后一天,我在长安城外,见到了王图,还有曹操。我没有说一句话。而我的眼睛里渗满了千言万语。它们将与我一同埋入天堂。 大人,我是在那盆花枯萎时,开始知道,和您再无缘份。而王图,他对您说的那番话我全都听到了。我并没有感到悲伤。因我爱的只是一个叫曹操的男人。 “我和来茑从始至终只是游戏,我没有爱过她。”那个大风的晚上,王图在曹操面前如是说。我躲在柱子后面。轻声地,呼了一口气。 大人,我又种了一盆花,那种花即使长年不浇水,也会鲜活地生长。您说过不希望看到花枯萎的样子。 洛阳城的花都在枯萎。我一直记得那年您宏亮的声音。大人。您听,所有的花,慢慢地慢慢地绽放成一种声音。它经久不止。 谁借走了笙歌 下部 空欢 章节字数:6957 更新时间:08-02-05 16:44 如果不是无欢出现,也许,我仍旧以为,自己是盛世中甘愿为陆弦玑绽放并凋尽的桃花。曾经这样想。 一 九年前。我不过是塞外的农家女。不思江湖,不思玉门关。世界,便只是成群的牛羊牧马,绿翠农田。后来,村子中出现越来越多的陌生面孔,似要席卷整个塞北的黄沙。阿母决定送我走。 她对我说,记住,永远别再回来。 于是,我像只落魄的流浪猫,满身尘埃地奔走在墨绿色大地上。没有人愿意收留我。 是在一座桃花遍及的山头,我见到少年弦玑。他眼里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杀气。坐在一棵桃树前,独自呓语。 他恼怒我的突兀出现,把剑抵到我脖子上。我想,如果他当时稍微用力,我的脖子就会喷出暗红的花朵。他最终没有这么做。 清风拂过,粉白花朵,如雪般飘落。轻风柔软。他问我为何在此,又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去往江南。十岁的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从此,我再无机缘返回塞北。 他说,今日有占士说我会路遇贵人。也许,他说得对,你就是。后来,我才知道,弦玑是吴国的刺客。而他带我回来的目的,是将我训练成同他一样的刺客。 尽管如此,我依旧欢喜,能与弦玑日日相对。他的眉,他的眼,他把脸埋在两手间的样子,都是我喜欢的。 那年,我十岁,弦玑十八岁。 二 弦玑说,女刺客最大的优点,就是能以美色令对方心乱。心乱,则世道乱。其时,他的剑下,已经很久没有见血。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去做你并不愿意做的事,你会不会恨我? 我望见他眼底,那一泓清月。寒冷蔓延开来。 他喝了很多酒。空的酒瓶,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他倚着一棵桃树,头抬起时,有清澈的泪,挂在眼角。 心隐隐的疼。他问我是否还记得那片桃花遍及的山头。他说,转眼间,这么多年。 他说,如果你说做不到,我不会逼你。只要你说。 我才知道,他要将我送往楚国。给那个病怏怏的王做妃子。他说,这是公子光的旨意。等内患除掉,而你又伺机除掉楚王,到时吴国便一举吞并楚国。而你,将会是吴国的功臣。 我愿前往楚国,我说。 我只是不想弦玑因我而被公子光责难。他应该有温和的笑,有舒展的眉。 世间万物,皆抵不过一个陆弦玑。只要他说,我便奔赴。不管不顾前路刀山火海,万劫不复。 三 我坐着毡车,涉水而行。像多年前那样,从一座城池,到另一座城池。只是如今,陆弦玑,不在身边。连花开都显得落寞。 楚地城门大开,迎接他们的新妃。城楼上,围满了观望的兵士。飞鸟扑腾。就是那一瞬间,我抬头微笑。 我没有想到,那一笑,会倾了无欢的城。 楚国太子无欢,白净懦雅的男子。 楚王比我想象中更苍老,更残暴,更多疑。他无时无刻,不在怀疑有人会害他。即便是刚入宫的我,即便是身无片衫,他依旧防之又防。 我根本动不了手,我也不想在杀他之后,没有性命与弦玑相见。 我在楚地汩汩流水中,思念弦玑,我爱的男子。像树叶习惯四季,像花朵习惯绽放与凋落。我也习惯了自己对弦玑的爱。 四 我又在那棵桃树下见到无欢。他说,叶子都掉了,这个季节更不会有桃花。为何艳妃还要观望。 他不明白,我是如何地衷情桃树。我把它当成弦玑,只有看到它,我才能心安。 而我什么都不能说。 为了避嫌,他站在离我几棵桃树的距离之外。一直安静地陪着我。直到我起身离开。他才站起,与我背道而行。 很多天,都是如此。 那天,他问我,艳妃,父王待你不好么?他是个把权势看得高于一切的人,你要多多体谅他。相处久了,你会觉得他其实是个心慈良善的君主。 估计这么评价楚王的,只有无欢一人。 如果他知道,我来楚国的目的,是要杀楚王,而非体谅时,他会作何感想。当然,我没有必要去体会他的感受。 与无欢接触多了,才发觉,心慈良善的人,只有他自己。我不是,楚王也不是。 五 收到弦玑捎来的信鸽。公子光已成了吴国的王,内患解除。让我找准时机,杀掉楚王。他们会即刻出兵伐楚。到时自然会前来救我。 我把信看了三遍。希望能找到关于他想我的蛛丝马迹。然而,除了交待任务,再无其它。 烛火最终,把它们烧得一干二净。我不能留任何痕迹,让楚王起疑心。 我必须找到时机,伺杀楚王。哪怕艰难,只要弦玑吩咐,我便照做。且要做得完满。只为得到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很久我没有再去桃树下。只在亭阁中,思忖着除掉楚王的法子。于是很多天,我在寝宫中,听到遥远的箫声,凄凉地传遍楚宫。 太子无欢的箫声,让我更加思念吴地的弦玑。 六 那天,本是举国欢庆的日子。楚宫内,却瞬间寒凉下来。楚王在六十大寿之上,忽然暴毙。脸色紫黑。医官说,应该是中毒,且毒性无比。 大臣们强烈谏议,斩了那天,所有碰过吴王杯子的宫女厨师。 血流如河。这些似乎并不能减少他们的不安。将矛头指向了我。他们说,那些宫女虽该死,但却不是真凶。他们没有这么大的野心。而艳妃,你是吴人。 那又怎么样,难不成你们认为,作为大王妃子的我,有嫌疑不成?我为什么要杀他?谁相信,我会杀了自己的夫君? 这时,太子无欢走过来,问,你到底有没有杀父王?告诉我,只要你说没有,我便相信。 我摇头,没有。 他转身对大臣们交待,我相信艳妃。谁要是再无中生有的猜疑,格杀勿论。 然而,我终究还是被囚于铁笼之中。因为,吴王的军队,已在纪郢城外扎营。他们不相信,事情会如此巧合。 我已不怕。我知道弦玑会来救我。 七 鹿台之上,无欢两眼呆滞,俯眦着脚下,囚于铁笼中的女子。满地陶瓷白的碎片,一如江南浅水流溪。寂寞到底,清澈如泪。 终究是场空欢。欢如桃花,空如我心。 他说,艳妃,我会带你走。即便放弃太子地位,我也要带你走。 我摇头又点头。从始至终,我希望来带我走的人,从来不是他。但这些,我如何对他讲。我只是梨花带雨般地微笑。 几日来,他都会来看我。他说,无论如何,他会说服大臣们,放了我。 我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喜欢我? 不是,因你是父王的宠妃。 他终究不肯说出他爱我。虽然这对我并不重要。我心里眼里,只装着一个陆弦玑。他爱不爱我,才是我最关心的。 八 黑衣蒙面的刺客,出现于铁牢之中。 我知道,是陆弦玑来救我。我欣喜他终究把我放于心上。却是陌生男子的声音。他说,主人无法亲自出面,所以派我来。 我想他是怕万一被逮住,扯出吴国来,我明白他的苦衷。只要陆弦玑,他能想到来救我,就证明他心里有我。 彼时,陆弦玑站在吴国营栈外面。不过两载春秋,我们却生疏得连彼此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就那么望着。中间隔着茂盛的绿草。 他说,你受委屈了,艳奴。他的眉眼间,皆是平淡。并没有我幻想中的热切与想念。 我像个孩子般,蹲下来哭泣。他只是劝我别哭。却不明白我为何而哭。他不明白,一个女子牺牲贞操,牺牲所有,为他费尽心机,不过是因为她爱他。而这爱必须要以证明被爱着,才甘心情愿。 九 那场战争,以楚国割让两座城池为代价,宣告结束。吴王亦知,若不如此,持续下去,吴国也会损失惨重,还不如养兵蓄锐,以待来日再战。 我随着吴国的毡车,离开楚地。那天,我听见遥远城楼上,传来楚地箫声。无欢的箫声,我知道。 在楚宫,他的箫声曾陪我度过很多个凄凉的白昼。 弦玑与吴王在车内饮酒。他不问我在楚宫如何度过。也不问我两年来过得可好。而我是多么希望,他在我身边,耳语软侬。说什么都可以。 箫声终至淡无。我想,不多久以后,无欢定会忘记那个叫北宫艳奴的吴地女子。 然而,我的心,为什么会有一点点的疼? 十 弹指时光老。依旧青石路,杨柳枝,桃花香的江南,却不似两年前的旧貌。虽亭台楼阁未变,却总觉得哪里不同。 直到遇见怜白。比我大两岁的女子。我才知道,是我与弦玑之间,多出了一蔓枝节。 我亲眼目睹过,他望她的眼神,深情持久。仿若一生一世。 我问弦玑,她是谁。 他只说是故人之妹。他说,不要多心。我对你的真心,日月可鉴。 谎话总是动听。但只要弦玑说,我便相信。 我相信不代表我甘心闭眼看沧海事。 我开始接近怜白。送她胭脂,水粉,钗环。在她面前,故意说我与弦玑多么恩爱,弦玑喜欢吃甜糕,喜欢吃白饭前喝点酒,诸多种种,表明我与弦玑的默契,是将来定要结成百年好合的人。旨在让怜白知道,我与弦玑之间,好到没有任何缝隙,让别人可以趁虚而入。 她只笑而不语。把心思藏于骨缝之中。轻易不透露分毫。 十一 然而,不久之后,怜白成了吴王妃。鹿台之上,我只看见一张绝色的脸,还有弦玑,淡至虚弱的微笑。 他们像随时被风吹雨淋的秋草,摧残之后,再无鲜活。 我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一个残忍而无情的人。策划着别人的悲喜愁乐。如果我不是万千不安与嫉妒,亦不会用心良苦地施计让吴王纳怜白为妃。 只因怜白对我说,弦玑不爱我。语坚气决。好似她能看穿弦玑所有心思。我便越发肯定,弦玑如若不爱我,那他爱的女子,定是怜白。 我怒不可遏,抠了怜白一耳光。说,你信不信,我会杀了你?就算他不爱我,我也不允许他爱上别的女子。 她说,你不敢。因为你杀了我之后,你永远不会再得到陆弦玑的爱。 我是真的不敢。我太爱陆弦玑。我不能想象他永远恨我,永远不理我,而我会怎么样。 于是,我在吴王面前,极力将怜白说成人间尤物。若不纳为已有,将是作为帝王的一大损失。且我观星象,说她会助大王,一统天下。 如此,我借着吴王,成功将怜白与弦玑分开。 然而,分开的结果,只是我让越来越证实,陆弦玑,他不爱我。真的不爱分毫。他隐忍着,委屈着,痛苦着。他隔着瑶池,看对岸的花前月下。看着怜白依偎在吴王身边。 看着他们,似乎恩爱的样子。 后来,我才知道,怜白不过与他所爱女子莲朵,长着相似的眉眼。于是,他从溪水边将怜白收留,带她回吴国。待至上宾。 莲朵是我知道的名字。未去楚地之前,弦玑无数次对我提过。慕容家的小姐。慕容莲朵。死了很多年。当年,他还只是慕容家的一名家奴。也是那件灭门惨案中,唯一的幸存者。公子光救了他。 于是,他成了公子光门下的刺客。在陆弦玑十八岁那年,他终于替慕容家报了仇。 他说,报仇和想念,是他能为慕容莲朵做的唯一的事情。 只是我还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时间会证明,我对陆弦玑的爱,他终究是能看得通透,看得明白。 十二 陆弦玑突然说他爱我,他会带我走。 那时,他依旧站在桃树下,一树一树的春日暖阳,照得心花怒放。 他说,我们替公子光办完最后一件事后,我便带你回塞北。牧马放羊,在木屋前,种满一地地的桃树。你说好不好? 我仰起脸,朝他微笑。一如春秋乱世烟火,终等及盛开。 然而,我有那么一点点的失落。 我见到锦衣华服的吴王妃怜白。瘦弱得如风中柳絮。盛装之下,依旧见出憔悴。那是一张烙满生活失落?徨的脸。 可是,她说,我并不恨你。如果没有你,我不会知道自己,在弦玑那里,不过是慕容莲朵的影子。否则,他会带我走,逃往别的国家。他做再多事,都无法抹掉他不爱我的事实。 说到煞尾,这个昔日淡漠的女子,有些不能抑止地哭。 如此,我没有告诉她,我即将与陆弦玑奔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江湖里去。我才是陆弦玑,春秋乱世中的那株桃花。 十三 公子光说,楚国的大军,明日将抵吴地。两军交战之时,只要你出现,楚太子无欢,定会大乱阵脚,到时,我们以人质要胁逼他退兵。战事即可不战而胜 我说,无欢不会轻易上当。况且,他没有任何理由阵脚大乱。以他的聪明,早就该猜出,我是吴国的刺客。 但他爱你。为所爱之人,刀山火海,他会甘愿。要不然,当年他不会费诸多周折,找人救你出楚国。弦玑说。 我才明白,原来当日蒙面男子口中的主人,原是无欢,而非陆弦玑。那么,若没有无欢,陆弦玑是不是会放任我的生命不顾? 我问,为什么不是你? 以当日局势,我不可轻易暴露身份,否则势必牵连吴国。 如果无欢不出手相救,是不是我就身首异国了?你当日许诺,我杀了楚王之后,会前来相救,难道都是假话? 他沉默。良久说,那已过去,不需再提。 这话让我心有些微的凉。一点一点地冷。 直到这时,我都不曾怀疑,我对陆弦玑的爱,原是掺和着长久以来的习惯,是得而不能的渴望。是我自己织锦的童话。 十四 我问陆弦玑,是否今次之后,便真的会与我到塞外牧马放羊? 他说,是。我也厌倦了纷乱。从此,我们做一对神仙眷侣,多好。 我开始勾织那幅绝美的世外桃源画。为此,我轻易就将过往?漏抹杀干净。我总是很轻易,便原谅陆弦玑给我的诸般伤害与辜负。 他一度赐我希望,赐我空欢,赐我眼泪。我也已经习惯。 十五 我被绑于马背之上,赴临战场。弦玑说,别怕,即便赌输,我也会设法救你。 转身时,我看见城楼上的怜白,不停朝我挥手。我不喜欢这场面,如同生离死别。 没多久,弦玑便指着前方的白点说,看,那就是楚太子无欢。你认识的。 他谴将士过去传达,以艳妃作交换,退兵。否则,艳妃必死。 只是,我与弦玑都没曾料到,无欢会亲自策马而来。这在两军交恶的战场中,无疑是最危险的举动。 他对弦玑说,不要伤害她。我会立刻命将士退兵。 彼时,我头痛欲裂。也许是临出发前,弦玑给我喝的酒起了作用。我朝无欢,展颜微笑。顺势倒在他怀中。我说,救我。 他说,我不会让你有事。即便要我放弃一切,我都要保你性命。 说得情真意切。我想起楚宫,那个陪我在桃树下,静看世事沧海,静待时光逝去的男子。他从来都是被我摒弃在眉眼之外。 我一直觉得自己,除了弦玑,不会爱上任何人。 可是,这一刻,我突然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心痛。 十六 然而,我没有想到,陆弦玑在最后关头,违背约定。他对吴王说,如若我们杀了无欢,令楚军群龙无首,岂不更好? 直到这时,我才看清楚陆弦玑,卑脏之心。 我与他争执。我说即然无欢已答应退兵,又何必置人于死地。况两国交兵,不杀来者。 可是晚了,大朵血红,很快溅满了一地枯草。像滩在纸上的油墨。突兀而狰狞。 无欢的手,还那么紧的攥着我。他说,我是要带你回楚国的。不管你是敌是友,是父王的妃,还是杀了父王的刺客,在我眼中,你只是,我爱的女子。 他的身体,像最柔软的棉花,那么轻,那么轻的滑落。 这一刻我知道,我永远都不可能与陆弦玑去塞外牧马放羊了。 十七 我问,杀无欢是一早就有的计划,对不对?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为什么要利用我?而无欢又有何错。 陆弦玑只是冷笑。 他说,也许,该让你知道真相了。你,其实是北宫嫣的女儿。你的母亲,原是楚国刺客。在她杀了慕容一家后,才隐居塞外。这些估计她从未对你提及。她的过往沾满鲜血,当然不会提了。 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那就是北宫嫣已经死了。十八岁那年,我派出很多杀手去塞北。就是我遇见你的那一年。我杀了她。我终于替慕容莲朵报了仇。然而,你是漏网之鱼。 他说了很多话。他说,我允你去塞外,不过是想令你更卖命地为我完成最后一桩任务。你做得很好。 话冷,情更冷。 十八 那一瞬间,我才发觉自己是多么愚蠢的戏子。彻底地被人把弄于骨掌。以为多年换来的,是彼此爱恋,原不过是一场彻底的心殇。 以为阿母嫌弃我,才任我放逐,原来她那时,已预感到死亡。 只是这代价,不是我能承受。我却必须承受。 世间事,像一出棋。绕转千回,也预料不到结局。 就像我不知道,我会爱上无欢,楚国太子无欢。然而,还有什么时间允许我告诉他,这场始料未及的心诉。 我抬起手,想抚上无欢的脸。想告诉他,我会带着他回楚国,再不分开。 然而,我的手,最终也只能是一抹扬起的姿势,停在半空中。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来战场之前,陆弦玑,他在我酒里,下了毒。 饮鸠之欢,原是藏于日光之下。 =========================================================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