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秦关》 作者:楼心月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1 第一节:我要你像这黄金一样 母亲,也许您不会想到,如今的我,已经家财万贯,已经富可敌国。当年,只因一顿美食、一个玩具、一件美丽的衣裳而甘愿出卖肉体与灵魂的女孩,早已如同前世的泡沫,消散在过眼的烟云里,再也无处可觅了。 如今,挥手之间,我便可以拥有想要的一切。别人一辈子受用无尽的财富,于我而言,只不过是万丈城墙上,剥落的一层薄薄的粉屑。我想,除了日月星辰,除了仙侣天宫,已经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了。毕竟,再强大的人,也敌不过苍天。除了苍天之外,任我索取。 然而,母亲啊,当我打算宝马金鞍,回到您的身边,让您结束那寄人篱下的悲苦生活时,您却已经不在了。我多年的颠沛流离、多年的凄风苦雨,只为了让您过上安宁幸福的生活,让您摆脱命运的枷锁,可是,当一切的不可能通通实现时,您却已经不在了。 您知道吗?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女孩子苦恋白马王子五十年,垂暮之年,王子终于被感动了,他牵起女孩的手,情深款款,做我的妻子吧。然而,女孩却说,她已经不再爱他。 因为,突然之间,不管是浓烈如火的爱,还是恬淡如水的眷恋,通通消失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没有因与果的消失。就像岁月流过,我们绝美的脸容,总是在不经意间,以肉眼看不到的微小速度,消失了。 我和她都一样,到达终点时,才发现,原来一生都是徒然。这是怎样的悲伤?您消失在了尘世中,他消失在了她的心上,于是,心被揉捏着,如地狱的铁索,缠绕千遍万遍。 裂肺。撕心。 于是,母亲,我取出十座城池的财富,熔铸了一柄黄金匕首。那闪着熠熠金光的匕首鞘,母亲的笑,母亲的温柔镌刻其上。因为,我知道,人会死,朝代会覆灭,但是,唯独黄金,历经千年,永世长存。我要母亲,像这黄金一样,永远留在这世间,陪伴我渡过生生世世的孤寂。 母亲,您快看呀。洒落在地的黄金粉屑,被风吹得纷纷扬扬,如同无根的野草,伴着卑贱的尘埃,在命运的狂风骤雨里,徒然地飘零着。 它们,原本熔铸在匕首鞘上,在您的轮廓处,享受着万人的膜拜。可是,您来了,母亲,所以它们必须得走。母亲,在我心中,即使黄金也无法取代您的位置。 您一定是知道的,因为,在您心中,我的地位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只是,人终究是脆弱的,我们敌不过命运一次又一次的胁迫,于是终至反目,我决然离去。 我不怪你,也没有过分地责怪自己,只是开始明白,信誓旦旦同生共死的男女,为什么最终也会成为陌路,他们那份刻骨铭心的爱情,为什么就像紧紧抓在掌心的雪片,还没来得及摊开手掌,便消融了。 因为,山盟海誓,注定填充不了柴米油盐的空缺。 没有任何人,能够在极度的饥饿与迷茫之中,在前途一片空缺之时,还保持着对另一个人至死不渝的爱恋与守护。 我们都只是人,不是神。是人,便意味着,有些极限,永远也突破不了。 比如,对金钱的需求。 归根结底,人都是财富的寄生虫。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有理由去佩服那些清高的廉洁之士,因为他们成功地欺骗了自己,从而欺骗了别人。 然而,如果早知如此,早知道那一次即是诀别,我绝不会作出同样的选择的,母亲。如果时间可以重来,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 如果,如果,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一切的如果,其实都是枉然。 时间注定无法重来,于是,时间成了记忆,过去的,成了无法更改的永恒。当一个人开始了回忆,便意味着,回不去了。 我将你的容颜,你的笑,你的身姿,藏在了我床头的暗格里,漫漫红尘,在这个渺小的角落里,每个深夜,我们都在用只有我们两人懂得的言语,做心灵的交流。 你宽慰我,开导我,陪伴我,而我,在你面前,永远像是长不大的小兽,坦然承受着你的舔舐。 光阴过尽,我想,从此以后,没有人能够打扰我们。你将一直在幽秘之处,伴我,直至时光的尽头,不问日出日落。 可是,我错了。纵使富足四海,我亦无法覆雨翻云,无法抚平命运丝丝缕缕的褶皱。高坐云端的神,只眨了一下眼,于是,我们的人生,便颠倒了纵横。 那一天,那个女人来了。 第二节:为政治而生的女人 她嘴角含着柔和的笑,宛如冰川顶峰的积雪,伴着和煦的阳光,照耀着苍茫尘世。然而,她眼眸中的光,却是寒冷、刺骨。如利刃一般,穿透人温热的心,然后,从千千万万的心头血中,攫取她所要的光和热,以此来满足她无穷的野心。 眼睛,是与灵魂相连的一扇门。它比任何的姿态表情都真实可信。 她就是长公主清雅,当今皇帝的姑姑,京都的实际掌控者。我多次有所耳闻,那个少年皇帝,在姑姑的面前,宛如看主人脸色行事的奴仆。 这个女人,她一声令下,千军万马便会整装待发,为她攻取河山万里、城池千座。她的一个眼神,便可以裁决苍生的生死存亡,而只需一个极其简单的理由:因为,我不想他活着。 这个女人是可怕的,为政治与阴谋而生的女人,自然是可怕的。她的心思,路人皆知。所有人也都可以揣度,波澜汹涌的政变的到来,只是时间问题了。 然而,我却并不怎么恐慌。我能有如今的财富,足以说明,我的心早已在恐慌中浸透过千回万回。现在,已经麻木,麻木到只剩下了一波秋水般的平静。 一番寒暄后,她伸出手,笑容谦和友好。 “上官姑娘,清雅真诚希望能够与你做朋友。” 我淡淡一笑,我知道,与其说这是清雅与我上官静的联合,不如说,这是钱权联合。 金钱,只有权位的守护,才会放射出夺目而又稳固的光彩。 权位,只有金钱的依托,才会一路畅通无阻,风调雨顺。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然而,这个女人,全身上下都透露着荆棘一般的危险,她若要想割裂整个世界,首先必须得割裂离她最近的人。我不该靠近她。 是的,如今对我而言,没什么比安宁平和的生活更重要了。我不能让她那滔天的波澜,席卷我平静无波的秋水。 可是,我要怎么拒绝她呢?拒绝她的后果又会如何呢? 一怒之下,她完全有理由“不想我活着”。因为兵权、军队、武器、力量,统统掌控在她的手中。 纵使挥之不尽的财富,也无法为我换来一道护身符。 再丰厚的金钱,也建筑不了固若金汤的城池,无法抵御铁骑雄兵的侵犯。 在权位面前,它又何尝不是纸糊的老虎,一捅就破呢? 所以说—— 只有当齐备了名、利与权时,你才能所向披靡、天下无敌。少一样都是做梦。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那个传奇的吕氏富商,情愿舍弃万贯家资,也要谋得相国之位,最后,还要召集万千士子编撰《吕氏春秋》,以求流芳百世。因为,他还要征服时间,留下不死的名声。 她似乎能够一眼望穿我的所思所想,悠然一笑,道:“上官姑娘仔细考虑下吧,三日后,希望能够知道你的答复。” 然后,转身,以与生俱来的贵族姿势,离去。 突然发现,尽管历尽世事沧桑,尽管跋涉过千山万水、渡过重重坎坷,面对她,我却依然无法游刃有余,无法坦然自若,无法拥有十足的把握…… 开始好奇,那紧锁清秋的宫廷,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会比苍凉的世道更险恶,更绝望,更激发人的潜质、催促人的成长吗? 我并没有等到三日后,因为次日,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便发生了。 几个身穿官服的人,来到了我的府邸,宣读了皇帝的旨意,奉旨查封我在京都的所有财产。理由是,上官氏涉嫌走私贩卖罂粟花粉。 那是生长于国境之南的一种花,美丽、绚烂,就像开在天国的一片璀璨与芳华。舔舐了花粉的人,神清气爽,有如羽化登仙,人间喜怒哀乐、纷纷扰扰,尽可抛却。 然而,当你的唇开始吻向它的那一刻,便注定这一生再也离不开它,宛如无法自拔的少女,甘愿沉溺于魔鬼的怀抱中,只为了那自以为是的天荒地老般的温柔与厮守。直至消瘦如枯骨,让人不忍卒睹。 我的心咯噔一下,颤动了。 罂粟……这个名字,已经好久远好久远了,早已成了泛黄的往事,即使隔着湖水的波心,也无法打捞起前尘的倒影。 “说我贩卖罂粟花粉,可有证据?”我冷冷道。 我可以向天发誓,我的每一分财富,都是干干净净的。我不怕别人掘地三尺,去挖掘它们背后的黑暗与阴谋。 “证据?”其中一人冷冷一笑,“搜一搜就知道了。” “放肆!”我动怒了,“你们私闯民宅,知法犯法,不怕受到惩处吗?” 另一人满脸猥亵的笑:“我们正是刑部的人,敢问上官姑娘,何人才有资格惩处我们呢?” “不知道本公主有没有这个资格?” 冷风穿堂而过,依旧是那睥睨天下的、不甘平庸不甘寂寞的身姿。 “长……长公主……”他们纷纷跪拜在地。 “还不快滚!”清雅怒叱道,于是那群人立刻抱头鼠窜而去。 “真是岂有此理!那些狗官竟然欺负大王和本公主无暇□,便肆无忌惮胡作非为。不过话又说回来,静妹妹富足四海,谁不眼红啊?还是让清雅来保护妹妹吧,倘若再发生类似的情况,大家也好有个照应啊。”她握住我的手,视线片刻不离开我的脸。 我在心底冷笑,狗官若是没有人指使,他们又怎会如此肆无忌惮?清雅啊清雅,你这样一边做着妓女,一边立着牌坊,欺骗谁呢? 可是我能怎么办?事实已经告诉我,我连沉默的资格都没有,必须作出明确的答复。而答复,只能是唯一的那一个。 “长公主的厚爱,静儿就却之不恭了。” “妹妹如此深明大义,实在是京都之福啊。清雅感到非常欣慰。”笑容如莲花般绽放在她的脸上,她握着我的手,更紧了。 后来,我带她来到了密室,那是普天之下,只有我上官静一人才可以进出的地方。一把又一把的钥匙,插入、旋转,终于,密室最深处的一个暗格被打开了。 里面一片空无,除了一类似于兵符的物件。 我将其取出,凝视片刻,然后递给了清雅。 “长公主,这块虎符,可以调动上官氏在京都的一半的财产,算是静儿的见面礼,望公主笑纳。” 她不动声色,但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的眼中,漾满了笑意。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生怕一不留神,那个无价之宝便会跌落在地,以至于,梦与理想,统统跌得粉碎。 “妹妹尽管放宽心,从此以后,上官一族在京都,必定风调雨顺,平步青云。”她幽秘一笑,转身拂袖而去。 2 第三节:温柔的慈悲 我想,我是无法脱身了,朝堂的漩涡,一旦卷将进去,脱身谈何容易?自古以来,那么多疲惫的王侯将相,转过身欲图离去,然而,若干年后,兜兜转转,还不是回到了人海中,最喧嚣纷繁的那个地方? 母亲,您是在怪我吗? 是的,也许我可以离开京都,不理会那个疯狂的女人。毕竟,我累积在秦关之东的财富,是京都的数倍之多。我完全可以一走了之,摆脱她的操控。更不用听命于她,去走一条让我厌烦的路。 可是,母亲,您应该明白的,您历遍世道沧桑,自然会知道,有一类人,生来便是为了完成某一样宿命。为此,他们可以放弃原本优渥的生活,不惜抛妻弃子,远走天涯,去完成上苍赋予的使命。否则,他们的灵魂,便永远得不到皈依。 按此说法,许多我们无法理解的事,便统统可以解释清楚了。 您一定会问,那么,我的宿命又是什么? 那一年,我初入秦关,来到了这个充满神秘色彩的京都。 其实,在那个时候,聚集在中原的财富,足以够我衣食无忧、挥金如土地过完余生。之所以西入秦关,不只是扩充财富,更重要的,只是出于好奇。 人,对于未知的领域,总是无法抵挡住诱惑。 后来,我独自外出,归途中,却被磅礴的大雨困住了。京都的气候,就像婴孩的心情,永远也无法欲知下一刻的喜怒哀乐。 我全身湿透了,雨水,浸透了我的衣裳,丝绸寸寸缕缕紧贴在我的肌肤上,宛如附骨之蛆。我用双手掩住脸,然而,绵绵水流依旧滑过指尖,浸过脸容后,又从指缝里溢出。 绝望、无助、孤寂……包裹着我。我困在了漫天的潮水中,不知该如何突围。 就在我的心开始战栗之时,马蹄声得得传来,我喜出望外,便四处寻觅着马车的影子。终于,它来到了我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小齐,为何停下?”严实的车厢内,飘出一清脆动听的声音。 “回九公子,有位姑娘被困在了雨中。”少年车夫回答道。 片刻的静默,唯独雨丝哗啦啦,响彻了天与地。 “那就请她一起搭坐吧。”九公子终于开口,短短一句话,于我,却无异于天籁之音。 “姑娘,请。”小齐为我掀开了帘幕,邀我入内,与他的主人同坐一撵。 我抬眸,望向帘内,只此片刻,却被深深震撼了。 云淡风轻的男子,空灵飘逸的白衣,眼眸如碧潭深深,容纳了人世间最纯粹的光泽。 整个路途中,他始终不发一言,我自认为可以堪破天道人心,眼睛,是灵魂的窗棂。凡尘里千千万万的眼眸,我从中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贪婪、欲望、杀戮…… 然而,他的眼眸,澄澈万里,宛如天宫的湖水,将不为人知、不可亵渎的秘密深藏湖心。 在他的眉宇中,始终隐藏着淡淡的、不为人知的忧郁。 也许,那是与生俱来的气质;也许,和所有男儿一样,纠葛、矛盾、恩仇,以及现实的繁重……凡此种种,再坚固的人,也无法将其深深隐藏,不露痕迹。 突然之间,好想抚平他眉间沉重的忧伤,哪怕倾尽所有,我也心甘情愿。 然而,我终究未能如愿以偿,那一次之后,他便音讯全无。五年了,就像是凭空而来的一场梦,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悄然降临在你静谧的睡颜中,很美,却在睁开眼的瞬间,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消散在了虚空里,寻寻觅觅,始终都是一场空。 数夜难眠,我知道,我爱上他了。没有缘由的爱与眷恋,他的脸容、他的身影与风姿,一点一滴,宛如那日的滂沱大雨,紧紧包围着我。而我,甘愿沉溺其中。 母亲,您能理解那样的感觉吗?爱一个人,就像睡梦中,梦见自己衣裳层层脱落,血肉之躯幻化成了指尖翻飞的蝴蝶,美丽的、哀伤的,载着遗留的愿望,飞过一次又一次沧海桑田。 梦醒后,却陷入了深深的惆怅,刚刚,究竟是我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变成了我? 母亲,还记得小时候,您教我的那首诗吗?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还记得诗的背后,那片美丽的悲伤与哀愁吗? 布衣书生离家漂泊多年,寻求功名,然而,现实总是与理想差那么一点距离,永远都是很短的一段距离,看起来很近、很近,咫尺之间的近,走起来却很远、很远,无边无际的远。 渐渐地,他的豪情壮志,便成了岩洞里的钟乳石,被时光一点一滴,冲刷地变了形、走了样。 于是,他放缓了脚步,想为自己漫漫无尽的旅途,寻求一栖息之所。 前方,十里桃花。 就像是上苍特意为失意之人安排的退路。这里,充满着平和、恬静,充满了灵魂深处安安静静的诱惑,那是一种过滤了所有的欲望的、澄澈如水的诱惑。 他欣慰无比,宛如灵魂得到了抚慰,走向桃林深处。 桃源深处有人家。于是,他轻扣柴扉。 宛如一波秋水,被惊扰了清梦,门,被打开了。开门之人,是一俏丽红颜。 刹那间,他们一见倾心,双双坠入了爱河。 女子也许不会想到,开门的那一瞬间,她的心门,也悄然开启。 而书生,却没有打算一生的厮守与停留。几日后,他内心深处,那棵不甘默默终老、庸庸碌碌的种子,重新长成了参天大树。 于是,他再次浪迹天涯,寻求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实现的理想。 从此后,她的心门,便再也没有阖上。 若干年后的若干年,书生重回此地,宝马金鞍,金榜题名,然而,桃花依旧,他的心上人早已在孤独的等待中,死去。 书生悲痛万分,于是挥洒笔墨,在墙上题了这两句诗。从此,万千人的情思,被悄然牵动。 然而,一瞥惊鸿,芳华散去后,又有几人可以承受,那份物是人非、伊人不在的怅惘? 于是,我决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他,那个人,是我如隔云端的璀璨。人生短暂如白驹过隙,金钱、权位,一切如过眼云烟,如果连内心深处的眷恋,都没有勇气去坚守与追逐,那么,一生,还有什么是真正值得坚执的? 您该知道了吧,为什么,我一直守候在这里。因为,那一次的邂逅,之后,我的心门,也为他开启了整整五年。 第四节:阴谋 一个月后,清雅带我进了王宫,来到了议事厅。 今日,这里汇聚了满朝最有势力的家族首领,长公主在主位,左下手为相国薛白圭,右下手将军赵铭。左次下手为九王爷秦夜,右次下手为副将军沈信。 我静静地坐在清雅身旁,在这个根本就不属于我的地方,默默想着自己的心事。 “放开我,你们让我进去,我一定要见他一面。”厅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呼喊。 九王爷秦夜不禁皱眉。 清雅瞥向他,道:“是无双?” 老将赵铭猛然如遭电击,不禁站立,口中喃喃。 清雅淡淡一笑,吩咐随从道:“还不请九王妃入内。” 当那个面目憔悴,却依旧难掩绝代风华的女子,行色匆匆地走进来时,赵铭刹那间清泪纵横。 十年了,青丝早已染上了霜华,人事皆非,唯独对女儿的这点眷恋与忏悔,始终铭记于心,无论边疆,还是敌国,抑或庙堂…… 多少年,即使全军覆灭,即使四面楚歌,他都不曾流过一滴眼泪。如今,骨肉相见,所有的刚强通通消弭在了指尖,只剩下最原始最平凡的慈父温颜。 “无双……我苦命的女儿啊……”他哽咽。 然而,让他牵肠挂肚的女子,却始终不曾看他一眼,只是径自走向秦夜。 她的眼中,有仇恨,有悲伤,有痛苦,有绝望……宛如泥淖,参杂了人世间所有悲苦的颜色。失足的人沦陷其中,连挣扎的方向都没有。 “为什么?那个贱人害死了我们的孩子,还想毒死我,你为什么还那么宠着她?难道你真想被她弄得家毁人亡吗?” 秦夜牵起她的胳膊,低声冷冷道:“这里是议事厅。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赵无双猛地甩开秦夜的手臂,声嘶力竭:“等到回去,我早就被她害死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秦夜开始不耐烦了。 “休了她,现在就休了她!我才是你的正妻,她只不过是一个妾,一个狐狸精。” “放肆!”秦夜猛然扇了赵无双一个耳光,“你还有脸说这话!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地位,行吗?当初,你父亲缺乏军饷,无法作战,不得不把你卖给本王,以换取军饷。说到底,你只不过是本王的一件玩物。本王只是给你父亲面子,才封你为妃,你别得寸进尺、不知好歹!” “秦夜!”赵铭将无双搂入怀中,满脸怜爱,“你当初答应我,好好对待无双的。” “她现在不是好好的吗?”秦夜眼中,布满了幽秘的笑,让人琢磨不透,“无双,还不动手啊,在等什么呢?” 仿佛人偶被触动了机关,一把匕首刺进了赵铭的心窝,执匕之人,正是赵无双。 鲜血淙淙,止不住地流淌,带着人世的最后一缕温情,一同流归尘土。从此世间,只剩下冷漠与阴谋。 “为什么?”他的一生金戈铁马,最大的梦想,莫过于马革裹尸,不料,最大的一场败仗,却是人心的较量。他已经一败涂地,再也站不起来。 回应他的,只是空茫的眼眸,他的女儿,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努力完成某样任务的奴隶。 刹那间,老人撕心裂肺,寸尺距离,却隔了十年的罅隙,一方极力回首、极力补偿,一方却已全然淡漠、满不在乎,那承欢膝下、共享天伦的日子,早已东流逝水。 突然之间,我替这位老人家感到可悲,流水已逝,心境非昨,他却始终执迷不悟,妄图用十年前的情感,来缅怀十年后的人生。怎么可能?回不去的,又何止是时间! 他在极度的悲痛下,推开了怀中心爱的女儿,拔出匕首,奋起全部力气,冲出了厅堂。 “赵铭欲图谋反,证据确凿,擒获反贼者,立即赐予百斤之赏。”九王爷向守护在厅外的侍卫高声道。 厅外,此起彼伏的打斗声,我听见,鲜血溅在窗棂上的声音。 “无双姑娘其实早就被长公主收买了吧。”我看向清雅。 “是的,这只是一出戏罢了。谁让赵铭一直跟我作对。我早就想铲除他了。”这个深不可测的女人,悠然道,“你知道,是什么样的诱惑打动了赵无双,让她忍心去害自己的父亲吗?” “既然是诱惑,自然就都有可能了。至于什么样的诱惑,我就不得而知了。” “是金钱。”清雅看向我,伴着意味深长的笑,“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后,是死是活,都得看自己的了。倘若没有可靠的后台,没有丰裕的金钱,就连那些下人也会看不起。赵无双就是这么生活了十年。” “赵铭手握重兵,难道保护不了无双姑娘吗?”我是真的不解了。 “静妹妹有所不知,赵铭的威风,其实只是徒有其表。皇上根本就不信任他,倒不是说这人不够忠心,不堪重任。只是,赵铭这人太理想主义了,他一心想要建立一个无战的国度,制定的各种方案更是让人啼笑皆非。几次三番,要求皇上体察民间疾苦,带头节俭。你说做皇帝的,争得你死我活,好不容易才登上这个位置,图的还不就是个享乐。他倒好,要皇上带头节俭,皇上能受得了吗?若不是他有领军之才,皇上早就废了他了。皇上疏远,群臣自然也就知趣。所以,他在朝中可谓是孤身一人,不过在军中,在民间,他的威望倒是挺高。” “皇上就算不喜欢,也不能拿他怎么样。能要他命的,只有长公主一个人,是吧?”我看向外面,那里,秋风萧瑟,黄昏悲凉。 浴血的战士挥舞着深寒的剑,脚下,尸体成了山。 “果然是赵铭,一般人还真要不了他的命呢。”清雅浅笑吟吟,抚弄着酒盏,黄金的光泽,映照着她的脸。 九王爷显得有点不耐烦了,将百金提高到了千金,他坚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可是,那把挥舞着的剑,始终没有停下,那位战士,唯一的伤,还是那把匕首遗留的痕迹。穿透了心,于是也不觉得有多疼。 渐渐地,再也没有人敢靠近这个似乎拥有不死之身的人。 于是,老人的身价被提高到了五千金。 然而,出乎秦夜意料,那些勇猛无双的战士,在重赏之下,依旧畏畏缩缩,不敢向前。他也许并不知道,生命,才是对于一个人最大的赏赐。没有人愿意,做赵铭的下一个剑下鬼。 将军迈开了脚步,所到之处,人群纷纷后退。鲜血,一点一滴,在污浊的地上,蜿蜒成了宿命的红。 秦夜脸色变了,他不敢想像,倘若赵铭此时向他举起了剑…… 长公主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眼芒难掩那一丝恐慌。 赵铭一步一步走过去。相国薛白圭和副将沈信立刻挡在了清雅身前。 “赵铭……你……你可千万不要胡来……”秦夜的声音在颤抖。 他的脚步,停在了那个木然的女子身前。 “没想到,我赵铭的命还值五千金。无双,从你出生,爹爹就几乎一直不在你身边,没怎么关心过你,这五千金,就当是对你的补偿吧。” 他将宝剑递到女儿的手中,请求她,亲手杀了自己。 赵无双的手,在颤抖,就像是被两股力量撕扯着,欲进不能,欲退不忍。 “难道她真的忍心杀死自己的亲生父亲?”我无法想像。这究竟是怎样可怕的一个地方? 清雅瞥了我一眼,淡淡道:“对于赵无双而言,金钱远比虚无缥缈的爱来得更加实在。况且,事前秦夜威胁过她,赵铭不死,他便休了她,立别人为正妻。” 不知为什么,我蓦然想起了一个传说,一对恩爱的夫妻,他们愿意为了对方付出所有。这件事惊动了黑暗之王,王不相信,他认为世人都是自私的,根本不可能有如此纯净的爱。为了证实这一想法,他将这对夫妻关进了密室,密室里没有水,没有粮食。他告诉他们,只有一个人才能活着出来,要想活命,必须吃了对方。 然后,他在外面静静做着,等待那极端的饥饿与饥渴的到来,吞噬室里的那两个人。 …… 这个故事没有结局,也可以说,结局有无数的可能。一如眼前,未知的事实。 “来啊,杀了我啊。普天之下,只有你才杀得了我,我赵铭只愿意死在自己的女儿的手上。”他握住赵无双执剑的手,轻轻一推,一蓬鲜血溅在了无双的脸上,宛如红莲盛放。 “爹爹——”这声呼唤撕心裂肺,震撼了天时与地利,然而,隔了匕首的锋芒、剑的凌厉,早已音质全非。 老人松开了手,颓然跌倒在血泊中。 晚了晚了晚了,那样的慈父温颜,今生已是不可再来。普天之下,除了他,还有谁愿意,无条件地给予一丝一毫的光与热? 刹那间,女子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被砰然击中,她不禁泪涌如泉,只是,错过了一次又一次流淌的机会,如今,纵使眼枯见骨,也是枉然。 也许是幻觉,我看见,赵铭的唇边,闪过一瞬即逝的微笑,宛如夏日午后,亭台水榭间,一支鸿雁掠过眼帘,然而,当你抬起头,依旧是那片天阔云低,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他是真正解脱了,释怀了所有的心绪,所有的是是非非、爱恨情仇。再也不用扯着疲惫的笑,去面对这个分不清真实与虚假的人世。 “静妹妹,哪里不舒服吗?你的脸色,很难看啊。”清雅握住我的手,关切道。 我点点头,起身,行礼道:“静儿偶感风寒,想先行告退,忘长公主见谅。” “妹妹请吧,注意身体。”她并没有挽留。 我的双腿宛如灌了铅,步步沉重如千钧,走过了各怀心事的人,心想,但愿再也不要来到这里。 越过了那道门槛,我如释重负,就像溺水之人,抓着唯一的稻草,终于漂泊到了岸边,得到了暂时的休憩。 “长公主,敢问赵铭的后事如何处理?”厅内飘来苍老的声音,显然是相国薛白圭。 “谋反,自然是要按照谋反的方式处理的。”清雅漫不经心道,语气中隐隐含着嘲弄苍生的笑意。 “这个老臣自然明白,只是,赵铭的家人……” “有功者赏,有过者罚。赵无双擒拿反贼有功,自当封赏,其余赵氏人等,一律斩首。”清雅不留余地道,“久闻相国家的九公子博学多才,就将擒拿赵氏人等的重任交托给他吧,相信令公子定不负本宫厚望。” 我知道,无论是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赵铭均深得人心,滔滔浊世之中,他便是百姓心中的信仰。赵氏灭门,必定会引得天怒人怨,抄家之人,也会因此成为天下公敌|Qī-shū-ωǎng|,以后的处境可想而知。 莫非,那位相国公子得罪了清雅,以至于清雅不得不将他逼上死路? “长公主所言极是,老臣谨遵长公主之命。来人啊,传薛谦入殿。” …… 这条林荫小道,走过了多少王侯将相,走过了多少兴衰成败,如今,在我眼前,只有幽花飘落,沾染了芳华。 我管不了朝代更迭,管不了人世的枯荣起落,我只想,静静地,沿着这条静谧的小路,走回我自己的家,然后,锁上所有的门扉,在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空间里,做无人能懂的狂欢。 累了,便在仅能容身的地方,休憩到海枯石烂。就这样睡去,无梦也无醒,睁开眼时,才发现,千百年已悄然过去,人世沧桑,天地变了模样。 然而,世事的发展,总是出乎我们的意料。 前方,马蹄得得。 就像晚归的游子,载着一车失意,回归到妻子温暖的怀抱中。 可不是的,浪漫不属于这个冷漠现实的宫廷,我知道,那必定是相国的九公子薛谦,前来完成那必将置他于死地的任务。 马车豪华,一如帝王的棺木。 擦肩而过的瞬间,宿命的风吹过,珠帘玉卷,帘幕翻飞如海浪,回眸一瞥的刹那,我窥见了前世今生。 宽袍广袖的男子,依旧唯美如画、澄澈如水。似乎一直如此,被定格成这样一幅人间难觅的画面,不管春去秋来,始终不变。 刹那间,我的心中,天地万物,全部枯萎了。唯独他,是我烟火鼎盛之年,绽放在枝头的韶颜,昭示着日月星辰、山河璀璨。 那是被惊扰了的一帘幽梦吗?命运伸出手,指尖轻触湖心,于是,波纹一圈圈荡漾开去,从此,湖面再也无法平复。 五年……众里寻他千百度的五年,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的五年,衣带渐宽终不悔的五年……无论如何,我终于可以再见你一面了。 3 第五节:危机四伏 回到府邸,我思绪如潮,一层卷迭一层。 我的心上人得罪了我的盟友,现在,她要置他于死地。我该怎么办? 不久前,清雅扣住我的手腕,一字一字,肃然道:“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蚱蜢,京都千千万万人都看在眼里呢。我死了你就决不可能独活。静妹妹,千万不可乱来啊。” 我在心底冷笑,多少人,即使遭遇凌迟之苦,即使承受五刑之痛,也不曾放弃心中的理想与信念。我会因为她的小小的恫吓,而放弃对那个人的守护吗? 我决定,阻止即将到来的那一场,对于赵氏的屠杀。 “静姑娘,不好了!”我的左护卫莎莎匆匆跑来,神色前所未有的慌张。 她一向是个沉稳的姑娘,从未见过她如此慌乱,一定出了什么大事。 “……我们停留在东海的所有船只……都被……被齐王给封锁了……”说完,她不知所措,只能看着我。 我愣住了。 那意味着什么?东海的船只,承载了上官氏几乎全部财富,一旦被封锁,即意味着,我离倾家荡产不远了。从此之后,中原之中,再也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只能偏安于京都,这个秦关西部的蛮荒之地。 “他凭什么封锁?” “那些传齐王旨意的人,说我们贩卖私盐。” 我想起了上次的罂粟花,那是清雅为了逼迫我,而采取的卑劣行动。难道又是清雅的主意?这是她的警告吗? 可是,京都与齐国,分别位于尘世的至东与至西,相隔千山万水,一向老死不相往来,齐王又怎么会突然听从清雅呢? “莎莎,我们必须去中原一趟,立刻出发。” “要带多少人马?”莎莎问。 “你,唐剑,几个随从,足够多的粮食和马匹。我们轻装简从,去齐国和我们的人马联系,切勿打草惊蛇。”我这样吩咐道。 次日,晨光曦微时,我们便踏上了征途,像若干个来来往往的商旅一样,走过了秦关,来到中原。 傍晚时分,便达到了赵国,邯郸。 这是一个汇集了无数传奇的地方,这里曾经发生的故事,被传唱了千百遍,妇孺皆知,耳熟能详。 若干年前,那个翩翩浊世之佳公子平原君迎娶了中原第一美人素玉公主,他们被万千人欣羡,被誉为神仙眷侣。然而,他们的幸福不久便遭到了老天的嫉妒,于是,秦国派遣一位将军大军逼近邯郸,发誓攻破邯郸,灭亡赵国。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邯郸上下一心,前所未有的固若金汤,根本无法攻破。 不得以,将军只得撤退,后来,他才明白,那个高华的平原君,为了挽救邯郸,挽救赵国,甘愿服下药物,成为一个药人,只为了释放出所有的潜能,守护着自己的国土。 药人,意味着将一生的所有能耐集中于短短数日,之后,便安然死去。 将军撤退之后,平原君便油尽灯枯,在素玉的怀抱中,安然闭上双眼。之后,一尺白菱,也将素玉送上了天国,爱人最温暖的怀抱中。 ……(详情请见《长平赋》) 是什么,能够超越时间,永远如花般鲜艳?不是女子的容颜,不是商人的财富,不是帝王的权位……而是,这些伴着爱与美的传奇,和传奇中,那些尽管早已腐烂于地下、却始终绽放在人心头的角色…… 抬起头,云端便是他们的笑颜。俯下身,大地,便是他们的风云的战场。 他们,无处不在。任天地浩瀚,任光阴无穷。 …… 云来客栈。 门前的灯笼,火光摇曳,宛如孤独的眼睛,独自守候的漫漫长夜。 我收拾床铺,刚准备休憩,一身穿夜行衣之人,迅速启门而入。 “谁?” 她关上门,转身,摘下黑色的面纱。 “莎莎,怎么会是你?你为什么这幅打扮?”我不禁问道。 “静姐姐,我知道要害死我们的人,是谁了?”她握住我的手,道。 “是谁?” “唐剑。”她贴在我耳际,吐出这两个字。 “是吗?”我无法相信。出卖我的人,会是我最信任的右护卫。 “静姐姐,你不相信是吗?可是,如果不是他,他身边为什么会有齐国的官银?一定是齐王用金钱收买了他。” “齐国的官银?” “是啊,不信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看。” 深夜,静如鬼魅。月光弥漫,洒下一地清辉。 我们叩开了唐剑的门扉。 一身黑衣如浓墨,长发垂落如瀑,这个男子,这样的装束,仿佛千秋万代,永世不变。 “静姑娘,莎莎。”深夜造访,他显然略感吃惊。 “唐剑,我突然感到不太舒服,你能帮我抓些药吗?”我把药单递给他,上面罗列着一些药材。 “是,唐剑这就去办。”他接过,转身欲去。 “等等。”我突然叫住了他,“在这之前,有没有其他人进过你的房间,动过你的衣物?” “没有。唐剑一直待在房中,不曾有人来过。”他没有迟疑,道。 “我知道了,早去早回吧。路上,注意安全。” 他走后,我们推开门,走进他的房间。 莎莎扫视四周,不多时,便从衣柜中取出一包裹,打开,白花花的银子,闪烁着夺目的光芒,宛如破碎的星辰。 我随手捡起一个,背面,果然刻着齐国的姓氏:田。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始终都是那个字。 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表面这么简单。 但是,这些摆在眼前的证据是那么的真实可触,我没有理由不相信。 那个少年,遇见他时,他连连磕头,乞求一杯残羹,他牵住你的衣角,乞求你收留他,他甘愿为你做牛做马。 他的潦倒落魄,他的走投无路,他的绝望的眼神,会激起任何一个人的全部怜悯与不忍,哪怕铁石心肠。毕竟,谁没有失意潦倒之时呢? “简直太可恶了!静姑娘当初对他那么好,他现在倒好,居然想害死我们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他的心肠,难道比蛇蝎还要恶毒吗?”莎莎愤恨不平。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也许,根本就与他无关。” “静姑娘,如果不是唐剑干的,他身上为什么会有齐国的官银?还有,他可是深知船只的底细……” “别说了。”我打断了莎莎,“也许……这一切,只是……巧合。更何况,如今的他,也算是富足四海,没有理由为了金钱,将我们通通葬送。” “哎呀,静姐姐,你怎么还是不明白呢?正因为富贵了,才更加惧怕过从前的日子,这种恐惧,会促使人做出很多偏激的事。”莎莎极力劝说道。 她说的是对的,也许,真的是我在自欺欺人。 回到房间后,我心事繁重,彻夜难眠。次日,天还未亮,我便叫来了唐剑。我要亲耳听见答案。 “静姑娘,这是您要的药材,昨晚看你睡了,不便打搅。”他谦恭地递给我。 “唐剑,这么多年,我并不曾亏待你,我一直那么信任你,而你为何要背叛我?”刚说出口,我便觉得这话问得好傻,背叛还需要理由吗?人心飘渺如镜花水月,即使付出所有的坦诚,也不可能换来一把坚固的锁,牢牢锁住对方的忠心。 “我唐剑可以对天发誓,绝没有背叛静姑娘,也没有出卖姑娘。”那个坚强、倔强的男子直视着我,眼眸中并没有我想像中的慌乱与闪躲。 “那这是什么?”我摊开手掌,赫然便是齐国的官银。 “这……”他的脸色变了,随即恢复了镇定,“请恕唐剑无可奉告。” “……” 我转眸,算了吧,他再也不是当初相遇之时的那个少年了,心与心的距离,就像是无形无质的孤魂野鬼,这一刻还近在咫尺,下一刻,已经飘过沧海桑田。 眼前的这个男子,我已经不能读懂他。 “你走吧。”我淡淡道。 我是真的希望他离开吗?其实,我又何尝挽留过谁?铁心要离去的人,纵使千般挽留,又有何用?真心想要留守的人,又何须开口挽留? “唐剑告辞了,静姑娘请多多保重。”他拱手,转身,留下了一个冷漠的背影。 “难道,金钱对你,就那么重要吗?”我支撑着案几,不解。在我心中,他始终是最优秀的少年,是我的左膀右臂,是我的亲人,而他,就算与这件事无关,为何又非要在我最困苦的时候,离我而去? 也许,真的,童年时代缺失了温暖的人,一辈子便会害怕寒冷,他们,一生最大的愿望,便是追逐太阳,哪怕不惜一切手段,哪怕最后被灼伤至死。 金钱,也是一个道理! 童年时的阴影,会笼罩人一生一世。也许,我没有理由怪他。毕竟,我当年的悲痛,没有他那么刻骨铭心;我经历的绝望,不及他的十分之一。 我沿着玉柱栏杆,缓缓蹲下,双手抱住膝盖,将头深深埋入其中。宛如乌龟,全身缩进了壳里,于是,再也没有人可以窥见,它的颤抖与脆弱。 天边,旭日初升。而我的心,却渐渐地,沉入冰山的最深处,被寒冷埋葬。 第六节:真相大白 其后的几天内,我们继续向东而行,途径韩国的上党、魏国的安邑等地。同时,我还暗中派人打探京都的消息,随时关注薛谦的安危。 前方,五十里之内,便是齐国的边境了。 我们找了家客栈,休息一日,明日继续出发。我们必须养精蓄锐,因为,前方将会有无法意料的风雨。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位不速之客来访。 来者是一美艳少妇,富贵如牡丹,一个微笑,便可以抖落所有风尘。 “请问是上官姑娘吗?”她略带羞涩,宛如未出阁的少女。 “正是在下。” “上官姑娘,”她面露欣喜,“唐剑在哪里?他到哪里去了?你让他回来,好不好?上官姑娘,请你帮帮我,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我不禁再次打量她,问道:“敢问姑娘是唐剑什么人?” “我是他的……”她脸色微微泛红,“朋友。” “姑娘可真会说笑,唐剑若是有姑娘这样的朋友,想必当初也不会流落街头吧。”我幽幽一笑。 她转过脸,面露尴尬之色。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帮你?还有,我为什么要帮你?” 她似乎有难言之隐,然而,最终,还是断断续续地告诉我,她和唐剑的往事。 他们原本是青梅竹马的一对恋人,在齐国一个小村庄,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他们原本以为,会这样静静地,默默无闻地,白头偕老了此一生。 可是,命运就像湖边那个洗着脚丫的孩子,时不时,捡起石块扔向湖心,然后,看着扰乱的湖面,咧嘴作深邃的微笑。 那一年,瘟疫降临村庄,许多人死去了。亲人、朋友……闭上眼睛,倒下去,然后被堆上稻草,消失在熊熊火焰中。 他们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可是,村庄却被彻底毁了。他们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 于是,他们携手来到繁华的临淄城,怀着忐忑之心,叩开了一户人家的大门,甘愿为奴为婢,只为了一顿可以充饥的饭。 本以为一生就会这么平静而又低贱地过去,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命运又一次幽秘地笑了。 那户人家的主人,便是齐国第一首富田万千。他爱上了这个带着田野气息的姑娘,于是,要纳她为妾。 女孩同意了。 后来,田万千命人毒打了少年一顿,将他丢了出去,不顾死活。 再后来,便是临淄城下,我遇见的那个少年了。 一年前,她的丈夫死了,正房也死了,所有的财产全部归她一人所有,蓦然之间,她感到人生空虚如浮云,于是,不断派人打探唐剑的消息,想要将那份中断了十年的爱恋,延续下去。 …… “我承认,当初是我对不起他。但是,我还有别的选择吗?那段日子,我们整天被人欺负,被人当狗一样使唤,我们吃不饱、穿不暖,毫无尊严可言。我受够了那样的生活,觉得还不如死了算了,就在那个时候,田万千找到我,让我做他的妾,我能不答应吗?” “为什么不能?唐剑不是这样活下来的吗?而且,他不见得活得比别人差。”我抚弄着手指上的玉指环,淡淡道。 “那是因为他运气好,遇见了你。否则,他的尸体估计也早被狗啃得干干净净了。” “先不说这些了。唐剑没有回去找你吗?”我问。 “我想方设法,让他回到我的身边,可是,他情愿再次浪迹天涯,也不愿回来。为什么?”她靠近我,极力寻求答案。 “在下不才,倒很想听听,姑娘是如何‘想方设法’了。”我端起杯盏,轻抿了一口茶。 “这……” “是先用重金收买,不行的话,便用我的安全来威胁他吗?”我大概也猜到了,唐剑的官银从何而来,那些“田”字,并不是齐王的田,而是田万千的田。他不想连累我们,受到这个女子的迫害,于是绝然离去。我一直都误会了他。 女子羞愧地低下了头。 这个女人,山珍海味,绫罗绸缎,终究还是无法弥补爱情的空缺。 于是,丈夫尸骨未寒,她便千方百计,寻求曾经遗失的爱恋。 “然而,她当初那么决绝地告诉我,她要嫁一个英雄,一个有能耐的富贵之人,而不是跟着我这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过狗一样的生活。”唐剑这样对我诉说,很早很早的事了,可不知为何,我还记得这么清楚。 “他宁愿再次颠沛流离,也不肯回到你身边,只能说明,他不再爱你了。我又有什么办法?” 流水已逝,心境非昨。这个世界上,又有谁能够刻舟求剑? “不可能的!他不可能不爱我,当初,他发誓说,要爱我一辈子的。”女子激动道。 “那只是他想要极力完成的一个心愿,然而,现实早就击碎了,他又有什么办法?”我难以想象,世上居然真的有自私到极致的人,“他的梦和心愿被击碎了,你应该知道,受伤最深的人,是他自己!他不再爱你,不是不想,而是不再拥有这种能力。就像人的嗅觉、味觉、听觉、触觉一样,哪天突然失去了,请不要责怪他,为什么不再夸赞我为你做的菜肴美味可口,为什么不再欣赏我动听的歌声,为什么不再将我轻轻拥入怀抱……因为,他已经无法给你这一切。” “可是,我还是那么爱着他,我不能没有他啊……”她语声哽咽,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姑娘,听我的。”我握住她的纤纤素手,诚挚道,“爱他,就放他走,就给他自由,让他不受任何束缚,去追逐他自己的理想。他会因此而感激你的。” 她渐渐地止住了哭泣,抽出双手,起身,拭干眼泪。 “其实我又何尝不知道,他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了呢?他说过,会爱我一生一世,但是,就在我选择向荣华富贵招手的那一刻,我就亲手毁了他,毁了那个一心一意爱着我的人。” “静姑娘,还是要谢谢你的。如果哪一天,找到了唐剑,麻烦你告诉他一声,我爱过他,他是我这一生唯一爱过的男子。只是,我太软弱了,无法坚强地面对一次又一次突如其来的变故。爱情,尽管输给了软弱,但,并不能因此而否定它的存在啊。” 说完,她转身,离去。 我看见,门外,一个随从将她扶上了豪华的马车,几个女仆在一旁事事伺候着。俨然王室公主出巡时的场景。 如果当初,一直厮守在那个穷小子身边,历经数十年风霜与磨难,她也许早就衰朽如妪,就像路边老了春心的杨柳,退去了青春的颜色,只剩下一片了无生机的枯黄。又怎会像如今这般,娇艳如少女,惹人怜爱? 女子的容颜,女子的风姿,最敌不过岁月无情的侵蚀。她们,需要一双有力的臂膀,来遮挡无数未知的风霜刀剑。 又能说谁对谁错呢? 只是,那份最初最美的记忆,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黑衣如墨。 宛如错开了的时空轨道,我起身,来到窗畔,手扶窗棂,他却已经出现在我的身侧。 “唐剑,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半是欣喜半是好奇。 猝不及防间,他抬眸,眼眸温柔如水,扣住我的手腕,轻轻一拉,将我拥入怀间,下颔抵住我的额头。 “就算我的嗅觉、味觉、听觉、触觉都失去了,我还是要守在你的身边,紧紧抱着你,永远这样抱着你,守护着你。”许久,他抬起脸,柔声道。 4 第七节:多少秘密在其中 “原来你一直都在我身边?” “是的。”他点头,“我不能走,齐王的奸细就隐藏在你身边,此时的你一定很危险,我必须要时刻保护你。我假意离开,一来,是为了摆脱田万千的女人;二来,这样也好让对方放松戒备,露出狐狸尾巴。” “这么说,你有眉目了?”我问。 “嗯,应该没有错的。” “谁?” 他附耳低声,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我不相信。” 我起身,背向他。 “静姑娘,你应该还记得,七年前,我们在海上接手一批货物,却突然遇到了海啸。海啸过去后,我们立刻赶往接应地点,却发现,对方连人带船,通通沉入了海底。三个月后,齐国的邺城,我们路过一户没落之家,他们的男丁都死在了外面,只剩下一些手不能挑、肩不能扛的妇孺。没有了收入来源,没有了粮食,一些年老的已经饿死了,仆人们纷纷离去,另谋出路。这个时候,那个管家拦住你,哀求你收养他家的孤儿。”唐剑讲述着一些往事。 我当然记得,那个老人,眉间沾满了岁月的风霜,含着热泪,哀求我,收下她们家唯一的血脉。说着,他便将躲在他身后的孩子,拉上前,推入我的怀中。 那是一个小女孩,懵懵懂懂地打量着这个世界,冰雪般的孩子,脆弱的,惹人怜爱的,怯怯的目光……让你不禁想要张开双臂,拥她入怀,像守护天使一般,守护着她。 只是,被我忽略的是,当时,那个女孩已经九岁了。九岁,内心深处,属于她自己的思想、灵魂以及善恶观,已经不再虚无,不再飘渺,而是形成了具体的模样,深深扎根于心底。 于是,即便七年的相处,七年的坦诚相待,也无法改变她那早已坚硬如浮雕的性格与爱恨。 “然后呢?”我隐隐感到一阵不安。 “静姑娘,你那么聪明,应该可以猜到了。那户人家的主人,以及上百个男丁,正是死于海上的那一场风暴。” 我的心“咯噔”一下,宛如一脚踏空的人儿,掉进了枯井里,刹那之间,所有的思绪都跌得粉碎,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不可能的,这不可能……这么说,是我间接害得她家毁人亡……”我悲苦万分,喃喃自语。 “这不关你的事,海上商旅,性命原本便是朝不保夕,就算没有和我们的那一次交易,也难保下一次,他们不会遇到什么致命的麻烦。我们不是也一直这样,九死一生活过来的吗?”唐剑安慰我道,“当务之急,我们应该好好想想应对的措施,怎样阻止她的阴谋,挽救那些船只。” “没想到,我一直当她亲妹妹看待,她居然一心要置我于死地。”我感到力不从心的无奈。 “我有一法,可以粉碎她的计划。”唐剑道。 “请讲。”我淡淡道。 …… 帘幕低垂,多少秘密在其中。 宛如盛放在西域的曼荼罗花,一瓣一瓣,将花瓣片片撕碎。真相,便是那最后呈现在眼前的、细长的、简单的、有毒的花芯。 一阵风,轻纱荡漾,躲在帘幕的背后向外窥探,我看见,那个人来了。 “莎莎姑娘,好久不见了。”来人一身官服,赫然便是齐王派遣的使者。 “大人有礼了,请坐。”莎莎伸手示意,“请用茶。” 短暂的寒暄后,莎莎开门见山,道:“齐王答应我的条件,什么时候可以兑现。” 使者放下了茶盏,略微沉思,抬头直视着莎莎,道:“大王改变主意了,斩草就要除根,上官静非死不可,免得日后麻烦。” “这……”茶水溅在莎莎的衣衫上,她的手在颤抖,“可是,她救过我的命。若不是她,我早就和他们一样,饿死街头了。” “莎莎姑娘,别傻了。”使者连连笑道,“若不是她,你的父亲和亲人根本就不用死于那场海啸。而你,会一直过着千金小姐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寄人篱下,四处奔波。” “可是……”莎莎将茶盏放在案几上,望向使者,迟疑不决。 “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齐王已经决定,只要上官静一死,她的全部财富,都将由你来继承。如此大富大贵的机会,错过了,你就继续为你的仇人卖命,百年之后归于地下,看你有何颜面去见你的亲人?”使者拂袖,准备离去。 “我答应。” 也许我该心痛,也许我该悲伤,然而,隔帘相望,不知为何,我只是静静窥视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无牵无挂,无爱无憎,无喜无怒,俨然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只要能够让我重振家业,只要能够让我死去的亲人,灵魂得到安息。我……我什么都愿意。”她起身,来到使者身边,坚定道。 却在这个时候,使者的唇边,露出莫测高深的笑意。 “是么?”他转身,拔剑。宝剑最深寒的那一星光芒,正对着人心中,最帜热的一点。 莎莎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然而,到底是经历过风浪的人,片刻之后,她便恢复了镇定,冷冷道:“唐剑,没想到你的易容术又增进了不少。连我都没有看出破绽呢。” “你的心思都用在了害人上,又怎会参透易容的奥妙呢?”唐剑含着嘲弄般的笑意。 “是又如何?我本来以为你滚蛋了,就再也不会回来呢,没想到,你的脸皮,就像燕国北部的万里长城。人家把你当狗一样呼来喝去,你还这么心甘情愿地卖命,告诉你,她不会领你的情的,她已经相信了我的话,你就是出卖我们的罪魁祸首。” “莎莎,你怎么还是那么不长进?我真感到失望,什么厚黑学、三十六计,你都通通白学了,闯荡了江湖这么久,我们的这点把戏怎么也看不出来呢?难道你真单纯地以为,唐剑从此就离开了吗?”我掀开帘幕,我来到她的身前,直视着她。 “为什么?” 从我口中问出的这句话,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早在七年前,那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便彻底吞噬了一切因果缘由,只剩下飘零的现实,不问青红皂白。 记忆,宛如渐渐沉入海底的残骸,尽管消失于眼前,却不曾真正泯灭。 她眼中的恐慌一闪即逝,道:“因为,我最大的心愿,便是拥有自己的基业,而不是一直服从于你。齐王答应我,搞垮了你,我便可以接手所有的产业。上官静,我哪点不如你?为什么一定要听命于你?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做得比你出色百倍。” 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没落的商贾之家,最大的心愿,莫过于,重振家业。 “莎莎,你疯了是不是?难道你一点都看不出来,齐王这是在利用你吗?他真的会将到手的财富,转交给你吗?” “唐剑,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根本不配教训我。唐剑,你只不过是上官静的一条狗,一条狗而已!” “莎莎,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并不是我想宽恕她,只是,我一直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去裁决别人的生死。 “哈哈哈,上官静,你不会想到的,真正想要置你于死地的人,并不是我,也不是齐王。他就在京都!是一个非常强大的人,你永远也不可能打败他。所有人都不可能打败他。”她声嘶力竭道。 “谁?” 我已无心再问,却又不由不问。 “你就等死吧,上官静!”她面目狰狞地怒吼,然后,毫不迟疑地,迎向唐剑手中锋利的剑。 鲜血飞溅,红如火焰,似乎要将我的心灼烧干净。 “原来你居然恨我入骨髓……原来你这么恨我……可我却一直不知道……为什么……”我手捂住脸,泪水沁入掌心。 “静姑娘,不要想太多。”唐剑走过来,握住我的臂膀,安慰道。 “唐剑,我要你发誓,如果哪一天,背叛了我,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会生生世世,永远也得不到想要的。如果背叛我,你将会,尽管富足四海,尽管权倾天下,却依然要在无爱的绝望中,满心寂寞地死去。”我松开手,看向他。 他点头,然后,按照我的说法,一字不差地发誓。 然而,我自己是知道的,就在我逼他发誓的那一刻,我的内心深处,仅有的那一丝自信与童真,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尽管富足四海,尽管权倾天下,却依然要在无爱的绝望中,满心寂寞地死去。” ……是否,这才是世间最恶毒的誓言? 第八节:回程 一支雪白的鸽子,扑楞楞地拍打着翅膀,停在了我的窗台上。 我摊开手,它十分乖巧地跳到了我的掌心。我解下扣在它脚上的丝线,取下了信函,然后一挥手,它便再次翱翔于蓝天深处。 我展开信函,那是来自京都的情报,大致内容为: 第一,长公主清雅取消了薛谦对于赵氏的屠杀,另换人手。 第二,相国薛白圭暴病身亡。 第三,按照京都的规定,丧失期间,不得沾染血腥。这也正是清雅突然换掉薛谦的原因。 第四,薛嵩为薛家长子,很有可能继承家业,此人心胸狭隘,掌权后,必定会铲除异己,一个也不留。 第五,薛白圭在世时,薛谦与薛嵩便屡屡不和,薛嵩多次试图毒害薛谦,未遂。 第六,薛嵩做事很干脆,从不拖泥带水。薛谦的好友已经不小心坠河身亡。 …… “我们立刻收拾妥当,准备回程。”我这样吩咐唐剑。 “为什么?”唐剑皱着眉头,不解道,“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千辛万苦终于得知真相,眼看那些船只将会重新属于我们,为什么要在这么关键的时候,选择撤退?” “回去解救一个人,如果晚了,他将性命堪忧。” “我们到达京都后,数年来,不曾有过什么朋友。有什么人,能够比我们九死一生拼夺而来的财富还要重要?那些,可都是我们的心血啊,是多少兄弟用生命换来的啊!你就忍心,在最后关头通通舍弃吗?” 他说的是对的,薛谦于我,只是萍水相逢,连朋友都算不上。也许,我真的没有必要为了他,舍弃万贯家财,舍弃中原的浩浩家业。 然而,一个人的一生中,总会遇到这么一个人,对别人而言,他只不过是茫茫众生中,最平凡的一员;浩浩宇宙中,他只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一枚鸿羽。而你,没有任何缘由地,会为了这个人,甘愿放弃全世界。 他是你的光阴万里,是你的时空千年。是你彼岸的繁华、云端的璀璨。 对他的爱,就像跳脱的精灵,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 这种爱,宛如信仰般,在心底滋生蔓延,直至顶替了天地万物。宛如道观里一心向神的道士,甘愿谢绝人间的一切养料,舍弃血肉凡躯,坐化成不朽的木乃伊。 “唐剑,如果我遇到什么危险,你也会放下一切,去救我的,是不是?” “当然,你是我的恩人,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就算一命换一命,我也非救不可。” “其实这么多年来,你和莎莎又何尝不是我的左膀右臂,是我最亲的人呢?如今,莎莎已经死了,只剩下你。这几天,我常常在想,如果不是那些财富,或许莎莎根本不会离开我,也不会死去了。财富真的很重要吗?我第一次开始思索这个问题,它真的可以为我带来我最需要的吗?既然不能,它便只是我的奴隶,我可以支配它,它却不能束缚我,如果它绊住了我,让我不能随心所欲,我情愿通通舍弃它们。”我的目光直视唐剑,但愿他能懂我。 “你说得对,但是,人活着,终究离不开金钱。依我看,我们还是挽救一些财物,万一哪天,在京都没了容身之地,也好有个退路。” 我点头,表示赞同,道:“所以我决定,让你留下来,挽救那批船只。我独自回程。” “这不行!”他坚决反对,“这里到京都,路途凶险,我们又树敌万千……” “没关系的,那些贴身随从,个个都是高手。”我笑着宽慰他。 “可是,我们相处了十几年,骤然之间,你却跟我说,要分离……这太残忍了……太残忍了……”一向沉着镇定的他,居然激动起来。 “唐剑,我是一个很孤独的人,已经习惯了的孤独,早已溶解在了血液里。所以,请你放心,我一定会过得很好、很好……”泪水划过我的脸,眼前,一切都模糊了,“更何况,你以后终究要娶妻生子的,我总不能拴着你一辈子啊。” “好吧。我尊重你的决定。”他起身,大步跨向门外,门槛处,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回过头来,柔和一笑,道,“如果不想在京都待了,就回来吧,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我永远在最初的地方,等着你。” 说完,他再次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黑色的背影,飘荡在风中,宛如夜空之下的蝴蝶,从寂寞中来,到寂寞里去。 我倚靠窗棂,无语凝噎。窗外,乱红飞过了秋千。天的尽头,冷却的落日,余辉却无法任我采摘。 莎莎走了,唐剑也离开了我。所有的人,来了又去,最终都成了我生命中的支流,短暂的汇合后,便匆匆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谁又能陪得了谁一生呢? 5 第九节:薛嵩 第一次见到薛嵩,是在秦关之下,湛蓝湛蓝的天空,白色的骏马上,男子玉树临风,伸出手,谦和一笑,道:“长公主命我迎接上官姑娘,上官姑娘一路可好?” 从未见过这样的笑颜,尤其是在京都这样冷漠凉薄的地方,就像交锋的千军万马之前,骤然出现的绝代美女的姿容,倾城一笑,于是,人心上最后一道防线,不战自溃了。 很难想像,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就是传言中城府极深、心机极重的相国长公子。 “一切顺利,有劳长公子费心了。”我拱手道谢。 “在下奉命,送上官姑娘回府。姑娘请。” 薛白圭死前一直是清雅的心腹,薛嵩又是薛白圭最宠爱的儿子,忠于长公子是情理之中的事,但是,世道深邃,人心难测,为了以防有变,我还是时刻戒备着。 一路上,他不断嘘寒问暖,却又不让人感觉关心得过头,和这样的人儿相处,让人如沐春风,不知不觉间,便会依赖上他的体贴,沉溺于他的温柔。 我想起了,五年前,薛氏的另一位公子,与我同坐一撵,总是淡淡的话语,淡淡的神色,仿佛周遭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可有可无、无足轻重。就算近在咫尺,肌肤相触、呼吸相闻,心与心的距离,也仿佛隔绝了沧海桑田。那是世间至近又至远的距离,就算扯起他的衣袖,也会刹那间幻化成泡沫,破裂在掌间。 这两个性格迥然相异的兄弟,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我不知道。只是,既然跋涉千山万水,回到这里,我便一定会达到自己的目的。 “多谢薛公子送我回府。”很快,便到达了我的府邸,我拱手道,“劳烦公子进内小叙片刻,静儿有事相商。” 他一个纵身,跃下马鞍,然后,来到我的马前,伸出修长如玉的手,要扶我下马。 “如此,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唇边,依旧是那万世不移的温和的笑。 家,还是临走之前的模样,仆人还是熟悉的面孔,只是,不知为何,心里总感觉空荡荡的,宛如被掏空的五脏六腑,冷风在其间,“丝丝”地穿堂而过。 有些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上官姑娘真是有福之人,在下若是有幸居此豪华金屋,别说当朝将相,就是帝王神仙,也觉当之无味。”薛嵩扫视四周,不由欣羡道。 “公子言重了,在下鄙陋之人,区区陋室,怎可与相国府邸相比?”我邀他入座,“请用茶。” 他悠然一笑,轻抿一口茶,并没有纠缠于这一话题,道:“不知姑娘邀在下入内,所为何事?” “公子不妨猜猜看。” 他再次打量四周,道:“姑娘富可敌国,在下又是极爱痴心妄想之人,莫非是为了送予在下千金?”说完,他便轻摇折扇,自顾自先笑了起来。 我定定地看着他,等他停止笑声。 “没错。薛嵩公子果然聪明绝顶。”我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递予薛嵩,“凭借这张银票,任何人可以买下十座富饶的城池。” 他却迟迟不接,面目没有任何表情,依旧从容自若,仿佛呈现在他眼前的,只是废纸一张。 我不禁战栗,要经历怎样的遭遇,才可以滤去眼中所有欲望的光?就像五年前的薛谦,从他的眸中,窥见的,只有纯粹的黑与白。 抑或,薛氏之人,自薛白圭之后,便真的看透了人世,无欲无求? “莫非公子嫌少?”我皱眉道。 “姑娘真会说笑。”折扇再次摇起,他浅笑如风,“在下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又怎会嫌少?只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在下刚才有说过,居此金屋,便不稀罕什么权臣将相了。万一姑娘当真了……” “你放心好了。第一,我不会逼你入赘;第二,不会威胁你放弃争夺相位。我只有一个不情之请,不要为难薛谦。”我无从得知,当时,究竟是怀着怎样的情愫,说出这句话的,只是,若能保得薛谦平安,再大的代价,我也心甘情愿。 “哦?”折扇略微停滞,宛如琴弦上瑟瑟的音符,他随即又若无其事道,“在下和薛谦是亲兄弟,为何要为难他?只是……”他接过了银票,打量着,苦笑道,“没想到,九弟的命,居然值这么多钱呢!比我薛嵩值钱多了。” “薛公子,究竟答不答应呢?” “上官姑娘请放心,整个京都,只要别惹长公主的麻烦,自然能够活到终老。否则,就是十个薛嵩,也保不了他。”他收起银票,拱手道,“时辰不早了,在下得先行告辞。” 他走了,我不由抿嘴一笑,整个京都,能和我说得上几句话的人,不多。他算是其中一个。 听他的口气,应该是薛谦得罪了长公主,所以长公主要薛嵩对付他。从上次的赵氏灭门事件,便可以看出,清雅想要置薛谦于死地。只是,在这个地方,得罪了长公主却还能活到现在,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薛谦的背后,有着一股强大的力量,足以与清雅匹敌。 “……你不会想到的,真正想要置你于死地的人,并不是我,也不是齐王。他就在京都!是一个非常强大的人,你永远也不可能打败他。所有人都不可能打败他。” 莎莎的话,再次于耳畔响起。宛如利刃,在血肉之躯上,最最柔弱的那一星地方,准确无误地扎下去。 刹那间,鲜血,伴着令人生厌的腥甜,涌上喉间。 我惊慌失措地,推开一道又一道门,来到自己的床榻边,打开那个紧锁着的暗格,将黄金匕首紧紧贴在心口。 “母亲,一定要保佑我。” 第十节:孤独的少年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身为一国之君,如此不识忠奸,怎么对得起你的子民?”当我来到议事厅时,看到了难以想像的一幕,少年君王跪在地上,任凭长公主训斥,大臣们纷纷侍立左右,没有人敢言语。 “姑姑,阿驷知道错了。姑姑就原谅阿驷这一回吧,阿驷一定改正。”君上朝着姑姑的方向,深深叩拜。 我不禁感到心酸,这样一个孩子,为了生存,为了活命,在群臣面前,不顾尊严地叩拜,内心究竟要承受怎样的疮痍? 而那群各怀心事的臣子,就像是只会山呼万岁的人偶,谁又能真正体会他内心的孤苦?谁又能为他出谋划策、给他一条生路? 原来,君王的玉座,注定和他的棺木一样,奢华、冷寂。 “姑姑会原谅阿驷的。”我走到他面前,俯下身,扶向他的双臂,“阿驷先起来,好不好?” 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千百道目光一齐袭来,有嘲弄,有讥讽,有忧虑,有窥探,有幸灾乐祸…… 这,才是这个地方该有的目光啊…… “不。要姑姑原谅了阿驷,阿驷才可以起来。”少年看向他的姑姑,眼中有乞求,还有一些模糊的、看不分明的、不愿展现的情感。 那是愤怒与隐忍吗? 清雅啊清雅,你真不该忽略一个孩子的愤怒。那就像一粒脆弱的种子,会争取一切机会,长成参天大树。抑或,宛如微弱的火种,不顾一切地、疯狂地燎原,直至吞噬一切仇恨! “长公主,静儿自小便是孤儿,对于孩童便格外怜惜。请公主看在静儿的面子上,原谅君上,好吗?”我无法分清,冒这个险,究竟是因为良心还没有完全泯灭,还是在为以后留条后路。 清雅连连冷笑,眼中迸出嘲讽的光,那像是在说:“你上官静算什么东西?!居然当场违背我的意愿!” 然而,片刻后,她转眸一笑,以最优雅的姿势,面对世人,道:“静妹妹言重了,本宫没有虐待君上的意思,本宫也是为了社稷苍生考虑,既然如此,那君上就请起吧。免得不知情的人出去乱说,还以为本宫怎么个蛮横法呢。”她转向少年,“既然静姑娘都开口了,就起来吧,以后长点记性,别再犯了。”说完,转身,在宫女的搀扶下离去。 “恭送长公主。”群臣俯身行礼。 “君……君上……”一旁的太监,颤颤巍巍地请示。 “退朝。统统退出去。”我听见,这几个字,是从他的牙缝中一字一字蹦出来的。 不多时,群臣纷纷离去。 空旷的议事厅,宛如帝王的衣冠冢,只是,少了殉葬之物,格外寂寥清冷。 “他们都走了,想哭就哭出来吧。”我试图宽慰他。 他仰起脸,闭上双眼,泪水在眼缝处泛滥,最终却沿着原路,逆流回了体内。 “不,我没有什么委屈的,姑姑教训阿驷,是为了让阿驷成为一代明君。”他强忍着滔天的委屈,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番话。 我转眸,四周扫视一番,帘幕的一角,衣袂飘飘,原来,清雅派人时刻监视着自己的侄儿。 “真是懂事的孩子呢。”我这样夸赞着,然后将其拥入怀中,附耳低声道,“这样的话,他们就听不见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 他从衣服的夹层中,翻转出一蜡丸,瞬息之间递到我的掌心,吐出两个字,然后,旁若无人地高声道:“你可以再帮我劝劝姑姑,叫她不要再生阿驷的气了,阿驷一定改正。” “好,我一定帮你办到。”我一语双关道,和他极有默契地相视一笑。 和那枚蜡丸,一齐交托给我的,是这两个字: 沈信。 沉思片刻,我记起他是谁了,赵铭去世的那一天,他也在场,一个沉默寡言的副将。 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有两条路,一,将这枚蜡丸交给长公主,这样既可以化解刚刚的不愉快,还可以进一步得到她的信任;二,遵照秦驷的嘱托,交给沈信。如此一来,倘若哪一天,这位君王获得了朝政,便会照样有我的容身之处。 只是,万一,这件事由始至终都是清雅的阴谋,是为了试探我对她是否忠心的阴谋,那又该如何是好? 是的,以防万一,无论从哪个角度讲,我都应该原原本本告诉清雅。毕竟,在京都,我不是她的对手。 当然,我是不可能这么做的。我自认为修为不够,无法像那些大臣一样,训练成铁石心肠。我是个为情感而生的女人,翻来覆去,都逃不过感情的操控。 一想到那个孤独的孩子,跪在冰冷如棺木的宫殿之中,没有人帮助、没有人怜悯、没有人宠爱、没有人相信、没有人支持……我的内心便会涌出阵阵酸楚。 我决定帮助他。 我再次凝视掌中的蜡丸,我知道,人们一般将机密文件以极小的字迹写在纸上,契合在蜡丸中,以图瞒过敌人,传达信息。 这枚小小的蜡丸,究竟蕴藏着怎样翻天覆地的秘密和阴谋呢? 第十一节:身世之谜 当我把物件交给那位年轻的将军时,他怔愣片刻,看向我,似乎在极力揣测真伪。 这很正常,毕竟,众所周知,我是长公主身边的人。 “沈将军,东西我已带到,接下来该怎么做,请好自为之。”以防清雅发现,我没有多做停留。 这一天,阴霾而沉闷,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我独自依靠栏杆,望向窗外,数十天过去了,不知道唐剑那里怎么样了,是否一切顺利。 而我真是傻啊,放下数十年的基业,离开生死与共的朋友,再次卷入这个繁复纠葛的地方、这个阴谋阳谋滋生的地方,究竟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那个人又是我的谁? …… 长公主的使者来了,传达了长公主的意思,请我走一趟,有要事相商。 我没有理由拒绝。 “上官静,你当自己是什么?给你几分颜色,你便开始管本宫的家事!”刚跨进门槛,便听见那个女人的训斥。 我的心“咯噔”一下,无法揣摩她是否已经得知药丸之事。 “静儿不敢,如果长公主认为静儿有错的话,静儿感受责罚。” 她冷哼,不屑一顾。 “长公主,”一旁的薛嵩开口道,“那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上官姑娘只不过是在不适合的地方发了一回善心罢了。当务之急,还是大事要紧。” “什么大事?”我不禁问道。 薛嵩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幽秘一笑,然后在我的掌中,写下两个字: 废主。 我看向清雅,这不是真的?这可是灭门九族的滔天大罪啊,我看向她,极力请求她,告诉我,这只不过是一个玩笑。 “这是真的。君上年幼无知,如此下去,只会误国。”她淡淡道。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只是太快了,让人一时之间,猝不及防。 “你疯了吗?那可是谋反啊,不仅要承担灭门的风险,还要遭受千秋百代的骂名。” “灭门?”清雅冷笑,“纵观整个京都,还有谁有这个能耐,灭得了本宫的门?” “但是,废了君上,对长公主您又有什么好处呢?如今,您已经是万人之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为什么非要干此大逆不道之事呢?” 我一定要设法阻止她,因为,我知道,京都之中潜藏着一股强大无比、不为人知的势力,足以抗衡清雅。 而一意孤行的清雅不会也不愿看到这一点。 “够了!上官静,看来你真不是干大事的料。薛嵩,你就留在这里好好伺候上官姑娘,其余人等,按原计划行动。”说完,转身离去。 “长公主,不要丢下我啊。”薛嵩慌忙来到清雅身边,用近乎哀恳的语气请求,“不要丢下我。” 我惊奇地发现,那样的眼神,像极了一个孩子,拽住母亲的衣袖,卸去了所有的防备,摘掉了所有的虚伪的面具,无比依赖地叫她不要丢下我。 那是人世单纯如冰雪的情感。 瞬息之间,那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公主动容了,她停下了脚步,看向男子,眸中,有我看不懂的神色。 然而,只此片刻,仿佛转瞬即逝的镜花水月,她转过脸,冷冷道:“薛嵩,自己做过的事自己清楚。你就乖乖留在这里反思吧。” “长公主,嵩儿不明白。”薛嵩不解道。 清雅冷哼,道:“不明白?发了一大笔财还有不明白之理?”然后,再也不理会我们,在随从的簇拥下,转身离去。 门外,层层守卫执戟而立。 “她可真是耳目众多,我们的那场交易,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不料,她居然知道得一清二楚。”等她走远,我对薛嵩道。 “不许你说她坏话!”我有点难以置信,那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那个在人世纵横中始终不变笑颜的相国贵胄,居然像个孩子一样,赌气似的转过身,以图用自己方式,维护心中的善与美。 “我没有说她坏话。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都被她软禁了,外面发生什么事,我们也是一无所知。” 他坐在角落里,双手环抱膝盖,神秘一笑,道:“你在担心谁?不会是九弟吧?” “他被卷入其中了吗?”我做到他身边,问道。 “他没这个本事兴风作浪,只是,我确定,他不会无动于衷。他做梦都想着弄死长公主。” “他和长公主有仇?”我更加好奇了。 “可不是,八年前,他的亲姐姐被长公主嫁给了燕王,他伤心欲绝,发誓,只要能救回姐姐,就算出卖自己的灵魂,也心甘情愿。” “哦,照你这意思,你和他并不是一母同胞了。” “我跟他?怎么可能?”他的语声中明显夹杂着鄙夷和愤恨,“你知道他是谁的儿子吗?他的母亲,就是名满京都的狐狸精苏梦娘,我的父亲被她迷惑了将就十年。十年,我母亲几乎每日都以泪洗面,她凭借着父亲的恩宠,在府中肆无忌惮,虐待我的母亲,折磨我,打骂我,甚至喂我狗粮……这些,我都记忆犹新!” “那后来呢?” “后来,我年少气盛,和她吵了一顿,她告诉了父亲,父亲狠狠地责罚我一顿,还说母亲教子无方,从今后,我就归苏梦娘管教。我本来以为自己死定了,这辈子永不见天日了,然而,老天还算厚待我,没过几天,长公主来了,她把我接到王宫,让我和她作伴。” 我开始依稀理解,他望向清雅,那种依赖与眷恋的眼神,从何而来了,黑暗的童年,只要伸出一只手,给予解救与关怀,那便是最懵懂最容易动情的时刻。 “那后来苏梦娘怎么样了?” “后来,她的西苑莫名其妙起了火,她原本已经逃出来了,却发现她的一双儿女还在里面,便奋不顾身冲进去,出来后,容颜尽毁。”说到这里,他不由叹息,“本来,她倾国倾城,那个时候,却被烧得跟个怪物一样,父亲便再也不爱她,再也不宠她了,不久后,她便被一些下人联手折磨死。要知道,她平时待人刻薄,那些下人没少受过她的气。” 以色侍人者,色衰则爱弛,这句话,真是立竿见影。 “她一死,母亲便重新获得了地位,我也回到了家中。两年后,大家惊奇地发现,苏梦娘的女儿,也就是薛谦的姐姐,居然跟苏梦娘越长越像了,为了防止重蹈覆辙,大家决定让她滚蛋。于是,母亲便请求长公主,让她下令,将薛琳嫁到漠北,做那个昏庸荒淫的燕王的玩物。”时至今日,说起这番话,他依旧难掩内心的仇恨和快感。 “何必呢……他们的母亲已经死了,在这个世界上,也算无依无靠,何苦再为难他们姐弟呢?”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他们姐弟认定那场大火是母亲放的,不除掉他们,他们迟早也会害死我们,为苏梦娘报仇。” “一定要斗得你死我活吗?一入侯门深似海,大家,都是苦命之人。”我仰头,叹息。 “我的同情心可没有你那么泛滥,我只在乎我的母亲和长公主,她们是我在这世上仅有的亲人,除此之外,又与我何关?我悲伤时、痛苦时、绝望时、挣扎时、走投无路时,谁又曾给过我慰藉与关怀?我又为何要管他们的死活?长公主要篡位,让九王爷秦夜登基,我就帮助她,让她篡位好了,尽管知道,这样的争斗会引发千千万万的死亡,但那又有什么关系?死的又是我什么人?” “不管她要什么,我都会千方百计,给予她。”他仰起脸,唇边,笑意浓烈如美梦。 “如果真是为她着想,就赶快想办法,阻止她。”骤然之间,莎莎的话语、君上隐忍的目光、年轻的将军,以及迷一般的男子薛谦……统统掠过眼帘,我开始明白,事情,将远比想像中复杂。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似乎也感觉到了隐藏的危及,转身,正视我,“你究竟还知道什么?” 我摇摇头,道:“我也不敢确定,这要问你了,可否听说过沈信的大名?” 沈信……他目光迷离,涣散于不知名的远方。 “我当然知道,不过,这人简直就是怪人一个,当初,他攻破中山国,长公主要赐予他封邑,他不要,赠予他钱财美色等,他也一概不要。公主问他到底要什么,他说,只要效忠长公主,此生足矣。” “列土分封、金钱美色都不能打动的人……”我转向薛嵩,“所图者,必定甚大。” “不可能,他不可能会出卖长公主的……”他的脸色变了,惨白惨白。 “也有可能他真是那种淡泊名利之人,才会拒绝那么诱人的赏赐。何况,将心比心,君上虽然年少,但毕竟不是傻子,如果有人要害你,你会不采取任何行动而任人宰割吗?” 他猛然起身,冷汗涔涔而落,冲到门边,却被侍卫们拦住了。 冰冷的长戟,闪着深寒的光,一齐对着他。 “我是相国长公子,你们谁敢拦我?”他冲那些人怒吼。 “他是未来的相国,要是伤了他,就算赔上祖宗三代的性命,也无济于事啊。”听了这番话,侍卫们权衡利害后,放下长戟,统统后撤,给我们让出一条路。 6 第十二节:东风破 天边,惊雷响起,宛如上天的愤怒,阻止我们前行。 紧接着,雨水如注,仿佛要倾泻生生世世的哀愁的眼泪。 “这么大的雨……” 我还未说完,薛嵩便扣住我的手腕,不由分说,拉着我,跑入漫天大雨之中。 正阳门。 侍卫围成一圈,中间,清雅倒在地上,雨水将散发紧紧贴在肌肤上,狼狈不堪。 云端,另一人高坐着。 “姑姑,难道你还在等着你那十六位将军吗?那就让侄儿告诉你吧,他们,永远也不会来了。所有背叛过我的人,都得死!” 少年声震万里,怒如火红岩浆。 倒在污水之中的长公主,嘴唇瑟瑟发抖,眼眸却是倔强的,似乎在等待最后的希望。 高高在上的君王,从容一笑道:“姑姑,你还在等待什么呢?” 片刻的沉默,唯有雨丝,贯彻了天与地。 她仿佛想通了,她要等的那个人,再也不会来了,她仅存的希望,也破灭了。 “沈信,我如此信任你,为什么要出卖我?是你毁了我的一切!”她仰脸向天,哀嚎。 君王的背后,一人以最优雅的姿势现身。 沈信。 他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走到昔日不可一世的公主面前,淡淡道:“对不起,你等的那场东风,我给不了了。” “那么……十六大将军……” “都被我给杀了。”云淡风轻的六个字。 “什么?你把他们全杀了?那是我培养多年的心血,那是我全部的实力,你居然都给毁了?我一直当你为亲信,你为什么要这么忘恩负义?” “为什么?”她难以置信,泪水混杂着雨水,沾湿了脸容,“为什么!” 原来,世上最悲痛最无奈的事,莫过于,万事俱备之后,才发现,那场东风,再也刮不起来了。 “因为,”沈信俯下身,对着长公主,一字一字道,“你应该对我的家世了如指掌,百年之前,我的曾祖父之所以会死,我们沈家之所以会被灭门,正是因为家中出了居心不轨之徒!我沈信生平最憎恨的,便是你这样的犯上作乱之贼!”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来,有一种因果循环,叫做报应。”她双手支撑着地面,极力让自己站起,双腿却仿佛灌了铅,沉重到不受自己的控制。 众目睽睽之下,她摔倒了,双手杵破了皮,流血了。 “公主。”沈信走上前,扶住她的臂膀,眼中有哀求,“放手吧,不要再斗下去了。我们所有人,都累了。” 她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只是连连摇头。眸中,依稀有泪光闪烁,抑或只是雨水的入侵。 “清雅——”这声呼喊撕心裂肺,震撼了在场所有的人,薛嵩甩开我,穿过层层守卫,终于到了她的身边,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那是他朝思暮想了十年的厮守,如今,权位没有了,理想成了泡影,江山成了虚妄,一切的一切,剥落了所有的装饰,显露出的,是最最赤胆纯真的守护。 待浮花浪蕊都过,伴君幽独。就是这样的吗? “为什么不带我一起?你答应过我的,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丢下我一个人,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的,那你又为什么不让我陪在你身边呢?”说着,他便如同孩子一般呜咽。 “傻孩子,”清雅抚摸着他的脸颊,欣慰地笑了,“我不会离开你的,你比你的父亲懂得爱,你比他难能可贵。你知道吗?当初,我第一眼见到你,便惊奇地发现,你跟他多么相似啊,只是,他那颗曾经热血沸腾的心,早已在冰冷的世道中冷却了,于是,他不再懂得爱,不再善良,不再有情感……我不要你变得跟他一样,于是,我要极尽所能地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知道吗?” “原来,你最眷恋的人,是父亲……”他不知所措地转过头,肝肠寸断般的痛楚。 “是的,那个时候,我还是不谙世事的少女,而他,已经封君拜相,且有了家世。然而,我无法忘记他,无法不去爱他。后来,渐渐地,我发现,他不爱任何人,女人,对他而言,只不过是工具、是货物。他一生唯一的情人,便是功名权位,于是,为了爱他,我爱他所爱,开始了权谋之路,从此再也没有脱身。现在回想起来,倘若遇见他之前,我已经经历了情殇,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许,一切就会不一样了。而现在,他死了,什么都没有意义了,我的心也空了,活着和死去又有什么区别?”她将头埋在薛嵩的肩上,抽噎着。 “有区别的,怎么会没有区别呢?小时候,你跟我说过,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一个人爱你,你便要为了他,好好活着,只要有一个人相信你、看好你,你便要好好努力,就算为了那个相信你、看好你的人。清雅,听着,我要你好好活着,不然,我会难过,我会伤心,我会悲伤绝望,我会生不如死……” …… “……只要有一个人爱你,你便要为了他,好好活着。”我闭上眼,内心如五味杂陈,感慨万端。 只要有一个人…… 只是,倘若上苍肯赐予那一个人,又何尝不是一种奢侈呢? “大哥,我等你好久了,你终于来了。”一身影擦肩而过,宛如交错的时光轨道,错过了,便再也无法汇合。 “薛谦。”我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他停住了脚步,转身,谦和一笑,宛如工匠穷尽一生雕琢而成的容颜。近在咫尺,却永远也无法捕捉无法触摸,那样的距离,是生生不息、却难以触及的远吗? “姑娘,雨很大,小心着凉。” 然后,继续走向他的大哥。 ……他不再记得我是谁了吗?我日日夜夜,牵挂了五年,而他,全然淡忘了吗? “薛谦,放了清雅,放了她,我求你们了……”薛嵩抓住弟弟的双手,死死地抓住,然后顺势跪下,双眼,迷离在漫天花雨中。 “我只想知道,十年前的那一场大火,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的母亲是被谁害死的?”他蹲下身,直视着薛嵩,质问道。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的母亲一定知道,你不告诉我,我只有回去问她了。”薛谦不带任何情感地,威胁道。 “不!我的母亲不会害人的,她要是真的想要害死你的母亲,为什么要等那么久呢?为什么还会容得下你呢?”薛嵩使劲摇晃着弟弟的双手,苦苦哀求道,“不要为难我的母亲,一切跟她无关。” “那我的母亲呢?她又有什么罪过?为什么要遭到那样的待遇?还有我的姐姐,为什么要把我们都逼上绝路!这么多年来,天大的苦痛,我都独自往心里咽,滔天的怒火、不共戴天的仇恨,我也从不展露半分,若非如此,我不会活到今日!你能够体会那样的孤苦与绝望吗?你能吗!”他扯住哥哥胸前的衣襟,“我苦苦等到今天,自然不会让我的母亲白死,不会让姐姐白白受那么多苦,我一定要为他们讨回公道!” 开始明白,为何他的神色,涤荡了一切喜怒哀乐,只剩下无欲无求的空灵与洁净。 原来,除了仇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别的东西,能够叩开他的心扉,告诉他欢喜与忧愁的感觉。 那场大火,烧毁了他的一切,从此,他便坠入了无爱的深渊之中。 “好……那好……”薛嵩松开了双手,眸中,凄厉的光闪过,“那我就原原本本告诉你,那把火是我放的,没有任何人指使,你的母亲是我害死的,我再也忍受不了她了!她不仅夺走了我的父亲,还虐待我,殴打我,根本就没把我当人看待!她一日不死,我和母亲早晚会被她逼疯!” “是我害死她的,你满意了吧!”猝不及防之间,他抽出弟弟腰间的佩剑,深深地,扎进自己的胸膛。 “不——”刹那之间,清雅不顾一切,抱住薛嵩,痛哭流涕。 “清雅,答应我,一定要……好好保重……我会在另一个地方,默默守护着你……”片刻之间,雨水冲走了鲜血,他倒在了爱人最温暖的怀抱中。 “为什么要选择死呢?你不是刚刚才说过吗?让我为了你好好活着。现在,值得我活着的唯一的人也死去了,你说我一个人待在这个冰冷陌生的地方,岂不是自讨无趣吗?”清雅抚摸着薛嵩的脸颊,喃喃自语。 泪水滑过我的脸颊,冰冷冰冷的,刹那之间,我的内心一片空茫,原来,生,只不过是短暂的邂逅;死亡,才是人类永恒的姿势。 “上官静,一定是你!若不是你泄露了消息,沈信不会知道我们行动的时间,我也就不会一无所有。上官静,我恨你,你去死吧!”那个失去了一切的女人,疯狂地拔出薛嵩胸前的佩剑,向我掷来。 剑顺风而来,残留的血腥味袭入鼻端。却在触及我胸前衣裳的那一刹那,停住了。 不知何时,年少的君王已经来到我的身边,并且轻而易举地接住了佩剑。 “为什么不躲?”他质疑道。 “放心,她伤不了我的。”他不会知道,我的胸前,藏着那把黄金匕首,母亲的灵魂无时无刻不在保佑着我。 “君上,在下有个不情之请,饶长公主一命,可以吗?”我试图请求。 “我根本就没想要她死。我要她生不如死。我要她活得很长很长,然后,每一天都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梦想与心愿,这辈子,再也不可能实现了。我要她每天都守着心爱的人的尸身,孤独地过完余生。我要她清清楚楚地看着,京都在我的统治中,将会变得富饶强大,我要她失去所有的自由,在狭小的空间里,承受着日复一日的苦痛,我要她,每时每刻都在唾骂中度过……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转向那个狼狈的女人,倾尽全力,一字一字告诉她,“清雅,我要你生不如死!” 7 第十三节:殊途难以同归 已经不记得,我是怀着怎样的心绪回到府邸的,然而,抬起头的那一刹那,却愣住了,门上的那块封条,白纸黑字,触目惊心,仿佛恶作剧的孩子,眨巴着嘲弄的眼睛。而你,无能为力。 她说得对,我们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蚱蜢,她完了,我不可能还一如既往安然无恙地待在京都。 我的家没有了,刹那之间,只感到,天大地大,却连我的片刻容身之地都没有。 “姑娘,君上有令,姑娘以后的衣食住行,就包在相府了。” 身后,依旧是那平淡无波的声音,涤荡了所有的情感,在你的耳畔响起,却如隔云端,那是望眼欲穿也无法守候的凄凉。 就像传说中的仙山,午夜梦回,有神明指引你,告诉你,那座山是存在于人世的真实,然而,踏上征途后,才发现,烟波浩淼信难求。 只此片刻,我原本固若金汤的信念开始动摇了。为了这个男人,我丢掉了中原的几乎全部产业,为了他,我重回这个寒冷的地方,失去了仅存的一切,几乎一夜之间,从富可敌国沦落为丧家之犬。而他,却站在我的面前,若无其事地执行着他的任务! “不必了。”我冷冷丢下这一句,转身离开。 他扣住了我的手腕,道:“必须去。”像是命令,更多的,却是云淡风轻的叙述。 我转过脸,他的手白皙如玉,紧紧握住我纤细的手腕。 刹那之间,我的内心情事霏霏,宛如六月的雨,纷纷扬扬,缠绵悱恻。 我抬眸,情不自禁地看向他,这个我深爱了五年的男子,这个我为之舍弃万贯家财的男子,然而,他的眼中,没有任何喜怒哀乐,哪怕只是浮光掠影的惊鸿一瞥,宛如牵线的人偶,心如岩石,血液凝结成了冰。 原来,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相隔千山万水,而是,你就在我身边,我们伸手可触,呼吸相闻,甚至肌肤相亲,却恍如时空交错,所见所感只是一个幻影。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蓦然之间,我心痛如死。至爱之人的心已在红尘之外,你相思迢递,他,永无回应。 夜凉如水。 相国府楼高百丈,登楼之人可以俯看天下。 我没有那样的壮志,我只是想独自一个人,找个清净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度过,哪怕一分一秒。 我不会忘记,极东极东的地方,群山环绕之处,也有一座楼阁,名叫摘星楼。 我十三岁那一年,我守候在摘星楼上,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终至昏厥。 然而,由始至终,我等待的那个长我十六岁的男子一直没有出现,他爽约了。 他是我爱上的第一个男子,楚国当时的二王子,进能涉尘世、洞世事、达天下、游刃有余,退能避山林、绝富贵、知天时、无欲无求。 他是高坐云端的神,以苍天的名义,俯瞰着千万里的红尘、亿万年的苍生。是我太痴心妄想了,这样的人儿,泥淖之中却高华如莲的男子,又怎会属于我这样的凡俗的女子? 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呢?在时光无涯的荒野里,在千万年的罅隙中,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遇见的那个人,偏偏就是他。 也许,为爱而生的女人,注定翻来覆去,都无法挣脱命运原先设定的枷锁。 我闭上眼,叹息。夜风很凉,轻柔地拂过脸颊,有种错觉,仿佛那是风干了的眼泪。 “这么晚了,还不打算休息吗?”背后,清音如天籁。 我点点头。 “你看起来好像很有心事的样子呢。”他站在我的身边,面朝北,看向极远极远处,不知名的某一点。 那是漠北吗?他在瞭望故人吗? 登楼之人,必有心事。果然。 “小时候,每个夜晚,我都会来到这里,乞求上苍,让母亲活过来,让姐姐回来和我们团聚,然后夜深了,这里好冷好冷,好安静好安静,就像地狱一样,我越来越害怕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不由就哭了,可是,不管我的乞求多么诚挚,不管我哭得多么哀伤,母亲和姐姐始终没有回来,陪伴我的,只有冷风和星星。后来,我开始明白,没有哪个人的哀伤可以感动上苍,要想得到自己想要的,只有擦干眼泪,不惜一切代价地争取。” “你现在终于得到梦寐以求的了,那些不开心的,就淡忘吧,不停地咀嚼会腐烂的,只会让自己更加难过。”我试图宽慰他。 “是啊,而且君上已经答应过我,不久之后便会想方设法,让燕国交还姐姐。”他笑了,笑颜如冰雪般澄澈,不染丝毫杂质。 那是他生命中仅存的一丝爱恋。那个女人之后,他的心门便从此紧紧关闭,不为后来者留下一丝一毫的缝隙。 “嗯,我先回去了。”我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有件事情,希望你能答应我。”夜空之下,他的声音划破天际。 “什么事?”我止住了脚步。 他来到我的身前,拉过我的手,将一红色请柬递到我的掌心。 “下月初五,希望你能参加我和望月公主的婚礼。” 我没有哀伤,没有悲痛,只是蓦然间,愤怒到达了极点,我等待了五年,牵挂了五年,如今失去一切时,那个人却从此离我而去,甚至还坦然邀我参加他的婚礼!怎么可能?! 我狠狠地挥手,请柬飘飞,宛如断线的纸鸢,在夜空中随风流浪。 “我决不可能去参加你和别的女人的婚礼!不可能!不可能!永远也不可能!!” “你不高兴吗?可是,娶了公主,才能充分得到君上的信任。”他不明白我为何如此动怒。 “自己决定了就行,又何必在乎别人的感受?”我转过脸,满天星斗下,泪流满面,只是,他永远也不会看见。 “我自然不会在乎别人的感受,但是你不一样,你不是别人。”他将一银票递到我身前,那是不久之前,我和薛嵩的那场交易,“我其实一直都知道,谢谢你。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是孤身一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无论生死存亡,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没有人会关心。然而,我们素不相识,你却愿意一掷千金地帮助我。我想,你一定是母亲在天之灵,派来保护我的。所以,我在乎你的感受,非常在乎。” 这番话震撼了我的心弦,我怔愣当场。那是怎样的一种欢愉呢?宛如揠苗助长的人,辛劳了大半天,终于看到了劳动成果。然而,一切都是饮鸠止渴般的短暂,他说在乎我,普天之下,只在乎我一个人,可又有什么用呢?他即将迎娶别人,和他同床共枕、携手白头的,将是别人! “你错了,我和薛嵩的那场交易,不是为了你,我有我自己的目的,你只不过顺便捡了个便宜。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就将它收回吧,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我接过银票,提起裙裾,沿着一层又一层蜿蜒的阶梯,回至最初的地方。 本以为,登高之处,便可忘怀一切心绪。 然而,转折突如其来,于是你粉身碎骨。 就是这样的感受吗? 我想我是必须离开的了,尽管相国府是我唯一的栖身之处,我还是必须离开了。 “你要走了吗?”黎明,他叩开门,看见我收拾好的行礼,问,“一定要走吗?” 我转过脸,点点头。 “不要走,好不好?至少……至少在大婚之前,留下来,好不好?”他坐到床沿,在我的身侧,像一个孩子般乞求道。 “为什么?” “我害怕孤独。你知道吗?偌大的相国府,我常常会有种错觉,这里,只不过是一座沉寂了千年的豪华的衣冠冢,而我自己只不过是沉睡在其中的帝王,身边触手可及的一切,统统都是陪嫁之物。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地问自己,我是不是已经死了,成了体面的木乃伊,静静的躺在瑰丽的陵墓之中,而一切生之感觉,都只是南柯一梦、是幻觉。只有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真实存在的,有真实的情感、真实的哀伤、真实的愤怒。你留在我的身边,我才会感到,哦,原来自己还活着。” 我凝视着他,他眼眸清清如幽潭,不可窥测,不可探视,不可诳语……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在你大婚之前,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不顾一切地扑入他的怀中,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襟。 从现在到下月初五,短短十几日,也许就是我们相处的最后时光了,从此后,一别生死两茫茫,天涯海角,殊途难以同归。 比死别更加痛苦的,莫过于生离。你天真地以为你们还会再次相逢,其实,这种希望就像是荒漠中的海市蜃楼,你看得见,却永远也得不到,最后才绝望地发现,原来一生都在自欺欺人。 ……就像当初,我和母亲一样。 第十四节:剥落在墙头的岁月 其后的几天内,相国府越来越热闹了,那些达官显贵纷纷前来,祝贺薛谦大婚之喜。 栏杆外,我独自抱膝而坐,纷乱迷离的繁华,被隔在了心的彼岸,无法涉水而来。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哦,就是这样的吗? 初一那天,薛谦于百忙之中找到我,告诉我,有故人来访。 “故人?”我着实感到奇怪,我在京都无亲无故,怎么会突然有人来访呢?难道是唐剑? “他说,你看了这个,就会知道他是谁了。”他将一羊皮纸递予我。 我一层层展开,纸质泛黄,积淀了岁月无穷的尘埃,仿佛弹指一挥,便可化为齑粉。然而,上面一行行的字迹,却是镌刻进骨髓般的清晰。 “…… 你也许不会知道,那个晚上,我如约而至。 月移西楼,半边相思半边愁。我看见你在对月徘徊。 我知道,如果我不出现,你会一直等下去,日日相思、夜夜企盼。 然而你知道吗?我们毕竟隔了十六年的罅隙,如果时光可以回溯,十六年前,我一定会和你一起年少痴狂。 只是,十六年了,流水已逝,心境非昨,历遍人世沧桑的我,已经无法和一个懵懂的少女执手漫步,共赏同一场春花秋月。 也许,若干年后,当你开始体会到世道深邃、人心险恶时,再回忆起多年前,摘星楼上的那场痴心徘徊,是否会连连摇头呢? 原谅我,在你的百年缱绻、万里迢递之中,我只能渺小卑微。 ……” 最下面,没有落款,但我知道,普天之下,除他之外,还有谁能写出如此空灵飘逸的字迹? 他早已挣脱了人生一切的束缚,包括情网,坦然离开喧嚣的凡尘,去做青山之王、碧水之王。如今,突然舍弃原本的安宁,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告诉我,他无法爱我吗? “他人在哪里?他在哪里?”我发疯一样地问薛谦,不等他回答,便已经冲出门外。 我曾经设想过千遍万遍,相逢时,会是怎样的情景?是千言万语等待着倾诉,于是对着一盏孤灯彻夜长谈,抑或只是浊酒之前,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的惆怅?而你,是否还是当初那个白衣白马、仗剑江湖的翩翩美少年,抑或敌不过滔滔人世,早已尘满面、鬓如霜? 门外,沉睡了千年的时光被悄然唤醒,男子白衣、束发、负手、浅笑。 “上官姐姐,你还好吗?”他的笑颜柔和而又醉人,我却愣在了当场,因为如此相似,却又如此不是。 “长洛,怎么会是你?你二叔呢?”我的心中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上官姐姐,二叔他……去了他梦寐以求的地方。” “梦寐以求的地方……是天人永隔的地方吗?” “上官姐姐,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很难看……”他走上前,扶住了我。 “他死了……他居然死了……他那样的人居然也会死去?为什么这么残忍?为什么!”我自顾自地喃喃自语。 不得不承认,人的一生,可以爱上很多很多人,然而,总有那么个人,在你的心中,像山一样巍然不动,不管惊涛骇浪的侵蚀。 如今,我的山平了,水竭了,天翻地覆,归至洪荒。 我的眼泪宛如决堤的江水,天地万物都被冲刷殆尽了,婆娑之中,我依稀看见,那一年,剥落在墙头的岁月,再也没有弥合过…… 8 第十五节:登高一呼时才懂,始终在为你心痛 百尺高楼上,冷风呼啸而过,如同孤魂野鬼。 “他是怎么死的?”我依靠着栏杆,任凭冷风吹拂散发,“他是那样一个淡泊一切的人,心中没有任何执念,又不见得身体孱弱,却英年早逝了,让人很难理解。” “上官姐姐是怀疑有人加害二叔?”长洛问我。 “是的。”我点点头。 “那就告诉姐姐吧,害死二叔的罪魁祸首,是桃花夫人和我。” “桃花夫人?”我想起了那个面貌妖艳、心狠手辣的女子,满心厌恶之情顿时由生,“看来什么事都少不了她的份啊。” “在我刚出生不久,父王和他的桃花夫人便一心想要置我于死地,若不是碍于文武百官,若不是二叔极力反对,估计我连满月都活不到。后来,那个恶毒的女人仍旧不死心,便重金收买了御膳房的管事,让他在我每次膳食里放入少量的铅,这样的话,便既不会落下把柄,又可以保证,二十年内,我必死无疑。 “御膳房里有个小太监,受过二叔恩惠,便冒着性命危险,将这个消息告诉二叔。二叔想要救我,却又无能为力,最后只得请求他,将我的膳食和二叔的对调。这二十年来,二叔一直在为我承受着痛苦,而我居然不知道!”他猛拍栏杆,愤怒、悔恨交加。 “这么嚣张的女人,你的父王就由着她胡来吗?”我紧握双拳,指甲陷入掌心里。 “如果他知道服食那些铅物的人会是二叔,也许他会干涉,会阻止。”他冷笑。 “居然会有这样的父亲!”我仰头,栏杆的凉意沁入脑后。 “我也一直无法明白,为什么他忍心那么对我?我想了很久、很久,始终无法明白。他厌恶我,只因为我是宫女的孩子,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宫女的孩子呢?他想让那个女人的儿子继承他的王位,可我是长子,立嫡以长,这是千古规定,无法更改的事实,于是他必须要除掉我。” 我感觉得到,说这番话时,他是在强忍心头委屈的。就像一盆花木,被剪掉了枝叶、拗断了筋脉,努力迎合着世俗,却依旧要承受世俗的冷眼挑剔。 “这么多年,你受苦了。”我看向他,眼中满含怜惜。 “是的,我亲眼看见,那个女人如何折磨我的母亲,如何侮辱我、虐待我,而这一切,我的亲生父亲却一直冷漠如冰、置之不理。她对母亲动用私刑,将银针插入她的指甲,然后扯住母亲的头发,将她的额头狠狠撞地,流了好多好多血啊……”他木然地讲述着这一切,仿佛只是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别说了,长洛,不要再说了,忘记这一切吧。”我的声音近乎哀求。 “不!我无法忘记,永远也无法忘记,就算天翻地覆,就算时光荒芜了,那段记忆也永远不可能消退。”他看向远方,风拂过脸颊,“我跪下来求她,求她放我们一条生路,她对我笑了,那笑容真好看,跟三月里的桃花一样,她说,她不会伤害我的,只是那个贱婢做错了事,要小小惩罚一下。然后,她把我带到一个地方,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没有任何人陪我,我又找不到回家的路,好几天都没有食物,没有水,我好渴啊,快要渴死了,不得不将手腕割裂,以血液止渴。我不停地安慰自己,没关系的,这些鲜血从我的身体流出来,又都回到我体内,这样的话,我就既不会口渴,又不会导致鲜血流失,这样就不会死了。后来,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二叔终于找到我,把我带回去。可是那个时候,我找不到一个人,好像天地之间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生死存亡,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事啊……” 我理解那样的感受,一个人在天地之间踽踽独行,卑微如蝼蚁,没有任何人会在乎自己过得如何,仿佛生来便是一种多余。此情此景,会像诅咒一样延续下去,以至于,若干年后,即使权倾天下,也无法摆脱不自禁的恐慌,即使为万千人所爱,也会在无边的寂寞与荒凉中死去。 “肃清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片刻的沉默后,我问道。 “一个月前,就在我登上王位的那一日,二叔他……倒下了。” “你已经登基为王了?”这个消息突如其来,我不由转向他。 “是的,那个女人的丈夫终于死了,我等了十八年,他终于死了。”他满含快意。 “是吗?那很好啊,以后就不会有人欺负你和你的母亲了。打算如何处置桃花夫人呢?” “五马分尸。”他一字一字道,冰冷彻骨,“我打算将她五马分尸。” “不觉得太便宜她了吗?”我倚着栏杆,肃清的死将会成为我一生都无法弥合的心病,害死他的那个人,将以千倍偿还! “上官姐姐,那已经是楚国的最高刑罚了。”他看向我,似乎在询问。 “最好的惩处根本不需要借助于律令。”我冷笑,“她根本就不需要死,她必须生不如死。你要明白,死亡即使再痛苦,也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而活着的迷茫与悲痛,才是永无止境的残忍!” “上官姐姐的意思是?” 自小研读史籍,印象最深的一种处罚,莫过于前朝丞相张仪,对于心爱的女子的极端的报复: 营妓。(详情:《长平赋》) 那是对于一个女子最大的侮辱和折磨。士兵长年累月作战,无法接近女色,欲望深埋于心底,无法排遣,成了即使愚公也无法移动的山岳。这个时候,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来到军营,任由他们摆布,后果会是怎样的呢? 那些男人,不会怜惜她,不会眷恋她,更不会有所承诺。知道人和牲畜的区别吗?那便是,除了肉体之外,人还有发自心灵的爱。而她再也不会享受到这种待遇了,她被剥夺了作为人的权力,成了工具,千万人发泄欲望的工具! “这样的结局,”我抿嘴一笑,“很公平。不是吗?” “未必。”长洛冷笑,“这种人尽可夫的□,充当营妓对她而言,只不过是从一个男人的床上转移到一堆男人的床上,只会成全她的□,让她更加快乐。” “长洛,相信我。你知道你母亲最大的痛苦是什么吗?不是寄人篱下、受尽折磨,而是,抱她、吻她、与她同床共枕肌肤相亲的那个男人,却一点都不爱她。对于桃花夫人而言,也是一样的。”我牵起他的手,就像八年前,在继父的府中,牵起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年的手一样,“长洛,我是女人,我了解她们。女人的伤痛,还得由女人来阐述。” 他良久无语,最终,只是默默点头。 “对了,长洛,你怎么会突然来到这里?登基才一个月,应该有很多国事要处理才对?怎么会有暇□?”我问。 他抽出手,负手迎风而立。 “知道是什么力量,支撑着我度过这些冰冷苦涩的岁月吗?是八年前,在我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在我心如死灰的时候,你告诉我的那句话,不要让任何人左右自己的命运。于是,从那以后,我不再怯弱,不再彷徨,不再畏畏缩缩,不再对命运俯首称臣。”说这番话时,他始终面向着远方,我抬眸,看见他俊美的侧脸,线条分明,多么相似的轮廓啊!故人…… “静,跟我一起去楚国,好吗?那里已经是我的天下,在那里,我已经可以覆雨翻云,可以逆转乾坤。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太多的东西都是不可信的,就算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也可能通通都是虚假的,但是,权位与金钱永远真实可靠,那是人类最忠诚最听话的朋友,像狗一样忠诚,像奴隶一样听话。只有紧握这两样东西,才不会受到伤害。静,跟我回楚国吧。就算是为了报答二叔,请让我代替他来照顾你,不让你受到一点伤害。” 凭栏远眺,我知道,天涯路的尽头,就是斯人的芳踪。 然而,大地苍茫,斯人何在? “我和你二叔的那一段情,已经过去了。八年,就算是坚不可摧的情感,也会消磨掉所有的菱角。人们总是口口声声说什么,天荒地老、海枯石烂,此情不渝。我们原本以为会爱那个人一生一世,会天天如此,和那个人携手漫步,永远也不分开,直到白头。结果呢?我们看不到结果啊。时间是个多么奇妙的东西啊,就像人的一生,孩童时代,展望未来时,只觉得人生漫长,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长,然而,老之将至,回望一生时,哦,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弹指一瞬间的事啊。其实都是同样的一段光阴呢,只是为什么总感觉不对的呢?我问过自己千百遍,却总是找不到答案。然而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们都会苍老,都会死去,不管生前如何显赫,死后只不过一抔黄土。三皇五帝,他们都是旷世奇才,他们都是天命所归。可是现在呢?像他们那样的人儿,也只不过在卷帙浩繁的史书上,留下惊鸿一瞥的匆匆。更何况,我们这样的凡夫俗子?所以,长洛,有些东西真的不必过于执著。就像很久以前,一位优秀的将军,弥留之际所说的那样,再大的光辉璀璨,也不能陪他入棺。” “这么说来,你是不打算去楚国了。”恍惚之中,我看见,他眸中的痛苦倾泻而出,宛如泪水,转瞬之间,却又消弭于无形。也许万千情绪,都是我自作多情的幻觉与遐思罢了。 “也好,勾心斗角的宫廷原本就不适合你,是我强人所难了。”他转身,背影萧瑟如秋。很难让人相信,那个在波诡云谲的地方九死一生、从而君临天下的男子,才十八岁。 “你要离开了吗?”我淡淡问道。 他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回答我,身影渐渐消失于空荡的阶梯,冷漠如雪。 我的话语飘荡在风里,随风而逝。 只是,那个时候,我不会想到,他千里迢迢来找我,带着心头的最后一丝温热,却被我无情地浇灭了,从此之后,死灰再也无法复燃,压抑在心头的恨,像火山一样喷薄而出,借着权势的依托,颠覆了天与地。 最后一次机会,擦肩而过的刹那,错过了,于是,一生也无法救赎。 第十六节:因为这个天下,已经和她毫不相关 那一天,路过相国府的书房时,薛谦正将一位客人送至门外。 “九公子,事关重大,切不可操之过急啊。”那位客人,全身充满了不可遮挡的贵族气质,举手投足间,气宇非凡。 “少原君,顾虑太多,往往会一事无成。”薛谦的面色,冷如冰霜,仿佛淡漠了人世的一切。 男子却丝毫不芥蒂,爽朗笑道:“确实是在下过滤了,九公子身怀绝世之才,区区小事,又何足道哉?在下静候佳音了。告辞。”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当年,长平之战,赵国几乎受到灭顶之灾,与战神白起、与京都都结下了永世难以化解的怨恨,多亏了平原君不顾性命,拼死守卫邯郸,才幸免于难。赵王为感念平原君为国捐躯,下令,将平原君的后代封为少原君。 这么多年来,赵人始终没有忘记当年的耻辱,甚至有传言声称,为了替死去的四十五万将士报仇,为了替平原君和素玉公主报仇,赵国一直隐忍不发,暗中操练兵马,联络其它五国,秘密谋划,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毁灭这个横亘在秦关以西的国度。 我抬眸,看向这个庄严肃穆的书房,相国府,普天之下权势的象征,相国府的书房,曾经,多少个主宰着苍生命运的抉择,多少个颠覆天下的阴谋,在这里,被那个身悬相印之人一锤定音。 薛谦大婚,中原列国派使者前来道贺,本是情理之中的事。然而,与京都不共戴天的赵国贵公子却可以自由出入书房,与九公子密谋大事,实在让人费解。 少原君……但愿是我多心了。 “你回来了。”不知何时,一直临风而立的他发现了我,淡淡道。 “嗯。”我点点头,“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吗?” “君上已经下令,大婚之日,就是封相之时。”他目光涣散,空茫如镜花水月。那是一种失去了所有情致的黯淡,宛如死灰。 “哦,是吗?那恭喜你了。”我使劲牵起一丝笑容。 “恭喜我?”他冷笑,满含鄙夷与不屑,“恭喜我什么?” “荣华富贵,功名利禄,不正是你一直寻求的吗?多少人一生奔波,也未能谋得一官半职,直到死也未能夺得半尺容身之处,而你,总算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那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多少匡天纬地之才梦寐以求的,难道不值得庆贺吗?” “那又如何?说到底,我和那些躺在冰冷棺木中的人一样啊,都是孤家寡人,他们的痛苦与孤寂,永远不会有人能懂。他们的死亡,尽管天下缟素,尽管举世悲啼,却没有一滴真实的眼泪。” “怎么会呢?你还有你那贤明的君王,明君贤臣,你们将一起创造出美好的国度,载入史书,受万众称赞。你还有贤惠美丽的妻,她将扶持你,无论坎坷艰辛,都默默守候着你,将来,还会有很多可爱的孩子,他们,将承欢在你的膝下,与你共享天伦之乐。这么多人陪伴着你,又怎么会是孤家寡人呢?” “你说的这个人是谁?真让我羡慕啊。只是这一切,我永远不可能拥有了……可是又有什么关系?不管过得是好是坏,不管活了多少年,到头来,横竖都是一生。”他的语声中满是落寞。 “发生什么事了?”联想起刚才的所见所闻,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我不由问道。 “静,答应我,明天一早,就离开京都,越远越好,有生之年再也不要回来。”他转向我,眼中有若隐若现的哀求,“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我就告诉你吧,世人最想得到的两种药,一是长生不老药,二是忘记所有痛苦记忆的药,很显然,世间根本不存在这两种药,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忘记过去那些痛苦的记忆,而你总会让我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候,那些逝去的美好……” 直到若干年后,我才明白,当时他内心真实的悲苦:“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更无法保护你,你走吧,保重。” 只是,当时,我却惘然,此情此景,到了只可追忆之时,才追悔莫及。 “我本来就是要离开的,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我挂念,自然没有必要再次踏足此处了。保重。”我转身,泪水划过脸颊,滴落在唇边。 原来,他所有的落寞、孤寂、悲苦……都只是因为我的存在,原来我的存在居然使得他如此痛苦啊! 夜凉如水。 我连夜收拾好行李,打算天一亮便出发。 西苑的厢房一间接连一间,那里住着来自列国的使臣。他们为了各自的目的,千里迢迢奔波此处,却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西苑,京都第一美人苏梦娘的故居,承载了太多的仇恨,宛如烈火,足以吞噬滔天的权势! 从我的住所到外界,西苑是必经之路。走过各怀心事的达官显贵,我仿佛听见微弱的哀嚎声,若有若无,从地底深处传来,穿过铁甲银盔,渗透进人的心底。 那是孤魂野鬼的不甘心吗?在人世留有的遗憾太深重了,于是,即便死后也无法释怀,化身魂魄还要进行徒然的对抗,死心不息。 生时极尽人间奢华,死前却潦倒落魄,受尽千夫所指,不得不承认,得到了,再失去,远比从未得到更加残忍。因为这份割舍,痛楚将宛如切肤,只有身临其境之人才能体会真切。 哦,思绪百转千回,不由想起一位故人,不知是什么力量牵引着我,我决定,离开京都之前,去看她最后一面。 汾水,乱葬岗。 那次政变失败之后,她便被少年君王囚禁在此处,手脚套上锁链,日日夜夜虚耗光阴。还未走近便可看见,曾经的冰肌玉肤,早已枯死如橘皮,泛不起一丝生之光泽。青丝成了白发,即使是情人最温柔的手,也挽不起来了,扯断一根,内里空荡如心房。 当初,她权倾天下,翻手为云覆手雨,而最后关头,一步之差便输掉了一切。是的,成王败寇只是一步之遥,而人生偏偏亦步亦趋,一步都不能错。 高坐云端的神,只眨了一下眼,于是,我们的命运,便颠倒了纵横。 那个孤独的女人,倚在枯树上,手执人偶,在精心雕琢。 这样的姿势,像极了千百年前的那个人,他逼死了心爱的女子,然后,夜夜难眠,在悔恨中承受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传说,如果你倾尽全力,将生生世世的岁月,用来思念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他便会在你无尽的牵挂中,回复血肉之躯。 可是,又有谁愿意,用宝贵的光阴,守着一个虚幻的传说呢?又有多少人值得天荒地老般的守候呢? 人偶上究竟镌刻着谁的容颜?我无法知晓,也许是薛白圭,也许是薛嵩,也许谁都不是,仅仅只是对于过往的追悼。然而,不管怎么说,她算是解脱了,一个人静静守护着情人的陵墓,天下,她永远也征服不了的天下,如今与她毫不相关。 到头来,秦驷还是输她一筹啊,因为,有时候,最好的还击,不是报仇雪耻,不是非得争个胜负,而是放手,不再执迷。 她的安宁,已然澄净如水,是的,我不该搅扰。 我转身,离去。天地空旷,远处,歌声悠远绵长—— 满目山川泪沾衣, 富贵荣华能几时? 不见只今汾水上, 唯有年年秋雁飞。 …… 也许,我们从未失去过什么,只是,一路奔波,百转千回后,才蓦然发现,终于回归到生命最初的地方,在我们的心海深处,那片澄澈空明的幽蓝深静之中。不是吗? 9 第十七节: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很小很小的时候,便梦想着有朝一日,翻越秦关,亲眼看一看这个神秘的国度。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在我的心底滋生蔓延,成了与灵魂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像轻狂的少年,朝思暮想着那个令他心醉神迷的女神,不顾一切也要揭下她那遮挡容颜的面纱。 如今,漫漫光阴,在几个重要的关口处,放缓了脚步,阔别了生之匆忙,身临其境之时,才蓦然发现,一切的一切,遐思与幻想,早已如前尘的泡沫,消散在了过往的烟云里。而今,眼前只剩下飘零的现实。 少年不识愁滋味! 离开京都的时候,大雪纷飞,白色迷离了世间的一切,雪片纷纷而下,遮盖了天地万物。 秦关下的驿站。 这里是列国使者更换马匹的地方,同时又慈悲地为往返商旅和行人提供住所。天已经黑了,冬日里的阳光总是短暂的,不经意间便黯淡了神色。我决定,在这里暂住一夜,天一亮便离开。 驿卒将我领到一间茅屋前,告诉我,如果我愿意,今晚可以在这里度过。 他走后,我启门而入,门吱呀吱呀地开了,划破遮道的蜘蛛网,一股呛人的气味扑鼻而来。缓过神后,我便重新关上门,上好门阀,呼啸的风,依旧从屋顶和壁面的缝隙钻进来,顷刻间灌满了整个茅屋,让身在其中的人无所遁形。 我本能地蜷缩在角落里,使劲搓着双手,呵出来的气,转瞬间凝结成了冰,心头的温热,就这样被世道的寒冷,一丝丝地攫取干净。 若干年前,父亲走后,我和母亲便被贫穷所困,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地活着,那是一种看不见未来的、茫然的、行尸走肉的活,可是我们有什么办法呢?命运的残忍,一不小心跌入其中,又怨得了谁呢?。 那个时候,我们经常看见,一些和我们一样穷困潦倒的人,跪在神像前,一跪便是好久。 他们坚信,神会指引他们,会怜悯他们,会拯救他们。他们在人间受到的苦,将来会在天上得到补偿。可是,谁又会告诉他们,他们那视如信仰的神,究竟在哪里? 他们最终饿死在了神像的脚下。在神像圣洁的微笑下。 那个晚上,寒风刺骨,我冻得瑟瑟发抖,母亲将我紧紧搂在怀中,使劲揉捏着,似乎要将我重新融回她的血肉之中。就这样,在她温暖的怀抱里,我安然进入了梦乡。 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事皆非,然而寒冷的感觉,居然刻骨铭心的相同。 回忆总是痛苦的,因为美好的,再也回不去了,而悲伤的过往,回忆时往往比当时来得更加真切。 寒冷丝毫不减当年,只是,那个肯抱着我,无条件给予温暖的人,那个天地间独一无二的人,却再也不在了。 …… 天亮了,风雪停止了咆哮。 我收拾好包裹,准备启程。长长的甬道,空无一人的寂然。尽头处,一间房屋内,有人声传来。 “此去齐国,依国师看,胜算可有几成?”一人声音低沉,如果没有听错,应该是沈信的。 我不由停下了脚步,国师?京都哪来的国师?连沈信都出动了,看来他们的任务非同小可。 “至少九成。”声音柔和如风。 我蓦然一惊,这位国师的声音,居然如此似曾相识,宛如前世的故人。 “兵家有云:‘多算胜,少算不胜。’国师如此自信,恐怕与事无益。”沈信冷冷道。 “依在下之见,京都远比齐国凶险,沈将军还是留下为好。”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宛如慈祥的塑像,木然地、不带任何悲喜哀愁地指引苍生。 沈信不禁连连冷笑,道:“京都的凶险?国师不会是担心薛谦吧?未免太高估那个懦弱的人了,他能够绝处逢生,完全是因为君上除掉了清雅。他根本不是君上的对手。当初,长公主那么厉害的角色,都被君上解决了,薛谦又算得了什么?”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沈将军身居百战,应该知道,战场上最大的忌讳,便是轻敌。人生也是一样。真正强大的敌人,足以欺瞒我们的双眼。”国师悠然道。 我越来越确信,这个神秘的国师,肯定在哪里见过,只是始终无法想起,他究竟是谁。 沈信沉吟半晌,道:“一时半伙,薛谦应该也不能兴风作浪,再说,君上会有办法应付的,他是我见过的最深沉的君王,那种深不可测,仿佛生来有之,就像京都的历代君王一样。我们要做的,就是完成使命,无论如何,务必使京都与齐国联盟。” 我的心咯噔一下,京都与齐国联盟?两地相隔千里,老死不相往来,为何会突然决定联盟?脑中几个翻转,四个字飘过眼帘: 远交近攻。 那是前朝相国范睢提出的策略,秦王正是按照这位旷世奇才的指示,一一蚕食列国,最终差点扫荡了六合,统一了天下。若不是最后关头,白起的诅咒得到了感应…… 如今,千百年过去了,几经反复,历史还是回到了最初的轨道,天下,难逃相同的宿命。啊,原来老天还是眷顾这个西垂之邦的,因为千年的轮回后,它又重生了。就像沉睡了千年的君王,从枯枝败叶中苏醒,重新以王者的姿势,君临天下。 京都做事一向未雨绸缪,这么说来,和齐国是早有联络的了。数月之前,我远在东海的家族一夜之间面临灭顶之灾,想必和京都脱不了干系。那个时候,我为长公主效力,为她源源不断地提供财富,帮助她进一步稳固自己的权位,这样一来,她的敌人必定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而清雅最大的敌人,莫过于秦驷。 “……上官静,你不会想到的,真正想要置你于死地的人,并不是我,也不是齐王。他就在京都!是一个非常强大的人,你永远也不可能打败他。所有人都不可能打败他。” …… 哦,果然是他。 “这位姑娘,您怎么还在这儿?再不出发,天黑之前可到不了魏国了。”不知何时,昨天为我带路的那位驿卒,来到我身后。 “什么人?”门猛然开启,猝不及防间,沈信的剑搭上了我的脖颈。 我抬眸,看向屋内,那位国师一身白衣如雪,涤荡了人世的尘埃万里。一张面具遮盖了散发下的脸,唯余眼眸深深,宛如碧清色的幽潭,深不见底。 这样的风姿、这样的眼眸……是他,一定是他!那是八年前,我不惜一切,甘愿为之赴汤蹈火的那个人啊。 他眼中的诧异与惊奇转瞬即逝,宛如惊鸿,随即便恢复了秋水般的平静,淡淡地看着我,却不发一言。 “上官静,你怎么会在这里?”沈信提高了警惕,全神戒备地直视着我,“说,你究竟听到了什么?” “肃清,长洛说你已经死了,他在骗我,是不是?”我满含哀恳地看向他,乞求他,告诉我,他便是那个让我朝思暮想的人。 “沈将军,请放她走吧,在下猜想,她必定遭遇了痛彻心扉的事,才会神志不清的。”白衣国师走上前,对沈信道,笑容云淡风轻。 “可是,万一她……” “放心吧,齐王不会听信一介女流之辈的。” 沈信将宝剑插回剑鞘,转身走向窗前。 “肃清,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转到他身前,直视他眼眸深处,“你知道吗?八年前,你告诉我,摘星楼之所以叫做摘星楼,是因为登楼之人可以摘到天上的星星,我们在人间难以了却的夙愿,将在天上得到弥补。于是,我在摘星楼上等你,你说好会来的,可是我等了你三天三夜,你都没有出现。你知道那三天对我而言,有多么漫长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像永无止境的炼狱。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了,可是我做不到……你说我们无法相爱,是因为那个时候,我还是天真烂漫的少女,无法明了你那凄风苦雨的心境,可是现在,为什么还要躲着我?……冬之日,夏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室……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穴……肃清,是不是我的前世,做了太多的错事,于是今生注定得不到上天的丝毫眷顾?” “姑娘,您一定是认错人了。在下根本就不是您所说的那个人。”他的眼中有怜悯,有慈悲,有坦荡,有从容,可是任我如何寻觅,始终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柔情的色调。 这个男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求天地之道、圣贤之道,他的一生,进则济世救民,退则超然物外。俗世之中的男欢女爱,在他眼中,未尝不是渺小卑微,无知可笑。 “那你愿意摘下面具,让我看个究竟吗?”我仍然不死心,做着徒然的努力。 “恕在下难以从命。” “为什么?”我问。 “在下早已容颜尽毁,相貌鄙陋,怕惊吓着姑娘。” “你不敢是不是?”我丝毫不作退让。 他从容摘下面具,散发飘拂,露出了岁月深处的那张脸,刹那间,我愣在当场。 那张脸上,刀伤剑伤纵横凌乱,宛如岁月的沧桑肆虐,他将背负着它们,一生一世都无法摆脱。 人事变迁,我们,再也不是原本的模样。 “我明白了,我不会再逼你了。我再也不会用无知的情爱牵绊你,纠缠你了。” 我转身,倾尽全力奔向远方,仿佛一旦停下,便会被悲伤与绝望淹没。天地万物,模糊在了婆娑的泪眼中,分不清是非对错。 终于,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地里,我停了下来,倚在一棵古树上,不住地喘息着。树上的雪片簌簌而落,沾满了我的衣襟。 “……国师不会是担心薛谦吧?未免太高估那个懦弱的人了,他能够绝处逢生,完全是因为君上除掉了清雅。他根本不是君上的对手。当初,长公主那么厉害的角色,都被君上解决了,薛谦又算得了什么?……” “……那又如何?说到底,我和那些躺在冰冷棺木中的人一样啊,都是孤家寡人,他们的痛苦与孤寂,永远不会有人能懂。他们的死亡,尽管天下缟素,尽管举世悲啼,却没有一滴真实的眼泪。” …… 思绪翻飞如海浪,原来,薛谦赶走我,是不想牵连我,独自面对那些未知的凶险。只是,他为何要重蹈清雅的覆辙呢? 我回望京都,视线所及,唯有苍苍莽莽的白色。宛如画师手中的涂料,泼在了花花绿绿的底稿上,只剩下一片空茫。 确实,我还挂念着相国府中的那个人,但我知道,自己不该心存不忍,更不该回去。那里根本就不属于我。那里的恩怨纠葛,高手之间的生死较量,我根本插不了手。 这次我是真的决定离开,远离那些许久不变的忧伤。 我转身,前方,道路纠葛漫长。刹那之间,不知该何去何从的惆怅涌上心田。 人啊,终其一生,都在追寻幸福,那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只是,峰回路转,我们总是在不经意间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出口。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 第十八节:无法逆流而上 魏国,大梁。 路过此处时,很不巧,这里刚经历一场浩劫,尸骸遍野,满地狼藉,甚至灰烬还伴有余温,残留的火星飘摇闪烁,欲灭不灭,宛如拼死挣扎却始终无济于事的灵魂。 楚国出动四十万大军,对魏国进行毁灭式的屠杀,魏国拼死抵抗,却仍然无法逃脱惨败的命运。损兵折将后,迫于无奈,魏王只得承诺,向楚王进贡,只是,贡品并非城池、土地,亦非黄金、牲口,而是拥有绝色姿容的美女百名。楚王因此被列国冠以荒淫好色、残暴不仁之名。魏国君臣敢怒不敢言。 于是,魏国王室以每人五十两的价格,向民间收购尚未出嫁的少女,然后从中挑选出姿色上佳者,精心装扮一番,准备将其送入楚国。 八年前,继父府中,那个冷傲倔强的少年,嘴角牵出一缕清寒的笑,神情萧索,带着一分眷恋,二分傲然,三分落寞、五分萧索,七分淡漠地睥睨这红尘。 他说,终有一天,他会夺回属于他的一切,他所受到的苦痛,人世将以百倍奉还。他说,他将会富足四海,将会权倾天下。他说,他会天下无敌,他的一个眼神、一句话语,哪怕片刻的喜怒哀乐,也足以牵制芸芸众生的生死存亡。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一无所有的王子,受父亲遗弃的孤儿。冠盖满京华,却没有一个人看好他,几乎所有人都坚信,他的一生,已然成了路边老了春心的杨柳,再也舞不动了。 许多梦想,飘渺迷离,隔了千万重的镜花水月,可望不可及,太远了,远到望眼欲穿都看不到尽头,远到本以为来世才敢奢望。然而,那个时候,谁也不会料到,光阴过尽,百转千回之后,遥远的梦想就这样悄然实现了,甚至未曾看清,脚下那条漫长的道路,是如何一寸一寸地缩短了距离。就像我们烟火鼎盛的年华,总是在不经意间,青丝成了霜雪。哦,回不去了,曾经的岁月,不管是好是坏,再也回不去了。 生命最残忍之处,莫过于,谁也无法逆流而上。 “带我一起去吧。”我嘴角牵着苦涩的笑,对负责收购少女的官吏道,“楚王不是要魏国进贡的女子吗?带上我吧。” 官吏以惊奇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可以明白他的诧异与不解,那些献上女儿的人家,都早已家徒四壁、一贫如洗,经历了战争与疾病的折磨,已经奄奄一息,别无生路。要不是走投无路,谁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亲人走向坟场?他在惊奇,我为何会自投罗网。 “带上我吧。”我坚执道。他不会明白,那一次的邂逅,之后,少年冷傲寂寞的目光,一直印刻于我的脑海,浮雕般坚硬。 就这样,我们每两人分为一组,被关押在狭小的车厢内,送往遥远的南方。马车一路颠簸,我们坐在车厢里,任凭外面山重水复,不知今夕何夕。 和我同坐一撵的,是一妙龄少女,如水般灵动的眼眸,娟秀的脸庞,瀑布般垂落的秀发,以及吹弹可破的肌肤……真是一个惹人怜爱的女孩,只可惜,命运这条巨蟒,悠悠苍生,它却从来不知择人而噬。 “这位姐姐,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不舒服吗?是不是生病了?”自小便体弱多病,加之常年磨难,以至于如今,一经颠簸便虚弱不已。欣慰的是,在这清冷的时刻,清冷的地方,有个人能够陪在身边,给予关怀。 “我没事,”我朝她笑笑,“小妹妹,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姐姐,我叫翘儿,今年十三。”她略带羞涩,正是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恰如其分的羞涩。 十三岁……娉娉袅袅十三馀,豆蔻梢头二月初……如花的年华,流星一般短暂,惊鸿一瞥之后,便隐没于黑暗之中,黯淡了芳华,一生不再璀璨。 只是,我们都身不由己,不懂得珍惜。 “姐姐,我好害怕啊,听说那个楚王真的好可怕,一个宫女不小心说错一句话,就被割了舌头。还有,他不停地让人干活,一停下就会被鞭打,一些人就是被他活活折磨死的。对不喜欢的人,他会毫无缘由地割去双手,剜去眼睛,什么样的酷刑都有。姐姐,我们的下场会不会和那些人一样的?会不会比她们更惨?”少女不知不觉间圈住我的胳膊,眼泪簌簌而下。 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试图安慰她:“不要担心,那些都是谣言,谣言一般都是不靠谱的。楚王也是人,不是魔鬼,他不会像传言中那么坏的。如果他真的有那么坏,老天一定不会原谅他,不会放过他的。” “可是……可是……”少女泪流满面,宛如梨花带雨。 “不要担心,不要害怕。”我楼住她的肩,将她拥入怀中,“我们一定不会有事的。” “真的吗?”她抬起头,看着我,半信半疑。 “嗯。”我这样回应她,心绪却飘过了千山万水,茫茫然然,在那不知名的远方。 10 第十九节:这是最残忍最温柔的囚禁吗? 数月的颠簸,翻山越岭之后,总算到了楚国境内。天已经黑了,马车停下,这一夜,官吏照例安排我们在馆舍度过。 这个时候,京都还是冰天雪地,楚国却已温暖如春了。这个地方以其先天性的优越条件,加之风光旖旎的云梦泽,早已闻名天下,成了众多隐士梦寐以求的归宿。 一灯如豆,映照着熟睡中的容颜。 我独自坐在案几旁,手托腮,千情万绪涌上心田,宛如附骨之蛆,挥之不去。窗外,明月照无眠。 “丞相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魏国官吏的声音传来。 “检点货物。”回应却是冷冷的、不屑一顾的。 门,轰得一下开了。一人身着贵服,腰悬相印,迎风而立。眼中,所有丞相共有的深沉。短暂的四目相对后,我便低下头,试图逃避那冰冷刺骨的目光。 “还不拜见丞相大人?”官吏呵斥道。 翘儿已经被惊醒了,蜷缩在一角,瑟瑟颤抖着。 我走上前,行礼:“民女拜见丞相大人。” 尽管低着头,却依然可以感受到,他一直在注视着我,凌厉如刀锋的目光,不曾转移分毫。 猛然间,他握住我的肩,将我拖至身前,另一只手,托起我的下巴,拂开我的散发。只此片刻,我看见,他眼中有错愕流过,转瞬即逝。 “果然是个绝无仅有的美人儿,即使在惊怖战栗之时、危急交加之际,依然难掩出尘的气质、绝代的风华。难怪啊……”他上下打量着我,喃喃自语道,眸中不经意间流露出,世间男子共有的欲念,“来人,带她走。” “姐姐,姐姐……”翘儿不禁失声惊呼。 “住嘴!”官吏厉声训斥,走到榻边,“啪”地一声,扇了翘儿一个耳光。 “不要伤害她……”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刹,有人在我背脊处猛然一点。疼痛如开了闸的潮水,顷刻之间涌遍全身,片刻后,我便失去了知觉。 这里,没有城邦,没有国度,没有人烟,触目所及尽是荒凉。我的悲伤,逆流成了河。我在狂风暴雨中随波逐流,前世今生的记忆,幻化成了水底的泡沫,一浮出水面,便碎裂成梦魇,宛如死神,面目狰狞,伸出手,掐住人的咽喉…… “不!”猛然惊醒,睁开眼,我看见了那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消瘦、苍白,数月前的英姿俊朗已经荡然无存,显然是连日来的声色犬马,熬干了他的滴滴心血。刹那之间,我的忧伤如线,从心底的最深处涌出,千丝万缕,像那盘丝洞里天真的妖精。 “你醒了?做恶梦了吗?”他疲惫的脸上,牵出一缕笑意,如水般温情脉脉。 “君上。”我支撑着坐起来,向他行礼。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还叫我长洛,好吗?” 我点点头,未置可否。 他起身,走到墙边,凝神而视。我抬眸,刹那之间却怔住了。那里,宛如光与影的悄然汇合,我看见,画中的自己眼波流转,浅笑盈盈,以一种拔节出尘的姿势,审视着红尘万里。 “静,你知道吗?我三顾茅庐,终于将天下第一画师徐寿请到王宫,为我画了这幅画像。我把它一直挂着寝宫,朝朝暮暮,有它的陪伴就不会觉得孤单。我爱极了画中的那个女子,发疯一样地爱恋着她,如果得到她,那便是老天对我所受灾难的全部弥补了。是的,老天还是眷顾我的,静,谢谢你,谢谢你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来到我身边。”他抚着我的脸颊,眼中柔情缱绻,“静,留下来,好吗?再也不要离开我……” “可是,长洛,我始终无法忘怀前尘往事,这对你不公平。” “我不在乎,只要你能够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在乎。”他将我拥入怀中,脸深深埋在我的秀发之中。许久,他抬起头,托起我的下巴,闭上眼,深深吻向我的唇。他的吻,冰冷如北国的雪,一种渗入灵魂的孤寒,在我的唇齿之间徘徊不去,胡渣刺痛了我的脸。 疾雨般的柔情和冰川般的冷漠交织成网,这是最残忍最温柔的囚禁吗? …… 第二十节:断送了一生的憔悴 “静,在这块空地上,我会用黄金雕砌成一座楼阁,以美玉为栏杆,以珍珠为沙石,以绸缎为帘幕,送给你。”百尺高楼上,长洛手指王宫的正南方,一片空旷的土地。眼中,柔情似水。 “我不在乎荣华富贵,不在乎举世的欣羡与赞叹。”我看向他,这样的轮廓,这样的剪影……湖水的波心,倒映的前尘往事,统统泛滟在心头,“我只要你陪在我的身边,执子之手,此生只愿白头伴君老。” “我答应你。这一辈子,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他拥我入怀,与我十指相扣。 有哪一个人,不会以为手中的这点爱,是女娲补天时,遗漏在人间的精华?有哪一个人,不会坚信身边的这个人,会伴着自己度过浩浩余生? 可是,我们往往看不到结果。 上帝在云端,只眨了一下眼。 “叭——” 指间缠绕着的那根线断了,没有任何预兆地断了。罗带同心结未成。 那一天,腰悬相印的那个男子,又来了。 “君上,太后已经病入膏肓,请君上速做决定。” “快,杀了魏国供奉的一百个女子,取出心头血,熬成汤药,让太后服下。立即去办。”长洛的脸,刷的一下,惨白如纸。 “不!君上,您不能这么做。”我立刻阻止道。 “为什么不能?难道你想要我的母亲死吗?”他厉声道,眼中布满杀气。 “长洛,你冷静一点好不好?我理解你的感受,当初,得知我母亲故去的消息时,我和你一样撕心裂肺,和你一样痛不欲生。可是,长洛,我们也无能为力啊,很多事情我们都是无可奈何的。用百名女子的心头血熬成汤药,那样太惨无人道了,只会增加罪孽。你的母亲虽然薄命,却一生善良,没有做过亏心事,你忍心强加给她这一不可饶恕的罪恶吗?” “不,不。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我面前。我不会让她死的。”他的声音在颤抖,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他推开我,不顾一切地,向他母亲的寝宫疾步而去。 病榻上,女子已经面无人色,却极力伸出手,试图向虚空中抓住什么。 “母亲……”君王走上前,将母亲的手揽入怀中,紧紧贴在胸膛,泪水沾湿了眼帘。 女子笑了,看向眼前的儿子,那是她唯一的亲人、唯一的牵挂,茫茫红尘中唯一的风景。 “孩子,记得要忘记。” 这是一位平凡的母亲,受尽劫难后,留给儿子的最后的叮咛与祝福。后来,这句话被列国史官载入史书,只字未改,因为感情,无法翻译,无法复述。 回光返照,只是瞬间,她闭上了双眼,神色安详,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然而,她无法得知,那一刻,她心爱的孩子,内心深处从此沦陷为永世的黑暗。 “母亲——”这声呼喊撕心裂肺,灵魂被硬生生地扯成了碎片。只是,死神依旧无动于衷,来了,又去了,不改天时地利。 我仰起脸,泪水夺眶而出,记忆开了闸,思念如雪纷纷而下。 …… 长年累月的声色犬马,加之骤然之间忧伤过度,终于摧垮了这位君王的身体。他病倒在榻上,寝宫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太医不断地进进出出,大臣们默默守候在寝宫外。庄严的王宫,笼罩了一层死寂般的灰色。 “太医,究竟怎么样了?”我走上前,轻声询问,额头上的冷汗簌簌而下。 太医停止了把脉,起身,摇摇头,叹息道:“老臣无能为力。” “不……不……不会的……你不是楚国最好的太医吗?怎么会治不好他呢?”我扯住太医的衣襟,厉声质问,刹那之间泪流满面。 “静,不要这样。我不想看到你悲伤,不想带着莫大的遗憾离开人世。”长洛伸出手,抚摸着我的脸颊。 “为什么?你不是说过吗?会照顾我一生一世的。你说过的,会为了我,好好珍惜自己,会好好活着。可是才过去多久啊,你居然就自毁诺言。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我伏在榻边,在他的身旁,咫尺之间的距离。 “对不起,当初作出承诺的时候,我是真的这么决定的。我情愿舍弃一切,只要能和你携手白头。我没有欺骗你,直到现在,只要我还有一刻的知觉,我也是这么希望的。只是,我等不到那一天了,不能亲眼看着诺言的实现。但是,静,如果死亡只是生命的另一种方式的存在,我会在另一个世界里,延续对你的爱与承诺。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否则我的灵魂将永远无法安宁,知道吗?”他的手拂过我额前的散发,拂过我的脸颊,缠绵如水,那是如来的五指山啊,任你神通广大,终究无法逃脱。 “把他们都叫进来吧,我有旨意要宣布。”他指向外面,齐齐跪着的文武百官。 片刻后,文武百官相继而入,肃然而立,满面愁容。 “朝晙,寡人没有子嗣,唯一的兄弟亦已夭折。当初即位之时,寡人便决定,归天之日,楚国所有的一切,将由最忠于寡人者继承。”断断续续的咳嗽,寝宫静如空寂之山,“文武百官听令,寡人死后,楚国的江山,即为丞相所有,违令者,杀无赦。” “臣等遵旨。”群臣以相同的谦恭的姿势,弯腰行礼。 “都退下吧。”他挥手示意他们离去,气若游丝,那是一种心力憔悴的疲惫。 “臣等告退。” 腰系玉带、手执金笏的臣子纷纷离去,不带任何眷恋。一场烟花寂灭了,冷却了灰烬,人群一哄而散。我看见病榻上,面色苍白如雪的男子,他比烟花寂寞。 “静……”他倾尽全力伸出手,宛如溺水之人,竭力追寻最后一丝慰藉。 我一阵心酸,摊开手,覆盖住他的掌心,隔绝了八年的韶光,最初和最后的姿势,居然如此惊心动魄的相同! “如果累了的话,就闭上眼,好好休息一下吧。”我终于恢复了镇定,拭干了眼泪。现实,该来的终究会来,谁也无法逃避。 “不,我担心,再也醒不过来。”他摇摇头,笑了,苍白的笑。 “怎么会呢?我一定会叫醒你的。”我极力挤出一个笑容,内心深处,泪水泛滥成灾。 他的唇边露出苦涩的笑,道:“我知道活着好。以前最绝望的那段日子,都挺过来了,而现在……现在我再也支撑不住了。静,你知道吗?小时候,饥饿寒冷的时候,能吃上一碗饭,那种感觉,便比进了天堂还要快乐。可如今,那样的快乐一去不复返了。当一个人应有尽有的时候,往往会发现,他所拥有的一切,统统失去了意义。能在这个时候死去,大概也是最最恰如其分的安排吧。看来,老天还是厚待我的。” “为什么要这么认为呢?你一定要好起来。无论怎么说,活着总是好的,哪怕千疮百孔。更何况,你还这么年轻,你是君临天下的王。相信我,你的未来一定会很美好。所以,你一定要好起来,知道吗?”这是我最后仅存的自欺欺人的信念了。 “别傻了,太医都已经束手无策,我又怎能逆转乾坤呢?人固有一死,只是,很想知道,我的死,是重于泰山,还是轻于鸿毛?是了,我是荒淫残暴的君主,|Qī-shū-ωǎng|天下人得而诛之,他们一定会弹冠相庆。史书中,我会被写成一个昏君,受尽千秋万世的唾骂。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本来就是一个昏君啊。那些史官,那些旁观者,永远也不会知道,做一个明君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我们屡试屡败,所有的信心都消磨成了灰烬,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如果有来生,我只有一个心愿,那便是,千万不要生在帝王家。为什么寻常人家随处可见的一切,昏黄如豆的灯光,温热的汤水,母亲温暖的手,絮絮的叮咛,妻子清亮的眼眸,纤瘦的身影……于我,却是可望不可及?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手掌从我的掌心滑落,苍白的脸,睫毛在瑟瑟抖动,宛如垂死之人的徒然挣扎,最终闭上了双眼。 我的心咯噔一下,碎了。我俯下身,贴近他的胸膛,那里,一切声响尽皆沉寂。 突然之间,很想痛哭一场,清泪纵横也好,眼枯见骨也罢。然而,不知何时,眼泪早已被时间晾干。在漫长无尽的时光中,我的忧伤终于枯涸。 原来,翻云覆雨的痛楚,到最后也不过是心底轻轻一声碎裂。肝肠寸断,断送了一生的憔悴。 寝宫外,哀嚎声铺天盖地而来,我满心厌恶,却又躲无处躲。 “君上,安息吧。臣一定不会辜负您的厚望。”朝晙走了进来,对着榻上已经死去的人,做着虚无的承诺。 我起身,强忍着心头的剧痛,向宫外走去。 “君上说了,他死后,所有的一切都将由我来继承。” 我视若无睹,静静地从他身边走过。 “所有的一切,自然也包括你。” 11 第二十一章:欠下的承诺,终究是要还清的。 黑夜,宛如泼在心头的浓墨,令人窒息的迷离。 那个男子,数日子前还信誓旦旦,说要陪伴我一生一世的男子,如今已经安安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棺木之中,海誓山盟、天荒地老,统统成了一纸虚妄。 “上官姑娘,考虑得怎么样了?”朝晙的说客来了,声音在空寂中传响,“后宫佳丽三千,随着君上的仙逝,几乎都无法逃脱打入冷宫的命运,从此以后,烟火鼎盛的年华却只能陪伴青灯古佛,任青丝成白发,任芳华凋谢,肌肤枯萎。她们,无一例外地,千方百计想要得到新王的欢心,来延续自己的荣华富贵。而姑娘却为何要将大好机会拒之门外呢?” 我摇摇头,苦笑。 “你知道世人最大的悲哀是什么吗?就是扯着强装的欢笑,去面对一个操纵着你的生死大权的人,你们咫尺之遥,然而,心与心的距离,却是沧海桑田。每一日、每一夜,都无法摆脱。” “姑娘,世人原本都是委屈的。我们无法决定人生的整条轨迹,无法窥探命运的终极归宿,却可以在每一个分水岭处,选择走最舒适的那条路。不管怎么说,一旦被打入冷宫,这辈子,就什么都完了。不是么?” “除此之外,难道没有第三条路吗?”我仰起脸,质问虚空。 “姑娘的意思是……” 隔着水晶棺木,我的手抚摸着那张瘦削英俊的脸,虚假的真实,生与死,已成镜花水月。 既然不能陪肃清同生,那么,长洛,我愿意与你共死。 “我愿意,为君上殉葬。” 我俯下身,吻向失去血色的红唇,那一屏华丽的棺木,割裂了生与死,却是彻骨的冰凉,直袭胸臆。 哦,曾经不懂爱恨情仇的我们,一意孤行地以为,古老的殉情是多么唯美而又神秘。 当一切幻想都被埋葬在冰冷的棺木之中,痛楚如万蚁啮心的时候,才明白,传言终究只是传言。 刻骨的悔悟,却为时已晚。来不及了。 …… 楚氏陵墓,汇集了整个江南地带的帝王之气。千百年来,这块城池般大小的土地,掩埋了楚国的列代君王,与此同时,远古的、现在的,一切显赫功绩、一切光辉璀璨,也通通随主人的身躯而入棺。 自幼博览群书,有这样一个故事始终萦绕心头,记忆深刻。 有个姓伍的男子,景仰百年之前的一位君王,发誓有生之年,必定要挖掘出君王成就霸业的秘密,必定要像他那样,成就一番流传千古的霸业。于是,他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掘开楚王的棺木,真相浮出水面,却是超越了千百种假设的意外。 那具曾经震慑天下的躯体早已枯萎腐烂,帝王的血液亦已干涸,里面,尘埃落定后,只有累累白骨。 与万千庶民别无二致的森森白骨啊! 生前数不清的丰功伟绩,早已幻化成了脚下的一抔黄土,糅合进了漫漫红尘之中,从此之后,无形无质,无处可觅…… 男子感慨万端,坦然放弃了功名之路。在漫漫无尽的思索与悔悟之中,不经意间吟下了两句话: 冬之日,夏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穴。 他永远也想不到的是,这两句话,超越了他的年岁,流传千古。 这是无心插柳的最好的诠释吗? 我审视四周,很想看看,那个伍氏男子走过这里的足迹,是否还依稀可见。 大地苍茫,斯人何在? “上官氏甘愿为君上殉葬,其贤良淑德,堪称典范,今即予以成全。” 朝晙的嘴角,含着嘲讽的笑意。然而,一切已经与我无关。 水晶棺木之畔,横卧着一副铜质棺木,我知道,那是特意为我准备的。 一只脚踏入地狱的那一刻,最后一眼,那个将与我携手黄泉的男子,静静躺在棺木之中,脸上,还残留着弥留之际,托付于来生的希翼。来生,但愿只是一布衣平民。这道幻想之光,美丽而祥和,令人神往。 刹那之间,一种莫名的错觉涌上心头。光影摇曳之下,躺在昏暗中的君王,并没有死去,他只不过一个不小心,咬了有毒的苹果,才昏睡不醒。 睡梦之中,他需要人的陪伴与守护。只有这样,才不至于苏醒的时候,惊慌失措地哭泣。 “你叫什么名字呀?” “没关系,没人陪你玩的话,姐姐陪你玩啊。” “如果累了困了的话,就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吧。” “怎么会呢?姐姐会一直守护在你的身边,等你二叔一回来,就叫醒你。” …… 对他的守护,迟到了八年。开始相信,欠下的承诺,不管过去多久,终究是要还清的,谁也赖不掉。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是吗? “请等一等。” 声音从天际传来,宁静、悠远,却又清晰可闻,宛如普度众生的佛,超越了人世的七情六欲,从西天而来,只为了心头的善念与慈悲。 人群纷纷闪身,视线的尽头,白衣男子玉树临风,面具遮住了半边脸,唇边,笑意荡漾如春风。 “阁下何方高人?敢问所来有何指教?”朝晙立即提高了警惕。 男子依旧浅笑如风。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的君王昨夜托梦于在下,让在下转告各位,任何人不得伤害这位姑娘,请大人放她走。” “一派胡言。”朝晙拂袖,怒道,“你说君上托梦于你,可有何证据?” “证据,就在这里。”他悠然拂袖,抽出一缕丝帕,上面,黄金为线,镌绣着只属于帝王之家的图案。 刹那之间,历经宦海沉浮、老谋深算的相国明白了一切,托梦是假,借丝帕还魂亦是假,眼前的这个人,正是被天下人遗忘的楚国二公子。 肃清。 朝晙的脸色,苍白如纸。 他的身份一旦被揭穿,朝堂上,相国的敌对势力,自然会纷纷站出来,拥护二王子,反对朝晙。因为,肃清的体内,才流淌着真正的帝王之血。 当然,什么帝王之血,什么天命攸归,只不过是一个借口,然而,这却是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足以一锤定音的、决不可忽视的借口。 即将到手的江山,眼看就要成为虚妄,一时之间,朝晙不知所措。好在如今,满朝文武,知道这一真相的,只有他一个。一切,都是可以挽回的。 云淡风轻的男子仿佛看穿了这个凡俗之人的心思,走上前,附耳低声道:“楚王的桂冠,于我而言,已如粪土。只要你答应放她走,我保证,从此以后,绝不会打扰你的帝王清梦。” 朝晙抬头,审视着眼前的男子,将信将疑,最终,却只能选择相信。 “你一向是个淡泊名利、一诺千金的人,如果哪一天,你毁了诺言,就等于毁了你自己。明白吗?”朝晙直视着肃清,肃然道,“我朝晙并不是一个嗜杀之人,我不想赶尽杀绝,你尽可以去你的青山碧水之中,做精神王国的君王。维持这样的均衡,我们互不干涉,我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不过有一点,我想你一定要记住,第一个打破均衡的人,必定会第一个受到惩罚。所以,请不要轻举妄动,凡事三思而后行。” “我知道了。若不是立场不同,信念不同,我想,我们会是知己。” 他转身,面向我,欲语还休。 “我不会跟你走的。”我语声坚决,“既然你那么不想见我,为什么还要来救我?” “不,你错了。要带你走的人,不是我,是她。” 他摊开手,掌中托着半块玉玦,镌刻于上的图案,一如掌心的纹理,错综繁杂,前世的债,今生的孽,交织在一起,恩恩怨怨,纠葛不清。 猛然间,我如遭雷击,抬眸看向他,像是在探寻,又像是质问。 “走吧。”他那淡漠人世的温和的笑,仿佛千秋万代,永世不变。 第二十二节:我全部的爱,早在二十多年前,便已经挥霍干净了。 “我母亲的玉玦,怎么会在你那里?”刚坐上事先安排好的马车,我便开口询问。 “既然你如此牵挂你的母亲,为什么当初不顾一切离家出走?你知道你走之后,她有多悲伤、多后悔吗?”他的语声中,隐隐包含着责备。 “你懂什么?你凭什么指责我?你是一个淡漠感情的人,一个锦衣玉食的王子,又怎么会明白我们走投无路的苍茫和撕心裂肺的痛楚呢?” 他并没有回答我,片刻的沉默,唯有马蹄得得。 “为什么要救我?你们不是有重要的任务要执行吗?”终于,还是我忍不住打破了这份平静。 “因为我答应过你的母亲,在我的有生之年,确保你好好活着。”他淡然道。 “哦,是吗?那我倒很想知道,母亲是用什么收买了你的。毕竟,你是一个对高官厚禄、金钱权势都无动于衷的人啊。”我问。 “没什么,如果一定要说出条件,那便是,她对你的思念、对你的牵挂打动了我。是她让我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有且只有一种爱,是绝对的彻底,绝对的无条件,绝对的没有因果缘由。那便是母爱。可惜,今生,我无缘消受了。”他转向我,面具后的那双眼睛,饱含着莫名的憧憬与追忆,“说真的,后来,我常常在想,我情愿用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换取母亲的片刻温存,可惜,幻想终究只是幻想,人死不能复生,就像覆水一样,谁也无法收复。” 我转过脸,任凭泪水在黑暗之中,肆无忌惮地流淌。 “十五岁那年,得知母亲去世的消息时,我痛不欲生,我感到生命失去了全部的意义,我想追随她而去。无穷无尽的忧伤,如同波浪拍打着海岸。终于,潮起潮落,若干次的更迭与煎熬之后,我开始明白,生命短暂,终有一天,我们都会入土为安,谁也不会幸免。世人苦苦追寻长生不老药,却无一人能够如愿。因为,生,原本便是短暂的邂逅。而死亡,才是人类永恒的姿势。几十年后,我便会和母亲团聚,我们将会有生生世世也消磨不掉的光阴。既然如此,又何必吝惜这短暂的几十年的分别呢?随遇而安吧,人的一生如白驹过隙,几十年的时光,很快就会过去的,弹指一挥啊。” ……生命短暂,终有一天,我们都会入土为安,谁也不会幸免。 不知为何,这句话,仿佛是我施加于自身的诅咒与禁锢。映入眼帘的天空,转瞬之间成了灰色。 “不,这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该有的思想,这应该是一个饱经世事沧桑的老者,历遍人世坎坷之后,对人生的总结与回顾,堪破红尘,心如止水。静儿,你错过了一个少女本该有的天真烂漫啊。”肃清皱眉道。 “是吗?哦,原来我们都是一类人呢。”我楼住他的脖子,娇笑道,片刻后,语声恢复黯淡,“普天之下,只有我上官静,才可以与你并肩而立,一起睥睨苍生,俯瞰这个冰冷残酷的尘世。不要再拒绝我,只有我,才可以为你取暖。这么多年来,你一定很冷、很累、很孤独。你不是神,不是圣人,你只是血肉凡躯,需要休息,需要慰藉……”我的声音柔媚入骨,闭上眼,深深吻向他的唇,伸出手,解他腰间的玉带。 他的身体略微抖动,却并没有抗拒,手臂环绕着我的腰肢,俯下身,将我轻轻按在车厢内的长椅上,拂开我的衣裳,在我的寸寸肌肤之上,攻城掠地。 我不顾一切地撕扯着他的衣物,欲仙欲死的感觉,正是我生命渴求的终点,哪怕这只是饮鸠止渴,哪怕片刻的欢愉之后,便是万劫不复的灰飞烟灭……但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的第一声呻吟,便惊醒了他。 猛然间,他睁开眼,眸中的震惊与慌乱一闪而过,推开我,若无其事地整理衣冠。 我的眼中满是错愕。宛如漂浮在云端的人,毫无预兆地跌入了地狱。粉身碎骨。绝望到了极点,于是连疼痛都无暇感知。 我愤怒了,赌气似的转过身。 “你不是答应过我母亲,让我好好活着吗?我是活着,可是活得一点都不好。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对你的所有的幻想,贯穿了我的童年、少年,以及随后的漫漫光阴。可是,你却一点都不在乎。是你,毁了我所有的黄粱美梦,于是,我的全部人生,只剩下苍白无力的现实。……算了,你不会明白的,因为你不懂。多说无益。”我整理好衣裳,掀开帘幕,吩咐车夫停车。 “你是个混蛋,你没有感情,你狼心狗肺。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再也没有关系。”我提起裙裾,准备跃下马车。 “等等。”他叫住了我,片刻之后,终于开口道,“我不爱你,并不是你不够好,而是,我全部的爱,早在二十多年前,便已经挥霍干净了,干干净净,连渣滓都不剩。所以,我无法爱你,不是不想,而是不再拥有这种能力。” ……多么相似的一番话啊,我想起了不久之前,自己对另一个困惑中的女子,亲口作出的解释: “……他不再爱你,不是不想,而是不再拥有这种能力。就像人的嗅觉、味觉、听觉、触觉一样,哪天突然失去了,请不要责怪他,为什么不再夸赞我为你做的菜肴美味可口,为什么不再欣赏我动听的歌声,为什么不再将我轻轻拥入怀抱……因为,他已经无法给你这一切。” ……不是不想,而是不再拥有这种能力……殊途同归的相似啊。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蓦然之间,一切的为什么,于我而言,统统失去了意义,就像横卧在锦瑟之上的那五十根弦,无端、无由、无因、无果。 “跟我去一个地方,好吗?到了那里,你便会明白我曾经的一切。” 一时之间,我无言以对,只能静静点头。 12 第二十三节:难掩真风雅 一路上,我都在好奇,这个高深莫测的男子,他的曾经沧海,究竟是怎样的风华绝代?她是如何将他内心的情感,吸食得干干净净的? 到了吗? 到了。 我跳下马车,环顾四周,空旷的荒野上,一座坟茔孑然独立,宛如遗世独立的孤魂野鬼。 我望向墓碑,霎时之间,呼吸堵塞,血液凝滞。天打雷劈的感觉,也不过如此啊。 不!这不是真的!这怎么可能?! 我蹲下身,失声惊呼。极力说服自己,这只是噩梦一场,梦魇降临之时,世事皆刻骨铭心的荒谬。不必在意,不必介怀,不必理会。 “静儿,你冷静一点,这就是真的,我一生的挚爱,就是他。”他手指墓碑,唇边,久违的温柔,毫不掩饰的心底的温柔。 那个触目惊心的名字,赵金城。 江南第一男优,大名鼎鼎的赵金城。 拥有着倾国倾城之姿,闭月羞花之貌……的男人。千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可以自由游走于阴阳两极的美人。 传说,女人见了他,会红杏出墙;男人见了他,会背弃人伦。当年,他家道中落,沦落青楼,以卖笑为生时,整个江南,所有的达官显贵,无论男女,争相前来,为了得到他的垂青而挤破头颅。 自他之后,堪称绝世美人的,便只有薛谦了。只是,薛谦的妖魅与惊艳,继承于他的母亲苏梦娘,而赵金城却是丽质天成,造化钟神秀,难掩真风雅。 我曾一度感叹,自己生错了年代,无缘得见绝世美人的姿容,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若不是君生我未生,我想,我极有可能会爱上他。就像千千万万个一生都在追寻爱与美的凡夫俗子一样。 不料,命运对我的弥补,竟是如此哭笑不得的方式。 …… “有件事,你也许不知道。不光是你,就连长洛也未必知晓。其实,我并非长洛的二叔,而是他的大伯。很久很久之前,按照立嫡以长的皇家规定,我被封为楚国的太子。” 我点点头,静静地聆听他的诉说。 回忆从地底深处涌来,宛如火红岩浆,覆盖了有生之年无穷无尽的喜怒哀乐,只留下心头的滚烫的灼烧,凤凰涅盘般,永无止境。 “那一年,我十七岁,正是年少轻狂之时。久闻赵金城的艳名,抑制不住内心的好奇,于是,我微服出巡,前去青楼慕名拜访。然而,看见他的第一眼,我的心弦便被猛然拨动。他那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气质与神韵,宛如固若金汤的城池,无懈可击。蓦然之间,我羞愧地感到,之前,对于他的种种遐思,都是一种冒昧的亵渎。 其后的若干个深夜,我辗转反侧,不能成眠。睁开眼,闭上眼,都是他的身影、他的容颜。他在我的左边,在我的右边,在我的无处不在。 我知道,我爱上他了。 我爱他,不管他是男是女。 我的相思,成了坍塌的终南山,积雪簌簌而下,湮没了百年的缱绻、万里的迢递。 于是,我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见他一面,告诉他,他让我多么意醉情迷、多么神魂颠倒。爱一个人,如果连表达的勇气都没有,那么是否意味着,这样的爱,太脆弱了? 后来,我与他相约,在云梦泽北面的日落亭相见。 日落亭,很奇怪的一个名字。我不知道它为何叫作日落亭,想必登临此亭之人,可以窥探日落的全景,又或者,那位苍老的建筑者,生命中经历过了盛极而衰的起起落落,于是,将‘日中则落’、人世无常的感慨,寄托于一座亭台之上,以此来慰藉那份繁华过眼、锦绣成灰,却无处诉说的凄凉。 但这些,和我又有何干?我只要守在这里,静静地等他到来。其它的一切,沧海桑田,白云苍狗,我又何须在意? …… 时至今日,那一次,我们的那场交谈,依旧刻骨铭心。 ‘爱情,是否只存在于男人和女人之间?’我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的手上。 ‘那得看相爱之人,爱的究竟有多深。’他语声温和,宛如天坛中心的泉水,永远不会随着时节的更替、人世的变迁,而冷却了温度。 ‘此话怎讲?’我问。 ‘爱情,不管以何种方式存在,本身都是无辜的。只是,世人的眼睛,无法藏污纳垢。知道最大的悲痛是什么吗?那便是,天下人皆曰可杀。世俗的眼光,你能够承受吗?而太子殿下,你的身份,注定了你的一举一动,必须依托于世俗的承认。如果无法矢志不渝,就请不要轻易尝试。因为这种游戏,风险远远超过乐趣。知道吗?’ 他在告诫我,请三思而后行,不要歧路亡羊。用心良苦的规劝啊。 他说的对,世俗的冷艳挑剔,我可以承受吗? 他看着我,似是凝神,又似漫不经心。显然,一切,他已了然于心。于是,他那荡漾于嘴角的笑意,便成了一种庄严的挑逗。 ‘你爱上了男人,而且那个男人就是我。’ 这句话,淡然的陈述,波澜不惊。于我,却是振聋发聩。 ‘是的。’我依稀可以感到,他的手,在我的掌心之下颤动着,微弱的颤动,却是直袭胸臆的清晰,宛如脉搏的跳动。 也许,古人苦苦追寻的那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便是此情此景吧。 我终究未能克制住自己,来到他的身侧,将他揽入怀中,俯首,吻他的额头、他的脸颊、他的睫毛、他的红唇。他既没有迎合,也没有抗拒,于是,我更加肆无忌惮,伸手去解他雪白的长衫。他伸出玉指,试图阻挡我。我们就这样,默默对峙,鼻端,彼此的呼吸清晰可触。 终于,力不从心的短暂的抗拒之后,他垂下了手臂,闭上眼,默默接受了已知与未知的一切。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已经无法回头了。一念成魔,魔,世间最痴情最温柔的魔,谁也无法逃脱他的五指山。关押于其中的痴男怨女,为了一时的厮守,甘愿沉沦于永世的黑暗之中。从此,地狱也好,天堂也罢,命中注定的那一场海枯石烂,将会一直延续下去,等待着开花结果的有朝一日。爱情,又怎会随着环境的变迁而变迁? …… 后来,他再三央求我,带他入宫。 ‘真的愿意随我入宫吗?你不会后悔吗?也许,宫廷里的那些人,将把你视作玩物。’ ‘不会后悔。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今生,我已无憾。’ 是的,绝世美人的痛楚,往往在于,除非等到美人迟暮之际、明日黄花之时,否则,他们将永远也不会知道,滤去这张容颜后,还有几人会真心相待? 天理、人伦、富贵……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他全部的奢侈,只是一份坦诚相待。 回宫后,我们食则同席,寝则同榻。我骄傲地向宫中的人们介绍,这位,是我的朋友、我的知己、我的至交。 他们却连连冷笑,看向赵金城的眼神中,满含着猥亵。‘太子殿下,任何称呼只是华丽的遮掩罢了。归根究底,本质上,他就是你的娈童。’ 娈童……他们称呼他为娈童。 他们永远也不会用心去揣测当事人真实的心境,因为对他们而言,实在没有这个必要。在他们心里,只有一意孤行的所见所闻。 一年后,父王为我择定一门亲事,我以年纪尚小,婉转拒绝了。 ‘为什么拒婚?’父王问。 我无言以对。 ‘肃清,你千万别告诉寡人,是为了那个卑贱的娈童。’ 我依旧无言以对。 我跪在朝堂之中,满朝文武无一例外地,都在指责我,规劝我,他们千方百计指引我回归正途。 他们,包括我的父王,都在纷纷叹息。他们感叹,一代才华绝世的太子,楚国未来的雄才伟略的君王,就这样被一个卑贱的娈童给毁了,所有的锦绣前程,轻而易举地毁了。 娈童又怎么了?至少,他比那些冷酷无情的人,更加懂得爱。 既然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那么,就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度过人生吧。任何决定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最重要的是,不要让自己后悔,更不要让自己带着遗憾存活于世,或者离开人世。 我连磕三个头,对父王说,‘父王,孩儿不肖,望父王赐罪。’ 父王的眼中写满无奈,他说,‘肃清,既然你执意如此,为父也无能为力。你犯下弥天大错,为父也逃不了责任。如今,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要么,亲手杀了他,寡人便既往不咎,你还是寡人最钟爱的儿子。要么,你们即日搬去废园,永生不得踏出半步。’ ‘儿臣不肖,谢父王养育之恩。’最后一次,我深深叩拜。 我起身,转向那个让我神魂颠倒的男子。 ‘我们走吧。去废园。那是人世的最后一块乐土。我想,你会喜欢的。’ 他笑了,嫣然一笑,笑容圣洁如雪,高华如莲。他说,我如此待他,他此生已经知足。如今,唯一的心愿,便是不再拖累我。 于是,他攀上栏杆。从百尺高楼上,一跃而下。我看见,他回眸的刹那,留给人世的最后一缕笑意,竟是冷彻骨髓。 一袭羽衣从空中翩然而下,宛如牵引于掌中的纸鸢,一个不小心,啪,接连万里的那根线,断了。纸鸢一头栽进了不知名的远方,从此以后,漫漫红尘,我们再无关联。 那一刻,我心头所有的梦与热情,咯噔一下,都随之粉身碎骨,以后的年年岁岁,即使修复,也会裂痕累累。 开始明白,最大的悲痛,并非天下人皆曰可杀。而是……他也离我远去。 后来,我不断地问自己,问这个人世。为什么……为什么非要逼死他?为什么一定要拆散我们?究竟怎样,才会放我们一条生路? 再后来,若干年过去了,我才渐渐开始明白,世人是不会宽恕我们的,因为,没有人能够强大到,超越自己所处的年代。我们都不是圣贤,我们无法先知,无法慈悲……不伦之恋,即使本身高贵纯洁,始终天理难容。命运在最初的时候,便设定好了枷锁,我们,谁也挣脱不了。” …… 第二十四节:只有京都的天命攸归,才配得上他那足以睥睨红尘的智慧与才华。 我倚着枯树,静默良久。 哦,这就是他的曾经沧海。八年来,我苦苦设想,千方百计地猜度,却不知,真相总是出人意表。 “……你知道吗?我们毕竟隔了十六年的罅隙,如果时光可以回溯,十六年前,也许我会和你一起年少痴狂。 只是,十六年了,流水已逝,心境非昨,历遍人世沧桑的我,已经无法和一个懵懂的少女执手漫步,共赏同一场春花秋月。 也许,若干年后,当你开始体会到世道深邃、人心险恶时,再回忆起多年前,摘星楼上的那场痴心徘徊,是否会连连摇头呢? 原谅我,在你的百年缱绻、万里迢递之中,我只能渺小卑微。 ……” 原来,那卷羊皮纸,竟是字字泣血。只是当初,我无法明白。 回忆起很久之前,年长之人常常说起的一句话,“你以后会懂的。”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却包含了多少人世沧桑。 他们说,你以后会懂的。 是的,我想我已经懂了,只是,懂得的时候,心境已然面目全非。 我看向他,那个承载了我最初与最美的梦幻的男子,他正双膝跪地,在墓碑前,情人的名字上温柔地抚摸。眼中,柔情缱绻。指间,青烟袅袅,似真似幻,宛如死心不息的魂魄,感应到情人的召唤后,前来痴痴纠缠。 俱往矣。 也许,我不该逼他,不该挖掘他内心深处的秘密。坚硬如铁的真相,只需轻轻一敲,所有的幻想,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了。 曾经排山倒海的痛楚,到头来,统统沉淀为心底的茫然与失落。就像海上的商旅,风平浪静之后,面对着不知名的海域,四顾茫然,无边无际的失落。 “你拒绝楚国的王位,这么多年忍辱负重,只为了有朝一日报仇雪恨。于是,机会来临之时,你毫不犹豫地决定,帮助京都。因为那是普天之下,唯一可以抗衡楚国的势力了。是这样子的吗?” 他起身,转向我,道:“我帮助京都,是为了回报别人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是了,长洛告诉我,你已经死去了。怎么会又复活的?还有你的脸……这些,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急于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具体情形,我也无从知晓。我只知道,那一次,我确实死去了。不知过了多久,又苏醒了,发现自己身处云梦泽之中。容貌已尽毁。正当我百般困惑之际,一位须发皓白的老者出现了,他告诉我,我中毒太深,只有割裂肌肤,方能驱散毒气,恢复生命。我刚准备叩拜称谢,却被他制止了。他说,不必谢他,救我,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莫非是,用你的绝世才华,帮助京都再次扫荡六合统一天下?” 他微微点头,赞许道:“静儿,你果真聪明。” 我开始疑虑,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那个救你的人是谁?”我问。 “不知道。不过,百年之前,他的家族便世代居住于云梦泽,且又与京都渊源深厚。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张仪的后代了。” “什么?又是张仪?肃清,你洞穿世事,难道看不出来吗?百年之前,张仪破例传授白起兵法,真实的意图,却是把白起栽培成帮助秦国的工具。后来,白起千辛万苦消灭掉赵国的主力,为秦国的统一之路扫除了最后的障碍,秦国却为了息怒天下人的怨愤,毫不留情地杀了白起。” “你是担心,我的命运,会与白起殊途同归?”他幽幽笑道,眼中含着感激。 “是的,我担心你。肃清,你考虑清楚了吗?真的要答应他的请求吗?” “静儿,谢谢你。”他轻轻地执起我的手,温和道,“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自己是多么幸运。毕竟,在这个世界上,能有一个人真心关心自己,哪怕只有一个,也是件多么难能可贵、多么值得庆幸的事啊。” 我转过脸,莫名的羞涩,宛如少女。 “不过你请放心,张氏真实的意图,对我而言已经毫无意义。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点点头,明白了。这是他的理想,他的报复,他那二十年前熄灭了的、如今又死灰复燃的壮志雄心。正如鲜花配美人那样,只有京都的天命攸归,才配得上他那足以睥睨红尘的智慧与才华。 “那么,一定要珍重。”这是我能够给予的,最后的全部祝福了。 “这半块玉玦,是时候交还给主人了。”他摊开我的手,将美玉放在我的掌心。温热的光华,沿着掌心的脉络,淙淙流淌。给我一种错觉,那不是一般的美玉,而是消逝于时空深处的和氏璧。无价之宝,刻骨铭心。 “静儿,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好想回家,回家看一看,那一年,母亲坟前,我亲手栽下的那棵小树苗,如今是否已经长成参天大树;好想回去看一看,后院北方的那条小溪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是否还流向远方……继父的书房,一定布满了尘垢,我得回去好好清理一番。”我的视线,转向遥远的东方,尽头的某一点处,是我漂泊到最后的归宿。 “那好吧。我也正有此意,连年战乱,家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我送你回去。” “你送我回去?那你的使命怎么办?不会耽误了吗?”我问。 “没关系的。齐国的联盟已经解决了,沈信已经前往燕国,以沈信的能耐,摆平燕王不在话下。接下来,我会和他在魏国汇合。所以,先把你送回齐国,再赶去魏国的大梁,时间绰绰有余。” 我猛然转过脸,看向他。原来,他们这次的行动,竟然如此周密。 京都,这个由始至终都被宿命之线牵引的国度,沉睡了百年之后,终于再次回复了过往的姿态。 天下的格局,在世人无法感知的幽暗处,正悄然改变。 13 第二十五节:往事随风而逝 齐国,东海之畔。 故园,依旧是当初的模样。只是,无形之间增加了一抹萧瑟之感,说不清、道不明。 我想,这应该就是人们经常所说的,那种物是人非吧。 我和肃清叩门而入,偌大的庄园,居然是空无一人的死寂。门槛上,窗棂边,布满了尘垢和蛛网,我伸手拂过,往事如丝如线,从心底深处涌来,剪不断、理还乱。 这一次来到这里,是十年前,那个时候,我还是懵懂无知的少女,满怀少女的憧憬之情来到这里。这个锦绣繁华的大观园,我以为我们漂泊流浪的悲苦生活终于结束了;我以为这是梦一般浪漫的天国,在这里,将会邂逅诗一般完美的角色;以为这里再也不会有悲伤与痛苦;以为这里充满着幸福与微笑。 那么多的幻想,那么多的以为……到头来,统统都是自以为。 恍惚之中,依稀可以看见,当年,那个妖艳而冰冷的女孩,从亭台水榭上负手走来,语气高傲到不屑一顾。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上官静。你好。”我向她友善地微笑。 不料,她转过头,眼中满是嘲讽。 “你姓上官,不姓田。那你干嘛来到我们田家?” “是相国大人带我们来的,他还说,以后我们就在这里住下,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我就是他的女儿。”我怯怯地看着她。 “哦,原来父亲的老毛病又犯了。”我看见,女孩的眼中闪过与年龄不相符合的老成,“他说什么你可千万不要当真。要是当真,不光是你,连你的母亲都得跟着完蛋。知道不?什么就在这里住下,什么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统统都是冠冕堂皇的掩饰。事实上,他只不过可怜你们,施舍你们,在他眼里,你们就像一条狗一样。当然了,咱们相国府有的是粮食,施舍个把人还是不成问题的。只是,如果哪一天,被施舍的人忘了自己的身份,后果可就说不准了。” “你是相国大人的亲生女儿吗?”我问。 “那是当然,难不成跟你一样?”女孩的语气更加霸道。 “哦,那我应该猜到了,这番话,是你的母亲让你这么说的吧。”想到这里,我的怒气反而消了很多,“你的母亲,自己没有本事留住男人,就想方设法对付别的女人,不觉得这正是弱者的表现吗?因为,强者是没有必要恐惧的。”我转向女孩,极力使自己保持镇定从容,“如果她对你的父亲稍微有一点信心的话,就不会指使你,用如此卑劣的伎俩打击别人。麻烦你回去转告你的母亲,这样做,只会让相国大人更加厌恶她,不信的话,就等着瞧吧。” “贱人,胡说什么!”猛然,她一个巴掌扇过来,刹那间,我的脸颊疼痛万分,宛如烈火的灼烧,不由伸手捂住脸。 “璎璎,发生什么事了?”不远处,一丽人分花拂柳而来,气质雍容华贵,我看见,母亲紧跟在她的身后,神色忧虑。 “母亲,她欺负我,她说父亲会更加厌恶你,还说父亲以后只会爱她们母女,再也不会爱你。母亲,我好害怕……”女孩扑入丽人的怀中,呜呜哭泣着。 妇人瞥了我一眼,扶起女孩,转身,对着我的母亲,冷冷道:“这位就是令媛吗?果然伶牙俐齿,与众不同呢。” 母亲的脸色变得很难堪,走到我身边,厉声道:“静儿,你又闯祸了吗?还不赶快向夫人和大小姐陪个不是。” 她的语气不容商量,从未有过的严厉的口吻。那一刻,恐惧袭上心头,因为突然之间,一切好陌生。 “可是,娘,是她侮辱我们在先,我出言反驳,她便动手打我。在理,应该是她向我道歉。”我强忍心头委屈的泪水。 “够了。现今有两条路给你选择,一是立刻道歉,并且保证以后不再对大小姐出言不逊;二是立刻离开这里,现在就走。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母亲转过身,不再看我。但我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只是,那个时候,我始终无法明白,我究竟哪里惹她不开心了。 我走上前,低下头,行礼道:“夫人,大小姐,我错了,请你们原谅。”我眼角的余光,无意之中瞥见璎璎。她的嘴角正展露得意的笑,宛如攻破一座城池。 也许,在她的生命中,攻破一座城池的意义,大概也是如此吧。 夫人扶我起身,温和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以后大家一起相处,还得相互照顾啊。”她转向母亲,道:“紫衣,你初来乍到,很多地方还不熟悉,我带你走走吧。” “谢夫人。”母亲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没有一丝眷恋的回顾。 那三个人渐行渐远,留给我的背影却是那么的冰冷孤寂。终于,我的眼泪簌簌而落。 …… “静儿,我明白你的感受,那次带着长洛前来拜访田文,第一次看见你,便惊奇地发现,你的眼神,和当初的我是多么的相像啊。倔强、孤傲、寂寞、无助,还有对全世界的不屑一顾以及无可奈何。”肃清扶着我的肩,柔声道。 我转身,拂开他的手,苦笑:“你怎么会明白我的感受?被全世界孤立的感受,那种痛楚,除非身临其境,否则,谁也无法代替承担。” 他幽幽一笑,眼眸是洞悉一切的深邃。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一入宫门深似海。宫廷是人间最复杂最险恶的地方,许多事情、许多委屈,远远超出别人的想像。” “这不一样。你们承受这些痛苦的同时,得到了贵族的血统、举世欣羡的地位与权势。而我,能够得到什么?我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回忆,都是无孔不入的苦涩,就像被噩梦卷席的夜晚,沉沦其中,无法醒来,无法挣扎。” 他似乎无心与我辩驳,静静地看着我,语声平和如春风,道:“后来,你是如何离家出走的?” “其实从我进入相国府的第一天起,就注定要离开的。这里尽管衣食无忧,尽管不用再颠沛流离。但却丝毫不能减轻我的痛苦,这里,让人疲惫不堪……而那个时候,我始终无法理解母亲的做法,我以为,她不再爱我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爱我了。但我始终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再爱我、不再关心我,为什么那么忽略我内心的感受。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是我太无知了。”我仰起脸,承接他那和煦的目光,语声黯然神伤,“肃清,你知道吗?我现在才明白,很多时候,我们不是输给了别人,而是输给了自己的无知。” 其后的几年里,我和母亲的关系持续恶化,直到那一次,矛盾激化到了极点,终于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一切的起因,源于一件看上去很不起眼的小事。 那一天,那个叫璎璎的女孩,带了很多人闯进我的房间,执意说我偷走了她的玉佩。 “偷你的脏东西,还怕玷污了我的手呢。”我不屑一顾道。 “你……”女孩举起手,试图打我,却被我握住了手腕。 “我告诉你,别再想打我。”我一把甩开她的手,冷冷道。 女孩跺脚,跑到母亲身前,娇声道:“吴姨,我的玉佩肯定是她偷走的。不信的话,我们就搜搜她的房间。” 母亲试图和解道:“大小姐,静儿虽然脾气暴躁一点,但她绝不会偷别人东西的。我想,一定是哪里误会了。” 女孩不禁冷哼道:“究竟有没有偷,搜一搜就知道了。”说着,她挥手示意那些下人,于是他们便纷纷翻箱倒柜,开始搜寻。 我看见,女孩的眼中,露出狡黠的、不可一世的光。 “请问大小姐,是这个吗?”仆人手托一物,伸向女孩。 “不用看了。就是的,她这样卑贱的人,会有这种价值连城的宝物吗?” “你好卑鄙!”我走到她身边,眼芒如剑,“明明是你将玉佩藏在我房间里,现在却反过头说是我偷的。知道这叫什么吗?做了妓女还要立牌坊!” “混蛋!你才是妓女!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人。知道自己在这里算什么东西吗?明明就是寄人篱下的一条狗,还敢这么嚣张。真是没教养!” “璎璎,发生什么事了?大老远就听见你叫嚷的。”继父拂开人群,走上前来,“干嘛带这么多人到静儿的房间?” 果真是齐国权倾朝野的丞相,如此喧闹的场景,他居然能做到气定神闲,游刃有余,丝毫不显慌乱。 “父亲。”女孩一把搂住继父的胳膊,语声中满是委屈,“上官静偷了我的东西,还死不承认,骂我是妓女。父亲可要为女儿做主啊。” 继父原本历经宦海沉浮,老谋深算,加之对自己的女儿品性极为了解,几个起落间,便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公平与真相的捍卫,终究敌不过一位父亲的爱女心切。为了平息女儿的愤怒,同时也不至于让我太过难堪,他采取了一种在他看来完美无缺的处理方式。 “静儿,你就向你姐姐道个歉吧。璎璎,这事到此为止,不准再追究了。” 他错了。因为他忽略了一个孩子的内心。他不知道,孩子的内心,无法像高居于庙堂之上的那些人一样,为了利益而毫无原则地妥协。 “是啊,静儿,向姐姐道个歉吧。”母亲走上前,抚摸着我的后背,柔声劝慰道。 我推开她,冲她喊道,我受够了这里,所有人,包括你!这是一个极其虚伪的世界,我找不到丝毫真实的感觉。我说,母亲,你知道我是不可能偷她的东西的,你知道我根本不是那种人。为什么还要和他们一起污蔑我?你变了,你再也不是从前的母亲了。以前的你,已经死了。现在的你,跟我心中缅怀的母亲,根本就判若两人。 我说,这样的活着,我心力憔悴。既然所有人都不欢迎我,我为什么还要留在这个地方?我再也不想扯着疲惫的笑,去面对你们这些虚假的、丑恶的人了。我决定离开。我必须离开。 那个时候,母亲的眼中,泛滟着憔悴与委屈的涟漪,可惜,我看不见。我只看见她愤怒的表情,只听见她诀别的话语。 “你走啊,你有本事现在就走!你以为我舍不得你吗?怎么可能!要不是你,我在田家的地位不会这么低下;要不是你,我也不用这么低三下四地看别人的眼色。我最好的时光,最鼎盛的年华,都挥霍在了你的身上,都因为你而埋葬了。你还这么不识好歹,还经常闯祸,究竟要我怎样!” “别说了,什么也别说了。我走就是。我走了,你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去守护你的青春,追寻你在田家的地位。其实你早就想让我滚了,为什么不早说呢?不过现在说出来也不算晚,我现在就走。” “你走吧。以后再也不要回来了。”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从此以后,天高水长,只能各自珍重了。 …… “我没有想到,那一次,竟是我们的诀别。若干年后,当我腰缠万贯,富可敌国,打算衣锦荣归,让母亲从此不再寄人篱下,打算让那些人对我另眼相看的时候,却出乎意料的发现,母亲离开了,继父病逝了,家道中落,女眷和佣人们都散了。我一直耿耿于怀的那句话,再也没有机会倾诉了。我想告诉母亲,我错怪了她。由始至终,她都是那么爱我,那么关心我、在乎我。只是晚了。再也没有机会了。知道吗?千金难买一回头,是了,太贴切了。那个时候,我突然感到,自己辛辛苦苦得来的一切,统统失去了意义。原来,从小到大,我每一次的愿望,注定要成为幻想与空想。难道这是前世带来的诅咒吗?”我的悲伤逆流成河,在心底泛滟成灾。 “静儿,你真傻。你这么懂事的孩子,应该明白,人在气头上,什么话都是不算数的。那个时候,为什么不能稍微心平气和想一想呢?为什么非要做决定呢?”他没有指责我,我可以感觉到,他话语中无法掩饰的怜惜。 “其实在那之前,我早就想要离开了,只不过找不到一个借口,无法说服自己,下定决心。”我解释道。 “后来呢?” “后来我执意要走,继父让我单独去他书房见他。他问我,是否他对我不好。我说不是的,只是,这里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这里,就像飞鸟永远不会属于海洋一样,无关好不好。父亲,您应该懂得我的意思,我必须离开。他无法劝阻我,于是递给我一张银票,价值五百两。他说,如果我执意要走,他也没有办法,这张银票是他最后能够帮助我的了,从此以后,是生是死,就看天意了。” “这么多年来,你一定过得很辛苦。”他看着我,眼中满含怜悯和慈悲。 “是的,很辛苦,无处诉说的凄凉。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徘徊在世道上,很多次,我以为自己支撑不下去了。好在,不久之后,我便发现了救命的良药。” “什么良药?”他问。 “知道罂粟花吗?磨制成花粉,在绝望的时候,服食一部分,便会忘却所有的烦忧。满心快乐。” 肃清紧皱眉头,满脸震惊,道:“罂粟花?你知不知道那是一种毒药吗?为什么要走上这条不归路呢?” 是的,国境之南的罂粟花,美丽、绚烂,就像开在天国的一片璀璨与芳华。舔舐了花粉的人,神清气爽,有如羽化登仙,人间喜怒哀乐、纷纷扰扰,尽可抛却。 然而,当你的唇开始吻向它的那一刻,便注定这一生再也离不开它,宛如无法自拔的少女,甘愿沉溺于魔鬼的怀抱中,只为了那自以为是的天荒地老般的温柔与厮守。直至消瘦如枯骨,让人不忍卒睹。 “没关系的。”我嫣然一笑,“大夫算过了,我还可以再活十几年。”说这句话时,我没有丝毫的悲伤,反而是一种心满意足的快乐。 十年,已经够了。 我看向他,本以为他会责备我。不料,他却轻轻将我拥入怀中,语声祥和,宛如慈父的温存。 “静儿,以前的都过去了。现在的你,已经比绝大多数人拥有的更多。以后的十年,我要你好好的过,幸福的过。答应我,一定要答应我。否则,百年之后,我无颜面去见你的母亲。” 我推开他,转身道:“真是什么人啊。明明打心底里关心我,还非得把我的母亲搬出来做借口。真是虚伪呢。”我含羞笑了。 次日,肃清便离开了,他赶着前往魏国的大梁,去履行他的职责。 我独自徘徊于母亲生前的房间,那里,依旧残留着母亲遗留的气息,清凉婉约,有种淡淡的甘冽与清香。 我抚摸着母亲的床榻,泪水滴落,润湿了被褥。突然之间,在床榻的角落里,我隐隐感到,被褥之下存放着某样物件。掀开之后,原来是一封书函。 我抖落上面的灰尘,将其小心翼翼地展开。纸质已经泛黄,仿佛手指轻轻一弹,便可瞬间化为齑粉。然而,镌刻其上的字迹,却是刻骨铭心的清晰。 那是母亲弥留之际写下的,她告诉我,她已经打探到了我亲手父亲的下落,只是没有机会亲自前往,去见上最后一面了。这是她心头的又一大遗憾。于是,她把父亲的住处告诉我,希望我能够前去找寻,父女团聚,共享天伦。 我将书函贴在胸口处,可以感觉到,母亲当时的遗憾透彻纸背。于是,我决定,她最后的心愿,无论如何,也会为她实现。 第二十六节: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 父亲的模样,早已模糊,只在记忆深处,残留着一片遥远而泛黄的剪影。我始终无法明白,当初,他为什么执意要走,留下我们母女,孤零零地面对苍凉的人世。究竟是怎样的诱惑,使她不顾一切,甚至抛妻弃子也要苦苦追寻。童年的凄苦,宛如哽咽在心头的鱼刺,注定一生无法释怀。我想,也许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我马不停蹄,按照母亲的指示,日夜奔波,终于,半个月后,指定的目标已遥遥在望。 那是一座人迹罕至的村落,位于齐、楚边界。一条悠远深邃的河流,宛如界限,将其与人世隔绝。 时值深秋,河流北岸的枫树林一片火红,宛如燃烧于记忆深处的那份挚爱,身临其中之人,不禁心有戚戚。 那个时候,天色已晚,我独坐孤舟,赶往对岸那块神秘的世外桃源。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似曾相识的涛声,却不见当初的夜晚。 我斜倚栏杆,随着小舟悠悠荡荡。枫林深处,流连的琴音,还在拨弄着过客的心弦,明月照无眠。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晨光曦微之时,我不知不觉间到达了彼岸,刚下船,便听见苍劲如松柏的声音迎面传来,“我们的桃源村,人迹罕至,与世隔绝,今日贵客光临,实在是可喜可贺啊。” 我抬头,看见一须发皓白的老者,正在揽须而笑,慈祥而温和。 “老人家,不速之客,打扰之处还望见谅。”我拱手道。 “哪里哪里。姑娘请。”他伸手相邀,我们并肩走在石子路上,曲径通幽。 “姑娘此次前来,莫非是为了躲避战乱?抑或是其它意图?”他问,眼中隐隐闪烁着探寻之光。 “不瞒老人家,在下前来,是为了探望故人。”我诚挚道。 “哦?我们全村世代居于此处,百年来与世隔绝,更不曾与外界之人有何交往。而姑娘却执意认为故人在此,不知有何凭证?” “老人家,难道此前桃源村一直不曾有外人来过吗?”我停下了脚步,郑重道,“请老人家如实相告。” “姑娘所指何人?”老者揽须道。 “是家父。在下是为了完成家母的遗愿,才不远千里,前来找寻家父。” “哦,原来如此。”老者的眼中,半是欣喜半是疑虑,“敢问令堂尊姓大名?” “家母吴氏,名为紫衣。” “系何年所生?” “乙亥年腊月,和家父乃同年同月。” “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在下上官静。” “哦,”老者满意地笑了,颔首道,“静姑娘请随老朽来。” 于是,我们分花拂柳,几经转折,来到一茅屋前,启门而入。 “这是令尊大人毕生的心血,他死前再三嘱托老朽,切不可落入别人之手。故,适才老朽才再三试探。”老者打开暗格,将一卷羊皮纸和剩下的那半块玉玦交予我,神情庄重。 我接过玉玦,取出原本的那半块,放入掌中,完美无缺的契合。兴奋之情难以言表。 “这是什么?”我展开羊皮纸,不禁问道。 “这是你父亲一生的心血,留给你的唯一的财富。他来到桃源村之前,游遍了名山大川,写下这部著作,在这本书里,记载了山川的详情,地理、水利、地貌等情况,十几年后,他终于走不动了,于是在这里歇脚。” 我凝视着羊皮纸上的字迹,终于明白,这就是他全部的、甘愿为之舍弃一切的梦想! 没有资助,没有承认,没有利益,没有前途,放弃一切,用一生的时间,只是为了游历? 究竟为了什么? 我默然伫立花阴良久,心中满是疑惑与不解,于是我想起一个故事。 远古时代,有个人不远万里,来到遥远的北方,试图攀登冰雪凯凯的山峰之巅。这一尝试,便是三十年。三十年后,身处北极之巅的他,俯瞰着茫茫红尘之时,蓦然发现,北极的冰雪,早已染上了他的鬓发。老了。回归故里后,很多人问他,为什么舍弃人生最绚丽的年华,去追寻一个虚无的梦想,一个也许一生都注定实现不了的梦想。他手指北极之巅,回答却是云淡风轻: 因为山峰,就在那里。 因为它就在那里。 是的,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原本不需要理由。所谓的理由,一般都是世人画蛇添足式的多此一举。 “若不是令尊大人,我们全村估计早就毁灭了。”老者叹息道。 “老人家何出此言?”我不禁问。 “是这样的,姑娘有所不知,我等先辈,原本都是越国贵胄,那一年,被齐楚两大强国夹击,导致全军覆没,国破家亡,于是我的祖先带着族人开始了逃亡的生活,一次偶然的机会,也许是上天的眷顾,他们发现了这块人间净土。随后,我们便世代居于此处,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原来老人家便是越王后裔,在下失礼了。”我拱手道。很小的时候,便听过一些与此有关的传闻,齐楚两国联手消灭了那个不堪教化的蛮夷之邦,并且瓜分了越国的国土,杀戮越国的子民,掳获越国的女子。后来,一夜之间,越国的王氏全都失踪不见了。有人说是被两国军队活埋了;还有人说,他们全部都投海自杀了;更有人说,一代霸主勾践显灵,将他的后代都接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记得那个时候,我总是难以抑制心头的酸涩与苦楚。当年,勾践在世之时,列国朝拜,天下臣服,而如今,却是天下人尽可杀之、辱之。人世无常。繁华过眼,锦绣成灰,只是弹指一挥间。 “这些,与家父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说是家父救了全村?” “姑娘,几年前,令尊漂泊此处之时,适逢村中闹瘟疫,是令尊大人的医术,救治了全村人,我们全村都感激他。后来,他又在村中传授医学等知识,全村人都很敬重他。” 离开时,轻舟荡漾,我独立舟头,回望着这个隐匿于红尘一角的村庄,这个曾经叱诧风云、如今却无声无息地消弭于人间烟火之中的王国,不禁感慨万端。那个年迈的越王后裔,他用一个帝国翻转百年的沧桑,告诉我,所谓千秋霸业,万古流芳,以及一切的一切,只是粪土。 这是我曾经冥思苦想,却始终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一个道理。 一切的一切,到头来,终究只是粪土。知道了?先变成粪,再变成土。就像先贤写下的最精辟的概括: 俱往矣。 是的,俱往矣,一切都会成为过眼云烟。 我小心翼翼地捧着羊皮卷,我知道,这终将成为世间不可估量的财富,这是人类精神领域中,永垂不朽的帝国。 翻至末尾,深深镌刻着的那一句话,触目惊心。 这句话,足以藐视所有的王侯将相。足以成全任何一个凡夫俗子的帝王之梦。这句话,使我所有的关于父亲的疑虑,霎时之间豁然开朗。 “成功只有一个,那便是,按照自己的方式与意愿,度过人生。” 可以想象,父亲在写下这个飘渺的人间至理时,那种云淡风轻的从容,那种手起刀落的坦荡。 那一刻,我知道,他一生苦苦追寻的梦想,已然成真。 14 第二十七节:情路走得太远太累,你是否忘了归途? 东海之滨,一队商旅拦住了我的去路。 “姑娘,在下终于找到你了。” 我循声望去,不由惊喜万分,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阔别多日的唐剑,比之前更加黝黑清瘦了,自有另一番清矍的风骨。 “唐剑,真的是你啊。”我惊呼道。 “当然是在下,在下说过,一定会救回船只,等待姑娘回来的。姑娘先请上船休息吧吧。” 进入宽敞的厅堂,一种久违的感觉袭上心头。哦,好久没有回来了。 一个少女迎面走来,楚楚动人,满脸天真烂漫。 “这是晚词,我们在海上救助的孤女。”唐剑低声道,然后,他转向少女,“晚词,这位就是我常常和你说起的静姑娘。” “静姐姐好。”少女行礼,甜甜叫了一声,我不由向她微笑。 “唐剑哥哥,我去准备茶水。”她回眸一瞥,我发现,她看向唐剑的眼光,尽是少女的羞涩。 “静姑娘,您还记得莎莎死前,口中所说的,那个非要置我们于死地的神秘之人吗?”入座后,一番寒暄,唐剑问道。 “当然记得,莫非你已经查出了真相?”我问。 “是的,自从恢复海上交易后,在下便派人四处打探,终于再三确认了幕后的主谋。他就是……” “且慢。”我伸手打断了他,“让我猜猜。是秦驷吗?” “不是。” “沈信?” “不是。” “都不是啊。”我手托腮,似笑非笑道,“那就只能是他了。” “姑娘所指何人?”唐剑问。 我转向他,以探寻的口吻,问道:“薛谦。” “是的。”他点点头,“莎莎未曾经历情殇,抵制不住薛谦的诱惑。那个时候,她已经怀了薛谦的骨肉,薛谦答应娶她,条件便是出卖我们。这么多年来,薛谦只能以能够安然活着,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他可以不断地利用那些对他死心塌地的女人。不仅如此,在下还查出来一些真相,薛谦的姐姐,早在嫁给燕王的第二年,便受尽折辱而死。秦驷却一直欺瞒他。他告诉薛谦,只要始终效力于自己,总有一天会让他们姐弟团聚的。” “后来呢?” “后来,赵国的少原君,为了替赵国报仇,多年来,一直卧薪尝胆等待时机。正是他,告诉了薛谦这个残忍的事实,两人才秘密商议,里应外合,对付秦驷。” “这么说,薛谦是打算谋反了?”我问。 “在下还不敢确定,在下目前所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嗯,我知道了。”说这话时,我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用我自己的方式,去京都,和那个让我为之挥霍了五年光阴的美男子,做最后的道别。 在此之前,这里,唯一未了的心愿,便是这个多年来一直为我出生入死的男儿了。 “唐剑,我记得你曾经亲口对我说,会为我做任何事,包括死。对吗?” “是的,静姑娘,唐剑会为你做任何事,包括死。” “那好吧。我要你立刻答应我,娶晚词姑娘为妻。”我负手转身,审视着他。 啪的一声,我们转过头,门槛处,杯盏碎裂,少女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那一刻,我看见,唐剑眼中的凄楚与绝望,无边无际,宛如海水汪洋恣肆。 我的目光逼视着他,胁迫他,给我一个答案。 “是的,唐剑遵从静姑娘的吩咐。”他拱手,转身离去。与少女擦肩而过的瞬间,背影冷漠,宛如隔绝了时空的疏离。 “静姐姐,为什么要逼他那么做呢?他喜欢的人是你啊。”少女委屈地看向我,眸中依稀有泪光闪烁。 我走上前,抚摸着她的后背,柔声道:“你不用担心,我了解唐剑,答应我的事他就一定会做到的。娶了你,他就一定会对你好,一定会努力爱你的。晚词,答应我,一定要让他幸福。” 少女似懂非懂地看着我,终于,坚定地点点头。 我宽慰地笑了,心中如巨石落地。那个男子,为我出生入死,受尽艰辛却毫无怨言。我想,我能给他的唯一的回报,就是成全他,一份世俗的幸福。儿女成群,承欢膝下,共享天伦。 唐剑,也许,你不会明白的,我们都是凡夫俗子,世俗的幸福,对我们而言,是多么的难能可贵。也许你现在不会明白,但以后你就会明白的,如果以后还是无法明白,再以后会明白的。如果一辈子都无法明白,也没关系。 次日一早,我便悄悄起程,不告而别,前往那个正在进行着一场生死博弈的地方。 或许,连我自己都不会明白,执意冒着生命危险赶往京都,究竟是牵挂肃清,还是舍不得薛谦。 第二十八节:成王败寇,一步之遥。 连日来马不停蹄,赶到京都时,人已经精疲力竭。 京都依旧繁华,街道上商贩林立,车流如水马如龙,与平日并无异样。我不禁感到纳闷,难道唐剑的消息是错误的?或者,他欺骗了我? 一只手从身后伸出,猝不及防间,捂住了我的脸,使得我无法挣扎、无法呼救。那个人将我拉至巷角,松开手,拱手道:“敢问姑娘可是上官静?” 我转身,此人身穿黑衣,明显的特务打扮。 “你是谁?” “姑娘,请恕在下刚刚的冒昧。在下奉国师之命,前来秘密邀请姑娘。”那人语态诚恳,伸手道,“姑娘请随我来。” 我尾随其后,一路上疑虑重重,不停思量着可能发生的所有的变故。 几个迂回,我们来到了小路尽头处的一间密室,他在门上连敲五下,里面传来声音:“进来吧。” 我们启门而入,肃清和沈信正相对而坐,愁眉不展。 “肃清,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一见面,我便问道。 “君上失踪了,应该是被别人劫持的,但是我们找不到他。”肃清站起身,语声黯然,神色却依旧镇定。 “所有的地方都找过了吗?会不会被藏在民间?”我不禁问。 “整个京都几乎被密探掘地三尺了,却丝毫没有君上的踪迹。”沈信道。 “静儿,你与薛谦有过来往,你好好想一想,他会把君上藏在哪里。”肃清扶着我的肩,眼中是全部的信任与依赖。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有一个地方,一定被你们被遗漏了。相国府的百尺高楼名叫望红尘。” “在哪里?快带我们去。”沈信急切道。 “现在不行,除非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在肃清的耳边,低声吐露了我的要求。 “静儿,原来你还是无法挣脱情网。”他唇边的笑意,意味深长。 …… 望红尘。 楼高百尺。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薛谦,你别妄想寡人退位了。除非,除非从这里,你与我一起跳下去。你怕吗?你害怕了,是不是?你动摇了是不是?这说明,你已经输了……” 秦驷步步逼近薛谦,他在用性命相协,做最后的赌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薛谦的脚下,开始了第一步的退缩。他的眼中开始慌乱。 也许,他畏惧的并不是死亡,而是眼前这个人,这个连死亡都不会惧怕的强大的对手。 睿智的天才少年秦驷,第一次见到他,在那冰冷幽深的庙堂之上,仅凭借我眼中稍稍流露出的那一丝不忍,他便确信,我定会帮他。 那是一个风险极大的赌注,成王败寇,一步之遥。人生最残酷之处,在于,你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就像拍卖行里的一锤定音。贵贱得买,贵贱得卖。 他赢了。 无论对谁,这个少年终究棋高一筹。然而,天才与天才之间的较量,胜负只差,往往正在于这一筹的高度。天堂与地狱的距离,其实并不遥远漫长。 看来,我们之前的忧虑都是多余的。 “还不赶快护驾!”沈信厉声呵斥道。 执戟的侍卫团团围住薛谦。 一直隐藏在暗中的少原君,这个时候,匆匆赶上来,对着秦驷叩拜道:“在下奉赵王之命,前来助京都平乱,救驾来迟,望秦王恕罪。” “一并拿下。”秦驷的声音,冷锐刺骨,不容商议。 “上官姑娘,是你带他们来的吗?这条路,只有你知道,是你带他们来的吗?”薛谦质问道。 那一刻,我清晰地看见,他的眸中,萧瑟孤苦,宛如被流放的帝王,举目荒芜。 “静儿,你过来。”肃清朝我悠然一笑。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擦肩而过的所有人,都成了湖中的倒影,我的眼眸,直视着肃清。 “作为交换条件,如何?”我的神色在提醒他,刚不久作出的承诺。 他微微颔首,似乎在说:“我没有忘记。” 猛然间,我抽出袖中的黄金匕首,正对着肃清的咽喉。 在场的所有人都振动了,纷纷涌来,长戟正对着我。 “放薛谦走,不然,”我的匕首又向前推进一分,“我就杀了他。” “上官静,你最好别轻举妄动。”沈信厉声道。 “放了薛谦。”负手而立的君王冷冷道。 “可是君上……”沈信似乎还要辩驳。 “没什么可是的,薛谦只不过是个废物,为了他而赔掉我的国师,实在没这个必要。”秦驷仰首云端,气定神闲道,“薛谦,寡人放你一条生路。从此以后,你千万不要踏入京都半步。” 我赌赢了,我猜的没错,肃清在秦驷心中的地位举足轻重。他似乎坚信,肃清是上天赐予他的礼物,就像当年,来到秦王身边的李斯一样。 侍卫们纷纷侧身,让出了一条路,留给那个即将亡命天涯之人。而他,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似乎已经茫然。 “还不快走。”我催促道。 “静姑娘,和我一起离开,好吗?我发誓,再也不会辜负你对我的爱。我们去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恳切道。 他说,人在弥留之际,最后的短暂的时光中,回望漫长的一生时,唯一震撼心弦的,始终是尘封于过往的那份爱。他不想连这最后的仅有的一丝温暖,都彻底失去。 “谢谢你的这番话,只是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我已经不再爱你了。或者说,我爱的,并不是你,只是求之不得的不甘心。你能明白吗?”不知为何,对着他,我已是心如止水的淡然。曾经刻骨铭心的眷恋消失了,莫名其妙的消失。 “我明白了。”他紧紧扶着玉柱栏杆,极力不让自己倒下,“我明白了,是我挥霍了自己的全部。”然后,我看见他,这个惊才绝艳的绝世美男子,沿着漫长的阶梯,跌跌撞撞地冲下去,仿佛是在逃离梦魇。 我垂下手臂,不禁长舒一口气,一切都结束了。 “你的报复真的很残忍。失去一切的活着,被全天下所遗弃的生,远远比死更加痛苦。对吗?”我听见,肃清在我的耳畔,低声道。 是的,他总是能一眼望穿我的心事。只是,此时此刻,我已无力回答。 …… “静儿,以后有什么打算?”秦关下,肃清为我送别。 “去桃源村,那个与世无争的地方,将父亲的心血整理成册,留给后世之人。”我看向他,诚挚道,“肃清,倘若有朝一日,京都抛弃了你,天下人背弃了你,请不要难过,不要伤心,因为,在那遥远的南方,齐楚边界之处的桃源村,有一个人永远想念着你,永远牵挂着你,永远等着你。” “我知道了,等哪一天,我走不动了,就去那里找你。我会娶你为妻。” “嗯。”我点头,眸中泪水婆娑,“肃清,多多保重。” 我转身,牵过马匹,跨上马鞍,策马扬鞭而去。 一骑红尘,那个身怀经天纬地之才的男子,目送着我离去的背影,久久久久,不曾动弹,直至次日清晨。 只是,这件事,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很晚很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