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奇迹》 作者:梨陌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第一章 “爸,我是恬日。很久没有给爸爸打电话了,对不起,最近有点事情。之前找的房子因为有一点问题,所以,我要暂时搬到大哥那边住……没什么事,我……我不打扰爸爸工作了。再见。” 九月天。金色的季节。 有点陈旧的公寓,大概有二十年以上的历史了,座落在金华国中和新生国小附近的巷弄里,往新生南路的方向走出去,是辽阔的大安森林公园,往另一个方向,则是热闹的永康街。 公寓的前方,是一座在台北市中心难得看见的小庭院。 不到十坪大的庭院被等身高的围墙包围,只能看见几株比较高大的绿色植物从墙头采出来:美人蕉、桂花、山茶,缠满围墙的九重葛,还有一棵两层楼高的玉兰花树。 秋天的阳光暖洋洋地从西边的天空落下,透过扶疏摇曳的枝叶,在墙外的地面形成晃动的影子,马路的车流声音仿佛被隔绝在很远的地方。 季节递嬗,桂花开始绽放,不显眼的细致花朵藏在茂密的绿叶下,悄悄传递透明的香气。 轻轻吸入空气中隐约的芬芳,从今天开始,她就要在这里住下来了。 “恬日!” 安恬日抬头,看到大哥从楼梯上直蹦下来。 换掉上班穿的西装,简单的T恤牛仔裤,更适合身材挺拔的安天阳。二十六岁的年轻男人,脸上总是带著随和的笑,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整个人透著阳光般的爽朗气息。 家中三个兄妹,大哥天阳长她五岁,退伍后一直留在台北工作,二哥天旭七月从研究所毕业入伍,而排行最小的她才刚刚升上大四。 因为是唯一的女孩,从小,两个兄长虽然没有到有求必应的地步,但基本上对她这个么妹确实是疼爱有加。 在爸妈协议离婚以后,大哥对自己身为长子的责任,更是重视,找她出来吃饭的频率提高了,如果没有忘记的话,也会偶尔拨个电话,询问一些她生活的状况。 家里只有他这个大哥在台北,他当然得要好好照顾她。大哥总是这样说。 所以,她现在才会在这里。 “快点快点,这是最后一件了吧?”安天阳搔搔头,接手抱过妹妹手上最后一件行李,三步作两步,迅速跑上二楼。“完蛋了、完蛋了!恬日,哥等一下要杀去桃园机场,没办法帮你整理这些,你自己没问题吧?小风是傍晚的飞机,你哥我竟然完全给忘了!” 她瞪大眼睛。小风姐是大哥的女朋友,上个周末到上海出差。“哥,可是现在已经四点了耶!” “我知道。”安天阳愁眉苦脸。“等一下一定会被小风杀死,小妹,你记得来帮大哥收尸啊……对了,你认得光垣吧?” “嗯。” 范姜学长是大哥的大学同学,因为哥哥跟她读的是同一所大学,所以她一向称呼哥哥的朋友们学长。 退伍以后,范姜光垣和大哥还有另外一个现在已经搬离的朋友,在这间公寓里作了两年多的室友。她见过他几次。 “光垣大概会加班到九点,你赶快把东西整理完,免得他回来抓狂。光垣那家伙,有时候就是龟毛得很。好不容易他答应让你搬进来,你就多担待一点,尽量别惹到他。”安天阳放下妹妹的行李,抓起放在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冲出大门。“我走了,拜拜!” “哥,开车小心。” 安天阳摆摆手,几秒之后,一楼传来铁门甩上的巨大声响。哥哥已经离开了。 她回过头,吐口气,开始动手整理堆在客厅的行李。 开学才半个月,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搬家。 因为没抽到宿舍,上个学期末,她好不容易在学校附近找到一间小雅房,木板隔问,月租要七千元,因为是在寸土寸金的台北市,又离学校很近,她也没有太多怨言。 但是,两个星期后的现在,她又忙著搬出了原本的那间公寓,原因,是一位日文系的可爱学妹在自己的房间里发现一架针孔摄影机。 无论看起来一副好人模样的房东如何信誓旦旦,说那个可怕的东西绝对不是他装的,当天晚上,大多数的室友还是想办法搬出了那栋公寓。 她也不例外。 在高中同学的宿舍里借住了一个多星期之后,今天在大哥的帮忙下,正式搬进这里。 因为这件事,大哥帮她跟室友和房东太太周旋许久,下午还特地请半天假,专程帮她搬家,连自己的女朋友上司要回国都忘记了。 想想,她觉得很对不起大哥。 因为之前一直住在学校的宿舍里,带过来的行李并不多,所以当门打开的时候,她已经将房间大致收拾完毕,正坐在客厅里,端著附近买回来的鱿鱼羹面,一边吃,一边津津有味地观看电视播放的“猎人”卡通。 听到门开启的声音,她抬起头,看见这个屋子的另一位房客正关上了门,立著一只脚,站在玄关处脱鞋。 范姜学长。 穿著棕色西装的男人梳著整齐的西装头,前面的黑色刘海剪得比一般长度略为短,往侧边梳开,露出方正的额头,底下是一张好看的脸:上扬的眉型、挺直的鼻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像是会勾魂似的,深邃而迷人,薄薄的嘴唇微微抿住,暗示内敛的性格。 高度和一百七十八的哥哥差不多,甚至可能稍微再高一点点,应该有一百八十公分,再加上宽阔的肩膀、稳重的气质,范姜光垣跟性格爽朗的大哥不同,是很适合穿西装的男人,就算只是偶然在路上遇到,也会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看一眼。 她露出微笑,向大哥的室友打招呼。“学长。” 范姜光垣瞥她一眼,然后冷淡地点头,抓起刚刚放在鞋柜上的公事包,头也不回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她眨眨眼睛,在心底补完最后一句评语--如果,他的嘴角能够再放松一点,她应该会更喜欢他。 吃完晚餐,她将剩下的餐具收拾干净,打算丢进茶几旁边的垃圾桶里。 “别就丢在那里。”锋利的男中音阻止她的动作。 “咦?”她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刚好走出房间的男人。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他已经将西装换成了深色的运动服,定到玄关处,穿上慢跑鞋,似乎是要出去跑步的样子。 “有汤水的外食器具,先去洗过,再丢进垃圾桶。”范姜光垣简单地说:“否则,会有味道。” “可是,学长,”她看著他,有些疑惑。“这样不是很麻烦吗?我以为这是免洗餐具。” 范姜光垣站起身,眼中闪过一道光,脸上的表情不变。“这是我第二件要说的事--以后要带这种外食回来,自己准备餐具出去买,不要制造垃圾。” 她认真地思考他说的话。确实,这样做是比较环保没有错,但是她总觉得学长的说法有哪里怪怪的。 无论如何,她谨记大哥出门前交代的话,温驯地应声:“嗯,我知道了。” “每个星期二、四,是我和天阳倒垃圾的日子,其它时问你要拿出去倒也可以,不过,不要让垃圾在屋子里留太久,我希望你是爱干净的人。垃圾车大概十点钟会到巷口附近,声音容易被忽略,你自己要记得时间。另外,虽然这里离夜市很近,附近的住家却都是爱静的人,”不带感情的平稳叙述顿住,他意有所指地看她一眼,强调地补上一句:“我也是。所以,不要晚归、不要带朋友回来,特别是女生。林妈妈很不喜欢女孩子,天阳应该跟你提过。” 她点头。范姜光垣说的这些,大哥都跟她提过了。 这栋公寓一直是单身汉宿舍。因为房东林妈妈非常不喜欢女生,所以历任房客清一色都是男性,更不许他们带女朋友回来住。 因为房东对这一点的严格要求,她不只是这间房子的第一个女性房客,说不定还是第一个在这里过夜的女生。 当初要向房东提出让她搬进来的请求,大哥是抱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如果房东不答应,他就跟她一起出来找房子……经过那件事,他不放心再让她一个女孩子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住。 但是,房东听完他的要求,却毫不刁难地答应了,出乎他的意料。 唯一的条件,只要他们两个男生定期到楼下的院子,帮她修剪那些生长过於茂盛的枝叶。 “我知道,范姜学长,这些哥都跟我说过了。”她抬眼看向作著运动服装扮的男人。“还有,很对不起。” 他沉默两秒,瞥她一眼。“……对不起?对不起什么?” 她诚恳地说:“大哥说,因为我要搬进来,给范姜学长添了很多麻烦。真的很对不起。” “原来天阳那家伙还知道他给我添了麻烦吗?”有著一双俐落剑眉的男人笔直站在门口,定定地看著她,脸上的表情保持著原先的高深莫测,略宽的唇勾起一抹诡异。“……好吧,既然你哥都告诉你了,我们干脆就把话摊开来说清楚--除了刚刚说的那些,记得生活要规律一点,我跟天阳都是要上班的人,不可能跟你们大学生一样,每天熬夜到两三点才睡。另外,天阳我不管,但是我希望你习惯要好一点,东西不要乱丢、记得每个星期打扫自己的房间,我工作一整天回到家,不想要看到公寓里乱七八糟的。电话虽然在客厅,不过如果你要讲很久的话,最好进自己的房间去讲,别在客厅吵人。总之,谨慎一点,不要干扰到我的作息。” 一口气说完,他看著她,不发一语,阴沉的眼睛有些闪烁,似乎在期待些什么。 她轻吁口气,看来大哥之前告诉她的,关于范姜学长的反应,似乎是太过轻描淡写了一点。 范姜光垣对她搬进来住这件事,不只是“不太高兴”,而是根本厌恶到不想掩饰的地步。 但是,这实在不能怪他,毕竟就像大哥说的,范姜学长本来就不太喜欢陌生人。更糟糕的是,当初房东太太开出那个条件,粗心的大哥因为太过高兴,完全忘了要先询问过另外一个当事人的意见,一口就答应了。 两个状况加起来,她可以理解范姜学长为什么会不高兴。 所以,她只能努力压下叹息。“嗯,我知道。学长,我会尽量不要打扰到你的作息的。” 听到她的话,范姜光垣看了她一眼,眼神似乎变得更加阴沉,过了两秒,突然摇摇头,伸手打开门。 “学长,你要去跑步吗?” 男人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冷冷抛下一句:“还有,我要做什么,不关你的事,不要多问。” 说完,他拉开门,安静地定出公寓,留下她一个人,楞楞地面对一室冷清,思考自己最后那句话,究竟出了什么差错。 这就是她和新室友,非常恶劣的第一次接触。 “你受得了他用那种态度跟你说话?”程水灵瞪著好友,一脸不可思议。 安恬日停下握著塑胶叉子的手。“不然呢?” 九月中,大四的上学期,才刚刚开学,没有课的两个人坐在学校后门附近的小餐厅里,吃著一客八十元的义大利面当午餐。 就读中文系的程水灵是她从高中开始的好友。两个人的性格和长相,就像彼此选读的科系一样,南辕北辙。 和相貌平平,最多最多只能勉强说是“可爱”的自己不同,水灵是天生的漂亮宝贝,一头乌黑的长直发不染不烫,衬得白皙细致的肌肤更加粉嫩。同样是东方人的单眼皮,好友眼睛却是又大又亮,长睫毛浓而密,水汪汪的眼神、微翘的樱桃小嘴,我见犹怜,加上纤细的身型,如果不开口,没有人能够否认,程水灵确实是一个非常能激起男性保护欲的娇柔美人。 “起码你可以告诉你哥吧?”而这位看起来楚楚可怜的小美人此刻却抬高了鼻子,冷哼一声,一脸不以为然地看向在对桌悠闲吃著午餐的好友。“安恬日,没有人这么恶劣的啦!他只不过是天阳哥的朋友,凭什么这样跟你说话?什么叫作“那是他的事,不要多问”?有没有搞错?他以为自己是谁啊?别说是我哥,就算是我爸,也没有这样对我凶过!” “可是,水灵,当初我要搬进去,已经是很勉强人家了。”她摇头。“我哥说范姜学长不习惯跟陌生人相处,他本来就不喜欢我搬进去。” “你也不想要搬进去啊!”程水灵指责她的姑息态度。“要不是没抽到宿舍,又不巧遇上那种,那种变态房东,谁喜欢搬去跟不认识的男生一起住啊?!而且不管再怎么样,没有人当室友像他这么过分的!又不是第一次跟别人一起住,哪里来这么多规矩?我就不相信他对你哥也是一样的态度!” “嗯,我也觉得学长不喜欢我。”她点点头。 程水灵安静下来,皱起眉头看著她,然后,经过三秒,她拔高声音:“看吧!你自己也知道那个龟毛家伙有问题,你还忍受他?” “可是,”她无奈地笑。“水灵,范姜学长虽然讨厌我,可是并没有“太”刻意找我麻烦啊!他说的那些,哥哥在我搬进去之前,都已经告诉过我了。他只是说话比较不客气而已,说不定他本来就是这样对人说话的,也不是特别针对我。” 程水灵目瞪口呆地看著她,许久,突然双手抱住头,用力发出一声神经质的高亢尖叫。 安恬日缩一下脖子,向周围的客人露出抱歉的眼神,转回头向好友扮个鬼脸。“水灵,没那么夸张吧?” “安恬日,我想掐死你!”停下来,深呼吸,程水灵皱起眉头瞪她。“这样都不算是故意找你麻烦,怎么样才算?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讲理?就一次就好?我想看看你有一点正常人的反应啦!你难道都不会生气吗?” 安恬日叹气。“我生气啊,我当然生气,怎么可能不生气?可是想一想,我本来就是后来搬进去的,而且那是他的生活习惯,又不是故意为难我,反正只住一年而已,忍一下就过去了。” “你真的这么想?”程水灵眯起眼睛看著好友。 “不是。”她老实说:“我只是努力这样说服自己。” “干嘛努力啊?告诉天阳哥不就好了?说那个人故意找你的碴,叫天阳哥帮你出头啊!” “水灵,没这么严重啦,你说的像是要开战一样,我是搬进去住,不是去占领那间公寓,没必要把事情搞大。” 程水灵发出一声冷哼,摆明不以为然。 安恬日摇摇头:“而且大哥已经帮我很多了,他昨天为了帮我搬家,连要去接小风姐的飞机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还因为这样,被小风姐骂了一顿,我不想再拿这种事去烦他。” “……天阳哥跟他女朋友吵架了?”听到她的话,程水灵的眼神一亮,兴致勃勃地追问:“很严重吗?” “水灵,你别想了啦。”她想也不想,直接戳破好友的白日梦。“小风姐又不是第一天发大哥的脾气,过两天就会好了。” 程水灵噘起嘴。“……恬日,有时候我真的很想掐死你。” 她扮个鬼脸:“没办法,水灵,你不会要我说谎话骗你吧?要我哥跟小风姐分手,你有得等。” 好友倔强地别开脸。“至少你也鼓励我一下吧?我们是好朋友耶!” 安恬日叹气,不知道要说什么。 水灵长得漂亮,从以前到现在,都有不少人追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对自己那个大哥情有独锺,从高中到现在,即使大哥已经有了要好的女朋友,她还是不肯死心。 她不明白这种心态,他们说的爱情,究竟是什么东西? 似乎看出她心中的想法,程水灵瞪她一眼。“安恬日,我警告你,不要把你脑袋里转的东西说出来,不然我一定会打你。” 安恬日大声叹气。“好嘛,不说就不说,那我们来讨论一点实际的问题好了。水灵,你上次说要修的那门通识课……” 程水灵看著非常识相的好友,脸上闪过一丝困惑的哀怨,然后轻轻叹口气,跟著加入新的话题。 回到家,安恬日习惯性地打开客厅的灯,然后钻进房间里。 大哥和范姜学长都是上班族,常常要工作到八、九点才会到家,特别是范姜学长,在外商公司工作,才不过第三年,已经因为优异的工作表现,被拔擢担任课长的职务。受到上司赏识,代表的也是更加繁重的工作量,有时候,她会在午夜过后,才听到他下班进门的声音。 因为两位室友的工作繁忙,大多数时间公寓里只有她一个人,有时候连呼吸声都会显得嘈杂,和以前在宿舍感觉完全不同。 习惯了宿舍几个女生挤在同一个房间里,打闹闲聊的生活,突然进人这种安静的独居模式,一开始,多少不太适应。 不过,经过一个星期,她习惯了这种生活,也慢慢开始享受能一个人独占整间公寓的生活。 这种感觉,和以前住在家里的时候,也没有太大的差别。更正确一点说,真正知道自己是一个人,反而更加惬意。 挂上耳机,打开电脑,翻出笔记,她开始复习今天的上课内容。 她喜欢数学,从小开始,就喜欢这个被多数人视为洪水猛兽的学科,也所以,考大学时,才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个其实很冷门的科系填为第一志愿。 数学是一种很复杂,却又很简单的东西。重点,不在答案,而是规则。在看似繁复的表面算式底下,藏著的通常是最简单的规则,差别只在於:你能不能看出这个隐藏的规则,并且证明它的存在。 而即使是相同的题目、相同的规则,在不同的人、不同的阶段看来,即使最后的答案可能相同,引发思考的起点和中间的过程也不一定会是完全一样。 依照公式推出答案是一种乐趣,找出属於自己的证明过程,又是另外一种乐趣。 当然,被解不出来的题目气到想哭,也是常常发生的状况。 跟老师们说的“数学是科学之母”这种伟大的理由没有关系,她只是单纯地觉得这样的数学很有趣而已。 她习惯规则,能够被清楚解释证明的规则。在看似混乱的符号式子中找寻可以被找到的规则,是她对数学著迷的原因。 不过,“兴趣”这种东西,可以当成饭吃吗?最近,她常常在思考这个问题。毕竟,已经是大四了。 敲门声压过音乐,打断思绪。她抬起头,看到的是一脸阴沉的范姜光垣。 她拉下耳机,疑问地看向站在门口,似乎来意下善的男人。“学长,这么早就下班了?” 看看时钟,现在不过是七点。以他平常的工作状况,确实是算早了。 “客厅里的电灯,足你开的?”他问。 “嗯。” “你刚刚在客厅看电视?” “没有,”她摇摇头。“我一直在房间里看书。” 他眯起眼睛,突然转变了话题:“我刚刚在路上遇到天阳,他说晚一点才会回来,要我先告诉你一声。” 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学长。” 话说完了,他却没有离去的意思。“你回来多久了?” 听到这个问题,她有点惊讶。 一起住了一个星期,范姜学长从来没有跟她说过必要以外的句子,几乎把她当成不存在。像这样的问题,更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差不多……四点吧。” 他抿起嘴角。“四点?你没有出来过?” 因为所以--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了,压下叹息。果然,她刚刚的想法是错误的,学长对她一点兴趣也没有。 “学长,开电灯不会浪费多少电费的。” “我不喜欢。” 他不喜欢。“学长,你不喜欢“我”吧?” 他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沉下脸。“随便你怎么想。” 他甚至不想费神去否认。 她忍住朝他扮鬼脸的冲动,拉回先前的话题:“学长,对不起,别的我会努力配合,可是开灯这件事,可能要请你包涵。我喜欢屋子里明亮一点,一个人晚上走出客厅,发现整栋屋子里一片漆黑,感觉很恐怖呢!” “那你可以晚上再开灯。”他勉强让步地说。 她摇头。“我常常窝在房间里,就忘了时间,不一定会记得天黑的时候要出来开灯,所以如果四、五点到家,我通常会先把电灯打开了。学长,你放心,我不会下午两、三点回家就开灯的。” 范姜光垣看著她,没有作声。 看著一脸莫测高深的男人,她努力向他解释:“而且,学长,你不觉得晚上回家的时候,有一盏灯在等你这种感觉很好吗?” 他皱起眉头看著她,突然,略宽的嘴角一松,拉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原本就英俊的脸变得更加令人难以逼视。 看到他难得友善的回应,她松口气。范姜学长毕竟不是真的很难相处。 然后,范姜光垣掀开有棱有角的性格薄唇,深邃的眼紧盯著她,锋利的男中音在夜晚冰凉的空气听起来格外刺耳:“安恬日,你是白痴吗?” 第二章 “黄哥,统一那边有人打电话来问,昨天我们公司要补给他们的货为什么还没有送到?”说话的年轻男人头也不抬,继续翻著手上的公文,温和的声音仿佛只是闲聊,而不是在询问下属重要的公事。“这是你负责的,没错吧?” 三十多岁的男人抓抓头。“光垣,我昨天已经跟统一那边解释过了,我们的库存不足,所以……” 范姜光垣抬起头,英俊的脸上没有笑容,却不特别显得冷酷。“黄哥,你在跟统一解释之前,打电话去跟仓库那边确认过了吗?” “呃……” “缺的货,公司已经从马来西亚那边调子一批过来,”他压下咳嗽,耐心地解释:“我刚刚跟仓库那边打过电话,船前天就到了。” “啊?可是电脑上的资料……” “储管部那边迟了一点才把资料Key进去,这种状况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黄哥,你应该知道吧?储管那边的电脑资料更新的速度,还没有那么快,你得亲自跟仓库确认仓储状况才是。” 男人开始流汗。“光、课长……” 范姜光垣放下手上的公文,手肘靠著桌面,十指搭成塔状,嘴角微勾,目光诚恳地看著比自己还要资深、也应该更了解状况的下属。“没关系,黄哥,人都会忘事,你这一阵子工作量大、要处理的事情多,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统一那边,我刚刚解释过了,等一下会亲自再去作更正,顺便跟他们道歉;不过,下午之前,务必把货补给对方。下次不要再犯。还有,跟储管那边催促一下资料输入的速度,免得再有误会。” “是,是。”听到上司宽容的处置,年长的男人羞愧得几乎无地自容,只能用力点点头,接下交办的公文,带著对年轻上司的感念,低著头,迅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进行任务。 年轻的课长低下头,再压住一声咳嗽,继续处理手边的工作,完全无视办公室里几名异性同事投来的爱慕眼光。 范姜光垣,二十六岁,进公司不到三年,因为优良的工作表现被破格拔擢,现在是美商葛罗利亚台湾分公司营业部第二课课长,是全公司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营业课长,据说上头正密切注意他接下来的表现,准备日后栽培他成为公司的重要干部。 年轻、能干、谈吐温文、性格认真,加上出众的外貌,即使已经升上了课长,面对下属,却还是和以前一样谦冲有礼,没有一点少年得志的气焰。 因为以上这些原因,公司三年,范姜课长在女性员工之间的受欢迎度,一直居高不下。在公司那份传闻中的“最有价值单身汉”秘密名单中,排名也是逐年往上攀升,虽然不是名列前茅,但以一个小小的营业部课长,能和位居要津的董事、经理们相提并论,也是颇引人注目。 但是这位被公认最有前途的帅哥,此刻却戴著温文的公事面具,非常不悦地回想前两天夜里发生的那一幕-- 他以为那样粗鲁的反应绝对可以让她明白:自己在这里究竟有多么不受欢迎!但是,他实在太小看那个小女生了。 “安恬日,你是白痴吗?” 听到他的话,安恬日只是愣一下,然后别开头,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原本还想著她终於有了一点正常人的反应,仔细一看,却发现她是在偷笑。知道他发现之后,她更是笑得夸张,整个人趴在桌上发抖,仿佛他刚刚说的,不是刻意要刺伤她的言语,而是什么有趣的笑话似的。 那个小鬼,她没有脾气的吗? 当初答应让安恬日搬进来,是因为天阳说了,如果他不让他的宝贝妹妹搬进来一起住,身为大哥,他就只能搬出去,和妹妹一起找新的住处。 基本上,他一点也不在乎安天阳是不是要搬出去住,他又不是那种做了几年事,每个月还拿不到三万块底薪的人;何况再不济,他这个课长也都有公司的员工宿舍可以申请,跟天阳那种小业务完全不同。 可是安天阳那家伙,似乎没考虑到自己的状况。以他的条件,想在台北市中心找到像条件这么好的公寓,根本是缘木求鱼,更别提他还要负担另外一个人的房租了。 他可以不要理他的,以他的个性,本来也确实可能这样做……如果,那个人不是安天阳的话。 更不幸的是,他的良心,好像还没有死绝。 几番挣扎之下,终於心不甘情不愿地开了条件:只要林妈妈首肯的话,他就没有意见。 那个算盘很简单,讨厌女孩子的林妈妈,不可能答应让女性房客住进这栋从来没有出租给女性的单身汉公寓。而既然不是由他开口否决,如果到时候天阳还是坚持要搬出去,他也不需要有任何良心上的不安。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到现在,他还是不知道天阳到底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说服了顽固的林妈妈,答应让他妹妹搬进来。 那个帮忙修剪庭院的要求,其实算不上是什么条件。在这里住了这些年,只要是林妈妈开口,他们都很愿意帮这个忙,现在只不过将偶尔的帮忙,变成例行的义务而已。 麻烦,却不是问题。说穿了,林妈妈根本对安恬日要搬进来这件事,基於某种他不明白的原因,拐弯抹角破了例。 是他失算。 但话又说回来,答应让安恬日搬进来,也不代表他打算让她就此安居下来。 他的第二步计画,就是想办法让这个新室友对自己感到厌恶、无法忍受,而主动搬出去。 只不过到目前为止,成效不彰。 看起来温驯的平凡长相,加上娇小瘦弱的身材,他以为那个小女孩就像外表一样,没有太多个性,也绝对没有办法忍受自己刻意的刁难,很快就会决定搬离这栋公寓。 事实显然不是如此。 是他表现得还不够恶劣?或者,是安恬日实在异於常人? 他比较倾向后者。 那个奇怪的女孩!她甚至知道他不喜欢她,却没有任何他预期中的反应…… 范姜光垣努力保持办公室专用的平和表情,按捺住这阵子偶发的隐约头痛,继续翻过另外一页资料。 一般人遇到这种状况,不是至少应该会追问一下原因吗? 她却只是笑笑,然后开始向他解释她一定要开灯的理由,没有继续追根究柢,仿佛有人不喜欢自己这种事,对她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似的。 她到底怎么回事? 碰到他这一两个星期以来的刻意刁难,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宁可搬出去,也不可能愿意跟他共处在一个屋檐下,而不是像她这样,继续安然自得地接受他每一项不平等的生活条约、忍受刻意的冷言冷语,还能谈笑自若地跟他寒暄。 安恬日,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 “课长!四线!” 他略举起手,向刚刚接电话的同事点头示意,然后拿起电话,将刚刚的情绪从声音里彻底排除。“营业二课,我是范姜。” “光垣!”开朗的声音伴随著马路上的车声传入耳朵。 是天阳。他清一下喉咙,稳重的男中音没有一丝动摇。“有事吗?” “中午有没有空?我过去找你吃饭。” 他闭上眼睛。“在家里碰的面还不够多吗?有事回去再说吧。” “欸,光垣,吃个饭不会花多少时间吧?”安天阳完全没有听出他委婉的否定答案,自顾自地往下说:“而且你每天都加班到不知道几点,我又不一定碰得到!就这样了,我十二点过去你公司找你。” 说完,好友便挂断了电话。他看著嘟嘟作响的话筒,然后自然地将话筒挂回去,低下头,继续刚刚被打断的工作,没有多余的反应。 “安天阳,你最好找我出来是有重要的事。”办公室里温文可亲的范姜课长,才一等到服务生离开,立刻拆掉脸上的公事用微笑面具,刻意用冰冷的声音说:“我手上的工作堆到今天晚上加班加到凌晨三点都做不完,等一下还要赶著去给客户登门道歉,没空陪你摸鱼打屁。” 习惯了好友的冷言冷语,安天阳咧开嘴笑,一点也不以为意。“光垣,你就算再忙,也总是要吃饭的吧?出来陪好朋友吃个饭,算是放松心情啊,比你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吃便利商店的便当好吧?” “谁跟你这个笨蛋是好朋友?而且跟你吃饭,我哪一次能放松心情了?是我帮你放松还差不多!”看到好友摆明不理会他刻意表现出的冷淡,范姜光垣摇头,方才故意摆出的严肃表情松懈下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带著优等生的面具做事,因为父母这样期待、师长这样期待,甚至连大多数所谓的“朋友”也是抱著同样的认定:考第一名的人,一定不会做出逾矩的行为。 他不知道那些人脑袋是怎么转的。如果他有本事永远保持功课顶尖,当然也有足够的脑细胞去思考一些平常人不敢触碰的禁忌,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他们眼中的乖乖牌? 白痴。 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说来,他们的预期似乎也没错:他还不笨,再加上人都有的惰性,当他可以用简单的方式过生活,就不会蠢到故意去触犯社会的规条。那太麻烦了。 所以,他一直安逸地戴著这个面具,连向来以他为荣的父母,都不一定知道他们辛苦养育出来的儿子有这么样恶劣的性格存在。久了,他也习惯了,只有在面对极少数亲近的好友时,才会故意让这个其实有点闷人的假面稍微滑落。 “干嘛?又跟小风吵架了?” 听到女友的名字,安天阳的笑容立时消失。“嘿,光垣……” “嘿你个头!安天阳,你有没有一点出息啊?”他俐落地切开带血的牛肉,一边叹气,一边毫不留情地说:“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了?你穿错了衣服?手机没开?上床的时候谁该准备保险套?贵公司这么闲吗?你们两个找不到别的事可以做?都二十几岁的人了,小风年纪还比你大,一天到晚为这种幼稚的事情吵架。你们不烦,我倒烦得要命。” “你以为我愿意啊?”安天阳苦著脸说:“我最近不管做什么,小风都看我不顺眼。工作她也骂、下了班她也骂,我都不知道我哪里得罪她了。” “办公室恋情本来就不容易,何况女朋友又是你的上司。”他顿一下。“要不要干脆跳槽到我们公司来做?两个人分开工作,摩擦可能会少一点。要的话,我帮你问问。” “算了啦。” “那就别哀。吵死人。” “你说得当然轻松,受苦的人又不是你。”安天阳嘀嘀咕咕:“长得帅真好,女孩子讨好你都来不及了,根本不可能故意找你麻烦。” 他连赏他白眼都懒,根本不想答腔。 要是谈恋爱谈得像天阳这么窝囊,那干脆不要谈算了。 他不明白,他这个好友怎么说,也算是相貌堂堂,虽然不是典型的美男子,充满男子气概的爽朗谈吐和外型,一直有不少女生爱慕。 他甚至听过大学时代的女性朋友谈论,说与其找自己这种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的家伙当男朋友,不如选择安天阳这种爽快可靠的类型。 以同性的眼光看来,他也觉得个性开朗的天阳,比起自己,是容易相处很多。 但是,退伍以后,安天阳金控公司工作,受完半年的训练,正式分发的那一天,他遇上了现在的女朋友,从此万劫不复。 “老实说,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你谈小风的事情的。”安天阳吃著简单的商业套餐,一边说:“光垣,你觉得我们家恬日怎么样?” 他停下用餐的动作,看向低著头猛吃的好友。“什么怎么样?” “就是问你觉得恬日怎么样啊!” 他伸手掩住咳嗽的声音,冷冷瞪好友一眼。“安天阳,如果你是打算把你那个没人要的丑八怪妹妹强迫推销给我,我警告你,咱们的友情还没有伟大到那种地步,可以让我为你做出这种牺牲。” “混蛋!我小妹可爱得很,哪里丑了?”安天阳的表情扭曲,不服气地朝他空挥一拳。“而且我才不是要跟你说这个,你想到哪里去?我是要问你,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们家恬日,跟她处不好?” 他不动声色地耸肩,端起餐盘旁边的黑咖啡喝。“你妹跟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安天阳简单地否认:“恬日什么都没说。” 果然,天阳这个家伙,没什么心眼,直觉倒是挺强的。 他四平八稳地微笑。“那下就得了?”既然苦主没有抗议,他当然没有必要在计画成功之前,先行招认自己的恶行。 “你不知道,恬日那个小妮子看起来很乖,心思却奇怪得很。有时候她在想什么,连我这个当大哥的,也不一定搞得懂--看她跑去读数学就知道了,哪有一个正常人会把数学系填作第一志愿的?总之,我觉得你们两个怪怪的。”安天阳放下刀叉,搔搔脸颊,低声下气地说:“光垣,我知道我硬要让恬日搬进来,你不太高兴,可是恬日是我唯一的小妹,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多担待一点,别故意跟恬日过不去啦!” 他还是保持著微笑的表情,不置可否,眼眸闪著诡异的光。 看著他的笑容,安天阳顿一下,皱起眉头,低吼著说:“可恶!光垣你这家伙!我就知道我猜对了!” “猜对?猜对什么?” 看到他明显装傻的反应,安天阳眯起眼睛。“光垣……” 喝完饮料,他再压下一声咳嗽,自在地抬起手,看看手腕上的精工表,仿佛压根儿没注意到好友的反应。“啊……快一点了。天阳,跟你吃午饭很愉快,不过我得走了,等一下要到厂商那里去一趟。” “光垣!” “对了,这一餐就给你请,当作是我上个周末代你去林妈妈那边拿东西的谢礼吧。你慢慢吃,别客气,我先走。” 非常慷慨地提议完,范姜光垣迅速起身,潇洒地朝好友挥挥手,大跨步走出了餐厅。 被天阳发现了,代表他的计画必须更隐密、更有效率地执行。 因为他不打算连自己的好友也一起逼出去,所以,最好不要让天阳觉得他真的有什么太过分的地方。 安恬日不会向兄长告状这一点,正好符合他的需求。 於是,趁著天阳约会未归,范姜光垣开始进行更恶质的赶人行动。 限制她洗澡和洗衣服的时间,免得吵到邻居……至少,会吵到他。 十一点以前一定要熄灯,理由同上……他故意忽略自己常常加班到深夜这个事实,他回到家的时间说不定比十一点还要晚。 冰箱里不要放置任何有味道的食物:吃不完的咖哩、炖肉,或是香味比较强烈的所有食物统统在此列。 内衣不要晾在浴室里、卫生棉用完也别丢在浴室的垃圾桶里……虽然,他几乎没有看过她这么做过。 但是她的反应,却依旧和先前一样。 “嗯,学长,我知道了。” “学长,如果你要睡觉的话,我会马上熄灯,不会打扰到你的……对了,同学之前给过我一副新的耳塞,如果学长需要的话,可以送给学长。” “没关系,学长,我准备了密闭式的保鲜盒,你不用担心,不会有味道的。而且,我很少吃咖哩。” “……学长,你的脸有点红,是身体不舒眼吗?最近天气有点变化,你要小心感冒。” 总是带笑、总是合情合理地回答他刻意提出的难题,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受到刁难。 他看著安恬日一脸诚恳的表情,努力保持脸上冷淡的表情不变,却突然觉得头有点痛。 果然,像这种迂回作战,对安家这对兄妹是一点用处也没有吧? 之前曾经想过,安恬日可能是一个喜怒不形於色、城府和他同样深沉的角色,现在看来,她可能只是跟她那个大哥一样,神经比一般人粗……很多。 但即使是天阳,他也是有脾气的。只要知道罩门,他一样可以从这个好脾气的好友身上,得到他想要的反应。 眼前这个小女生,却不是如此。 在外商公司做了这几年事,见识过各种千奇百怪的对手,公事上、私底下,他还没有碰到像安恬日这么难缠的家伙。 感觉迟钝,加上没有脾气,简直是所向无敌的组合。 毕竟,他要怎么告诉一只没有知觉的恐龙,刚刚有人踩过它的尾巴? 静默许久,他决定对付这个小女生最有效率的方法,大概只有直球定胜负了。 他开口,语气里的温度降到冰点。“安恬日,你不知道我在故意刁难你吗?” 娇小的女孩眨眨眼睛,似乎有些惊讶。“我知道啊,学长。” 听到意外的答案,他努力不要让惊讶表现出来。“你知道?” “我不是问过学长吗?你是不是讨厌我。”她叹气。“学长那个时候的反应,我就知道学长不喜欢我了。” “……那你是在耍我吗?” 安恬日摇摇头,带著一贯温和的笑容,慢条斯理地解释:“不是的,学长,哥哥交代过我,光垣学长跟外表看起来不同,虽然好像很有教养,个性其实不太好,而且只有在私底下、面对朋友的时候,才会故意表现出来,因为学长的自我要求很高、工作压力相对比一般人大,人格分裂是很难免的。所以大哥要我多忍耐一点,尽量别惹到学长。而且,学长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太过分的要求,不是吗?” 他瞪著她,不知道自己该作出什么反应。 安天阳那个白痴!什么叫作个性其实不太好、人格分裂是很难免的?他不动声色地咬牙,暗自决定改天找那位“好朋友”仔细作一番恳谈。 还有,她刚刚说了什么?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太过分的要求?他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她还觉得他不够过分? 这个小女生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刚刚开始发作的头痛加剧,他突然觉得自己需要回去重新评占对手实力,拟出更正确的战略。 没再说什么,他安静地起身,带著更加阴沉的脸色,走回自己的房间。 安恬日走近公寓,刚好看见一楼院子的门敞开,房东正提著浇水桶,在一楼屋子前面的小庭院里浇花。六十出头的林好时烫著一头卷卷的欧巴桑头,瘦小的身子有些佝凄,发丝微微泛灰,面颊削瘦,藏在老花眼镜后面的目光透著严厉的神色。 “林妈妈,午安。”她朝房东妈妈露出试探性的微笑,出声招呼。 听到她的声音,林好时斜眼睨她一眼,冷哼一声,转回头,自顾自地继续她的浇花工作。 哥哥说的一点也没有夸张,房东真的“不喜欢”女孩子。 这一个月来,她几乎每天都会碰上房东妈妈,也都会礼貌地向她打招呼,但是得到的,总是类似的无视态度。 不过无所谓,她已经习惯了。 走上二楼,打开门,她发现家里似乎已经有其他人回来了。 跟学长一起住以后,她才发现,一间屋子里有没有人,是可以发觉出来的。 即使没有声音,她也可以感觉得到空气的流动里多了一些什么:淡淡的、暖暖的,没有那么冷清。 以前在家的时候,她从来没有察觉这种差别。 低下头,看到排在鞋柜前的高级皮鞋。是范姜学长。 眨眨眼睛,她觉得有些惊讶,现在才不过下午三点,学长那个工作狂怎么可能会提早下班? 搬进这里,已经有一阵子了,她从来没有看过工作忙碌的范姜光垣在正常的上班时间里,出现在家里过。即使是星期假日,他也通常在公司加班。 这个状况,不太正常。 是有事早退吗?或者……他今天根本没有出门?仔细一想,她不记得自己早上有听到学长出门的声音。 迟疑一下,她想起前几天晚上那个不愉快的谈话,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他。 挣扎几秒,她叹口气,将包包拿回房间放好之后,还是走到范姜光垣的房门前轻敲。 “学长?” 没有回应。 这是很正常的。除非是像昨天那种故意要找她麻烦的状况,平常要是没有特别的必要,范姜光垣几乎不理她,就像房东妈妈一样,完全把她当成透明。 “学--长。”她拉长了声音。 还是没有回应。 看著紧闭的房门,她认真地思考自己要不要打开这扇门。 当然,她不应该这么做的,他一定会不高兴的。学长已经不止一次这样表明:他不喜欢她干扰他的生活。 话说回来,他不喜欢,不等於她得照他的喜好去行事。特别是这种特殊的状况。 他……不会生病了吧?她想起他昨天有些异样的脸色。不无可能。 “学--长。” “吵死了!”房门砰地一声打开,开得过强的冷气瞬间涌出,似乎是刚刚睡醒的范姜光垣出现在门口,只穿著简单的睡裤,锻练有成的肌肉曲线优美而不流於夸耀,英俊的脸部表情维持一贯的阴沉,低头瞪住她,像冰一样的口气比平常更加恶劣。“你以为你在干什么?” 她不恼,只是笑。“学长,午安。” 非常不愉快的男人似乎连平常的面具都忘了带上,脸色变得更难看,眯紧的眼睛透出腾腾杀气,恼怒的声音从牙缝中迸出:“安恬日,你别告诉我,你只是因为无聊跑来敲我的门。” 她摇摇头。“我只是觉得奇怪,学长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在上班吗?怎么会在家里?” 他瞪著她,不说话。 她保持脸上的微笑,一边观察那张端正得过分的脸:没有刮的胡渣、蓬乱的头发,似乎睡了一整天,加上那双太过明亮的眼睛、异常酡红的脸色,看起来和平常那个冷淡恶劣、总是把外表打理得非常整齐的范姜学长,确实有些不同。 从以上的徵兆判断,他应该是真的病了。 男人收敛了目光,似乎终於想起自己正面对的是什么人,用冷淡的语气开口:“我不是说过了吗?少管我的事。安恬日,你是聋子吗?还是记性太差?这么年轻就得了老年痴呆?现在数学系的学生都跟你一样笨吗?连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都听不懂?” 好恶毒的说法,完全就像她一直认识的那个范姜光垣,连感冒病毒都没有办法让他稍微收敛一点。 不理会他的话,她踮高脚尖,举起手,探向男人的额头。 他愣一下,迅速伸手拨开她。“干什么?” 好烫!她叹气。“学长,你发烧了。” “这么简单的事,不用你来告诉我。” “发烧的人不可以吹冷气,学长,你不知道吗?”她实事求是地指出:“而且你还没穿上衣,这样不好。” 他瞪著她,不发一语,然后退后一步,当著她的面,直接将门摔上。 真是没有礼貌。 她扮个鬼脸,努力考虑著自己到底要不要理会这个不懂得照顾自己的男人死活。 “……学长,你还是去看医生比较好。” “走开。”他根本不讲道理。 “学长……” 他乾跪不出声。 看著紧闭的房门,她叹口气,知道自己真的得使出杀手钔了。否则照刚刚房间里的冷气强度看来,不用到晚上,他一定会得肺炎的。 “学长,如果你不开门,我只好去找林妈妈来了。” 说完,她站在原地耐心等著。 两秒钟过去,男人又砰地一声打开房门,面无表情地俯视著她,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她露出微笑。“学长,你穿上衣服,我陪学长去看医生吧。” 第三章 煮好稀饭,安恬日走出厨房,推开范姜光垣的房门。“学长。” 傍晚吃过药的男人倒卧在床上,跟深灰色的被单纠缠成一团,模糊地应了声,似乎还没清醒。 “我煮了稀饭,放在电锅里保温,如果学长肚子饿的话,就出来吃吧。”说完,她关上房门,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准备明天的功课。 过了不知道多久,明天要交出去的作业才进行到一半,电脑程式一如往常地跑不出来她需要的答案,这个例题的实验结果不应该是无解才对。她恨Maple。 正在叹气,房门处传来一记轻敲。 拿下耳机,她转回头,看见范姜光垣笔直站在门口,颀长的身型在明亮的灯光下拉出一道模糊阴暗的影子。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已经换上了平常的居家服,平常总是梳理整齐的黑发披散在额前,因为刚刚发过汗的关系,显得有些散乱,看起来比平时的干练模样更多了几分可亲,还有一种……颓废的性感。 眨眨眼睛,对自己的心思感到惊讶!她为什么会把“性感”这个字,跟这个恶劣得像鬼一样的坏心眼学长联想在一起呢? “安恬日。” 她点头。“是,学长。” 他看著她,久久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只能耐心等著。这样平静的沉默,和他平时像刀刀般锐利的冷淡,似乎又有一点不太一样。 “……谢谢你陪我去看医生。”他简单地说。“稀饭很好吃。” 她微笑。“不客气。学长,你要照顾自己的身体才好。” 他的嘴角似乎有些扭曲。“我刚刚说谢谢,不代表你多管闲事是对的。恬日,这一点差别,希望你分得清楚才好。” 她没有注意到他对她的称呼改变了,只模糊感觉到眼前的男人语气似乎比先前缓和。虽然说的话还是一样恶毒,声音里却添了几分笑意,不再像之前那样刺人。 “当然,学长,我知道的。”她温驯地应著,不打算跟他计较。 他又瞥她一眼,然后点头,转身离开。 她刚刚看见的……是微笑吗?她好奇地想。如果是的话,那就是她认识范姜学长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笑。 嘴角放松一点,确实能帮那张原本就端正的脸再加不少分数。 她勾起嘴角,回头重新开始刚刚卡住的演算工作。 “所以,你把那只人格分裂的希多拉收服了?” 安恬日愣一下,抬头看向眼前打扮入时的美女。 小风姐,名字叫风非。 这么奇特的名字,当然不是她的本名,但是连跟她交往了两年的大哥也不知道小风姐原来叫作什么。 二十岁那年,刚刚成年的小风姐自己一个人跑到户政事务所,把名字给改了,成为现在的“风非”。从那个时候开始,她不许任何人叫那个从父母那里得来、然后被她彻底抛弃的名字。时间一久,没有人记得她二十岁以前叫作什么,只记得她二十岁以后是“风非”,由她一手创造出来的这个“风非”。 说小风姐是美女,其实会有很多人不同意,她的鼻子太塌、两只眼睛之间的距离太宽、嘴唇太厚、眉毛太浓,就连农纤合度的身材也只能算是标准,没有太令人咂舌的惊人尺寸,跟传统定义的美女,有一点点的差距。 但是和对她一见锺情的大哥一样,她还是觉得小风姐是美女。只不过她的美,是藏在目光、藏在笑容、藏在举手投足的自信风范里,不是单纯从外表可以简单判断的。 “小风姐,你说什么?希多拉是什么东西?” “希多拉是希腊神话里的九头蛇,住在阴暗的沼泽里,充满毒液和恶意,只要有人经过它居住的沼泽,它都会觉得别人是故意来吵它的,然后把无辜的路人毒死。更糟的是,那个怪兽是不死之身,每一个头被砍断了,都可以无限再生,完全是杀不死的祸害。” “……小风姐,你说的希多拉,不会是指光垣学长吧?” 风非微微笑,没有回答。 她也不追问,只是扮个鬼脸。“学长对我还是一样,恨不得我马上搬出去。我昨天还被他骂一顿,说我水龙头没有锁紧,浪费资源。” “范姜那张嘴要是说得出什么好话来,我就不叫他“希多拉”了。”女人伸出手,往后松开挽在脑后的髻,褐黄色的长发落到肩上,披散开来。她轻叹口气:“你大哥跟他作了八、九年的朋友,还不是一天到晚要领教他那个龟毛的脾气?我有时候都觉得怀疑,天阳怎么受得了范姜那种卑鄙的家伙,而且还是这么久的时间?换作是我,根本不可能。跟那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共处,不用一个小时,我已经开始计画谋杀案了。你们兄妹俩,根本是有超能力,才有办法跟那条毒蛇一起生活。” “小风姐,你说得好过分。” 风非举高杯子,笑睨她一眼。“不过是事实?” 她点头,然后跟著笑了起来。 年长的女人自在地将头往后仰,靠向咖啡店的座椅椅背,出海口的落日透过玻璃窗,照在顺势泄下的褐黄色长发上,映成一廉金纱。她半眯著眼,嘴角挂著若有似无的笑,慵懒的目光飘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像这种时候,她特别会觉得小风姐美丽得教人心悸。 突然,风非开口:“恬日,我跟你大哥那个笨蛋分手好不好?” “好啊。” 风非睁开眼睛,看著坐在眼前自在喝著可可的小妹妹,似乎有些意外。 “这么干脆?恬日,小风姐还以为你想要我当你大嫂呢!”收拾了惊讶,她露出委屈的表情,半开玩笑地说。 “小风姐,如果我说不好,有什么差别吗?”她扮个鬼脸。“你跟大哥吵架、说要分手也不是第一次了。” 刚刚从图书馆回家,还没进门,就被小风姐中途拦截,来不及考虑,她发现自己已经上了车,一路被载到淡水来喝咖啡……小风姐喝咖啡,她喝热可可。她对咖啡因的吸收能力太好,万一喝了咖啡,今天晚上大概就不用睡了。 而这样的情况,她也早就猜想到,小风姐多半又是跟哥哥吵架了,才会从家里气得跑出来。 她低下头,半带著无奈,啜饮深褐色的饮料。 不知道为什么,向来作风明快的小风姐,一碰上性格同样爽朗的大哥,总是会变得别扭,动不动就闹小脾气。为了一点点小事,两个人就可以像这样,吵得不可开交,跟平常成熟的言行完全无法联想在一起。 他们说,这叫“爱情的魔力”。 她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联。 注视她许久,风非突然露出苦笑。“恬日,你觉得小风姐很幼稚对不对?明明什么事都没有,老是爱跟你大哥闹别扭。” “小风姐,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我喜欢天阳,真的喜欢他。”风非合上眼睛,嘴角带著淡淡的笑。“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喜欢一个比自己年纪轻的男孩子。恬日,你大哥很好,是一个很善良的男人,小风姐知道。可是,有些事情,他就是没有办法了解……我年纪大了,偶尔也会累、也会想要找一个肩膀可以倚靠……一个可靠的肩膀,一个不会一天到晚出纰漏、连一点事业野心也没有的男人。但是天阳……他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小风姐……” “我很任性对不对?”风非摇摇头。“明明一开始就知道天阳是这样的个性,可是却想要他变成另外一个样子。其实,那个也只是偶尔的想法而已。你大哥要是真的变成另外一个人,我反而会觉得讨厌,说不定也根本不会喜欢他。可是啊、可是啊……” 无奈凄诡的笑容,为风非不寻常的五官添上一抹难以形容的艳色。安恬日迷惑地看著,不能了解眼前人的心情。 换作水灵,她一定会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她没有谈过恋爱的关系,但是……恋爱,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小风姐,如果你觉得不快乐,就跟哥哥分手吧。”她叹气。“哥哥一定也不愿意看到你难受的。” “不是这样的,”风非摇头笑,然后声音低回下来。“不是这样的。我没有不快乐。” 但是,她看见模糊的泪花,在明亮的笑容里一闪而过,像是来不及实现愿望的流星,一下子消失踪影。 “……爱情,真是麻烦的东西。” 安恬日回到家时,深秋的明月已然高悬,时间接近九点。 还没打开门,就听见房东妈妈热切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哎哟!光垣啊,不要这么客气啦!你跟阿阳就跟林妈妈自己的小孩一样,这一点点小事,没关系啦!” “林妈妈,话不是这样说……”向来平稳的男中音有些虚软。“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好。” “不用啦、不用啦!这样就可以了!” “林妈妈……” 安恬日微笑,几乎可以想见范姜学长脸上无奈的表情,打开门,果然看见平常总是板著一张脸的房东妈妈正亲匿地拉著身型高大的范姜光垣,要他到桌子旁边吃她帮他带来的晚餐。 这一幕,其实很平常。房东林妈妈不喜欢女孩子,却非常喜欢男生。对於现任的两个年轻帅气的房客,更是明显偏爱,常常替工作辛苦的他们准备补品餐点,说是当成自己的孩子宠爱,一点也不夸张。 不过如果考虑到范姜学长此刻的衣著……或者该说缺乏衣著,这个画面就委实诡异了点。 像是刚刚沐浴完,就被闯进家里的房东妈妈逮个正著,范姜光垣的声音听起来还是一贯的温和有礼,脸色却明显有点苍白。他试图技巧地抽回手臂,却被房东妈妈硬生生拉住,无法顺利如愿。 “林妈妈都说帮你跟阿阳做了晚餐,你怎么自己就跑掉了呢?两个男孩子住在外面,不正常吃饭是不行的!”林好时拨开年轻男人额前潮湿的头发、拉住他结实的手臂,一边说著,一边怜惜地拨开他硬直的胳臂,接著毫不客气地摸上那片健硕的胸膛。“你看看,都瘦成这样了。你们这些孩子,就是粗心,仗著自己年轻,不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这怎么行?你爸爸妈妈会担心的!” “林妈妈,”范姜光垣深呼吸,抬眼向天,露出悲壮的笑容,似乎终於决定放弃挣扎。“谢谢你,你煮了什么?” 房东妈妈似乎这才想起自己原先的目的,露出和蔼的笑容,指向放在客厅茶几的餐篮。“林妈妈今天要拜拜,所以多煮了一点。你看看,有你喜欢吃的竹笋鸡,还有阿阳爱吃的红烧牛肉,那个竹笋还是林妈妈今天早上特地到山上去摘的,很嫩、很好吃咧!快来快来,林妈妈煮了一整天了。” 范姜光垣摇摇头,拾回镇定的表情,彬彬有礼地跟著……被房东妈妈拉著,走到客厅中央,仿佛自己不是刚洗完澡,全身上下只穿著一条破旧的卡其长裤。 安恬日著迷地看著向来不喜欢跟人有接触的学长温驯地张开嘴,吃掉林妈妈用筷子夹起来、喂到他嘴边的鸡肉,然后不失风度地开口道谢。 “谢谢,林妈妈,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他叹口气,拿过房东妈妈手上的筷子。“等天阳回来,我会叫他去跟林妈妈道谢的。” “哎哟,还道什么谢啦?”林好时削瘦的脸颊愉快地泛红。“你跟阿阳两个就跟林妈妈自己的儿子一样,林妈妈照顾你们是应该的,不用道谢啦。有空记得来楼下陪林妈妈聊聊天就好了。” 范姜光垣拉起嘴角。“嗯,我知道。” 又交代了几件琐碎的事情,再伸手多摸几把年轻帅哥身上结实的肌肉,林好时才依依下舍地转回头,飘飘然离开了公寓。 没有多看一直站在玄关旁边的安恬日一眼。 安恬日一点也不介意,只是觉得有趣。 一物克一物。 在面对房东妈妈的时候,平时总是冷言冷语的范姜学长一点也不像是小风姐口中的希多拉,相反的,她常常觉得他像是随时可能被恶狼一口吞掉的可怜兔子,完全没有平常咄咄逼人的气势。 “安恬日,你打算在门口站多久?” 挖苦的语调,果然,就像小风姐说的,学长的恢复能力很强。 她露出微笑。“学长,今天这么早回来啊?” 范姜光垣看她一眼,冷冷地说:“当然,加这种免费的班,还要加到几点?工作做完,就赶快回家了。我卖的是劳力,不是连命都卖给公司。” 其实,也差不多了。范姜学长的工作愈来愈重,像今天是周末假日,也难得看到他在家里,一样是上班族,大哥显然没有范姜学长这么辛苦。 “……吃过没有?” 她摇头。“还没。” 刚刚跟小风姐去的咖啡馆,没有供应正式的餐点,她又不喜欢吃甜食,所以肚子一直空著。 范姜光垣头也不抬,简单地下达命令:“那就去厨房拿碗,过来一起吃,楞头楞脑的,站在那里干嘛?没看到东西这么多吗?” “那学长,你去穿件衣服吧。”她提醒他:“晚上有点冷。” 半裸的帅哥抬头看她,刚刚被拨开的潮湿黑发又落回了额前,英俊的脸上没有半点羞赧的表情。“我都不紧张,你害羞什么?” 她朝他扮个鬼脸,转头就往厨房走去。 有时候,她真不知道学长心里在想什么。 当然,就像小风姐暗示过的,范姜学长似乎已经慢慢接受了她住进来这件事。虽然生活上仍然摩擦不断,但多半的原因是出在学长原本就恶劣的性格,而不是像先前那样,摆明是故意要找她麻烦。 回到客厅,发现范姜光垣已经不在刚刚的位置上,抬起头,看见他正一边套上T恤,一边从房间走出来。 吃著房东妈妈送来的晚餐,她提出疑问:“学长,我哥呢?” “还用问吗?去登门谢罪了。” “去小风姐那里?” 他斜她一眼,像是懒得跟她说废话。 “可是,小风姐刚刚才送我回来……大哥什么时候去的?” “谁知道?”范姜光垣不在意地说:“我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在了,半个小时前才打电话回来,问你跟小风有没有回这里。” 她叹气。“哥可以打手机给我啊。” “因为他没用。”他简单地结论:“如果他敢打电话给你,早就打了。知道小风在你旁边,他吓得腿都软了,怎么敢打电话给你?” “学长,你这样说很过分。”她摇头。“大哥只是想当面跟小风姐解释,不想透过电话说而已。” 他耸肩,不以为意地继续吃著晚餐,没有回答。 看著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好朋友此刻身在何处的男人,她只能摇头叹气,跟著安静地用餐。 习惯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当你习惯一个人之后,原本所有会让你跳脚的言行,突然之间,就不再那么严重,连自己都会怀疑,之前那样跳脚,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起住了两、三个月,范姜光垣慢慢习惯了天阳这个性格温驯的妹妹。 老实说,撇开偶尔诚实到令人吐血的反应不谈,安恬日这个小女生还挺可爱的,并不是自己当初口中那个没人要的丑八怪。 当然,他很清楚,绝大部分的问题是出在自己身上--他对陌生人的排拒感,实在严重到一种不正常的地步,再加上有点偏执的个性,才会一直没有办法接受这个其实还不错的小室友。 每天晚上,当他拖著加班完的疲惫身躯,从附近的社区停车场走回公寓,看到那几扇明亮的窗户,总会不期然想起她那个时候说过的话:“学长,你不觉得晚上回家的时候,有t盏灯在等你这种感觉很好吗?” 那个时候,他觉得那是小女生的梦幻。开不开灯,他都是回到同一间公寓里睡觉,一点也没有差别。 但慢慢地,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那扇明亮的窗。 无论加班到多晚,即使附近的路灯已经熄灭,他仍然可以抬起头,在漆黑的长夜里,看见那盏特地为他点亮的灯火。 而一等他回到家,洗完澡出来,她房间里的灯火,也会跟著熄灭。 他知道她是为了遵照之前的约定:尽量下干扰到他的作息。一直等到他准备就寝才熄灯,则是因为数学系的功课并不轻松,而她是一个认真的学生。 两个因素相加起来,理所当然是这样的结果,却会让他有一种错觉:有人在为他等门,等他平安到家。 那是一种家的感觉,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一个恋家的人。 偶尔,当他不用加班,提早回家的时候,在打开门之前,他会听见电视机传来的声响,和夹杂其中的清脆笑声。 偶尔,当他早上起床,会发现冰箱上的磁铁,又换了新的造型,而下面会压著一张小小的纸条,叮咛他和天阳开车要小心。 偶尔,当他看到外面卖的美味食物,他会想要外带一些回家,跟那个还挺喜欢吃东西的小女生一起分享。 当然,和女孩子一起生活,仍旧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很多必须妥协改变的安排,但是他第一次发现,跟别人共享一个空间,并不是那么麻烦的事情。 ……或者应该说,麻烦还是麻烦,他只是觉得它所带来的好处,多过於他必须忍受的麻烦。 总而言之,安恬日是一个很理想的室友。 不过,理想归理想,不代表两个人的相处没有任何摩擦。那个小鬼,并不是可以让他摆在橱窗里,安静不会惹事的洋娃娃。 “安恬日,那是什么?”顿下脚步,他瞪著客厅里突然冒出来的“摆饰品”,一脸怀疑地问。 女孩眨眨眼睛,转回头,看向刚刚进门的他,露出一贯平和的微笑。“树啊,学长。” “你没事搬棵树回来干嘛?嫌我们家里氧气不够吗?还是觉得这里的笨木头还不够多?” “学长,我听得懂喔。” “我还真是高兴有人听得懂。”他乾涩地说:“能不能解释一下,你这个小木头搬棵树回来做什么?” 安恬日叹气。“学长,现在是十二月。” “所以?” “十二月有一个节日,叫作“圣诞节”。” “所以你要弄棵圣诞树?”他翻白眼。“幼不幼稚啊?你们家又不信教,你拿这个时间去做个圣诞大餐,还可以吃一顿饱的,搞这种无意义的花样做什么?弄棵装满灯泡的圣诞树摆在客厅,然后过完节就要收起来,不觉得有点蠢吗?你以为这里是百货公司啊?” 她只是笑。 木头。安家兄妹的脾气,就跟木头一样,又直又硬,打定的主意,没有人能叫他们改变。 所以,他知道了,她想要一棵圣诞树,一棵亮晶晶的圣诞树。 按下断话键。还是语音信箱,妈妈最近好像都不在国内的样子。 叹口气,安恬日打开刚刚买回来的盒子,拿出今天刚买回来的圣诞灯串,她甩掉刚刚的思绪,兴致勃勃地开始布置圣诞树。 想要一棵圣诞树,是一个突然的决定。 就像范姜学长说的,她家并不信教,从来也没有过节的习惯,她更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她在花店里看到这棵可爱的小树,突然就有了想要自己布置一棵圣诞树的念头。 很蠢,她知道。水灵也是这样告诉她,不过,她就是想要。 好不容易将灯串统统缠到了细瘦的圣诞树枝上,她退后一步,皱起眉头,努力思考一下,觉得…… “好丑。” 她看向从门口走进门的男人。“学长,晚安。” 范姜光垣没理她,将还在滴水的雨伞放在进门处的伞架上,脱掉深灰色的风衣,换上室内脱鞋,然后拿起刚刚放在地上的笔记电脑和公事包,笔直走回房间。 她眨眨眼睛,放下布置到一半的圣诞树,走进厨房去。 今天林妈妈拿了鸡汤上来,交代这是要给大哥和学长喝的。 从电锅里端出保温的鸡汤,拿了碗匙,回头往客厅走。 走进客厅,看见范姜光垣蹲在那棵小树旁边,正专心地在整理她刚刚挂上的灯串。 “安恬日,你买东西就不会挑一下吗?这个灯串只有一个颜色,看起来单调得要命,还有好几个灯都坏掉了。”他站起身,嘲弄地瞥她一眼。“大卖场买的特价品?” 她只是笑。 “贪小便宜。” 她摇摇头,不在意他刚刚的评语。“学长,林妈妈炖了鸡汤要给你跟大哥喝。” 他没有对她的话作出反应,只是拿起刚刚放在地上的小盒子,取出一只水晶星星,然后小心地将它安置到小圣诞树的尖端。 “天阳还没回来?”他一边调整星星的位置,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嗯,他晚上要跟客户吃饭。” “东西给我。” “嗄?” 他瞪她。“不是说有鸡汤吗?” 她回过神,点头。“喔。” 将装鸡汤的白铁提锅递给他,她站在原地,欣赏他刚刚在圣诞树顶安上的美丽饰品。 人工的透明星星,中心似乎是镂空的,只有外部一层精致的水晶玻璃,白色的灯光穿过,析出瑰丽的七色光采,在星星的内部静静流转。 看起来不起眼的装饰品,隐藏了最美丽的奇迹。 “学长,”她迷惑地看著星星里纯粹的光舞,嘴角绽出温柔的笑。“你从哪里找来的?好漂亮。” 范姜光垣看她一眼,似乎在嘲笑她少见多怪,随口敷衍:“店里买来的。” 店里买来的吗?她看向那个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著碗盛的鸡汤,无聊翻著报纸的男人,知道他花了心思在买这个小玩意上面。即使是偶然在路上看到买下的,【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也代表了他记得家里有这么一棵圣诞树。 ……他前几天还很恶毒地骂过她呢,说她这个念头很蠢,可是,还是把这点小事放了上心。 她忍不住微笑。范姜学长,是一个好人。 第四章 圣诞节过去,学期即将结束,冬天走到无法感觉的微妙深处。阳光洒下来,透过玻璃窗,映在手背上,澄澈的光明只带来些微的温度改变,然后穿著厚重冬衣的她才发现:确实,天气很冷了。 “恬日,我听人家说了!” 抬头看向刚刚才走进店里,就突然冒出这句话的好友,有点摸下著头绪。“水灵,你听人家说什么?” “说你交了男朋友啊!上次秀秀在路上看到你跟一个男生在逛街!”程水灵的声音里带著强烈的控诉味道:“是真的吗?” 原来是这件事。她点头。“好像是吧。” 圣诞节前夕,系上有一个男同学跑来找她告白,说想要跟自己交往。 她不明白,明明两个人已经认识了三年多,一直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没有太特别的交情,也交过其他女朋友的他却说他一直喜欢著自己。 喜欢……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也不觉得自己对那个男孩有同样的感情。 这样告诉他,他却只是笑笑,说交往看看也没关系。 然后,从那天开始,那个男孩就开始固定出现在自己的身边,也会约自己出去看电影、逛街、兜风、吃饭。 感觉起来,不只是他,连周围的人都已经把她当成他的女朋友看待。 “好像是?”程水灵斜她一眼,拔高了声音。“安恬日,你给我解释清楚,什么叫“好像是”?” 她一边吃著汉堡,这样解释:“他说喜欢我,我们一起出去约过几次会,所以应该算在交往吧?” 老实说,她真的不太确定,他们连手都没有牵过,也能算是交往吗?同性别的朋友做一样的事情,只是单纯的一起出去玩,为什么对象换成异性朋友,同样的行为就变成约会? 这当中的逻辑,非常诡异。所谓的情侣关系,应该需要更清楚的证明过程才对。不过,听说大家都是这样的,她也只好从俗。 程水灵皱起眉头。“恬日,你认真一点好不好?” “我很认真啊,水灵,你觉得我哪里不认真吗?” “你根本在开玩笑!”程水灵尖叫著说:“你以为是小学生在玩家家酒啊?人家说喜欢你,你就跟人家在一起,那你的想法呢?你喜欢他吗?安恬日,你真的是二十一岁的大学生吗?” “我只是觉得,他说的也没错,交往看看,我会喜欢他也说不定。” “哪有这种事的?”程水灵拿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瞪她。“你有没有搞错?恬日,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就算交往再久,最多也只是感情,不可能迸出爱情的啦!” “可是,水灵,我从来没有感觉过你说的爱情啊……”她扮鬼脸。“难道我连作个实验都不行吗?” 程水灵冷哼一声。“作这种实验,你小心玩火自焚,有些男生是很奇怪的。” “阿浩不是那种人。” “那是你说的。”程水灵嘀嘀咕咕:“讨厌啦,连你都交了男朋友,那我不是很可怜?” “水灵,是你自己要挑的。” 程水灵瞪她一眼,小巧的脸蛋胀红。“恬日!” 她朝好友吐舌头,将剩下的汉堡塞进嘴里。 程水灵用力眯她一眼,然后转移话题:“对了,好久没看到你,最近在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准备考期末考,还要做什么吗?” “所以,结果你还是没有去参加甄试?你们老师不是一直叫你要去吗?就算你爸妈不要你念研究所,天阳哥也会支持你的啊!你干嘛下去?” 她摇头。“跟我爸妈没有关系啦,水灵,我没跟他们说这件事。” “那是为什么?” “我想一想,”她老实说:“还是不要了。我又还不确定要不要继续念。” “你不继续念,又没有修教育学程,毕业要干嘛?”下个学期就要把教育学程修完,毕业以后打算当老师的程水灵叨念著说:“安恬日,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修的那些都是纯数学的课,商务统计这些,你根本不熟,要去跟人家竞争,一点胜算也没有……不继续念,难道你要去当补习班老师吗?” “再看看吧。”她干脆地说,因为也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反正时间还久。” “哪里还久?你以为自己还是大一吗?再半年就要毕业了呢!散仙!”程水灵又看她一眼,然后沉默下来,低头喝著杯装饮料。“……天阳哥最近好吗?” 果然。“水灵,你不要死心眼了啦……大哥只把你当成小妹妹看而已,你有那么多男生追,为什么一定要我大哥呢?” 程水灵看著她,突然噘起粉嫩的红唇,赌气地别开头。“……你不懂啦!你根本下懂!我就是喜欢天阳哥,就只有天阳哥一个,我才不要像你这样,随便就跟别人在一起呢!” 她看著固执的好友,只能叹气。 范姜光垣踏进家门口,就看到林妈妈拉著天阳坐在客厅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正打算假装没看见溜回房间去,却逃不过房东妈妈的雷达侦测。 “光垣啊!你回来啦!”林好时热情地招呼:“过来过来,给林妈妈看看,林妈妈好久没看到你了。” 范姜光垣的脸皮几乎无法察觉地抽搐一下,转眼间,嘴角勾起迷人的温文微笑,有礼地点头。“林妈妈,晚安。” 林好时瘦削的脸颊染上愉快的红晕。“光垣啊,你还是这么忙啊,都快过年了,怎么公司都没放你们休息?” 他放下公事包,在唯一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将长沙发的空间留给喜欢帅哥的房东和不幸的好友。“就是因为快过年了,要把去年的资料整理好,还要趁著年前去拜访一些客户,谢谢他们平常的照顾,所以这阵子还比较忙一点。” “欸,阿阳啊,你要多学学光垣,”林好时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安天阳。“人家工作这么认真,说不定今年又要升官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傻楞楞的,不知道给自己打算啊?” 安天阳苦笑。“哈哈哈,林妈妈,我知道啦。” 林好时伸手捏捏年轻男人的脸颊。“趁著年轻要多打拼啊!女孩子到几岁都可以追的,有没有听到?” “我知道、我知道啦,林妈妈。”安天阳一个劲地笑,向来开朗的声音却像发条松开的时钟,平板而无力。 范姜光垣瞥了好友一眼,没有作声。 “啊!对了!光垣啊,阿阳说他跟他妹妹今年还是留在台北跟林妈妈过年,不回去了,你咧?” 天阳的父母在两年前离异,各自留在大陆工作,他接过几次安家长辈打来的电话,两个家长似乎都对这个长子疼爱有加,天阳也不像是叛逆少年,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两年的春节,即使是除夕,也都没有回过位在新竹的家。 没有多看好友,范姜光垣点头:“我已经安排好了下个星期回去。” “啊,要回去那天要跟林妈妈说喔!”林好时叮咛:“林妈妈会帮你准备点心,在高速公路开车才不会肚子饿!” 他露出礼貌的笑。“谢谢林妈妈。” “光垣啊,你自己开车回家要小心哪!现在高速公路车祸这么多……” 又念了将近半个钟头,林好时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开两个年轻帅气房客所住的二楼。 一等门关上,安天阳立刻趴倒在沙发上,发出微弱的。 范姜光垣也有类似的感觉,房东妈妈实在太会闲聊了,连他提到要开车回家这件事,都可以把她当年第一次上高速公路的美妙经验拿出来分享。 不过,这不是他眼前关心的事。 拿起公事包,他回到房间,脱掉西装外套,一边折著衬衫袖口,走进浴室洗手。踏入客厅,看到好友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活力,正吃著房东妈妈刚刚带上来的点心,一边漫不经心地翻著小说。 “又不回去?你们家的感情真是亲密啊!” 安天阳耸肩。“反正我爸在上海,天旭过年也要留守,我爸妈也离婚了,本来就没有过年团圆的样子,回去也没有意思,干脆叫我妈跟朋友出国去玩算了。我跟恬日在台北,跟林妈妈过年就好。” “恬日呢?”他坐到刚刚的沙发上,拿起筷子,不客气地伸手抢过好友眼前的盘子,里面装的是已经变冷了的凤梨虾球。 安天阳不以为意,走到冰箱拿出似乎也是刚刚房东送来的水果,一边回答:“她当然也不回去啊。光垣,我刚刚不是说了吗?” 他睨他一眼,冷冷地纠正:“谁在跟你说那个?我是问那个小鬼跑哪去了?” “你在说这个啊?”他只是耸肩。“她说出去看电影,晚一点才会回来。” “跟谁?” “男朋友吧?我猜。” 他顿一下,有点意外。“你那个妹妹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 安天阳自顾自地吃著切好的香瓜,没有抬头。“好像是上个月底刚交的吧?我不太确定。” 他微微皱一下眉头,放掉了这个原本只是拿来当成引子的话题。“干嘛?最近过得不好?有气没力的样子。” 安天阳看他一眼,阳光的脸上掠过一丝少见的阴霾。“哈哈。” “哈哈?”他皮笑肉不笑,嘲弄地问:“又吵架了?还是这次干脆被甩了?” “算了啦,没什么了不起的。”他模糊地说。 “工作呢?”也不想追问,他拿起桌上的瓶装鸟龙茶,倒了一杯,递给好友。“最近怎么样?” “还不就是那个样子?” “哪个样子?随时可能被老板炒鱿鱼的样子?” “没这么差啦。” “我看,也差不多了。I他喝著杯子里的鸟笼茶,闲闲地挖苦好友,然后改变话题:“我初四回来。”说的,是他过年的行程计画。 “嗯。” “……你刚刚说,你妹交了男朋友,有没有看过长什么样子?” 安天阳摇头。“那丫头神秘得很,从来没说过男朋友的事,更别说是带著他出现了。我也是前两天她说要出去,问了才知道是跟男朋友一起。” 范姜光垣乾涩地说:“都大四了,才在交男朋友,会不会太晚了一点?” “我也不知道恬日在想什么,反正她喜欢就好。” “这么开明?” 安天阳无奈叹气。“不然怎么办?叫她一辈子不要交男朋友吗?妹妹也是会长大的。” 他没有多作评论,只是简单地说:“记得告诉你妹,谈恋爱可以,别把男朋友带回家,我会翻脸。” 安天阳皱起眉头,似乎有些困惑。“光垣,你想太多了吧?我家小妹很懂事,不会这么做的。” 他斜睨那个蠢大哥一眼。“你干脆说你家恬日是天使算了。总之,我丑话说在前头。” 安天阳耸肩。“好啦,我会告诉她。” 他顿一下,然后开口:“还有,公司打算送我去芝加哥总公司受训。” “哇,光垣,你又要升官?”安天阳赞叹地笑。“林妈妈说得真准!” 他的嘴角扭曲,嘲弄地说:“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天天升官?天阳,你以为我是什么?皇亲国戚吗?受训而已,回来还是继续干我的小课长。” “可是我听说这种送回总公司去受训,是为了以后的升迁作准备。” “那也是几年以后的事。”他下在意地说:“我上头的那几个,看来还能干好几年,这几年问,事情的变化很大。” “什么时候去?” “现在只是内定的消息。公司命令发布下来,要等四月,真的成行,已经是七月了吧?” “那还好久,你现在说干嘛?”安天阳打个呵欠,然后突然睁大眼睛:“喂,你去芝加哥,要去多久?” “半年,表现不错的话,会延长到一年。”明白好友在担心什么,他挖苦地说:“别担心,我的房租照付,不会要你吃下来的。” 安天阳松口气,嘿嘿笑。“那就好,要我一个人付这整间公寓的房租,我可吃不消。” “我当然知道你吃不消,否则我人都在美国了,还要付这笔空房租做什么?” “光垣,咱们这么久的兄弟,别这么计较啦,反正你赚的钱多。” 正要反唇相讥,抬起头,突然看到放在角落靠窗位置的盆栽。 圣诞节过去,树上缠绕的灯串和树顶的水晶星星,已经被恬日收了起来。 节日的奇迹消失,圣诞树变回了普通的盆栽松树,无趣地孤立在客厅一隅。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棵松树,他觉得有点烦躁,好像哪里多了什么东西,感觉非常下舒服。“……对了,回来问问你妹,那棵蠢树她打算怎么办?” “树?”安天阳顺著好友的目光看过去,无精打采地随口说:“大概就留在那里吧?明年还可以继续用啊。” 听到回答,他觉得不太满意,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是撇撇嘴,站起身。“算了,我先回房。” 没有注意到好友有点怪异的反应,安天阳只是点点头,抓起先前看到一半的小说,自在地在长沙发上横躺下来,继续阅读的动作。 等到范姜光垣向安恬日问起那件事的时候,已经四月,她正在努力准备著大学最后一次的期中考试。 “安恬日,去倒垃圾。” 抬起头,看到学长站在门口,似乎是刚刚到家的样子,穿著浅棕色的西装,手上的笔记电脑还没有放下。 她微微笑。“学长,好久不见。” “哪里好久?你这么年轻就开始记忆退化吗?明明昨天回来还有看到你。”男人伸手抹抹脸,随口答道:“废话少说,倒垃圾。” 她听话地起身,走到阳台上拿起之前打包好的垃圾袋,出门到定点等待清洁队的到来。 刚刚跟学长说好久不见,是一种感觉。住在同一间公寓里,她跟学长天天都能见到面,但是见到面不代表有交谈的时间。感觉上,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范姜学长的声音了。 学长的工作原本就忙碌,这一阵子,听大哥说,因为学长要到芝加哥受训的公文正式发下,开始准备交接的工作,更是忙到几乎不见人影。 加上她和阿浩开始交往之后,在家里的时间比较少了,两个人能碰头的机会减少,这一个多月来,几乎没能好好说上一句话。 ……学长,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倒完垃圾,她回到家,看到刚刚回来的男人房门紧闭,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以为他睡了,却在一个旋身,发现还穿著衬衫的范姜光垣头斜靠著沙发椅背,任凭电视机开著喧哗,人却已经沉沉睡去。 原本梳理整齐的浓密黑发有些凌乱,眼睛下方透著阴影,松懈下来的嘴角带著深刻的疲惫痕迹,看来学长是真的累到一个临界点,否则向来注重仪表的他不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就这样昏睡过去,连她进门都没有听见。 不过,他这样也睡不久,很快就会醒来了,学长睡得很浅,不可能在开著电视的客厅里睡太久。 看看自己卧室的方向,盘算著这几天的考试科目,然后她放轻脚步,走向厨房。 将两杯热好的牛奶端出客厅,果然看见范姜光垣已经睁开眼睛,正摇著头,试图让自己清醒。 “……该死,我睡著了?”他用还没有褪去睡意的声音问。 “嗯,睡了一下,学长太累了。”她将一个马克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坐到另一张沙发上。“我热了牛奶,学长喝完以后,就去休息吧。” “牛奶?”漂亮的薄唇勾出淡淡的笑意。“恬日,你当我是五岁小孩吗?” “牛奶可以帮助睡眠。”她认真地说:“我想了一下,觉得茶或咖啡都太刺激了,学长不是需要睡眠吗?” 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拿起温热的杯子就口。 “学长要忙到什么时候?” “忙到死。” 她一边啜著牛奶,一边叹气。“学长,你知道我的意思。” “这个月是最忙的吧?”他看她一眼,笑。“五月底把工作都交接完了,大概可以轻松一阵子,专心准备出国的事。” “哥哥说你要出去最少半年,最多一年。” “对,所以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应该搬出去了吧?” 她摇头笑。“学长,你还是这么急著把我赶出去啊?” “当然,难不成你以为才经过几个月,你会突然从丑八怪变成人见人爱的可爱少女吗?”他似笑非笑地睨她。“少蠢了。” 她扮个鬼脸,已经很清楚这个学长的性格。他不冷言冷语地刮人,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不可能要求他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顿一下,他又开口:“如果毕业以后还想住在这里,叫你哥跟林妈妈商量看看,她应该会答应。” 听到他其实是默许她继续住下去的建议,她有点吃惊,忍不住露出微笑。 范姜学长,就是这样的个性。 “……嗯。” “六月就毕业了,想做什么?” “不知道。” 他怪异地看她一眼。“不知道?” 她摇头。“不知道。” “研究所呢?还是工作?至少这一点方向还有吧?” 她吐舌头。“我没去考研究所,所以大概是出去工作吧。” ““大概是出去工作”?”他叹气。“安恬日,你跟天阳果然是兄妹,一个模子倒下来的,天塌下来都没你们的事。这样浑浑噩噩、没有半点人生目标,日子还能过得这么愉快,也算是一项常人所不能及的优点吧?” 她眨眨眼睛,突然想起另一个人的话。“可是,学长,上次小风姐说,能跟范姜学长相安无事地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才是哥哥跟我真正异於常人的地方。” 他看著她,没有作声。 她温驯地垂下目光,自顾自喝著热牛奶,浑然不在意他带刺的目光。 突然,他低声轻笑。“好、好,安恬日,算我输给你了,那的确像是小风会说的话。” 她只是微笑,停顿几秒,才又开口:“我已经开始在补习班教课了,毕业以后,可能就直接转作正职的老师吧。先这样看看,我想要考虑一下,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这种事,不是应该在大学的时候就考虑好吗?” “嗯,不过我忘了。” “忘了?是忘了自己想做什么,还是忘了自己应该在大学的时候就把这种事考虑清楚?” “后面那个。” 她真的忘了,大学有太多的功课、太多有趣的事、太多可以学的东西,等到她发现的时候,毕业的时刻已经来到眼前。 看著像往常一样坦率的女孩,男人的嘴角勾起淡淡的笑。“笨蛋。这种事也能忘记,我真是佩服你们兄妹俩。” “学长呢?” “嗯?” “这么辛苦工作,为什么?” 他叹气。“为了不被炒鱿鱼啊,这么简单还用问?” [Qī]“学长那个时候为什么选择这份工作?” [shū]他看看她。“你是随便问问呢?还是真的想知道?” [ωǎng]她思考一下。“一半一半。” “一半一半?”他挖苦地反问:“什么叫一半一半?我不知道这种问题也有一半一半的答案。” “因为我已经大四了,之前也在找工作,所以有点想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她笑。“不过我已经找到工作了,而且学长的状况是学长的状况,知道了可能也不能当参考,所以也算是随便问问。” 他瞥她一眼,摇头。“我跟你那个没用的大哥都是读商管的,所以选择贸易公司是很正常的,加上营业部算是公司的命脉所在……你没听过吗?学以致用,就是这么简单的原因。” “所以,学长,你喜欢现在的工作?” “跟喜不喜欢没有关系吧?”他放下杯子,往后躺进沙发,将已经松开的领带拉下,解开领口的把子,露出褐色的喉头。“工作就是工作,努力工作只是因为我得养活自己……你以为现实社会是日剧吗?工作是为了充满爱与梦想的未来?” “如果不是因为喜欢,学长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呢?像大哥那样,不也可以养活自己?” 他嗤之以鼻。“照你大哥那种打混法,没被开除已经算是奇迹,等哪一天主管心情不好、公司状况不佳,我敢保证,裁员名单的前几名一定有你大哥的名字。哪里可以养活自己?”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他简单地说:“经济不景气,公司付一份薪水,想要的是两份的工作成果,拿不出来成绩的人只有等著被淘汰的下场。办公室比修罗战场还残酷,要留下来,就要比别人努力,跟喜不喜欢,没有关系。” 她保持原来的微笑,低头安静地喝著杯里的牛奶。 看著没有说话的女孩,男人深呼吸,又抹一下脸,拿起茶几上的空马克杯,起身走向厨房,似乎打算就此结束谈话。 她慢条斯理地喝完剩下的牛奶,转著电视频道,准备等一下再进去念书。 厨房的水声停止,范姜光垣跨著稳定的步伐,走回客厅,拎起刚刚解下、丢在沙发上的领带,然后往房门的方向走去。 “……对了。” 她抬起头,看向突然出声的男人。他顿下脚步,笔直地站在卧房门口,模糊的阴影笼上端正的五官。 “我听天阳说,你交了男朋友?” 她点点头。“嗯。” “什么样的人?没半点本事,只好吃窝边草的同学?泡不到自己同届的,干脆来骗骗无知大学部学妹的研究生?还是随便路上跑过来搭讪的小痞子?” 她叹气,这个世界大概只有范姜学长能把这么简单的一句问话,用这么恶毒的方法说出来,连面都没有见过一次,就已经将人家损到一文不值。 “班上的同学。” “班上的同学?”范姜光垣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说的是那种同班三年多,一起修课、一起作报告,除非没长眼睛、没带脑子、或是最近才去做了眼角膜移植手术,否则早就应该知道你长得什么鬼样子的“同班同学”?” 她吐舌头,大概知道他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神色,然后迅速消失踪影。他看著她,缓慢地摇了摇头,深深叹一口气,然后转身走进房里。 不愧是范姜学长,真是一点礼貌也没有的反应,连一句话都不用说,已经让人觉得刻薄。她无奈地想著,一边关掉电视,将马克杯拿进厨房冲洗。 第五章 什么样的男人,会在认识三年多以后,都已经快要毕业去当兵的大四这年,才向同班同学提出交往的要求? 这个问题,最近开始在范姜光垣的脑中盘旋。 经过一个多月的忙乱,职务交接终於告一个段落,暂时可以喘一口气,回到“正常”的加班状态。 一闲下来,他却发现自己偶尔会想到安恬日那个没有脸的男朋友,而且频率愈来愈高。 一定是个笨蛋。他决定这样结论。 那个小女生不是美女,至少不是那种会让人一见倾心的标准美人。 跟平均身高以上的兄长不同,安恬日的个头小小的,大概不到一百六十。跟他的身高差了至少二十公分。加上她没有穿高跟鞋的习惯,他常常得要低下头才能看清楚那张小脸上的表情。 头发卷卷的,却固执地不肯留长。常常一大清早,看见她在浴室很努力地整理那头鸟窝似的自然卷发。 因为瘦小,身材也不会太可观,腿不长、胸部不大、腰很细,就是一般标准上下,至於长相……其实看久了,那张脸虽然不太白嫩、五官也都普通,组合起来却还挺可爱的,尤其是平常看起来温驯的眼睛,偶尔会闪出慧黠的光。宁静中藏著变化的微妙,很吸引人。 总的来说,虽然上不了大场面,总还算是中人之姿,加上没什么脾气,又不算太笨,会有人喜欢,应该很正常。 他不能理解的是,同班了三年多,才突然跑过来告白,那是什么心态?是这三年来都没长眼睛?还是觉得毕业前一定要交个女朋友,而反正身边就有个现成的候选,干脆吃个窝边草,省时不费力? 愈想,他愈觉得胸口有一股不舒服的感觉,不太愉快。 话说回来,这不关他的事。安恬日已经成年了,要怎么做、想在毕业前谈个不伤大雅的小恋爱,那都是她自己的决定,他只是他哥的室友,没有权利干涉。 而且,不太喜欢“人”的他,跟恋爱这种事情,大概是没有缘分的,不能理解恋爱笨蛋们的想法,也是很自然。 电话铃响。 他伸手拿起电话,一边敲下键盘,修正刚刚递上来的报告书草稿,一边开口:“营业二课,我是范姜。” “范姜课长吗?经理想请你来一趟。” 他愣一下,在声音里加入礼貌的笑意:“黄姐,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迟疑一下,然后压低音量说:“光垣,你过来的时候皮绷紧一点,行销那边好像出了状况,问题好像不小,经理不太高兴呢。” 行销部?那关他什么事? 没有将心里的想法表现出来,他只是维持一贯的风度,笑著道谢:“我知道了,谢谢黄姐。” 正要走出门,电话铃声响起,安恬日走到茶几旁边拿起话筒。“喂?” “喂,安天阳在吗?” 她愣一下。“妈,我是恬日。” 电话那头安静一下。“你大哥呢?不在家吗?” “妈,哥今天要加班,要我帮你打大哥手机吗?” “不用了,我自己打电话找他。” “喔,妈,你最近……” “好了,就这样,妈有急事,有什么事下次再说。”说完,电话已经挂上,没有一句问候。 她怔怔听著耳畔单调的嘟嘟声,然后安静地挂上话筒。已经很习惯了,妈妈很忙,没有时间理她。 这是没有办法的。她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 打开门,走下楼梯,刚好看见一楼院子的门敞开著,房东林妈妈拿著畚箕和扫帚,正在打扫掉落在地面上的枝叶。 她微笑点头。“林妈妈,午安。” 出乎意料的,这次房东妈妈没有假装没听见她的招呼,而是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一下她的打扮,然后开口:“你要去约会呴?” 她有点吃惊,这是她搬进这里将近一年,房东第一次开口询问有关她的事。 “嗯。” 林好时又神秘地看了她一眼,嘴角抿得更紧,嘀嘀咕咕:“女孩子家读书不读书,一天到晚跟男孩子出去约会……传出去,能听吗?” “林妈妈,我只是跟男朋友去看电影而已,吃过饭,七点多就会回来。”她试著澄清:“不会去做奇怪的事的。” 林好时怀疑地瞥她一眼,冷哼一声,完全不信服的样子。 她只能无奈地笑。“那,林妈妈,我先走了。” “……自己出去,走路要小心啊!” 她定下脚步,惊讶地回头看,发现老妇人已经拿起使用完的清扫器具,头也不回地走进屋里去了。 她站在原地,带著一丝丝的困惑,感觉心情的微妙变化。 春天的微风吹过,绿叶低语,花儿还没有开,她却闻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淡淡的香气。 看著空无一人的小庭院,原本有点低落的情绪,突然变得轻松起来。 “天阳,你妹不在?” 安天阳抬起头,看向刚刚进门的好友。“嗯,她跟男朋友出去看电影,吃过饭才会回来。” 范姜光垣扯著领带的手顿一下,乾涩地说:“所以现在是小妹出去谈恋爱,轮到你这个没出息的老哥在家里看门当豆芽?” 安天阳抬头看看好友,愁眉苦脸地叹气,没有多说话。 不理他,直接走回房间,放下公事包,他盘算著打包到一半的行李,突然间,觉得有点疲倦。 ……明天再说。他今天什么事也不想做。 脱下西装外套,换上轻便的居家圆领衫,又回到客厅。 “那。”他将从冰箱拿出来的啤酒放到茶几上。 安天阳盖上手边的小说,拉开啤酒罐的拉环,豪气地一口灌下。 “你小心呛到。” 话声方落,安天阳已经开始咳起嗽来。 看好友一眼,他漫不经心地评论说:“天阳,我们的交情虽然不错,你也不必这么配合吧?一个口令一个动作?我以前养的狗都没这么听话。” 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安天阳忿忿地朝好友比个拳头。“妈的,谁是你养的狗?” 他大笑。 也不在意好友的反应,安天阳放下易开罐,往后摊倒在沙发上,放声:“啊啊!好不顺啊、好不顺啊……为什么最近这么倒楣?” “终於有事情让你觉得不顺了吗?”他好整以暇地喝著啤酒。“天阳,我还以为你是根本没有神经的,怎么样的日子都可以过。” “哈哈。” 他瞥一眼好友难得灰败的脸色。“干嘛?工作?还是老样子,因为感情?这次真的跟小风吵翻了?” 安天阳没有作声,伸长胳臂盖住脸,嘴角露出苦涩的笑。 他不想说。 明白好友的心情,范姜光垣也不追问,静静地喝著铝罐里的饮料。冰凉的酒精滑过喉咙,化作温暖的火焰,在血液里开始烧灼。 “今天行销那边出了麻烦。” “嗯。” “通路商没有办法配合,说我们的案子给得太慢,所以打了回票。行销给这样的说法,要我们想办法去搞定通路商。”他懒懒地说:“经理气得跳脚,因为新产品要是这样推不出去,他今年的业绩就会有影响。为了这件事情,开一整个下午的会。我连办公室都没有回去一次。” “你不是就要出国了吗?还要陪著收拾?” “你以为逻辑跟这种事情有什么关系吗?天阳大少爷,别笨了。”他挖苦地说:“官大学问大,他要我们所有人一起来想办法,我们就得陪他耗。明明就是他把问题交代下来,找个人去跟通路乔好,就可以解决的事情,我得花上一个下午,听他在会议室里摆大官架子、暴跳如雷地抱怨行销部有多不负责任,他要补这种楼子有多委屈。明明早就知道,这种临时提出的案子,本来就可能遇到这种问题,他老兄不先躬身自省自己的好大喜功,反而怪起行销那边来了。” “结果呢?” “结果是三课的王课长,因为他的资历比较深,跟通路商那边的交情也不错,自告奋勇把事情扛下来,才终於能够散会。” “那不就好了?”安天阳有气没力地搭话:“反正解决了。” 范姜光垣笑,嘲讽的笑容里藏著沉思。 他在想下午那个怪异的画面--一个没有能力解决问题、只能用勃然大怒来掩饰自己慌张情绪的上司,跟一个只有专科学历、看起来甚至有一点点猥琐,却很清楚状况关键在哪里的中年小课长。 他从总公司受训回来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你爸妈那边呢?”安天阳提问:“光垣,你一个人要出国,他们好像没什么表示?” 他冷哼。“是你没注意到吧?天阳,你前阵子成天往外跑,根本不像是住在这里,才会觉得我爸妈没有什么表示。他们当然担心得要命,好像我一个人在美国不知道怎么生活一样,每天最少一通电话疲劳轰炸,要不是我说了,这会影响到升迁,我怕我妈会干脆叫我拒绝公司的命令。” “嘿嘿,光垣,咱们好兄弟,你就别计较了。”安天阳干笑。“你也知道的,我这阵子很忙,所以忽略了。不然,你哪一天出去,我找几个朋友,一起吃顿饭,帮你送行?” “不用。”他想也不想,干脆地开口拒绝:“我又不是荆轲,风萧萧兮。受训而已,又不是像阿麦他们去拿学位的。最晚一年以后就回来了,有什么好送的?你吃太饱没事干?” “光垣,”安天阳坐起身,看著他,一脸诚恳的表情。“你怎么这样说?这是做兄弟的诚意啊……” “诚你的鬼。你只是太久没事做,想找个名目闹事而已。”他抬高眉毛,手往前伸,朝好友比出中指。“你以为我还不知道你吗?天阳?” “欸,不是这样说,光垣,大夥儿也很久没见了,你要出国受训,回来说不定就高升了,这是大事,帮你送送行是应该的……” “免!我怕我被你们送到最后,连飞机都赶下上。” “光垣,你考虑考虑……” “水灵,你觉得哪一双好看?” 凑过头来检视好友拿在手上的两双手套,程水灵皱起眉头,认真地思考片刻之后决定:“都不好看。白色那双上面那只小熊好丑,另外一双橘色的更可怕。” “喔。”她点点头,温顺地接受下好友的判断,又看了一会儿,从架子上拿起另外两双。“那这两双呢?” 又凑过来,程水灵撩开遮住视线的长发,松口气。“这次好多了。” “你喜欢哪一双?” “灰色那双。黑色很普通,而且还有很奇怪的花纹在上面,看久了就觉得好丑。” “嗯,你这样说,好像也是没错。” 拿起选定的手套,她走到柜台结帐。 这是她和水灵出来逛街的模式,她选样本,由水灵下最后决定。因为从以前开始,她选中的东西偶尔都会引来一些奇异的目光,终於无法忍受的好友只好自愿担任她的品味顾问。 她很认命,水灵确实是比较有眼光的。 “不过,恬日,你不觉得这个时候送手套很怪吗?又不是冬天。”程水灵看著好友愉快地从店员手上接过包装好的礼物。“而且你买的那双,看起来不像是骑摩托车用的那种手套,我要是你男朋友,一定会觉得不实用。” 她眨眨眼睛。“这不是要送阿浩的。” “不是?”程水灵看她一眼,拉高声音:“安恬日,我以为你今天拉我出来,是要我陪你选送给男朋友的生日礼物!” “没错啊。” “那你又说这手套不是要送给你男朋友的?难道你要自己用啊?那么大一双,明明就是给男生用的。” “喔,”她知道好友在误会什么了。“我是刚好看到,觉得这里卖的手套还挺好看的,想说范姜学长就要去芝加哥了,听说那里的冬天很冷,所以买这个送给他当礼物应该不错。” “范姜学长?”程水灵瞪大眼睛。“你说的是那个跟你一起住,个性恶劣、脾气龟毛,老是找你麻烦的范姜学长?” “是啊。” “你要送他东西?送那个讨厌鬼学长?” 她点头。 “你干嘛送他东西啊?”程水灵甩动色泽丰润的黑色长发,嘀嘀咕咕:“让他去美国冻死算了,一双要一千多块耶,又不是小钱,换作我,才不要理他呢,就算是那种五十块一双的地摊手套也不要买给他。想想他平常对你多坏。” “水灵,没那么夸张啦,范姜学长其实人还不错。” “不错?哪里不错了?你以为我没听过他说话吗?我觉得超讨厌的,看起来很帅是很帅,说话那么毒,以为自己多了不起?我最讨厌这种人了。” “真的啦,水灵,范姜学长不是坏人。” 程水灵冷哼一声。“恬日,你倒是告诉我,你觉得哪一个人是坏人来著?连我你都可以忍受了,我可以想像你为什么觉得范姜光垣是好人。” 她点头。“说的也是。他们也是这样告诉我,说你很歇斯底里。” 程水灵停下脚步,看著好友,大声尖叫:“安恬日!你刚刚说什么?谁歇斯底里了?” “水灵,”她指出明显的事实:“你现在就在歇斯底里了。” “还不是你害的!”程水灵瞪她,威胁地拉高声音:“把那句话收回去!” 她叹气。“可是,水灵,我说的是实话啊。” 美貌的长发女孩用力跺脚。“不管啦、不管啦!把那句话收回去!” 她扮鬼脸,不予理会。 知道好友根本不吃自己这一套,程水灵瞪著她,然后抱头,闭紧眼睛,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完全不顾这是人来人往的大马路。 感觉到路人惊恐的侧目,安恬日畏缩一下。“水灵……” 尖叫完毕,程水灵瞪她一眼。“哼,谁教你说我歇斯底里,我就歇斯底里给你看啊!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她无奈地笑。“好啦、好啦。” 似乎对这个反应不甚满意,程水灵又瞪了她一眼,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那你要送你男朋友的礼物呢?要买什么?” 这才是她们此行的目的。“嗯,上次他说他想要一支新的手表,我们去钟表店看看吧。” 很快地,六月过去,安恬日已经从大学毕业。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读的科系的关系,大学毕业和高中毕业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并没有那种离情依依的深刻感受。 一直到毕业典礼结束,班上的男同学还是跟平常一样,嘻嘻哈哈地开著各种颜色的玩笑,等到成绩出来、办完离校手续、缴回学生证,然后,她正式失去了学生的身分。 当了十六年的学生,突然之间,她很难适应这种没有学生证可以拿的生活,上公车、看电影,有时候还是习惯性就给了学生票的价钱,因为打扮上还没有太显眼的改变,也从来没有被抓包的经验。 她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忘了。 毕业以后,就像之前跟学长说过的,她在补习班的工作从兼差转成正职的数学老师。说是正职,其实也是有课的时候才需要出现,唯一的差别,只是排课的时间变多了。 七月,阿浩入伍服预官役。他抓著她的手,深情款款地要她等他放假,说他会常常回台北来看她。 当然很寂寞,交往这半年来,她已经习惯有一个人陪在自己身边的感觉了,但是经过一个星期,她又回到之前自己一个人的生活模式,少了一个男朋友在身边,似乎没有多大的影响。 踏著和往常一样的步伐,她努力思考著爱情和友情的差别。 因为工作还是在台北,她没有搬回老家的动机,住的地方,还是原来的公寓,而不是像一开始计画的那样,毕业了,就另外找地方搬出去。 按照范姜学长先前的建议,不过她没有麻烦大哥,而是自己去找了房东妈妈,谈继续在这里住的问题。 听到她的请求,林妈妈不太高兴,却也没有特别的刁难,只是更严格地要求她不能带男生回来公寓,做一些“传出去很难听的事”。 於是,她继续在这间原来只收男房客的公寓里住了下来。 正要走回房间,看到范姜光垣正从房间里走出来,跟平常一样,全身上下只穿著一件长裤,露出结实的上半身,刚睡醒的头发散乱,双手抱著头,脸色苍白,似乎还在为昨天的宿醉所苦。 昨天晚上,大哥和几个朋友一起和范姜学长吃了顿饭,为他饯行。一群男生闹到深夜,直到将近四点,她才被客厅里的声响惊醒。 走出房间一看,发现是学长正抓著已经醉死的大哥,努力要把他摊软的身体从玄关的地板上拉起来。 好不容易和学长两个人合力,把大哥抬到房间的床上,范姜学长接著非常彬彬有礼地向她鞠躬道谢,然后像个机器人似的笔直走回自己的房间去……如果不是那个已经满脸通红的酒意,她不会相信那个虽然口齿有点模糊、说话还是非常有条理的人,其实已经烂醉如泥。 话又说回来,一起住了一年,像昨夜那么有礼貌的范姜学长,她却是第一次见到……原来范姜学长喝醉的时候,会变成非常温和有教养的翩翩君子吗?真是有趣的酒癖。 “学长,午安。大哥醒了吗?” 他看她一眼,脸色一贯的阴沉,没有回答。 这个,才是正常的范姜光垣。 知道他的头可能还在发胀,她没有多说话,回房换好衣服之后,正准备要到厨房去帮他弄一些舒缓神经的饮料,例如:牛奶。 才打开门,就看见刚刚半裸的男人已经套上灰色的衬衫,端著马克杯,笔直站在距离门口不远的走廊口,温暖的伯爵茶香扑鼻而来。 “学长,喝茶不会太刺激吗?” “不知道。我习惯喝这个。”他一边揉著太阳穴,一边回答。 “喔。” “天阳不在,应该是去上班了。” 她很惊讶,大哥昨天喝得那样烂醉,今天还有办法爬起来上班吗? 像是明白了她心里的疑惑,他简单地说:“我早上起来过一次,他那个时候已经不在房间了,看样子应该是去上班。” 她点点头,改变话题:“学长,昨天好玩吗?” “好玩个鬼。”看她一眼,他叹气。“你大哥像是疯了一样,先是还没喝酒就像醉鬼一样,high到一张嘴巴停不下来,净讲些一点都下好笑的冷笑话。然后才喝了酒,整个人马上又变成大酒桶,闷声不吭,一杯接一杯地喝,真不知道他是要帮我饯行呢?还是他根本想找人陪他喝闷酒?” 她轻声说:“大哥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也没必要糟蹋自己。”他挖苦地说:“他那种喝法,酒精中毒也不奇怪。要是真喝死了,我可不会理他,最多包个白包给他作数。” “学长……” 他叹气。“我明天的飞机,你多注意一下你那个不长进的大哥,别让他找机会自暴自弃。” “我知道。” “我的e-mail还是会每天收,有事写信告诉我。” “嗯。” “过去以后,可能有一阵子会忙到没有时问,有空的话,我会尽量打电话回来。” “嗯。” “别给林妈妈惹麻烦。电灯电视不用要记得关,不要老是开著,浪费能源。” “嗯。” “工作归工作,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花点时间去想。别等到我回来,你还傻楞楞地在那里,继续思考你的人生大方向。” “嗯。” 他静下来,看看她,然后摇头。“安恬日,你只会应声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笨了?” 她不知道。 眼前这个人马上就要出国的现实,突然降临到她的眼前,真实到近乎虚幻的压迫感,让她一时没有办法回过神,有一种喘不过气的错觉。 范姜学长要出国了,接下来半年到一年的时间,他都不会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她的生活里,会有好长一段日子,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为什么她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呢? 又为什么,当她发现到这个明显的事实时,心里会有一种可怕的空虚感呢? 她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习惯的关系? “……学长,祝你一路顺风。” 范姜光垣皱起眉头,许久,突然发出笑声。“你这小鬼,我真是服了你!看起来楞头楞脑的、好像很乖,却老是在奇怪的时刻,迸出有趣的话来……你那颗脑袋到底是怎么运作的,我很好奇。” 看著边摇头边喝茶的男人,她跟著露出微笑。 学长就要出国去了,最少有半年的时间不会在国内。当了一年的室友,她当然会觉得寂寞,刚刚的感觉,只是因为不习惯而已。 “……啊!学长,我有东西要给你,请你等一下。” 转身回到房间,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多月以前跟水灵去买的手套。 不知道为什么,买回来以后,她却把这件事忘得一乾二净。 范姜学长这一阵子已经没有像以前那样忙碌,在家的时间也比较长,但是可能是因为自己开始工作的关系,生活里突然多了一些事情需要适应,尽管每天见面交谈的机会不少,她却从来没有想起过这件事情。 回到门口,范姜光垣还是站在原处,不慌不忙地喝著他的伯爵茶。 “学长,这是给你的礼物。希望你用得著。” 他伸手接过包装好的礼物,大手轻轻搓揉,感觉包装里的物体形状,侧头疑问地抬高眉。“手套?” “嗯,我想芝加哥的冬天会很冷,所以买了这个送给学长。” 他抬眼望住她,薄唇勾起弧度,一句话也没说。 她不确定他为什么这样看著自己,只能微笑以对。“学长?” “谢谢。” 看到男人难得透著温柔的表情,她有一种不太一样的感觉,仿佛刚刚收到礼物的人,其实是她。而随著愉快的心情,还有一丝淡淡的酸楚,无声渗进心里,像雨丝溶进水面,荡出透明的涟漪,慢慢扩散开来。 她垂下目光。 ……这样的感觉,代表的是什么?她不太明白。 范姜学长搭第二天早上的班机,起程去了美国,开始他为期最少半年的受训。 而她和大哥留在台北,继续过著平凡的日子。 生命往前推进。 第六章 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工作,工作还是工作,使用的语言不同,性质却是类似的。美国的月亮没有比较圆,特别是对一个被派来受训练的员工而言。 新的环境,他有太多的状况必须了解、太多的资料需要吸收,加上语文并不是他的强项,一般沟通没有问题,碰到比较复杂的状况,常常得要花上比其他人更多的时间,才能解释清楚。 工作加上生活适应的问题,到美国两个月,他还是只认得从公司到住所的那条地铁线。 刚到这个城市的时候,是八月初,天气又湿又热,跟台北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差别。一个转眼,已经是十月,温度明显转冷,有时候甚至会低到十度以下,街道上的路树叶子逐渐转成金黄,一片片掉落,顺著从密西根湖吹来的刺骨冷风,飘扬飞舞。 不过,据说现在其实才刚刚秋天,连林肯公园里的松鼠都还是活蹦乱跳,尚未开始准备过冬,他这个亚热带来的人种,却已经把自己裹得跟粽子一样。 人离乡贱,这种见鬼的天气,他想要维持一点基本该有的仪表都很困难。 “Guan!”Guan是他的英文名字,“光”的译音。 他抬起头,露出公事用的温和笑容,朝刚刚呼唤自己的非裔女子点头招呼。“莉迪雅,有事吗?” 身材惹火的莉迪雅拉开愉快的笑容。“我们要去吃午餐了,要不要一起去?” 所谓的“我们”,指的是她身边的金发马克、光头尚恩、胖子汤姆,和四眼道格,几名西方男人眯起眼,充满敌意的眼光射向他,似乎在怀疑是否又有新情敌要加入这场爱情争夺。 很清楚那些目光意指为何,他微笑。“不了,我还有些东西没处理完。” “老天爷,光,你们亚洲人是为了工作出生的吗?怎么都是一个样子?”有著美丽巧克力肤色的莉迪雅翻白眼。“休息时间,就是制订来给你休息的,你不知道吗?走!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莉迪雅,光不愿意,就算了。” “是啊,光很忙的。他才刚来这里受训,一定有很多状况需要适应,没空陪我们去吃饭吧?” “不然,我们带东西回来给光吃好了。莉迪雅,我们先走吧,晚一点可能餐厅就没位置可坐下。” 黑美人不悦地看向身边几个没有同事爱的男人。“就是因为光是新来的,我们才要帮他适应环境啊!你们这些人,给我闭嘴!光,你怎么说?” 看看态度坚决的女同事,和围绕在她身边、怒目瞪视他的追求者,他藏起恶劣的微笑,非常温驯地点头。“好,要吃什么?” 一边吃著汉堡,莉迪雅一边跟他聊著他的工作方式:“光,我看你老是独来独往,用餐的时间也不固定,这样实在不好。最糟的是,你还会留下来加班!老天!你不知道这样子做很逊吗?你是公司的员工,不是公司的奴隶!” 他微笑。“习惯问题吧?一时间改不过来。” “加班是没有效率的人才会做的事。”不知道是谁,突然从旁边阴森森地冒出这一句。 他没有反应,只是保持一贯的微笑。 “尚恩!”莉迪雅朝刚刚发话的人皱眉头,然后又转回头说:“不过,光,尚恩说的也没错。你还是注意一点比较好,有些上司会觉得你是因为没有能力,才会要花上比别人多的时间、精力,来完成一件应该在正常上班时间里完成的工作。” 比较和善的马克接口:“没错,威廉斯先生就是这样,幸好你不在他的手下工作,否则你的评等报告一定很难看!” 文化差异,他没有注意到这种观念的不同。“谢谢你们,尚恩、莉迪雅、马克,我会注意的。” “欸,没有关系,我只是提醒你。”莉迪雅开朗地说:“我在大学也认识几个日本同学,他们也是这样的。文化不同嘛!” 他顿一下,这才察觉她刚刚说了什么。“日本人?” “是啊,光,你不是日本人吗?” 见鬼,谁是小日本鬼子啊?他微微笑,纠正她:“我来自台湾。” “台湾?那是哪里?”听到陌生的地名,一直没开口的道格困惑地提出问题:“距离泰国很近吗?” 他叹气,这是他来到美国两个月里,第一百次向人解释台湾的地理位置和微妙的政治定位。 “喔,真是抱歉,我大概懂了。”道格不好意思地说:“你知道的,我的地理成绩一向不是很好,所以弄错了。” “没关系。” “对了,光,你很喜欢戴手套吗?”说话的,是莉迪雅。 他愣一下,看看自己手上套著的灰色手套。“也不算是喜欢,主要是因为我很怕冷。” “那我改天送你一双吧!我看你老是戴著同一双手套,好像没有别的可以替代的样子。” 听到美人的提议,几道致命的阴沉目光同时刺了过来,像是在威胁他:如果他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台湾小子胆敢答应这种事的话,就等著被丢进密西根湖里去当冷冻肉块! 没有理会那些焚烧的视线,他只是静默下来,微笑。“没关系,莉迪雅,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有这双手套就够了。” 莉迪雅看著东方帅哥脸上的表情,眨眨那排长得惊人的卷曲睫毛。 体格最壮硕的汤姆最先反应过来,惊喜地大叫:“啊!光,那是你的情人送你的,对不对?!” “情人?”他摇头。“不是,只是一个朋友的礼物。” 话声一出,原本表情开始发亮的男人们又缩了回去,一边使劲咬著染血的薯条,一边继续愤恨地瞪著他。 “朋友?我看不是吧?”莉迪雅的反应反而最为冷静。听到他的话,她露出狡猾的笑容,暧昧地说:“我刚刚看到的温柔笑容,可不是那么回事喔!光,她是什么样的女孩子?” “莉迪雅……” “别对朋友说谎喔!光!我是不会相信这种事的!” 他笑著叹气,放弃了解释,他的英文还没有好到可以跟这群人解释清楚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想用一句简单的“只是朋友的妹妹”,随便带过他和那个小女生之间的关系。 而且,让莉迪雅的这些追求者认定他有女朋友,他往后在办公室里的生活,或许会好过一点。 “说嘛!”察觉到新生的希望,马克热烈地怂恿他:“她是什么样的女孩子?一定是个漂亮的中国娃娃吧?” “我也是这样想,像光这么温柔的东方绅士,当然配的是细致的陶瓷美人。”汤姆呵呵笑,知道眼前的男人不会成为新的情敌之后,马上换了一张面具,努力称赞他:“对吧,光?” 中国娃娃?陶瓷美人?他努力想一下,英文的单字和中文意义在脑中交叉互转了几回,才终於明白他们刚刚的话意,摇摇头。“她一点也不像是陶瓷,没有那么易碎。” “那她是什么呢,光,对你来说?” 他没有回答,抬起头,望向穿过速食店玻璃窗的午后阳光,灿烂的温暖,将整片落地窗户染成黄金水晶。 突然之间,他很想念那个远在地球另一端的可爱小鬼。 她过得好吗?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一样,一坐在书桌前算起题目,就完全忘了时间? “……光?” 他回过神,微笑,低头拿起纸杯啜饮,回避掉这个问题。“没什么。” “阿浩,我想跟你分手。” 男孩抬起头,看向刚刚说话的女朋友。“啊?” 安恬日看著一脸惊愕的男朋友,觉得非常内疚。 听说,女孩子是不应该在男生当兵的时候提分手的,缺乏心灵寄托的国军将士很容易因此而自暴自弃,甚至会做出某些可怕的行径来。 但是,她的不安已经累积到某个限界。这个实验,该是时候结束了。 “我想跟你分手。我们不要当男女朋友了。” 理著平头的男孩楞楞地看著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她看著他,等待他的反应。 “为什么?”他有气无力地问。 为什么?她也不太确定。 或许,是因为她发现几个月以来,她很少想起正在军队里受训的男朋友。男朋友去当兵,自己却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继续悠闲地过著她的日子。 但是看著愈来愈沉默的大哥,她已经明白,爱情的存在,并不是自己想像的那么单纯。 她没有在谈恋爱。她所做的,只是一个没有意义的实验而已。就像水灵警告过她的,友情和爱情,或许相似,却不完全是可以相互转换的东西。 而她,可能这一辈子没有办法真正遇上“爱情”这种奇迹。 她不明白,什么叫作“喜欢”。为了一个人,茶不思,饭不想,整个人宛如走肉行尸……那么深沉的感情,是什么样的感觉? “阿浩,对不起,因为我不喜欢你。”她顿一下,才又开口:“不是那种“喜欢”。” 男孩愁眉苦脸地看著她,然后用力叹气。“好啦,我知道这是我自找的。你之前就跟我说过这些了。可是,恬日,为什么是现在?你至少让我开开心心放完结训假吧?” “你的结训假,后天就放完了。” 男孩的头垂得更低。“那你至少可以明天再告诉我。” “对不起,阿浩。真的,很对不起。” “算了啦,你愈说,我愈难过。”他闷闷地说:“不过,恬日,我们还是可以见面吧?” “可是,阿浩,”她叹气。“他们说,分手的情侣,最好不要当朋友,你会觉得不舒服吧?” “当然会觉得不舒服啊!”他沮丧叹气。“不过,如果以后放假没有女孩子陪,我会觉得更不舒服。你知道,军队里都是男的,我好不容易放假出来,可不要又是跟男生在一起,那种感觉超逊的。恬日,你至少可以偶尔陪我出来吃个饭、看场电影吧?就当是做朋友的义气?” 她想一想,点点头。 男孩看她一眼,又神秘地开口:“那,既然我们要分手了,可不可以再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他眼神一亮,突然一扫刚刚的低落,压低了声音,兴致勃勃地说:“就是啊,人家分手的情侣都会来个最后的吻别,感觉起来很凄美的样子。恬日,我们也来试试吧,就当是作纪念?” 她眨眨眼睛,看著他,许久。“……可是,阿浩,既然我已经不是你的女朋友了,为什么还要跟你接吻呢?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回到家,安恬日看著一片漆黑的房子,知道大哥还在公司加班,没有回来。 打开灯,她回到房间里换回比较轻便的居家服,然后又走回客厅。 正要按下遥控器,她看见了阳台上的那棵盆栽松树。 ……已经是十二月了,再过几天,就是圣诞节。这一阵子忙著补习班的模拟考试,她几乎忘了这回事。 想起去年的回忆,她放下遥控器,打开阳台的门,将盆栽搬回客厅,放置在角落靠窗的位置,然后又跑回房间去,翻出那一盒装饰品。 范姜学长的水晶星星。 小心翼翼拿起那颗透明的五芒星,一边把玩,嘴角勾起温柔的笑。 学长现在在做什么呢? 芝加哥和台湾的时差好像是十四个小时,这个时问,学长那里才刚刚天亮而已,其实有赖床习惯的学长,应该还没有起床吧? 芝加哥,应该已经是白雪纷飞的冬天了,怕冷的学长,能够适应吗? 她漫无边际地想著这些问题,将水晶星星放回盒子里,打算拿到客厅去。 突然,客厅传来开门的声响。“阿阳!我林妈妈啦!” 她放下手边的纸盒,起身走到客厅。“林妈妈,大哥还在公司,没有回来。有事吗?” 林好时不悦地看她一眼,显然非常失望。“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阿阳回来了咧!” 她只是笑,没有作声。 “你大哥喔!”又看她一眼,林好时突然叹气。“最近是怎么搞的?这么努力工作?林妈妈虽然有说,要他好好跟光垣学学,也不用这么拼命啊!每天忙到不见人影,身体搞坏怎么办?林妈妈会心疼咧!” “大哥,他……”她咬咬嘴唇,决定把事情告诉房东妈妈。“他跟小风姐分手了。” “哼,你以为林妈妈没长眼睛吗?”林好时轻蔑地看她一眼。“我看那个女人这么久没有出现,早就知道了。都三十几岁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生,我们阿阳这么好的男孩子,配给她,林妈妈都觉得可惜,现在分开了最好啦!自己不知道惜福的女人,我们是有口德的,也不要说什么了。” “林妈妈,小风姐没有那么老。”如果她的印象没错,小风姐最多也不过是三十岁,距离林妈妈口中“不知道还能不能生”的年纪还有一大段距离。 林好时显然对另一个女人的年龄一点兴趣也没有。“随便啦,反正,你要跟阿阳说啦!说林妈妈很担心他,要他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困难,还有林妈妈给他靠!长那么帅,还怕没有女孩子要吗?真的没有的话,林妈妈帮他介绍啦!怎么找,都比他那个某大姐好,不要自己一个人想不开!” “嗯。”她点头。“谢谢林妈妈。” “又不是要给你靠,你谢什么谢?”林好时看她一眼,冷哼。“啊你咧?那个当兵的男朋友怎么样了?” “前一阵子分手了。” “分手了?被抛弃了喔!”林好时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摇头。“我早告诉你,读书就好好读书,女孩子没事谈什么恋爱?不听?现在的男孩子都坏得要命,没有什么好东西啦!你没有给人家占便宜吧?” 她微笑,觉得房东妈妈的逻辑非常古怪,当失恋的人是哥哥的时候,她一面倒地指责小风姐,但是换作当事人变成她,又说是现在的男孩子不可靠。 看来林妈妈的心真的是偏的,标准里完全没有“公平”这两个字。 “没有,分手是我提的。林妈妈,你不用担心,我那个男朋友是好人。” “谁在担心?别人随口问个一句,自己就在那边高兴?”林好时瞪她一眼。“你也稍微知道一下自己的轻重。” “嗯,林妈妈,我知道。” “不跟你聊了啦,浪费我的时间!”林好时又看了她一眼,嘀嘀咕咕:“我还要去跟朋友买东西咧!记得啊!回来要劝劝你大哥,说林妈妈担心他,有空的话,记得来找林妈妈聊天!” 说完,老妇人也没等她的反应,直接就走出门口。 十二月底,圣诞节庆,附近的教堂为建筑物前高大的树木挂上华丽的灯饰,一闪一闪的七彩灯光,看起来好不热闹。 相较之下,家里的小圣诞树,就冷清许多。 单色的灯串歪歪斜斜地挂在有点枯黄的瘦小松枝上,随时可能掉下来的样子。灯串本来就只有两条,去年买回来的时候,灯泡已经坏了好几颗,经过一年,大概只剩下一半的灯泡还能作用,再加上漫无章法的缠绕,看起来很像是一具绷带松脱的木乃伊。 退后一步,看看自己再次努力后的成果,她想起去年范姜学长的评语。 “……好丑。” 她已经很努力了,这几天不知道调整过多少次,就是怎么弄都怪怪的。她认命地叹气,当初读数学系是对的,这种需要美感的东西,实在不是她的专长。 唯一可以稍稍拿来夸耀的,大概只有那颗水晶星星摆得还算端正。透明的五芒星,稳稳地立在圣诞树顶,温柔地流转绚烂的光芒。 看了一会儿,她对自己扮个鬼脸,摇摇头,走到厨房,拿出先前买回家的泡面,准备进行她的圣诞大餐。 圣诞夜,大哥留在公司加班,放假跑到台北来的二哥跟著几个大学同学一起出去聚餐,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在。 至於各自过著忙碌生活的爸妈,她早上打过电话,还是只有语音信箱的声音。 一边吃著泡面,一边看著电视上的圣诞特辑,美国情境喜剧的罐头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寂寞地喧哗。吃著吃著,拿著筷子的手突然停顿下来。 ……她想念学长。 范姜学长到美国,已经五个月了,只有在十一月初因为公务的关系,回来过一次,接著又匆匆赶回芝加哥去。 有空的时候,她会寄E-mail给学长,每个月也会固定收到学长从芝加哥寄回来的明信片。一个月一张,一板一眼的,很像是学长的作风。 前几天,学长还寄了圣诞卡片回来。卡片上面简单写著“圣诞快乐”四个字,连抬头署名都省了。如果不是认得学长的笔迹,加上收件人的栏位明明白白写著她的名字,她几乎要以为那是寄错的。 圣诞节,在国外应该是重要的节日,学长还是没空回来吗? 一个人过节……明明早就已经习惯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她却觉得寂寞,第一次发现自己一个人是这么冷清的事情。 电话铃响。 放下吃到一半的泡面,倾身过去,抓起放在沙发旁边的话筒。“喂?请问找哪位?” “……恬日?” “学长?” “嗯。”男人沉默下来。 抬头看看时钟,芝加哥那边现在应该是早上七点,难怪学长的声音听起来一副还没有睡醒的样子。 “学长,圣诞节快乐。” 男人顿了一下。“圣诞节快乐。” 然后,话筒两边同时沉默了下来。 ……她想说什么?她应该说什么?学长打国际电话回来,有什么事吗?几个问题同时在她的脑中浮现,她却有点不知所措,心里空荡荡的,没有踏实的感觉。 “……嗯,恬日,圣诞快乐。”似乎因为没有清醒的缘故,他又重复了一次刚刚的话。 是学长。真的是学长。他从美国打电话回来,祝她圣诞节快乐。 突然感觉到手背上有什么东西滴落,低头一看,才发现是冰凉的泪水。她惊讶地眨眨眼睛,伸手拭掉眼角的余泪。 看著指尖透明的,觉得有点困惑。 她哭了?为什么?圣诞夜一个人在家里度过,真的有这么难过吗? 她不明白。 “安恬日,国际电话很贵,我不是打电话来听你呼吸的。” 听到熟悉的讥诮语调,她笑了,瞬间将刚刚的怪异失态抛到脑后。“学长,你圣诞节不回来吗?” “我好累。”他坦白说:“而且才一个星期的假,我想好好休息,不想坐飞机飞来飞去的。” “在那边好吗?” “还可以,环境习惯以后,除了很冷、下雪很烦,就没什么问题了。工作也还算应付得过去。”他漫不经心地回答。“你呢?圣诞夜,还窝在家里?还是你那个没常识的男朋友,连圣诞节在台湾其实不是宗教节日这一点都不晓得?” 她叹气。“学长,我跟阿浩已经分手了。” 他又顿一下。“这倒是新闻。谁提的?是你终於有一点品味,发现有一个叫“阿猫”的男朋友,实在是一件很逊的事;还是他慢慢了解到这个世界其实还有一种女人,叫作“美女”?” 她忍不住笑。“学长,人家叫“阿浩”。分手是我提的。” “那不错,我就不用浪费时间安慰你了。我管他叫阿猫阿狗。”他干脆地说:“你哥在吗?” “都不在。大哥还在上班,二哥跟同学出去聚餐了,还没回来。” “天旭放假上来台北吗?帮我跟他打个招呼,很久没看到他了。还有,你大哥是怎么回事?圣诞夜还在加班?我认识的那个安天阳没这么认真吧?圣诞夜,他不怕小风生气吗?还是这根本是小风公报私仇?他们又吵架了?” “……学长,你不知道吗?小风姐跟大哥分手了。” 话筒那头沉默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阵子了,”她静静地说:“我也不确定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她只知道大概十月以后,她就没再看见过小风姐,然后,慢慢地,看著大哥愈来愈安静的举止,发生过什么事,似乎就很明显了。 “天阳呢?他怎么样?” 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能沉默。 “算了,你多注意一下你大哥,别让他干傻事。那个笨蛋,感情放得太深,不可能没事的。” “我知道。” “我这里的受训期大概还要延长,明年七月底才会回去。” 那还好久。她细数著到明年夏天的日子,还要两百多天。好长、好长的时间。 “学长,我很想你。”她简单地说,不觉得这个说法有什么不对。 他沉默下来,好半晌,才乾涩地开口:“安恬日,才不过几个月不见,你说话愈来愈甜啊,这么肉麻的话都说得出口。当补习班老师,也需要一天到晚跟老板拍马屁吗?” 她轻轻笑。“才不是这样呢。” 他又沉默了下来。她听著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钢琴声音,没有多说话,眼睛望著圣诞树顶上温柔闪耀的透明星星,感觉那个远在地球另外一端的存在。 范姜学长不在她身边,却又在她身边。一条电信缆线,神奇地将两个处在不同时空的人系在一起。 这个圣诞夜,她不是一个人。 “……恬日。” “嗯?” “我这里是晴天,从窗户看出去,可以看见太阳亮晃晃地挂在天上。天空很干净、很蓝,没有半片云。” “嗯。” “很奇怪的天气,我总觉得,太阳出来了,雪就应该融掉,至少,不会这么冷才对,可是,情况却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他低声说,温柔的男中音轻轻抚触著她的耳朵。 “地上的雪积得厚厚的,我看得见太阳,却感觉不到一点温度。” 她试著想像,向来没有什么想像力的脑袋,却没有办法确切勾勒出他所描绘的那幅景象。 “很奇怪的感觉,”他轻轻笑。“我想要的东西,好像就在身边了,可是其实距离我好远好远。” 她听著他的话,隐约察觉到他的话中藏著什么深意,被他的语调麻痹的神智却怎么样也无法捕捉到话中真正的意涵。 话筒两端的两人默默无语,温柔的空气穿过漫长的距离,静静渗透到心里。 “……啊,好像下雪了。”他低声说。 不知不觉,她的十指握紧了话筒,隐约察觉到某种熟悉的悸动!莫名的愉悦,却又带著一丝轻微的酸楚。 “恬日。” “是,学长。” “我也想你。” 第七章 冬天离开、春天来过,然后已经是七月的盛暑,一楼院子里的九重葛灿烂地开满,占据一整面墙。两百多个日子,一转眼过去,仿佛根本没存在过。 再过六天,范姜学长就要回来了。 日子记得这么清楚,不是因为她像囚犯一样,在墙壁上划著记号,一直殷殷期盼著学长的归来,而是林妈妈大概打从一个月前开始,就已经不停不停地在她耳边叨念著,学长到底还要几天才会回来。 “林妈妈,学长还有六天才会回来呢。” “我知道,”林好时白她一眼。“你以为林妈妈年纪大了吗?连算数都不会?我当然知道光垣还有几天回来。” “那这些花……” “疚,你这个女孩子,真是不懂事。事情哪有这么绝对的?光垣说他要收拾东西,“大概”还要一个星期才会回台北。所以啊,他如果早一点把行李整理好,不就会提早回来?”一边说,老妇人羞红了脸,一边呵呵笑著。“大家都说,林妈妈家种的玉兰花,是最香的,光垣一年没回来了,一回到家里,马上就可以闻到熟悉的香味,一定很高兴!林妈妈希望他一回来,就觉得有人在等他回家,每天换新鲜的花,就是这个道理,这样都不懂?” “可是林妈妈,你这样很辛苦,而且每天早上爬那么高,有点危险。” “没关系啦,林妈妈摘了几十年的玉兰花,哪里还会有什么事?”林好时拿起早上刚刚摘下的白色玉兰,一一替换掉水绿色浅碟里开始枯黄的花朵。 这样的浅碟,这几天家里放了好几个。玉兰花,也叫作“迎春花”,清雅的香气,弥漫整个空间,为的就是迎接范姜学长的归来。 她微笑。别的不说,林妈妈是真心把范姜学长和大哥当成自己儿子疼爱。 “林妈妈,不如我帮你去摘花吧。”看著在屋子里兴奋地兜来兜去的老妇人,她这样提议。“这样你比较不会辛苦。” 林好时看也不看她,只是轻蔑地哼一声,继续忙著手边的工作。“你喔,这么瘦巴巴一个,我看连树都爬不上去吧?不用,林妈妈还没有老,不用你这个女孩子鸡婆。” 她只是笑,没有继续争辩。 送走了房东妈妈,她回到房间,继续刚刚被打断的改卷工作。 工作告一段落,吃完晚饭,她打开电视,让声音赶走公寓里太过拥挤的寂静,然后拿起很久没碰的原文书,窝在沙发上,开始用功。 结果,事实证明,太久没看书的结果,是她才撑不了几页,就已经张不开眼皮,很快就在清凉的玉兰花香包围中,沉沉睡去。 昏昏沉沉中,她仿佛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隐约感觉到有一只温柔的大手,滑过她的脸颊,轻抚她不驯的短卷发,仿佛有人珍惜著她的感觉。 ……是大哥吗? 但是这样的温柔,似乎不像是这一年来她认识的大哥。太过伤心的大哥,已经藏起了曾经温暖的笑容,不再轻易对任何人流露感情。 所以,这只是梦,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美梦,睁开眼睛,就会消失的梦。她不想醒来。 “安恬日,你变胖了。” 她惊讶地抬起头,看见穿著一身轻便服装的范姜光垣正从房间里走出来。“学长?” 距离她作梦的那一天,已经又过了三天。学长的班机,应该还要再过几天才会回到台湾才对。 “不然你以为是谁?”男人闲适地在沙发上坐下,冷冷地指出:“嘴巴张那么大做什么?蚊子很好吃吗?” 她努力将嘴巴闭起来。“学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什么时候啊……”他神秘地看她一眼。“这很重要?” 她摇头。“我以为学长大后天才会回台北。” “提早回来了。”他抓起茶几上的报纸摊开。“前两天就已经下飞机。我只是先回家去,当两天孝子,今天才回台北来。” “公司呢?”她捧著温热的杯子,继续喝著她的可可,感觉有一点怪怪的,不太踏实。“学长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下星期一。这几天算是我偷到的假。”手里拿著报纸,他的目光却停留在她脸上,似乎有些阴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学长,你一直在看我。” 他顿一下,才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开始阅读今天的新闻。“我在看我出去一年,你除了体重之外,到底有没有别的长进。看起来是没有,还是老样子,连个妆都不会化。” “学长,补习班老师不用化妆。” “别的补习班老师不用化妆,可是你--”他头也不抬,继续挖苦地说:“不化妆,那些高中生根本把你当成同学吧?一点威严都没有。” “我只是去教书,不需要什么威严啦。”她微笑。“知道要听课的,自然会听课。不想听课的人,连补习班都不来了。” 他抬起头,摇了摇。“这就是你教书一年的心得?” “嗯。”其实大部分的事,她在e-mail里多少都已经跟他提过了,现在也就没有必要再说。 “听起来很无聊。” 她扮个鬼脸。“学长呢?芝加哥好不好玩?” “玩?”他翻过另一页报纸。“恬日,我是去受训的,有什么好玩的?那种地方,根本不是人住的,交通乱、治安差,我去一年,遭了三次扒手。更别说天气,冬天冷得要命,夏天又热得闷死人,比台北还可怕,真不知道为什么有白痴还一年到头巴巴地想跑著去。” “可是学长寄回来的明信片都很美呢。” “明信片当然拍得美不胜收,否则他们赚什么?” “嗯。”她温驯地应声。 “你大哥呢?我这两次回来都没看到他。” 没留意到他的语病,她摇头。“大哥通常要晚一点才会回来。” “还没好?”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没有。” 没有。 那个伤口,太深太深,像是黑洞一样,吞噬掉所有的光芒。有时候,她甚至会有一种错觉,它可能永远也好不了。那个总是带著爽朗笑声的大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到底是怎么分的?” 她沉默,然后轻轻说:“我不知道。” 他叹气。“算了,我改天去找他们两个问清楚。那你呢?” “嗄?” “你啊--”他拉长声音。“你的人生大方向思考好没有?” “喔。”听到这个话题,她踌躇一下。“……我想念研究所。” “哦?”他抬高眉。“绕了一圈,结果还是要读研究所?那个时候决定不就好了?我记得你们老师本来还极力游说你去参加甄试不是?” “嗯。”她点头。“但是我那个时候还不太确定。” “不太确定什么?你会不会念到一半被当掉?” 她弯起嘴角。“才不是。我不太确定我要不要继续念。” “继续念有什么下好?”他放下报纸。“你现在不是又打算回学校去了?白白空出一年来玩,很有趣吗?” 她摇头。“不太一样。至少我现在知道,我回学校去,不是因为我不想离开熟悉的环境,出来面对社会。我还是比较喜欢数学。” “有差别吗?” “有。”她希望自己决定继续念书,是因为真心喜欢这门学科,而不只是随波逐流,只是因为老师们说她有这方面的天分,应该往这个方向走。 他看著她,然后摇摇头。“所以?” “嗯?” “既然决定了,为什么看起来还是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她眨眨眼睛。“学长,你看得出来?” 他笑。“废话。你以为全世界的人都跟你一样,没长眼睛吗?” 她静下来,垂下目光微笑。“妈妈不赞成我继续念。” “为什么?” 她摇头。“也没有为什么。我想妈妈大概是觉得女孩子念这么多书,没有用处。而且我都二十多岁了,应该要独立,回学校去,又要麻烦大哥照顾我。” “我不觉得你那个大哥会介意这种事。” “嗯,”她老实地点头。“大哥不会介意。” 男人身子往后仰躺进沙发里,一双锋利的眼沉思地看著她。“但是?” 她叹气。“我还在想。” 他没再开口,跟著沉默下来,抓起刚刚放下的报纸,继续阅读的动作。两个人坐在明亮的客厅里,安静地共处著,一直存在那里的冰凉玉兰花香沁入嗅觉,带来轻微的晕眩感。 她看著专心阅读报纸的男人,细细品尝胸口那股愈来愈明显的喜悦。心,开始鼓跳。 学长回来了。 “为什么?”一坐下来,范姜光垣立刻开门见山地问。 风非看他一眼,挑高眉。“你很惊讶吗?” 剪短了头发的女人穿著一身米白色的帅气裤装,脸上化了淡淡的妆,修长柔软的身躯靠著真皮椅背,坐姿慵懒而自信。整个人还是和一年多前一样,看起来意气风发,没有半点为情所困的颓丧。 跟某个人,完全是强烈的对比。 “老实说,我惊讶的不是你们分手,而是你竟然蠢到放弃天阳,”他冷冷地说:“还有,那个笨蛋竟然会答应你。话又说回来,你们本来就是一对笨蛋情侣,我实在不应该太惊讶的。” 风非冷下脸。“范姜光垣,你今天是来找我吵架的吗?我可没有恬日那么好脾气。” “不完全是。”他耸肩。“不过,你总是要体谅我。才刚回国,就发现那个本来连“志气”要怎么写都不知道的好朋友突然成了工作狂,另一个室友变成了没人理的小可怜,我的心情很难好到哪里去。” “你心情不好,”她懒洋洋地笑。“关我什么事?” 他沉下脸,正要开口,穿著制服的侍者已经出现在桌边。“先生,请问您决定好要点什么了吗?” 男人抬起头,阴沉的怒容瞬间消失,转成温和的微笑,语气彬彬有礼,很难想像不到几秒钟前,他原本是打算用什么样的态度,跟眼前的女人说话。“麻烦给我一杯黑咖啡,谢谢。” 风非挑高眉,露出一脸兴味,耐心地等待服务生离开。 “范姜,一年不见,你还是一样,人格分裂得这么彻底啊。看来你到美国去,并没有顺便去看看那边很流行的心理医生……还是,连美国人自豪的心理医生也拿你这个重度多重人格者没办法?” “多谢夸奖。”他冷冷地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这只希多拉,也不是完全没有优点嘛,还挺照顾朋友的。” “那只笨螃蟹只会横著走路,连脑袋都没有,我只是看不下去。” 她叹气。“所以,你今天是来替天阳讨回公道的?” “错。”他否定她的说词:“我今天是来替我自己讨回公道的。毕竟,要跟安家兄妹继续做室友的人是我,我有这个资格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女人思索地看著他,食指尖轻轻滑过涂了橘红唇彩的嘴唇下缘。“要是我说我不想告诉你呢?” “那么,我们的友谊就到此为止。” 她只是懒洋洋地看他。“范姜,你威胁我?” “不敢,我只是陈述我的打算。I他简单地说:“小风,我不要求你把整件事从头到尾、钜细靡遗地告诉我,你不想说的,我不勉强,也没那个耐心听完你们无聊的爱情大悲剧。我只要一个答案,最简单的那种,你到底为什么离开天阳。” 风非自然地垂下目光,刚巧避开他注视的目光,静静地掏出一根菸。“介意吗?” 他做了个悉听尊便的手势。“我以为你戒了。” 她微微笑,嘴角勾起一抹凄艳的弧度。“戒了可以再犯。” “这句话,也可以套用在你跟天阳身上。” “那是没有可能的。” “请告诉我为什么?你得了绝症?你跟他其实是亲姊弟?或者根本是你爱上了别人?” 她没有回答。 他叹气。“我实在不想说这种恶烂的话,但是那个笨蛋爱你,从三年前你们第一次认识,就是这样死心塌地,这几年来,也从来没有半点异心。除了有点笨、生活习惯很差、没有半点出息、东西老是丢三落四、偶尔脾气倔得跟头牛似的以外,天阳也没什么缺点了……小风,你到底还想要求什么?” “你难道没有想过,问题可能根本不出在天阳的身上?” “如果是出在你的身上,那就更容易解决了。”他简单地说:“那个笨蛋很好搞定的,我不相信有什么事,能让他答应跟你分手。” 服务生送上他刚刚点的咖啡,然后离开。他习惯地加了两颗奶球,不加糖,一边耐心等待坐在对面那个女人的回应。 “不,你错了,有一件事,是他绝对无法忍受的。” “说来听听。” 她淡淡地笑。“我不爱他。” 他停顿三秒,然后冷笑。“小风,你觉得我们的对话太严肃,决定要讲点笑话来娱乐我是吗?这种鬼话,你骗你自己还比较快。” 她摇头,迷蒙的白烟从性戚的厚唇中漫出,模糊了脸上的表情。“信不信,随你。我没有别的理由了。你要的答案很简单,我跟天阳分手,因为我不爱他。” 他从杯缘瞪她一眼,根本不相信这种鬼话。 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反应,风非继续说下去:“喜欢,和爱情,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范姜,我喜欢天阳,但是我后来发现,那样的感情,并不是爱……你刚刚说对了,我遇上了其他人。” “骗鬼。”他气定神闲地说。 她只是微笑。 看著女人平静一如以往的表情,好半晌,他摇头。“随便你怎么说。不过,我看你是跟天阳在一起太久,已经不知道正常的世界是长什么样子了,我要提醒你,风非,世界上不是只有笨蛋这种生物。可以唬弄那个白痴的说法,不代表一样可以骗过我。” “那么,”风非慵懒地微笑。“就当我在骗你吧。你要一个答案,我给你了,至於你接不接受,那不是我可以控制的。” 他放下杯子。“算了,不关我的事。你们高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女人举高杯子,向他致意。“非常识相的决定。” 他冷笑。“因为跟某些人不同,我还有一点脑袋。” “有脑袋的人,一开始就不会蹚这浑水。” “交友不慎,我能说什么?”他乾涩地说:“总之,你放心,我不会再继续问下去了,反正我尽力了,你们没有人想说。所以,是朋友,就不要再拿那种蠢话来敷衍我。” 她摇头笑,安静地将抽到剩下半截的菸在菸灰缸里按熄。“在芝加哥好吗?” “在芝加哥好吗?”他嘲弄地重复她的问题。“大家都这么没创意吗?一定要问同样的问题?我整个人好好地回到了台湾,一根胳臂也没少带回来,这个答案,你满不满意?” “大家?我以为你才刚刚回到台北,所谓的“大家”,除了你的父母,还有谁吗?” “恬日。” 她抬起眼看向他,然后微笑。“啊。” “啊。”他自在地继续喝著咖啡,微微抬高了眉,一点也不急著否认。“啊什么啊?” “可怜的小女孩。” “比不上她哥。” “所以,你在追她?” “追?追谁?就住在同个屋檐下,她能跑去哪里?” “很难说。”她慢条斯理地啜著咖啡。“也不是没发生过。” 他沉下脸,知道她指的是恬日之前交的男朋友。 “而且,恬日对感情向来迟钝,你要是没有采取比较清楚的动作,迟早她会再被其他人追走。”她垂下目光,嘴角隐隐露出一抹恶毒的笑。“再怎么说,【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恬日那个小女孩,还是很不错的,个头小小的、脑袋又聪明、笑起来眼睛一闪一闪,连我这个同性,都常常觉得她可爱得不得了。加上那个没有脾气的个性,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把这种女孩子娶回家当老婆呢!” 他不理会她后面的威胁,只对前半段作出评论:“是很迟钝。也不知道他们家怎么养的,养出神经这么粗的恐龙。” 听到话,风非看他一眼,突然笑了起来。 他沉下脸。“小风,你又忘了按时吃药吗?还是医生开给你的剂量已经不够强了?有什么好笑的?” 她不理他,继续掩住嘴,愉快地笑著。 他冷睨她一眼,决定暂时不要理会这个突然发作的疯婆子,自顾自地喝著他的咖啡。 终於,笑声止歇下来。她慢吞吞地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看他。“看来,有人吃过苦头了。” 他不答腔。这种状况,多说多错,只有保持沉默才是上策。 接受了他的默认,她摇头,轻轻笑。“怎么样?要不要姐姐教你两招啊?” “谢了,”他挖苦地说:“我想我还不需要一个连自己的恋爱都搞不定的欧巴桑来建议我怎么谈恋爱。” 她也不生气。“真的吗?那我也不要多事了,范姜,你自己保重。” 他冷哼一声,没有作声。 好半晌,两个人只是安静地喝著自己的饮料,各怀鬼胎。 终於,风非叹口气。“我看,为了恬日,我还是多事一点好了,虽然有人显然并不领情。” 他不动声色,愉快地喝著他的咖啡。 “你应该有发现吧?那个小女生对於别人的想法,从来没有太多的意见,特别是别人“对她”的想法。” 他点头。 这一点,在刚开始认识,其实就很清楚了,那个小女生,似乎完全不把别人对自己的好恶放在心上,就算面对著摆明了要排斥她的人,她也可以非常坦然地面对,丝毫没有困扰的样子。 “一开始,我也没有发现异常,一直到后来,才发现有点怪怪的。恬日不是不在乎别人喜欢自己,而是她根本认为其他人“不”喜欢她,才是正常的。” 他皱起眉头。“这是哪门子正常法?” 她笑。“如果你见过安家父母,你就会明白,这真的可能是正常的。” “风非,不是只有你见过安家家长,安伯伯、安伯母我也见过,非常亲切的两个长辈,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他讥诮地说:“除非,安天阳有两对父母亲,否则,你的说法一点道理也没有。” “你见到的,是面对自己“儿子”朋友的父母,”风非淡淡地说:“你真的看过安家夫妇和“女儿”相处的情况吗?” “你是说……” “很简单,安家重男轻女。”风非拿起杯子啜饮。“安恬日在家里,根本是多余的。” “你是说,安伯父、安伯母虐待她?” 她静下来,嘴角扭曲。“何必呢?虐待,还要他们记得家里有这个人。对有些人来说,“女儿”根本是可有可无的存在,比一件家具还不如。” “我不相信。” 和天阳相识八年,他也见过安家现在已经离异的两个家长几次。虽然就像风非说的,他从来没有看过恬日和父母相处的情形,但是从安天阳受重视的情况看来,他没有办法想像安家父母会用风非描述的那种方式,去对待同样是自己所生的女儿。 何况,天阳一直很疼爱他那个唯一的妹妹。他以为安恬日在家里,就是她在长兄心目中的地位,最受宠的那一个。 风非说的,完全不合逻辑。 “我说了,他们没有虐待她。他们做了一切父母该做的事情:生她、养她、让她受高等教育,但是有没有爱,那是另外一回事。”她冷冷地笑。“话说回来,范姜,你不是应该是最了解这种事情的人吗?人前,和人后,完全不一样的面孔。表面的功夫,和所谓的“事实”差别有多大,不是当事人,根本不可能明白。别说是别人,你就算去问恬日,她也不会告诉你,她的父母不爱她。因为她总觉得,那种冷淡,是理所当然的,她的父母只是比较不喜欢她而已。至於这种不喜欢,到底是针对“女儿”,或者单单只是针对“她”,对她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还是摇头。“我不信。” “看来,是我对你的期望太高了。我还以为你这只希多拉应该会懂的。”她叹气。“回想一下吧,范姜,一起住了几年,你见过那对兄妹主动说要回家过吗?安家的家境应该不错,为什么安恬日的生活费,是由她的大哥在支付?你听过恬日提起她的爸妈吗?你难道从来不会觉得奇怪?” 没有。 他不得不承认风非说的这些,都是事实,不起眼,但的确存在的事实。然而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每个家庭表达感情的方式不同的关系,也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看了他一眼,风非又继续说:“不过,那不是重点,安恬日不是受虐儿,你不用太紧张。不被父母亲重视,也不是大不了的事情,这个世界总是还有更恐怖的父母,一山还有一山高。我要说的是,因为这样的家庭背景,恬日不太能了解“喜欢”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应该说,她没有办法确切去分辨,人跟人之间的感情差别,对朋友的感情、对家人的感情,和对恋人的感情,对她来说,可能都是一样的。范姜,你要追她,得直接一点,否则,她是不可能明白的。” 他沉默下来。突然冒进脑海的,是那个小女生对於自己生涯规画的执拗。她花了一年的时间,只是想要清楚地知道自己对於数学的“喜欢”是出自真心。 有差别。她肯定地这样告诉他。 半晌,嘴角突然扭曲。“小风,从头到尾我不记得有人说过要追她……你这个结论,会不会下得太快了一点?” 她淡淡地看他一眼。“是这样吗?” 他肯定地点一下头。“就是这样。” 她嘲弄地看著他,不发一语。 假装没有察觉眼前人的目光,范姜光垣不慌不忙地端起杯子,若无其事地继续品尝香醇的咖啡。 第八章 “恬日。” 安恬日回过头,看见一身西装笔挺的男人站在门口。“学长,晚安。” “吃过没有?” 她抬头看看桌上的时钟。“啊。” “啊。”他嘲弄地重复一次。“出来吃,我买了便当。” 她有些困惑地看著男人,不太确定这是怎么回事。 “安恬日,”发现她迟迟没有反应,他摇头。“出来吃饭。” “喔,好,谢谢学长。”她低下头,盖上书本,然后跟著走出客厅。 范姜学长怪怪的,从美国回来以后,就是这样。 以前总是加班到很晚的习惯改了,大多数时间,都会七点的时候到家,即使还是超过一般上班时间,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在公司里忙到深夜。 留在公司的时间少了,在家里的时间自然变多,常常她从补习班下课回到家,会看见他坐在客厅里翻著报纸,一派悠闲的模样。 奇怪的,不只是这样。她总觉得,学长从美国回来以后,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变得很多,三天两头,他也会像现在这样,从外面买东西回来给她吃。 看著男人专心吃著便当的俊挺侧脸,她说不上来自己心里的感觉是什么,只知道有一些她还不明白的改变正在发生。学长似乎正在进行什么事情。 不过,话又说回来,学长留在家里的时间多了,两个人本来就是室友,当然会常常碰到,而他回家的时候顺便买个便当回来给她吃,似乎……也不是太奇怪的事。 “我的脸上有什么吗?”他不抬头,随口问。 她思考一下,决定老实说:“我只是觉得,学长最近有点怪怪的。” 他抬起头,盯著她,表情如谜。“比方说?” “学长最近工作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忙。” 他皱眉看她一眼,摇摇头,低头又开始动手上的筷子。“慢慢上手了。一般人类都有一种东西,叫学习能力。我出国前,因为才刚刚当上课长不久,要花很多时间去熟悉一些职务上的改变,现在比较适应了,工作效率当然变快。” “喔。” “而且,我不打算把命一起卖给公司。工作做完了,当然就是下班,留在办公室里又没多的薪水领。” “加班费呢?” “加班费?”他睨她一眼。“你不知道吗?那种东西早就不流行了。这年头,只有不需要加班的人才有加班费可以领。” 她点头,表示受教,低头继续吃他从便利商店买回来的便当。 “……就这样?” “嗄?” 男人已经吃完了便当,将剩下的纸盒收拾干净,丢进垃圾桶里,坐回到沙发上,一边喝著刚刚倒的白开水,一边抬高眉毛,开口问:“我说,你刚刚说的“有点怪怪的”,就只是这样?” “学长也觉得自己有很多地方怪怪的吗?” 他瞪她。“安恬日。” “是,学长。”她温驯地应声。 “闭嘴。” “喔。” 男人看了她许久,摇头。“看来,人还是不应该期待一根木头突然自动变得灵巧。” 她吐吐舌头,扮个鬼脸,低头继续吃她的便当,没有作声。 叹息声。“我去美国一年,你收过我几张明信片?” 她思考一下。“每个月一张。” “你大哥呢?我寄给他几张?” 她眨眨眼睛。“学长,你不记得自己寄过几张明信片给别人吗?” 他抿紧嘴。“几张?” 她摇头。“我不知道。” “一张都没有。” “喔。”她困惑地看著他,不太确定他为什么突然跟她说这些。 “一年,我打过几通电话给你?” 她老实说:“学长,我不记得这些了。” 他眯起眼睛。“那去年圣诞节,我打过电话回来给你,你至少记得这个吧?” “嗯。” “我告诉你什么?” “圣诞节快乐。” 范姜光垣瞪著她,脸色沉下来。“安恬日,你不要告诉我,我花了一个多小时跟你讲电话,你只记得一句“圣诞节快乐”?正常人的脑容量没这么小吧?你这个样子也想考上研究所?台湾的教育水准这么低落吗?” 她大声叹气。那个恶毒得跟鬼一样的学长又复活了,她为什么会以为他从美国回来以后,性格变得比较温和了呢?“学长还说芝加哥那里很冷,连出了太阳,雪都还是化不掉。” 他看著她,眼睛闪过一道光。“然后呢?” “然后……” “我也想你。” 还带著半分睡意的男中音穿越记忆的门扉,在她的脑海中重现,清晰得仿佛他才刚刚说过。她甚至可以感觉到温暖的声波震撼耳膜的感觉。 胸口的心跳漏了一拍,声音消失在喉咙里,脸开始发热。 她不知道自己在介意什么,那只是一句简单的话,她早就听过了,也没有太特别的想法,但是在他的凝视下,却突然变得非常难以出口。 她……好奇怪。 似乎已经得到他想要的反应,范姜光垣悠闲地靠回沙发上,淡淡地问:“怎么样?恬日,然后呢?” 想了一想,她决定压下心头那股奇怪的骚动,坦白说:“学长说你也想我。” 那只是一句话而已。 他看著她,英俊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似乎在等待什么。 她不理会他奇怪的目光,把剩下的几口饭扒进口中,镇定地将剩下的纸盒收进垃圾桶。 “安恬日,”终於,他叹气。“你不觉得那句话很奇怪吗?” “是很奇怪。”她思考一下,点头。“学长不像是这么老实的人。” 他眯起眼睛,仿佛就要发怒,才一个转眼,阴沉的表情却突然敛去。他摇头大笑。“好吧,小风说的没错,我不该不信邪的。” 每次看到范姜学长这样的反应,她总是会忍不住跟著露出笑容。“学长,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看不出来吗?”范姜光垣看著她,锐利的眼眸熠熠生光,漂亮的薄唇勾起温柔的弧度。“恬日,我在追你。” 她眨眨眼睛,盯著眼前忽然变得陌生的面孔,一下子不知道应该作什么反应。 “唉……” 轻柔的叹息声,没有得到反应。 “唉!” 稍微加重力道的叹息,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程水灵噘起嘴,一双翦水秋眸恶狠狠地瞪向心不在焉的好友。“恬日。” 坐在对面的女孩楞楞地望著窗外的风景,浑然不觉有人正在呼唤她。 她生气了。“安、恬、日!” 高亢尖锐的声音引来店内所有人的注目,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安恬日终於回过神来,眨眨眼睛。“水灵,不用这么大声吧?” “你还说?我叫了你好几声,是你一直在发呆的。”程水灵下悦地问:“你到底在想什么啊?那么出神。” “对不起,”她老实说:“我在想学长前几天跟我说的事情。” 周末,夏天已经快要结束。已经找到学校的水灵暑假结束后,就要正式成为国中老师,趁著开学前的空档,两个人约到这间大学时代常常一起来的小餐厅里喝下午茶,交换一下最近的生活近况。 可是,她的心思,却没有办法放在眼前的好友身上。 “学长?你说那个范姜学长吗?”程水灵皱起眉头。“他不是去美国吗?已经回来了?” 她点头。“学长回来快一个月了。” “他又怎么了?” 她迟疑一下。“学长说他在追我。” 程水灵惊讶地看著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过了几秒,才拔高声音:“他在追你?那个讨厌鬼在追你?” “水灵,”她叹气。水灵也只不过见过学长几次,却好像跟他对上了似的,一直对他没有好感。“学长人还不错啦,不要老是叫他讨厌鬼。” “比什么东西不错?”程水灵冷哼一声。“毒蛇吗?” 她只是笑,没有作声。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他不是跟你告白吗?”程水灵担心地问:“你不会答应他了吧?” “水灵,”她眨眨眼睛,好奇地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美人扬高眉。“我怎么会这么想?恬日,你忘了吗?上次人家跟你告白,你不就乖乖变成人家女朋友了?还问我怎么会这么想?” 阿浩。她沉默下来,摇摇头。“没有,我没有要跟学长交往,而且,学长也没有跟我告白。” “他没有跟你告白?”程水灵瞪她。“你刚刚不是说,他要追你吗?” “是啊。”她点头。“可是,水灵,学长并没有说他喜欢我,应该不算告白吧?” “拜托,恬日,那个就是了啦!” 她摇头。“才不是,交往跟喜欢是两回事。” “谁说的?” “这很简单啊,水灵,我从来不觉得自己真的喜欢过阿浩,可是还是跟他交往了。”她慢条斯理地解释。“所以,这是两回事。” “那是你!”程水灵用力摇头。“一般人才跟你不一样呢!而且那种状况,他就是在对你告白啊!要不是喜欢你,他干嘛要来追你?” “是这样吗?” 程水灵皱起眉头看著她,然后摇摇头,决定不要跟好友争执这种细微末节的定义问题。“算了,反正你没有要跟他交往就好。” 她笑。“水灵,你这么讨厌学长啊?” “那种人,我干嘛喜欢他?”她冷哼,然后顿一下,又开口问:“对了,你为什么没答应他?” 她顿一下,才低声说:“因为阿浩。” “阿浩?”程水灵皱起眉头。“那是谁?” “水灵,我跟阿浩分手才半年多呢!” “你那个前男友叫阿浩啊?”程水灵耸肩。“反正你们都分手了,我干嘛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 她叹气。“水灵……” “好啦,你前男友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你们不早就分得乾干净净了吗?我很久没听到你提起他的名字。” “就是因为这样。”她简单地说:“我跟阿浩分手以后,我们就很少见面了。”他曾经说过,分手以后希望她还是愿意陪他出来,就像一般朋友那样,吃个饭、看看电影。 一开始,两个人确实也见了几次面,但是随著时间过去,阿浩打电话的频率愈来愈低,因为他在当兵,她也没有太多管道能够主动联络,只能写著一直石沉大海的E-mail,到后来,两个人完全断了音讯。 “恬日,你最好解释清楚一点,我以为你对你那个阿浩没有感觉。” “不是的,水灵,你误会了。”她微笑。“我只是觉得交往没有成功,却失去一个朋友,好像不太值得。” 程水灵看著她,眉头皱得更深。 “恬日,你到底对那个讨厌鬼学长有什么感觉?” 她眨眨眼睛。“水灵,你在说什么啊?” “你刚刚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她伸手摸摸自己的脸,有点惊讶。“很奇怪?怎么个怪法?” 程水灵迟疑一下,噘起嘴,摇头。“反正,就是很奇怪啦。” “喔。”她低下头,喝著饮料,没有打算深究。 她对范姜学长有什么感觉?水灵问的问题,她没有答案。 一开始,他是哥哥的朋友;然后因为那件事,他被迫成为她的室友;慢慢地,她开始把学长当成朋友看待,一个年长的、值得倚赖的男性朋友。 学长就是学长。对她来说,像是空气一样,生活中最平常而重要的存在。 她从来没有想过把学长当成可能交往的对象,更从来不觉得学长会想要改变两个人之间的这种关系。 可是,他说他在追她。 她不希望和阿浩之间的事情,在她和学长的身上重演。她不想……她不想失去学长这个朋友。 这是她唯一确定的事情。 “……水灵。” 听到呼唤,程水灵看向她。“做什么?” “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程水灵看著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大大的眼中胬而透出湿润的水光,急忙低下头,洁白的齿咬住红艳的嘴唇,试图用乌黑笔直的长发掩住脸上凄楚的表情。“恬日,你不要问这种问题啦!” 她看著不愿多谈这个话题的好友,轻声叹息,然后体贴地转开目光,看向窗外的巷道。 ……人,还是比数学复杂太多了。 小餐厅门口的铃声叮当作响,好像有客人走了出去。门扉开启,她听见熟悉又遥远的车流声,顺著夏天温热的风,流进低温的店内。喧嚣的声响,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门打开,然后轻轻关上,似乎怕惊扰了正专心盯著新闻看的人。 “恬日。” 本来打算偷偷溜回房间去的女孩定下脚步,转过身,状似自在地朝他微笑。“学长,晚安。” 他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晚安,吃过没有?” 她点头。“吃过了。” 然后,他没再开口,只是专注地看著她。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个头娇小的女孩站在房门口,脸上的微笑有些不稳。 她已经躲他好几天了,而他的忍耐也已经到达底线。 他以为自己是更有耐心一点的。碰上这个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小女生,不知不觉间,一切都慢慢走了样。 这,就是爱情吗?他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个风花雪月的念头上。 叹气。“过来。” 她眨眨眼睛。“学长,有什么事吗?” “没事不能请你过来吗?”他反问。“安恬日,你愈来愈大牌啊,下次要不要我先铺张红地毯,再请你走过来呀?” 她看看他,叹气。“学长,你这样说很刻薄。” “你第一天认识我?”他笑。“过来。” 踌躇了一下,她还是走了过来。 “坐下。”他悠闲地靠向沙发椅背。“你是机器人吗?一定要我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女孩更大声地叹气,认命地坐进他身边的沙发。“学长,我还有功课要看。” “你每天都有功课要看,”他抬高眉。“而且最近特别多。” 她尴尬地瞥他一眼,然后低声嘀咕了些什么。 “说什么?”他故意说:“我听不见。” “学长,你明明知道,”她闷闷地说:“我在躲你。” 是了,他果然没猜错。他努力压住心中的恼火,沉声问:“为什么躲我?” “因为……”她深吸口气,抬头看向他,老实地说:“学长,我不想跟你交往。” 意外的剧痛刺入心口,他瞪著那双毫不矫饰的眼睛,齿根不自觉地收紧。 果然……还是会痛啊。 男人的表情沉下来,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她看著那张失去温度的俊朗五官,突然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不是那个意思。 “学长,”她静静地开口:“你生气了?” 停顿五秒。“没有,你怎么会以为我在生气?” 没有起伏的冰冷声音。他在生气。 她叹气。“学长,我……” 话声断落消失,她发现自己找不到听起来合理的说法。 ……她不明白所谓的“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情? ……她不想要冒著失去这段友谊的危险? ……她觉得维持现在的关系,会比较安全? 每一种说法,在这种情况下,听起来都好像藉口,暗示著她根本“不”喜欢他。 事实,并不是这样的。她不讨厌学长,可是“喜欢”?什么样的感情,才是他们所说的,专属於恋爱的“喜欢”? 她不明白。她一点也不明白。她一直在找的那个解答,到底有没有可能真的存在?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至少,她没有找到。 生平第一次,她体会到自己的感情残障,是一种多么恐怖的缺陷,而她必须因此付出的代价,则可能是根本无法弥补、无可挽回的。 学长…… “我等著呢,安恬日。” 冷到没有半点温度的声音在暮夏的夜里响起,她想起那个第一次见面的范姜学长。 “你倒是解释给我听听,为什么你不想跟我交往?” 望著那双锐利而深沉的眼眸,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哀伤,仿佛自己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宝物……曾经拥有过,却在失去之后,才终於惊觉它存在的重要宝物。 “对不起,学长。”她低下头,只能呐呐地这样说,无助地等待对方的判决。 良久,他叹口气。 “说拒绝的人,自己先哭了,你是要我这个被拒绝的人怎么办才好?陪著你一起哭吗?” 听到他的话,她惊讶地触碰脸颊,发现自己的脸上挂著两条已经冰凉的泪痕。 她哭了,为什么? 她楞楞地看著手上透明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除了“那一次”之外,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掉过眼泪了。 “算了,是我太心急了。”男人的声音回温,不再像先前那样冰冷。 她抬起头,看见他的嘴角微微扭曲,带著一种自嘲的味道。 “想不到我还比不上你那个叫什么阿猫阿狗的同学。” “学长,我同学叫阿浩啦。”她试著想微笑,却发现自己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心里有一个悲哀的洞,慢慢地在扩大。 范姜光垣看著她,叹气,长臂一伸,将她拥进怀里。 她僵住,手忙脚乱地想挣脱。 “别动。”他不耐烦地斥道:“我还没有卑鄙到要趁这种时候吃你的豆腐。” 老实说,被两条铁一样的胳臂困住,她发现自己就算挣扎也没有意义,范姜学长生得一副温良斯文的摸样,平常的运动锻练却从来不曾少过,全身上下没有一点赘肉,力气自然不小。 所以,她只能温驯地靠在他健硕的胸膛前,听著明显的心脏鼓跳,让温暖的柑橘香氛将她整个人包围起来。 扑通、扑通……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泪水止歇下来,那股悲哀的失落感也渐渐跟著隐没不见。 “学长,对不起。” 他顿一下,用低柔的声音提问:“恬日,你讨厌我吗?” 她摇头,马上感觉到他的身体松懈下来,原本没有察觉到的紧绷张力也随之逸去,环抱著身体的胳臂将她抱得更紧。 刚刚失落的心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另外一种微妙的不知所措。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这么亲近过。 她开始觉得尴尬。 “学长。” 他的下颊靠著她的头顶,温和的声音带笑。“干嘛?” “你在吃我的豆腐了。”她不得不指出来。 “是这样吗?” “学长!” 他大笑,而她的脸红透了,也忍不住跟著露出微笑。 “既然不讨厌我,为什么不跟我交往看看?”他又问。 她叹气,再次徒劳地想挣脱他的怀抱。“因为阿浩。” “不是你开口甩掉他的吗?”他乾涩地说:“现在突然发现自己对他旧情难忘也已经太迟了。” “不是的。阿浩跟我分手以后,我们就没有再联络了。”她安静地说:“我伤了他的心。” “伤了他的心?”他撇撇嘴。“安恬日,你别把自己想得那么伟大。齐书网说不定你那个阿猫同学只是交了别的女朋友,春风得意,所以才没有跟你联络。这年头,哪里来这么多情圣?想太多。” 她一边和禁锢自己的手臂挣扎著,一边努力思考。确实,她没有想到这个可能性。 “学长,你说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还有,别拿你那个连追女人都不会的同学跟我比,污辱人不是这种方式。” “可是,学长……” “安恬日,你别再挣扎了。”他将手臂收得更紧,暧昧地压低声音:“再动下去,我就不为我的行为负责了。” 她僵住,然后叹气,合理地指出:“学长,你本来就应该把我放开了。我挣扎,是因为我想下去,你不放开我,因此产生生理反应,并不是我的错。” 他大笑。“好、好,安恬日,我说不过你。放你下来。”说完,可是他却迟迟没有动作,两条胳臂依旧紧紧扣住她。 “学长?” “我在想……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她停顿一下。“学长,这种行为很卑鄙。” “卑鄙吗?”嘲弄的声音,她可以想像他脸上的表情。“那真是太糟糕了,幸好我从来就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君子。” 她叹气。“学长,你要我做什么。” 沉默半晌,他开口:“不要再躲我了。” “啊?”她很惊讶。 他叹气。“你不要再躲我了,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她抬起头,楞楞望著那双专注的眼睛。 这是他的要求? “学长?” 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望住她,薄唇勾起一抹淡笑,全然不见平日的嘲弄讽刺。 “嗯?” 这就是他的要求? 这么简单、没有任何假饰的要求…… 看著那双不再有任何讥诮防备的深邃眼眸,她突然明白,她这一阵子的闪躲,真的伤了他的心。 那个要求,应该证明了什么……证明了什么呢?向来规律运作的脑袋突然一片混乱,无法清楚条列出可能的因果逻辑。 “……恬日?” 她摇头,完全失去了语言能力,只能看著那张吸引人的脸渐渐贴近。心,开始发狂。 温软的唇,轻轻地相互重叠,然后分开。宛如天使羽毛一般柔和的吻。 “恬日,我喜欢你。” 她张开眼睛,专注地看著他,还是没有办法完全厘清心里那团近乎麻木的混乱。 男人松开禁锢著她的手臂,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撩开颊边卷曲不驯的发丝,无声地拭掉她眼下残余的泪痕。 学长的手……好温柔。 模糊的记忆闪过脑际,还来不及抓住那个转眼即逝的印象,暴怒的声音轰然响起。 “范姜光垣!你在对我妹做什么!” 第九章 范姜光垣拉住想抽身的女孩,看向满脸怒意的好友。“做什么?你没长眼睛吗,天阳?还是你失恋太久,连“接吻”是什么都忘了?” “学长!” “范姜光垣!” 他毫不在意地冷笑。“还有,你终於记起来你还有个妹妹了?真是谢天谢地,有人还分得清楚失恋跟失忆的差别。” 安天阳的脸气得发黑。“范姜光垣!” 挣脱他的掌握,安恬日看看两个隔著半个客厅对峙的男人,摇头。“哥、学长,你们聊,我先出去。” 范姜光垣低头看她。“去哪?” 她朝他扮个鬼脸,没有回答,走到兄长身边。“哥。” 安天阳看也不看她,摆明了要闹脾气。 安恬日叹口气,拉拉兄长的手臂,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范姜光垣看了好友一眼,悠闲地坐回沙发上。“安天阳,你杵在那边做什么?当石柱吗?还不过来坐下?” 安天阳瞪著他许久,然后低咒一声,跟著坐到沙发上。 他笑,淡淡地开口:“最近过得怎样?” 似乎没料到这个问题,安天阳愣一下。一个瞬间,范姜光垣又看见了一年以前那个率直的好友。 他还没有消失。一直压在胸口的重石松懈下来。他没有消失,只是把自己隐藏了起来。 “你知道,你那张脸装起阴沉来,实在不是很好看。”他评论道:“人还是做适合自己的事,不要太逞强比较好。” “关你屁事!”安天阳瞪他一眼。“范姜光垣,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到底在跟我妹做什么?” “不是说过了吗?接吻啊,你以为我们在做什么?”他挖苦地反问:“抢同一根巧克力棒吃吗?” 那个终於苏醒过来的笨大哥脸皮,沉声问:“恬日跟你在交往?我怎么不知道?” “你会知道才有鬼。”他讽刺地说:“安天阳,你自己想想,你有多久没睁开眼睛看看身边的人了?有多久没有正眼瞧过自己的妹妹了?我回国到现在,三个月有了吧?你跟我说过几句话?两句?三句?” 安天阳低咒一声。 “天阳,如果你还不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他冷笑。“只会在家里装阴沉给我跟恬日看,一点用处都没有,那个人看不到,也根本不在乎。” 安天阳猛抬起头,瞪著说话者,表情阴沉,一双赤红的眼睛仿佛要炸出火来,似乎想要扑上来直接杀掉他。 范姜光垣冷冷地看著他,完全不受威胁。 然后,安天阳的嘴角扭曲,突然露出一抹许久不见的淡淡笑容……苦笑,但仍然是笑容。 “……光垣,还是你厉害啊。一针见血。”终於勉强恢复平静的声音,却还是藏著太多的情绪,不再像以往那般的纯粹坦然。 “不敢当。”他叹口气。“最近过得怎么样?” 安天阳看他一眼,摇头。 “我听说,”他慢吞吞地说:“有猎头公司看上了你这个王牌经纪啊?” “听谁说?” 范姜光垣往后仰,修长的身躯在沙发上伸展,脸上挂著自在的微笑,回避掉他的问题。“所以,是真的?” 安天阳犹豫一下,点头。“再两天,我就递出辞呈。元富那边安排了位置,希望我过去。” “一年的时间,刮目相看啊,天阳。”他抬高眉,挖苦地说:“就算是因为被甩掉,才会有今天这种成绩,也是值得了。” “哈哈。”低回的笑声,听不出一丝的自得,在客厅里回荡,显得空虚。 看著面容萧索的好友,范姜光垣明白这并不是他真心想要的。 他只是想要证明给她看,那个已经不在乎他想证明什么的人。 爱情,如果是奇迹,那么天阳和风非之间的这一段,就是太过惨烈、太过椎心的那种。灿目的光焰过后,留下的,是再也无法复原的生命尘末。 “那也不错,”知道他不想要多谈,他只是淡淡地评论:“以后出人头地的工作,就暂时先交给你了。” “嗄?” 他扬起嘴角。“前两天经理找我去谈,公司要调派几个人到上海分公司去,问我有没有意愿。我拒绝了。” 安天阳瞪大眼睛。“你拒绝了?为什么?光垣,那是升官吧?” “是啊,是升官,听说会赏我个小经理做做。不过,天阳,你倒是告诉我,到大陆去有什么好?就算加我一半薪水我也不干。人生地不熟,我才刚从那个可怕的芝加哥回来,马上要把我丢到上海去,玩人也不是这种玩法。”他摇头。“而且,到上海去跟去芝加哥受训不一样,是去开战的。我才进公司三年多,手边的业务才刚刚上手,处理事情的经验也还不够,到上海去,又要整个重头再来。我受够了,先休息一阵子再说。” “人家说那是机会啊,光垣。” “我在公司里累积了资历和实力,还怕没有机会吗?急什么?我才二十七岁,等三十七岁了,再来急没有机会也不迟。”他冷笑。“而且现在的台干到大陆去,不要三年,马上被当地人换掉,我去当免洗餐具做什么?不如留在台湾,一步一步往上爬。该我的,跑不掉。” 安天阳楞楞地看著他,许久,然后摇头。“光垣,我不敢相信这是从你嘴巴里说出来的,以前那个每天加班到深夜的模范员工跑到哪里去了?” “过劳死了。” 安天阳看著他,突然放声大笑。 听著许久不见的开朗笑声,他跟著勾起嘴角。 “……另外一个原因,是因为恬日。” 听到妹妹的名字,安天阳收敛笑容,眼睛跟著眯紧。“光垣,我警告你,咱们好兄弟归好兄弟,我小妹的事,可是还要另当别论。你别以为留在台北,就可以近水楼台。” “安天阳,你脑袋里就是装著这些垃圾吗?”他不耐地说:“谁告诉你我留在台北,只是因为想接近你妹来著?你就不能想想别的吗?” “你刚刚明明说……” “所以说,人的智商还是不会变的,不管他的工作成绩是不是变好了。” 看著天阳朝他比出的中指,他只是抬高眉,没有多余的反应,接著说:“我出国前,你那个呆呆的小妹问我,为什么这么努力工作。” 安天阳叹气。“这根本没什么好问的,连我都知道,因为你就是喜欢爬得高高的,然后待在上面低著头看人。” 他挑高眉。“想不到你还是挺了解我的嘛,天阳。” “废话!你当我白痴吗?这么多年朋友当假的?然后呢?” “然后,问题是,位子爬得高,就能保证我可以低著头看人吗?”他自嘲地笑。“喂,你还记不记得,我出国前,我家经理搞的乌龙?” 安天阳摇头。“谁记得那么多?” 他叹气。“说你笨,还真的不是冤枉你。出国前,我家经理搞了个乌龙,临时安叫行销部推的新产品,被通路那边打了回票,於是他老大人找了整个营业部的课长,在会议室里蹲,听他大人唠叨了一整个下午,就是提不出解决的办法。结果,是三课的王课长把事情扛下来了事。” 说完,他静了下来,想起那个小女孩好久以前提出的问题:如果不是因为喜欢,学长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呢? 是啊,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他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呢? 这份工作,还是有他喜欢的部分吧?能够参与一间公司最重要的货品流向和经营动脉,即使做的,只是其中最繁琐的枝叶末节,但是这些,才是一间公司管理最基本的部分。 比起只有数字的金钱游戏,或是不知为何而战的权力斗争,靠自己的力量去完成一件事,才能带给他那种令人虚软的激烈成就感。 更重要的,他知道的还不够、不够、远远不足,他所了解的、熟悉的,还不足以让他在谈笑风生间,举手翻云覆雨。 真正的力量,来自知识和经验,来自自己,而不只是单纯一纸名片上,别人所给与的职称头街。今天他所经历、所学习到的一切,都会在将来,成为他叱吒风云的武器,没有任何人可以夺走。 他的野心,不只是成为一只纸老虎。 “我不想成为那种笨蛋。”他简单地说:“只靠著一个头衔,其实什么能力也没有,连自己应该了解的状况都不懂,这样的人生,没有意义。” “光垣,你会不会想太多?”安天阳叹气:“老实说,我怎么想,也没有办法把你跟那种人联想在一起。” “想太多,总比想得不够多好。”他笑。“总之,我打算缓一缓,想想自己在工作上的规画。去芝加哥一趟,我也不是没学到东西,既然花八分的力气,就可以做到别人十分的成果,我没必要太过辛苦。反正被公司操到过劳死,也不会有人帮我立碑纪念。” “随你。”安天阳耸肩。“不过,光垣,你还是没告诉我,这跟恬日有什么关系?” “我以为我说得够清楚了。如果不是你那个爱问东问西的小妹,我不会开始去思考这些。”他叹气。“安天阳,你这样心不在焉的,哪里像是点石成金的超级股票经纪啊?那个跟我说的人,会不会是搞错了?我应该相信我的理智的。” “去你的!” 他只是笑。 “对了,还有恬日。”安天阳似乎这才想起正题。“光垣,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你也蠢到有一点离谱了,天阳,”他不耐地说:“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要问?事情还不够明显吗?我在追你那个宝贝妹妹。” “你喜欢恬日?”安天阳皱起眉头。“我不相信,光垣,你要是敢玩弄我宝贝妹妹的感情,就算是你,我也不会放过。” “玩弄?”他冷哼。“你那个宝贝妹妹会被人玩弄吗?我认识的安恬日,跟某个笨蛋不一样,看起来呆呆的,脑袋可不迷糊。” 听到他的评语,安天阳得意洋洋地呵笑。“那是当然,我家恬日可是从小到大都是数理资优这样一路上来的咧!” 他赏他一记白眼,懒得再跟这个蠢大哥说话。 关上铁门,安恬日伸手抚上刚刚被吻过的唇,感觉到头轻轻地晕眩。 那不是她的初吻。以某些人的标准看来,那甚至算不上是一个吻,只是嘴唇贴著,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的心,却像风中的新叶一般,不停地颤抖,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开始苏醒过来。 “小妹,你在做什么啊?” 抬起头,她急忙露出微笑。“林妈妈,晚安。” “晚安?”林好时用诡异的眼神看她。“啊现在都几点了,你一个女孩子家跑出来做什么?不伯危险哦?” “没什么事,林妈妈,我只是出来走走。” “没什么事?”林好时又上上下下看了她一回,摇头。“没地方去的话,进来陪林妈妈看电视啦。一个女孩子家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到处跑,成什么体统?” 说完,老妇人转身走回了自己家门。 她呆楞楞地看著房东妈妈的背影,刚刚林妈妈说了什么?要她进去陪她看电视?林妈妈不是最讨厌女孩子的吗? “快点进来啊!站在那边做什么?”发现她没有跟上,林好时不悦地停下脚步瞪她。“门一直开著,要让蚊子跑进来啊?快点快点,林妈妈要看电视了。” “知道了,林妈妈。”她收起思绪,温驯地走了进去。 进了客厅,她接过林妈妈倒的白开水,跟著房东看著电视上播放的“玫瑰瞳铃眼”。林妈妈非常喜欢这个单元剧,听大哥说,她还因此装设了网路,就是为了上网去参与讨论区里的讨论。 突然。“欸,林妈妈问你--” 她吓一跳,这才从发呆状态中回复过来。“是,林妈妈。” “你刚刚是不是眼光垣吵架了啊?” 她摇头。“没有,林妈妈。” “哼,不要骗林妈妈了,明明一看就知道发生事情了。”林好时一双眼睛看著电视,一边碎碎念:“林妈妈告诉你啦,两个人在一起,就不要一天到晚吵架,互相忍让点,不然就跟你大哥阿阳一样,吵到最后,人也跑了,只能自己躲在家里难过,又何苦咧?” 她眨一下眼睛,然后又眨一下。“……林妈妈,你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误会什么?” “我跟光垣学长没有“在一起”啊。” 林好时怀疑地看她一眼,冷哼一声。“啊你是在跟林妈妈假仙什么啦!明明两个人都在一起了,还要装?林妈妈知道光垣是好孩子,不会在林妈妈的屋子里做出坏事来,所以你跟光垣谈恋爱,林妈妈不会把你赶出去啦!怎么说,都比你到外面随便被人家欺负好。” “林妈妈,”她耐心解释:“我真的没有跟光垣学长在一起。” “没有在一起?你以为林妈妈是瞎子吗?”林好时瞪她一眼,又将视线移回电视萤幕。“你刚刚明明眼睛红红的、还摸著嘴巴,一看就知道是给人家亲过了,林妈妈活到六十几岁,也不是没给人家亲过,看不出来吗?……你不要告诉林妈妈,那是阿阳亲的!” 她红了脸。“林妈妈……” “而且,你明明喜欢光垣喜欢得不得了啊!还为了他,跟男朋友分手不是?每次光垣写明信片回来,你不是一整天都高兴得要命?还会跑来跟林妈妈献宝咧!要是平常,你就跟条幽魂一样,好像整个人都跟光垣去了似的。不要以为林妈妈老了,就看不出来,你这样不叫喜欢,什么叫作喜欢?” 她看著房东妈妈,惊讶地发现自己觉得混沌不清的感情,在旁人眼睛,竟是如此的透明可见。 她……喜欢光垣学长? 以为她在担心什么,房东妈妈软下语气,安抚她:“放心啦,林妈妈不会去跟光垣说这些的。这种事,要是给他们那些男的知道了,会被得意一辈子的,怎么可以让他们知道?女孩子,也要有女孩子家的矜持啊!” 她喜欢范姜学长?原来,她一直有“喜欢”这种感情的! 看著房东妈妈,开口问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林妈妈,你不是讨厌我吗?” 林好时怪异地看著她,摇头。“哎哟,你这个女孩子,说话怎么这样说的?林妈妈当然喜欢你啊!要是林妈妈不喜欢你的话,干嘛老是要跟你唠叨?也都是为你好!这都分不清楚?” 安恬日摇摇头,一时间无法消化这么多和自己原先认知相左的事实。 也没在意女孩的反应,林好时转回头,继续观赏她热爱的社会写实剧。 又和林妈妈看了一会儿电视,她才向房东告辞,迷迷糊糊地回到二楼。 开门,发现学长和大哥都不在客厅,她没有多想,直接走回房间,摊倒在床上,瞪著天花板,努力思考这个晚上发生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有人开门的声音。“恬日?” “哥,”她坐起身,意外地发现大哥脸上许久不见的平和表情。“晚安。” “跑去哪里了?”安天阳一边走进房间,一边抱怨:“你不知道大哥很担心吗?连手机都没带出去,我跟光垣差点跑到森林公园那边去找你了。” “我在楼下陪林妈妈看电视。” 安天阳摇摇头,坐到她的身边。“我知道,刚刚回来,林妈妈已经告诉我们了。” “学长呢?” 安天阳看著妹妹,摇头。“恬日,你不会有了男朋友就不要大哥了吧?竟然一开口就问光垣在哪里?” “哥!” 他叹气。“好啦,把你交给光垣,我也比较放心。那个家伙,嘴巴贱一点,还是很讲义气的,不是始乱终弃的那种人。” “哥,”她叹气。“我跟学长没有在交往啦。” “嗄?” 她点点头,解释:“学长只是说他要追我,可是我没有答应。” “可、可是,”安天阳结结巴巴:“我明明看见……” “哥,那只是接吻。” “只是接吻?”安天阳抬高声音,瞪著她,然后突然露出贼笑。“真的吗?恬日,你在脸红。” “哥!” 安天阳哈哈大笑。 她扮个鬼脸,手心摩挲著脸,努力想让发烫的脸颊降温。“哥,你还没说,学长回来了吗?” “光垣回房去了,还有一些开会的资料要看的样子。”安天阳安静下来,突然低声说:“对不起,小妹,哥让你担心了。”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掌,努力忍住眼眶中潮湿的泪意。“没有啦,哥,我只是觉得自己有点没用,在这种时候,帮不上一点忙。” “这种时候,也没有人帮得上忙吧?”他苦笑。“哥太顽固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兄长的大手,试图表达自己无法清楚说出的心意。 安天阳只是笑笑,拍拍妹妹的手,没有多说话。 “哥……喜欢,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安天阳看她一眼,摇摇头。“恬日,你怎么从小到大,老是问这种老哥没有办法回答的问题啊?你要是只关心今天股市涨跌多少点、最近该进哪一支股票才是明牌,哥倒是可以回答你。喜欢?”他沉默下来,嘴角拉出一抹苦涩。“我也不明白啊,我一点也不明白。” “但是,哥还是喜欢小风姐的吧?” 安天阳无奈地叹气。“小妹,你真的以为大哥的心脏这么强壮吗?可以马上跟你讨论这种伤心的话题?” 她微微笑,知道哥哥并不在意这种事情。“……林妈妈说,她喜欢我。” “那是当然,谁不喜欢你?我的小妹最可爱了。” 她没有作声,大哥一定是这样说的。从小到大,她知道两个哥哥都很疼爱她,但是她不明白,同样的一个安恬日,为什么有的人不需要她作任何的努力,就愿意喜欢她?又为什么,有的人无论她作出任何的努力,却总是不把她当成一回事? 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这种诡异的现象,就像接受了某些无解的算式,却总是在转念之间,发现自己还是被同一个问号困扰。 所谓的“喜欢”,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小妹,大哥不太会说话,也不太知道你在困扰什么,但是啊,”安天阳勾起一抹笑。“觉得有人对自己很重要,这种感觉不是很好吗?” “……对自己很重要?” “对啊,小妹,你不是在问这个吗?”安天阳皱起眉头。“不然你是在说什么?” 她楞楞地看著大哥,觉得仿佛是找到一道可以解开心中迷雾的规则,原本混乱的感情开始归位。 很重要……吗?她觉得心里有些什么东西在鼓动著。一股温柔到近乎痛楚的感情,彷如初生的蝴蝶,终於完全苏醒过来。 “恬日,我喜欢你。” 她知道了,突然彻底地明白了。那一天,不是她的梦,学长回来过。那个看起来冷得像冰一样的范姜学长,下飞机的第一件事,是立刻飞奔回来看她。 那双温柔的手,不是梦的碎片而已。 那她呢?她对学长的感情呢?那种暧昧的心跳,是他们说的“喜欢”吗? “……恬日?” “哥,”她露出微笑,今天晚上第一个真心的微笑。“学长说他喜欢我呢。” 安天阳嘀嘀咕咕:“恬日,你不用告诉大哥这个,说实话,大哥的度量还没那么大,到现在,还是不太能接受这件事。我的好朋友要追我的小妹?感觉起来简直像是乱伦。” 她只是笑。 安天阳看她一眼,摇头。“他当然喜欢你,恬日。那个从来不关心人的家伙,却从以前开始,就老是跟我提起你的事,你大哥我早就该怀疑了。【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那个混蛋,现在才说喜欢你,我怀疑那根本不只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光垣?!学长……喜欢她。 不断对自己重复的语言,宛如清新的泉水,静静沁人心头,洗净她所有的疑惑和不安。那个人,觉得她重要。 或许和大哥的、和小风姐的、和水灵说的“喜欢”不一样,但是一样的公式,不一定要用同样的方法导出。 然后,她发现自己比想像中还要迟钝。藏在表面底下的规则或许类似,但是数据不同、条件不同,呈现出来的图形当然可能完全不一样。 她应该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学长、大哥、二哥、小风姐、水灵、林妈妈,甚至是阿浩,每一个人,都用属於自己的方式,对她付出过深切的温柔,她却一直困在自己的牛角尖里,看不清楚事情的真相。 他们都觉得她很重要。 奇迹,早就已经发生。 她……喜欢学长。 忍住再次盈眶的泪水,她伸出手,轻轻抱住坐在身边的大哥胳臂。“大哥,我喜欢你。” 安天阳皱起眉头,困惑地看著难得激动的小妹,阳光色的肌肤泛红,似乎有些尴尬。“恬日,你在说什么啊?哥当然知道你喜欢我……这有什么好说的?” 她摇摇头,将脸埋在兄长的衣袖上,轻轻笑了。 第十章 十二月底,冷雨扑面,冰风刺骨,台北的天空还是一贯的阴暗而不友善,驱赶在外头徘徊的路人回到温暖的家中。 从补习班下课回到住所,已经是半夜十点多。走下公车,踏进熟悉的巷道中,抬起头,看见二楼的窗口透出明亮的灯光。 已经有人到家了。 心头流过一股和外面的天气截然不同的暖意,她微微笑,加快脚步,爬上阶梯,打开门,只看见空无一人的客厅,沙发前的茶几上,资料卷宗堆叠,角落立著一棵七彩缤纷的圣诞树。 她眨眨眼睛。 “看什么?”熟悉的男中音在另一个方向响起,范姜光垣拿著刚泡好的热伯爵茶,从厨房里走出来。 她转回头,笑。“学长,大哥呢?” “当然还在加班,这也要问?” 她点一下头。“学长去买了新的灯串?” “我实在受不了你那串单调的灯泡了,”他摇头。“只有一种颜色不打紧,根本也没剩不几颗会亮,早就该换新了。没有人可以把圣诞树搞得这么寒酸的,安恬日,你确定你真的知道圣诞树长得什么样子吗?” “嗯,学长弄得好漂亮。” 他嘲笑地看她一眼。“随便谁去弄几串灯泡回来,都可以缠得比你之前弄的样子漂亮。被你这样称赞,一点成就感也没有。” 她朝他扮个鬼脸,弯腰拿起包包,走回房间去。 学长就是学长。 从那一天到现在,已经又过了两个月,她和学长之间,一直处於一种很微妙的状况,学长没再说过之前那个话题,她也没有主动提及。两个人的相处,似乎和平常一样,却总是在一个不经意的转眼,她会发现一些不同。 例如说:偶尔会出现在客厅花瓶里的花。学长从来没有承认过那是他买回来的,但是林妈妈的院子里,明明连一株长茎玫瑰都没有。 例如说:他会突然出现在补习班的门口,说是顺道经过,干脆接她一起回去。从学长位於仁爱路上的办公室回家,和她在台北车站附近的补习班之间,似乎不可能有所谓的顺道……她当然不止一次指明过,不过学长的方向感似乎有一些很严重的问题。 例如说:那棵圣诞树。 例如说:他偶尔凝视她的眼神。 齐 至於自己,似乎也有一些不同了。 书 学长看著她的方式,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至少,同在一个屋檐下,其实有点保护过度的大哥却从来没有抗议过--但是她总是觉得别扭。在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前,她从来不会察觉这些的。 网 拿出手机,她按了熟悉的号码。下午拨过电话给爸爸,但是人在上海的爸爸正要开会,没时间陪她多说话。 还是一样,语音信箱。 叹口气,挂掉电话,她却发现自己不再有那股轻微的失落感。不是不在乎,而是她似乎比以前更能“接受”爸妈这样的态度。 这一点,也是不太一样的地方。 换好衣服,从包包里拿出刚刚买回来的塑胶懈寄生,将椅子搬出房间。四处看了一下,终於选定客厅和厨房交界处的那根屋梁。 踮起脚尖,努力了很久,才将挂勾黏贴到屋梁上去,挂上绿色的装饰品。爬下来,歪一下头,觉得挂得有点歪。 她尽力了。叹口气,拿起椅子搬回房间,然后拿出书本,疟进客厅。学长还是喝著刚刚泡好的伯爵茶,一边翻阅成叠的资料,似乎在准备明天的工作。 “忙完了?”他头也下抬,简单地说:“林妈妈在厨房留了玉米浓汤,肚子饿的话,自己去弄碗来喝。” 她点点头,坐到了他身边的沙发上,脚窝上沙发,翻开书,却没有打算用功的意思,只是专心地欣赏著他完美的侧脸。 范姜学长,果然是长得很好看的一个男人。 一起住了两年多,她依旧常常会感到惊艳!挺直的鼻梁,慓悍的剑眉,落下的刘海微微盖住黑白分明的眼,睫毛不长却很浓密,整张脸看起来端正温和,仔细一看,其实隐隐透著锐气,非常英俊。不过最吸引人的,还是那个专注的神情,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吸进去似的平静深沉。 她听见心在跳动。 “看什么?”他继续翻了一页,懒懒地问。 她眨眨眼睛,老实说:“我觉得学长长得很帅。” “谢谢。”他皱眉望她一眼,又低下头,乾涩地说:“想不到你的视力这么正常。我真是感动。” 她叹气。“不过学长说话太恶毒,一般人在发现学长长得很好看之前,就会先生气跑掉了。” 他只是笑,继续进行他的工作。 移开目光,她看向客厅角落的圣诞树。 七彩的灯光在翠绿的枝哑上闪烁流转,和树顶澄澈的水晶星星,形成强烈的对比。尽管新买回来的灯串非常绚烂,她发现自己的目光,还是被那颗透明的星星吸引,看似朴实无华的光芒,却会在不经意间,绽放出比底下的灯串更加夺目的虹彩,迷惑人的视线。 那是学长特地为她买回来的宝物。过了两年的现在,她已经明白,这么美丽的东西,不可能是随手拾来的便宜货。 人的心情,像是明亮的光,包含著比想像中更复杂的成分组合,那是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奇迹,不留心的人,很容易就会错过。 “……学长。” “嗯?” “我喜欢你。” 翻著纸页的手顿下。安静几秒钟,他放下正在看的资料。“安恬日,你是觉得我的工作反正做不完,干脆趁机会来闹我是不是?” 她微笑。“才不是呢。” “哦?”他伸展肢体,往后躺向沙发。“那为什么早不说晚不说,挑这个时间说?” “那,学长觉得我应该什么时候说好呢?” 他笑,知道自己被她问倒了。这句话,没有所谓适合的时间。 “好吧,你喜欢我,我非常感激。这是不是代表我跟你那个阿猫同学不一样,可以长期性地担任你的男朋友职务?” “学长,我同学叫阿浩。”她无奈地纠正这个他不知道故意说错多少次的名字。“不是阿猫。” “好,阿浩。”他宽宏大量地决定不要跟手下败将计较。 她叹气。而他只是笑笑,又拿起刚刚的文件,继续阅读的工作。 “我记得大哥跟我说,学长决定要放松一点,不要像以前那么辛苦工作。” “嗯。” “可是我看学长还是每天把很多工作带回家,跟以前也没有太大差别。” “我还不想被开除,恬日,人还是要吃饭的。”他不抬头,挖苦地说:“不把工作做完,我等著收资遣费、接著领失业津贴,虽然政府很慷他人之慨,我却不想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后世子孙的痛苦上。” “那学长说的……” “我已经没有像以前那样拼命了,但是不卖命不代表不认真,这是有一点差别的。我只是换了一种工作步调和态度,不把工作当成生活中唯一的存在,不过基本上,工作还是很重要的,我还是要吃饭。”他抬高眉。“恬日,我想你应该没有那么笨吧?以为不工作,会有薪水从天上掉下来?” “喔。”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平稳的空气,在彼此之间无声流动,客厅里只偶尔传来翻阅纸张的声音。连平稳的呼吸声,都充满温柔。 她已经很习惯这种平静的相处模式。在学长的身边,不需要藉劝语言,她就能觉得安心……话说回来,学长不开口的时候,也确实是比较能让人安心的状态。 “学长,你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你够笨。” 她吐舌头。“学长……” 他只是笑,薄唇愉快地弯起。“那你呢?你为什么突然决定你喜欢我?” “那才不是突然决定的呢!” “哦?是这样吗?”他抬高眉。“你要不要说来让我听听,是怎么样“不是突然决定的”?” 她歪头,思考一下。“学长,你还记得去年圣诞节吗?” “跟某些人不太一样,”他取笑道:“我的记忆力很好。” 她扮个鬼脸,继续说:“大哥在公司加班,二哥虽然人在台北,不过跟朋友们约好了,跑出去聚餐,只有我一个人在家里过圣诞节。我看到学长买的那颗水晶星星,突然之间,觉得很想念学长。就在那个时候,学长刚好打了电话回来……只是那样,我已经觉得很幸福。那大概是我第一次察觉到自己对学长的依赖。” 他叹气。“安恬日,依赖跟喜欢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啊,学长。” 他怀疑地看著她,许久,嘴角突然充满兴味地扭曲,低下头,拾起刚刚中断的工作。“那你倒是告诉我,哪里不一样来著?” 她眨眨眼睛,思考一下。“这很简单的,学长。如果只是依赖的话,我就不会老是看著你早上一边刷牙、一边看报纸的模样发呆,想著你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帅的男人;也不会每次看到你:心里都忍不住想起那次跟你接吻的感觉:有时候还会看著你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的身体幻想。” 男人的动作突然僵住,慢慢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变得更加深沉,仿佛是窗外看不见底的夜,瞪著她,说不出半句话。 努力控制住发烫的脸颊,安恬日站起身,走进厨房,慢条斯理地泡了热可可,正要转身,差点撞上一堵肉墙。 “学长,这样很危险。”她告诉他:“我手上的杯子很烫。” 他根本不理她,一只手撑在墙上,挡住她的去路,俯下头问她:“你都偷偷幻想什么?” 温暖的柑橘香暧昧地包围著她,意有所指的低沉声音让她脸红,她低著头,刚刚捉弄他的勇气已经像杯子里的可可粉,一下子消融殆尽。 “恬日,”他的声音带笑,温暖的音频轻轻抚过耳膜,挑逗心跳。“告诉我,你都在幻想什么?” 她清清喉咙。“幻想学长的身材很好,一定花了很多时间锻练。” “只有这样吗?” “学长,可可会烫。”她抬高杯子,证明她所言下虚。“你先让我过去。” 他不以为意地笑,伸手拿过她手上的杯子,放到一旁的架子上。 “学长,那是我的饮料。” “你不觉得现在还叫我学长,是一个太过生疏的称呼吗?” “学长,就是学长啊。” 他笑著叹气。“恬日,叫我的名字。” “学长……” 他放软了声音,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喃:“恬日,叫我的名宇。” 她看著那张近在眼前的英俊五官,认真思考他到底有没有听见那么明显的心跳声音。 这其实不太公平。她已经觉得双腿发软、差一点就要晕厥过去了,他却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学长那个据说分裂得很彻底的人格里,一定有一个是花花公子,很会骗女孩子的那种。 “恬日?” 她温驯地照著他的话做:“范姜光垣。” 他沉下脸,抿起嘴角,眼看就要发作。“安恬日!” 她朝他扮鬼脸,下经意地抬起头,视线突然钉在他的头顶上方。“……啊,学长,你知道懈寄生吗?” “懈寄生?”他皱眉头。“你干嘛突然问这个?” “我听说,在懈寄生下面亲吻,是外国的圣诞习俗。” 他叹气。“安恬日,你不会要我现在到外面去,帮你买个懈寄生回来吧?麻烦你,没有常识的话,多看看电视。现在是十一点多,百货公司已经打烊,已经没有店家在卖这种东西了。” “才不是呢!你没有注意到吗?”她笑,转回视线,趁著他一个闪神,踮起脚尖,偷偷啄了那两片乾涩的嘴唇一下,然后将发红的脸藏在他的胸前,轻笑著说:“光垣,我有买懈寄生回来喔!” 他惊讶地抬头,看见歪斜地挂在屋梁中的塑胶叶冠,愣一下,突然爆出大笑,长臂伸展,将她拥人怀中。“笨蛋,你就不能把东西挂好一点吗?” “学长,我尽力了。” “我也知道你尽力了,这才是最可悲的地方,证明你完全无药可救。”他一边挖苦地说,一边低头看著她,深邃的眼眸漾出动情的光。“对了,刚刚有人说,在懈寄生下亲吻是国外的习俗,我没记错吧?” “呃……” 来不及否认,她的唇已经被牢牢封住,晕眩的柑橘香包围,连同失控的心跳,一起沉落爱情的拥抱。 “……学长,你也觉得那个懈寄生挂得有点歪吗?” “非常歪。我没看过有人连简单挂个东西,都可以挂成这样的,好像随时会掉下来一样。安恬日,你真的是连一点审美的天分都没有。” “可是,学长……” “怎么?你不服气吗?” “不是啊,学长,我只是在想,那我会觉得学长长得很帅这件事,是不是也是因为我的审美观很奇怪的缘故?” “……安恬日。” “是,学长。” “闭嘴。” “喔。” “再跟我说一次,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灯光明亮的小公寓将冬夜的冷雨阻挡在外,区隔出只属於两个人的世界。恋人的笑语在懈寄生下,温柔地泛开涟漪。 奇迹,已经降临。 “哔一声之后,请开始留言。” “……妈,我是恬日。最近过得好吗?很久不见,我过得很好。研究所前几天放榜,我考得很好,会继续留在台北念书。大哥说,他很高兴。我暑假可能会跟大哥还有学长去美国一趟,不过还不一定。旅费我会自己出的,不会麻烦大哥,妈,你不要担心。如果有空的话,记得打电话给我,我很久没有听到妈妈的声音了。最近天气多变化,妈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妈……你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我……很想念妈。就是这样了,过两天我会再打电话给妈,拜拜。”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