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流年》全集 作者:云葭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醉眼看梦梦也醉(一) 清杳睁开双眼,宛若初生的婴孩般,她的眼神纯洁无辜,没有沾染任何属于尘世的气息。一如天尽头那泓无忧泉,清澈得能融化世间一切罪恶。当周遭陌生的景象毫无征兆地闯进她的视线,她眉头微蹙,心上涟漪荡漾,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开来。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白色云雾,氤氲缭绕,无风自动。天刚蒙蒙亮,晨光划破了薄幕,透出浅浅微光,隐约可见不远处高耸入云的山尖。这样的景象令她产生一种尚在梦中的感觉,她记不清自己睡了多少年了。碧瑾仙姝把她的魂魄从忘川河边带回来的时候说,她少了一魂一魄,在天心莲中沉睡千年才能醒来。 时光荏苒,冥冥之中原来千年岁月弹指一挥间就这样过去了,沧海却没有变成桑田。 清杳飞身而起,白色的纱裙顿时与云雾融为一体。她在最高的山尖向下眺望,然而入眼的除了白色还是白色。满眼的氤氲仿佛开天辟地时的鸿蒙之气,却又多出三分怅然,三分神秘。 凝视良久,清杳忽然对这个看似陌生的地方产生了一种熟悉感,她蓦地想起凡间曾流传的一句话: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是了,这里就是瑶姬的属地——巫山。 除却巫山不是云,巫山的云雾是世间最美的。尽管清杳只在千年之前来过一次,但这样的记忆深深刻在她的心上,时间也无法将其抹掉。她凝神,用瑶姬所传秘音之术把自己的声音散了出去。 “瑶姬,瑶姬……” 周遭依旧寂静,静的几乎都能听到云雾浮动的声音。但是清杳能听见她的声音随着云雾一起飘啊飘,声声回荡在青山白雾之间。过了好久,寂静依旧无止境地蔓延,清杳猜不透它什么时候会停下脚步。瑶姬没有回答她,整座巫山空空荡荡如无人之境。 清杳有些讶异,不知自己沉睡的这千年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瑶姬是个性子清冷的神仙,向来不喜欢热闹。以往除了去蓬莱仙岛看望碧瑾仙姝,她几乎从不离开巫山,甚至连天界的大小宴会也甚少参加。然而眼下的巫山却连一个传话的小仙娥都看不到,若非景致没有变,俨然就像另一个地方。 未等清杳思索出所以然来,东方蓦地闪过一道火光,朱红的光芒在无边的白色云雾之中显得格外扎眼。清杳回头望去,双目对上一只拍着翅膀飞过的青色大鸟,依稀可见它翅膀上的红色斑纹,以及身下的单足。 “章峨山毕方鸟。”清杳微启双唇,音如天籁。 她曾在碧瑾仙姝收藏的典籍中看到过有关毕方鸟的记载。毕方鸟是木精灵,形状如鹤,红纹白喙,身下只有一只脚。其不食五谷,却能招来讹火。眼前的飞鸟与书中描述几乎一摸一样。此番它忽然出现在巫山,好像在向清杳昭示这里将会发生什么。 瑶姬不在,本来就人烟稀少的巫山在这黎明之际显得愈发寂寥。 清杳不再犹豫,她足尖轻点,翩然起身追着毕方鸟飞去。 毕方鸟毕竟是上古神兽,极为灵巧。清杳刚进入它三丈以内,它马上警觉,长鸣一声后陡然加快了翅膀扇动的速度,一下子拉开了与清杳之间的距离。 清杳想,这毕方鸟倒是有些灵性,想擒住它带回章峨山看来不是件容易的事。她不愿杀生,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巫山遭受任何意外。 正当清杳思索着该如何解决这件棘手的事,一道银光陡然划破云幕,刚劲猛烈,直直向着毕方鸟冲去,带着要置诸死地的决绝。清杳惊诧,眼前闪过的那道银光赫然正是一把剑。她未经思考,本能地甩出藏于袖中的天绡绫,就在银剑刺中毕方鸟的千钧一发之际将剑缠住,用力一收,剑稳稳落入她的手中。 毕方鸟受到了惊吓,长鸣几声,慌乱地拍动着翅膀。清杳发现它想逃,随手捏了个定身咒将它定在了当空。她不禁纳闷,毕方鸟如此通灵性,也只有在它慌乱的时候她才能这么轻易制住它。而这把剑的主人居然能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将其射杀,灵力应该远远在她之上。 云雾深深,刚毅的气息拨开层层雾霭,冲淡了那股子清冷的湿气。清杳回头,只见一位身穿银色铠甲的男子在她身侧。 银甲男子面色清冷,英武不凡,脸部轮廓分明得就像一刀一刀雕刻出来的。这般俊朗的男子,即便是在天界也算是难得一见。清杳想,如果被蓬莱那群难得见到男人的仙子们看见,肯定又会陶醉一番。 他正讶异地盯着清杳手上的宝剑,眉头微锁,一双瞳孔深不可测,其中透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清杳不喜欢和天界的人打交道,甚至可以说有些厌恶。看这位银甲男子的打扮,定是天界的某位将军无疑。 她把剑递了过去:“万物皆有灵性,望将军手下留情。” 千年不曾开口说话,清杳的声音一点都没变,轻细柔软如上好的丝帛陡然摊开,拂在指尖上,令人心口也微微发痒。 “你居然可以碰到这把剑?”银甲男子还是那种不可思议的眼神,仿佛要硬生生将清杳的灵魂看穿。他接过剑,问清杳:“敢问姑娘是何方仙人?” 他的声音浑厚有力,和刚才刺向毕方鸟的那把剑一样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势。然而清杳只是微微一笑,转身飞到了毕方鸟身侧。她收起天霄绫,伸出右手轻轻抚摸它夹杂着红纹的青色羽毛,轻轻道:“快回章峨山去吧。” 清杳指尖金光一闪,解除了定身咒。 毕方鸟一得到自由马上拍动翅膀高昂地鸣叫起来。它明白方才是清杳救了它,于是收起之前那份警惕,绕着清杳盘旋了三圈之后,掉转方向离去。 “我并非天界仙人,我们以后恐怕也不会有再见的机会了,告辞。” “等等——”他叫住了清杳,“为什么你能碰镇天剑,你究竟是什么人?” 镇天剑?清杳的心猛然一蹿。这把居然是传说中除了它认定的主人之外任何人都无法触碰的镇天剑!这么说来,眼前的男子就是…… 清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忙道:“将军的困惑我无法解答,我有事先告辞了,抱歉。” 未待对方有任何反应,她衣袂飘起,转瞬之间便消失在了茫茫云海之中。 “仙子请留步……” 身后传来银甲男子浑厚的声音,清杳不想回头,她继续往前御风而行。蓬莱仙岛离巫山不算特别远,以她的脚力不出一个时辰便能飞到。不管她是怎样到的巫山,她现在只想快点回去,找碧瑾仙姝解开心里的重重疑问。 太阳升了起来,点点金光将大片大片的白色穿透,很快就驱散了弥漫在周围的雾霭。清杳看着云雾渐渐退去,蓦地心一慌。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被太阳照射之后,竟然也和这云雾一样,化作一缕青烟,渐渐淡去,淡去……一切恍然一场梦。 千万年来心静如无波古井的清杳再一次感受到了恐惧,她猛然睁大眼睛,却发现适才清晰的一切都不见了。此刻她正躺在一朵巨型荷花之中,岸上竹林青葱翠绿,在阳光下洒了一地斑驳。那样的绿意仿佛马上就要从竹叶尖端往下滴落,与地上的剪影融在一块儿。 这才是清杳熟悉的地方,是她的家——蓬莱仙岛的栖芳胜境。 碧瑾仙姝爱竹成痴,整个栖芳胜境除了百花之外,栽种最多的便是竹子。而清杳身下的湖便是碧瑾天姝用来饲养锦鲤的碧波潭。 清杳侥幸,幸好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她飞了起来,立在莲心之上。 一尾锦鲤哗地跳出水面,在荷叶上空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水花四溅,荡起粼粼波光。锦鲤化作了人形,足尖点在水面上,却没有沉下去。她红色的衣裙倒映在碧波之上,相得益彰。 锦鲤精看了清杳一眼,马上飞身而起,转瞬便消失在竹林尽头,唯余下天际那一抹云霞。和刚才的梦一样,分不清她是否真的存在过。 清杳收回视线,她眨了眨眼睛,抬起头仰望蓬莱仙岛最高的飞天峰。记忆的碎片慢慢在脑海里拼凑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飞天峰是风吟草生长的地方,也是敖宸长眠的地方。千年以前,她耗尽灵力将催生了风吟草,只为等待敖宸重生。 回首往事,清杳的心开始一阵一阵地疼。 为了救她,敖宸被天界神兽烛阴所伤,形神俱灭,而她也被打散了一魂一魄。碧瑾仙姝请了十殿阎罗之首的秦广王帮忙,寻遍六界都没能将她丢失的魂魄找回来。后来她耗尽灵力而亡,碧瑾仙姝从地府将她剩余的二魂六魄带回栖芳胜境,用天心莲锁住,一千年之后她残缺的魂魄才能和肉身合二为一。 清杳想,现在她醒了,千年已过,风吟草也该开花了吧,敖宸……也该回来了吧。 清杳飞了起来,从碧波潭上越过,带起的微风拂开了水面上的波纹。风声呼呼过耳,转眼间万丈悬崖已经近在咫尺。 这个在云雾中沉睡了数百年的地方散发出的气息也是寂寞的,周遭鲜有生命的痕迹。清杳站在悬崖边凝视着迎风摆动的风吟草,心中怅然久久不能散去。 为什么,它竟然还没有开花? “宸哥哥……” 一滴泪从清杳的眼中划出,滴答——落在风吟草上。 就在这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风吟草上红光一闪,仅有的三片叶子之间长出了粉色花苞。清杳眼睁睁看着它绽放,美丽不可方物。 这一幕发生得太突然,清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想伸出手摸一摸这到底是真实的还是仅仅是她的幻觉。 然而在手指即将触到花苞的时候,清杳把手缩了回来。她不敢碰,她害怕这真的只是幻象,一旦被她触碰就会烟消云散,就像当初的敖宸一样,在她面前化作一缕青烟,一阵微风,一片空茫…… 就这么犹豫着,过了许久,清杳的手指依然停留在风吟草前面没有动弹。 “才七百年,风吟草居然沾泪开花,太神奇了。”低沉的男声在背后响起。 清杳警惕地转身,目光一对上眼前的白衣男子,顿时惊了。 醉眼看梦梦也醉(二) 诧异如同水珠滴落在清杳的眉心,慢慢蕴染开来,渐渐扩散到整张脸上。她从未想过,原来梦并非完全是梦,原来梦中的他竟然是真的存在的。他换了一身衣服,已经不再是梦中那个冷峻严肃的将军,但清杳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了。 是他,真的是他! 白衣男子俊朗帅气,英武不凡,和梦中的一摸一样。他也正用同样讶异的目光看着清杳:“是你?” “是你?”清杳几乎同时开口。 “仙子为何会在栖芳胜境?” “这句话应该是由我来问将军的吧,”清杳恢复冷静,看似平淡的声音中夹杂着兴师问罪之意, “明绍将军身为天界战神,为何忽然出现在这里?将军不可能不知道,三千多年前我姑姑说过,不允许天界仙人无故踏入栖芳胜境一步。” 清杳望着白衣男子,不卑不亢。如果梦是真的,眼前的他应该就是镇天剑的主人——天界的战神明绍。 明绍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细细打量这个几日前曾出现在他梦中的女子,好一会儿才勉强平息心里的巨浪波涛。 “明绍并非有意擅闯,只是受人所托,情非得已。今天冒昧求见碧瑾仙姝,想借风吟草一用。” “风吟草?”清杳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脸色刷白,“将军请回吧,风吟草乃栖芳胜境的圣草,莫说是我姑姑,换做是我也决计不会同意的。” “佛祖说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风吟草虽是仙草,但毕竟是死物,怎能跟人命相比。希望仙子能够割爱,救我朋友一命。” “谁说他是死物的!”清杳终于还是动怒了,只是她的声音依旧淡然如水,“对我来说,他比任何性命都来得尊贵。将军要是真这么慈悲为怀,还是想其他办法造你的浮屠去吧。” “如果我非借不可呢?” “清杳自知不是将军的对手,但也会拼死阻止你!” “好,那在下只好得罪了。”明绍颔首,镇天剑出鞘,直取风吟草而去。 清杳早料到他会硬来,在他离悬崖尚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便挡在风吟草前面,天绡绫出袖,毫不留情地向明绍甩去。 一银一白两道光芒交错,明绍有一丝恍惚:“真的是天绡绫!”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西海鲛人泣泪成珠,织水为绡。这天绡绫便是西海鲛人用希夷池的无忧泉水编制而成,和蓝田玉并成为两大奇珍。清杳千岁生辰的时候,西海龙母将天绡绫赠给了她。她一直将其贴身携带,当做防身的武器。 在梦中,明绍曾远远地瞥见清杳用袖中飞出的白色绸带将镇天剑缠住,那绸带泛着幽蓝色的微光,和传说中的天绡绫如出一辙。他越来越好奇眼前女子究竟是何身份。 趁着明绍分神,清杳聚集浑身灵力于天绡绫上,企图一招击中他的命门。她知道自己不是明绍的对手,要想守住敖宸的精魂,她不在乎偷袭。 “住手!”一道绿光突然闪过,挡住了清杳的攻击,把她和明绍分隔在两端。 清杳往后退了一步,一愣:“姑姑?” 碧瑾仙姝飞至崖边,脸色竟然比寒冰还要冷上几分。她身后跟着栖芳三大灵主中的双城和雪桥。 “今日玉清真王寿宴,将军不去昆仑,反倒来我蓬莱做什么?”碧瑾仙姝神色冷漠。 “明绍前往昆仑山的路上偶遇阳泉帝君,受帝君所托,求仙姝借风吟草救他女儿霜灵仙子一命。”明绍解释,“三千年前青女仙姝被流波山夔牛戾气所伤,因而腹中的霜灵仙子天生体弱,需用风吟草和夔牛齿入药。帝君说,只要仙姝肯割爱,就算要他的性命交换也在所不惜。” 碧瑾仙姝扫了明绍一眼,又回头看崖边已经开花的风吟草,不屑道:“他既然请战神出面,看来对风吟草是志在必得了。不过碧瑾也想劳烦将军带一句话给他:栖芳胜境众仙誓死与风吟草共存亡。” “仙姝……” “明绍将军,”清杳打断他,眼神决绝,“如果他敢动风吟草一分一毫,就算他能救活霜灵仙子,我也有办法让霜灵死。” 一直未曾说过话的双城和雪桥被清杳震住了,三千年来,她们从未在清杳脸上见过如此狠绝的神色,就连碧瑾仙姝也不知不觉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只有明绍忍不住笑了,他的目光一直未从清杳的脸上移开:“既然如此,我会把诸位的话带到,告辞。” 明绍御风离去,风将清杳的纱衣带起,衣袂飞扬,宛如飞舞的白蝴蝶。 “姑姑。”清杳将视线转向碧瑾仙姝,唤了一声。她心里已经猜到,定时那锦鲤精将自己醒来的事告诉碧瑾仙姝,所以她们才能够这么快赶来。 碧瑾是寂寞的——千年前瑶姬曾这样说过。即使经过了那么长时间,清杳还是清楚地记得碧瑾仙姝那寂寥的侧影,她其实就是一株独自生长在悬崖边的风吟草,无花时顾影自怜,绽放时孤芳自赏,年年岁岁,形单影只,任何喧嚣与繁华都与她无关。 瑶姬曾说,清杳和碧瑾不愧是母女,虽然长得不是很像,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清冷气息却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清杳从不寂寞,因为她根本感受不到寂寞。 碧瑾仙姝从不允许清杳唤她娘亲,六界之中知道她们是母女的也是少之又少,除了栖芳胜境的几位仙子之外,只有瑶姬和西海龙母。就连和她关系十分要好的西海太子敖宸,七公主凌波她也没告诉。 清杳心里很清楚,碧瑾仙姝对她的感情单薄,甚至比不上凡间的普通母女,只因为她是“他”的女儿。那个“他”,是碧瑾仙姝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一道伤疤。碧瑾恨他,所以她绝不会让他知道清杳的存在。她让清杳唤她姑姑,不过是想抹去她和他有一个女儿的事实。 千年不见,清杳想,碧瑾仙姝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她甚至怀疑,当年自己临死的时候,那个抱着她哭泣的碧瑾仙姝只是一个梦。 正当清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忽然一阵风吹过,碧瑾仙姝飞快出手向清杳探去,她的指尖有蓝色的光芒闪烁,直通向清杳的眉心。双城和雪桥看着惊奇,都不知道碧瑾仙姝这么做意欲何为。 半晌之后,碧瑾仙姝惊得说不出话来,两眼一动不动盯着清杳:“清儿,回答我,天心莲锁魂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为何才七百年你就醒来,为何你会无缘无故多出一魄?” “才过了七百年?”诧异了一会儿,清杳马上明白了碧瑾天姝的意思,她淡然问道:“姑姑是指我体内有二魂七魄?” 照理说锁魂期间她不会有任何意识,和死亡没什么两样,可是她却做了那么奇怪的一个梦。难道这个梦和她忽然多出来的一魄有关。因为找回了这一魄,所以她醒来的时间比预计的早了三百年? 清杳照实回答,她把梦中的情形详细描述了一遍,唯独省略了遇见明绍的那一段。三千年来她从未向碧瑾仙姝隐瞒过什么,只有这一次,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将那一段给隐去了,仿佛心中有另一个人在控制她的思想。 “你梦见自己在巫山,难道是瑶姬帮了你?”双城说出了大家心中的疑问。 清杳想了想,眼睑往下垂,“或许是吧。” 她每次想事情的时候都会往地上看,长而浓密的睫毛如羽扇般,像是画上去的。 “姑姑,你看,她开花了。”清杳指着风吟草,“敖宸快回来了是吗?” 碧瑾仙姝摇摇头:“敖宸的魂魄碎了,尽管风吟草因你而开花,他还是要再等上三百年的。不过你醒了就好,现在你还是戴罪之身,这三百年内你就不要离开蓬莱了,好好待在栖芳胜境面壁思过吧。” “是,清儿明白。”清杳欠了欠身,正要退下,却被雪桥拉住了衣袖。 雪桥替她说情:“姑姑,清儿九死一生,如今好不容易醒来,你不要怪她了。西海和蓬莱素来交好,凌波公主和我们又是挚友,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帮忙的。清儿当年那么做也没错。” “雪桥你不用多说了,姑姑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双城打断她,“清儿是姑姑唯一的女儿,姑姑这么做自是为她好。” 雪桥不明白双城这话的意思,她回头看碧瑾仙姝,企图从碧瑾脸上找出答案。碧瑾仙姝却面色如常,好似双城所说的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同样不动声色的还有一旁的清杳,她们母女永远都是一个样,遇到任何事都云淡风轻的。 过了一会儿,碧瑾仙姝发话:“雪桥,双城,玉清真王的寿宴就要开始了,你们速去昆仑山,不要耽搁了。” “可是……” 双城拉住雪桥的衣袖,点点头:“是,姑姑。” 悬崖边只剩下碧瑾仙姝和清杳静静相对。清杳知道这三千年来她的母亲从未离开过蓬莱一步,天界大小盛会她从不出席,也不允许栖芳胜境任何人去凑这个热闹。唯独碰上昆仑山玉清真王的寿宴,她才会破例让双城雪桥前去祝寿。玉清真王和蓬莱仙岛的福禄寿三星是万年挚友,也曾有恩于碧瑾仙姝。 不过,清杳觉得这一切似乎都和她无关。她朝碧瑾仙姝欠了欠身:“姑姑,清儿告退。” 碧瑾仙姝说:“我知道你心里记挂着敖宸,这三百年你就在这里守着风吟草吧。敖宸他也一定想时刻见着你。” “多谢姑姑成全。”清杳想了想,终于还是决定将憋了好久的那句话说出,“姑姑,刚才我对明绍将军说的话是真的。那个人若是动风吟草半分,我想我会这么做,哪怕背上谋害天孙妃子的罪名。” 碧瑾仙姝刚转身,听到清杳这么说她停了一下,终究没有接话。她想起瑶姬曾经对她说过:“清儿始终是你的女儿,你对她这般冷淡,她虽然不说什么,心里肯定是极不好受的”,她往前走了几步,望着山下被风拂动的竹林,眼神清冷,竟是出奇的安静。 飞天峰是蓬莱最高的地方,也是最寂寞的地方。清杳立在悬崖边,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她浑然未决。她静静看着那只白蝴蝶在风中艰难地拍着翅膀,伸出右手,白蝴蝶落在她的手心,立刻化作了一片雪白的花瓣。 “是梨花。”惊讶风一般从清杳眼中掠过。 若非栖芳胜境遍植花木,独独没有梨花,她一定以为刚才是自己的幻觉。明明是白蝴蝶,转眼间却变成了梨花的花瓣,毫无预兆。而之后更奇怪的事发生了,洁白的花瓣上面渐渐显现出纹路,那是一个人的名字。 清杳凝视手中的花瓣,朱唇微启,读出了花瓣上的字:“宣离。” 醉眼看梦梦也醉(三) 那两个字刚从清杳口中说出,她蓦地浑身僵硬,恍惚中一副绝美的画面在她面前渐渐清晰。 幽蓝色的湖水荡漾着波光,白衣女子随意倚靠在湖边的大石头上。风吹过,她身后那一树梨花纷纷飘落。黄羽鸟儿衔着羽毛飞过她的头顶,嘴一松,羽毛稳稳落在女子手上。女子轻轻一挥,隔空在水面上写下两个字,然后又轻轻一挥,细密的水珠溅起。风中飘舞的梨花一沾到水珠,纷纷化作了白色蝴蝶,围绕着白女子飞舞。 “去吧,去找他吧。”白衣女子展颜一笑,天地为之失色。 清杳还想再看清楚一点,幻像却消失了。她怔怔然,白衣女子在湖面上写的正是“宣离”二字。 这片梨花化成的蝴蝶是从那里飞来的吧?那里是什么地方?白衣女子又是何人? 一连串的疑问将清杳脑子里塞得满满的。 “宣离,宣离……”清杳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然后她想起千年前曾听过的一段传说。宣离正是一万五千年前犯下逆天之罪,受五雷轰顶之刑而灰飞烟灭的前任战神。 关于万年前那场惊变,记载天界历史的星官在典籍中如是书墨:神水下界,希夷干涸。战神宣离私盗无忧泉,逆天改命,湮灭于天魔渊,唯遗其佩剑镇天于世。希夷仙姝为其所累,获罪贬至凡间。 只不过典籍中未曾提到,希夷池的无忧泉其实并未完全干涸。天帝曾赐给西海龙神的唯一一瓶泉水被鲛人织成了天绡绫,流传于世。也就是如今清杳所拥有的这一条。 清杳渐渐明白了,她从幻象中看见的白衣女子,应该就是在南冥看守无忧泉的希夷仙子。而那泓泛着幽蓝色光芒的湖水,就是早已干涸无忧泉。 她苦笑,原来这片花瓣竟然是穿过万年岁月而来,而她无意中从上面看到了那段不为人知的秘密:希夷仙子竟然是爱着战神宣离的。 尽管清杳性子清冷不懂世间情爱,她依然可以看出,希夷仙子在湖面上写下宣离名字的时候,眼中所含的神情分明就是爱啊! 风停了,清杳却依旧立在崖边没有动。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绣花丝帕,把花瓣放在丝帕中包好,重新放进衣袖。过来很久很久,她叹了一口气,眼神悲戚。 “宸哥哥,转眼七百年过去了,你可好?”清杳跪在风吟草前面,喃喃道,“若你能听到清儿的话,你就应一应清儿吧,让清儿知道你在这里。” 话音刚落,一阵风吹来,风吟草左右摇摆,似是在回应清杳的话。 笑意就像滴落在纸上的小墨点,在清杳脸上慢慢化开了。她仿佛听见敖宸正笑着唤她的名字:“清儿,清儿……” 这声音那么真实,清杳不禁怀疑,到底是她的幻觉还是敖宸真的活过来了。 “清儿,清儿……” 声声近在咫尺,可是,这不是敖宸的声音,是双城的。 “双城,你没有去昆仑山?” 双城看上去很着急,眉眼中早已不见了往日那宁静如水的神态:“快跟我去一趟昆仑山吧,雪桥她……她……” “你别急,雪桥她怎么了?” “我们在昆仑山脚下碰见了青要山的霜灵仙子,她们……” 听到霜灵的名字,清杳顿时猜到了事情大概:“别说了,我这就随你去。” 话毕,一蓝一白两道身影先后离开悬崖。 碧瑾仙姝清冷孤僻,千年未曾笑过。雪桥曾戏言,凡间有一帝王为了博妃子一笑不惜烽火戏诸侯,那妃子见了之后果然开怀大笑,但是碧瑾仙姝非凡人,就算把南天门点燃了她也不会笑,除非哪天有谁一把火烧了青要山。 在栖芳胜境,青要山一直是被禁止的话题。而这位霜灵仙子便是青要山主人青女和阳泉帝君的女儿,也是谨逸天孙未来的妃子。 雪桥的性子比较冲,七百年前如此,七百年后还是如此,她特别讨厌青要山的人。以往,玉清真王的每一次寿宴青女和阳泉帝君都会亲自前去,雪桥见到他们最多只能在心里嘀咕几句。今日偏偏换成了霜灵,依着雪桥的性子肯定会生出事端来。 出了这等岔子,双城是万万不敢告诉碧瑾仙姝的,弄不好还会把碧瑾、阳泉帝君还有青女全都牵扯进来。思来想去,双城无计可施,万不得已之下只得来求助清杳。 “我们快走吧。”清杳不再多问,先双城一步离开了飞天峰。 被禁锢了七百年,这是清杳第一次离开蓬莱仙岛。从空中向下望去,海天之间的界限比她沉睡之前更加分明了,若这只是一幅画,那一定是有人挥笔沿着原来的痕迹浓浓地描绘了一遍。沧海茫茫,清杳忽然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碎了翅膀的白蝴蝶,挣扎在波涛之间却始终飞不到彼岸。直到起伏的山地取代海水闯入清杳的眼帘,白蝴蝶的幻象消失了,她还是她,什么都没有变。 双城说:“清儿,下面就是昆仑山醉意宫。” 清杳点头,冲着那黑瓦白墙的殿宇飞去。 醉意宫中热闹非凡,但此“热闹”却不是因为寿宴本身的缘故,而是因大殿之中的两个女子。 霜灵由两个小仙娥搀扶着,如扶风的弱柳,面色苍白,形容憔悴。然而她瞪着雪桥的双眼中却充满怒意:“原来你是蓬莱的飞烟灵主,是‘她’的下属,难怪你会无故挑衅!哼,不过你这么做又有何用,碧瑾仙姝始终是输给我娘了,三千年前她就输了!” “挑衅?”雪桥嗤之以鼻,强忍着伤口的痛楚,“是你打碎我姑姑给真王备的寿礼蓝田玉在先,怎么反倒说我挑衅?我伤了你不假,若是当场验明正身,我伤得恐怕不比你轻吧。难道就因为你是天帝钦定的未来天孙妃子,就可以这般无礼吗!” “你……”霜灵一怒,马上咳嗽起来。 “霜儿——”坐在离霜灵最近的嫦娥立刻起身,从小仙娥手中接过霜灵,扶她入座。 嫦娥讥讽道:“不愧是蓬莱栖芳胜境的仙子,果然无礼得很。” “碧瑾仙姝的师尊拂依仙姝可是天后的亲姐姐,当年浮云灵主驱逐烛阴入鬼界,天帝都不曾重罚,也难怪栖芳胜境的仙子会恃宠而骄呢。”游奕灵官接茬。 元女仙姝似笑非笑,话中带话:“承元殿下和谨逸天孙应该快来了吧……” 众仙议论纷纷,唯有主座上的玉清真王沉默不语。恰好此时有仙童前来向玉清真王禀告,说承元殿下临时有事耽搁所以要晚点到。玉清真王颔首,眼神从雪桥身上扫过,却见雪桥昂首而立,毫无惧色,不由泛起有一丝赞赏之意。 霜灵身边其中一个小仙娥看见主人如此虚弱,怒道:“飞烟灵主,你打伤谨逸天孙的妃子,以下犯上,等承元殿下来了,自会为我家仙上讨回公道!” “雪桥非天界仙人,非天孙妃子之‘下’,又何来以下犯上之说。”女子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如山涧清泉,顿时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走了。 白衣仙子衣袂翩然,绝世容颜令大殿中间开得正灿烂的满池荷花霎那间失去了所有色彩。她正看着霜灵,明明眉宇间静谧得不带任何表情,那双眼睛也很清澈很平静,古井无波。然而奇怪的是,在场所有仙人都从中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异样光芒。 刚才还哗然一片的大殿在清杳出现的瞬间忽然安静了下来。面对如此静谧之人,仿佛稍微发出一点声响惊扰她都是种罪过。 天界女仙几乎都是无可挑剔的美女,千万年来艳贯六界,其中又以巫山瑶姬、月宫嫦娥和青要山青女最为出众。霜灵仙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公认的天界第一美女。在见过霜灵几近完美的容颜后,天界的仙人们从未想过,六界之中竟然还有清杳的存在。 三千年来碧瑾仙姝从不让清杳跟天界扯上任何关系,甚至很少让她离开蓬莱仙岛。茫茫六界,清杳所能去的地方只有巫山和西海龙宫,认识她的人也是少之又少。 “清……”雪桥乍见清杳,又是惊讶又是激动。她正要开口,被刚进殿门的双城瞪了一眼,马上把话咽回肚子。 “你是何人?”嫦娥细细打量清杳,语气中透出不友善之意。 “山野精灵,不足挂齿。”清杳缓缓开口。她的目光越过嫦娥往上座看去,试图从这群陌生的神仙中找到玉清真王。 玉清真王经常去蓬莱仙岛找福禄寿三星下棋,清杳曾经远远见过他几次,还算认得。在场众仙都是陌生面孔,她所认得的也只有玉清真王了。 然而当清杳的目光从众仙身上扫过,一道白色的身影闯入她的视线,毫无征兆。她不由愣了一下。 明绍带着探究的眼神自清杳进入大殿开始便一直停在她身上,一直未曾移开。 二人对视了一会儿,清杳猛然清醒,急忙别开脸不去看明绍。她对着上座那位白胡子老神仙身上行了一礼,轻启朱唇:“玉清真王神上,我无心冒犯,失礼之处还请神上见谅。” 天籁一般轻细柔软的声音,任谁听了恐怕都会为之动容。 玉清真王一脸慈祥,他摸着胡子对清杳笑道:“不碍事不碍事,仙子既然这么巧来到我这昆仑山,也是种缘分。” 既然身为昆仑山主人的玉清真王都没有责怪这位闯入者,其他神仙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唯独嫦娥好生恼火。适才清杳回话的语气冷漠,显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满城风絮遮烟霞(一) 霜灵紧紧盯着清杳的眼睛,神色复杂。她被称作天界第一美女,自小就被恭维惯了。可是眼前的女子以冰为肌,以玉为骨,冷如雪,静如烟,有着连她都为之惊艳的容颜。几千年来霜灵第一次有这种被比下去的感觉。 看着霜灵几乎惨白的脸,她身边其中一个小仙娥回头对雪桥怒道:“霜灵仙子身份尊贵,她若是有任何闪失,我们神上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流光,不得无礼!”霜灵喝住那个小仙娥,转身对玉清真王盈盈一拜,“霜灵驭下不严,今日扰乱真王寿宴实在罪过。一切皆因霜灵而起,和这位仙子无关,还请真王莫怪。” 两位小仙娥听到霜灵反而为雪桥说话,又是讶异又是不服气,虽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翻江倒海的,直为自己的主子叫屈。 雪桥瞥了霜灵一眼,小声嘀咕:“假惺惺!”她的声音不大,但这话还是被嫦娥听了去。 青女仙姝是月宫吴刚的妹妹,也是嫦娥的闺蜜好友。因为这一层关系,嫦娥向来很疼爱霜灵。霜灵受了气她心里自然不会好受,于是挤出笑脸对雪桥道:“飞烟灵主,今日你扰乱了玉清真王的寿宴,真王大度所以不怪罪你。但霜灵是谨逸天孙未来的妃子,你无故将她打伤,损的可是整个天界的颜面!不知灵主有何说法?” “嫦娥仙子此言差矣,凡间有句话叫‘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霜灵仙子虽然身份尊贵,但她打碎我家神上给真王贺寿的蓝田玉在先,出言对我家神上不敬在后,更何况雪桥一样也被霜灵仙子所伤。雪桥纵然有错,那也是因为霜灵仙子有错在先。”双城不慌不忙,一番话说得有条有理。 嫦娥语塞,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双城见嫦娥不语,走过去挽住清杳的手低声道:“既然玉清真王没有怪我们,我们还是先带雪桥回栖芳胜境再说。” 然而清杳浑然不觉,此刻她脑子里想的都是在梦中遇见明绍的场景。哪怕她不看他,他的眉眼还是在她面前不停地晃动。至于双城刚才说的,她根本没有听进去。 “清儿?”双城又叫了她一声。 清杳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她茫然看双城。 双城重复了一遍:“我们回去吧。” 清杳点点头。她也不想把事情弄大,要是让碧瑾仙姝知道了这件事,不仅仅是她,连带着雪桥和双城也会一并受重罚。 “且慢!”嫦娥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她们,眼神直直对着清杳,挑衅道,“这位仙子,你和冷月飞烟两位灵主在一起,想必是蓬莱栖芳胜境碧瑾仙姝的下属吧。众所周知,蓬莱和青要山积怨三千年,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飞烟灵主出手伤了霜灵是事实。我想这件事有必要让碧瑾仙姝亲自出面比较好,免得在场诸位神仙误会,以为是碧瑾仙姝指使你们故意挑衅呢。” “这件事和我姑姑无关,你不要含血喷人!”雪桥一时情急喊了出来,清脆的声音如珠玉落地,在寂静的大殿之上很是突兀。 “原来这就是碧瑾仙姝□出来的手下啊,当真无礼得很。”嫦娥微笑以对。她本想激怒清杳,虽然清杳没有说什么,但是雪桥的反应也正合了她的意。 雪桥恼羞成怒:“你——” 清杳及时制止了雪桥,她对嫦娥说:“此事是我们不对,但和我姑姑碧瑾仙姝无关。” 简简单单一句话,从清杳嘴里说出来却有着不容人反驳的力量。嫦娥面色不善,其他神仙则大多扮演着旁观者的身份,不愿蹚这趟浑水,生怕一不小心就溺了去。 此刻霜灵正虚弱靠在嫦娥身边,她本来就很娇小,加上受了伤脸色苍白,显得更加弱不禁风,稍大点的风一吹就能将她刮跑。 清杳想,她是应该恨霜灵的,可是看到霜灵那单薄得如同枯叶一般娇弱的身躯,她却怎么也恨不起来。或许是因为她们之间始终隔着那样一层关系吧。 和清杳的淡然不同,雪桥咬牙切齿,极为恼火,明知嫦娥看准了其他神仙都不会蹚浑水所以敢公然挑衅,无奈自己就是没有一点办法。说到底这件事是她一手造成,万一害得清杳身份暴露,她的罪过大了。 为难之际,忽听醉意宫门口的小童上报:“真王,承元殿下到了。” 雪桥身子一颤,用秘音对清杳说:“糟了,那承元殿下可是霜灵未来的公公,肯定会帮着她说话的。” “哈哈哈,飞烟灵主说得真有意思……”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大门口传来。 殿上所有神仙都站起来朝着门口躬身:“恭迎承元殿下。” 身着金黄色袍子的承元殿下在两位仙侍之后踏进大殿,器宇轩昂,面色从容,其中透着三分不羁的随性之气。他右手一挥,道:“今日是玉清真王的寿宴,诸位仙家就不必多礼了——飞烟灵主,既然你觉得我肯定会帮霜灵说话,我若是不随了你的意,倒显得我太过死板,你说是吧,哈哈哈……” 这后半句话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他是想顺着雪桥的话替霜灵出头。 雪桥一愣,双城也是一愣。 清杳不禁多看了这位传说中的承元殿下几眼。刚才雪桥那句话是用瑶姬所授的传音秘术说的,除了瑶姬本尊和栖芳胜境四大灵主之外,无人知晓,就连碧瑾仙姝也不例外。然而承元殿下居然在门外就听见了,这不得不令她感到惊讶。 不过惊讶也只是在清杳心中停留了一刹那,她再度开口,声音依然淡淡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自古独立于六界之外,非天界所辖。承元殿下乃天帝长子,威慑六界,清杳早有耳闻。想必殿下您也不会为了这么一件小事跟蓬莱过不去,犯了六界禁忌。”言下之意在座众仙都能听懂。 “没想到你这寒冰似的小仙子竟如此牙尖嘴利,好一个六界之外!”承元殿下饶有兴致地看着清杳,“听闻栖芳胜境碧瑾仙姝手下冷月、浮云、飞烟三大灵主皆是绝色倾城的美人,不知仙子是其中哪一位?” 清杳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正犹豫着,双城抢先回道:“清杳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精灵,并非什么灵主。殿下谬赞,双城代诸位灵主多谢殿下了。” 嫦娥在一旁煽风点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精灵周身就有如此强大的仙气,看来这蓬莱果然是个卧虎藏龙之地啊。” “哈哈哈,我今日可算是长了见识了,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天界。那么多神仙联合起来欺负一个小仙子,其中有一位还是天帝的长子……真是大开眼界啊!”狂妄不羁的说话声突然爆出,如晴天惊雷,在大殿之上回荡。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这声音吸引了去。 “风神何出此言!”嫦娥瞪着座上一位黑衣男子,甚是恼怒,娇美的脸气得红一阵白一阵的。 其他众仙又开始议论纷纷,但都不敢大声,唯恐把这祸引到自己头上。承元殿下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他勉强笑道:“风神此话太过犀利,未免言过其实了吧。” 风神哈哈大笑,捡起一颗葡萄抛至嘴中,吃得有滋有味。似乎刚才说话的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 清杳仔细打量这位敢于公然挑衅承元殿下的黑衣男子,他长得就是一副放荡不羁的样子,眉毛粗黑浓密,面容俊逸,却又透着不正不经的洒脱气息。 风神正在饮酒,他发现了清杳投来的带着探究的目光,于是很不正经地冲她挑了挑眉,眨眨左眼,惹得双城和雪桥双双掩嘴偷笑。 在遭受众多仙人的刁难之后,清杳忍不住记下了这位唯一肯帮她说话的人——风神重冥,千年前她曾有所耳闻的狂妄男子。 “重冥”这个名字虽算不上如雷贯耳,但是他的秉性在座神仙都很清楚。他向来不合群,行事乖张奇特,喜欢唱跟其他人反调。所以刚才他公然挑衅承元殿下对大家来说并不是一件意外的事。 令大家意外的是,坐在风神身边的明绍忽然站起身来,浑厚的声音仿佛可以瞬间穿透穿透云霄:“殿下,这位仙子是我的旧识,希望殿下看在我的面上,不要再追究此事了。” “居然连明绍将军为她说话,她究竟是什么人?” “我还从未见过明绍将军主动提要求呢……” 座上的女仙开始窃窃私语。 坐在嫦娥身边的元女仙姝率先开口:“天界仙人都知道明绍将军喜欢独来独往,莫说是女仙,就算是男仙也很少跟你有所接触。将军说这位仙子和你是旧识,可有凭证?” “将军莫不是见她长得好看,想替她解围所以这么说的吧。”嫦娥补充。 在座男仙纷纷摇头。明绍将军英勇善战,俊朗非凡,和谨逸天孙一样是天界女仙们崇拜向往的对象。他向孤傲冷酷,这会儿破天荒为清杳说话,难怪会引起中女仙们的妒忌。 看着明绍,清杳心中纵有万般思绪也理不出一个头。她越来越怀疑,那个梦究竟只是梦还是它曾真真实实发生在她身上。天界冷面将军明绍的大名她不是没有听说过,依明绍的性格,他断不会替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强出头的。对于他此刻所为,唯一的理由就是,他想让她欠他人情,而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风吟草。 满城风絮遮烟霞(二) 清杳心中冰凉,风吟草是敖宸唯一的希望,就算舍了自己的性命,她也绝不可能让明绍夺取的。她将目光投向明绍,意味深长。 承元殿下也感到很意外:“哦,将军果真认识她?” 明绍从座位上走出来,一步一步迈向清杳。他身上散发出的刚毅气息充斥在清杳周围,令她顿时失去了所有思绪。她很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还是往日那个云淡风轻的样子,并且她也做到了。尽管她掩饰得很好,双城和雪桥还是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明绍在清杳面前站定,仔细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朗声道:“她能拿到我的镇天剑。” 一语既出,满座哗然。 “这……这怎么可能!” “六界之中,除了已逝的战神宣离和明绍将军,还有谁能碰到镇天剑!” “镇天剑是天界至宝,岂是寻常人能碰的!” 在座所有神仙都议论纷纷,甚至连向来处变不惊的玉清真王都摸着胡子一脸不可置信,他深沉的目光在明绍和清杳之间来回扫视,眉头也不知不觉拧了起来。 “将军,口说无凭,不妨让她拔出这镇天剑让大家瞧一瞧。”元女仙姝提议。 其他仙人,尤其是女仙纷纷附和:“没错,既然将军如此笃定,何不让她拔出镇天剑给在座诸位上神一看。” 明绍寒冰一般的目光向四周扫去,如锋利的羽箭四射。顿时,哄闹的大殿变得鸦雀无声,寂静如夜。 众目睽睽下,明绍伸出右手摊在清杳面前。一道银色光球从他手心里渗出,亮得直晃眼,镇天剑就在这银光之中慢慢变清晰,银光则慢慢淡去。 清杳冷笑,就在今天,明绍还用这把剑和她的天绡绫交过手。而她也清清楚楚记得,在那个神秘的梦中,他曾不可置信地问她:“你居然可以碰起这把剑?” 她把目光从镇天剑上收回,重新回到明绍的脸上。她知道,镇天剑原名伏魔剑,为天界前任战神宣离所有,而它的前身则是女娲补天遗留下来的五彩石。成为伏魔剑之后,它伴随战神宣离成就了另一段不亚于补天传说。 一万五千年前战神宣离遭五雷轰顶之刑,镇天剑则被他插在天魔渊以震慑妖邪。六界之中无论是仙还是魔,想将其据为己有的不计其数,但镇天剑会噬魂,几万年来从来没有任何人能碰它。直到三千多年前,天界神将明绍将军将它从天魔渊拔了出来,他理所当然成了镇天剑的主人,也是有史以来第二个被镇天剑认可的人。 然而就在那个梦中,清杳也是可以拿起那把剑的。她不清楚梦中的情形会不会在现实中重演。如今镇天剑就在她的面前,不是梦。她看着明绍,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明绍朝她点点头,他似乎很有信心:“将它□吧。” 淡淡的一句话从明绍的口中说出来却有着势不可挡的诱惑力,有一股蠢蠢欲动的力量推动着清杳,她无法阻止自己照着明绍的话去做。 “不要……”双城阻止她,“镇天剑噬魂,清儿你可要想清楚!” 清杳的动作顿了一下,明绍看着她的眼睛:“你忘了吗,在巫山的时候你碰过它的。” 可那只是一场梦。这句话清杳卡在喉咙里,几乎就要呼之欲出了。 “难道明绍将军真的认识她?” “明绍将军这么有信心,莫非他所说的都是真的?” 座上仙人又开始小声议论。 但是就在清杳握住镇天剑的剑柄把剑□的刹那,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大殿陷入了静寂。 “仙上,果然……她果然能……”流光拉了拉霜灵的衣袖,一脸不可置信。 此刻不仅仅是霜灵,嫦娥、元女以及其他所有神仙全都瞪大眼睛看着大殿中间的明绍和清杳,瞠目结舌。双城和雪桥你看我我看你,全都愣了,她们眼中对真相的渴望热切燃烧起来,那样的火光瞬间就能将整座冰川融化。 只有明绍和清杳是平静的,似乎他们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殿下,这下你可相信?”明绍的声音不卑不亢,傲慢凛冽地能从他骨子里透出。 承元殿下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愣愣道:“真没想到……六界之中除了战神宣离和明绍将军,竟然还有第三个人能拔出镇天剑!” “殿下,明绍将军向来正直,他肯帮这位仙子说话,或许这件事真的是误会一场。今日真王寿宴,还是不要把事情弄大比较好。”承元殿下身边的一个侍从小声提醒。 承元殿下明白侍从话中隐含的另一层意思。侍从是想提醒他,不能为了这么点小事得罪天界的现任战神。 承元殿下点点头,朗声道:“既然是误会一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霜灵,谨逸很快就到了,我会让他带你去灵山求仙草治伤。另外,今日之事也不要对阳泉帝君提起了,其中缘由以霜灵你的聪明应该能想到吧。” “是。”霜灵乖巧地欠身一拜。 “呵呵,看来我来晚了,错过了一场好戏呢。”女子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如空谷雀啼,荒山风吟,衬得这醉意宫愈发安静。 清杳回头,只见一绝色青衣女子踏烟霞而来,青丝如瀑,眉黛如烟,面带三分微笑,却又不似在笑。她的轮廓仿佛隐藏在深深的云雾之中,美丽神秘,看着很不真实。随着她走近大殿,芳草清香也隐隐飘来。 “瑶姬?”承元殿下的脸色在见到瑶姬的刹那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烟雨,他痴痴盯着瑶姬,久久都未曾回神。 在场所有仙人也都吃了一惊,对大家来说瑶姬的出现绝对是个意外。自从三千年前她在阳泉帝君和青女的喜宴上拂袖而去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即便是七百年前明绍将军和谨逸天孙联手扫平魔界叛乱,天帝亲自设宴邀请,她也没有前去赴约,就像凭空消失了千年之久。 瑶姬走到承元殿下身边,保持着那三分不变的笑容:“殿下,清杳在去蓬莱之前,曾是我巫山境内的仙子。现在我要带她回巫山,殿下不介意吧?” “自然不会。清杳仙子既是明绍将军的旧识,如今瑶姬公主你又亲自前来,我哪里还有为难她的道理。”承元虽然笑着,眼中却有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神色。 天界无人不知,承元殿下暗恋瑶姬万年,在瑶池蟠桃盛宴上被其拒绝,后才娶了雨神为妻。此番再见瑶姬,心中百感交集。而其他仙人自然也不敢多说什么。瑶姬是上古天神炎帝的女儿,天地间曾经最尊贵的公主。天帝天后尚且要卖她三分薄面,更何况是其他人。 “那就多谢殿下了。”瑶姬转身,对着玉清真王盈盈一拜,“真王,瑶姬来的匆忙未曾备下厚礼,日后定当登门谢罪。告辞。” “瑶姬公主不必多礼。” 瑶姬欠身一笑,回头对清杳道:“清儿,回去吧。” 清杳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被瑶姬这么一叫,她忙把手上的镇天剑递给明绍:“多谢将军解围,清杳他日定当结草衔环。” “结草衔环倒不必,我只想……” “清儿,还不走?”瑶姬温柔的声音传递出微微压迫之意。 清杳点点头,对明绍说:“如果是风吟草的事,将军无需多言了,我是不可能把她交给你的。抱歉!” 不待明绍再说什么,清杳施施然转身,在众目睽睽之下跟在瑶姬的身后离开了。等清杳四人的身影消失不见,大殿上又重新闹腾起来,众说纷纭,有揣测明绍和清杳之间关系的,有回味清杳美貌的,有纳闷瑶姬为何忽然出现在这里的…… 昆仑山脚下,飞鸟绝迹,渺万里层云。瑶姬和清杳并肩而立,青衣白裙随风飞扬。 树上的露水也被风吹散了,氤氲湿气萦绕在她们周围,升腾起若有若无的雾气。几只白蝴蝶扑闪着翅膀在清杳身边流连飞舞,似乎想在她肩上停留但又惧于她的孤傲。清杳着它们,残破的画面从她脑中一闪而过,她隐隐约约想起什么来,却不是很真切。 双城和雪桥远远地站在后面,她们心知自己犯了大错,谁都不敢开口说话。 等枝头的花被吹落一地,瑶姬转身,清澈的双眸像是突然被投入石块的寒潭,哗啦一声激起大片水花以及随之而来的森冷之气,寒意直逼清杳的心扉。清杳不清楚瑶姬在她的生命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是长辈但又更像挚友,可有时候她看着瑶姬的眼睛会产生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这是身为她亲生母亲的碧瑾仙姝都不曾给她的。 从清杳出生那时候起,瑶姬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她美得就像巫山的朝云暮雨,幽径烟霞,三千年来一直未曾老去。不像碧瑾仙姝,容颜依旧美丽,却随着岁月流逝多了无限沧桑。 瑶姬的嘴角溢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现在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吗?” “你是指我能拔出镇天剑的事吗?”清杳如实回答,“我只在梦中碰过它,至于明绍将军是如何知道的,我亦不知。” “梦中?我来得匆忙,碧瑾只说你因为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所以提前三百年苏醒。这和你口中的梦是同一个?” “是的。”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清杳无他法,只得将梦中情形一五一十说给瑶姬听。 “巫山……为什么偏偏是巫山?”瑶姬锁眉呢喃,“刚才在大殿之上,明绍将军断定你能拔出镇天剑,他一定也做过同样的梦。又或者说,这根本不是梦……”她脸色忽然一变,盯着清杳的目光如炬,明灭不定。 又是一阵风吹过,那几只蝴蝶单薄地如同碎纸片,连连往灌木丛中退去。清杳一直看着它们,它们的翅膀抖了抖,她的睫毛亦抖了抖。 “清儿。”瑶姬唤了她一声。 这一声“清儿”很淡很淡,若不是离得近,清杳定是听不见的。她蹙眉:“嗯?” “你知道镇天剑的传说吗?” 清杳点头:“知道的,镇天剑是前任战神宣离的佩剑,它曾随着宣离立下了赫赫战功。” “是啊,”良久,瑶姬才接道,“那是一段多么光辉的过往,可是又有谁知道背后的辛酸呢。” “瑶姬,你是知道的。”清杳忍不住说出了藏在心底的话,“你知道一切,对吗?” 瑶姬坦然承认:“是,我的确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希望你跟明绍有任何牵扯。莫要忘了你娘的话,离天界中人远一点。” 三千年来碧瑾仙姝留给清杳印象最深的一句话就是刚才瑶姬所说的:离天界中人远一点。字字如刻在清杳骨髓,她自然不会忘记。 清杳听得出来,比起碧瑾仙姝清晰明了的告诫,瑶姬的话多了一层意思,而这一层意思显然是和明绍有关的。 满城风絮遮烟霞(三) “哎——”瑶姬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也是清杳第一次听到她叹气。她说:“清儿,你知道我活了多少年了吗?呵呵,我老啦。三万年前我就开始在巫山看天,看云,看日出月落,看花木凋零。时间于我不过是山涧的清泉,涓涓流淌,永远没有止境。那时候我的父神炎帝还在,他很宠我,从来没有给我忧愁的权利。” “我喜欢云雾,父神就把巫山封给我做属地。我每天披薜荔佩香草,骑着白虎在朝云暮雨间穿梭游荡。闲来无事我会去湘水找女英品茶,去蓬莱找碧瑾赏花。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像风吹过树林,卷起一地落叶;雨滴在水面,荡起圈圈涟漪,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一天天变老。四季风景不停变化,落花带春去,落叶唤雪归,刹那芳华……直到你出生,我才恍然醒悟,原来冥冥之中几万年就这么过去了。对于神仙来说,时间真的不算什么。” “清儿,我和你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老啦。我听到的见到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女英泪洒湘妃竹,碧瑾神伤蓬莱岛……下一个又会是谁?清儿,你不可以重蹈你娘的覆辙。敖宸为了你形神俱灭,你现在不仅仅是一个人。为了敖宸,你也要好好的活下去。” 敖宸——这个名字如利刃刺进清杳的心脏。他温和含笑的样子冲破记忆的禁锢,不断地在清杳眼前旋转。瑶姬话中的意思,她又怎会不明白。 她们在山脚的林子里站了好久,除却那一番意味深长的谈话,更多的是沉默。当清杳以为瑶姬话尽于此的时候,淡然的声音再一次破风入耳。 “你知道为什么明绍能从天魔渊拔出镇天剑吗?因为他……” 清杳屏息等待着这个答案,直觉告诉她,答案绝对是她意想不到的。 然而瑶姬却忽然终止了这个话题,她叹息一声:“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没用。你只需记住,离明绍远一点,他和当年的宣离一样,心比天高,傲视一切。” 宣离……清杳默念这个名字,手食指开始发烫。她就是用这根手指,轻轻触碰了梨花瓣上那个对她来说异常遥远的名字。那片花瓣依然静静地躺在她的衣袖中,轻若无物。 “他们所谓的守护六界的使命,看似神圣无比,可是在我看来,那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 明绍其实就是另一个宣离,靠近他,你的结局只能和未晞一样。” 瑶姬的话就像蒺藜一般搁在清杳喉间,她呼吸一下都觉得浑身发痛。 清杳忍不住发问:“未晞?希夷仙子未晞吗?她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为何,清杳特别在意幻象中那个足以令天地为之失色的白衣仙子的命运。 “未晞?哼。”瑶姬眼中嫌恶的笑意几乎就要溢出来,她慢慢的,一字一句,“拜伟大的战神所赐,她跳下了忘川河……” 猛然,一股腥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浓厚的腐臭气息,陈旧糜烂。清杳心口泛起一阵恶心,几欲把心肺都呕出来。 隔着老远,双城和雪桥就看见清杳捂着胸口发颤,眉毛蹙成了倒八字型,这种痛苦的表情是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的。她们想都没想马上抬脚上前,被瑶姬扫了一眼,身子顿时定在了原地。 瑶姬纤纤素手盈盈展开,眨眼间手心里便多出了一支白芷花。她把花送到了清杳的鼻尖,清杳轻轻一嗅,花草的清香冲淡了纠缠于她的那股子味道。 “谢谢你,瑶姬。你又把我带出了那个地方。”清杳的脸色渐渐恢复,眼中的恐惧却一丝不减。七百年前她的魂魄曾在地府待过,忘川河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传说,喝了忘川的水,会忘记一切; 喝了记川的水,会记起一切; 喝一口忘川的水再喝一口记川的水,会忘记一切又记起一切…… 这些不过是传说罢了,世间根本就没有记川,所谓的记川其实就是天尽头的无忧泉,喝了无忧泉可以将忘记的一切全部回忆起来。然而希夷池早已干涸,又何来无忧泉。 至于忘川,那是黄泉路和冥府之间的界线,河水污浊不堪,糜烂腐臭,里面尽是犯下重罪不得投胎的鬼魂。一旦跳下,灵魂便会永生永世被禁锢其中,生不得,死不得,日日夜夜饱受恶鬼噬心之苦,直到灰飞烟灭。 这样的水,又怎生喝得? 当初清杳的魂魄不过在忘川河边流连了三日,那股属于亡魂的腐臭气息已经令她产生了极度的恐惧,仿佛她曾在这死亡之河中溺死过一般。她难以想象未晞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才会如此决绝,居然不顾一切跳下了忘川河。 清杳揉着手中的白芷花,一片茫然。 “你比谁都清楚忘川河是个多么可怕的地方。那里就是未晞的最终结局,是宣离带给她的结局。清儿,你要吸取教训。敖宸舍身从烛阴手上把你救回,你的灵魂已经残破不堪了,还想再让你娘为你操心吗!记住我的话,离明绍远一点!” 这是三千年来,瑶姬头一次如此严厉地对清杳说话。碧瑾仙姝冷漠,只有瑶姬会对她温和微笑,教她飞天,传她灵力。总角时期她就经常笑着喊“瑶姬,瑶姬……”瑶姬回头冲她眨眨眼,顿时天地失色,她的世界里便只有一个叫瑶姬的绝色女子。如今这个女子对她狠狠道:“记住我的话,离明绍远一点!” 花瓣在空中打了几个卷儿,慢悠悠落在清杳发间,她浑然不觉。瑶姬葱嫩的手指从她头顶划过,拨落了花瓣,只留下一缕幽香。 “罢了。”瑶姬阖眼,难以掩饰其中的倦意,“天界众仙只知道蓬莱浮云灵主,却不识清杳为何人。有承元殿下压着,今天的事也不会闹到天帝那里去。你和双城雪桥先回蓬莱吧。碧瑾已经从幻镜中看到了这里发生的一切,是她托我来带你走的。见了她的面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你应该有分寸的。” 话毕瑶姬将双城雪桥招至身前:“你们回去向碧瑾认个错,以后莫要再犯了。” “姑姑她知道了?”雪桥的心一沉,随即眼中升起隐隐期待,“瑶姬,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吗?”碧瑾仙姝严苛,但瑶姬素来疼爱清杳,若她肯说情的话此事应该能够化了。 看到瑶姬摇头,雪桥心中仅有的一丝希望瞬间燃烧殆尽。 瑶姬说:“你们搅了玉清真王的寿宴,真王大度不予计较,其他人可不会这么想。我若不回去赔罪把场面给圆了,必定会落下口舌。嫦娥的性子你们又不是不知,三千年前我拂袖离开青要山一事她还记着呢。” 说到这件事她们很默契地缄口不语。瑶姬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一挽袖,青影远去,空留几许烟雨的湿气。 雪桥望着瑶姬离去的地方出神,悲叹道:“没有瑶姬帮我们说情,依着姑姑的性子,此番回去还不得把我们关上个三年五载的,都怪那霜灵……”凌厉的目光硬生生使她咽下了未说完的话,她开始心虚:“清儿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清杳上前几步,一言不发盯着雪桥的眼睛看,似乎这样她就能读出雪桥心中所想的一切。雪桥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刻意东张西望,借此避开她近乎苛责的目光。 一旁的双城不明所以,“清儿,发生什么事了?” “没想到七百年过去了,你的性子还是一点没变。”清杳这句话是对着雪桥说的,“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你又何必去招惹……”后半句的声音一下子轻细了许多,她和碧瑾仙姝一样,对这件陈年往事很有抵触,也不希望身边的任何人去触碰。 雪桥期期艾艾:“我……是她先……” “是她打碎蓝田玉在先,你才会出手?雪桥,真的是这样吗?” “我……” “霜灵天生体虚,常年在青要山修养,极少与外界接触。她不可能见过你,又怎会知道你栖芳胜境飞烟灵主的身份?若说她故意打碎你所携蓝田宝玉,未免太过牵强了吧。”清杳扫了雪桥一眼,淡淡的,好像这一番话只是她漫不经心所说。 太阳即将落山,漫天霞光在天边挽起了一道火红的帘幕,暖意融融。整座昆仑山云蒸霞蔚,灿烂绚丽。红光印在清杳的脸上,和她清冷的神情极不相称。 雪桥脸也是红一阵白一阵的,心事忽然被揭开,她说话的语气也弱了三分:“还是瞒不过你,是啊,的确是我引霜灵出手的。她是青女和阳泉帝君的女儿,你们难道不恨她?我这么做不过是想替姑姑出口气罢了。姑姑若是要罚我,我认了便是。” “可是你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吗?你这样会陷姑姑于不义,哪怕是死,姑姑她也是不愿将三千年前的旧事翻出来的。” “清儿,我不明白,为什么栖芳胜境永远要被青要山压在头顶。”雪桥很气愤,“你帮着霜灵说话,莫不是因为她是你的……” “住口!” 雪桥一怔。清杳也被自己的异常反应给震住了,似乎每次提到这件事她都特别容易激动,心中浪涛翻腾。 “回去吧。”清杳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帮雪桥理好被吹乱的发丝,淡淡道,“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去管,我只求等宸哥哥能早点醒过来,凌波也能早日从凡间历劫回来,我只想回到过去……” 说着说着,清杳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从她嘴角蔓延,渐渐扩散开来。然而,这对清杳来说本是极其奢侈的笑意紧接着就被无尽的茫然所取代。 或许是受到碧瑾仙姝的影响,栖芳胜境的仙子们生性淡泊,无欲无求。在那个烟涛微茫的海上仙岛,她们的日子平静如水,空灵如烟,宛如花开花落般寂静而又美丽,千万年不变。直到命运的刀戟突然而至,狠狠划破了那层平静的表象,血与泪接踵而至。 战神宣离灰飞烟灭以后,魔界一直蠢蠢欲动,企图血洗其蒙受的耻辱。七百年前那次动乱不仅对天界来说或许是一次重新树立威信的机会,天帝派明绍将军出战,后又派明绍和谨逸天孙征讨鬼界,为的就是向六界宣布,即使没有宣离,天界能震慑住他们的大有人在。但是对清杳甚至整个栖芳胜境来说,这就是那把斩断命运的刀戟。 往事如潮水涌来,清杳的心口至今仍在隐隐作痛。 天香牢中锁灵台(一) 嚓—— 锋利的剪子匆匆划破空气,银光一晃,竹枝应声而断。露珠从叶子上滚了下来,滴在碧瑾仙姝的手指上,晶莹透澈,明明是水,却有着比冰还要冷的温度。这是栖芳胜境入夜之前特有的寒气,不仅仅是凝结在花木上的水珠,那碧波潭中的一池湖水在夜间同样冰冷刺骨。因为这个原因蓬莱众仙都管碧波潭叫夜寒潭。 碧瑾仙姝一点都没有要将手指上的露珠抖落的意思,她静静凝视着它,眼睛也是同样的晶莹透澈。 仙侍司幽在她身旁候着,手中抱着一只精致的水晶花瓶。这是碧瑾仙姝最珍爱的一只花瓶,瓶身上刻着复杂奇怪的楔形的图案,像是花纹,但更像远古时期的咒语。碧瑾仙姝爱竹成痴,她很喜欢将插满竹枝的水晶花瓶摆在自己房中。也不知是不是她对这只花瓶施了术法的缘故,无论花草,一旦插入其中便会长久生长不败。 良久,碧瑾仙姝将竹枝放进水晶花瓶。她不慌不忙,继续剪下一枝,脸上的表情如碧波潭的湖水一样安静,好似她完全没有注意清杳三人已经在一旁候着她很久了。 “姑姑,我们……”雪桥终于忍不住开口,却被双城一把拉住衣袖,话顿时就止住了。 双城朝雪桥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现在还不是说话的时候。 雪桥扁扁嘴,硬是将涌到喉咙口的话全咽了下去。从昆仑山回来之后她们就径直去了碧瑾居住的微澜阁请罪,看门的仙侍说碧瑾仙姝在竹林,她们又匆匆赶到这里,静候许久。 碧瑾仙姝一直背对着她们,静静地挑选入眼的竹枝,剪断,投入水晶瓶,如此反复。明明已经知道她们来了,她却置若罔闻,任由她们傻傻等候。 天渐渐黑了,碧波潭上的寒气凝结成丝丝烟雾往上升腾,没有风,可是清杳还是觉得周身如寒冰刺骨。 嚓—— 又一条竹枝被剪下,放进了水晶花瓶中。原本晶莹透亮的瓶身被一片翠绿掩盖,散发出勃勃生机。 终于等到水晶花瓶被放满,雪桥眼中闪过一丝释然,双城的眉头也稍稍舒展。唯独清杳好似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若非她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净,而不是死一般寂静呆板,看起来倒像是个瓷美人。 清杳知道,她的母亲古井无波的外表下掩藏着的是洞悉一切的凌厉目光,早在她决定去昆仑山找回雪桥的时候,她就猜到会是这样的结局。栖芳胜境碧瑾仙姝的碧波幻镜通彻六界,只要她愿意,没有什么是她看不到的。 可清杳依然还是跟着双城去了,义无反顾,不带一丝犹豫。她已经失去了敖宸,失去了凌波,如果雪桥和双城再出什么意外,她很怕自己那本来就小得可怜的天地从此轰然坍塌,化作扬尘随风消散。 “司幽,你先退下吧。”碧瑾仙姝转身,将剪子递给了司幽。 “是,神上。”司幽接过剪子,怀抱花瓶静静地离去了。她的脚步很轻很轻,踩在地上甚至听不见声响。 等到司幽的背影完全消失在竹林深处,一声叹息打破了被她们极力维持许久的平静。如骤雨初下,却又不像那般突然,轻飘飘似浮云在天。 然而叹息之后,碧瑾仙姝只是淡淡地看着清杳的眼睛,并不说话。 若是以往,清杳定然是平静地回视,可她今天头一次不敢坦荡地面对母亲静中藏苛的目光。许是因为她违背了承诺私自离开蓬莱,许是因为她偷偷隐去了梦中拔出镇天剑的那一段……在母亲的注视下,她极力表现出平静,但是她无法让自己的心也一样水平如镜。 哗啦,一尾锦鲤跃出水面,在空中优雅地画了一个弧度,又很快落入潭中。湖水的声响如珠玉一颗颗落下,清脆纯净。蓬莱是隐藏在海上的世外仙洲,即使是碧波潭中一尾还不起眼的锦鲤也不与凡间相同,它们有着与生俱来的仙气,修炼之后,千年成精,万年成仙。也只有它们才能承受碧波潭水在夜间的寒气。 思索良久,清杳最终还是拂衣朝着碧瑾仙姝跪了下来。她最惧怕的就是碧瑾仙姝淡漠得如同南冥蛮荒之地的夜色般的眼神。而三千年来,母亲这样的眼神她只见过两次,第一次正是那个人出现在蓬莱的时候;第二次,就是现在。 “清儿知错,请姑姑责罚。” “不,这一切都是我引起的。”雪桥跪倒在地,“姑姑,你要罚就罚我吧,不关她们的事。” “双城亦有罪,若非双城报信,清儿也不会私自离开蓬莱。” 三人静静跪着,等候即将降临在她们身上的责罚。雪桥心急,双城忧虑,清杳看似镇定,心里却空空的。 碧瑾仙姝抬手,朝着碧波潭轻轻一挥,水面忽然动了起来,分开向两边流去。不一会儿,中间露出一条不宽不窄的过道,直通向碧波潭底。 “天香牢中锁灵台,往事如烟随风来。你们进去吧,等时候到了,湖水自然会重新分开。”不含温度的话语从碧瑾仙姝口中说出,如梦似幻。 清杳怔怔望着碧波潭中的水道,眼中的惊讶难以言表。天香牢中锁灵台,往事如烟随风来——这句话她很早以前就知道。天香囚是栖芳胜境用来关押犯了错的仙子的地方,一上锁灵台,往事随风,时光荏苒,转眼间就是百年。 这样的惩罚太过严苛,除非犯了天大的过错,否则天香牢不会轻易打开。清杳在栖芳胜境三千年,从来不知道天香牢究竟在什么地方,她甚至怀疑那只是一个遥远的传说,是栖芳胜境的历代主人为了防止仙子们犯错所编出的一个借口。却不料,这样的地方原来真的存在,而且就在碧波潭的下面。 雪桥浑身冰冷,怔怔然道:“姑姑,你是要让我们上锁灵台?”她原以为碧瑾仙姝再生气不过关她们三年五载罢了,对神仙来说,三年五载虽然漫长,却也只是一眨眼的事情。可是她没想到,等待她的惩罚却是面壁百年——一上锁灵台,非百年是绝不能走出天香牢的。 未曾想到碧瑾仙姝却忽然笑了,灿烂如阳光划破黑幕,她说:“好快啊,都几千年过去了。当时我独自待在天香牢中,从来不知道原来时光流转,可以过得这么快。” 清杳身子一僵。 “姑姑,原来你……原来你也进过天香牢。”雪桥愕然。 她们都没指望碧瑾仙姝会回答,可是碧瑾仙姝却点点头:“是啊,我也在那里待过。进去之后我才明白自己犯的错是多么离谱,我不该……”话到这里戛然而止了,碧瑾仙姝不再多言,她看了清杳一眼:“以后你会明白的,我这么做也是为你好。” “是,清儿明白。”清杳起身,一步步走向碧波潭。 水道两边的湖水依旧平静无波,好似中间那条路根本就不存在一样。白衣飘飘的清杳走在碧水中间,宛如盛放的白莲花,美丽不可方物。 直到清杳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碧波潭上,双城终于不再犹豫。她站起来朝碧瑾仙姝一躬身,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尚处在浑浑噩噩之中的雪桥也跟了上去。等到她们都走进碧波潭底,湖水马上往中间聚拢,没有荡起一丝涟漪。 碧瑾仙姝望着眼前的碧水,眼波流转,一股莫名的悲伤蔓延开来,将她紧紧包围。自从三千年前在天香牢中诞下清杳,碧波潭再也没有打开过。她以为这里将会是永远的禁地,不会有人再发现天香牢的存在。却不料在她之后,被关进天香囚的是她的亲生女儿。 月亮渐渐出了云层,在碧波潭上洒满了银光,美丽安静。银光倒映在碧瑾仙姝的瞳孔之中,她默默转身,忽然感慨原来自己已经很老很老了。 天香牢并不像清杳想象中那般黑暗可怖,明明是夜晚,里面却亮如白昼,那是墙壁上悬着的珠子在闪闪发光。 眼前是一间地方不大的石室,四周墙壁凹凸不平,和山洞差不多。石室正中间有三个青色石台,石台四周是雕花的纹路。清杳想,这应该就是锁灵台了。 “这是什么珠子,好亮啊。”雪桥走近墙壁,一改进来之前的怅然,“和普通的夜明珠不一样呢。” “是‘日月星辰’。”清杳淡淡回答。 雪桥正要摸珠子的手一下子弹开:“日月星城!这真的是上古遗珠日月星辰?” 清杳点点头:“是。这就是传说可以吞日月掩星辰的上古遗珠,六界人神仙妖邪魔都梦寐以求的‘日月星辰’。” “可是……”双城仍然疑惑,“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姑姑告诉我的,她曾说过,栖芳胜境的每一任主人都是日月星辰的看守者。” “原来如此。” 清杳是碧瑾仙姝唯一的亲生女儿,自然就是栖芳胜境的下一任主人,难怪她知道“日月星辰”的存在。只是这样一件六界觊觎的宝贝留在栖芳胜境,对谁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一旦被外界知道,栖芳胜境乃至整个蓬莱都会遭受大难。 清杳明白了,碧瑾仙姝在这个时候罚她们进天香牢,除了要惩罚她们之外,她的最终目的是希望她们能看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 正当她们三人沉浸在对日月星辰的遐想中,锁灵台上发出三道强光,如漩涡一般把她们往上面吸。雪桥第一个叫出声来,等她身子稳住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在半空中,上不着顶,下不着地,脚下是毫不起眼的青色石台。 雪桥不服气,她拼命挣扎着冲破这层束缚。谁知刚伸手就碰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挡了回来。她指尖刺痛,叫道:“这是什么鬼东西,为什么能把我们困在空中!” “这就是锁灵台,我们一旦上来,非百年是不能下去的。雪桥你不要乱动了。”清杳平静地说,“周围有结界,不但我们出不去,外人也是进不来的。只有等结界自动消除,我们才能恢复自由身。” “天啦,要让我们像吊死鬼一样在这上面待一百年?锁灵台锁灵台,我还以为只是块普通的石台呢!” 清杳抬了抬眼,莞尔:“其实,一百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冥冥中她已经沉睡了七百年,现在的一百年对她来说真的算不上什么。 “唉,真倒霉,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去招惹那个霜灵了。” “你还知道错啊!”双城斜了雪桥一眼,“我们现在这样,还不都是你害的。” “我也不想的……” 听着双城和雪桥你一言我一语,清杳并不觉得被关在天香囚中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至少还有她们陪着自己,至少她不是孤独的。唯一令她感到遗憾的是在未来的一百年中她看不见风吟草,看不见敖宸了。 天香牢中锁灵台(二)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在“日月星辰”的照耀下天香牢没有白天和黑夜之分,清杳也不知道这是第几天了。从被关进锁灵台的那一刻开始,这些时间刚好够她把前尘往事回忆一遍。向来遇事波澜不惊的她,也深深明白痛恨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她真的非常痛恨七百多年前的那一次六界动乱,如果没有那件事,现在的一切应该都不是这样的。 往事如烟随风来。清杳渐渐明白了瑶姬的那句话:他们所谓的守护六界的使命,看似神圣无比,可是在我看来,那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 是啊,如果没有战争,又何来守护之说? 她想到了明绍,想到了宣离,右手不知不觉从衣袖中拿出了那块包着花瓣的丝帕。 花瓣保存得很好,隔了一万五千年竟然看不出一丝泛黄的痕迹,洁白无瑕,唯独上面幽蓝色的“宣离”二字清晰无比。 “不过是一片普通的花瓣,有什么好看的?”雪桥探过头来,自言自语。 清杳眼角猛然一跳,她抬起头:“你看不见上面的字?” “字?没有字啊。”双城诧异地看着清杳。 雪桥尽量凑过头,仔细看了一眼:“上面有字吗?没有啊,白白净净的一片梨花花瓣,哪有什么字啊?奇怪,蓬莱花木扶疏,唯独没有梨花……” 接下来雪桥和双城所说的话清杳都没有听进去,她怔怔盯着花瓣出神。 她们……她们都看不见上面的字吗!难道只有她能看见?这怎么可能?那么清晰的两个字,宣离,宣离…… 清杳再次不由自主地念出了这个名字。蓦地,眼前突然晃过一大片白光,她本能地闭上眼睛,感觉到光线渐渐不那么刺眼她才放松下来。可是等她再次睁眼的时候,双城和雪桥都不见了,她所看到的也不再是天香牢中那凹凸不平的石墙,而是—— “希夷池!”清杳脱口而出。 脚下这晃着幽蓝色波光的,不正是她之前在幻象中见过的无忧泉吗!还有岸边这块半人高的石头,未晞就是倚在这里看落花的。还有身后这棵枝头挤满白色花朵的梨树,还有空中飞过的黄羽鸟儿……这里果然是天尽头的希夷池! 清杳的眉头蹙起,无忧泉明明在万年前就已经干涸,为何此刻却是满的? 风一吹,白色的梨花纷纷扬扬飘下来,清杳伸手去接,却猛然发现那些花瓣穿透她的手掌落在地上。她试着去接另一片,然而满树的落花,她却连一片花瓣都接不到。 “是幻象?”清杳怔怔然。 正思忖着,有人往这里走了过来,清杳急忙抬头,只见一位穿着黑色金边战袍的男子捂着胸口踉踉跄跄走来,鲜血不住地从他指缝中往外渗,看样子伤得很重。 清杳觉得那男子的身形有些眼熟,只是他低着头,加上头发散乱,看不清到底长什么样子。 黑衣男子艰难地挪动着步子,身形不稳,几次差点摔倒。就在他快要走到清杳身边的时候,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了出来,他身子猛然往前一倾,幸好他及时用剑撑在地上才勉强站立。 然而清杳却身如顽石般僵硬,再也动弹不得。 银色的剑明晃晃的,刺痛了她的眼睛。 那把剑她再熟悉不过了,她曾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它从剑鞘中□。那分明就是镇天剑!这么说来,眼前的黑衣男子就是……明绍? 仿佛是为了给清杳一个答案,黑衣男子抬起头来,冰雕一般分明的轮廓,漆黑寂静如夜的眼睛,冷峻高傲,左边脸上那半块青铜面具挡住了他的真实容颜。不过只需一眼,清杳心中就已经明了,眼前这个人不是明绍,是宣离! 天界的战神,大抵就是应该这样的吧。明绍如此,宣离也是如此。即使是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他的骨子里依然透出桀骜的气息,让人不敢靠近。 清杳眼睁睁看着宣离昏倒在希夷池边,她想扶他起来,她的手却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一如之前的落花。她无奈地笑笑,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幻象罢了,无论是不是事实,那都是一万多年前是事了,而她只是一个陌生的闯入者,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她默默地退到一边,看树上的梨花一片片落下。偶尔看几眼躺在地上的他,尽管知道这是幻象,她还是忍不住动容了。 顷刻,沉默被打破。不过打破沉默的不是清杳,也不是宣离,而是从希夷池对面走来的白衣女子。在看到她的一刹那,清杳就已经认出她来,那么出尘脱俗的容颜,只需一眼便足以令任何人铭记三生。是她,希夷仙子——未晞。 清杳再次凝视躺在地上的男子,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从脚底升上来,她双足冰冷,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瑶姬那未说完的半句话此刻清晰地伏浮在她脑中:你知道为什么明绍能从天魔渊拔出镇天剑吗?因为他…… 因为他是谁? 清杳怔怔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由于这只是幻象,她听不见未晞在说什么,只能用眼睛去分辨。 未晞站在明绍身边,清澈无瑕的眸子注视着地上的他,很专注很专注,仿佛天地间只有她和他。就这样过了很久,她终于不再犹豫,伸手轻轻一挥,水花溅起,滴滴落在宣离的身上。水珠落下的瞬间,宣离满身的血污消失殆尽,那半块面具丝毫不影响他的丰神俊朗。 未晞浅浅笑了,她蹲下身子,白皙修长的指尖从他脸上划过,轻轻揭开他的面具。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清杳的心砰的一沉,刹那间满树的梨花纷纷扬扬如雪般飘落,挡住了她的视线,天地开始模糊…… 天香牢中锁灵台(三) 清杳的心砰的一沉,刹那间满树的梨花纷纷扬扬如雪般飘落,挡住了她的视线,天地开始模糊。当那一片花瓣雨停止,眼前又换了一副景象。 黑衣男子背对着清杳,负手立在希夷池边。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仅仅是一个背影,她却知道他是寂寞的。 白衣女子从清杳身边的树上折下一支梨花,走过去递给了黑衣男子。她浅笑盈盈,似乎很开心。然而男子似乎并不领情,他转过身来,这一次他没有戴面具,脸色冰冷如亘古不化的寒冰。他不屑地看了白衣女子一眼,接过花随手一扔。 “呀——”清杳忍不住叫了出来,她看见那支梨花已经掉进了池中,涟漪散开了去。 只不过清杳惊讶的不是宣离的反应,而是他的脸。那张脸……怎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他们的脸长得一模一样?难道说,明绍就是……宣离! 轰——一个晴天霹雳打在清杳身上,她眼前一模糊,紧接着雪桥的叫声急促响起。 “清儿,清儿你怎么了?” 清杳颤了颤,模糊的景象慢慢清晰,她又回到了天香牢中:凹凸不平的墙壁,“日月星辰”,双城、雪桥…… “清儿,你没事吧?”双城凝眉,眼中疑惑几乎要溢出来。 清杳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一万五千年前,的确算是往事了。 清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能看见这些。众所周知,宣离明明在万年之前就已经灰飞烟灭,如果他真的是明绍,这其中又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一个名字飞快地从清杳脑中闪过——瑶姬。想起那天瑶姬欲言又止的样子,清杳几乎可以断定,她是知道的,她知道这一切。 “才过了几天而已,一百年以后,就算能出去,我怕我已经疯掉了。”雪桥又开始抱怨。 清杳回过神来,她淡然一笑。这几天她和双城都已经习惯了雪桥每个几个时辰的一次聒噪,从一开始的劝慰到现在的听而不闻。 “清儿,要不你用念力把瑶姬找来吧,姑姑最听瑶姬的话,她要是肯帮我们求情,没准……” “知道这块青石为什么叫‘锁灵台’吗?”双城的这句话彻底敲碎了雪桥心中仅剩的希望,她说,“神仙也好,妖魔也罢,只要上了这锁灵台,哪怕有再大的灵力也是使不出万一的。” 雪桥试了试,果真,此刻的她使不出任何灵力,和凡人没什么差别。 “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在这里待上一百年?” 没人理她,她也放弃了抱怨,终于安分下来。她从衣袖中拿出一只很小的乌龟,一边逗弄一边独自傻笑。 双城睫毛一颤:“这是……” “这是八公主送给我的小灵龟,幸好有它在,不然这一百年我会无聊死的。”雪桥得意地将灵龟放在手心上,举起来给她们看。 八公主是西海龙神最小的女儿,敖宸和凌波的妹妹。 清杳不免想起凌波来。这两千年来,她和敖宸亲如兄妹,和凌波也是挚友。自她沉睡,已经七百年没见凌波了。凌波因当年一事被天帝罚十世轮回,也不知道她在凡间过得怎么样。 清杳不明白红尘的爱恨情仇究竟有多折磨人,几万年来天界神仙犯了错总是会被罚下界轮回。或许对于神仙来说,作为一个碌碌无为的凡人本就是一种折磨吧。 正凝眉思索着,清杳忽然察觉有股很强的灵力充斥在天香牢中。她们被锁灵台束缚,周身是不可能有灵力散发的。 “谁?”清杳警觉,她冷冷问道,“谁在这里?” 雪桥纳闷:“有人?这里除了我们还要谁吗?” “哈哈哈,不愧是栖芳胜境的最厉害的浮云灵主,被锁灵台囚禁居然还能感应到我的存在。”伴随着一阵笑声,黑衣男子的身形渐渐显露出来,面对清杳而立。 清杳心一颤,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风神重冥?”清杳毫不掩饰她的惊讶。 重冥星君大笑点头:“没想到灵主还记得我啊,没想到,原来你就是七百年前驱烛阴入鬼深渊而沉睡千年的栖芳浮云灵主。” 清杳语气不善:“天香牢是栖芳胜境的思过之地,你如何知道?你跟踪我?” “灵主说笑了,我为何要跟踪你?” 清杳自然不知道风神跟着她意欲何为,她没有回答,目光一直停留在“日月星辰”之上。 重冥眼神扫过“日月星辰”,露出他惯有的那种不羁的笑容:“看来灵主也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不如我带你出去,怎么样?”他作势欲破开锁灵台上的结界。 清杳急了,忙道:“不可!没有姑姑的允许,我们是不能踏出锁灵台一步的。” “这可由不得你,我风神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天帝也奈何不了我。” 话毕重冥星君扬手一挥,清杳只觉得束缚着她的那股力量顿时便消失了,若非她反应及时,用灵力护住了身子,此时一定会跌倒在地。 早在醉意宫第一眼见到重冥的时候清杳就知道他灵力不凡,但是他一招击破锁灵台的结界却是清杳始料未及的。她语气冰冷:“你究竟想怎么样?我和你无冤无仇。” 重冥也不恼,他话锋一转,笑道:“七百年前灵主因烛阴一事获罪,凌波公主也被天帝罚十世轮回,难道灵主你不想去看看她?”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我也不能改变什么,相见不如不见。” “如果我告诉你,凌波很需要你的帮助呢?” “风神这是何意?” “世上最难过的便是情关,凌波公主若是为情所困,在凡间很可能遭遇劫难,这样一来她就再也成不了仙,也回不了西海了。” 听到这里,清杳的脸色终于变了,直觉告诉她风神的话并非危言耸听。她也忽然明白了为何天帝喜欢罚犯了罪的神仙下界轮回。凡间有七情六欲,而情字恰恰是伤人最深的,她母亲碧瑾仙姝便是如此。 “你是怎么知道的?”清杳带着一丝警惕。 重冥答非所问:“去或不去,全凭灵主一句话,我也是受人之托。如何?” “好,我跟你去!” “清杳你疯了吗,一旦你迈出天香牢,有什么后果你自己清楚!”双城阻止她。 清杳垂下眼睑,低声说:“双城你知道的,如果不去,我一定会后悔。” “可是你……” “风神,你带我去见凌波公主吧。”清杳不去理会双城的劝导,她转身面向重冥,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 “灵主真要跟我走?”重冥嘴角噙笑,“你不担心碧瑾仙姝会怪罪吗?” “怕自然是怕的,可我还是要去,多谢你帮我。” 她再也不能忍受身边任何一个亲密之人离她而去,那样锥心的痛她不能再承受第二次。所以,她只能再次违背母亲的意思。但愿,这真的是最后一次。 天香牢中锁灵台(四) 风声拂过耳畔,带着从未感受过的凡尘气息。 三千年来,清杳听说过无数关于凡尘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这是她第一次亲身来到凡间。万千喧嚣繁华萦绕在她身侧,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但是她知道她并不讨厌这个地方。或许是因为这里有凌波的气息,茫茫人海,总有匆匆而过的一瞥是来自她的。 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能换得今生的一次擦身而过。她和凌波相交数千年,哪怕凌波已经不再是高贵的公主,哪怕她平凡无奇,被埋没在人海之中,清杳相信自己还是能找到她。 重冥外表俊朗帅气,清杳绝色无双,他们一起走在街上无可避免成为了众人注目的焦点。男人们都痴了,他们眼神迷离地望着清杳,她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他们心尖上,风吹起她的衣袂,就像拂在他们身上,搅得他们心里痒痒的。 年轻的女孩子比较矜持,她们掩着面不停地打量重冥,眉目含笑,脸上泛起羞涩的红光。只是重冥和清杳都浑然未觉,他们一路来到镇上最大的酒楼引仙居。 重冥回头对清杳说:“就是这里。再过不久凌波会在楼上和她心爱的男子见面,能不能帮到她全看你怎么做了。” “凌波她不属于这里,只要能让她回到西海,我什么都会做的。”清杳眼神坚定,她望了一眼引仙居的牌匾,“上楼去吧。” 引仙居的对面是戏楼,清杳坐在窗栏边可以清楚地听到女伶优雅的歌声飘来:“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字字圆润,声声含情。 只是,这间普通的凡间戏楼却给清杳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背上凉凉的,似乎有不止一双眼睛在看她。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上楼之前她和重冥都敛住了仙气,变化了容貌。在凡人眼中,他们和一般人没什么差别。如此,又会是谁在关注他们? 她下意识观察了好几遍,又觉得好像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匪夷所思。 重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对面是戏楼,这引仙居的生意格外好,坐在这里可以听免费的戏呢。” “这些跟我无关。”清杳面无表情,放在她面前的茶水她也始终未曾动过。 重冥也不怪她不给自己面子,干笑几声,继续喝酒。他是个豪爽之人,喝起酒来很生猛,却别有一番不羁的气概,不像一般的天界仙人。 女伶一曲完毕,又开始唱另一曲。清杳一边听一边看天边的夕阳,太阳快落山了,凌波却迟迟未出现。她不由转过头向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隐隐有些着急。 “各位客官,最后我给大家说的是一段神话故事。”大厅中间的那位说书的中年男子一拍案板,开始说今天的最后一场。 之前清杳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对面戏楼女伶的歌声上,若不是说书男子的拍案声实在太响,她恐怕不会注意到醉仙居中还有摆场说书的人。 清杳对这些凡间的东西并不怎么感兴趣,她别过头继续看天,看云,看夕阳余晖。然而说书男子所说的内容却令她不得不去注意。 “话说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天地分为天、人、妖、魔、邪、阿修罗六界,而东海之上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的仙山则处于六界之外,是凡间修道之人梦寐以求的地方。世人皆知福禄寿三星住在蓬莱仙岛,却不知蓬莱还有个栖芳胜境。这栖芳胜景里面住着六界之中最美的仙女。” 说书男子一提到栖芳胜境四个字,清杳的眉头皱起,她将注意力从别处收回,仔细往下听。 “栖芳胜境的主人叫碧瑾仙姝,长得美丽无双,倾国倾城。传说三千三百年前,碧瑾仙姝爱上了天界阳泉帝君,后来在瑶池西王母的帮助下,她和阳泉帝君终于成了一对神仙眷侣。然而三百年后,这段六界艳羡的因缘却因为另一位女仙变成了孽缘。这位女仙便是住在青要山冰清阁中的降霜仙子——青女。” 酒楼中人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以往说书人说的不是江湖大侠就是才子佳人,今日忽然换做一段闻所未闻的神话,自然很快就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各个满怀期待,等着说书人继续往下讲。 只有清杳脸色苍白,她的瞳孔不再是一汪水平如镜的清泉,似乎马上就会有浪涛掀起一样。重冥含笑望着她,独饮独酌,对于清杳的反应他一点都不惊讶。 天香牢中锁灵台(五) 只有清杳脸色苍白,她的瞳孔不再是一汪水平如镜的清泉,似乎马上就会有浪涛掀起一样。重冥含笑望着她,独饮独酌,对于清杳的反应他一点都不惊讶。 说书人惊木一拍,继续道:“相信各位应该都知道月宫的嫦娥和吴刚吧,这位青女仙姝就是吴刚的妹妹,芳名吴洁。青女仙姝司天下冰霜,是个典型的冰美人儿。天界爱慕她的男神仙一抓一大把,可是她一个也看不上,偏偏看上了已经是碧瑾仙姝丈夫的阳泉帝君。” “阳泉帝君和碧瑾成婚本就是受西王母和月老的撮合,没有多深的感情。遇见青女之后,阳泉帝君终于发觉,他真正喜欢的是并不是碧瑾,而是青女。可是西王母是天帝的妹妹,她做主撮合的姻缘岂是说散就散的。再说了,碧瑾仙姝虽然身处六界之外,她的师父却是天后的亲姐姐,千万年来天后一直很照顾栖芳圣境,阳泉帝君也不敢轻易得罪。” “可是,青女和阳泉帝君在一起不久就怀孕了。这件事终于令阳泉帝君痛下决心,和碧瑾仙姝一刀两断。西王母和天后知道后大怒,奈何阳泉帝君在天界地位崇高,又深得天帝信赖,她们也没有办法挽回。” “碧瑾仙姝遭遇丈夫的背叛,悲痛欲绝,性情大变,立誓此后不再踏出栖芳胜境半步。蓬莱仙岛也因此和青要山交恶,岛上神仙甚至极少与天界往来。” “阳泉帝君终于得以和青女厮守,每天沉浸在幸福致之中。可是他却不知道,不但青女怀了她的孩子,碧瑾仙姝也怀了他的骨肉。” 说到这里,说书男子故意顿了一下,马上便有人发问:“那么后来呢,碧瑾仙姝的孩子生出来了没有?” “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了,现在阳泉帝君知道这件事吗?” 众人议论纷纷,翘首等着说书人揭晓答案。 清杳血色褪尽,脸色已经由之前的苍白变为惨白。她咬着嘴唇,放在桌下的左手指甲陷进肉里,可是她一点都没有感觉到疼痛。稳重如她,还从未如此失态过,就连重冥星君一直在观察她也浑然未觉。 “蓬莱栖芳胜境有冷月、浮云、飞烟三大灵主。”说书人顿了顿,故作神秘地一笑,“至于碧瑾仙姝的孩子嘛……” 清杳右手轻轻一拂,说书人竟然张口唱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一字一句和对面戏楼女伶所唱的曲子一模一样。 这样柔美的歌从一个男人嘴里唱出来,立刻惹得众人哄堂大笑。有正在喝茶的客人不小心喷了旁边的人一身,连连说对不起。 说书人发现自己的异样,眼中满是恐惧,他赶紧摆手,想开口解释可是张嘴仍然是那首曲子,比起先前的更加柔美动听,惹得他又惊又急。哄笑声此起彼伏,经久不息。 重冥星君意味深长地睨了清杳一眼,眼中含笑,似是已经了然。他含笑道:“没想到浮云灵主看上去冷冰冰的,居然也这么贪玩呢,用法术将对面楼女伶的声音借来给那说书男子用,哈哈哈……” “我也不想这么做,是他冒犯我姑姑在先。” 神仙不得干涉人间的事,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规矩。清杳拼命克制自己,可是当真相呼之欲出,她还是忍不住在人间使用了法术,哪怕会因此让碧瑾仙姝察觉到她已经离开了天香牢。母女连心,只要她使用灵力,碧瑾仙姝就有可能会知道。 清杳不知道为何那说书男子会对碧瑾仙姝和阳泉帝君的事情一清二楚,若非她刚才出手阻止,恐怕下一句从说书人口中出来的话就是她想隐瞒的真相——碧瑾仙姝和阳泉帝君的女儿就是栖芳圣境的浮云灵主。她痛恨这个事实。 说书人依然咿咿呀呀唱个不停,醉仙居的二楼一片欢笑,热闹非凡。直到一个浑厚的声音冲破喧嚣传到清杳的耳中。 “重冥兄好兴致,在这里遇见你还真是意外。” 清杳抬起头,正好和刚上楼的华服男子四目相对,她怔了一怔。眼前的华服男子英俊挺拔,器宇轩昂,浑身恍若笼罩着一层金光。不过令清杳惊诧异不是因为这男子长得帅气,而是他的的样子居然…… “宸哥哥!”清杳霍然站起来,声音也忍不住颤抖了,她一步一步走到华服男子身边,眼中尽是不可置信,“真的是你吗……宸哥哥?” 草木生香烟隐隐(一) 先前上楼的时候重冥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刻意在他们周围布下了结界,凡人是看不见他们的。这位男子显然不是凡人,清杳能感觉到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仙气以及强大的灵力,这样的境界绝非一般神仙能够达到。再加上那张和敖宸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她几乎认定了眼前的男子就是她要等的人。 “敖宸,你可算是……”清杳哽咽,“你可算是……” 华服男子皱眉:“仙子认错人了吧,在下并非你口中那位‘宸哥哥’。 不过,仙子看起来很眼熟呢,倒像是在哪见过一样。” 清杳的心凉了半截,不过她还是抱着侥幸之心,“宸哥哥,你真的全都忘了吗?你是西海大太子敖宸,我是……” 就在清杳要道出自己身份的时候,重冥打断了她的话。他起身,笑着对华服男子道:“谨逸,在这里遇见你很意外啊,我一直不知道原来你也喜欢到凡间游荡。” 谨逸微露笑意,目光却停在清杳身上再也没有移开。不知为什么,他对清杳有着似曾相识的感觉,这种感觉非常强烈,好像他们前世就认识了一般。 而清杳在听到重冥对华服男子的称呼之后,心中仅存的一丝希望彻底幻灭了。她怔怔地盯着正看着她的谨逸,如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 风神叫他谨逸?这么说来,他就是霜灵的未婚夫谨逸天孙?可是为什么他长得和敖宸一模一样? 清杳自嘲。当初是她亲手将敖宸的灵魂封印的,一千年未到,敖宸怎么可能会醒过来。倒是她太唐突了,这三千年来,她还从未如此失态过。 “原来是谨逸天孙。抱歉,我认错人了。”清杳颔首,退回自己的座位。 “不碍事,之前我也听度厄星君说过,我和西海大太子长得有几分相像,只可惜……”谨逸不知该怎么形容敖宸战死一事,只好隐去,笑着说,“仙子将我错认为敖宸太子也不奇怪。” 想了想,谨逸又补充道:“不知仙子在何处当值,怎么称呼?” 重冥赶紧接过话茬:“这位是巫山瑶姬公主座下的清杳仙子。” 他的话说得很顺畅,完全看不出有所隐瞒。清杳暗自松了一口气,刚才重冥星一君开口她心都绷紧了。看来重冥星君没有打算把她的真实身份说出来,而是沿用了那人在昆仑山醉意宫瑶姬所说的话。 谨逸再次打量了清杳一番:“原来是巫山的仙子,难怪周身萦绕着一股烟雨之气。” 清杳浅笑,算是回礼。 经过刚才那一番闹腾,说书人灰溜溜离开了,但哄笑声一时还没有平息,那段闹剧也就不了了之了。 重冥和谨逸随意闲聊,清杳半句也不曾听下去,她的视线一直聚集在楼梯口,一边盼望着凌波的身影能够出现,一边又揣测为何谨逸天孙会长得和敖宸一模一样。 对于谨逸天孙,清杳所知道的并不多。除了他是霜灵的未婚夫,她只在天香牢中从雪桥那里听到了一些流言碎语。 据说天帝嫌承元殿下太过妇人之仁,一直想把帝位直接传给孙子。为了不引起众神的反对,几千年来天帝他老人家一直让谨逸天孙四处历练,从未在人前现过身。直到七百年前,谨逸天孙游历归来,主动向天帝请缨出征鬼界。他和明绍一起平定了鬼界之乱后,在天界声名鹊起,威望甚至不在战神明绍之下。 雪桥闲来无事最喜欢八卦六界轶闻,她所说的话大多是半真半假,清杳也只是当笑话来听的,并未放在心上。只是现在想来,敖宸七百年前殒命,谨逸天孙也是七百年前回天界,这事未免太过奇怪。但看谨逸的样子,又不像有所隐瞒,而且她确认过,敖宸的魂魄还在风吟草中,没有出什么岔子。 或许,这真的只是巧合。 好一会儿,清杳才静下心来,而她心中那种奇怪的感觉却没有退去。她转身看了看对面的戏楼,又重新把目光投向楼梯口,凝眉深思。 “浮……仙子不要着急,她可能有事在路上耽搁了。”重冥星君劝道,“现在太阳还未完全——”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眼睛望着窗外某处,一动不动。那是…… 草木生香烟隐隐(二) “浮……仙子不要着急,她可能有事在路上耽搁了。”重冥星君劝道,“现在太阳还未完全——”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眼睛望着窗外某处,一动不动。 清杳察觉,蹙眉顺着重冥星君的目光往外看,只见一个美艳的黄衫女子当街而立,曼妙无比,不少过路男子都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神仙不似普通人那般肉眼凡胎,只消一眼清杳就能看见黄衫女子周围弥漫着一股灰黑色的烟雾,这便是魔瘴了。看来这个黄衫女子不是普通人。 “原来是魔界的女子。”谨逸笑笑,似乎并不在意。 黄衫也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她抬起头,对上重冥凌厉的双眼后立马转身逃跑。重冥二话不说从窗户里飞了出去,一黄一黑两道影子转眼就在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杳轻呼一声,站起来就想追,却被谨逸一把拉住衣袖。 “仙子且慢!” 清杳瞥了一眼谨逸拉住她衣袖的手,脸色不悦。 谨逸马上反应过来,急忙松手,解释道:“风神灵力强大,对付区区一个魔女不在话下。只是适才我见仙子眉头微锁,似乎在等什么人?” 清杳笑了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件事她不想让外人知道。 “既然仙子不便开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谨逸讪讪道,“太阳尚未落山,我们不如在这里等风神回来。” “嗯。”清杳点点头。 清杳的话不多,谨逸问一句她便回答,寥寥数语,排斥之意很明显。既然他不是敖宸,她也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谨逸却并不在意,言谈举止谦和有礼。 时间在闲聊中一点点过去。太阳渐渐落山,夕阳的余晖渐渐散尽,渐渐被黑幕所取代,一直到夜空中出现第一颗星星,凌波还是没有出现,重冥也没有回来。 清杳心中焦虑,同时有些纳闷。凌波未出现有可能因为遇事耽搁了,风神只是去追一个魔女,为何迟迟没有赶回来?重冥放荡不羁,六界皆有耳闻,他不像是那种会多管闲事的神仙,可他一见到那个魔女想都没想就跟了上去…… 疑问越来越多,清杳忽然想起了她见到魔女第一眼时的感觉。直觉告诉她,那个魔女不简单。 “天色已晚,不知清杳仙子有何打算?”谨逸出言打断了清杳。 清杳想,她为了能见上凌波一面不惜私出天香牢来到凡间,若是就这么回去了,事后肯心有不甘。若是不回,她对凡间不熟悉,无处可去。思来想去,也只能先去巫山找瑶姬帮忙了。 她望望天,站起来道:“夜幕已至,清杳先行回巫山了,告辞。” “清杳——”谨逸脱口而出,叫的不是尊称而是她的名字,他一时尴尬,不知该怎么往下说。 “还有事吗?” 谨逸定了定神,问:“我这次离开天界是要去流波山,你愿意和我同去吗?” 清杳摇摇头。她脑中回闪过流波山三个字,又问:“流波山是神兽夔牛所居之地,贸然前去恐怕会有凶险,不知天孙去流波山所为何事?” 刚刚遭到拒绝,谨逸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听清杳问他话,又恢复了神采:“实不相瞒,我的……我的朋友在母亲腹中时曾被夔牛戾气所伤,常年身虚体寒。太上老君说需要以夔牛齿为药引炼制丹药,方可医治。” 短短数语,清杳却明白了一切,她知道谨逸口中的朋友其实就是霜灵。三千年来被她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蠢蠢欲动,挣扎着往上窜,最终战胜了理智。 “好,我随你一起去。”清杳嫣然一笑,如月出时的皎皎月光,刹那间周围的一切尽失去颜色。 谨逸眼中有种浓得散不开的喜悦,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清杳点点头,笑意较之前更深。 直到他们离去,戏楼中那两四道凌厉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他们坐过的位置上。 夜晚的风凉凉的,带着从海上吹来的湿气。清杳在蓬莱长大,岛的四周皆是海水,这种味道她再熟悉不过了。她向前远望,尽管夜的朦胧使她看不清前方的路,她还是知道,很快就到东海了。 入海三千里,是蓬莱仙岛。 入海七千里,是流波山。 路过蓬莱仙岛的时候,清杳忍不向往下看了一眼。他们御风而行,速度极快,才一眨眼的功夫蓬莱就和海上流水一样向后退去,转瞬消失不见。清杳心一颤。不过是海天之间的匆匆一瞥,她便觉得今夜的蓬莱仙岛怪怪的,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在蓬莱待了千万个日日夜夜,没有一个夜晚像现在这么诡异。这不是她所熟悉的。 清杳忍不住想,不知道碧瑾仙姝是否知道她已经离开天香牢,若是知道,她一定很寒心吧。 “怎么心神不宁啊?”谨逸回头看她。刚才经过蓬莱的时候他就发觉清杳不对劲,好像有什么心事。 “没什么。”清杳淡淡开口,声音轻细至极,一晃便消逝在风中。 他们赶到流波山的时候,天已入夜三更。 草木生香烟隐隐(三) 月色盈盈倒映在海上,浪涛拍案,荡起千层波光。这与清杳往日在碧波潭中见到的月亮倒影是不一样的。碧波潭平缓如镜,东海汹涌澎湃,一如婉约的女子,一如豪放的男子,就像此刻的清杳和谨逸,白衣华服融于夜色,被月光映下的影子重叠在海水之中。 清杳隔云望天,张口音如月华:“夜间看不清东西,天孙为何要选在这个时候?” “夔牛不喜欢阳光,是以常年藏身海底,极少露面,在夜间容易把它引出来。” “你想下水?” 谨逸摇摇头:“不需要的,传闻夔牛极好音律,想引它出来不一定非要下水。” 他对清杳笑了笑,右手摊开,转眼手心便多了一管洞箫。 清杳明白了谨逸的意思,也回以一笑。未等谨逸明白过来,她伸手轻轻一拂,眼前陡然多出了一张石桌和两条石凳。她再一挥,一架古琴静静置于桌上,琴弦在月下反射出细细的微光。 “不如我们合奏一曲吧,看夔牛会不会早一点出来。” 话毕,清杳坐了下来,十指灵巧游走在琴弦之间,乐曲声宛如高山水涧中的清泉滴落,又像海上明月初升时洒下的轻纱,美妙至极。 谨逸万万没有料到清杳的琴艺竟然也如她的容貌一般,足以令人惊艳。等他意识到清杳所抚曲目居然是《碧落烟引》,着实吃了一惊。《碧落烟引》曲调万变,九天之上唯有天后能掌控。而清杳的琴艺丝毫不亚于天后,相比之下更多了三分空灵,七分寂静。 “你会弹奏《碧落烟引》?”谨逸紧锁眉头,双眼一动不动盯着清杳看。 清杳没有回话,仿佛早已沉浸其中。 谨逸痴了一会儿,然后将洞箫置于唇边,悠扬的乐曲缓缓而出,和清杳的琴声相得益彰,配合得天衣无缝。 《碧落烟引》本是琴曲,能用萧把它吹奏到如此境界,造诣也绝非一般。清杳心想,原来谨逸也是知音之人。如此,甚好。 一曲未完,海中忽然出现了巨大的浪涛,搅碎了海面上的月光。一头无角的青黑色巨牛冲破水面,轰然挣扎而出,顿时波涛涌起,浪花四溅。等到身子完全呈现在水面上,清杳才发现它居然只有一条腿。 忽然,狂风四起,海水被掀起,浪涛惊天。大雨也伴随着狂风骤然而至。刚刚还明月高悬的天空在瞬间被乌云遮蔽,一片黑暗。 谨逸却异常兴奋。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风雨……一切皆如典籍所记载,刚才出海的异兽果然是夔牛。 他一跃飞至空中,右手拇指和食指一捏,幽蓝色的火光从指尖跳跃而出,慢慢升起,如日月悬在山顶,霎时整座流波山亮如白昼。 夔牛已经完全露在海面上,它的单足踏在水上,却不沉下去,一双眼睛丝丝盯着谨逸和清杳,凶光迸射。忽然,它张嘴一声咆哮,声如惊雷,清杳觉得脚下的地面也震了一震。 趁着夔牛张嘴咆哮,谨逸猛然往前冲去,不知何时他手中多了一把剑,一剑劈下,眼看就要击中夔牛的头顶。夔牛脑袋一晃,张嘴吐出一股巨大的水柱,直直冲向谨逸。谨逸只好暂时收剑,一掌将水柱打散。 夔牛虽然只有一条腿,行动却极其灵活。清杳甚至没看清楚它是怎么移动的,待浪花退去,它竟然已经冲到了谨逸身边。清杳想上去帮忙,天绡绫刚从袖中飞出,她想起路上谨逸曾言明她只需要在一旁观望既可,顿时又隐去了术法。 谨逸毕竟是天帝的孙子,灵力自然比普通神仙要高出许多。他没有避开,反而向夔牛逼近,剑光闪烁,没多时就划破了夔牛的背部,露出里面的血肉。夔牛吃痛狂啸,谨逸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他手中的剑忽然长了一尺,一剑刺向夔牛的嘴巴,然后往旁边一撬,一块白色的东西飞了出来,落入他的手中。 夔牛齿既已到手,谨逸无心恋战,收起剑转身离开。谁知夔牛不肯轻易罢休,它中了一剑,又硬生生被撬掉一颗牙齿,疼痛难忍,顿时狂性大发,咆哮着往谨逸撞去。 “小心——”清杳惊呼。 谨逸已经察觉,他猛然转身,右手聚集灵力,强烈的白光从掌心发出。 “不要伤它——”清杳大声阻止。 谨逸闻言赶紧收掌,但已经来不及,白色的光球脱离他的掌心直直打向夔牛的头顶。清杳不顾一切冲到夔牛身前,迅速布下结界挡住光球。但是谨逸的灵力太过厉害,白光冲破结界,正中清杳的胸口。 草木生香烟隐隐(四) “不要伤它——”清杳大声阻止。 谨逸闻言赶紧收掌,但已经来不及,白色的光球脱离他的掌心直直打向夔牛的头顶。清杳不顾一切冲到夔牛身前,迅速布下结界挡住光球。但是谨逸的灵力太过厉害,白光冲破结界,正中清杳的胸口。 清杳哇的吐出一口鲜血,如枯萎的白色花朵,被风一吹便从枝头飘落。谨逸大喊一声“清杳”,冲了上去,在清杳掉进海里之前接住了她,飞回地面。 “清杳,清杳……”谨逸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心急如焚,这种感觉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 清杳慢慢睁开眼睛,眼中带有痛苦的神色。刚才谨逸那一掌聚集了很大的灵力,若非被结界阻挡,恐怕她就醒不过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傻啊!” “它也很可怜……”清杳一开口嘴角便溢出鲜血,“你已经伤了它,不要再取它性命了。” 夔牛似乎也听懂了清杳的话,它就像被驯服的野马一样,乖乖叫了几声,然后潜回了海底。 天空的乌云也顿时散去,月光重新洒在海面上,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谨逸惭愧:“你说的对。万物皆有灵性,枉我活了五千年,这么简单的道理却没有你悟得透着,实在惭愧。” “你能记得便好。”清杳笑了。 谨逸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美的笑容。往后的岁月中,他再也忘不掉这个微笑,以及那句苍白却有力的话:你能记得便好。 “什么都别说了,我先替你疗伤。” 谨逸将清杳扶起来,左手扶着她的肩膀,右手贴在她的背。一股暖暖的气流从他手心里缓缓而出,汇入清杳体内。清杳知道谨逸是在将自己的灵力传给她,她本不想受他太多恩惠,尤其是他和霜灵还是那样的关系。只是她现在受了伤,恐怕稍一乱动就会血气上涌。 半晌,谨逸收住灵力,问她:“好些了吗?” “谢谢你,我好多了。” 谨逸放心地笑了笑,眼睛忽然落在清杳身上,顿时有些尴尬。之前因为心里着急没有注意到,被暴雨淋过后清杳浑身湿漉漉的,薄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窈窕美好的线条,在月光下格外动人。 神仙和凡人不一样,他们只要布下最简单的结界,再大的雨雪也无法近他们的身。清杳在岸上观望之时周身是有结界的,不过她中了谨逸一掌,结界也随之被击破了。 清杳脸一红,挣扎着就要从谨逸怀中起来,却被谨逸制住了。他捏了个诀,瞬间便烘干了清杳身上的衣服。清杳不知他意欲何为,眼神迷离地看着他。 他忽然把清杳打横抱了起来::“我送你回巫山。” “不……”话刚一出口,清杳心中的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她咬了咬嘴唇,点点头,“谢谢你。” 幽径烟霞,云雨巫山。清杳老远就望见弥漫在巫山周围的雾气,无风自动,氤氲流转。凡间传说巫山女神瑶姬旦为朝云,暮为行雨,虽然只是传说,但清杳透过雾霭好似真的看见了瑶姬,她穿着巫山云雨织成的华丽衣裙,在雾中跳舞,美丽惊人。 “何人擅闯巫山禁地?”有女子的声音破空传来,却不是瑶姬的。 不一会儿,两位紫衣仙侍御风而来,分别是瑶姬的贴身侍婢烟络和雨织。她们经常跟在瑶姬身边出入栖芳胜境,清杳对她们都不陌生。 雨织惊看谨逸一眼,惊道:“谨逸天孙?” 二人连忙行礼:“不知谨逸天孙前来,多有冒犯,还望天孙海涵。” 谨逸笑着颔首:“无妨,是我冒昧了。” 这时候两烟络和雨织都看清楚了谨逸天孙怀中抱着的正是清杳,大惊:“浮……” “烟络,雨织,瑶姬不在吗?”清杳不露痕迹地打断她们。 “是,公主她……”烟络看了看谨逸,继续说,“公主有事外出,命我们守在巫山,不得让外人随意闯入。” 谨逸知道烟络话中的意思,所谓外人,自然是包括他在内的。天界无人不知瑶姬和碧瑾仙姝关系亲密,甚至不惜得罪天帝,在青女和阳泉帝君的婚宴上拂袖离去。而他和霜灵之间有着那样一层关系,不被巫山欢迎也在情理之中。 “既然瑶姬公主不在,我就不打扰了。”谨逸将清杳放下来,扶着她在云上站立,“我有事要先回天宫,清杳仙子是因为我而受伤的,你们好好照顾她,他日我必来探望。” 话毕,谨逸又低头看向清杳:“我想说什么,你应该知道的。清杳,我……” 清杳把手抽了回来,礼貌中带着疏离:“多谢你送我回来,天快亮了,天孙还是早些回去吧。” “你……”谨逸心下一凉,他怔怔望着清杳,忽然悲凉地笑了,“我明白了,你好好休养,我会再来看你的。” 他这一转身带着无限落寞,云雾涌动,不一会儿便将他淹没在其中。 清杳再也忍不住喉中腥甜,吐了一大口血。 “浮云灵主!”烟络和雨织双双扶住她,“你怎么受伤了,没事吧?” “我没事……扶我去朝云殿吧。” “是,灵主小心。” 雨织心中好奇,问道:“灵主,你怎么会和谨逸天孙在一起?公主说你被碧瑾仙姝关进天香牢了……” “瑶姬去哪里了?”清杳打断雨织,换了个话题,“我知道刚才是因为谨逸天孙在场你们才没有明说,现在能告诉我了吧。” “嗯,公主好像是去蓬莱仙岛了,至于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也不知道。” 瑶姬去了蓬莱?难道栖芳圣境真的出事了? 清杳忽然想起她之前路过蓬莱的时候,心里总是觉得怪怪的,好像有什么事请发生。可是她这次是私自离开天香牢的,如果回去了,碧瑾仙姝肯定会怪罪,想再出来就难了。有瑶姬和碧瑾仙姝在,相信有再大的风波也能平息。 这么一想,清杳踏实了许多。她暗暗决定,等处理好了凌波的事,一定会去好好跟碧瑾仙姝认个错。她任性了这么多次,也该收敛收敛了。 草木生香烟隐隐(五) 夜已经很深了,清杳独自在山林中行走,花草的清香盈满周身,馥郁芬芳。受伤的时候谨逸天孙输给了她百年灵力,再加上刚才在朝云殿调养了一番,她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 这是个月圆之夜,天上没有一颗星星,银白色的月光铺洒在山中,很安静很安静,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风带来了熟悉的清香,清杳知道那是白芷花,是瑶姬最喜欢的花。 七百年前,碧瑾仙姝和瑶姬在忘川河边找到了清杳的魂魄,当时她被忘川中腐臭糜烂的气息熏的几欲作呕,是瑶姬将白芷花递到她的身前,帮她驱散了那股味道。后来在昆仑山脚下,瑶姬也是用同样的方法赶走了她那段不好的回忆。 清杳她蹲下身子,采下一朵白芷花放在鼻尖轻轻嗅,香味清新无比。 她笑了笑,褪下了那身沾染血污的衣裙。月光洒在她曼妙的胴体上,美得令人心碎。她张开双臂,闭上眼睛,嘴里摸摸念着口诀。那白芷花便一朵朵围绕着她飞舞,不一会儿化作了一身烟白色笼烟纱裙。她右手轻轻捏了个诀,薜荔丛中飘出了点点萤光……落在她的裙子上,变成了栩栩如生的色织锦薜荔花纹。 周身草木生香,清杳的心情顿时变得异常好,不知不觉便舞了起来,宛如山间的精灵。 这时候远处的灌木丛中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清杳停了下来,回头一看,只见一只白虎正向她奔跑而来。 “白玉,呵呵……”清杳认出了那是瑶姬的坐骑白玉,开心地唤它,“白玉,白玉……” 白玉很通灵性,它飞奔到清杳面前,在她身上蹭了几下,像是在撒娇。清杳蹲下来摸它光滑的皮毛,一边摸一边低语:“白玉,七百多年没看见你,你长大了不少呢。是不是想我了?我也想你了呢……你要干吗?哎呀,你带我去哪里啊?” 清杳被白玉甩到了背上,她还没缓过神,白玉已经带着她飞奔起来,在山林之中穿梭游荡。风呼呼地在耳边响着,其中夹杂着巫山惯有的云雨湿气以及草木的香气。白玉似乎很开心,一直跑一直跑,最后在山谷中一处水潭边停了下来。 “白玉,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啊?哦,我知道了,你是想让我洗个澡对吧。好,我就听你的话,呵呵。”清杳笑着摸摸白玉的额头。 “它不是想让你来洗澡,它是要带你来见我。”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清杳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个声音…… 转身的瞬间,清杳恢复了一贯的冰冷,眼中的敌意十分明显。在她对面,明绍正踩着一地的白月光,丰神俊朗,高洁脱尘。 清杳不由恍惚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她冷冷道:“看来明绍将军很喜欢擅闯别人的属地啊,之前是栖芳圣境,现在又是巫山。你究竟想怎样?” “清杳,不,或许,我应该叫你浮云灵主。”明绍眼神犀利,紧紧盯着清杳的眼睛看,似笑非笑。 “你是怎么知道的?”清杳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恍然大悟,“是风神,是他告诉你的?” “我知道的不止这些,我还知道你是碧瑾仙姝的女儿,是她和阳泉帝君的女儿。对吗,清儿?” 一个惊雷在清杳头顶劈开,她后退一步,几乎踉跄摔倒。明绍上前扶住她,被她甩开了。她毕竟是被瑶姬□出来的,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也很快就能镇定自若。 她抬起头,不冷不热地说:“那么,我也不该叫你明绍将军,而是战神宣离,对不对?” 明绍没想到清杳会来这一句,惊讶之余忍不住苦笑。他当然知道清杳的意思,她是在威胁他。如果他把她是阳泉帝君女儿的事情泄露出去,她也会公之于众:他是战神宣离的转世。 那时候,以他犯下的逆天之罪,本该被五雷轰顶,灰飞烟灭的。是天帝起了私心,舍不得他这样的将才,所以命令天官偷偷引走了他的魂魄,转世投胎。在经过十世的轮回之后,他终于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这些事,他也说后来才从天帝那里听说的。天帝曾叮嘱他绝不你外泄,若是传出去,别说是他,就连天帝自己也得背上藐视天规的罪名。因此千万年来,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屈指可数,他很奇怪清杳是怎么发现的。 心里虽是这么思忖着,明绍扬了扬眉,轻笑:“你比我想象中的要聪明得多。不过,你觉得这话会有人信吗?就算他们信了,又当如何?” “他们信不信,与我无关。”清杳轻蔑地笑了笑,看来,没有谁会无聊到去挑衅战神,更没有谁敢去往天帝脸上抹黑。 转世以后,明绍的样貌几乎没有变过。虽然从前宣离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但是仅仅靠那半块青玉面具又怎么能遮住这个秘密。天界的神仙大多是历尽劫难修炼而成,都不是徒有虚名的傻子,他们当中肯定也有人怀疑过明绍和宣离的关系,可就是没有谁当众拆穿。 “至于我是谁的女儿,也与你无关。将军有时间还是多去关心关心你那些所谓的天界大事吧。” “我们可不可以不要总是针锋相对?”明绍叹了一口气,“你应该猜得到,我如果真想把你的身份告诉阳泉帝君,就不会特意来找你了。” “我虽然睡了七百年,却还没有到那种痴傻的程度。这一切,根本就是一个套罢了。你让风神把我带出天香牢,还有引仙居那场精彩的说书,这些不过都是你预先安排好的!”清杳有些激动,可是她这般冷静的人,就算生气也只是将声音提高几分罢了,只有眼中的怒意才是明显的。 在明绍道出她身份的时候,清杳就想通了。难怪风神会这么好心去关心凌波的事,难怪引仙居的说书人会如此清楚天界的事……她的身份甚至在栖芳圣境都是个秘密,或许之前明绍也只是猜测,他安排那场说书,其实就是想看她的反应。现在他总算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任她再怎么心无外物天塌不惊,只要一提到母亲的那段旧事,她就不能不恨。 明绍见清杳被他激怒了,终于不再落井下石,他走近她,想去拉她的手。然而没等他碰到清杳,清杳右手抬起,动作快得不可思议,转眼间雪白了天绡绫已经缠住了他的脖子。清杳一用力,便又收紧了几分。 “你不是我的对手,清儿。”明绍几乎没有动弹,他镇定地直视清杳, “我不想见到你,你为什么总是出现在我面前!瑶姬说得对,你只会给人带去痛苦。未晞就是被你害死的,她在忘川河生生世世受苦,而你还是那样的高高在上,你就那么心安理得?呵呵,原来这就是天界上神……” “清杳!” 清杳被明绍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她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他一下子挣脱了天绡绫的束缚,贴近她,鼻尖几乎与她的相触。她本能地想往后退,可是他双手用力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动弹。 “你——” “我不认识她!宣离是宣离,我是我!” “你放开……” “嘘,有人来了!”话刚出口,明绍拉起清杳就往水潭扎去。 哗啦一声,冰凉的水温使清杳清醒了不少,她瞪了明绍一眼,想说话却又不敢开口。她的水性不是很好。 过了一会儿,水面平静下来,连涟漪也不再荡漾了,还是不见有人过来。 清杳以为明绍耍她,正要挣开,明绍朝她递了个眼神,示意她不要说话。 果然,只见空中闪过一道青色的身影,瑶姬临水而立,风吹起她的衣带,倒映在水中,有种说不出的美丽。清杳想,岁月果然没有在瑶姬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出来吧,我知道你来了。”瑶姬淡淡地说。 清杳的心一紧。难道瑶姬知道他们在水下面?明绍明明布了结界,他的法力绝不在瑶姬之下,为什么瑶姬能识破他的结界? 她回头看明绍,明绍的眼睛比巫山夜晚的天空还要深邃悠远,一眼望不到底。他也正看着她,神情复杂。水潭下很安静,仿佛天上地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相互凝视。清杳不觉有了一丝恍惚,这样的场景是在太熟悉了,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经像现在这样注视过她,眼睛深邃如夜。 可是很快,这样的平静被打破了。一个他们都预料不到的人出现在水潭边,声音低沉沙哑:“瑶姬,你是故意引我来的。”虽是在提问,他的语气却是肯定的。 清杳的心一紧。她不可思议的望着瑶姬身边华服金冠的男人,设想了无数因由又将它们全部否定。她真的猜不到,承元殿下到巫山来做什么。 而接下来承元殿下的举动让清杳更加意外,心几乎在那一刻跳了出来。因为他看见承元殿下伸出右手,轻轻抚摸着瑶姬的脸颊,仿佛他手中是一块稀世珍宝,他看着瑶姬的眼神和刚才明绍看她的样子如出一辙。 这样的眼神,清杳记得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她飞快回想,浮在眼前的却是未晞那惊世的容颜。是了,未晞看着宣离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一股冷意从清杳的头顶灌入,直通往脚底心。这股寒意不是来自水潭,而是她的心。她从未想过,原来明绍对她……她不知不觉回头,明绍也正好回头,眼神触碰,她赶紧推开他,水面荡起了一圈涟漪。 “谁?”瑶姬也推开承元殿下,警惕地望着水潭。 明绍动了动手指,一尾锦鲤跃出水面,激起哗哗的声响。 “不过是条鱼罢了。瑶姬,你就这么不想让我碰你吗?”承元殿下苦笑,“如果不是为了把我引出栖芳圣境,恐怕你是不会愿意和我单独见面吧。我明明知道你是想引开我,不让我插手碧瑾和青女之间的事,可我还是跟着你来了,瑶姬……” “我是故意的有如何?既然殿下知道,那就请回天阙宫吧,巫山简陋,殿下身份尊贵,恕瑶姬不能招待了。” 栖芳圣境?清杳眉头锁起,瑶姬和承元殿下都是从栖芳圣境回来,而且青女也在……看来栖芳圣境真的出事了! 草木生香烟隐隐(六) 清杳的心紧绷在弦上,她不敢漏掉瑶姬和承元殿下所说的任何一个字,可是他们却没有顺着刚才的话往下说。清杳更加着急了,只需再冲动一点,她恐怕就会不顾一切跃出水潭,御风飞回栖芳圣境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幸好她身边还有明绍,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意气用事,明绍一直捏着她的手腕不让她轻举妄动。 面对瑶姬的冷漠,承元殿下沉默半晌,他叹了一口气,乘云离开。 瑶姬走上前一步,像是自言自语一样:“清儿,出来吧,水下太冷,别冻着了。” 清杳愕然,她与明绍对视一眼,明绍点点头,二人从水潭中飞跃而出,稳稳落在岸边。 “瑶姬……” 瑶姬轻笑:“这烟雨潭中的水是由巫山的暮雨积成,水下是没有鱼虾的。”她想说,明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承元殿下刚才说……姑姑她出什么事了?”清杳露出着急的神情,“青女去蓬莱干什么,又是为了风吟草?” 瑶姬冷冷地瞥了明绍一眼,将目光定格在清杳脸上:“我还以为你早就把栖芳圣境抛到脑后去了呢。你猜的没错,青女为了救她的宝贝女儿,已经亲自闹到栖芳圣境去了,而你却在这里和仇人纠缠不清!清儿,你忘了我在昆仑山对你说过的话吗?” “瑶姬公主,这是我跟清儿之间的事,我希望你不要插手。”明绍眼中寒光闪过,冷峻威严。 “清儿?呵,你也有资格这样叫她?”瑶姬脸色一沉,唤道,“清儿,过来,跟我走!” 清杳刚提步,右手手臂猛然被人拽住。 明绍看着瑶姬,话却是对清杳说的:“命是你自己的,不要总是受别人控制。” 清杳微怒,正要挣脱明绍,只见他手中忽然多出了一张黄色的纸,他一抖,纸张摊开,露出了上面的字。 “你说得不错,在引仙居对面戏楼的的确是我,但就在你和谨逸天孙去流波山的时候,我返回了天宫,为的是帮你拿这个东西。”明绍正气凛然,展现出来的是他作为天界战神才有的威仪。 “这是……” “是司命星君凌波公主批的劫。七世轮回,她已经沾染了红尘之气,也只有你能帮她了。我来巫山找你,不是想揭穿你的身份。我只想问你一句,要不要跟我去凡间。” 听完这一番话,就连瑶姬也有了一丝动容。可她还是严苛地望着清杳,说:“清儿,跟我回去。凌波的事,命中自有定数,不是你该管的。” 清杳置若罔闻,她颤抖着结果明绍手中的黄纸,心一分分冷下去,等到看完上面最后一个字,她已经全身麻木,如冰雕一般。 “清儿……” 清杳缓过神,她把头转向瑶姬,话中带着一丝恳求:“这次从天香牢逃走,本来就是为了凌波。于情,凌波是我的挚友,于理,敖宸舍命救我。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看着凌波就这么陷进去。只要能帮凌波早日回到西海,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哪怕是把我的命拿去。只是姑姑她……你让我随明绍将军去吧。只要做完这件事,我愿意待在栖芳圣境,永生永世不再踏出一步!” “唉……一万多年了,该断的,难道真的断不了?”瑶姬抬起头望着夜空,喃喃自语。她转向明绍,语气温和了许多:“明绍将军,你随我来,我有事要跟你单独说。” 明绍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夜色迷蒙,有萤火虫闪着微弱的光芒,在薜荔丛中飞舞,星星点点,美丽不可方物。那一轮银白色的圆月悬在碧玉盘中,洒下一地柔和。清杳就站在月光中,衣衫隐隐,如巫山最纯粹的山精。 若有人兮,山之阿。 良久,瑶姬和明绍一前一后从山林中走出。从他们脸上的表情,清杳看不出什么,更加猜不到瑶姬到底和明绍说了什么话。 “清儿……”明绍的脸色不对,“抱歉,我不能陪你去凡间了,你自己保重。” 清杳没想好要说什么,明绍也没有等她开口说话,他不再看她一眼,果断离开,和之前判若两人。清杳心里竟然有一点小小的失落,但是她很快就把这种不该有的想法从心里赶了出去。她只是好奇,瑶姬和明绍说了什么。为什么明绍的改变这么大。 瑶姬的话把清杳的思路带了回来,她说:“既然你一定要管这件事,我也不拦你了。栖芳圣境的事有我在,不会出什么意外的。不过在去凡间之前,你得先去一趟君山,找女英借一样东西。” “你说的是……” “是的,是宝螭笛。” 宝螭笛是做什么用的,清杳很清楚,她明白了瑶姬的意思。明绍说的不错,凌波经历了七世轮回,她的心已经是一颗真正的人心了。或许真的只有这么做,才能帮到她。 “瑶姬……谢谢你。” 清杳浅浅一笑,刚转身又被瑶姬叫住。 “清儿,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句好,瑶姬先一步离开了,她所去的正是蓬莱仙岛的方向。 巫山千百年难得的一次小小喧哗就这样轻易结束了,过了好一会儿,清杳甚至还以为这只是一个梦,她依然在天心莲中沉睡。她也希望,要是这真的是一个梦,那该多好。 东方的天空露出了鱼肚白,山谷中云雾聚拢。暮雨朝云,这一夜过得如此缓慢,天终于快要亮了。 从巫山到君山,路并不长,清杳沿着巫峡一直往下,不知是因为黎明前的湿气还是江水拍打峡谷溅起的水花散落在了空气中,她身上凉凉的,心里也凉凉的,莫名的有些焦躁不安。 当长江的浪涛拍岸的大气和湘水的温婉相交错,清杳知道君山就快到了。空中隐隐传幽怨的笛声,或许是那个为了去世的丈夫而泪洒斑竹的寂寞女子在黎明的薄暮中寄相思于曲,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就在清杳为笛声所吸引的时候,她之前的那种不安毫无征兆地从臆想变成了现实。不远处的山林中蓦地有一道银光晃动,直觉告诉她那是剑光。好奇心驱使,回头的瞬间,细小冰冷的疼痛从她右边胸口没入体内,如一根丝线在血肉中贯穿,她所有的意识在那一瞬间被抽走。 风声混杂着笛声依然在耳畔,意识的最后清杳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往下坠落,江中的流水声离她越来越近,却又像是越来越远了。然而等待她的却不是预料中冰冷的江水,似乎,有人接住了她…… 秋阴不散霜飞晚(一) 清杳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一间古朴雅致的小屋中,窗外成片的竹林吸引了她的视线,那一刻她忘记了胸口的刺痛。 在碧瑾仙姝的影响下,清杳从小就对这种常青不衰的植物有着特殊的感情,可是眼前在风中摇晃着枝叶的翠竹却和她以往见到的不一样。翠色的枝节上,黑渍斑斑,如泪水染上的痕迹。 这就是湘妃竹,传说中被舜帝两位妃子娥皇女英的眼泪染上斑点的湘妃竹。 “你醒了?”柔美的女声把清杳带回了现实。 门口,身穿鹅黄色罗裙的女子盈盈走来,衣袂轻摇,步步生香。她低眉浅笑,眉间像是有一团散不开的薄雾,无声诉说着涓涓心事。她不是清杳所见过的女子中最美的一个,却是最柔的一个,就连弱柳扶风的霜灵都及不上她的万一。她的柔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水做的骨肉。 清杳知道,她就是湘夫人女英。她和碧瑾一样,虽然美丽的容颜仍在,却染上了岁月的痕迹。不同的是,碧瑾是眼中透着沧桑,而她是眉间锁着哀愁。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这是一位凡间诗人歌颂湘夫人的诗句。可是清杳分不清,究竟是女英的惆怅感染了她,还是她心中沉睡的惆怅被女英唤醒了。 “你就是清杳?”女英问。 清杳支起身子,颔首:“是,多谢帝子出手相救,清杳感激不尽。” “倒不是我救了你……” “清杳仙子,你总算醒了。”突兀的男声横□来,扰乱了之前的安宁。 “风神?”清杳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风神如他的名字一样,像一阵风似的很快走进小屋,他脸上挂着歉意:“那日清晨我和魔界罗迦公主在山林打斗,你恰好经过,不慎中了罗迦公主的穿心透骨针……” “罗迦公主?是引仙居楼下那个黄衣女子吗?” “恩,她是魔君破天的妹妹。” 清杳顿悟。难怪那日她就觉得黄衣女子看上去怪怪的,没想到居然是魔君的妹妹。风神应该是认出了罗迦才会追上去的吧。刚才女英说,“倒不是我救了你”,这么说来,救她的是风神? “罗迦的穿心透骨针果然名不虚传,”清杳掀开被子起来,“谢谢。” “其实,不是我……” “风神,你不是去追罗迦公主了吗,如何?” 重冥转身,对女英说:“惊扰帝子了。我追到天魔渊,亲眼看见她回了魔界。这次她突然出现在凡间,的确令人费解。”他的这一举动倒是令清杳意外,他向来狂傲不羁的,对女英却谦和有礼,像个正经的神仙样儿。 “这事有些蹊跷,我去问问明绍,麻烦帝子照顾清杳了,告辞。” “风神请便。” 清杳胸口已经不再疼痛。她至今清楚地记得,中招的那一刹那她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是被什么所伤的,甚至来不及自救就已经昏迷。这穿心透骨针,也只有魔界有地位的人才会使用,的确了得。 “帝子,你……”清杳发现女英正仔细端详她,不禁脸一红,“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你和你娘长得不像。” “你知道?”清杳的肩膀颤了颤。她是碧瑾仙姝和阳泉帝君的女儿,这件事一直是个秘密。 女英笑了,她点点头:“我和瑶姬无话不谈,她总是提起你,说你和碧瑾很像。可是我见过碧瑾,我觉得你们不像,你会比她幸福。” “谢谢。”清杳垂下眼睑。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幸福是何物,她从来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这一生绝不会碰情之一字。这样一来,或许她真的会比母亲要幸福。 瑶姬说,女英泪洒湘妃竹,碧瑾神伤蓬莱岛。那么和自己的母亲一样,女英也被情字所困住,终生郁郁寡欢吧。所以那哀婉的笛声才会终日流连在君山之中,如泣如诉。 清杳又看了一眼女英。 似乎早就预料到清杳会这样看她,女英刚好也看向她,两人对视,女英却笑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其实你错了,清儿,我和你娘不一样。” “为什么?” “你还小,一旦你爱了,你也会懂的。我和舜,即使不能见面,但只有我们的心里还想着对方,我们还是永远在一起。”女英拉过清杳的手,如好久没见面的姐妹一般亲切,“清儿妹妹,不知为何,我见到你觉得很熟悉,好像前世就认识一样。既然你来了君山,不如多陪我几天吧。这里冷清,向来没什么人来,我都寂寞了几千年了。” 清杳有些为难:“我这次来……” “恩?” “其实,我这次来是想借你的宝螭笛一用。”清杳说,“是为了西海凌波公主的事。” “是瑶姬让你来的?” “恩。” 女英的大方超出了清杳的意料,她从袖中拿出一支雕刻着无角龙纹的翠色笛子递给清杳,“这就是宝螭笛了,它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从来不舍得外借。不过既是瑶姬让你来的,而我又对清儿你一见如故,岂有不借之礼。凌波公主的事我也略闻一二,你用的时候要当心了。” “帝子……” “帝子听着怪别扭的,你还是随瑶姬叫我女英吧,或者叫我一声姐姐也行。” 清杳难得露出笑意,“恩。凡间归来,清儿定当亲自前来谢过姐姐。” 短短三天之内,这是清杳第二次涉足凡间。 红尘纷扰,偌大的凡间,每个角落的气息似乎都是一样的。这里和仙界不同,不是清清冷冷的,多了烟火的味儿。 清杳循着记忆找到引仙居,还是坐在了原来的那个位置。她对凡间陌生,只有这引仙居能让她找到一点熟悉的感觉。 这里一如既往的热闹,人群熙熙攘攘,喧嚣嘈杂。对面戏楼已经不是那日的女伶在歌唱,声音却是一样的轻柔动人。 风神说,凌波会在此处等她的心上人。 情是什么,清杳不懂,可是既然碧瑾和女英都为情所困,身为凡人的凌波,又如何逃脱得了。她相信,凌波一定会在这里出现。而她也会在这里等下去,等到凌波出现为止。这个办法很傻,可是除了这样傻傻的等待,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她根本不知道凌波在哪。 要是明绍能一起来就好了。 当这个想法出现在脑中,清杳吓了一跳,失手打翻了手中的茶杯。 “姑娘,没事吧,我来擦我来擦……”店小二急忙凑上来,想帮清杳擦去身上的水渍,手却停在了空中。 清杳一身洁白,天人之姿。再看看自己手中的抹布,店小二尴尬一笑,转而去擦桌上的积水,他的眼睛却还是痴痴地望着清杳。 清杳也没有生气,这样的目光本就是对仙人的不敬,但因为多了善意和淳朴,她并不介意,反而觉得这比天界那些道貌岸然的神仙亲切真实得多。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上茶!”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走过来,给了店小二一记爆栗,一边不住地对清杳道歉,“姑娘别介意,这小子是癞蛤蟆头一次见着了白天鹅,昏了头了,姑娘莫怪,莫怪。” 清杳回以一笑,掌柜也看得痴了。对面戏楼的窗户里闪过一道目光,寒意凛凛,清杳的笑止在脸上。 “让开,快让开……” “啊……” 楼下忽然一片嘈杂,人声四起,惊慌失措。清杳向下看的时候,一匹黑色的正从远处急速飞奔而来,惊散了路上的人群。马上的华衣公子极力想让马停下来,却始终奈何不得,马反而越跑越快,眼看就要撞到首饰摊前一对主仆模样的女子。 清杳的目光对上期中一个女子,眉头一皱,又惊又喜又忧。 “凌波?” “七姐姐——”女子的惊叫从人群中爆出。 清杳正要出手相救,千钧一发之际,那骑马的男子总算勒住了缰绳。黑马嘶鸣一声,马蹄高高抬起,几乎挂在了半空。身穿藕色衣裙的女子惊吓过度,脚一崴,连带着丫鬟一起往旁边摔去。 “雨歌小姐——” 华衣男子从马上翻了下来,抱住佳人在空中转了一圈,稳稳落地。人群中掌声响了起来,经久不息。被称作“雨歌”的女子面色潮红,羞答答挣脱了华衣男子,低眉不语。 清杳无心欣赏这场英雄救美的好戏,她一急,顾不得自己是在凡间,直接从楼上飞了下去,白衣飘飘,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中落地,双脚却没有沾上一丝尘埃。 大家还没有从英雄救美的好戏中缓过神来,紧接着又看见貌若天人的白衣女子仙女下凡般飘落在地,惊得半天没合上嘴巴。就顷刻前才怀抱过佳人的华衣男子都不由痴了,望着清杳久久移不开视线。 清杳浑然不觉,她慢慢的,一步一步地向华衣男子和雨歌走去。悲喜交加,脸上是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 这么美丽的女子,众人理所当然以为她是走向那位华衣男子的,因为她比雨歌小姐更配得上俊逸非凡的少年。可是她却绕过了他,走向雨歌,又在所有人的诧异中绕过雨歌,扶起了地上的小丫鬟。 就在刚才,当所有人都关注着华衣男子如何姿态飘逸地把雨歌小姐从马蹄下救出时,只有清杳和人群中另外两个女子看见雨歌身边的小丫鬟摔倒在地,狼狈不堪,但没有人伸手去扶她。她的头正好磕在首饰摊上,血立刻流了下来。 “凌波……凌波……”清杳掩饰不住眼中的兴奋,她看着小丫鬟,喃喃道,“凌波……” 小丫鬟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一下子舒展开来,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你是?清……” “没事吧,你没事吧。”一青一红两道身影从人群中挤出,冲动了清杳和小丫鬟身边。红衣女子看上去很着急,也顾不得血污,从袖中拿出手绢帮小丫鬟擦了擦额上的伤口,“疼不疼啊,你受苦了,七……” “八妹!”青衣女子喝出了她。 清杳认出了这两位女子是西海三公主和八公主,也就是凌波的姐妹。没想到,她们也为这事到人间来了。 “八公……八姑娘,你别这样。”清杳生怕八公主说错话,帮着劝住了她。 八公主和三公主这才认出是清杳,惊讶之余又有些欢喜。八公主一时激动,紧紧抓住清杳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清杳知道她想说什么,轻轻摇了摇头。 “雨歌小姐是吗?”清杳抬起头,“这位姑娘受伤了,你带她去看看大夫吧。” 雨歌被清杳点名,也不知自己是受什么控制了,急忙点头。 清杳和三公主一起将小丫鬟扶了起来,小丫鬟眼中泪光闪动,手握住她们久久不愿松开。她们都知道,凌波认出她们了。虽然已经是凡人,但她仙根未断,临死前自然能恢复前世的零星记忆。 看见凌波被交给了别人,八公主心痛,急道:“不要,七……” “八姑娘,我们回去再说。”清杳拉住她。 在众人的匪夷所思和凌波的依恋不舍下,清杳和三公主拉着八公主离开了这里。走了几步,清杳回头看着凌波的眼睛,点点头。凌波明白了她的意思,也朝她点点头,艰难地笑了笑。 除了她们四个,没有人知道这三个在人间都称得上绝色的女子为何会对一个其貌不扬的小丫鬟如此挂心,更没有人知道,这么轻轻的一下撞击,竟然会要了小丫鬟的命。 秋阴不散霜飞晚(二) 城畿的河边,笛声呜咽,余音袅袅,听不出是喜还是悲。曲终人未散,可偏偏有太多的叹息。 清杳放下宝螭笛,她向八公主和三公主摊开自己的右手。 “这是?”八公主皱起了眉头。 一团很小的白色光球静静躺在清杳的手心,发出淡淡的光芒。 清杳凝视自己的手心,“这是凌波的元神,我把她的魂魄给带来了。” “什么?” “什么!” 八公主和三公主同时惊呼。 “这是女英的宝螭笛,只要主人同意,它就可以将她的灵魂带走。凌波太痛苦了,我不忍心让她继续在凡间遭受这种折磨,我要她回来。”清杳的声音很淡然,却透出无比的坚定。 在扶起凌波的那一刻,她用秘音询问的凌波的意见,凌波点头了。是的,凌波愿意跟她走。 三公主眉眼中露出担忧:“凌波的劫是天帝命司命星君定的,万一天帝知道你自作主张,提前将凌波的魂魄带去投胎,岂不是要牵连你。清儿,我们也是才听母后说起你醒来的事,这样做你的代价太大了。” “我的命,本来就是宸哥哥给的。”清杳苦笑,她从袖中拿出明绍给她的那张纸,“看,你们只知道凌波这一世会陷入情劫,却不知道,万一她真的陷进去了,恐怕永生无法再回到西海。” 看到之上写的,三公主和八公主都不由后退了一步,愣了好半天没说话。她们是偷听到西海龙神和龙母的说话才知道凌波的事,不曾想到,事实远比她们想象的要复杂的多。 这一世,凌波是富家小姐任雨歌的贴身丫鬟,她和任雨歌同时爱上了将军的家的独子萧翊,也就是当时那位骑马的华衣男子。然而萧翊钟情的是任雨歌,凌波每次都只能跟在小姐的身后,远远望着萧翊,遥寄相思。 若只是这样,那便没有清杳什么事了。 在司命星君的手札上记载,萧翊命中注定有一劫,将会被狐妖缠身。那狐妖本是觊觎萧翊的精元,却无意中发现心系萧翊的小丫鬟是西海龙女转世。狐妖对凌波的龙珠起了贪念,于是用萧翊的性命跟凌波做交换,逼她交出自己的性命。 凌波是天界仙人,即便已经转世投胎,狐妖也是奈何不了有龙珠护体的她的。可是她对萧翊情根深种,就怕她选择用自己的性命去交换萧翊的性命。一旦龙珠被狐妖所夺,凌波就只能做一只孤魂野鬼,再也无法回到西海。 “七姐姐她历经七次轮回,已经有了凡心。她那么爱萧翊,一定会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性命交给狐妖的……”八公主喃喃自语。 三公主点头:“所以,清儿你提前带走了七妹的魂魄,让她死在这次意外事件中。只要她死了,之后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恩。凌波是仙人,地府的生死簿上没有她的名字,她的魂魄也不归鬼差管。”清杳嘴角不觉弯了起来,“七百年前我在地府待过,和孟婆也算相识一场。只要她愿意帮我们,我们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帮凌波躲过这一劫,天帝也不会知道。” 听完清杳的话,两位龙女都轻松了许多,眉头也都舒展开来了。八公主年幼,一听事情能安然解决,高兴地拉住清杳的手说:“清姐姐你太厉害了,难怪我大哥这么喜欢你。只可惜大哥他……哎,要是他能像小时候一样,死而复生的话那该多好。” “小时候,死而复生?”清杳感觉不对,追问,“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没听他说起过?” “我也无意中听到西海的蛟族长老和蟹族长老的对话才知道的。他们说大哥刚出生不久不知怎么就夭折了,可是龙珠还是好好的,过了几天竟然又活过来了。更奇怪的是,他们说在七百年前的庆功宴上见过谨逸天孙,发现天孙和大哥长得一摸一样,我想,会不会是……” “八妹不许胡说!”三公主喝住她,“妄自议论天孙是为不敬。大哥七百年前就已经不在了,再说人有相似,不足为奇,这种话以后千万不能随便说,知道吗。清儿,八妹她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还记挂着大哥,你对他的这份情谊,我们做妹妹的心里感激……” 说着说着,三公主的眼泪涌了出来。清杳心中叹息,她很想告诉她们,敖宸还没死,三百年后他可以再活过来的,可是她不能。 “两位公主,你们是私自离开西海的,还是早些回去吧。我会把凌波送去地府,你们放心。”清杳把凌波的元神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的锦囊之中,如珍宝一样,唯恐她受一点点伤害。 三公主和八公主见天色不早,告别了清杳,御风离去。 清杳独自站在河边,风吹乱了她额前散落的几缕发丝。她没有伸手去抚,而是轻轻蹲下,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水中。 咚—— 小水花溅起,涟漪一圈圈散开。 清杳又捡起一个,重复了刚才的动作。她凝望着水上的粼粼波纹,说话的的声音也和涟漪一样轻柔:“明绍,我知道你在这里。” 她转身,除了她之外空无一人河边,果然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明绍看着她,一言不发,他没有料到她居然知道他在这里。 “一直跟着我的人,是你吧。”清杳走上前一步,坦然与他对视。 明绍不承认也不否认,而是深不可测地递给她一句:“你说呢?” “我知道是你,从巫山到君山,再到这里,你根本没有离开,你一直跟着我。” 明绍与她对视一眼,沉默。 “我被罗迦的穿心透骨针所伤,救我的也是你吗?”清杳的话突然软了下来。 她还记得,风神重冥那句被女英阻止而未说完的话,他是想说,其实不是我救了你。虽然意识涣散,清杳还是能想起坠落的时候有人接住了她,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有一点点熟悉。 想到这,清杳脸一红。 “对不起,我食言了。”明绍突然向前,抓住了清杳的手。 清杳一惊,急忙想抽出来,可是明绍的力气很大,他干脆用力向前一拉。清杳猝不及防摔进了他的怀中,顿时又羞又怒,脸色发烫。 “你究竟想怎么样!” “你说呢?”明绍笑得就像一个满载而归的猎人,他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猎物,双手死死将她禁锢。 清杳急了,她大叫:“我知道,是你杀了烛阴,是你封印了我的魂魄!” “你说什么?”明绍猛然顿住。 “哼,我说什么难道明绍将军你听不懂吗?为什么六界之中,偏偏只有我能拔出你的剑,我才不信有什么宿命之说。那是因为镇天剑里面封印着我的魂魄,是我七百年前丢掉的一魂一魄!” 明绍睨了清杳一眼:“哦?” “你何必装傻。七百年前,我和敖宸为了夺回被烛阴吞食的西海泉眼,不慎把烛阴驱入了鬼神崖。敖宸魂飞魄散,我也丢了一魂一魄。我姑姑找遍六界都不能帮我找回来,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当时被烛阴给吞了。偏偏这么巧,不久之后你和谨逸天孙征讨鬼界,而后就没有了烛阴的消息。我是不是可以猜测,是你杀了烛阴?” “然后呢?” “众所周知,镇天剑噬魂。剑刺入烛阴体内,我那被拘禁的魂魄自然也就被封印进了你的镇天剑中。所以,它才不会排斥我,才会允许我碰它。” “哈哈哈。”明绍大笑,忍不住把清杳拉近自己,几乎与他的鼻尖相碰。他眼中带着几分戏谑,“清儿呀清儿,你比我想象中的要聪明得多,只可惜,你想太多了。我可以告诉你,七百年前我根本就没有见过烛阴,更别提杀了它。当年谨逸天孙和我一起去的鬼界,不信的话,你可以找他求证。你和他不是很熟吗,恩?” 这一声“恩”暧昧非常,又似乎有所指代,暗示清杳和谨逸牵扯不清的关系。明绍的脸几乎就要凑到清杳脸上来了,可是她的心里却放不下其他的东西,有的只是意外和怅然。 怎么可能是这样!清杳的脑子里一片混乱,自从那个奇怪的梦境和昆仑山的事情发生之后,她一直在整理这团搅在一起的乱麻。好不容易理清了,而她的猜测却被明绍尽数推翻。 “清儿,谨逸天孙去巫山找你了,你知道吗?”明绍放开清杳,他的话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清杳点点头。她倒是没有觉得意外,这一切,本来就是在她计划之中的。 “两位好兴致,看来凡间很适合谈情说爱呢。不如我来成全你们,到地狱去做一对鬼鸳鸯吧!”浑厚的声音突然撕裂了平静的薄暮。 清杳回头,身穿黑色斗篷的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距离他们不到一丈的地方,邪邪地笑着。他的发色漆黑,鬓角却有两撇花白,一双眼睛说不出的邪魅勾魂,比洪水猛兽更令人忌惮。 明明是一张俊美的脸,因为他那双骇人的眼睛,让人没由来的紧张起来。 清杳后退一步。 第一反应,他是魔族的人。 第二反应,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他,这样的眼神很熟悉。 “魔君破天!”明绍的话证实了清杳心中的猜测。 清杳抬起头,不确定地问:“那日在引仙居对面戏楼中的另一个人就是你?” 破天哈哈大笑:“小姑娘真聪明,我费尽心机把你引出来,今天也该是取你性命的时候了!” “那也得我答应了才行!”明绍一改之前和清杳调笑时的随意与不羁,他眼神严肃冰冷,挡在了清杳身前。 破天也没有说多余的废话,手上凭空多了一把剑,他邪魅一笑,一晃眼就闪到了清杳身边,快得不可思议。天绡绫感应到了主人的危险,挣扎着从清杳袖子里飞出来,绕在她周身。清杳还未出招,明绍早已经拔出镇天剑将破天格挡开来,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 “哥,我来帮你!”黄衣女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挥剑从后面刺向明绍。 “小心!” 清杳飞身上前,天绡绫缠住了黄衣女子的剑。黄衣女子转身,怒目而视,眼中又似乎带着不屑。清杳马上认出了她就是那日引仙居楼下的女子,魔君破天的妹妹,罗迦公主。 秋阴不散霜飞晚(三) “罗迦,帮我杀了她!” “好。”罗迦异常兴奋,剑招凌厉,招招带着置清杳于死地的狠辣。 清杳灵力也不弱,和罗迦相当,二人纠缠好久也没分出胜负。而明绍似乎渐渐不敌破天,在他的步步紧逼之下接连往后退了几步。清杳心中着急,本来明绍是不用蹚这趟浑水的,她聚集灵力震开罗迦,上前帮明绍挡住了破天的一击。 “哈哈哈,明绍将军,你有伤在身,现在根本不是我的对手!”破天笑着,一掌拍在清杳右肩。 “清儿!”明绍赶紧把清杳护在身后,镇天剑横在胸前,面无表情。 清杳奇怪,明绍看上去好好的,为什么破天会说他有伤在身?难怪他敌不过破天。 “这是我跟你之间的事,为什么非要把她牵扯进来?”明绍冷冷地问。 “那是以前,现在已经不是我跟你之间的事了。”破天指了指清杳,嘴角一勾,“她,必须得死!难道将军不想让她死吗?这么多年了,你就一点愧疚都没有?呵呵,其实你心里是和我一样想的吧。” “别把我想得跟你一样,我不在乎。” “你在说谎!如果你对她还有一点愧疚的话,就把浮云灵主交给我,浮云死了,她才能复活,这是唯一的办法。” 明绍下意识握紧清杳的手,他不屑地笑笑:“你的事我管不着,你要让谁复活我也管不着。不过她是我的女人,想动她,你还不够格。” “哼,你现在已经自身难保了,还有能力护她周全吗?” “是吗?那魔君就试试看我有没有这个本事吧。” 清杳还在为那句“我的女人”面红耳赤,她尽量调整好情绪,抬头看破天。出乎她的意料,破天并没有马上动手,他仔细盯着她的脸看,眼睛里像是有火焰在燃烧,“这一世你长得还是这么漂亮,让你死还真是可惜了,别怪我。” 清杳根本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破天和明绍都心知肚明,唯独她这个当局者被排除在真相的门外。她淡淡地问了句:“为什么要杀我?” “你没必要知道。” 马上有人抢在清杳前面问:“那我呢,我有必要知道吗?” 清杳回头:“谨逸天孙?风神?” “大哥,他们……”罗迦跑到破天身边,悄悄拉了下他的衣角。 谨逸华服金冠,气度非凡,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飞扬,颇有王者之气。重冥双手抱在胸前,嘴角还是挂着不羁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重冥朝罗迦挤挤眼,调笑道:“罗迦公主,两天不见,想我了吗?” “你——”罗迦怒视了重冥一眼,回头征求地看向破天,“哥,怎么办?” 破天不改邪魅的笑容,向前走了一步,他的眼里只有清杳:“这么美丽的性命,今天不能取走真是可惜了。不过,你的命始终是我的,慢慢来。” 黑影一晃,带着罗迦一起消失在众人的面前。 清杳松了一口气,她不得不承认,她害怕破天,非常害怕。面对他那种眼神,她就有种想逃得越远越好的冲动。可是这样的眼神,却是她所熟悉的,她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见过。 “清杳,我去巫山找过你,她们说你不在。”谨逸掩饰不住兴奋。 清杳笑了,宛如在阳光下瞬间绽放的白莲花,神圣美丽,“我知道。” “魔君为什么要杀你,你没事吧?” “没事,你能来,我很开心。” “清杳……” 明绍一把拉过清杳,自己则挡在她身前:“天孙,清儿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我自会护她周全。天孙现在应该担心的是霜灵仙子的身体吧,她才是你未来的妃子。” 被明绍戳到了软肋,谨逸一时语塞,他强装镇定,不冷不热道:“多谢将军挂心,霜灵的事我自会处理好。至于我和清杳怎样,也不劳将军操心——清杳,你过来。” 清杳正要往前走,却被明绍拦住:“不许去!” “你让开,这是我的事。”清杳微怒。 “将军,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你喜欢强人所难。” 谨逸走上前欲把清杳拉到自己身边,结果没等他碰到清杳,明绍猝不及防涌出一口鲜血,他用力将剑撑在地上,死死咬住嘴唇。 “宣离!”清杳大叫,本能地弯下身子去扶他。然而等她意识到自己开口叫的是“宣离”而不是明绍的时候,她被自己的反应吓坏了。 为什么会是这样! “你叫他什么?清杳你叫他什么?”谨逸怀疑自己听错了。 清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猛然想起,在天香牢的幻象中,她曾见过宣离,就是和现在的明绍一样,身受重伤,用剑勉强撑着身子。 原来,自己竟然无意识地把他当作了宣离。 “没什么,天孙你听错了。”清杳淡淡回答,和之前判若两人。此时此刻,她真的没办法勉强自己。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明绍受伤,她会这样紧张。 “为什么你伤得这么重?魔君明明没有伤到你的。” “不碍事。”明绍摆摆手,他忽然笑了,“怎么,清儿你不是一直把我当做仇敌的吗,想杀我的话,现在是很好的机会呢。” 清杳对他很无奈。明绍和她听说的并不完全一样,为什么天界鼎鼎有名的冷面将军,在她面前却跟重冥有几分相似,那么轻佻,那么不羁。 “清杳你别急,他死不了的。”一直在旁边看好戏的重冥玩味似地开口,“他和天孙相互切磋,受点伤也正常。” “什么?” “风神说得没错,我和明绍将军同为天界神将,相互切磋也是必须的,清杳不必紧张。”谨逸坦然承认。 这时清杳才发现,谨逸的脸色不是很好看,看样子他也受了伤。她心里清楚,明绍和谨逸当然不仅仅只是“切磋”而已,要不是之前那场“切磋”,破天未必能占上风。 因为重冥的一句话,气氛一时陷入尴尬。清杳只是扶着明绍,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她的余光看向谨逸,谨逸的脸色也很不自然,带着几分怅然,几分无奈。这令她不由心生愧疚,她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了。可是一想到这三千年来碧瑾所忍受的孤独和寂寞,自私狭隘的报复心又开始萌发,渐渐生根发芽。 谨逸只是看着清杳,没有说话。他的眼睛一直在清杳和明绍之间流转,蓦地什么都已经明了。他的心沉了下去,想起他和霜灵之间的种种,那么多无奈只化作了一声叹息。也许,他和清杳之间注定是没有结局的吧。 谨逸转身,从他的声音中,清杳听不出喜怒,可他的背影看上去甚是寂寥。 “霜灵身子不好,我先回去看看她。清杳,明绍将军的伤没什么大碍,你好好照顾他吧。我希望……我希望下次还能再见到你。” “我也先回去了,找龙王商量一下施风布雨的事。”重冥暧昧地朝清杳眨眨眼,“清杳,明绍,你们有话慢慢说,不急,不急。” “我……” 清杳脸红了。似乎当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拔出镇天剑的那一刻,大家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和明绍有什么牵扯,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一个误会,或许还和她七百年前丢失的魂魄有关。 “放开吧,我没事了。”明绍抬了抬手。他不想在清杳面前展现出自己无助的一面,尤其他还是因为她才和谨逸起冲突,这一点,清杳应该也是心知肚明的。 然而在清杳眼中,明绍这样的举动像是暗示着他对她不耐烦。她没由来地黯然,往后退一步,却并不说话。 明绍发现了清杳的异常,试图转移话题:“先去地府渡送凌波的魂魄吧,晚了会被发现的。” “恩。” “清儿……” “恩?” “没什么。”明绍心中苦笑,“走吧。” 他年若枕三生梦(一) 阴暗的地府中弥漫着亡灵们哀怨的叹息声,冷风嗖嗖地吹着,令人毛骨悚然。 无数恶灵争先恐后地从墙壁中探出头来,睁着血红的眼睛四处张望。这些将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恶灵已经没有了重生的机会,它们带着既羡慕又仇视的目光看着那些即将前往轮回隧道投胎的灵魂,恐怖的笑声回荡在地府中,和风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极其诡异。 招魂使者提着红色的灯笼为身后的灵魂指引前行的方向,过了前面的奈何桥就是轮回隧道了,无论生前是好人还是恶人,穷人还是富人,重生后他们将忘记一切,痛苦和欢乐都将在此了结。 明绍站在第十四座阴司桥上,目光如深秋随意飘落的黄叶,静静的,不带任何情感,却掩饰不住其中的深深倦意。清杳就站在他的身边,她能够清楚洞悉他心中所想的一切,仿佛她曾经是陪他一起经历过的一样。 “想起以前的事了?曾经你也在奈何桥上走过十次,流连凡世。可是未晞她却不愿堕入凡尘,为了守住对你的回忆,她宁愿跳下忘川……” “够了清杳!”明绍刀锋般凌厉的眼神唰地扫来,每次提到未晞,他的反应都是异常无情的,“我说过,不要在我面前提以前的事,他是他,我是我!” “可这是事实!” 明绍抬头,无奈地要摇头。他揉揉太阳穴,“招魂使者走了,你去送凌波离开,然后早点回栖芳圣境去吧。” “你不是想帮阳泉帝君抢我的风吟草吗,栖芳圣境出事,岂不是正合你心意?”清杳出言讥讽。以前的她,清冷寡言,不苟言笑。从何时开始她竟然也会挖苦人,会生气,渐渐有了七情六欲了? 清杳嘴角弯起,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她不等明绍说什么,脚尖踮起,从阴司桥上空一直飞到忘川边。 对岸,鲜红的彼岸花正怒放着,美丽而妖异。花丛中那青色的石头一如既往的静静伫立着,仰望那些将前去投胎的灵魂,上书三个遒劲的红字:三生石。 奈何桥边,黑纱女子正望着清杳轻笑。她那三千青丝尽数披在肩上,长及脚踝,和黑色的纱衣分不清彼此。因为穿了一身黑色,她的皮肤显得更加白皙。完美精致的五官几乎无可挑剔,尤其是那双眼睛,透出一种天界女仙所没有的神秘和安静。 “孟婆,我们又见面了。” “七百年了,我知道你还会再来的。”孟婆眼波流转,眼神飘向明绍,“不过我没想到将军居然也来了。” 清杳并不想把话题转移到明绍身上,她摊开右手,凌波轻飘飘如烟落在地上。此时凌波的容颜已不再像凡尘那般毫不起眼,龙族女子的美在六界都是有口皆碑的,只不过是凡尘遮掩了她原有的光辉。 “西海七公主?” “是的,我希望你能帮我们。”清杳点点头。 孟婆只是笑笑,没答应也没拒绝。她回头看了明绍一眼,不动声色地端起一个青瓷小碗筷,“七公主,请吧。” “凌波,时间紧迫,再过不久招魂使者还会再来的,让他看见你就不好了。”清杳催促。 凌波咬着嘴唇,始终未曾说过一个字。她接过孟婆汤正要喝,嘴唇刚沾到瓷碗,清杳突然发出的声音阻止了她。 “等一下!”清杳问她,“凌波,敖宸……敖宸他小时候是不是……” 凌波抬头等着清杳继续往下说。结果清杳只是要摇头,“没什么,你快去吧。不过是三百年,对于我们来说,三百年又算得了什么呢。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会在栖芳圣境一直等你和宸哥哥回来的。” “谢谢你,清儿。” 凌波喝下孟婆汤,然后头也不会地走上了奈何桥。在她转身的瞬间,清杳明显从她眼中看到了忧伤。作为凡间女子的她,应该是深深爱着那个叫萧翊的男子的吧。若不是自己强行带走了她的灵魂,或许意料中的一切都会发生。 等凌波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清杳才把思绪收回来,她一直没有发现,明绍已经站在了她的身边。忘川河中那糜烂的气息熏得她浑身难受,如同七百年前一样。那时的她少了一魂一魄,不能投胎,只能日日在忘川河边怅然流连。 清杳捂着胸口,眉头因为痛苦而皱起。 明绍把手伸向她,却在她肩膀上空停住,始终不敢去碰她。瑶姬的话不时地在他脑中响彻,提醒着他,他不可以再接近她了。而他还是放不下。或许,所谓的因果报应大抵就是这样的吧。 他摊开手心,恍然间一支白山茶散发出幽幽的香气,在这阴暗的地府中,不啻于世外奇葩。他把花递给清杳,清杳愣了一会儿,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却是她在幻象中看到的画面。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就像万年前宣离对待未晞那样,她把花接了过来,想也不想就扔进了忘川河。 没有涟漪。白山茶一碰到水面立刻就沉了下去,瞬间被忘川中那些永世无法投胎的恶灵们吞噬。那样的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忽然间,水花哗哗四溅,水中的恶灵们像是发现了什么意外的东西似的,挣扎着涌出来,呼号声不断,呜咽悲鸣。 “白蝶,是白蝶……” “白蝶……” “白蝶……” 清杳不由后退一步。七百年前她也在这里待过,却从没见过这般景象。那些恶灵们明明受着比死还要痛苦千万倍的煎熬,如何还能这样疯狂地往外挣扎?而且,他们……他们好像是在呼唤她似的,一声声在她耳畔不肯离去。 “你没事吧?”明绍扶住几欲跌倒的清杳。 清杳赌气似的拂开他,袖子里的手绢随风飘出,那瓣洁白的梨花在空中慵懒地打了几个卷儿,飘进了忘川河中。霎时,白烟冒起,无数恶灵瞬间灰飞烟灭,其他的也快四处逃散,水中如卷起巨大的漩涡一般。 “这是?” 明绍抬眼看了着清杳,清杳不理他,低声对孟婆说了句抱歉。 那花瓣上的字是用无忧泉写的,当记川的水融入忘川之中,势必会有这样的后果。 孟婆一直很平静地看着他们,那招牌似的神秘而黯淡的笑容始终未曾从脸色淡去。她往前走了几步,淡淡说:“一万多年过去了,他们还记得你呢。” “我?”清杳吃惊。 “你随我来。”孟婆答非所问,她牵过清杳的手往对岸走去。才走几步,她回头,“明绍将军,或者,我该叫你宣离将军,呵呵,如果你想知道这一切,也可以过来看看。” 明绍冷冷的,他隐隐猜到了将要发生的事。看不看又如何,那是他本来就已经知道的事实。那天晚上瑶姬正是告诉了他这个事实,他才选择离去。 可他到底还是食言了。回到天宫之后,他放心不下清杳,几乎立刻就折回了巫山。当时清杳已经离开,而他刚好碰见了抱着同样目的而去的谨逸,那一场所谓的“切磋”就是这样来的。 眼见孟婆已经把清杳带到了三生石前,明绍心底如微风败柳拂在水面上,轻轻的有一丝悸动。 孟婆笑着道:“怎么,将军似乎很不屑知道这一切?” “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不过这些都跟我无关。” “是么?”孟婆嘴角上扬,对清杳说,“七百年前也是在这里,你问我,三生石是不是真的能照出人的三生,那时候我不肯让你碰它。现在……” 说到这里,孟婆停住。她拉过清杳的手放在三生石上,清杳仿佛被一股雷电击中,浑身猛的颤了颤。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沿着“三生石”三个字体的轮廓由上至下摩挲着,粗糙的石面与她指尖相触,那些她记住的,忘记的,所有的一切记忆如溪水细细流淌,流入她的身体。 清杳震惊,回头看明绍,却见他明明是一身白色的衣服,忽然间变成了漆黑,明明清楚分明的五官,忽然间多了半块遮面的青铜面具。 “宣离……”两个字轻轻地从清杳口中吐出,却不再是她的声音。 明绍浑身冰冷。 所有往事如一幅画卷徐徐摊开,每一幕都毫无遗漏地跳入他们的眼中。 他年若枕三生梦(二) 传说,喝了忘川的水,可以忘记一切。 望着奈何桥下污浊不堪的忘川水,未晞笑了。几万年来,她从未离开过南冥半步。在那个被称作天尽头的地方,她一直像对待自己的生命一样看守着世间最纯净的无忧泉。 在所有神仙眼中,她就如同无忧泉一样神圣纯洁,容不得一丝瑕疵。可是此刻,她却站在最肮脏腐臭的忘川河边。 难道真的就是天意如此吗,让她在两个极端中彷徨? 冥界的阴风吹得她白衣乱飞,如此天人之姿,令地府所有魂灵都忍不住为之侧目。忘川的波涛起伏,无数双眼睛从水中挣扎起来,死死注视着她,像是在呼唤她加入其中。 她叹了一口气,幽幽的,轻得几乎听不见。 “希夷仙子,你该上路了。”负责押送她的两个天将催促。 未晞回眸浅笑:“能让未晞在……在洗去记忆之前见他一面,未晞心愿已了,谢谢两位了。” “仙子不必客气。以仙子的天资聪颖,即便是被贬为凡人,也一定能再次回到天界的,我们都希望仙子能够早日回来。” “是吗?”未晞眼神空灵,里面带着深深的眷念。【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能不能再次回到天界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她只是不想忘了他,宣离,宣离……这个明明伤她至深,却令她不得不爱的男子。偏偏天帝对她的惩罚是她最不能接受的:洗去天界所有记忆,贬入凡尘。 若是连她最珍贵的记忆都守不住,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未晞凝视着岸边正开得鲜红的彼岸花,花丛中那青色的三生石静静伫立,仰望着来往的一切魂灵。她的目光在三生石上停留了一会儿,复又转回到忘川之中。 几乎毫无预兆的,纤细的白色身影如蝴蝶展翅飘起,她是那样毫不犹豫,决绝地跳进了忘川,转瞬便被河水吞没。 被禁锢了千万年的恶灵们好久没有嗅到这么鲜活的气息了,而且是冥界所没有的仙气,他们就像恶饿鬼扑食般一哄而上,疯狂地撕扯着未晞的身体。未晞感觉自己被撕成了千万的碎片,锥心刺骨的疼痛深入她的每一寸血肉,她几乎昏死过去。 “仙子!” “希夷仙子!” 天将们焦急的声音一遍又一边回荡在未晞的耳边,她没有回答,依旧保持着从容淡定的微笑。她没有后悔自己的决定,就算生生世世在这里受煎熬,也好过让她永远忘记他。跟忘记他的痛苦相比,这样的结果又算得了什么呢。 恶灵们贪婪满足的声音,河水荡涤尘埃的声音,天将们呼喊她的声音,交织成一起,混混沌沌,再也分不清楚,腐臭糜烂的气息将她吞没,永远堕入黑暗…… 睁眼,身边是彼岸花血一样鲜红的花瓣。恶灵们的咆哮声已经不在,可是那种黑暗的恐惧却还是在她身边挥之不去。一想到忘川中那股糜烂的恶臭,她几欲做呕。因为她的这一个动作,牵动了每一寸肌肤,疼痛从骨子里向外蔓延。 “未晞,你这是何苦!”幽幽的声音从她身旁飘过来,伴随着一声叹息。 未晞转头,身披黑纱的女子正站在离她不到一丈的地方,五官精致美丽,眼神却是凄凉的。她长及脚踝的黑发被风吹起,拂在彼岸花的花瓣上,显得妖冶而诡异。 “姐姐?”未晞声音嘶哑,“为霜姐姐……” 孟婆蹲下身子,爱怜地抚摸着未晞的长发,“我们姐妹二人,已经有万年没见了吧。不曾想到再次相见,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未晞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为霜一定对她非常失望吧。 她和为霜是亲姐妹,万年前天帝命她们看守无忧泉和忘川河,身为姐姐的为霜甘愿选择阴暗的冥界,为的就是把留在天界的机会让给她。所以,她成了天界最高洁的希夷仙子,而为霜只能是永生永世守在奈何桥边的孟婆,再也见不到天日。 为霜牺牲这么大,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换做是谁都会痛心的。 未晞心里清楚,天将送她转世的时候,为霜之所以不出来与她相见,是怕她难受。 “姐姐,是你救了我?”未晞垂下眼睑,“为什么要救我?” “为什么救你?哼,如果你不是我妹妹,我才懒得管你!就为了你一个男人,你就寻死觅活的?早知道这样我根本就不应该让你留在天界!” “可是我爱他!” “就因为这样?” “恩,就因为这样。” 为霜摇摇头,淡淡地,不情不愿地道出一个事实:“他没死,所以你也不必再为他揪心。倒是你,往忘川中这么一跳,跟死人没什么区别了。” 未晞没有去注意为霜后半句话的意思,一听说宣离没死,她的眼睛如黑夜中忽然亮起的明灯,里面似有烛火在跳跃,“他没死?宣离没死吗?这怎么可能,我亲眼看见他……” “你亲眼看见他被五道天雷劈中,灰飞烟灭,是吗?你还强行逼出了自己的一魂一魄,为他守镇天剑,是吗?” “我……原来你都知道。”未晞低下头。 押送她的那两个天将还算通情理,允许她在来地府之前去天魔渊见了宣离最后一面。宣离对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他甚至不愿正眼看她一眼。看见宣离被绑在天柱上,她的心几乎痛得扭曲了,恨不能替他承受一切。 而宣离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说了句“我不想看见你,你走吧”,那时候她第一次质疑,自己活那么久是为了什么。她非常妒忌被宣离插在天魔渊边的那把剑,在他心中,她还没有他的剑来得有分量。在临死之前他希望镇天剑陪着自己,却根本不想看见她。 那时候,她下了一个决心。既然宣离那么爱他的剑,那她便不允许其他任何人在宣离死后将镇天剑据为己有,她要生生世世替他守着镇天剑。 趁天将不注意,她忍着锥心的疼痛从体内撕裂出了一魂一魄,放入了镇天剑之中。她的脸因为痛苦变得和身上的衣服一样苍白,可她还是很开心,她总算能为他做这最后一件事。 没想到,这一切还是瞒不过为霜,她最亲密的姐姐。 为霜轻蔑地笑笑:“宣离是什么人?他可是足以震慑六界的战神!天帝要坐稳他六界主宰的位子,他怎么可能会轻易放弃宣离!哼,所谓的灰飞烟灭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宣离还好好地活着,在这场变乱中唯一无辜枉死的只有你!可笑你还傻乎乎地往忘川河中跳。” “那么宣离他……” “你离开天魔渊不久,天帝就派人带走了他的元神。千年一次的轮回,现在他怕是已经在凡间的某个地方出生了吧。” “他没死,他没死……”未晞喃喃,不知不觉泪水已经溢出眼眶。她慢慢地走到三生石旁,“他没死就好,等有朝一日他重新回到天界,镇天剑一定会重见天日的。姐姐,你知道吗,我很开心,我替他守住了镇天剑。” “那么你自己呢?” “我?”未晞低下头,好像不是在说她自己,“对啊,我怎么忘了,我现在已经是孤魂野鬼了。” 为霜愣了一愣,原来未晞已经注意到了,难为她还能如此淡然。早在跳入忘川的那一刻,未晞的躯体就已经被恶灵啃噬干净,永远留在了那个世间最污浊的地方。而未晞现在少了一魂一魄,她连正常的鬼魂都算不算,更别提投胎转世了。 为霜是看守忘川的人,在万年的岁月中她已经麻木,忘川的腐臭对她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那些恶灵对她也忌惮三分。放眼六界,也只有她能把未晞从忘川中带出来。 未晞说:“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不用被洗去记忆,不用被贬入凡尘,不用再忘记他……姐姐,就让我陪着你吧,以后千年万年,我们姐妹可以在一起,不是很好吗。”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妹妹!”为霜叹了口气,“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还是放不下宣离,想在这里等他轮回转世,对吗?别说他已经忘了你,就算他还记得你,你以为他会感激你吗?他只会觉得你傻!” 听到这句话,未晞的眼神忽然变得凄凉无比,“我现在是孤魂野鬼了,我的灵魂也是残破不堪的,冥界的阴风会慢慢磨去我的灵气,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他。姐姐,你帮帮我吧。” “我是不会帮你的!” “姐姐……” “别说了,招魂使者马上要领一批亡灵来投胎,你先躲一下,我走了。” “姐姐!” 为霜头也不会地走了,她好不容易才狠下心来。宣离带给未晞的伤害已经太多,未晞是她唯一的妹妹,她可不想未晞连鬼都做不成。 可是为霜怎么也没想到,她终究还是狠不下这个心。 他年若枕三生梦(三) 清杳一下踉跄,倚着三生石瘫坐在地。 冥界的阴风凉飕飕的,吹得人浑身汗毛竖起。满地彼岸花开得无比鲜红,挣扎着用她们近乎妖异的美来点缀这个阴暗的角落。这一切,清杳浑然未觉,她的心被回忆给填得满满的,再也容不下其他。 一万五千年,天也荒了,地也老了,海天之间的界线也被浪涛拍打得模糊……岁月朦胧了记忆,可为什么还要让她看到这一切? 如今的她已不再是旧时容颜,她的身上不再有一丝曾经的痕迹。然而当那一幕幕跃然入眼,她有种特别熟悉的感觉,她一点都不怀疑,那的确是她曾经经历过的。 泪水开始无止尽地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无论怎么也收不住,她分不清楚到底是自己在哭还是未晞在哭。 “清儿……”明绍蹲下身子,他伸手去帮她擦眼泪,手却在半空中停住,“未晞?” 啪—— 一滴泪落在彼岸花的花瓣上,又滑落下来,没入泥土之中。 清杳抬起头,眼波流转:“宣离,宣离……” 明绍身子一僵,他带着一丝不确定:“你是未晞?” “我终于等到你了,宣离。” 清杳的手和她的脸色一样苍白,她如获至宝一样捧着明绍的脸,轻轻摩挲,最后捂住了他的半边脸。她笑了,眼中似有火一般的热忱:“你还是一点都没变,真好,这还是我第二次看见你面具下的真实容颜呢。” “未晞。”明绍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慢慢的,拥她入怀。良久,他开口:“这一次,我不会再放开你了……清儿!” 清杳脸色一变,从他怀里挣扎开来,冷冷道:“你叫我什么?” “清儿。你不是未晞,你是清儿!”明绍很肯定。 清杳直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目光似寒冰。慢慢的,那亘古不化的冰雪柔柔地融化开来,细水流淌,倒映出看它的人的影子来。 清杳转身踱步至河边,她的笑带着三分凄凉,三分无奈:“是啊,我是清儿,是未晞,也是白蝶。拜你所赐,这三生三世对我来说,已经不仅仅是刻骨铭心了。” 为霜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幽幽地叹息。她也不知道,自己做得究竟是对还是错。不过他们始终都回不去了,或许在她决定帮助未晞的那一刻,结局已经注定。 未晞的魂魄是不完整的,她根本承受不住冥界阴风的长期侵蚀,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灵气会慢慢被消磨殆尽,直到灰飞烟灭。可是她还是选择在忘川河畔等宣离的归来。她日日守在彼岸花丛中,身子越来越透明,任谁也看不出她原本是高高在上的九天仙子。 最终,为霜动了恻隐之心。她徇私以南冥梨花瓣化作白蝶,给了未晞一个可以寄居的身体。未晞就这样以异物的身份在地府待了一万两千年之久。她日日流连在三生石边,看着彼岸花花叶春秋交替,看着万千魂灵投胎转世,看着已经被洗去一切记忆的宣离每一世在凡间与不同的女子相恋,相守,相离…… 第一世,他是落魄的书生,和一位富家小姐相爱。几年后他功成名就归来,却发现那个富家小姐因为不肯嫁给别人,在成亲当天跳湖自尽了。他郁郁寡欢,最后选择在同一片湖中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第二世,他是富商之子,外出踏青的时候和一个女孩一见钟情,可是阴错阳差之下那个女孩嫁给了他的哥哥。后来女孩住的绣楼失火,他毫无顾忌地冲进去救她,二人同时葬身火海。 第三世…… 第四世…… 每一世他都有刻骨铭心的爱情,而她只是一个旁观者。每一次看见他和凡间相爱的女子在奈何桥边依依惜别,她的心就锥心般的疼痛。尽管她已经没有心了。 他千年轮回一次,每轮回一次就要在忘川边等待的九百年。她默默地陪着他。好几次他盯着她怔怔出神,她的心几乎要跳出来,虽然她知道他是不可能认出她来的。可是他的目光是那么炙热,随时都能将她羸弱的身躯燃烧成灰烬。 火红的彼岸花从中,她是唯一的亮色。白蝶翩跹,流连时舞。他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忘川白蝶。 清杳在河边站了好久好久,现在的她还没有勇气来接受这一事实。她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竟然就是瑶姬口中被宣离所害而堕入忘川的希夷仙子。而她的魂,竟然就在镇天剑中,难怪她能轻易将剑□。 “清儿,我们该回去了。”明绍催她。 “嗯,是该走了,不过不是我们,是你。”清杳转身,“你说过的,你不是宣离。而我也不是未晞,我现在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从现在开始,你回天宫继续当你的将军,我回蓬莱继续当我的灵主。如果有一天你还是要打风吟草的主意,那我们就是敌人了。将军,请吧。” “如果一定要这样的话,好吧。你自己保重,破天不会轻易罢休的……” “那是我自己的事!” “你应该知道我最不想看见什么。你想报复你爹,可是霜灵是无辜的,她是你的亲妹妹。” “他不是我爹,他不是不是!”清杳失去了理智,“你还没资格管我的事!我就是喜欢谨逸天孙,我想和他在一起,不可以吗!霜灵怎么样与我何干,姑姑当年生我的时候差点死在天香牢中,又有谁去关心她了?我就是自私自利怎么了,你敢说你就没有自私过?你走啊,你已经害死我一次了,还想再害我一次吗!” 此时的清杳和梦中淡然孤傲的她完全判若两人。明绍不敢再刺激她,她说的对,当年若不是他,她也不至于死得那么惨。瑶姬把清杳就是未晞这一事实告诉他的时候,他已经下定决心离开她。如今,他也该放手了。 说完那一番话后清杳就蹲在忘川边哭了,从一开始的低声抽泣到后来的嚎啕大哭,像是要把这千万年的苦闷一次性全都发泄出来。不过明绍不敢再上前跟她说话了,她现在跟只刺猬一样,稍不小心就会被她扎到。他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然后离开了地府。 转身前他给为霜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帮忙照顾清杳。不过这也是多此一举,人家本来就是姐妹。 “好了别哭了,他已经走了。” 清杳擦干眼泪,眼睛红肿。 为霜忍不住笑了:“我还以为你转性了呢,没想到骨子里还是和以前一样,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清杳被她说地有些不好意思,“为霜姐姐,我也该回去了,这次我是偷跑出来的。还有……谢谢你。” “傻丫头,你呀,果然骨子里还是没变。”为霜笑笑,“我去轮回隧道那边看看凌波公主有没有投胎。你早点回去吧,碧瑾会担心的。” “恩。” 正如为霜所说的,忘川河中的恶灵们似乎还记得清杳。她从奈何桥上走过的时候,它们一遍又一遍地喊着“白蝶”,那阴森恐怖的声调任谁听了都会毛骨悚然。她想加快步子,脚却不听使唤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一般。可是她低头看,什么也没看到。 “是谁?” 黑影飞快地从清杳面前闪过,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忽然一阵眩晕,天地开始旋转…… 流年锦瑟几时重(一) 再次醒来,清杳在一个山洞中。 四周石壁粗糙,和天香牢中有些相似,却又不是天香牢。阳光从洞口照射进来,照在清杳的脸上。她还没有从地府的昏暗中缓过来,这突如其来的阳光十分刺眼。 她赶紧别过头,伸手挡在眼前。这么一动,她的胸口好像有万千藤蔓疯狂地向外挣扎,疼痛瞬间蔓延至全身。一口鲜血涌出,喉中尽是腥甜的气味。她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恍惚中似乎有一个黑影闯进她的视线。 “谁?” 慢慢适应了光亮,清杳发现果然有一个黑衣人背对着她站在洞口。他很高,可是那背影却透出了无限寂寥,仿佛在黑暗孤寂中生活了千万年之久。 “你醒了?”黑衣人转身。 看清楚那张脸后,清杳着实吃了一惊。因为身子虚弱,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是你?” 魔君破天?为什么会是他?这么说来,是他把她带到这里来的,也是伤了她! “是我。怎么,你很惊讶?” “你想做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受了伤,最好不要乱动,话也最好少说几句,否则不小心丢了性命就别怪我了。” “是你伤了我?” “这还不够明显?”破天嘴角勾起,邪魅异常,“没想到你少了一缕魂。魂魄不全,杀了你她也不能复活。算你运气很好,我就容你多活几天吧,等你找回那丢了的魂魄再杀你了不迟。” 这番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清杳猜到了,原来破天想救活的人是未晞,居然是未晞!他早就知道自己是未晞的转世,他想杀她,就是为了夺走她的魂魄,让未晞复活! 清杳觉得好笑:“少了一魂,我照样活得好好的,为什么我要去找回来。” “你伤得不轻,一年之内如果找不回那一魂,也是死路一条。”破天冷冰冰的,“你很像她,要杀你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不过你终究不是她。” 清杳默然。 半晌,破天转过身去,低声说:“浮云灵主,回蓬莱好好养伤吧,后会有期。” “等等——” “还有事?” 清杳有些难以启齿,“……这是哪里?我不认识回去的路。” “天魔渊。” “天魔渊?” “对,悬崖上面就是天界了。” “可是……”清杳实在不愿意说这句话,又无可奈何,“我伤得很重,用不了灵力。我……我现在不能飞天了。” 破天轻笑:“这就不是我的事了,再见。” “等一下。是你把我打伤了,也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你就把我丢在这里不管?” “你见过哪个小偷偷了东西还会送回原处的?”破天不屑地回答。 “可是也没有谁偷了东西之后会丢在半路的。” 这确实不像清杳这般清冷的人会说的话,清杳自己也愣了,自从在三生石上看到前世的那些事,她越来越不像自己了,俨然就是另一个未晞。 为霜说过,她骨子里还是以前的样子。 破天似笑非笑,那样的语气更像是无可奈何:“那是因为,小偷发现他偷到的东西不是他想要的。” 说完这句话,破天大步跨出山洞。清杳叫了他几声,他置若罔闻,那背影依旧无比沧桑,无比寂寥,看得清杳一阵恍惚。她甚至怀疑,眼前这个人究竟还是不是叱咤六界的魔君。 疼痛无所不在,清杳稍微动一下,骨头像是要硬生生被抽离,疼痛如万蚁啃食皮肉,万虫吞噬骨血。清杳不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还能撑多久。这里属于魔界,若是有妖魔出现,她肯定是没有抵抗的能力的。 袖中的宝螭笛冰凉,紧紧贴在她的肌肤之上。清杳露出了侥幸的微笑,幸好,她还留了一手。 瑶姬让她去君山借宝螭笛,除了引魂之外,也是怕她在凡间遇到意外。宝螭笛中封印着神兽螭龙,离开君山前女英曾把解印口诀告诉过她,万一遇到危险,只要将封印解开,螭龙护主,足以保她一条性命。 清杳没有把握驾驭得了螭龙,既然她都用了激将法破天还是不肯送她回蓬莱,她只能试上一试,再不济也比在这里等死强。敖宸没有醒来,所以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死在这里。她不仅要回去,还要从明绍那里把原本就属于她的魂魄找回来。她不是未晞,他也不是宣离,凭什么她要用自己的灵魂为他守剑! 想到明绍,清杳的心不禁往下沉了一分,好不容易她才勉强把关于明绍的一切从脑子里赶了出去。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开始念解印咒。 慢慢的,宝螭笛绿光闪动,雕刻在笛子上的螭龙扭动身躯飞了下来,瞬间变大了数十倍。许是被封印了太久的缘故,得到自由的它就像是在沙漠中饥渴难耐的人忽然发现绿洲一样,兴奋地围绕着清杳转圈,一边飞一边发出欢快的吟唱。 流年锦瑟几时重(二) 想到明绍,清杳的心不禁往下沉了一分,好不容易她才勉强把关于明绍的一切从脑子里赶了出去。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开始念解印咒。 慢慢的,宝螭笛绿光闪动,雕刻在笛子上的螭龙扭动身躯飞了下来,瞬间变大了数十倍。许是被封印了太久的缘故,得到自由的它就像是在沙漠中饥渴难耐的人忽然发现绿洲一样,兴奋地围绕着清杳转圈,一边飞一边发出欢快的吟唱。 清杳也被它感染了,心中的不快一扫而空。见螭龙这般,似乎它也没用想象中的那么难控制,它看上去并不讨厌自己,反而很亲切,和瑶姬的坐骑白玉一样。白玉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对着她又是蹭又是叫的。 “碧儿,你叫碧儿是吗?”清杳慢慢伸出手,想摸摸它。 女英说,螭龙的名字叫碧儿,那是她的丈夫舜给它取的名字。舜离开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把碧儿放出来过,见到它会勾起对舜的无限思念,既然相忆不能见面,不如不忆。 碧儿听到清杳叫它,乖巧地在清杳身上蹭了几下,算是回应。 “呵呵,碧儿,好碧儿,你能带我上去吗?” 碧儿欢快地叫了几声,它俯下身子,示意清杳坐上去。清杳右手撑着石床,一点点挪动着。才几步的距离,她仿佛走了千万年那么漫长。当她终于倚在碧儿身上,绷起的心弦一下子得到了放松,她很想永远这么靠着再也不要动弹一下了。 万丈深渊之中,云雾深沉,一眼望不到边际。清杳俯靠着碧儿,闭上了眼睛。耳边风声呼呼而过,带着森冷的寒气。她看不见,可她知道碧儿带着她飞过了很长一段距离。传说果然是真的,天魔渊连接着天界和魔界,何止万仗。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声没了,萦绕在周身的寒气也消失了。清杳睁开眼睛,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块巨大的石头,上书“天魔渊”三个大字。 “原来已经上来了,谢谢你。”清杳从碧儿身上下来,带着几分不舍,她摸摸碧儿的翠色鳞片,“碧儿,这里毕竟是天界,你若是就这样带着我回去太招摇了,被其他人看了去不好,没准又要生出什么事端来。乖,先到笛子上好吗,等到了君山,我一定让女英姐姐多放你出来透透气。” 碧儿蹭了清杳几下,似乎放心不下她。 清杳笑了笑:“我没事的,休息一下就能恢复灵力了。” 碧儿这才晃了晃脑袋,同意了。 清杳把它重新封印好,然后在石头后面慢慢调息。离开魔界她暂时安全了,天魔渊边几乎不会有人出现,而且她也不用担心会有妖魔循着仙气找来。只要休息几个时辰,她就能恢复三成灵力,足以飞回栖芳圣境。 可是事情往往都不会有想象中的那么顺利。才过了不到一个时辰,清杳忽然听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是向天魔渊的方向来的。她赶紧往后缩了缩,用刚恢复的灵力织了一个结界护住自己。 脚步声越来越近,清杳已经听出了那是一个女人,可她没想到的是,闯进她视线的这个女人居然是本该在青要山修养的霜灵。 “为什么,为什么……”霜灵普通一声跪在天魔渊边,泪如雨下,“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从清杳的角度看去,刚好能看见霜灵的侧面。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流泪,在风中浑身颤栗,那娇弱的模样就连清杳看了也忍不住心疼。 “你以为你是天孙就了不起吗,你以为你是天孙我就要非你不嫁吗!我霜灵堂堂阳泉帝君的女儿,天界第一美女,岂能由你这般侮辱!想娶我的人从天界可以排到凡界,我还不想嫁给你呢!我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你,再也不要……” 霜灵声泪俱下,清杳大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在凡间的时候她默许了谨逸对她的感情,谨逸一定是对霜灵说了什么。霜灵这样的女子,从小被保护得滴水不漏,丝毫不比帝王家的公主逊色,她岂能受谨逸如此侮辱。 一种报复后的快感从清杳心中蔓延开,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愧疚和不忍。一边是在痛苦中煎熬了三千年的母亲碧瑾,一边虽是仇人之女但又是被无辜牵连的霜灵,而她被夹在中间,无论选择那边她都会痛苦。 清杳在矛盾中挣扎了好久,等她把注意力再次转移到霜灵身上,却发现霜灵已经晕倒了。 “霜灵!”她不禁喊出声来。 霜灵本来就很虚弱,和谨逸吵过架之后她太过激动,又在天魔渊边吹了这么久的寒风,也难怪会受不了昏了过去。清杳忍痛挣扎起来,她走过去探了探霜灵的鼻息,还好不是特别弱。 一个邪恶的想法突然蹿出来:如果霜灵死了,那个人一定会痛不欲生。 清杳身子一颤,她被自己的这一想法吓坏了。她冷笑,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变得这么邪恶了。难道因为她身体里始终留着那个人的血,所以连他的冷血无情也一并继承了? 她就像被那股邪念控制了一般,想到那个人痛苦的样子,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慢慢覆上霜灵的脖子。 才触到霜灵温热的肌肤,她赶紧缩回来,手僵在半空中。 她怎么可以这样?她可以不承认霜灵是她的妹妹,可是她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如果真的这么做了,她和那个人有什么区别! “对不起了,这不能怪我,你应该去怪你的父亲。”清杳淡淡地吐出一句话。她已经决定了,她非但不能伤害霜灵,她还要救她回去。 “霜灵——清儿?”厉冰冷又带着三分焦急的声音突然□来,打乱了一切。 清杳回头,对上那双比寒冰还要冷的眼睛。他一定听到了刚才她对霜灵说的话,而她的手,此刻正放在霜灵脖子的上方。 她冷冷一笑。她知道他误会了,他心里在想什么她全都知道。 流年锦瑟几时重(三) 明绍奔上前从清杳怀中一把夺过霜灵,确定霜灵没事以后他松了一口气,眼中蒙上了失望透顶的悲哀。 “清儿……”明绍回头看着清杳,声音低沉沙哑,“她是你的亲妹妹!” “我早就说过,她不是我妹妹,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清杳勾起嘴角,笑意中包含着不屑,轻蔑,还有更多的是痛心。既然他已经认定她是残忍无情的,她也没必要解释。她和他,本来就不该有任何瓜葛。 “这不是你的本意,我知道不是!” “抱歉,让你失望了将军,这就是我的本意!你也别这么叫我,天界仙人都管我叫浮云灵主,你若是嫌这个称呼太长,可以像魔君那样叫我一声浮云,这样我听着自然,你心里也会……”话未说完,喉中涌起一股腥热,清杳还来不及捂住胸口,鲜血便从嘴里涌出,染红了她的衣衫。 “清儿——” “清杳——”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谨逸天孙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赶在清杳倒地之前将她接住了,“清杳你怎么了,别吓我,你怎么了……”他的眼中满是心疼,此刻除了清杳,他心里再也容不下其他,她就是他的所有。 “谨……”清杳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别说话,我都知道。” “你受伤了?”说话的是明绍,带着万分诧异。 谨逸回头狠狠瞪他一眼:“将军,这是拜你所赐,你若不激她她又怎么会弄成这样!” 明绍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天孙,别忘了霜灵才是你的未婚妻。至于我和清儿怎样,那是我们的事。” “我只关心我喜欢的人。”谨逸抱起清杳,他低下头,“清杳你会没事的,我知道你不想见到他,我这就带你走。” 经过明绍身边的时候,清杳的目光又和他对上,她赶紧移开,心瞬间变得更加冰凉。 明绍眼睁睁看着谨逸把她抱走却无可奈何。阳泉帝君对他有恩,他是不可能丢下昏迷不醒的霜灵不管的。他抱起怀中娇柔虚弱的女子,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不愿往前走一步,他不愿往后退一步,明明近在咫尺,却远过各在天一方。 九重天阙。金色的凤凰拍着翅膀在云层中肆意穿梭,毫不遮掩她们的高贵与美丽。乐曲声如天籁,从玉阙仙宫飘出。她们和着音乐翩翩起舞,姿态完美,尾羽在风中轻柔地摆动着。 摘星抬头望了一眼正随着音乐起舞的凤凰,心想,不愧是天孙心尖上的女子,不仅相貌绝色无双,就连琴技也远远超过了天界的其他仙子。她在玉阙仙宫当值这么多年,除了司掌乐曲的桑云仙子,还从未有人能引凤凰飞天。然而自从清杳来到这里,只要她一抚琴,成群的凤凰便徘徊在玉阙仙宫的上方,直到曲终人散,她们依然流连不去。 当最后一个音调从琴弦中发出,尾音颤颤远去,摘星才如梦初醒。她慢慢地走到正坐在湖边石桌上抚琴的清杳身边,把手上小巧的青花瓷瓶递过去,“仙子,天孙出门前交代过,要你把这南冥甘露服下。” “谢谢,放在这里吧。” 自从三天前谨逸天孙把清杳抱进了玉阙仙宫,天宫可谓是炸开了锅。消息一经传出,几乎所有神仙都知道天孙带了个比霜灵还要美的仙子回来,千般疼万般爱的。谨逸却一点都不避嫌,依旧我行我素。他怕清杳收到外界烦扰,不能安心养病,下令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踏进玉阙仙宫半步。 这三日来,清杳过得也算清静。那些神仙们见不到清杳长什么样子,各个暗自揣测,能得到天孙青睐的女子,自是不凡。 清杳被魔君打伤了心肺,非一般仙丹能够医治。谨逸也不知从哪里搜罗了一大堆珍奇药材,东海的鲛珠,西山的龙参,北荒的鹏羽,南冥的甘露……清杳昏迷的时候,他还渡了自己三百年的灵力给她。在这么悉心的照料下,清杳想晚点恢复都难。 一树桃花被风吹得直往下飘,落在清杳的头上,肩上,裙裾上……那样美丽的画面连摘星都忍不住看呆了。她不知不觉开口:“仙子你真好看,难怪天孙这么喜欢你。” 话一出口,她马上后悔了。她向来本分守礼,主子的事不敢多插半句嘴,唯恐说了不该说的话。 清杳也没想到摘星会说得这么直白。她拂掉青丝之间的花瓣,说了句谢谢。 摘星知道她不以为意,又忍不住说:“摘星说的句句都是真的。摘星在玉阙仙宫伺候天孙这么久,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子这么上心过,就连对霜灵仙子也没有。若不是天孙与霜灵仙子是指腹为婚,他一定会娶仙子你为正妃的。” 想了想,她又补充:“摘星僭越了,不过有句话摘星不得不说。天孙他是真心待仙子你的呢,他曾下令要让我们向对天孙妃子一样对仙子……仙子,你怎么了?” “没什么。”清杳摇摇头,收起茫然的眼神。 和摘星处了三天,清杳大致了解她的性子。这个小仙娥倒是挺善良的,心直口快,藏不住话。她是希望自己和谨逸能有一个好的结果。可是这样的结果,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她究竟想要什么,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这时候争吵声突然从外面传来,把清杳和摘星的思绪都吸引走了。 先说话的女子声音像黄莺一样婉转:“我养的金穗鸟飞进了玉阙仙宫,我只是想带它回去。” “期梦玉女见谅,天孙出门前交代过,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能踏进玉阙仙宫,玉女还是请回吧。” “天孙所指的任何人是说那些外人,我家玉女怎么算是外人呢!她可是天孙未来的侧妃,也是你们的主子,你们一个个睁眼可要看清楚了!” 流年锦瑟几时重(四) 这时候争吵声突然从外面传来,把清杳和摘星的思绪都吸引走了。 先说话的女子声音像黄莺一样婉转:“我养的金穗鸟飞进了玉阙仙宫,我只是想带它回去。” “期梦玉女见谅,天孙出门前交代过,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能踏进玉阙仙宫,玉女还是请回吧。” “天孙所指的任何人是说那些外人,我家玉女怎么算是外人呢!她可是天孙未来的侧妃,也是你们的主子,你们一个个睁眼可要看清楚了!” “彩儿不得无礼!”期梦玉女连连道歉,“是期梦唐突了,彩儿口无遮拦,各位仙子莫怪。既然天孙有话在先,我也不好坏了规矩,告辞。” “恭送玉女。” “……” 摘星脸红红的,赶紧向清杳解释:“期梦玉女是上元夫人宫中的十二小主之一,深得天帝陛下欢心,陛下下旨让天孙和霜灵仙子完婚一年后就娶她为侧妃。不过这些都是天帝的意思,天孙他……” 清杳朝她浅笑,温和地说:“我知道的。摘星你先退下吧,这甘露我一会儿就服下。” “是,摘星告退。” 总算又安静了,清杳站起来,面对被风吹皱的湖面。而她的心也像是被风吹皱了,再也不复往日的平静。她很怀念在栖芳圣境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如果可以,她愿意倾尽所有去交换。可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那场天魔之战改变了一切,那一切再也回不来了。 七百年前,魔君为血前耻向天界宣战,撞毁了西海以北的天魔两界边境处的钟山。被封印在钟山的神兽烛阴受到刺激,狂性大发,在海上掀起狂风巨浪并且吞食了西海水族赖以生存的泉眼。 西海骁勇善战的蟹族将军为了夺回泉眼,丧命于烛阴之口。龙神不得他法,只好向天帝求助。可当时天帝一心要在六界之中重新树立威信,他派出所有天兵追随明绍和魔界交战,根本无暇顾及西海之事。 七公主凌波少不更事,鼓动清杳陪她去钟山取回泉眼。她们一起追着烛阴到鬼神崖,若不是敖宸及时赶到,恐怕她们早就命丧烛阴口中了。 最后敖宸为了救清杳的性命形神俱灭,这成了清杳心中永远的痛。归根结底,一切源于那场战争。 敖宸…… 想到敖宸,清杳的心痛上一分。而记忆中敖宸的脸和谨逸的脸重合,居然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或许她不排斥谨逸对她的百般关爱,这也是一个原因。 七百年前清杳的世界里没有明绍,更没有谨逸。所有人都以为她长大后必定会嫁给敖宸,除非她终生不嫁,就连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尽管那个时侯她明白自己对敖宸的感觉不是爱,只是一种依恋。 命运是在和她开玩笑吧,敖宸走了,谨逸出现了,那么相像的两个男子…… “清杳仙子?”身后有人叫清杳的名字。 清杳转身,蓦地对手承元殿下和善却不失威严的脸,她诧异。不知为何最近总是很意外地碰到他,在巫山的时候也是这样。 “瑶姬还好吗?”承元殿下开口却问了这样一句话。 对于他的身份来说,这确实有些冒失了。不过清杳还是点点头,回答:“她很好。” “是啊,她怎么可能不好。”承元殿下戏言自语,复又抬头开门见山道,“仙子冰雪聪明,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想必你不会猜不到吧。” “殿下有话但说无妨。” 承元殿下笑了笑,不知怎么话题又转了:“你应该听说过我和瑶姬的事吧。那些传言都是真的,瑶姬的确是我这一生最爱的女人,而我永远也得不到她。她是炎帝最爱的女儿,天地间最尊贵的公主,但也是最叛逆的神仙。” “她不喜欢凑热闹,所以天界大小盛宴只要她不愿意她就不参加,也不管是不是驳了人家的面子。炎帝故去以后,天帝陛下曾几次三番招她回来,可是她都不理会。她是山间自由的精灵,又怎么会让自己被天界的繁琐礼节束缚。” “瑶姬说过,她爱我,但是并不代表她可以为我放弃自由。让她在我的泰和仙宫中当一个正经的天妃,她宁愿在山间与闲云野鹤为伴。” “清杳仙子,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骨子里和瑶姬是一样的。且不论你是否真的喜欢谨逸,对你来说,没有一种爱能超越你的信仰。我说了这么多,你能懂我的意思吧?” 清杳也笑了,没想到,素不相识的承元殿下居然这么理解她。不过她还是反问道:“如果我说,我可以为他放弃一切呢?” “呵呵,我自然不会怀疑仙子的决心,只不过……”承元殿下往前走了几乎,继续道,“谨逸和霜灵有婚约在先,纵使谨逸再喜欢你,也不能改变霜灵是他正妃的事实。我说过,你和瑶姬是一样的,你们都不会愿意和其他女人分享自己的爱,除非你不是真正爱他。” 听到这番话,清杳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彻底平静了。她朝长远殿下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你是对的殿下,只是有些事情并非像你想象的这般。这些天叨扰了,清杳也该告辞,劳烦殿下到时候知会天孙一声。” 转身,迈步。一边走她一边告诉自己,敖宸是敖宸,谨逸是谨逸,她爱的人是敖宸而不是谨逸,她选择留在谨逸身边只是想报复那个人,至于明绍……她尽量赶走脑海中那个突然跑出来的名字,自嘲。至于明绍,他不过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路人,擦肩而过之后,他们就该会各走各的了。 流年锦瑟几时重(五) 离开玉阙仙宫前,承元殿下告诉清杳,出南天门往西可以到巫山。他一直误以为清杳是跟着瑶姬的。而彼时清杳只想马上回栖芳圣境,虽然她知道有瑶姬帮忙栖芳圣境出不了大事,再说天后也是站在她们这边的,量那个人也不敢硬来。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清杳的修为按照天界来算已经是上仙级别了,她使了隐身诀从玉阙仙宫出来一直往南走,途中遇见不少神君仙子,却没有一个人能看到她。这正合了她的心意,她可不想临走时还引起什么事端。 路过弱水的时候,清杳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灵力越来越接近自己,显然对方的修为在她之上。她怕隐身术被识破,赶紧织了一个结界。刚完成,却见明绍急匆匆往前走。清杳的心猛然往上窜,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明绍。 “站住!” 这一声恰好把清杳飘走的心唤了回来,她抬头,果然是谨逸。 她退到一边,想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明绍冷冷开口:“我来是要带清儿回去的。” “清杳不想见你。”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你若真有心,清杳重伤这么久,为何今天才想到要来看她?”谨逸嘴边挂着一抹讽刺的笑。 明绍不以为意,反唇相讥:“那得问你了,你将霜灵伤成这样,她快死了都没人管她,我自问还做不到像你这么无情无义。” “将军多心了吧,青要山那么多人,没了你霜灵就活不了?还是你心心念念的根本不是清杳而是霜灵?” “这个我没必要向你交代。”明绍不屑,“青女失踪,阳泉帝寻她去了。现在霜灵身边没有可靠之人照顾,你若是还念旧情就去看看她。我话尽于此,告辞。” 青女失踪了? 清杳纳闷,上次听到承元殿下和瑶姬的对话,似乎青女去过栖芳圣境找碧瑾讨要风吟草,而她现在失踪了……一种极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如阴霾笼罩。可怕的念头马上从阴霾中窜出,震得她一颤。 等她回神,明绍和谨逸都已经不知所踪了。不过她无暇顾及他们对她来说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回栖芳圣境。但愿只是她多想了,她最不想看到的事,莫过于此。 海水拍打着暗礁,蓬莱仙岛笼罩在云雾之中,仙气飘然,寂静安宁,几只白鹤在上空盘旋,时而发出欢快的叫声。一切和清杳往日所见并没有什么不同。 “二灵主你可算是回来了!” 清杳一踏上岸就听见有人和她说话。她四下张望,却没看见一个人影,只有一只彩碟蹁跹飞越百花丛,七彩流光闪烁,彩蝶转眼化作人形。 彩蝶仙子火急火燎,拉着清杳的手往前拖去,“灵主你快去看看,出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 彩蝶仙子刚要回答,四周脚步响了起来。只见桃花仙子、翠竹仙子、松树精、锦鲤精……一哄而上,全都是冲着一个方向去的。清杳着实纳闷,这种场面只有当你那个人来的时候才出现过,莫非…… 来不及多想,清杳临空飞起追着那些花草精灵们而去。彩蝶仙子边追她边在后面喊:“灵主,神上她在怡然亭,在怡然亭……” 其实不用她说清杳也知道碧瑾仙姝在怡然亭。以往这个时候,碧瑾都会在怡然亭坐上几个时辰,三千年来她这一习惯雷打不动。 不过赶到怡然亭的时候,清杳最先见到的却不是碧瑾仙姝。那修竹一般温润谦和的青衣男人面对怡然亭而立,从清杳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他的侧面。他神色平和,发现清杳在看他,他的眼神从清杳身上扫过,停顿了一下又匆匆移开。 然而仅仅是被他扫视的这一瞬间,清杳心中万千滋味搅在一起,说不清到底是焦虑,是恐惧,是憎恶,是讶异,还是其他……还好他没有注意她,还好他不认识她。清杳暗自松了一口气,同时狠狠瞪着青衣男人的侧影,双眼不再清澈,而是包含了浓烈的恨意。 拥有这种眼神的不只是清杳,周遭赶来看热闹的一干仙子精灵们,几乎每一个都愤恨地瞪着那个人。他却浑然不觉,仿佛早已习惯。同样镇定的还有怡然亭中的的碧瑾仙姝和司幽。 碧瑾正悠然沾墨挥毫,秀丽却不失大气的字一个接一个从她的笔尖流出,冉冉生香。那首诗清杳认识,是凡人歌颂湘夫人的诗句: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嫋嫋兮秋风……碧瑾的贴身侍婢司幽也如傲霜的寒梅一样清冷。司幽静静地研磨,目光划过正走向她的清杳,微微颔首。 “司幽你先下去。”清杳发话,一边接过了司幽手中的寒烟墨,“我来。” “是。” 碧瑾抬头看了清杳一眼,神色平静,似乎一点都不惊讶清杳已经从天香牢逃了出来。 那青衣男人见一直埋头写字的碧瑾总算有了反应,朗声道:“碧瑾,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如果青女真的在这里,希望你能把她交给我。如果她有什么冒犯你的地方,念在她也是救女心切,请你见谅。” 流年锦瑟几时重(六) 碧瑾抬头看了清杳一眼,神色平静,似乎一点都不惊讶清杳已经从天香牢逃了出来。 那青衣男人见一直埋头写字的碧瑾总算有了反应,朗声道:“碧瑾,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如果青女真的在这里,希望你能把她交给我。如果她有什么冒犯你的地方,念在她也是救女心切,请你见谅。” 一番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显然是要人来的。不过碧瑾仙姝置若罔闻,继续写她的字。栖芳圣境的主人都没开口,其他仙子精灵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唯独彩蝶仙子沉不住气,嘟囔一句:“如果天界的神仙都像帝君这样,找不到媳妇就来栖芳圣境要人,那我们还要不要活了!” 阳泉帝君没有理会彩蝶仙子,继续对碧瑾仙姝说:“我知道栖芳圣境不欢迎我,我也不想在这里多留。几日前青女的确来栖芳圣境向你求取过风吟草,之后就失踪了。如果她不在这里,劳烦告知她是何时离开的。” 四周一片寂静。 碧瑾写完最后一个字,收笔,对清杳道:“收起来吧,这是女英托瑶姬向我要的,改日你给她送过去。” “七百年不见,姑姑的字写得愈发遒劲了。”清杳接过画,低眉浅笑。 阳泉帝君见她们有说有笑,唯独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微微有些怒意:“碧瑾你这是何意,当年对不起你的人是我,你心里若是有气找我便是,为什么要难为青女?她和你无冤无仇!” 饶是碧瑾忍耐力再好,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字字如冰雹砸向阳泉帝君:“没错,青女是在我手上,怎样?有本事你就带她走啊,随时欢迎!” “你……” “哦,对了。”碧瑾展演一笑,绝色倾城,“不仅青女的命在我手上,你的宝贝女儿也是。栖芳圣境唯一的风吟草已经开花了,帝君想要的话就一并拿走吧,只要你有这个本事。” 看着碧瑾仙姝娉娉婷婷走出怡然亭,所有看热闹的仙子精灵都傻眼了。彩蝶仙子低声问她身边的锦鲤精:“神上不会是那人给刺激傻了吧,她她她……她居然会笑?” 阳泉帝君被碧瑾仙姝气坏了,正要跟上去,清杳一晃挡在他的身前,冷冰冰道:“请回吧,这里不欢迎外人。” 阳泉帝君扫了她一眼,淡淡开口:“仙子,我不想伤你,你让开。” “栖芳圣境不属于天界,天帝尚且卖我姑姑几分面子,帝君不会是想硬闯吧?” “仙子说笑了。就算我想硬闯,你也是拦不住我的。” “有没有这个本事,不试试怎么知道?”清杳面若冰霜,右手悄悄伸进衣袖握住了宝螭笛。 她知道,凭她的修为自然不是阳泉帝君的对手,但加上螭龙就未必了。这是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事,却也是她最想做的事。早在几千年她就像替碧瑾仙姝好好出这口气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异常紧张,连天色也暗了下来。不知何处飘来了大片大片的乌云,遮住了太阳,云层摩擦,雷声轰轰作响。 “仙子请出招。”阳泉帝君神色淡然。 雷声越来越响,整座蓬莱仙岛都笼罩在阴霾之中。几个胆小的精灵喊着“要下雨了回家收衣服了”,逃之夭夭,生怕殃及自己。 清杳心一横,为了报复她连自己的灵魂都可以出卖,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她拿出天绡绫,“得罪了。” “且慢!” 所有看热闹的人都回头看。 黄衣仙子趁着云雾而来,翩然降落,笑语嫣然:“这么巧帝君也在这里,女英有礼了。” “听闻帝子一向深居简出,今天怎么有兴致到这里来了?”阳泉帝君不温不火,似乎对女英打断他清杳的争斗颇为不满。 “我来取仙姝给我题写的字卷。不知栖芳圣境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帝君,惹得帝君如此不快?帝君可否卖我一个面子,暂且不要计较了。” “抱歉。她们扣押了我的妻子,我今天必须带她走。” “妻子?”女英故作疑惑,声音柔柔的格外好听,“据我所知,帝君和碧瑾仙姝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经没有瓜葛了,称呼她为妻子不妥吧。再说了,这栖芳圣境本来就是碧瑾的家,她在这里理所当然,怎么能说是被扣留?” “帝子!”阳泉帝君愠怒。他自然不会傻到相信女英是真不知道他所指的妻子是谁,“看来帝子今天是准备与我为敌了?” “不敢不敢。清儿是我刚认的妹妹,我这个做姐姐的只不过不想任她被人欺负罢了——清儿,我的宝螭笛呢,如果帝君要赐教,没有这个宝贝在手怎么行。” 阳泉帝君一听宝螭笛三个字,脸色微变。他看得出清杳修为不低,再加上女英和宝螭笛,恐怕他占不到什么好处。而且这里不属于天界,他也没有证据证明青女被碧瑾扣押,万一闹到天帝那里去他是占不到什么理的。 “既然帝子开口,今日暂且作罢。不过我妻子青女失踪一事和栖芳圣境脱不了干系,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位仙子,请给碧瑾带个话,如果三日之内青女还没有回到青要山,阳泉还会再来打扰的。告辞。” 彩蝶仙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儿,自言自语:“青女就青女呗,还‘我妻子青女’,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的关系似的。” 清杳扫她一眼,她马上闭嘴,变成蝴蝶飞走了。其他仙子精灵也陆续散去。同时散去的还有那漫天的乌云。阳光拨散了它们,直射而下,海面上闪烁着粼粼光亮。 女英摇摇头,叹了口气:“清儿你太冲动了。要是我不及时赶到,你是不是真的会和你……和阳泉帝君打起来?” “应该吧。” “你这孩子,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 “其实……”清杳顿住,眼神飘忽,停留在女英身后的某处,“是你?” 何曾执手望云烟(一) 随着清杳的目光,女英转身便看到了站在她身后不远的谨逸。一身华服,金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唯有那眼中是难以掩饰的落寞。看起来,他来了有一会儿了。 “你都知道了?”对于谨逸的出现她确实感到十分意外。 谨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是先解释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还是先解释他听到了什么? 倒是女英先说话了:“清儿,我和瑶姬约好了一起品茶。我先走了,改日有机会我们再好好聚聚。” “姐姐,我……” “你们聊,这幅字我拿走了,代我谢谢碧瑾。” 清杳知道女英是刻意回避,可这样的“刻意”令她更加尴尬。谨逸来栖芳圣境找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你……” 谨逸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回道:“是南冥黄鸢鸟带我来这里的。” 黄鸢鸟是常年生活在南冥的一种灵鸟,清杳喝下了南冥的甘露,所以黄鸢鸟能识别她身上的气息。 “你不告而别,我以为你回巫山了。原来你是栖芳圣境的仙子。” “是啊。”清杳释怀了很多,语气淡然,“我叫清杳,也叫浮云,他们都管我叫浮云灵主。” “浮云灵主?七百年前把烛阴驱入鬼神崖的浮云灵主?”谨逸吃惊不小,浓黑的眉毛拧成一团。 清杳忽然很好奇,如果谨逸知道她是那个人的女儿,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很吃惊吧。我们本来不该有交集的……” “这些都不重要。只要你还是清杳,这就够了。”谨逸的话同样平淡。 如果说不感动,那是清杳自欺欺人。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很自私,自私得连她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她也动摇过,可每次一想到那个人的残忍和碧瑾的痛苦,那种心理就更加强烈。离开天界的时候她是想过要放弃的,当时她想到了霜灵,想到了敖宸,还想到了……明绍。 “清杳。” 清杳抬头。 “跟我走吧……天帝想见见你。” “天帝?”天帝怎么会突然想见她?难道是那些流言? “我对他说,我想把你留在身边,他老人家想见你一面。” 清杳断然拒绝:“不,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碧瑾仙姝突然出现,冷冰冰打断他们的对话,“栖芳圣境的仙子,有这么见不得人吗!” “姑姑……” “仙姝有礼,是谨逸唐突了。”谨逸行了一礼。 不愧是生在帝王之家的,即便是在低头的时候,那种天生的贵气和魄力依然无法遮挡。 碧瑾仙姝往前走了几步,还是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天孙要娶清儿,我没有意见。不过我栖芳圣境的仙子绝不能屈就他人之下,若不能成为‘唯一’,哪怕终老一生,也不会去当任何人的‘之一’。” 这番话一出口,谨逸果然面露为难之色。 碧瑾仙姝面带嘲讽:“天孙如果不能保证做到这点,那就请回吧,恕不远送——清儿,你随我来。” “等等!”谨逸叫住她们,“仙姝可否给我一点时间,先让清儿跟我走。至于仙姝的条件,等见到了天帝,我自会向他言明。” “不,我不去。”清杳抢在碧瑾仙姝之前回答。 她头一次不顾形象地跑开了。冲进了竹林,一直往前跑,衣袂带起的风煽动了竹叶,发出轻微的声响。最后她在碧波潭边停下,捂着胸口喘气。 湖水的倒影中,她面色苍白,眉间凝聚着一团散不开的烟雾。碧瑾仙姝同样结着惆怅的面容出现在她旁边,她听到了一声幽幽的叹息,仿佛从天外飘来。 清杳说:“姑姑,求你放双城和雪桥出来吧,以后我绝不会再踏出蓬莱半步。” “她们在揽月轩罚抄经文。” “姑姑?” “那日青女来闹过之后,瑶姬做主把她们放了。” 说是瑶姬做的主,不过清杳知道,若是没有碧瑾的允许她们是出不来的。青女和阳泉帝君这么一闹,碧瑾的性子转变不少,以前清杳哪里见过她像今天这么生气!面对阳泉帝君的时候,碧瑾就像暴风雨前平静的海面,任谁也看不见暗藏在深处的汹涌浪涛。 想起刚才碧瑾对阳泉帝君所说的话,清杳忍不住问她:“姑姑,青女其实不在这里,是不是?” “哦?难道你不觉得我应该报复青女吗?” “不是应不应该,而是姑姑你根本不屑这么做!” 碧瑾笑了,眼中的戾气被柔和所取代。她拉过清杳的手,如凡间最普通的母女间的交心闲聊:“不愧是我的女儿,你是懂我的……清儿,我又何尝不知道,你其实不喜欢谨逸天孙。你接近他,也不是因为他长得像敖宸,你是想替报复那个人。” “我……” “听我一句,别这么做。他已经毁了我,不能再把你给毁了。青女失踪事有蹊跷,他不是会善罢甘休的。他在天界地位崇高,万一真的动起手来,我也没有把握能护你们周全。清儿,你拿着它。”碧瑾将一颗莹白的珠子交给清杳,“万一我出了什么意外,你带着‘日月星辰’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 “娘!”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娘令碧瑾一愣。清杳的脸色很不好看,意外中夹杂着一丝不快。她把‘日月星辰’推回到碧瑾手上:“我是不会走的!死都不会!敖宸在这里,双城雪桥在这里,你在这里……这是我的家啊,你让我到哪里去?” 说完她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碧瑾望着起清杳远去的方向出神。清杳这性子,果然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千年岁月在喧嚣繁华中慢慢淡去,慢了沧桑,醉了流年。却不知淡去的是时间,还是那最初的容颜。 清杳倚在窗栏上,静静看着外面的一树落花。世间的花再美再香,在她眼中永远比不上冥界的彼岸花。那样肆虐绽放的美丽,那样挣扎蔓延的生命,只消一眼,便永远不会忘记。 彩蝶仙子翩翩然飞了进来,唤她:“灵主灵主,外面有个男的找你。” “就说我不在。” “他说他知道你一定‘不在’,所以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清杳这才回头。彩蝶手中捧着个半人高的木盒,暗红的颜色,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再普通不过的一个盒子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好东西,他说除了灵主你,谁都不能打开看,神秘兮兮的。” 清杳接过木盒,打开盖子。镇天剑静静地躺在里面,如沉睡的婴孩,没有一丝戾气,任谁也想不到它其实是天界第一神兵。可是它就是有那样的力量,在清杳见到它第一眼的时候就把她的心牵动了。 “他……他呢?”话一出口,明绍不羁的笑容和宣离冰冷的半张面具交错在清杳面前晃动。 “他把盒子交给我就走了,问他什么都不回答。他说灵主看到盒子里的东西后就会明白一切的。灵主啊,他到底是谁?长得真好看,就是脸色不怎么好。那一大堆花痴仙子好色精灵一见到他,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呢。哎,为什么我们蓬莱就没有这么好看的神仙呢,哪怕是妖魔也行啊……”彩蝶仙子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讲个没完。 “灵主你怎么不说话?这把剑是他送给你的,真好看。”话说着,彩蝶仙子伸手去摸盒子里的剑。 清杳厉声打断:“别动!” 手指在离剑身不到分毫的地方停住。彩蝶仙子被清杳的反应吓坏了,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没事了,你下去吧。” “是。” 忽然想到什么,清杳又叫住她:“彩蝶,今天出什么事了,为什么外面这么热闹?” 那个人说过,三日之后如果青女没有回青要山,他会再来的。现在已经过了三日之期,而他仍然没有出现。 清杳刚从飞天峰回来,一路上看见那些仙子精灵们三个一群,五个一堆,兴致盎然地讨论着什么,只是一见到她就马上回避,神神叨叨的。 彩蝶仙子如实回答:“哦,她们在讨论最近天界发生的大事呢。不过神上交代过这些事不能说给灵主知道,我……可不可以不说啊?” “不可以。”清杳没有给她商量的机会,“你要是不说实话,我就告诉姑姑你私自和天界的男子说话。” “啊?我哪有?” “怎么没有?你刚才见到的就是。” 彩蝶仙子有苦说不出,她不仅私自和那个长得很帅的神仙说话了,还私自帮人家传递东西呢,果然是色相害人啊。她没办法,只好和盘托出。 “那个人……今天之所以没有上门来找麻烦,其实有两个原因。也不知道怎么的,天帝急着让谨逸天孙和霜灵仙子完婚,据说婚期就定在七天之后,现在整个天界都在忙天孙的婚事,他就算想来挑衅也没时间啊。” 居然这么快!清杳冷笑。天帝一定是怕她这半路杀出的无名小卒坏了他孙子的金玉良缘,所以急着要把孙子和孙媳妇的婚事给拍板了吧。 不过这一切跟她已经没关系了。既然碧瑾让她放弃,她也不想再错下去。那个人再怎么对不起碧瑾,霜灵是无辜的。无论如何她不能抹去霜灵是她亲妹妹的事实。 其实她并不是特别讨厌霜灵,她想过要恨霜灵的,可终究还是恨不起来。也许雪桥说得对,她心底应该还是把霜灵当妹妹看待的吧。 “还有一个原因呢?” “呵呵,这个原因才叫大快人心呢,他被揍了!” 清杳脚下不稳,差点摔了。她还是适应不来彩蝶仙子另类的讲话方式,七百年前她就被震撼过好几次。 “怎么回事?”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据说天界大名鼎鼎的冷面将军明绍和他打了一架,俩人都受了重伤。笑死了,他们居然窝里反。不是说明绍将军受过他的恩惠,好得像穿一条裤子似的吗?这样也能打起来?天界也真是奇怪……不管了不管了,总之渔翁得利的是我们,哈哈。咦,灵主你怎么了?” 清杳的脸色很难看,苍白苍白,怪吓人的。 “我没事,你先下去吧。别忘了告诉她们不要乱嚼舌头,姑姑会不高兴的。” 何曾执手望云烟(二) 清杳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明绍和那个人怎么会打起来?是因为这样那个人才没有来栖芳圣境? 阳光从窗户外照射进来,剑上反射出来的光晃得清杳眼睛疼,酸酸的,涩涩的。她从鞘中抽出镇天剑,细细端详,明绍的样子在光影中不断冲击她的视觉。恍惚中她手一颤,锋利的剑刃在中指上拉出了一道口子,痛意立刻蔓延开来。 血很快流了出来,滴在剑身上,红得扎眼。清杳第一反应就是赶紧从袖子里拿出丝巾去擦拭,动作进行到一半,她拿着丝巾的手忽然停在空中不动了。因为她从剑中看到了一个影子,一个女人的影子。 白衣女子回眸微笑,天人姿容,倾城绝色,连窗外高挂的太阳跟她一比都瞬间失去了光芒。 对于她,清杳一点都不陌生,“未晞?你是未晞?” 剑的反光中,未晞的笑就像盛放的白莲。 清杳重复了一遍:“你是未晞吗?” “我就是你呀。”未晞微笑着开口,鬓角青丝飞起,美得惊人。 清杳怀疑这是自己的幻觉,她使劲眨了眨眼,然后她很快就后悔这么做了。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身边不再是熟悉的栖芳圣境,而是那个令她心寒千万年的阴暗的地府。 三生石前,彼岸花丛。白蝶翩跹,忘川追忆。 黑衣男子和紫衣女子执手立在奈何桥边,悲戚的眼神中有着不可磨灭的坚定信念。 “你想好了?”黑衣男子问。 紫衣女子缓缓开口:“即使永生不再为人,我也无怨无悔。” 清杳的心冰冷冰冷。她明白了这已经是几千年前的旧事了,就像当初她在幻象中看到的希夷池畔的一切。她只是一个过客,虽然明白接下来将要发生的所有,却无力更改。 一身黑衣的宣离正和他在人间爱上的女子执手盟约。清杳不知道这是他的第几次转世,她最关心的也不是这个。此刻,她的心早已被彼岸花丛中流连飞舞的白蝴蝶填满了。 那是当年的未晞。每隔千年,她就是这样眼睁睁看着宣离和其他女子相爱相离,她的心该是多么的痛? 这时候宣离和那紫衣女子一步步走向忘川,十指相扣,紧紧相随。清杳忽然明白了他们想干什么,记忆冲破千年的束缚,细碎的片段一闪而过。 他们想跳下忘川! “等等!”有人出声阻止。 清杳回头,只见白蝶化作了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形,看不清面容,就像是倒映在波动的湖面上。那女子从花丛中走出,随着她的步子,她的身形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你是……”宣离凝视眼前的白衣女子。 未晞脸上并无悲喜,她淡淡地说:“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这么做。” “这是我们的事,和你无关。”紫衣女子不悦。 “呵,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一万年前我也曾经这样,宁愿在忘川中生生世世饱受苦难也不远放弃那份记忆,可惜……” 宣离的眼神定格在未晞的身上,再也移不开。他喃喃道:“可惜什么?” “没什么,因为我没有后悔过。”未晞淡淡一笑。 即便已经被洗去了所有的记忆,这个笑对宣离来说还是那么熟悉,他每一世都在梦中曾见过千次万次。 他问她:“我们认识吗?” 未晞的心一颤,她摇头:“不认识。” 清杳看着这一切,她心里明白,如果不是为了阻止宣离做傻事,未晞是永远不会出来见他的。再多的伤害,她都可以一个人默默承认,痛了,就自己给自己舔舐伤口。这跟之前那个活泼灵动的她完全两样。万年的岁月,改变的又岂止是容颜,她的心恐怕早已经枯了吧。 接下来的事,清杳在三生石上都见过。天帝派使者带走了宣离,确切地说,应该是明绍。他被洗去了凡尘记忆,回归天界,从此写下了又一段传奇。至于未晞,她仍旧是忘川边碎了翅膀的白色蝴蝶,直到两千年后瑶姬把她带去蓬莱投胎,成了今日的自己。 早在昆仑山下,清杳就知道瑶姬才是知情人。对于这些前世的爱恨纠葛,碧瑾仙姝完全不知道,所以她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女儿竟然是生下来就少了一魂一魄的。 “未晞?”清杳下意识唤了一声。 此时她已经离开了地府,眼前仍旧是她熟悉的地方,艳阳高照,翠竹成林,可是根本就没有什么未晞。镇天剑静静地躺在她手上,折射出耀眼的阳光。刚才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 清杳的心开始一阵阵抽痛。这些画面是三生石上都不曾出现过的,未晞给她看这些,难道就是想让她知道她的真心吗?她又何尝不知道自己对明绍的感觉,只是她不愿意去承认罢了。虽然那仅仅是幻象,可是看到他看向那紫衣女子的眼神,她的心竟然会痛…… 镇天剑冰冷的剑身贴在清杳的肌肤上,她甚至可以从中感受到那上面残留的明绍的气息。那天他应该也从三生石上看到了一切吧,他把剑留给她,是想让她找回属于自己的灵魂?她慢慢俯下身子,把脸贴在剑上,回忆着和他有关的点点滴滴。 “你在干什么?” 清杳被突然闯入耳中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一滑,镇天剑当啷落地。 “姑姑,你怎么来了?”见来人是碧瑾仙姝,清杳开始紧张。她往边上挪了一步,神不知鬼不觉把镇天剑踢到身后去。 这一切当然瞒不过碧瑾仙姝的眼睛,她瞥了一眼地上的剑,弯下腰去拿。 “姑姑不要!”清杳大声叫起来,抢先捡起镇天剑,护在怀中。 碧瑾不解:“怎么?你不是从来不用剑的吗?” “这……”清杳见瞒不下去,只好坦白,“这是镇天剑。” 她的声音很小,细细的,弱弱的,俨然就是一个犯错的孩子。 碧瑾仙姝仔细盯着镇天剑,眼神上下来回。传说中的天界第一神兵利器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女儿的怀中,和普通摆设没什么两样。最近流言很多,清杳能拔出镇天剑的事她早就听说过,但亲眼所见,她不免还是诧异了一番。 “清儿,你爱他?”她问了一个很突兀的问题。 不料,清杳想了想,最终还是艰难地点点头。 “他肯将视为性命般的宝剑交给你,也算是对的起你的一片痴心了。不像我……”想起自己和阳泉帝君的过往,碧瑾自嘲地笑笑。 “不是这样的,姑姑。他不是把剑送给我,而是……” “而是什么?” “此事说来话长。其实是因为我的魂魄被拘在镇天剑里面,他才会把剑给我的。” 碧瑾仙姝脸色一变,盯着清杳凝视良久。 清杳忐忑不安,碧瑾一向反对她和天界中人有来往。用彩蝶仙子的话来说,她刚才是神经错乱了才会对碧瑾承认她喜欢明绍,这下碧瑾不罚她终身面壁才怪。 谁知碧瑾仙姝一改往日一提起天界仙人就满脸威严的常态,她的话令清杳着实吃惊,“去找他吧。既然是他的佩剑,他一定能把魂魄还给你的。你呀,不只是丢了魂魄,恐怕还丢了自己的心吧。” “姑姑……”清杳脸一红。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向碧瑾撒娇,三千年来,这还是第一次。就连七百年前她“死”的时候她们母女都没有像现在这么亲近过。这种气氛太安逸,也太奇怪,奇怪得令她的心惴惴不安。 何曾执手望云烟(三) 御天宫外,清杳被一干守门的天兵给拦了下来。 其中一个天兵面无表情地说:“仙子,我们将军不见客。” “不见客?”清杳心想,难道彩蝶说的是真的,他为了阻止那个人去栖芳圣境,受了重伤? “为什么不见客,你们将军受伤了?” “胡说!”另一个天兵结结巴巴打断她,“大大……大胆,我们将军,将军好得很!谁……说他受伤来着?你们这些小仙子可真是闲得发霉了,每天就知道瞎扯谈。我们将军好得很,好得很!”说到后来竟然顺畅起来,但他的表情却惹得清杳发笑。 原先说话的那天兵附在他耳边低声说:“将军没受伤?他明明……” 结巴天兵瞪他一眼,他立刻闭嘴了。 清杳忍住笑意,她也不想在这里白白浪费时间,于是将镇天剑举起,问:“那现在呢,现在你们将军还见不见客啊?” “镇天剑!”结巴天兵马上不结巴了,盯着清杳打量,忽然一拍大脑,“见,当然见。仙子请,您请,您快请……” 清杳毫不客气地走进御天宫的大门。 身后传来天兵们的对话。 “你怎么放她进去了?将军说过,就算天帝来也不见的啊。” “天帝?天帝算什么,你知道她是谁吗?” “难道是天后?” “天你个头!你没看见她拿着咱将军的镇天剑吗,那镇天剑岂是一般人能拿的。她是将军的……嘿嘿。” “哦——原来最近的流言都是真的啊,她就是那个……” 偌大的御天宫中空无一人,一片寂静。清杳四处转了转,却连明绍的影子都没见着。她虽然喜欢清静,但栖芳圣境也是仙子精灵云集的,不像这御天宫内。 见不到明绍,清杳索性大声说了句: “我知道你在,再不出来我走了。” 果然,她斜对面的一间房中传来明绍慵懒的声音:“进来吧。” 清杳推门进去,明绍正半倚在床上,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他扫了清杳一眼,“原来是清儿呀。” “装什么,其实你早就猜到我会来的。” “是啊,只是我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明绍站起来,窗外的阳光照射在他半边脸色,英挺俊朗。 这个侧影有种莫名的熟悉,在她还是未晞的时候是经常见到的,那时候他常遮着半边脸。 见他走向自己,她往后退一步,狐疑地问:“你没受伤?” “谁说我受伤了?”明绍又往前走了一步,“怎么,你担心我?” 清杳往后退一步,别过脸去,带着一丝慌乱:“瞎说,我没有。” 这句“瞎说”把明绍镇住了,他哈哈大笑:“清儿呀清儿,这不像你啊?你不会被什么妖精给附身了吧?” “你才被妖精给附身了呢!”清杳回了他一句。 的确,自从在三生石上看到了那些往事,她隐约能想起前世的些许记忆,就连性子也不再像原来那样清冷孤傲。不过,这些都不是她所能控制的。 恢复冷静之后,清杳自然不会忘记在天魔渊边明绍曾怀疑她伤害霜灵的事,她心里始终有层隔阂。明绍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们就这样站着,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没有谁开口打破沉默。 明绍恢复严肃的表情,低声问她:“清儿,你来找我是为了你爹的事?” “他不是我爹!” “好吧。你来找我是为了阳泉帝君的事?” 清杳摇摇头,把镇天剑递给明绍:“你知道的,我的魂魄被拘在里面。你可有办法?” 明绍微笑不语。他把剑从剑鞘中□,明晃晃的剑身两边,分别映出了他和清杳的影子。他对着剑看了一会儿,挑眉:“办法是有,只不过需要些时日。不如你留下来陪我几天可好?” 清杳闻言脸色一暗,转身就走。 “清儿——”明绍从后面拉住她的右臂,“别走好吗?” 他的语气一下子软下来,清杳的心也一下子软了下来。 他已经不是宣离,她也已经不是未晞。可是她不想欺骗自己,她还是忍不住对他动心了。 “我这就帮你把魂魄从剑中逼出来。” 话毕,明绍手心聚起一道白光,慢慢注入镇天剑之中。或许当初未晞的意愿太过执着,那股力量很快就被打了回来,如冲垮堤坝的江水般一股脑儿全都返回了明绍体内。明绍没料到会是这样,顿时涌出了一大口鲜血。 “明绍——”清杳吓坏了,“你……你骗我?” “抱歉,让你看笑话了,我没能做到。” “我说的不是这个!你刚才说你没受伤,是骗我的!” 堂堂天界战神,岂会连自己的剑都控制不住。如果不是之前就受了伤,即便不能从剑中逼出魂魄,也断然不会被反噬。 明绍强颜欢笑:“谁说我没有受伤?” 清杳被问住了。的确,明绍没有承认他受伤,但也没用否认,是门口那几个天兵口口声声说“我们将军好得很”。她见明绍还是像平时一样见到她就满脸不正经,也就真的以为他没有受伤。 “你没事吧?” 明绍轻轻推开清杳:“不用扶我,我没事。如果连这么点伤都承受不住,我也不值得你喜欢了。” “谁说我喜欢你了?” “恩。谁都没说,可是我知道。”他握住了清杳的手,眼神无比深情,如夜空中闪耀的星辰,只需一眼就能把她融化,“清儿你是喜欢我的,不论前世还是今生,我知道。” 何曾执手望云烟(四) 明绍轻轻推开清杳:“不用扶我,我没事。如果连这么点伤都承受不住,我也不值得你喜欢了。” “谁说我喜欢你了?” “恩。谁都没说,可是我知道。”他握住了清杳的手,眼神无比深情,如夜空中闪耀的星辰,只需一眼就能把她融化,“清儿你是喜欢我的,不论前世还是今生,我知道。” 清杳的心底一片柔软,连挣脱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抬头看他,四目相对,其间像是有一股无形的浪涛,不停地翻腾着。他黑如夜空的瞳仁中映出了她的影子,只有在此时此刻,他们才是彼此眼中唯一的唯一。前世也好,今生也罢,不论轮回几世,不论记起了什么,忘记了什么,有些东西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 这样气氛暧昧非常,足以将冬日里最坚硬的寒冰融化。只可惜没持续多久,一切都被打断了。 “将军,将军……”结巴天兵急冲冲推开门,闯了进来,“出事了!” “啊……那个……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正好撞见这暧昧的一幕,他马上回头,装作若无其事。 明绍无奈地把手拿了回来,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结巴天兵吱吱呜呜,目光一直往清杳身上瞟,想开口又有些为难。清杳刚想回避,明绍的一句话把她结结实实吓坏了。 明绍瞄了她一眼,淡淡地对那天兵说:“不碍事,你说吧,这是将军夫人。” 天兵的表情没得比清杳好多少,好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等明绍催他的时候,他拉着一张苦瓜脸,“将……将军,我忘了我要说什么了。” 清杳差点笑岔气,心想这位天兵也真是够乌龙的。不过很快她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因为门外传来一阵打斗的声音,还有她再熟悉不过的说话声。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到天界来撒野!” “哟,霜灵仙子管得也真多啊,您老人家还没跟天孙成亲呢,还不是这里的主人呢,您急什么呀。” “你……老人家说谁呢!” “老人家说你啊。你比我大一百多岁呢,搁凡间我都可以管你叫太奶奶了。” “臭丫头,我要杀了你!” “太奶奶息怒,慢点杀,您别累坏了。” “你……” 随后兵器交错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一会儿砰的一声巨响,窗户也被撞开了。只见一个蓝衣女子和一个黄衣女子双双提剑怒视对方,若不是明绍喝住,她们恐怕一时还停不下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霜灵你身子才刚好一点,怎么不在家好好休息。” 霜灵一见明绍,马上跑进屋无比委屈地向他诉苦:“明绍哥哥,你要帮我好好教训她。我来御天宫找你,谁知在门口碰到了她,我……”话说到一半,她的目光飘到了清杳身上,眉一皱,“咦,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将军……我……我想起来了,我想跟你说的就是……霜灵仙子和飞烟灵主打起来了。”结巴天兵一拍大脑,换上如释重负的表情。 和霜灵一起进来的女子,正是曾经在昆仑山和她交过手的死对头,雪桥。 雪桥咯咯咯笑了,冲那天兵说:“马后炮,人家都看见了,这还用你说!” 天兵挠挠头,灰溜溜走开了。 霜灵看向清杳的眼中充满敌意:“明绍哥哥,你怎么和她在一起,难道……难道那些流言都是真的,你真的喜欢她?” 明绍坦然回答:“那些不是流言,是事实。” “你们……”这下轮到雪桥瞠目结舌了。 唯独清杳不置一词。碧瑾让她放弃仇恨,她终究还是选择了放弃。只要阳泉帝君不再来栖芳圣境继续打扰她们,三千年的恩怨,就让它随风淡去吧。等谨逸和霜灵成了婚,或许一切都会好的。她心里有着淡淡的甜蜜。 她问雪桥:“你来这里是找我的?” 雪桥点点头,她狠狠瞪了霜灵一眼,咬牙切齿地说:“你走了之后那个人就来了,然后……” “然后什么?”清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风吟草?宸哥哥他……”话未说完她立提起裙子狂奔出去,丝毫不理会雪桥和明绍在后面叫她的名字。 雪桥赶紧跟了上去:“清儿你等等我,敖宸他没事,出事的是姑姑。姑姑她不见了……” 明绍没有马上追上去,他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个名字——敖宸。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涌上心头。他知道西海大太子敖宸对清杳来说很重要,甚至比自己还要重要。可是他却猜不透,敖宸对清远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仅仅是恩人,还是更深一层的关系。 “明绍哥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霜灵你你身子还未完全好,先回青要山吧。” “可是我有事找你,天帝他……” “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吧。”明绍打断她。可是他刚迈出房门,却见天帝身边的神官驾云而来。 “将军请留步,”神官落在他身边,一本正经道,“天帝有旨,命将军立刻挥师魔界,捉拿风神重冥星君。” 何曾执手望云烟(五) 明绍的眉间如平静的水面上忽然荡起波纹,但他还是淡然说出了心中疑惑:“怎么回事?” “风神目无天规戒律,私自与魔界公主罗迦结合。”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不久前。唉,看来风神这次劫数难逃了。” 明绍不语。他和风神私交甚好,风神做出这样的事他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眼下最要紧的是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他正琢磨着,神官接下来的话才真正令他吃惊。 “风神的事算不上燃眉,天帝之所以派出十万天兵追随将军征讨魔界,其实另有缘由。不知将军还记不记得七百年前,蓬莱栖芳圣境的浮云灵主和西海大太子把神兽烛阴驱入鬼神崖的事。这七百年来烛阴一直销声匿迹,孰料佑圣真君前去魔界打探风神消息之时,发现烛阴居然被魔君给收服了。” “佑圣真君被烛阴打伤,差点送命。魔君嚣张异常,说是留着他的性命给天帝带个口信,他今日能收服天界的神兽,明日就能将整个天界收入囊中。天帝听了后震怒,让将军这一次势必彻底铲平魔界。” 明绍不带温度地吐出一句话:“烛阴吗?我倒是想会会它。” 他和清杳刚刚冰释,若是能擒得当年伤了她的烛阴,对她来说定是一份最好的礼物了。想到这,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麻烦仙君回去禀告天帝,明绍现在有要紧事未处理,稍后就去领旨发兵。” “将军且慢。”神官叫住他,一本正经道,“此事迫在眉睫,天帝请将军立刻前去华天殿见他,不得耽误。将军有什么急事,在下可以代劳。” 居然这么着急,看来天帝这次势必要和破天算总账了。明绍心里还记挂着清杳,本想先去栖芳圣境看看,不过有瑶姬和天后护着,她应该出不了大事。等他先收拾了烛阴再去见她,还能给她一个惊喜。 “不必了,既然已是箭在弦上,我这就去华天殿。” “将军请。” 明绍点头,转身和神官一道向华天殿的方向走去。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次的错过,差一点就成了永远的错过。 清杳乘风飞出了云雾缭绕的南天门,她归心似箭,恨不能立刻就能站在栖芳圣境。雪桥说出事的不是敖宸,而是碧瑾,这确实在她的意料之外。碧瑾当时千方百计劝她离开,甚至不惜答应让她和明绍来往,是不是隐约猜到了自己会出事? 就在清杳心烦意乱的时候,一阵狂风刮过,她眼前模糊,被迫停了下来。 “仙子,我们又见面了。”温润的声音如滴水入潭,说不出的好听。 阳泉帝君被十几个神仙的簇拥着,平静之下是另有深意。 清杳脸色如极地寒冰,开门见山:“你究竟想怎样?想跟我做交易,用我姑姑交换青女吗?让你失望了,青女根本不在栖芳圣境,你最好把我姑姑放了,否则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仙子这话是什么意思?”阳泉帝君一头雾水,“我不知道碧瑾她出了什么事,不过这与我无关。我今天是特地来找仙子你的,希望你放过我女儿。” 清杳冷笑:“你的宝贝女儿现在正在御天宫,活蹦乱跳的,好得很。”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来找你,是想让你不要再纠缠谨逸。恐怕你还不知道吧,谨逸为了你已经闹得和天帝翻脸了,天帝不得已才把他和霜儿的婚事提前。当年的确是我对不起碧瑾,可是霜儿是无辜的,她对谨逸情根深种,绝对承受不起被抛弃的痛苦。仙子若还有一丝恻隐之心,就请放过她。” 听他这么说,清杳心中没由来的过瘾。她出言讥讽:“哼,你的宝贝女儿承受不起被抛弃的痛苦,我姑姑就能承受得起了?你当年做得出那样的事,就该想到报应会落在自己女儿的身上。” “这么说来,仙子是故意这么做的?”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我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管。” “恳请仙子高抬贵手,只要你答应,我愿意在碧瑾面前以死谢罪。” “好啊,只要你先放了我姑姑,至于你死不死,我们都不稀罕。” 气氛僵持,阳泉帝君破有些无奈。他身后的一干神仙已经沉不住气了,“帝君,不必跟她说这些废话,她要是敢欺负天孙妃子,我们就踏平了栖芳圣境。” “你们敢!”清杳青丝飞扬,周身被怒气笼罩。 阳泉帝君淡淡开口:“既然仙子执意如此,阳泉只好得罪了。” 银白蓝青数道光影闪过,兵器声交错响起,云雾涌动,混沌迷茫。等到云开雾散,原先的喧嚣早已被静谧所代替,看不出任何打斗过的痕迹。 雪桥一路追赶,却连清杳的影子都没见到,心中纳闷。她的修行虽比不上清杳,但也不至于会落后这么多,她有种不好的预感。直到她赶回栖芳圣境,这种恐惧由预感变成了现实,深深将她包围。 “什么,清儿还没回来?你是不是整颗心都扑在这风吟草上所以疏忽了,清儿明明比我先离开天界。”听双城说清杳还没回来,雪桥的语气越来越急。 双城摇摇头:“清儿一心记挂着姑姑和敖宸太子,她要是回来了,肯定会到飞天峰来的。” “这么说不仅姑姑失踪了,连清儿也不见了。不行,我得去找明绍将军,让他帮忙。” “回来!”双城拉住她,“姑姑和清儿失踪的事还不能宣扬,如果让那个人知道了,我们是守不住风吟草的。这样吧,你现在悄悄去一趟天宫,找天后出面。我让司幽去巫山请瑶姬来,她应该有办法的。” “恩,还是你想得周到,我这就去。双城你可要看好风吟草,敖宸太子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们就没脸见清儿了。” “知道了,你快去吧。” 华天殿中,飞梁跨阁,高台芳榭,无不透出属于帝王之家的威严气息。明绍不喜欢这种太过庄严的气氛,以至于从天帝那领到旨意他就匆匆离开。在宫殿门口他碰到了迎面走来的阳泉帝君,以及翊圣真君等一干神仙。 “将军神色匆匆,这是要去哪啊?” 明绍颔首:“奉天帝旨意,挥师魔界。” “将军身为司战之神,确实辛苦了。”翊圣真君笑着开口,“若不是天孙婚礼在即,将军与天孙联手,莫说是一个魔君了,就算是是个也不怕。” 阳泉帝君拍拍明绍的肩膀,说:“保重,希望你早日凯旋,能赶上霜儿和谨逸天孙的婚礼。” “多谢帝君,如果没事,明绍先告辞了。” 看阳泉帝君的样子,似乎一点都不在意昨日他们曾交过手,明绍这才稍稍宽心。 昨日为了阻止阳泉帝君去栖芳圣境,他们立下赌约,在南天门外打了一场。阳泉帝君败在他手上,因此答应他除非找到证据证明青女的确在碧瑾手上,否则绝不去栖芳圣境生事。他和阳泉帝君亦师亦友,阳泉帝君为人如何他是知道的,既然答应了就绝不会食言。 雪桥离开之前曾说碧瑾仙姝不见了,看来这事有蹊跷。先是青女,后是碧瑾,她们都不是无名小仙,照理说不可能轻易被制服,他没有理由不怀疑,这事和魔君有关。 才走了几步,明绍忽然回头,看着阳泉帝君他们远去的背影他没由来的一阵恍惚。不知为何他强烈地感觉到清杳在这附近,刚才和阳泉帝君擦肩而过时,这种感觉更加强烈。或许这只是他的错觉吧,阳泉帝君始终是清杳的生父,有这种感觉也不奇怪。 明绍握住镇天剑,思绪万千。 等到明绍走远了,阳泉帝君从袖中拿出一面手掌大小的圆形双面镜,叹息道:“仙子还是别浪费力气了,这乾坤镜里面与万物隔绝,明绍将军是感觉不到你的存在的。你再挣扎下去只会白白损耗自己的灵力。” 且待碧落寄相思(一) 乾坤镜中一片黑暗,清杳被束缚在正中间的高台之上,动弹不得。然而比之更黑暗的是她绝望的心。她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她明明听碧瑾的劝告决定放弃报仇了,为什么他还是不肯放过她们。 这里没有日出月落,没有昼夜交替,有的只是无尽的黑暗。清杳不知道她在这里待了多久,从刚被乾坤镜吸进来时的拼命挣扎到后来的心如死灰,比她沉睡的那七百年还要漫长,仿佛外面方一日,镜中却已千年。现在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虚弱地如同刚出生的婴孩。 也不知过了多久,阳光突然照射进来,刺痛了她的双眼。她别过脸去,一时还不能适应这本该是正常的亮光。等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清杳才发现自己在一个花木扶疏的院子里,和碧瑾所住的微澜阁的后院有几分相似。 “仙子,得罪了。”阳泉帝君平淡如水的声音就在清杳身边。 清杳头都懒得抬,冷冷道:“你最好杀了我。” “我不会杀你,等谨逸和霜儿成亲之后,我就放你出去。” “我姑姑呢,你把她关在哪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碧瑾失踪的事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哼,你去过栖芳圣境,你一离开她就失踪了,你敢说这与你无关?” “不管你信不信,我今天的确去过栖芳圣境,不过我的目的是找你,而非碧瑾。” 清杳浑身无力,她不想再多说什么,“放了我,或者杀了我。” “这里是我旧时居住之地,你先在这里待上几天,我会如约放你出去的。” 离开之前阳泉帝君挥了挥手,四周青光闪烁,凝结出了一层无形的结界。 清杳几次试图逃跑都被这结界挡了回来,而她也因为虚耗太大,连勉强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靠在冰冷的地上,她合上眼睛,心如刀割。 听到阳泉帝君说这里是他曾经居住的地方,清杳几乎可以肯定,碧瑾果然还是爱着他的,要不然她不会把微澜阁布置得和这里一样。或许在这里,他们也曾有过一段甜蜜的回忆。也仅仅是回忆了…… 阳光落在院子里的花草上,洒下一地斑驳。柳絮因风而起,如雪花漫天飞扬,如思绪起起伏伏。时间流水般细细淌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清杳斜倚在身后的树干上,眼睛微合。瑶姬说过,对于神仙来说时间真的不算什么,一百年,一千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她静静等着,什么时候属于她的那刹那芳华的一弹指能够到来。 一道影子渐渐被拉长,挡住了落在清杳身上的阳光,带着淡淡的香气。清杳以为自己在做梦,她睁开眼睛,华服金簪的妇人正与她面对面,神色复杂,却带着悲天悯人的禅机。妇人叹息了一声,“孩子,你受苦了。” “你是天后?”清杳问她。 华服妇人点点头。 几乎在那一刻清杳充满了活力,她扑通跪下:“天后,帮我离开这里吧,求你,我要去找我姑姑,她不见了……” “我都知道,”天后摸摸她的头,低声道,“雪桥都跟我说了,我会帮你找到碧瑾的,不过我现在还不能放你出去。” 清杳一怔,先前刚燃气的一点希望再次幻灭。 “谨逸这孩子脾气倔,为了你他和天帝闹了好几次,坚决不肯娶霜儿。我和天帝虽然是夫妻,可他才是六界真正的主宰,他决定了的事谁都不能改变,就连我也不行。他要谨逸娶霜儿,谨逸的正妃就只能是霜儿,你懂吗,孩子。” “我也想帮你,可是我不能让任何意外发生。你放心吧,碧瑾是我姐姐最疼爱的弟子,我不会让她再受一次苦难的。” 清杳沉默,此刻她的心就像碧波潭夜间的水一样,没有一丝温度,直到那身华服淡出她的视线,她依旧如雕像般瘫坐在地上。 扬絮飘落在她的发间,与那三千青丝相衬,黑白分明。 清杳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发呆,直到黑衣男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她才抬头看他一眼,冷冷一笑,却一点都不惊讶,仿佛她早就猜到他会来。 “现在你可算是看清了?就连慈悲为怀连西天如来佛祖都敬佩三分的天后都不肯帮你,你还能指望谁?明绍吗?” “这不是你堂堂魔君该管的事吧。如果你是来杀我的,那就请便。” 破天哈哈大笑:“我要是真想杀你,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哎哟我没听错吧,还是你脑袋磕到了?” 对于清杳的冷嘲热讽魔君丝毫不在乎,他伸手轻轻一挥,凭空多出一个光圈,如镜子般映射出了外面的一切。 “你的母亲被关在最阴暗的地方,可是他们却在享受着不该有的幸福,难道你就不恨吗?”邪魅的声音入骨三分,渐渐勾起了埋藏在清杳心底的恨意。 在光圈中,霜灵都穿着大红的喜服,巧笑嫣然,美目含情,透出无与伦比的幸福与甜蜜。青女偎依在阳泉帝君怀中,与丈夫对视一眼,又同时回头,含笑看着待嫁的女儿。世间最大的幸福摸过于此吧。 光影晃动,刚才的一切都消失了,此刻出现在清杳面前的是一个阴暗的山洞,满身血污躺在里面的正是她心心念念的母亲碧瑾仙姝。 两幅画面来回交替,晃动,闪人的眼。不知不觉中那长长的指甲已经深深陷进手心的血肉之中,可是清杳浑然未决,她的眼中有火焰若有若无地跳动着,眉心红色的梅花状痕迹越来越清晰。 “看见了吗,阳泉帝君说什么青女失踪,那都是假的,他不过是想找借口来抢你的风吟草罢了。他们一家三口多么幸福,你和你的母亲却只能堕入黑暗与痛苦中。除了我没有谁能帮你,他们都等着看你的笑话。你要报仇,你应该去杀了阳泉帝君,杀了青女,杀了霜灵……” “报仇?我要报仇,我要杀了他们?”清杳的眼神渐渐模糊。 “是的,他们都该死,杀了他们。” 一字一句缓缓地从破天口中飘出来,他笑着将一把剑递给清杳:“未晞,还记得这把剑吗?这是你的流羽剑,你曾经就是用它指着我的。现在,带着它去找你的仇人吧,杀了他们!” 清杳眉间的红印越来越深,她木偶似的接过破天递过来的剑,恨意完全覆盖了她原有的心智。破天一挥手,结界就像碎了的纸片,瞬间像四处飘散开去。清杳提着流羽剑御风飞起,转眼便消失在天际。 “未晞,你是我的未晞,你不会令我失望的,对吗。”破天满意地噙着笑,细细品味他精心布局的这一切,等待好戏开始。 且待碧落寄相思(二) 玉阙仙宫里一片金碧辉煌,欢声笑语盈盈,连空气中都溢满了喜庆祥和的气氛。墙壁和梁栋之上点缀着各色珠宝,耀眼华丽,流光溢彩。宫女们穿着用云霞和虹霓织成的华美纱衣,穿梭游走在亭台楼榭之间。 前来参加天孙婚典的神仙们觥筹交错,相谈甚欢。在他们眼中,谨逸天孙和天界第一美女霜灵仙子是六界中再合适不过的一对了,仿佛他们生来就是该在一起的。至于之前那些天孙和某位不知名仙子的流言蜚语,也只能是无聊的神仙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权当是笑话罢了。 天帝和天后高坐在玉阙仙宫最上座,内心的喜悦与满足完全流露在了脸上。他们左侧坐着承元殿下和谨逸的母妃雨神,右侧是阳泉帝君和青女夫妇。作为天帝的亲家,阳泉帝君和青女的身份自然也是十分尊贵的,就连天界辈分甚高的西王母、太上老君以及上元夫人也只是与他们并排相对而坐。 在这么和乐融融的气氛之中,没有人发现天后的笑容中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吉时一到,主持婚典的仙官高声宣布: “谨逸天孙到——” 原先热闹非凡的玉阙仙宫一下子安静下来。只见一辆九龙簇拥的金顶华丽宫车从云端飞驰而来,降落在宫殿门口。两位身着彩衣的宫娥盈盈行礼,掀起了织锦帘子,一边翠声道:“恭迎天孙殿下。” “恭迎天孙殿下!”大殿中回荡着神君仙女们的声音。 谨逸天孙木偶般从宫车中出来,脸色无奈,毫无欢喜的表情。这和他那身用傍晚最灿烂的云霞织成的锦缎金线刺绣华服一点都不相称。在仙官第三次高声宣布“谨逸天孙到”之后,他才不情不愿地跨进宫殿大门。紧接着大殿之上向天孙贺喜的声音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才过了一会儿,不知哪位仙子喊了句“天妃的凤车到了”。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大门。 两只金羽凤凰高声鸣叫,飞在最前面,其后紧跟着七只金羽凤凰簇拥的缀玉雕花香车。四周祥云环绕,十几名飞天侍婢在凤驾后面,环佩叮当,香气萦绕,美得像画一般。看得众仙们如痴如醉。 天帝满意地捋了捋胡子,侧过头对谨逸道:“逸儿,还不快去接霜儿入殿。” “天帝……” “还不快去!” 此话一出,谨逸就像被什么控制了似的,脸上带有不甘,可却不得不照着天帝的话一步步向殿门口走去。飞天仙女们不约而同尽数弯腰行礼,齐声道“恭贺天孙”。 凤车中的霜灵脸色微烫,娇羞无比,又期待又有些紧张地等着谨逸揭开帘子。可是过了半晌,谨逸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眉宇间凝聚着深深的怅然。整个大殿上,众仙你看我我看你,对谨逸的犹豫都是一头雾水。 “哈哈哈,我的孙儿娶了天界最美的女子,定是高兴过头了。”天帝试图缓和气氛,“逸儿,快扶霜儿出来啊。” 天帝话刚说完,谨逸便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揭开香车的门帘。隔着红色的天蚕冰丝盖头,霜灵眼波流转,望向谨逸的眸中充满了娇羞。 “恭喜天孙,贺喜天孙。” 在众仙们的欢呼声中,谨逸挽着霜灵的手从殿门口一路走进。他们穿着用同样锦缎织成大红喜服,上面分别绣了祥龙和瑞凤,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他们都是那么登对。 仙乐响起,飞天仙女开始在大殿上空跳舞,一边跳一边向四周撒出五彩的鲜花。花瓣落在谨逸和霜灵的头上、身上,留下阵阵余香。 歌舞完毕,仙官正式宣布婚典开始。 谨逸麻木地挟霜灵一起叩拜天帝天后,然后转身向众仙行李。等到要夫妻交拜的时候,他的身子忽然又僵住,直挺挺站在原地不再动弹。 刹那间,大殿之上所有神仙全都屏息不语,有几个正在喝酒了也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他们顺着谨逸的目光一齐望向殿门口。 清杳一袭白衣,如刚出水的白色芙蕖,静谧中透着任谁都无法忽视的美丽,清风徐徐,将她的三千青丝吹散,眉心的红色印记愈发明显。 谨逸眼前一亮,又喜又惊,痴痴地说:“清杳,你来了,你真的来了……” 清杳不理他,一双眼睛狠狠瞪着座上的阳泉帝君,瞳仁渐渐转为红色。 见多识广的太上老君马上脱口道:“不好,她中了魔瘴!” 太上老君的话还没说完,只见一道银光闪过,清杳手上的宝剑脱鞘飞出。她脚尖一点,飞上前握住剑柄向阳泉帝君冲去,“阳泉,受死吧!” “保护陛下——” 大殿之上乱作一团,两旁护卫的天兵马上拔剑想拦住清杳,可是清杳的出现是在太意外,她的剑速很快,灵力仿佛凭空提高了好几倍,一般的天兵根本无法靠近她,才接近剑光就被震开老远。 九曜星君们纷纷拿出法器,摆阵将清杳围住中间。 那些法器反射出来的光亮晃得人眼疼,可是清杳旁若无物,挥剑利落地和九曜星君缠斗,不多时便将阵破给了。此刻的她身负魔的特性,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柔弱的仙子,大殿之上的一般神仙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天帝大怒:“何方妖孽如此大胆,竟敢破坏天孙的婚礼。众仙听令,格杀勿论!” “天帝不要,不要伤她!”谨逸急得大叫。他因不愿与霜灵成婚而被天帝控制了,心里着急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清杳吃力地以寡敌众。 “清杳你快走,快走啊——天帝你别伤她,我答应你,我娶霜灵,我会好好待她。” “谨逸你……”霜灵泪眼迷蒙,一激动,鲜血溢出嘴角,“咳咳……你……你就这么在乎她?” “霜儿!” 阳泉帝君和青女齐齐上前扶住霜灵。可是霜灵恍然不觉,一双眼睛始终停留在谨逸身上,而谨逸的心却记挂着清杳。 天帝从王座上站起,气得胡子都在颤抖:“四大天王,快将她拿下!” 天后打断他:“慢着,她这么做只是被魔瘴控制,并非本意。陛下将她拿下即可,千万不能伤她性命。” “扰乱天孙婚礼,论罪当诛!” 对于自己被定了什么罪名清杳毫不关心,幻镜中那些画面飞快地在她脑中一遍又一遍闪过,激发了正困着她的魔瘴。流羽剑灵活闪动,将四大天王的攻击格挡在外。 “流羽剑?”广目天王认出了清杳手上的剑,大惊,“居然是希夷仙子的流羽剑!难道是希夷仙子报仇来了?” 广目天王心生惧意,当年正是他们四大天王将希夷仙子看守无忧泉不利的事上报天帝的,如果说是希夷仙子借清杳的身子来复仇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么一分心,流羽剑飞快带过,划破了广目天王的右手臂。多闻天王趁机上前,一掌打在清杳后背。清杳身子踉跄,一口鲜血便涌了出来,洁白的轻衫罗袖立刻被染成深红色。 “清杳——” 谨逸大声喊着清杳的名字,心中浪涛翻涌,竟然把天帝给他下的仙咒冲破了。他顾不得擦拭嘴角溢出的鲜血,冲上前一把将清杳护在怀中。 “清杳你没事吧,清杳……” 被打了一掌,清杳一下子清醒了不少,眉心的红印也渐渐淡去。她诧异地看着整怀抱她的谨逸,又看了看四周,最后将目光定格在阳泉帝君和青女的身上。魔瘴已除,可是清杳心中怒火却再一次被点燃,她猛的推开谨逸,不顾一切挥剑向阳泉帝君刺去。 “爹——”霜灵急得叫出声来。 四大天王重新围了上去,可是失去魔性的清杳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眼见广目天王的法器就要打在她身上,谨逸闪身扑上去,背后重重挨了一击。 “谨逸!” 霜灵急着去扶他,却被青女一把拉住,“霜儿不要过去。” “娘你放开我,谨逸他受伤了。” “妖女,你害我霜儿至此,我不会放过你的!”青女刚迈出一步,被阳泉帝君拉住衣袖。阳泉帝君朝她摇摇头,示意她别冲动。 青女气不过,她恶狠狠地瞪着清杳,平日里贤淑的形象不复存在。 对于周围的一切清杳置若罔闻,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谨逸,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想欠你什么。” “你没有欠我,清杳,这是我自愿的。” 清杳心生内疚,默然。 在场的神仙们互相张望,不敢轻举妄动。清杳是天孙心尖尖上的人,而天孙又是未来天帝的不二人选,傻子才会去得罪他。适才四大天王围攻清杳的时候,天后和上元夫人都暗中出手相助过,这一切逃不过众仙的眼睛,只是没有谁敢站出来言明。 天帝见准孙媳妇受冷落哭得梨花带雨,又见孙子为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搞成这样,再也按捺不住。他一拍案几,吩咐道:“四大天王,九曜星君,还不快将她拿下!” “是。” 混乱中一道青色的身影飞速闪过,烟雨迷蒙,瑶姬翩然一笑,袖中甩出的白练刷的卷起清杳的腰身,说了声“清儿跟我走”,转眼便消失在众仙面前。 “瑶姬?”天帝半晌才反应过来,大声道,“还不快追!” “是!” 眼见四大天王和九曜星君全跟了上去,谨逸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和现在乱作一团的婚礼现场,紧跟其后,不管天帝如何暴跳如雷他都没有理会。 霜灵流着泪大声喊:“谨逸,你若是走了,从此我们便恩断义绝!” 谨逸稍稍一迟疑,喃喃说了声对不起便御风而去,至始至终他都没有再回头。 “谨逸,你好,你好……”霜灵气没喘上来,却咳出了一大口鲜血。 “霜儿,霜儿!” 青女、阳泉帝君、嫦娥等人一哄而上,纷纷叫着霜灵的名字,可是她始终昏迷着,眼角还残留着泪水。 且待碧落寄相思(三) “瑶姬公主,请不要与我们为难!”四大天王拦住了瑶姬和清杳的去路。 瑶姬嘴角勾起,笑容明媚:“废话少说,亮兵器吧。” “住手!”谨逸及时赶到,回头吩咐,“放她们走。” “请恕我们不能从命,天孙还是不要插手这件事的好。” “如果我非要插手呢?” “那就得罪了。”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转眼,这夹枪带棒的对话被兵器的相交所取代。 清杳尚未从魔瘴在完全恢复过来,身子很虚。瑶姬扶着她,一边和谨逸奋力抵抗。然而九曜星君很快就赶到了,阻断了他们的去路。他们以寡敌众甚是吃力,再加上谨逸之前受过伤,一时也难以冲出去。 就在这时候一团云雾忽然涌来,模糊了大家都视线。青色的螭龙巨尾一扫,将增长天王和罗睺星君掀翻在地,又利落地卷起清杳往身上一放,向云霄之中飞去。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清杳和螭龙早已离开。他们甚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救走了清杳,依稀只有一条青色的大尾巴。 谨逸松了一口气,心中的石头总算落地。不论如何,只要清杳平安离开他就放心了。 “龙?难道是龙宫的人?”九曜星君中的火德星君最先开口。 多闻天王道:“不管是谁,先追!” 话音未落,南天门前方闪起七彩的光辉,十几个蒙面的白衣女子手持宝剑踏云而来,将四大天王和九曜星君团团包围。 计都星君怒道:“我们奉天帝之命捉拿妖女,不管你们是何方神圣,阻扰者一律按天规处置!” 白衣女子们闭口不说话,依旧保持着持剑姿势,大有敌不动我不动的意思。广目天我最先失去耐心,他一出招,白衣女子们立刻围了上去,刀光剑影相互交错。 瑶姬疑惑地看着这些白衣女子,若有所思,忽然又恍然大悟。她回头对谨逸道:“麻烦天孙帮忙拖住他们,我先去看看清儿。” “请照顾好清杳。” 瑶姬点头,青衣飘渺消失在云间。 螭龙驮着清杳和女英在浮云中飞快穿梭,风声呼呼,吹得清杳睁不开眼睛。 “好妹妹,我们一会儿就到栖芳圣境了,你撑着点。”女英扶着清杳,用丝帕擦去她嘴角的血迹。 清杳咳嗽几声,点点头。她的记忆有些模糊,依稀只记得魔君给她看过的那几个画面,至于她是怎么到的玉阙仙宫,她完全不知道。 风吹到身上凉飕飕的,却比不过清杳心里的冷。一闭上眼睛,明绍那似笑非笑且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神就不停地在她眼前晃。 如果他在,那该多好。 如果他在,她就不会受伤。 如果他在,他一定能好好保护她全身而退。 如果他在…… 再美好的想象,前面始终多了“如果”两个字。 清杳的叹息很轻很轻,被风声所掩盖,但还是没有逃过女英的耳朵。女英知道清杳心里在想什么,而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在明绍回来之前好好照顾清杳,不让清杳再受到任何伤害,尽管她知道这么做等于公然挑衅了天帝的威严。向来深居简出,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她居然也有这么一天。她很清楚,她只是不想让清杳的结局和自己一样罢了。 云雾渐渐散去,浪涛拍打礁石的声音哗哗入耳,这是清杳再熟悉不过的。向下望去,座落在碧海之上的蓬莱仙岛一如既往还是那样美丽神秘,烟涛微茫信难求。 “我们到了!”女英的眉眼舒展开来。 清杳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她来不及说几句让女英宽心的话,螭龙碧儿已经停在了一块巨大的礁石上,还不忘回头蹭清杳几下,示意她下来。 “谢谢你了碧儿。”清儿摸摸碧儿的头。 “二灵主——” “清儿!” “清儿,你终于回来了。” “……” 雪桥,双城,彩蝶,以及栖芳圣境众多仙子们一哄而上,将清杳围在中间。 清杳有些意外,皱眉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你失踪了这么久,急死大家啦。”雪桥使劲一推清杳的脑门。 双城嗔她:“雪桥别胡闹,我们先回去再说,姑姑还等着我们呢。” “姑姑?”清杳吃惊,“姑姑不是……” “先回去再说,这里不安全。”说话的正是一袭青衣飘飘然而落的瑶姬。 双城点点头,扶着清杳在诸多仙子们的簇拥下向栖芳圣境走去。 瑶姬和女英对视一眼,低声道:“那些白衣女子是上元夫人宫中的十二小主。四大天王和九曜星君被她们拦住了,一时半会儿还追不上来。” “怎么会是上元夫人?”女英大为不解。 天后偏袒栖芳圣境,护短清杳并不稀奇。而西王母和碧瑾交好,自然也会暗中相助。可是在这天界之中最为淡然的就是上元夫人了,她虽然掌管十万玉女,身份尊贵,却从不与任何神仙有太多来往,这次出手相助的确有些奇怪。 瑶姬思忖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一切都是天后的意思。上元夫人再淡薄,天后的面子她总是会给的。我就知道天后是不会袖手旁观的……算了先不说了,我们去看看碧瑾。” “恩。” “等等。” 瑶姬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双手在空中划了一道青色的光。不一会儿漫天云雾升腾,将整座蓬莱仙岛重重包围。她回头对女英一笑,女英立刻明白她的用意。这是来自巫山的云雾,外界的风雨是无法将它们吹散的。就算四大天王他们来拿人,也一时半会儿无法从云雾中辨别出蓬莱的真正位置。 想了想,女英默念仙诀,转眼间蓬莱四周被一层若有若无的结界所笼罩。这是上古障眼之术,六界中只有她和姐姐娥皇知道。瑶姬的云雾加上这障眼术,料想天界除了娥皇之外没有谁能破解。 瑶姬诧异地看着女英,“你可想清楚了,这样一来天帝肯定知道是你做的,天界不再会有你的立足之地。” “女英绝不后悔!” “好。” 她们对视一眼,双双向息林深处走去。 息林位于蓬莱仙岛最外面,是去栖芳圣境的必经之路,也是福禄寿三星住的地方。清杳她们走过的时候,只见福禄二星雷打不动地坐在石桌上下棋,寿星则在一旁捋着长长的胡须观看。 “这仨老头,蓬莱就快大难临头了,他们倒好,一天到晚就知道下棋下棋,真想去揪了他们的胡子。”雪桥抱怨。 寿星好像听到了她的话,笑眯眯地回头打招呼:“各位仙子好啊,你们这是去哪里玩了,这么热闹?” 因为受伤的缘故,清杳额头上冷汗涔涔。她强忍着不适,回以一笑。倒是雪桥抢着回答:“玩?清儿她受了重伤,都快没命了还玩,哪有你们清闲啊。” “哈哈哈,小雪桥说笑了。”寿星继续捋他的胡须,“清丫头是有福之人,命硬着呢。倒是你……” “我?我的命更硬呢,比你们都硬。” 清杳拉住她:“雪桥不得无礼,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雪桥嘟起嘴哼了一声,不再多说。她向来是最听清杳话的。 望着仙子们的渐渐远去的身影,寿星轻轻叹息。 这世上的事从来都不是绝对的,福兮,祸兮,命中自有定数。 浮云一别山河寂(一) 看见碧瑾毫发无损地坐在怡然亭中的石凳上,清杳又惊又喜,她顾不得自己有伤在身径直朝怡然亭奔了去。短短几天却像是隔了千年之久,相视时,早已泪眼迷蒙。 “姑姑……”清杳一把抱住碧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雪桥她们说你不见了。魔君说你被……被那个人……” “我没事。”碧瑾还是那样淡淡的。不过为了宽清杳的心她还是把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几天前阳泉帝君确实来过栖芳圣境。他无意中听到谨逸和天帝的对话,这才知道谨逸真正喜欢的是清杳而不是霜灵。而他来找碧瑾的目的正是为了“请”清杳不要破坏他女儿的幸福。 碧瑾根本无心和他谈论这件事,和以往一样,她冷冷地下了逐客令。谁知阳泉帝君去而复返,二人在竹林大打出手。碧瑾不敌他,被他打晕之后掳了去。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天香牢中,她从里面出来,不料时间飞逝,她居然整整昏睡了七天。 “糟了,中计了。”听碧瑾说完,清杳恍然大悟。 “怎么回事?” “是魔君,我们都中了魔君的套。” 碧瑾和阳泉帝君的修为不相上下,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他打晕。现在想来,一切都是魔君的掌握之中。青女和碧瑾的失踪肯定都是他干的,然后又给她看了那样的画面。他是想激起她心中的邪念,任何趁机控制她,利用搅乱谨逸和霜灵的婚礼。 可是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挑拨栖芳圣境和天界的关系,还是…… 清杳一怔,忽然醍醐灌顶。没错,魔君的目标是明绍!他知道明绍倾心于她,所以他设计让栖芳圣境陷入困境。一旦她出事,明绍是不会坐视不理的。只要明绍一离开,这场战争的赢家是谁就不会有任何悬念了。 只需要她这么一颗小小的棋子,既离间了明绍、阳泉帝君和谨逸天孙,又不动声色地让蓬莱仙岛、青要山以及天宫之间沉寂了三千多年的恩怨再次浮出水面。他,果然是一早就计划好了的! 不行,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她都不能让明绍回来。 清杳心中着急,忽然想起未晞撒花成蝶的画面,她顿时有了一计。在大家诧异的目光下,她咬破了自己的手指,血滴在白色丝帕上,触目惊心。 “清儿你这是要做什么?”雪桥过来拉她的手。 清杳摇摇头,将丝帕握在双手间,转眼无数白蝴蝶从她手心里飞出来,如花瓣片片向空中飞去。她知道,他一定能明白她的。 碧瑾叹了一口气,她摸摸清杳的头:“累了吧。” “我累了。”清杳说,“很累了。” 从窗户向外看,四处尽是白蒙蒙的一片。那伸到房间里面来的桃树枝丫上,含苞的花朵沾着晶莹的露水,芬芳的气息几乎能从空气中滴出来,沁人心脾。 清杳从床上起来,慢慢踱步至窗前,深呼吸了一口。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现在的气氛似乎很安逸,全然没有半点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感觉。 百灵鸟停在枝头唱歌,唧唧喳喳的,清杳的心情也豁然开朗起来。她从枝头摘下一朵桃花轻嗅,香气还未盈鼻,猛然发觉有人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她瞬间浑身僵硬。 “清儿……”低沉的声音就在她的耳畔,带着深深的倦意。 桃花从指间滑落,飘在地上,泪水也在同一时间滑出眼眶,滴答——落在刚及地的花瓣上。 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 他竟然回来了! “不要动。”明绍用力抱住她,阻止她转身,“让我抱你一下好吗,就一下。” 清杳静静地站着,享受这个意外而奢侈的拥抱。明绍下巴垫在她头上来回轻轻地蹭,十指穿过她瀑布般浓密的长发。她身上有种特别的香味,淡淡的,朦朦胧胧…… “你怎么回来了,你不该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没事了,一切都好了。” “真的?” 真的一切都结束了?难怪外面这么安静,这种安静让她觉得回到了七百多年前,无忧无虑,外界的喧嚣繁华都与她无关。 果然,有明绍在她还怕有什么不能解决的呢?他是战神啊,对她来说他就是整个世界,他是无所不能的。 “我好像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清杳回头,在对上那一双漆黑的眸子后她心如死灰,颤抖着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你……” 刹那间,一切恍如梦魇。清脆婉转的鸟鸣声变得那么刺耳;清新的空气像是盈满了沙尘,浑浊不堪;娇艳欲滴的桃花仿佛失去了色彩,瞬间凋零…… 邪魅的双眼勾魂夺魄,正嘲讽似的看着清杳。那张明明称得上绝美的脸庞在清杳眼中却比什么都来得可怕,四周一片死寂。 魔君破天?刚才明明是明绍,她甚至还能感觉到他的温度他的气息,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破天? “怎么……怎么是你?”清杳的嗓子似被鬼魅掐住,声音颤抖不齐。 破天放声狂笑,刺耳的声音如绣花针扎在清杳身上。来这里的是破天,那么明绍他…… “不……不会的,不会的!” 撕心裂肺的叫声传出窗外,惊飞了正在枝头歌唱的鸟儿。 “清儿,清儿你醒醒。” 清杳睁眼,双城正站在她的床前,满面愁容。她身边还有女英,瑶姬,碧瑾……顿时,清杳浑身瘫软了下去。 还好,只这是一场噩梦。 女英拿出帕子帮清杳擦去额前的冷汗,“做噩梦了吧。放心,有我们在会没事的。” “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吗?”清杳的心狂跳不止。 她不敢想象,如果梦中的一切变成现实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瑶姬没有理解清杳的意思。她轻轻一笑,不屑道:“你安心养伤,天塌下来有我们顶着呢。区区一个阳泉帝君算什么,就算天帝来了也不能奈我何。” 清杳稍稍安心。 “不好了不好了……”雪桥匆匆忙忙跑进来,看见清杳醒了,话一下子咽回到肚子里去。 清杳问:“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他,他带着天兵天将把蓬莱给包围了。” 雪桥所说的他自然是阳泉帝君,大家都心知肚明。 “怎么可能,我的障眼术不不会轻易被破除的,除非……”女英的眼中露出一丝担忧。 雪桥追问:“除非什么?” “除非是我,否则没有谁能破除这个迷障!”突然□来的声音冰冰冷冷,不含任何感情。 白光一闪,冷艳的女子凭空出现在大家面前,周身如结着寒冰。 “姐姐?”女英肩膀一颤。 刚才就已经猜到了,这个世上除了她只有她的亲姐姐娥皇能破这障眼之术。娥皇,居然来得这么快。 啪—— 娥皇挥手扇了女英一个耳光:“你还知道我是你姐姐?知不知道你都做了什么好事!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你想过没有!” “是啊,我知道后果很严重。既然姐姐你知道我豁出自己的性命布下这个障眼术,为什么你要破了它。这样做会害死很多人你知道吗!” “天帝答应我,只要我破了这障眼术,对于你的所作作为他可以既往不咎。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姐姐就跟我回君山去。” “我……” “跟我回去!” “不,我不去!”女英甩开了伸过来来拉她的手。娥皇冷冰冰地看着女英,然后回头扫了清杳一眼。那眼神就像是碧波潭深夜的水一样,清澈却有着刺骨的凉意。 清杳被娥皇看得有些内疚,没想到她一时任性,居然给女英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瑶姬身份尊贵,并且闲云野鹤惯了,她和天界几乎没什么关系,所以她能随心所欲,天帝也不敢拿她怎么样。但女英可是明确写在仙谱上的神仙啊,这次她施以援手,不就摆明了要和天帝作对吗。破坏天孙婚礼,扰乱天规,罪名本来就不轻,难保有看不惯她的神仙会添油加醋,这么一来…… “女英姐姐你先回君山吧,有瑶姬在我没事的。” “清儿你当我是什么人了,在这个时候我怎么能丢下你们。既然我选择了帮你,就没想过要独活。”说着说着,女英反而笑了,她转身看向娥皇,“姐姐,我想听你的实话,你觉得做神仙真的好吗?自从当了神仙,我们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放肆大笑,再也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因为我们是神仙啊,我们的一言一行都会被天规束缚。难道你真的愿意一辈子像行尸走肉那样活着?” “我寂寞了几千年了,是瑶姬和清儿让我知道原来我还是一个有用的人,原来我还可以做很多以前我不敢做的事。姐姐,没有任何荣耀比自由更可贵,我现在自由了,我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我很开心,真的。” 一席话说得大家都屏息不语。就连娥皇也开始动容,她不再像之前那么冷漠气氛。清杳发现,娥皇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 不过仅仅过了一会儿,娥皇收起了她眼中流露出的感情。她依旧冰着一张脸,一字一句道:“好吧,我再也不会管你了,你好自为之——瑶姬,你果然给我教出了一个好妹妹!” 女英正想回答,一阵风吹过,娥皇的身影消失在大家眼前。风中回荡着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他们已经去了飞天峰。” “飞天峰?风吟草!” 清杳一个激灵,推开双城的手跌跌撞撞向飞天峰跑去。 浮云一别山河寂(二) 都说高处不胜寒,飞天峰是蓬莱最高的地方,可是当清杳看见悬崖边安然无恙的风吟草后,原本冰冷的心立刻恢复了正常温度。 她跑过去,仔仔细细盯着眼前这株她用性命换回来的风吟草,喜极而泣。 “宸哥哥,幸好你没事,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我就知道……”她一个劲地自言自语,仿佛敖宸真的就在她身边倾听。 奇迹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当眼泪滴在花瓣上,它似乎要活了一般,迎风摇曳,似乎敖宸就要从里面走出来。尽管看不见,可是清杳清楚地感觉到他就站在她身边,那种千年前她就已经习惯的气息,她怎么可能会认错! “是你吗?”清杳激动地叫出声来,“我知道是你,你在这里对吗。既然你一直在我身边,为什么不肯出来见我?你知道不知道我等了你好久……” “清杳。” 黑影被拉长投射在地上,刚好挡住了清杳的身子。她听得出那是谨逸的声音。 “怎么是你?”清杳大失所望。 “难道你不希望是我?” 清杳没有马上回答谨逸的问题。她站起身来,确定旁边没有其他人后方才开口:“你是来抓我回去的吗?还是……为了它。” 她的指尖,赫然指着的正是风吟草。 “清杳,”谨逸上前一步,双手放在清杳的肩上,“我是真的想跟你在一起,你相信我。” 清杳嘴角噙着一丝讥讽的笑,“然后呢?” “霜灵泣血,怕是活不了多久了。天帝和阳泉帝君都答应我,他们说只要我能救回霜灵就不再干涉我的事。你知道的,这世上唯一能救霜灵的只有……” “我不答应!”清杳断然拒绝。 她佛开谨逸的手,冷笑道:“我一直觉得我很自私,没想到天孙殿下你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清杳……” “风吟草是我用自己的生命换回来的,它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永远不会明白。我绝不会将它假手于人,天孙还是请回吧。” “阳泉帝君和青女的确对不起你姑姑,可霜灵是无辜的。难道为了上一代的恩怨你就忍心眼睁睁看着霜灵去死?” 清杳一怔,随后展颜露出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既然你是这么想的……没错,你说得没错。我就是替我姑姑不值,我就是恨阳泉帝君和青女,我就是故意要报复。只有你亲爱的未婚妻死了,方能解我心头只恨!怎么样,天孙殿下要是想杀我,那是我的荣幸呢。” “你!”谨逸又惊又气,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怒意,淡淡开口,“清杳,对不起了。” 清杳心中冷笑,该来还是来了。 刚才她是故意激怒谨逸的,因为她知道,不管过程如何,结果都一样,她又何必让他为难呢。就让他认为自己是一个冷血自私的人吧,也好断了他的念想。她最后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就让他忘了她吧。 流羽剑出鞘,闪着青蓝色的光。 流羽剑——未晞的剑。浮云领主清杳对谨逸会内疚会会不忍会有所顾忌,但是希夷仙子未晞不认识谨逸,不是吗?既然如此,现在她只能以未晞的身份来面对这一切。 “等等。” 就在谨逸准备拔剑的时候,女英来了。清杳看见女英明显感觉轻松了许多,她终究是不愿与他为敌的。 女英走过来,二话不说把清杳的剑推回剑鞘,对谨逸道:“天孙明知清儿刚受过伤,就这么打未免有失公正吧,让女英代替,如何?” 谨逸求之不得,点头应允。 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承元殿下和阳泉帝君带着一帮神仙也赶到了,包括四大天王和九曜星君。局面再一次被打乱。 承元殿下首先开口:“早就听说帝子的宝螭笛是件难得的宝贝,承元早就想领教了,帝子可否赐教一二?” “不敢当,这是女英的荣幸……” “慢着,女英是晚辈,殿下想切磋的话还是换我来吧。” 承元殿下一喜,一惊,竟然有些失态,“瑶姬……你来了……” 瑶姬一袭青衫翩然如蝶,身段婀娜,就连那飘渺的雾霞云烟都及不上她的万一。如果说她是天边最缱绻的云,那么与她身旁的碧瑾仙姝则是极地最剔透的冰,一样都很美,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美。 在她们身后,依次跟着的是双城、雪桥以及其他仙子精灵们。和承元殿下他们不同,这边清一色全是女子,而且都是极其美丽的女子。 看见碧瑾,阳泉帝君情绪有些微妙的变化,如柳絮被风吹起,轻轻掠过平静的湖面,晃动一丝波纹。 这样的表情一成不变地落在了碧瑾眼中,清杳忍不住偷偷观察了她的母亲,令她意外的是,在她看来依然深深爱着那个男人的碧瑾这一次却没有动容。 “碧瑾……” 碧瑾没说话,倒是雪桥抢先讽刺道:“哎呀,帝君您的脸皮还真不是一般厚啊,蓬莱陋地,您就不怕污了高贵的双脚吗!” 仙子们闻言一阵哄笑。 “放肆!”火德星君大声道,“殿下和帝君身份尊贵,岂能由你们这般取笑!” “身份尊贵那是在天界,我们这里可不是天界!要是没事没事诸位就请回吧,栖芳圣境不欢迎你们。”双城下逐客令。 阳泉帝君并没有生气,他回头对碧瑾仙姝说:“碧瑾,天帝说了,清杳仙子搅乱天孙婚礼的事他可以不追究,只要……” 剑光一闪,谁都没看清楚碧瑾是怎么出手的,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剑已经离阳泉帝君的喉咙只有毫厘了。只要稍微动一下,血就会封喉。可是剑就停在这个地方,不动了。四周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阳泉帝君似乎料定碧瑾不会杀他,不然以他的身后躲开这一剑轻而易举。他深深凝望着碧瑾的双眼,和三千年前一样,还是那么温和,那么深邃。碧瑾被他这么一看,就像是中了定身咒,浑身僵硬如石雕。 “姑姑你怎么……” 雪桥又痛心又生气,她是急性子,一时按捺不住就拔剑冲了上去。站在最前面的火德星君拿出法器火锏挡住了雪桥的剑,二人就这么打了起来。 “灵主,我们来帮你!”其他仙子也纷纷使出了自己的兵器。 场面顿时乱了,就像是一点火星子减到了干柴中,大火噌的燃烧起来,越烧越旺。就连向来沉稳的双城也义愤填膺,双剑齐出,拦住了正要向清杳和风吟草靠近的广目天王。承元殿下则被瑶姬给挡了下来。瑶姬嘴角噙着笑,她不是第一次和承元殿下交手了,可以说双方都是知己知彼的。承元殿下不忍伤她,但是她手上的冰焰剑光影闪烁,丝毫不留情。 女英解印了螭龙,谨逸虽然骁勇却也一时奈何不了,无法靠近风吟草半分。周围刀光剑影,一片杂乱,除了持剑守着风吟草的清杳之外,只有阳泉帝君和碧瑾仙姝默默站着,谁都没有动弹。 “这一天,还是来了。”碧瑾的笑,带着三分无奈,三分苦涩,三分嘲讽,剩下的一分分,是心痛,“拔剑吧,三千年的账,也是时候该算算清楚了。” “对不起。”阳泉帝君深深吸了一口气,翻手出剑。 清杳心头百感交集。她真是自私啊,就因为她一个人,所有人都跟着她遭罪。碧瑾、瑶姬、女英、双城、雪桥……她后退一步,手中的流羽剑忽然脱鞘飞天,又急速下落,在空中画了一个青蓝色的圈,光圈向四周扩散,将风吟草笼罩其中。 鸿蒙界——最厉害也是最耗灵力的结界。当年敖宸替她挡下烛阴的一击后,就是织了这样一个结界来保护她,而他也因为一心无法二用,最终死在烛阴手上。现在,就让换她用同样方法来守护他吧。 清杳笑了。她身上有伤,织出这样的结界本来就已经不堪重负了,她还要警惕随时有人靠近她。可是她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轻松。是生事死,都在一夕之间,有时候死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 “啊——” 是雪桥的声音!清杳一回头,顿时天昏地暗,她仿佛从云端坠下了万丈深渊,身轻无力。雪桥背对着她,她眼睁睁看着火德星君的火锏从雪桥背后穿了出来,锏头上还有鲜血在往下滴。 “雪桥——”清杳撕心裂肺地喊着,“雪桥,雪桥……” 她一分心,结界的光由青蓝色转为淡蓝色,流羽剑当啷落地。阳泉帝君见机会来了,剑锋一转向清杳而去。碧瑾心如刀绞,看着火德星君把锏拔出后随意将雪桥踢到一边,她顾不得阳泉帝君,赶紧上前把雪桥抱了起来。 “雪桥,雪桥你醒醒。” 雪桥嘴角挂着鲜血,却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清杳的心完全系在雪桥身上,一时不查火德星君和阳泉帝君都已经到了她身边。天绡绫感应到了主人有危险,从她袖子里飞出狠狠拍向火德星君。她这才如梦初醒,纤手一挥,天绡绫灵活如蛇一般缠住了对方。可是她一个人顾不上两边,火德星君才被她打退,她眼角的余光正好瞥见阳泉帝君的剑挥向风吟草。 浮云一别山河寂(三) 清杳的心完全系在雪桥身上,一时不查火德星君和阳泉帝君都已经到了她身边。天绡绫感应到了主人有危险,从她袖子里飞出狠狠拍向火德星君。她这才如梦初醒,纤手一挥,天绡绫灵活如蛇一般缠住了对方。可是她一个人顾不上两边,火德星君才被她打退,她眼角的余光正好瞥见阳泉帝君的剑挥向风吟草。 “不要!” 清杳飞速掠过,天绡绫裹住阳泉帝君右手手臂使劲往后后一拉,可那剑就像活得一般竟然向她刺了过来。剑速之快以至于她根本无法躲闪,眼看着剑就要刺进胸口,她的身子本能地向后仰去,剑就这样贴着她的额头飞过。 阳泉帝君无意和清杳纠缠,马上转身,清杳体态轻盈灵活,抢先一步挡在了前面。眼看风吟草就要到手,阳泉帝君志在必得,他狠下心想一掌把清杳推开。谁知这个时候彩蝶仙子中了增长天王一剑,倒在清杳的脚下。清杳忍不住低头去看,阳泉帝君那聚集浑身灵力的一掌正好拍在她的天灵盖上。 “清儿——” “清儿!” “清杳!” …… 风停了,云息了,一切,都静止了。清杳的身体慢慢向后倒去,黑暗一点点将她吞没,可是上天对她是那么的不公平,既然要死了,为什么要在临死之前让她亲眼看见阳泉帝君将风吟草连根拔起—— “不要!”这两个字卡在清杳的喉咙口,怎么也喊不出来。 明明想说话,张开嘴却失去了声音;明明想哭,眼泪却似已经干涸;明明心碎,心却连疼痛的感觉也消失了……敖宸,敖宸,敖宸……对不起,原谅我的无能,我拼尽全力,终究还是不能把你带回来。因为我就要死了啊,可是我到死,却还是不能见他一面。既然如此,那么……明绍,为了我——请你——珍重! 当最后一丝光明都熄灭,清杳倒在扑上来接住她的碧瑾仙姝怀中,有什么东西正从她体内慢慢向空中飘。碧瑾仙姝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她一边含泪使劲摇晃清杳的身体,一边大声喊着她的名字,那样的歇斯底里,那样的痛不欲生,空中飞过的鸟儿也忍不住为她动容。 “清……”谨逸眼睁睁看着清杳死去,震惊之余他还未来得及把清杳的名字喊出来,自己却莫名其妙的昏倒在地。 承元殿下只道他是伤心过度,叹了口气,差了两位星君把谨逸带回去。他不舍地回头看瑶姬一眼,见瑶姬的心全在清杳和碧瑾身上,无奈先行离去。 周围的一切都停止了,打斗声也没了。瑶姬、女英双城、以及其他幸存的仙子们全都为了过来,心中悲悯却又不知的该说些什么。四大天王和九曜星君几乎各个负伤,眼见风吟草到手,他们急忙催阳泉帝君回去。 “帝君,霜灵仙子危在旦夕,我们还是快回去吧。” 阳泉帝君看着已经死去的清杳和悲痛欲绝的碧瑾,竟然浑身无力,心里没由来的难过。 “碧瑾,我……” 碧瑾忽然回头,凄厉一笑。阳泉帝君以为自己眼睛花了,因为他看见碧瑾的三千青丝突然转为雪白,加上憔悴的容颜,她仿佛就在一瞬间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碧瑾?” “姑姑!” “神上——” “碧瑾……”阳泉帝君喃喃道,“对不起,我……” 碧瑾没有接话,她慢慢地捋起清杳左手的衣袖,如雪般白皙的手臂上,红色的太阳状胎记格外扎眼。 阳泉帝君一下踉跄,身体像是刹那间被抽空了一般。 “看见了么?这个太阳形状的胎记,是你们一族子孙身份的象征,”碧瑾仙姝笑得很开心,仿佛在说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清儿是我们的女儿,她是你的女儿呀!” “什么?”众仙大惊失色。 阳泉帝君上前一步,恍如梦吟:“清儿,她是我的女儿?我竟然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女儿,这怎么可能,我……” “别过来!”碧瑾脸色一变,眼中除了悲恸和愤恨,再也没有其他。 “清儿……” “不许碰她!” 白色的珠子忽然从碧瑾身上飞了出来,停在半空中。它是那么的耀眼夺目,天地间一切光明和它相比都会黯然失色。那样的光芒将清杳和碧瑾笼罩,强烈的光刺得大家睁不开眼睛,只能依稀听见碧瑾绝望的声音。 “我不信命运,却还是斗不过命运,要是一开始就没有遇见该多好。既然遇见是一场错误,那么我愿意用自己不灭的灵魂作为交换!‘日月星辰’,请你将蓬莱仙岛永远沉入海底,请——将一切都带走吧!” 话音刚落,忽然间风起云涌,土地颤动着,轰轰作响。 “那居然是上古遗珠‘日月星辰’!” “不好,蓬莱要沉了,它会把我们吸入海底的!” “帝君快走吧,霜灵仙子还等着你呢。” “……” 海水怒吼着拍打礁石,山在摇晃,地也在摇晃。阳泉帝君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碧瑾和清杳身上,但是一想到霜灵,他心一狠,点头答应,“走吧”。 看着阳泉帝君的身影消失在云雾之中,碧瑾凄然微笑,猛然间大口的鲜血从嘴角溢出,她便伏在清杳身上,再也没有起来。 “日月星辰”失去了主人的控制,啪啦一声坠落,向旁边滚去。 “姑姑……” “神上!” 双城和众仙子们全都围了上去,任她们怎么推搡,碧瑾和清杳雪桥一样,不再有任何反应。而更奇怪的是,碧瑾倒下不久,清杳就如同的她的称号“浮云”一样,随风消散而去。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只有瑶姬很平静,她弯腰捡起滚落在她脚边的“日月星辰”,淡淡开口:“清儿本来就少了一个魂魄,刚才她的天灵盖又被阳泉帝君狠狠击中,她的下场只有一个——形神俱灭!” “什么?” 似乎为了衬托出众人的惊讶,风停了,海水不再咆哮了,地面也不再晃动了……海鸟拍着翅膀从空中飞过,留下一道优美的弧线。周围安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这就是一场噩梦。 浮云一别山河寂(四) 只有瑶姬很平静,她弯腰捡起滚落在她脚边的“日月星辰”,淡淡开口:“清儿本来就少了一个魂魄,刚才她的天灵盖又被阳泉帝君狠狠击中,她的下场只有一个——形神俱灭!” “什么?” 似乎为了衬托出众人的惊讶,风停了,海水不再咆哮了,地面也不再晃动了……海鸟拍着翅膀从空中飞过,留下一道优美的弧线。周围安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这就是一场噩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女英回头问瑶姬。 瑶姬幽幽地说:“其实蓬莱并没有下沉,碧瑾用她的生生世世作为交换,借‘日月星辰’的法力布下了世间最强大的结界,把蓬莱给遮住了。不论是神仙还是妖魔,都无法看透,也无法进来。而你们虽然能看见外面,一旦出去,也是一样。所以……” “唉!”瑶姬叹息一声,“碧瑾不想让栖芳圣境的任何一个仙子再重蹈她和清儿的覆辙,这也是她临死前为栖芳圣境做的最后一件事。从今以后海上再也没有蓬莱这个地方了,所有人都以为它沉入了海底。双城,你们别辜负了碧瑾的一片苦心。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忘了吧。我和女英走后,你们好好埋葬碧瑾她们,就埋在飞天峰上。至于清儿——” “清儿她怎么了?她还没死,她还能复活的对吗?”双城眼中充满期待。 瑶姬摇摇头,正色道:“记住,清儿已经死了,不,不仅仅是死了,她已经灰飞烟灭。” 双城一点就透,她马上明白了瑶姬的意思,重复一遍:“是的,清儿已经灰飞烟灭。我们会永远记住的。谢谢你——瑶姬!” 瑶姬转身,青色的衣裙随风飞扬。在她手上,日月星辰正泛着银白的光泽,说不出来的耀眼夺目。 关于蓬莱仙岛沉入海底的原因,六界众说纷纭。 有人是和这次天魔交战有关,因为天界将军明绍喜欢的女子正是蓬莱栖芳圣境的仙子,魔君以此来牵制战神;有人当年浮云灵主驱神兽烛阴入鬼界,烛阴沾染戾气之后回来报仇了;还有人说这事和阳泉帝君有关,阳泉帝君和栖芳主人碧瑾仙姝之间毕竟是那种尴尬的关系…… 不过很快的,蓬莱沉海的事就不再新鲜了,六界人神妖魔鬼怪们茶余饭后又有了新的话题,那就是明绍将军再一次书写了战无不胜的神话。尤其是天界的女仙们,几乎三句话不离“明绍将军”四个字。 据说这次天魔交战中,在鬼界沾染戾气的烛阴突然和魔君一起出现,天兵天将死伤无数,险些溃败,最后明绍将军以一人之力斩下烛阴的头颅。天界士兵信心大增,在明绍将军的带领下一举击败魔界军队。 明绍将军和魔君破天两败俱伤,破天当场倒下。明绍将军却不知凭着一股怎样的信念,居然支撑了下去。有天兵亲眼看他背上中了魔君一剑,伤口之深触目惊心,一直从肩膀延伸到腰部。可他浑然不觉,战争结束后马上御风返回了天界,没有停留半刻。 而破天元气大伤,回到魔界之后再也没有露面,三天之后新魔君继位。只是这新任魔君的人选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居然是罗迦公主的丈夫,天界的风神——重冥星君。 时间就像一忽儿过的风,吹过西山,拂过北荒,掠过东海,飘过南冥,转眼已是三百个春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物是人非事事休,只道是慢了沧桑,流年也沉醉。 双城跪在碧瑾仙姝的墓碑前面,无语凝噎。 自从碧瑾死后,她每天都会在坟前静静坐上一个下午。栖芳圣境的仙子们都以为她是伤心,只有她自己明白,她是在回忆,回忆了太多太多…… 她想起那天瑶姬带着‘日月星辰’走了,里面还有清杳未消散的精魂。这一切,都是碧瑾用自己的性命换来的。 她想起自己亲手把碧瑾、雪桥还有彩蝶埋在了这飞天峰上。或许雪桥和彩蝶已经投胎转世,正在某个地方快乐地生活着。而碧瑾以不灭的灵魂为代价,换取了栖芳圣境永远的宁静,她再也没有来生了。 再后来,双城听说谨逸天孙得了一场怪病,长睡不醒,直到两百年前被西天如来座下的灵吉菩萨所救,方才好转。只是醒来以后的谨逸天孙和之前判若两人,他不喜欢天宫的束缚,竟然一时兴起搬到西海龙宫住了一百年。至于他和霜灵的婚事,他不愿意,也没有人再提起过,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霜灵的事双城也有所耳闻。 据说她服下风吟草之后身子慢慢好转了。她不知道是从哪里听说了清杳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姐姐并且被父亲杀死的事,一怒之下和父母闹翻,毅然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过青要山。 双城是见过霜灵,就在这东海之上。 霜灵好几次驾着云在蓬莱上空徘徊张望,只可惜双城能看见她,她却除了茫茫大海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双城其实并不怎么恨霜灵。她和清杳一样,明明很想恨,却终究恨不起来。 不过,这些都不是双城记忆中最深刻的部分,她记得最清楚的事情还是发生在清杳离开的那一天—— 那一天,明绍满身血污,一手拿着镇天剑,一手提着烛阴的头,茫然地伫立在云端。双城以为他会痛不欲生会撕心裂肺地喊清杳的名字,可是他没有。他看上去很平静,身上不停地有鲜血往下滴。他明明落拓不堪,双城却觉得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就在双城凝眉思索的时候,明绍突然拔剑挥舞,激起阵阵浪涛。他离去之后海面上留下了一行字:浮云一别山河寂。 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物是人非事事休,只道是慢了沧桑,醉了流年。浮云匆匆一别后,山河也寂寥。 偷得梨蕊三分白(一) 忘湖边的梨花开了,大片大片的雪白,凝聚出足以令人窒息的美丽。风一吹,白色的花瓣就纷纷往湖面上飘去,晃起小小的涟漪。阳光斑驳地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可是在清杳眼中,这本该很美的景色却怎么也美不起来。师父吩咐她在太阳落山之前必须把所有的花瓣清理干净。她忙活了半天,只要风一吹她就得重新来过。她索性把扫帚一扔,坐在地上斜倚着树晒太阳。 “清儿,清儿……” 清杳听见有人叫她,回头就看见百灵鸟儿一掠而过,翩翩然化作身着彩衣的少女。阳光灿灿地落在她身上,格外灵动。 “阿薇?”清杳吃了一惊。 她赶紧回头瞄一眼不远处的竹舍,确定师父没有发现,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你怎么到青灯谷来了?” 阿薇咯咯笑了,伸出食指一推清杳的额头:“胆小鬼,你就这么怕你师父啊!” “哟哟哟,还说我呢,不知道谁比我更怕。”清杳睨了她一眼,“说,来找我干吗啊?你就不怕我师父一阵风把你刮到西天去?” 阿薇眼睛滴溜溜一转,笑嘻嘻地凑到清杳耳边,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清杳面带喜色,随即又犹犹豫豫道:“可是……师父让我扫地呢。” 阿薇朝她递了一个“你真没出息”的眼神,右手在空中挥了几下,刹那间平地卷起一阵旋风。清杳急忙闭上眼睛,把头扭到一边,等她睁眼的时候,原本满地雪白的花瓣全都不见了。 “师父说不能用法力的。”清杳急了。 “师父叫你去死一死,你会不会去?笨死了,走啦走啦!”阿薇不由分说地把清杳拉了去。 两人飞出青灯谷,一白一彩,就像两只翩跹飞舞的蝴蝶,漂亮地落在一处泉水边。前方的松树下,青衣男子早早地等在那儿了。 “霍麒霍麒,这里!”阿薇使劲地朝青衣男子挥手。 霍麒转身一看见清杳,本来满脸比阳光还灿烂笑容立马消失了,换上一副又惊又怒又无奈的表情。清杳见到他也像是囫囵吞了什么东西却怎么也咽不下去似的。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不顺眼。 霍麒走过来使劲一拍阿薇的脑袋,“难道这里被石头砸过?你怎么又把她带出来了,小心老太婆发起狠来拔光你的鸟毛!” “你说带我去凡间玩,又没说不准我带其他人去,哼!” “过来!” “呀呀呀你干吗……” 然后阿薇被霍麒拖到旁边,唇枪舌战了一番。清杳偷偷看,发现霍麒原本帅得惨绝人寰的脸终于扭曲了。这就意味着,他无奈了。清杳心里爽到不行。 在这方丈仙山,提起霍麒和清杳的名字,上至辈分最高的青松老祖下至无名无姓的山野精灵,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用阿薇的话来说,霍麒长着一张祸国殃民的脸,整个方丈仙山但凡是雌的,见了他就会发情。当然,她所说的不包括清杳和她自己。 于是霍麒便打着“方丈仙山第一美男”的旗号四处招摇撞骗,迷倒了一批又一批的纯情少女。等到方丈仙山的女仙精灵们差不多都拜倒在他的青衫之下,他觉得没挑战力了,于是又向凡间发起了进攻。 清杳在方丈仙山整个就是一女版的霍麒,倾国倾城,绝色无双。想当年她站在梨树下,轻抚云鬓,路过的男仙集体看得流鼻血。为这事阿薇笑得三天没合嘴,直说清杳简直是妖精转世,和霍麒是绝配。 听到“绝配”两个字,清杳和霍麒异口同声地喊了句“呸”,然后互相瞪一眼,扬长而去。 清杳曾经很自恋地问霍麒:“喂,他们都说我是整个方丈仙山最美的女人,是男人都喜欢我,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啊?难道你不是男人?” 听到这句话霍麒一个踉跄,险些栽倒。他哑然失笑:“清儿呀清儿,枉你长了一张好看的脸,怎么脑子这么不好使?你是谁啊?你可是老太婆的宝贝徒弟,我要是敢碰你一下,老太婆不把我的窝掀个底朝天才怪!” 清杳总算明白,原来霍麒不是有眼无珠,而是怕她师父——溪夫人。 就在清杳暗自得意的时候,阿薇和霍麒总算结束了这场口水战。 霍麒斜她一眼,“先说好了啊,我们可以带你去,不过你可不能像上次一样闯祸,害我给你收拾烂摊子,也不能把这事告诉你家老太婆。否则……” “我保证!”清杳抢着回答,笑嘻嘻的,还做了一个对天发誓的手势。 阿薇眼珠子转了转,“我们要不要打赌啊,和上次一样,谁最后到老槐树下谁请吃饭,还是在百味居哦。” “好,就这么办!”霍麒回答得很爽快,结果等他说完,身边哪里还有清杳和阿薇的影子。他眉一扬,笑了,“两个鬼丫头,又耍赖!” 偷得梨蕊三分白(二) 方丈、蓬莱、瀛洲三座仙山都在烟涛微茫的海外,而其中又以方丈山最为神秘,离凡界也最遥远。自从上次偷溜出来以后,清杳也算是熟门熟路。她拉着阿薇一阵风似的,很快就到了和霍麒约定的那个老槐树下。 “树下没人,这次霍麒输定了!”清杳得意。 阿薇眨眨眼:“走走走,到百味居点菜去,等着霍麒这个冤大头来掏银子吧。” 两人说说笑笑向百味居走去,美人如玉,一路上吸引了不少目光。 百味居位于这个镇上最繁华的路段,周围商铺云集,人来人往,要多热闹有多热闹。阿薇喜欢玩,好几次要凑到卖首饰的小摊子上都被清杳拉了回来。飞了这么久清杳肚子饿得慌,对她来说现在什么都没有吃饭来得重要。 自清杳有意识起,这是她第二次来凡间。霍麒之所以那么不情愿带她一起来,是因为她实在是个惹事精。买东西不给钱不说,还害得两个男人为了她当街打架,差点闹出人命。 那次收拾完清杳的烂摊子,霍麒不停地揉太阳穴,声称要是再带她出来他就绕方丈山倒着爬一个圈。清杳念念不忘百味居的美食,她声称就算让霍麒绕方丈山倒着爬一个圈,她也要跟着出来。事实证明,霍麒跟她根本不是一个段数的,没法比。 “我们坐楼上窗边的位置,一边吃一边还能看看霍麒那只蜗牛什么时候爬到。”走楼梯的时候,阿薇提议。 谁知清杳还没回答,霍麒慵懒得意的声音从楼上飘了下来:“不用看了,本公子早就到了,也不知道谁才是蜗牛。” 霍麒说完这句话,清杳和阿薇刚好走完最后一级楼梯。她们惊诧地望着正手拿酒杯一脸坏笑的霍麒,愣住了。 “你你你,你怎么可以比我们先到!” “我为什么就不能比你们先到?”霍麒眉一挑,在场的女人立刻倒下一大片。他视而不见,继续露出祸国殃民的迷人笑容,“愿赌服输,两位大美女,嗯?” 清杳仰起头,不屑道:“不就是一顿饭嘛,我还能饿着你?” 这回霍麒没有说话,他笑得像只奸诈的狐狸。清杳就顶着他那奸诈的目光,从容地走过去,坐定,娇声道:“小二,上你们这里最好的酒菜!” 小儿闻声前来,俯首弯腰,客客气气地问:“姑娘,您要点最好的酒菜没问题。不过……不过……我们这里的酒菜很贵呢。” “怎么,你怕我没钱付给你啊?” 小二还没接话,大厅里马上有一大堆男人抢着要替清杳付钱。 “这位姑娘的账,我全包了。” “我付我付——姑娘,你要吃什么尽管点。” “都别抢,我来付。” “……” 清杳头一歪,得意地冲霍麒笑笑,然后随便指了离她最近的一个锦服男子:“就你吧,等下你来付钱。” 锦服男子比在路上捡到金子还开心,对着清杳又赞美又奉承的,清杳不理他他也丝毫不在乎。最后清杳实在受不了他的聒噪,说了句:“谢谢公子了,我们要吃饭,您安静一点成吗?” 锦服男子这才乖乖闭嘴坐回了原地,眼睛却一直没有从清杳身上离开。 “喂,你怎么不说话?”清杳眨巴眨巴眼睛,对霍麒道,“怎么样,现在见识到我的厉害了吧。” 霍麒不以为意,他嘴角依旧向上扬,“这有什么,不就是美人计吗。方丈山的神仙们都免不了会对着你发情,更别提凡人了。” “我知道,你是在嫉妒我魅力无边,哼!” “要不我们再打个赌,这回你要是能赢,我就承认你魅力无边,怎样?” “此话当真?你可不许耍赖,阿薇作证。” “我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霍麒头仰起,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俊美异常。他示意清杳看坐在最角落的白衣男子,“看见没,那里。” 回眸,惊鸿一瞥的瞬间,清杳忽然有种被雷劈中的感觉,脑子里像是有千千万万的记忆挣扎着爬上来,可到头来还是混沌一片,什么都没有。清杳也没多想,权当自己看见人家长得好看所以脑子抽了。 从清杳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白衣男子的侧脸,不过可以看出那是一个非常俊朗帅气的年轻人。他面色清冷如蒙上了一层寒冰,脸部线条刚毅,棱角分明的轮廓仿佛是用刀子一点一点精心雕琢出来的。他一杯接着一杯不停地喝酒,那侧影寂寞得如同深夜独自屹立在高山之上的松柏。 没由来的,清杳内心涌起一种冲动,很想很想去靠近他。 “喂喂喂,眼睛别乱瞄啊。我是让你看他放在桌上的剑,没让你看人。”霍麒的话把清杳跑远的思绪迅速拉回了原处。 清杳仔细看,果然发现白衣男子的手边放着一柄银色的宝剑。她常年待在方丈仙山,见识不多,但也看得出来这绝对不是一把普通的剑。看来霍麒这小子还挺有眼光,不是好东西不挑啊。 “你要是能把他的剑借过来给我看看,就算你赢,如何?” “这有何难?”清杳自信满满,“别说是借来看看,本姑娘一出马,他肯定心甘情愿把剑送给我。你等着啊!” 清杳理了理云鬓,调整了一个她自认为最美的微笑,向白衣男子走去。 阿薇推了推霍麒,得意:“你输定了,别说一把剑,我赌他会把他自己整个人送给清儿。” “我霍麒会傻到和别人打没把握的赌?信不信,这一回清儿必输无疑。” 偷得梨蕊三分白(三)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清杳笑得很甜,脑袋稍稍往左边一歪,俏皮可爱。 白衣男子抬头瞥了清杳一眼,眉头皱了皱,让人不自觉地联想到暮春时节因风飞起的柳絮,轻飘飘的荡到湖面上去,带起的一圈小小的波纹。 这样的眼神陌生中带着熟悉,清杳的心再次颤动了一下。她隐隐期待着白衣男子还会有更进一步的表示,可惜他没有。 他的眼神只是轻轻从她脸色扫过,很快的又回到自己手上的酒杯中,只当她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他的这种反应令清杳有些生气,一想到霍麒还在一旁看她的笑话,她只好咬咬牙,继续挤出笑脸。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啦?”清杳试探一句,见他没反应,她笑着提起衣裙坐下,“公子独自买醉,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不如说出来让大家开心一下。” 白衣男子的嘴角抽了抽。 清杳马上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连连改口:“不是不是,我是说,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没准我能帮你呢,呵呵。”她笑得有些僵硬。 经常和霍麒一起厮混,清杳也成了名副其实的毒舌。像“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让大家开心一下”“你不开心,我就圆满了”,诸如此类的话,她说得多了,竟然一时不察闹了笑话。 好在白衣男子也没在意,只是也没搭理她。 清杳脸上有些挂不住,又倔强地不肯认输,只得硬着头皮和他拉扯。说是拉扯,其实更像是她在自说自话。 “仙子不用白费心思了。”白衣男子放下酒杯,苦笑。 清杳大惊失色。他竟然知道她不是凡人;他竟然知道她是神仙;他竟然知道她接近他是有企图的!这么说来,他也不是普通人? 白衣男子眼神飘忽,仿佛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他继续喃喃道:“三百年来,数不清有多少仙子曾在我面前变成清儿的样子,可是不管变得多像,你们都不是她……我知道,清儿她再也回不来了,回不来了……” “你说什么啊?我……我就长这样啊,我干什么要变成我自己的样子?”清杳纳闷。 她想,难怪这个人对她视若无物,连屡试不爽的美人计都不管用,原来他是个傻子。 “清儿……” “啊?”清杳本能地应了一声。 谁知白衣男子不理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继续苦笑着说醉话:“早知道你离开以后我会活得这么痛苦,我就不应该苟活下来。清儿,你为什么不等我……” 到现在为止,清杳完全肯定了一点,那就是:这人绝对有病!要不就是酒喝太多了,脑子不清醒。她决定趁着他现在还糊涂着,先把剑拿到手再说。 “公子,你这把剑真好看,能借给我看看吗?”清杳觉得,她笑得脸都快僵了。 白衣男子没有回答,依旧沉醉在自己的世界中。 清杳故技重施,她放低声音:“喂,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啦?” 见对方没反应,清杳大喜,伸手朝那把剑探去,心里想着,霍麒啊霍麒,你就等着像我下跪认输吧。谁知还没等她碰到剑,白衣男子飞快出手挡住了她。她的笑顿时就僵在了脸上。 “这把剑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的。” “你……” 他没有给清杳任何说话的机会,霍然起身,利索地拿起剑走了。白衣高洁,出尘脱俗,冷淡孤傲,和之前醉酒沉迷的他判若两人。 清杳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哈哈哈哈哈!”狂笑声从一旁爆出。 清杳回头,见霍麒笑得救酒都喷出来了,就差没抛开形象使劲捶桌子。她知道霍麒是在看她笑话,又尴尬又气愤,扭头冲着白衣男子远去的背影“哼”了一声。那撅着嘴巴生气的样子却异常可爱。 霍麒幸灾乐祸:“怎么样,现在服气了吧?” “不算不算,这不算。他分明是个傻子,尽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你就耍赖吧!我们可是有言在先的,阿薇能作证。” 清杳沮丧,霍麒这话说得也没错,的确是她一时心血来潮要和他打赌的。看来她是中了霍麒的套了,霍麒这么狡猾,才不会打没有把握的赌呢,他一定早就知道白衣男子不是普通人。 “清儿,愿赌服输,不然怎么对得起你方丈仙山第一美女的称号呢,是吧?” 看着霍麒一双狐狸似的眼睛,清杳恨不得冲上去痛扁他一顿,她好不容易才把这种冲动给压了下去,不情不愿道:“说吧,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难事,”霍麒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拿出两封已经写好的信,“你变换一下模样,帮我去送信。这一封给城西富商水家大小姐水伊人,这一封给城南花太守家的千金花灵动。快去快回,我和阿薇在这里等你哦。唉,你回来的时候,我们正好吃完,看,时间安排得多好啊。” “你……”清杳一口气提到胸口,双手握成拳状。 她就知道霍麒没安好心,来凡间勾搭良家妇女也就罢了,居然还故意羞辱她,是可忍孰不可忍。不过她最终还是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忍了。霍麒那张碎嘴,回头要他是到处嚷嚷说她耍赖什么的,她在方丈仙山的绝世好名声就毁了。 “不就是两封信吗,送就送,有什么了不起!不过为什么要让我变一个模样啊?哦,我知道了,你是怕本姑娘太美了,那俩女的见到我会含恨而死吧?”清杳嘴上不饶人。 一直看好戏的阿薇噗嗤笑出声来。对于清杳和霍麒之间的唇枪舌战她从来都是保持沉默的,这两个毒舌她一个都惹不起。 霍麒倒是显得很大方,他笑笑:“好吧,你怎么说都行。现在你可以去送信了吗,大美女?” 清杳哼了一声,噔噔噔下楼去了。 尽管清杳心里很不情愿,不过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还是听霍麒的建议变换了模样。街市上人很多,此刻她看上去长得再普通不过,属于一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因此也没有人会去注意她。倒是她注意到了一个背影。 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百味居害她在霍麒面前出丑并且打赌打输的白衣男子。他左手拎着一个小小的酒壶,右手持剑,漫不经心地向前走着,一路上吸引了不少女人的目光。 清杳盯着他手中的剑,一个主意顿时浮上心头。 霍麒啊霍麒,看谁笑到最后! 她坏坏地勾起嘴角,掉转方向,尾随白衣男子而去。 才走了不久清杳就两腿发软,累坏了。她一边走一边埋怨,傻子果然是傻子,明明是神仙,要去哪里飞过去就是了,何必折腾自己;折腾自己也就罢了,还连累她也跟着受苦! 不知道在心里骂了多少遍,那白衣男子总算是停下来了。清杳如获大赦,深呼吸了一口。她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她已经尾随他来到了城畿的小树林。 之前清杳去的都是人多热闹的地方,她不明白白衣男子来这个荒凉地儿干什么,难不成傻子的想法格外特别? “你来了。” 平淡不带任何情绪的话把清杳吓了一跳,她明明隐了身的,这傻子知道她跟踪他? 马上,另一个声音接道:“我猜到你会来这里的,明绍将军。” 话音才落下,光影一闪,白衣男子身边凭空多出一个人来。那人锦衣华服,似乎也是神仙,但又似乎带着几分魔性。 清杳心口的石头落地。还好还好,原来这傻子不是在跟她说话。 可是,那人叫他明绍将军?难道他就是传说中天界英勇无比的战神明绍? 清杳屏住呼吸,继续看下去。 “将军?呵呵,我已经不是什么将军了。”明绍喝完最后一口酒,将空了的酒坛随手一扔。 咣当—— 清杳吓了一跳。她拍拍胸口,静下心来听他们说话。 锦衣男子叹息:“三百年了,没想到你还是这样。浮云灵主已经死了,不管你再怎么消沉她也不会再活过来了。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当年那个叱咤六界的战神去了哪里?” “这样岂不是正合你的心意,重冥魔君。” “的确,现在魔界兵力强盛,我若挥师而来,天界除了你和谨逸天孙,恐怕没有哪个神仙招架得住。偏偏你们两个又都这么消沉,无心战事。这么说来,我的确该庆幸。” 这下清杳全明白了,那锦衣男子原来是魔君重冥。她听霍麒说过,现任魔君本是天界风神,因为恋上魔界公主罗迦而和天界决裂。 当时霍麒还似模似样地感叹,“爱情的力量果然伟大,跨越仙魔两界啊”。 听完霍麒的感叹清杳知道他肯定又在想入非非了。这厮先天对美人就没有抗拒力,定是在垂涎那位传说中长得如花似玉的罗迦公主。 所以她马上还骂了一句“真无耻,连魔界的女人都不肯放过,而且是个有夫之妇”。霍麒一时没明白她什么意思,愣了老半天。 结合从霍麒那里得来的八卦以及刚才重冥和明绍的对话,清杳大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一句话:女人惹的祸! 重冥爱上魔界的女子而背叛天界;明绍爱的女人死了所以他浑浑噩噩像个傻子。 清杳不禁对重冥口中那个叫浮云灵主的女子产生了好奇。究竟是什么样女子,能使六界闻名的冷面将军变成这副模样?她上下打量起明绍来,这个第一眼就让她失态的男子,这个让她三百年来唯一想亲近的男子…… 这时候明绍开口了,他淡淡地说:“我们好歹朋友一场,不妨告诉你吧。我这次离开天界,是奉天帝之命前去请伏魔天神真武大帝回天宫的。我倒真希望他能回来,什么将军,什么战神,我都不想当了。重冥,你也知道,真武的本事绝不在我和谨逸之下。” 重冥没觉得惊讶,双手背在身后,轻轻一笑。 天色已经不早了,血红的残阳半露在山后头,映得天空一片橙黄。那光芒打在明绍的侧脸,清杳看着他,心里有种说不出难受,甚至连刚才他说了什么话都没有听进去。 她本来想偷偷跟着明绍到没人的地方,然后把他的剑抢回去。见了霍麒就说是明绍自己给的,反正霍麒不知道事实,这样她就能挽回面子了。现在想想,人家堂堂天界战神,再落魄也比自己能耐啊。幸好她没贸然出手,捡回了一条小命。 清杳舒了一口气,准备开溜。她还是乖乖送信去吧。 不料才转过身去,清杳脚底咔嚓一下,被她踩到的树枝应声而断。 “谁,出来!” 她心头一紧。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偷得梨蕊三分白(四) 清杳脚底生风,准备溜之大吉。可是明绍动作比她还要快,转眼就挡在了她的面前。她不死心,右手翻转,变出一把剑朝明绍刺去。可人家战神的名号毕竟不是吹的,三两下就把她掀翻在地,她一紧张,脸上用幻术凝结的那张皮相也退去了,露出了本来面目。 “清儿?”重冥大惊失色。 明绍身子一颤,凝眉:“是你?你跟踪我?” 清杳跟他打哈哈:“呵呵,真有缘啊。今天天气不错,我随便走走,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了……” 听到他们的对话重冥不觉有些吃惊,他问明绍:“她不是清儿?” 清杳抢着回答:“不是不是,我不叫清儿,我叫……我叫水伊人!” 打死都不能让他们知道她的名字!打死都不能让他们知道她是方丈山的仙子!不然她以后还怎么混啊!水伊人,你就自认倒霉吧,谁让你勾搭霍麒啊! “不信你看这个,”清杳迅速从衣袖里拿出一份信,“这是一个叫霍麒的丑八怪写给我的信。” 见明绍和重冥都皱着眉头,清杳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信封上写着赫然的是“花灵动”三个字。 她尴尬地笑了笑,急忙把信塞回去,又拿出另一封,解释道:“错了错了,是这封。你们看,上面是我的名字。我真的不叫清儿,我怎么会叫那么难听的名字呢……” “你真的不是清儿?” “当然不是。骗你们对我来说又什么好处。” “的确,你不像她。”重冥微笑,摇摇头道,“她冷得跟极地的寒冰一样,而你……呵呵,你们虽然长得像,但性子完全不像。” 清杳这才放心,总算没她什么事了。她想了想,觉得明绍才是那个能做主的人,于是她问明绍,“我可以走了吗?” 明绍眼神迷离,尽管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可不面还是有些小小的失望。她的身上没有一丝他所熟悉的属于清杳的那种气息,可为什么看着她的时候他有一种强烈的感受,认为她就是清杳呢? “变回你的本来面目吧。”明绍的话冷冰冰的。 清杳想都没想便化作一株枝头挤满簇簇白色花朵的梨树,随即又变回人身。 “你是梨花仙?” “是啊,梨花仙。” 这回清杳没有说谎,她的本体可不就是一株上古寒蕊梨花吗,千万年沐浴着青灯谷的天然灵气,又得到溪夫人的悉心照料,终于在三百年前修炼成仙。 重冥忍不住又把清杳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眉头皱得如同两座隆起的山丘。 他问:“梨花仙子?你是沁芳宫青帝手下的梨花仙子?” 既然他这么说了,清杳索性将错就错,点头承认。心想,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什么都没说,不能算我骗你。 青帝是掌管六界花木青气的神仙,也难怪重冥一听她是梨花仙子,理所当然的就以为她是沁芳宫的人。对于清杳来说,能瞒住自己的真实身份再好不过了,她巴不得被他们误会。想到这些,清杳心中窃喜。 明绍一直看着远方,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忽然把镇天剑□泥土中,淡淡开口:“恕明绍多有得罪,仙子请回吧。” 清杳如获大赦,她双眼在镇天剑上来回打转,越想越不死心,越看手越痒。于是她心一横,趁着明绍心不在焉并且重冥也在神游太虚,飞快地窜上前一把将镇天剑夺了过来。 她正准备飞天逃跑,谁知明绍眼疾手快,突然从后面扼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她一下没站稳,猛不丁跌入明绍的怀中。明绍死死盯着她,眼睛里那种炙热仿佛马上要窜出来。 他狂喜:“清儿,清儿,真的是你!” “果然是清儿!我就说世间怎么会有这么相像的人!”重冥也又惊又喜。 “我……” 清杳理亏语塞,手腕被扼得生疼,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明绍丝毫不在乎她异样的反应,他内心已经被各种情绪填满:诧异、狂喜、震惊、心酸……这世间,除了他和清杳,又怎么会有第三个人能碰到镇天剑?她不是清杳是谁?她根本就是清杳啊! “三百年了,清儿……” 明绍下一句话还未出口,忽然狂风大作,卷起一地落花沙土,迷蒙了所有人的眼睛。明绍疑惑,稍一分心却发现清杳不见了。 “清儿?” 他使了个诀将风沙隔开,重冥和他相互对了一眼,两个人都是一头雾水。 很显然清杳是被人救走的,而且这个人灵力不弱。他不禁好奇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清杳又怎么变成现在这样。明绍眼中刚燃起的生气瞬间又熄灭了。 “算了,既然知道她还活着,就不怕找不到。”重冥安慰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清儿会复活,但我用天魔神眼看过,她的本体的确是梨花,或许你可以去沁芳宫找她。” 明绍没有接话,若有所思。 当年清杳死后他便没有心思再继续当这个所谓的战神,他只想找一处地方隐居起来,不问世事,守着对她的回忆直到岁月的尽头。可是天帝一直不同意,提出条件说,除非让他请真武大帝出山代替他司战神一职。 此次他离开天界,正是奉天帝之命,和谨逸天孙一起去方丈仙山请真武大帝。他和重冥私交甚好,借此机会将消息告知与他,也好让他做好心理准备。真武大帝——这位当年携妻子离开天界,一直置身事外的伏魔天神当年也是叱咤风云,颇有威名的,论道行恐怕不会再他之下。如果真武大帝真的决心剿灭魔界,估计重冥的日子也不会再如以往那么安稳了。 “话我已经带到,我也该走了,你保重。”明绍告辞,大步流星离去。 重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看着明绍离去的背景,心想,清杳回来了,三百年前那个所向披靡的明绍将军,也该回来了吧。 “你干吗?”清杳使劲甩开霍麒的手,“放手,放手啦!” 霍麒又气又无奈,他拼命揉太阳穴,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尤其是看到清杳那双无辜的大眼睛,他再也受不了,提高声音道:“你说你……清儿,跟你说实话吧,没脑子的人我见多了,但像你这种有脑子不会使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我真是……算了,我不想说你什么了。” “我怎么了我?要不是你多管闲事,我早把剑弄到手了!”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我出手救你,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谁要你救我了?谁稀罕!” “那好,信不信我马上把你送回去!” “你要是这么做,我就告诉我师父,说我喜欢你,说我嫁给你。”清杳嘴角向上弯起,露出邪恶的笑。 这招是她用来对付霍麒的必杀技,屡试不爽,这次自然也不例外。霍麒一听她这话,马上不出声了,捏着拳头一副恨不得杀她而后快却又不敢下手的样子。 霍麒向来号称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溪夫人异常忌惮。溪夫人要是知道她的宝贝徒弟哭着喊着要嫁给他,杀了他那是轻的,不把他挫骨扬灰推下修罗炼狱才怪! 霍麒双拳捏得紧紧的,恨不得生吞了清杳,却不得不挤出微笑:“好吧,你赢了,你赢了!” 到此为止,霍麒已经数不清第几次栽在清杳手上了,清杳习惯了这种胜利的感觉因此并没有太大的成就感,反倒是今天栽在明绍手上她心有不甘。回想起明绍看她的那种眼神,她一阵哆嗦,她承认她很怕他。她可不认为自己和明绍口中的那个清儿有什么关系,也不想有什么关系。 “我们快走吧,不然那两个疯子追上来就麻烦了。”清杳说,“还有,本姑娘今天受到惊吓心情不好,不想替你送信了,要追女人你自己搞定吧。” 不等霍麒回答,清杳昂首迈步离开了,走了几步之后她不忘挥挥手,不过没有回头,把霍麒气得牙痒痒。 “不愧是老太婆教出来的徒弟!”霍麒嘀咕,“太厉害了!” 清杳还真怕明绍他们会追上来,她捏了诀隐住了身形,从郊外飞到之前吃饭的百味居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她知道阿薇肯定还在那里等她回去。虽然她不清楚霍麒为什么会及时出现,不过十有八九是不放心她。不管怎么说,霍麒好歹救了她一命,她也懒得和他计较了。 霍麒的灵力在清杳之上,他是在清杳前面赶到的。清杳刚踏进百味居的大门,霍麒便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往楼上的厢房拖去。 “你拉着我干什么,你今天怎么这么不对劲啊!” 清杳一边埋怨一边不得不跟着霍麒走,等进了厢房,霍麒啪的把门关上,这才放开她的手。 “清儿你们怎么这么快回来?”阿薇迎了上来,霍麒让她在这里等着,她原以为会等上一段时间,不料却这么快。 清杳扁扁嘴,她睨了霍麒一眼道:“还不是他的错——喂,你跟踪我是不是?” “要不是怕你出什么意外老太婆会砍死我,我才懒得管你呢。”霍麒翻了个白眼,“就你那性子谁不知道,三百年来没少闯祸吧?” 这下清杳不说话了。霍麒说得还真没错,她可不就是个惹祸精。自她从一株梨花修炼成仙后,这三百年来的确闯过不少祸。 她想了想,赶紧转移话题:“我们赶紧走吧,万一他们找回来我就真死定了。” “清儿你们在说什么?”阿薇不解。 霍麒说:“阿薇别理她。最危险地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还偏不走了。” “你——” 就在清杳火气腾的往上蹿的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然后不待里面的人有任何反应,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白衣女子轻飘飘地走了进来,眉目含情,面带三分笑。 霍麒的表情来了个天大的转变,笑容一下子爬满了整张脸:“伊人,你怎么来了。” 眼前的女子体态婀娜,娇俏动人,眼中的柔情蜜意仿佛一眨眼就会滴出来似的,她身后跟着的小丫鬟虽然不丑,可跟她立马就相形见绌了。 听霍麒对她的称呼,清杳猜到她一定就是水伊人。 水伊人低眉害羞,柔声道:“霍公子,一个月前你说会再来看我的,我侥幸过来看看,没想到你真的在。” 清杳一哆嗦,心想这凡间的女子难不成都这么会煽情?回想起霍麒那副自命不凡的样子,她眼珠子一转,顿时起了坏心。 “麒哥哥,她是谁啊?你不是说今生今世只爱我一个人的吗,你怎么可以背着我和这个女人纠缠不清!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呢……”清杳使劲装出比水伊人还要柔情百倍的声音,一边说一边朝霍麒靠了过去。 这下不仅是霍麒和水伊人,连阿薇都懵了。 清杳可不管这些,自顾自演戏演得很开心,她抱着霍麒的肩膀泪眼婆娑:“人家可是和你海誓山盟过的,你可不许辜负人家一颗痴心啊。” 霍麒脸都绿了。 水伊人指着清杳,身子颤抖着:“你……你是什么人?霍公子,你不是我是你的唯一吗?那她又是谁?” “伊人你听我说,她是……” “我自然是麒哥哥最爱的人啊,是吧,麒哥哥?” “你们……你们……哼!”水伊人一甩衣袖,使劲一跺脚,愤怒地转身离去。 小丫鬟赶紧跟了上去,一边说“小姐你别生气,等等我等等我”。 清杳和阿薇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身子,霍麒气得冒火,他不能把清杳怎么着,只能独自生闷气。结果他刚打开窗户,惊道:“坏了,明镜姥姥来了!” “得了吧,少吓唬我。”清杳别过脸去,视线一对上窗外某处,她的笑立刻僵在了脸上,“明镜姥姥?真的是明镜姥姥!天啦,她怎么找来了!” 青山远上蒿成碧(一) 清杳这下是真的急了:“怎么办怎么办啊,明镜姥姥一定是来抓我的。要是师父知道我溜到凡间来玩,我就死定了……” “清儿你别急,明镜姥姥不一定是来找你的,也许,也许……” 阿薇本来想安慰清杳,可是说到后来她连自己都没法说服了,明镜姥姥千万年来没有迈出方丈山一步,她此次突然出现在凡间,怎么可能会不是来找清杳的! “霍麒你说句话啊!”阿薇说回头看着霍麒,等他拿主意。 霍麒不置一词,他双手团在胸前看好戏似的望着窗外。 满头银发的明镜姥姥就在离百味居不远的一座石桥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以她几万年的修为,发现清杳是迟早的事。 霍麒刚被清杳欺负,心里还在记仇,他幸灾乐祸地回道:“说什么啊?找到就找到呗,老太婆对她宝贝得紧,哪里舍得让她死!大不了就是禁足个三五千年,对吧清儿?你别着急,三五千年很快的,真的很快的,一眨眼,唰的就过去了。” “你!”清杳双拳紧握,她很努力地将火气压下去,挤出笑脸道,“是啊,我师父那么宝贝我,当然不舍得对我怎样。不过对某些把我拐骗出方丈山的人就另当别论了,对吧霍麒?” 听到这话,霍麒掐死清杳的心都有。 清杳换上了之前排挤水伊人时那种柔得发软的声音,继续道:“哎呀麒哥哥,你一声不吭就带我私奔了,师父会很生气的哦。” “私奔?我?”霍麒彻底没话说了,“喂,清儿你可不许胡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师父她……” “怎样?” “好吧,我们先别吵了,先离开这里再说。不然等明镜姥姥发现你,一切都来不及了。” 清杳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兴奋道:“好,快走快走,你帮我拦住明镜姥姥,我先离开,谢啦。” “等等——” “怎么了?”清杳回头,不明所以地看着霍麒。 霍麒想了想,说:“明镜姥姥修为高出我们太多,不出意外她马上就会找到这里来,你要是这样走了,是逃不掉的。你听我说,我们这样……” 明镜姥姥察觉百味居不对劲的时候,正好发现一青一白两道身影从二楼的窗户里飞了出来。他们隐身了,但是这也只能瞒过凡人和修为低下的神仙,对她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清儿,霍麒,你们站住!”明镜姥姥捏了个法诀,转眼便消失在桥上。 清杳虽然灵力算不上特别高,却是溪夫人亲授,而霍麒更是有着万年修为,那追风赶月的速度就连明镜姥姥追赶起来都有些吃力。 “清儿,我知道是你,乖乖得跟我回去,不然夫人怪罪下来谁也帮不了你!” 明镜姥姥锲而不舍,一边御风紧随其后一边试图说服,而清杳始终没有回头。她心一横,双剑从背后飞出,分别冲着清杳和霍麒而去。霍麒侧身闪过,他拉着清杳掉转方向,这样一来速度较之前明显慢了很多。 趁着他们躲剑的空隙,明镜姥姥身形忽明忽灭,瞬间移到了清杳面前。清杳反应过来的时候,明镜姥姥离她已经不到一寸的距离,她可以看到明镜姥姥眼中的怒意。 “私自离开方丈山,哼,清儿你好大的胆子!” “姥姥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就不好啦。” “你?你不是清儿!”明镜姥姥忽然明白过来,“你是……” “是我啊姥姥,你连我都不认识啦?”“清杳”俏皮一笑,凝结在表面的那层幻象消失了,露出另一张截然不然的脸。 明镜姥姥拧眉:“阿薇?怎么是你!清儿呢?” “清儿?哪里有清儿,清儿不是好好的待在青灯谷吗?” 明镜姥姥知道自己中计了,她太急于把清杳带回去所以没有细看,竟然一时不查被他们蒙骗了过去。 “回头再跟你们算账,哼!”明镜姥姥一甩衣袖,御风离开,速度快得令人不禁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在这里出现过。 “就这样走了啊?”阿薇像是在做梦。 霍麒翻了个白眼:“那你还想怎样?想让她回来收拾你?多亏我想出了这个调虎离山之计,不然清儿还指不定会怎么死呢。” “但愿清儿已经回到青灯谷了。” “她?自求多福吧!” 回到方丈仙山,清杳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倚着大树不停地喘,心中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了。只要她人在这里,明镜姥姥就算知道她溜出去玩也拿她没辙。 清杳紧张的心情刚平复下来,白光一闪,飞快地从她面前晃过,她一眨眼,睁开的时候就看见明镜姥姥站在自己面前,面色愠怒。 “你还知道回来?” “回来?我一直在这里啊姥姥。”清杳装糊涂,打死不认账。 明镜姥姥笑着看了她一眼:“怎么,还跟姥姥我玩心眼啊?姥姥看着你长大,你多大点心思我能不知道?小丫头,又偷溜出去玩了吧。” “姥姥,”清杳拉着明镜姥姥的手撒娇,“我每天待在青灯谷都快闷死了,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姥姥你最好了,你千万别告诉师父,师父要是问你,你就说我去清幕水涧看师兄了,师兄一定会帮我瞒着的。求你了姥姥,清儿知道你最好了。” 这招果然有用。 明镜姥姥被清杳一口一个姥姥叫得心里甜丝丝的,顿时什么气都消了。她伸出食指推了推清杳的额头,嗔道:“鬼丫头,就你嘴甜!放心吧,夫人进山采药去了,一时半会儿估计回不来。” “师父不在?太好了!” “夫人不知道你离开青灯谷的事,是我发现你不见了,怕夫人回来见不到你会责罚,这才擅自做主去凡间找你的。果不其然,你还真的和霍麒那小子混在一起。你呀!我该怎么说你呢,霍麒这小子花花肠子,你以后理他远点。” “知道啦。姥姥你放心好了,就算全天下女人都死光了,霍麒也不会打我的主意的,看师父不打断他的腿!” 明镜姥姥忍不住笑出声来,清杳也掩嘴偷笑。 就在这时霍麒的声音□来:“就知道你在说我坏话,难为我舍身帮你!清儿你个小白眼狼!” 清杳回头,只见霍麒和阿薇一前一后飞了过来,稳稳落地。 阿薇高兴得上前挽住清杳:“你没事就好,我就知道姥姥最疼你了,不会怪你的。” 明镜姥姥佯装生气:“事情还没完呢,清儿你跟我回去,夫人回来之前老老实实在青灯谷待着,别再惹事了。” “姥姥你就让我再透会儿气吧,青灯谷凄凄凉凉,我整天待在那里会闷死的,我真的会闷死的。” 霍麒故意和清杳抬杠:“你都待了三百年了,要真会闷死早就死了!” “没你事儿!”清杳瞪他,又回头继续对明镜姥姥软磨硬泡,“我保证,姥姥,我保证师父回来之前我一定乖乖回去,绝不惹麻烦。” 明镜姥姥被清杳那双无辜的眼睛看得没辙了,她心一软,不得已答应:“好吧,我先走了,两个时辰后你必须回青灯谷。” 得到明镜姥姥的首肯,清杳便有恃无恐了。 她朝霍麒使了个得意的眼神:“怎样?” “嗯,你厉害,早知道你自己能搞定我和阿薇就不帮你了,要是明镜姥姥的脾气和你师父那老太婆一样,我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还说呢,你早就知道那个拿剑的人是天界战神的明绍是吧?你是故意的,故意想看我出丑!” “是你自己答应跟我打赌的,再说了,我只是让你去借剑,没有让你去偷去抢,被人抓个现形了你还怪我?” 听着清杳和霍麒你一言我一语,阿薇只好默默退到一边去。她若是开口,只会越帮越忙,通常情况下这俩人一旦吵架没有半个时辰是停不下来的。 可是这一次却出乎阿薇的意料,他们吵了不到十句就没下文了。因为不远处的神仙精灵们全体向着一个方向跑去,动静之大以至于这两个专心致志吵架的人都被吸引了。阿薇着实纳闷,方丈仙山向来平静,很少能看到这么混乱的场面。 “他们这是要去做什么啊?”清杳低声自言自语。 霍麒叫住一个正提着裙裾匆匆向前跑的仙子,问她::“白灵,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这位几百年来一见到霍麒就犯花痴的白灵仙子居然没有半分以往的狂热,她不屑地看了看霍麒,回道:“你还不知道啊?谨逸天孙来方丈仙山了,听说他还没有成亲呢,没准他等下见到我就会对我一见倾心,那我就是未来的天妃了!唉,霍麒你怎么这么没眼光呢,以前你不要我,以后有你后悔的!” 话刚说完,白灵仙子挥一挥衣袖,姿态优美地飞走了。她这一番话还卡在霍麒喉中没有消化完,那边清杳和阿薇已经笑得不行了。 清杳使坏,故意讽刺霍麒:“真是可惜啊,就差那么一点你就能娶到未来的天妃了,后悔了吧。” 阿薇赶紧接茬:“他肯定后悔了,未来天妃倾国倾城国色天香,这样的美人上哪儿找去啊!” 说完两人又忍不住大笑起来,丝毫没有察觉霍麒的脸黑得像块炭。 对于这位鼎鼎大名的谨逸天孙,清杳自然是有所耳闻的。刚才白灵仙子说他没有成亲,其实不完全对,谨逸天孙是成过亲的,只不过婚礼上出现了意外,新娘子当场泣血,差点丢了性命。而导致这场意外的正是谨逸天孙真正喜欢的女子——蓬莱仙岛的二灵主浮云。 新娘子霜灵仙子被称为天界第一美女,又有着良好的家世,和谨逸天孙可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清杳想不通,究竟什么样的女子竟然能把霜灵给比下去,能让谨逸天孙为了她公然违背天帝的意思,三百年来不再接近其他任何女人? “清儿?”阿薇推了推清杳的肩膀。 清杳回神:“啊?” “叫你好几遍你都没反应。要不我们也去看看吧,听说这位谨逸天孙在天界可是和战神明绍齐名的大帅哥呢。” “有多帅?”霍麒嗤之以鼻,“我就不信他比我还帅!” 说到这个,清杳和阿薇都忍俊不禁。 霍麒很自然地搭着她们的肩膀,“走,咱仨就一起去会会这个谨逸天孙,看他跑方丈山到底打什么主意来了。” 青山远上蒿成碧(二) 凑在一起看热闹的人很多,而且几乎全是女人。清杳老远便看见了被一大堆莺莺燕燕围在中间的华服男子,见到他的第一眼清杳心里就肯定了,他就是谨逸天孙。 果然和以前她所听说的一样,谨逸天孙剑眉星目,仪表非凡,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任谁见了都不会怀疑他注定是该高高在上,被众生仰望的。夕阳的余晖打在他身上,在他轮廓外面度上了一层金光,可是清杳却从他身上看到了一种本该不属于他的落寞。 搭在清杳肩上的手动了动,清杳回头,只见霍麒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傲慢,似乎,他也服气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谨逸天孙自然要比他高上一个段数。 “怎么样,自卑了吧?”阿薇时刻不忘打击霍麒。 霍麒推了一下阿薇的脑袋:“死丫头,你被清儿带坏了。” 清杳眼中的笑几乎就要溢出来了,这时候她听到空中传来男子浑厚的声音。 “天孙殿下,你倒是快了我一步。” 是这声音——糟了! 霍麒只感觉身边一阵轻风飘过,白影回旋,等他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清杳早就已经没影儿了。 “咦,清儿怎么走这么快?”阿薇皱眉不解。 霍麒也纳闷,不过等他注意到刚才那声音的主人是谁,他马上豁然开朗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些仙子更是发出了惊叫声。 白衣男子孤傲如同绝壁上的松柏,冷峻犹如山顶上的寒石,眉目英挺,丰神俊朗,和谨逸天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类型。他不是别人,正式之前在凡间遇到的强大对手——战神明绍。也难怪清杳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吓得没影儿了。 霍麒笑笑,心想,原来清杳也是有克星的。 天界最传奇的两个人物同时出现在方丈仙山,那些仙子精灵们全都激动得发狂,把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却没有一个人想过,他们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阿薇问:“他是谁?” “明绍将军,天界的现任战神。” “战神明绍?他来这里做什么?不对呀,方丈仙山向来和天界井水不犯河水,战神和天孙同时出现在这里,这里面一定有蹊跷。” 霍麒听了阿薇的话,露出赞许的笑:“阿薇你不愧是跟着我混的,果然和那帮见了男人只会想入非非的仙子们不一样。” 阿薇睨他一眼,她知道霍麒口中的仙子主要是指白灵,他心里准是为了刚才的事记仇呢。这些话阿薇没有说出口,相比之下她现在更加好奇明绍和谨逸来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她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会发生。 明绍完全没有把身边这群热情似火的仙子放在心上,他目光掠过她们,落在谨逸身上。 他对谨逸颔首,淡淡道:“以你的本事定然能把真武大帝请回天界,我先走一步,告辞。” “等等——”谨逸叫住他,“这件事天帝交给你我二人,我知道她离开以后你无心于任何事,可半途撒手不应该是你明绍的性子。” “抱歉,我有很重要的事。” 明绍心紧了一紧,是的,他有很重要的事! 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清杳更加重要。三百年了,他浑浑噩噩三百年,终于等到她了,现在无论她是浮云灵主还是梨花仙子,无论她在蓬莱仙岛还是青帝的沁芳宫,他都要不顾一切地把她找回来。 谨逸见明绍出神,诧异地重复了一句:“很重要的事?” “恕我不便相告,告辞了。” 明绍的离去引起了一阵唏嘘,仙子精灵们依依不舍,最后都把注意力集中到谨逸身上。谨逸虽不像明绍那般冷傲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也不习惯女人们对他的百般殷情。 他笑了笑,谦和有礼地问道:“各位仙子,能否告知溪夫人住在何处,谨逸感激不尽。” “溪夫人?”白灵仙子惊了惊,“那个老太婆可凶了,天孙殿下你找她做什么?” “有事相求。还请仙子明言,多谢了。” 白灵被谨逸那双眼睛一扫,顿时魂都没了。她指了指前面的一处山谷,回答说:“溪夫人住在那边的青灯谷,不过她不喜欢见生人,整个青灯谷除了她之外就只有明镜姥姥和寒蕊梨花,我们平日里都不敢踏进青灯谷半步的。” “多谢仙子。”谨逸温和地笑笑,不再多言。 白灵见他就这么走了,心中大为不甘,又气又急。她本想跟着进青灯谷中,可是一想到溪夫人那条不许外人无故踏进青灯谷的规定,她还是退缩了,心里含着泪和天妃的宝座说再见。 其他仙子们也差不多和白灵是同样的心情。 一群白鹭拍打着翅膀从山谷间从容飞过。青山如画,白鹭远影,云雾飘渺。山间溪水汨汨而下,发出叮叮咚咚的清脆声响。抬头可见远处的山花烂漫,各色蝴蝶在花丛中流连起舞。不过最令人痴迷沉醉的莫过于眼前那成片成片的梨花,她们簇拥在枝头,蕊寒香冷,透出外界所没有的清冷芬芳。 谨逸不由痴迷了,除了蓬莱仙岛之外,他头一次见到这么美丽空灵的地方。 他慢慢地从梨花林子中间穿过,一边走一边不时的有白色的花瓣飘到他的身上,依旧是那种清冷的香气。同样是梨花,绽放在这青灯谷中的却格外沁人心脾。 林子的尽头,幽蓝色的湖水荡漾着夕阳的余晖,波光粼粼。一阵清风吹过,花瓣如飞舞的白蝴蝶轻飘飘在空中打了几个卷儿,最后落在湖面上,晃荡几下,便随着涟漪散开了去。 湖的对岸是两间雅致的竹舍,几棵梨树零零散散伫立在竹舍旁边。其中一间门窗紧闭,看样子主人似乎不在。而另一间虽然关着门,窗户却是敞开的。 谨逸朗声道:“晚辈谨逸特来青灯谷求见溪夫人,望夫人莫怪擅闯之罪,屈尊一见,晚辈感激不尽。” 竹舍中,清杳正百无聊赖地翻着古籍,听到这话不由颤了颤,心都揪成了一团。谨逸天孙来青灯谷做什么?谨逸天孙和明绍是约好一起到方丈仙山来的,难道……难道他们是因为夺剑之事来找她算账的? 想到这里,清杳又急又怕。万一这事闹开了,就算明绍不计较,师父也会狠狠惩罚她的,没准就如霍麒所说的那样,关她个三五千年……都怪霍麒,这下有她好受的了! 怎么办? 怎么办! 清杳心急如焚。 “晚辈谨逸特来青灯谷求见溪夫人,望夫人莫怪擅闯之罪,屈尊一见,晚辈感激不尽。”谨逸重复了一遍他刚才说的话,之后又加了一句,“晚辈知道夫人不喜欢被打扰,但事情重大,还请夫人体谅夫人若不肯出来一见,晚辈是不会走的。” 见不到就不走?清杳拧紧眉头,在房中踱来踱去。这下麻烦真的大了! 明镜姥姥刚去了清幕水涧,霍麒他们则几乎不会踏进青灯谷,没有人能够帮她。再过不久溪夫人就要回来了,到时候如果谨逸天孙还没走…… “晚辈谨逸特来青灯谷求见溪夫人,望夫人莫怪擅闯之罪,屈尊一见,晚辈感激不尽。” 等谨逸第三次重复这些话,清杳终于把心一横,捏着嗓子道:“青灯谷不欢迎任何人,天孙还是请回吧。” 得到了回音,谨逸顿时恢复了神采,他恭恭敬敬地说:“晚辈知道为难夫人了,不过事关六界,还请夫人勉为其难。” 事关六界?她不过是一时兴起想借明绍的剑来玩玩,怎么会和六界扯上关系? 清杳硬着头皮回道:“事关六界又如何,我早已不问世事了,恕我无能为力。” “夫人……” “你走吧,以后也别再来了,我是不会过问这些事的。” 早在天界的时候谨逸就听闻溪夫人清冷孤僻,几乎不和外界来往,果不其然。这次要请她帮忙看样子是不可能的了。他不免有些落寞,琢磨着到底怎么做才能说服溪夫人。 才转身,谨逸着实吃了一惊。披着满头银丝的黑衣女子站在离他不到一丈的地方,她提着一篮子草药,正蹙眉看着他。 “不知姑娘是……” 权衡好久,谨逸还是决定称呼黑衣女子为姑娘。虽然头发全白了,但是她的肌肤却如凝脂一般,一身黑色衣裙更衬出了她的白皙,而她的长相也是他从未见过的美丽精致,唯独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流年沧桑。 谨逸看不出她的真实年纪。 黑衣女子似笑非笑:“你踩在我青灯谷的土地上,却要问我是谁,这不是很可笑吗?” 声音清澈,如溪水拍岸。 谨逸大为吃惊,不确定道:“你是……溪夫人?” 黑衣女子点点头。 溪夫人,这位已经五万岁的炎帝妃子,竟然这么年轻漂亮?谨逸心中大为不解,转念一想,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如果这位黑衣女子是溪夫人,那么刚才和他说话的是? “何人如此大胆,竟冒充夫人蛊惑于我!” 谨逸愠怒,身如离弦之箭向竹舍飞去。清杳察觉不对,想也不想就从窗户里飞了出来,打算溜之大吉。可是为时已晚,她刚出来便和谨逸打了个照面,四目相对,她的心一下子静止了。 那一瞬间清杳只想着怎样逃跑,根本没有注意到谨逸脸上那种悲恸中夹杂着诧异、震惊、狂喜的表情。 “清杳?”谨逸脱口而出。 清杳吓坏了,趁谨逸分神的间隙身轻如燕眨眼便掠到了溪夫人身后。等谨逸追上来的时候,她早已经拉着溪夫人的手臂,有恃无恐了。 “师父,他是自己闯进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清儿你不认识我了?我是谨逸,不,我是熬宸。” 清杳狐疑:“熬宸?” “对,你想起来了吗?你是蓬莱浮云灵主,我是西海大太子。” “你,在跟我说笑吧?”清杳发笑,“你不是天孙谨逸吗,怎么变成西海太子了?再说了,我听说西海大太子三千年前就死在烛阴手上,形神俱灭了。” “三千年前……” “好了!不管你是谁,青灯谷不欢迎外人。”溪夫人冷冷打断了他们,“清儿你跟我来。” “夫人留步,晚辈谨逸有事相求,还请夫人听我把话说完。” 溪夫人瞥了他一眼:“谨逸天孙?帝恒的孙子?” “正是。” “有话快说,说完你可以走了。” “夫人能否告知为何清儿会在这青灯谷之中,她明明三百年前前就已经……” “人有相似,天孙认错了吧。我这徒弟本是这青灯谷中的一株上古寒蕊梨花,三百年前才修得人身,并非你口中的什么浮云灵主。如果天孙是为了这事而来,恕我不知,清儿送客。” “夫人且慢,其实晚辈这次冒昧打扰是为了真武大帝之事。” 溪夫人刚迈步,一听真武大帝四个字马上停了下来。就连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谨逸面前的清杳也止步了。 “说吧,你找真武有何事?”溪夫人转身。 谨逸把目光从清杳身上收回,正色道:“夫人有所不知,自从三百年前浮云灵主灰飞烟灭之后,明绍将军一直无心于任何事,我亦不想插手这些。可是魔界近年来蠢蠢欲动,大有一雪前耻之意。天帝正是察觉到了这点,便命我和明绍务必请伏魔天神真武大帝回天界,司战神一职。” “晚辈浅陋,听说真武大帝当年恋上凡间女子,被天界众神仙所不容,此后他便带着妻子归隐山野,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栖身之处。真武大帝的师父和夫人是同门师兄妹,夫人既是真武大帝的师叔,我想也只有夫人能帮忙了。所以晚辈此次斗胆擅闯青灯谷,希望夫人不要怪罪。事关六界安宁,请夫人您就勉为其难,谨逸代六界众生谢过夫人了。” 溪夫人听完没有马上回话,她转头看着远处,眼波似水,眉黛如山,万千思绪在脑海中一一回旋,却不知道尽头在何处。 倒是清杳长长舒了一口气,原来谨逸天孙是来请师父帮忙请师兄真武大帝回天界的,那就没她什么事了。或许谨逸并不知道她和明绍之间的纠葛,不然明绍也不会不跟来的。 清杳没有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谨逸眼中。此刻谨逸心中满是疑问,如一团搅在一起的丝线,找不到任何头绪。 良久,溪夫人出人意料地说了句:“好吧,天孙请随我来。我可以带你去找真武,至于真武肯不肯回天界就看天孙的了,我也无能为力。” “多谢夫人,夫人的恩德晚辈必当铭记于心。” 青山远上蒿成碧(三) 一叶扁舟静静地漂在河面上,无木浆划水,无竹蒿撑行。溪夫人立在船头,风吹起了她宽大的黑色衣袖,发出轻微的声响。 清杳对着溪夫人的背影默默思索好久,却百思不得其解。一向冷傲孤僻并且特别讨厌外人打扰的师父,为何今天会一反常态,居然答应带谨逸天孙去清幕水涧! 清杳看看溪夫人,再回头看看谨逸,发现谨逸正含笑看着她,她很不高兴。 她直截了当地开口问谨逸:“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我都说不认识你了,你认错人了。” “仙子是叫清杳吧?” “对啊。” “那就是了。” “是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不过我相信你迟早会想起来的。” “……”清杳不悦,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对谨逸说:“我师兄是不会跟你回天界的,你死心吧,你去了清幕水涧也没用。” “不试试怎么知道。”谨逸似乎很有信心,他眼中一直藏着笑意,“清儿,你变了。” 清杳想,跟他说话真是累人,牛头不对马嘴。于是,她索性转过身去不再理他了。 船慢慢向前漂,清风徐徐。清杳总感觉到背上麻麻的,有两道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令她很不自在。 幸好过了没多久清幕水涧的入口就出现在眼前了,清杳松了口气,心想等见着了师兄真武大帝,估计这位天孙大人就不会再注意她了。 对这位师兄清杳再了解不过,真武大帝和溪夫人差不多,清心寡欲,常年隐居山中不问世事,别说是谨逸天孙,就算天帝亲自来请他他也未必肯答应出山。 河流的尽头是一处狭长的山谷入口,论大小刚好能容他们乘坐的这条小船通过。 清杳往前走了几步,对溪夫人说:“姥姥也在这里,她说好久没见骥风了,来看看他。” 溪夫人点点头。适才清杳和谨逸的对话她看似不经心却都听进去了,清杳说得不错,不出意外的话,她这位师侄是断然不会答应回去的。真武大帝和她有着相似的心境,她虽不想打扰他,不过她觉得或许这是一次可以让他摆脱过去的机会。 逝者已矣,过去的总归是过去了。执着不放手,比如敞开让一切随风消散。 峭壁上的这一洞口不大,却是极深的。小船刚进洞的时候里面漆黑一片,渐渐的,前方有光线透进来,越往前越亮。等到出了洞,外面的景色让谨逸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遍地是参天古木的山间溪谷,成片成片的绿色苍翠欲滴,生机勃勃,让人移不开眼睛。不知名的鸟儿拍打着翅膀飞来飞去,叫声清脆婉转,伴随着叮叮咚咚的溪水声,不绝于耳。 一只黄莺飞过来停在清杳的肩上,唧唧喳喳地欢叫,似乎对她很熟悉。清杳拨弄了几下它的头,它拍拍翅膀,又轻盈地飞走了。 谨逸含笑看着她。他早就已经知道清杳是碧槿仙姝和阳泉帝君的女儿,他觉得如果不是因为从小生活在母亲的冷漠和对父亲的仇恨中,清杳的本性应该就是像现在这样的吧。天真,纯粹,眼神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 “师父,我们到了。” 清杳这一声打断了谨逸的思绪。他回神,一处被篱笆围起的茅舍闯入了视线。 清杳心情很好,刚下船她就提着裙脚往门口跑,把溪夫人和谨逸都甩在了身后。没等她进门,明镜姥姥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见清杳和溪夫人她微微颔首,但目光一落在谨逸脸上,原本的安静与淡然退去,换上了一系列复杂的神情。 “姥姥,师兄好吗,骥风还好吧。” 明镜姥姥点头,侧身让他们进去。 院子十分宽敞,主屋的窗口静立着一棵杏树,那满树的的杏花几乎已全部凋零。身穿黑衣的少年正在树下练剑,银光闪烁,遒劲有力。 谨逸不免吃惊,那少年看上去和人间十三四岁的孩子一般大,修为却不浅,甚至比天界一般神仙都要高上许多。他暗自揣测这少年的身份,忽然又想到刚才清杳对明镜姥姥说的话:“骥风还好吧”。 这么说来,黑衣少年应该就是清杳口中的骥风了。 果然,清杳接下来的话证实了谨逸的猜测。 “骥风,过来。”清杳朝黑衣少年招招手。 黑衣少年将一片飘落的花瓣从中切断,然后利落收剑。他走了过来十分有礼地管清杳叫“清姑姑”,然后又躬身唤了溪夫人一声师叔祖。不过看见谨逸到时候,他的神情和刚才明镜姥姥差不多,怀疑中夹杂着惊奇。 多年来从未有外人来过清幕水涧。甚至在方丈仙山,知道这个地方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这时候一阵茶香飘来,将大家的注意力全吸引了过去。 院子正中间的石桌上,小炉中微火清焙,香气正是从炉子上方的紫砂壶中飘出来的。清杳很不客气地走过去坐下,把桌上的杯子里都斟满了茶水。 “茶很香呢。”清杳嗅了嗅,笑着开口。 屋子里有人马上接过清杳的话:“取冬季山间的初雪,封于坛中,在底下三尺处埋十六个月,清火将雪煮化,水开时将茶叶置入即可。清儿若是喜欢,不妨试试。” 清杳摇摇头:“我可没有师兄你这样的闲情逸致,想喝茶我来这里找你就可以啦。” 那人笑着从屋子里走出来。一身简单的青色衣衫,两袖清风,眼神安详,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那份固有的英气。他长得俊逸硬朗,和黑衣少年骥风有五分相像。 “父亲。” “师兄。” 骥风和清杳同时开口。 谨逸朝真武大帝颔首。这位伏魔天神和他想象中的差不多,几千年的山野生活固然令他改变很大,但那种气势依旧是藏于他的骨子里,无法磨灭的。 真武大帝朝溪夫人微微欠身:“师叔,多日不见了。不知这位是?” “现任天帝帝恒的孙子,谨逸。” 真武大帝一愣,隐隐猜到了谨逸的来意。不过他还是平静地开口道:“原来是谨逸天孙,幸会。” “不敢,久闻真武大帝威名,今日得以一见是谨逸的荣幸。” 谨逸心里一直有个疑问。真武大帝离开天界的起因是他爱上了一位凡间女子,不被天界所容。算起来这件事已经过去五千多年了,他的妻子是凡人,不过区区几十年的性命,若这位凡人女子真的为他诞下子嗣,骥风少说也有五千岁了,可是他现在竟然还是个孩子? 谨逸转头去看清杳,清杳轻笑,并不说话,谨逸心里想什么她自然是清楚的。 真武大帝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天孙远道而来,不嫌弃的话坐下来喝杯茶吧。” “多谢。” 溪夫人说:“我刚采回的草药还没来得及晒,你们聊吧,我先告辞了。清儿你可以留下来陪骥风说说话,莫要贪玩。” “老身也不久留了。”明镜姥姥附和。 真武大帝也没有勉强,道别后便送溪夫人她们去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清杳对谨逸口中那所谓的六界大事并不关心,是以谨逸和真武大帝坐下来说话的时候她只是拉着骥风在一边闲聊,聊的话题无非是练功练得怎样了,整天待在这里无不无聊,顺便说了一些她在凡间的见闻趣事。说完后她又装着很严厉地威胁骥风不许把她溜到凡间去玩的事说出去,尤其不能对溪夫人说。 骥风的反应一直淡淡的,偶尔笑笑。少年老成的他看上去却和几千岁的人差不多,虽然严格算起来骥风并不比她小多少。 神仙和凡人不一样,三百岁才会变作成年人的模样。不过清杳的本体是一株已经有上万年寿命的寒蕊梨花,她修成人身的时候就已经是现在的样子了。这也是为什么骥风一百四十多岁,而她修成人形三百年,年龄差别却如此之大的原因。 清杳想到之前谨逸用带着疑问的眼神看她,不免一笑,她知道谨逸是奇怪骥风的年纪。 众所周知真武大帝的妻子是凡人,清杳自然没见过这位五千年就故去的凡间女子。她知道师兄痴情,平日里绝不迈出清幕水涧一步,只有每年妻子的忌日他才会去凡间,去他和她初遇的地方流连拾忆。 一百四十多年前,真武大帝在凡间待了两年才回来。而且他回来的时候,清杳惊讶地发现他手上抱着一个男婴。这个男婴就是现在的骥风。 溪夫人和明镜姥姥对此事一点都不感到奇怪,只有清杳追问过好几次。 “清儿,我见到她了。几千年的轮回,她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只可惜我们注定有缘无分。” 师兄的回答令清杳异常吃惊,多年以后她才知道全部真相。 身为伏魔天神,真武大帝的图腾便是上古神兽嘲风。嘲风象征威慑妖魔,消灾除祸,生生世世只能与兵甲为伴。所以他是没有姻缘线的,月老的姻缘谱上也没有他的名字。 正如他所说,不论天界是否容得下仙凡相恋,他和那位女子注定有缘无分。 五千年多年前他们刚来到清幕水涧,他的妻子就故去了,而他却无力挽留。那时的他并不知道原因,他曾怀疑是不是天界不允许他们在一起所以对他下了诅咒。直到他在凡间遇到轮回了千年的她……已经多次轮回转世的她自然是不记得他了。 后来,他们重新在一起了。 然而生下骥风之后,那位女子再一次离他而去。 绝望的他回到天界,一心要弄清楚真相。他在司命星君的天命簿上看见了为自己批的命,上面只有一个字:寂。 他又去地府查了生死薄,果然,没有遇见他的生生世世,她总是活得好好的。 寂——他终于明白,他注定此生永寂。 恰似飞鸿踏雪泥(一) “怎么样?我都说了,师兄是不会跟你回天界的,你还是早点回去吧,在这里待着也是浪费时间。”清杳幸灾乐祸地对谨逸说。 谨逸对她一笑,独自走到骥风练剑的那棵杏树下,抬头望着天上浮动的白云。 的确,真武大帝拒绝得很干脆,他说:“后生可畏,无论是你还是明绍将军,谁司战神之职都比我合适。天孙不必多言了,还是早点回天界吧。” 那句话清杳也听到了,结果在她的意料之中。她觉得想请她这位师兄出山,比让溪夫人笑一笑更难。 此刻院子里只有清杳和谨逸两个人。真武大帝去书房写字了,骥风在给他研墨。周围安静的都能听见花瓣飘落的声音。 单独和谨逸在一起,清杳觉得很不自在,她总是试图找话说,但每次说到后面都是以沉默结束。 “你还是快走吧,难不成你还真想在这里住下来,等我师兄答应你才肯走?”清杳叹气,“如果真是这样,恐怕你这辈子都得待在这里了。” “你信不信,他一定会答应的!” “不可能。”清杳嗤之以鼻。 她不明白谨逸哪来这种狂妄的自信,她和真武认识三百年了,从没见过他对任何人妥协,就连对溪夫人也只是恭敬却不卑微。 清杳觉得这一点骥风倒是和真武很像,父子俩都是怪脾气。 门吱呀一声开了,真武大帝背着手慢慢走出来,后面跟着神色淡然的骥风。 然后真武大帝的一句话让清杳着实惊到了。 他走过来,对谨逸说:“有劳天孙了,烦请转告天帝,就说真武答应回去。” “师兄你怎么……”清杳瞪大了眼睛。 谨逸微笑地欠了欠身:“帝君的话谨逸一定带到。” 真武大帝颔首,他转头看向清杳道:“清儿你随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说完他径直进屋,也没有回头确认清杳会不会跟着进去。清杳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她反过来真武大帝叫她的时候,真武大帝的身影早就已经消失在门口了。只有骥风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她眉头蹙了蹙。 骥风看了清杳一眼有一眼,看得清杳心里都慌了,但那句话卡还是在他喉咙里,半天都没有说出口。 “你看我做什么?”清杳终于忍不住发问。 “清姑姑,你……”话说了一半,骥风打住,“没什么,我收拾东西去了。” 真是奇怪的父子俩!清杳带着满腹疑问,不过眼下她最好奇的莫过于谨逸究竟是如何说服真武大帝回天界的,因为在她看来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你是怎么说服我师兄的?”清杳回头问,“不会说他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吧?哇,跟我说说,没准以后我也能用到呢。” 谨逸说:“没什么,我只是说了一个故事给他听。” “故事?” “恩,故事。” “什么故事,能说给我听听吗?” “我告诉了他我和清……”谨逸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和浮云灵主的故事。” 浮云灵主,这个名字……清杳隐隐觉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她猛然想起在凡间的时候,魔君飞廉也提到了这个名字。 只是,浮云灵主不是明绍喜欢的人吗?这么说来…… 这么说来令谨逸放弃天界第一美人的就是明绍将军的心上人,浮云灵主! 清杳惊了惊,她不敢说出心里的疑问。 “清儿,你还记得凌波吗?” “凌波?”清杳一脸茫然,“凌波是谁?” 谨逸叹息一声,带着三分失望三分无奈。 他说:“凌波回来了,可是她到处找不到你。她……她一直在等你回去。” “可是我……” “我得先回天界复命了。你师兄叫你呢,你先去吧。你心中的疑问我一定会一一解答的,不过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清儿,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不待清杳再问什么,谨逸已经穿过了藤花环绕的篱笆,渐行渐远。河流自西向东,他沿着河逆行往西,那背影在哗哗水声的陪衬下显得愈发孤寂寥落。直到他完全消失在路的尽头,再也看不见,清杳还是没有从沉思中走出来。 “清姑姑,父亲叫你进来。”骥风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 清杳这才回神:“哦,来了。” 和预料中的一样,清杳进去的时候屋子里一片安静,静得只能听到真武大帝和骥风的呼吸声。她莫名的心里有些紧张起来,这种感觉她是以前面对师兄时从未有过的。师兄虽然冷淡,却不至于给她这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感。 “清儿,你也跟我一起走。”真武大帝如是说。 他说的是“你也跟我一起走”,而不是“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他的语气是肯定的,看来他是下定决心要带走她了。 师兄不愧是师兄,他讲出来的话,清杳连半分反驳的勇气都没有。她只是不解,嘀咕道:“我也要走?我又不会降妖除魔,跟你走了也没用。” “你始终是要离开这里的。” “可是师父不答应啊。” “她会答应的。”真武大帝很肯定。 这语气清杳听着非常耳熟,她想了想,之前谨逸对她说的可不就是“他一定会答应回去”的吗! 她在这方丈仙山待了三百年了,师父不怎么喜欢她离开青灯谷,所以她一直很寂寞很孤单,总想着有一天要像天天空中飞过的白鹭一样,展翅高飞,离开这个困住她的地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真到了这个时候,她心里反而没底了。 “时候不早了,今晚你就在这里歇着吧。”真武大帝说,“明天一早我和你一起去青灯谷找你师父——骥风你带清姑姑去隔壁屋,收拾一下吧。” “是,父亲。” 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清杳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决定。当骥风叫她的时候,她脑子里依然回荡着谨逸那句“他一定会答应的”和真武大帝那句“她会答应的”。 这么肯定,这么干脆,简简单单两句后,她却隐约觉得这将决定她一生的命运。 夕阳已经完全落山了,从门口看去只能看见远处山坳间残留的一丝儿金边,它躲藏在山后用自己的余晖为群山镀上了最美的色彩,或许这样的美丽绚烂只是一眨眼,一回眸,然后将会在转瞬间被茫茫黑暗所取代。 □无边,生机盎然。可是这夕阳西下的清幕水涧不知为何却生出了秋的萧瑟,秋的孤寂。 是因为离开? 清杳摇摇头。师父未必会答应。就算答应了,那不正是她一直希望的吗? 忽然间一连串的面孔在她脑海中晃过,明绍、谨逸、飞廉,还有……还有很多很多她明明不认识却又觉得有些熟悉的人。 “清姑姑?”骥风轻轻拍了拍清杳的手臂。 清杳如梦初醒,恍然间回到了现实。 “你没事吧?” “没事,忽然有些头晕。我们走吧。” “恩。” 第二天清杳回到青灯谷的时候,她发现这万年清冷的地方居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溪夫人眼神清净地打扫着飘了一地的梨花花瓣,在她的身边,绿衣女子恬淡而立,似乎刚结束和溪夫人之间的对话。 那是一位极美的女子,美得清杳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就再也无法移开视线了。 她的眉如远山含黛,眼如秋水凝波,明明不带半点哀愁的眉眼间却像是锁着一层烟雨迷蒙,氤氲飘渺,神秘莫测。那浓密的三千青丝用一支簪子随意绾着,松松散散披在背上,让人没由来地想到了山间的薜荔香草。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她也看见了正蹙眉看着她的清杳,浅浅一笑。刹那间云开雾散,阳光铺天盖而来,照亮了一切。 “你是清儿吧。” 清杳愣愣地点头,她不能阻止自己去揣测这位绿衣女子的身份。看她的样子,她似乎对自己并不陌生。 “真武?”绿衣女子的眼神从清杳身边飘过,落在她身后。 清杳这才反应过来,师兄真武大帝和骥风是和她一起来的。 真武大帝走上前朝绿衣女子颔首,回头对骥风道:“骥风,来见过瑶姬姑姑。” 瑶姬姑姑?瑶姬?巫山女神瑶姬! 清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忽然闪过一大堆的画面。瑶姬的名字对她来说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如雷贯耳。这位炎帝最宠爱的小公主因其冷傲孤僻和桀骜不驯的性子,常常被当做天界神仙的一个异类,就连现在的天帝也奈何不了她。 炎帝故去以后,几乎没有谁能约束得了瑶姬公主,她我行我素,从不听任何人的。而溪夫人是炎帝的妃子之一,瑶姬虽不是她亲生的,算起来也是她的半个女儿。这么想想,瑶姬的出现并不是个意外。 清杳正暗自揣度着,瑶姬笑着说:“夫人,我来了有一会儿了,也该告辞了。” “嗯,我让清儿送你出去吧,”溪夫人搁下手中的扫帚,回头对清杳说,“清儿,你送送瑶姬公主。” “是,师父。” 走了几步,清杳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看。她差点忘了,这次真武大帝出来就是为了和溪夫人商量带她一起走的事。直觉告诉她溪夫人是不会答应的,可一想到真武大帝信心十足的样子,她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瑶姬催她:“清儿?” “哦,来了。”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湖边,清杳隐约听到身后传来溪夫人斩钉截铁的声音:“不行,我绝不答应!” 恰似飞鸿踏雪泥(二) 一路上瑶姬看出了清杳心事重重的,她没有直接问她,她说:“清儿你过得开心吗?” 清杳不明白为何瑶姬突然问她这个问题,她点点头:“恩,就是有时候太寂寞了,师父和姥姥对我都是极好的。” “那就好。有时候,寂寞又何尝不是一种福气,至少不会受到伤害,清儿……” 清杳抬头看她,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没什么,你开心便好。”瑶姬笑了笑,她的笑容里藏着令人琢磨不透的东西。 瑶姬拿出一颗葡萄大小的白色珍珠,放在手心细细端详。白皙,剔透,圆润……就连见识浅薄的清杳都能看出这珠子绝不普通,单是光泽就不是一般珍珠能比的。她正揣摩着瑶姬要做什么的时候,不料瑶姬把珍珠递给了她。 “给我的?”清杳大为不解。 “是,给你的。” “可是这……” “你体制偏寒,灵力又尚未恢复,带着它总是有用的。” 瑶姬的话使得清杳云里雾里,她半疑惑半兴奋地接过珍珠收了起来。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来的声音打破了告别在即的宁静。 “清儿,这位大美女是谁,怎么也不介绍一下。” 不用回头,光听着调调清杳就猜到声音的主人非霍麒莫属。 霍麒不待清杳回答,早就乐颠颠对美女献殷勤去了。他问瑶姬:“不知仙子如何称呼,仙府何处?” 瑶姬扑哧一笑,清杳抢在她前面冲霍麒道:“你还不如直接问她芳龄几何,许了人家没有呢!色心不改!” “我说清儿,你是不是听我叫别人美女心里不舒服啊?” “你……” “怎么,被我说中心事了吧。” “我懒得跟你说。瑶姬你先回去吧,他昨天撞坏脑袋没缓过来呢。” “她是瑶姬?你说她是炎帝的公主,巫山女神瑶姬?”霍麒恍然,不可思议地盯着瑶姬看。 “对啊,她是瑶姬。” 这下霍麒彻底闭嘴了,借他三个胆儿他也不敢打瑶姬的主意啊,到时候怎么死都不知道。 “好了,我也该走了。清儿你照顾好自己,我会再来看你的。”瑶姬始终保持着甜美的微笑。 她转身的时候,云雾飘渺,烟雨欲来,一切都没得那样不真实。而她就在这梦境一般的画面中飞天而去,看得清杳的心也跟水面上的涟漪一样荡漾开来,她总觉得这场景太熟悉了,仿佛见过千次万次。 “美,太美了!”霍麒春心乱动,忽然又换上一脸叹息,“可惜啊,为什么绝色美女都要跟老太婆扯上点关系,太可惜了。” 清杳乐:“别看了,指不定人家都已经回到巫山了,看了也白搭。” 霍麒反唇相讥,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抬杠抬了一会儿,不久就看见天边乍现异样的华光芒,华美地直晃眼。 在天兵天女们的簇拥下,两辆装饰奢华的宫车前后飞驰而来,每辆车分别是三头九色麒麟拉着,气势非凡。九色麒麟是天界罕见的瑞兽,仅次于帝后王孙车驾所用的祥龙和瑞凤,是身份权威的象征。而此次居然同时派出六头九色麒麟,可见排场之大。 看车身所描绘的嘲风图腾,清杳肯定了车驾是来接真武大帝回天界的。她倒是没有想到天帝会如此重视真武大帝,就连随驾的天兵天女的衣着都格外讲究,均是用上等云霞织成。 霍麒啧啧称赞:“这是我见过最金贵的车驾了,也不知道里面是谁。最近这是怎么了,天界尽派些地位尊贵的人来我们这偏僻的小地方。” 车队来得很快,在霍麒说话间就已经落地。站在前面的一位紫衣天女掀开车帘,谨逸的面容就这样毫不意外地闯进了清杳的视线。 谨逸笑着对她说:“清杳,我们又见面了。” “怎么又是你啊?”清杳不屑地嘟囔了一句。 霍麒也说:“怎么又是你啊?” 谨逸笑笑,他没有理会霍麒的话,还是对着清杳说:“我来接你回去。” “什么,清儿要跟你走?”霍麒仿佛听了世上最好的笑话,“怎么可能,你要是带走她,老太婆不掀了你们家的屋顶才怪!” “我为什么要掀他家的屋顶。”冰凉纯粹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霍麒吓了一跳,回头就看见溪夫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身后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真武大帝父子俩。这下霍麒不说话了,闷声退到了一边。 “师父。” “夫人。” 溪夫人点点头,走过去对清杳道:“清儿你和真武一起走吧。” “什么?”闷声不吭的霍麒再次震惊,“你你你,你真的是老……是溪夫人?” 清杳也大感意外,可是这两天令她意外的事情太多了。她记得出谷前师父明明严词拒绝了师兄的,为何她会突然改变主意? “师父,你真的要我走?” “我不想让你走,可是你迟早是要走的。”溪夫人爱怜地摸着清杳的头,似笑非笑,“瑶姬那丫头知道以后估计又要和我急了,不过这种事谁又能阻止呢,唉!真快,三百年了,又是三百年了……” “师父?” 清杳不明白溪夫人这番话到底藏着什么深意,为什么又会和瑶姬扯上关系。不过溪夫人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她慢慢转身,慢慢走远。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师父那长及腰间的银丝忽然间又白了许多,如初冬清晨的霜降。 “清儿,走吧。”真武大帝低声唤她。 “师父她这是怎么了?” “她……应该是从你身上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吧。”真武大帝感慨,“她在最美丽的年华遇见了炎帝,可又怎么敌得过时间呢。流年逝去,刹那芳华。” 流年逝去,刹那芳华。 流年逝去,刹那芳华…… 清杳细细咀嚼着真武大帝这句话,良久,她都没有察觉真武大帝和骥风都已经上车了。 “走吧,”谨逸说,“你可以随时回来看望夫人的。”【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清杳回头朝霍麒看了看,平时一见面就吵架拌嘴的人,如今要走了却是那样的不舍。 霍麒说调侃她:“哟,舍不得我啊?” “去你的,我巴不得看不见你呢。”清杳嘴上不饶人,她心里很清楚霍麒只是想借这种方法来安慰她。 车驾在云霄之中飞驰,风过耳,吹散几许清愁。 真武大帝和骥风共乘一辆车,而清杳则是和谨逸一起的。孤男寡女独处在这么点大的地方,清杳心中尴尬极了。 她找话题:“你还没有跟我说呢,为什么师兄听了你和浮云灵主的故事后,会答应你回来?” “你真想知道?” “嗯。” 谨逸仔细盯着清杳的眼睛看,只见她眼眸平静如水。 她,是真的忘记了。 “这事要从五千年前说起。大家都知道我父王的正妻是天妃雨神,可是雨神她不是我的生母。我的母妃是父王的前任妻子顺懿夫人,她是南方的天神女,所以天界的神仙都习惯都称呼她为南天妃。我母妃在天界是个禁忌,很少有人会提起她,我也只在画像中见过她模样。” “南天妃也罢,雨神也罢,她们却都不是我父王喜欢的女子,我父王心心念念真正想娶的其实是前任天帝炎帝的小女儿瑶姬公主。” “什么?”清杳瞪大眼睛,“他喜欢的是瑶姬?” 瑶姬如沐烟雨的面容从清杳眼前轻轻飘过,那样的美丽,那样的神秘。清杳顿时觉得,瑶姬被一个男人无怨无悔的爱着并不算过分。 “然后呢?南天妃后来怎样了,为什么你的父王没有娶瑶姬反而娶了雨神?” “我母妃她……” “天孙殿下,凌霄宝殿到了,请殿下和寒蕊仙子下车。”宫女柔柔的声音传来,随后车帘从外面被掀开了。 “我们先下车吧,回头有空了我再说给你听。”谨逸率先下车,他把手递给清杳,“下来吧清儿。” 清杳从未和男子有过肢体接触,可是若不把手递给谨逸,又显得不礼貌。正犹豫着,忽然听见女子满含惊讶的声音冲入她的耳中。 “浮云灵主?你你你,你没死?” 清杳转身,见一衣袂翩跹的紫衣仙女正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嫦娥仙子莫惊,她不是浮云灵主,只是长得相像罢了。” “是吗?”嫦娥语气中尽是怀疑,她当然是不会相信谨逸的话的。要知道浮云灵主可是谨逸心尖尖上的人,他不向着人家才怪。 嫦娥正要发问。真武大帝走了过来,他接话道:“天孙说的不错,这位是我师妹寒蕊仙子,她是溪夫人的弟子。” 寒蕊仙子——清杳纳闷,她是寒蕊梨花仙子不假,可三百年来还真没有人这么叫过她。真武大帝这么说她挺不习惯的,而她也完全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照师兄和谨逸的话来看,紫衣仙女应该就是广寒仙子嫦娥了,似乎嫦娥和浮云灵主有什么过节,她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难道自己真的这么像浮云灵主?明绍将军、谨逸天孙,还有眼前的嫦娥,见到她的第一眼都把她错认为浮云了。 嫦娥嘴角弯起,她话中藏话:“原来是真武大帝的师妹,恕嫦娥眼拙了。仙子和浮云灵主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呢,绝色倾城,不枉明绍将军会为了她消沉三百年。对了,说到明绍将军,不知天孙有没有听说,他对青帝宫中的梨花仙子茹若有意,天帝已经下旨将茹若仙子许配给他了。” “明绍要娶梨花仙子茹若?”谨逸眉头紧锁。 “是啊,我也是才听说的。明绍将军浑浑噩噩这么久,他能想开那是好事。” 说话的时候嫦娥时不时用余光看清杳,见清杳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她的疑虑顿时打消了一半。 谨逸天孙喜欢浮云灵主,浮云灵主倾心明绍将军,这是天界人尽皆知的事。眼前的女子虽然和浮云灵主长得一模一样,可是听到天帝要为明绍和茹若赐婚的事,她的表情未免太过淡然了。 莫非真的只是人有相似? 还是,她的伪装实在是太好了? 耽搁了一会儿,天帝身边的天官出来催道:“天孙殿下,真武大帝神上,陛下宣你们,请随我来。” 谨逸想了想,对清杳说:“恐怕会引起误会,你将这个戴上吧。” 他将手摊在清杳面前,白光一闪,上面忽然多了一块织锦冰绡。清杳想想觉得也对,万一大家都把她当做浮云灵主,估计还以为见到鬼了呢。她二话不说接过冰绡,将脸遮掩起来。 冰绡上沾有谨逸的法力,它就像结界一样能将清杳的真是容颜完全隐藏。 谨逸承认自己这样做是有私心的,清杳好不容易逃过一劫,他想要她回来,却不能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只有这样才能瞒过大殿上那群神仙的眼睛,还有……他的。 恰似飞鸿踏雪泥(三) 一踏进凌霄殿的大门,清杳的心都揪了起来。或许是她蒙面的形象太过诡异,无数眼神从她身上飘过,带着疑问和探究。 不过她庆幸有真武大帝在前面挡着,隐居几千年后,重回天界的他理所当然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她只是一个陪衬,就算被注意那也不过是惊鸿一瞥罢了。 “小神真武参见天地陛下。” 真武大帝的声音入耳,清杳回神,急忙跟着躬身行礼。 天帝笑着点头,朗声道:“几千年不见了,真武风采一如往昔,很好,很好!这次将你请回来,谨逸和明绍都有功劳,尤其是谨逸,功不可没啊,哈哈。” “天帝过奖了。”谨逸作了一揖。 “对了,怎么不见明绍将军?” 天帝的话音才落下,就听门口传话的天官通报说:“明绍将军到——” 清杳刚放下的心一瞬间噌的提到了嗓子眼,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往谨逸身后挪了几步,偷偷回头去看明绍。 明绍似乎觉察到了清杳在看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清杳一眼。清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画面如决堤的洪水似的轰然冲出,混沌模糊,仿佛除了他之外一切都是不真实的,仿佛她走过千万个日日夜夜,不过就是为了等他看她的这一眼。 清杳低着头,她的眉蹙成一团,心也揪成了一团。明明是极其短暂的一眼,对她来说却像是过了千万年之久。等她感觉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渐渐不再那么强烈的时候,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回去。 而此时明绍早已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正在回答天帝的话。或许是她多虑了,明绍并没有认出他来,他和其他神仙一样,只是因为她和真武大帝走在一起,单纯好奇她的身份罢了。 “将军终于来了,我正要找你呢。”天帝今天格外开心,“这几千年来辛苦将军了,将军的功绩六界有目共睹。如今真武也回来了,我已将伏魔殿赐予他,今后就由将军和真武一起守护六界,共担任战神之位。你二人轮流司职,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明绍有些意外。之前天帝答应过他,只要真武大帝回来,便允许他辞去战神之职,从此不再过问。哪知道他还没开口,天帝就先下手为强,断了他的后路。天帝在大殿之上当着这么多神仙的面提出由他和真武大帝共同司职,显然是一早就考虑好的。 明绍苦笑,看来天帝是不打算放了他了。所幸清杳还没有死,他已经找回了清杳。有清杳能陪在他身边,在哪里不都是一样吗? 有她的地方,便是他永远的归宿。 “一切听凭天帝做主。”明绍点点头。 天帝没想到明绍这么轻易就答应,大喜:“好,六界众生,以后就仰仗二位了。” “恭喜天帝陛下,恭喜真武大帝,恭喜明绍将军!”殿上诸神齐声道贺。 天帝朝殿下看去,声音缓和了许多:“沁芳宫梨花仙子可在?” “梨花仙子茹若,参见天帝陛下。” 甜美的女声婉转如莺啼,又像阳春三月落在花间的阳光,柔柔的,暖暖的。而声音的主人更加令人沉醉,她从人群中走出,一袭白衣的她似娇花照水,水映朝阳,刹那间花也好,阳光也罢,全都失去了色彩。 在场所有男仙全部看得惊了。按照仙阶,青帝门下的花仙均不在凌霄殿朝圣之内。众花仙平日里深居简出,见过她们的神仙也不多。今日茹若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天帝想为她和明绍牵红线,一早就安排好了的。 听茹若自称是梨花仙子,明绍猛然一惊,生怕自己看错似的盯着茹若打量。他的心瞬间冷了下去。 果然如此! “昨日青帝跟我提起,说将军找他打听过梨花仙子的事。呵呵,倒是我疏忽了,这么多年将军为战事操劳,的确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亲事了。梨花仙子茹若无论相貌还是品德,都和将军十分般配,不如就趁着这个好日子,把二位的亲事定了吧。” 天帝说完这番话,茹若仙子害羞地低下头去,面色微红,尽显小女儿姿态。能与天界最冷峻威严的战神结为连理,是许许多多仙子梦寐以求的事,她也是其中的一位。如今幸福触手可及,她仿佛是在做梦。 然而明绍的一句话,彻底敲碎了茹若的美梦。 明绍义正言辞:“千年万年,八荒六界,明绍心中所爱不过只有一个浮云灵主罢了,请恕明绍不能从命!” “好一句‘千年万年,八荒六界,明绍心中所爱不过只有一个浮云灵主罢了’!”明眸皓齿的蓝衣少女踏进大殿,脆声道,“将军能说出这句话,也算是对得起我姐姐对你的一片痴心了。” “霜灵?”天帝又惊又喜。 大殿之上响起一阵骚动。三百年前的婚事中断之后,霜灵再也没有公开露过面,谁都没想到此时她会出现在这里。 一直默默扮演着路人的清杳心中终于起了一丝波澜。她暗自打量霜灵,心想原来这位就是谨逸的未婚妻霜灵仙子,可是为什么她要管浮云叫姐姐?清杳满腹疑问地看向谨逸。 谨逸和清杳对视一眼,神色复杂。他回头对霜灵说:“霜灵,我……” “放心,我不是来找你的。”霜灵打断他,“我只是听说明绍将军要娶青帝宫中的梨花仙子,所以想来看看除了我姐姐之外,究竟什么样的女子能博得战神的欢心。呵呵,茹若仙子的确很美,不过凡间有句话叫作‘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明绍哥哥,我姐姐就是你那唯一的一瓢弱水,对吧。” 明绍眼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是的。” 这样的笑落在清杳眼中,她不禁感慨,战神明绍果然是个情种。 霜灵也心满意足。她本是兴师问罪来的,不料却听到了明绍这么一番话。姐姐的眼光的确比她好啊! “我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告辞。” 嫦娥赶忙阻止她:“霜儿等等,你爹娘都很想你,你不回青要山看看他们吗?” “他们既然可以做到理直气壮地伤害别人几千年,有没有我这个女儿又有什么关系,就让他们互相恩爱去吧!” 霜灵的语气狂妄,换做其他神仙恐怕早就被天帝贬下凡去了。天帝向来把她当亲生孙女疼爱,又因为当年谨逸悔婚亏欠了她,是以并没有责罚。 天帝只是挥挥手,叹息一声道:“罢了,霜儿你退下吧,以后莫要再这么任性。” 霜灵欠了欠身,正要走,真武大帝身边白衣蒙面的清杳忽然闯进她的眼帘。 她一怔,“咦,这位仙子是?” 清杳正愁怎么回答,真武大帝抢先道:“这位是炎帝妃子溪夫人的弟子,也是在下的师妹,寒蕊仙子。” “寒蕊?蕊寒香冷。是了,云溪的青灯谷中的确有一株万年寒蕊梨花,那还是我当年赠给她的。时光荏苒,没想到寒蕊竟已经悟道成仙。” 说话的女仙端庄优雅,清杳想起溪夫人曾对她提起过,她的本体寒蕊梨花乃是上元夫人所赠。这么说来,眼前这位高贵的女仙定然是统领天界十万玉女的上元夫人无疑了。 天帝眉头一皱:“哦?这么说来上元夫人和寒蕊仙子也算是旧识了。” “陛下,不仅上元夫人和这位仙子是旧识,明绍也曾和她有过一面之缘。明绍还有些事情想请教她,陛下见谅。” 天帝和殿上诸神都没反应过来明绍想要做什么,就连清杳也是云里雾里的。明绍忽然拉起她的手对真武大帝说了句“神上,借令师妹一用,多谢”,然后不知怎么的她就迷迷糊糊跟着明绍出了凌霄殿。 才平静下来没多久的凌霄殿又热闹起来,众说纷纭,焦点一下子从霜灵变成了清杳,只是他们当中没有谁看清清杳的模样。 明绍拉过清杳的手的那一刻,谨逸的心就已经沉到了谷底。他还是低估了明绍啊!区区一层冰绡,又怎么敌得过他对她几百年的思念! 同样落寞的还有梨花仙子茹若,明绍果断离去的背影深深刻在了她的心上,再也无法抹去。人间已到四月天,该是梨花凋谢的时候了。而她的幸福还未来得及绽放出最极致的美丽,却也随之凋谢了。她的嘴角蒙上一丝苦笑。 作者有话要说:嗷,我来更新了 清梦如烟杳然去(一) 明绍拉着清杳急速御风前行,清杳耳畔风声撩起青丝飞舞,长裙广袖随云舒展,如梦似幻。 她懊恼不已,明绍匆匆忙忙将她从凌霄殿拉了出来,无非是为了那日夺剑之事。只是她脑子转的实在是太慢了,事出突然,她根本来不及想到这一层。如今再后悔再懊恼都为时已晚。 “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啊?我不过是想借你的剑看看,你至于这么小气么!你说话啊,喂……” 无论清杳说什么,明绍始终板着脸不理她。到后来清杳不得不放弃,她的手腕被明绍死死扣住,疼得很,她也不想再浪费力气做无用的挣扎了。 她就不信了,她堂堂溪夫人的入室弟子,伏魔天神真武大帝的师妹,明绍还能把她怎么着! 他们御风乘云飞了很久很久,最后明绍在一个美丽辽阔却没有一丝人烟的地方停了下来。 眼前雾气缭绕,除了白色还是白色。过了一会儿,雾气退去了,山川森林慢慢显现出来。 清杳惊讶地发现他们正站在一处干涸的湖泊前,湖边有块巨大的青色石头,上书‘希夷池’三字。再过去是一处很久没有人住过的院落,之所以说很久没人住,是因为院子里的花草全都枯萎了。而院外的那株梨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异常萧瑟凄凉。清杳的心也凉凉的,没由来的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四周静悄悄的,几只黄羽鸟儿拍打着翅膀从远处的林子里飞了出来,边飞边发出欢快的啼叫声。清杳从未见过这种鸟,叫不出名字。 她问明绍:“这里是哪里?” “天尽头。” “天尽头?是南冥吗?” “是的。清儿你还记得这里吗,你曾经在这里住了一万多年。” 清杳后退了好步:“你,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 “第一眼。”明绍直言不讳,“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是你了。” 凌霄宝殿上匆匆而过的那一瞥,早已将明绍空虚了三百年的心填得满满的。尽管清杳脸上的冰消被谨逸施了法,他看不清她的样子,可是他知道那就是她。 天帝有意将梨花仙子许配给战神明绍的传闻不胫而走,整个天界几乎都知道了。他在大殿上看见清杳的时候,以为她就是梨花仙子…… 直到茹若从人群中走出,他知道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美好。原本唾手可得的幸福再次和他擦肩而过了。他不敢在大殿上公开她的身份,所以他只能带她走。 “清儿。”明绍看着清杳的眼睛,伸手,揭开了她的面纱。 冰消滑落,熟悉的面容如碧波中的白色莲花,徐徐绽放,冷如雪,静如烟,素净恬淡却掩饰不了深深藏在骨子里的美丽。 四目相对,明绍终于笑了。他的眸子里亮晶晶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慢慢融化开来。 “清儿。” “你……把我当成浮云灵主了?” “不,你就是。” 明绍拉过清杳的手,把镇天剑放在她手上,一本正经道:“镇天剑噬魂,天地之间唯有我和浮云灵主能碰它却不被它伤害。” “可是我……” “你是蓬莱栖芳胜境主人碧槿仙姝的女儿,封号浮云灵主。你叫清杳,意为‘清梦如烟杳然去’,这是瑶姬给你取的名字。” “巫山女神瑶姬?” “是的。你的前世是看守希夷池的仙子未晞,从那时候起瑶姬就是你的挚友。而这里便是你前世生活的地方,天尽头的南冥。清儿你想起来了么?” 清杳摇摇头,一脸茫然。 猝不及防的,明绍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一种久违的熟悉感霎时间传遍她的全身,混着血液在她骨子里流动蔓延。无数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拼拼凑凑却始终无法拼出一副完整的画面,她头疼欲裂,仿佛有人正把她的灵魂从身体里撕裂开来。 “啊——”清杳猛然推开明绍,捂着头尖叫。 “清儿你怎么了?” 明绍见清杳不对劲,怕她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来,赶紧将她搂在怀中。她像一头不安分的小兽,不停地踢他,抓他,长长的指甲陷进他的血肉之中,点点腥红染上了他的白衣。 “想不起来就别勉强自己了,清儿你别乱动,清儿……” 明绍的声音不停地在清杳耳边回荡。她急促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渐渐恢复了正常。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刚才好像一瞬间想起了很多可怕的事,而她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如此可怕,居然会令她陷入疯狂。 “对不起,我不该逼你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我以后不会再逼你了,我们一起忘了从前吧。”明绍紧紧抱着她,将下巴搁在她的头上,喃喃低语。 他的气息萦绕在她身边,她觉得自己是如此痴迷,就这么无可救药地陷了进去。她不再反抗明绍的亲近,双手不知不觉环住了他的后背。 当手心触及他左肩的那道狭长的凸起,清杳吓了一跳。 “呀!”清杳惊叫着推开他。 梦就这样醒了,她也从梦境回到了现实。 明绍先是一愣,随后嘴角路出无奈的苦笑。他说:“吓着你了吧。这道疤痕跟了我三百年了。三百年,刚好是你离开我的日子。” “你……”清杳小心翼翼地问他,“这么长一条伤疤,很疼吧。” “都过去了。”明绍叹了口气,他慢慢踱步至干涸的湖边,抬头看向远处。 三百年前,因为那场天魔之战他失去了清杳,这道伤疤也是在那场战争中留下的。破天的魔剑砍在他的后背,从肩胛骨到腰部拉出了一条触目惊心的伤口。伤好了,伤疤却永远留在了上面。可是这一切的一切加起来都比不上失去她的痛,他永远不会忘记当他看见蓬莱仙岛被无尽的海水所取代时,他的内心有多么绝望。 清杳走上前,她鬼使神差地伸出颤抖的右手,放在他的背上。伤疤凸起,刺痛了她的手心,她仿佛能感受到血肉被划来的那一瞬间他所遭受的疼痛。 眼前一热,泪水沿着脸颊滑落,啪的落入湖中。 这时候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仿佛是泉眼从天而降,原本早已干涸的湖底不断地向上冒出幽蓝色的湖水,越来越多,越来越深,直到将整个希夷池填满。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明绍眉头深锁,清杳眼中更是盛满了讶异。 “这是怎么回事?希夷池不是早就干涸了吗?” “你的眼泪?”明绍不可思议,“是你的眼泪!” 仙子未晞,生于西陵山,性善,司水神之职护南冥忘忧泉,赐封号希夷。 明绍想起他在典籍上见过的这段话,寥寥数语,根本无从考证未晞的过去。可是为什么清杳的眼泪落入这希夷池中,泉水会因此而生?难道说…… 想到此,明绍的心一颤。他伸出右手使了个引水决,本想验证一下这究竟是不是无忧泉,可是湖水蓝波荡漾,根本没有反应。他纳闷,又试了一次,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泉水认主?”明绍回头,“清儿你试试,用引水绝。” 清杳点点头,右手拇指和中指相扣,指尖绽出点点白光。随着光芒闪烁,湖水倏然飘起,至半口后如雨水般淅淅沥沥落下,洒在了岸上。满院的枯枝萎叶复苏,肆虐张扬着生命力。 那光秃秃的梨树一沾上水,刹那间也活了过来,枝丫横生,冒出点点花苞。花苞又迅速打开,吐蕊,绽放……朵朵簇拥在枝头,风一吹,花瓣如雪花般纷纷扬扬飘落。清杳伸手接住一片,只见那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字:宣离。 清杳心中万般惊讶,而明绍一点也不亚于她。心中的猜测被证实,他一时竟不知该高兴还是担忧。能让万物萌生,这果然是无忧泉。而无忧泉的泉眼,竟然就是清杳的眼睛! “这花瓣上怎么有字?好像是一个人的名字,宣离……宣离是谁?” “天界的前任战神。” 宣离。未晞。 这棵梨树是三万多年前未晞亲手栽种的,她每天用泉水浇灌,每天对着它倾诉着对宣离的思念。梨树开花了,未晞在每一片花瓣上写下宣离的名字。久而久之,梨树明白了未晞的心。隔了三万多年的岁月它再次开花,而这一次,花瓣生来就带着“宣离”二字。 明绍将宣离和未晞的故事缓缓道来,一字一句说给清杳听。 他拉起她的手,对她说:“宣离不是不爱未晞,正因为他爱她,所以他冷淡她,排斥她。既然注定无法给她幸福,他只能离开,让她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可是他不知道,失去他的她,是永远不会拥有幸福的。” “清儿,”明绍拉起清杳的手,“我不会再继续这个错误。” 清杳心里暖暖的。虽然她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是自从第一次见面,她就对他有着强烈的熟悉感和亲近感。她已经渐渐开始相信她就是浮云灵主。至于为什么她会失忆,为什么她会成为溪夫人的徒弟,为什么她的本体会变成梨花……这些,都不重要了。 幽蓝色的湖水倒映着而二人牵手的画面,天光云影在水上徘徊,风吹湖水荡漾,模糊他们的身影。 情正浓时,突然间一团小小的白色窜出来,向清杳扑去。清杳惊叫着退开,那团白色却已经牢牢地偎依在她怀中了,细看才发现,竟然是一只小雪狐。 作者有话要说:想尽快看结局的可以当当哈,书已经上市啦,当当蛮便宜的,捂脸羞涩爬走。 清梦如烟杳然去(二) “呀,好可爱啊。”清杳爱不释手。 她将雪狐抱在怀中,不停地抚摸它柔软舒服的绒毛。 “晶晶?” “它叫晶晶?咦,你认识它?” “不认识。但是听说未晞孤身一人在南冥生活了几万年,只有一只叫晶晶的雪狐和她做伴。后来未晞离开了,晶晶也失踪了。”明绍说,“你手上的小雪狐应该就是晶晶了,没想到它还在这里等你回来。这小家伙倒是通灵性,你的模样变了,它却还是能闻出你的味道。” 明绍笑着摸摸晶晶的毛。谁知晶晶一点都不买账,突然窜出头来狠狠咬在明绍手腕上。细小的疼痛蔓延开来,明绍眉毛一拧,挤成了一个川字。 “哎呀,晶晶你快松口,快松口!”清杳急了。 晶晶这才很给面子地松口了,它冲明绍依依呀呀叫了几声,像是在示威。然后又乖乖缩回清杳的怀中。 清杳松了口气:“你总算松口了,可把我给心疼死啦。” 明绍刚拧成一团的眉眼顿时舒展开来,笑得仿佛有朵花在脸上绽放,他叫她:“清儿,你刚才说……” 清杳不理他,她爱怜地抚摸着晶晶的头说:“你这小家伙怎么见什么都咬啊,牙齿磕坏了怎么办,心疼死我了。快张嘴让我看看伤着了没有,乖。” 明绍眉毛抽了抽,嘴角也抽了抽。这句话很有效,成功地把他给刺激到了。偏偏晶晶还得意地冲他叫,一脸挑衅。 清杳把晶晶放在地上,摸摸它的头,又从袖子里拿出一条手绢。明绍手腕的伤口很小,血不停地往外渗。她拉起他的手,轻轻帮他擦掉血渍,一边说:“堂堂战神被一只小雪狐给咬伤,传出去那些神仙们肯定笑掉大牙。” 明绍笑笑,说:“恐怕也只有你养的雪狐敢咬我。” “它又不是我养的,我没养过雪狐。不过我在青灯谷的时候养过一只白鹭呢,长得可好看了。” 手绢在明绍的手腕上打成一个结,看上去有些滑稽可笑。尤其是,对象还是堂堂战神,传说中天界战无不胜的明绍将军。 明绍看了自己的手腕一眼,又抬头看看清杳,眼中盛满幸福的笑意。 这时候晶晶很不应景地窜回到清杳怀中,乱扭乱叫,很不安分。 清杳以为晶晶是气她把自己晾在一边,扑哧笑出声来:“晶晶乖,别生气别生气,我当然最疼你了。” 晶晶不领情,焦躁不安,爪子在清杳身上乱抓乱挠。 “不对,它好像是要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什么?” “别说话!” 明绍警惕地向四周扫了一眼,他握紧清杳的手,下意识把她护在身后。周围的气氛很诡异,晶晶在清杳怀中缩成了一个小球,它那尖尖的爪子搁在清杳的手臂上,清杳觉得痒痒的。 “出来吧,破天。” 扑啦啦——一群黄羽鸟儿被惊起,拍着翅膀飞进林子里去了。 这场面静得有些吓人,清杳乖乖站在明绍后面,大气也不敢出。她琢磨着这位名叫破天的是何许人也,也许是明绍的死对头。看明绍谨慎的样子,破天应该不好对付。她有些后悔这三百年来没有好好修行,就她那半吊子的修为,万一拖累了人家怎么办。 清杳的胡思乱想还没结束,安静的气氛就被打破了。 破天一步一步往湖边走,他每走一步,身形就清晰一些,直到整个人完全显现出来。 清杳眯着眼打量破天。她觉得他长得有多俊美,就有多妖邪。他那双眼睛勾魂夺魄,眼角微微向上提。他的头发黑如墨,鬓角却留着两撇雪白。一身宽大的黑色斗篷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却使他看上去更加骇人。 “浮云姑娘,好久不见了。”破天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够了!”明绍冷冷道,“这是你我之间的恩怨,不要把她扯进来。” “将军紧张什么,我不过是和灵主打声招呼罢了。我本不是来找你的,只可惜事情偏偏这么巧,被我看见了不该看的。呵呵,原来浮云灵主的眼睛就是无忧泉的泉眼啊。恐怕连未晞自己都不知道这一点吧。要是早知道,当年她就不用枉死了。” “废话少说,你究竟想怎样?” “宣离,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是未晞的祭日!五千多年前,也是在这一天,她为你跳下了忘川河。如今浮云灵主少了一魂,即便是杀了她也无法让未晞复活。你说,要是我把她的眼睛挖出来祭奠未晞,未晞会不会很开心?” 清杳浑身冰冷,恍惚中她好像看见猩红刺目的鲜血溅起来,染红了她的眼睛。 “我还是那句话,想动我的女人,你不够格!” “那就试试看吧。” 明绍握住清杳的手紧了紧,他对她说:“清儿你赶快走,去伏魔殿找你师兄。” “我不走,你和我一起走。” “你先走,等我回去找你。” “哈哈哈,都别走了,三百年不见,我还想跟你们好好叙叙旧呢。” 说话间黑风汹涌而来,吹得清杳睁不开眼,她把头埋得很低很低,一只手紧紧护住怀中的晶晶。这时候明绍却松开了她的另一只手,将她推了出去。 “快走。” 晶晶不停地用头蹭清杳,似乎也想叫她赶紧离开。换做是以前在方丈山的时候,以她那胆小怕事的性子估计早就逃得没影儿了。可是现在她双脚沉重,想走却也迈不开步子。 一旁,明绍和破天正斗得不可开交,刀光剑影交错,惊飞了林子里的鸟儿。满树的梨花被吹得漫天飞舞,好似一只只在狂风中挣扎的白蝴蝶。 清杳往后退了几步,这时候忽然有人抓住了她的右手手臂,她吓了一跳,回头却看见是个身穿蓝色衣衫的陌生女子。 “嘘,跟我走!” “我……” “快走。” 那女子不由分说就把清杳给拖走了,速度很快,转眼就离开了南冥。清杳想起明绍叫她回天界找真武大帝,可是她们身边云层翻滚的,不像是去天界的路。而且她也不知道这蓝衣女子的身份。 她提高了警惕,挣脱蓝衣女子手道:“你是谁,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蓝衣女子停下,她将清杳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话中掩藏不住失望:“大哥没有骗我,你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难道我们认识?” “我是凌波啊,西海七公主凌波。我们从小就认识,你、我,还有我大哥,我们经常在一起玩的。清儿你想起来了吗?” 清杳摇摇头,她脑子里马上浮现出谨逸曾对她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凌波吗”,“凌波回来了,她一直在等你回去”。 眼前的蓝衣女子就是谨逸口中的凌波? “你大哥……不会是谨逸天孙吧?” 凌波大喜:“你想起来了?对,不不不,也不对,我大哥叫熬宸,是西海的大太子。不过他现在的确是叫谨逸天孙。” 清杳糊涂了,正想追问下去,凌波说:“什么都别说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过这里不安全,等到了西海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的。” “好。” 耳边风声不断,将清杳的头发都吹乱了。晶晶依然保持着缩成一团的姿势,身子微微有些颤抖。 时光匆匆,转眼已是夕阳西下。清杳的这一天就是在来来往往中度过的,异常匆忙,她都没来得及好好休息一下。不过比起满身的倦意,她现在更加担心明绍。虽然不知道破天是何方神圣,但是直觉告诉她破天不好对付,一想起他要挖她的眼睛,她就哆嗦。 “我们到了,下面就是西海。”凌波愉快地指给她看。 一望无垠的海面,涛声不断,波澜壮阔。夕阳铺在海面上,将西海染成了金黄色。如斯美景,清杳却没有一点心思去欣赏。她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南冥,明绍现在怎么样了。 凌波安慰她:“别担心,明绍将军的天界第一神将,破天是奈何不了他的。三百年前破天就败在了他手上呢。走吧,我带你去见我父王母后。” 凌波抬手,海水仿佛能听懂她的话,如帘幕向两边缓缓拉开,中间形成了一条小路。她们沿着这条路往前走,走到中间的时候,海水又闭合了,却在她们身边自动绕开,因此她们身上没沾到一丁点儿水汽。 海底和陆上完全是两个样子,光怪陆离,颇为新鲜。这里没有起伏的山林,却有斑斓美丽的珊瑚丛;没有飞禽走兽,却有五彩的鱼儿不停地从她们身边游过。海藻在水波中摇曳生姿,如舞着的婀娜女子。 晶晶好奇地东张西望,清杳把它的头按下去:“别乱动,被鲨鱼吃了我可不管你啊。” 凌波扑哧一声笑出来:“清儿,你果然是变了,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是怎样的?” “恩……”凌波想了想,“说不清楚,以前你不爱说话,尤其不爱对男人说话。当然除了我大哥之外,你和大哥关系好,又般配。那时候我们姐妹几个都以为你会成为我们的嫂子呢。” 清杳脸一红,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们到了。清儿你看,前面就是龙宫啦。” 顺着凌波所指的方向,清杳看见眼前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金瓦红墙,上面绘着各色各样的龙形图腾。房檐翼然翘起,均是张着嘴的龙头摸样,宫殿最高处的两边屋檐下分别垂着一盏金钟。仔细看,那金钟上的图腾也都是龙纹的。 宫殿正大门上方悬着一块金漆匾额,上书“西海龙宫”四个遒劲威严的大字。 清杳和凌波刚走大门口,门从里面被打开了,身穿云霄冰纱的宫女们鱼贯而出,在门口排成整整齐齐的两列,同时对她们躬身行礼道:“恭迎七公主。” “恩,你们都下去吧。” “是。” “清儿,父王母后知道你要来,都等着见你呢。还有三姐、六姐、八妹……大家都很想你。”凌波笑语盈盈,回眸时眼中神采飞扬。 清杳有些受宠若惊。以前的她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不过有这么多人挂念着她,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清梦如烟杳然去(三) 西海龙宫不似天界凌霄宝典那般华丽威严,却也不失气派。清杳跟着凌波走进宫门之后,时不时会有列队巡逻的虾兵蟹将从她们身边经过。到了内殿门口,甚至有海底最为凶猛的蛟龙军队把守在外。除此之外还有骑着鲸鱼巡海的夜叉,随龙女龙妃香车而行的鲛人美女,孕育着闪闪发光的珍珠的巨大海蚌……这些都是清杳在陆上不曾见过的。 护卫队中为首的蛟龙将军向前一步,用很正式的口吻说了声“参见七公主”,然后大手一挥,吩咐身后的士兵打开殿门。 折腾了好一会儿,清杳总算进了龙宫的正殿。以前她听霍麒说过,四海之中属东海最富庶,西海兵力最为强盛,今日一见果不其然,看了霍麒还算是有些见识的。 也不知道霍麒和阿薇现在怎么样了,师父和明镜姥姥肯定又在千篇一律地做着采药、念经这些无聊事。清杳不禁有些怀念方丈山中无忧无虑的生活,虽然她才刚刚离开。 “清姐姐,真的是清姐姐!”女子激动的声音一下子把清杳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一青一红两道身影出现在清杳的面前,其子那红衣女子格外激动,一把拉出清杳的手臂道:“大哥没有骗我们,清姐姐你果然还活着,你还活着啊!” 清杳对红衣女子的热情有些不知所措,表情尴尬,幸好凌波及时帮她解围了。 凌波说:“三姐,八妹,清儿她不太记得以前的事了,可能有些不习惯。” “清儿,这是八妹怀玉。”凌波指了指那位红衣女子,又指着青衣女子对清杳说,“这位是我三姐青黎公主。” 怀玉说:“清姐姐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以前我们经常在一起玩的。小时候我在巫山被瑶姬养的白老虎追着满山跑,还是你帮了我。还有那次你帮我七姐渡劫的时候,我和三姐在人间还碰到你了。” “我……” 怀玉还想继续往下说,青黎拉拉她的衣袖:“八妹,清儿她一时还没适应,我们进去慢慢说吧。” 凌波下意识拍拍清杳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太在意。清杳回以一笑,这么多往事之于她现在不过是天边浮云,山中迷雾,尽管它们曾经可能深深地刻在她的记忆之中。 为什么她现在已经默认自己就是浮云了?难道是因为明绍那些话?为什么她对他的话是那么的深信不疑? 明绍…… 清杳醒悟过来,虽然凌波说过明绍对付破天不成问题,但是她好像忘了一点,那就是明绍不知道她跟着凌波来西海了。 她摇摇凌波的手臂:“他说让我回我师兄那里去,我怕他会去找我。” “谁?哦,你说的是明绍将军,这样吧,我让八妹去跟他说。” 凌波拉住走在她前面的八公主怀玉,吩咐道:“八妹你去御天宫看看明绍将军回来了没有,见到他就说清儿在西海。我要留清儿在这住几天,让他别担心。” “好,清姐姐你等我。我去去就回,我还有很多事要跟你说呢。” 怀玉是小孩子心性,她说完就蹦蹦跳跳地走开了,满脸喜悦。可是没走几步就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六公主叶紫一把拉到暗处。叶紫怕她叫出声来,把她的嘴巴也捂严实了,确定清杳她们都走远了才松开。 看清眼前一袭紫衣的丽人正是六姐叶紫,怀玉嗔道:“六姐你做什么啊!” “我当然是阻止你去做傻事,笨丫头。”叶紫不屑地瞥了怀玉一眼,“别跟我说你不知道明绍喜欢清儿!” “知道,明绍将军喜欢清姐姐,天界有谁不知道啊。” “那你还去通风报信?你这么一说,明绍肯定马上就来把清儿带走。难道你希望他们在一起?我可不想让清儿和明绍在一起!” “为什么不让他们在一起?”怀玉不解,她想了想,忽然一拍脑袋,“哦,我知道了。” “难得你还能想到这一点,不错,傻丫头你终于开窍了。” “六姐你早说嘛,明绍将军俊逸非凡,你喜欢他很正常,说出来我不会取笑你的。” 叶紫一下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 她气呼呼道:“你哪只眼睛看出我喜欢明绍了?你才喜欢明绍呢,你不仅喜欢明绍,你还喜欢明绍全家!” “我……我没喜欢他啊。六姐你刚才自己说的,你不想清儿和明绍在一起。难道不是因为你喜欢明绍将军,所以……”怀玉很委屈。 叶紫半天说不出话来。 西海龙神三位太子六位公主,其中要属八公主怀玉最为迟钝,凡事都会慢半拍,有时候跟她解释好几遍她都领悟不了真正的含义。偏偏六公主叶紫脑子最为灵活,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她就恨不得把自己的脑子分给怀玉一半。 叶紫深呼吸一口,说:“怀玉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迟钝。你现在去把明绍找来,明绍回头就把清儿给带走了,那大哥怎么办?别忘了大哥喜欢清儿,想当年他和清儿青梅竹马郎情妾意的时候,明绍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怀玉恍然大悟:“对,六姐你说得对。不能让明绍将军知道清儿在这里,我现在就去玉阙仙宫把大哥找来。” “记住,在天宫可不许大哥大哥的叫,管好你的嘴巴。” “知道啦——” 凌波将清杳引进内室的时候,西海龙神正好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一看见清杳,眉头先是一皱,随即舒展开来,然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居然对清杳躬身拜了下去。 清杳惊得后退几步:“龙神你——” “清杳不必惊慌,这一拜是我们西海欠你的。你舍命护住宸儿的一丝魂魄,又帮助凌波平安渡过了红尘劫难,敖齐感激不尽。” 西海龙母掀开珠帘从里面走出来:“是啊清儿,你就坦然接受吧,不然龙神他会心里不安的。” “父王母后,大哥不是说过了吗,清儿她已经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你现在说这些也没用。” “失忆?” 龙神惊了惊,忽然翻手探来,清杳猝不及防头顶被他手心发出的金光罩住,顿时脑子里一片混沌。 凌波急了:“父王你做什么?” “原来如此。”西海龙神恍然大悟,“清杳的魂魄曾经被打散过,也不知碧槿仙姝和瑶姬公主用什么方法,居然将她那些碎掉的魂魄给护住了,又重新拼在了一起。不过清杳体内似乎还少了一魂。奇怪,奇怪。” “父王是说,清儿她魂魄不全所以会忘记以前的事?咦,这点跟大哥很像,大哥当年也是因为丢了最重要的一丝魂魄才会忘了我们的。” “是啊,魂魄支离破碎,即使重新拼凑也还是会有裂缝的,何况还没有拼凑齐。唉,也难怪清杳会忘了以前所有的事。现在她的身体是万年寒蕊梨花所化,二魂六魄,体寒属木。” 青黎说:“属木就对了,碧槿姑姑就是属木的。” 凌波皱眉:“可是阳泉帝君是属水的,清儿难道不是随他?不过五行之中水生木,清儿是他女儿,属木也对。” “凌波!”龙母的口气一下子严厉起来。 提到阳泉帝君的名字,大家都不说话了,气氛顿时冷了不少。 凌波后悔自己一时口无遮拦说了不该说的,阳泉帝君不仅是碧槿和清杳的禁忌,更是整个栖芳胜境的禁忌。不过幸好现在清杳什么都不记得了,她愣愣地看着他们,一脸茫然。 “什么属木属水?我怎么听不懂。”清杳眨巴眨巴眼睛,“不过我师父说,我的本体是寒蕊梨花,是不是因为梨花需要浇水?” 大家的嘴角都抽搐了,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另类的问题。 正好叶紫从外面走进来,她马上岔开了话题:“清儿我们先不说这个了。我们三百年没见,不知道你过的好不好。” “很好啊,师父和姥姥对我都很好。只是很奇怪,师父一向反对我出青灯谷的,这次居然一反常态让师兄带我出来,然后我就莫名其妙来到天界了,后来明绍又带我去了南冥。咦,凌波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南冥的?” 凌波脸色忽然沉重起来,她抿着嘴,说:“其实,我是跟踪你们去的。” 这回不仅仅是清杳,西海龙神龙母,还有青黎叶紫也都愣住了。清杳还活着的事情是谨逸告诉他们的。西海之中要数凌波和清杳的关系最好,她一听这消息马上按捺不住,说是要把去清杳带回来。 谨逸和清杳,清杳和熬宸……这段跨越五千年的是是非非也到了该解决的时候了。 凌波解释说:“清儿,大哥说你还活着,说你会回来。所以我偷偷去了天界,谁知道明绍将军把你带去南冥了,我一时情急……你别怪我多事,我知道你喜欢明绍,可是我觉得有些事如果不告诉你的话,对大哥太不公平了。” “清儿你果真不知道?谨逸天孙就是我的大哥熬宸,是一千年前为了救你而被烛阴穿心,形神俱灭的宸哥哥啊。” 清杳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为什么会是这样?西海太子明明一千年前死在神兽烛阴手上,为什么他会成为天帝的孙子? 谨逸之前说,这件事要从五千年前说起。 五千年前…… 五千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作者有话要说:废柴爬过…… 忆昔莺语燕声啼(一) 海底和陆上不一样,这里没有日出日落,夕阳朝霞。 清杳早上醒来的时候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龙宫之中,她习惯性伸出脖子去看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入眼的却只有夜明珠发出的白色荧光。小雪狐晶晶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它还没有醒。夜明珠的光芒打在它雪白的皮毛上,看上去特别柔软顺滑。 清杳伸手去摸它的头,手停在半空中又缩了回来,怕吵醒它。她含笑转过身子,目不转睛地观察起墙上的夜明珠来。 整个西海龙宫,几乎每间房的墙壁上都镶嵌着像这样的鸡蛋大小的夜明珠,用以照明。这些在凡人看来价值连城甚至有钱也买不到的珍宝,却平凡显见于龙宫之中。底稍微有点年岁的蚌精每年就能孕育出三颗,他们的价值和凡人所用的烛火差不多。 从窗户往外看是一个花园。说是花园,但这里的花草其实都是用琉璃翡翠等上好的珠宝仿造而成,精致却缺少那份固有的灵气,反而没有旁边作为陪衬的珊瑚海藻来得好看。 清杳朝着窗外多忘了几眼,她百无聊赖,索性走到外面的花园散步去了。并非她对这些玉石花草有什么兴趣,只是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每次只剩下她一个人时她就不自觉陷入神游状态。 她想起昨日凌波和西海龙神对她说的那段跨越五千年并且把很多人都牵扯进去的往事,果真应了真武大帝经常说的那句话,流年逝去,刹那芳华…… 五千年前,巫山女神瑶姬因其神秘莫测的美丽和叛逆不羁的性子,一度成为天界最富盛名的女仙,她和太子承元之间暧昧不清的关系也成为无聊的神仙仙女们茶余饭后所津津乐道的话题。 流传最广的版本是,承元太子殿下单恋瑶姬公主,但瑶姬公主生性孤傲冷僻,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包括身为天帝长子的承元。天帝自然也不会答应让这样一位离经叛道的女仙成为自己的儿媳,未来的天后的,尽管瑶姬有着其他女仙无法企及的尊贵身份。 面对瑶姬万年的冷漠疏离和天帝所施以的压力,承元不得不听从天帝的安排娶了南方天神女顺懿为妃。 为了杜绝谣言,天帝下旨不得捕风捉影,妄自议论瑶姬和承元的事,违反者一律革除仙籍扁下凡间。 有了如此严苛的命令,瑶姬和承元的事自然成了天界的禁忌。而那段本来就不是很清晰的暧昧往事也就随风淡去了。不久之后顺懿夫人怀上了天孙,她和承元处得也甚是融洽。 本来一切都可以很完美的,可是有时候麻烦偏偏喜欢自动找上门来。 顺懿夫人在嫁给承元殿下之前就不乏追求者,如被众星环绕的月亮,因而这位年轻美丽的女仙自信高傲,她的骄傲和瑶姬相比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腹中胎儿即将临产的时候,有一天顺懿夫人散步至天极河边,碰巧看见前来为上元夫人贺寿的瑶姬。她对这位神秘的炎帝公主有所耳闻,好奇心驱使她想上前打声招呼。可是不等她迈步,承元殿下忽然出现在瑶姬身边。 瑶姬几乎不会涉足天宫,长久的相思和别离使得承元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更加痴迷了。瑶姬对她冷言冷语,甚至不乏讥讽之词,他却一点都不在乎,只要能多看她一眼。 顺懿夫人从他们的话中听出了古怪,骄傲如她怎么可能忍受心爱的丈夫对别的女仙念念不忘!她一怒之下跳下了天极河,吓得身后一干宫女们花容失色,高声尖叫。等到承元殿下把她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了。 时值冬至,正是天极河最为冰冷刺骨的时候。而且天极河河水阴寒,女仙一旦坠入其中就会被吸光精气。承元和瑶姬花费了很大的灵力,但为时已晚,他们都已经无力回天了。 顺懿腹中的胎儿提前降生,是个半死的男婴。承元耗尽千年灵力才将那婴儿的魂灵护住,使之没有马上消散。 “那个男婴就是谨逸天孙,也就是我的大哥——熬宸。”凌波对清杳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哀婉悲戚。 清杳追问她:“那顺懿夫人呢?” 上次谨逸和她说到过这件事,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南天妃顺懿夫人后来怎么样了。 “顺懿夫人被天极河的水吸光了精气,不久便去世了。只是天帝好面子,他只对外公开说顺懿夫人是不慎跌入天极河,当日在场的那几个宫女也都被洗去记忆送到北荒去了。”西海龙神说,“为了让这件事尽快散去,一年以后天帝又安排承元殿下娶了天妃雨神。众仙都隐约觉得这事有蹊跷,却又不敢多说,甚至连顺懿夫人的名号都不敢再提了。所以那些晚得道的神仙根本不知道这件事,都以为谨逸天孙是雨神亲生的。” 叶紫心生疑问:“顺懿夫人跳天极河这么隐秘的事,父王你是怎么知道的?” “天帝有求于你父王我,自然要对我开诚布公。小叶子你那个时候还没有出生呢,当然不知道宸儿的事。说起来这也是我和你母后心中的一道伤疤,宸儿命薄,出生不满月就夭折了。按照我们龙族的规定,龙族子孙死后的三日,将其尸身与龙珠一块儿火化,死后便能去到西山重生,化为守护天界的神龙。宸儿死后的第二天,天帝就秘密拜访了西海龙宫,他带来了谨逸天孙游离不定的魂魄,和我做了一个交易。” “就因为这个交易,谨逸天孙成了西海大太子,也就是我们的大哥?” “是的。” “父王的意思是说,大哥根本就已经死了,五千年前就死了。一直陪在我们身边并且和清儿青梅竹马的其实是谨逸天孙?”凌波一时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 谨逸无论是长相还是神态都和当年的熬宸一模一样,谨逸能说出许多许多属于他们共同回忆的往事……所以当谨逸向他们坦诚自己就是熬宸的时候,尽管他不能解释为什么自己会摇身一变成了天孙,而且他对此事也一直缄口不停,但是他们兄妹都坚信他真的就是他们的大哥。 原来他们都错了,谨逸不是西海大太子熬宸,事实是,根本就没有熬宸,他们一直当做大哥的熬宸其实就是谨逸天孙! “父王,你和天帝究竟做了一个什么样的交易?” 西海龙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身边的龙母始终保持沉默,只有在丈夫锁眉的时候才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她知道他很难开口,所以这个秘密最终是从她的口中说出来的,而这个秘密居然和后来的凌波有关。 当龙母说完的时候,清杳不得不感慨,凡人常说天意天意,原来真的是有天意的啊。今天的一切,是不是也是早就由天注定的呢? 轻盈的歌声顺着水波飘飘而来,好似梦的色彩。清杳虽然没见识过,可是她猜那样纤柔的歌声,皎洁纯净如泄了一地的白月光,在世间恐怕也只有鲛人女子能够唱出来了。 在青灯谷的时候,清杳曾无聊翻过溪夫人那本《四海志》,她还记得上面有这样一段关于鲛人描述。 鲛,鱼尾人身,貌美而善歌,谓人鱼之灵异者也。泣泪成珠,善织绡,白如霜者价贵可货斗金。 传说四海之中,又以西海鲛人最为出众。清杳从未听过比这更好听的歌声了,她跟着歌声一直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出了很远很远。等她发现的时候,自己正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礁石遍眼,珊瑚丛生,那些从礁石缝中长出的海藻又长又密,绿得几乎要发黑了。这样一个偏僻的地方,就像于陆上的野外。 等清杳再去听引她来的鲛人的歌声时,那歌声却早已消失了,她甚至有些怀疑刚才是不是自己的幻听。 霍麒常说,荒郊野外最容易碰到妖精,若是碰到道行高的,神仙也对付不了。清杳当然知道霍麒是故意吓唬她的,而且这里是西海,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厉害的妖怪。可偏偏她天生就胆小得要死,这种荒凉地儿还是早早离开为妙。 清杳打了个哆嗦,赶紧往回走。 这里的礁石林立,而且长得都差不多,和迷宫一样。清杳走了大半天之后,无意中瞥见其中一块长得很像马头的礁石,那是她刚迷路的时候就见到过的。她心灰了一半,果然还是绕回来了。 就在清杳手足无措的时候,一只巨大的鲨鱼追着一群小鱼从远处游了过来,从清杳身边经过。它游得很快,激起的水波把海藻丛震得一荡一荡的,藏在海藻丛深处的山洞口子酒这样被清杳给发现了。 这个时候,清杳想到的还是霍麒说的话。霍麒说他经常去凡间听说书,那些段子里的主角在发现隐秘的山洞之后,通常都能从中找到珍奇异宝,要么发现惊天秘密,运气再好点的话或许还能找到正在洞中避雨的美女。清杳坚信最后一点是霍麒为了迎合自己的恶趣味而加上去的。 清杳好奇心强,若是不进去看看的话估计接下来一个月她都会睡不着觉。于是她脑子一热就这么进去了,心扑通扑通跳得非常厉害,好像里面住着一只小兔子。 刚进洞的时候一片漆黑,清杳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往里面走,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在挪动。突然间几只不知名的鱼从里面窜出来,吓得清杳花容失色。她开始打退堂鼓,正琢磨要不要返回去的时候,前面传来丝丝亮光。 清杳心里总算有底了,她加快步子朝光线透来的方向跑去。 拐弯,停住,她惊呆了,她的心跳就在那一刻停止了。 霍麒说得不对。这里没有奇珍异宝,没有惊天秘密,更没有楚楚可怜的美女。里面空荡荡的,数颗夜明珠悬在顶壁,照得整个石洞亮如白昼。墙壁上只有大片的彩色壁画,每一幅画都在述说着一件事,连在一起正好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但真正让清杳惊讶的是,画中的人居然是她和谨逸!不,确切地说是她和敖辰。 轻轻的飘来一声叹息,带着些许苍凉。 “谁?”清杳警惕转身。 锦衣男子眸如黑夜,正静静地看着她。他开口叫她的名字:“清儿。” 忆昔莺语燕声啼(二) 清杳有一刹那的恍惚,她差点以为是曾经的他从画上走下来了,以至于她忘了第一时间回答他。她沿着石壁慢慢踱步,右手指尖从每一幅画上划过。石壁冰凉的温度沿着手指向全身蔓延,激起了千年来一直藏在她内心深处的记忆。无数碎片慢慢汇集在一起,拼凑成了完整的画面,很模糊,却又很清晰。 当她的指尖停在最后一幅画上,仿佛有股无形的闪电猛的冲进她的体内,她一颤,长期束缚着她的那道城墙顷刻间轰然倒塌。而她的身子也像一片枯萎的梨花花瓣,风一吹,轻飘飘地往地上倒去。 “清儿。” 谨逸大步往前走去,在清杳倒下之前接住了她。 “清儿你没事吧?” 清杳早已泪流满面,她开口,声音细若蚊蝇:“宸哥哥。”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落,转眼融入了海水中,消失不见。 这轻不可闻一声“宸哥哥”对谨逸来说却如惊雷响彻耳畔,他不可置信:“清儿你,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可是又不记得了。”清杳浑身无力,迷迷糊糊的。 她刚才在一瞬间好像找回了她和敖宸之间的所有记忆,她心中如巨浪翻滚,眼泪不自觉地狂涌而出。可是那些记忆却又在瞬间全部消失了,同时被抽离的还有她的知觉。那种感受就像……就像灵魂从身体中被硬生生拉了出来。 谨逸心中刚燃气的一丝希望的火花顿时又灭了。不过他的激动和兴奋却是写在脸上的,清杳终于认得他了,她终于记起他就是敖宸了! “八妹说凌波把你带到这儿来了,我过来看看,可是你不在房中。你怎能会到这里来的?” “我也不知道。我在听鲛人唱歌,听着听着就走到这里来了。” 清杳勉强支起身子,毕竟男女有别,她不希望和谨逸又过多的肢体接触。谨逸明白了她的心思,也急忙放手,同时对她浅浅一笑。 “宸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这些画是的……” “是。” “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画的?” “三百年,那时候你离开了,可是我却想起了一切。”谨逸脸上泛起一丝苦笑,他说,“清儿你是知道的,我忘不了我们的过去,对我来说,这段回忆不是区区一个天孙的位置就能替代的。我想你回来,想让时间倒退,回到我们无忧无虑的那段时光。那时候你是浮云灵主,我是西海太子……可是我无能为力,清儿,我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你用这种方式纪念这一切?” 清杳喉咙一紧,鼻子也开始发酸了,她都没有发现自己的眼泪正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谨逸伸手帮她擦眼泪,一边笑着说:“真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你不是鲛人,不然这么多眼泪变成了珍珠,能值不少钱呢。” 清杳扑哧笑出声来,心中的阴霾也随着笑声消散了。 “宸哥哥,不不不,其实我不应该这么叫你的,我应该叫你谨逸天孙,龙神都告诉我们了。” “他告诉你什么了?” “该告诉的都告诉了啊。”清杳天真无邪地朝他眨眨眼,以表示对她来说这只是无关紧要的事,就跟吃饭睡觉一样平常。 谨逸的心却沉了一分,他当然不会觉得这只是小事,想起几日前天帝的那个提议,他不能保证下次他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地拒绝他。明绍那样的勇气,他不是每次都能拥有的。 “谨逸。”这一次,清杳叫的是“谨逸”而不是“宸哥哥”,她说,“这些都不是你能决定的,从当年天帝决定把你的魂魄寄养在龙珠里的时候,你就已经是敖宸了,对吗?” “或许吧,我宁愿我就是敖宸。天家有太多的无可奈何,身为天家子孙的我们甚至没有权力选择自己喜欢的人,比如说我父王。” 承元殿下、瑶姬……清杳心中一片冰凉。 一阵良久的沉默,她说:“我好多了,我们离开这里吧,凌波她们一定等急了。” 他们离开了石洞,一路上都没有怎么说话。清杳无意中提到凌波的名字,二人的心中却都划过一丝奇异的感觉,只是他们所想到的却不是同一件事。 谨逸生下来便魂魄游离,承元虽然用一千年修为帮他凝聚了魂魄,却改变不了他时日无多的事实。恰好敖宸在那个时候夭折,天帝便和龙神做了一个交易,用敖宸的龙珠为谨逸养魂。这样做的结果是,敖宸的遗体就不能与龙珠同时火化,他便失去了北荒护法神龙的资格。 天帝对外声称自己要将帝位直接传给孙子谨逸,让他四处历练,因此前四千年谨逸从未在人前现身过,没有人知道这位天孙长什么样子。其实那四千年,谨逸一直都是顶着西海大太子敖宸的身份活着。直到一千年前他为了救清杳被烛阴而死,天帝暗中将他的魂魄引回,救了过来。 不明真相的清杳为了救她的宸哥哥,舍命催生风吟草并将敖宸的一丝魂魄留在了其中,孰料到最后,却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风吟草被阳泉帝君连根拔起之后,那一丝游魂最终回到了谨逸身上。那是他最重要的一丝魂魄,承载了他和清杳的点点滴滴。这也是为什么,三百年前清杳死后,谨逸反而会想起一切的原因。 作为对敖宸的补偿,天帝给西海龙神看了司命星君的天机谱,透露了天机。 在《西海记事》的其中一页,明明白白写着,将来有一天西海七公主会遇到灭顶之灾,而且很有可能会灰飞烟灭。天帝允诺,他会让司命星君在这一天加上一个意外。谁都不知道这个意外是什么,可是它将会救回七公主的性命。 令清杳万分吃惊的是,凌波和青黎都说,她就是那个意外! 三百年前,正是她帮凌波渡过红尘劫难,凌波才得以平安回到西海。当时青黎和怀玉都在场,只不过她们都不知道,这一个意外竟然是被天帝允许的,而不是清杳私自悖逆天规。 换句话说,救了凌波性命的,其实并不是清杳,而是敖宸。因为凌波的命是用敖宸的命换来的! 在述说这件事的时候,青黎无意中提到一个名字——萧翊。当时凌波的脸色都变了,她眼神复杂无奈。 事后青黎告诉清杳,萧翊是凌波喜欢的人,而且是个凡人。凌波在凡间历劫的时候,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居然每一世都会遇上萧翊并且爱上他。而萧翊却每一世都爱上她身边的另一个女子。这就是凌波的红尘劫。 清杳想,在漫长的十世轮回中,凌波已经慢慢有了人性。即使已经渡完劫回到了西海,她心里还是忘不了那个叫做萧翊的男子的吧。 与此同时,谨逸心里想着的是,天帝曾提起要把凌波许配给他。天帝的理由很简单,既然他和霜灵已经覆水难收,那么就让凌波来当这个天后吧,也算是还西海一个人情。 谨逸觉得这是多么的荒唐可笑的一件事,他和凌波做了几千年的兄妹,即使不是亲生的,可是让他娶一个他一直当作亲妹妹看待并且毫无男女感情的女子,他怎么能做到! 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他也绝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谨逸和清杳刚踏进龙宫的内殿,晶晶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奔跑过来,窜到清杳身上。清杳猝不及防往后退了好几步,如果晶晶体形再庞大一点,她觉得自己肯定会被它推倒。 凌波、怀玉、青黎还有叶紫姐妹都在场。来因为清杳的失踪大家都的心都悬着,看到这样的场景,此刻她们又不禁面露微笑。 清杳像哄小孩子一样摸晶晶的脑袋:“乖,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晶晶不依不饶,小脑袋不停地蹭着清杳,生怕一转眼她又会消失不见。 怀玉打趣说:“小狐狸是怕你跟我大哥私奔,丢下它不管吧。” “胡说什么呢!”清杳脸红了,然后在场所有人全都哈哈大笑。 “八公主,”清杳想起了明绍的事,问她,“你跟他说了吗?” 怀玉脸色马上变了,毕竟不善于说谎,她支支吾吾好半天都没有准备好该怎么开口。还好叶紫机灵,她赶紧接话道:“八妹去了御天宫,可是明绍将军不在,估计还没回来吧。” “他不在?” “是的,可能有事出去了吧。” 清杳心里隐隐有些担忧。凌波不是说他对付破天完全没有问题吗?他说过回到天界马上会找她的,可是他却还没回来?她转身将目光投向谨逸,想看看他有什么反应。可谨逸对这件事也是一无所知。 他反问清杳:“怎么,你昨天和明绍一起出去,去了哪里?” “天尽头的南冥啊。我们本来要回去的,可是破天突然出现了,说要挖我的眼睛,明绍就跟他打了起来。是凌波救了我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谨逸回头看凌波,凌波点点头。 “清儿不用担心,破天已经不是一次败在明绍手上了,不出意外的话明绍肯定没事。你出来也很久了,真武大帝会担心的。不如我先送你回伏魔殿,再慢慢等明绍回来,你觉得怎样?” 清杳想起明绍之前说过叫她回伏魔殿等他,于是她点点头。 听到这话叶紫却急了:“大哥你怎么现在就带她回去,我们……” “小叶子!”青黎一把拉住叶紫,阻止她继续往下说。 清杳不明所以地把她们一一打量一遍,眉头微蹙。倒是谨逸在第一时间就明白了叶紫话中的意思,他露出一个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眼中却是带着宠溺的。 “你们这帮丫头啊!”谨逸无奈地摇摇头。 作者有话要说:留言超过25个字就可以送积分看文的哦~ 忆昔莺语燕声啼(三) 清杳从来没有指望离开青灯谷后她的生活会平静如水,但是她也绝对不会想到会像现在这样一团糟。 西海到天宫,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以谨逸的修为带着她不出半个时辰就能到天宫,可是就在这短短的半个时辰内,他们却在伏魔殿外碰到了平日里几乎不会踏出巫山一步的瑶姬。 从瑶姬见到清杳的那一刻开始,偶尔被风吹起小波小浪的湖面仿佛突然掉进一块巨石,激起了万千水花。而且,这似乎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清杳和瑶姬有过一面之缘,可是瑶姬见到她的时候却异常激动,刹那间眼中晃过惊讶和怒气。清杳想上前跟她打声招呼,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她如此不寻常的反应给吓到了。而她怀中的晶晶更是噤若寒蝉,缩成一团动都不敢动。 “谁让你离开方丈山的?”瑶姬语气冰冷,胸口一起一伏的,看上去气得不轻。 “我……” “说,谁让你离开方丈山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谨逸你干的好事,难道你还嫌她不够可怜不够凄惨不足以被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神仙耻笑吗!是不是她也和碧槿一样永远消失在这个世上你们才满意?” 炎帝最宠爱的小公主,清冷骄傲的巫山女神——瑶姬,她在人前从来都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这是她第一次气成这样。就连见惯了风浪的天孙谨逸都无法面对她,清杳更是满脸无辜,她根本不知道瑶姬的话是什么意思。 谨逸试图解释:“瑶姬公主,其实……” “够了,多说无益。清儿你马上跟我走,回你师父那儿去。”话毕瑶姬伸手就要把清杳拉走。 谨逸挺身上前拦住她:“瑶姬公主你别这样。清杳她是天边的浮云,她的灵魂是自由的,方丈山不属于她。你不能因为三百年前的事就一辈子禁锢她,她需要自由。” “哼,命都没了,谈何自由!你让开,我要带她走。” “是溪夫人让我带她出来的。” 他们二人争执不停,清杳有些不知所措。她以前的记忆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他们所说的什么事。瑶姬那带着讥讽的言语和谨略显为难的坚持让她觉得她就是一颗棋子,被人来回摆弄着。她的头疼又开始发作了,混混沌沌,如一千只蜜蜂在脑子里乱窜。 这一天天帝下旨在伏魔殿设宴为真武大帝接风洗尘,邀请了天界所有仙级以上的神仙。瑶姬正是应邀前来赴宴的,她虽冷漠,和真武大帝的关系却是极好。不料却碰到了万万不该在这里出现的清杳。 其他受邀而来的神仙也都陆续到了,撞见这一幕,大家都无一例外地在一旁围观。而谨逸和瑶姬的争执也从一开始的唇枪舌战到后来的眼神战,有好事的小仙悄悄议论说瑶姬眼睛里冒出的火比那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的三味真火还要厉害。 后来,当众仙注意到争执的焦点正是清杳,一个个都震惊了。 “浮云……浮云灵主?天啦,真的是栖芳胜境的浮云灵主!” “这怎么可能,浮云灵主三百年前就死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果真是浮云灵主?难怪明绍将军昨日在凌霄宝殿上拒绝天帝的赐婚,他对浮云灵主可是痴情了整整三百年。” “是啊是啊,也难怪瑶姬公主会和天孙吵起来,谁不知道瑶姬公主和碧槿仙姝的关系好啊。更何况碧槿仙姝当年还是那样死的。” “唉,这浮云灵主也真是可怜,谁会想到她竟然就是阳泉帝君和碧槿仙姝的女儿。碧槿那么骄傲的一个女神,也难怪会把这事瞒这么紧。” “……” 一时间人群中议论纷纷,三百年来“浮云灵主是阳泉和碧槿的女儿”这一被说烂的话题再次浮上水面,其中不乏难听的话语。到后来瑶姬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回头扫了狠狠他们一眼。众仙忌惮她,说话声立刻小了不少。 只是这安静的气氛持续没多久又被打破了,依稀听到不知谁说了句“上元夫人和青帝来了”。众仙很自觉向两边散开,让出了一条道。 青帝司掌六界花草树木,上元夫人统领天界十万玉女,都是天界德高望重的神仙。他们一来,大仿佛都嗅到了即将到来的平静气息。 上元夫人端庄威仪,身后十二小主均是天界仙女中的翘楚,美艳不可方物,而其中又以七小主期梦玉女最为出众。深究起来,期梦玉女还是天帝为谨逸指定的侧妃人选。只可惜谨逸的婚事一再出现意外,她与谨逸的这段姻缘也越来越朦胧,几乎被遗忘。 比起期梦玉女,尾随青帝而来的梨花仙子茹若得到的关注就多得多了。青帝身后二十四花仙,各个如花似玉,身散异香,很难分出伯仲。可是所有神仙都在第一眼就注意到了站在最后面并且算不上最耀眼的茹若。 昨日天帝才下旨将茹若许配给明绍,明绍又当场毁婚,这对于一个女子来说自然是件羞耻的事。有清杳在此,众仙不免要拿她和茹若做比较,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茹若抬头看了清杳一眼,又低下头,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涩一应俱全。一旁的蔷薇仙子乔薇安悄悄握住茹若的手,对她会心一笑。乔薇安如一朵盛放的蔷薇花,粉衣飘飘,甜美可爱,那一笑宛若冬日里的阳光,顿时瓦解了茹若心中所有的不快。 清杳感觉到了茹若在看她,她有些过意不去。昨日明绍拒绝茹若之后就带着她扬长而去,她可以想象茹若当时的心情。 神仙仙女们都各怀心事,互相观望,最终热闹的场面因青帝的一句话而停止。 青帝淡淡地开口问:“瑶姬,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平和冷静,和他清淡儒雅的外形再符合不过了。可就是这样平静的声音却让人莫名的有种压迫感。除了瑶姬之外。 瑶姬冷冷地将目光从谨逸身上收回,她拉过清杳,昂首讥讽道:“已经三千年了吧?天界那么多上神上仙没有一个去指责抛弃妻女的阳泉帝君,反而恃强凌弱,把碧槿母女逼上了绝路。碧槿舍身护住了清儿的魂魄,清儿才得以苟延残喘活到现在。没想到安稳日子没过几天,天孙殿下又急着把人家小姑娘拉进火坑,青帝不去问问天孙殿下这么做是什么意思,反倒来问我,这不是很可笑吗?” 青帝额上出现了一丝皱痕,他问清杳:“寒蕊仙子?你果真是碧槿的女儿浮云灵主?” 清杳思索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虽不清楚这中间究竟有何恩怨,但万事皆因缘而生,因缘而灭,瑶姬你也不需太过往心里去。浮云灵主大难不死,后福可享啊。” “但愿依青帝所言吧,不过今天我是非带清杳走不可的。天孙殿下,请让路。” “慢着。”殿门打开,真武大帝的声音毫无征兆从里面传了出来。 一袭青衫的他看上去格外从容自在,和眼前的喧闹是那样的格格不入。他身后的骥风也是一样的淡然,只是扫了清杳一眼后便不再有任何表情动作。 真武大帝说:“瑶姬,是我带清儿出来的,也是师叔允许她离开的。” “师兄,我能知道为什么吗?”让人意外的是这句话是清杳问的,她挣开瑶姬的手走上前,眼中晶莹闪烁,“一直以来都是你们在主宰我的命运,我觉得自己就像一颗棋子,被你们来回摆弄。我很难受,我真的很难受!” “清儿?” 清杳笑中含泪,她看了看瑶姬,又看了看谨逸,继续道:“谨逸天孙,你说我需要自由,可是我觉得离开青灯谷后我失去最多的恰恰就是自由。或许你们不会明白我的感受,你们都只当我是不懂事的小姑娘,我的一切理所当然都要归你们管。我不在乎真相是怎样的,我只想知道,而且我觉得我也有权知道真相。” 一番话说得大家都哑口无言。没有人注意到被玉女门簇拥的上元夫人正满含兴趣地看着清杳,目录赞许。 虽然忘记了一切,可是在经历过那样一场血淋淋的生死之后,这位从小就被长辈们滴水不漏保护着的浮云灵主终究还是长大了。 如果说清杳突然的反抗对大家来说是个意外的话,那她接下来的举动就更令人目瞪口呆了。 清杳转身向青帝走去,然后在所有线都以为她有话对青帝说的时候,她绕过青帝走到梨花仙子茹若的身边。欠身,盈盈一拜。 “茹若仙子,对于昨日凌霄殿上发生的事情,我真的非常抱歉,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明绍将军冷漠孤傲,众所周知。他其实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只是他的性子就是这样,希望你也别怪他。” 茹若伸手去扶清杳:“灵主你别这样,我没有怪你,真的。” “谢谢你。” “灵主等等。”清杳刚要转身,茹若一把握住她的手,凑到她耳畔低语几句。 清杳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一丝微笑:“谢谢你,我会的。” 乔薇安凑到茹若身边,拉拉她的衣袖问:“茹茹你刚才跟她说了什么?” 茹若笑而不答。乔薇安连连骂她小气。其实她刚才只对清杳说了一句话:明绍将军很爱你,我希望你们能幸福! 或许正是因为茹若的这句话,清杳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回头,“师兄,宸哥哥,瑶姬,谢谢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我该走了。” 瑶姬问她:“清儿你要去哪里?” “繁华的尽头,天尽头。” “清儿等等!” 这一声突如其来,谁都没有预料到声音的主人会在这时候出现。 在场所有神仙仙女的心全都揪了起来。小雪狐晶晶也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往清杳怀中缩了又缩,发痴呜呜的低吟。 山雨欲来风满楼。风雨不期而至,宁静再一次被打破了。细碎的议论声又从人群中响起来,密密麻麻的。 清杳才走了几步,她不得已回头。 只见一白衣男人翩然而立,高洁脱俗,双眼正悲喜交加地直视着她。他身后跟着一蓝一青两位女子,其中的蓝衣女子清杳认识,正是昨日在凌霄宝殿上冲撞天帝的霜灵。那位青衣女子年龄偏大,清杳总觉得青衣女子看她的眼神怪怪的,似乎带着强烈的怨气。 “姐姐!”霜灵一步步走向清杳,不可置信地将手放在她的脸上摸了摸,“姐姐?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你还活着!太好了!” “你叫我姐姐?” “你不记得了?你……” “清儿,你真的没有死?”白衣男人打断霜灵。他往前跨了一步,却被瑶姬强行拦住。 瑶姬挽起一个轻蔑的笑:“怎么,帝君到现在才想捡这个便宜父亲来做吗?你觉得你有这个资格?” 阳泉帝君对瑶姬的话置若罔闻,他一双眼睛只看着清杳:“清儿,爹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你没死就好,爹以后会一定好好待你的。” “你没有资格这么说。”霜灵说,“是你害她变成这样的,你差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青女拧眉道:“霜儿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他可是你父亲。” “我肯回青要山不代表我原谅你们。”霜灵苦笑,“爹,娘,你们说实话,你们觉得对得起姐姐和碧槿姑姑吗?我为我是你们的女儿感到可耻!” 啪—— 清脆的耳光声乍然响起,大家都不敢相信,向来把霜灵奉若珍宝的阳泉帝君居然会出手打她。 青女扑上前护住霜灵,两眼殷红:“阳泉你做什么!浮云是你的女儿,霜儿也是,你为了她打我的霜儿?” “你让开,让她打死我好了,打死我我还是要说。”霜灵昂起头,“阳泉帝君,你若还有一丝良知就去碧槿姑姑坟上磕头认错。哦对了,我倒是忘了,蓬莱都沉了,你再也没有机会了。碧槿姑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清儿姐姐不会,我也不会。你当年做出这样的事就该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天!” “你——” “你打吧。”霜灵推开青女,抬头不卑不亢地迎了上去。 清杳上前一步将霜灵护在身后,却不说话。 阳泉帝君迟疑:“清儿……” “你们走吧,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我不想听。” 其实从他们的对话中清杳已经猜出了事情的大概。只是她太累了,根本没有这个心思去怨去恨。 瑶姬走过来把清杳和霜灵拉开,相比之前初见清杳时的气愤,她现在平静多了。她看着阳泉帝君,一字一句道:“阳泉,我一直都觉得你很可怜。如今两个亲生女儿都不认你了,你可曾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瑶姬你别危言耸听,”青女抢过话茬,气得胸口都发颤了,“他们怕你,让着你,那是碍于你父神炎帝的面子,没有炎帝你就什么都不是。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们?” 瑶姬不理她,继续对阳泉帝君道:“你真以为当年割破手腕,用鲜血救了你性命的是青女吗?”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阳泉帝君脸色大变。他身后的青女也面如死灰,没有半点血色。 “清潭碧波锁琳琅,漪散荷谢槿收香。待到蕊寒零落时,风雨不期青霜降。”瑶姬缓缓道,“还记得这首诗吗?知不知道,你害死了你最爱的人!” 云深拾梦又千年(一) 夜间湿气很重,形成了朦朦胧胧的雾气,笼罩在远山周围,与那洒满一地的银白色月光交相辉映……如蝉翼,似轻纱,又像女子眉间深锁的哀愁。 月亮倒映在希夷池中,水波荡起,揉碎满池银光。 清杳虽然不喜欢月宫宫主嫦娥的咄咄逼人,但她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月圆之夜的确美得让她心醉。她隐隐约约回忆起来,曾几何时的一个月圆之夜,她也在雾气缭绕的山间,嗅着花草香气,骑着白虎在薜荔丛中奔跑。只是这样的记忆太过模糊,画面在脑中一闪便不见了。 “明绍将军,你在不在?”清杳轻轻唤了一声。 四周寂静,因此她的声音很清晰地回荡着。可是没有人回答她,空荡荡的南冥似乎只剩下她一人,她开始不安起来。 “将军?” “咳咳……” 细微的咳嗽声划破夜幕,敲在清杳的心上,她一下子提起了精神,“是谁?” “咳咳,是清儿吗?” 明绍? 清杳大喜:“你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你?” “清儿。” 清杳吓了一大跳,眼前空无一物的梨树下凭空多了一个人影。不过她马上意识到那就是明绍,方才他定是用结界将自己掩藏起来了。 “将军你没事吧?”清杳拖着裙角三步并作两步奔跑过去,平日里明镜姥姥教给她的矜持她也全然不顾了。 明绍正斜倚着树干,轻轻喘着气。 清杳蹲□来,仔细看才发现他面色苍白,好像受了很严重的伤。她伸手去扶他,结果刚碰到他的身子,她感觉手上粘糊糊的。照着月光一看,居然全是血! “你受伤了?怎么,怎么这么多血?” “不要紧。”明绍勉强支起身子,“本来想等恢复了再去找你的,你没事就好。” 清杳快哭出来了:“可是你流了好多血。凌波说你对付破天没有问题的,我也不知道会是这样。破天呢,他走了吗?” “恩,他也受了重伤。我没事,休息两天就好。” 清杳当然知道明绍是在安慰自己,她心里急得像是有一把火在烧,一紧张眼泪就忍不住扑簌簌往下掉。她记得以前自己不爱哭的,自从离开方丈仙山,她已经哭了好几次了。 明绍很自然地帮她拭去眼泪:“你哭什么?你的眼泪可是最珍贵的无忧泉,就这么浪费掉未免太可惜了。” 无忧泉!清杳脑中晃过一道金光。 对了,无忧泉,她怎么没有想到无忧泉呢。既然她是希夷仙子的转世,她就一定能控制无忧泉! 清杳转忧为喜,她转身跑到希夷池边,深深呼吸了一口。然后她默念着能控水的法诀,双手在胸前轻转,手指做着灵活的动作。随着她手指的变换,泉水慢慢从池子里反向上飞出,如水蛇般在空中打了一个卷儿,随后化作点点雨滴洒在明绍的身上。 鲜血在碰到无忧泉之后立刻消失不见,明绍那白衣上的点点腥红退去,焕然一新。 就像,就像做梦一样。 看到这一切,清杳满意地朝明绍眨眨眼:“没事了吧?” 可是话还没说完,她忽然头昏目眩,模糊的画面被分成了一块块碎片,从她脑子里不停的往外冒。相似的场景,相似的人……很久很久以前,她好像做过同样的事,只是那个人似乎又不是她…… “清儿?” 画面散去,顿时清杳感觉身子轻了不少。她迷迷糊糊的,见明绍正奇怪地盯着她看,她忙说:“没什么。你没事了吧?” “恩,不愧是无忧泉。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当年宣离引无忧泉下界,希夷池干涸,天帝会迁怒于他和未晞,甚至不惜牺牲这位天界最骁勇善战的将军。世人皆知无忧泉没有泉眼,用一点便少一点。又有谁会想到,泉眼泉眼,泉在眼中。万年的相守,未晞已然成了无忧泉的灵魂,她的眼睛便是泉眼啊! 明绍笑着摇摇头:“没什么,我们得离开这里了。你刚才提到凌波,难道你去了西海龙宫?” “恩。” “回伏魔殿吧。我说向真武大帝借师妹一用,到现在还不把你送回去,你师兄心里不知道会怎么埋怨我呢。” “他知道我来找你了。其实……发生了很多事。” 清杳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事情太突然也太戏剧了,她根本无法预料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她告别瑶姬和真武大帝的时候就说要来找明绍,霜灵想和她一起来,被她婉拒了。那时候她还不能确定明绍和破天怎么样了,她贸然前来会不会遇到危险。所以她不能连累霜灵。 临走时,清杳把晶晶交给霜灵代为照顾。既然连自己的安全都不能保证,她又怎么能让晶晶跟着她冒险。 对于晶晶,她有种很奇怪的依恋感。如果明绍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未晞是她的前世,那么晶晶就是前世唯一陪伴在她身边的。 她不舍,也不忍心把危险带给它。 清杳说:“天界我可能是回不去了,现在大家都知道我就是浮云灵主,我也不清楚自己和和谨逸天孙之间是什么关系,不过天帝一定怕我再纠缠于谨逸天孙,他不会允许我在天宫待下去的。还有,阳泉帝君他……我看见他了。” 不曾料到,才短短一天时间,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明绍心知阳泉帝君对清杳来说意味着什么,即使忘记了,那也是刻在心上的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是永远无法抹去的。 他握住清杳的手,很自然地将她拉入怀中:“回不去的话,我们就不要回去了。我们就住在南冥,怎样?” 清杳脸一红,双颊发烫。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她爱上了这个外表冷漠却只对她格外认真专注的男子。在西海的时候,即便是面对石洞中那些记录着喜怒哀乐愁怨生死的壁画,她对谨逸也只有感激和亲切。不像现在,明绍给她的感觉和谨逸完全不一样。 清杳相信,这份执着是未晞留给她的——那种宁愿生生世世在忘川中受尽苦难也不愿忘记爱人的执着。 “清儿。”明绍叫她的名字。 他仔细看着她的眼睛,宽大的手掌轻轻抚摸她的脸,手指关节处的老茧和她吹弹可破的肌肤紧紧贴在一起。这样的场景…… 电石火光间许多画面风一般在清杳眼前刮过,她尖叫着推开明绍,向后退去。由于动作太大,有什么东西从她袖子里掉出来,滚到了明绍脚边。 那是一颗白色的珍珠,却又比珍珠更加圆润光滑,如同淬满了日月的光泽。 “清儿?”明绍大为不解。 清杳也晃了神,她从地上捡起珠子,正要放进衣袖,却被明绍握住了手。 “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是瑶姬给我的,她说让我留着。” “形圆,色白,如汇日月精华……”明绍想起了古籍中的一段话,不由大惊,“是上古遗珠‘日月星辰’!” 才说完这句话,“日月星辰”忽然光芒大增,刺痛了他们的眼睛,明绍手一抖它便滚落了。清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眼前只有白闪闪的一片,她疼得流出眼泪来,冰凉凉的滴在明绍手上。明绍怕发生什么意外,赶紧将她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她。 阵阵鸟鸣从林中传来,婉转动听。这是南冥特有的黄鸢鸟儿,娇小不盈寸,通体黄色,唯有额前点缀一缕红羽。它们叫声清灵,天后曾赞誉:啼唱如乐,论声可为百禽之首。 明绍十指在清杳发间穿行,他在她耳畔轻声说:“清儿,没事了。” 几只黄鸢鸟拍打着翅膀扑啦啦从清杳身旁飞过,她从明绍怀中抬起头,余光慢慢从周遭的景致上掠过:梨树、青石、黄鸢鸟、希夷池,还有适才滚落在她脚边的“日月星辰”。 什么都没有变,恍如一梦。 可是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是不对劲的。到底哪里出了错? 一抹不易察觉的神色从她瞳孔中飞速闪过,清寒冷冽,但是紧接着这样的神色便消失了,刹那间一切恢复正常,快得不可思议。 明绍心中如针尖划过,他心生疑问,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那是一种久违的眼神,是三百年前在蓬莱飞天峰初次相见,清杳看他的时候所拥有的眼神。那种眼神带着藐视万物的孤傲与不屑,仿佛这世间根本没有什么能入她的眼。 现在的清杳天真纯粹,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眼神! “将军,”清抬头头注视着明绍,“你还好吗?” 这样的清杳,明明是在笑,可是她的眼神却是悲戚的。她的眼睛就是一泓无忧泉,月光揉碎了洒在里面,风一吹,银光闪闪。 “不对!”明绍拧眉。 不对!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将军也察觉到不对了吗?”清杳伸手抚平他的额头,音如天籁,“那道白光闪过的时候,天是黑的,可是现在……” 没错,现在是白天! 不仅如此,就连周围的景致也有了细微的变化。青石上的苔痕淡了,梨树上的花多了,还有希夷池中的泉水,居然变浅了! 这里是南冥,可不是原来的那个南冥! 清杳的提示马上将明绍的思绪绕到了周遭的景致上。正当他们皱眉沉思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兵器碰撞的声音。 南明自古荒凉,除却看守无忧泉的未晞之外别无他人。自从五千多年前未晞被贬,希夷池干,这里就是一片苍凉地,再也没有谁踏足过。 可是现在…… “走,去看看。”明绍拉了清杳的手就走。 云深拾梦又千年(二) 两道黑影就那样闯进了清杳的视线,银光交错,兵器声不断。在看清黑衣人的长相后,饶是清杳再努力地克制自己,她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黑发,妖瞳,魔剑……分明就是破天! 可是。 可是…… 清杳眼前如蒙上了一层雾气,她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她在做梦了。为什么这一切如此不真实,如隔雾看花,水中望月。 那个黑衣男子…… 真正令清杳吃惊的并非破天,而是正与破天缠斗的另一个黑衣男子。 他的身形是如此熟悉,仿佛曾在梦中见过千万遍; 他的轮廓就像是利刃在极地的寒冰上雕刻出来的; 他的眼神冰冷决绝,不含一丝温度不带一丝表情。 半张青玉面具将他的左半边脸遮挡住了,只露出了眼睛。尽管如此,可是清杳在第一眼就认出他是谁了,因为那个名字曾在她脑海中徘徊过千万次。 奇?宣离,宣离…… 书?清杳感觉到明绍握着她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网?他,一定也和她同样吃惊吧。 宣离,天界的前任战神,曾经的不败神话。除却那半张隐藏的脸,他和明绍几乎一模一样。可是清杳却从宣离身上看到了一种明绍显然没有的东西。 不是冷漠,不是孤傲,是绝情! 宣离,他应该是没有感情的吧。不然他怎么忍心那样对待未晞。 清杳动了动,明绍死死拽住她的手,示意她静观其变。在看到宣离的那一刻,他们心中共同的疑问已经解开了。 难怪南周围的景致会不一样,因为他们根本不是在原来的那个南冥。现在是五千多年前,而这个时候,南冥是属于宣离和未晞的。 破天和宣离仍然专注于自己的战争,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有两个陌生的闯入者。他们显然已经打斗好久了,二人的剑上都染上了血渍。清杳觉得,若不是身穿黑衣,此刻他们的身上也应该是血迹斑斑了吧。 五千多年前,正是那场差点毁灭人间的天魔之战的前夕。清杳记得,在这个时候,宣离因为不堪连日的战争,最后一时体力不支败在了破天手上。这么说来,眼前的这场打斗应该就是…… 突然间,宣离一口鲜血喷在他手中的镇天剑上,他奋力抵住破天的一击,转身将剑插进了泥土之中,死死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明绍眼角一颤,他几乎想都没想,从怀中取出之前清杳蒙面的那块冰消将自己的脸遮住。镇天剑出鞘,银光闪过清杳的眼,清杳凝眉别过头去,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明绍已经和破天缠斗在了一起。 而宣离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血泊中。 “镇天剑!”破天那双妖异的眼中划过震惊和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两把镇天剑?你究竟是什么人?” “赢了我再说!” 破天本来就已筋疲力尽,而明绍几乎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招一式带着置诸死地的决绝。十几招下来,破天明显处于劣势,他既好奇明绍的身份,又不甘心于就这么败了。可是随着明绍越来越变幻莫测的剑势,他终于心一横,决定先离开这里再说。 明绍一甩飞起的衣袍,提剑追了上去。 只有宣离依旧昏迷,血流了一地,那样的腥红触目惊心。若不是对他有所了解,清杳定会以为他已经咽气了。 清杳从暗处走了出来,一步一步的,慢慢地走向宣离。她嘴角勾起一抹异样的微笑,似在怜悯,又似很无奈。她伸出手想扶他起来,转念一想,手停在半空中,终究没有放下去。 已然发生的事,谁都没有能力去改变。她不属于这里,因此她不能让自己被牵扯进去。 清杳织了个结界将自己隐藏起来,中指拇指一扣,一道蓝色的光从指尖弹出,没入宣离体内。宣离眼皮动了动,慢慢苏醒了。 几只黄鸢鸟从他身边飞过,添上了几道明丽的色彩。他用剑支撑着身子,慢慢得从地上挣扎起来。随着他的动作,血不停地从伤口往外渗,他左手捂着胸口,手指缝里甚至有血滴出来,清杳这才发现,他身上有好几处大的伤口。 谁也不会想到,天界最威严冷峻的战神此刻头发散乱,狼狈不堪,再无往日的神采。唯一不变的是他骨子里依然透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之气。 宣离拄着剑往前踉踉跄跄地走着,那样子好像随时会摔倒。清杳远远就在他旁边跟着,一点都没有要上去帮忙的意思。她知道以她的修为,就算是织了结界也未必瞒得过宣离的眼睛。好在宣离重伤,不会有那么的心思去关注其他的。可清杳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熟悉的画面从眼前闪过,清杳蓦地明白了,宣离所去的方向正是希夷池。 幽蓝色的湖水在微风中轻轻荡漾着阳光,如金箔细细贴在扇面,粼粼闪闪。宣离注视着那一池泉水,吃力地喘了几下,忽然一口鲜血从口中涌出,他身子猛然往前一倾,好在及时用剑撑住才没有的倒下。 果然是这样! 清杳退到一边的梨花树下,几片花瓣飘落下来,其中一片落在了她的发间。 希夷池对面的屋舍中,怀抱小雪狐的白衣女子赤着脚一步步走来,那出尘脱俗的容颜,万般美好与之相比的也会黯然失色。 她静静凝视着这位年轻的战神,眼神清澈柔软。小雪狐晶晶在她怀里蹭了几下,碍于主人的安静,也乖乖缩回去不再乱动了。 未晞的眼神停在宣离手中的镇天剑上,一凝眉:“镇天剑?战神宣离!” 然后她右手轻轻一挥,无忧泉如雨般洒在宣离身上,宣离满身血污退去,瞬间恢复了往日模样。 这时候一阵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飘落而下。随之而来的是只有身为魔君的破天才有的魔邪之气。清杳回过头,果然看见破天手持魔剑,一双妖瞳正死死盯着未晞。 为什么只有破天一个人回来,明绍呢? 清杳心跳慢了一拍。 “希夷池?你是未晞仙子。”破天嘴角勾起。 未晞冷冷道:“魔君请回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回去可以,不过我要带走他的首级!”破天指着地上仍在昏睡的宣离。 “魔君身受重伤,何必苦苦支撑。现在的你不是我的对手。” “仙子太过自信了吧,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破天剑势很快,话未说完黑色的剑光便贴着未晞的衣袍而过。未晞灵巧躲开,流羽剑出鞘,蓝光闪烁,看似纤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破天没想到这位世外仙子竟有如此本事,加上他本来就伤势过重,很快就落在下风。 未晞挽了个剑花,流羽剑顺势向前,紧贴着破天的喉结停住。飘起的发丝被剑气震开,断作两截。 “服气了吗?走吧。”未晞语气冷淡,“下一次我不能保证自己能不能这么快收住剑。” 破天拨开未晞指着他的剑,笑:“你明知道我是魔君还放我走,下一次我也不能保证自己能不能像你一样善心大发。” 未晞不再回话,她利落收剑,轻轻抚摸几下晶晶柔软的毛。这几个动作完完整整落在破天的眼中,他再次笑笑,黑红色的血毫无征兆地从嘴里溢出。未晞手停住,刚要转身,破天转眼便消失在她的面前,似乎不愿自己的狼狈被人看去。 等未晞将宣离扶进屋舍之中,清杳才慢慢从梨树后面走出来。 她笑了笑:“看够了吗?” “你知道我在这里?”说话的正是明绍。 二人都显出身形,相视而笑。 清杳说:“你的修为比起破天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身受重伤,且能安然到达此处,你自然不会出什么意外。” “的确。已然发生的事,我们本不该插手的。我佯装去追破天,为的就是让他知难而退,谁知他看出了我的意思,居然折回来了。还好未晞击退了他。” “没想到日月星辰把我们带到了五千多年前。”清杳叹息一声。 碧槿是在三千三百多年前嫁给阳泉帝君的,那么五千多年前的现在,碧槿还没有遇到阳泉帝君。她应该快乐地生活在蓬莱仙岛,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清杳眼睛眨了眨,浓密的睫毛向上翘起,如飞翔的羽翼。她说:“明绍,我想去蓬莱看看。” 明绍一迟疑,心中早已肯定的答案更加清晰了。 “好,我陪你去。” 蓬莱仙岛四周雾气缭绕,海水哗哗拍打着礁石,偶尔飞过一两只白色的海鸟,它们鸣叫几声便贴着海面滑翔而过,冲上云霄。 清杳飞天而来,落在离海边不远的一处林子里。她急于见到碧槿,可她刚一迈步就被明绍拉住了。 明绍摇摇头,说:“别乱走,现在的她们根本不知道你是谁,蓬莱仙岛向来是不欢迎外人的。” 清杳觉得明绍说得有理,便退到一旁不再说话,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明绍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意思很明显,让她不要着急。 没过不久,海边传来一阵嬉笑声,透着少女极致的快乐,如清晨落在花丛中的第一缕阳光,又如蜻蜓点水后水面上荡开的涟漪。 哗哗的水声更响了,清杳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她知道这是涨潮的声音。透过灌木丛,她看见身穿绿衣和白衣的少女沿着起起落落的海水奔跑,她们一手提着鞋子,一手拉着裙裾,笑得如春风拂过柳枝。 “是碧槿仙姝和瑶姬公主。”明绍说。 确切地说,是年轻时候的碧槿和瑶姬。 碧槿一袭绿衣,如暮春四月那即将飞絮的杨柳,静谧中交织着呼之欲出的美丽。看到这样的碧槿,任谁都不会想到很多年以后她的眼角眉梢会常年伴随着点点愁怨。 这样的碧槿才是最美的。离她和阳泉帝君成亲还有两千年,所以说,她还可以开开心心地过两千年。对于神仙来说,两千年虽不算太长,但搁在凡间恐怕早已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事事休。 而瑶姬却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是现在的她更加纯粹,更加天真,令人见之而忘俗。 就在清杳感慨的时候,明绍握着她的手忽然一颤。清杳很敏感地抬头,如果她没有分心的话,应该早就可以注意到碧槿和瑶姬的笑声都停止了。两个女孩都提着裙脚蹲在海边,凝神打量着什么。 “阳泉帝君!”明绍说。 清杳的心瞬间变得冰凉。 这怎么可能!明明是两千年以后,他们成亲明明是在两千年以后。为什么她会在这个时候遇见阳泉帝君,这怎么可能! 瑶姬站起来后,清杳终于能看见躺在地上的男子。他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昏迷不醒。清杳离他的距离不算太远,可也不近,她看不清面容。可是那男子一袭青衫,给人的感觉儒雅温润,不是阳泉帝君是谁。 这怎么可能! 瑶姬的话再度回想在清杳耳畔,每一个字就像一枚针,深深扎在清杳的心上:知不知道,你害死了你最爱的人! 难道说,这其中另有隐情?碧槿在五千多年前就遇见了阳泉帝君,早在成亲之前他们就认识?她爱了他五千多年,而不仅仅是婚后的三千年? “五千多年前,阳泉帝君奉天帝之命为宣离的副将,挥师征讨魔界。如果我没猜错,那场战争应该刚过去不久,宣离和魔君一路斗到了南冥,而阳泉帝君身受重伤,他大概是从天魔渊下面的怒神河飘到这东海来了。”明绍很冷静地分析,“或许你母亲就是这样认识他的,如果你想阻止……” 清杳摇摇头:“不,我不会去阻止他们。就像你所说,已然发生的事,我们是不该插手的。就算我们做了什么,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明绍,原来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既然什么都做不了,那就都别做了。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你的父母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父母?清杳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作者有话要说:在晋江囧囧书城买书可以赠送签名书签哦 云深拾梦又千年(三) “瑶姬,你说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漂到这里来?”碧槿扯了扯瑶姬的衣袖。 她久居蓬莱,很少与外界接触,几乎不认识生人,遇到这种情况难免有些慌乱。瑶姬却镇静得多,她仔细打量着地上的男子,心中似乎有了主意。 “他不是凡人,不过看上去受伤很重的样子。要不这样吧,我们喂他吃一颗凝魂丹,然后把他藏到礁石后面,他醒过来以后自然会走的。” “不行不行,你都说他受伤很重了,就算服下凝魂丹也不会那么快醒的。我们还是把他带回去吧。” “别忘了你师父怎么说的,栖芳胜境从来不许外人随便出没,更何况是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你就这么带他回去,拂依仙姝定然不饶你。” 碧槿急了,她拿出手绢帮那男子擦去额头上的血迹,可是他浑身都是血,岂是这一方手绢能擦干净的。凝魂丸虽然是栖芳胜境的疗伤神药,但他伤得太重了,碧槿仔细看才发现,他胸前有很大一个窟窿,显然是被利剑穿透。于他,凝魂丸根本没用。 青衣男子儒雅清俊,温润如玉,即使在沾满血污的情况下,他周身依然透出缱绻谦和的书卷气。碧槿深深凝视着他。 她万万不会想到,就是这再普通不过的一眼,令她堕入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整整五千四百年。 那一眼承载了太多太多,哪怕是很多很多年以后,回想起往事,她也依然饮鸩止渴般觉得自己不应该后悔。栖芳胜境的仙女,从来都是敢爱敢恨的。爱了就是爱了,不会因为流血的伤口而去否定自己的感情。 碧槿想都没想,她从头上抽出挽发的簪子,轻轻一划,簪子从左手手腕利落地带过。血马上便顺着伤口流出来,颜色艳如怒放的红莲花瓣。 “碧槿你做什么!”瑶姬惊叫。 碧槿置若罔闻,她蹲□子,将手腕流出的血送入青衣男子的双唇之间。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碧槿很冷静,嘴角带着一抹微笑,“我在救他。我自小佩戴‘日月星辰’,我的血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有效。喝了我的血,他一定可以马上醒过来的。” “你以为你的血是取之不尽的海水吗?就为这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你果然是疯了!”瑶姬气得不轻。 看碧槿一副甘心的样子,瑶姬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远处传来女子清脆的声音,叫的正是她们的名字。 “碧槿姐姐,瑶姬公主,你们在哪里?” “碧槿姐姐,神上有事找你,碧槿姐姐……” “糟了,是鸣翠!”碧槿咬了咬嘴唇,“如果被她看见,她肯定会如实禀告给师父的。” 鸣翠是拂依仙姝最宠信的仙婢。 瑶姬随意施了个障眼法,用结界将地上的青衣男子隐藏起来。她刚做完一切,鸣翠匆匆忙忙跑过来,欠了欠身,道:“碧槿姐姐,神上让你和瑶姬公主一起去怡然亭。” “什么事这么匆忙?” “西王母娘娘来了。” 碧槿点点头:“好的,你先去吧,我和瑶姬换身衣服就过去。” 鸣翠见她们衣衫有些凌乱,而且光着脚,这样去见西王母确实有失礼数。于是她点头,说了句“好的,我去跟神上说一声”,就掉头走了。 碧槿长长舒了口气。 瑶姬提醒她:“现在放下心来还太早了点吧,我们要是不马上过去,拂依仙姝肯定会再派人来催的,你打算把这男人怎么办?” 是啊,她该拿他怎么办?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好像随时会死去一样。虽然碧槿知道他喝下了她的血,是绝对没有性命之忧的。她还是放心不下。 “碧槿?” 碧槿右手一挥,绿光闪过之后一艘柚木小船凭空出现在海边。 她说:“马上就要退潮了,你快帮我把他扶到船上去,船上沾有我的法力,会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的。” 虽然瑶姬很不赞成碧槿随随便便把这青衣男子给救了,也不管他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可她深知碧槿的性子,看似温婉却执着得很,看来眼下也只能这样做了。 两人合力将青衣男子扶上船。碧槿犹豫地站在船边,海水打湿了她的裙较她也浑然不觉,似乎还没下定决心。瑶姬催了她好几次,她终于垂下头,闭上眼睛,将船狠狠推了出去。 海水哗哗不绝于耳,等碧槿再次睁眼,船已经离了岸。她的心咯噔一下,忽然想起什么,提起裙子拼命追了上去。雪白的赤足踩在水里,水花四溅。 瑶姬喊她:“碧槿你干什么,快回来!” 碧槿咬着牙追上小船,她将那块带血的手帕系在了青衣男子左手的手腕上。 这时候青衣男子眼皮动了动,有了微弱的知觉。他迷迷糊糊看见一个美丽的绿衣女子站在自己身边,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很疼,好像还有海水的声音……很快的,他再次晕厥过去。 碧槿回到岸上,自然免不了被瑶姬一顿责骂。 瑶姬一副又生气又无奈的样子:“你怎么不跟着一起走啊?” “你才要跟着他一起走呢,我不过是想跟他道个别。”碧槿嘴角歪了歪。 “道别?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就算你凑他耳边大喊几声他也听不见。道别?少给自己找借口了,舍不得就舍不得呗。” “才没有。” “好啦,我不管你有没有。现在我们该走了,再不走的话看你师父不罚你进天香牢!” “知道了,走吧。” 走了几步之后,碧槿回头看了看海边。小船顺着退去的海潮已经漂出了很远很远,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碧槿天真地想,他醒来后看见手腕上系着的丝帕,一定会注意丝帕上那首诗的吧。那是她用巫山采回的云雾纺成的丝,一针一线悉心绣上去的:清潭碧波锁琳琅,漪散荷谢槿收香。待到蕊寒零落时,风雨不期青霜降。 诗的前两句暗藏着她的名字和封号:碧槿、寒青。 碧槿——栖芳胜境的寒青灵主。 那时候的碧槿还不知道,两千年之后她会再次遇见这个男子,并且如愿以偿地嫁给了他。可随之而来的并不是幸福,而是折磨。她在这样的折磨中整整过了三千多年,最后还为此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船出海之后因为有碧槿施的法术,它带着青衣男子一直往岸边漂,最后停在凡间一个人烟稀少的海边小村落。 青要山青女仙子刚奉天帝之命去北荒降霜,回来的路上碰到了天界和魔界的战争。青女向来自恃高洁,不屑与魔界中人有任何牵扯,因此她选择了绕远路。而这条远路正是要经过东海的。 在半天御风飞天的时候青女就注意到了海上漂着的这条小船,这不是一条普通的凡间船只,她可以感受到从船身散发出的仙气。出于好奇她便跟了上来,她惊讶地发现躺在船上的青衣男子居然是北天神君——阳泉帝君。 青女爱慕阳泉帝君已经好几百年。北海龙神太子的婚典上,那匆匆而过的一瞥已经将她的心死死定在阳泉帝君身上。或许是她太清高,也或许是她太羞涩,阳泉帝君不认识她,所以她不敢贸然上去和他说话。 这几百年来青女一直将这份感情深深埋藏在心底,只有她最好的姐妹嫦娥才知道。 在这里发现重伤的阳泉帝君,青女不知是喜是悲。她蹲□子,轻轻抚摸着他的脸。而他就在这时候突然睁开眼睛,吓得她花容失色,手指瞬间弹开。 阳泉坐起身来,欣喜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一袭绿衣的青女羞涩可爱,娇媚动人。他的心如同沐浴着温暖的阳光。 昏迷的时候,他隐隐约约看见一个美丽的绿衣女子割破手腕,用自己鲜血救了他,悉心地帮他擦去脸上的血渍。他以为这是在做梦,原来这不是梦,是真的。 “姑娘,是你救了我?” 青女被他这句话问得不知所措,她只是发现了他,而他似乎把她当成了救他的人。她不好意思承认,又不想否认,只好低着头不说话。 阳泉挣扎着想从船上下来,可是他伤得实在太重了,当时魔君的剑从他胸口没入后背,留下偌大一个血窟窿。若非碧槿那带有“日月星辰”灵气的血支撑着他,恐怕他早就性命不保。而他这一动恰好牵动了胸前的伤口,顿时疼痛顺着经脉在他全身流窜,他死死咬着牙,却终究挺不住昏了过去。 “帝君!”青女惊叫着冲上前。 鲜血不停地从阳泉的胸口渗出来,将他一袭青衣染成了黑色。青女被吓坏了,心中着急却什么都不能做。 “看,前面有动静!”远处传来男人的说话声。 青女一颤,赶紧捏隐身诀将自己藏了起来。 两个士兵模样的人从远处跑了过来,其中一个率先发现船上的阳泉,他开心地大叫:“快过来,真的是帝君,帝君还活着。” “帝君,帝君你醒醒。” “帝君你坚持住,属下这就带你回天宫。” 二人架起阳泉帝君,乘云而且。 青女默默地在一旁看着,松了一口气。 答案不言而喻,他们就是在阳泉帝君仙府当差的天兵,出来寻他了。只要他们把他带回天宫,他就一定不会有性命之忧。 只可惜她才刚认识他,还没跟他说过一句话。青女不免黯然神伤。 他醒过来后会不会记得她呢?他心中认定了她是救他的人,这让她情何以堪。他应该还不知道她的身份吧,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的缘分仅此擦肩而过?她该去天宫找他吗?可是她要以什么身份去?救命恩人? 不不不,不行!如果有一天他知道真正救他的人不是她,他会看轻她的。她是青要山最高洁的降霜仙子,她怎么能做这么卑劣的事!对,她绝对不能主动去找他!天界大小盛会真多,总有一天他会见到她,会认出她来的! 挣扎良久,青女抚了抚云鬓,飘然转身往青要山的方向飞去。 后来的事却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青女没有,阳泉帝君没有,碧槿更没有。 阳泉帝君伤势过重,回到天宫之后休养了整整一个月才康复。他回海边找过青女,一无所获。 当日发现他的那两位天兵都说没有见过什么女子,或许只是路过的凡人。阳泉恍然大悟,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如果那个绿衣女子真的是个凡人,恐怕也早已淡然老去,又怎么会记得他。 回想起在梦中用自己鲜血救他的绿衣女子,温婉缱绻,阳泉不由扼腕叹息。或许,他和她真的是有缘无分。 阳泉经常会把当他系在他手腕上的丝帕拿出来看。当时伺候他的仙婢想扔掉的,幸好他及时发现,给拦了下来。他细细抚摸着绣在上面的每一个字:清潭碧波锁琳琅,漪散荷谢槿收香。待到蕊寒零落时,风雨不期青霜降。 这是他和她之间唯一的联系了。 那场天魔之战的最终结局很惨烈。宣离逆天,被施以五雷轰顶的极刑,希夷仙子未晞因看守无忧泉不利也被贬下凡轮回。 由于北荒在战争中被群魔破坏得很严重,阳泉的伤康复之后,天帝封他为北天神君,派他前往北荒整治,这一去便过了整整两千年。 他当然不知道,每逢天界盛宴青女总算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期待他能认出她来。他更不知道,在遥远的蓬莱,真正救了他的碧槿对他日夜牵挂,相思肠断。 直到两千年后阳泉帝君被天帝调回,又在蟠桃会上被难得凑这类热闹的瑶姬认了出来。 再后来,西王母主动开口要帮他说一门亲事。他心中所爱唯有那位绿衣女子,自然笑着婉拒了。 这事被天帝知道了,天帝听说西王母挑中的仙女正是天后亲姐姐拂依仙姝的弟子,非常满意,于是干脆下了一道圣旨给阳泉帝君赐婚。 阳泉帝君无法抗拒,最终还是顺着天帝和西王母的意思,娶了这位蓬莱的寒青灵主。 所幸妻子温婉,婚后生活也算平静安逸。他本想就这样一直下去也挺好,孰料一百年后天妃雨神的寿宴上,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她——青女! 他想起那条被他珍藏了两千年的丝帕上的诗句:风雨不期青霜降下。青霜,青霜……说的不正是降霜仙子青女吗?他如梦初醒。 而他万万不会想到,就因为他这错误“如梦初醒”,他亲手毁了自己的女儿,还有他最爱的人! 第四卷 风雨不期青霜降 (一) 天黑了吗?为什么她什么都看不见? 为什么她的心这么痛,好像随时要死掉一样? 耳畔,是谁在她唤她的名字? “清儿,回答我!”好熟悉的声音,是谁呢?是谁经常用这种平淡中透出威严的语气跟她说话? “万一我出了什么意外,你带着‘日月星辰’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为什么这句话这么悲凉,是谁要她离开? “你呀,不只是丢了魂魄,恐怕还丢了自己的心吧。”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可这次是带着宠溺的。 是谁,究竟是谁? 云雾深深,那绝美的绿衣女子蓦然回首,隔着朦胧的雾气对她嫣然一笑。 “砰——” 她听到一声巨响,那是她心中一直高高伫立的城墙倒塌的声音。倒塌的瞬间,它土崩瓦解,扬起阵阵尘埃。 “娘——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娘!”堵塞良久的这句话终于冲破喉咙。与此同时,她的泪如决堤的洪水倾泻而下,一发不可收拾。 清杳惊叫着醒了过来,泪水朦胧她的双眼,流到了嘴角,咸咸的,很苦很苦。 “醒了?”低沉的男声就在耳畔。 清杳回头,原来此刻她正躺在明绍怀里。明绍抱着她倚坐在海边的礁石上,他的胸前被她的泪水沾湿了。海浪声不绝于耳,清杳却觉得周围异常安静,静得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她和他。 她本能地推开他,从他怀中站起来,“我昏迷了很久?” 明绍说:“已经一天一夜了。” 一天一夜,他抱着她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碧槿把载着阳泉帝君的小船推入海之后,他们尾随小船来到了这里。之后发生的一切他们全看见了,她总算明白瑶姬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知不知道,你害死了你最爱的人! 多么可笑啊,最爱的人!原来他不是爱碧槿,他非常爱,只可惜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一直爱错了人。 这世上的事总是很神奇的。或许阳泉朦朦胧胧看见碧槿割腕救自己的时候,他就爱上了她。那样的爱既不惊天也不动地,甚至他都不知道她究竟长什么样,那只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那两位天兵接走阳泉帝君后,青女也离开了。之后的事情不难猜测,他们大致都能猜到是怎么回事。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真相,意外而残酷的真相! 那一刻,清杳再也无法用坚强的外衣来伪装自己,她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从一开始的笑声啜泣道后来的嚎啕大哭,那阵势仿佛是要把忍了三千年来的泪水一次性流光。 “娘,娘……为什么会是这样啊,你告诉我。”清杳一边哭一边给自己擦眼泪,“明明可以很幸福很幸福的……是不是因为我太任性太不听话?我不要你死,你回来啊……我以后一定乖乖听你的话,我不乱跑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回来,娘……” 明绍第一次见清杳哭得这么伤心,她就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可是本该站在她面前接受她认错道歉的碧槿却永远不在了。看到她这样,他的心比她还要疼,就连当年魔君砍在他后背的那一刀都及不上万一。 明绍想,能痛痛快快哭一场也好,她已经憋了太久了,是该到了发泄的时候。哭完之后,她才能真正变得坚强。 所以明绍没有阻止她,甚至没有去安慰她。他一直默默地站在她身后,看她哭得肩膀一抖一抖,最后晕了过去。他走上前将她抱在怀中,看着婴儿般沉睡的她倚着礁石坐了一天一夜。 明绍说:“想哭就哭吧,现在的你又哭的权利,不是吗。” 一语中的,意思在明显不过。他,他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清杳抬起头,冷冷看着他。 “你刚恢复记忆的那一刻,我就知道。” “不可能!”清杳不信,她越说越激动,“我什么都没说,我不想让你知道,我不想,不想!” 是的,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已经恢复记忆了。“日月星辰”的光芒闪起的那一刻,她就想起来了,想起了她是栖芳胜境的浮云灵主;想起了她死在阳泉帝的掌下;想起了碧槿仙姝已经死了,三百年前就死了…… 如果说她见到阳泉帝君后她失态,被明绍猜到她已经恢复记忆,她会相信,可是他说她早就知道,一开始就知道。这怎么可能! 明绍说:“清儿,或许你已经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看我的眼神,可是我永远不会忘记。” 她和明绍的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好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吧。 “那时候你清冷孤傲,仿佛这世间根本没有什么能入你的眼,就跟当年的瑶姬一模一样。你刚恢复记忆的那一刻也是同样地眼神,只是其中多了一丝绝望。我知道你很累,如果让我选择,我宁愿你永远都不要想起了,哪怕你不再记得我。一想到你会怎么去面对阳泉帝君,我就害怕,他始终是你的父亲……” “明绍!” “清杳!” 她愤怒地打断他,而他也很严肃地回叫她的名字。他叫的是“清杳”而不是“清儿”。 “这是事实,你逃避也好,不承认也罢,事实始终是事实!既然你已经恢复记忆,以前那个敢爱敢恨的清杳到哪里去了?别忘了你骨子里流的是碧槿仙姝的血,如果没有那么多意外,现在你应该是栖芳胜境的主人,是‘日月星辰’的继承者!” 这一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清杳沉默了,她无言以对。 “清儿,你该醒醒了。” 她改醒醒了?是啊,她的确是该醒醒了。碧槿死了,雪桥死了,彩蝶死了……以后不会再有人给她遮风挡雨,她该试着自己去面对了。 她,该长大了! 梦中碧槿嫣然而逝的微笑再次划过清杳的脑海,她忽然想起,她从来没有好好叫过碧槿一声“娘”,如今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想哭就哭吧,不要忍着。” “不,我不哭。” 她不能哭,她的眼泪早在真相揭开的那一刻就流尽了,从此以后她要学会坚强,学会适应没有任何人庇佑的环境。 “明绍,是‘日月星辰’把我们带到五千年前来的吧。我想回去,你能帮我吗?” “我们已经回来了。” “什么?”清杳不敢相信。 明绍眼神明灭不定,看不出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他说:“或许是你内心很渴望知道答案,所以‘日月星辰’让你看到了这一切。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我们也从幻境里走出来了,又或许,这本来就是一个梦。” “也许吧。梦,也该醒了。”清杳似笑非笑,眼角带着一丝自嘲,“这里是凡间对吗,正好,陪我想去的凡间走一趟吧。我要去做一件事。” “是关于西海七公主?”明绍很冷静地地看着她。 清杳笑了。明绍果然是懂她的,她心里想的都瞒不过他。 凡间和天界不同,这里没有飘渺如梦幻般美丽的仙境,有的只是属于红尘的喧嚣和嘈杂。三百年前她和飞廉第一次踏足凡间,为的是凌波,三百年后的今天她和明绍再次来到这里,为的也是凌波。 清杳太了解凌波了。回想起在西海龙宫的那日,青黎反复提到那个叫萧翊的凡间男子。凌波那眉锁轻愁的模样深深印在清杳的心上。那时她还没恢复记忆,现在想来,凌波还是没有忘记萧翊。以凌波的性格,她势必会找机会来凡间找萧翊,萧翊是她心中永远解不开的一个结。 若萧翊心中念着凌波,她会尽自己的一切去帮助凌波。 只可惜萧翊不爱凌波,他不爱她! 他,不爱她!清杳脑海中没来由地浮现出宣离和未曦的影子。 一切和三百年前是如此相似。 白衣男子高洁出尘,冷峻飘逸,轮廓刚毅仿佛是用极地寒冰一刀一刀雕刻出来的,俊逸如天神。他身旁的白衣女子宛若含苞待欲放的出水白莲,素净中透出极致的美丽。 这样一对男女走在街上势必会引起所有人的注意,情窦初开的少女们见到明绍,面色潮红,心如小鹿乱撞。而街上所有的男人在见到清杳的那一刻就再也移不开眼睛了。如此绝色倾城,貌若天人的女子,人间再难找出第二个。 身为主角的明绍和清杳却旁若无人。凡间何其大,人海茫茫,他们事先又没有查过任何关于萧翊的消息,要找到萧翊就跟大海捞针一样。 如果换座其他任何人,清杳恐怕都会有所考虑,明绍没有带她去地府找十殿阎罗查找萧翊的转世,而是直接带她来到这里。那么,她相信他一定是有把握找到萧翊的。 清杳不在的这三百年,人间早已经过了沧海桑田的变化。不知为何,清杳对脚下的这条街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好像……好像当年风神带她来凡间的时候,走的正是这条路。 “咦,清姐姐?”银铃般的声音从路边的酒楼上飘来。 清杳抬头,对上的是怀玉琉璃般透亮澄澈的眼睛。她有些意外,怀玉也正诧异地看着她。 隔着栏杆,清杳看见酒楼上的故人不止怀玉一个,还有六公主叶紫和三公主青黎。她们都做了寻常凡间女子的打扮,围在一张摆满菜肴的圆桌边。可是看她们的样子又不像是偷偷溜出来玩的。 叶紫正要招待清杳上楼去,眼角余光瞥到了一旁的明绍,她睫毛微微颤了颤,“明绍将军?” 明绍没有回应她,而是回头对清杳说:“即是故人,你不上去坐坐?” “一起。”清杳眼角带笑。 因为熬宸的关系,龙宫的公主们对明绍多少有些芥蒂。在她们眼中,清杳是属于熬宸一个人的,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明绍不过是后来者居上罢了。 清杳和明绍就座,大家都顾着和清杳说话,把明绍晾在一边。尤其是叶紫,几乎没有拿正眼看过明绍。明绍也不在意,他独自坐在最边上,淡淡地望着楼下过往的行人。 “清姐姐,这几天你到哪里去了?”怀玉说,“我去伏魔殿找过你,可是你不在。” 叶紫拧眉,“清儿你怎么会来凡间,难道你已经知道凌波的事了?” “凌波出事了?”清杳一怔。 “是啊,她不顾父王和母后的劝阻,非要来人间找那个叫什么翊的。”怀玉抢着回答,“也不知道那个凡人有什么好,南海三太子对她可是一往情深,可她连正眼都不看人家。” “七妹就是倔脾气,她认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幸好清儿你在,她最听你的话了,或许你能劝劝她。” 听她们姐妹你一言我一语说完,清杳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不管他轮回了几世,不管他是否认得我,让我最后陪他一年吧,就算是——道别。”这是凌波离开龙宫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二) 仙凡相恋,必遭天谴。一旦这事被天帝知道,说不定又是一场劫难。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清杳跟谨逸回天宫的时候凌波就走了,算算时间,她在凡间已经待了两年,远远超过了约定的日期,可她仍旧不肯回头。西海龙神下令任何人不得透露此事,并让青黎她们姐妹来凡间劝说凌波回去。几位龙公主也是刚刚才打听到凌波在凡间的踪迹。 这一世的萧翊是朝廷最有实力的西陵侯之子,凌波来到凡间后辗转结识了他。纵使凌波姿容无双,萧翊钟情的却是京城第一青楼飞凤楼的花魁苏旖旎。 尽管如此,凌波还是不肯回头。她的这份执着和痴恋令西海的公主们又气愤又怜惜。 清杳也说不清楚她这次来找萧翊是出于何目的,或许仅仅是为了证实她的猜测是错误的,她侥幸地认为凌波刚经历完千年情劫,应该不会再痴傻下去。可事实总是残酷到令她难以接受。 三百年前清杳救了凌波一次,三百年后的今天,她不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再救凌波一次。她连自己都救不了,何况是别人。如果不是瑶姬和碧槿,恐怕她早已化作一缕青烟随风消散了。 仿佛是为了陪衬她的心情,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到后来雨越下越大,街道上的行人陆续散去。在这暮春时节,这么大的雨确实有些反常。 “将军。”清杳回过头去问明绍,“你一早就知道,对不对?” 明绍能准确无误地带她来这里,显然他是知情者。不过明绍没有直接回答她,他望着头顶飘过的浮云,眼神飘忽。 “那时候我以为你死了。碧槿死了,蓬莱也沉了。我想,你唯一放心不下的恐怕也就只有凌波的事了吧。”明绍像是在自言自语。 当年清杳“死”后,他去地府翻查了萧翊每一世的记录。如果说他还能为清杳做点什么,也只有是凌波的事了。这也是为什么他今天带清杳来这里的原因,他和清杳一样,早就料到这位被红尘所累的西海七公主一定会做傻事。 萧翊的模样一定都没有变。和清杳三百年前见到他的时候一样,俊逸、潇洒。清杳低眉,静静地看着萧翊从酒楼斜对面一家琴行出来,凌波则撑伞远远地站在街道另一头,眼神忧愁,因为她看见了跟在萧翊后面那位风情万种的女子,正是花魁苏旖旎。 华贵的马车就停在琴行门口,苏旖旎在丫鬟的搀扶下刚要上车,她眼波一转,发现了站在自己斜对面的凌波。 “凌波姑娘?”苏旖旎微笑,嘴角如绽出一朵玫瑰。 这时候萧翊也看见她了,他向她点头示意,又回头看了看苏旖旎,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凌波慢慢走向前,勉强一笑,“真巧,我的琴断了一根弦,昨日拿来修的,老板让我今日来取。” “雨很大,凌波姑娘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着凉了。” “多谢公子提醒。” 苏旖旎打断他们,“咦,凌波姑娘的镯子真好看。”说着伸手就要去碰凌波的玉镯。 凌波大惊,本能地将苏旖旎的手拂开了。着拾月镯是她一千岁生日的时候碧槿仙姝给她的礼物,看似普通,实则是带有灵力的神器,凡人是万万碰不得的,她是怕苏旖旎被镯子的灵力所伤,谁知苏旖旎将计就计假装被她推到,往地上栽了下去。 苏旖旎哎哟一声,她那身彩色罗裙被泥水沾湿,一下子变得污浊不堪。萧翊赶紧弯下身去扶她,她却看着凌波,表现得异常委屈,“凌波姑娘,你不想给我看你的镯子开口便是,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推我?” 萧翊眉头一皱,“凌波你……” “轰隆——”四月罕见的惊雷想起,紧接着又是一道闪电,把凌波的脸照得惨白惨白。 “凌波闪开” 愠怒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等凌波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见清杳执剑从斜对面的酒楼飘然而下,白衣翩跹,容颜绝美,可她的剑却是直指向萧翊的。 “清儿不要!”凌波惊叫着跑上去挡住萧翊的身前,雨伞被她扔在了一旁。 剑在离凌波的喉咙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清杳神情冷漠如冰,就连她的双眸都仿佛是被冰冻着。雨水顺着凌波的脸颊往下流淌,清杳分不清她究竟有没有哭。 “清儿,不要杀他。” 清杳不说话。她周身布着结界,雨水打在她身上却无法将她淋湿。她的目光冷冷地从凌波身上扫过,落在后面的萧翊身上。萧翊也瞠目结舌地看着清杳,作为一个凡人他理解不了为何清杳站在雨中身上却是干的,他身旁的苏旖旎也瞪大了眼睛。 “就为了他?”清杳冷笑,“为了一个不爱你甚至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无法给你的凡人,抛弃父母姐妹以及所有爱你的人,值得吗?” “我……” 清杳不再多说,她直截了当地问凌波:“你是跟我回去还是继续留在这里遭罪?” 凌波死死咬着嘴唇不说话。 千年的爱恋,岂是这么容易就割舍得下的。"好。你不说话,那我来替你做决定。” “决定”二字刚出口,凌波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道将她震开。等她回神,只见清杳的剑已和萧翊的剑交缠在一起。萧翊的武功在凡人中已是数一数二的,可还远远不是清杳的对手。三招下来他手中的剑断作两截,而他再无还手之力。 凌波正要上前阻止,却见萧翊面不改色地对清杳说:“姑娘要杀我可以,但总要给我一个理由吧。” “理由?我想杀你,这就是理由!” 又一道闪电亮起,清杳抬眼手中的剑对准萧翊的心脏。 凌波冲上来,“不要!” “叮——” 银光闪起,晃到了清杳的眼睛,同时一股力道将她手上的剑挡开。起初她以为是凌波,可她回头看见的却是明绍。 凌波趁此机会赶紧把萧翊护在身后。她的衣衫已经湿透了,长发贴在脸上,狼狈至极。四月的雨水冰凉冰凉,她被冻得浑身发抖,嘴唇成了青紫色。 “你不能杀他。”明绍说,他只是个普通的凡人,阳寿未尽,杀了他你就犯了天规了。” 清杳不以为意,“哼,天规?早在一千年前将烛阴驱入鬼神崖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触犯了天规。将军你是不是要执行天规,把我押解回去交给天帝处置?” “你明知道我不会这么做。” “如果今天我非杀他不可呢?” “不,你不会的。” “为什么?他害得凌波至此,难道我就不该帮凌波出一口气?” “你不会,因为你不屑这么做。” 雨停了,乌云散了,万物刚都接受完一场洗礼,如初生的婴儿般干净纯粹。 清杳抬起头,久久凝视着明绍的眼睛。 “因为你不屑这么做!”好熟悉的话啊,很久很久前的某一天,久到她根本回忆不起岁月的蜕变,她和沐溱之间也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难道你不觉得我应该报复青女吗?” “不是不应该,而是姑姑你根本不屑这么做!” 因为这样一句话,当时碧槿眼中的戾气全消散了,她握着清杳的手,说:“你是懂我的!” 碧槿,碧槿……清杳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 她怎么可能会真的杀了萧翊,她怎么舍得杀了萧翊?他是凌波最爱的人啊,哪怕他根本不在乎凌波,他也是凌波最爱的人啊! 她不过是想发泄罢了。她已经失去了碧槿,是去了雪桥,她不能再承受这种失去身边最重要的痛苦了。整整一千年的爱恋,一千年的折磨,这岂是寻常人能够承受的。而凌波却硬生生坚持了下来,这种执着令她痛惜。曾经的曾经,未曦不也是这样坚持下来的吗? 清杳想,明绍果然是懂她的。他知道她不会,因为她根本不屑! “当——” 清杳把剑扔了,慢慢走过去,怜惜地将凌波湿漉漉贴在脸上的头发理好,明绍默默地站在一旁,他只是看着清杳,并不说话。 青黎、叶紫还有怀玉不知何时也从酒楼下来了,见到此情此景,她们相顾无言。萧翊和苏旖旎更是不知所措。 “怎么弄得这么狼狈,你是西海最骄傲最高贵的公主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清杳一边帮凌波整理头发,一边自言自语。 她眼神飘忽,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那段无忧无虑的岁月。那时候没有争斗,没有阴谋,没有那么多是是非非。 凌波早已泪眼迷蒙,她说:“清儿别这样,我跟你回去,我跟你回去……” “好,我们回去。”清杳笑了。她手心白光闪烁,一瞬间凌波的衣衫恢复如新,再也不是之前那狼狈的模样。 这一幕着实把萧翊和苏旖旎吓坏了。加上刚才那些对话,他们隐约猜到清杳、明绍还有凌波都不是寻常人。 “凌波姑娘,你是仙女?”萧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啊,很抱歉欺骗了你,我不是什么失去父母的孤女,我是西海龙神的女儿——七公主敖凌波。”凌波回头对萧翊笑了笑,天真单纯得如同未及笄的孩子,“所以啊,你不必再担心我会纠缠你啦,神仙是不可以喜欢凡人的。” “凌波姑娘……” “公子你相信我吗,我刚才没有推苏旖旎,上次她泛舟的时候她落水也不是我做的。因为我是神仙啊,如果我想欺负苏旖旎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整死她,是不是?” 萧翊回头看了一眼苏旖旎。苏旖旎脸色惨白,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 “公子,我要跟我的姐姐们回去了,你……你要幸福。” “等等……”萧翊叫住她,好半天才说,“凌波姑娘,不,七公主,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凌波笑着摇摇头。 萧翊有些失望,“我一定会记住你的。” “有公子这句话,凌波知足了。不过……”凌波嫣然而笑,左手轻轻一挥。 萧翊、苏旖旎、小丫鬟以及赶马车的车夫全部昏倒在地。 凌波消去了他们的部分记忆,醒来之后他们会忘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从今往后他们不会再记得有凌波这个人。 凌波仰起头,长长舒了一口气,“清儿、三姐、六姐、八妹,我们回去吧。” “凌波,你没事吧?”叶紫很担心她,“你真的要跟我们回去?”“当然啊,西海才是我们的家,那里有我的家人,有爱我的和我爱的人。这一次我是联想通了,回去后我会跟父王说,我答应嫁给南海三太子敖骏。” “可你不是一直很反对嫁给敖骏的吗?” 那是以前,敖骏俊朗帅气,对我又一往情深,嫁给他我会很幸福的,不是吗?” 凌波突然的转变令大家都难以置信。她自己反倒是很平静的,“不用担心我,我真的没事,我只是突然明白了——爱,并不能代表一切。谢谢你,清儿,还有明绍将军,谢谢你们。” 说完这些话,凌波没有去看清杳和她的姐姐妹妹们的反应,而是直接乘云离开了。她任性了这么久,也是该回家了,但愿父母没有生她的气。 “我们也该回去了。”青黎说,“清儿,谢谢你为凌波所做的一切。如果想我们了,来西海吧。” 大家都走了,只剩下她和明绍,相顾无言,只有沉默,沉默。 清杳酝酿了好久,她总算鼓起勇气开口,“明绍,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明绍没有给她机会把话说出口,他说:“我不希望你这么做,可是我又不忍心阻止你。清儿,告诉我,我该拿你怎么办。” “你懂我的,如果我非要这么做不可呢?” “我说过,我不忍心阻止你。”明绍表情沉重,“我会一直在御天宫等你回来。” 话毕明绍转身,大步离去。 “不要离开我!”清杳想都没想,这句话便脱口而出。 她无法控制自己,她的身体仿佛已经不是她的了。当明绍迈步的那一刹那,她根本无法阻止自己冲上前去,从后面抱住了他。 她说过她的眼泪早就在真相揭开的那一刹那就流光了,她说过她以后再也不会哭。可她还是忍不住哭了。泪水倾泻而下,朦胧了她的双眼。她就那样抱着明绍,将头贴在他的后背,贪婪地想留住他的温度和气息。 明绍一动不动,他知道他不能转身,一旦转身了他就再也无法回头。 最后清杳主动放开了他。她就擦掉眼泪,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好啦,这次是真的哭完了。你走吧,你说会在御天宫等我回来的,不许食言。” “清儿……” “再见了,明绍。” (三) “那天从伏魔殿回来之后他就一直这样,不吃不喝,一直傻傻地对着那条丝帕发呆。就知道姐姐你救他,可再怎么说他终是我们的父亲,姐姐……”霜灵眼眶发红,话说到一半就再也没法继续下去了。 清杳始终一言不发,不知不觉地已经将怀中晶晶的毛绞成了一团。晶晶很不情愿地蹭她几下,她也没有反应,瞳孔里映出阳泉帝君清瘦的模样。 渐渐地,一抹冷笑爬上清杳的嘴角。 没想到才两天不见,他憔悴了这么多。可是这对她来说还不够,远远不够。她一闭上眼睛就会出现碧槿惨死的场景,鲜血淌了一地……碧槿那双哀怨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空洞无物,想哭却哭不出来,因为泪水却早已干涸。 而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人给的! 阳泉帝君坐在依山崖而建的一个庭院中,他手中的丝帕清杳认得,正是临别时碧槿系在他手腕上的那块。残留的血渍早就被洗干净了,可是在清杳眼中它比任何时候都要肮脏。 清杳快步上前,一把夺回阳泉帝君手中的丝帕。 “给我!”阳泉本能地伸手过来抢。当他看见站在眼前的人是清杳,愣住了,随即双眸绽出了神采。他激动地拉住清杳,“清儿,你想起以前的事了?太好了,你来看我的?你肯原谅我了?” 清杳厌恶地推开他,冷冷道:“别碰我!” “清儿……” “不要这么叫我,你没资格。” “清儿,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五千多年了,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爱的人是碧槿,而我却害死了她。”阳泉帝君喃喃自语,不觉眼中落下两行清泪。 清杳丝毫不为之所动,她嘴角始终挂着轻蔑的冷笑,“我娘已经死了,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是你害死了她!你说你很爱她,好啊,既然那么深情,你就去陪她吧,一命还一命。” 阳泉浑身战栗,纵使他心中有千言万语,面对如此冷漠决绝的情杳,他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碧槿的音容笑貌还在他脑海里回荡,可是他知道,她永远都回不来了。 “怎么,舍不得死吗?”清杳侧过身子,抬起头不让自己的泪水流出来,她说过的,她不能再哭了。 “好吧。如果真的要我死你才能原谅我,我愿意以死谢罪。” “阳泉帝君神上,我想你弄错了,我没说过要原谅你,我也不会原谅你的!哪怕你在我面前死一千次一万次。”说到后来,清杳异常激动,声音也提高了好几分,“我娘更加不会!因为你不配!你不配!” 这番话恍如惊雷当头劈下,阳泉一颤,一口鲜血从嘴角涌出,染红了他的青衫。他剧烈咳嗽起来。 “爹——”霜灵惊叫着跑过去,可是想到之前的种种,她硬是收回了想要去扶阳泉帝君的手。 这时候,青女风风火火走进来,怒道:“够了,浮云灵主,我叫霜儿请你来是想让你劝劝他,不是让你刺激他。站在你眼前的是生你的父亲,不是你的死敌,你若真的不肯放下前仇旧恨,杀了他便是,何若这样对他?” “青女!不要再说了,她说得对,我不配当一个父亲,不配得到碧槿的原谅……咳咳,咳咳……” 见阳泉帝君咳成这样,霜灵于心不忍,阳泉帝君有千般万般不对,对她来说却真的是一个好父亲。可正因为如此,她更加无法接受父母的所作所为,自小在父母呵护下长大的她无法想象姐姐是怎样度过三千年的。 那天清杳离开后,霜灵听瑶姬说过,碧槿仙姝对清杳从来都是冷冷淡淡的,全然没有半分母女亲情,她甚至不允许清杳叫她“娘”。 母亲的疏离,父亲的无情,从小心中夹杂着怨恨和无奈……这该是怎样的一种折磨啊,而姐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走过来的。 “说完了吗?”清杳目光冰冷,她转向青女道:“现在该我说了。第一,我从来都没有承认过他是我的父亲;第二,我的确放不下前仇旧恨,想找我冰释前嫌,共享天伦之乐?抱歉,我自问还没那么大度;第三,我这次来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取他性命为我娘报仇!” “你!” “姐姐?” “清儿……” 清杳一脸坦然,“帝君,你是要我动手还是自己动手?” “姐姐不要,求你不要杀他。”霜灵泪眼婆娑,“我愿意以我的命来偿还,你杀了我吧,是我抢走了本该属于你的幸福,该死的是我。” 青女怒斥:“霜儿不要求她!哼,她说杀便杀,当我青要山是什么地方了!不愧是瑶姬一手调教出来的,一样的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浮云,你以为有真武大帝和明绍将军给你撑腰你就能乱来了吗?别忘了阳泉可是天帝亲封的北方天神,就算是天帝也要买他几分面子。杀了他你别想活!”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活着离开这里。” “你不过是仗势欺人罢了。” “是,我就是仗着有真武大帝和明绍给我撑腰,那又怎么样?我有天后和上元夫人暗中帮我;我有瑶姬和湘夫人女英和我同仇敌忾;我还有方丈仙山和西海龙宫的势力做后盾。不仅如此,炎帝妃子溪夫人是我的师父,魔界现任魔君飞廉是我的旧识,天孙谨逸和我交情非浅。这些可以依靠的条件,请问青女仙姝你有吗?” “你……” “我有这么多你所没有的优越条件,凭什么我就不能仗势欺人?当初你们不也是这样逼死我娘的吗!我现在就是要一点一点报复回来,我就是要仗势欺人!你不服气吗?” “你疯了,你疯了,疯了……”青女眼中布满血丝,仿佛在看魔鬼一样死死瞪着清杳。 霜灵跌坐在地上,满脸泪痕。 阳泉帝君捂着胸口,嘴角那一丝鲜血格外扎眼。他想起很早以前自己对碧槿和清杳所做的种种,今天的结局或许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注定了的。 如果说以前的清杳是一直被保护得滴水不漏经受不起任何风雨的雏鸟,那么现在的她就是涅盘重生的凤凰,搏击长空,翱翔千里,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美丽。他的女儿,清杳,终于长大了! 阳泉帝君拿出随身携带的灵泉宝剑,拔剑出鞘,横在自己颈上。他闭上眼睛说:“清儿,在我死之前答应我最后一件事,照顾好你妹妹。” 霜灵冲上前一把推开阳泉帝君的剑,“不要,爹你不要丢下我。姐姐,你杀了我吧,爹已经知道错了,不要杀他,求你不要杀他!” “阳泉,你怎么能丢下我们母女,不,你不能死。是我骗了你三千年,是我害你不能和碧槿在一起,都是我的错。如果真的要有人偿命的话,就拿我的命去抵吧。你不要做傻事,不要啊……” “霜儿,青女,你们退下。” “不,不要死,不要离开我们……” 清杳别过脸去。看他们三人抱成一团,她油然而生犯罪感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她和碧槿。她的心有那么一刹那的柔软,怀疑自己这样做完究竟是对了还是错了。 “我不希望你这么做,可是我又不忍心阻止你。”明绍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明绍……明绍不希望她这么做? 不,她不能心软,碧槿、雪桥还有彩蝶都是他害死的,她一定要还给她们一个公道。对,她不能心软,绝对不能! 第3章 霜花剑冷悼孤魂 (一) “这么热闹的一场戏,怎么能少了我呢。”黑影不期而至。 几种在阳泉帝君上的三双眼睛同时回眸,一惊,一诧,一怔······ 阳泉帝君脸色大变,“魔君破天?” 破天哈哈大笑,“看来帝君的机型不怎么好啊,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魔君了。” “不管你是什么人,你来青要山做什么?” “我都说了,这么热闹的一场戏,怎么能少了我?我自然是来看好戏的。” “够了!”清杳不想听他再说下去,她一字一句道:“你为什么总是那么阴魂不散地跟着我,我没欠你什么。” “你和你的明绍将军时刻恩爱缠绵,形影不离,我若是不阴魂不散地跟着你,怎么能找到这么好的机会,对吧,浮云灵主?” 听到“恩爱缠绵,形影不离”这八个字,清杳又羞又气,顿时脸涨得通红,“你究竟系那个怎么样?未晞已经死了,你缠着我也没用,她不会复活的。” “我知道。早在南冥的时候我就说过,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破天邪魅一笑指着清杳的眼睛道,“就是灵主你的一双眼珠子。” “有本事就自己过去取吧!”清杳满头青丝随风飘散,似是在彰显她的怒意,怀中的晶晶感受到主人心情的变化,紧紧缩成一团,浑身战栗。 清杳将晶晶抛给霜灵,“霜儿接着,帮我照顾好晶晶。” 晶晶呜呜叫了一声,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转眼它已经在霜灵的怀里了。它很不情愿,一边叫一边挣扎着想逃回去。 霜灵把它抓得死死的,“晶晶别闹,再闹我就把你煮了。” 这句话很有效,晶晶果然不乱动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清杳,可怜兮兮。清杳却没有回头看它,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剑,青丝飞扬,剑光冷厉。 “未晞的雪狐狸?看来它跟你的感情不错。” “你想干嘛?”清杳持剑挡在霜灵面前,“要动手就快点,我没那么多时间跟你周旋。” “那就请灵主出招吧。” “清儿别做傻事,你不是他的对手。”阳泉帝君想阻止她,却被青女死死拉住。 青女声泪俱下,“你这是做什么?别忘了这个女人想杀你,她想杀你!” “她是我的女儿,我怎么能不管她。” “你闭嘴!谁是你女儿,不用你多管闲事!”清杳瞥了阳泉一眼,回头对破天道,“动手吧。” 只听刷刷几声,破天的魔剑划出一道道黑色的剑光。清杳侧身闪过,长剑一挑,回身刺向破天。破天似乎早就料到她会出什么招式,轻而易举化解了。这时候清杳才觉得恐慌,她虽没有和破天交过手,但她大致知道破天的修为和明绍不相上下。 然而此时的破天却强大得令她觉得不可思议,她一分神,破天的碎心掌正对着她的肩膀就是一下,紧接着又是一掌冲着她的胸口而去。霜灵吓得尖叫,等清杳反应过来,阳泉帝君挣脱了青女的束缚冲上前,替她挡下了这一掌。 “阳泉!”青女大叫了一声,长剑出袖,直抵破天心口而去。 破天只轻轻一招就化解了。阳泉帝君身为北方天神,修为在天界神仙中是数一数二的,青女岁不如碧槿,但也不差。面对阳泉和青女夫妇的合力攻击,破天却应付自如。 清杳从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难怪那日她在南冥发现明绍的时候,明绍会伤成那样,如今的破天已经不是从前的破天了,他竟然变得如此可怕。清杳脸色苍白,肩膀开始微微战栗。 霜灵赶紧上前把清杳扶到一边,“姐姐你没事吧,姐姐?” 晶晶凑过来用自己的脑袋去蹭清杳,清杳浑然未觉。眼看着阳泉帝君和青女都快支持不住了,她霍然挥剑上前,却被阳泉帝君一把推了回来,狠狠摔在地上。 紧跟在清杳后面想上去帮忙的霜灵也被阳泉帝君用同样的招式震了回来。他修为不及清杳,被这么一震,猛不丁吐出一口鲜血来。晶晶趁机逃回了清杳身边,又是叫又是蹭的。 “清儿,霜儿,你们快走!” “爹——”霜灵一声惨叫,目光呆滞。 因为破天的手掌正狠狠拍在阳泉帝君的天灵盖上——清杳浑身一颤,这一幕是如此的熟悉,三百年前,三百年前的蓬莱,她就是这样死在了阳泉的掌下。 这真的是所谓的报应?可为什么她心里没有一点报复后的快感? 清杳咳嗽几声,胸口一阵发麻。 “帝君修为不浅,就这么死了未免太可惜了,不如都送给我吧,也好让你死的有价值。”破天手掌一手,紧紧扣住阳泉帝君的脑袋。 一丝丝的精气从身体里被抽离,阳泉帝君面色已是死灰,使不出半分力气。 被破天打伤跌坐在一旁的青女疯狂地从地上挣扎起来。她眼中布满血丝,一边叫着阳泉的名字一边拼死顽抗,可是不出三招,她手中的剑就被破天折成两段。 “既然你们夫妻这么恩爱,我就成全你们,去地府做一对鬼鸳鸯吧。” 破天冷笑着将阳泉推开,转而一掌拍向青女,用同样的方法吸干了她的精气。 “娘——不要,不要啊······” 许多不明所谓的仙婢仙侍被霜灵撕心裂肺的叫声所吸引,匆匆赶了过来。可是面对如此强大的破天,他们根本就不堪一击,转眼已死伤无数。站在中间的破天就像刚从地狱走出来的修罗,浑身是血,狰狞可怖。 霜灵哪里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她吓得不知所措,只能拼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她不想再惊动任何人,这种情况下能活一个就活一个。阳泉帝君让她和清杳离开,可是在她面前受苦的是自己的父母,她怎么可能丢下他们独自逃跑。 霜灵回头看旁边一言不发的清杳——她的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姐姐,你为什么不走,你明明可以走的。” “你都不走了,我怎么走?” “姐姐?” “你都叫我姐姐了,难道我还能丢下你?”清杳苦笑。 彼时破天已经解决完最后一个仙侍。他的目光重新转移到清杳身上,带着胜利者的笑容,“两位,姐妹情深完了,现在该轮到你们了。” 清杳扫了他一眼,用剑支撑着站了起来。 “不错,不愧是未晞的转世,中了我碎心掌居然还能站起来。” 清杳淡淡道:“你不是要我的眼睛吗?如果我死了,眼睛你拿去,放霜灵走。” 破天依旧不改满面的笑容,他调侃清杳,“浮云啊浮云,你整日和明绍在一起,怎么连说话的语气都这么像他了。” 清杳冷冷道:“破天,为什么你现在变得如此可怕?” “既然你都快死了,不妨让你死个明白。就像你千方百计想杀的爹一样,不知道多少个神仙魔怪被我吸干了精气。六界之中,无论是人神妖魔都说我打不过你的明绍。如今我就是要让六界都知道,明绍也好,宣离也罢,他们都不是我的对手!哈哈哈哈······” “你居然练了修罗诀?” 真武大帝曾跟清杳提起过,修罗诀是六界中最为阴毒的一种法诀,它靠的是吸干他人的精气为己用。只是清杳万万没想到,破天身为前任魔君,一界之主,居然也沦落到修炼这种不堪的法诀。 如今清杳总算明白,像破天这般自傲,怎么会轻易将磨君之位然给飞廉?原来他是用着三百年去修炼修罗诀了! “连修罗诀都知道,灵主果然博闻强识,不过这也是你最后一次使用自己的聪明脑袋了。” 魔剑出鞘,掀起一阵阴暗之气。 此时的破天,修为高出清杳太多了。清杳强忍着左肩传来的阵阵疼痛,咬牙抵抗。而她的力量在破天面前是如此渺小。黑色的剑光在她面前来回闪动,她觉得眼前就是一片黑暗,连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也渐渐涣散了。 就在清杳刚认命地想接受今天必定会死在破天手上这一现实时,一抹白色从她面前刮过,而她就那样毫无征兆地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明绍。”清杳抬头看见明绍的侧脸,她安心地笑了,“你来了。” 明绍递给清杳一个放心的微笑他把她放到一边,“霜灵帮我照顾好她。” “嗯,明绍哥哥你自己小心。” “明绍?你恢复得倒是挺快。” “过奖了。” “上一次被你侥幸活了下来,今天你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既然你和浮云爱得死去活来,我就行行好把你们一并解决了吧。” “话不要说得这么自信,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那就看看究竟谁会死吧!” 滑落,剑起。魔剑肃杀,镇天剑冷厉。黑色和银色两道强劲的剑光交织在一起,渐渐将明绍和破天身影笼罩于其中。 清杳拭去嘴角的血丝,她试图挣扎,好几次起来还是重新跌了回去。她叫霜灵帮她,霜灵知道她若是起来了一定会去送死,强忍着没有应她。 “霜儿,咳咳······霜儿你快扶我过去。”她的下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出血来了。晶晶像一团雪球,在她怀里缩了又缩。 这时候又一道浓黑的剑光亮起,清杳回头的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被吸干了,脸色惨白惨白。她眼睁睁看着破天的魔剑刺进明绍右肩。 “明绍——” 清杳不知哪来的力气,她从地上挣扎起来,踉跄几步又摔倒,而她就那样爬了过去,一点一点朝明绍爬去。 “明绍啊明绍,你也有今天!看以后谁敢再说我不如你。” “明绍,明绍······”清杳再一次违背了她不再哭的誓言,“你说过在御天宫等我的,你为喝什么要来,为什么?” 明绍回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温柔,“我怕你有危险。” “傻瓜,你是个傻瓜!” “够了!都死到临头了,我劝你们还是省省力气吧。”破天冷笑,魔剑再一次向明绍砍去。 这时候,晶晶突然窜了出来,跳上去冲着破天的手臂就是一口。破天吃痛狠狠一甩,眼看晶晶就要落地,霜灵即使捏了个法诀,手心红光飞出,将晶晶一卷收了回去。她受伤动弹不得,又使了灵力,顿时咳嗽不止。 晶晶呜咽几下,极不老实。 (二) 破天踩着明绍的脚加大了力度,他居高临下,“堂堂天界战神,竟然也沦落到如此地步。明绍,哦不,现在我该叫你宣离。宣离将军,这是你欠未晞的,今天我要全部讨回来!” 明绍始终没有看破天一眼,他望着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清杳,心生悲凉。他苦笑着说:“抱歉了,让你看到我如此狼狈的一面。” “没关系。”清杳眼眶一热。 清杳也没有去看正高高在上俯视着他们的破天,她伸手,卯足劲去拿镇天剑。 一点,就差一点了······ 生死关头,她只想帮他捡起他珍爱如性命的镇天剑,仅此而已。 锋利的剑刃划破了她的手,她浑然不觉。这点痛对她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她抱着剑,泪水滑落,滴在冰冷的剑刃上。 可是谁都没有想到,就在清杳的血和泪沾上镇天剑的时候,剑身发出的银光刺伤了所有人的眼睛。破天被剑气所震,禁不住速速往后退去,退到了庭院最角落的崖壁上。 “啊——”清杳承受不住身体的疼痛,高声尖叫。 她感觉到自己的体内仿佛被强行塞进了一股力量,顿时浑身又疼又痛。明绍在她耳边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她什么都听不见······ “清儿?” “姐姐你怎么了······姐姐······” 银光渐渐变弱,而清杳忽然像是变了一个人,眼中神采奕奕,再也不是之前那痛不欲生的样子。 她慢慢站起来,顺手捡起了身旁的镇天剑。她一步步朝破天走去,笑靥如花。 “魔君破天,我们又见面了。” 那样的笑容······那样的笑容······ “未晞?”破天脱口而出。 明绍拧眉,“未晞?你是未晞?” 他忽然想起清杳说过,未晞曾将自己的一丝魂魄锁在镇天剑中,而刚才镇天剑沾上了清杳的血和泪,这么说来······ “原来,原来是清儿的血泪解开了未晞魂魄的封印。” 破天大喜,“真的是你,未晞,真的是你?” “姐姐?” 清杳依然噙着那种笑,慢慢地,慢慢地,向前走去。 “未晞······”破天痴了,“你活过来了,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是啊,我也等很久了。” “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你是魔君破天啊。”清杳眉眼如初放的梨花,恬淡中带着惊人的美丽,“五千年前我的剑停在你的喉咙前没有刺下去,我说过的,下一次我不能保证自己能不能这么快收住剑。破天,想跟我再比一次吗?” 破天的瞳孔瞬间充满神采,“你还记得我们之间的对话,你是未晞,你果然是未晞。” “是的,我是未晞。” 趁破天沉浸在回忆中还未回神,清杳眼神忽然一变,用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提剑、挥剑,对准破天的心脏狠狠刺下去。 “未晞——”破天瞪大眼睛望着清杳,血从他嘴角溢出,“你······”不仅仅是破天,一旁的明绍也震惊了。未晞和破天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何况一见面就置他于死地?照理说未晞最恨的人应该是宣离,也就是——现在的他。 “姐姐?”霜灵从震惊中挣脱出来,笑了,“你不是未晞,你是姐姐,你是我姐姐清杳。” 清杳嘴角扬起,她将浑身灵力聚集于右手掌心,一用力,剑没入石缝,将破天死死钉在了崖壁上。她明明在笑,可是藏在笑中的却是让人琢磨不透的狠绝。 “未晞,你······” “我不是未晞,我是清杳,蓬莱栖芳胜境的浮云灵主——清杳。”清杳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不,这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我就是清杳。未晞已经死了,五千多年前就死了,只不过是你一厢情愿地沉浸在她依旧活着的梦中罢了。” “你耍我!你耍我!”破天双眼猩红,狂性大发,“啊——” 随着他的叫喊,狂风卷起沙石而来,将他的头发系数吹起,格外骇人。可是镇天剑噬魂,纵然他再怎么挣扎也无法挣脱半分。又一口鲜血涌出,他死死地盯着清杳,瞳孔之中仿佛藏着一把淬满毒药的利剑。 清杳却异常冷静,“不要这么看着我,三百年前你砍了明绍一剑,刚才你又刺了他一剑,刚才这一剑是我还给你的。” “还有,你不该杀了阳泉帝君。我恨他,我要杀他,但是这都是我和他之间的恩怨,你没资格取他的性命。” “好,你好,你好!果然是巫山女神瑶姬调教出来的!哈哈······” 狂笑之后,接下来是死一般的寂静。 “滴答——” 一滴血顺着镇天剑从破天心口流出来,落在地上。破天垂着脑袋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断气。 霜灵轻轻开口,“他死了?” “嗯,镇天剑穿心,无论神仙还是妖魔,必死无疑。”明绍捂着伤口一步步朝清杳走去,“清儿,破天死了。” 清杳没有反应。 “清儿?”明绍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一拍,清杳就如同风拂过枝头所带落的白色花瓣,轻飘飘便落了下去,明绍赶紧伸手接住她。 “破天死了?他死了,他被我杀死了······” “是,他死了。” “血,你流血了?”清杳眼中慢慢恢复了神采,她突然尖叫,“明绍,你流了好多血,怎么这么多血啊······” “没事,我没事,清儿你醒醒,你别这样······” 明绍知道清杳第一次杀人,定然是受刺激了。她越是慌张证明她心中越是恐惧,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孩子。 “怎么这么多血啊?明绍,怎么回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清杳!”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终于将清杳唤醒,她身子一软,如失了水的鱼,再次瘫软下去。 “姐姐,已经没事了,你把破天给杀了。”霜灵踉踉跄跄走到清杳身边,“我们都还活着,是你救了我们,姐姐你很勇敢。” 清杳闭上眼睛,又睁开,良久无言。若不是镇天剑中的那一丝魂魄回到她的体内,她根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也就在那一刻,她朦朦胧胧好像看见了前世的种种,未晞、宣离、南冥、地府······那些回忆如流星从她脑海划过,她灵机一动,求生的本能让她想到,只有未晞才能杀了破天! 所以,她下意识地把自己当成了未晞。 或许是她心底始终残留着未晞的记忆,也或许那一丝属于未晞而不是属于清杳的灵魂,当她拿起镇天剑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真的就是未晞了。一颦,一笑,一抬眼,一回眸······权势未晞的神情。 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就要被另一重身份覆盖了。最后是明绍的那一声“清儿”把她给唤醒,她的力气也在那一刻被抽干,甚至无法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咳咳······”细微的咳嗽声从堆了满地的尸体中传出。 霜灵一个激灵,“爹?是爹,爹还没死!” 她挣扎几步,走过去摇着阳泉帝君的身子,“爹,爹你醒醒,我是霜儿。” 阳泉帝君缓缓睁开眼睛,气若游丝,“霜······” “太好了,爹你还活着!” 这一句话把清杳打入万丈深渊,她心中百感交集,分不清究竟是何滋味。明绍把她往怀里揽了揽,抱着她的手加大力度。 “霜儿,清儿呢,清儿她······” “姐姐没走,她在呢。”霜灵擦掉眼泪,回头道,“姐姐你快过来啊,爹叫你呢。” “他是你爹,不是我的。” “姐姐,他快不行了,求你过来看看他吧。他是为了救你才这样的,姐姐······” “救我?”清杳冷笑,忽然聚集灵力对着自己的胸口就是一掌。 明绍脸色煞白,一把将清杳的手死死扣住,却并不说话。他冷冷地看着清杳,眼中带着浓浓的责备之色。 “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他替我挡下破天的一掌,我现在还给他,如果还不够的话,我的命也可以拿去。”清杳的话如冰冷的泉水在霜灵心上流淌。“霜儿,如果你是我,如果你也经历了我所遭遇的一切,你会忘记吗?” “我······” “如果你不能,那么也别逼我。你是我的妹妹,可是他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霜灵哑口无言。或许真的是她太强人所难了,当年父亲为了救她,对碧槿仙姝以及栖芳胜境所做的一切,在姐姐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疤。那么狰狞可怖的一道伤疤,岂是轻易能够抹去的。 阳泉帝君苍凉一笑,“霜儿,不要强迫你姐姐了,这一切全是我自作自受,是我对不起碧槿,咳咳······我······我又好多话想对碧槿说,我想见见她······” “拜你所赐,蓬莱仙岛已经沉了,你现在想到要见她?”清杳好像听说了很好笑的笑话一样,“哼,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她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可她还是在笑,笑得那样落寞无助,让人无端端想到终于熬过黎明见到第一缕阳光,却不得不在阳光下慢慢融化的雪花。 明绍说:“清儿,其实蓬莱并没有沉,整座蓬莱仙岛只不过是被我们无法破除的强大结界给挡住了,我们从外面看不到岛上的一切,所以才会以后蓬莱已经沉了。” “什么!” “你说啥么?” 清杳、霜灵均是一愣。 “蓬莱没有沉?”本已是落叶般枯槁的阳泉帝君一下子有了神采。 尽管,那只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三百年前我就发现了这一点,笼罩在蓬莱外面的结界根本是无法破解的,就连天帝也不行。我一直有个疑问,碧槿仙姝究竟是用了什么样的力量才布下这个结界的,就算用她的性命作为交换,这也是不可能的。后来我终于明白,其实是······” “是‘日月星辰’。”清杳的心紧绷起来,“是‘日月星辰’,对吗?” “没错,是‘日月星辰’。” “日月星辰”,那是碧槿留给她的最后有异样也是唯一一样东西。原来,她还是可以回去的,蓬莱仙岛,栖芳胜境,双城,碧槿······ “既然我娘能用‘日月星辰’布下这个结界,我也一定能打开的,对吗?明绍你告诉我,我可以的。” “是,你可以的,不过不是现在。你太累了,休息一下吧,清儿。” 休息一下吧······清杳紧绷的心弦慢慢变得柔和。休息一下,真的可以吗?都结束了吗? “你的伤很重。”清杳轻轻触碰明绍左肩的伤口,“我们去南冥,好吗?” 明绍自然明白清杳的意思,任何外伤只要用无忧泉清洗就可以瞬间痊愈。清杳的眼睛就是泉眼,可是她的眼泪也只有流入希夷池总才能化为无忧泉。 他摇头,“这点上不碍事。我们都太累了,不是吗?” “可是你······” “休息一下吧,等你醒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清杳莞尔。她的眼神掠过一地的尸体,掠过被她钉在崖壁上的破天,掠过霜灵,掠过奄奄一息的阳泉帝君······终于,她合上了眼睛。她真的太累太累了。 而此时,阳泉帝君也终于呼出了最后一口气。临死时,他对霜灵说了最后一句话:“我死了以后,把我的魂魄收在锁魂玉中,带去埋在碧槿的坟边。” 风吹花落,转眼,又一个春天过去了。 (三) 早在三百年前破天就已将魔君之位禅让给妹妹罗迦公主的夫婿飞廉,但他的死还是引起了六界的轰动。这这位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魔君,先后和天界前后两位战神宣离、明绍交战数次,依然稳坐其位,风光无限。可是如今他死了,还是死在一个女子的手上。 关于破天的死,《天史》中有这样的一段记载。 后三百年,破天不甘败于明绍,携修罗诀,与其再战青要山。北天神阳泉帝君极其妻青女受殃,卒。明绍病而未殒。浮云至,执镇天剑穿其心脏,钉于崖壁。 一时间,天界众神对这位能手刃破天的浮云灵主议论纷纷。 彼时清杳已经不再是三百年前那位可以任人欺凌的小仙子了,她是溪夫人的徒弟,是真武大帝的师妹,更是天界的功臣。 天帝听说清杳将破天钉死在崖壁上,甚是欢喜,非但对前尘旧事既往不咎,更是封清杳为东方天神女,赐瑞霖仙府。清杳以自己并非天界中人为理由婉拒了。天界觉得失了面子,心中不悦,但也只能笑着作罢。 因为三百年前谨逸悔婚一事,天帝对霜灵一直心怀愧疚。再加上阳泉帝君和青女双双惨死在破天手上,天帝怕霜灵想不开,本想赐她仙府让她在天宫静养,她笑着拒绝了。她也不想继续孤零零地再青要山继续住下去。以免触景伤情,便主动向天帝提出去南冥看守希夷池。天帝一开始不答应。后来清杳去找了天帝,天帝这才勉强应允。 希夷池干涸五千多年,没有人知道它为何会在一朝之内恢复如昔。随着破天的死,清杳的眼睛就是无忧泉泉眼的事也将成为永远的秘密。 除了无忧泉再现南冥和清杳把破天钉死在青要山崖壁这两件事,让六界震惊的另一件大事便是蓬莱仙岛重现东海了。 那一日,明绍带清杳回到了东海之上,蓬莱之滨。 那一日天气很好,柔和的阳光洒在海面上,东海碧波万顷,风平浪静,荡漾着粼粼金光。明绍、清杳携手立于云端,含笑遥望。一旁的霜灵手捧锁魂玉,思绪万千。 巫山瑶姬,君山女英,真武大帝,谨逸天孙,西海龙神以及诸位公主全都在场。 荡清杳对瑶姬言明自己要打开蓬莱的结界时,瑶姬告诉她,三百年前碧槿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交换,耗尽灵力才得以催动“日月星辰”,布下这个结界,想要破除的话仅靠一人之力肯定是不行的。 清杳怎么会不知道呢,瑶姬是想阻止她啊。当年碧槿为了不让栖芳胜境的仙子们再受到伤害,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如今她要破除蓬莱的结界,显然违背了碧槿的意愿。只是她一再坚持要这么做,瑶姬也拗不过她。 众神聚集在东海,为的就是集合大家的力量催动“日月星辰”,破除结界。 清杳将“日月星辰”交给明绍,“开始吧。” “等一等。”瑶姬打断他们,她一本正经地问清杳,“你可想清楚了?” “是。” “可是碧槿不希望栖芳胜境的宁静被打破。” “可是瑶姬你想过没有,这到底是我娘的意思还是栖芳胜境所有仙子的意思?我娘固然是想保护她们,可是我知道她们和我一样,她们并不希望被这种‘保护’困住一生一世。” “清儿······” “瑶姬,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觉得我能够保护自己还有我在乎的人。”清杳忽然笑了,带着几分少女固有的羞涩,“而且,我现在又明绍啊,你不相信我,也应该相信他的。” 瑶姬没有料到清杳会突然说这句话,一愣,但是她绷紧的脸马上变得柔和起来,如阳光照射下的寒冰,一点一点的融化开来。她的心也开始变成柔软。 清杳几乎算是她看着长大的。从小清杳就是个清冷孤傲的女孩,不喜欢说话,不喜欢笑。可正是这样一个冷漠的女子,此刻站在她的面前,毫不掩饰的和她分享自己的爱。 哪怕自己都变得不可信了,她也相信她爱的人。 难道这就是清杳和她的不同? 瑶姬终于笑了,“清儿,你果然长大了。” 那一日的东海之山上,银光盛照,如黑夜中突显的白昼,惊飞了万顷海面上飞翔的海鸟,就连九天之上的天宫都能感觉到那种震撼,有好事的神仙去追寻光芒的来源,当他们看到那竟然是早已沉入海底的蓬莱仙岛时,都惊呆了。 三百年,整整三百年,这座世外仙岛终于重见天日。 清杳无法言说当她再次踏上蓬莱的土地时,她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这里的一草一木她都如此熟悉,她甚至可以闭着眼睛在白纸上描绘出每一棵树,每一朵花的所在位置。 路过息林,福、禄二星几千年如一日,仍然坐林子外面的石桌上下棋。寿星摇着扇子,一边旁观一边晒太阳,偶尔他多嘴指点几下,就会同时遭到福星和禄星的白眼。 看见清杳,三星居然一代女都不觉得奇怪。 福星最先打招呼,他像三百年前一样用慈祥友好的口吻对清杳说:“小清儿,你可算是回家了啊。” “清儿有礼了。”清杳欠了欠身。 寿星把目光转向清杳身后的明绍,笑道:“将军也来了,三百年过去了,将军可好?” “多谢寿星,明绍一切安好。” “哈哈,一切安好,一切安好······”寿星捋着自己的长长的白胡子。 福、禄二星也跟着笑了。 清杳总觉得他们笑的眼中带着洞悉一切的光芒,她想起三百年前也是在这里,寿星笑着对雪桥说过一句话:“清丫头是有福之人,命硬着呢,倒是你······”这句话暗藏玄机,或者早在三百年前,三星就已经看清了所有,就连雪桥的死也在他们预料之中吧。 雪桥······想起雪桥,清杳心中划过依着哀恸。这么多年了,如今雪桥又在何处轮回呢? “清儿,我们走吧。”瑶姬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双城知道你回来了,一定很高兴。” “嗯,我师兄呢?” 凌波接话道:“结界已破,真武大帝先回去了。我父王母后也都回西海了。” 请要把朝她笑笑,自凡间回来后,凌波和南海太子敖俊的婚期已经定下了,就在六个月后。她不明白为何凌波会在最后关头做了这个决定,可她能看出来,现在的凌波很开心。 听叶紫和青黎说,敖俊对凌波是极好的。清杳便放心了,无论凌波是否真心喜欢敖俊,她能幸福就好。 明绍看出了清杳心中所想,他不动声色的挽起清杳的手,走向息林深处。瑶姬、女英、霜灵还有西海的公主们紧跟在他们后面,笑语盈盈而去。 这一幕落在谨逸的眼中,他眉头轻锁,静静的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直到那些背影消失在息林的尽头,他才转身准备离去。 “哈哈,你输了!”福星放下一颗白子,笑得合不拢嘴。 禄星道:“你这老家伙棋艺又有长进了,唉,好吧,我认输了。” “哟,难得见你这么服气,怎么这次这么甘心?” “该放下的时候自然是要放下的,有时候,放下又何尝不是一种收获呢?” 谨逸心中了然,嘴角不由向上弯起。他知道三星是故意说这番话给他听的。 是啊,有时候放下又何尝不是一种收获呢。清杳放下了对清杳的仇恨,凌波放下了对清杳的痴恋,如若放下了对明绍的执着······而他,也该放下了对清杳的回忆了。 “天孙殿下,不好了,不好了······” 谨逸刚走到海边,就看见他宫中的侍卫驾云而来,形色匆匆,似乎有很着急的事情。 “怎么回事?” 那侍卫气喘吁吁,“北荒······北荒出事了。那里突然出现了一大片紫色雾气,怎么也散不开,现在这个北荒几乎都看不清东西了。自从阳泉帝君仙逝后,北天没人看管,天帝请殿下马上回去处理此事。” “我知道了。那团紫气可是妖魔作祟?” “听太上老君说不像是妖邪之物。那东西带着的怨气太强,根本没有人敢靠近它。天帝已经命风神布阵,可是怎么吹都吹不散它。殿下还是赶紧随我回去吧。” “走吧,我们马上去北荒看看。” 谨逸眉头紧锁。既然不是妖邪之物,究竟是什么东西会有这么大的怨气? “殿下······” “还有什么事吗?”谨逸停住脚步。 “刚才我在来的路上碰见了期梦玉女,她托我给殿下带话,说······” “说什么?” “玉女说她认得那团紫雾,她说,她说那是凡人的怨气。” 凡人的怨气?谨逸脸色大变。 清杳和霜灵双双跪在碧槿的衣冠冢前,霜灵早已泣不成声,而清杳的喉咙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卡住似的,她哭不出来,可是心头的那种滋味比痛哭还要沉重一百倍。见到这块墓碑的瞬间,她心中那份重聚的欣喜就已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怅然。 她的右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字,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刻在她的心头:栖芳胜境主人碧槿之墓。隔壁是两座新旧相仿的坟墓,分别是雪桥和彩蝶的。 “清儿,想哭就哭吧。”双城跪在她身旁,叹了一口气,“哭出来就舒服多了。” 清杳摇摇头,“不,我娘她讨厌看见我流眼泪。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有一次我在她面前哭,她罚我在碧波潭边跪了整整一天。” |电|“都过去了,清儿,都过去了。”双城眼眶微红,里面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 |子|身后的一干仙子看见此情此景,都欷歔不已。 一只手伸到了清杳面前,清杳回头,明绍正平静的看着她。 清杳眉眼舒展开来,她把手放进明绍的手心。明绍轻轻一拉,她便顺着他的力气站起来了。 这暧昧的一幕让叶紫心里极不舒服,她不是讨厌明绍,她只是在为谨逸抱不平。千年前明明是大家公认的一对爱侣,为什么最后会劳燕分飞了呢?叶紫回头想看看谨逸的反应,可人群中哪里还有谨逸的影子。 沉默了良久,霜灵终于开口说话了。她把镇魂玉递给清杳:“姐姐,爹临终前让我把镇魂玉埋在碧槿姑姑的坟边,这是他最后的愿望,不知道可不可以······” “镇魂玉,里面是他魂魄?” “嗯,是爹让我这么做的。” 清杳嘴角浮上一丝冷笑,看来他到底还是不肯让碧槿清净啊。如今她心里早已没有了仇恨,可是让她原谅阳泉帝君,她还是做不到。 清杳想了想,从霜灵手中接过镇魂玉,转身。霜灵一愣,其他人均一愣。 然后他们看着清杳走到远处正对着碧槿坟墓的一颗桃树下,挖了个坑将镇魂玉埋了进去。 “就让他在这里吧。”清杳淡淡开口。 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举目可见,却残差相离。这就是碧槿和阳泉的一生。生前如此,死后亦是如此。清杳想,既然母亲无法原谅他,而她自己也无法原谅,那就这样吧,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清杳,明绍,别来无恙。”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息林外面传来。 清杳隐约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倒是明绍先回过神,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黑影渐渐清晰,当他的面容完全呈现在大家面前,人群中一片骚乱。 只有明绍的眼神依旧平静如水,“是你。” (四) 飞廉的到来让所有人都倍感意外。 他曾是天界的风神,他也是摩羯现在的君王,。大家心里不免都有同样得疑问:破天刚死,飞廉在这个时候出现莫非是想找明绍和清杳报仇? 清杳见明绍如此平静,她的心也渐渐放宽了,前几日她听明绍说过哦,破天这一死,魔界要替他报仇的呼声极高,尤其已经是魔后的罗迦公主。飞廉好不容易才镇压住企图造反的群魔,身为一个前任天神和现任魔君,他的压力的确不小。 清杳心底愿意相信,飞廉其实还是向着天界的,不然怎么会错过这样一个大好机会。 “清儿?” “嗯?”清杳回神,这才发觉大家都在看着她。 适才明绍叫了她好几声,只是她只顾自己的沉思,没有听见。 “犯贱一别,清杳你可算是把一切都想起来了,可喜可贺啊。”飞廉一点都没有变,连说话的语气也是老样子。 清杳眉间若锁雾霭,嘴角却勾起一抹随意的微笑,“魔君此次来栖芳胜境,不会是为了找我报仇吧?” “哈哈哈哈,清杳你说笑了,咱们谁跟谁啊。再说了,连破天都死在了你的手上,我若是要报仇至少也得带个帮手吧,你看我这样像是来报仇的吗?” 这一番话,总算是打消了所有人心头的疑虑。 瑶姬往前一步,笑语嫣然,“敢问魔君来这里所为何事?” “我听说蓬莱仙岛重现东海,所以此次前来只为见古人罢了。破天这一死,天魔两界的恩怨也该结束了。明绍,你若是还拿我当朋友,不如卖我个面子,以后咱别打了?” 明绍波澜不惊,“你的意思是,休战?” “错,不是休战,是永不再战。天、魔两界斗了这么多年,是该了结的时候了。若是在这样下去,只怕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明绍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这几百年来,邪界和阿修罗界都一直蠢蠢欲动,若天、魔两届再战,那就是为他们提供可趁之机。 “好,我一定转告天帝,天、魔两界永不再战!” 飞廉嘴角向上斜起,勾起一抹不羁的笑。面对他如此的表情,就连向来被称作“冷面将军”的明绍也不再绷着脸,微笑如春风从他脸上拂过。 清杳的眼神一直没有从明绍身上离开。清杳知道明绍除了面对她之外,几乎是不笑的可现在她看得出来,明绍的真的很开心。其他人也很开心,气氛和乐融融。只是在这样的气氛下,清杳总觉得有什么对劲,似乎……似乎有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们。 清杳迟疑的转过头,一愣,“骥风,你怎么在这里?” “清姑姑。”骥风慢慢面无表情,“我爹请你和明绍将军过去一趟,务必。” “师兄?他说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姑姑去了就知道了,告辞。” 骥风一阵风似的走了,把飞廉看得一愣一愣的。飞廉拍拍明绍的肩膀,问:“这小子谁啊,怎么跟你一个德行。” “真武大帝的儿子。” “不过,我看着很顺眼。”飞廉满意的点点头,随后道,“既然真武大帝找你们,我就不打扰了,后会有期,清丫头,回见。 尽管清杳已经料到真武大帝找他们来必定有什么重要的事,当她走进伏魔殿大门,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她诧异了一番。直觉告诉她,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因为除了师兄真武大帝,谨逸天孙、青帝还有上元夫人都在场。上元夫人身边站着一位明眸皓齿的仙女,有几分眼熟,只是清杳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明绍问:“不知神上急着找我们来,所为何事?” “明绍,清儿,你们来了就好。”真武大帝面露危难之色,回头对谨逸道,“天孙殿下,还是你来说吧。” “好吧,事已至此,我就直言不讳了。就在昨日,北荒出现了一团极为强大的紫雾,天帝用尽办法都没能将其驱散。而北荒的正下方就是地府,那团东西是从地府上直接飘过来的,也就是说……” “那是属于凡人的怨气?”明绍马上明白过来。 谨逸点头道:“是的。怨气不散,北荒必会引起骚乱。要解决此事,恐怕飞将军不可了。” “为什么非明绍不可?”清杳不解,“难道北荒那团紫雾和明绍有关?” “对。清杳你应该早就知道,明绍他其实就是前任战胜宣离的转世。” “轰——”一声惊雷在清杳头顶炸开。 清杳瞬间感到浑身冰冷,一种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从她脚底心直往上蹿。其实太已经猜到,那团怨气不是和明绍有关,而是……而是和宣离有关! 明绍就是宣离——这件事他们果然是知道的。谨逸知道,上元夫人和青帝一定也知道,只不过大家都心照不宣罢了。清杳心乱如麻。 谨逸接着道:“当年宣离犯下逆天之罪,天帝不忍失去这样一位湛江,于是私自将他的魂魄引下凡间,千年一轮回,历经十世情劫方可再位列仙班。而在这十世中,宣离每次都会和不同的女子相恋,并且每一次的结果都不会圆满。” 谨逸的话,一字一字敲在清杳心上,隐隐作痛。前尘往事她已经全部忘记,不再铭心刻骨,却依旧难以磨灭。 曾在三生石上看见的画面一幕幕的在脑海里回放,当她还是未曦的时候,她在忘川边流连徘徊,亲眼看着他和不同的女子相爱,相离。为此,她被冥界的阴风吹散了戾气,再也不是往日模样。 她的苦,何止比他重千倍万倍! 心,一分分变得沉重。就在她呼吸都快停止的时候,明绍伸出手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他看着她的目光异常深邃。 清杳知道,明绍比任何人都明白她心中此刻的痛苦,因为她是未曦,只有他知道,她是未曦啊! “然后呢?”清杳重新将目光投向谨逸,用几近颤抖的声音问出了这句话。 答案在她的预料之中。只是给出这个答案的不是谨逸,而是上元夫人身边那位美丽女子。从头到尾都是静静的站着,仿佛一起都与她无关,直到谨逸点名让她说话。 谨逸说:“期梦玉女,接下来的事就由你来说吧。” 期梦玉女?清杳眉头一蹙,原来她就是上元夫人宫中的十二小主之一,被天帝钦定为谨逸侧妃的期梦玉女。 难怪她觉得这女子有些眼熟,三百年前在蓬莱仙岛她们曾见过面。还有那日众神前往伏魔殿参加真武大帝洗尘宴的时候,期梦玉女也在现场。 期梦轻启朱唇,吐气如兰,“在凡间的第十世,宣离战神是和心爱女子共赴的黄泉。他们生前不能相守,又怕来世不能相聚。为了保留对彼此的记忆。于是他们约定不再投胎,一起跳忘川河。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天帝派人将宣离带回了天界,那位女子心如死灰,最后孤身一人跳入了忘川。” “她的怨气太强人了,再加上忘川中各种恶灵的侵蚀,三千三百年后,便造成了今日的局面。” 清杳大为不解。若是普通凡人,灵魂一旦堕入忘川,不消一百年便会灰飞烟灭额,何以这位女子能撑过三千多年?他们又是怎么知道北荒的怨气就是属于与宣离相恋的那位女子的? “灵主想必还是有疑问吧。”期梦笑了笑,“其实,今日夫人带我来伏魔殿是有原因的,因为是我认出了那团怨气的来源,我和那位女子是认识的。” “什么?难道她是……” “对,那位女子本是与我共同飞仙的玉女丝敏,也是很好的姐妹。她当年打碎了西王母送给夫人的贺礼,夫人原是罚她去人间经历一劫,百年后再召她回天宫的。谁知她痴恋宣离将军,竟堕入此万劫不复的境地。” “昨日路过北荒的时候就认出是她了,我便把此事原原本本告知了天孙。”期梦说完这句话,轻轻地望了谨逸一眼,目含几许怅然。 话说到这个份上,清杳总算完全明白了,他们请自己和明绍一同前来是什么意思。 “明绍将军。”上元夫人眉目宁静,淡淡道,“十殿阎罗都已经答应将丝敏玉女的魂魄从忘川中放出来,让她去凡间投胎。不过这件事还需要将军你帮忙。” 见明绍沉默,一直沉默的青帝也开口说:“我知道这样做为难将军了,但事已至此,除非将军再入凡尘轮回一次,了却与她的尘缘,否则北荒的怨气恐怕是难以散去的。将军和浮云灵主的事我们都知道,希望二位能以大局为重,暂且放下儿女情长。” 以大局为重,暂且放下儿女情长,了却尘缘……清杳心中一酸,他们是要明绍与丝敏玉女再续前缘,以此来平息她的怨气? 终于,明绍开口了,只是他的话却是对清杳说的。清杳能看出他的心意,他毕竟是天界的战神,天界太平与否对他来说是一种责任。他说:“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找其他方法,定能将怨气驱散。” 清杳眉目含笑,下意思握紧了他的手,“前尘旧事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呢,既然上元夫人和青帝亲自开口了,我好有什么不愿意的。天上一日,凡间一年,不过区区一次轮回,很快就过去了,不是吗?” 说完,她又回头对上元夫人说:“夫人,清儿又一个不情之请,希望夫人能够成全。” “灵主请讲。” “我想陪明绍一起去凡间。” “不,不可以!”明绍断然拒绝。 他此次轮回凡间为的是了却未了的尘缘,因此他在凡间所爱之人必定是丝敏转世的女子。清杳若和他一同前往,那她又会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在他身边?难道要和当年的未曦一样,眼睁睁看着他和其他女子鹣鲽情深? “灵主,你可想清楚了?”上元夫人问她。 清杳态度坚决,“是的,我要陪他一起去。” “清儿你……”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我已经决定了,不管怎样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的。夫人,清儿还有一个请求。此去凡间,我想保留自己的记忆和灵力。”上元夫人答应,“好,我会让司令星君安排好一切的,二位辛苦了。” 清杳欠了欠身,算是道谢。 她半开玩笑半忍着难过对明绍说:“这样的话,万一你要再次和她共赴忘川,我才有能力阻止你们啊。” 红尘梦里话相思 (一) 凡尘和喧嚣总是分不开的,清杳想。 马车刚一进城,热闹与嘈杂就同时进了清杳耳中。车帘看不见外面的景象,但她能感觉到熙熙攘攘的人流的气息。就如同三百年前,她第一次来到凡间的时候一样,周围越是热闹,她越是觉得孤单,因为那种热闹不是属于她的,她甚至连一点儿都沾不上。 怀中的晶晶呜咽了几声,换了个姿势又继续睡觉,清杳下意识抱紧了它。当初进入轮回的时候,清杳把晶晶交给了霜灵代为照顾,霜灵怕她在凡间寂寞,几天前寻了个机会把晶晶送到了凡间陪她。 不经意间,清杳嘴角绽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因为霜灵,也因为晶晶,凡尘十六载,她还没来得及遇见明绍,可至少她在凡间并不孤单。 “未曦小姐?我们是要直接回候府吗?”车夫在外面问她。 清杳说:“不,我还有事,先去国舅府吧。” 白未曦——这就是清杳在凡间的名字。或许是巧合,也或许是注定。每次听别人叫她未曦未曦,清杳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清杳如今的身份是邺国昌平候的女儿,因为自小身体不好,昌平侯便把她寄养在桃源谷薛神医处。这十六年来,清杳的日子可谓是平静如水,清淡如烟。唯一令她心中荡漾起一丝波澜的,无非是霜灵的突然造访。 神仙不可以私自干涉人家的事,轮回前上元夫人说过,不许任何人擅自下凡与清杳接触。可是霜灵的到来并非只是要把晶晶还给清杳那么简单,清杳握紧了袖中霜灵交给她的那枚青玉短笛,思绪纷繁。明绍比她早投胎四天,算起来她在凡间的年纪已经二十了,她至今还没有见过他。 马车在这个时候突然停了下来,清杳从回忆中拉回思绪,问车夫:“怎么停下来了?” “前面突然冒出好多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了。”车夫说,“小姐你等等,我去看看。” 清杳垂首,青青抚摸晶晶的毛,一下,又一下…… 外面越来越热闹了,清杳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太子”“安乘王”“顾小姐”。她素来不是好奇心强的人,况且这凡间的事和她也没有任何关系。只是这些字眼出现得太过频繁了,纵使再漫不经心,她也还是听明白了大致是怎么一回事。 “祈天盛会终于要开始了,听说了吗,太子和安乘王也会来参加。” “我也听说了。安乘王这么淡薄的人居然也会凑这热闹,真难得啊。” “那还不是因为丞相大人的千金顾婵菲会来,顾小姐可是京城第一美女,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何止安乘王,据说连太子殿下也……” “快看,开始了开始了!咦,太子和安乘王怎么打起来了?” “这位公子想必是外地来的吧。太子和安乘王是咋切磋呢,按照祈天盛会的规矩,赢的人才能点这第一柱香,代表当今圣上祈求上天保佑邺国今年风调雨顺。” “原来如此,你们看,太子和安乘王旗鼓相当啊。” “……” 议论声此起彼伏,隐约还能听到兵器相交的声音。清杳叹了口气,刚才一下子又涌了很多人过来,车夫去了这么久没回,她心想车夫是恐怕一时半会儿挤不过来了。 晶晶不安分的扭动着,清杳拍拍它的脑袋它也没反应个,两只爪子在清杳衣服上乱抓乱挠。清杳一下子没注意,它就挣脱了她的怀抱向马车外窜去。 清杳刚要去抓它,突然发觉不对劲,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正靠近她。她警觉,一阵青烟似的穿过车帘飞了出去。就在她刚离开马车的时候,华衣少年的剑被白衣少年格挡开,剑气从马车顶部当空劈下,车子轰的断做两截。马儿受惊,正要发狂冲向人群,白衣少年凌空翻身越到它身上,勒住了缰绳。 人群中爆出一阵欢呼。当太子的剑气劈在马车顶上的刹那,所有人都以为车里的人必定非死即伤。谁知就在马车被毁坏的那一瞬间,在安乘王飞上前制伏受惊的马的同时,一抹白影从车子里飘了出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以至于根本没有人看清那白影到底是什么。 前面熙熙攘攘全是人,清杳一飞出马车才发觉根本无落脚之地。她来不及转身,径直往后飞去。风吹得她衣袂飘动,青丝扬起,翩跹如花丛中飞舞的白色蝴蝶。当大家看清她的面容时,人群中爆出了一阵更加强烈的惊呼。 这时候,晶晶从人群中蹿出来,一跃而起,向清杳扑去。清杳袖中白练飞出,卷起晶晶后一收,晶晶便落入她的怀中,而此时她正好稳稳落地。 白衣女子倾城绝色,不食人间烟火,怀抱一只雪白的灵狐。此情此景让所有人都震惊了,呼声之后竟然是一阵长久的宁静。 清杳对这些人的反应不在意,她刚要离开,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正骑着马的白衣男子身上,刹那间凝固了。 湖边的梨树开满了白色的花朵,春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散落一地,其中一片慵懒的打了个卷儿,轻飘飘落在湖面上,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而清杳的眉间便像是锁着这样一圈圈的涟漪,有什么东西正慢慢荡漾开来。 白衣少年翻身下马,拱手道:“姑奶奶个,在下与太子切磋,不慎毁坏了姑娘的车驾,还请姑娘海涵。姑娘需要多少赔偿尽管开口,在下一定如实照付。” 明绍,明绍,明绍……凡尘匆匆十六载,我终于等到了与你相遇的这一刻。 清杳内心如狂风时候的海面,浪涛汹涌。可她将自己的感情隐藏得很好,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因为她不敢在这个时候开口,她怕她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叫出他的名字。 “未曦小姐,未曦小姐……”车夫慌慌张张从人群中挣扎出来,一个踉跄,几乎快要跪倒清杳脚下了,“小姐你没事吧,人太多我一时回不来,让小姐受惊了。” “不碍事,你先将马牵回家吧,跟我爹说我马上就回去。”清杳一开口,声音飘渺如清晨山谷中散开的雾气,空灵似暮色初降时夜莺的低吟,说不出的好听。 未曦?听到这个名字,明绍的心没来由的一颤。 太子拨开人群上前,笑道:“姑娘的名字叫未曦?蒹葭苍苍,白露未曦,果然是好名字。适才姑娘的马车被毁,我和宣离都有责任,要赔也是我们一人一半,姑娘以为如何?” “宣离?”清杳的心再一次被打乱。明绍在凡间的名字,居然叫做宣离? 宣离未曦,宣离未曦,为什么会这样? “宣离就是在下。”明绍浅浅一笑,如春风拂过湖面,“既然太子开口了,那姑娘的马车就由我们共同赔偿吧。” “不必了。” 清杳收拾好杂乱的心情,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越快越好。可怀中的晶晶却似不情愿,又开始胡乱扭动,马上将明绍和太子的视线吸引过来。 二人异口同声道:“玉照雪狐!” 邺国民间一直有这样的传说,玉照雪狐是天界仙人所饲养,能够通灵。这仅仅只是传说,见过雪狐的人不少,但从来没人抓到过它们,更别说去验证它们是否真的能通灵。然而此刻晶晶就在清杳怀中。之前大家的视线都在清杳身上,没人注意到晶晶的眼睛是蓝黑色的,这是玉照雪狐特有的标志。 清杳将晶晶抱紧了些,她并不想让他们再继续这个话题。 好在明绍看出来清杳的心思,他赶紧岔开话题,“姑娘若是执意不肯接受我们的赔偿,请问姑娘家住何处,我让车夫送你一程。” “不……” “希望姑娘不要拒绝,不然宣离于心不安。” 清杳只好妥协,“回家前我想去国舅府一趟,王爷就送我去那里吧,劳烦了。” “国舅府?”明绍和太子又同时一愣。 京城无人不知,国舅生性淡泊,素来不喜欢与外人接触,无论是朝中大臣还是普通百姓,上门拜访者一律被拒之门外。久而久之,国舅府门可罗雀,几乎没人愿意去吃闭门羹。咋一听清杳说要去国舅府,明绍不免心生疑虑。 “如果不方便,未曦就不劳烦王爷和太子了,告辞。” “不妨事,姑娘稍等。”明绍回头吩咐道,“来人,让车夫送未曦姑娘去国舅府。” “多谢。” 没过多久,一辆豪华的马车行至清杳面前,纵心有万般不舍,清杳还是狠下心来准备离开。已经知道了明绍身在何处,她也就安心了。这一世的轮回,她注定不会是他生命中的那个人,那么久让她默默地在一旁看着他吧。他一切安好,她也就知足了。 清杳还未来得及上车,只听人群中有人喊了句:“看,顾婵菲小姐来了!” 紧接着又是一阵喧嚣,大家关注的焦点同时从清杳转移到了这位即将出场的顾小姐身上。 太子兴致勃勃的转身朝为祈天盛会而搭建的高台走去,明绍的目光也瞬间变得万分柔和,他对清杳一颔首,紧随太子身后而去。尽管太子身后而去。尽管这十六年来清杳无时无刻不在做准备,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她的心还是忍不住一阵抽搐。 清杳回头望去,只见一位紫衣丽人在丫鬟的簇拥下施施然上了高台,环境叮当,笑语嫣然。 她就是京城第一美女顾婵菲了吧。目光定格在顾婵菲身上,清杳浑身冰凉,果然是她,丝敏玉女!她还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漂亮,那么耀眼。 清杳曾在维系带给她的幻境中见过丝敏玉女,也就是现在的顾婵菲。当时她正和明绍,或者说是宣离十指相扣,准备跳进忘川,是维系及时制止了他们。 清杳心中发酸,她不想再看下去了。上了马车后,她放下门帘和窗帘,下意识的抱紧了怀中的晶晶,对车夫说了哭:“走吧!”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缓缓向前。 而这个时候,明绍居然不由自主的回头朝马车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宣离,你看什么呢?”顾婵菲一笑,如三月和煦的阳光照在他身上。 “宣离不会是舍不得那位天一般的女子吧,哈哈。”太子调侃,回头对顾婵菲道,“刚才我和宣离没有分出胜负,就有菲儿你来代表父皇上这祈天盛会的第一柱香吧。” “那我就当人不让啦。”顾婵菲笑靥如花,她不舍得朝明绍看了几眼,随后跟着太子一起去取香。 明绍微笑着目送顾婵菲远去,然后他招来一个随从,低声吩咐:“吕乾,你跟着马车去国舅府一趟,有什么情况立刻回来向我禀报。” “是,王爷。” 此刻,顾婵菲正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点燃了手上的香,准备祭天。明绍远远地望着她美丽的侧影,不料顾婵菲也回头朝他看来。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相视一笑,饱含无限深情。 (二) “什么?”明绍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国舅接见了那位姑娘?” 吕乾如实禀报,“是的。属下一直跟在马车后面,看得很真切。未曦姑娘从袖中取出一支青玉短笛递给了看门人,看门人一看,都没有去通报,就直接开门让她进去了。” 听完这番话,明绍对清杳的身份更加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国舅亲自接见? 国舅是明绍的亲舅舅,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宁妃的哥哥。邺国史上曾多次出现过外戚干政事件,国舅又太过有才华,深得圣上的赏识。许是为了避嫌,自从妹妹封妃后,国舅就辞去了朝中职务,闭门谢客,一心栽树养花,大隐隐于市,就连圣上亲自拜访他也拒不相见。 国舅此举非但没有让众人忘了他,反而更加崇敬和向往,圣上对他也表现出格外的宽容。邺国人言:当今天下敢于拒绝圣上的,唯国舅耳。 可是今天,国舅却破天荒见了未曦! 明绍放下杯子,吩咐道:“备车,我要亲自去国舅府一趟。” “可是王爷……” “怎么了?” 吕乾提醒道:“王爷难道忘了,月前您说今日是良辰吉日,要择了媒人前去丞相府提亲。属下已经全部安排妥当,就等王爷吩咐了。” 顾婵菲的音容笑貌从眼前闪过,明绍的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他笑道:“是啊,我怎么连这事都给忘了。吩咐下去,速去丞相府提亲。” “还有一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明绍失笑,“吕乾啊吕乾,你什么时候变得婆婆妈妈了,你既然开了这个口,还不就是想跟我说吗?说吧。” “请王爷怒属下失言。眼下圣上病重,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除了太子便是王爷您了。朝中大臣已经暗地里分为两派,以晋阳侯为首的一派支持王爷,以昌平侯为首的一派支持太子,而最有影响力的顾丞相却一直保持中立态度。” 明绍心中一惊,他一惊猜到了吕乾想说什么。 吕乾接着道:“属下明白王爷是真心喜欢顾小姐才去提亲的,可别人不会这么想。王爷心里应该很清楚,太子对皇位势在必得,为了稳固势力,他有意同时娶顾小姐和昌平侯之女白小姐为妃。顾小姐倾慕王爷,顾丞相又对女儿疼爱有加,不出意外的话丞相必会拒绝太子而答应王爷的提亲,这样一来也就等于公开表示他是站在王爷一边的。太子党本来就视王爷为眼中钉肉中刺,如果再加上顾丞相的支持,属下担心太子会对王爷下手。” 明绍不屑,“那又怎样?邺国无人谁人不知我安乘王闲云野鹤惯了,对皇位一点兴趣都没有。太子心里也清楚我不会跟他争这个皇位。” “可是同样的。邺国无人不知文韬武略,比太子更适合做好这个皇帝。王爷,大丈夫理应心怀天下,不如……” “吕乾!”明绍一下子提高了声音,异常严肃,“这样的话以后不许再说,知道吗?” “王爷……” “到此为止吧!我们马上去国舅府。” “是,王爷。” 国舅府很大啊,可是人却不多,冷冷清清的。清杳跟着老管家从前院一路走到大厅,只看见一两个打扫的下人。园子里入眼的尽是郁郁葱葱的绿树和姹紫嫣红的繁华,可见主人定是一位生性淡泊、喜爱花木的儒雅人士。 “姑娘请,国舅就在书斋等候姑娘。”老管家指着前面一处幽静的小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清杳欠了欠深,“有劳了。” 小院门顶的牌匾上赫然写着“沁芳斋”三个苍劲的大字。清杳心里默念着,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沁芳斋,不愧是沁芳宫的主人啊,即便是来到了这凡间,也要将自己的书斋命名为最熟悉的字眼。 清杳伸出右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很快的,门从里面被打开了。开门人着一身青色衣衫,儒雅谦和,眉眼中尽是宁静与坦然。 “自伏魔殿一别,又经凡尘十六载,青帝陛下风采依旧。”清杳笑着说。 眼前之人仙风道骨,点头道:“我比灵主早二十日步入轮回,在凡尘已是三十六年有余,如今再见,灵主还是老样子,想必在这凡间很难再找出第二个像灵主这般脱尘之人了。” “过奖。舍妹霜灵已经全都告诉我了,青帝陛下亲自步入轮回,度我和明绍共同经历此劫。陛下恩德,清儿永生难忘。”清杳从袖中拿出短笛递交给青帝,“如今该是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那支短笛正是青帝从不离身的法器醒灵笛,轮回前青帝托霜灵代为转交清杳,算作是凡间相认的信物。 青帝将醒灵笛收好,侧身请清杳进屋,又亲自斟了茶水。 清杳并不打算继续消磨时间,她一开口就问出了困扰她多年的问题:“陛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我在凡间的名字叫做未曦,我想着不仅仅是巧合,对吗?” “灵主冰雪聪明,又何必多次一问。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即可,既然已经是往事,那就让它随风消散吧。此次我请灵主前来不为叙旧,我只是想提醒灵主,你父亲——我是指你在凡间的父亲昌平侯。灵主知道为何昌平侯这么急着找你回京吗?” “他只说他夫人身体不好。难道另有隐情?” “是。昌平侯想让你嫁给太子为妃。” “什么!”清杳霍然起身,声音开始发颤,“不,绝对不可以!” 青帝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茶水,他很平静地说:“这是劫。” “我不管什么劫不劫,我不愿意的事从来没有人可以勉强我。” 为什么会是这样!她当初执意要随明绍共赴凡尘,为的是能陪着他身边。就算亲眼目睹他和其他女子相爱一生,她也无怨无悔,因为这是命。她很早就做好了面对并且接受这一事实的准备。可是她千算万算,偏偏漏算了自己的命运。 “如果我不答应呢?” 青帝说:“你会答应的。因为这是劫,也是命。” 这是命? 清杳苦笑,是啊,这是身为凡人的她的命。如今的她虽然有着前世的记忆,有着仙人的灵力,但她毕竟是凡人的身躯,会被凡物所伤,会生病,会衰老,会死去……她早就该想到的啊,既然她已经踏进了这个轮回,那么她的命也是被掌控着的。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王爷,你不能进去,老爷说过不能让任何人打扰。王爷,你别为难老奴了……”门外传来老管家的声音。 清杳眉头一蹙,青帝却依旧平静地对她说:“你的明绍将军来了。” 说完,青帝提高声音对着窗外道:“让他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这一瞬间清杳仿佛等了千万年之久,她看着明绍的面容随着门缝的扩大一点点展现在她面前,说不出心里是何滋味。 “舅舅。”明绍一开口,马上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清杳,他朝她点头,“未曦小姐。” “你不是不明理之人,怎么今天这么不懂分寸,我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青帝语调平缓,却隐隐透着责怪之意。 “宣离知道舅舅不喜欢被打扰,只是今日的确是有急事。”明绍解释,“祈天盛会开始前我和太子切磋,不慎摔坏了这位未曦姑娘的车驾,只因当时要主持盛会所以只能吩咐车夫将她送到目的地——姑娘,如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清杳还未开口,青帝便接道:“你是特意赶来向人家姑娘道歉的?恐怕是好奇她的身份吧。” “不愧是舅舅啊,都瞒不过你。不错,我的确好奇究竟什么样地女子能让舅舅破例亲自接见。且不说未曦姑娘超凡脱俗,单是她抱着的玉照雪 狐就足以勾起任何人的好奇心。宣离如此,恐怕太子也一样。”说完,明绍看了一眼清杳怀中的晶晶。 清杳说:“王爷谬赞了,未曦只是普通人,只不过和国舅是旧识罢了。至于这雪狐,乃是一友人所赠。” 明绍尴尬一笑,他觉得非常奇怪。他明明不认识眼前的女子,可是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觉得没来由的熟悉,尤其是她开口说话的那一刹那,他整颗心都像是杳蹦出来一样。这种感觉就算是他挚爱的女子顾婵菲面前也是没有的。 “我要休息了。既然宣离你来了,就代我送未曦小姐回去吧。”青帝委婉地下了逐客令,他回头严肃地对清杳说,“我之前说过的话你好好考虑,未曦小姐。” 他刻意加重了“未曦”两个字的音调,其中的意思明绍不懂,清杳自然是懂的。 明绍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就由宣离送小姐回家吧。不知贵府何处?” “忘了告诉你了,未曦是昌平侯的女儿,也就是……”青帝停顿了一下,“未来的太子妃。” 明绍的心咯噔一下,那句话竟然在耳畔时刻徘徊,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未曦是昌平侯的女儿,也就是……未来的太子妃。 (三) 闲亭外一池碧水,成群的锦鲤来回游荡,荡起浅浅的波纹。清杳安静地倚在栏杆上,正在她怀中熟睡的晶晶忽然动了动。她低头看了晶晶一眼,又重新把目光转移到了湖面上,眉目安宁,瞳孔之中倒映着荡漾的水波。 三年了,转眼间她进宫已经三年。 清杳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谁能想到,这对她来说比在修罗炼狱中受煎熬还要痛苦的三年,在天界不过区区三天罢了。 现在的她不再是栖芳胜境的浮云灵主,也不再是昌平侯的爱女,更不是明绍心之所系的那个清杳。她是邺国的息妃娘娘,是皇宫中最不受宠的妃子。 这三年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了,比如说顾丞相答应了明绍和顾婵菲的婚事;比如说太子担心明绍会威胁到他的地位,几次三番暗杀明绍未果;比如说明绍和顾婵菲成亲之后向皇帝请辞,归隐山林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比如说皇帝驾崩后太子继位…… 这其中最让清杳意外的是:她居然答应了嫁给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帝为妃。连她自己都想不通,为何她会作出这个决定。 还记得那日青帝胸有成竹地对她说:“你会答应的。” 清杳望着天空中浮动的白云,心中茫然。难道,这真的是命,是她的劫? 她和明绍是同一天大婚的,三月初三,邺国黄历中最吉利最适于嫁娶的日子。只可惜这个黄道吉日却是她和他注定分离的日子,如同永远无法碰面的参、商二星。因为她嫁的不是他,他娶的也不是她。 大婚后明绍就带着顾婵菲远走高飞了,之后清杳再也没有见过他。和清杳同样落寞的是她在凡间的夫婿——太子宣朝。宣朝喜欢的人是顾婵菲,这一点清杳再清楚不过了。三年前宣朝同时向顾丞相和昌平侯提亲,昌平侯答应了,顾丞相却拒绝了。而她,就成了那场政治婚姻的牺牲品。 所幸,清杳是自由的。 清杳很庆幸宣朝对顾婵菲的一片痴情,因为这样一来他的心就不会再容下任何人,他也不会去关心她的任何事。 大婚当天宣朝甚至没有去揭清杳的红盖头,他只对清杳说了一句话:抱歉,我的心中除了婵菲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而后宣朝登基为帝,他纳了很多妃子,后宫众人雨露均沾,一片和乐融融。唯独对清杳,宣朝从来都是不闻不问,作为他的原配太子妃她甚至连皇后都没有被册封,一直以来她都只是个没名没分的妃子。 后宫的女人们经常会在背地里嘲笑清杳,连稍微得势一点的宫女都不把清杳放在眼里。可是只有清杳自己知道宣朝是为她好,他不碰她,这已经是对她最大的恩德了。 “哟。我还以为是谁这么悠闲呢,原来是比仙女还要美丽的息妃姐姐啊。”尖锐的女声将平静彻底打破。 听这声音,清杳不用回头都知道来人是宣朝最宠爱的周贵人。她不想和周贵人多费口舌,抱起晶晶转身就走。 “姐姐这么着急干什么?妹妹还有话想跟你说呢。”周贵人往右一步,挡住了清杳的去路,“现在黎国军队已经兵临城下了,皇上在御书房和诸位商量战事,忙得不可开交,后宫的姐妹们也都急着为皇上排忧解难。姐姐居然还有兴致在这里悠闲地喂鱼,若是传到皇上的耳朵里,不定会怎么治罪呢。” 清杳冷冷地瞥了周贵人一眼,“让开。” “姐姐好大的火气,我还偏就不让了。既然皇上忙得没时间来治姐姐的罪,那就由妹妹我来代劳吧。”周贵人笑得格外明媚,她回头对身边的随从们吩咐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请息妃姐姐去宁华宫面壁想想自己错在哪里。” 领头的太监谄媚一笑,“是,娘娘,息妃娘娘,请恕奴才们得罪了。” 结果没等他们动手,清杳纤手一挥,池中碧水无端端向上卷子,又分开,如千万支羽箭向众人射去。刹那间,除了清杳之外所有人均摔在地上,一片狼藉。 周贵人瞪大了眼睛,里面满是惊恐。她指着清杳的手不住颤抖,“你你你……你居然会妖术,你究竟是什么妖怪?” “她整天抱着那只狐狸,她……她一定是狐狸精。”有人马上附和。 顿时惊呼声一片,指责清杳是狐狸精的叫声此起彼伏。 清杳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晶晶的脑袋。可就在这个时候,她的目光无意中触碰到某个地方,恍惚中天旋地转,一切都静止了。 宣朝就站在池塘对岸,显然他一惊在那里站了很久,刚才的一切他也必定全都看在眼里了。只是让清杳出神却不是宣朝,而是他身后的那个人。他还是一点都没变,白衣银冠,轮廓坚毅,俊朗不凡。 明绍啊明绍,三年了,我终于等来了与你再次擦肩而过的机会。清杳的呼吸都快停止了,因为明绍也在看她,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清杳苦笑,明绍该不会也把她当做狐狸精了吧。 红尘十九年,想来也不过是个笑话罢了。万般思绪搅在清杳心头,而她忽然一下子全都看开了。她不再去看任何人,匆匆离去。 “息妃——”宣朝在身后叫她。 她置若罔闻,只想快点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回到寝宫之后,清杳的心还是久久不能平静下来,她以为自己看开了,原来还是在乎的。什么“这不过是凡尘的一场笑话,等回到天界就一切都回到原样了”,什么“不过是一世轮回,无论明绍变成什么样又何必去计较”……这些都只是她用来安慰自己的借口罢了。 她怎么能不计较? 她怎么会不计较? 她怎么可以不计较? 清杳的胸口一起一伏,仿佛这十几年来一直被她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愤懑突然间全都涌了出来。她无力地瘫在床上,一时间天旋地转,似乎天也要很快坍塌下来。 晶晶不知道主人为什么不理它了,一个劲地往清杳怀里钻。清杳双目紧闭,回忆如潮水涌来,不知不觉她就睡着了。 又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几天之后,某个清晨,清杳在梦中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晓岚,”清杳唤来贴身伺候她的宫婢,“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晓岚慌慌张张跑进来,居然扑通跪倒在地上,边哭边说:“娘娘,不好了,他们说城快破了,大家都在着急该怎么逃走……他们说黎国的军队见人就杀……娘娘,怎么办,怎么办啊……” “安乘王呢?昨天你不是说安乘王带兵出战,战场报捷吗?” 清杳也是听宫女们说起才知道,明绍之所以选择在理工兵临城下的时候赶回帝都,是为了要与邺国共存亡。这点清杳并不意外,明绍向来把肩上的责任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在天界的时候如此,如今转世为人,亦是如此。 本来溃败得一塌糊涂的邺国军队在明绍回来之后士气大振,连连告捷,瞬间便扭转了战争的局势。为此,邺国的百姓都崇敬地称呼明绍为“战神”。 可是现在…… 晓岚说着,眼睛都哭红了,“没用了,已经没用了……黎国的军队强我们太多,昨天晚上羽林军又发生叛变,大将军孙建临阵倒戈……娘娘,请恕晓岚多嘴,我们还是准备一下赶紧跑吧。他们都在说……说……” “说什么?” “他们说女人一旦落入黎国士兵手中,下场会很惨。” “嗯,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此刻,清杳竟然异乎寻常的平静。 邺国沦陷,这么说来,这一世快要结束了吧。 “息妃好定力,听到这么震撼的消息居然一点都不激动。”来人边说话边掀开了寝宫内室的珠帘。 清杳抬头看了一眼宣朝,并不接话。 “未曦……” 这一声“未曦”充满无限深情,清杳一下子恍惚,怀疑自己听错了。这是宣朝吗?他居然叫她未曦而不是息妃? 如果说这一声“未曦”让她惊讶,那么宣朝后一句话让她更加吃惊了。 他凝视着她,突然开口道:“未曦,你是仙女吧?” 他看似在提问,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清杳没有马上回答。他又重复了一遍,“未曦,其实你是仙女,对吧?” 清杳没有承认也没否认,“为什么这么说?” “我也不知道,但自从祈天盛会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宣朝说,“那一天你一袭白衣,面对着我向后飞去,怀抱玉照雪狐。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明明是看着我,但是你的眼中总是带着藐视万物的孤傲与不屑,仿佛这世间根本没有什么能入你的眼。如果说第一次见面我只是怀疑,那么四天前御花园那一幕就更加肯定了我的猜测——你,是仙女。” “呵呵,你是指我能控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会法术的不一定是仙女,妖女也会的。周贵人说我是狐狸精,你不相信?” “或许是直接吧。”宣朝叹了一口气,“你知道为什么这三年来我从不碰你吗?” 清杳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下子愣了。 宣朝笑笑,“古有楚怀王与巫山神女梦中相会,阳台云雨,遂成就宋玉笔下的《高唐赋》。可是我觉得,若真是对神女心驰神往,痴心一片,又岂会忍心去亵渎。你说对吗?” “你……” “嘘——”宣朝阻止她继续往下说,“有些话你心里明白就好。我今天是想请你帮忙的。刚才你也听婢女说了,城快破了。宣离还在拼死顽抗,怕是要撑不住了。” 清杳无奈地笑笑,她明白宣朝是想借她之力帮邺国度过此劫。可是她只是一个过客,就连她自己的命运也是在掌控之中,她根本无法改变什么。 不过她还是点点头,“我随你去城楼看看吧。” (四) 登高远望,漫天风沙席卷,迷蒙了清杳的眼睛,空气也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城楼下死尸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一个倒下了,后面的又冲上来,如此循环,不断地有人死去,尸体叠着尸体,惨不忍睹。 清杳第一眼就看见了明绍,他身穿银色的铠甲,和她在梦中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正与不断涌上来的黎过士兵浴血奋战,眉目间严肃而隐忍。清杳刚登上城楼就听见身边的侍卫们说了,安乘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如今的明绍肉体凡胎,纵使他再骁勇,武功再高,又怎么支撑得住?清杳看得出来,他其实已经很累很累了,他是强忍着没有让自己倒下去啊。 “宣离,宣离你要撑住啊……”顾婵菲早已泪流满面。 清杳这才看了身边的顾婵菲一眼,心里还是有些羡慕的。至少顾婵菲可以毫无顾忌地将自己对丈夫的担忧和挂念宣泄出来,而她不可以。 宣朝抬头望着城楼下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叹息一声,“未曦,我们怕是要支撑不住了。” 清杳明白宣朝的意思,他是在催她。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 突然,城楼上一阵骚动,有人大叫:“国舅来了,国舅来了……” 随着人声沸腾,青帝渐渐走近,完全进入了清杳的视线。清杳礼节性地朝他欠了欠身子,抬头才注意到,青帝手里拿着一架古琴。 在众人的诧异中,青帝一步一步向清杳走去,将古琴递给了她,“娘娘,请。” 他的表情庄重,眼神宁静坦然,风吹得他青衫飘逸,仙风道骨。 清杳立刻明白了青帝的意思,她会心一笑。有人马上搬来了半人高的桌案,放在她面前。 “国舅,你这是?”宣朝大为不解。 他找清杳本来是想借他之力帮助邺国度过这次劫难,可是看国舅的意思,竟然是让她在这国家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弹琴? 青帝捋着他并不算长的胡须,“皇上,一切自由定数,强求不得。” 宣朝未来得及参透青帝话中的深意,只听见一阵浑厚的乐曲声从耳畔划过。清杳十指纤细,轻轻拨动着琴弦,宫商角徽羽从她指尖跳跃而出,竟像是活了一样。曲声苍劲有力,隐隐透出肃杀之气,如万千士兵在战场上摇旗呐喊,打打鼓动了人心。 本来已经疲惫不堪的邺国士兵们一听到曲子,顿时士气大振,重新鼓起了作战的勇气。 明绍更像是疯了一般,他无法阻止自己回头往城墙上看,当他的眼神与清杳交错,时间仿佛凝固了,普天之下只剩下她和他。然而身边倒下的士兵又让他马上回到了现实。他剑锋一转,继续冲锋陷阵,将黎国的士兵们一个又一个斩杀在脚下。 随着战争进入高潮,清杳拨动琴弦的频率也越来越快,曲调越来越急促,一时间大家竟然不知道究竟是战争影响了她的琴音还是琴音推动了战争。宣朝不可思议地看着清杳,他难以想象如她这般清冷高洁的人,竟然能弹奏出如此浑厚的曲子。 “准备攻城!” 黎国主将一声令下,立刻有无数士兵举着盾牌往前走了几步,在盾牌的掩护下,一排排弓箭手蓄势待发。 “放箭!” 话音刚落,万箭齐发,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网的形状,马上有无数的邺国士兵中箭倒地,血花四溅,染红了众人的眼睛。一批又一批弓箭手轮流而上,死的士兵也越来越多,邺国的黎国的都有,有些还只是十几岁的孩子。 “攻城!” 几队士兵扛着粗大的木桩子向城门冲去,有中箭死的,也有被邺国将士斩杀的,但马上又有新的士兵顶替上来。军令如山,他们不得他把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冒死去撞城门。城内的士兵死守着,但是在如此强大的攻击下他们终于还是没能支持住。 “皇上,国舅,城破了——”守城的将军声泪俱下。 宣朝振臂一挥,“吩咐下去,一定要死守住,寡人誓死与邺国百姓共存亡!” “是!” 清杳丝毫没有受外界影响,她的心中只有一个明绍,明绍没有倒下,她的手就不会停下,曲声昂扬,苍劲肃杀。可是弹着弹着,突然嘣的一声——弦断了。 “宣离——”撕心裂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是顾婵菲的。 乐曲声戛然而止,清杳眼前一片猩红。只见一只羽箭穿透明绍的右肩,后背冒出的箭头上有鲜血滴落。 清杳突然拿起古琴往城墙上使劲砸去,声响惊动了在场所有人。没等明白过来她要做什么,她凭空跃起,从城墙上一跃而下,白衣随风飘起,恍如一只折断翅膀的白色蝴蝶,又似一片枯萎的梨花花瓣。 “未曦——”宣朝的声音从城楼飘下。 可是她听不到了,她什么都听不到了。她闭上眼睛,凡尘十九年,整整十九年,终于要结束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明绍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他一跃而起,踏着城墙而上,在半空中伸手接住了清杳。 清杳一睁眼,明绍的脸尽在咫尺,他眼中不再是那种陌生光芒,而是她所熟悉的,只有在看她时才有的狂热和欣喜。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又是惊讶又是不可置信。 而此时,他们的脚终于触到了地面。 明绍开口了,他叫道:“清儿……” 清儿?清儿? 不是姑娘,不是未曦小姐,不是息妃娘娘,是清儿! 他叫她清儿! 他想起来了! 清杳眼中光芒闪烁,眼泪夺眶而出,“明绍,你叫我什么?” “清儿,我想起来了,你是清儿,你是……”说话声戛然而止。 瞬间,刺痛从她胸前向全身蔓延开来,深入骨髓。她这才发现,有一支羽箭穿透明绍的心脏,径直没入了她的体内,她后背一片冰凉。 是啊,她怎么就忘记呢,她现在和明绍一样是凡人,会被凡物所伤,会生老病死的凡人啊。这么说来,他们都要死了? “清儿……”明绍面带着微笑,他抚摸着她的脸,如同捧着失而复得的至宝,“我终于找到你了,清儿……” 清杳微笑着,明绍的脸渐渐模糊,她的意识也渐渐淡去,而她的身子轻飘飘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飞起来。 尾声 流年梦醒碎流年 花香扑鼻,鸟语盈耳,这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清杳,慢慢睁开眼睛,正上方晴空万里无云,湛蓝湛蓝,不含一丝杂质。她坐起身来,这才发觉自己正躺在一朵巨型荷花之中,岸上翠竹成林。 “天心莲?”清杳万分诧异。 为什么她会躺在天心莲中,为什么她会在栖芳胜境?她明明记得自己去凡间陪明绍经历了一世轮回,轮回结束了,照理说她现在应该和明绍一起在天界,难道…… 一个想法从她脑子闪过,她面色苍白。 难道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她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记忆迅速回到敖宸为救她而死在烛阴掌下的那一刻,她记得自己耗尽凌厉催生了风吟草,然后她的灵魂飘到了忘川边,然后碧槿和瑶姬把她从地府带了回来,然后她们把她的肉体放在天心莲中等她千年后醒来,然后……然后是什么? 不对,一切都那么清晰,那么刻骨铭心,怎么可能只是她的梦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一定要弄清楚一切。 清杳蓦地飞出天心莲,御风向天宫飞去。 “清儿,你去哪里?”身后有人在叫她,好像是双城的声音。 刚踏进南天门,清杳就感觉到气氛很不一样,好像有什么大事发生。可是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她满脸疑问却找不到人解答。飞到玉阙天宫门口的身后,清杳停了下来,因为她看见一大帮神仙从对面走来了,其中有她熟悉的西海龙神。上元夫人还有青帝。 “咦,这不是浮云灵主吗?”其中一位星君开口道,“天帝的婚典还没开始,灵主来得太早啦。” 天帝的婚典? 清杳大为不解,“天帝要纳新的天妃了?” “天妃?不是天妃,天帝是要娶期梦玉女为后的。” 天帝和期梦玉女?天后?这倒是怎么回事?清杳仿佛置身梦中。 这时候,青帝捋着胡须从人群中走出,含笑道:“南斗星君没有清楚,也难怪灵主听不明白。灵主有所不知,自从凡间那一世轮回之后,灵主已经睡了三百年了,明绍将军用尽任何办法都没能将灵主你唤醒。最后将军没办法,只能听从瑶姬公主的建议,将你带回栖芳胜境,用天心莲锁住你的魂魄。” “三百年……我睡了三百年了?”清杳大为意外,同时又放下心来。幸好之前的一切都不是梦,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 西海龙神笑道:“是啊,灵主贪睡,这三百年来发生的很多事你都错过了呢。灵主你还不知道吧,现在的天帝是谨逸。” “谨逸?” “是的,前任天帝帝恒深觉自己有太多东西没有渗透,于是提前将帝位传给了谨逸天孙,和天后一起归隐北荒。这样一来,正好解决了阳泉帝君仙逝后北荒无人看管的难题。谨逸接任帝位两百多年,觉得自己也该大婚了。他和霜灵仙子已是不可能,而灵主你又……” 说到此,西海龙神顿了顿,接下去道:“前任帝君曾钦定期梦玉女为谨逸的侧妃,谨逸觉得期梦玉女无论从什么方面都是天后的最后人选,便定下了婚期,就在明日。” “如此便恭喜天帝了。天神,不知明绍将军……” “灵主放心,明绍将军一切安好。不过四天前邪界和妖界联合发生了动乱,将军和真武大帝带兵出征,眼下还未回来。将军说会准时赶回来参加天帝婚典的,想想也快了,不知现在有没有回御天宫。” “多谢龙神解惑,清儿还有事,就不打扰诸位了,告辞。” 清杳迫不及待地向御天宫飞去。她心中忐忑,明日就是谨逸的婚典了,他说会及时回来的。那他现在回来了吧,他向来很有分寸,不会说没把握的话,他说能赶回来那就一定能赶回来…… 御天宫中一片寂静,清杳进了大门之后一路往里面走去。她先去了他的寝宫,没有人;正殿,没有人;书房,没有人……找遍了整个御天宫,别说是明绍,就连看门的侍卫都没有。 清杳大失所望,原来他还是没有回来。 后院的梨花开始凋谢了,清杳以前不知道,原来明绍的院子里也种着梨花。风一吹,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有几片在空中慵懒地打了几个卷儿,落在清杳的发间。 “清儿。”身后好像有人叫了她一声。 清杳正要伸手去接半空中的一片花瓣,听到叫声,身子一颤,怀疑自己听错了。 “清儿。”又是一声。 这回清杳听清楚了,她没有听错,是真的有人在叫她。 她赶紧回头。这时候又一阵风吹过,满树的花瓣飘落如雨,隔着从前不断飘过的花瓣,她看到了那张再熟悉不过得面孔。 那一瞬间,笑容如春日梢头的第一朵花,在她脸上静静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