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错过的天堂》全集 作者:苏兮妍 初见(1) 清晨的雾气,使得一切都迷离起来。 舒浅浅骑着摩托车在晨雾中穿行。 四周的景色真是美丽啊! 蜿蜒的路边上,是葱茏的绿树。青青的小草,在微凉的晨风中摇头晃脑,纤弱的草茎上,星星点点地洒落着黄色的苞蕾。攀爬在树干上的红色的喇叭花,像是黎明的号角一般,在活泼地吹奏。那清新淡雅的白色雏菊,一丛丛,一簇簇,浮在缥缈的雾气中,更像是一个唯美浪漫的梦。 美丽的海滨公路,在这乳白色的春晨,宛若一首诗。 一切似乎都溶在了这白色的、精灵般的气体里,朦朦胧胧的,像是一张细细勾勒,淡淡描画的水粉画。 水粉画——她刚刚就画了一幅,自认为是颇为得意的佳作,她给那幅画取名为“晨雾中的雏菊”。 她喜欢雏菊,清新纯净,不夺目,不耀眼,娇小的身姿,没有妖艳的气质;淡雅的芬芳,没有做作的粉饰。 她喜欢春天,朝气蓬勃,欣欣向荣的春天。 听,路边的树丛中,啾啾——咕咕——双鸟一唱一和,仿佛圆润婉转的笛声,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欢愉。 是什么鸟儿在叫呢? 画眉,黄莺,还是麻雀? 她喜欢鸟,鸟儿的鸣叫,是婉转的春之歌,这愉悦的歌声,随着潮湿的海风,拂到她脸上,也拂到她的心中。 风,吹着她微卷的短发轻轻向后飘。如果风有颜色的话,应该是绿色的吧。 是那种浅嫩的、蓬勃的、新生的绿。 她单手扶着车把,伸出一只手,迎着芳香又清甜的春风,不知不觉中,加大了油门。 她在想像。 想像自己是一只小小鸟,正穿过丛林,越过大海,掠过高山,飞向那自由的、理想的国度。 她扬起脸,用愉悦得近乎舞蹈的姿势和表情,对着云层后隐约的红日,露出一个既顽皮又可爱的笑容。 晨雾浓重地飘着。 劳斯莱斯魅影四平八稳地向前行驶。尹若尘心下微微焦急,约定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而这个时候,海滨宽广的公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车子,心念及此,脚下的油门不觉加大了些。 六十,七十,八十…… 前方是一个弧度极大的弯道,他不由放慢了速度。 飘渺的雾气中,当他瞧清楚一辆摩托车迎面而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尖锐的刹车声响起,却避不开那声巨响。 可怜正做着飞翔梦的舒浅浅,看到汽车,大吃一惊,正想躲,“砰”地一声,却已被撞得人仰马翻,整个人摔了个四脚朝天。 哇,痛死了! 她痛得小脸皱成一团,头晕脑胀地躺在地上,乖乖,不得了!破摩托车飞出去老远,大概已散了架,而书本像长了脚似的,全从书包里跑了出来,背在身上的画夹已经无影无踪了…… 尹若尘两道剑眉蹙起,惊出一身冷汗,迅速打开车门,走向被撞者。 “小姐,你没事吧?”一个清冷的带有磁性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怎么没事?” 她气势汹汹,眼冒金星地坐起,想要站起来找那肇事者算账,可是站不起来。那个疼啊!她狼狈又愤怒地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幽深的黑眸里。 他说:“糟糕,你的腿在流血……” 流血? 稀里糊涂往自己腿上看去,只见膝盖处血糊糊一片,吓得她立刻脸色苍白。 记忆深处,闪现某些恐怖的、血腥的画面……心蓦地抽紧,恶心从胃部泛起。她感到晕眩,强忍着天旋地转和疼痛再次想要站起来,眼前却一黑。 初见(2) 尹若尘大惊,眼看着她的脑袋要和地面来一次亲密接触,他迅速蹲下,抱起已然晕过去的她,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汽车后座上,又拿出一条毛巾,缠绕住流血的伤口。瞬间的惊慌之后,他冷静而从容地做着这一切。 然后捡起她散落一地的书,每本书上都有三个字:舒浅浅。 不远处,有一个背包,还有一个画夹,里面乱七八糟一堆画纸,已经从画夹里跑了出来,他迅速一张张捡起来,替她夹好。不远处的摩托车已然被撞得散了架,不复车形。 他上了汽车,原路返回。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在工地上等待他的项目经理打电话。 躺在后座的舒浅浅悠悠醒转,睁开眼睛,一时有些搞不清状况,但腿上传来的阵阵痛楚立刻提醒了她。 本能地,她动了动自己受伤的右腿。 哇,还能动,没有骨折!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她为这个发现惊喜不已,心头不禁欢呼雀跃起来。 仔细看看受伤的地方,已经被毛巾捆扎,血似乎已不流了。没想到这家伙心还挺细的,不仅替她止了血,连安全带都替她系好了,良心还不坏嘛。可是转而一想,刚才被吓得半死,又怒从心头起,什么破人,怎么开车的?哼!这个不懂安全驾驶的家伙,非得给他点COLOUR瞧瞧! 眼珠溜溜转,她注意到黑色方向盘中央那尊贵显赫的“R”。哎——这家伙还蛮有钱的,开的可是劳斯莱斯哦,潜在的恶作剧的心理抬头……有了,狠狠敲他一笔。为这个想法兴奋得两眼冒光,嘴角一抹狡黠的微笑,小手情不自禁地在真皮座椅上一拍。 “啪——”一声,这一掌,在狭小的空间制造出惊人的音响效果。 被自己吓了一跳,她吐了吐舌头,有些懊恼自己的得意忘形。 低沉清冷的声音响起,“你醒了?” 她毫不客气地丢过去一个白眼,好像他的后脑勺长着眼睛,气势汹汹、连珠炮似地说:“你这人怎么回事?下雾还开那么快的车?你以为这马路是你家的,就你一个人?你懂不懂要安全驾驶?” “对不起,我真的感到十分抱歉,”尹若尘说,“你再忍耐一下,一会儿就到医院了。你放心,我会负责。” 虽然声音淡漠,但语气相当诚恳,端的有责任感。不过嘛……谁让他撞了她呢……等一会儿记得要狮子大开口,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没有丝毫安全驾驶意识的家伙。 她天马行空地琢磨着,如意算盘打得贼响。看看窗外,雾这时候完全散了,天空瓦蓝瓦蓝的,太阳从云层后探出了头,金色的光芒丝丝缕缕地照耀着大地。 很快,汽车一路疾驰,来到了医院。 抱起后座上的女孩,尹若尘向骨科专家门诊走去。 舒浅浅闭着双眼,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可是又敌不过那丝好奇,终于还是忍不住悄悄地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偷偷打量这个抱着自己的男人。 清朗的剑眉,长而微鬈的睫毛,希腊雕像似的鼻子,又直又挺,脸上的线条如鬼斧神工打造的一般,雕刻得恰到好处,抿成一字的嘴唇,刚毅,坚强,充满了男性的魅力。 她有些错愕——这个男人有一张非常好看的皮囊,而他强壮的怀抱,干净的味道——他身上没有烟味、酒味、香水味等乱七八糟的味道,有的只是洁净,森林一样清新的气息,让她觉得放松和惬意。这种奇妙而陌生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令她破天荒地竟有丝类似慌乱的感觉。她闭紧双眸,再也不敢睁眼,一直到他放下她。 CT扫描,拍片子……一系列检查之后。 “怎么样?”尹若尘递上一叠检验报告,问端坐在桌后的老医生。 “问题不大,没有脑震荡,也没有伤到骨头,只是皮外伤。”老医生仔细看完,趴在桌上龙飞凤舞地写病历。 初见(3) 一个护士端着托盘进来了,麻利地给舒浅浅清创。 医用酒精在她伤口处反复清洗,他敏锐地觉察到,她腿部的肌肉,微微地、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深陷在痛楚中的她,身侧的手,紧紧地握成拳。他的视线缓缓上移,最终停留在她脸上,但是她低着头,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见她长长的眼睫半阖着,如黑蝴蝶的羽翼在轻轻颤动。 但是她倔强的就是一声不吭。 某种不知名的情绪缓缓地、缓缓地流过心田。他微一蹙眉,目光轻转,移到护士的手上,护士正往伤口上抹药物,于是他问:“会留下疤痕吗?” 舒浅浅一愣,抬头非常意外地瞄了他一眼,她没有想到的,他却替她想到了。 “你是疤痕体质吗?”护士问浅浅。 浅浅摇头。 一边的老医生说:“那就不会了,我用了防疤痕的药物,开始可能会有一些痕迹,一段时间之后就会消失。”又特别叮嘱,“不要让伤口碰到水,如果感染了就麻烦了。”稍停了下,又说,“每天来换一次药,打三天点滴,一星期之后,伤口就会痊愈。” 就这么简单?浅浅心里蛮高兴的……嗯——不行,得给他点颜色瞧瞧! 她仰起脸,无比认真、理直气壮地宣布:“我现在不能走路,我要住院!还有啊,我行动也不方便,要有人照顾。” 尹若尘眸光微沉,深沉、锐利的视线凝定在她脸上。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她,先前他全部的心思都在她的伤口上。一头褐色的、天生自然波浪的短发有些凌乱地贴在头上,雪白莹润的皮肤,细致得犹如婴儿,圆圆的眼睛里,闪耀着慧黠得近似狡黠的光芒。白色外套,下面一条满是破洞的牛仔裤,衣服上似乎沾着类似颜料的五颜六色的物质。 那一身的不驯,一身靓丽的青春,使得她看上去非常的与众不同。 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他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她。当然,他可以肯定,他们从未遇见过,那么,他这份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是从哪里来的? 难道是,这张脸让他想起了宫廷壁画上的天使? 觉得今天的自己有点莫名其妙,片刻的迟疑之后,他微点头:“好的。” 被那样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凝视着,她心里直发虚。死家伙天生一种……一种仿佛王者的气质,眉宇间,淡淡的疏离和清冷,那居高临下的气势,让她感觉到压力,无形的压力,但她顽强的视线对峙着他的,绝不退缩。 直到黑眸从她身上移开,她才偷偷地舒了口气。 她可以肯定,他是一个非常有涵养的人。 ——那么,她的计划实行起来是不是更容易一些? 她刁钻地皱着鼻子偷偷一笑。 如愿以偿地住进了高级病房,又请来了一位护工。她舒舒服服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问推门而进的他,“你打算怎么赔我?” 他怔了一下,放下她的书包和画夹,望着那双澄若秋水的圆眸,淡淡反问道:“你希望我怎么赔你?” 她一板一眼地数起指头:“喏,我要在这儿住一个星期,这一星期我什么都不能做,你要赔偿我医药费,营养费,护理费,误工费,还有精神损失费,还有……”她绞尽脑汁地思索着还有什么费,要把知道的、不知道的统统报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她歪着脑袋,左手托着腮,那一双黑白分明的圆眸,眼波流转间,光芒四射。 浅浅一侧眸,视线不期然地对上他的,那双微微凹陷的眼眸微眯起,深邃中透着睿智的眼神似有穿透人心的力量。即刻,她又是一阵心慌。 妈的!他的眼睛是X光吗? 初见(4) 垂下眼眸,觉得自己有点无聊,她想放弃,可是事已至此,不进行下去好像太不划算……一抹淡淡的心虚和狡黠交织着,终于还是抬起了头,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视线,“还有啊,你把我的摩托车撞坏了,那可是进口的车,你不能耍赖!还有……你把我的书撞旧了,画撞破了。我是画家,那些画若干年后可是价值连城的世界名画吔!你要赔我!”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双漂亮的猫眼一本正经地瞧着他,眼底却有忍不住的笑意,不知道看似温文尔雅的他,火冒三丈会是什么样子? 他凝视她一阵,问:“舒浅浅是很有名气的画家吗?我怎么没听过这个大名?”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名气?我觉得你俗气!”她皱皱可爱的、鼻头尖尖微往上翘的小鼻子,一脸鄙夷,“你知道凡高吗?知道米勒吗?他们生前穷困潦倒,默默无闻。天才是在死后才被人发现的!” 在她的眼里,大凡漂亮的男人,通常无脑,见识浅薄,没有太高的智商,就算有,也很难把心思用在知识的追求上。因为他们被追捧,外务太多,可以不用努力,轻而易举得到一切。同理,女人也是一样。真正内外兼修的人是极少极少的。 他没有说话,黑亮的眸里闪过一丝光芒,快得让人觉察不到。 “每个欣赏过我的画作的人都说,我是个绘画天才,若干年后,必定大放异彩。”她毫不脸红地自吹自擂,“嗯……可以说是未来的凡高。”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她,陷入考虑之中,他该怎么做呢?看得她又是一阵发慌。 “你他妈的看什么看!”为了掩饰她的心虚,她用最凶巴巴的口气。 他微皱眉,“可以不说脏话吗?这个习惯可不好。” “要你管?”她嘴上不服气,小脸却微红,心中居然——居然有一丝惭愧。 真是见鬼了!别人在指责她说脏话时,她理直气壮地反驳,可是,为何这个几乎是陌生的人批评她时,她却感到不好意思了呢? 她甚至,理所当然地认为,在他面前,就是不该说脏话。 她歪歪脑袋,想不通! 尹若尘终于问:“你要多少?” 淡淡的讥嘲的口吻,她不是没听出来,但此时的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心底里只有接近成功的喜悦。睁着双又圆又俏皮的眼睛看着他,她还真是喜爱这种捉弄人的愉悦。微微思考了一下,露出天使般甜蜜的微笑,双手一摊,顶慷慨地:“我就不多要了,十万吧。” 对钱,她事实上没什么概念,她有一张银行卡,里面总是有足够多的钱供她使用,除了吃的和上学的花费,她几乎不用钱,自己穿的用的都是从老爸的公司拿来的——钱,对于她,只是一个数字,数字大小而已。 十万,应该挺多了吧,多得——足够这个气势非凡的男人脱下他优雅的“外衣”,在她面前火冒三丈。 “好。”他淡然的,依旧气度雍容,风度极佳。 说不清是为什么,他对她显而易见的敲诈并不特别反感,更没有深究的意思。对这初次见面的女孩,他有莫明的好感,哪怕她有看似恶劣的行径,在他眼里,却愿意包容,愿意原谅——非常奇怪的感觉。 是因为她那双纯真澄澈的眼睛,让他觉得她一定不是坏女孩?还是因为她忍着疼痛时,那倔强的模样,让他微微的……心疼了? 他相信,等她长大了,成熟了,经历了一番挫折和历练,用另一种眼光回顾以前的种种时,她应该会明白自己的错误。 初见(5) 似乎连考虑都没有,干脆利落的声音让她非常惊讶,她瞪大了眼睛望着他,眉毛不禁皱起,心头有些微的失望——没有如她预期的讨价还价,心疼恼怒暴跳如雷,这成功的敲诈似乎远没有她想像中那么好玩。他是傻瓜吗?还是……还是她的“狮子口”开得太小了,他根本不在乎?她那编贝般的牙齿用力咬着红唇,有些迷惑了。 把她小脸上千变万化、百转千回的表情都看在眼里,他当然知道她心中怎么想。他并不在乎她怎么看他,如果有人认为他是傻瓜,那也是一时的事。 她的任何情绪都能从她的大眼睛中显露出来,单纯得不知道如何去掩饰。 突然觉得这个女孩可爱、也有趣极了。 “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他问。问完了,他又微微皱眉,他今天的话是不是太多了? “咦?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撇撇嘴,她忽然发现,和她一样,他的头发也有些自然卷曲,但不同的是,他的黑发不凌乱,服帖而柔软,好像专门来显衬她的邋遢似的…… 她莫名其妙地一阵懊恼,别转了脸。 一抹淡淡的笑意涌向眼底,淡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尹若尘随手拿张纸,写了一串数字,“钱我会全部打在你医院的帐户上,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有什么问题你可以打电话给我。” 诚恳淡定的语调,有一种掌控了一切的从容,那翩翩的举止,叫人折服。她不得不伸出手,接过递过来的纸。 他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修长的背影向门口走去,在一身精工剪裁的深蓝色西服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英挺。 高大的身形在门边停下,终于说:“记得以后不要在马路上飙车,太危险。” “哦,你是在关心我吗?”她头一扬,笑了。 “有那么好笑吗?”他回转身,望着那张鬼精灵的小脸,心中掀起柔波——她很善良,懂得别人的好意。 “其实一点也不好玩,更不好笑,我觉得你像个傻瓜。”她一本正经地瞅着他。 “是吗?”他唇角微扬,俊朗的脸上终现出一抹清浅的笑意,“因为我没有让你如愿吗?” 他转身离去。 她张大了嘴,半天回不了神,只怕是……他早就看穿她了吧……她低下头乱懊恼一把的,突然发现手中的纸片,手一揉,悻悻地一扔,纸团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向床对面的垃圾篓。 无聊!她觉得自己的行为无聊透顶。 不过——她乌黑的眼珠一转,就当是劫富济贫吧! 看着透明药液像眼泪似的一滴一滴往下流,她突然想起下午的课,掏出手机,给自己的同学江晓琪打电话。 “浅浅,你在哪里?” “晓琪,我的腿受伤了,下午的课上不了了,你帮我请假。” “怎么回事?你的腿怎么受伤了?”那边传来了江晓琪惊天动地的叫喊声。 浅浅皱皱鼻子,受不了地把手机拿离自己一尺开外,听河东狮吼。这个晓琪,总是一惊一乍的! “喂,怎么不说话?”晓琪焦急的声音。 把手机放回耳边,浅浅尽量轻描淡写:“我被车撞了,在省医院A病区806,下课后你再过来吧。” “啊——”那边又是一声尖叫,“你丫的严不严重啊?” 浅浅对着天花板翻白眼,“小case,不过课是不能上了,你要帮我请假。” “舒浅浅,这个学期你已经翘了N次的课了,老夫子不会同意的……” “就说我出车祸了!”她不耐烦了,挂掉电话。 放学后,江晓琪心急火燎地赶到医院,舒浅浅正在有一眼没一眼的看着电视。 “我的天,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把你撞成这样的?”看着好友被白纱布层层包裹着的右小腿,江晓琪倒抽了口凉气,张大了双眼,一张小嘴张成了“O”形。 浅浅笑嘻嘻地,“嘿嘿,看着挺吓人的吧!其实没事的,没骨折,一点皮外伤,很快就会好的。”。 初见(6) “你肯定是又飙车了!”晓琪研究了一番她的表情之后,一本正经地下结论,“你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车毁人亡的!” “你丫的这个乌鸦嘴,就使劲咒我吧!” “喂,那个撞你的家伙呢?有没有抓住他?”晓琪东瞅瞅,西望望,没发觉这高级病房内有第三个人,“不会是让他跑了吧?” “怎么可能?”浅浅白她一眼,拿起一个她带来的苹果,在牛仔裤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大口,口齿不清地说,“我告诉你,今天的车祸让我狠赚了一笔。” “什么意思?”晓琪细细的眉毛往上挑了挑,坐在病床上。 她得意地笑,“那个撞我的家伙赔了我十万块。” “十万块?就这点伤要十万块!”晓琪瞪大了眼睛,“你这是敲竹杠耶!” “谁让他开快车撞到我,活该他倒霉!”她习惯性地想要翘起腿,却因为这个动作牵扯到了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可是浅浅,你不缺钱啊?”晓琪扶扶眼镜,疑惑地问。 “难道就不能教训教训他,让他破点小财?”浅浅撇撇嘴,狠劲地咬一口苹果,样子极为恶劣。 “你又捉弄人!”晓琪由衷地同情那个赔了十万块的傻瓜,“那个傻瓜就心甘情愿地让你敲诈?” “哎——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居然什么也没说,一口就答应把钱打在医院的帐户上。”浅浅眨眨眼,“可能他特别有钱吧。” 而且,他也看穿了她——不过,这没面子的事就不要提了! “你看见他打钱了?他会不会是骗你的?”晓琪突然问。 浅浅一愕,差点没被满嘴的苹果噎死,“骗我的,不会吧?”很肯定地摇头,“应该不会。”那么出色的一个人,除了漂亮之外,他还有种特别的气质,有种别人及不上的风度,他不像是会骗人的人,而且,他也根本没有骗她的必要。 瞧着她突然傻兮兮的样子,晓琪食指一点她的脑袋,“怎么不会?你傻啊,凭什么这么相信一个陌生人?你肯定是上当了!”稍停一下,又说,“我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傻瓜,心甘情愿就被你敲这么大一笔!我可以肯定他就是糊弄你!” 浅浅整个人呆住,香甜的苹果顿时寡然无味,莫名其妙地觉得不舒服起来。倒不是为了这钱,如果真如晓琪所说,她莫名其妙地觉得他欺骗她的不是钱,可是,不是钱,又是什么? 她迷惑了。 晓琪又问:“你今天就住在这儿?” “当然不!”她扔了苹果,“我们现在就走,去看看那死家伙有没有骗人?” “能走吗?”晓琪疑惑地望着她的腿。 “当然能走,我又没骨折!”她一边说,一边把卷得高高的裤腿放下,慢慢抬起受伤的腿,从病床上下来,在晓琪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去结账。 让江晓琪大跌眼镜的是,这世上竟然还真有傻瓜。舒浅浅则眉开眼笑,提着满满一塑料袋钱,像个土财主似的,从住院部出来。俩人在医院大门口招了辆出租车。 黄昏时分,马路上车流滚滚。红十字基金会的门口,拉着很大的横幅“博爱助学计划”,正在面向社会募捐。 舒浅浅急忙让司机停车。 晓琪莫名其妙,瞪着她,“你干嘛?” “下来不就知道了!”浅浅把车费递给司机。 下了车,晓琪抬眼一看,恍然大悟,扶着她就往基金会门口走,笑着说:“呵呵,我们宝贝又要献爱心了,这次准备捐多少?” “这次不是我,我嘛,只不过客串了一次梁山好汉,劫富济贫了一把!”浅浅得意地拍拍手中的塑料袋。 敲诈的惩罚 捐掉了钱,她们回到租住的公寓。江晓琪搀扶着舒浅浅走到电梯门口,只见地上竖着个黄色的牌子,上面写着:保养中。刚才还满脸神采的浅浅立时傻眼了,俩人面面相觑。 难道爬楼梯?那可是——九楼耶!晕死! 平常她宁愿爬楼梯,也不愿慢慢等电梯,她认为人的腿就是用来走路的。可是今天…… 她真是要欲哭无泪了,太倒霉了!早不保养,晚不保养,偏偏在她不能爬楼的时候保养。 这是不是对她敲诈别人的惩罚?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还有什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她忽然深切了解老生常谈的非凡意义来…… 她咬咬牙,痛下决心:“晓琪,你扶着我,我们爬楼梯。” 晓琪狐疑地望向她,“能行吗?” “不行也要行啊!”她叹气。 无比艰难地爬到二楼,晓琪累得气喘吁吁,浑身冒汗,“浅浅,我不行了,我们找个人背你上去吧。” “那——找谁呢?”她有些迟疑,自己也撑不住了,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更要命的是,腿上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这一刻,对那个死家伙,好感荡然无存,只想把他揪过来,狠狠踹他几脚,让他也尝尝痛得满头大汗的滋味。 “林皓宇呀,你打个电话给他,让他背你上去。”晓琪边说边掏出手机,拨通号码。 浅浅接过来,“皓宇,你现在有空吗?……你马上到我住的地方来。……嗯,一会儿见。” 十分钟后,林皓宇匆匆赶到,在二楼的拐角处,看到了正懊丧地坐在楼梯台阶上的舒浅浅和江晓琪。 “怎么啦?” 他敞开的夹克里面套着白色的球衣,一看便知他是刚从篮球场上过来的。他和她们在同一个学校,上大二,比她们高一个年级。 “皓宇,我摔了一跤,上不了楼,电梯又坏了。”舒浅浅一脸的可怜兮兮相。 “摔哪儿了?我带你去医院。”林皓宇眼眸一扫,停留在她血迹斑斑的裤腿上,透过牛仔裤的破洞,隐约可见里面白色纱布。他俯下身,双膝微屈蹲在她面前,修长的手指小心地捋起右边的裤脚,层层缠绕的纱布呈现在眼前。 “不要紧,摔破了点皮,刚从医院回来的。”浅浅说。 林皓宇沉默,她纤细的小腿被裹得密密实实,想来受伤不轻。他注视着她,“怎么回事?又开快车了?”他语气不太好,心底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是心疼吗? 她心虚地别转目光,赶忙否认:“不是不是,路上一个大坑,我一不小心陷进去了。” 他定定地望着她,没有说话——她有个特点,一说谎就目光闪烁,那双清澈的眸根本藏不住任何心事。 晓琪说:“皓宇,浅浅没事的,你把她背上去吧。我先上去了。”她说着转身上楼。 “跌成这样,还爬楼,你的腿还要不要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慢慢放下她的裤脚。 听出了他的不满,浅浅的心头却划过丝丝的温暖,这种被人关心,被人重视的感觉真好。她抿唇,甜甜一笑。 “你还笑?”他曲起食指,在她头上一敲,“还疼不疼了?” 她撅嘴,“本来是不疼了,可是又被你敲疼了。” 猪八戒背的是谁 望着她娇憨的模样,他不由笑了,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他是个无论长相,气质都相当不错的男孩子,微微带点清纯的稚气,而且看起来充满阳光。 他说:“下次再这样……” “我就不管你了。”浅浅调皮地接过他的话,学他的口气。 曾经有一次,她也是开快车,没留神路上一块大石头,结果也是跌得腿破血流,好几天不能走路。林皓宇把她从医院背回来,一顿数落,最后他也说:“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 “顽皮。”他笑,伸出手,小心地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台阶拉起来,转过身,在她身前半蹲下,“上来吧。” 轻轻的声音传来,她嘴角的笑意扩大,凝视着他的后背,她小心地趴上去,两个手臂圈住他的脖子。 感觉到一个软软的身子贴在自己身上,林皓宇心跳加快,漂亮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红晕。 咚,咚,咚…… 单调而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回响。 她眼珠骨碌碌转动,恶作剧的念头又起,“皓宇,你脖子怕不怕痒?”促狭地笑,小手挠他的脖子。 林皓宇嘴角勾起,很老实地回答:“怕。但是如果你不怕再摔一次,你就挠吧。” 她很可爱地吐吐舌头,小手老实了。 沉默了一刻,他说:“浅浅,以后要到哪里去告诉我,我来送你,摩托车就不要骑了,好不好?” 她不由打了个哈欠,不假思索地“嗯”了一声。他的后背——很宽很温暖,趴在他的身上,就像小时候趴在爸爸身上一样,她觉得安全踏实。 “皓宇,你知道吗?你的后背好舒服哟!我真想一辈子趴在上面。”她半眯着眼睛,喃喃低语,小脸上没有了一贯的肆意张扬,一副温柔小猫的模样,完全是有口无心,却不会想到自己的话会给对方造成多大的误解。 林皓宇一愣,心——狂喜,颤抖,雀跃,不知是爬楼的原因,还是激动的原因,“扑通扑通”直跳。 “浅浅……”他似乎在努力压制那份喜悦和兴奋,“你明天还要不要去医院?” “要换药,还要打点滴。”她撇嘴,烦死了。 “明天下午我只有一节课,课后我来接你。”他说。 “好。”她有点感动,他一直都对她这么好,“皓宇,我很沉的,我们歇一会再走吧。”她听到了他微微的喘息声,抬眼看看,已经到六楼了。 “不沉,我背得动,你太瘦了,长胖一点。” “那我就使劲吃,使劲吃,”她咯咯咯笑,“我胖得像只球你还背得动我?” “那就不用背了,”他嘿嘿笑,“你直接滚上去得了!” “死坏!”气恼地瞪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想起他根本看不见她的神情,她两只手拽住他的耳朵,用力往外拉,“猪八戒!” “猪八戒背的是谁?”话,到了嘴边,不自觉就溜出来了。 她一怔,粉嫩的脸,立刻变得通红。 “林——皓——宇!”她不依地叫,他吃她豆腐哦! 听出她娇嗔语气里的不满,他道歉:“开玩笑的!”英俊的脸上笑容渐敛,一丝恍如是惆怅的感觉袭上心头。 “皓宇,到了!” 他蹲下身子,喘息着,不好意思地说:“差点走过了。你下来的时候,当心点。” 双脚踏地,她仰脸看着高大的他,“谢谢,要进去坐一会儿吗?” “不了,他们还在等我打球,明天见。”喘息的热气拂到她脸上,他搔搔她凌乱的头发,有些恋恋不舍。 可是浅浅完全不觉得有任何异样,她总是这么粗心大意,在他眷恋的目光中,推门进去了。 危险的气质 C市著名的别墅区,坐落于该市最幽静雅致的地段,却又离市中心不远,是无数豪门向往追求的地方。 在绿树环绕的半山腰中,掩映着一座白色的、古希腊神殿风格的建筑,精致大气的外观,以及偌大的庭院,让这座别墅显得尤为尊贵。 清晨,明媚的春光透过郁郁葱葱的树木,斑驳成一片破碎的光芒,照射进餐厅。 坐在餐桌前的尹若尘,一边优雅地吃着早餐,一边翻看着报纸。 脚步声响起,尹若风从木质的楼梯上走下来。 他慵懒地坐到餐桌前,习惯性地把脚跷在对面的空椅子上,端起杯子,喝了口牛奶,随口问:“哥,听说你昨天撞到人了?” 他有一张和尹若尘酷似的脸,但是,脸上的轮廓比尹若尘更深,仿佛用小刀一点点刻出,衬得他整个人非常的有性格,那么的——锋芒毕露。 “是,不过问题不大。”尹若尘放下报纸,淡淡地说,他昨天不仅没去成工地,而且被迫取消了和德国客户的会面。 尹若风吃着早餐,眼睛无意中一瞥报纸,娱乐版的头条映入眼帘——“尹若风另觅新欢,携手名模吴丹莉”,一大段文字下面,是俩人相拥的大幅彩照。 眼眸一扫而过,尹若风的脸上,瞧不出任何表情。 尹若尘看着他,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敞开着,下面一条黑色牛仔裤,白色的丝质衬衣只扣了最下面三粒扣子。脖子上戴一根尖锐棱角的铂金链子,左耳上一枚圆形的钻石耳钉。那和他有些相似的脸庞上,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气质——酷酷的、野性的、霸气的、张扬的。 这种危险的气质,却很矛盾的,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这女人……”尹若尘说。 “你认为我的鉴赏能力这么低?”尹若风薄薄的唇角边,一抹嘲弄的笑意,“女人不是只要有一张漂亮面孔,一个曼妙的身材就可以了。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 尹若尘笑了笑,一如既往地提醒:“若风,不是每次玩完之后,都能潇洒转身的。有些女人——很麻烦的。” 尹若风大口地吃着面包,一派悠闲,“这是你的经验教训?放心,我是地道的独身主义者,绝不会一时头脑发热,这辈子都不会有哪个女人能套牢我。” 尹若尘嘴角的笑容似僵住,眼睛幽暗深重,辨不清里面藏着什么。 立刻意识到说错了话,尹若风耸耸肩,低头专心用餐。 众人眼中堪称完美的尹若尘,居然有如此痛苦不幸的婚姻,也许,上帝真是公平的,给了他几近完美的一切:相貌、风度、学历、智慧、金钱、事业……却没能给他幸福的婚姻。 或许,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生。 下午,REMEC集团顶楼的会议室内,尹若尘正在召开董事会议。父亲是董事长,但由于父亲大部分时间居住在法国,公司的事已全权交由他负责,所以他代替父亲行使董事长的权利。 REMEC集团,是一家大型的进出口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旗下包括纺织、化工、船舶、工业配件等九家子公司,数百家工厂,三年前开始涉足房地产,开发了众多的高档楼盘和高级别墅区,现在是C城地产界的翘楚。 尹若尘接手REMEC三年多来,创造了许多商业奇迹,成长率以每年百分之五十的速度递增,使得原本就蒸蒸日上的集团公司更加如日中天。太过出色的成绩,令他无可避免地成为瞩目的焦点。众多国内外媒体争相采访他,但他本人极不喜欢张扬,所以,对外,一律由尹若风出面,而他鲜少露面。但在他一迳沉稳从容、神秘低调的表象下,是雄心勃勃的霸气。 霸气,手段,魄力,关键时刻高明的企划能力与决策力——这大概是他父亲敢将REMEC完全交给他,并且不过问的原因。刚开始接手时,他还只是个刚毕业,只在美国一家著名的建筑设计事务所工作不到一年的初生牛犊,但他从公司最底层的业务代表做起,数场商战下来,他一路受到提拔,使得公司的董事人人收回了轻蔑之心,再也不敢小瞧了他。 那些MIT的旧事 尤其是他不顾很多人的反对,执意让REMEC涉足地产界,不到四年,地产公司已成为REMEC业绩最好的公司。这除了证明他高瞻远瞩外,更显示了他卓越的智慧和非凡的勇气。 他在麻省理工学院建筑学系学习七年,获得环境设计理学士和建筑硕士学位。在校读书时,就曾在一系列国际建筑设计竞赛中获奖。 智慧、才气加上权势,无形中使他凝聚了一股运筹帷幄的王者之气,同时,他也矛盾的拥有一种和强势的商场不相协调的优雅和清贵——这大概来源于他高贵的出生。 他的爷爷是法国人,祖先是路易十五时的将军,因在战斗中立下战功被封爵,成为贵族。 会议室天花板上繁星似的璀璨灯光,倒映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流光溢彩,熠熠灼灼。九名董事分坐在会议桌的周围,每人手中都拿有厚厚的一叠收购方案。尹若尘端坐在会议桌的尽头。 总裁特别助理David代表他发言,而他只是仔细倾听着,很少说话。最后,除了一名董事反对外,其他八人对收购方案都表示了同意。 尹若尘说:“另外,我还打算收购南山湖一块大约150亩的地皮,建成别墅区。在别墅区的北面,也就是临海的那一边,我预备建一个度假村。这个度假村将是一个包括五星级酒店、商务会馆、高尔夫球场、游泳馆、4D影院等汇集了诸多休闲娱乐的综合性场所。诸位有什么异议?” 他踌躇满志,这是REMEC集团从未涉足的行业,对他更具挑战性。 骨子里,他喜欢冒险,喜欢不断地挑战自我,这大约来源于他心底根深蒂固的自信。 董事们面面相觑。 “这个项目,我已做了详细的市场调查,”停了停,尹若尘的视线扫过他的首席秘书杨影。杨影立刻心领神会,站起向每位董事发放文件。他接着说:“诸位手中除了市场调查,还有一份我做的度假村的详细方案。” 会议室内静悄悄的,每个人都在仔细看着那一副副的图表,分析数据,设计方案。 良久,头发花白韩董事抬眼看着他问:“这么大的项目,要投资二十多亿,我们又从来没搞过,您不觉得太冒险?” 黑眸平静地扫过众人,尹若尘的声音低沉有力:“我一直认为,一个人,需要不断的挑战自我,超越自我,才能发展。企业也一样,要做大做强,没有一点冒险精神,挑战意识,是不可能有发展的。” 杨影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那份踌躇满志的自信,那种坚定果断气势,无声无息地通过他清冷的目光,传递出来。 “诸位可以先考虑一番,下周三会上再决定,散会。”他的助理David说。 尹若尘率先站起来,这时秘书顾小姐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总裁,韦翰超先生要见您。” 尹若尘一怔,轻声道:“告诉他,我马上就到。”他把手中的文件递给一边的杨影,向会客厅走去。 “若尘!”一张温和有礼的、满含笑意的脸迎向他。 尹若尘唇边慢慢浮起一抹浅浅的笑痕,“翰超。” 韦翰超,现C大艺术学院的校长,当年尹若尘在MIT(麻省理工学院的英文缩写)的校友,俩人曾同住一个宿舍,虽然不同系,但关系非常好。 俩人面对面坐下来,互相寒暄着,不由又聊起了那些MIT的旧事,越说越开心,仿佛又回到了六、七年前的青春岁月。 “若尘,你那时候是MIT的风云人物,很受女孩子欣赏的,我尤其记得那个物理系叫西村雅子的日本女孩,每天等在教室门口。”韦翰超笑道。 尹若尘淡淡地一笑。 “我们那时以为你一心向学,没想到有一天紫涵来学校,我们一帮人那叫一个惊艳啊!”韦翰超叹息,“难怪那些追你的,你一个看不上。” 尹若尘低头,注视着杯中浮浮沉沉的茶叶,缓缓道:“其实,那时我除了学问,真的好多事情都不懂。” 韦翰超一征,忽然有些异样的感觉,仔细想从他脸上瞧出端倪,但他一径垂着眸。 被聘为C大的教授 韦翰超耸耸肩,暗觉自己有些神经过敏,笑道:“别谦虚了,我都汗颜了!你这不懂的人可比我们懂的人强多了,娶了那么个美若天仙,哪个男人不羡慕?对了,上个月我去维也纳,还碰到紫涵了!他们芭蕾舞团正好在那儿演出,我在歌剧院看了一场。紫涵跳得真是越来越棒,如果C大舞蹈系能有这样的人才就好了……” “翰超,”尹若尘忽然抬眼,打断了他,“你今天不会就是来和我叙旧的吧。” 韦翰超又是一怔,这一次的感觉格外强烈,他似乎不大愿意听到“紫涵”两个字。为什么? 他沉吟了一下,实话实说,“猜得不错,我今天是找你帮忙来了。” 尹若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是这样的,”韦翰超顿了一下,“我们学校下学期要开设“建筑美学”这门课,但学校缺这方面的教授。我知道你是建筑系的高材生,当年你在学校时就作为助教上过课,所以想聘请你做我校的教授。” “翰超,你该知道我对教书没有兴趣。”尹若尘皱眉,当年毕业时,学院请求他留校任教,陈紫涵也要他留在学校,为此,闹了一场轩然大波。 他记得,为了他毕业之后的工作问题,尚在恋爱中的他和陈紫涵发生了第一次争执。起先她要他去她父亲在纽约的网络公司,他一口拒绝,他对IT业没有兴趣。于是,她又要求他留校。他仍是不同意,从事建筑行业是他从小的梦想,他一心想去中国,去父亲的公司,大展鸿图。而她极力反对,激烈争吵的结果是俩人分道扬镳。后来还是双方母亲出面,才使得他们和好如初。而最终,他也让步了,在导师的推荐下,进了纽约的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 他忽然想,如果那时分手……默默地啜饮一口绿茶,苦涩的滋味在唇齿间弥漫,他慢慢地吞咽下去。 “若尘,”韦翰超搓搓手,表情有些尴尬,“我知道你兴趣不在此,而且你工作很忙,我这么做有点强人所难,因此一周只给你安排了一节课。”顿了顿,接着说,“我们正积极地在找教授,在没找到之前,请你暂时先代一下。” 尹若尘看着面前这张诚恳的脸,良久终于开口:“这件事容我考虑之后再答复你。” 隔了几天,当韦翰超再次提起这件事,他还是答应了。 熙熙攘攘的马路上,明亮而温暖的阳光照耀着大地。 蓝天白云下,不远处,轰隆声由远及近。一辆崭新的白色摩托车,在川流不息的车辆中飞驰而来,惹得众人纷纷侧目。 戴着安全帽的纤瘦身影,紧握住车把手,一路飞驰过大街小巷,驶进C大艺术学院。 摩托车在油画系大楼下停住,舒浅浅单脚踩在地面上,摘下安全帽,一头褐色的、天然微卷的俏丽短发露了出来。她胡乱地用手指搔了下凌乱的发,帅气地跨过摩托车,朝教室奔去。 糟了,迟到了! 她站在教室后门一侧,犹豫着是进还是不进。鬼鬼祟祟地往教室里面一瞄,只见老夫子正站在讲台上,唾沫星子横飞地讲着“明暗结构”。 想起老夫子最痛恨学生迟到,而她是既迟了到,又旷了数天的课,怕不要被批得狗血喷头。乌黑的眼珠一转,略一思索,决定趁着他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从后门溜进去,坐最后一排。主意打定,她站在后门口等。很不耐烦地站了几秒钟,再次偷偷往里面瞄,无巧不巧地,老夫子刚好也往她这边看,大眼和小眼在无意中对上。 运气就是这么衰! 旷课被罚 她一声哀叹,掩耳盗铃似的蒙住脸。 “舒浅浅同学,你又迟到了!”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一脸严肃,语调有些沉痛,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不仅是迟到,还三天没来上课。” 油画系几百号学生,但他独对她印象深刻。开学之初,一幅《鸢尾花》就此让他记住了“舒浅浅”三个字。毫无疑问,在绘画方面,她有极高的天赋,画出的画总是让他惊艳,但是她的放肆、不守规矩又让他莫可奈何。 她硬着头皮走进教室,一脸无辜的样子,“报告老师,上星期我出车祸了。” “下课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强装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一屁股坐在座位上,旁边的江晓琪小声地问:“去哪儿了?” “海边。”有气无力的声音。 “又去海边?”江晓琪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老夫子让你去他办公室,肯定没什么好事。” 浅浅右手托着下巴,大眼睛眨呀眨,叹息:“唉,晓琪,我发现我最近特别倒霉吔!” 这轻轻的叹息和她的人是如此的不相配。 “是吗?”晓琪瞟了她一眼,促狭地笑:“可能是某人坏事做多了吧。” 浅浅恼了,曲起食指,敲了下她的脑袋。 晓琪吃痛,吃吃地笑着说:“赶紧去烧香啊!” 画室内,舒浅浅站在一幅油画布前,表情认真而专注,她正在画一幅静物写生。 “画得真好!”林皓宇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后,赞叹,“浅浅,你很有这方面的天分呢!” “那是当然。”浅浅瞟了他一眼,满脸骄傲。她对艺术的天赋来自于她的母亲——一个很年轻就去世的画家。 “对了,皓宇,你帮我写一份为什么总是旷课迟到的检查,内容要深刻,要深刻反省检讨自己的错误,并保证从此不再犯。否则啊——”她拖长了语调,学老夫子严肃的口气,“这门课你就休想过了。” 被她惟妙惟肖的语气逗笑了,林皓宇问:“又被批了?” 她一边在调色盘上调色,一边调皮地做了个鬼脸,说道:“是啊,我三天没来上课,来了就迟到。老师很生气,事情很严重。” 他笑,爽快地说:“好吧,写一千字的检查如何?” “皓宇,谢谢你!”她高兴得放下手中的画笔,抱一抱他,她就知道皓宇一定会帮她。 “要怎么谢我?”他含笑凝视着她,他喜欢她那毫不掩饰的纯真。 “我请你去‘君悦’。”她脱口而出。“君越大酒店”是他们常去的地方,林皓宇非常爱吃那里的海鲜。 俩人相视而笑。 这一天是周末,放学了,舒浅浅穿过人声嘈杂的校园,抱着一堆书本,站在学校门口等待去取车的林皓宇。她那一身到处是破洞、说不清是白色还是灰色的牛仔装,惹得路人纷纷对她行注目礼,她却不以为意。 一辆黑色的林肯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她身后。 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车中走出来,站在她身边说道:“浅浅,你父亲让你回家一趟。” 她一愣,转过脸,目光在触及来人的一瞬间,充满了厌恶,“告诉他,我没空!” 回家 “你父亲说了,无论如何都要让你回去,你就跟我回去一趟吧!”来人低声下气地哀求。 “我告诉你陆天明,我说不去就不去,你他妈赶快给我滚蛋!”她狠狠瞪他一眼,背过脸去。讨厌死了! 斩钉截铁、绝无商量的语气,可是陆天明一点没泄气,舒浅浅有多任性妄为,他已经是N次地领教了。他按照早已打好的草稿背诵,语气和缓:“你这么长时间没有回去,其实你父亲挺想念你的,只是嘴上不说……” “想念我?他还有空想念我?”她一声冷笑打断他,“只怕和那女人游山玩水都来不及吧!” 陆天明依旧面不改色:“你误会了,舒总没有游山玩水,他最近身体不好,今天刚从医院回来,你还是回去看看他吧。”在来之前,他就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舒咏涛看到他为难的样子,怒气冲冲地说:“你去告诉她,就说我病入膏肓了,我倒看看她到底回不回来!” 她一呆,老爸的心脏不太好,前几年做了心脏搭桥手术。不由转身盯着陆天明,小脸上一抹狐疑的神色,问:“生病……真的?” “当然真的。”陆天明坦然的迎着她澄澈的眸,多年的职场历练,他脸皮早已磨练得如铜墙铁壁。 察言观色,心中暗喜,他开始动用他的如簧巧舌,“其实舒总是想亲自来的,但是又拉不下这个脸,再加上身体不好……” 正在这时,一辆白色的轿车有远及近,缓缓停在舒浅浅身边,林皓宇从车窗中探出头来,“浅浅,上车。” “皓宇,”她犹豫片刻,“我要——回家一趟,我爸让人来接我了。” “哦,那改天吧。”林皓宇微觉失望,瞥了一眼一旁的陆天明,后者正直直地看着他。他转脸从后排座位上拿出个包装精美的大盒子,笑着从车窗递给她:“明天是你生日,浅浅,生日快乐!” “我生日?”她愣住了,睁大了眼睛,“天,我竟然忘了!” “本来准备明天再送给你的,你既然今天要回家,就现在给你吧。” “谢谢你,皓宇。”她接过盒子,甜甜一笑,“那明天我给你电话。” “好!我等你电话。” 陆天明打开车门,舒浅浅坐进去。低下头,满心喜悦地拆那漂亮的粉色包装纸,嗯……是一个很可爱的穿着白裙的Kitty猫。 她笑了。 除了高兴,还有隐隐的感动。 这世上,除了老爸之外,还有一个很真实、很诚恳的人在关心、惦记着他。 呵呵……可爱的皓宇! 汽车在蜿蜒的山路行驶。山林又深又静,漫山遍野的绿逼眼而来,不知名的野花在春风中轻轻摇曳,鸟儿婉转的叫声此起彼落,山谷那幽幽的气息更是让人陶醉。 舒浅浅无心欣赏外面的一切,她侧着头思索着,她有多久没见到老爸了?自那次为了报考C大油画系,和他彻底吵了一架之后,她就对他不理不睬。当然,这只是部分原因,最主要的是她不想看见那个女人。每次看见他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她就一肚子怒火。母亲是多好的一个女人呐! 她认为这是一种背叛,是对往日感情的亵渎。 如果她爱的人有一天去了天堂,她绝无法接受另一个人——把已付出的爱收回来,再付给第二个人,她做不到。 冲突(1) 电动雕花大门缓缓开启,汽车驶上一条树木葱茏的林荫道,转过两个弯道后,终于在距离别墅正门前方百米处停了下来。 浅浅抱着书本和Kitty下了车,迎面走来一位管家似的老人,面露惊喜之色,“浅浅,你回来啦!” “张叔,我爸怎么样?” “你上去就知道了,老爷在书房。”张叔只是笑。 书房? 隐隐觉得不对,她鼻子皱起,有些疑惑地一路小跑,“蹬蹬蹬”上了楼。 “咣”的一声,书房的门被人猛地打开。 舒咏涛自一堆文件中抬起头,他有双精明锐利的眼睛,只消一眼就让人在他面前无所遁形,两鬓已灰白,四方脸,鼻梁挺直,天庭饱满,不怒自威。他看着犹如一阵风进来的女儿,皱起了眉头。 “爸爸,你生病了?”浅浅望着红光满面的父亲,喘着气问,心中的疑问在扩大,被愚弄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难道只有我生病了,你才肯回家?”舒咏涛嘴角一沉,乍见女儿的喜悦,即刻被不满取代了不少。 她松了口气,心中立刻把个陆天明诅咒了千遍万遍,亏得她刚才还小小地自责了一下,“爸,我不是这个意思。”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顺带把两条腿也搁在了沙发扶手上。“你每次看见我,不是皱眉,就是叹气,所以呢,你还是看不见我比较好,免得生气。” “坐都不好好坐?”舒咏涛皱眉,头疼地看着这个宝贝女儿,“你就不能学着淑女一点?你看看你穿的……这叫什么衣服?” 作为商人,舒咏涛无疑是成功的,在商场上,他是有名的老狐狸,精明,狡猾。他白手起家,创立了C城最大的百货零售企业,但是作为父亲,他无疑是失败的。如何管教这个唯一的女儿,在商海里身经百战、精明睿智的他伤透了脑筋。一心想让她出国去读工商管理,将来好继承他的事业,她却偏要学什么画画。在舒咏涛的眼中,学画画和什么都没学没什么两样。 “又来了,老是这一套!”满脸不耐,她最烦“淑女”这两个字,几乎想掩起耳朵,穿着破牛仔裤的两条细长的腿晃呀晃,“这叫风格。风格——你懂不懂?”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穿得破破烂烂叫风格?”舒咏涛沉下脸来,瞪着女儿,“你的风格就是这么定义的?” “爸,我难得回家,你不要这样吹胡子瞪眼睛的叫人心里害怕,好不好?”浅浅撅起嘴。 “你还知道你难得回家!”舒咏涛有股怒气往上升,但他压住了,一声叹息:“唉,也许是我不对,你妈妈去世得早,我又没时间好好管教你。” 听着老爸的自责,她既自得,又有些许的不忍,晃动着的腿停下了,有些不以为然地说:“我一直很乖的!” “乖?你倒说得理直气壮!”他有些啼笑皆非,前妻刚去世那几年,她多少还能听进他的话,但是最近这几年,她的言行渐渐已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当然,他决不会任她这么下去,最近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也有了对策。 想到这里,他说:“浅浅,明天是你19岁生日,爸爸买了样礼物送给你。” 她稍稍一愣,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喜滋滋地跑到老爸身后,手臂伏在他肩上,弯下腰,稚气地撒娇:“爸,是什么礼物?” “是你一直想要的。”舒咏涛微笑着拍拍她的手,充满了父亲温暖的慈爱,“是一辆汽车。” “哇,太棒了!”她高兴得跳起来,“谢谢爸爸!” 舒咏涛望着她若有所思,19岁了,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依稀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她绑着两条辫子的模样…… 女儿这张脸,酷似前妻,只是性格脾气差得太多。他叹口气,如果前妻还在世,看到今天的浅浅,不知作何感想? 然而,如果前妻在,浅浅也决不是今天的模样。 冲突(2) 浅浅接过父亲手中的钥匙,兴冲冲地就往门口走。 舒咏涛说:“你的摩托车以后就不要骑了,那东西太危险,我会叫人收走的。” 闻言,她腾地转身,很不高兴地瞪着父亲,“不可以,我不同意!”原来送车给她另有它意,她突然有种上当的感觉。汽车有汽车的好处,但是某些时候,摩托车的自由快捷却是汽车比不上的。再说,她的摩托,千挑万选的,买了还没一周。 舒咏涛犀利的眸定定地望着她,话锋一转,“听说前几天,你出了车祸?” “没有啊!”她心底一惊,眨眨眼睛,“只是蹭破了点皮。”和老爸说谎再习惯不过,既不紧张,也没有做错事的歉疚,这习惯可能自有记忆以来就存在了。可是——这事他是怎么知道的?眼眸一转,勃然大怒,“你又派人调查我?” “爸爸这是关心你。”他沉声道。 “关心我?”她冷哼一声,做个厌烦的表情,“你省省吧!把你自己关心好就得了!哦,对了,还有那个女人,她也需要你的关心,你和她幸福就好了。” 舒咏涛的脸一下挂不住了,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出格,中年丧偶的寂寞有谁能理解?“我特意把你找回来,你就说这样的混账话?我成天辛苦来辛苦去不是为了你,难道是为了别人?!” 她扬了扬眉,望着脸色通红的父亲:“鬼才晓得你为了谁?你们这些男人成天就是想发财,想出名,想女人,哼,还要做模范父亲状!” 被她一番赤luoluo的指控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舒咏涛手抚心口,几乎想质问上天,他犯了什么错,养出这么忤逆的女儿? 恨不能一巴掌挥过去,他强压住心头的怒火,站起身厉声说:“不管你同不同意,为了你的安全,我必须收掉你的摩托车。”他走到窗口,外面是碧蓝的天空和一望无际的树海,风一吹便掀起层层绿色的波涛,美极了,也幽静极了。 他点了根雪茄,转身看着女儿,“另外,明晚我准备在家搞个生日派对,替你庆祝庆祝,客人我已经通知下去了。” 她愣住,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敢情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再让陆天明把她骗回家? “生日派对?我才不要什么生日派对!我的生日,干嘛要请上那么多不相干的人?”她愤愤然,圆亮的眼眸里燃烧着熊熊怒火,对老爸的举动愤怒极了,“你喜欢你去派对去,我走了!”青春的脸上写满了叛逆和肆意,她抬脚就要走人。 “站在!”舒咏涛厉声喝道,“这两天你哪儿都不许去,还有,这身破烂立刻脱掉,我不希望再看见你穿得像个叫花子!” “我偏不!”她握紧拳头,小脸都涨红了,同样愤怒地吼过去。 “不同意也要照办!”他大怒。 父女俩怒目相向,喘息着瞪着对方。 “爸——”浅浅挥舞着双手,气得肩头都抖起来了,感觉自己是个被愚弄的傻瓜,一只被骗进牢笼的小白兔,被欺骗、被压制、被管教的滋味一起涌上心头。她扭过脸去,声音发颤,“你霸道,你ducai,你不尊重我!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就凭你是我的女儿,你就得听我的!我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就是因为我平时对你太娇纵,才养成了你诸多的坏毛病。” 冲突(3) “如果妈妈在,她一定不会这么对我。”浅浅眸中水光流转,抬头,凝视正中墙壁上一幅巨大的肖像画。 画中的女人,大大的眼睛温情地直视着前方,似乎在沉思,梦幻般的脸温柔而恬静,整个人仿佛散发着带有福祉的温和之光。让人忍不住联想到拉斐尔笔下的圣母。 “每次只要我一教育到你,你就搬出你妈妈。你看看你自己,你有什么地方像你妈妈?”重重地叹了口气,舒咏涛摔门而去。 楼下大厅内,舒咏涛坐在沙发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雪茄,“陆天明,我交待你的事办得怎么样?” “一点问题没有,请帖我已经全部发下去了。”陆天明站在一边,毕恭毕敬地回答。 舒咏涛点点头,一周前他就在策划女儿的生日派对,除了邀请亲戚朋友、生意伙伴,还煞费苦心地邀请了几位本市未婚的青年才俊,想通过生日这个契机,希望她能和他们当中的某一位一见钟情。当然,这几个男人都是他千挑万选出来的,除了足够优秀,配得上他这个女儿,还有一个特征,就是足够强硬,能制住她的顽劣。他想当然地认为,女儿一旦恋爱了,行为必定会有所收敛。 他不得已想出此等办法,实在是这个女儿让他无可奈何。他由衷地感叹道:“做父亲不容易啊!” 一旁的陆天明讪讪地笑,很狗腿的连连点头称是,又说:“我今天去接她时,看见她又和那个林皓宇在一起。” “浅浅只是把他当朋友。”舒咏涛很有把握地说。根据他掌握的信息,他不认为女儿是在恋爱。而且,林皓宇也不符合他的要求。首先他是香港人,他不会把唯一的宝贝女儿嫁那么远,其次他学的专业是画画。而他希望未来的女婿是经商的,将来好继承他的家业。 “我选的人,哪一个都比那小子强。”他又说。 陆天明笑着点头,想:如果舒浅浅知道了她老爸的这种想法,估计要当场晕倒。 气死了!呕死了!郁闷死了! 舒浅浅有气无力地趴在床上,小脸垮在那儿,一堆衣服被她统统扫到了地毯上。 天晓得她最痛恨这种衣香鬓影的派对了。两年前的派对给她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她鄙视那些自命为上流社会、上等人士的社交与言行,一脸假笑,满嘴假话的所谓绅士淑女让她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她渴望自由自在地、真实地活着,而不是矫饰地、做作地活在虚伪势利的空气中。 老爸一心要她成为淑女,可是她不愿意,她也做不来。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的人生要由他来安排,为什么她就不能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呢? 她才是自己的主宰,她有权利决定自己的生活方式,并且用这种方式生活下去。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她最爱的人就是老爸了。可是,互相适应,互相理解又是多么地困难啊! 正在胡思乱想,敲门声响起。 “进来!”她没好气地说。 冲突(4) 一个长得白白胖胖、笑得很和蔼的中年女人推门走了进来,“浅浅,下去吃晚饭吧。” “张妈。”浅浅闷闷地叫了一声。 张妈突然发现满地的衣服,“怎么弄这么乱呢?”说着弯腰把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往衣橱里挂。 “你看,你爸爸给你买的这些衣服多漂亮,干嘛要穿破衣服啊?让人笑话!”张妈直摇头,“还以为我们穷得买不起衣服。女孩子要打扮得漂亮一点……”她又开始喋喋不休的长篇大论了。 她两眼一翻,捂住耳朵,“张妈,我不要参加什么派对,你帮我想想办法啊。” “为什么不要?你爸替你庆祝生日,你应该高兴才对呀!”张妈挂衣服的手停在半空中,转过身诧异地看着她,有时她实在是搞不懂她匪夷所思的想法和行为。 “哎呀,跟你说不清楚!”浅浅放下捂耳朵的手,不耐烦地说,“他现在派人看着我,你替我想想办法。” 张妈叹了口气,宠爱地望着她,“我能有什么办法呢?如果你平时安分听话,你爸也不会这么对你。你瞧瞧你,这么多天都不回来,一回来就惹你爸爸生气。其实你爸爸很疼你的,张妈每次去看你,都是他的意思。你为什么就不能顺着他一点呢?”舒浅浅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自从她的母亲去世,她对她更是视如己出,百般疼爱。可是她长大了,也越来越任性了,有时她也感到无可奈何。 她皱皱俏挺的小鼻子,咕哝:“我为什么要顺着他?他一定就是正确的吗?再说我很安分的,从不惹是生非。”虽然有时是任性了一点。 张妈收拾好衣服,拍拍她的肩说:“你先下去吃饭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不吃饭!”她孩子气的任性,哼,气死她那个专制的老爸。 张妈着急了,“不吃饭怎么行呢?不吃饭,你哪有精力想办法啊?” 嗯,说得倒也是,吃饱了才有精力对付那个蛮不讲理的老爸。她眼珠滴溜溜转,她要是乖乖地听从老爸的安排,她就不叫舒浅浅了!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精致的窗纱洒落在女孩洋娃娃似的面颊上,长长的睫毛动了动,惺忪的睡眼睁开,困惑地眨着,好一会才慢慢清醒。 伸了个懒腰,下床洗漱。手心攥着老爸昨天给的车匙,舒浅浅慢慢踱下楼。 站在楼梯上,只见楼下大厅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佣人们早已忙碌起来,打扫地打扫,布置地布置,采购地采购。她那个老爸,正神采奕奕地坐在沙发上指挥着。 她撇撇嘴。 舒咏涛看见正下楼的女儿,微笑着叫她去吃早餐。 她翻翻白眼,扔下一句:“不吃了,我去散步。”心里盘算着,趁大家都在忙碌,赶快溜。 走在花园的草坪上,她对着那一排边的盆景直叹气,暴殄天物啊! 老爸喜欢观赏盆景,还特地请了一位园艺师替他精心栽培。但她对这些被绳子强迫拉扯,盘曲成各种稀奇古怪形状的东东深恶痛绝。她实在瞧不出来,这些所谓的古朴苍劲的盆景美在何处,只是觉得这些小柏树,小松树真是可怜,从小就被弯腰折背,曲胳膊伸腿,以满足某些人畸形的审美观,却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自由生长,真叫人痛心呐! 老爸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明白,真实自然才是最美。 她喜欢大自然的一切野花野草,它们蓬蓬勃勃,自由自在,想怎么长就怎么长,想在哪儿长就在哪儿长,想长成什么样就长成什么样,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 比如,不起眼的雏菊。 以星星燎原之态,一丛丛,一簇簇开满山谷、野坡、沟壑,想怎么开就怎么开,想在哪儿开就在哪儿开! 馊主意 快步走到车库,一辆红色的PORSCHEBOXSTER静静地立在那儿,锃亮的油漆发出炫目的光彩。舒浅浅大喜,其实老爸对她真是很不错的,就是有时霸道专制了点。 打开车门,一只脚刚跨上去。 “浅浅,你父亲吩咐过了,你今天不能出去。”某人阴魂不散的声音传来。 又见鬼了! 硬生生地收回已跨出去的一条腿,她郁闷地转身,陆天明那张哈巴狗似的脸在眼前晃动。 陆天明谄媚地笑,“浅浅……” “你个阴险的小人,”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陆天明的鼻子,做茶壶状,“王八蛋!就会在老爸面前出鬼点子,拍马屁,猪!”她气势汹汹地大骂,褐色的卷发张牙舞爪地蹦跳着。 “我原谅你的无礼,你被宠坏了。”被骂得狗血喷头,陆天明依然面不改色,语气温和,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德性。 “厚脸皮!神经病!”她愈发生气。 气呼呼地出了车库,回到自己的卧室,“砰”地关上门。她苦恼地抱着头,她就不信,凭她这么聪明的脑袋,会想不出办法,听任老爸的摆布? 夜幕渐渐降临,星星一颗又一颗地出现在幽蓝幽蓝的天空中——这是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 舒浅浅颇为得意地晃晃手中用床单结成的绳子,嘴角绽放一朵比太阳花还灿烂的笑容。 此时,楼下大厅内,富丽堂皇,灯火辉煌,音乐声响起来了,远远地,已经有汽车驶了过来。 舒咏涛容光焕发,精神抖擞地招呼着客人。抽个空隙,把张妈叫到跟前,“去把浅浅叫下来。” “咚咚”敲门声传来,浅浅手忙脚乱地把绳子塞到床底下,去开门。 笑眯眯的张妈站在门口,“小姐,老爷叫你下去。哎呀,你怎么还穿着这个,快换件漂亮的衣服。”张妈显然是着急了。 她狡黠地一笑,极乖巧地说:“好的,张妈,我换件衣服,马上就下来。” 莫名地觉得她笑得似乎意味不明,张妈仔细地盯着她的小脸,想瞧出什么端倪,不放心地又叮嘱一句:“一定要快点,客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被张妈探究的目光瞧得心里有点发毛,她赶紧关上门,“知道了。”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迅速地从床底下拿出绳子,打开北面的窗户,把绳子的一端系在窗边的栏杆上,一端垂到窗外。她的这间卧室在三楼,下面是花园,穿过花园,再沿着一条几乎荒芜的小道一直向北,可以到达海边。 突然发现绳子的长度不够,她皱眉沉思。窗户正下方有一棵高大的樟树,绳子的一端刚好到达树冠的上方。她决定先顺着绳子下去,然后再攀到树上,借着树爬下去。 深深地吸一口气,她灵巧地跨过窗户,攀住绳子,开始努力地向下。 娇小的身段紧紧贴住绳子,一点一点无比艰难地向下。她用了近乎吃奶的劲,小脸上粉红一片,额头上渗出密密的汗珠,终于很顺利地到达了绳子的末端。仔细地选择一根粗壮的枝桠,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右腿,去勾树枝。哇,一个踩空,吓得她差点没尖叫出声,两条腿悬空吊在那儿晃荡,姿势不雅极了。 丫的,吓死她了!可怜她的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再次努力地伸腿,这次成功了。想要放掉手中的绳子,又有些害怕,小脸皱在那儿,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爬树可不是她的特长,她舒浅浅这辈子还从来没爬过树。 直接——跳下去? 往下看了看,这儿离地少说也有两米高,忿忿地否决掉这个想法,她可不想小PP摔成两半。 那——放掉绳子? 树枝能支撑住全身的重量吗? 纠结了半天,她一咬牙,左手松掉绳子,抓住一根粗树枝,然后右手重复同样的动作。同时脚尖不停地在树上蹭着,妄图能找着着力点,可是大树仿佛和她作对似的,偏没有个让她落脚的地方。浑身急得冒汗,心急、胡乱蹬的下场就是,整个人倏地从高高的树上做重力加速运动往下掉。 死翘翘了,她的小PP呀!欲哭无泪地闭上眼,准备承受那接下来的痛楚。 PS:欢迎亲们的评论,看了要记得收藏哦! 从天而降的天使 奇怪!似乎没有想像中那么痛,这是怎么回事?周遭温暖的触感,还有淡淡的香味令她疑惑。 猛地睁开眼,一张帅气得令人窒息的脸出现在眼前。小脸涨得通红,真是个羞愧难当,“放开我!”挣扎着就要逃脱,模糊地又觉得这张脸好像在哪儿见过。 男人一脸兴味地注视着落入怀抱的女孩,光洁饱满的额头,小巧挺直的鼻子,精致尖俏的下巴,长长的睫毛下一双圆亮的眼睛正瞪着他——宛如一个从天而降的天使! 他眉毛一挑,吹了声既响且尖的口哨,那目光,邪肆而张扬,“喂,你不会是飞天大盗吧?”早听说舒咏涛有个任性乖张的女儿,果然名不虚传。不愿意参加派对,居然想出这么个馊主意。 他来了之后,和舒咏涛打了个招呼,就从后门出来,站在树下抽烟,结果就见到了这戏剧性的一幕。正瞧得兴致盎然,看到她倏地往下掉,他一个箭步跨出,本能地接住了她。 “你才是飞天大盗。”她又羞又急又气,全身却偏偏软绵绵的,平日里活泼好动的骨节,好像都在一摔之下萎靡了,“喂,快放我下来!” 一阵阵的香味争先恐后地直往鼻子里钻。妈的!这个臭男人居然——居然还抹香水,恶心死了!她屏住呼吸,她一向对身上香喷喷的男人深恶痛绝,男人抹香水……她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就要吐了! 她羞恼的模样,精致的脸蛋看起来,极为诱人可爱。他想逗逗她的念头升起,收紧抱着她的两条手臂,低下头,高挺的鼻尖几乎贴上了她的鼻尖,一股柔柔的发香夹杂着淡淡的奶香扑鼻而来。 “你好香啊!告诉我,你是谁?”慵懒的语调,带着邪魅和霸道。 浅浅的脸腾地红了,心跳加快,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和一个男人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过,本能告诉她,这是个危险的男人,赶紧离他越远越好。 “死不要脸!你臭死了!你臭得我都快要窒息了!快放我下来!”她捏住她那漂亮的小鼻子,头使劲后仰,两条腿不停地踢。 “我臭?你肯定是有鼻炎!”他脸上一副难以置信,备受凌辱的表情,这款男士运动香水是他一直钟爱的,哪个女人见了他,不是死命地贴着他?她竟然——竟然说他臭! “你才有鼻炎!男人还抹香水,你要脸不要脸?你肯定是有狐臭,为了掩盖你的臭气,你恨不能把自己淹死在香水里,结果却是欲盖弥彰,臭上加臭!”她用另一只手狠劲地推他,“恶心男,放开我!” 由于捏着鼻子,她说话有一股浓重的鼻音,听得并不是太真切,但这已经够令他难堪了,可以发誓,他这辈子都没这么难堪过。 他危险地眯起眸,凝视她一阵,竟然笑起来,“我偏不放,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非但不放,他还更紧地抱住了她。说是恼羞成怒也好,说是存心逗她也好,反正,他就是他妈的莫名其妙地不想放手。 无聊自大的色狼(1) 他呼吸的热气扑到她脸上,紧贴着她的身体给她强烈的压迫感。在黑暗中,他的眼睛居然也亮得如同天上的星星,让她联想起潜伏在暗夜中的狮子,而她,似乎就是那只倒霉的被追赶的猎物。 “你再不放,我就喊了!”她死命挣扎,想挣脱这种莫名的压迫感。 “你喊吧,声音越大越好!”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做洗耳恭听状。 呜呜呜……这个狡猾的无赖……是算准了她不敢喊吧。 她转着慧黠的眸,决定先退一步,“这样吧,你先放我下来,我再告诉你我是谁。” 她窘迫、害羞而又故作镇定的眸光,防备的俏脸,让他越发不想放手,“不,你先告诉我,我再放你下来。”他嘴角的邪笑可恶极了。 “你——,”他还跟她杠上了!她气得眼睛里差点喷火,老爸请来的人,果然没有好东西。 危险的眸子紧盯着她,并没有因为她的愤怒而收敛,反而觉得她生气的模样美得不可思议。他慢吞吞地说:“舒浅浅小姐,是你跌到我怀中的。” 妈的,原来他根本就是知道她的!搞了半天,竟是耍着她好玩! “你这个混蛋、狗屎!”她终于忍无可忍,破口大骂,小手握成了拳头,使劲捶打着他的胸膛,短短的褐色鬈发在冲冠。 “好了好了,你别动,我这就放你下来。”他低头了——毕竟,他还不想完全地惹火她。她发怒的时候真漂亮,像一头小野豹,彻底挣脱了所有的束缚,完全暴露了她的本性。 “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发脾气的时候真漂亮!”他丝毫没火气地,像瞧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看着她。 “漂亮你个头!”双脚终于安全着地的舒浅浅,暗自舒了口气,“不要脸,无聊自大的色狼,就知道占女孩子便宜!”恶狠狠地瞪了这个男人一眼,转身就跑。 一口气跑到海边。 “舒浅浅——” 浅浅转身,是那个死家伙,“你跟着我干什么?” “谁规定我不能到这儿来?”他眼眸深邃却是兴味盎然,“你一个人在这儿多寂寞,不如我陪你吧?”满天的星光下,她细致的肌肤莹润亮泽,精致的五官有种说不出的美。 她撇嘴,没见过这么无聊的人,偏偏,自我感觉还好得出奇。 不理他,把他当空气!不,臭气! 转身,真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她脱下鞋子,卷起裤脚,一层又一层洁白的浪花,不断温柔地扑向她的脚丫。 幽蓝的天空没有一朵浮云,满缀着钻石般的繁星。远处,水天一色的尽头,呈现墨蓝色,有种浓郁得化不开的孤寂。 天地间寂静一片,只闻轻柔的海浪声。 潮湿的海风徐徐拂过脸颊。 她喜欢海。 这一刻,她沉静下来,完完全全地去倾听它,感受它,逐渐地与它融合为一。 没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也在平和安宁中忘掉人间的一切烦恼忧虑。 他双手抱胸,注视着她,眼前的女孩——恬静,淡然,专注,超脱于世外的表情让人产生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错觉,完全不是刚才凶神恶煞的模样。她有多少个面呢? 他眯起眼睛,这个女孩——可爱又有趣,完全有别于他以往的女人,征服她,比玩那些闲花野草有意思得多。 “舒浅浅,我们做个朋友吧。” 无聊自大的色狼(2) 浅浅坐下来,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看都不看他。 他大刺刺地在她身边坐下,“喂,你不会是突然变哑巴了吧?” “呸,你才哑巴。”她终于开口。 他笑,知道她就会忍不住,说:“我叫尹若风。” “哼,你叫什么关我P事!和你做朋友?做——梦!”她傲慢地挑眉,不屑地微昂着小脸,仍是不看他。 拒绝这个骄傲自负、自以为是的家伙,她有难以形容的快感,但是一想到刚才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她又非常的不爽,妈的!简直龊透了! 心中突然一动,他刚才说叫什么来着?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呢? 终究敌不过那份好奇心,她终于转过脸,问:“喂,你叫什么?”望着这张脸,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来了,是在哪里见过呢? 搔搔脑袋,她比较大条,基本上,对不相干的人没有什么记忆,哪怕她经常见到这个人,也难以留下深刻的印象。 “谁让你没听清的?我现在又不想说了。”他得意地双手一摊,存心逗她。刚才叫他好一阵失望,她居然对他的名字无动于衷,原来是没听清。 “不说拉倒!”她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谁稀罕知道!” “你不想知道,我就偏要告诉你!” “我叫尹若风。”颇有些得意地吐出这几个字,他,尹若风——时尚界的宠儿,商界的精英,青年人的楷模,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白马王子,名望,权势,财富,地位,长相,风度……一无所缺,心里有些期待她的反应。 如他所愿,她果真是惊得睁大了眼睛。 但接下来,就万万不是他所期待的了…… “哦,原来你就是尹若风,”她一脸鄙视,嘲弄的眸光把他上上下下扫视了个遍,“你还果真是个大色狼。” “尹若风”这三个字她是如雷贯耳,听了不知多少回了,这要得益于和她同住一屋的江晓琪。晓琪爱看时尚杂志,最让她津津乐道的人就是尹若风,每次一说到他,就两眼放光,一脸花痴样。尹若风的冷酷,尹若风的帅气,尹若风的奢糜,尤其是尹若风换女人如同换衣服的速度,让晓琪在她面前感叹过多次。每次说完,晓琪照例会捧着杂志长吁短叹:“可惜从来没见过真人,什么时候能亲眼瞻仰一下就好了!唉,不知道哪个幸运儿会能俘获郎心啊!” 当然她是不看时尚杂志的,否则一早就认出他了。她偶尔会看财经杂志,忽然想到,她在财经杂志上是不是见过他呢——这大概是令她觉得他有点面熟的原因吧? 完全没料到她会如此地定义他,她鄙夷的神态让他的笑容凝结,脸色极度难堪。 她是第一个,鄙视他,对他避之不及的女人! 深吸一口气,心情忽然大好,他喜欢有挑战性的女人! 英俊的脸上再次露出淡淡的笑容,那双漂亮的、足以魅惑天下女人的眼睛,微微地眯起,这个女孩——激起了他前所未有的征服欲! 无聊自大的色狼(3) 尹若风锐利的视线在她身上逡巡,她穿着一件沾着颜料、破破烂烂的嬉皮衬衫,破牛仔裤卷得老高,露出挺拔修长的小腿——一双极漂亮的腿!窥一斑而知全貌,可以想像,在那破衣烂衫下,会是多么娇美的躯体! 浅浅被他那毫不遮掩的灼热目光望得心中一懔,骄傲的天性,却让她的神色丝毫不惧,“你在看什么?”她愤怒地质问,恨不能把那双色迷迷的眼珠子抠出来。 尹若风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刚才我可是救了你一命,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 她抬起下巴,嘴角一抹嘲笑,“哼!什么救命之恩?你根本就是不怀好意!还好意思说?” “这年头真是好人难当。” “你是好人?我劝你赶快买把镜子把自己照照。” “我每天都有照镜子,镜子里的我玉树临风,潇洒倜傥,迷得死人。”他耸耸肩膀,吹了声口哨。 “哈!脸皮真厚,你不光是自大,你还严重的自恋!”浅浅用一种你没得救了的眼光瞧着他。 “盐重?”他怪叫,一脸的不正经,“我从不吃盐重的东西!” “你是个疯子,你爸妈真没给你起错名字,”她哭笑不得:“尹若疯——你爱怎么疯就怎么疯,疯到精神病院都没人管你。可是,我可不想和疯子在一起。拜拜!” 她拎起一边的运动鞋,站起身就走。 他也站起,霸道地一把扯住她的手臂,“不准走!现在还早!” 不想让她走,平常他喜欢逢场作戏,但今天不同,这个女孩身上有种很特别的、很与众不同的东西吸引住了他,喜欢和她在一起的感觉。 她很纯洁,很久了,他没有碰到这样的女孩。他是完全的花花大少,但也只有他知道,纯洁是一件多么宝贵的东西。 她是非常漂亮的女孩,即使不修边幅,也难掩她的丽质天生。 她那份青春的光芒,即使在黑暗中,也是耀眼的。 “把你的猪爪拿开。”她用力推开他,真想给这个狂妄的家伙一巴掌,可是仰起脸,才发现他真高,足足高了她一个头都不止。一阵泄气。 她低下头,也不管满脚的沙子,就往运动鞋里穿,“我是乖女孩,当然要早点回家。” “啧啧啧,你是乖女孩吗?”尹若风注视着她的脚,纤细的足踝,一双精致得像是玉雕琢出来的脚丫,并没有搽蔻丹。他忽然觉得,涂抹着蔻丹的指甲是多么艳俗,多么矫情! 浅浅觉得自己脸热了,可是仍不肯示弱,抬头瞪他一眼,“啧什么啧,你舌头上被虫咬了?” “这样吧,我们一起走。”他不由分说,牵起她的手。 她跳起来,忙不迭地甩开他的手,好似碰到了什么毒蛇猛兽,一退三尺远,“你个色狼,你丫的谁允许你牵我的手的?”她孩子气地把手藏在身后,恶狠狠地瞪着他,一头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鬈发,跟着张牙舞爪。 尹若风唇边浮起一丝难以觉察的笑容,眼睛微微眯起,狮子般机警狡猾的神情,隐藏在双瞳中,“你怕我?” 无聊自大的色狼(4) “是呀,你是不是受过什么不良刺激,所以精神有问题?发作起来好可怕噢!”她一副小人怕怕地拍拍心口,“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犯不着牙尖嘴利地斗。”他耸耸肩。 “P!谁要和你斗,自作多情!” “我们打个赌,迟早有一天你是我的。”他双手抱胸,一脸正色,狂妄不羁的样子消失了,看起来认真而有威仪。 “啊?”她微张着嘴,先是有些迷茫,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然后冷笑一声。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真是笑死人了!你这个不可理喻的神经病,二百五,你就自说自话吧!”她转身就走。 走了没几步,他的声音忽然自身后传来:“生日快乐!” 她一怔,转过身,瞪着他:“本来是快乐的,碰到了你就不快乐了。拜托,请别再跟着我。” “我们一定会再见。”无比笃定的声音。 “见你个P!”她头也不回。 凝视着她渐渐远去的窈窕背影,他微微地眯起眸,“舒浅浅”,低声像符咒一样地念着这个名字,唇边的笑意扩大、加深。 这是一条从郊外通向市区的公路,道路偏僻幽静,沿途几乎没什么车辆和行人,路灯昏暗沉沉,而且隔好久才看到一盏。舒浅浅东张西望,四周幢幢的树影直令她头皮发麻,背脊一股阴森,硬着头皮,走了大约十来分钟,才好不容易看到一辆空的士。坐上车,高兴得意了没几分钟,忽地想起书本落在了家里,不由叹气,看来明天还得抽空回家一趟。 第二天上午只有两节课,课下,她琢磨着老爸这时八成不在家,骑了摩托就往家飞奔。 到了家门口,她的心忽然怦怦跳起来。脚步匆匆,贼似的从大厅的门望进去,就见老爸端坐在沙发上抽着雪茄,那么笃定地坐着,似乎算准了她会回来似的。 呜……完蛋了!苦着一张脸,她硬着头皮走进大厅,准备迎接老爸的怒气和责备。 “爸!”低头,心虚地叫了一声,然后,拿眼角偷瞄老爸的反应。 舒咏涛锐利地审视着她,语气平和,“你昨晚去了海边?” 怎么回事,老爸居然没发火,更没责问、训斥她,她困惑地眨着眼,搞不懂!“是呀!” “和尹若风在一起?”舒咏涛脸上莫测高深,精明、算计的眼眸里似乎有着洞悉一切的智慧。 她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更搞不懂了,老爸怎么知道的……难道看见什么了?想到自己被那个色狼抱在怀里可能被老爸看见了,小脸迅速地充血,“爸,我……”想要否认,又不知该怎么否认,一张脸涨得更是通红。 看着女儿又羞又窘的模样,舒咏涛微笑。他很满意,非常满意,自己精心策划了派对,虽然女儿没有参加,扫了他的面子,但这个派对达到了他的预期,不,比预期的还要好。尹若风——哈佛的高材生,有着显赫的家世,人嘛,虽说花心了点,但是他精明睿智,是青年人中的杰出人才。以他那么强势的性格,压制住女儿应该不成问题,以后如果能把自己的事业交给他,也就放心了。再说男人婚前花点也没什么,只要婚后能收心,对自己的女儿好就行。 他笑道:“尹若风很不错的。” 斗智斗勇(1) 浅浅莫名其妙,老爸笑得意味不明,说的话更是让她如坠云雾之中,突然有些明白过来了,又羞又气,急于否认,她这个老爸,都在说些什么呀?她会和那个色狼…… “爸,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他……” 舒咏涛挥挥手,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我都知道,慢慢来吧。” 她跺跺脚,算了,即使跟这自以为是的老爸解释了,他也不会信,气呼呼地转身上楼。当然,她绝对想不到,没过几天,她又见到了那头狼。 一辆银灰色的法拉利由远及近,缓缓停在了C大艺术学院门口。 尹若风坐在驾驶座上,魅惑众生的脸上,是难掩的自信。不到两天,他就派人查清了她舒浅浅的全部情况。 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他相信,就算她是女皇,他也一样征服得了她。 人都是有弱点的,尤其是女人。 她要虚荣就给她虚荣,她要权势就给她权势,她要安全感就给她安全感。反正她舒浅浅要什么——他尹若风都给得起。 当然,他不会傻得去相信什么爱情——这只不过是一些无聊TXT100电子书杜撰出来的,要不然就是爱做白日梦的人编织的美丽童话。他坚定地认为,所谓的爱情,只是当时一种虚幻的情绪,一时的心动,时间一长,所有的感觉都会通通消失。 正是下午课下时间,浅浅夹在人群中走出校园。 “舒浅浅!”尹若风从车中出来,在一大群人里,他一眼就看见她了,她是如此的惹眼。 她转过脸,谁在叫她? 黑色牛仔裤,黑色衬衫,一副超大的墨镜几乎遮住了他整张脸,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戴着一顶黑色的CAP,帽檐压得很低,修长帅气的身躯靠在车门上,他正静静地在看着她。 ——他谁呀? 她满腹困惑,搜肠刮肚地想,也想不出她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一位天皇巨星似的人物。 尹若风凝视着她,摘掉了墨镜。 初夏盈灿的日光照在她的小脸上,白里透红的皮肤泛着淡淡的、迷人的光泽,美丽如花瓣的嘴唇微撅着,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 日光下的她,比夜晚更美。 然而比这清新靓丽的脸蛋更吸引人的是她浑身洋溢的青春气息,叫人目炫神迷,即使阅女无数的他,也半天回不了神。 她定睛细看,这张脸……惊得差点下巴没掉下来,真不得了,这个神经病、大色狼居然……居然找到她学校来了。 “是你?” “是我。”尹若风的嘴角勾起一抹与其说是微笑,不如说更像是嘲弄的神情。 她立刻弹开三尺以外,“你来干什么?”对这个绯闻满天飞的男人,她有着别样的防备。 “我说过我们会再见。”他双手环抱胸前,潇洒得可恶,笑得也愈发可恶。 “我不想见你!”她傲然一昂小脸,转身就走。 斗智斗勇(2) “跟我走。”他跟上她,站定在她面前。 这三个字说得像是命令,那么有把握,那么不容违抗,好像这么一说,她就真的只有乖乖跟他走。 无法形容心中的那股反感和厌恶,她看都不看他,“不去!”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他微微拧眉,一把拽住她的右臂,“你给我站住!” “你凭什么命令我?你以为你是谁呀?”她瞪着他,“把你的臭爪子拿开!” 他微微俯下身子,逼视着她,缓缓展开一个笑容,可是手上的力道在加大,“为什么不去?” “放开我!”她挣扎,他的手劲好大啊,像是铁条卡住了她。这么霸道皮厚的男人,真是平生仅见。她愤怒了,抬起右腿,狠狠地踢向他。 他一闪,眯起双眼,敢踢他?!非常的不爽,猛的用力,将她拉入怀中,说得正确点是抱住了她。 浅浅大惊失色,羞得脸颊绯红,气急败坏地狠命挣扎:“你这个神经病,二百五,你想干嘛?”那一波一波的香味,又在争先恐后地直往她鼻孔里钻,真正……真正恶心极了! 忍无可忍地,她恶向胆边生,一口咬向他的肩膀。 尹若风又痛又惊,不过并没有因此而放手,深吸口气,眼中光芒闪动,低头靠在她耳边低语:“你再乱咬,信不信我把你扛起来?” 这个小野猫似的女人——不,女孩,他现在,更有兴趣了。 俊脸在她面前放大,几乎贴上她的脸,而嘴角那一抹嘲弄的笑——坏坏的却又是极具诱huò的。她的脸更红了,这么一个邪恶的男人,她绝对相信他做得出来。身体不由一瑟缩,明亮的眼眸里,勇敢和怯懦矛盾的并存。 既然厉害的咬功都不能奏效,是不是该另想办法? 门口,不时走过三三两两的学生,有人已经在好奇地向他们张望。 眼波流转,舒浅浅识趣地选择了顺从,恨得牙痒痒的,又苦于不能当街发作:“好吧,你放开我,我保证跟你走。” 她红红的脸蛋,咬牙切齿瞪着他却又不甘示弱的表情,刻意的努力压迫自己怒火的模样——可爱极了。尹若风的心无来由地漏跳了半拍,漂亮的眼眸闪着更浓的兴味。 “Honey,从今天起,我决定追求你。”拉起她抗拒的小手,连拖带拽地把她塞进了汽车。 “谁是你Honey!?”这声Honey直叫她全身汗毛立正,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真是肉麻,什么东西! “我讨厌你!”抬起她倔强的小下巴,愤愤地大声宣布。她痛恨他那副张狂霸道,自以为是的德行,简直痛恨极了! 尹若风无所谓地耸耸肩,她越是视他为洪水猛兽,他越是对她感兴趣,这一点的确令人困惑。但他尹若风笃定,终有一天她会对他主动投怀送抱。 他把车开得飞快。 PS:写了太多的尹若风,亲们记住,男主不是他哦!这文将有别于亲们以往所看的任何一篇小言,慢慢往下看吧,记得收藏啊! 斗智斗勇(3) “喂,你要把我带到哪里?” “去酒店,”他笑,一脸的不正经,“想吃饭还是想开fang?” “我又不住店,开fang做什么?”她瞪他一眼。 他一怔,黑眸微微眯起,绽出一抹不寻常的光芒,瞥了她一眼。 “那就吃饭!” “不吃!” “非吃不可!” 愤怒像是岩浆,在心口咕嘟咕嘟地沸腾,她盯着那张可恶的脸,恨不能把他撕成两半。 黑白分明的眼珠转了转,计上心来,“喂,停车!”她想打开汽车门,可车门被锁住了,“我要下车!” 他斜睨她一眼,“真要下车?” “当然!” “好吧,这可是你说的!”他收敛了笑容,“唰”地一个紧急刹车,把车停了——停在马路的中央,打开电子锁,“下车!” “就在这里?”她四下一望,这个混蛋!存心为难她是不是? 后面,疾驰着的汽车因他突然停车,差点没吻上他的车屁股,不得不紧急刹车,愤怒地改换方向,驶到他车旁时,纷纷对他破口大骂。 他耸耸肩,一根烟已叼上嘴角,仿佛一切根本和他不相干。闲闲地吐出一口烟雾,他转脸挑眉看着她,那表情十足是在逗弄好玩的小孩,“那是你的事,你不要下车吗?” 她牙一咬,赌气又带着点胆怯地推开车门,只见车门刚刚张开一条缝,旁边就呼呼呼地飞驰过好几辆车,那个速度,真叫人害怕。 “下呀!”也许他真是个疯子,竟然还很没人性地催她,“再不下,警察就要来咯!” “你这只阴险的猪!”气死她了!咬紧牙关,妈的,豁出去了!她怒气冲冲地试着又去推车门…… “唉唉唉,我是说着玩的!”他却一脚油门,车子直往前飞。吓得她一声尖叫,圆瞪着双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以胜利的、得意洋洋的姿态给她一个笑容,还吹了声既响且亮的口哨。 舒浅浅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眼睛都要冒金银火花了,“你这个混蛋,臭狗屎,卑鄙小人……”她破口大骂,一脸的青春,一脸的嚣张,想想还不解气,无限愤怒地伸出手狠狠地掐他手臂,“你他妈的竟敢耍我!” 所谓雁过留声,爪过留痕。 尹若风痛得一声惨叫,摁灭了烟,“你他妈的竟敢说脏话!”他两手离开方向盘,一把捉住她,鼻间,是那股甜甜的,类似牛奶的香气。“你这个凶丫头,恶婆娘,看我不教训你?” “你个神经病,你不要命啦?”她又羞又急又怕,拼命挣脱,川流不息的马路上,这个疯子居然双手离开方向盘来抱她。 说时迟那时快,一辆重型大货车迎面而来,自他们的车边险生生地擦了过去,吓得她掩住嘴巴,差点没尖叫出声。 “喂,你好好开车行不行?”她吓得小脸都白了,语气不觉也软了。 斗智斗勇(4) “说——”他随手一拨方向盘,又紧盯着她,“你还说不说脏话了?” “不说了不说了!”她只有低头,慌得什么似的,推他去握方向盘,“你快看前面,又有车来了!” “这还差不多!”他得意洋洋地吹了一声口哨,转过了脸。 她泄了气似的瘫坐在椅子上,哀吟一声,很累很累的感觉传遍全身,妈的!跟这个疯子在一起,她迟早会得精神病! 她叹口气,双手掩脸。 尹若风看她一眼。 她看似粗野,事实上,她很真,很纯,很可爱——就如他第一眼看到她时的感觉一样。 尽情地挥洒自己的喜怒哀乐,完全、自然地表现出真我,而不是很做作、很恶心地勉强自己去学所谓的“淑女”。 “淑女”,哼! 他不屑地挑眉。 汽车在香格里拉大酒店的停车场停了下来。 浅浅迅速打开车门,拔脚就跑,谁知有人比她更快,不消两秒钟,她就像老鹰抓小鸡似的被捉了回来,一双大手死死的牵住她的小手。 “放开我,我自己会走!”努力地试图甩开他的手,这个无赖! 可惜某人好像没听见,强拖着她进了酒店。 她一时无计可施,不过等着瞧吧!一个什么狗屁尹若风,会斗得过精灵鬼怪的舒浅浅?她才不信。 金碧辉煌的大厅内,晶莹,硕大的水晶吊灯灿若银河,奶黄色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尹若风牵着她上电梯,到达顶层。 “尹先生,您好!”一服务生低头哈腰,一路小跑,打开走廊尽头豪华包厢的门。 坐在高背靠椅上,浅浅郁闷得不行! 哎呀!有了!她终于想出来一个好主意,妙点子! 她霍地站起来,一声不响,径直往门口走。 正在点菜的尹若风抬起头,“站住,去哪里?” “洗手间。”她脚步未停。 他起身拉住她,犀利的眼眸扫了她一遍,抬手招来一位女服务生:“带这位小姐上洗手间,记得务必要把她带回来。”他加重了“务必”两字的语气。 稍停了下,他又郑重其事地向女服务生解释,“她小时候得过大脑炎,脑子不好使,记不得路。” 女服务生一边唯唯诺诺地点头,一边半信半疑地盯着她猛瞧,直望得她心里发毛。 她气得直翻白眼。 哼!叫你神气,马上给你点COLOUR瞧瞧! “小姐,这边请。”女服务生说。 进入洗手间的浅浅,片刻之后,突然把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个小脑袋,对守在门口的女服务生神秘兮兮地说:“小姐,我……那个……那个啥来了,麻烦你帮我买一包卫生棉。” 女服务生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疑惑地望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你要买什么牌子的?” “你看着办!” 瞄了一眼她远去的身影,舒浅浅忍不住笑出了声,满腹的郁闷一扫而空,别提多得意了。 哈哈哈!这就叫老太婆上鸡窝——奔(笨)蛋!可怜那尹若风,还坐在那儿做春秋大梦呢! 哼哼,这就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花心大萝卜的魅力 回到宿舍,舒浅浅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感觉自己又累又饿,软软地往沙发上一倒,“累死我了!” 正捧着书在看的江晓琪闻言,诧异地抬眼,望着她,“怎么啦?” “尹——若——风。”浅浅一字一顿,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晓琪的眼镜差点没从鼻梁上掉下来,“谁?尹若风?不要开玩笑噢!” 浅浅从沙发上昂起头,恨恨地说:“你看我像开玩笑吗?这个疯子今天居然找到了学校,幸亏我机灵,溜掉了。” “哇,你真的看到他啦!”晓琪大叫,两眼放光,既兴奋又激动,撂下手上的书,“你告诉我,他是不是特帅?特酷?”她真是后悔死了,今天没去上课。 浅浅白她一眼,啧啧啧,瞧她这德性!花心大萝卜的魅力哟! “不晓得,我没仔细看。” 那个大萝卜,是不是帅她没看出来,酷不酷也和她不相干,她只晓得,她讨厌他,非常非常讨厌,讨厌得不得了! “我的天!这么个大帅哥你居然没仔细看看,”晓琪微仰起头,差点没晕倒,“我真是败给你了!” 同学这么久,她已经了解了这家伙的性情,但凡她认为和她不相干的人或事,她是绝不会放在心上的。 “哎,他到学校来找你呀?你们怎么认识的?”她终于想起最关键的问题了。 浅浅的脸顿时不自在了,这个……这个掉到人家怀里的丑事还是不要说了吧。 “上周末老爸把他请到家里。” “上周末?上周末不是你生日吗?”晓琪像是突然间恍然大悟,嘿嘿一笑,“哦,原来他是你老爸为你钦点的贵客啊!” 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浅浅很不高兴,“别胡说啊!我爸请了好多人呢!” “请了好多人?哦,我知道了,你这么讨厌他,原来是芳心另有所属,说,是谁?”晓琪一脸坏笑地盯着她。 “你毛病啊!”浅浅忍无可忍地拧她一把,“不喜欢他,就一定是因为喜欢上了别人?你什么逻辑啊?” “没有道理啊?这么个白马王子来追你,你居然避之不及。”晓琪凝视着她,疑惑地,“为什么?” “什么白马王子?分明是个花花公子,既危险又邪恶,还特别霸道疯狂。”她才不要靠近他,否则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比较欣赏自律稳重的男人。 “我的天!他是多少女孩子梦寐以求的白马王子啊?你竟然轻易就把他给否定掉了!”晓琪夸张地一拍脑袋,想了想,不由又赞同,“唔……是挺危险,长得太帅,又出名又多金的男人,一向花心。前一阵看报纸,他正和一个叫吴丹莉模特打得火热,现在又来追你,八成是想换换胃口。” “我管他想干嘛?他想什么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浅浅打个呵欠。 吃在碗里,看在锅里,这样的男人是怎样的男人? 她鄙夷地一撇嘴。 吴丹莉(1) “你说,他还会不会再到学校来找你?”晓琪问。 “我哪知道?”浅浅嚷起来,脸顿时皱得像苦瓜,她现在烦的就是这个。 “没事,没几天就放暑假了。一个暑假过后,他肯定把你抛到九霄云外了。据我所知,他对任何女人都是三分钟热度。”晓琪一本正经地安慰道,好像她对尹若风了若指掌似的。 “真的吗?”浅浅阴翳的小脸顿时一亮。 “当然是真的,他对哪个女人长久过?”晓琪说着捡起书。 马路上,一辆银灰色的法拉利飞驰而过。 海边的别墅区。 尹若风将车停靠在一座白色的二层小楼前,点了一根烟。香烟尾端的红光,照亮他那双幽暗的眸,以及里面翻涌的怒气。一阵阵潮湿的海风温柔地拂过他的面颊,却吹不灭那熊熊的怒火。 舒浅浅,好,有个性! 居然从他眼皮底下溜了,严重地挑战了他的尊严,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他妈的!他会让她知道,他尹若风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随便就被击败的男人! 狠狠地掐灭抽了一半的烟,他下车,摁密码开了别墅的大门。 里面一片漆黑,静悄悄地。他径直上楼,拧开了主卧的门,随手开了地灯,扫了床上的人儿一眼。 吴丹莉慵懒地睡着,长发有些凌乱的散落在雪白的枕褥上,全身放肆地展开,紫色的丝质睡裙,柔软地贴在那凸凹有致的身体上,玲珑曼妙的身躯若隐若现——穿了却比不穿更挑*逗人。 尹若风打开落地窗,点燃一根烟。远处那一望无际的大海真的好美,汹涌的海浪不断地拍打着岩石,掀起白沫般的浪花。 或许是突然亮起的灯光,或许是海浪的声音,吴丹莉在床上翻了个身,惺忪的睁开睡眼。 “若风!”娇懒的语调,夹杂着难言的惊喜,狭长的丹凤眼闪着妩媚的光芒。 她没有想到,今夜,他会一声不响地前来。 尹若风慢慢转身,看着她。 “过来。”她翻身趴在床上,酥xiōng半露,红唇微撅,媚眼如丝,臀部浑圆,那柔媚的神情,性感的姿势,充满了诱hu。 他斜靠在那儿,没有动,一根烟懒洋洋地叼在嘴角。 “过来嘛!”她撒娇地勾一下ytǔi。那张隐藏在烟雾后面的俊脸,让她心动。 他依旧没有动,微眯着眼看着她,缓缓吐出口烟雾。 挑*逗,自以为很“女人”的骚劲——他几不可见地牵了牵唇角。 她微怔,光线暗淡,又隔着烟雾,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她起身下床,赤着脚走过去。那件又短又薄的睡裙,随着她的动作,越发惹人遐思。她如蛇般地攀上他的肩头,柔软的身体紧贴住他,柔柔的、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爱不爱我?” 一波又一波的香水味直钻他的鼻孔,几乎是立刻,他想起了那股甜甜的、夹杂着奶香的味道。 怎么又想到她了?他一摔头,恼怒于自己纷乱的思绪,挑眉一笑,只是那冰冷的眼眸里,毫无笑意。 “你说呢?”他不置可否,邪恶地对着她的脸喷出一口烟雾,跟着左手轻佻地捏住她的下巴。 吴丹莉(2) 扑鼻的烟味,夹杂着他那股清新而充满活力的香味,她痴痴地望着他,全世界也找不出几个像他这样性感帅气,又锋芒毕露的男人! 灵巧纤长的手,去解他衬衣的扣子,一颗,又一颗。 他注视着她手上的动作,面无表情,依旧慢条斯理地吞云吐雾。 褐色的胸膛上,是隆起的,匀称结实的肌肉。她深吸口气,双手很自然地在他身体上游移,温柔缓慢地游移…… 她柔滑纤细的手,似魔法师的魔杖,所到之处,仿佛燃起一股股火焰,激起他无穷的欲望。 他冰冷的眼眸渐渐炽热。 大手,弹掉烟头,抚上她裸露的肩膀。那光滑细腻的肌肤,柔如凝脂,让人不忍释手。 她的娇媚,她的性感,她的野性正对他的胃口,尤其是在床上。 欲望,排山倒海般,一波一波向他袭来。 他渴望征服,渴望被肯定。 手指一挑,柔软的丝质睡裙从光洁诱人的躯体上缓缓滑落。 一切,都陷于本能与疯狂里…… 可是,极度的疯狂之后,内心的空洞与失落令他倍觉倦怠,一切变得索然无味。 今天是怎么回事?以前他是不会感觉到无聊的,他一直都认为自己有聊的很——活得潇洒,活得有滋有味。 他皱眉,莫名地一阵烦躁。 她趴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浅笑盈盈,“若风,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他看着天花板。 “爱不爱我?”她抬眼注视他,娇嗲地问。 “爱。” 非常淡漠而生硬的一个字,他的视线仍然落在天花板上,明显心不在焉。她脸色微变,转过他的脸,“爱谁?” 他淡漠的目光,终于聚焦在她的身上。她裸卧的肌肤仍然诱人,只是,方才的激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唾手可得的东西有什么味道呢? 他轻牵唇角,拍拍她的脸颊,好像是笑了,“当然是爱你,Honey。” 明明是情话,可是他说得冷冰冰的,毫无感情,仿佛带着一丝不耐、嘲弄和极度的倦怠。 她的脸沉下来。 他已烦躁地推开她,进了浴室。 她的怒气上来了,心在沉落,他的心是什么做的?她对他这样好,几乎是千依百顺,他却毫不动情。高兴了就来,心情不好的时候连电话都不接,消失个十天半月亦算正常。 但他也有他的好处,他慷慨大方,任她索求。她现在是红得发紫的模特儿,是他尹若风一手捧红的,当然,这也有着她自身的努力。她有着美艳绝伦的脸蛋,万中挑一的身材,而且,她还聪明,知道适时地利用一下媒体,会让自己更有知名度。果然,当她处心积虑,让自己和尹若风的照片被媒体曝光,经过记者的生花妙笔,现在的她,更是如日中天。 物质上,她名利双收;肉tǐ上,他的技巧和情调都是一流的。 是以,他是最好的情人。 那么,她又何必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爱情,惹得他不高兴,把他们的关系弄糟。她一向是个聪明人,不会把自己变成一个被遗弃的傻瓜。 雨过天晴般,她转过身,对着镜中明艳鲜亮的自己,若有所悟地一笑。 再遇(1) 很快地,他洗完了澡,穿好衣服,从浴室出来了。 她披上衣服,迎上去,笑容十分迷人,“吃点宵夜再走?”他有个特点,不管多晚,他都要回去,从不在她这儿过夜。 “不用了。”声音冷漠而倦怠,他看都没看她,径直向门口走去。 她看着他,他脸色出奇的阴沉,敏锐地察觉,今天的他情绪似乎有些反常。 跟在他后面送他下楼,她有意和他说话,他却一语不发,她只得闭嘴。走到别墅门口,她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温柔地叮嘱:“开车当心。” 他转身,低头,蜻蜓点水一般地吻在她的脸颊上,“晚安。”但只是象征性地轻轻一触,不带任何温度。 目送汽车远远驶离,她狠狠一摔满头又黑又亮的长发,娇艳如花的脸上,现出幽怨、愤恨的表情。 红色的保时捷跑车行驶在从郊外通向市区的马路上,舒浅浅快乐地哼着歌,无意中瞥了一眼仪表盘,突然发现红色油表指示针停在了红色区域的边缘位置,而且就要跌到零上休息了。心里一惊,这可怎么办?附近好像没有加油站啊!眉头不禁皱起。 这种跑车最费油了,依她的经验,开不到市区车就要罢工。可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到哪里去弄汽油啊? 慢慢地降低车速,一双灵动的眼睛四下张望,前面,道路两边是建筑工地,一幢幢高楼巍然竖立,重型起重机伸着巨臂,吊着庞大的混凝土块和钢铁构件在空中不停地移动。 忽然,一辆孤零零地停在工地门口的黑色轿车映入眼帘。再四下扫视,不远处一根废弃的自来水软管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眼睛顿时一亮,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哈哈,有了! 车头冲着那辆轿车斜侧过去,她成功地把车和那辆倒霉的车并排而立,从车上下来,鬼头鬼脑地四下张望,太好了,一个人影也没有。呵呵……运气实在是太好了,连上帝都在眷顾她! 捡起地上的自来水管拖过来,又找了一块铁片,撬开那辆车的油箱盖,忽然觉得这辆车有些面熟——黑色的劳斯莱斯,在哪里见过呢?她歪着脑袋,手中的动作停了停……不管它了!把长长的管子一头伸进劳斯莱斯的油箱,另一头放进嘴里,轻轻一吸,汽油顺着管子流淌,在快要流进嘴里的一瞬间,迅速地被插进了红色跑车的油箱——她把这个动作拿捏得分毫不差——少一点油出不来,多一点油会流进嘴里。 哈哈……中学物理课上的虹吸原理,今天居然被她用到了这里,她真是个活学活用的天才吔! 洋洋得意地注视着汽油汩汩流入自己的油箱,她的嘴咧得大大的,心中充满喜悦和自豪。 再遇(2) 尹若尘从建筑工地走出来,老远看见一个人影在自己汽车旁忙碌,有贼?睿智而犀利的眸光闪动,悄悄地、不动声色地走进她。 白色衬衣上沾着颜料,一条破洞的牛仔裤,一头褐色的、微卷的短发有些凌乱地贴在头上——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他好看的眉毛蹙起,躺在医院里的那个女孩和眼前的这个身影在脑海中重叠。待看清她在做什么,他先是错愕,而后嘴角微微挑起,好气又好笑。 “嘿嘿!”大功告成!浅浅笑得肆意而张扬,抽出油箱里的软管,扔在一边,手在牛仔裤上擦了擦,转身——一个高大的身形矗立在眼前。 糟了!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的呢?怎么她一点都没发觉呢? 小脸瑟缩了一下,以看得见的速度迅速红成了一片,慢慢地、万分不情愿地抬起头,视线正对上一双幽深的漂亮眼眸。这不是……这不是那个被她敲诈了十万块的家伙吗? 不会吧,这么巧? 还是她眼花了? 使劲眨了眨圆亮的眸,呜呜……不是那个死家伙还是谁呀? 此刻,这张深沉俊雅的脸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正盯着她。 天,有没有地洞啊?如果有,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一头钻进去,或者变成一只小飞虫,立马飞得无影无踪。可是此刻,她逃,逃不掉,躲,躲不掉,只能勇敢地面对现实,做坏事被抓现行啊,没有什么比这个更糟糕的了! 努力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艰难地开口:“我……我车没油了,向你……借……借点油。” 一张本来乐开花的脸一下子变得紧张而无措,颇有几分搞笑的喜剧色彩,通红得像是熟透了的番茄,更像是一个做坏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学生,慌张,窘迫的神态有些可爱。是的——可爱,尹若尘又一次做出如此评价。 不觉间,他忘了生气,颇为好笑地看着她的神情,从来能入得他法眼的都是优雅从容的女人,但是这个女孩似乎……似乎别有一番情趣。 “那你准备如何谢我?”望着她半晌,他问,眼底有一抹觉察不到的促狭,还有——包容。 呃,他什么意思?乌溜溜的眼睛闪动,随即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那你说吧,你要多少钱?”她一副大义凛然、准备慷慨就义的沉痛表情,痛下决心,大不了把那十万块还给他。 他一怔,深沉俊雅的脸上,鲜有地现出了大大的、灿烂的笑容,那郁结的眉心舒展开,黑亮的眼眸中有一抹难以捉摸的神韵,整齐洁白的牙齿光亮炫目。看得她不由一呆。 意识到自己失态,她余红未褪的小脸上立刻又飞上两朵红霞。她低下头,丫的,笑什么笑?有什么可笑的?没事笑这么好看干嘛?害得她差点犯花痴,她愤愤地想。 再遇(3) “中午了,还没吃午饭吧,一起去吃饭吧!”——脱口而出的话,让他自己都难以理解,以至于在说完之后,微微皱起了眉头。 原来是想让她请客。本能的,浅浅排斥和他在一起吃饭,但是,现在的情形又容不得她拒绝。在一瞬间的迟疑之后,她抬起小脸,小手一摊,模样狡猾又认真:“先说好了,请你吃完饭,我们就一笔勾销了哦?” 她一本正经,保持警惕,努力地划清界限的模样,让他心中一动。眸光深沉,如果是别的女人,肯定是想办法靠近他了吧。但是,她纯粹自然的个性则和那些恶俗女人完全不同。一抹久违的自在和快乐的感觉划过心头,“好啊,不过,我只能坐你的车了,油都借给你了,而且这辆车还要进修理厂。” 他说着,有注意到她的车——鲜红的敞篷保时捷跑车。 直觉里,他认为她很怪,明明相当漂亮,却不修边幅,又很矛盾地开着一辆和她的穿着打扮不相称的豪华跑车。 舒浅浅撅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打开车门,暗自哀叹自己的衰运。 尹若尘在副驾驶上还没来得及系上保险带,她已一脚油门,汽车转了方向,如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忍不住侧头扫视了她一眼,俏丽的发丝在风中飞扬,美而狂野,倔强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不知道是羞愧、还是气恼的红晕,明亮的眼眸里流淌着肆意——一个被宠坏了的洋娃娃,一个需要被生活的挫折和磨难历练的女孩。 但是她才十九岁,完全具有可塑性的年龄。她需要一个人好好地教育她,引导她,告诉她哪些可以做,哪些不可以做。 在他的指示下,她怒气冲冲地把汽车停下,车子发出大大的“嘎”的一声。 下车,她定睛一瞧,这是一家法国餐厅。 要死了,居然带她来这么高档的餐厅,存心想要敲诈她是不是?看着他走在前面气宇轩昂的背影,她忍不住一阵腹诽。 皱着鼻子,她眼珠一转,有了! 吃完了,溜之大吉。哼!她才不会傻瓜兮兮地付账呢! 一跨进门,就有服务生殷勤地过来:“尹先生,这边请。”他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他好像是这里的常客啊! 尹先生?他也姓尹?她敏感地起了不良反应,对了,她搔搔自己的脑袋,他和那个色狼长得有些像哎……他们一个姓,不会是亲戚吧……嗯,等会儿一定要记得问问。 这是一家格调高雅的餐厅,整个餐厅四周的墙壁以珠帘、挂毡、表框的名画装饰着,天花板上也绘满了美轮美奂的古画。那张着翅膀的天使,美丽典雅的圣母,翩翩起舞的女神,是那么的令人赏心悦目。 她入神地欣赏着。 那些正在用餐的人们,都对他们投以奇异的一瞥。 穿得像个嬉皮的女孩,和这个风度、仪态都十分高雅的男人站在一起,要多不协调有多不协调。 对周遭异样的目光,浅浅视若无睹,十分老到地拿着菜单点餐,尽挑贵的点。 呵呵!反正是这个家伙付账,不吃白不吃。 “尹先生,您呢?”服务生哈着腰。 “一样,我还要一杯ChateauLafite,‘梦幻天使’不要。” 服务生退下,她一时无聊,托着下巴,隔着桌上的蓝紫色鸢尾花研究对面的男人。和他如此近距离的面对面,他英俊的脸逼真得很。 画者的习惯作崇,她开始天马行空起来,眼神迷离。 兮妍的话:亲们,给点留言啊,让我知道你们有在看啊!告诉我你的想法好不好?咖啡,收藏外加顶都是不收费的哦,只需要动动你的手指就行了!只看不留痕迹的不是好孩纸哦! 再遇(4) 画者的习惯作崇,她开始天马行空起来,眼神迷离。 唔,如果照他的脸去雕塑,肯定又是一个大卫!她不由得描摹起他面部深深的轮廓,不是用画笔,而是用眼神。 他和尹若风长得确实像,只不过他的肤色稍微白一点,脸上的线条没有那么锐利,而最大的区别在于眼睛,他那双看来十分深邃漂亮的眼睛里,似乎隐藏着什么——她盯着思索,隐藏着什么呢? 尹若尘一抬头,正对上她探究的目光。 她再一次毫无预兆地对上那深幽的眸,两道视线在窄窄的空间里交织,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如同月光下静谧的大海,深不可测,却又一片闪闪的光芒。 她吓了一大跳,欲收回自己探究的视线,忽又觉得不妥,毫不示弱地瞅着他。 尹若尘静静地看着她,嘴角一抹隐约的笑意,渐渐的,那嘴角的笑意扩展到眼中。 ——在柔和的,经过精心设计的灯光下,她那青春奔放、朝气蓬勃的美,不仅未曾因脱离日光而减弱,反而更加的突出。 望着他若有所思的微笑,不知怎么地,她竟觉得自己的脸又热起来,为掩饰自己的心慌意乱,她猛喝一口柠檬冰水,说:“你长得像一个人。” 他的心底里突然有些微的失落,说不出什么原因,盯着那张没有半丝脂粉的小脸,淡淡地问:“哦,像谁?” “尹若风你认识吗?”她认真地。 他一怔,她是怎么认识尹若风的? “认识,你是他的朋友?” 她抬起下巴,纯真无邪的面孔上,有股青春的尊严,断然否认:“才不是。”那花花公子怎配做她的朋友? 停了下,她又问:“你叫什么?” “我是尹若尘,我是他哥哥。” 她恍然大悟,难怪——会相像,难怪——第一次见尹若风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然而,相像的只是外形,气质上却完全迥异。 这个家伙,比那个拽得二五八万的疯子瞧上去顺眼多了。 “你多大?”她眼珠一转,开始请问“芳龄”。 “我32,”他含笑温言道,“还要问什么?” 喜欢和她说话,没有圆滑的世故,没有防备的警惕,她的清纯脱俗,简单率真让他可以在她面前完全放松。 “哇!看不出来吔,你都这么老了!”她夸张地一拍额头。 他有些啼笑皆非,“比你爸爸如何?” “我老爸?他凶得不得了吔,成天看我不顺眼,对我不是打就是骂,你不知道我有多可怜?吃不饱、穿不暖不说,成日还要干那些又脏又累的活。”她又随口自来腔地胡扯,越说兴致越高,索性伸出手臂,把那破衣服袖子给他看,“你瞧瞧,我连衣服都没得穿,只能穿破的。” 说得好像是童话中的灰姑娘,颇令人同情,可是瞧她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嚣张任性得什么似的。会有人敢虐待她?而且,他也明显地看出那衣服是故意磨破的,但只是笑笑,并不戳穿她。 再遇(5) “还有啊,他不允许我骑摩托车,前两天刚收走了我新买的摩托。”浅浅撇嘴,“他要求我做淑女,穿得规规矩矩的,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说话不能大声,举止优雅有礼等等等等。”她厌恶的朝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好像那就是她老爸,“偏偏那,我最讨厌淑女,他越逼我我就越反抗。” 尹若尘听得入神,也看得入神,她那张精灵般的小脸上表情生动极了,也俏皮极了,一股纯真的稚气。 “最绝的是,他还经常派人调查我,好像他这个女儿成天在外面胡作非为,弄得我在他面前毫无隐私可言……”她忽然住了嘴,怎么回事?在这个几乎是陌生的人面前,怎么连尊严上的难堪都说了出来?她不由垂下眼,咬唇,觉得自己不可理喻极了。 “你恨你爸爸?” “恨他?”她愣了下,摇头,“嗯,没那么严重。” “那你有没有想过试着了解你爸爸?我倒觉得他很爱你,虽然方式可能不对……”他试图去开导这个任性的女孩。 她不耐地手一挥,制止了他下面的话,“别对我说教。” 他宽容地,“那你妈妈呢?她是个什么态度?” 他看见一件奇怪的事,她那一向千变万化的小脸上,笑容慢慢退去,失落成黯然,圆眸中竟有一片潋滟的水光。 他一怔,这一次,她不是在顽皮,她悲伤的样子不是装出来的。难道……她妈妈去世了?他意外,随即释然,如果这样,她的叛逆,她的不羁,她的任性似乎都有了解释。他相信,如果有人引导,有人教育,去伪存真,假以时日,她必是一块美玉,会发出最美最动人的光泽。 心底某一处忽然一动,感情像刚刚退潮的沙滩,温润而柔软。 眼里出现了一抹自己都不知道的怜惜,他换了个话题,“对了,你今天怎么跑到郊外去了?” “写生。”她简单地答,长长的眼睫低垂着,灯光在她雪白的小脸上,映下两弯阴影。 “写生?”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水仙不开花——装蒜?”她气愤地抬眼,忘了她的悲伤,“我记得有跟你说过,我是画家!”稍停了停,又一本正经地强调一句,“而且是专业的画家。” “是是是,我没有忘记你是画家。”他对她一再地自称自己是画家感到可笑。 “别用这种神情看着我。等你看了我的画,你就知道了。”她傲然地一扬脸。 哼!竟然看不起她。以后一定让他看看自己的画。 “你是学生,学画的,对吗?”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她诧异极了,“咦,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她觉得他笑得颇有含义,微微白他一眼,这人……这人就是够深沉。 再遇(6) 服务生端来餐。 蜗牛鲜美滑嫩,乳酪香甜美味,鹅肝酱点缀在烤过的小片面包上,甘香丰腴,旁边还装饰了细碎翠绿的香草。鱼子酱香醇浓郁,细细感觉那鲟鱼的卵粒粒在嘴里爆开的声音,简直是味觉和触觉的最高享受。 她吃得舒心又惬意。地道的法国口味,一点不比她儿时在巴黎吃的大餐差,最主要的是,想着可以再捉弄他一次……她吃得愈发愉悦。 尹若尘一抬眸,见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忍不住揶揄:“很好吃吗?要不要再来一份鱼子酱?” 他修长的手指优雅地拿着刀叉,吃得非常斯文,气定神闲的姿态,十足是一个贵族。那愉悦的神情,温和的语调,她看着就是不爽,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在讽刺嘲笑她一般。哼,逼得她请客,他一定很得意吧。 瞪了他一眼,“好吃呀!你要不要来一口?”她作势挖了一勺刚送上的冰淇淋,“好心好意”地递到他面前,存心让他难堪。 注视着那双澄澈的眸,他的嘴角现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居然有一种童稚的恶作剧,抑制不住的喜悦。他缓缓道:“我有说过让你请我吃饭吗?” 被他看穿了心思,浅浅有些发窘地举着银匙愣在那儿。他请自己吃饭?他为什么要请自己吃饭?她可不认为天下有免费的午餐,而且,在她一再地“冒犯”他之后,他竟丝毫不生气,还请她吃大餐,他是头脑进水了?还是……还是另有企图?她圆圆的眼睛里充满了疑问、稚气,还有,警惕。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男人不是没有的! 老爸对她的循循警告,不见得全是王二娘的裹脚布。 “喂,你不会是看上我了吧?难道你通常都是用这种方法取悦女孩子的?”她直直地盯着他,小心翼翼地问。 他微愣,然后笑了,愉悦的笑容,如涟漪般,在儒雅深沉的脸上渐次扩散开来。 这么直率,这么大胆,但又这样的真实,这样的自然,让人觉得她真是可爱! “那你觉得我有取悦女孩子的本事吗?”他倚靠在高背椅上,注视着她,很有兴趣地问,不知道为什么,他竟有了逗一逗她的念头。 她凝视他。他笑起来真的非常漂亮,有一种特别的神韵和气度,让人觉得好温暖,好真实。 她喜欢这样的笑容。 怦然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了一下,她立刻垂下眼去,能够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烫,再一次暗骂自己花痴,吞下大大的一口冰淇淋,像是把那心慌的感觉也一并吞了下去,这才抬头,说:“你有没有取悦女孩子的本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个二百五!” 说不出为什么,她想激怒他。第一次看见他,她就有这样的念头,总是这么从容,这么淡定,这么好风度好教养,似乎在不经意间就掌控着一切。他有没有另一面呢? 再遇(7) “二百五?”他蹙眉,“是什么意思?”直觉告诉他,她嘴里的“二百五”一定不是个数字。 闻言,她侧着小脑袋,用一种像着瞅着怪物似的目光打量着他,“你不是中国人?还是在国外长大的?” “我祖父是法国人。我在法国出生,在那里长大,四年前才来中国。”他简单地答。 “难怪。”。 “难怪什么?”他抿一口酒。 “难怪你身上有欧洲老电影的情绪。” “欧洲老电影是什么情绪?”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对她的话非常感兴趣——这是一个灵慧的女孩。 他喜欢聪慧的女人,不过,那种在物质世界里表现出来的犀利机敏,在尔虞我诈的人际关系中表现出来的左右逢源,他极不欣赏。那样的女人是教天生愚笨势利的男人倾慕的。 女人的聪明应是一种灵慧妙悟。似微醺的春风,似轻柔的水波,温柔地熨帖在心灵的最深处。 “浪漫的,唯美的,带点淡淡的忧郁。”她清澈如水的眸注视着他。 “那你错了,”俊雅的脸上,绽出浅笑,隐有一丝傲然,“我虽然来自号称最浪漫国度的最浪漫的城市,但我既不浪漫也不唯美,我也不会取悦女孩。” 她直视着他异常深邃的黑眸,心念一动,脱口而出:“是不会?还是不屑?”她感觉到,这是一个非常骄傲、自负的男人,静水深流,藏而不露。她说了三个形容词,他否认了两个,可是,为什么他没有否认“忧郁”? 慢着——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她琢磨这个做什么? 垂下眼睫,一心一意吃冰淇淋。 他微微一怔,这样的聪明灵透,又是这样的直率,几乎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这样的女孩,差不多是稀有动物了。 他凝视她一阵,说:“你很坦白。” “坦白——”她抬眸看着他,“你觉得好吗?” “谈不上好不好,不过,至少你诚实。” 她托着腮,定定地望着他,“那么,可不可以请你也诚实地告诉我,你干嘛请我吃饭?” 他转过目光,也不大懂自己,为何对她这么关心,这么宽容,好像是第一眼就产生了好感。难道——对这小女孩还有动机不成? 他为自己今天这莫名其妙的行为,露出一丝讥嘲的笑,淡淡道:“因为想搭你的车啊。” 闻言,她恍然大悟似的,冲他一笑,仿佛是抱歉,又微微带着不好意思。 俩人沉默下来。 他抬手招来服务生,签单。 她忽然问:“你是来自普罗旺斯?”他说他来自最浪漫的国家,那一定是法国,而最浪漫的城市,她猜可能是普罗旺斯。她记得罗曼?罗兰曾说过:法国人只所以浪漫,是因为有普罗旺斯。 某种光芒在他深邃的眸里一闪而过,他反感那些浮浅的女人一提到法国,就和他谈巴黎。 “去过吗?”他淡淡地。 再遇(8) “去过吗?”他淡淡地。 她摇头,“没有,我对普罗旺斯全部的了解,都来自塞尚和莫奈的画,还有梵高的书信,我知道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你刚才说二百五是什么意思?”他晃动着杯中玫瑰红的琼浆,注视着她大大的、亮闪闪的眸。 “意思是——”她圆圆的眸好慧黠地一转,“你很聪明。” “是吗?”他温和地,看着她眼底的戏谑和狡黠,“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舒浅浅你很二百五!”他的语速不疾不徐,清冷醇厚的嗓音里难掩一丝笑意。 “你才二百五!”粉嫩的脸儿,迅速地涨红了。 他莞尔,和她在一起真是一件心旷神怡的事,不需要费神,不需要防备,不需要算计,轻轻松松,自自然然,在她的青春光芒下,他也感染了那份快乐。 而她此时的模样,说不出的可爱和滑稽——红红的脸蛋,懊恼的表情,尤其是嘴角边沾着的冰淇淋——真是搞笑。 他抽了桌上的一张纸巾递给她,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又出糗了!莹润的小脸浮出丝丝可爱的红晕,她尴尬地放下银匙,乖巧地接过纸巾,狠狠地擦向自己的嘴巴。 她觉得自己龊透了,总是在他面前出糗。可是,她同时也感受到,他是个好人,他对她很好。这种单纯的好,和那种以追求为目的,别有用心的“好”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的包容,他的大度,反衬得她的行为,她的思想是多么的龊。 她的脸可怕地发烫。 尹若尘看着她变幻不已的表情,微微的笑意轻漾在眼底。 她在反思,这是他乐于见到的。 浅浅起身去了洗手间。 打开水龙头,掬一捧凉水,狠狠地往脸上浇。 她睁大眼睛,咬着嘴唇,注视着镜中那个面带红晕的女孩。 那么红,像是骄阳下的一朵红玫瑰。 这已经是她今天第N次的脸红了,这辈子脸红的次数加起来也没有今天多。真是见鬼了!她懊恼地皱皱鼻子。 同时,一种十分微妙的情绪自她心底荡漾开来。 水,一滴一滴,自她指间悄悄滴落。 半晌,她才如梦初醒地拍拍自己的脸,又是一捧凉水,她要降温,她要清醒。 回去的路上,她专注地开着车,心无旁贷。她还是少说话为妙,在他面前,她觉得自己变得又傻又呆,往日的灵活、聪明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公司在哪里?”她只想尽快把他送走。 “中央东路上,REMEC大厦。”他简单地答,没有再说话。 一路沉默着。 把他送到目的地,她如释重负地深吁口气。 “谢谢。”他下了车。 “哎——等等。”她迟疑一刻,还是叫住了他。 再遇(9) “哎——等等。”她迟疑一刻,还是叫住了他。 他转过身,看着她。 “嗯,谢谢你请我吃饭,还有……那个……那个……”她咬咬唇,舌头仿佛打了结,“很……很抱歉。” 虽然说得结结巴巴,但她在很真诚地表示她的谢意和歉意。 “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他微微一笑,儒雅的气质里,他的知性和感性充分地流露在那张英俊的脸上。 蓦地,一个声音响起:“总裁——” 总裁?浅浅很诧异地看过去,尹若尘向着来人微点头,那人微笑着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进了公司大厦。 “原来你就是REMEC的总裁啊!我还以为……”她一吐舌头,模样俏皮极了。 那粉红的舌尖仿佛花瓣,异样的柔软,似乎还带着一种清甜的气息,直往人心里钻。他有些微的晃神,问:“以为什么?” “以为总裁都是老头,”她一本正经地解释,“我以前见过几个总裁,都是老头。嗯,就像我爸爸那样的,头发半百,见人总是沉着个脸。” 这句话逗得他笑起来。她也笑,“再见!”她踩下油门,汽车飞驰而去。 尹若尘有点恍惚。她脸颊边两个圆圆的梨涡,若隐若现,那笑容映着阳光,灿烂甜美得让人的心都为之一亮。心底里突然升起了小小的期待,期待——能再见到她。 真的非常欣赏她的纯,她的真。 “哥,你在看什么?”尹若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辆红色的敞篷跑车逐渐消失在视线里。 立刻收敛了情绪,尹若尘转过身,微微皱起眉头,不明白刚刚陌生的情绪从何而来,而这种失控的感觉——是他所不喜欢的。看了一眼尹若风,云淡风轻地问道:“你要出去?” “是。”尹若风收回视线,疑惑地注视着他,后者平静无波的脸上,瞧不出任何异样。难道是他看错了? 他从公司一出来,就见他出神地凝视着什么,嘴角隐有笑意——那样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 “你回来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尹若尘径直离开了。 尹若风站在那儿,眼睛里闪着难以置信的光芒,开着那红色跑车的,必是一个女人无疑,而平素几乎不和女人来往的尹若尘,居然对着她远去的身影失神。这个女人是谁呢?强烈的好奇心被勾起,他非常期待地想知道。 ===================================================================================================== 星期日上午,一身白色网球装的舒浅浅站在蓝天俱乐部门口,东张西望。她在等林皓宇,和他约好九点见面,可现在已过了十分钟了,他还不见人影,她嘟起了嘴巴。 一辆白色轿车冲到她面前停下,这不是林皓宇的车吗?她立刻心情大好。 满脸焦急之色的林皓宇自车窗中伸出头,“浅浅,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停车。” 约定(1) 满脸焦急之色的林皓宇自车窗中伸出头,“浅浅,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停车。” 不一会儿,林皓宇急匆匆地跑过来,“对不起,路上堵车。” “我以为你放我鸽子。”她拉住皓宇的手,一蹦一跳地往俱乐部里走。 林皓宇望着她笑,穿着一身雪白网球裙的她,越发清新可人。他夸张地举手,“怎么会?我放谁的鸽子,也不会放你的鸽子呀?” 她睨他一眼,笑着说:“我还想罚你呢,不过看在你急得满头是汗的份上,就饶了你罢。” 网球场上,俩人你来我往,旗鼓相当。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男孩未尽全力。一场完毕,两人到场边休息。 浅浅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喝水。太阳金色的光芒照耀在她运动后红扑扑的脸上,额头,鼻尖的汗珠折射出迷人的光泽,青春的光芒逼人。 一口气喝了半瓶水,她一边拿毛巾抹汗,一边说:“你太厉害了!我再怎么练也没用,还是打不过你。” 林皓宇笑着抚抚她因汗湿而凌乱的发,“别泄气,你比上次进步多了,出乎我的意料。” “真的?”她展颜一笑,自信心被激起,“那我们再打一场。” “好,再打一场。” 打完球,他们各自在俱乐部洗澡换衣,等浅浅洗完澡出来去餐厅,皓宇已经很悠闲地坐在那儿等她了。整个餐厅中,他无疑是最出色的,高大,帅气,一脸阳光,浅浅一眼就看到了他。 “我快饿扁了。”她拍拍肚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林皓宇笑道:“我已经替你点了咖喱牛肉饭,外加香草冰淇淋一客。” “呵呵,还是你最了解我,连我想吃什么都知道。”黑白分明的眼珠溜溜转,她忽然神秘兮兮地咬耳朵,“你注意到没有,那边有个女孩子在看你呢?”说着顽皮地努努她的小嘴。 林皓宇诧异地微转眸,却正碰上对方飘来的视线。他立刻收回自己的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好,一张英俊略带青涩的脸,微红。 “皓宇,你在害羞吔!”她一边咯咯直笑,一边像瞧什么西洋镜似的瞧着他,突然叫一声,“哎,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你长得挺漂亮的,嗯,如果去拍电影的话,我保管你是当今第一偶像派!” 年轻的脸上微窘,可是心里又有一股喜悦在跳跃,“那你觉得我适合演什么?” “演杀人犯啦,强盗啦之类的,对了,日本鬼子也行!”她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 “就会胡说!”他也笑了。 服务生把套餐送上来了,俩人安静地低头吃饭。 “一会儿吃完了,我们去看电影吧?”林皓宇推开餐盘。他吃得很快,饭已经吃完了,开始慢条斯理地喝饮料。 “你不回家?”她大口吃着饭,口齿不清地问。 “回家做什么,对着墙壁发呆?”他耸耸肩,“老爸日理万机,我常常一连几天都见不到他。每天回家,迎接我的就是一片冰冷。” “你寂寞?”她抬头,睁大了眼睛望着他,“外表的你可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人都有感觉寂寞的时候,习惯就好。”他耸耸肩。 约定(2) “你妈呢?回香港了?”浅浅随口问。 林皓宇是香港人,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在C市投资开了一家服装厂。因为C大的艺术类系名气很响,他中学毕业后,毫不犹豫地和父亲来了C市。 “是呀,昨天走的。”林皓宇长吁一口气,“你不知道她有多烦,成天唠唠叨叨,跟念经似的……” “所以你要离开她,到这儿来读书。”浅浅的小脸,顿时变得黯然,“皓宇,你不觉得有妈妈很幸福吗?” 他立刻换了个话题,很认真地问:“没几天就暑假了,想不想和我一起去香港?” “开什么玩笑?我去香港干嘛?我又不喜欢购物,而且一个人也不认识!”她挖一大勺冰淇淋放进嘴里。 “有我呀!香港很不错的,我们白天去旺角吃小吃,晚上去太平山顶欣赏维多利亚港夜景,上环有很多古董店,卖传统的手工艺品,还有陶瓷古画,你肯定会喜欢的。”他凝视着她,语气真挚而诚恳。 嘴里含着小银匙,她想一想,不确定地,“也许吧,也许有一天我会去。” “那我们来勾勾手指头。”他郑重其事地伸出小拇指,她也含笑伸出手。 “好,盖章有效!”她把拇指一旋,紧贴上他的。 俩人含笑对望着,有很奇异的感觉在各自心头生起。 似乎,这是一个约定;似乎,也是一个承诺。 浅浅摔摔头,把那怪异的感觉摔掉,眸光一转,正触到斜对面那个女孩的视线,不由愣了愣。其实,这样的目光,她见得多了,一开始,她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在林皓宇身边久了,她再大条,也渐渐地懂了。 “想什么呢?”林皓宇问。 她看着他,“你知道学校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吗?” 他不在意地,“知道一些。” “那你知道那些喜欢你的人,她们怎么看我吗?”她小脸上的表情非常认真。 他满脸兴味,注视着她,“怎么看你?” “这样。”她定定地盯着他,好像他是舒浅浅,学那嫉妒又敌意的眼神,可是,她学得一点也不像——那样的表情,那样的动作,配在那样纯真稚气的脸上,倒有几分滑稽的意味,惹得他哈哈大笑。 她又恼又窘,嗔道:“你还笑?” “你在意她们这样看你吗?”他仍在笑,那笑容就像此刻窗外的阳光,灿烂耀眼。 她摇头,“我不在乎。”低头吃冰淇淋,仿佛想起了什么,蓦地又抬头问:“可是,你为什么不喜欢她们?” 笑意,一点点在脸上凝固,他低头,转动手中的玻璃杯,想了半天才说:“我宁缺毋滥。” 她放下小银匙——冰淇淋,已经吃完了。她笑着揶揄:“怎么不说你是孤芳自赏,骄傲自大呢?” “不是孤芳自赏,更不是骄傲自大,”他摇头,“这是洁身自好,我不希望在我生命中有一些不相干的、来来往往的过客。” “你怎么知道会是过客?没交往过怎能知道?”她瞪着两颗乌溜溜的眼珠子,好奇极了。 “我看一眼就知道。”他冲她眨眨眼。 ========================================================================================== PS:很重要的一章啊,下面尹若风将出现。以后兮妍每天将尽量两更,中午一更,晚上一更,谢谢! 阴魂不散 “我看一眼就知道。”他冲她眨眨眼。 “哇,原来你信一见钟情!”她恍然大悟,侧着脑袋想了想,忽地又神秘兮兮地凑近他,小声问,“皓宇,什么样的女孩子会让你一见钟情?” 他看着她,笑,“像你这样的,你吸引了我。” 他说的是真话,那笑容和神情却像在开玩笑,很不认真。他懊恼得恨不能给自己两拳——这是他的真心话,却要以开玩笑的方式说出来,为什么呢? “我是强力吸盘,牢牢吸住你。”她大笑,“皓宇,你真可爱!” “你会爱这个可爱的人吗?”他也笑,却依旧是那半真半假的表情。 “爱!怎么不爱?鼎鼎大名的篮球王子谁会不爱?”她一本正经,眼底却是除了促狭还是促狭。 他哭笑不得,心头五味陈杂,曲起食指去敲她的脑袋,“顽皮!” 她大笑着躲。 和林皓宇在一起,她总是很开心,他不仅仅是像她的好朋友,更像是哥哥,很亲密,很随意,可以肆无忌惮地玩笑。 ==================================================================================================== 放学,舒浅浅拉着江晓琪的胳膊,俩人叽叽喳喳聒噪得像小麻雀。 江晓琪兴奋地说:“浅浅,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说过的,暑假要到我家逛逛。我们那儿的风景可是美不胜收,最适合写生了!” 浅浅笑着说:“怎么不记得?不过我要再考虑考虑。”正说着,有人在她后面轻拍了下她的肩膀,转身,林皓宇笑嘻嘻地站在面前,“说什么哪,这么开心?” “我们正在谈暑假的事。皓宇,你什么时候回香港?”浅浅问。 “下周三。”林皓宇答,又说,“我请你们吃饭?” “好啊,”江晓琪抢着说,“学校东大门新开了一家小吃店,那个牛肉面味道特别棒,我和浅浅昨天一人吃了两碗。” “吃得我肚子圆圆,回去时路都走不动。”浅浅咯咯咯笑。三人说笑着出了校门,浅浅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校门的一边,落在一辆银灰色的法拉利上。 笑容瞬间凝结在脸上,身子一僵。平静了数日,就在她几乎要忘了这个神经病时,他又出现了,真是阴魂不散! 身侧的两人立刻觉察了她的不对劲,顺着她的目光落在那拉风的跑车上。 尹若风似有意般,打开车门,笔直的腿跨出,修长的身形,越过人群,缓缓向他们走来。那张俊雅的脸,深刻得犹如刀削斧凿,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嘲讽笑意,有种说不出的魅力。那模样,足以让任何女人沉迷。 “我的天,尹若风!”江晓琪一声惊呼,现实中的尹若风比时尚杂志上更迷人,更有魅力。 林皓宇转头疑惑地瞄了浅浅一眼,她的表情就如同见了鬼似的,他问:“你认识他?” 浅浅如梦初醒般,转身撒腿就跑,“我先走了。”她气急败坏地,恨不得多生出两只翅膀似的。 可是有人比她更快,跑了没几步,尹若风就一把捉住了她,“舒浅浅,你跑得掉吗?”他冷冷地瞅着她,今天,他绝不会再让她使出什么阴谋诡计。 林皓宇的落寞 “你想干什么?”她瞪着他,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男人! “跟我走。”蕴着寒意的黑眸盯着她,冷厉地吐出这三个字,他手上的力量不自觉加大。 手臂被他捏得生疼,她愤怒极了,狠狠一摔他的手,但是没有成功,“凭什么?” “凭我看上了你,”他俯下身子,唇贴近她的耳边轻语,“你再不走的话,我就把你抱起来走。” 温热的气息夹杂着那股淡淡的香水味,拂过她的脸颊。她的脸,不知道是出于气愤,还是什么原因,很不争气地红了,很清楚这个无赖无耻的家伙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正僵在那儿—— 蓦地,“放开她!”林皓宇愤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尹若风眉一拧,长臂更紧地拥住了她,慢慢地转身,斜睨了一眼面前的男孩,以一种漫不经心、更是挑衅的口气低头问:“浅浅,他谁呀?” 其实他是知道的,舒浅浅的家庭、学校,她交往的朋友、同学,他的助手秦天都替他查得一清二楚。 “尹若风,他是谁和你无关!” “你没看见吗?她不愿意跟你走,你放开她!”林皓宇愤怒至极,一步一步走过去。 尹若风漂亮的黑眸瞬间眯起,眸底掠过一抹狠戾,直视着这个燃着怒焰的男孩,冷冷地说:“小子,她是我的人,你最好走开,否则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林皓宇冷哼一声,“无耻!” 浅浅大惊,目光在箭弩拔张的俩人之间逡巡,小脸难堪至极,心中惊慌不已。这是什么状况啊!如果俩个男人为了她在校门口大打出手…… 很丧气地发现了自己的懦弱和无能,她恨得牙痒痒的,却只得说:“皓宇,他是我爸爸的一个朋友,他来找我有点事。” 林皓宇愣住了,一瞬间心中仿佛转过无数情绪,惊愕、疑问、愤怒、失望、伤心……嘴唇动了动,但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望着她。 一抹讥嘲又似得意的微笑浮现在尹若风脸上,他吹了声很响亮的口哨,拉起她抗拒的小手,往回走。 浅浅被拖着塞进汽车,后视镜里,清楚地显出林皓宇落寞的神情,江晓琪站在他身边,正对他说着什么,而他直直地盯着前方。她咬唇,说不出什么原因,只觉得不安。 她转过脸,恶狠狠地瞪着尹若风,瞪得眼珠子都快要迸出来了,“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怎么她就这么倒霉,这头狼紧追她不放了? “不干什么,带你去参加一个庆典。”他踩下油门,汽车箭般驶离。 “不去!”她怒吼,这人的脸皮厚得真不是盖的。 “非去不可!”他斩钉截铁,“说——刚才那个男孩是谁?”想着他们一起有说有笑地走出来,他心中就有股说不出的滋味,没法子压抑。秦天当时有和他提到,舒浅浅和一个叫林皓宇的男孩走得很近,他当时听了,一笑置之。今天亲眼见到,却令他极不舒服。 “关你P事!” “不说是吗?”他单手一把摁住她的后脑勺,狠狠把她的脑袋摁在他腿上,“说不说?”说不清那个滋味,是气愤,更像是要惩罚她。 云与泥的差别 “不说是吗?”他单手一把摁住她的后脑勺,狠狠把她的脑袋摁在他腿上,“说不说?”说不清那个滋味,是气愤,更像是要惩罚她。 她痛死了,拼命地用双手去抗拒他力气奇大的右臂,“你这个混蛋,快放手!” 他牢牢地压制住她,“说,你以后不会再和他在一起!” 她痛得眼泪都出来了,“妈的,我咬死你!”她气死了,真的重重地咬在他大腿上。这一口咬得非常重,虽然隔着裤子,但是腥咸的味道还是在舌尖蔓延了开来。 他痛得一声惨叫,松开了手,“你是属狗的啊,怎么总咬人?不得了,又被疯狗咬了一口,你打过狂犬疫苗没有?” “你才是狗!”她愤愤地瞅着他,手背擦向嘴唇,“你以为你是谁呀?我偏不说!”哼,气死这个不可一世的自大狂!瞧他那跩得二五八万的样子,他以为他是谁呀?保罗一世还是查理大帝? “我警告你,”他鹰隼般的黑眸盯着她,上半身突然倾过去,“以后离他远点,你是我的,我的东西我不喜欢和别人分享。” 被他突然靠近的脸吓了一大跳,她一仰头,躲过那份压迫感,“你是不是发高烧了?臆想狂,没见过有你这么无耻的人!”她气得简直要晕倒,什么时候她变成他的东西了? 很满意自己突然的逼近给她造成的慌乱,黑眸微微一眯,唇角轻扬,“在你心里,我本来就不是好人,无耻就无耻吧。” 他就喜欢跟她闹,看着她气急败坏、张牙舞爪的样子,还真是有趣。 他吃定她似的嬉笑着。她恨得不行,一时又苦于拿他毫无办法,只能恨恨地瞪着他——凭良心说,他是个漂亮的家伙,那近乎完美的侧颜,尤其是那微卷的长睫毛,简直比女孩子的还要长,扇呀扇的,扇得人烦躁不已。 脑海中,莫名地映出另一张脸,俊朗干净的面容,深邃中透着忧郁的眼神,优雅知性的气质——相似的容貌,感觉却是云与泥的差别。 “你在看什么?”他斜斜地睨她一眼,一根烟已经叼上了嘴角,“喜欢上我了吗?”他口齿不清地哼着。 她一怔,别过脸去,“喜欢你个头!谁要喜欢你这个王八蛋,会一辈子倒霉的!” “是吗?”他又瞧她一眼,吐出一口又大又圆的烟圈,“可是我喜欢你。”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缺少诚意,不过,至少她勾起了他的某种兴致,他还从未花这么大力气去接近一个女人。 她冷哼一声:“你喜欢我?你只是不服气,不服气这世上尚有你得不到的东西!” 他一怔,惊讶于她的灵透与率直,耸耸肩,一笑,“以后你会喜欢我的。” “脸皮有城墙厚,你怎么不知道要不好意思呢?” “不好意思的话说多了就会好意思的,不好意思的事做多了也会好意思的。”他哈哈大笑。 一记耳光 她侧过脸,看着窗外,对他不予理睬。 这儿是C市最著名的商业区,马路两边云集了众多顶级的世界品牌,仿佛来到了巴黎的香榭丽舍大道。她向那些琳琅满目的橱窗浏览着。 服装、珠宝、箱包、鞋子……这里每一件物品都是那么耀目生辉,也是那么昂贵,但,它们确实美丽。 她喜欢所有美的东西,从小就喜欢,她有一等一的鉴赏力,那或许是一种天赋——是她母亲遗传给她的艺术天赋。 但只是欣赏,那些精致奢华的东东是需要细心呵护的,还是那些淑女更适合它们。而她一贯大大咧咧,最爱舒适随意,牛仔裤,大T恤才是她的最爱。 一家店铺的橱窗内,模特身上的白色连衣裙吸引了她的注意——蕾丝的领口和裙摆,灯笼袖,似曾相识的美丽白裙……她的思绪飘到很远,眼神开始迷离。 妈妈站在台阶上,身穿天青色细棉连衣裙,夕照下,她周身似笼着金色的光晕,满含笑意对在园子里淘气的她说:“浅浅,看妈妈给你买了什么?” 她蹦蹦跳跳跑过来,妈妈一抖手中的衣服,白色的绸缎如瀑布般泻开,丝质缎面闪着柔和朦胧的光彩。 她记得白裙细腻柔滑,穿在身上,像妈妈的手在温柔的抚触。想得入神,连汽车停下来都没有察觉。 尹若风顺着她凝定的视线望过去,停了车,一把拉过她,“怎么,喜欢那条裙子?” 她恍惚地转脸。 他不由一怔,她纯真的脸上,有一种朦胧的哀伤,仿佛灵魂已脱离了躯壳,神游到了天外。这样的她,让他动容,他宛若窥到了她心灵深处最隐秘的一角。 忽然心中一动:“浅浅……” 这一叫声彻底地拉回了她魂游的思绪,她这才发现车已停下,强压住心中的百转千回,她问:“怎么不走了?” 她的脸离他如此之近,那纯真的表情,圆眸里潋滟的水光。使他鬼使神差般地,在她粉嫩的脸颊印下轻轻的一吻。 她身上一僵,小脸迅速涨红,瞪着他,眼眸里有太多的震惊和愤怒,虽然只是亲吻面颊,对她来说,却是神秘又严重的!想都没想,抬手就往那俊逸非凡的脸上挥去。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掴在他脸上,他被那一记耳光打懵了,难以置信地眯起眼眸,敢打他耳光?这世上绝对找不到第二个女人! 她小小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却挺直了脊背,傲然怒视他。四目相对,狭窄的车厢里寂静无声,流动着诡异的氛围。 尹若风脸色难看极了,深邃的黑眸里怒浪翻涌,她还真是与众不同,破了他27年来生命中所有的先例,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了他的底线。他很想发火,或者也给她一巴掌,可是她倔强的样子,又令他着了魔似的发作不起来。 黑眸里的光,复杂地闪灿。 他内心的执着,从这一刻起变得更为坚定。 这个女孩,他要定了! 反正日子还长得很,又何必急一时呢? ****** 晚上还会有一更。 谢谢亲们的鲜花和咖啡。看文的人挺多,可是评论区的人为什么那么少啊?郁闷…… 人生噩梦 双手紧了紧,他别开眼,看着前方,语气出奇的冷峻,“我要带你去参加公司的庆典,那条裙子很不错。” “你喜欢你去穿好了。”她暗自松口气,刚才把她吓坏了,他那阴沉凌厉的模样,她以为他也会还给她一巴掌。 他看她一眼——上身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白色T恤,下面一条剪成半截的破牛仔裤直到膝头。他尹若风身边的女人从来都是令人惊艳的,今天的这个,还真是惊世骇俗,不同凡响,穿成这样参加庆典,太让人震撼了!不过,他还真是有些欣赏她素朴的模样和那张没有任何脂粉的脸。他发动引擎,车子飞速离开,精品店被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汽车在波特曼酒店停车场停下。尹若风拖着她,走进酒店。 “放开我,我自己会走。”舒浅浅气恼得想要甩掉那只包住自己的大手,却换来对方更紧地箍制。 “如果你今天敢逃跑,我就——” “怎样?” “我就当街打烂你的屁股。”他挑挑眉。 “你敢?”她不服输地一扬脸,可是那口气却不自觉地软下去,心里极明白他是敢的。 “你要不要试试?”他低头看着那张倔强的脸,笑得坏极了,说也奇怪,他的心情一下子又好起来了。 她别过脸去,不再跟他逞一时口舌之快。她一定会想个办法离开,滚他的尹若风,简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他的大头梦! 顶楼的全景旋转餐厅,豪华优雅,悠扬的萨克斯曲在空气中飘荡。当尹若风牵着舒浅浅一路踩着红地毯到达会场时,沸腾的会场有了片刻的沉默和宁静,几乎所有人的视线——羡慕的,探究的,嫉妒的,惊讶的,如同探照灯似的都落到了她身上。 舒浅浅第一次发现她还是个要人! 尽管她一向大方,从不介意别人的眼光,但被如此地万众瞩目,也觉得别扭。一旁的尹若风真切地捕捉到了她所有的情绪,英俊的面庞上,一抹坏坏的笑,显得那么不怀好意,长臂一伸,紧紧地拥住了她。 她气恼得刚要挣扎,“咔嚓”、“咔嚓”无数的长枪短炮对着他们,镁光灯此起彼落。REMEC集团的周年庆本来就是个大新闻,现在尹若风又带了一位从未谋面的女主出现在如此重大的场合,更是吸引了各路记者的视线,他们兴奋异常,浮想联翩。 舒浅浅目瞪口呆,他是故意的!想想明天她将成为八卦媒体的主角,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红唇不自觉地咬紧,眼睛由于愤怒而出奇的明亮。这个尹若风简直就是自己的人生噩梦! 尹若风轻扬唇角,颇为欣赏地注视着她气得发红的小脸,嘴贴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乖乖地做我的女伴,这是你今天的任务。” 抬眼一瞥,就见隔着老远,秦天在向他眨眼,并竖起大拇指。 得意,在他的眼角眉梢飞扬,他以眼神示意秦天,帮他看着他身边这个女孩。 秦天心领神会地一笑。 照片VS自画像 鲜花簇拥的主席台上,礼仪先生宣布:“REMEC集团三十周年庆现在开始,有请副总裁尹若风为我们讲话。” 在激动热烈的气氛中,在现场所有人的注视和期待下,尹若风沿着长长的红地毯,以一种像是把全世界都踩在脚下的姿态走上主席台,那骄傲而自信的模样,衬得那张英俊的脸更加帅气。 尹若风微笑着站在台上,掌声更热烈了,他接过麦克风开始讲话。 她冷眼旁观,她可没兴趣聆听他的长篇大论,灵动的眼眸转了转,瞥到那一溜边自助餐上琳琅满目的菜肴,不由抚了抚肚子。她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琢磨着吃饱喝足之后,就脚底抹油——这里这么多人,他哪里能找到她? “舒浅浅小姐,你好!”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咦,这里还会有谁认识她? 浅浅转头看向来人,圆亮的眸眨呀眨,这个圆圆脸的家伙……她认识吗……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是秦天,若风的助理,很高兴认识你。”秦天微笑着伸出手。近距离地打量她,他发现她确实是个很吸引人的女孩,不光光是靓丽和清纯的外貌,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难怪若风这小子会开天辟地第一次,如此辛苦地追一个女人。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握住了那只在半空中的大手,“你好,你怎么会知道我?” “若风常提到你,我还看过你的照片。”话一出口,秦天就知道说错了,在这样一双澄澈如水的眼睛面前,情不自禁地就说了真话——在尹若风让他调查舒浅浅时,他特意去学校查看了她的学籍档案。 “照片?”她睁圆了眼睛。 他摸摸鼻子,情急之下,灵光一现,连忙说:“哦……其实也不是照片,应该是你的自画像。有一次我和若风去你学校,若风指着橱窗告诉我,那是你的自画像。” “哦。”点点头,那幅自画像是她的获奖作品,老师一直放在橱窗给大家欣赏,她嫣然一笑。 那甜美鲜妍的笑容,说不出的真纯动人。他晃了晃神,心里直叹,尹若风这臭小子,这次艳福不浅! “饿了吗?”秦天注意到她的眼睛瞄着餐桌上的食物,问道。 “可以吃吗?”话一出,她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现在还没人吃哦! “当然可以,我带你过去。”他笑着道。 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说之后,在掌声中,尹若风开启了第一瓶香槟酒,满带欢腾气泡的酒液倾泻而出。他优雅地、缓缓地倒在无数个用郁金香形状的高脚酒杯垒积成的香槟塔上,金黄的液体,沿着最上面的酒杯,一直往下流淌,流满了下层的每一只酒杯。晶莹剔透的酒杯内,如珠串不停冒升涌起的气泡,令此时欢欣的心情与庆典隆重的气氛一起达到高*潮。 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经久不息,现场的乐队奏起了欢快的乐曲。 尹若风完成所有的仪式,走下主席台,却被某位美女热情洋溢地拥抱住了。 “若风,你好长时间没来找人家了,是不是把人家给忘了?”娇嗲的语调,火红的嘴唇几乎碰到了他的脸,玲珑曼妙的身体紧贴在他身上,一丝缝隙不留。 ****** 姑娘们,收藏+评论啊!这些都不花钱滴。你看了五万多字了,告诉我你的想法好不好?求长评,我会置顶…… 品苏芙哩而生的感概 黑眸里一丝不耐一闪而逝,尹若风性感的唇角微勾,露出他招牌式的迷人笑容,“很抱歉,我现在要填饱肚子。”不露痕迹地扯下缠住他脖子的胳膊,捏捏她白嫩的手,“Honey,一会见。” 老实说,他真记不得他什么时候和她有过交集,身边美女兜兜转转,实在太多,有时他即使对某张脸有模糊的印象,但也叫不出姓甚名谁,所以,为避免尴尬,他把她们一律称之为“Honey”。 美女顿时眉开眼笑,呵呵,那个一脸稚气的学生妹算个屁呀,哪里会是她的对手! 远远地,浅浅看到这一幕,撇撇嘴,花心大萝卜!心里又一次地鄙视了他一把。 尹若风扫视四周,却找不到舒浅浅。直到发现秦天向他招手示意,他的视线才定格在自助餐桌旁一个娇俏的身影上。 长长的自助餐桌上,各种各样精美的菜肴和点心摆放在精致的容器中,刺激着人的食欲。浅浅食指大动,挑了自己爱吃的烤鳗鱼、法式螺肉、红酒山鸡、水果沙拉……一会儿小小的托盘就被她堆得像座小山似的。看见服务生端上了才出烤炉的香橙苏芙哩,她又取了一块。 尹若风走过去,取了个托盘,一边夹取食物一边说:“你这是几天没吃饭了?” 白了他一眼,她小心地端着托盘,找了个位置坐下,叉子戳向杯里的苏芙哩,想像着这就是尹若风那张魅惑众生的脸,张大嘴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嗯,非常有弹性,味道香浓,她吃得愉悦。 尹若风在她对面坐下,“好吃吧?” 她赞同地点头。 他品着苏芙哩,不由有感而发:“你看它如此饱满轩昂,但是只不过短短的几十秒,就会萎缩塌陷。其实人也是一样,由风华绝代变成老态龙钟,也就一瞬间。” 她凝视他半晌,问:“所以呢?” “所以我认为,人就活这一次,理应活得飞扬跋扈。”他略挑一挑眉。 他俊美的脸上是傲视一切的笑,她忽然想到夏日正午的阳光,光芒万丈,明亮灼人,亮得人不敢正视。她垂下眸,模糊地觉得他的话似是而非,可是又找不出话来反驳。 他一边吃,一边兴味地看着她用犹如风卷残云的速度,扫荡了一餐盘的食物。 像只小猪。 很少有女人在公众场合这么吃,她们的吃相优雅而迷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矜持的笑,她们把食量束缚得比眼药水瓶还要小,吃得比鸟还要少。 而她完全不同——纯真的,率性的,毫不做作的。 也许,她吸引他的,正是这一点吧。 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舒浅浅的眼睛又瞄上了不远处的冰淇淋。 “还想吃什么?”他含笑问道。 “还要哈根达斯,香草味的。” 从不为女人服务的他竟站起身,嘴角噙笑,向自助餐桌走去,然而,他自己却没意识到这一点。 甜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要两个球!”他的唇角不自觉再上扬起一个弧度。 ****** PS:尹若风的人生哲学,亲们赞同吗? 公开**** 细腻香滑的冰淇淋在唇齿间慢慢融化,冰凉舒适的感觉直抵胸腔,突然之间,舒浅浅觉得刚才的郁闷一扫而空,眼前这个男人似乎也没那么可恶了。 “吃完我们去跳舞。”尹若风说。 “我不会跳舞。”摇头,她当然不能与“狼”跳舞。 聪明如他,当然看出她在说谎,“我可以教你。” 她的眼角却瞄到先前那位美女向他们走过来了。哈哈,有好戏看了!她眨眨眼睛,笑容中透出些许顽皮,小声对他说:“你的露背装又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绽开笑颜,甜美得让他惊诧,脸颊边那两粒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小小晶莹的牙齿却倍添稚气和纯真。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微笑可以甜美如斯。 对着她的笑容怔愣半晌,他慢慢地转过脸,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眉毛微挑。 “若风,我们去跳舞。”美女完全无视舒浅浅的存在,手搭在尹若风的肩膀上。 那嗲嗲的声音,直令浅浅浑身鸡皮疙瘩冒起,在瞥了一眼尹若风之后,笑得两只大眼睛弯成了小月亮。 尹若风慵懒起身,嘴角一抹邪魅的、似有若无的笑,黑眸微咪,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形紧贴上那令人血脉喷张的身体。 “我等你好久了。”薄唇轻吐出这几个字,他魅惑众生的脸距离她的不会超过一厘米,骨节分明的大手在她裸露的腰肢上游弋,然后,轻拧她的臀部,脸上是那种心不在焉但又性感无比的神情。 美女轻启朱唇,白嫩的手臂缠上他的脖子,脸上是无法形容的媚态。 …… 把个舒浅浅瞧得目瞪口呆,忽然又似如梦初醒,羞羞地别过脸去。 真不得了了! 这俩个人竟然——竟然在公众场合公开调情。 尹若风拥着美女往舞池的方向走去,引来了无数的视线。 浅浅满脸红晕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由衷地希望他们跳得越久越好。吃完冰淇淋,看到又红又大的苹果……唔,她的最爱呀!摸摸自己已经吃饱的肚皮,终于还是忍不住去拿了一个。 笑眯眯地吃着苹果,瞟了一眼舞池里的尹若风,他正搂着某黑裙美女跳得正欢,呵呵……他的女人何其多!撇撇嘴,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他一定要把她带过来。对于周围落在她身上或探究、或鄙视、或嫉妒的目光,她全不在意,完全没有注意到一道深沉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她身上。 她走到落地窗前,从45楼的高空往下看,只一眼,就让她移不开视线,下面是灯的海洋——星星点点,流光溢彩,像五颜六色的焰火溅落人间,像泛着灯影光色的长河迤逦流淌。 “浅浅!”清冷醇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 呵呵,我们的男主出场了…… 下面还有一更。 涟漪(1) “浅浅!”清冷醇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声音—— 她一震,接着,心猛地一跳,莫名地。转身,立刻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张着。 尹若尘正站在她面前。 他是什么时候站在这儿的?这个男人总是在她意想不到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靠近她,害得她每次都被他吓一跳。毫无预兆的,心莫名其妙扑通扑通乱跳,大脑好像也丧失了功能,脸也没道理的热起来。是因为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吗?“浅浅”这两个字从无数人的嘴里叫出来过,可是从他嘴里叫出来,感觉却是那么怪异!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话一出口,她就懊恼得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她觉得自己笨拙得像个傻子,居然问这种弱智问题,她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总是这么笨拙,老是出糗,她从来不是这样的。 他笑笑——一个礼貌而充满距离,却是真诚、令人温暖的笑,淡淡地问:“看见我很意外?” 何止是意外?还——紧张。 不晓得为什么要紧张。 她深吸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直率地说:“是,你每次都吓我一跳。” “我是怪物会吓人吗?”看出她的紧张,他玩笑地说。 “怪物反倒不吓人了,”她稚气地笑起来,紧张也松弛下来,咬一口苹果,“没听说过人吓人,吓死人吗?” 他微笑,她的坦白直率带给他十分温馨的感觉,从来没有女人这么对待他,她坦白得——可爱。 他说:“看到你很高兴。” 低调的他,这样的场合一般是不出现的,只是今天出现了意外。刚刚在和客户洽谈完之后,他礼节性地邀请对方参加公司的庆典,没想到对方一口应允。因此,他也不得不一同前来。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他陪着客人坐下,助理David去给客人安排舞伴。 安排好一切,他其实已准备离开了,但远远地看见她独自站在那儿,大口咬着苹果,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态。在光鲜靓丽的人群里,她牛仔裤T恤的打扮是如此朴素,像是一朵小小的白雏菊盛开在繁花丛中,不耀眼不夺目,却有一种别样的清新和雅致,让人回味。意外地发现她,他竟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喜悦,这种喜悦,让他忍不住走近了她。 “我也是。”她灿然一笑,已忘了那份不自在。 [文!]打量他,他居然穿着深蓝的牛仔裤,极普通的白色衬衫。她立刻有了亲近感,这里只有他和她一样,穿得这么随意。 [人!]“怎么一个人,若风呢?”他嘴角轻扬,和她说话是一件十分轻松、愉悦的事。 [书!]“他在跳舞。”她咬口苹果,有点不高兴了。为什么要和她谈尹若风,尹若风跟她有什么关系?! [屋!]“你怎么不跳?”他兴味地看着她。 “我为什么要跳?!”她抿着嘴,微微歪头看着他,十分俏皮地反问。 他若有所思地说:“若风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男人。” “是吗?那是对某种女孩来说。”她皱了皱俏挺的鼻子,非常不以为然。 “‘某种女孩’是什么意思?”暗淡的光线下,他一双深邃的眼睛亮得不可思议。 涟漪(2) “是吗?那是对某种女孩来说。”她皱了皱俏挺的鼻子,非常不以为然。 “‘某种女孩’是什么意思?”暗淡的光线下,他一双深邃的眼睛亮得不可思议。 浅浅那双黑白分明的圆眸好促狭地一转,“我也不知道是哪些,但至少不包括我。” 他微微眯起眸,她看似调皮肆意,说话却比谁都聪明。这剔透的女孩! 意外地在这儿发现她,他凭直觉知道一定是若风带她过来的,但是,她似乎对若风并没有好感,却又和他在一起。这一点,颇让他费解。 她吃完了苹果,在牛仔裤上擦擦手。仰起小脸看着他,在幽暗的光线下,他的面部轮廓更深,也更有个性,那深沉、忧郁的气质变得奇特的吸引人。她又有了探究他的念头。 “你为什么不去跳舞?而且,真是奇怪,”她小脑袋左右看,“也没人来请你跳舞,为什么?” 他和尹若风太不一样了。 是因为他身上那股难以形容的清冷和贵气,造成了一种距离感吗? 尹若尘一怔,半开玩笑:“小女孩竟有这么多为什么呢?”稍停了停,他淡淡地说:“或许是因为我不想惹麻烦。”他不想对她说假话,在这样澄澈的一双眼睛面前,不说真话简直是罪过。 惹麻烦,和女人接触是惹麻烦? 她不懂,圆睁着晶亮的双眼,好奇地看着他,眼珠一转,不经大脑的话冲口而出:“难道你是gay?” 他看着她,好半天都不出声,直到她小脸通红,他才放声大笑,笑得她几乎无地自容。 妈的,又出糗了!他这么器宇轩昂,这么男人,怎么会是gay? 脑袋死机了!她懊恼地咬唇。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他温和地,“要不,我请你跳舞怎么样?” 已经有很久很久,他没有这么笑过了,只觉得酣畅淋漓。 “不要。”她小脑袋直摇,她不要和他跳舞,说不定她又要闹出什么笑话了。 她专注地看他一阵,一本正经地说:“我决定不再研究你了,再研究也不会懂的,你太复杂。” “还有,你不要叫我小女孩,我不小了,我十九了。”想着他刚刚称她小女孩,她莫名其妙地沮丧起来,把她那个俏鼻子皱成一团。 “是吗?你还真不容小视呢!”他忍不住又笑了。短短的卷发,大大的眼睛,配上此刻这种认真又懊恼的表情,可爱得像个大洋娃娃。 那种娇憨不是做作出来的,仿佛婴儿般纯真。 她是女人和女孩的混合体,一方面有女人的娇羞,另一方面又稚气未脱,属于孩子的那部分老要跳脱出来。 黑暗的夜空里,忽然爆出了亮灿的光芒,傲视黑夜的亮。 她仰起头,兴奋地喊:“哇,放烟花了!”心中涌起的激动让她立刻抛掉了小小的不快,精致的脸上洋溢着甜美的笑容。 他看她一眼,卷翘的眼睫扑闪扑闪的,喜悦的表情完全单纯地展露出来。被她的快乐所感染,他的唇角亦微微上扬,连带的,那一颗冰冷的心,似乎也温暖起来。 ****** gay:英文,指男同性恋。 PS:抱歉,最近较忙,只能一更,亲们谅解! 涟漪(3) 无数的烟花在空中怒放,仿佛在黑丝绒的天幕上,撒满姹紫嫣红的鲜花,又仿佛绘出一幅又一幅美丽的图画,光彩夺目,绚丽璀璨。 那烟花,漫天幸福地爆炸,看得她的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快看快看,那边!”她一只手忘形地捉住了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指向天空。一朵紫色的烟花正妖冶地怒放,在空中划过数道最明艳最璀璨的弧,然后像闪烁的流星雨似的,缓缓落下,坠进了无边的黑暗。 化为乌有。 极度的绚烂之后,就是灰飞湮灭。 有一点点像是爱情。 一张美丽绝伦的脸浮了上来,他的眸光瞬间黯淡下去,别转目光,凝视身边的她。 她笑意盈盈,小脸对着这世上最美丽的夜色,侧影弧度柔美,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五彩缤纷的烟花倒映在她明亮的眸中,闪烁跳跃,流转绽放,那脸颊边浅浅的梨涡仿佛盛装着她青春的欢笑。 此刻,那欢笑满溢。 似一颗小石子投进湖心,他沉寂已久的心微微泛起涟漪。 此刻,他并不知道,这张笑意盈盈的脸庞,便就此永永远远地镌刻在了他的心上,直到生命的终结。 她情不自禁地感叹:“好美呀!” 他看着紧抓住自己手臂的那只小手,一抹淡淡的似乎是愉悦的情绪在心底微妙地荡漾开来。 他低声唤她:“浅浅。” 她转脸看向他,他的眼光深沉难懂,在幽暗的光线和外面不时闪过的五彩缤纷的亮光下,他眼底跳动的火焰亦幻亦真,唇角的一抹笑容似有若无。 那样的眼神,她的心一阵跳荡,突然发觉自己在抓着他的手臂,急急放开,像是在扔掉一个烫手的山芋般,真是糊涂啊,他又不是皓宇……她居然……居然下意识地就拉住他的手臂。感觉到自己的脸又热了,她突然发现,在他面前,她总是脸红心跳。 少女的娇羞在她眼中扩展,他再次莞尔。 凝视她一阵,他忽然问:“你的理想是什么?” 她咬唇,眸中闪动着青春的梦想,“嗯,我喜欢画画,以后要成为像妈妈那样的画家。这是我从小的愿望。” “为什么喜欢画画?”他想了想,问道。 圆圆的眸波光流转,她说:“因为——我希望每个时刻/都像彩色蜡笔那样美丽/我希望能在心爱的白纸上画画/画出笨拙的自由/画下一只永远不会/流泪的眼睛/一片天空/一片属于天空的羽毛和树叶/一个淡绿的夜晚和苹果……” 他深幽的眸,迸出某种光芒,缓缓地接着往下说:“我想画下早晨/画下露水所能看见的微笑/画下所有最年轻的没有痛苦的爱情/她没有见过阴云/她的眼睛是晴空的颜色/她永远看着我……” 浅浅先是诧异,继而笑了。他们微笑着互相凝视对方,微妙的,异样的,近乎晕眩的感觉在彼此心头萦绕。 ****** PS:俩人背诵的是顾城的诗《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个人非常喜欢这首诗,总觉得里面有大爱。尤其是这一句:“我想涂去一切不幸/我想在大地上/画满窗子/让所有习惯黑暗的眼睛/都习惯光明”。顾城向往一个美好和谐、充满爱的世界,这也正是此时女主眼中的世界。在这里把这首诗介绍给各位,亲们如有兴趣可以在百度搜到。 又:我换了个封面,你们觉得如何? 黯然离开 “除了画画,你还想做什么?”尹若尘又问。 “想要去爱很多的人。”她脸上的表情非常认真,“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的人没有人去爱他们。比如那些孤儿院的孩子们,很孤单、很可怜的。” “你时常去看他们?” “有空的时候我会去。并不一定要带礼物,只是去和他们讲讲故事,做做游戏,看着他们笑,我也觉得高兴。” “在说什么?” 一声低沉的冷声,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到了一边,吃惊地抬眸,幽暗的灯光下,尹若风的脸色阴霾得吓人,而那冰寒的目光,令她从脚底而生一股凉气。 “你干什么?放开我!”她莫名其妙,挣脱着扣住她的这股蛮力。这个男人真可恶,瞧他这副神情,好像她做了多大的错事似的! “别动!”尹若风眉眼里都是无法遮掩的怒气。 他转脸,注视着这个浅浅身边的男人。 “啊……”他呆了呆,他绝对没想到,这个男人居然是尹若尘,老远的,在昏暗的光线下,他只模糊地看见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尹若尘——他不是一向不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吗? “我陪客人刚过来。”尹若尘深吸一口气,淡淡地说,眼底的温度退去,清冷淡然,平静得似没有任何情绪。 “你们认识?”尹若风问得好不认真。非常不爽于刚刚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样子——一个低头,一个抬头,四目相对,似乎有什么气息在二人之间流淌。 他们是熟悉的吧,不然,又怎么会那么和谐,和谐得让他嫉妒。 “我们在看烟花。”尹若尘淡淡地,已然恢复了那淡漠的,疏离的神情。 刚才的他——是否有些失态? 他的梦想早已失落,他也早已过了做梦的年龄。 “若风,我先走了。浅浅,再见!”他微微颔首,转身径直离去。 浅浅咬唇,困惑地盯着他的背影,明显地觉得刚才的他和现在的他判若两人,他似乎刻意隐藏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情绪。 相当不满意她盯着别的男人,尤其是尹若尘。如果换个男人,尹若风会很自信,甚至会若无其事地调笑一番,但是,尹若尘……不行。 “别看了,他是不可能对你有兴趣的!”他恼怒地伸出手转过她的脸,强迫她面对他。伴随着心中熊熊怒火的,是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浓烈的酸楚。 这样的滋味,他尝过一次,已经很久很久了,久得他都快要淡忘了。 他冷笑一声,那时的他,又怎能和今日的他相提并论? 她恼怒地摔开他的手,只觉心头升起一股异样的烦躁,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兴趣。“我要回家!”她不明白,兄弟两个,同样的一张漂亮面孔,神情,气质相差何其大? 他冷笑,黑眸里的怒气和冷酷让他看起来更加危险,“刚才和他在一起那么开心,看见我就横眉冷对?” “我讨厌你!”她抬起下巴,瞪着他。 ***** PS:这一章你可能看得不大明白,尤其是尹若风的心理活动,没关系的,到后面你会逐渐明白的。 与“狼”共舞 “我讨厌你!”她抬起下巴,瞪着他。 尹若风脸上俊逸的线条有些微的扭曲,再次伸手,用力捏住她的下巴,盯着那张倔强的脸,“我会让你喜欢我的!”他那高傲的男性尊严,不允许他被一个女人拒绝。 那么大的力量,像是要捏碎了她一般,她没有叫,尽管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股天生的倔强和不服输的性格不容许她示弱。她直直地看着他,干脆而直接地说道:“永远不可能,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要不我们打个赌吧?”他怒极反笑,那张魅惑的脸突然靠近她,眼眸里都是忽闪忽灭的光芒,像极了一头瞄准目标的狼。 “你……”她避开那令人窒息的脸,眉心皱起,真的快无语了,没见过这么难缠的人!这头狼,吃定她了吗? “来吧,我们跳舞。”尹若风不容她再抗辩,一把捉住她纤细的手腕,强拉着她进了翩翩起舞的人群。 他的手臂像铁箍,把她箍得紧紧的,她想稍微拉开点距离都不可能。这么近的距离,她能够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气,还有她讨厌的香水味、酒味、烟味,那种男人味,直把她逼得透不过气来。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了,我不会跳舞!”她站在那儿,就是一动不动,她不要被他摆布! 他俯身,嘴贴在她耳边,轻声说:“我没忘,我也告诉过你了,我可以教你。” 她死死瞪着他。突然,电光火石间,她灵机一现,有了一个坏坏的主意。 精致的脸上一抹慧黠的笑,语气却颇为无奈,“好吧。”跟着她左脚一迈,右脚抬起,然后重重地踩在了尹若风这个“白马王子”的马脚上! “对不起啊!”她状似抱歉地说,笑容难掩得意。丫的,早知道会这样,今天一定买双又尖又高的高跟鞋穿在脚上,踩死他,踩死这个狂妄霸道的家伙! 把她眼底的算计、挑衅、得意都看在眼里,尹若风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唇边的笑意更深,更浓。 “没关系!”他的手更紧地扣住了她的腰,与她整个贴合,一丝缝隙都没有。怀抱中的触感真不是一般的好,他满足地低下头看着她。 他呼吸的热气喷到她脸上,他漂亮的下巴正好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她脸上一红,努力地把头后仰,拼命想要避开他的天罗地网,可腰上那只有力的大手让她徒劳枉然。恼羞成怒,似恶作剧、更似泄愤,她狠狠地又是一脚,再一脚…… 敢如此戏弄他?黑亮的眼眸里有股慑人的光芒。他蓦地伸手,霸道地抬起她的小脸,没等她反应过来,他狠狠地吻了下去。 哇,四周哗然,嫉妒的,羡慕的,惊讶的…… 一时之间,她只觉天旋地转,无法思想,本能地要反抗,可是被他箍得紧紧的,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投怀送抱 他用力地、霸道地吻着她,带着野蛮的掠夺气息。 吻火热而深长,灵巧的舌成功地撬开她的编贝,滑入她的口中,唇舌纠缠间占领了她的生涩和柔软,掠夺了她的芬芳和甜蜜…… 最后,他终于停止了这个吻,松手放开她,有些意犹未尽地望着她。她的味道真是他妈的好极了!这是她的初吻吧!他的心情大好,笑得更是邪邪的,坏坏的。 她怒瞪着他,小脸通红,嘴唇轻颤,无法相信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卑鄙恶劣无耻下流的人。那份羞愤,那份难堪,那份被掠夺的痛苦,令她一时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本能地一巴掌挥过去。 这次她没能命中目标,挥出去的手,被他轻易捉住。跟着他右手一用力,她就整个倒在他怀中,再怎么挣扎都没用。他嘴角一挑,俊逸的脸上是说不出的邪恶戏谑,“怎么,又想打我?” “你这个色狼,不要脸!不要脸!”她憎恶地瞪着他,仿佛他是条有毒的蛇,狠狠地、使劲地用手背擦向自己的嘴巴,满带着——嫌恶。 他一愣,心中涌起极其复杂的滋味。 说不出那个感觉,似乎是男性的尊严被踩了一脚,似乎还有失望,难堪,却又那么不甘,很复杂,很尖锐。 周围已有人在悄悄地小声议论,猜测探究的眼光纷纷落在他们身上。 他的脸阴沉一片,一语不发地把她拉出酒店。他走得极快,她一路踉踉跄跄地跟在他后面,怒叫:“尹若风,你放开我,放开我……” 他倏地转过脸来,她万没想到他会停下脚步,避之不及,整个人贴向他,她的惊呼声还未落下,一只手已揽住她的腰。 “怎么,刚才抵死不从,现在又忙不迭地要投怀送抱?”他靠在她耳边,眼里丝丝嘲弄。 她使劲将头后仰,一巴掌甩过去,“卑鄙,放开我!” 他眉一挑,轻松地截住她的手,反剪在她身后。用力一揽她,嘴唇轻轻贴在她脸上,声音轻柔无比:“舒浅浅,如果你用这种欲擒故纵的方式来钓我,那么恭喜你,你已经成功了——你成功地让我对你有了兴趣。” 她气得简直要昏倒,冷笑一声,“尹若风,如果你用这种无耻下流的方式来纠缠我,那么我告诉你,你永远都不会成功——你只会让我更厌恶你!” 他身子一僵,盯着她的脸看起来。路灯昏暗,但是她的皮肤借着些微的亮光,还是闪着晶莹的光泽,嘴唇饱满润泽,微卷的短发,有些凌乱,但每一根都似散发着青春的活力。见惯了周围女人精致无暇的妆容,这样一张脸,干净得让他惊叹。严格的说,她绝不是他见过是最美的女人,但是,她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深深吸引了他,让他觉得她愈看愈美,愈看愈与众不同。 被他深思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她嘴角却含着一丝冷笑,扬着头,瞪视着他。 夜已深,午夜凉爽的清风徐徐吹着彼此的发。 ****** 咖啡呀咖啡!呵呵,咖啡多的话,晚上还会有一更滴! 你已经是了 他眸微眯,唇角冷冽上扬,“我哪里不好?这么不招你待见?” 她冷哼一声,“我何止是不待见你?我根本就厌恶你!我厌恶一个男人霸道自私,不知道尊重别人;我厌恶一个男人自命风流,到处留情;我厌恶一个男人狂妄自大,自以为是。你可以想想,你是不是这样一个男人?” 他注视着她,高大的身躯一动不动,沉默得就像是呼吸都停滞了。黯淡的光线下,他那张阴沉的脸像是染上了一层寒霜,但不管是怎样的霜,舒浅浅承认,他是个漂亮的男人,而且是相当耐看的那种。 半晌之后,他一字一句:“那些女人全都不作数,我希望你做我的女朋友。”语气里少见的有了一丝诚恳,一贯的霸道张狂收敛了许多。话一出口,连自己都暗自心惊——这是怎么了?他有些不明白自己了,但是想得到她的人是肯定的。 “你做梦,就算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做你女朋友!”她斩钉截铁,绝无寰转的余地。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似是讥嘲的笑意,他的回答万分确定:“你已经是了。”他可以肯定,明天,他尹若风和舒浅浅的照片将会出现在各大媒体上,所有的人都会知道舒浅浅是尹若风的人。 “我不是!”她恼恨地喊着,坚决否认。 “你是!”淡淡地两个字,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送你回去。”拉着她进了汽车,他踩下油门。瞬间的动摇如窗外的景物,远远地飞逝而去,这个女孩——他志在必得!倒不是她舒浅浅有多大魅力,而是他骄傲的大男子主义做派,不允许他承认这世上还有他追不到的女人。 她叹气,把头靠在椅背上,只觉得累。闭起眼睛苦思冥想,这个魔鬼,她要如何才能摆脱他? “到了。” 到了?她睁眼四下一看,惊得差点没从座位上跳起来,他……他是如何知道她住在这儿的?她一路走神,好像没把地址告诉他呀! “你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望着她惊疑的神情,他嘴角勾出得意的笑,一副你孙猴子本事再大,也逃不出我如来佛手掌心的样子。 他的情绪似从低落中又高昂起来,一切的转变是那么突然,像是六月的天,瞬息万变。 盯着那可恶的邪笑,她只觉得此人极端不可理喻,厌恶极了他这德行,再加上一晚上的憋屈,她气呼呼地下车,转过身,迅速脱下脚下的一只臭运动鞋,向那张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脸砸去。 “咻——”鞋子从车窗进去直奔目标。 “尹若风,你去死吧!” 他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有些狼狈地躲闪:“你的礼物我收下了!哈哈……” 车子缓缓驶离时,他还自车窗中探出头,向她飞吻。 她恨恨地跺脚,疼得她抱起脚直吸气——她已忘了自己的脚下根本没鞋! 要疯了! 丫的!刚才没砸中!害得她还要光脚进门,她懊恼地看着穿着白袜的右脚。 ****** 谢谢亲的咖啡、鲜花和钻石,谢谢! 尹若风的防备(1) 阳光灿烂的清晨,尹若风踱步下楼。 “若风,你这次是真的?还是玩玩?”尹若尘指指餐桌上的报纸,淡淡的语调,掩盖了心中的震惊。他没想到,浅浅竟是C大的学生。 那是不是意味着,以后他们还会再见? “你是说舒浅浅?”尹若风嘴角微扬,一想到到她,心里忍不住就有一种愉悦,手立刻拿起报纸。 “如果你是玩玩,我劝你放手。”尹若尘语气严肃。 尹若风微怔,心中忽地一动,立刻自报纸中抬起了头,看着尹若尘说:“你觉得她如何?”他没有忘记留意他的反应,昨晚他们在一起的画面到现在仍让他心头不舒服。 只是此时的尹若尘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刺眼的阳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是——他明显地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似乎在思考,“她应该是单纯的女孩吧。” 极淡的语调,似乎是置身事外、事不关己的态度。尹若风“哦”了一声,有些放下心来。 “你和她认识?”尹若风又问。 这个问题他昨晚已问过一次,然而,没有得到答案。此刻为什么很婆妈地拿出来又问一次,尹若风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他是在怀疑什么呢? “我上次撞到的人就是她。” 云淡风轻的口吻,却让尹若风一惊,“真巧。”很奇异的,他心里又不太舒服了。 难怪——他们很熟的样子。 “若风,你若真的喜欢她,就认真一点,反之,我劝你放手。”尹若尘端着杯子从那片阳光里渐渐走近尹若风。 “是吗?”尹若风挑眉,漫不经心地应道,黑眸却一瞬不瞬地盯在尹若尘的面上。后者的眼眸深不见底,淡漠的脸上沉寂一片。 尹若尘放下杯子,同样看着他,语气清冷,“是的,她不是你以往的那些女人。”抛下这句话,他转身离开。 尹若风眼眸微眯,玩味地注视着他的背影,以往他不是这样的。他从不评价他的女人,即便是提醒,也不似今天如此特别,今天的他有些不一样。 七月的阳光灼热而耀眼,碧蓝的天空上,白如柔絮的浮云懒洋洋地飘着。尹若风坐在高背椅上,抽着烟,注视着窗外。 办公室的门响了两声,尹若风转过身,“进来!” 秦天推门而入,把一叠文件放在办公桌上,“新品推广的计划书和合同草案我都拟好了。” 尹若风瞄他一眼,缓缓地吐出一口烟雾,“我让你替我看着她?你怎么看的?” 秦天是他的大学同学兼哥们,也是他现今的特别助理,俩人在哈佛读书时,没事就泡在一起,追妞、泡酒吧、打游戏、K书……彼此十分熟悉,关系比亲兄弟还好。 秦天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喂喂喂,你只叫我别被她溜走,可没说不许她接触男人!再说,你小子在那儿泡妞,把人家扔一边,我看着就不顺眼!”他点了根烟,接着说:“还有,那是你哥,你叫我怎么做?” “你有没有听见他们在那儿谈什么?” “你以为我是顺风耳啊?音乐那么吵,还能听见他们说话?不过,他们好像聊得很愉快。”稍停了停,秦天又道,“老实说,认识他这么多年,我还从来没见他那么笑过。” 尹若风的眸习惯性地眯起,没有作声。 秦天注视着那深敛的眸光,似忽地悟出了什么,“我说,你不会是担心他抢走舒浅浅吧?” 尹若风的防备(2) 秦天注视着那深敛的眸光,似忽地悟出了什么,“我说,你不会是担心他抢走舒浅浅吧?” 尹若风冷哼一声,不置可否,黑眸里有着深思,但嘴角却是一抹若有若无的讥嘲笑意。 秦天一脸的不以为然,“怎么可能?他和你小子可大不一样!他周围那么多漂亮女人,也从没听他和谁传过绯闻。再说了,陈紫涵……啧啧啧,那可是举世无双的大美人一个。说实话,舒浅浅可没法跟她比……”他满脸的倾慕之色。 “你知道个屁!”尹若风冷冷地打断了他。 秦天一怔,瞅着他半晌,忽然两眼放光,声音下意识地低了下去,“不过也是的,他好久不去美国了吧?上上个月居然让你去,我就觉得奇怪!陈紫涵好像也从来没来过,她很忙吗,成天在世界各地跳舞?他们夫妻……” “秦天,我发现你还挺八卦!”尹若风皱眉。 秦天嘿嘿笑,“这么一想,你小子的担心还是有几分道理的!他是什么人呐?他若要想迷这种小女孩……” 尹若风脸色一沉,“我就比不上他?” 秦天看着他,收起了嬉皮笑脸,“我说,你干嘛老是要和他较劲呢?那不是一种假设吗?他哪儿就真的和你争了?” 尹若风冷笑,“他和我争的还少吗?想当初他在美国呆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回来?” “那REMEC就是你的天下了?”秦天冷哼一声,身为他多年的好友,他对他的心思自是一清二楚,“想得美!别忘了,你那老爹瞅你可是一万个不顺眼,还有董事会那几个老头,每次在背后议论你,哪一个不摇头?” 尹若风沉默一刻,“是啊,我做得再好,也是及不上他的。”那一向意气风发的脸上,有了一丝少见的落寞。 “好了好了,我们不谈这个!”秦天换了个话题,“我说,你昨天把她弄过来,干嘛又把她晾在一边?” 吐出口长长的烟雾之后,尹若风淡淡道:“我想试试她有什么反应。” 本来他是不准备和别人共舞的,可她老不把他放在眼里,令他的自尊受到严重伤害,他要让她瞧瞧,他尹若风有多么受女人欢迎,有多少女人对他主动投怀送抱。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样会令她对他愈加反感。 “有这个必要吗?这可不像你的做派!”秦天皱眉:“还有,我瞅着你昨晚可是强吻她了,什么时候你开始对女人用强迫的了?” 尹若风脸上挂不住了,想想自己昨晚也够丢人的,竟靠用武力去征服一个女孩。那一刹那,不知道怎么回事,是不爽于被她戏弄?还是她得意的表情惹恼了他,想要惩罚她呢?他勉强开口:“她和那些女人不一样,对付她的方法自然也要不一样!” 秦天的小眼睛直直地地盯着他阴晴不定的脸,半晌之后开口:“兄弟,你不会是爱上她了吧?” “爱?什么是爱?”尹若风嗤之以鼻,“你小子以后少在我面前提这个字!” 秦天笑,闲闲地说:“我说也是,想当初陈紫涵你都没有动心,今天又怎会为了一个黄毛丫头凡心大动。”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秦天觉得尹若风嘴角的那抹讥嘲似僵住,隔着烟雾,看不太真切,再仔细端详时,尹若风倒笑起来,“可是我倒觉得舒浅浅比陈紫涵强。” 秦天诧异地望着他,正要问为什么,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起。 “副总,Demuth先生在会客室等您。”陈秘书道。 尹若风站起身走了出去。秦天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忽觉得他脸上的那抹笑与往日大不一样,可是哪里不一样,又说不出来。 ****** 尹若风的心思,尹若尘的婚姻,日后陈紫涵出现时,会逐步展开,亲们要有耐心啊!呵呵……看红楼不下三遍,学到的也就是这一句“草蛇灰线,伏延千里”。汗…… 离开 初夏灿烂的阳光从密密层层的枝叶间透射下来,地上印满了铜钱大小的粼粼光斑。槐花开得正好,空气中弥漫着阵阵清香。 舒浅浅垮着一张脸,耷拉着脑袋,闷闷地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 “浅浅。” 林皓宇抑制着激动的心情,向她跑过去。他昨天一晚上都很不安,今天一早就看到报纸上她和尹若风的照片,他更是惶恐极了,迫不及待地想去问问她。 她抬头,很诧异,“皓宇?你今天上午不是没课吗?” 他很特别地看她一眼,看得出来,她很不快乐,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开朗、活泼。 她是被逼的,她是不情愿的,对不对? “我有幅画没完成。”“我迫切地想见你”这句话,被他咽回去了,拿着报纸的手偷偷地藏在了身后,他关切地问:“怎么啦?什么事不开心?” 可是,浅浅还是眼尖地看见了报纸的一角,昨天无数的闪光灯对着她,她怎么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她一把扯过他手中的报纸,打开,照片、文字那么触目惊心地刺入眼帘,娱乐版的头条黑体大字“尹若风又换新宠”,照片上的她依偎在尹若风的怀中,他满含笑容低头凝视她,而她仰着脸,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她一张小脸迅速红了个彻底。 他妈的!当时明明是她在恶狠狠地瞪着他,怎么到了记者的手中,就拍成了这样?这是什么人拍的?再仔细看看内容,她的名字,她的学校,甚至连老爸的名字都赫然在目,难怪今天有人看着她目光怪异,她现在成“尹若风的新宠”了!狠狠地将报纸揪成一团,想起他昨晚那么笃定地说“你已经是了”,可以想象,他看到这报纸笑得会多么得意!这个魔鬼!她气得咬牙切齿,只恨不能把他揪过来,撕烂那可恶的笑。 忽然想到一边的林皓宇——他拿着报纸,就是想来问她的吧?她抬眼看他,咬唇。她要怎么解释,怕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和尹若风的关系了! 林皓宇凝视着这张愤怒又难堪的小脸,心底里一抹了然,一抹放心,一抹心疼,笑容从他的唇边一点点蔓延开来,随即布满了整张帅气的脸。 “这种人以后不用理他。别生气了,不值得!你看你气得脸红脖子粗的,丑死了!”他捏捏她红红的脸颊。 她鼻子一酸,心里漾起满满的感动,“皓宇!”他果然是懂她的! 根本——不需要她解释一个字! 他拉起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不用担心,我会保护你的!” 清丽的小脸,缓缓绽出一个真纯的笑。嗯,还是皓宇好,永远在她身边,像个大哥哥似的照顾她,保护她,关心她,她真幸运。 她轻声说:“我想过了,我要离开这里。”她昨晚回去后,和晓琪商量了好一阵,最后决定离开这里。要摆脱那个魔鬼,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一个漫长的暑假之后,他肯定把她忘得干干净净了。 “去哪里?”他笑瞅着她,心底不由升起某种希翼。 “晓琪家。” “哦,”他有些微的失望,但他很好地掩饰住了,“什么时候走?” “后天。”后天正是暑假的第一天。 “好,我去送你。”他笑着道,“我下星期一走。” ****** PS:晚上还会有一更。 老爸的电话 G城——长江边的一座城市,经过两个小时的飞行,舒浅浅和江晓琪到了这里。 江晓琪的家庭很简单,她是独女。当她喜滋滋地拉着舒浅浅的手向父母介绍时,两位老人对她的到来表示由衷的欢迎。 舒浅浅完全地放下心来,晓琪的父母真是很好相处。她羡慕地看向趴在母亲肩头的晓琪,后者满脸笑意,正冲她挤眼。 唉!如果有妈妈的话,该是多么幸福! 但是,她是没有妈妈的。 她低头,狠狠咬住了唇。 在G城的日子是快乐的,这是一座风景优美,民风淳朴的城市。她和晓琪常常背着画夹,流连在大街小巷,江边田野。至于那个魔鬼,早被她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时间飞逝,转眼两个礼拜过去了。 一个午后,火辣辣的太阳无情地炙烤着大地,知了不遗余力地叫唤着,天热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舒浅浅和江晓琪窝在空调房里玩游戏,正玩得不亦乐乎,《小机灵之歌》突然响起来,浅浅侧过头,瞄了自己的手机一眼。 “谁呀?”晓琪好奇地探过脑袋。 “老爸!”她拿起手机,小脸皱在那儿,她到G城来,连老爸都没通知,估计是兴师问罪来了。迟疑了片刻,她不得不按下接听键,“爸。” “你还知道我是你爸?暑假都不回家,人也不在宿舍,你究竟到哪里去了?”舒咏涛的口气很严厉,显然火气大得很。 “爸,你别生气,老是发火对身体不好。”她轻描淡写地,眼珠却在骨碌碌转,“我和一个同学在外地写生。”她开始编谎。在G城的事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和老爸说的,老爸和那个尹若风是一伙的。 “我还以为你失踪了,为什么不说一声?你心目中还有你这个爸爸吗?” “有的有的,你是我最亲爱的老爸嘛!”她语气乖巧,小脸上的表情却丰富极了,“我本来是想和你说来着,后来一忙就忘了。” “那你现在在哪里?”舒咏涛的口气稍稍舒缓了点。 “我在W市。”她眼珠子转了转,“过两天打算去B市。” 旁边的晓琪听了,笑得花枝乱颤,对她不停地挤眉弄眼。她一边“嗯嗯”地敷衍老爸,一边一一回过去。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舒咏涛又问。 “暑假完了就回去。爸,我正忙着呢,挂了啊?”她迫不及待地就要挂电话,不能再说了,万一穿帮就麻烦了。 “等一下,最近和尹若风处得还好吗?他也在W市?”舒咏涛忽然问道。 两道秀气的眉毛拧紧,她极为不悦:“谁和他相处了!我和他根本不相干!” “不相干?”舒咏涛很诧异,感觉到什么地方有些不对头了,“那天的报纸是怎么回事?” “那是捕风捉影,胡说八道!这个你也信那?”她气急败坏地按下挂机键。她这个老爸,简直是越老越糊涂,非得把她往尹若风那儿推,好像她嫁不掉似的。 舒咏涛看着被挂断的电话,皱起了眉,想着报纸上俩人那幸福相依的大照,怎么会是捕风捉影?琢磨了半天,莫不是俩人闹矛盾了……她这个女儿,素来肆意任性,对老子都是这种恶劣的态度,尹若风那么有个性的人,会受得了她才怪!不由叹口气,等她回来,一定要好好问问她怎么回事,必要的时候,他也可以当一回和事佬。 我知道你在G城 舒浅浅气呼呼地把手机一扔,提到这个魔鬼,她就生气,偏偏老爸还喜欢瞎掺和。 晓琪望着她,笑:“呵呵,你那老爸对他还是蛮满意的。也是,他什么没有?长相,风度,地位,年经轻轻,就掌控着REMEC23%的股份……” 浅浅白她一眼,“少来挖苦我,我管他有什么?”那么不堪的一个人……尹若尘就比他好很多。尹若尘的脸在脑海里浮现,微妙的,奇异的,温热地燃着她的思绪。 她不自禁地、甜甜一笑。 “你笑什么?”晓琪对她那朦胧的笑意大为惊异。 浅浅一呆,怎会想到他? “喜欢上了谁,林皓宇吗?”晓琪一拧她。 “皓宇很好啊,我是喜欢他。”浅浅心不在焉地应者,脑中仍是尹若尘的点点滴滴。 “你说的喜欢是哪种喜欢?是男人女人之间的那种吗?”晓琪的嬉笑没有了,很认真地问。 浅浅莫名其妙,抬眼看着晓琪:“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觉得皓宇喜欢你。那天你和尹若风走了之后,他那张脸黑得像锅底,好半天没说话。” “那是因为他讨厌尹若风!” “他为什么讨厌尹若风?” “那个魔鬼,谁不讨厌他?”浅浅一撇嘴。 “我真败给你了,木鱼脑袋。”晓琪食指一戳她的额头,“我提醒你啊,如果你对人家皓宇没那种意思,你就要疏远他了,免得人家最后为情所伤。”→文·冇·人·冇·书·冇·屋← “为情所伤?”浅浅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急急道,“你真能胡思乱想,我和他只是很好的朋友。” “但愿是我胡思乱想。”晓琪耸耸肩,转身出了卧室。 歌声又响了。 浅浅拿起手机,瞟了一眼,彩色的屏幕上显示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她随手一扔,没有接,心里想着晓琪的话,只觉心烦意乱。 好不容易铃声结束了,没过几秒,又不死心地响起来。 “喂,哪位?”她拿起手机。 那边却没有任何声音。 “喂,你说话。”仍旧是沉寂一片,她不耐烦了,谁在拿她寻开心?“再不说话,我挂了啊?” 就在她要按断电话的一刻,那边终于传来了一个极其不满而又刻意压制自己愤怒的声音:“为什么不接电话?”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浅浅惊得瞪大了眼睛,可是,他是怎么知道她手机号码的? “舒浅浅,我和你说过,你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那边的尹若风好似她肚子里的蛔虫。 那语气之狂妄,骄横,浅浅仿佛又看见了他那不可一世的神情,一阵怒从心来。 未等她开口,他慢条斯理地又加一句:“我知道你在G城。” 手机差点没从手中滑落下去,嘴巴张成了“O”形,天,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啊?她暗自哀叹,欲把电话挂掉,想想,又万分不甘心地放回耳边。这个混蛋,又来骚扰他,不修理他两句,简直太便宜他了! “尹若风,你这个人很无聊,非常的无聊!你是上帝创造的人里面,最最低劣的一种!我已经忍了你很久了,我警告你,不要再来骚扰我!”说完了,立刻挂掉。 是因为她吗 尹若风脸色铁青,狠狠一摔无论他怎么拨,也无人接的电话,恨不得立刻扑过去,把她摁在腿上狠狠的揍一顿屁股。 居然跟他玩失踪! 像是避瘟疫一样地躲着他,严重地挑战了他的尊严,他倒要看看,她能躲到什么时候,他有足够的耐心来等待。 舒浅浅,有本事你就躲一辈子,永远别回来! 内线电话响起来,陈秘书说:“副总,吴小姐来了。” 他一愣,满布黑线的脸又是一沉,正要开口—— 一个温柔的、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若风。” 他抬眸,吴丹莉斜斜地靠在办公室的门旁,正看着他,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耐人寻味。 他皱皱眉,“你怎么上来的?”大刺刺地往椅被上一靠,两条修长的腿跷在了办公桌上。 他妈的!以后要和总台讲一下,不能再放这个女人上来。 她笑靥如花,袅袅婷婷地走向他,如同一朵盛开的红玫瑰,诱人,却又扎人,“谁敢拦我?” 他冷眼打量她,说也奇怪,以前看着千娇百媚的一张脸,现在只觉得庸俗,那性感婀娜的身材,像是肉弹,也不过如此……脑海中不由又浮起起了那张没有半点脂粉的脸…… 烦躁地点了根烟,他口气冷淡:“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你好长时间不去我那儿了,若风,我很想你。”她注视着这张像是笼罩了万年寒冰的脸,嗲声说道,笑得十分迷人,但一颗心直往下沉。 他厌恶地推开她像八爪章鱼一样伸过来的手臂,“那些都过去了,逢场作戏而已。”那些放dng的夜晚,汗水,喘息,激情……如电影胶片般,飞速在他脑中闪过。 她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气血直往上涌,心口像是被人打了一拳,闷闷地痛,但她克制住了,“逢场作戏?” 他斜睨她一眼,“吴小姐,难道你以为我会娶你?” 那口气之轻蔑,目光之阴冷,她再也无法抑制那股愤怒和心痛,声音失了平衡,“你玩完了,就想甩掉我,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眉毛一挑,唇角若有若无一抹讥诮的笑,“吴小姐,我好像并没有亏待你。” 她一窒,头低了下去,确实,她有了别墅,珠宝,华服……包括她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名气。她极力压下心里的怒火,努力地将受辱的表情恢复常态,低声下气地哀求:“那你不要把我晾在一边,好不好?”不管怎样,这个男人她必须抓住! 他斩钉截铁:“你搞清楚,我们之间只是玩玩而已,大家你情我愿,各取所需,现在关系结束了,你可以走了。我尹若风对待女人一向如此,对你,也不会特别。”说着,他拿出支票本子,签上名字,把一张空白支票扔到她面前。 她没有接,强烈的痛楚,几乎撕裂了她的心。轻轻一笑,她拿出手袋里的一份报纸摊在他桌子上,不动声色地问:“是因为她吗?” 诅咒 他瞥了一眼,上面是他和舒浅浅的照片,“这与你有关吗?”他极度不耐烦地说,脸色阴沉得能吓死人。这个女人还有完没完? “有关!你就是因为她……” “出去!我还有好多事要做。”他挥手,姿势就像是在赶一只讨厌的苍蝇似的,要把她驱逐出去。 “狂妄自大的东西!有了新欢,就想抛弃旧爱!”她气得浑身发抖,终于忍无可忍地破口大骂。他的无情,他的冷漠,他变脸的速度她今天终于彻底领教了。一个多月前在床上还对她热情似火的男人转脸就变了样。 他直直地盯着她,锋利如刀的眼神把她逼得后退一步。他按下内线电话,吩咐道:“陈秘书,叫警卫上来。” “你放心,我会走的。尹若风,你等着,你会为你所做的付出代价!”她娇媚如花的脸上一抹阴狠的表情。他以为她是谁,这么侮辱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她会让他知道,她吴丹莉不似他以往的女人,更不是任人搓扁捏圆的主! “悉听尊便。”他眉眼不抬,仍吊儿郎当地斜躺着。他尹若风会怕一个女人的威胁?笑话! 她在走到门口时又折回,恶狠狠地说:“我诅咒你!我一辈子诅咒你!我诅咒你永远得不到爱!” 他一愕,唇角随即勾起一个不以为意的笑,他这辈子不会爱上任何一个女人,游戏花丛,逢场作戏,不断地寻找新的目标并征服,是他人生的一大乐趣。 譬如说——现在的舒浅浅。 她勾起了他从未有过的兴致,鲜有女人如此地挑战他的尊严和耐心,但是,他有把握,总有一天,他会让她屈服在他脚下,对他千依百顺。 她舒浅浅喜欢玩猫捉老鼠,他不介意陪她玩玩。逗得她上蹿下跳,气急败坏,还真是有趣。太容易到手的东西,又有什么乐趣可言? 这样的游戏,他乐此不疲。 他抽出一根烟,叼在唇角,无聊地吐着烟圈,淡蓝色的烟圈袅袅上升。 在朦胧的烟雾中,有一张脸清晰地凸显了出来。 清丽的,纯真的,却又那么倔强,圆亮的黑眸鄙夷地凝视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坐不住了,发狂似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摔掉抽了一半的烟。 他拿起电话,“Hello,honey!” ………… 从没有一个时候像现在,尹若风身边的女人更换得如此频繁,只要晚上没有应酬,他几乎是每天一个,走马灯似的轮流来。 这样醉生梦死的日子过了大约一个月,有天半夜从酒吧出来,刚喝的酒迎风一吹,他对着垃圾箱大吐特吐起来,好不容易吐完了,他坐在马路牙子上。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种很孤独、很空虚的感觉不由自主袭上心头。 一旁的秦天不经意一瞥,见他的脸色灰败得吓人,吓了一跳,“不舒服?” 尹若风低下头,久久,才开口,声音突然软弱得像个大病初愈的人,“秦天,你有没有想念过一个人?” ****** PS:吴丹莉不是随便一写的。下面一章,尹若尘会出现。 谢谢诸位的收藏,支持,鲜花和咖啡,谢谢yewkm的长评。 也特别谢谢我的朋友们,这么多的神笔,妍非常感动。 最本真的味道 他的脑子里全是舒浅浅,各式各样的舒浅浅。 跌入他怀里会害羞的舒浅浅。 在海边恬静淡然的舒浅浅。 昂着小脑袋,嚣张倔强的舒浅浅。 气势汹汹,张牙舞爪的舒浅浅。 舒浅浅……舒浅浅…… 他明白,这叫——想念。 想念她气得发昏的模样,想念她小野猫似的对他又踢又打又咬,想念她顽皮又狡黠的笑容,想念她身上甜甜的香味…… 这种情形,和他一开始单纯地想征服对方的念头,已经很不一样了。 早就查出了她的下落,却一直犹豫着去还是不去,很想见她,却又怕见她。平生第一次,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个女人。 重施故技吗? “宝贝!我很想你!” 不好!她肯定会气得瞪眼。 还是诚诚恳恳地向她倾诉自己的思念,等待她的选择? 也不好!她八成会笑得前仰后合,然后轻蔑地看着自己。 一想到她鄙夷的眼神,他就要抓狂。 秦天望着这个满脸落寞,颓废至极的男人,摇了摇头,坐在了他身边,“若风,至于吗?” 自从舒浅浅玩失踪,他就劝他放弃算了,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她既不把你尹若风放在眼里,你又何必巴着她?他很不明白,他和那女孩又没接触几次,怎么就把自己弄成了这模样,他不一向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尹若风喃喃地:“你不明白的,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她站在我面前。” 秦天冷笑:“我看你以前是太顺了,想泡谁就泡谁,这一次却得不到,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所以你会心心念念!” 是这样吗?尹若风陷入沉思,如果她一开始就是那些女人的手段,他恐怕连她的名字都记不住。 越是得不到,才越是贪恋的吧? 他只是一时的心动吧? 他怎能又为了一时的心动,痛苦失落? “下周你不去西班牙吗?那里漂亮的女人满街都是,你泡了几个洋妞,换了个环境,也就把她忘了。”秦天给他打气。 尹若风看他一眼,他现在对所有的女人都兴趣缺失,只怕天仙站在他面前,他都懒得瞧上一眼。吃腻了山珍海味,他忽然觉得,一份不加任何调味料的小白菜,才是最本真的味道。 ====================================================================== 杨影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总裁,这是您要的资料。”她将一摞资料放在办公桌上,伫立一边。 埋首正看着文件的尹若尘没有说话,她看着他,沉默着,正迟疑着怎么开口…… 敏锐的他立刻察觉,并没有抬头,声音清冷:“还有什么事?” 她硬着头皮,轻声说:“叶小姐刚才来电话,想请您吃顿便饭。”她其实不想说的,因为说了只会等于没说,实在是叶一再恳求,而她们又是朋友,她拉不下这个脸拒绝。 他微一蹙眉,漠然地:“叶小姐是谁?” 神秘的私生活 他微一蹙眉,漠然地:“叶小姐是谁?” 果然,他已毫无印象。她连忙解释:“电视台的主播叶蕾,上周您在名门俱乐部骑马时,和周行长在一起的那位小姐。” 他扫她一眼,低头继续看文件,“你怎么回答她的?” 他表情语气未变,但就这一眼,杨影已心如明镜——这个男人已经非常不悦。 心中一紧,她轻声道:“我已替您推了。” 他签署着文件,没有说话。 “对不起,总裁。”她垂眼,默默退出办公室。 这个结果,她一点不意外,对追求他的女人,他一向是这个态度。 尹若尘这个人,举止优雅,气质谦和,永远不会令人难堪,但是,他礼貌却没有感情,疏离而淡漠——是一个非常不好接近的男人。 在REMEC三年多了,她还从未见过他单独和一个女人走在一起,他对任何女人都是不冷不热的态度,除了公事,他几乎不与女人接触。有时迫不得已要约会某个女人,也一定有秘书助理作伴。所以,他的身边虽有无数俏颜佳丽,却从未传过一次绯闻,私生活无可挑剔。 曾经一度传他已在国外结婚,不过,从未见他手中戴过戒指,也未曾听他提过自己的太太,传闻中的总裁夫人更从未露过一次面,因此,她认为这个传闻不靠谱。 做为一个女人,私底下,她非常好奇,什么样的女人,会令他动容?还是,他根本就对女人毫无兴趣? 手正触到门柄上,他的声音传来,“这份纺织公司新产品的企划是谁负责的?” 她转身,“是副总。” “叫他来见我。” “好的。” 不一会儿,尹若风进了办公室。 尹若尘看着他,他形容黯淡,整个人都带着宿醉迷离的气息,不由皱眉,“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昨晚又喝了不少酒?”今天一早下楼吃早餐时,管家告诉他,尹若风昨晚没有回来。 尹若风不经意地,“喝了几杯,回西郊的别墅住了。” 尹若尘沉吟了一下,还是问了:“最近不好?”他看得出来,若风最近一反常态,似乎心事重重。对这个唯一的弟弟,他一向很少过问他糜烂的私生活,即便有,也是点到即止地提醒一下。他们兄弟并不是很亲近,因为从小并不在一起长大。若风在五岁时就离开了法国,到中国和父母在一起,而他一直是在Aix,和祖父母生活在一起。俩人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自己去美国上大学。 “不,很好。”发觉自己否认得太快了,尹若风立刻又说,“哥,我最近比较累,我想休假。” “这样最好,不要让任何事影响到工作。纺织公司的企划书我会替你重做。”尹若尘凝视着他,后者的脸上是无法隐藏的疲惫落寞。他隐隐猜出他的失意是为了哪般——这一次,他是踢到铁板了。 想到舒浅浅,他的唇角不由微微地上扬。那样一个女孩,你没有办法不喜欢她。喜欢她毫不做作的言谈举止,喜欢她玲珑剔透的蕙质兰心,喜欢她毫无心机的真纯笑容,真的喜欢极了。 舒浅浅,当我们在校园中相遇,你会是怎样的反应? 归来 暑假飞快地逝去,一个依旧炎热的午后,舒浅浅和江晓琪返回了C市。 “浅浅!晓琪!” 航站楼的出口处,林皓宇在向她们招手。他身穿一件白色T恤,淡蓝的牛仔裤,清新的帅劲,笑得像太阳。 “皓宇!”浅浅眼尖地发现了他,兴奋地跑过去,一手抱住了他的脖子。这么长时间没看到皓宇,乍一见到他,真是高兴。至于晓琪嘱咐的那一番话,早就被忘得干干净净了。 “对不起啊,皓宇,飞机晚点了。”她嚷嚷着,笑意盈盈,红润的唇瓣带出醉人的弧度。 他凝视她,捏捏她白里透红的脸颊,笑着道:“嗯,气色不错,长胖了一些,更像洋娃娃了。” 她展颜一笑。他接过她的皮箱,又背起一边晓琪的大挎包。三人说说笑笑地向停车场走去。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头戴CAP帽,一副超大墨镜遮住大半张脸的尹若风站在不远处,愤怒的目光正死死地盯住那抹纤瘦的身影。 他叫人查到了她的航班号,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十五、六岁少年似的,在这儿等了几个小时,只为接她回家。 但是,他看见了林皓宇。 他看着她兴奋地飞扑向他,看着他亲热地捏她脸颊,看着他们高高兴兴地一同离去。 他嫉妒得要发狂,但是,很奇怪地,他竟抑制住了。 林皓宇那小子,虽然模样不错,可是一脸青涩,有哪一点能和他相比?十个加起来也比不上他一个。 可是她喜欢那小子,轻视他尹若风,这一点的确令人困惑。 他轻蔑地笑了,耸耸肩,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活了二十七岁,以他尹若风今日的本事,他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他不知道什么是爱,他只知道一点,他要她。她越躲着他,激怒他,轻视他,他越想要她。 他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是他的。 ================================================================================ 第二天是开学的日子,校园宽阔的林荫道上,浅浅抱着一大堆书本,没有理会那一身的汗水,蹦蹦跳跳地走着,红润的小脸满带微笑,如一个简单而快乐的天使。回到了阔别两个月的学校,她觉得舒心,亲切。 大阶梯教室内,满满当当坐满了学生。 浅浅扫了一眼四周的人,倒抽了口凉气,早知道这样,她就不选修这门课了。 看见角落里的江晓琪向她招手,她走了过去,忍不住抱怨,“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晓琪笑道:“因为讲课的教授是MIT建筑系的研究生,还很帅吔!” 看着晓琪两眼放光、一脸神往的样子,浅浅忍不住翻翻白眼,最受不了她这副花痴样。她低下头看书。 铃响了,嘈杂的教室忽然安静下来。 “各位同学,大家好……”清冷的,磁性的,非常有吸引力的男声从麦克风中传来,似曾熟悉——谁? ****** 妍今天非常努力,一口气传了两更。咖啡呀咖啡!如果今天下午的咖啡超过50,晚上会再上传两章。 您的肯定才是妍码字的动力!谢谢! 讲台上的他 一抬头,书“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她惊得目瞪口呆,整个人像是傻了一般。 头脑有瞬间的空白。怎么会是他呢?他……他怎么成了C大的教授了?她真怕自己的头顶上会冒出一股青烟,当场晕倒。 讲台上的尹若尘,高贵儒雅,从容淡定,如一个君临天下的王,吸引了教室内所有人的目光。 他下意识地扫视全场,当他的目光和那个呆傻掉的人儿相遇时,幽深的眼眸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光芒。此刻,他才惊觉,他要找的是什么,视线不露痕迹地从她惊奇的小脸上掠过。 好半晌,浅浅就那么呆呆地望着他。 米白色的休闲衬衣,淡蓝色的牛仔裤,非常的随意,却在不经意之间散发着一种醇厚的知性。他没有准备任何材料,却侃侃而谈,低沉的嗓音充满磁性,举手投足间都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儒雅从容。 有一种奇异而微妙的感觉,在她的心间,缓缓地荡漾开来。 那是一种令她不知所措,也从未有过的感觉。 晓琪用手捅了一下她的胳膊,小声说:“看傻了?觉得他怎么样?” 冷不丁地被晓琪一碰触,她才如梦初醒地收回视线,这个世界真小是不是?他好像看见她了?她茫然地低声问:“什么怎么样?” 晓琪笑得坏坏的,调皮地挤眼,对着讲台努一努嘴,促狭地一笑,意思不言而明。 娇俏的脸蛋立刻飞上两朵红云,连脖子都涨红了,她把头低下去,脸几乎贴上了课桌,恼羞成怒地咕哝:“死晓琪,再取笑我,看我回去收拾你!” 晓琪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笑得更可恶了。只是某人正面桌羞恼,没有看到而已,否则,一定会气得跳起来。 很快,浅浅就被他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讲解给吸引住了。她忘掉了刚才的失态,慢慢抬起头,目光锁定在讲台上那抹俊逸挺拔的人影上。 尹若尘讲的是欧洲古代的建筑风格,他从法国的古典主义建筑,古罗马建筑讲起,一直讲到到13-15世纪流行起来的哥特式建筑,17-18世纪在意大利文艺复兴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巴洛克建筑…… 他不时的引经据典,根据实例配合理论,使得抽象的文字深入浅出,易于理解。他话语幽默,让沉闷的课堂气氛轻松活泼,下面的学生听得如痴如醉。 “和所有艺术一样,建筑风格离不开人们所处的地理位置,历史环境,传统习俗和文化艺术,建筑风格是不同国家,不同地域,不同民族经过长期的实践和发展形成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建筑也可以说是一个国家历史发展的见证。”最后,尹若尘以这句话作为总结。 话音刚落,下课铃响,教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毫无疑问,这是一堂非常精彩生动的讲课。 他向在坐的同学微微一颔首,深沉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落在了角落里浅浅的身上,像是在向她道别。 坐在底下的浅浅感受到这道视线,一颗心顿时怦怦怦不安分地乱跳,好似要跳出胸膛,但她迎住了那视线没有回避,微微一笑。 一旁的晓琪诧异地瞄了一眼浅浅,敏锐地觉察到二人之间的不寻常,似乎有什么熟悉的气流在二人之间流转,是她的错觉吗? ****** 今晚一更,谢谢亲的咖啡。 模糊的喜悦 已经下课了,但很多女生都没有起身离开,她们仍沉浸在兴奋之中,一边小声地议论着,一边纷纷用爱慕的目光注视着尹若尘远去的背影。 毕竟,遇到一位长相帅,气质佳又有学问的老师是很不容易的。 和以往不同的是,直到人都走光了,浅浅仍坐在位置上,呆呆地看着窗外,可是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的每一次出现,都出乎她的意料。坐在讲台下,远远地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去观察他,她再一次觉得他是个非常出色的男人。在国外长大,但西方的教育并没有夺走他东方的特色,反而使二者在他身上完美地融合——如果把他比作一幅画,那么他兼有西洋画的凝重厚实和中国画的写意灵动。 她欣赏这个有外表有气质更有脑袋的男人。 “浅浅!”晓琪看着她,大声喊道。她在想什么?她今天很不对劲哦! 可惜,她一点反应都没有,晓琪终于忍无可忍了,很夸张地把自己的一只手伸到她眼前,来回摇晃。 她终于收回了视线,茫然地看向晓琪。《小说下载|WRsHu。CoM》 “浅浅,你认识他对不对?”晓琪侧着头,探究地望着一脸恍惚的浅浅,说出心底的疑问。 “认识谁呀?”她眨着眼睛,疑惑地问。刚神游回来的她,不明白晓琪的意思。 晓琪不满地皱眉,“尹若尘呀!” 他……浅浅无语了。 让她怎么说才好呢?从哪里说起?心里乱糟糟一片,她闷不做声地收拾书本。 “说话呀!”晓琪急了,按住她的手,“怎么认识的?” 浅浅简单地答:“他就是上次撞伤我的那个人。” “啊……”晓琪脸上满是惊愕,“这么巧?” “就是这么巧。”浅浅无奈地嘟起嘴,上次她还很巧地“借”了他的汽油呢! “哎——他临走时特意看你一眼,是什么意思?”晓琪看着她问。 浅浅立刻不自在了,可是心里又有种说不出的模糊喜悦,那一眼,让她觉得他们之间似乎有某种相知的默契,嚅嗫道:“打个招呼吧。” “你觉不觉得他长得像一个人?”晓琪突然睁大眼睛,掩嘴,“他们都姓尹,不会是……” “他们是亲兄弟。”浅浅站起身,“走吧。”拉着再次一脸惊愕的晓琪向教室门口走去。 这是什么鬼天气?早上还是晴空万里,现在却大雨滂沱。 俩人在楼下走廊犹豫一阵,抱紧了怀中的书,一咬牙狠心冲进雨里,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穿过大半个校园。气喘吁吁地跑到马路边,浅浅惊奇地发现以往满大街的空的士,现在无一例外地都载了客。 俩人狼狈地挥舞着手臂,可偏没有一辆车停下。浅浅满脸的焦躁和失望,再等不到车,她们真要淋成落汤鸡了。 就在这时,一辆光鲜耀眼的跑车缓缓停在了两人跟前。车门打开,尹若风探出头,完全关心的语调:“上来吧。” ****** PS:今天还会有一更。 人穷志短 此时的尹若风,心情不错。他已经在这儿守候多时了。想不到会突然下雨,而且还越下越大,嘿嘿,连老天都帮他。 浅浅一时倒没反应过来,而是有些愣愣地,她躲避了许久的人,可是,还是出现了! 暑假中接到他的电话,她一度担心了很久,就怕他会杀过去,甚至打算离开G城。晓琪说:“算了吧,凭他的本事,你舒浅浅躲到哪里他找不着?你越是躲着他,他越是恼火,甘心才怪!想他尹若风魅力无边,横扫天下芳心,怎么允许有女人不把他放在眼里?” 她听了只有叹气的份。不过好在他并没有出现,她担心了一阵,慢慢也就抛在一边了。 此刻,她当然不爽于见到他,然而,现在让她毫不犹豫的如往常一样掉头就走,心里又有些微微不甘。因为她此时实在是太糟糕了,衣服,鞋子全湿了,牛仔裤被疾驰而过的汽车溅了好多泥水,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她迟疑着,上——还是——不上,这是个问题。 天边响起沉闷的雷声,漫天的雨夹着微微的风打在她身上,被雨淋湿的头发更卷曲了,柔软地贴在头上,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白色的T恤贴在身上。整个人犹如一个掉进水里又被捞上来的洋娃娃,一双圆亮的眼睛游移不定地注视着他,红唇不自觉地咬紧,思考着,挣扎着,矛盾着……像是嘴馋的狗狗见到了美食,舍不得离开,却又疑惑地担心是诱饵。 尹若风沉默地望着她,嘴角的那丝笑意慢慢敛去,即使她在看似没得选择的情况下,她也在顽强地排斥他,抗拒他。 不过,他有足够的把握和耐心来等待。 下雨的马路上显得格外拥挤,豪华跑车的后面,已经长长地停了一排边的车,刺耳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已经有司机把头自窗户中伸出来,骂骂咧咧。 浅浅一咬牙,在现实面前,她不得不低下了她那骄傲的头。 对站在一边发呆的晓琪说道:“上车!”没有理会副驾驶旁已经打开的车门,她从后门钻了进去。 湿淋淋的俩人坐在后排,狭小的空间立刻有了湿气腾腾拥挤的感觉。 上了车的浅浅不觉又后悔起来,丧气地低下头,鄙视于自己没有出息的表现,如果自己有志气一点,就不会上他的车! 真正是应了那句话:人穷志短! 哼!这个自大狂现在应该感到很得意吧!她抬起头,偷偷地瞄了他一眼。在她这个位置,她可以看到他的半张侧脸。 呃?那张酷酷的脸上没有如她预期的张狂得意,他好像没什么表情,不,好似有些微微的——落寞。 落寞…… 不可思议哦! 浅浅惊奇地发现他还会有这样的表情,短短的两个月没见,他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我会改 “擦干脸上的水!”尹若风拿起一边的纸巾盒。 晓琪瞥了一眼一脸阴翳的舒浅浅,不得不伸手接过那只修长整洁的大手递过来的纸巾盒,讪讪地说道:“谢谢。”妈的,还不如淋雨,害得她这么尴尬! 浅浅撇嘴,白了晓琪一眼,有什么好谢的?他那是别有用心,一点小小的帮助,就想让她对他心存感激,门都没有!如果不是这鬼天气,她才不会上他的车!一边想着,一边愤愤地抽出一叠纸巾,把脸上的雨水擦得干干净净。 尹若风自后视镜把她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他的脸上因为她那显而易见的嫌恶而难看起来,这样一个女孩,他该拿她怎么办?他那一套泡妞经验对付世俗的美女是绰绰有余,但用在她身上,显得是那么可笑。眉心,微微蹙起,他是不是应该拿出足够的诚意出来? 一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怪异地沉默着,气氛尴尬而诡异,好在学校距离她们住的地方不远,汽车很快停在了大厦下面。 俩人赶紧收拾好书本,以逃离的速度冲出汽车。 “谢谢!”晓琪由衷地说道,跨出了汽车。 “浅浅!”在舒浅浅已打开车门,右脚将要跨出的一霎那,尹若风迅速地转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 站在车外面的晓琪一愣,随即挥挥手,赶紧闪。 浅浅瞪着她远去的身影,这个江晓琪,居然自顾自地走掉了,眼睁睁地看着她落入狼手,也不帮帮她。 “干什么?”她回转目光,怒目而视,有心挣脱,无奈他力气太大。这个魔鬼,每次对她都是这种招数!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她仿佛一只小刺猬,又竖起了浑身的刺,一副备战的姿态,黑亮的眼睛,闪动着警惕的光芒。 每次在他面前,她都是这副剑弩拔张的架势,防范的,抗拒的……什么时候能改变呢? 多么想告诉她,自己对她的想念…… 可是怎么也说不出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对她已失去了以前的那份潇洒。 深吸了口气,他艰难开口:“浅浅,以前……很对不起。”那声音低哑干涩,绝不是他平日的声音。 他说什么?她瞬间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却又说:“我做得不好的地方,我以后都会……改。” 尹若风的脸上,那一贯的霸道没有了,邪魅没有了,张狂没有了,有的只是诚恳和真挚。英俊的脸微微泛红,这一生中,他还从未对任何人低声下气过。那份真诚和恳切,连自己都要被感动了。 他什么意思?她迷惑了,这样的尹若风——是陌生的,是不为她所知的,她不由得又望了他一眼,那飞扬跋扈的他怎么会这般威风尽失!他居然跟她说——改,这么一个不可一世,狂妄自大的家伙,在跟她说——改。 天要下红雨了吗? 太阳要从西边出来了吗? 当然不会。 这一定是他为了诱惑她,想出来的另一个高招。一个天衣无缝的陷阱,等待她往下跳。 她才不会上当。 她撇撇嘴,讥嘲地:“我没空陪你玩游戏。” ***** PS:今天一更。 ☆、她不信他 “不是游戏!不是这样的!”他急切地低吼,抓着她的手,更用力了,要怎样才能让她明白他呢? 他是那么慌张,如同一个情窦初开的青涩少年,站在心爱的人面前,想要表达却又不知如何表达,完全的不知所措…… “那是怎样的?”浅浅眨了眨美丽的大眼睛,极有兴趣地瞧着他,眼底里有淡淡的恶作剧的满足感。 演戏吗?谁不会呀? 她的脸上含着淡淡的讥嘲,嘴角的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他再熟悉不过,曾经无数次地,他就是以这样嘲讽的笑意看着那些追求他的女人。 “不准这么看着我!”他吼道,英俊的脸因愤怒而涨红。 “不准?你有什么权利和我说不准?”她嘲弄地,傲慢地睨着他,拉长了语调,“我偏就要这么看着你!” 瞧,两句话一说,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他焦躁又愤恨地望着她,这张精致的小脸真是让他又爱又恨。低下头,但不到两秒就抬了起来,唇边一缕苦笑,“我想……”他迟疑了一下,“我是不是爱上你了?我也不能确定,我只知道,无论我在做什么,你的影子总在我眼前晃。” “那你该去精神病院,找专治精神病的医生给你治治。”啧啧啧,瞧他那副死相,好像是哪部悲情电影中深情款款的男猪,没准还会落几滴鳄鱼泪呢。演得可真像! 他脸色煞白,定定地看着她,无语。 她根本就不信他!他诚诚恳恳、低声下气地道歉,只换来她无情的讥笑和嘲弄,多么讽刺!游戏情场的花花公子也会落入这种境地。 这一定是上帝在惩罚他,所以让他遇上她,喜欢上她,借以惩罚他以前的花心与风流。 他该怎么办呢?要怎样才能让她相信? 趁着他愣神,浅浅迅速抽回手,抱起书本,跳出车外,飞奔而去。 她以为他一定会追过来,但是她想错了。在进入楼道口的一刹那,她忍不住回头,透过朦胧的雨帘,依稀可见他肩膀下垂,头趴在方向盘上。 那么的失意,那么的落拓啊! 心,不经意间颤动了一下。 今天的他和往常太不一样了,难道他说的是真的?如果这也是在作戏的话,那么他就太厉害了。一个人能把真情流露的样子伪装得这么像吗…… 不,他是花花大少!可以肯定,他用这一招迷死过不知道多少女孩子了! 她小心地警告自己,一步跨进电梯。 打开宿舍的门,浴室传出的哗啦啦的水声告诉她,晓琪正在里面洗澡。这个时候,小机灵的歌声响起来。 她拿起一看号码,是许久不见的老爸。 “浅浅,回来了吧?玩得开心吗?”老爸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 “前天回来的,”她随口说着,脱掉脚上湿漉漉的运动鞋,光脚踩在地板上,朝画室走去,“玩得挺好的。” 那边的舒咏涛暗自叹气,这个女儿,一点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回来也不给他打个电话。 “后天是周末,爸爸希望你这个周末在家里住两天,你已经很长时间不回家了。后天下午我让陆天明去学校接你。” ☆、吴丹莉的威胁(1) 浅浅站在画架前,仔细欣赏着昨晚完成的那幅风景画,随口应着:“好吧。”拿起刮刀刮掉一些显得厚重的油彩,又说,“爸,我还是自己开车回去吧。”那个陆天明,一脸哈巴狗的模样,才不想看见他呢。 “行,路上当心,山路不好开。不知道后天会不会下雨,如果下雨还是让陆天明来接你……” “爸,我自己会当心的。”她不耐烦地打断了父亲的话,真烦人,像个啰嗦的老太婆! 挂掉电话,她站在那儿修改自己的画。 浴室的门霍地打开了,晓琪手上拿着浴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不经意突然看见站在画室里的舒浅浅,诧异地说:“啊,你回来啦?” “怎么,看见我毫发无损地回来,很惊讶吗?”浅浅的目光从画上收回来,黑眼珠冷冷的,翻了个白卫生丸给她瞧。 晓琪说:“浅浅,我觉得尹若风对你挺好的。”她这么说,完全是凭直觉。 “他那叫对我好?他是别有用心。”她嗤之以鼻。 “人家那是在追求你嘛!”晓琪笑嘻嘻地。 “我才不稀罕!”浅浅撇撇嘴,丢下画笔,无意识地往楼下一瞧,那辆银灰色的法拉利仍停在那里。 不知道他今天哪根筋不对! 她转身冲进浴室,关上门,用哗啦啦的水声掩盖烦乱的心绪。等她洗完澡出来,走到窗口,楼下那辆拉风的跑车已经不见了。她不由舒了口气。 ============================================================================== 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停了。 大雨好似冲掉了一个夏季的闷热,蓝蓝的天空一碧如洗,云柔得像一团团棉花糖,太阳的金辉冲破云层,照耀着万物。不经意中,秋天的气息悄悄地降临了。 下了课,舒浅浅刚从教室出来,一个女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是叫舒浅浅吧?” 浅浅一愣,困惑地看着她。来人一头黑亮的长发,一副超大的太阳镜遮住了她大部分脸。 “你谁呀?” “我是尹若风的未婚妻。”吴丹莉摘掉了墨镜,阳光下,那张脸娇艳,炫目,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 浅浅愕然,“我不认识你,你是谁的未婚妻跟我没有丝毫关系。” 吴丹莉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一点不遗漏地,好好地打量着舒浅浅。真不知道尹若风吃了什么迷魂药,会看上这么一个青涩稚气的学生妹。瞧她模样虽然还过得去,但瘦不拉矶,而且不修边幅,一点品味都没有……不过,也许就是凭着这种装清纯的手段,迷惑住了男人…… 她从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我警告你,你退出,不准再纠缠他。” 浅浅只觉得莫名其妙,什么退出,什么纠缠,“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请你让开。” “我偏不让!”瞅着舒浅浅那冷漠的态度,吴丹莉的泼辣劲上来了,明艳动人的脸上娇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疯狂和阴狠,“你能把我怎么样?” ☆、吴丹莉的威胁(2) “我偏不让!”瞅着舒浅浅那冷漠的态度,吴丹莉的泼辣劲上来了,明艳动人的脸上娇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疯狂和阴狠,“你能把我怎么样?” 她那尖锐的叫声和摩登的打扮,引起了不少学生的注目。 浅浅厌恶地望着她,有些明白过来了——这女人应该是被尹若风抛弃的吧。心里不由又有些可怜她,敷衍道:“我不把你怎么样,我只想告诉你,那天的报纸是胡说八道,我和尹若风什么都没有。”说完,她绕过她身边,快步向前。 吴丹莉追上来,“若风只是想换换口味,才会一时对你着迷,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回到我身边。” 浅浅瞥她一眼,只觉得可笑,“既然这样,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吴丹莉被问得噎住了,不由羞怒交加,阴测测地看着她,“你识相的话,就离他远点,否则……” “否则什么?”浅浅停下脚步,怒了,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她的话。这个女人太过分了,不仅莫名其妙地跑到学校来指责她,而且居然威胁她! “否则我就要你好看!”她恶狠狠地说,那抹怨毒和阴险和她娇媚的脸是如此不相称,“如果不是因为你,他现在已经和我结婚了。” 浅浅更觉得她可怜可笑,这个女人的美艳是一流的,可愚蠢和无赖也是一流的,“你的委屈你的怨恨,你应该去找尹若风诉说。” “我当然会去找他,这个不用你关心。我来就是警告你,你想和我抢男人,做梦!”她狂野地说。她这样美丽的面孔,傲人的身材,这学生妹怎能和她比?而且她和男人上床的本领,简直可以做这个学生妹的老祖宗! “没有人要和你抢男人!”浅浅气坏了,转脸疾步进了图书馆,“真无聊!” 这个女人不可理喻透了,为了尹若风,简直连脸都不要了。 她是爱极了尹若风才会这样的吧,可是,尹若风有什么好? 浅浅摇摇头。 ========================================================================== 这天傍晚时分,尹若风匆匆从公司大楼出来。 “若风!”一直站在大楼外面等候的吴丹莉迎上去,她进不去,只能站在这儿等,可怜穿着高跟鞋的她,足足等了将近三个小时,两条腿站得又累又疼。 “你怎么又来了?”尹若风瞥了她一眼,满脸厌恶,没想到这个女人会如此地阴魂不散。 她走近他,抓住他的手臂,低声哀求:“若风,你不要抛弃我好不好?”她脸上的凄然让人动容,卑微的姿态和语气更是让人怜悯。 可惜他一点不为所动,他看来是无情的,无情得令人发抖,“笑话,你本来就不是我的,谈得上什么弃不弃?你搞清楚,我们一开始就是玩玩而已。”摔开她的手,他继续向前走。 ☆、吴丹莉的威胁(3) 那么大的力量,她一个踉跄,崴到了脚,差点没摔倒,脚踝钻心的疼,可是坚持跟上他,颤抖着说:“可是一开始是你找上我的,现在我爱上你了,你不能这样对我。”她脸色苍白,美丽的眼睛里蓄满了晶莹的泪水。 “你究竟想要干什么?”他眉角眼梢都是不耐烦。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她脸上有股决绝的坚定。 “这不可能,你死了这条心。”他极端冷酷,“你我之间的游戏早就结束了,你也得到了你想要的,由始至终,我没有承诺过你什么。” “你记得吗?你说过你爱我的。” 薄薄的唇边,浮起讥嘲的笑意,“我当然记得,不过我忘了告诉你,这三个字我对很多女人都说过。” 她的脸由白转青,剧烈的痛楚强烈的不甘在心中翻腾,眼睁睁地看着他打开车门,就要一脚跨进去。她再一次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紧紧攥着。 “若风,我求你,只要你不抛弃我,你把我怎么样都可以。”泪水——终于成串地滑落。 为了他,她舍弃了一个女人最后的尊严。 然而,这毫无自我的爱,换来的又是什么呢? 那些晶莹的泪珠,并没有软化他,反而愈发让他觉得,这个女人低贱得不堪,真不明白那时自己怎么会看上她。 “是吗?可惜我已经对你不感兴趣了。”他拂掉她的手,也拂掉了她的最后一丝希望。 她定定地看着他,忽然笑起来,疯狂的神情在闪烁,那双愤怒的眼睛像两团燃烧的黑色火球,“你对谁感兴趣?舒浅浅是吧?” “走开,以后不要再来骚扰我!”他根本连眼角都没瞄她,潇洒地跨进汽车,“砰”地关上车门,以一种酷毙了的姿势倒着车子。 剩下吴丹莉先是呆立在原地,而后忽然醒悟,冲着扬长而去的汽车猛跑过去,疯狂地挥舞着双手,眼神狂乱,咬牙切齿地吼:“尹若风,你给我回来!” 那模样,活像精神病院的疯婆子。 愤恨和嫉妒的火苗,在心头熊熊燃烧。 她开始是被尹若风的财势,相貌,魅力所吸引,在被他抛弃之后,她发现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于是一再苦苦哀求他施舍感情,然而,他却如此地藐视她,伤害她,践踏她。 她做错了什么? 她一心想跻身上流社会——以美色以手段,她以为她运气够好,攀上了尹若风这棵高枝。她满心欢喜,却没曾想到由虚幻的云端,跌落万丈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她不甘心,她不认命。 玩弄她,是要付出代价的,她悲怆地想。 她要报复,不惜一切代价地报复,哪怕会牺牲自己,她也再所不惜。 她的唇边,浮现可怕的笑意,以至于整张脸孔都扭曲起来。 “舒浅浅。”她一字一字念这个名字。 当疯狂的爱变成了可怕的恨,那恨就有了摧毁一切的力量。 ☆、尹若风的告白(1) 周末,舒浅浅开车回到了家里。 “老爷,浅浅回来了。” 客厅内,舒咏涛和尹若风正相谈甚欢,听到佣人的招呼,俩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向门口。 “爸——”清脆的嗓音,带着少女特有的一丝撒娇味道,舒浅浅人未到声先到,嘴里嚼着口香糖,两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一摇一摆地跨进了客厅。 春风满面的小脸在视线触及某人的一刹那,顿时僵住,令她没想到的是,这个她想躲躲不掉,想避避不开的家伙此刻正规规矩矩地端坐在她家客厅里。 ——他来做什么? 他妈的,用脚趾头想都想得出来! 这肯定又是老爸的馊主意吧,也不问问她的意思,千方百计想撮合,好像她嫁不掉似的。她极不满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别转脸,装作没看见,一声不吭地向楼梯走去。 “浅浅!”尹若风看见她进来,以从容不迫的姿势站了起来。 她装作没听见,脚步没有丝毫地停顿。 “浅浅,要有礼貌,若风在叫你。”舒咏涛不满意地责备,视线在俩人之间逡巡——看来他的估计一点没错,俩人是真的闹别扭了,那么他今天把尹若风请来是请对了。 浅浅无奈地叹口气,不得不收住已经踏上楼梯的右脚,一肚子不高兴地转过身来。 “你好。”她冷冷地瞟他一眼。啧啧啧,才两天的功夫,他又恢复了那意气风发的德性,前天的颓废失意恍如她的一个错觉——翻脸比翻书还快。她鄙夷地撇撇嘴角,居然还居心叵测的到她家来,联合老爸的力量来迫使她就范。 想得美! 这样的眼光,尹若风不由移开了视线。他很清楚舒咏涛请他过来,当然不是仅仅吃一顿饭这么简单,如果有他从中撮合,他又何乐而不为呢?可是他尹若风追求一个女孩,却要依靠长辈的帮助才能完成,这又让他感觉极不舒服。浅浅的眼光就是这个意思吧? 舒咏涛精明的脸上露出慈祥的微笑,“浅浅,来,若风,饿了吧?我今天特意让大厨做了一些菜,都过来坐。” 浅浅紧咬嘴唇,极端不满地盯着父亲。舒咏涛故意无视于她眼中的怒火,意味深长地拍拍尹若风的肩膀,拉着女儿的手向餐厅走去。 偌大的餐厅里,长条形的餐桌上,放满了各式精致的菜肴。豪华吊灯的璀璨光线照射在晶莹剔透的餐具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舒咏涛坐在主人的位置上,浅浅和尹若风坐在他的左手边。他对站在一边的女佣说:“上去把雪琴叫下来。” 闻言,原本就很不高兴的浅浅立刻一脸黑线。 尹若风微微一愣,扫了浅浅一眼。 “不用了,我已经下来了。”慵懒的女声轻轻飘过来。 ☆、尹若风的告白(2) 尹若风不动声色地看向门口。 一位高贵雍容,长相温柔的妇人款款地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黑色有暗花的丝缎旗袍,耳朵上一对珍珠耳钉,越发衬得她肌肤胜雪。 这个女人,大概就是舒咏涛的……尹若风正思忖着,女人温言道:“浅浅,琴姨好长时间没看见你了。” 舒浅浅连眼皮都没抬,好似她压根不存在。 她顶顶讨厌这个女人,总觉得她虚伪,做作,图谋取代妈妈的位置。不过想想老爸也实在是丢人,一大把年纪了,也不安分点,还要来一段什么黄昏之恋。想当年他和妈妈是多么恩爱,唉,男人变起心来可真快! 女人对浅浅的态度好似见怪不怪,“这位一定是若风了,常听咏涛说起你。”她对着尹若风泛起一个微笑,那残存着昔日风华的笑容,说明了她年轻时是个多么美丽而迷人的女性。 尹若风站起身,由浅浅对她的态度,他肯定了她和舒咏涛的关系。这时舒咏涛很含糊地介绍:“若风,你叫她琴姨好了。” 尹若风唇角含笑,大方有礼地说:“琴姨好。”看得出来这个女人的出身一定非常好,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风范——一个标准的贵妇。舒咏涛中年失妻,能得此红颜知己,也不至太寂寞。 “不用那么客气,坐啊。”赵雪琴笑着,自己在女主人的位置坐下。 饭桌上,舒咏涛一改平日的严肃,和尹若风有说有笑的,亲热极了。而尹若风在舒咏涛面前,也适度地收敛了自己的狂妄和霸气,然而,那份轩昂的气宇并没有因此而失色。 浅浅安静地吃着菜肴,她没有说话,也懒得说话。只是冷眼旁观,倒觉得他们才像是一家人。 “若风,我听说你父母长期住在法国?”舒咏涛问。 “是的,我爷爷是法国人。我家有一片葡萄庄园,我父母亲现在就管理着那座酒庄,这边的生意基本都交给了我和我哥。” “难怪若风长这么漂亮,原来是混血。”赵雪琴忍不住插嘴。 尹若风笑笑,“不过我父母每年都会来这里住一段时间,明年他们回来,我一定让他们登门拜访伯父。” 这句话,说得舒咏涛眉开眼笑。 浅浅的脸立刻热了,妈的,这是什么跟什么啊……她有把耳朵掩起来的冲动,皱头一眉,端起酒杯把红酒全灌了下去。随着一杯酒下肚,绯红的脸蛋越发的诱人。尹若风不由看了她一眼。 “来,别光顾着说话,吃呀!”赵雪琴微笑着夹了只大虾放入尹若风的碟子里。 “谢谢,我自己来。” 三人说说笑笑,气氛很好,尹若风无疑是调节气氛的高手,风趣有礼而又不失分寸。舒咏涛越发觉得自己挑人的眼光不错。 他们说着什么,浅浅一句都不再听,只是郁闷地拿起酒瓶,自斟自饮,看着窗外渐渐降临的暮色,心里有离开这座房子的念头。 渐渐地头晕目眩起来,心里知道自己是喝高了。人在心情不好的情况下,醉得就特别快,更何况她本来就不胜酒力。 于是昏沉沉地站起来,并没有失去理智,可是身体却不受控制,轻飘飘地,腿脚也发软,有点迈不开步子。 ☆、尹若风的告白(3) 尹若风不觉微微皱眉,担心地望着她,本来还是得意着的神情,看着她的醉态,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舒咏涛此时才发觉女儿的不对劲,脸色不觉阴沉下来。 尹若风和赵雪琴同时站了起来。 “浅浅,我扶你上去!”赵雪琴说。 “不用。”舒咏涛制止了她,转脸对尹若风说道,“若风,你去看看她。”正说着,浅浅已经踉跄着走了出去。 “你们慢用。”尹若风快步出了餐厅,在楼梯处扶住了因为脚步虚浮而差点没跌倒的舒浅浅。 一缕清甜的、带点奶香的味道钻入他的鼻间,他一阵恍惚,近乎贪婪地呼吸着。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多么想念这味道,魂牵梦绕…… 她抬头一看,用力推了他一把,口齿不清地嚷着:“讨厌,走开,走开——”虽说喝得有点多了,但是头脑却还清醒。 灯光下,她灼灼如桃花的红晕布满了双颊,平日清亮的眼睛,由于醉了的缘故,如星如雾,眸中眼波盈盈欲流。看得他心旌神摇,不假思索地打横抱起了她。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她生气地挥舞手臂。 尹若风走到二楼,看着走廊上一排边的门,问一旁正在打扫卫生的女佣,“小姐的卧室是哪一间?” “在三楼,你请跟我来。” 跟着女佣进到她的房间,尹若风把她放在床上,说:“你去泡杯醒酒茶。” “好的。”女佣转身离去。 尹若风环顾她的卧室,白色的墙壁,家具是纯粹的本色系,靠近露台的墙角边有一架黑色的斯坦威钢琴。和很多女孩不一样的是,室内的布置非常简洁,没有什么花俏的摆设,倒是Kitty猫放了好几个,床头还有一个粉色的。 床头墙壁的正中央,一幅巨大的肖像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一定是她的幼年——画中的她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纯白的公主裙,那双圆圆的,犹如两滴晶莹涧水般的眼睛天真地瞧着一切,笑得无忧无虑,那么可爱,那么纯洁。 像是降临人间的天使。 浅浅皱着眉,一只手揉捏自己晕乎乎的额头,嘟囔:“尹若风,你给我出去!” “浅浅,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尹若风坐到她床边,深深地望着她,“试着接受我?” 那不是一句命令,他的口气不是,表情更不是。 她一惊,酒好似立刻醒了一半,盯着他,不明白他这演的又是哪一出? “接受你?我为什么要接受你?” 他语气真挚,低沉的语音充满了男性的魅力,“你听好,因为我喜欢你,我发誓不是一时的,不是一时的心动。”深幽的眸凝视着她,射出灼热的视线。 “你也听好,我讨厌你,我不用发誓,我知道不是一时的!”骄傲的眼神,冷冷地看着他。 ☆、尹若风的告白(4) 尹若风不怒,不恼,他已经准备好了,“也许我以前不够好,但是我保证,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会有其他女人,只有你一个,你对我不满意的地方,我会改的。” 此刻的尹若风,完全不是平日的样子,似乎变了一个人,严肃的,真诚的。 严肃真诚的他又是另一番气度,另一种神色,让人感觉到他截然不同的另一面。如果说,那天雨中的他,神情是落寞和犹疑的话,那么今天的他,认真坚定得让人无法招架。 浅浅呆住。他说的可是真话?迅速瞥了他一眼,她希望他是在骗她,这样她的拒绝就会理直气壮,顺理成章,可要是真的——她该怎么办?她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怎么接受他?他那样一个人,在说喜欢她,她没有一丝喜悦,相反,只觉得负担。 她乱糟糟地想着,红唇不自觉的咬紧。 张妈进来了,“浅浅,茶送来了。”她笑眯眯地扶浅浅坐起,把茶杯递给她,仔细地端详着尹若风。嗯,浅浅的命真是好,找了个这么漂亮的男朋友,看他紧张的模样,对浅浅还很上心呢! 浅浅接过杯子,烦躁地喝了两口,突然发现张妈看尹若风的眼光大有深意,“张妈,你下去吧。” “一定喝掉啊!”张妈不放心地叮嘱一句,眉开眼笑地走了。 尹若风说:“答应我,做我女朋友。” 浅浅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啜饮,在这个过程中,她晕乎乎、乱糟糟的脑袋逐渐清明起来。直到把杯子里的茶喝得一滴不剩,她抬头,看着他说:“我有什么,和你那些莺莺燕燕比,我的脸不见得美丽,身材也不见得好,更不温柔,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尹若风,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迷惑我对你的态度,你不甘心这世上还有你得不到的东西。如果我像那些女人一样,你早忘了我了。你几乎网尽了天下女人,漏我一个,又有什么不甘心?” 他沉默了。 隔了片刻,他说:“连我都不能确定的事,你为什么这么肯定?至少我是想念你的,”停顿一下,又说,“所以我要你给我个机会,我们何不试试?” “不。”她一口拒绝。 他的怒气上来了,这女孩真有惹怒他的本领,漂亮的脸逼近她,黑亮的眼眸紧盯着她的,冷酷的面庞,薄薄的唇抿着,一字一字慢慢说:“我是认真的,我说过我会改的,要怎样你才会信我?” 他呼吸的热气扑到她脸上,还有那讨厌的香水味,她的身体不禁往后仰,他的周身,不经意间又在散发着霸气——这种霸气,是与生俱来的吧! 像极了一头威武,漂亮的雄狮在张牙舞爪。 还说要改,改个P呀! 这样的他——让她感到莫大的压力,让她不想靠近,让她体内蛰伏的野性下意识地要反抗。她抬起倔强的小下巴,冷冷道:“你改还是不改,那是你自己的事,用不着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我表白,好像为了我,做了多么大的牺牲似的!你喜欢或者不喜欢,也是你自己的事,别做出那副矫情的样子,自己在那穷过瘾,好像我就一定会被你感动!” ☆、尹若风的告白(5) 尹若风差点没跳起来,又怒又恨地盯着她,他怎么就这么倒霉,喜欢上这么个不可理喻的女孩!愤怒的火焰在他眼底闪动,冷酷桀骜的脸上充满了山雨欲来的阴翳,这一刻,他真想……掐死她! 她激怒他了吗?她困难地咽了口口水,心底有了一丝害怕。等她弄明白他在干什么时,她整个人已落入他的怀抱中。 “放开我!”她惊慌失措,拼命反抗,但一切都是徒劳。 他狠狠地用力箍着她,带着强悍的男性气息,仿佛想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火热的唇猝然吻上她,那是他渴望已久的,天知道,他是多么想要吻她…… 带着恼怒的,惩罚的,想念的吻,绵密的,细致的,似天罗地网,层层叠叠地包围住她,直让她透不过气来。心中厌恶到极点,她狠狠地,死命一口咬住他的舌,腥甜的味道顿时在俩人口中扩散…… 他倒抽了口凉气,可是并没有放开她,反而箍得更紧,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似的。他要借这个吻告诉她,他是多么喜欢她,在她跌入他怀中时,他已无法自拔,从此沦陷,他要让她感受到他的真诚,更希望,她会接受他,喜欢他,就如他喜欢她一样…… 当浅浅发觉她所有的挣扎和反抗都是在做无用功,只会让他更加霸道疯狂地掠夺时,她放弃了…… 当他好不容易放开她时,他捧起她的小脸,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走进她的心里。 这一次,她没有哭,也没有嫌恶地擦嘴巴,更没有挥巴掌,虽然她的目光仍是愤怒。 他的心里,浮起一丝喜悦——她已经不那么排斥他了。 她说:“有意思吗?强迫别人你觉得有意思吗?你不觉得你很可耻吗?” “不可耻,因为我喜欢你。”他笑得坏坏的,以清亮的、柔情的眼光看着她满布红晕的脸。 她蓦地想起了另一双眼睛——清冷中透着知性,深邃中微带忧郁,那抹忧郁使得那张漂亮的脸更深刻,更耐人寻味。那双深邃如大海的眼睛,闪动着太多她不了解的内容,但却是那样深深地吸引了她。 她一呆,别过脸去,挣脱了他的大手,说:“你是在浪费时间,我不可能喜欢你!” 声音很轻,可是坚定若钢。 他微微一笑,俊颜上,满是傲然的狂态,固执地,“那我们就试试看。” 尹若风相信,自己的努力,加上耐心和自信,他总有一天会成功的。 人生,在最困难,最难解之时,需要的不就是不懈的努力,一点耐心,一点自信吗? ============================================================================ C大篮球馆,一场紧张的篮球比赛正在进行。欢呼声,喝彩声此起彼伏,身穿7号球衣的男生,是全场瞩目的焦点。 对方虽然紧迫盯人,但他带球灵活地左右闪躲,动作矫健得像是一头敏捷的豹,任何铜墙铁壁的防守,在他面前,都形同虚设。只见他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假动作,晃过包夹他的对手,紧接着飞身上篮,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入篮筐。 全场欢声雷动,看台上花枝招展的美眉舞动着彩花和横幅,喝彩声,尖叫声,鼓掌声,沸腾的气氛似要冲破屋顶。 ☆、过一天我们去画日出 “林皓宇!林皓宇!”所有的人都疯狂了,连很多外校的女生都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 林皓宇是学校主力篮球选手,对篮球,他有着满腔的热情和令人嫉妒的天赋。他在球场上俊雅潇洒的风姿,被C大无数的女生称为“篮球王子”。 浅浅夹杂在人群中,抱着书包坐在场边,兴奋得小脸通红,和江晓琪忘形欢呼,全心全意祈祷他再次获胜,拿下冠军。 球场上,林皓宇三分线外再次出手,篮球在空中滑过一道美妙的弧线,直飞篮筐——得分! 恰在此时,“嘟”结束的哨音响起。 在全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中,林皓宇被一帮本校男生抬起,一次次向空中高高抛去……呼声震天,拉拉队载歌载舞,气氛热烈得像是摇滚巨星演唱会…… 浅浅含笑凝视。皓宇啊,从来都不会让她失望…… 领奖,合影,从奖台上下来,浑身汗水的林皓宇背起挎包,好不容易走出无数女生包围他的圈子,一边拿毛巾擦汗,一边东张西望地在人群中寻找。 “皓宇,你真棒!”浅浅飞奔着跑到他面前,毫不顾忌他一身的汗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林皓宇英俊的脸上漾起一抹骄傲又兴奋的笑容,拥着她向外走。 身后,是无数羡慕嫉妒的目光,和失望的叹息。C大的女生都知道,篮球王子的眼中,永远只有舒浅浅。 “我送你们回去。”林皓宇抹把汗。 “不用了,我还有事。”晓琪涨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不远处看台上一个高高瘦瘦,看上去很斯文的男孩说。那个男孩是雕塑系的,最近追她追得很紧。 浅浅和皓宇望过去,男孩正向他们这边张望,浅浅笑着推了一把晓琪,“快走快走,人家都等急了。” 晓琪又羞又恼,一跺脚,转身就跑。 外面,阳光是如此灿烂,淡淡的风,淡淡的云,空气纯澈透明得似乎不带一丝杂质,难得的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浅浅说:“我打算去海边写生,一起去?”画出海上日落的美景是她的一大心愿,而今天天气这样好,一早她就计划好了去海边画夕阳。 “日落有什么好画的?”林皓宇一怔,他对夕阳一向没什么好感,美则美矣,但太迟了。那种迟暮的、无力回天的、悲凉的美,他不喜欢。稍停了一下,他说:“过一天我们去画日出。” 朝气蓬勃的日出才是他们应该喜欢的。 “我就喜欢夕阳。”她不服气地撅嘴,日出——当然也不错。 “哎哟,生气啦?你看你一张嘴撅得都可以挂油瓶了。”他手指点上她粉嫩的唇。 “你究竟去不去?”她跺脚。 “你看我一身的汗水,想去也不行啊。”他无奈地,“我送你到海边。” “不用了,我今天开车过来的。” “那我就不送你了,”他叮嘱,“不过你画画别忘了时间,今天晚上学校的舞会……” ☆、坠海 “哎呀,知道了。你真唠叨,婆婆妈妈的,”她做了一个受不了的表情,“都说好几遍了,烦不烦啊?” “那,是几点?”他笑眯眯地曲起食指,在她头上敲了一下。 “敲什么敲?都被你敲笨了,”她翻了个挺俏皮的白眼,叹气,“人家本来是记得的,现在又不记得了。” “真不记得了?我再敲一下,兴许你就记得了。”他说着抬起手,作势又要敲。 她笑着忙不迭地挣脱他的手,跑到前面不远处,突然回转身来,“笨蛋,骗你的啦!” 缕缕轻盈的,夕阳的碎金拂过校园中的树木,落在她顽皮的小脸上,落在她轻轻往后飘的卷发上。 看得他心中一动。 想起了他们的初遇。 “看我不逮住你!”他笑着追过去。 距离他们不远处,始终有一个女孩在看着他们,用一种冷冷的、嫉妒的眼光。 ====================================================================== 静静的,只有海浪。 初秋无人的海滨是这样冷清。 落日的余晖将所有的一切都笼罩了一层金色的光辉,一轮红日悬在云层之上,光彩四射,朵朵云儿鲜亮,橙红,闪着金光,如同一团团火焰,海面上,霞光流动,波光潋滟。 浅浅深深地流连陶醉在这美景之中,一点都没注意到离她不远处,一双狂乱的,满含恶意的眼睛正恶狠狠盯着她。她背着画架,爬上陡峭的悬崖。 悬崖是黑石壁,狂泻直下,寸草不生,气势相当壮观。 她选好角度,支开画架,在画布上涂抹上第一笔绚丽的色彩。她画得及其用心,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水天一色。 再美的景色,吴丹莉连望一眼的兴致都没有,失去爱情的她,所有的一切在她眼中都失去了意义。她整个下午站在学校门口等她,见她从学校出来,她就一路悄悄跟在她后面。没料到舒浅浅居然独自一人来到空无一人的海边。这是多么好的机会,连老天都要亡她,别怪她吴丹莉心狠手辣。 “舒浅浅,你这个小贱人!”她咬牙切齿地低语,冷静的态度和她眼中的疯狂毫不相称。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单纯幼稚的女孩会有这么深的心机和手段,居然能令尹若风这个情场浪子深陷其中,为了她,就此收心。依她看来,想要令尹若风重投她的怀抱,除非让此人从此消失。 她美丽的唇边,浮现狰狞的笑意。 她成功地爬上悬崖,像蛇一样悄无声息地藏在舒浅浅的身后。从这里往下看,底下就是深不可测的大海,碧蓝的海水卷起一波波的浪花,打在礁石上——从这个地方跌落下去,绝无生还的可能。 除非她是游泳健将。 而且,现在正在涨潮。 吴丹莉冷酷地注视着自己的手,纤纤十指,修长,洁白,没有一丝瑕疵,尹若风曾亲吻过这双手,他一定不会想到,这双手有一天会做出让他痛不欲生的事。 她得意得几乎想大笑。 冷静、警惕地再次向四下张望,确实一个人都没有。她伸出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双手,在罪恶的手指接近舒浅浅后背的一瞬间,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啊——”,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浅浅连人带画架一起从高高的悬崖往下坠落。 在她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时,她整个人已坠入冰冷的海水之中。 ☆、相救 她慌张地大喊救命,她那笨拙的游泳技术只够她在游泳池扑腾个来回,咸涩的海水灌入口中,脚下的深不可测令她慌乱,她困难得几乎不能呼吸。 她用尽浑身的力量挣扎着,觉得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消失,身体在一点点下沉,求生的欲望让她再一次大喊救命。 会有人听见吗?会有人来救她吗?她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掉了吗?是谁要把她置于死地……她感觉生命在快速的流逝,意识逐渐模糊。 亲爱的妈妈,浅浅是不是要死了…… ================================ 尹若尘独自在海边散步。 海,掀起一阵又一阵的碧涛。 这样的近,又是那般的遥远啊。 白色的海鸟在海面盘旋,那“不呜——不呜——”的鸣叫声,伴随着断崖下的涛声,竟有一丝海风的寂寞。 寂寞啊,他竟有寂寞的感觉! 他面对大海,收住了脚步。蓦地,他仿佛听见有微弱的呼救声传来,强烈的责任感让他四下寻视。 “救命……”,这次他听清了,声音是从断崖那边传来的。他拔脚狂奔,冲进了海水中,向悬崖边游去。 一个小小的头颅在水中沉沉浮浮,他迅速地游近她,冷静地思考,他不能从正面抱住她,否则,她会死命抓住他不放。他游到她的身后,一只手臂从她的背后托住她的身体,用另一只手臂划水侧游。 终于有人来救她了吗?舒浅浅在被托住的一刹那,模糊地想。 不断上升的海水源源不断地扑向他,这对他的体力是个严峻的考验。学生时代,他就是出名的游泳健将,如果他愿意,甚至可以进入国家队,但他运动只为强身。和海水搏斗了好一阵,他终于游回了岸边。 尹若尘抱着她,湿淋淋的自海水中走出来。虽是初秋,但那海风吹在湿透了的身上,已颇有寒意。浅浅哆嗦得厉害,由于呛了好多海水,她不停地咳着,哑声说道:“谢谢……咳咳……你……咳咳……。” “没事了!”尹若尘疲惫地安慰,低下头,发现了一个令他惊诧不已的事实,“浅浅!” 这醇厚的声音……颤栗的身体猛然一震,是他吗?她抬眼看着他,眼中惊悸的光芒还未消退。 这是一个多么不可解释的世界,她狠狠地眨了几下眼皮,不可置信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掉出来。 他同样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许多个疑问在脑海中转着。 她怎么会跑到海里去的,是想游泳,还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如果自己不是正好散步到这儿,后果不堪设想。 “没事了。”他安慰地抚拍她。 又一阵海风吹来,浅浅不由瑟缩了一下,尹若尘更紧地抱住了她,他强盛的生命力与男性的体温,透过沾湿在身上的薄衫,一直传进她的心中。 这是他第二次抱着她吧,那种陌生的感觉又袭上心头,她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是——她纸样苍白的脸泛出一丝红晕,仿佛是一种孩子气的依赖与恐惧,她也紧紧抱住了他,没有顾忌也毫不避讳地,她将脸揉进那宽厚温暖的胸膛,密切贴紧着这个男人,所给予自己的安全感。 ☆、情生(1) “我带你去我的别墅,就在附近。”他温柔的语调在耳畔响起。 “嗯。”她闭上眼睛,疲乏一波波向她袭来,其实她根本没想他要带她去哪里,和他在一起,她莫名地感到心安,踏实,可以信赖。 不知道为了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有力的臂膀,也许是因为他温暖的体温,也许是因为极度紧张过后的放松,她在他宽厚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这是一座海滨别墅,每到周末尹若尘会来住两天,有一个钟点工每周会定时来打扫两次,所以偌大的房子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空无一人。 尹若尘抱着她上楼,“浅浅。”他轻呼她。此刻的她,更像是一个睡着的洋娃娃!短短的卷发湿嗒嗒地贴在头上,白嫩得几乎透明的小脸,小巧高挺的鼻子,长而密的睫毛在轻垂的眼睑下投入一圈浓重的阴影,微噘的嘴唇犹沾着水滴,如雨后绽放的蔷薇花瓣…… 她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双眼,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先是迷惘地流转,而后恍然地醒悟。 那可爱的神情,使得尹若尘不由得又多看了她一眼。 她有些不好意思,自己都觉得奇怪,又咸又湿的衣服贴在身体上,她还能睡得如此惬意和安然。 “你需要赶紧洗个澡。”他放下她,打开客房的浴室门。 “嗯。”她顺从地走进去,关上门。 在浴缸中放上热水,热气腾腾的雾气氤氲着整个浴室。她除去湿透的衣服,跨进浴缸,把自己沉浸在温热的水中,无数负离子气泡轻轻抚摩着她的身躯,舒缓着她惊魂未定的心。 浅浅轻轻阖上了眼睛,刚才太可怕了,没有尹若尘,她已经死掉了吧。 从此世上再没有舒浅浅这个人。最冤的是,她连是谁害的她都不知道。 可是,因为他的相救,她又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人的生命真是奇怪啊,生与死往往就是一线之隔。 尹若尘走进客房,站在浴室的门口说:“浅浅,衣服放在你门口了。” 他突然想到她没有衣服可穿,可这里又没有女人的衣服,急中生智找了件他认为她还可以穿的衬衫。 她惊奇地眨眨眼,她刚想到她无衣服可穿,他就把衣服送来了,他们好像是——心有灵犀? 天!她怎么会想到这个? 她涨红了脸,摔摔头。 擦干身上的水,裹上浴巾,她把门开了一条缝。 他要借给她穿的衣服挂在门把上。 拿起一看,她脸红了——一件纯棉质的男式衬衫。 这……能穿吗?她盯着手中的衣服,咬唇,羞极,却又朦胧的有一丝异样的喜悦。 为什么会——喜悦? 喜欢上他了吗? 傻愣在那儿,一抬眼,忽然看见镜中的自己唇边那大大的笑容。 她赶忙把嘴闭紧。 傻笑什么啊?你穿还是不穿? 难道在这里洗一辈子澡?难道裹着浴巾出去? 矛盾了半天,挣扎了半天,最后还是穿了他的衬衣下楼去。衣服又大又长,尤其是袖子,她卷了好多折,才卷至肘部。 ******* PS:还会有一更。 ☆、情生(2) 尹若尘自一本建筑杂志中抬头,几乎移不开自己的视线。 俏丽的、微微卷曲的头发缀着晶莹的水滴,原本苍白的小脸晕染了浅浅的酡红,白色的,宽大的衬衣穿在她的身体上,空落落的,长度直到她的膝盖,越发显出她的娇小。她赤着脚,雪白的脚踝,玲珑剔透的脚趾衬着暗红色的地毯,几可入画。 清新纯洁得就像是来自天国的精灵,只差了一双翅膀。 纤尘不染的白色,正是最适合她的一种颜色,能衬托出她出水芙蓉般的清纯。 平常,她总是穿着非常中性的牛仔裤,T恤,没想到在衣衫不整时,她惊人地露出了她柔美的一面。 她这一面,又有多少人见过呢? 被他这一凝视,浅浅只觉得浑身的血直往头上涌,心头像有无数只小鹿,在撞啊撞啊,撞得她心发慌。 “那个……有洗衣机吗?”她抱着自己湿淋淋的衣服,嗫嚅。她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她该叫他“尹若尘”呢,还是该叫他“尹老师”,抑或是“尹总裁”? “有,在洗衣房,跟我来。”他站起身,闻到她身上,隐隐一股沐浴后的香气,令他一阵心神荡漾。 他一摔头,试图摔掉这种不该有的感觉。 她瞄他一眼,他刚洗完澡,穿着看起来亲切,家常的睡袍,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结实而白皙的胸膛,似乎没有了穿着正装时那种淡淡的疏离和清冷,一缕湿湿的碎发散乱在额前,性感而迷人。第一次,浅浅觉得“性感”这个词也可以用在一个男人身上…… 天,她又在胡思乱想了! 浅浅为她不断的绮思再次羞红了脸。 别墅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院落,洗衣房在院子的一角。 走到洗衣机前,她俯下身子,把衣服往里放。她这个动作令宽大的衬衫摇晃起来,本来长及膝盖的衣服随着她弯下的腰,现在只能遮住她的臀部,她光滑白皙的大腿完全呈现在他眼前,令他目眩神迷,他只有强迫自己别过脸…… 她不会知道,她这个动作有多么令人想犯罪。 “插座在哪里啊?”她拿着洗衣机的插头,猫着腰四下张望。这无心的诱惑啊,他全身的肌肉似乎都绷紧了。 他只能走过去,那柔柔的香气又飘来了,他屏住呼吸,“可能是在洗衣机的后面。”他把洗衣机往一边挪了挪,果然是在后面。 他帮她把插头插上,打开洗衣机的开关,“很快就会洗好的,并且烘干,你一会儿就能穿了。” 从洗衣房出来,夜幕已完全降临,一轮蛾眉似的弯月高悬空中。 院子里种植着各种的植物,茂密而葱茏,高大的树木在朦胧夜色的笼罩下,显得神秘、阴森,秋风吹过,树影婆娑,树叶“沙沙”作响。 浅浅东张西望,背脊上一股阴冷,四周幢幢的树影令她头皮发麻,这参天茂密的植物后面会不会躲藏着什么人,在暗中窥视她呢?就像刚才在海边一样。 一个黑影“嗖”地一下从一株藤蔓植物后飞速闪过,“啊!”她吓得一哆嗦,本能地拉住了一边的尹若尘。惊魂未定的她,一点点风吹草动都惊惧不已。 ☆、情生(3) “别怕,是一只野猫。”他拍拍她的后背。屡屡清甜的香味袅袅地钻进鼻间,是那样的淡,又是那样的馨香,如水的月色洒在她精致的小脸上,光洁得好似泼上去就会滑下来,圆圆的眸在黑暗中星星般闪着光,看得叫人发痴。 在触到他目光的刹那,她仿佛中了蛊似的,再也无法移开。他漂亮的脸好近,近得感觉得到他洁净的、青草和树木混合的气息轻拂在她的面庞上——这个味道,她竟然一直没忘。他的目光是那么热切,里面好像藏着什么她不了解的东西。她的脸热了,心跳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欣喜及甜蜜,朦胧地在心头扩散开来。 她傻兮兮地站在那儿,又羞窘又纯真,可爱极了。 那纯纯的娇羞气质,令人无可抗拒的魅力,他的呼吸不禁急促起来……即使美丽如陈紫涵,他都没有过这种冲动…… 陈紫涵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整个人不觉间僵硬起来,理智立刻占据了上风。一直以来,他都是冷静的,理性的,严谨的,而且,他还有着他深以为傲的自制力。深吸口气,他略带不舍地放开了那一抹温软。 这个女孩——他不能爱,不该爱,也不可以爱。 他是个有妇之夫,他不能忘了这一点。 爱情,这个字眼似乎离他很远了……也似乎是历久弥新,永远停留在他心中最阴暗的角落与最大的遗憾之中。 “你饿了吧?想吃什么?”他径直向前走去。 几乎是在即刻间,他就又恢复了那份疏离和淡漠,她愕然地盯着他的背影,紧咬嘴唇,小脸上一片茫然。 她不懂! 刚才的一切是她的错觉吗?为什么他变得如此之快? 可是,他眼眸里的炽热,闪烁的光芒,灼热的气息……这一切的一切,难道是她出现了幻觉? “什么都可以。”她顿时觉得心情黯然下来。 走进客厅,放置一侧的钢琴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轻轻掀起琴盖,坐在琴凳上,弹什么呢? 一连串音符如透明清澈的溪水在她十指下淙淙流淌。 尹若尘坐在沙发的一端,默不作声地听着。她弹奏的是钢琴名曲《少女的祈祷》。这是一位波兰少女创作的,她恰如其分的把握了乐曲的思想感情,也许她们同样都是少女,都有着少女美丽的梦幻和遐思。琴声娓娓地倾诉着她的青春梦想和对未来的憧憬,在单纯中显出深刻,柔美,亲切,伤感。 是的,尹若尘听出了伤感的味道,这种不知不觉流露出的伤感,让他觉得心疼,她应该是快乐的天使,无忧的精灵,她在祈祷什么呢? 朦胧中,他也感受到了她的少女情怀,但是,为了不让她受到伤害,他只有隐忍这份不该有的感情,有很多东西是他无法给予她的,与其残缺不全,支离破碎,还不如在一切还未开始时就抹杀。 爱情,对于他来说又是多么奢侈。 他的这份心情,无人能诉,无人能解,只能在心头慢慢延拓,独自咀嚼。 情生(4) 一曲终了,浅浅沉默片刻,轻轻合上琴盖。为什么会弹这首乐曲,她一向不喜欢伤感幽怨的乐曲的,而且还弹得这么忧伤,她问自己。 简直莫名其妙茕。 今天的她,怎会变得如此奇怪?变得如此不像自己? 还是因为受到了惊吓,连思维都混乱了。 “浅浅,我希望你快乐。”他眉心深锁,凝视她。 她瞥了他一眼,他面孔上清冷淡然一片,而目光那么深邃,那么难懂,刚才的炽热宛若她的幻觉,也许她真的是眼花了。 她要忘掉刚才的一切,她告诉自己。 “我很快乐啊!”她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离。 “不快乐的人是你,对吗?”她望着他好半天,很自然地说出了心里话,他那总是深锁的眉心代表着什么?是什么原因令他这样的? 他深得让人迷惑的眼睛闪过一丝狼狈,忍住心中的震动,勉强说道:“你不懂。” “我当然不懂,因为你不说。” 他缓缓地说:“不笑,不代表不快乐。有人把快乐深藏在心中,有人喜欢表现出来。笑,并不意味着就快乐,同样的,不笑,也不意味着就不快乐。” 她用手托着下巴,专注地看着他,明亮的双眼带着探究的神情,“你说话好怪吔。我的朋友中没有一个是像你这样的。” “是吗?那你希望有这样的朋友吗?”话一出口,他心中冷笑,既然理智上已做出了选择,为什么心理上又恋恋地难以割舍? 或者,这样也好,这是他对她的底线,进一步,不可以;退一步,难割舍,只能是这样了,而这其间微妙的分寸,他相信自己能把握得很好。 只是,他忽略了她的感受,也忽略了自己的感受。他以为他可以像处理任何事情一样,轻松地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他没有料到的是,日后感情的发展,远远超过了他的掌控。 浅浅低落的心,因为他的话又雀跃起来,“当然希望。”她展颜一笑。 那甜美俏皮的笑容,就是心情糟糕的人看了也会为之疏解。 微微的笑意,轻漾在他眼底,“要喝什么,茶还是喝咖啡?” “唔,喝茶。”她舔舔唇,他一问,她还真觉得渴了。 她喜欢喝茶? 他微觉惊讶的扫了她一眼,一般女孩子都会选择咖啡。 他插上电水壶烧水,有条不紊地从柜子里取出茶具,开始泡茶的准备工作。 她发觉他有一双相当漂亮的手,白皙,骨感,指甲修剪整洁,手指修长有力,似蕴含着一股深沉内敛的力量。 他问:“怎么会这么不小心,掉进海里?” 她露出迷惑的表情,回忆当时她仍心有余悸,“不是不小心掉进去的,是有人在背后推了我。”到底是谁这么恨她,非要置她于死地呢。 他一惊,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抬眸望着她:“你看见是谁了吗?” 她摇头。 深邃的眼睛眯了起来,眉宇不自觉深锁,他沉默片刻,问:“你和什么人有矛盾吗?” 她努力思考,一张美艳却饱含恶意的脸浮现脑海,难道是……她?可是除了她,浅浅还真想不出有谁会这么恨她。仅仅是因为她的存在威胁到了她一厢情愿的爱情,所以她就痛下杀手吗?她激灵灵地打个冷战。 人性中竟有如此的卑劣和阴险! “前几天,有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到学校来找我,说我抢了她的男朋友,我向她解释我没有,可是她威胁我。” 他犀利的目光中多了一抹了然,“她是因为尹若风来的?” “是啊,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傻傻地。 “浅浅,在这件事没解决之前,记住不可以一个人独自外出。”他语气严肃,想到她差点没被人害死,他心痛得愤怒,尹若风,他要和他好好谈一谈了。 “我靠!”她随口嘟哝一句。 “什么意思?”他对她不时蹦出的新词语感到好奇——从没有人在他面前说过这些。 她一怔,头低了下去。说脏话的习惯是和晓琪学的,每当晓琪觉得郁闷懊恼的时候,就会冒出一句,久而久之,她也学会了。 他注视着她通红的脸蛋,眸中一抹了然,低声说:“女孩子不可以说这样的话,很不好。” 她的声音更低,“对不起,以后再也不说了。” 很奇怪,她什么时候这么柔顺过,这么听话过? 怎么她在他面前就乖巧了呢? 她歪歪脑袋,斜溜他一眼。那可爱的模样,看得尹若尘微微一笑,幽深的眼眸中闪过一道光,因为怜爱而显现的光。 他把刚泡好的茶递给她,再一次强调:“她今天没有得逞,以后还会来的,在若风没解决这个问题之前,你都要当心。” 他语气里饱含的关心,在乎,怜惜,深深地烙在她的心底——有一个她所爱的人在关爱她。 真的——在关爱她。 她有着强烈的喜悦,那份喜悦,令她低下了头。 默默地饮啜一口茶,只觉一股清香在唇齿间弥漫,温暖的一线直抵心口。 “浅浅……” “嗯?”她抬眼望着他,明显看出他在犹豫。他要说什么? “若风对你有意思,”他轻轻停了一下,“你,喜欢他吗?” “不喜欢!”她摇头,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的,“而且还乱讨厌一把的,可他总是缠着我。” “哦,”这样的回答,他一点不意外,心里却愈发错综复杂,仿佛欣喜,又仿佛怅然,停了一会儿,又问,“什么叫乱讨厌一把的?” “就是很讨厌,讨厌得不得了!”她皱了皱她那俏挺的小鼻子。 他凝视她一阵,问:“为什么?” 情生(5) 他凝视她一阵,问:“为什么?” 她右手托着下巴,乌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反问:“在哥哥面前批评弟弟,你认为这样好吗?” 他一怔,“没关系的,不过,你不想说就不要说。”他耸耸肩,风度无懈可击。 门铃声响起,他立刻站起来去开门,是酒店服务生送来了外卖。 他把包装袋里的食物全部拿出来,放在餐桌上,“看看喜欢吃什么?” 她看着红漆木盒,是本市某著名的五星级大饭店的标志。她掀开盒盖,拿起筷子,满带着快乐和十足的胃口,吃得狼吞虎咽。 唔,味道不错。 她边吃边说:“我觉得你对吃挺讲究的。”她吃饭只为填饱肚皮茳。 “如果我有时间的话,我更喜欢自己动手做。” “咦?你还会做饭?”她惊奇地瞪着他,一副快噎死的表情。 “我在美国上学的时候,学生公寓是有厨房的,偶尔有时间,我会自己动手做菜,结果每次都引来一帮食客。我那些同学都建议我,毕业以后不要做建筑师,做厨师得了。”他笑。 她也笑,“我什么时候也能尝尝你的手艺?”说完了又觉得自己莽撞,低头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偷偷斜溜了他一眼。 那俏皮的模样,让他脱口而出:“好啊,下次我做给你吃。” 入口的墨鱼丸子又甜又滑,散发出一股令人愉悦的气息。浅浅抿着嘴,无声地笑谋。 吃到一半,她突然睁大了眼睛,站起来急急说:“我忘了一件事,借你手机用一下。”瞧瞧她是什么脑子,竟然把舞会忘得一干二净! 尹若尘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赶忙把手机递给她。 她走到门口打电话,“皓宇,我是浅浅。” “为什么还不来?你知道我等了你多长时间了?”林皓宇似乎生气又着急,“打你手机又不通,你怎么回事啊?” “你别吼我好不好?我又不是故意的,”她颇委屈地撅嘴,“你不要生这么大气嘛!” 林皓宇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焦躁的心平复下来,“那你是怎么啦?要我来接你吗?” “我不小心掉到海里了,手机也掉到海里了,”她低头看自己身上宽大的衬衣,“我没办法去舞会了。” “我真服你了,画画还能画得掉到海里,”林皓宇啼笑皆非,“有没有跌到哪儿?” “没有,”无意间一侧眸,正碰到尹若尘若有所思的视线。不知道为什么,她一阵心慌,赶紧别转目光,“皓宇,我是借别人的手机打的,挂了哦?” “等等,你现在在哪里?要我过来吗?” “不要了,明天见。” 匆匆挂了电话,她回到餐桌边,把手机递给尹若尘,继续吃饭。 “是男朋友?”他淡淡地问,问完了,立刻后悔,什么时候他这么八卦了? “男朋友?”她一愣,为什么别人都认为林皓宇是她男朋友呢?“不是,他是我学长,学校今天有舞会,我们本来约好的,可我忘了。” 她想了想,问:“你有女朋友吗?” “我没有女朋友。” 尹若尘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怪异,但是粗心的浅浅没注意到。 “对了,你以前说过女人很麻烦的。”她自作聪明,“难道你是独身主义者?” 他哭笑不得,如果能死掉的话,他希望立刻死掉。 “你又不高兴了吔!” 她迷惑地看着他,她觉得他完全变了,漂亮的脸上,那一贯的优雅,自信,从容,甚至是居高临下的气势都通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落寞。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吗?”这份落寞给她一份深切的震撼,她小脑袋困惑极了。她模糊地感觉到,他是不是有一段很忧伤,很不幸的过去? “没关系,”他低头吃饭,并不看她,“我已习惯了一切,你不需要抱歉。” 他是个骄傲的男人,漂亮的男人都骄傲,她强烈地感受到,他不接受同情。 “你知道吗?”她很专心,很神往地看着他,“你看上去很特别。” “是吗?”他微微抬起头看着她,深邃的目光很难懂,“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都有属于他的性格,”他反问,“你不也是这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搔搔头发,很困难地解释,“嗯……我说的是不同于一般人的特点,譬如……很突出,很深奥,很另类。” “另类?”他有点尴尬,“那我岂不很可怕?” “你一点也不可怕,虽然,你看上去很容易接近,但是事实上呢,你和所有的人保持距离,平易近人,却又高不可攀。”她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又平易近人,又高不可攀?”他嘴角轻轻一扬,笑了,笑得十分漂亮,心情突然就好起来了,很奇怪的事,“那我岂不很矛盾?” “是呀,我也觉得矛盾。” 他幽深的视线落在了窗外,心底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些道理。 “你看起来有些忧郁,尤其是你的眼睛,像——” “像什么?”他看着她。 圆圆的眸波光流转,她捕捉到一个极满意的形容,“像夜晚的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一片,很静谧,很深邃,也很孤寂。” 尹若尘一怔,深深地看着她,这女孩,几乎看穿了他。 “你有双很特别的眼睛,”他不置可否,“也很会想像。” “那当然,画家的眼睛具备一般人没有的观察力和洞察力。”她得意得好满足,晶亮的眼睛里闪着智慧的光芒。 情生(6) 她越说越大胆,“我知道你为什么孤寂,你的骄傲让你孤寂,你总是在隐藏自己,你怕别人发现,你把你最完美的一面展现出来,这样却使你愈加孤寂。” 他浑身巨震,拿着筷子的手有丝不易觉察的轻颤:“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也许有些道理。”他揉揉眉心,很不自然地掩饰。 “你明白的,可是你的骄傲让你不敢承认。”她咄咄逼人。 他有些不悦,“好了,我说不过你。” 浅浅皱着眉,皱着鼻子,整张漂亮又可爱的脸皱成小沙皮狗,他的神色令她觉得委屈,“难道我说错了吗?” 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十分无辜的样子。他即使有天大的气也发不出来。他缓缓道:“你没有说错,你说中了我,我觉得有点难堪。茳” 她不是个孩子,她很懂。 她比任何人都懂他。 如果她早一点出现……他一阵黯然,那个时候——四年前,她还真是个孩子呢! “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太过聪明,太过率直。”他说。 她微笑。怎么想就怎么说,她才不会如一些人满嘴假话,虚伪圆滑,见风使舵,打死她,她都不会那样做一个连自己都鄙视的舒浅浅。她希望自己永远保持这种性格,做最本真的自己。 吃饱了,她注视着窗外黑沉沉的院子。现在是几点了,她的衣服洗好了吧谋。 他看她一眼,站起身,“你等着,我去替你拿衣服。” 她瞅着他的背影,她的任何心思,他似乎都能感受到,这真是太奇怪了,心里一阵甜。 可是当他捧着她的衣服走进来时,她眼尖地看见那一堆衣服里面,露出一角粉蓝色的蕾丝——那是她的内衣。她立刻窘得要命,想到这些衣服都是他一件件从洗衣机里取出来的,她更是连脖子经脊背红下去,直到脚趾。她怎么没想到这个呢?她懊恼地极了。 望着她低头咬着唇,又羞又窘的模样,他忽然明白过来,不觉也尴尬起来。但窘迫不过瞬间,他很快又泰然自若,把衣服递给她,“衣帽间有挂烫机,你可以熨一下。” “不用。”她的声音很低,迅速接过衣服,看都不敢看他,匆忙上了楼。 不一会儿,她穿好自己的衣服下了楼,说:“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他立刻说。 “不用了,我的车就在附近。” “那就开你的车,你等一下,我上去换件衣服。” “我……没有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光脚,期期艾艾地说。她的鞋掉到海里了。 他迟疑了一下,淡淡地说:“穿我的吧。”他脱下脚上的拖鞋,转身上楼。 她看着他的背影一直消失在楼梯拐角处,这才收回视线,低下头,这是一双灰色棉质拖鞋。她慢慢地把自己的脚伸进鞋里,鞋很柔软很宽大,尚留着他的体温,冰凉的脚即刻有了一丝暖意。 同时,仿佛有一种很甜蜜,很温暖的感觉沿着她的脚底直达心中——那种甜蜜温暖,逐渐地满涨,像是春风中摇曳的花蕾般,在颤巍巍地绽放……她又怕又爱地被这种感觉笼罩着,拥抱着…… 当尹若尘换好衣服从楼上下来时,就看到她以一种奇怪的表情注视着自己的双脚,及至走到她身边,她还在神游天外。 他问:“鞋太大了吧?” “不是。”她娇羞地转身,出了门。 然而这双鞋对她而言确实是太大了,她走得极不稳,像是正蹒跚学步的婴孩。 “小心!”尹若尘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她,她吓了一跳——地上的一颗小石子让她差点没摔个跟头。 他犹疑一刻,然后牵住了她的手,只是,为了她走得稳一些。 他有一双温暖而稳定的手,她小小的手整个包在他的大手中,她有一阵短暂的晕眩,心剧烈地跳着,那种甜蜜,欣喜,渴望的情绪像电流传遍全身。 他们走得很慢。 初秋凉爽的风微微吹着,空气清新而甘冽。虞美人羞涩地在黑夜中绽开了花蕾,草丛里,蛐蛐唱着欢快的小夜曲,打破四下的宁静,却衬得天地更加幽静。 前面就是沙滩,她忽然甩开他的手,脱下了鞋,拿在手中,又跳又笑着向沙滩上奔去。 “快来呀,我们比赛,看你能不能追上我?” 他远远看着她,那天真活泼的样子,看得人两眼发直。 那般奔放,那般快乐的世界,可是,他还有资格去加入吗? 他做错了很多事,可是,他还有机会重头再来吗? 心,一阵抽痛。 看到她的身影几乎快看不见了,他追了上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他要去保护她。 她在沙滩上嬉戏了一阵,最后俩人气喘吁吁地跑到车前。他说:“车我来开吧,你的鞋不方便。” 她应一声,把车匙递给他,自己懒洋洋地在副驾驶上坐着。 “系上安全带。”他启动汽车,提醒道。 她一愣,“可以不系的吧!”她坐车是从来不系安全带的,讨厌那种被束缚住的感觉。 他转过脸来,坚持:“系上。” 他的脸上是一种很认真的神情,仿佛系安全带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她嘟起嘴,低头,颇不情愿地系上。 把她的表情都看在眼里,他微勾唇角,问:“住在哪里?” 她报了地址。 他漂亮的一个转弯,车子驶向了马路,“一个人住?” “不是,和同学合租的。学校里四个人一间寝室,人太多,我就在外面住了,房子正好离学校不远。” 情生(7) 她问:“你怎么会是我们学校的老师了呢?” “你们学校缺老师,我只是暂时代课。”他淡淡地,“教书我没有经验。” “可是你教得很好,才听了一半,我就肃然起敬了。”她仰起那纯真无比的脸,望着他由衷地说茕。 “是吗?”他笑笑。 “你为什么学建筑?”她好奇地。 “因为建筑这门学科,完美地融合了理工科的技艺与讲究美学的艺术。从小我就喜欢看人盖房子,我对那些设计图纸的人特别崇拜,一心要成为建筑师。现在,我看到自己设计的图纸变为现实,那一刻,那种成就感和满足感是无法形容的。”外面不时闪过的车灯,照亮他黑眸中那抹动人的光芒。 “为什么选择MIT?” “世界上最好的建筑系在MIT。”他表情淡然,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傲气。 她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嗯,你像是MIT的人,严谨,认真。呐” 他微微一笑。 她又问:“那你为什么不读到博士回来?” “学建筑,我认为读到硕士就足够了。最重要的是,我对美国社会的生活方式和文化没法认同,在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地方呆太久,是很折磨人的事。”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他无法说出口,所以他停顿了之后,轻抚了下眉心,似乎要抚掉什么,然后说:“你是在采访我吗,这么多为什么?” “人都有好奇心的嘛!而且你看上去神秘兮兮的。”她顽皮地扮了个鬼脸。 那样的孩子气,他不禁再次微笑。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那多得只属于她的小动作,总是带着少女特有的纯真味道。 “对了,你上大学的时候有没有生过痘痘?”她忽然做严肃状。 他一愣:“生豆豆?”他对她天马行空的小脑袋感到好奇。 “就是脸上长许多小红疙瘩,”她很认真地解释,“我听说很多读建筑系的人都会生痘痘,因为压力太大,功课太难太多。” 他大笑,好半天才止住笑。他很少笑,这么大笑,更是少有,也只有面对她,他才会如此开怀。 只有她。 他说:“压力大倒不至于,功课多倒是真的,一周七天,我有四天在做设计,制模型,深更半夜睡觉是常事。” “哦!”她看着他光滑白皙的皮肤点头,“难怪,你皮肤看上去很好,不像是生过痘痘的。” 他忍不住又看她一眼,她几乎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这样的率真,是非黑白一览无遗,他几乎是羡慕她了。他自幼循规蹈矩,少年用功向学,现在勤奋工作,这种青春的任性在他身上消失很久了,也或许,从来没有过。 “那时我就知道读书,其它什么都不懂,很傻的一个人。”他轻声道。 傻——他居然说自己傻?她困惑地瞅了他一眼——他如果傻,这世上还有聪明人吗? 他们沉默下来。 过一会儿他问:“你很少回家?” “你怎么知道的?”浅浅瞪大了眼睛,“我真不愿意回家,老爸一看见我就吹胡子瞪眼,唉声叹气。我可能一辈子都做不来他眼中的淑女,我觉得我和他有代沟。比如上大学,他非要我读工商管理,我偏不,我就要学美术。”她表情极认真地,“你知道我是怎么逼他同意的吗?” 他入神地听着,摇了摇头。 她笑,“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躺在床上,两天两夜没吃饭。” “是吗?”他惊讶,但更多的是欣赏,他欣赏这种为了自己的理想努力去战胜一切阻碍的人,尽管她用的方法有欠妥当。 “我要按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她扬扬眉。 他极有兴趣地看她一眼,“怎样的方式?” “真实地、自由地活着。我有时真希望自己能变成一只鸟,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地在森林里、在高山上、在大海边飞翔。” 她转过脸,对他一笑,笑容是那样明朗,灿烂。 他注视着那双清澈纯净的眼睛,唇畔浮起一丝笑意。 “所以我才会喜欢飙车。”她晃晃小脑袋。 “因为喜欢那种飞起来的感觉?” “听着呼呼的风声,所有的一切如闪电般飞逝而过,感觉自己像一只鸟在翱翔,”她眼眸里闪动着梦幻般的光彩,“那种感觉美妙极了。” “你还记得那次车祸吗?”他忍不住提醒,“你不觉得飙车太危险? “当然记得,”她嫣然一笑,他们不就是那次车祸才认识的吗?“不过,摩托已经被老爸收走了。” 他微笑,“你钢琴弹得不错。” “那当然!”她脸上露出骄傲的神采,“我在八岁时曾得过全国钢琴大赛少儿组的第一名。小时候我每天要练足五小时,后来……妈妈去世后,我就不认真练了……” 一提到妈妈,她的笑容立刻黯淡了,声音也没那么兴奋了。 尹若尘疼惜地想把她揽入怀中,但他只是拍了拍她的手,“你有这方面的天赋。” “我是艺术家嘛!” 他包容地笑笑。 到达公寓楼下,俩人自车上下来。 浅浅说:“谢谢你送我,嗯,还有救命之恩,再见!”此刻,她心情好得出奇,被推到海里的恐惧已逐渐远去。 “我送你上去。”他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她瞄他一眼,极力压制着心头的窃喜,却止不住两边微微上扬的唇角。从电梯出来,她挥手道再见。 “晚安。”尹若尘站在那儿,目送她进门。 她关上门,犹感觉背后那道温暖的视线还在注视着她。 打开浴室的灯,她注视着镜中的自己,白嫩的脸颊上有两朵淡淡的红云,眼眸闪着光彩,星星一样。 而那一脸的笑意,也在发光。 睡在散发着太阳味道的被子里,她轻轻地闭上眼,好快乐哟。而那甜蜜的滋味,也悄悄地爬进胸口,和她一起靠在枕上做梦。 没有人能告诉她以后会发生什么,然而,每个人都可以做梦,梦中可以把一切不可能的变成可能,把平淡的涂上绚丽的色彩,梦中的一切都是完美的,完美得令人沉醉。 她也喜欢你吗 夜已深,当尹若风回到家的时候,竟意外地发现尹若尘独自站在露台上,而更令他意外的是,尹若尘竟然在抽烟——第一次看见他抽烟。 他一怔,随口说了一句:“哥,这么晚还不睡?”转身匆匆上楼。他今晚陪一个客户,感到很累,他需要立刻洗个澡,好好休息。 尹若尘当然知道是谁,但他没有回头,也没回答,依旧抽着烟。他是有耐性的,他等尹若风去洗完了澡,才慢慢走进他的卧室茕。 “咦,你还没睡?”刚从浴室出来,只穿了一条内裤,头发尚滴着水的尹若风意外极了。 尹若尘说:“我在等你。” “有事?” “我今天在海边救了个女孩,她是被人推到海里的,差一点没被淹死。” 尹若风诧异地看着神色凝重的尹若尘,他等他到现在就是为了和他说这个?“是吗?”他聪明地不再言语,他似乎有很严重的事要告诉他。 “这个女孩是舒浅浅。”尹若尘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呐。 “谁?”尹若风整个人从床上跳起来,好似被黄蜂叮了一口,心,失衡地跳动着。 “舒浅浅。”尹若尘凝视着脸色发白的弟弟,淡淡地道,“不过她现在没事了,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把她送回去了。” “你没开玩笑吧?”尹若风问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尹若尘沉默地看着他。 尹若尘的神情不像是开玩笑,他从来不是开这种玩笑的人。 “我去看看她!”他迅速地拿起一边的衣服,就往身上套,恨不能立刻赶到她身边。 尹若风脸上的关心,焦虑,担心溢于言表,看得尹若尘有一丝震撼,从来没见他对哪个女人如此紧张啊!他暗自叹口气:“若风,要去明天再去吧,她现在肯定睡觉了。” 尹若风闻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转脸看着尹若尘问,“是你救了她?” “是的,当时我在海边散步。”尹若尘淡淡的语调,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没有流露出一点个人的情绪,他只是在告诉尹若风一个他应该知道的事实。 可是尹若风奇异地感到不安,为什么是——尹若尘救了浅浅,换任何一个人,他都会坦然,但是……尹若尘,就不行,很复杂,很微妙的心理。在尹若尘面前,他永远缺少自信。 从小到大,他都在这个哥哥的光环笼罩下成长,尹若尘聪明,懂事,优秀,他的功课永远第一,他做事永远让人放心,他永远是赞美的焦点……有如此出色的哥哥,他本应骄傲,但他只感到莫名的压力,这种巨大的压力像一块石头,横亘在他心口,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嫉妒,他不服气,他一心想要超越他,他尽力把事情做到最好,无论读书、事业,交友,可是不管他如何努力,不管他承不承认,这个优秀的哥哥似乎永远是他前瞻的对象,而陈紫涵带给他的创痛打击,更是让他一直耿耿于怀。 想象着尹若尘抱着舒浅浅的样子,他不舒服极了,脑海中不由浮现周年庆那天俩人在一起的情景,浓烈的酸楚一下子从心灵深处涌了上来,而且不可抑制。 他竭力按捺住心中汹涌的酸楚,竭力让自己显得平静,盯着尹若尘的脸,问:“推到海里?她是被什么人推到海里的?” “浅浅说她没有看见是谁,不过她提到前几天有个女人到学校来威胁她,这个女人是因为你去的。” 尹若尘看见一道光像闪电般在尹若风眼睛中剧烈闪动,他的脸由白转为铁青,帅气的五官微微的扭曲,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冷酷中带着嗜人一般的危险,邪恶的甚至是恐怖的。 吴丹莉! 尹若风心中默念这三个字。 沉默半晌,他缓缓地说:“我知道了。” “我会处理。”他再简短,有力地说。 尹若尘沉默,心底那份酸疼的滋味,在持续不断地蔓延,他很清楚,这件事尹若风不会善罢甘休,而自己能做的,只能是壁上观。 良久。 “若风,你很喜欢舒浅浅?”他淡淡地问。有些事他必需提醒他。 “什么意思?”尹若风愕然中带着一丝警惕,手一摊,决定实话实说:“我对她是认真的。” “她呢,她也喜欢你吗?你该知道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 被说中软肋,尹若风有些难堪,冷冷一笑:“也许现在她不喜欢我,但我肯定以后她会喜欢我的,只要不出意外。” “若风,你在钻牛角尖,这样只能害了你自己。爱情不是强求来的。”尹若尘忧心忡忡地看着这个弟弟,虽然平时拈花惹草,看起来对谁都满不在乎,可是没想到一旦认真了,竟如此执拗。 “谢谢哥,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把握,你恐怕是多虑了。”尹若风语带讥诮,顿一下,又说,“可是,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他锐利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在尹若尘的脸上。 尹若尘迎着他的目光,淡淡一笑,尹若风对他的防备和嫉妒,一直以来,他都是心知肚明,但是无论是他的表情还是语气,都平静得波纹不生,“和我确实没有关系,之所以提醒你,是因为我是你哥。希望是我多虑了。”言尽于此,他转身离开。 尹若风匆匆套了件衣服,飞奔着跑出家门,驾车直奔吴丹莉的住地。 临海的别墅,是他买了送给她的,他多次的来过,这次来,心境,目的却是大不一样。 生活真是讽刺。 他站在门口按密码,但令他想不到的是,密码已经换掉了。于是他拨打她的手机,打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是无人接听。 妈的!他扔掉烟头,狠狠地踩灭,恼怒极了,她躲起来了。 黑眸危险地眯起,他低头沉思片刻,拨打了一个难得一用的号码。 生之欢愉 梦乡中唐震尧听到手机响,睁开朦胧的睡眼,皱着眉头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一点四十,低声咕哝了一句:“操他妈!”但是当他看到屏幕上的电话号码时,立刻直起身,恭恭敬敬地说:“若风,你好。” “帮我查吴丹莉的下落,立刻。”尹若风简短地说。 尹若风的声音听起来极为严肃迫切,唐震尧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向书房走去,“吴丹莉,当今最红的模特?我记得她是你泡过的女人吧?” “动用你所有的力量,务必帮我找到她。” 这边的唐震尧,感受到了他的焦急和紧张,虽然心里觉得好生奇怪,嘴上却连连说:“好的,你放心,我现在就帮你找,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一有消息,我就打电话给你。” 尹若风挂了电话,点了根烟坐在驾驶座上,他要好好想一想,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茳? 到今天他才察觉,他做了太多的荒唐事,却一直沾沾自喜,自命风流。他把女人当衣服,甚至连衣服都不如,他认为男欢女爱是件交易,他认为男人就应该像他这般风流潇洒,他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朝三暮四的生活,但其实他并不快乐,那些女人的模样,名字,他全都模糊了……而如今,他真心喜欢上一个人,他终于明白那不叫风流,那叫不负责任,既是对自己不负责任,也是对对方不负责任。 而这不负责任,今天却让一个他喜欢的女孩替他承担了,他觉得可耻,觉得无地自容,他愤怒地心痛,也许这就是报应? 他为他荒唐的过去而萌生深深的悔意。 他要怎么跟浅浅解释?她会原谅他吗? 清晨,浅浅被一阵难言的喜悦惊醒,翻身跳下床,洗漱完毕,整理起书包,今天上午有三节课,下午会有他的课……想到他,莫名其妙的脸又热了,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她往窗外一瞟,外面阳光灿烂,秋高气爽,好天气,好心情,呵呵……生活是多么美好谋! “浅浅,你昨天去了哪里?我给你打了很多个电话,都打不通。”刚从床上爬起,睡眼惺忪的江晓琪站在她卧室门口问道。 “去海边画画,手机不小心掉海里了。”浅浅笑笑,没有把被推进海里的事告诉她,否则,她指不定一惊一乍成什么样子。 “马大哈!”晓琪打着呵欠,转身进浴室,“怎么连舞会也没去啊?害人家皓宇等了你老半天!” 浅浅靠在浴室门口,说,“你忙着和雕塑家跳舞,还有心管我?” 晓琪脸一红,不顾满嘴的泡沫,口齿不清地哼着:“我有那么重色轻友吗?你昨晚那么晚不回来,我担心死了,一直在等你,后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老实交待,昨晚去哪儿了?” 浅浅含糊地:“在海边碰到一个朋友。” “是谁啊?”晓琪立刻抬起头,望着她:“不会是尹若风吧?” “瞎扯!”浅浅皱起了鼻子,极端不高兴,“为什么是尹若风?” “那是谁?”晓琪感兴趣了,吐掉满嘴的泡沫,小脸凑了过来。 浅浅抿唇一笑,转身离开。 “还保密?”晓琪不满地在后面叫,“保密也没用,我很快就会知道。” 从电梯出来,晓琪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容光焕发的小脸,说:“我觉得今天的你有些不一样。” “你神经过敏!有什么不一样?多了个鼻子还是少了只眼睛?”浅浅停止了歌唱,笑着拧她一把。 晓琪笑着也拧她,叹气,“有些人哪,就是藏不住心事!” 俩人嘻嘻哈哈的从楼道出来,浅浅眼一抬,就看见了一辆她非常熟悉的车,正停在草坪旁。 尹若风从汽车里出来了,“嗨,浅浅……” 浅浅一阵愕然。一大早就守在这儿啊? 一旁的晓琪机灵地挤出一个笑容,说:“你们慢聊,我先走了,拜拜!” 走近了,浅浅被尹若风的模样吓了一跳。他看上去失魂落魄,十分憔悴,眼里净是血丝,下巴上还有青青的胡渣,疲乏的,混乱的,狼狈的,和他平日意气风发的样子大相径庭,却奇异的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落拓得叫人——心疼。 “你有事?”她惊讶地看着他,搞不懂他怎么突然就成了这副模样,还一大清早,就守在这儿。 “我有话和你说。”他凝视着她,黑亮澄澈的眸子,白里透红的皮肤,小脸上没有忧虑,没有恐惧,没有阴影。 只有生之欢愉。 她在受了那么大的惊吓之后还能欢愉? “浅浅,昨天的事很对不起。”他诚恳地道歉,黑眸中的光芒令人心软。 他死死地守在这儿一夜,既不敲门进去,也不走开,只是像个傻瓜般的守在这儿,只为和她说声“对不起”。 她微微一怔,尹若尘一定是把事情都告诉他了。她嫣然一笑,他眼里的关切,真诚的歉意,她感受到了。 “原来你是为这个担心,我没有怪你,真的。是那个女人不好,和你没关系。”她真纯地说,从头至尾,她还真没有想到要去恨他,甚至在后来,她还有点庆幸因为掉到了海里,才碰到了尹若尘。 对着她的笑容,他呆怔半响——她竟然还对他笑,她还反过来安慰他,他本以为她会对他发脾气,会咒骂他……他已经做好了一切思想准备。没想到她竟毫不在意,他又惊又喜地看着她,这是怎样奇异的一个女孩? “你真不介意?”他难以置信地又追问。 “介意什么?事情已经过去了不是么?”她望着他,一脸坦然,“别担心,我不恨你。” 难挡诱惑 尹若风吹一声口哨,阴郁的心情,像是一下子被风吹散开,开朗得就像此刻的阳光,又温暖又灿烂。 “我送你去学校。”他替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她真是个令人赏心悦目又宽宏大量的女孩——一个天使。 浅浅瞥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他没她想得那么坏,一大早就站在这儿,只为向她道歉,好像还一夜没睡,为什么?而且她不怪他,他就那么……高兴? 这说明什么? 重视她? 浅浅发现自己的心乱了,刚刚还是阳光灿烂的心情此刻飞来了几朵乌云。 “还没吃早餐吧?”他启动汽车,问茕。 “是,对面有个面包房,我们一般到那儿买些点心牛奶。”她看着窗外道。 尹若风把车停在面包房门口,“我去买早餐。” 浅浅坐在车里,看着他提着一袋食物出了店门,一脸笑容向她走过来,第一次觉得他竟是这般好看——没有了往日的张狂,邪魅,霸道,他的微笑反衬着阳光,显得亲切而温暖。 这样的笑容,像极了尹若尘。 她呆了呆。 上了车,他把袋子递给她,“我记得你喜欢吃巧克力蛋糕。呐” “你怎么知道的?”她盯着他的脸,他的皮肤是小麦色,那种很健康很明朗的小麦色,面部轮廓线条极深,而那双眼睛,微微凹陷,精致内叠的双眼皮,不大不小,虽有血丝,却依旧亮若晨星,光华灼灼——难怪那个女人迷他迷得要死。 “公司庆典那天你吃了,忘了吗?”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可是,他喜欢她这么看着他。 舒浅浅吸一口牛奶,突然说:“你这样不对。” “什么不对?”他看她一眼。 “你为什么不要她了?” “不要谁呀?”他有点莫名其妙。 “那个模特啊!吴……什么来着?”她咬着吸管,这个名字晓琪是和她提过的,但她想不起来了。 他这才明白,漫不经心地说:“我没有亏待她,那种女人……”轻蔑地一声冷哼。 “你既然不喜欢她,那干嘛招惹她?你凭什么这样说要就要,玩完了就扔,凭什么呀?” 他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腔调,“怎么要给我上课啊?”脸上又现出那种张狂不羁的笑。浅浅睨他一眼,懒得再理他。 他说:“星期天我带你出海。” 赢得芳心的第一步——投其所好。 出海?她不由眼睛一亮,想到了她那幅尚未画完就落入海中的画,可是……要和他独自相处,她忍不住拒绝:“不要,我已经和同学约好了。” 尹若风嘴角一沉,“那个林皓宇吗?他是你男朋友?” “什么男朋友?见你的大头鬼!”她脸红了,撇嘴,“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什么人都是男朋友,女朋友?” “你喜欢他?”他瞥她一眼。 “我喜不喜欢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配不上你。”他嘴角一抹嘲笑,“那小子傻愣愣的,有什么好?” “不准这么批评我的朋友!”她不高兴了,香喷喷的蛋糕也在刹那间失去了滋味,“你有什么好?” “我有什么不好?”他反问,又一脸不正经了,“大把女人争着投怀送抱。” “那你就去约会那些投怀送抱的女人,让她们陪你。” “谁说我要找她们陪?”他面色一整,变得极其严肃,“永不会再有她们!你舒浅浅是唯一的一个,你才是我女朋友。” “尹若风”,浅浅大声抗议,神色又认真又严肃,“我不是你女朋友,我从来没答应过做你女朋友。” “不需要你答应!”他傲然地,“我认定了就可以了。” 她白他一眼,霸道的自大狂。 “我不跟你胡扯了,我到了。”她抱起一边的书包,汽车已停在C大门口。 正开车门,尹若风一把拉住她的手臂,“说好了,我们星期天出海,”眼眸一眯,“不是只有你我,还有我一些朋友。” 她有点心动了,如果有很多人她为什么不去呢?可是,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答应,可心理上又难挡诱惑——他是在诱惑她吗? “怎么想去又害怕吗?”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很聪明地捏住了她性格上尚未完全成熟的弱点。 “胡扯,我怕什么?”浅浅当然不甘示弱。 “你怕我。”他知道她一定上钩。 “P!我为什么要怕你?这样吧,如果那天是晴天,我就去!”还是把这决定权交给老天吧,如果不是晴天,她的画就不可能完成,去了也没有意义。 “好,十点来接你。”尽管她答应得含糊,尹若风的眼睛仍是亮了一下。这算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约会吗? 是否有些事情正有着好的开始?而且向着很好的方向进展下去? 尹若风简直是心花怒放了。 可是,几乎是一转身,舒浅浅就把这事忘诸脑后了。 下课的时候,林皓宇特地来找她,问她昨天是怎么回事。 “不小心从礁石上摔了下去。”她尽量轻描淡写。 但他仍是惊得睁大了眼睛,“后来呢?自己游上来了?” “我游泳不行,不过,还好我命大,有人救了我。不然啊……” “不准乱说,”他立刻伸手掩她的嘴,后悔极了,她原是这般叫人心疼,叫人不放心的一个女孩啊!“我昨天应该陪着你的。” “其实也没什么,当时很害怕,现在我已经无所谓了。”她耸耸肩。 他说:“天气预报说这两天会有晨雾,你挑一天我们去海边画日出。” 她笑,“好啊,届时你也画一幅《日出•印象》,自成一派,他莫奈算什么啊!” 林皓宇拥着她,大笑,阳光下,漂亮的脸上那抹明朗的笑容,比秋日的阳光更灿烂。 喜欢的话我可以让你更刺激 周日,S市国际机场。 一个穿着时髦,身材动人,戴着一副超大墨镜的女人带着简单的行李,正匆匆忙忙往机场里走。她的身侧跟着一位理着寸头,模样非常精悍、强壮的男人。 “丹莉,你可以留在这儿,在这儿没人敢动你。”寸头男子线条生硬的脸上有一股狰狞险恶茳。 “你以为你刘天青是谁?凭你能罩得了我?”吴丹莉摘下墨镜,不屑地白他一眼,“你以为我想走啊?***,多丢人,非得去香港把自己藏起来?” 那天她把舒浅浅推下海之后,其实并没有离开,而是远远地躲在一边旁观,亲眼看到她被人救起,她真是气死了,知道坏了,连夜带着简单的行李来到S市,投奔一直在追求她的刘天青。半夜尹若风打电话给她,吓得她更是惶惶如丧家之犬。在尹若风身边呆了一段时间,她太清楚他的为人和手段,想来想去,摆脱目前困境的最好办法只有远走高飞。 刘天青脸上涌起一抹暗红,眼中的阴狠浓得吓人,“我不信在我的地盘上还会摆不平他,他尹若风难道有三头六臂?自古以来就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你知道个屁!”吴丹莉一脸鄙夷,“尹若风势大财大,黑白两道都有关系,到处都有他的耳目,我躲在这儿,很快他就会知道,你一个小小的天龙帮,拿什么跟他斗?你比他有钱,还是比他有势?” 被她一顿抢白,刘天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狼狈道:“那你还回不回来?” “为什么不回来?”她摔摔头,满脸阴狠:“我只是暂时避一下,等这件事被人淡忘了,我肯定回来,我怎能放过那个小贱人?”想到舒浅浅,她恨得咬牙切齿。她认定是舒浅浅抢走了本属于她的一切,今天,她又迫不得已放弃了她如日中天的事业远走他乡,假以时日,她当然抱此仇谋。 “好,丹莉,”他瞧着她,满脸倾慕之色,“到时我一定帮你,只要你一句话,我万死不辞。” 她斜睨他一眼,又嗔又娇又媚,看得刘天青又是惶恐又是陶醉,“天青,我要进去了。”他们已站在候机厅门口。 “你好好照顾自己,等忙完了这一阵我去香港见你,保重!” 她一摔长发,头往上仰,朝他俯下来的脸迎去…… ============================================================== 舒浅浅戴着耳机,一边听音乐,一边躺在床上无聊地看书。宿舍就她一人,江晓琪一早就和雕塑家出去了。 手机响了,她站起来去接,原来是尹若风——这个拽得要命的号码,任是白痴看一眼都会有印象。 “怎么还不下来,我等了快十分钟了!”他的声音听上去很不耐烦。 她有点发懵,“干什么?” “出海啊!我们说好的。” 她这才想起来,望着窗外发呆。蔚蓝色的天空,一尘不染,仿佛一块剔透的蓝水晶,强烈的金光在空中跳动,宛如为蓝天添加了一抹绚丽的色彩。 随口胡诌的话,真要兑现吗?算了,还是不去了,不想和尹若风再有什么牵连。 她支支吾吾:“我在睡觉呢,不去了。” 尹若风怒了,“你睡个屁觉,别对我说谎!舒浅浅,我看见你站在窗口。” 她往楼下一瞄,只见一个挺拔的身影站在草坪上,正仰脸望着她。她顿时有一种被抓现行的恼羞成怒,“我反悔了。” 他冷笑:“你反悔试试看?你再不下来,我就上来了。” 去,还是不去?浅浅圆睁着双眼,脑中天人交战。 还是——去吧,既是晴天,一定是老天的意思,去了,还可以画画,反正她现在也无聊,何乐而不为呢?出尔反尔不是她所为,惹得他火冒三丈地冲上来质问,她怎么应付? “好吧,我就下来。”胡乱地用手理一理乱糟糟的头发,她背起画架,出了大门。 “上车!”他绝口不提刚才的冲突,长腿跨上一辆200CC的重型大摩托车,随手把挂在车把上的头盔递给她一个。 浅浅愣住了,他骑摩托车? “坐稳了,抱紧我的腰,跌下来我不负责的!”他命令道。 她戴上头盔,不服气地昂起头,鼻子皱起:“你太小看我了,我会跌下来?要不我俩换一下,我来开?” 他转过脸瞧她一眼,觉得她稚气得好笑,“傻丫头,这不是普通的摩托,我特意从意大利弄回来的呢,只怕你连推都推不动。” 打量着这像坦克一样的大家伙,虽然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她仍是嘴硬:“你才傻!” “可不是吗?像个傻子似的等了你十分钟!”话音未落,车已如离弦的箭般飞了出去。 她只得抱紧他的腰,无暇再顾及那令她讨厌的香水味。耳边风声呼呼,又有了飞起来的感觉。 摩托车驶上国道,满眼的汽车排得像长龙,把马路堵得水泄不通。她这才明白了他为什么要放弃汽车。而摩托车在汽车缝隙中左闪右绕、侧超横插、勇往直前,越开越快。穿过市区后,折入崎岖的盘山公路,那速度却是不减,不断的S形弯道、下坡让她有尖叫的冲动。望着下面的万丈悬崖,她只觉得眩晕,紧紧闭起了眼睛,紧抱着他的手心竟然渗出了汗。再过一阵,摩托车终于停了下来。她这才算喘过气来,下了车抬头一看,这是一家私人游艇俱乐部。 尹若风跳下车,颇为欣赏地注视着她发白的小脸,“够刺激吧,我保证你从没玩过。” 她是没玩过,他的速度远甚于她,和他比,她真是小巫见大巫了。那一路的飞车表演,简直把她吓死了,可现在她更担心回程,“你经常飞车?” “当然,”他不无得意地说,“喜欢的话我还可以让你更刺激。” 永不正经 他们走进俱乐部,“尹先生,您好!”服务生恭恭敬敬地在前面带路。 “盘山公路你也开那么快?”她皱起鼻子,那弯曲陡峭的山路下面,可是万丈悬崖啊!“不怕摔下去?” “崎岖、盘旋的山路才更刺激。”他看着她,小女孩害怕了吗?“如果喝点酒的话,更会有飘起来的感觉,那叫一个爽。” 她傻了,还喝酒?“你摔过吗?”晶亮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她问得非常认真茳。 “当然摔过,”他冲她眨眨眼,笑,“还留下了很多纪念呐!” “纪念?什么纪念?”她睁大了眼睛,单纯的稚气地叫,“在哪里?” “想看吗?”他收了笑容,似乎很神秘的样子。 她猛点头。 他觉得她傻兮兮的样子可爱又可笑,忍不住捏捏她的鼻子,附在她耳边轻声说:“脱下我的衣服你就会看见。” 他大笑,笑得坏极了,那模样十足的不正经谋。 “你……不知羞!”她白皙细致的脸顿时通红,白他一眼,快步向前走。 背后传来尹若风一阵又一阵得意的笑声。那可恶的笑声,令舒浅浅又羞又恼。 不要脸!大色狼!她在心底里直骂。 到了海边,只见蓝色的海面上停泊着上百艘豪华游艇,以及帆船、摩托艇,码头上桅杆林立。阳光下,碧蓝的海水,鱼鳞似的微波,各式白色的游艇随着海水轻轻地起起落落,让人有些炫目。 一脚踏上游艇,她伸长脑袋东张西望。 “别找了,就你我。”尹若风长臂一伸,拥住她就向舱内走。 “你骗我!”她小脸变黑了,挣脱着脱出他的掌握。 “没骗你,他们临时有事不来了。”他摊开双手,说得一本正经。 她愤怒地瞪着他,怎么这么笨呢?又上当了! 他笑嘻嘻地,“别这么瞪着我,想吃人呐?我看着害怕。” 她气呼呼地转身,跑到甲板上去。这个可恶的家伙,她下次再不会相信他。她发誓! 游艇乘风破浪向海的尽头驶去。 阳光很强烈,照在波光潋滟的水面上,刺眼得让人为之目眩。 浅浅轻阖起眼睑,很悠闲地躺在帆布椅上。 什么都不想。 享受这灿烂的阳光,清新的海风,碧蓝的大海…… 尹若风停下游艇,她在外面有一小时了吧,正午时分,她就不怕被太阳晒焦? 他打开冰箱,拿了两个水晶梨,边吃边向舱外走。 她正靠在栏杆旁,褐色的,微卷的短发随风扬起,小脸微侧,眯着眼睛,望向远处,很恬静的表情,有抹出尘的味道。 静态的她,又是一种气质。 “给,”他将水晶梨递过去,“太阳这么毒,为什么不进去?” 浅浅接过梨,咬了一大口,哼着:“要你管?我就喜欢站在阳光下,像你这等阴暗小人才会喜欢黑暗。” “我可是在关心你,你怎么还骂人呢?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你才是狗,少假惺惺!”她翻个白眼,“你是个大骗子,我再也不会信你!” 他不着痕迹地转换话题,“我听说,女孩子不能多晒太阳,会——”他促狭地笑,看着她,故意欲言又止。 她果然又上当。 “怎么样?” “会生雀斑,会生皱纹,变得又老又丑。”他笑得不知道有多坏地望着她,好像她真是满脸的雀斑和皱纹。 “胡说八道!”她瞪他一眼,好不气恼,“拜托你别这么看着我,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了!” 他脸色一正,可是那眼眸里仍有浓重的笑意,分明故意逗她:“阳光会催人老,你老了,变丑了,看有谁还会要你?” “你……”浅浅这下真气了,把吃了一半的梨向他扔过去,又抡起拳头,“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哎哟!你谋杀亲夫!”他狼狈地躲闪,突然一把捉住她挥过来的手,紧抓住不放,把她用力拉到胸前:“我死了,你嫁给谁呀?你这么凶,有哪个男人敢要你?” “滚你的!”她那被太阳晒得微红的脸更红了,慌张地挣扎着,一时哭笑不得:“你永不正经,什么时候你正经了,我就,就……”她就了半天,一时气恼,结巴着嘴说不出下文。 “就嫁给我?”他突然把脸伸到她面前。 本来他一直都是在开玩笑的,但话中隐有的认真令他大惊。 他口中的热气吹到她脸上,她连耳根都红了,觉得他这副嬉皮笑脸的轻薄神情,可恶到了极点,伸手用力推他一下,同时别转脸去,“呸!谁要嫁给你?自说自话,自作多情!” 他出神地望着她,爱极了她这副表情——羞极,恼极,美得不可思议。 低头,薄薄的唇印上她饱满的额。 她大吃一惊,挣扎,但只是轻轻的一吻,他已放开她,眼中有了一抹深思。 她气恼地嘟嘴,跺脚:“尹若风,我警告你,你再占我便宜,我一定要你好看!”她走到甲板的另一边,和他保持安全的距离。 “别吓唬我成不成?我有心脏病呢!”沉思的表情一闪而逝,他恢复了那份戏谑。 “最好现在就发作!”她噗嗤一笑,现出圆圆的梨涡,说不出的纯真甜美。 他忽然一本正经,“有没有人告诉你,你长得像天使?” “天使?”她小心翼翼地瞧着他,生怕他又是话中有话,过了一会,才笑起来:“噢,原来你是在奉承我!” 尹若风啼笑皆非,“在夸你漂亮呢!” 未来老公 尹若风啼笑皆非,“在夸你漂亮呢!” “你少拍马屁,我不漂亮。”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美,美丽与否,她也不在乎。小的时候,妈妈就告诉过她,容貌是天生的,智慧却是要靠自己不断培养的。这句话她一直记在心中,也是她努力的目标。 稍停了停,“我觉得那个女人很漂亮。” “女人不能只有一副空壳,”他笑容收敛,“再美的脸,看久了也会乏味。” “可我觉得她很爱你欸。”她孩子气地。 “爱我?”他一张脸顿时变得冷酷,“她可能更爱我的钱。”顿一顿,他接着说:“她现在躲起来了,我若抓到她,你希望怎么处置她?” “处置她?”她一呆,这是一句什么话?她更不懂,他为何问她这个? 有铃声响起,他掏出手机,上面闪烁的号码,让他眯起了眸。 “若风,吴丹莉现在S市机场,和天龙帮老大刘天青在一起。”唐震尧说。 “她要去哪里?”他眸光一闪,眉头挑起茳。 “香港,她有个姐姐在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截住她?” 尹若风眸光晃动,落在一边的舒浅浅身上,“我抓到她了。”这话,他是对着她说的。 浅浅咬唇,困惑地望着尹若风。他微眯着眼,透过眼睫射出的光又冷又狠,她心中一抖,站在秋日灿烂的阳光下,她却感到了逼人的寒意,激灵灵打个冷战。 不经意间,她看到了他狂妄自大、桀骜不驯下掩藏的又一面。 这一面,让她害怕。 “算了吧,她都走了,”她转过视线,望向无垠的大海,“而且她那么爱你,你不觉得她也很可怜?谋” 舒浅浅绝没想到,日后,她要为这句话付出多大的代价。 尹若风看着她,眸光深得不可捉摸,走到甲板的另一侧,去讲电话。 夕阳西下,浅浅在画画。她画得很快,她要在余晖落尽前完成这幅画稿,这也正是她今天出海的目的。 在画布上涂完了最后一笔,她退后几步,眯着眼远远地欣赏这幅画,不由叹了口气。她尝试了用另一种笔触去表现,而这种技法,却不是她所能把握的。 四仰八叉躺在甲板的帆布椅子上,正闭目养神的尹若风缓缓睁开了眼,视线凝聚在画上。 火红的夕阳,绚烂的云霞,沉静的大海,整个画面以落日的霞光为基调。浓重的色彩,使得画面增添了些许的苍凉,犹如生命的阴影。 很难想象得出那么天真活泼的人会画出这么有深度的作品。 “叹什么气?你画得不错。” “你懂画?”她诧异地瞄他一眼。 “画面很漂亮。” “一点也不好,”她摇头,“从第一笔的色彩开始就不对,颜色太重,所以整个画面发暗。” “二年级的学生能有你这样的造诣,已经很不错了。”虽说色彩比例不对,但她的天赋和才气,却自这幅画中显露了出来。他说着站起来,“替我画一张,我可以免费做你的模特。” 她看着他,他逆着光迎风站立,个子又高又挺,五官轮廓深深,夕阳的余晖里,他周身蒙着淡淡的金光,宛如一位从古希腊神话中溜出来的男神。“知道吗,你应该给何一帆去做模特。中国人很少有你这么立体的脸,很有……”她停了停,“很有性格。” 其实她本来是想说很有味道的,她怕说出来他又拿她寻开心。 他眉一皱,那张好看的面孔登时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何一帆是谁?又一个追你的男孩子?” “不要把什么都扯到我身上,”她歪着头,很认真地解释:“他是江晓琪的男朋友,学雕塑的,我觉得你的脸更适合去雕塑。” “照着我的模样,雕成一个塑像,让人瞻仰?” “什么瞻仰?你又没死?”她扑哧一笑。 “我记得小美人鱼就是对着王子的塑像一见钟情的吧。”他笑,“我这么帅,你不怕我的塑像引来无数的一见钟情者?” 浅浅翻个白眼,乱没好气地:“我管你有多少个一见钟情者!” “你不怕你未来老公被人抢走?”他走近她,欣赏她气恼的模样,声音低得像耳语,但那份促狭仍是促狭。 “尹若风——”她大叫,匆促地后退一步,小脸顿时羞得通红,他居然说老公,“你再胡说,我永不理你!” “我是说——”他知道玩笑不能太过分,“塑像还是不雕了,你替我画张画吧,油画素描速写随你。” 浅浅瞪视着他,眼珠骨碌碌一转,瞄上搁在调色盘上的油画笔,“你往后退两步,站着别动,我这就画。” 拿起笔,她真的在布上画起来。 怪了,她什么时候这么听话过?黑眸中微蕴着一点笑意,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不大一会儿。 “好了,”她笑嘻嘻地,“你可以过来了,我把你画得好帅吔。你回家之后要把它挂起来,若干年之后,你可以向你的孙子炫耀炫耀,爷爷当年是如何如何英俊。” 注视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他大步走过去。 “咦,你脸上有什么?”她似乎很惊奇,在他走近的一瞬间,手中的画笔毫不客气地伸向那张迷死人的脸。 嘿嘿!油画的颜料可是不那么容易洗掉的! 他眉一挑,手微扬,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在她还没看清怎么回事时,他的食指和中指已牢牢地夹住画笔,另一只手则紧紧捉住了她未拿画笔的左手。 她目瞪口呆。他有功夫吗? “我脸上有什么?嗯……”他眯起眼,低头,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鼻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张漂亮的脸在渐沉的暮色笼罩下,说不出的邪魅,也说不出的吸引人。 ****** 亲们大约会觉得此文慢热,貌似这样。埋了太多的伏笔,这几章浅浅和尹若风的纠缠,也是在为后文铺垫,亲要有耐心啊…… 自投罗网 她的脸,很不争气地热了。他早看穿她了吧,偏还有她这么笨的人,自投罗网。 “要不……你摸摸。”他拿着她的左手往脸上放,温热的鼻息轻拂在她脸上。 “你放手!”她大窘,使劲挣扎,却是挣不脱,手被牢牢地按压在他脸上。她恼羞成怒,什么骂人的话都出来了:“不要脸,大色狼,神经病……” “你看你骂来骂去就是这几句,能不能来点新鲜的?”他望着她笑,笑得坏极了,喜欢逗她,喜欢看她困窘的模样。 她看着那轻薄戏谑的目光,从头到尾都不变的目光,又是一阵恼羞成怒,抬腿,一脚踢向他的腿。 他长腿一抬,轻而易举地压制住她飞起的右脚,笑得更是得意:“小笨蛋!” 被他占了便宜,还被叫“小笨蛋”,直让她气血上涌,可惜身体动弹不得。OK,从现在开始她知道了,无论是斗智,还是斗勇,她都不是他的对手。可是嘴上还是不肯示弱,抬起下巴,睁圆了眸,恶狠狠地:“你才是笨蛋!猪八戒,你怎么不看看你的画像呢?” 他盯着她半晌,这才放开了她,去端详他的画像茕。 画布上,是一个面目丑陋,长着两只猪耳朵的怪物,旁边还写着口眼歪斜的五个大字:尹若风画像。 她赶紧离他远远的,得意洋洋地瞅着他,笑得什么似的,哼!终于雪耻了! 他哭笑不得,同时,也被她的顽皮感染。 “我是猪八戒,你就是头小母猪,公猪配母猪,天经地义。”他去追她。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忙不迭地跑,在狭窄的甲板上东躲西藏,脚下一个踉跄,心一惊,人已落入他的怀抱。 他低头欲吻那柔软的红唇呐。 她赶紧用手捂住嘴,澄澈顽皮的眸,戒备地瞪着他。 “干什么嘛?我嘴臭啊?”他学她的样子,猛翻白眼。 “何止是臭,简直浊气逼人!我都快被你熏死了!”她忍不住笑了,成心气他,连鼻子也一并捂住了,透过手指发出的声音,有些模糊。 “喂喂喂,你是什么鼻子?我从不吃大蒜哎,一直都是吐气如兰呢!”他一副受了莫大的冤枉,委屈兮兮的样子。 “得了得了!还吐气如兰呢?”她放下了手,吐吐舌头,“你以为你是大美女啊?”她笑。 夕阳最后一缕橙黄的光照在她的脸上,细白柔腻的肌肤莹润而光泽,这样光洁,又是这样精致,那粉红的舌头,小小的,闪着妖艳的光芒,带着清甜的气息。心中一动,他克制了再次品尝的冲动,收紧了拥着她的两只手臂。 “浅浅,给我抱一下好不好?”他贴在她耳边轻轻说,“就抱一下。” 她一愣,怎么回事?他怎么又变出这副深情款款的德性了!真叫人受不了!浑身汗毛似乎都立正站好了。 “不好!我不喜欢你!”她死命挣扎,吼他。她倒是蛮喜欢他跟她胡说八道的。 “那你喜欢谁?”他盯着她,眸光一闪,想到了那个林皓宇。 纯真的脸即刻涌上一抹娇羞和喜悦,晕红一片,眼波流转间,如宝石流光溢彩,看得他不由一呆,心,跟着一痛,这抹动人却不是因为他。 嗯……喜欢的人,却要如何才能说出口? 她仰起小脸:“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以后你会知道的!” 他冷笑,英俊的脸有些微的扭曲,一双眸,黑亮,写满嫉妒和不甘,“小傻瓜,你还不够成熟,还不懂得如何去挑选最好的男人,只好让我这个最好的男人来挑选你。等你长大一些,你会明白我说的话。” 她反感极了,“尹若风,你总这么狂妄自大吗?” “狂妄自大?”他再次拥住她,神情执着,“这叫自信!我若喜欢一样东西,一个人,就绝不半途而废。” 他是不会放手的,即使是他可笑的一厢情愿,最起码,此刻,在他怀中,他却真实地拥住了实实在在的她。 这叫自信?她一呆,怎样的自信? 彻底无语。 傍晚,尹若风回到家里,经过书房看见灯亮着,脚步略停了停,他推门而入,“哥!” 尹若尘正批改着作业本,漫应了一声,眉眼不抬。 “那个麻烦解决了。”尹若风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哦!”尹若尘云淡风轻地,并不意外,“怎么做的?” “我放了她,她去了香港。”尹若风耸耸肩。 尹若尘拿笔的手停顿了一下,淡淡地说:“若风,这不像你做事的风格。” “我也不想的,这是浅浅的意思。” 此刻尹若风忽然严重怀疑,为了舒浅浅一句话,他拂了自己的意,是对还是错? “浅浅”这两个字让尹若尘抬起了头,微眯着眼,凝视着他,调侃地:“你什么时候听女人的话了?” 没有顾得上回答他这个问题,因为尹若风惊讶地发现桌上的作业本,上面正写着“舒浅浅”三个字。 “浅浅是你学生?”他拿了起来,扬了扬本子。 “是。”尹若尘心里有丝愉悦。他现在一点不把上课当成一项任务,相反,他很享受这每周四十五分钟的时间,他甚至愿意就这么教下去。所以,前几天在和韦翰超吃饭时,他流露了这个想法,令韦翰超惊喜不已。 “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很奇异地,尹若风心里极端不舒服。 “我什么都要告诉你吗?”尹若尘生生压下那股反感,淡淡反问道。 尹若风微微一怔,尹若尘第一次泄露了他不满的情绪,为什么?锐利的黑眸扫他一眼,他慢条斯理地说:“我今天和浅浅出海了。” 怅然的甜蜜 尹若风的口气是愉悦的,炫耀的。听在尹若尘的耳朵里,无比的刺耳,一种从未尝过的滋味涌上心头,苦的,涩的,痛的。 这种陌生的滋味,是——嫉妒吗? “哦,玩得开心吗?”他强压着那浓浓的不痛快,仍是那种淡得不能再淡的口气。 尹若尘,承认吧,承认你是在嫉妒。 但,你又有什么资格嫉妒。 你只有隐忍。 忍着不去看她,忍着不去想她,忍着去约会她的冲动,忍得很辛苦,忍得很心痛。他深切地体会到了“忍”这个字的内涵——心字头上一把刀茳。 因为,他要不起,最起码,目前要不起。 尹若风望着他,唇角上扬,“我们处得很好。” 尹若尘终于抬眼,凝视他一阵他,忽然笑了,似乎是一个超然物外的笑容,“希望你能感动她。” 他是没有资格的,能经常地看见她,就该满足了。她是那么纯真,又需要爱怜,他无法给她承诺,无法给她未来,他什么都不能给她。这份无人知晓的爱还是深藏心中,在自己独处时,将苦涩转化为一丝怅然的甜蜜吧。 ========================================= 这天的“建筑美学”课,大阶梯教室里,照例是人满为患,连别的系的学生都来旁听了谋。 凝视着讲台上那挺拔的身影,浅浅的脸上有一层梦幻般的光辉,这每周一次的四十五分钟,俨然已是她最幸福的时刻。一节课倏忽而过,教室外,尹若尘又被几个女学生围住了。 浅浅抱着书慢慢从他们身边走过,在经过他的一刹那,她偷偷地瞥了他一眼。 他脸上有笑容,只是那笑容淡漠而悠远——疏离的,但也不高高在上的冷漠,既不热情,也不冷漠,进退之间,他很好的掌握了其中的度——可以接近,却不可以亲近。 于自自然然中散发出高贵的风范——王者的风范。 人已走远,她忍不住回眸,却正触到他悠远的视线,眼光相触,似乎——光芒一闪。 她立刻转过身,脸一直红到耳根,心——狂跳,却又忍不住隐隐喜悦。 他是一直在凝视她的背影吗? “浅浅,你怎么回事?”一旁的江晓琪疑惑地盯着她,抬手欲摸上她的额头,“发烧了吗?” 她偏过头,嗔道:“胡扯,你才发烧了。” “没发烧的话,就是——恋爱了,”晓琪拖长音调,一本正经,模样活像个老学究,“你该去照照镜子,脸蛋红红,眼睛发亮,活脱脱一个坠入情网的女人。” “坠入情网的是你吧。”浅浅嘴硬。 晓琪灵动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芒,转身,视线飘向远处,努嘴,“是因为他吗?” 她在某一方面的敏感,是别人远所不能及的。 浅浅一惊,不知道该否认还是该承认,小脸涨得更是通红,那隐隐的喜悦与害羞,交织得她愈加手足无措。 “其实在上第一节课时,我就感觉到了,”晓琪看着她,促狭地眨眨眼,“他看你的目光很特别。” “特别你个头。”她嘴上否认,心里却一阵甜。 晓琪又瞄一眼身后,轻声说:“他走过来了。” “啊?”浅浅紧张得一哆嗦,她们的话——他都听见了? “逗你呢,他大概在距离我们三十米的后方。”晓琪望着她紧张的模样,咯咯咯笑,笑得前仰后合,“如果他有一对顺风耳,应该会听见。” “不理你了!”浅浅生气了,瞪她一眼。 晓琪笑着拉住她的手臂:“我开玩笑呐。不过说真的,稳重智慧,高贵优雅,散发着成熟男人的沉稳风度与潇洒气质,而且,还帅得一塌糊涂。哪个女孩子会不动心!你看,每次围着他的花痴都有一堆!” 稍停了停,晓琪又说:“不过,一看那双眼睛就知道是个有故事的人。浅浅,你了解他多少?” “我——”她嗫嚅,“我觉得他很不快乐,他好像有一段很痛苦的过去。” “他的过去——怎样的过去?”晓琪皱眉,“他告诉你了?” 浅浅摇头:“他没说过。” “那你就一头栽进去了?”晓琪激动了,声音也大了起来,“你个小傻瓜!” “你小声点行不?”浅浅吓得慌忙回头——他已不见,只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走过,忍不住松口气,同时涌上心头的,却是莫名的失望。 但,她又在期待什么呢? “浅浅,他有三十岁了吧,这么出色的男人,他的过去肯定不会是空白,肯定有一段轰轰烈烈,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你就不想知道?”晓琪若有所思。 “晓琪,我是真的不想知道,”浅浅再摇头,“他的过去,与我无关,我要把握的是现在。” 晓琪望着她:“你那天晚上就是跟他在一起,是吧?” “是,我掉到海里了,”浅浅简单地陈诉,“他正好经过,是他救了我。” “画画还能画得掉到海里?我真败给你了!”晓琪一脸的不能置信,“他上次撞了你,这次救了你,你俩还真有缘。” “那尹若风呢?”晓琪突然问,“人家对你可是真心真意,你就……” “他不是我喜欢的那一型。”浅浅皱起鼻子。 晓琪不以为然,“可是我却觉得你和他很相似。” “我和他相似?”浅浅微转脸看着晓琪,皱起眉,“我什么地方和他相似?你根本就不了解他!” “我是不了解他,可看他的样子,我猜他:肆意,不羁,洒脱,奔放,不正和你有些臭味相投?” “你知道什么?他狂妄又霸道,有时还很疯呢!”浅浅不高兴地撅嘴,“我怎么会和他一样?” “你这么不欣赏他?我到觉得他比他哥哥帅。” “晓琪你错了,尹若尘吸引我的,不是他的外表,我欣赏的是他的深度,他的思想。我觉得,男人的魅力更多的是体现一种气质和教养。” 我希望你快乐 日子,流水一般地过去。 自以为沉浸在初恋滋味中的舒浅浅,一开始强打精神,再后来脸上兴奋的光彩渐渐消失,直至现在,开始从未有过的萎靡苍白起来。 连那些一向激昂飞扬的短发,都是懒洋洋的。 自从那次她掉到海里之后,他们之间似乎再也没有了任何交集。除了上课时,他的视线偶尔会有意无意地扫过她,然而也几乎只有那么一秒,快得她几乎捕捉不到茳。 那天晚上,恍如她的一个梦。 渐渐地,遥远而不真切。 也许他根本不喜欢自己,只是把她当作一个普通的朋友,一个学生。 她怎么就当真了呢? 她懊恼得撅起嘴,烦躁得一脚踢飞一块石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是没有经验的,没有喜欢一个人的经验。 想得入神,连林皓宇站在她面前也不知道谋。 “浅浅,怎么一个人?” 她抬头:“皓宇,”她开朗一点,“是,我现在是孤家寡人,晓琪把我抛一边了。” “怎么说孤家寡人呢?”皓宇笑着揉她的头发,“你不还有我吗?开心一点。” 他望着她,她的小脸微微的落寞,看来有心事而且不快乐。她从来没这么沉郁过,以往即使独处时,脸上也有明朗生动的光彩。 她笑一笑:“去吃饭吗?” 即使有了笑容,看起来仍是勉强。他凝视她一阵,终于问:“有心事?” “没有!”下意识地脸就红了,她的心事——怎能告诉皓宇?皓宇知道了一定会笑话她的吧! “浅浅,”他牵住她的手,“你若有事要告诉我,我会帮你。 “嗯,”她望着这张真诚的脸,鬼使神差的,暑假里江晓琪的一番话蓦地浮现脑海,不由问,“皓宇,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英俊的脸有了一份奇异的不自然,似乎还有一抹淡淡的红,他搔搔脑袋:“因为我希望你快乐,你快乐了,我才会快乐。” 她一愣,这话在哪里听过呢? 他好像也说过这样的话:浅浅,我希望你快乐。 可是,他知不知道他已经偷走了她的快乐? “在想什么?”林皓宇心中深沉地叹息。这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她真是粗心的女孩,连他这么明显的暗示都没听出来吗? “嗯?”她仍心不在焉。 他苦涩地瞧她一眼:“我们去吃饭吧。” 不远处,教务处走廊下,尹若尘凝视着俩人渐渐远去的身影,嘴角一抹苦涩的笑意,这个男孩,就是她曾提到过的林皓宇吧。 在舒浅浅和林皓宇快要走到校门口时,一辆汽车在他们面前停下。 浅浅停下脚步,定睛一看,这拉风又***包的车……不得了,这混蛋竟然堂而皇之把车开到学校里来了。 尹若风从车中下来,似笑非笑的眼眸扫过二人,最后落在他们紧牵的双手上。 眸光一暗,脸色顿时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乌云滚滚的天空,他沉声道:“浅浅,过来。” 凌厉的语气,分明就是命令。 浅浅觉得好笑,嘲讽地,“尹若风,你以为你是谁呀?让我过去我就要过去?” 总是这么霸道,这么跋扈。 “不理他,我们走。”林皓宇冷冷地瞥他一眼,道。 “舒浅浅,我再说一遍,过来!”尹若风的语气愈加阴冷,脸上的神色也愈加难看。 她不动,倔强地对视着他,隔这么远,仍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暴风雨欲来的气息。她撇撇嘴,他是在生气吗?她不怕他!纵使他火冒三丈地跑过来,她也不怕! 他果真一步一步走过来,带着迫人的气势,薄薄的唇抿紧,凌厉的眼神直射向她。 “别怕,有我。”林皓宇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镇定,冷然地望着大踏步走来的男人。 对这个男人,他有无法形容的厌恶与反感。 在距离俩人大约十米处站定,尹若风冷冷地看着她,说:“你过来,我只说一句话,很重要,怎么做由你自己选择。” 很奇异地,他凌厉的语气竟然变了,取而代之的是冷漠。 浅浅怔住,只一句话吗?而周围路过的学生已经频频向他们形注目礼了…… 红唇紧咬,犹豫了片刻,她仰脸轻轻对皓宇说,“我过去一下。” 刚在他面前站稳,他长臂一伸,她已整个落入他的怀抱。那热乎乎的,男性的气息吹入她耳中:“你父亲让我来接你,跟我走。” 声音很低,却足以让她听清。 浅浅一愣,挣扎着要挣脱出来,“我不信!” “不信?可以打电话。”他放开她,把手机递了过来。 她微歪脑袋,疑惑地瞄他一眼,手,还是接过了的手机。 “爸爸……嗯,我马上就到,一会见。” 不知道老爸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她疑惑又好奇。挂掉电话,她鼻子皱起,眉毛皱起,垂头丧气走到皓宇面前:“对不起,皓宇,我爸要我去一趟。” “没关系,我们改天再去。”林皓宇心里失望懊恼极了,脸上却是不以为意地笑,“我送你。” 尹若风听得清楚,冷冷一笑。 “不用了……”她嗫嚅,唉,这话要怎么说出口,“我爸……是让他来接我的。” 看着这小子的眼眸一暗,尹若风漂亮的唇角勾起,得意。 他想要打胜仗就不能惹怒舒浅浅,稳扎稳打,是他取胜的法宝。 这个青涩的男孩,他自信有的是办法对付他。 今天,才只是一个开始。 想要取代母亲的冒牌货 可一想到他们紧密相牵的手,亲密依靠的神态,尹若风的一股妒火又上升了,咬牙。 转身,不理会身后亦步亦趋的那个人,向汽车走去。 看着他们一先一后地上车,林皓宇的神色愈加黯然,一股强烈的妒意及愤恨无从发泄,抬起脚,狠狠把一块石头踢出好远好远。 汽车一路疾驰。 浅浅瞥一眼坐在前面开车的尹若风,一阵恼火,老爸非得让他来接她,是认定他了吧,想想就抓狂。 当然她是不会屈服的,都什么年代了,幸福,她会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被任何人左右。 “喂,我爸他有什么事?”她气呼呼地质问。 等了好半天,没有声音。 “喂,我在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什么人,居然不理她! “是和我说话吗?”前面的男人脸上的阴沉渐渐褪去,终于慢悠悠开金口了茳。 “不是你是谁?这里还有别人吗?”她咬牙切齿,逗她玩吗? “不过,我不叫‘喂”,你该叫我若风。”他自后视镜中睨她一眼,“以后不准叫我喂。” 叫他……若风? 她只觉得全身汗毛立正,才不! “我偏叫你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她恶作剧似的,得意地摇头又晃脑。她已忘了刚才的不快。 “再叫,我打你屁股!”他慢条斯理地谋。 小脸晕红一片,顿时闭嘴,对着他的后背又吐舌头又做鬼脸。 从后视镜中把她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尹若风满坑满谷的不满和怒气全在她可爱的神情中化为乌有。 长城饭店的包厢。 令浅浅意外的是,那个女人——赵雪琴竟然也在,她极不高兴地扭过脸。 尹若风有礼貌地和他们寒暄着。 舒咏涛摆了一桌丰盛的晚宴,他神采奕奕,似乎面有喜色。 面有喜色?为什么? 尹若风也猜不透是怎么回事,不过,舒咏涛显然没把他当外人,这一点,让他颇为受用。只要这么下去,舒浅浅迟早会是他的,唇角不由勾起,心里热烈地感谢舒咏涛。 席间的气氛亲切,融洽,让人产生一家人的错觉。和上次一样,浅浅埋头大吃,再次把自己当空气,心里极其不耐烦,她只想尽快知道老爸到底要和她说什么事,然后走人。 终于,舒咏涛举起了酒杯,眉宇间有抑制不住的喜悦:“浅浅,若风,我要宣布一件喜事,下个月二十八日,我准备和雪琴举行婚礼。” 结婚?浅浅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神色大变,私底下,老爸和那个女人好,她睁只眼闭只眼,只当作什么也不知道,也就过去了……如今,五十多岁的人了,竟然还要结婚? 不能理解。 极端厌恶地斜睨那个女人一眼,不知道给老爸吃了什么迷魂药,迷得老爸团团转,现在又不知道玩了什么阴谋诡计,骗得老爸要和她结婚。哼!她绝不能接受这个想取代她母亲的冒牌货,绝不能! 意外的表情在尹若风脸上一闪而逝,他很快恢复如常,微笑道恭喜。 浅浅恶狠狠地白尹若风一眼,颤着声音问:“爸,你说的是真的?”她知道自己不善掩饰,她的神色一定很不好看。 “浅浅——”舒咏涛脸一沉,“爸爸老了,需要有个伴,再说,六年了,你和雪琴相处得不是一直挺融洽吗?” 融洽个P!我是当她不存在。 “那妈妈呢?你不记得妈妈了吗?”浅浅心中充满了失望、悲伤和愤怒,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人的感情这么容易改变?“你记得当年你是怎么一趟一趟地去罗马?妈妈不想见你,你在她楼下徘徊了一夜?你记得那串蓝宝石项链吗……” 赵雪琴很不安地坐着,好像椅子上有钉子,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浅浅——”尹若风在下面伸手拉拉她,想制止她往下说。他很为难,这是家事,他真的不好掺在里面。 “够了,你妈妈十年前就死了,”舒咏涛的脸涨红了,“我不可能因为怀念她而放弃自己的幸福!” “你真自私!”浅浅几乎是咆哮了,满腔的忿怒似要从她的身体里迸发出来,“没有人可以取代妈妈,谁也不能!这个女人——”她颤抖的手指向赵雪琴,“只能是阿姨!我不允许,不允许你娶她!” “放肆!你怎能和我这么说话?!”舒咏涛站了起来,气得发抖,“舒浅浅,你越来越不像话了,白读了这么多年书!当年你妈妈是怎么教育你的?” 她冷笑,倔强地扬起小脸,一字一字道:“她教育我爱一个人要全心全意,生死不渝,她教育我移情别恋——有罪!” 舒咏涛再也忍无可忍,“啪!”的一声,耳光重而有力地飞过来。 所有人都被这一记耳光弄傻了,弄呆了,弄懵了…… 有片刻的宁静。 浅浅白嫩的面庞出现了鲜明的指印。 舒咏涛愣住了,仿佛不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浅浅定定地看着舒咏涛,难以置信,有生以来第一次挨父亲耳光,只不过,只不过是为了那么一个女人……心中悲愤之极,不哭,她绝不哭,哭泣只会显出她的软弱和无助。 然后,她收回了视线,一言不发地转身,冲出门外。 转身之际,大串泪水已洒落下来。 “浅浅……”舒咏涛突然颤抖着喊。 但是浅浅不回头。 看到她疯了般地奔出去,尹若风这才如梦初醒般,连忙跟着跑出去。 浅浅在马路上狂奔,完全意识不到这个时候来来往往的车辆有多么多!满腹的悲愤和无法言诉的失望令她停不下脚步。 Kiss good night! 尹若风眼睁睁地看着她抢先关上电梯,只得从楼梯追下去,等他追到大堂,她已经冲了出去。 她跑得又快又急,纤瘦的身影在滚滚车流中仿佛一只飘摇的小舟,一个小小的浪花都会掀翻它。他在后面狂奔,英俊的脸煞白,一颗心失衡地跳动着,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紧张过,这么担心过。 呼啸而过的汽车,尖锐的刹车声,凶神恶煞的司机自车窗中伸出头,破口大骂。她却听不到,看不到…… 泪水不断涌出,透过模糊的泪眼,繁华的街道好似一条滚动的河流,五颜六色,光怪陆离,而她只是不停地跑。 喉咙中热烘烘地,身上一片冰冷,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烧茳。 妈妈啊,妈妈! 你在天堂是否看到你所挚爱的人在背叛你?妈妈你知不知道,这个家就要有一个新的女主人了?浅浅就要有一个新妈妈了…… 那泪,滚滚地流,心中也滂沱…谋… 尹若风拼尽全力,终于追上了她,一把紧紧拽住她的胳膊。 浅浅只觉得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到了路边,下意识地挣扎,踉跄了几步,骤然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你发神经啊,不要命了是不是!”尹若风怒火冲天。 一声暴喝,使她惊醒,愣愣地抬起头,望着他。 他吃了一惊,路灯下,小脸红肿,一片斑驳的泪痕,圆圆的眼眸中盈满水光,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 第一次看见她哭。 印象中,她不是那种娇气的女孩,相反,她的生命中充满了快乐,再委屈,再愤怒,也会雄赳赳,气昂昂地瞪着他,倔强执拗得他莫可奈何。 而此刻的她,委屈无助茫然的样子像是被人遗弃路边的破洋娃娃。 心,蓦地一疼,更紧地拥住她,见过太多的女人流泪,可这种心疼的感觉还是第一次,“小傻瓜,命都不要了吗?” 她猛地用力推他,怒吼:“走开,不要你管!走开啊!” 他没有松手,双手抓着她的肩膀,声音平静,“你给我冷静一点!你父亲娶她,与你无关,那女人只是你父亲的妻子,没有人要求你叫她妈妈。你明白吗?” “怎么无关?我不要有人取代妈妈的位置,不要她呆在我家里,不要她抢走我爸爸……我……根本就……讨厌她……”她终于哭出了声。 他把她揽进怀里,她哭得像个孩子,气噎生堵,浑身颤抖。 委屈,无助,再也没有了满身尖锐的刺,此刻的她,就是一个浑身伤痛,软软地趴在亲人怀里,急需寻求帮助和慰藉的孩子。 欣喜的情绪,像是花儿一样,在尹若风的心里缓缓绽放。 他轻轻抚拍着她的后背,“浅浅,别哭了……” 她哭了很长时间,从一开始的嚎啕到最后的抽噎,眼泪鼻涕全擦在他胸前,最后连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讪讪地离开了他的怀里。 他捧住她的脸,满带着气恼和爱怜,说:“这种事有什么好生气的?脸都哭肿了。”仔细看那些指痕,琢磨着明天大约会留下印迹。这个做父亲的,下手未免太狠了吧! “真笨!怎么不晓得躲呢?还疼不疼了?” 她仍抽噎着,挣脱他的手,只是摇头。 “他要结婚就让他结,你管那么多干嘛?” 她的嘴唇仍在哆嗦,终于哽咽着说出一句:“如果你爸爸要替你找个后妈,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愤愤而又娇憨的语气,让他想笑,不过他抑制住了,“你父亲有权利追求他的幸福。再说,那也不是你的家,终有一天你会嫁人,离开那里,离开你父亲。” “我才不嫁人!”她吸吸鼻子,把眼泪,失望和愤怒一起吸进心底,小脸上一片肃穆。 “什么话?你要做老处*女?”他夸张地叫。 “我现在对爱情很失望。”她眨眨红肿的眼眸,撅嘴,赌气似的,声音仍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少许的哭意。 “是吗?”尹若风忍住笑,眼眸微眯,“那么浅浅向往的爱情是什么样的?” “爱一个人该是一辈子的,是永恒不变的,”她神色极为认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他一惊,若有所思地凝视她,没想到她这么死心眼。那么,这份死心眼对他来说是幸还是不幸? 她睨他一眼,“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他看着她,“如果你爱的人不爱你呢?你还是会爱他一辈子?” 几乎是立刻,她想到了尹若尘,心中一阵惆怅,轻声说:“他爱不爱我没关系,我爱他就行了。我会悄悄地爱他,不会对他造成困扰。” 他眸光一闪,嘴角微扬,“哎呦,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一个情圣。” 他笑得淡淡的——似讥嘲似漫不经心,花花公子似的招牌笑容,她白他一眼,心里不得不承认,其实这样的他,最迷人。 牵起她的手,他转身往回走。 “我不要再回酒店。”她皱起鼻子,想要挣脱他的手掌。 他说:“我送你回家。” 经过一家药店。 他停下脚步,牵着她走了进去。 “老板,我要消肿散血的药膏。”他说。 被称为老板的男人看了浅浅一眼。 “是这位小姐用吧,这种效果比较好,”男人递上一支药膏,“薄敷一层,明天红肿就会消掉。” 浅浅恍然,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红肿的左脸。她没想到他进药店竟是为了她。 心,柔软起来,同时,也沉重。 一路被他牵着手,不再抗拒他,不再讨厌他,可是那颗沉重的心,竟似压得她脚步都沉重起来。 坐进汽车里,尹若风打开灯,抽出一张湿纸巾。“你干嘛?”浅浅吃惊地望着他,本能地闪避,他要替自己擦脸? “别动!”霸道的命令的口气,有不耐,怔忪之间,柔软的纸巾已抚上她的脸颊,凉润的肤触,稍稍降低了火辣辣的痛意。 她傻愣愣地看着他。 他只是垂着眸,长长的睫毛一根一根的,清晰无比,像是被精心描画出来的一样。而他的神情极其专注,好似正在进行一项重要的工作。纸巾轻轻地、柔柔地滑过她五条指印的左脸,抹去她的泪痕。 桀骜霸道的他,竟会有这么温柔的动作? 他温热的鼻息喷薄在她脸上,那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那似有若无的香水味,形成一种他独特的体味。 这个味道,她已非常熟悉。 此刻,似乎,也不再那么讨厌。 她微微觉得眩晕,另一张脸慢慢在脑海中凸显,那张脸,和眼前的这张脸很像…… 心中一惊,她严厉禁止自己再想下去。 尹若风心里极端高兴,不用看她的眼睛,也知道她正望着他出神。 指尖沾上药膏,在她脸上小心翼翼地、一遍遍抹开。那么仔细,那么轻柔,唯恐遗漏一处地方,唯恐弄疼了他,好似——在对待自己最亲爱的人,好似——她是他手心里的宝。 被自己突然的想法弄得又是一惊,她顿时心乱如麻。 “好了,这样还疼不疼?”他的视线从脸颊移到她的眼睛。 他目光如星,里面似流动着柔情百转的光泽。那样的目光,她心中蓦地一颤,低下了头。 纯纯的娇羞模样,让他心中一动,长指不由勾起她的下颌,逼她直视自己。 浅浅顿时眉心皱起,为他突如其来的亲昵,整个神经绷紧,“你干嘛?” 羞怯没有了,全然防备的姿态,他心中暗叹,嘴上却“啧啧”有声地,笑,“上次说你是小母猪还不承认,瞧,现在真成猪脸了。” 她气恼地睨他一眼,却又放下心来,刚才他那神情令她以为他想吻她。 汽车一直驶到她楼下,她打开车门下车。 “浅浅,”尹若风似笑非笑地,“不和我道别?” “再见!”她望着他笑一笑。 他凝视着那纯净清澈的笑容,一把攥住她的手臂,用力把她拉到胸前,“浅浅,如果我爱的人不爱我,我还是要得到她,慢慢地,我会让她爱上我。”他把这句话说得郑重无比,仿佛誓言。 她傻了。 “Kissgoodnight!”他低下头,灼热的唇已印在她粉嫩的唇上,轻柔地吮*吸,只一下,他已放开她。 他给她的惊喜 整整一个上午,舒浅浅都是魂不守舍地坐在教室里,心情糟透了,尹若风令她心烦意乱,老爸又令她一筹莫展。饶是她鬼主意多,这时也想不出个好方法让老爸改变决定。 中午和林皓宇去饭堂吃饭,她低着头,一路踢着脚下的枯叶。 林皓宇凝视着她,“怎么啦?” “心情不好!”她嘴一瘪。 “因为尹若风缠着你?”林皓宇的拳头握得紧紧地,他认定是尹若风,昨晚浅浅是很不情愿地和他走的。 她抬眼,只见他满脸愤怒之色,吓了一跳,赶紧摇头,“不是,不是他。” “那是因为什么?”他盯着她,她那平日充满神采的眼眸里,写满了黯然,脸色也不好,仿佛有些发青。 她嘴唇动了动,好矛盾,可不可以告诉他呢?老爸要结婚,唉,真是丢人……怎么说得出口…茕… “我心里乱极了,你让我想想,好吗?”她又瘪瘪嘴,沮丧无助的样子真令人心疼。 他微微一怔,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仿佛他和她之间隔了一层,而在以前,她是什么都愿意告诉他的。不过,他立即就把这不快抛开了,揉揉她的发,笑着说:“好,我等你告诉我,不过吃饭的时候不准想。” 饭堂里乱哄哄的,像个菜市场。他们找一个空位坐下。 林皓宇放下筷子,看着她,她说她饿极了,可是半天了,她盘子里的饭几乎就没动,而且她的心神越来越散漫,那无情无绪的样子真叫他担心。 但是她什么也不说。 于是他只有安慰她,“浅浅,不要哭丧着脸,天塌下来也没什么了不起!呐” “是啊,天塌下来有你顶着呢!你可比我高多了!”她抬头,脸上有了隐约的笑意。 “这才是乖女孩,”他拍拍她的手,“你应该多笑一点,你看你笑起来多漂亮!” 他们谁也没注意到,在距离他们不远的一个角落,有一个长发披肩,皮肤白皙的女孩一边吃着饭,一边在长久地注视着他们,依旧用着那种嫉妒地、冷冷地目光。 ================================================== 这天下午,是尹若尘的课。 整整一节课,她都在心神不宁,不时侧着头,圆圆的眼眸停驻在窗外的某一点,兀自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注意到,她看上去很不快乐,微微的落寞,小脸上没有他贯见的神采飞扬、开朗活泼。她看上去有心事,很重的心事。 校门外,尹若尘坐在汽车里,默默地注视着前方那抹穿着牛仔裤,白色毛衣的娇小身影,今天的她,连走路都与往日不同…… 纤瘦的背影,垂落的脑袋,沉重的步伐…… 这份落寞,这份失意,狠狠地抓住了他。 她为什么会这样,一定是有理由的,对吗? 而他,愿意去倾听,甚至,愿意去帮她解决。 他把车开得很慢很慢,缓缓驶过她身边,在她前方数米处停下。 某人却仍低头看着脚下的路,神游天外。 “浅浅——”看着她的身影即将走过,他终于忍不住轻唤。 她全身不由自主地一颤,抬头,圆眸在触及他的一霎那,闪亮。那份惊,那份喜,那份失望过后的快乐,使她紧张得心剧烈地跳动着。 “……是你。”她笑了。 他打开副驾驶一侧的门,她跨了进去。 然而那短暂的笑容只是一闪而逝,他看着她,那莹润白皙的小脸竟隐隐有青痕。心中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不开心吗?”他语气很淡,隐藏其中的关心不容易听出来。 她咬唇望着他,他脸上是浅淡的微笑,亲切而关爱。信赖,像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喉管怂恿着她。 她稚气地,“我如果说一件很不开心的事,你会听吗?” “我会听,我说过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那你保证不会笑话我。”她圆亮的眼眸眨了眨,极天真地,也极严肃。 心,痛着,唇角却忍不住勾起,“好,绝不笑话你,我发誓!”他缓缓竖起三根手指。 她微歪着脑袋,很满意他的反应,心里一甜,“好,那我就告诉你,我爸爸……”她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液,“他背叛了我妈妈,他现在要……和另一个女人结婚了。”后面那几个字,小得有如蚊鸣,但是他还是听见了。 他眉心微皱,背叛?他认为这个词用得十分不确当——一个中年丧偶又有地位的男人,他未来还有很长一段岁月,他为什么不能再找一个伴侣,去追求后半生的幸福?难道因为前妻去世,他的后半生注定就要和寂寞孤单为伴? 深沉的眸光一闪,他不予置评,看着前方,轻声提醒:“浅浅,系上安全带。” 她乖乖地系上安全带。 一路,沉默着。 他要带她去哪里?他为什么不说话呢?他是不是在替她想对策呢? 偷偷地瞄他一眼,却正撞见,他停留在她身上、若有所思的眸光。 她一怔,绿灯亮起,他已别转目光,踩下油门。 汽车在海边停下。 秋天无人的海滨是这样寂静,只闻海浪轻轻拍打礁石的声音,白色的海鸟在海面飞行、盘旋,间或发出长而绵远的叫声。 他们并肩在海滨走着,他说:“浅浅,我了解你的心情,你不希望有另一个女人取代你母亲,母亲的地位是无可取代的。你觉得你被伤害了。”他说得非常婉转,“可是——你可替你父亲想过,他不应该再得到幸福吗?” “他爱的人是妈妈,怎么可以再去爱另一个女人?这是背叛。”她撇嘴。 他轻蹙眉头,“你妈妈已去世多年了,不是吗?” “因为去世就移情吗?”她皱眉,“爱一个人不是一辈子的事吗?” 天堂的妈妈希望爸爸幸福 “这——”他一震,爱一个人就要爱一辈子吗?“这因人而异吧,有人曾经沧海,也有人朝三暮四。浅浅,你不能要求所有的人都和你一样。” “可是,不该是那个女人,我根本就讨厌她!”她激动地跺脚。 “也不该是任何人,对吗?”他平静地看着她,这任性的脾气几时能改? “是,我不要有个继母!”她有点生气了,原来他并不支持她,“你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把你放在我的位置上,你一样会反对。” “就因为我不在你的位置上,所以看问题才更公平,更客观。有的时候,你要试着站在对方的角度去考虑问题。”他仍心平气和。 “你的意思是我主观,我自私?”她勃然大怒,涨红了脸,“你到底是帮谁?不准你教训我!茳” 搞了半天,他非但不帮她,还在那儿说教,对,她是喜欢他,但,这不代表他就可以教训她! 尹若尘微皱眉,爱怜地望着那张不妥协的面孔,眼中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角度,“浅浅,我们姑且不谈你的反对正确与否。我们来谈另一个问题,你觉得你这样竭力地反对,你父亲会改变他的决定吗?” 她咬咬嘴唇,在父亲身边这么多年,他有多固执,她是很清楚的。 “生活中会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若你无力改变,而对方也不能因你而改变他的决定,你是不是应该试着去接受呢?” “你是聪明的女孩,一定会知道怎么做。谋” 浅浅一声不吭,静静地听着。 他说的,未尝没有道理吔…… “我知道,”她嚣张的气焰不觉低了下去,圆圆的眼睛升起雾气,吸吸鼻子,把那眼泪逼回去,“可是道理是道理,做起来却很难,我一想到爸爸要和另一个女人结婚,我就很难过。” 他别转目光,深深地凝视着水天一色的尽头,声音低沉缓慢,“浅浅,爱一个人可以有很多方式。你父亲选择今天的生活,并不能代表他遗忘了过去,不爱你母亲了,在他心灵无人知晓的某一角,一定有你母亲的位置。我相信你在天堂的妈妈一定也希望他幸福,而不是从此寂寞凄凉地生活在回忆之中。” “往事如烟,逝者已不可追,而生者,要活下去,要快乐,要幸福。” 他迎风而立,海风吹得他微卷的黑发微微凌乱,漂亮的侧脸,那么的近又那么的远,那抹深沉的忧郁,又隐约浮现在他眉宇间。 一身深蓝色的西服,是很忧郁,也很浪漫的那种深蓝色。 夕阳淡淡的金晖洒满他全身,挺拔的身形,却孤独而茕然。 她忽然觉得悲恸,鼻腔的酸楚越来越浓,眼底的雾气越积越多,她知道,不仅仅是为了母亲,不是……那笔直的身影,竟让她觉得,即使他站在万人中央,依然孤独寂寥。 心,忽然就痛了…… 他转过脸来,凝视她微微低着的小脑袋,“浅浅,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如果你爱一个人,会希望他幸福快乐。我知道你一定是爱你父亲的,对不对?” “谅解你父亲,接受他找到的幸福,去祝福他,好吗?”他走到她身边,两手扶住她的肩膀。 她不语,两只手交叉拧着,拧得好痛,用力地咬唇,用力地不要让心酸难受变成一颗颗眼泪。 他眸光一暗,心,微微的疼,扶着她肩膀的双手抬起,有想把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手,却握起,在半空中停住,不动。 心,乱了。 “嗯,我……我再想想。”她终于仰起小脸,看着他,用尽全部的力气让自己笑,同时,一颗闪亮的泪滴却缓缓滑落。。 那含泪的微笑,那毫无粉饰的脸,孩子气得让他心疼。 骨节分明的大手,情不自禁地捧起她的脸,拇指指腹轻轻拭去腮边的泪滴,入手,一片滑腻,犹如抚摸着上好的古瓷。 他一瞬也不瞬地凝视她,柔情的眼光像是看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也只有面对她,他才会情不自禁地露出温柔细腻的神情,收起他一向的冷静淡然,只是,他自己看不见。 她全身为之战栗,伤心委屈的眼泪兀自还在流着,心跳,却快得不可抑制,还有那说不出的欣喜。 幸福降临般的欣喜。 尚带着泪珠的小脸,红得宛如天边的晚霞。 “浅浅……” “嗯?”她傻傻地,在他温情的目光中,她如中蛊惑。 “脸上是怎么回事?”他问。 她愣住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今天早上,她可是把镜子照了又照,确信没一点痕迹才出门的。他怎么还能发现呢? “是爸爸。”她嘟起嘴。 “还疼不疼?”语气里有他都不自知的疼爱和宠溺。 “不疼了。”她嫣然一笑,心里甜蜜无比。 修长的手指眷恋着她柔嫩细滑的触感,怎么也收不回来了。有清甜的香气钻进鼻间,风吹过,她柔软的发丝好像拂在他脸上,痒痒的,一种异样的酥麻。 知道其实是不可能的,她的头发很短,他的脸离她的也没那么近。 他微微有些恍惚,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那微带着凉意的手指在她脸颊摩挲,让她心慌,让她意乱。脸热得不像话,羞意如潮水般泛滥,她垂下了眸。 忽然听见他轻声说:“浅浅,我遇见你……这样迟。” 仿佛是叹息。 爱情向左,理智向右 她错愕,仰起脸看他,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他轻轻地放开她,去接电话。 接完电话,他淡淡地说:“我送你回去。” “我……”她愣愣地看着他,把底下的话硬生生咽回去,“好。” 想告诉他,现在不想回去,一点也不想。因为江晓琪生病了,何一帆今天一整天都在宿舍,自己不想回去做电灯泡。 但是微锁的眉心,淡漠的神情,还有那熟悉又令人讨厌的疏离,又回到了他身上。 咬唇,清澈的眸,充满疑惑,不明白为什么他顷刻之间就又变了脸,好像上次一样。 他为什么这么难以捉摸?她做错了什么?还有——他说:‘遇见你,这样迟’,是什么意思? 沉甸甸的心,满满的都是迷惑,都是难过。 从车中拿起书包,她说:“你先走吧,不用送我了。我想在这里走走,然后自己打车回去。”她刚刚隐约听见了他的电话,知道有人在等着他。 “不想回去吗?”犀利的眸,盯着她,没有放过她脸上一丝情绪茳。 “哎……不是,”小脸微红,她下意识地摸自己的头发,呐呐地说:“我现在回去会不方便。” “我现在要去S市,你愿意一起去吗?” 这话一出,俩人都是一怔,尹若尘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不觉紧握。 无论是动作还是语言,都在失去控制,都在脱离一个叫理智的东西。 这种感觉,他不喜欢。 “好啊,”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眉眼弯弯,一扫刚才的沉郁,“只要你不嫌我麻烦。谋” “如果今天回不来呢,你还愿意去吗?”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凝视着她,话,就这样问出来了。 S市,距离C市大约300公里,不算远,但也绝不近。 “愿意啊,反正明天是星期六,没有课。”她诧异地望着他,“我为什么不去呢?” 她的眼里一片纯真,一片无邪。 “慢着,你对我完全没有戒心,你怎么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你对我了解多少?”他神色一冷,心里忽然异常地烦躁。 她微歪着脑袋,黑白分明的眼眸转了转,“我只知道你可以信赖,其他的我并不关心。” 他的以前和她无关,她不想知道,也不打算知道。他这样一个男人,总不会留着一大段空白等她吧。她要的,是抓住现在。 “我——为什么可以信赖?”他看着她,他不知道这话是出于她的天真直率,还是另有意味,无论如何,这女孩说话聪明。 “我不知道,”她眨眨眼睛,“心里的感觉吧。” “有时候感觉不一定准确,”他踩下油门,车子往前直飞,“你不怕我骗你?不怕我把你带到坏地方去?” “你会吗?”她笑了,非常舒适地坐在那儿闭目养神,连眼睛都不曾睁开,一副心安理得状。 他却一个急刹,唰地一下把车停了,她吓了一跳,立刻睁大了双眼瞧他。 他在看她,那般深深地看着她,那深邃、忧郁的眼眸里面写的,全是她不懂的语言。 莫名其妙地,她又开始不安,开始紧张,甚至有些畏惧。 他要和她说什么? “浅浅……”他却欲言又止,那微微苦恼着的,挣扎矛盾的表情,就这样看入她的心中。 他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远远地躲开,尽量不和她单独接触;二是和她说清楚,给她承诺,让她自己去选择。 第一条路是他一直坚持的,可是这样的打算及想法,为何在今天见到她之后,又觉得心痛,又觉得犹豫,又觉得挣扎了呢? 他处于一种极其矛盾的状态中,想放手又舍不得,想拥有又……又不知道怎么去拥有?说吗?又不知道跟她怎么说。 说了——她会怎么样?她会受得了吗?伤心、痛苦,哭着跑掉?她会选择和他在一起吗?很大的可能是,她会拒绝。 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深深地叹气,他说不出口。 那是一个男人的懦弱。 他尽管外表很成熟,但在心灵的深处,也有最脆弱的部分,他怕受到伤害,尤其是感情的。 他更不想伤害她,他这样用别人丈夫的身份爱着她,对她难道不是一种屈辱?一种伤害? 而且,他也不敢轻易地给她承诺,他不能确认自己究竟能给她什么,他很怕自己做不到,到最后,承诺通通变成可耻的谎言。 那么,她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也许,等他挣脱了那桎梏,再告诉她也不晚。 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只能是这种朦胧的、模糊的、暧昧的状态。 可是,维持这样的状态,又令他良心不安。 一颗心,矛盾着,纠结着,痛苦着,迷茫着…… “很难开口是吗?”浅浅一笑,心中是莫名的感动,“你可以不告诉我的。”他的过去她不感兴趣,她要的是现在和将来。她更不想看到他为此而痛苦挣扎。 尹若尘心中,一阵难以言述的感动,他以那沉郁的、深情的眼神久久地凝视着她,缓慢开口:“不,浅浅,有些事我要和你说……但是,不能是现在。你愿意……等一等吗?” 她微征。 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再次露出无比的困惑,这神情使她的小脸更美。 他慢慢伸出手,去握住她的。 他的手很大,包裹着自己的小手,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如同自己的心被他层层缚住一样,再也挣脱不出。 心中涌起甜甜的感受,她灿然一笑,很肯定地点头,尽管一点不明白他的话,更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情绪不稳。 你的情人? S市。 希尔顿酒店。 他们从停车场出来,舒浅浅看见一位穿着烟灰色套装的女人,从酒店门口迎了出来,无框眼镜下,一双眸子透着从容、干练。 尹若尘说:“杨影,我秘书。” 杨影在他们面前站定,锐利的眼睛轻扫过他牵手的女孩,心中震撼不已,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开口:“总裁,Locas先生和Helen小姐在餐厅,正等着您。” 尹若尘微点头,介绍道:“这位是舒小姐。茳” 这一声小姐叫得浅浅浑身别扭,嘟起了嘴,睨了他一眼,她一向讨厌别人叫她小姐。 仿佛完全看懂了她的心思,他微微一笑,不经意的宠溺又映在了脸上,只是他自己不知道,旁边的浅浅也没看见。可是杨影看得清楚,心中又是巨震。 这时尹若尘的声音响起:“叫她浅浅吧。” 于是杨影微笑道:“浅浅,你好!”她伸出手去,仔细打量面前的女孩。 泼乳般的肌肤,精致的五官,尤其那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无邪中透出稍许的顽皮,长长的睫毛宛如春日里飞舞的蝴蝶,薄如蝉翼的翅膀扇动着青春的快乐和轻盈。虽穿着极普通的牛仔裤、白毛衣、运动鞋,但青春的光芒在她身上流转,叫人回不过神。 青春就是美丽,逼人的美丽,霸道的美丽谋。 浅浅伸手,展颜一笑。 杨影心中忽然一动,在公司周年庆的宴会上,她好像是见过她的,当时她是和尹若风在一起,第二天的报纸也登出了她和尹若风的大幅照片,而现在…… 她究竟是谁的女朋友? 在餐厅等待的是尹若尘多年的好友Locas先生,还有他的妹妹Helen小姐。 Locas给了尹若尘一个热烈的拥抱,优雅的法语字正腔圆地从他嘴里吐出。 于是,舒浅浅知道,Locas是法国人,而尹若尘的法文名字叫“Kevin。” Helen长得非常美丽,顾盼之间,流露了万种风情,举手投足间都是法国女郎的优雅和浪漫。 尹若尘嘴角一抹轻浅的笑意,亲吻她的脸颊向她致欢迎之意。 当Locas的视线投向舒浅浅时,他似笑非笑地问尹若尘,“Votre/amant?”(你的情人?) 尽管浅浅法语水平糟糕,但这几个单词还是听懂了,小脸通红,心跳,不自觉骤快,非常不自在,却又微微的透了点喜悦在心头延拓,很想听听他的回答。 会肯定吗?不——他怎么可以肯定! 否定吗?哎……否定……似乎也……也不能让她满意。 他会如何去定义她。 “Mon/amie,Flora.”(我的朋友,Flora。)尹若尘淡淡地,介绍她的英文名。 浅浅心头立刻涌上说不出的情绪,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在回答之前似乎有短暂的沉默,他犹豫了吗? Locas耸耸肩,微笑着和浅浅握手。 浅浅眼眸轻抬间,却惊奇地发现Helen的目光冷冷地扫过自己,她的态度并不可亲,似乎还带着些许的敌意。 她礼貌地也是矜持地向她伸出了手臂,浅浅轻轻握了握那只悬宕在半空中的、高傲的手。 是自助餐。 尹若尘和Locas相谈甚欢,他们是童年的玩伴,小学到中学的同学。Locas现在是某著名国际服装品牌的资深设计师,该品牌也是REMEC的纺织公司在法国长期合作的客户。 Helen坐在他们旁边,并不说话,只是带着美丽的笑容望着尹若尘,好像是凝视心爱的宝物。 那笑容太明显了。 浅浅端起盘子,走向餐台。 “浅浅。”杨秘书微笑着走到正在倒果汁的浅浅身边。没有叫她“舒小姐”,倒不是因为她的抗议,而是感觉上,叫她“小姐”有些俗气,和她人不配。 浅浅冲着她甜甜一笑,“这个木瓜汁好喝,我给你倒一杯?” “好啊,木瓜最好了,养颜。你经常喝木瓜汁?”杨影随口问。 “不,我喜欢苹果。”浅浅摇头,把倒好的木瓜汁递给她。 “你皮肤真好。”杨影看着她,不由感叹,“你看我,一天比一天老,二十岁的时候脸上一颗斑点也没有,夏天只需抹点防晒霜,冬天只要涂点凡士林。现在呢……”她叹气,“年轻就是不一样。” 浅浅吸着木瓜汁,微笑着没有说话,径直走到窗口,她不想坐回到餐桌边。 杨影也没有回去的意思,跟过来,像是不经意地说:“你还没到二十岁吧。” 对这个女孩,她是越来越好奇。尹若尘分明否认了俩人之间的关系,可看着她的眼神,又是那么的亲密——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她真的看不懂了,这舒浅浅明明是尹若风的女朋友,怎么又会和尹若尘在一起? 她很清楚尹若尘最讨厌下属探究他的私生活,他将工作和生活分得很开,极看重隐私。据说他曾辞退过八个女秘书,其中有五个是因为对他存有爱慕之心,还有三个就是对他太过好奇,打探他的私生活。 她记得当时尹氏招聘女秘书的要求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年龄,三十岁以上,秘书专业本科学历,有十年以上秘书工作经验。她对着这一行字诧异良久,冲着丰厚的薪水,她去应聘了,过五关斩六将之后,她得以站在他面前,而他只对她说了一句话:“做你该做的事,说你该说的话。” 相处久了,她知道了那则招聘广告为何会那么写,他是一个极务实的人,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放在那儿可以***的花瓶女秘书。 或许是女人爱八卦的天性作崇吧,她明知不可问,但还是忍不住。毕竟,她实在是太好奇了! ***** PS:单词与单词总是连在一起,无奈,只得用/去隔开…… 妍期待您的评论。 清水出芙蓉 “十九岁。”浅浅答。 “在C大上学?”看她一眼,杨影脑子里飞快闪过什么。他在那里兼职做教授,她极有可能是C大的学生。 她一身的清纯之气,决不是职场中人茳。 “是,上二年级。”浅浅看着黑漆漆的窗外,突然问:“我们今天是不是不回去了?” “有可能。”杨影迟疑一下回答道,“总裁明天可能会有其它安排。” 她瞥一眼他那边,老实说,他是一个极难伺候的人物。他要求下属必须有自己的思想,他讨厌事事汇报,事事询问的人,偶尔有什么事稍稍做得不如他意,尽管目的已达到,还是会接受到他稍带着责备的眼光。 那眼光,会令你怀疑自己是白痴,进而一整天的沮丧。 想到这里,她再也无心打探舒浅浅,琢磨着下一步的安排。 浅浅哦一声,掏出手机,给江晓琪打电话,告诉她今晚她不回去了谋。 “嗨,美丽的中国小姐!”Locas端着酒杯过来了,蓝眼睛一闪一闪的,借着说话,要好好把她打量个够,这个漂亮的洋娃娃仿佛来自童话世界。 浅浅笑着向他招呼,他有着法国人的随意不羁,飘逸潇洒的味道,一头金发垂落肩头,个头比一般法国人要高,具有英俊的外表和艺术家的气质。 她对他有好感。 Losas是第一次来中国,对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度非常感兴趣。他向浅浅打听有关中国的历史文化。 就在她被Locas一连串奇怪的问题问得狼狈不堪,而可怜的法语水平又令她词不达意的时候,尹若尘适时地走了过来,替她解了围,用法语对Locas说:“问我吧,我乐意解答你的任何问题。” “不,我更乐意和天使交流。”Locas耸耸肩,毫不掩饰对浅浅的好感。 几个人都笑了,包括刚走过来的Helen,不过,浅浅觉得她美丽的眼睛笑得冷冷的。 …… 晚饭后Locas提议去游泳,一行人去酒店室内的温水游泳馆。杨影安排好一切,先回房间休息了。 浅浅在泳池中只游了一个来回,就上来了,坐在池边的沙滩椅上。百无聊赖之中,她望着碧水中的Helen,穿着三点式泳装的她比穿裙装更美丽,曼妙的身体在水中左右翻滚,怡然自得的模样仿佛装了条鱼尾巴,耀眼的灯光洒在她不断溅起的水花上,宛若点点金鳞。 尹若尘走了过来,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问:“为什么不游了?不舒服吗?” 浅浅没看他,双手撑在膝盖上托住尖尖的下颌,仍旧注视着水中翻涌的身影,突然问:“她很漂亮,不是吗?” “谁很漂亮?”他一怔,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Helen自水中出来,正热情地朝着他挥手。 湿淋淋的姿态,活像一条美人鱼。 尹若尘朝她微颔首。 然后他转过脸来,看着她幽幽的神情,有些啼笑皆非,小女孩是在吃醋吗?唇角略带笑意,说:“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漂亮,老实说,我没仔细看过她。再说,她漂亮与否,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玫瑰花瓣一样的唇边漾开了笑容,她转脸看向他。 明亮的灯光下,他白皙的皮肤闪着健康的光泽,宽宽的肩膀,结实的骨架,尤其是那一身雄健俊美的肌肉更是夺人眼球。 她想起了已经描摹了不下十次的大卫像。 在她心目中,那体魄雄健、面容俊美、神态坚毅的大卫塑像是男性力与美的象征。 他微眯了眸,“怎么这么看着我?” 她一怔,羞羞地别转目光,天,她想到哪里去了?“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她娇嗔地抵赖。 她雪白莹润的肌肤,线条美好的躯体,被水濡湿的眉眼,微羞微嗔的表情显得格外诱人。他心中一动,深深地看着她。 “你看什么?”感觉到他的视线凝在她脸上,她的脸更红了,皱皱可爱的小鼻子,有些羞窘地盯着他。 他可没像她一般口是心非,而是很老实地说:“不仅我在看你,你自己瞧瞧,周围的人都在欣赏你!”他的语气充满了赞美。 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指的就是这种纯净的美吧,不用任何化妆品和衣着去衬托的美,才是真美。 她垂下头,亮晶晶的眼睛里,荡漾着羞和喜。她并不认为自己美丽,可是他这样真挚热烈地夸赞自己,只觉得不尽的幸福和甜蜜。她一声不吭地扯过一边的大浴巾,包住自己,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看见她把自己裹得像只粽子似的,他笑着揉揉她短短的、微微凌乱的卷发,轻声道:“浅浅,你可以留长发。” 她一愣。 怔忪间,只见Helen远远地向这边走来,曲线毕露的身体,有着洋妞少见的细腰,丰满而柔软的胸脯清晰可见,随着走路一起一伏,简直比身无寸缕还要性感。 “你看,她真是美丽。”浅浅目不转睛,由衷地赞美,她欣赏、热爱一切美好的事物,忘记了自己的嫉妒。 尹若尘只是笑笑。 她不知道他这笑是肯定还是否定,乌溜溜的眼珠儿一转,突然问道:“你知道她喜欢你吗?” 她问得这么大胆,这么令他措手不及,他一愣,“这……她喜欢我吗?你怎么知道的?”他半真半假地反问。 “哼,狡猾!”她翻了个挺俏皮的白眼,撅嘴,“白痴都看得出来,你看,她过来了。” 她做个鬼脸,道:“我可不做电灯泡。”把身上的浴巾往椅上一扔,她快步向泳池走。 这个洋妞分明讨厌她,她可不想坐在这儿看她脸色。 紫色的葡萄是薰衣草的颜色 尹若尘凝视着她轻盈的背影,那么青春,那么耀眼的朝气。 眉心不由蹙起,他的心境杂乱极了,情绪隐隐的哀怅,还有一股矛盾,一股对未知的迷惘。 “Kevin……”Helen轻柔的声音,“最近好吗?打算什么时候回法国?” “我最近都不会回去。”他的视线收了回来,但在轻掠过她之后,仍旧落在了不远处那抹娇小的身影上。 Helen心中又是一沉,脸上却笑意盈盈,走近一步,与他更靠近些,雪白如藕段的手臂放上他的肩,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没胆把身体贴上他。 “在想什么?”她聪明地不问在看什么,媚眼如丝地审视他脸上的反映。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缠绕在他身上的手臂,心中反感至极,但那份天生的教养命令他微笑,站起身,“怎么不游了?我见你游得很好啊,比以前强多了。” 她有些迷惑地望着他,那俊雅的脸上笑容淡漠而疏离,令人再不敢轻易靠近,皇室的王子也不过如此吧。他是一个如此有距离、难以亲近的且不容冒犯的男人,他对你彬彬有礼,但你就是靠近不了他,你完全不知道怎样与他相处,他似乎——就是一个只能远观的白马王子。 他是她哥哥的好朋友,从她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那时的他还是个学生,就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凌驾同侪的气势,围在他身边的女孩子不计其数。她喜欢他,明里暗里都向他表示过,他却一直拒绝。直至他结婚,她去纽约参加婚礼,才见识到了他那位美貌如花的娇妻,她在自愧不如的同时,彻底死心。可是后来,又听说他过得并不好,她那死掉的心又重新复燃,扬起了某种非常梦幻的期待…茳… 但是,这个期待,在今天,又一次幻灭了。 他的眼睛,至始至终,都盯着另一个女孩。他和那个女孩坐在一起谈话,她也看见了,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她不知道,一向清贵淡然的他,也会笑得这么温柔亲切。 “你喜欢她?她哪里好?青苹果一个。”她的声音发涩。 他微微蹙眉,“Helen,她刚才一直都在夸你漂亮。”说了声“失陪”之后,他径直走向泳池。 淡漠至极的声音回荡在空中,人,已走远。Helen咬牙注视着男人的背影。宽阔的肩,窄窄的腰,修长有力的双腿,有晶莹的水珠自他黑黑的头发滑下,落在他精壮的后背一块块隆起而均匀的肌肉上,灯光下,像丝缎一样泛着光泽。 这个男人,连背影都这么迷人谋! 眩惑了她的眼,也迷惑了她的心。 美丽的蓝色眼眸里,写满了不甘心。 浅浅爬上跳台,预备往水中跳,圆圆的眸,感受到他温暖的注视,朝他挥手。 一袭白色的泳衣紧裹她窈窕的身躯,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都是那么光洁迷人,直至她跳入水中,他仍收不回视线。 浅浅从泳池里爬出来,坐在池边,两只脚却搁在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拨着绿得诱人的水波。 “Flora,你游泳可不怎么样。”Locas游到她这边,抹着满脸的水珠,笑吟吟地对她说。 “我觉得你游得也不怎么样,”她笑,“老远的,我还以为是只大青蛙趴在那儿。” 她说的是英语。让那优雅、难说的法语见鬼去吧。 Locas听懂了,她在笑他的蛙泳姿势难看。 英俊的脸上浮现法兰西清澈阳光般的笑容,他也说英语:“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吗?”他向她伸出友谊之手。 “很乐意。”她嫣然一笑,Locas的坦诚和率真,让她觉得很亲切,“你也来自普罗旺斯?” “对,我和Kevin是同乡,”他跃出池中,坐在她旁边,“去过吗?” 她摇头,“没去过,但是我知道,那是个到处都是葡萄庄园,漫天遍野弥漫着薰衣草香的地方,也曾迷醉了凡高。” “还有莫奈、塞尚、毕加索……”他很兴奋,提到了很多著名的大画家,每每说起故乡,他总会滔滔不绝,“连莫泊桑都说过:紫色的葡萄是薰衣草的颜色。Flora,你以后去普罗旺斯,一定要选择在八月去,这个时候的薰衣草颜色最迷人,暖风吹过,紫色花海翻腾,美得像梦。” “是在Arles吗?”她看着他,很认真地问。她只是在很小时候,去过一次巴黎,但没有去过法国南部。她对那里神往已久,尤其是Arles。 她最热爱的凡高曾经在Arles创作了大量的油画,包括著名的《向日葵》、《星月夜》,她对那一幅《阿尔的吊桥》印象尤其深刻,这是凡高很少见的一幅表达宁静和恬淡味道的画作。 他摇头:“是Aix,普罗旺斯最好的地方,塞尚的故乡。” 她“哦”了一声,没有说话,视线移向碧绿的水面,眼眸微扫,看着在泳道中飞速穿梭的他。她还以为,他是Arles人。 Locas说:“以后和Kevin去Aix,别忘了来我家做客,我请你去我家的酒窖品尝浪漫的vin/rose。” “vin/rose?”她以为听错了,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她听不懂这个词语,英文还是法文? “就是Rose/Wine啊,”他用英语解释,“普罗旺斯是法国vin/rose的最大产地,70%的vin/rose酿造于此。还有vin/rouge,le/vin/blanc……”Locas很热心地一点一点介绍着普罗旺斯的各种葡萄酒。 在倾听中,她一直注视着泳道里的尹若尘,那飒爽的英姿,不光是吸引了她,也吸引了泳馆内差不多所有人的目光。她忍不住赞叹:“他游得真快,连蝶泳姿势也这么标准,可以去比赛了。” ***** 注:vin/rose,法语,粉红葡萄酒。 苦涩的情味 Locas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笑着道:“哦,Kevin就是游泳运动员啊,大学那会儿,他就拿过世界大学生运动会自由泳的冠军,你不知道?”他蓝眸闪着疑惑的光芒,看着她。 “他没对我说过。”她心中轻叹一声,是了,要不他怎会那么大胆自信,敢在涨潮的时候跳入海中救人? 她不自觉咬唇,心中浮起奇妙而又苦涩的情味。 到现在,她才发现,对他,她知之甚少。 甚至——在今天之前,她都不知道他叫Kevin茳。 突然的,什么兴致都没有了,她站起身,“不游了,我去洗澡。”她连再见都忘了说。 Locas诧异地盯着她的背影,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了。 她胡乱地冲个澡,看看时间还早,慢慢踱出了酒店。 这是一条幽静的马路,很干净,两侧长满了茂密的梧桐树,她茫然地打量着四周,脑子里乱乱的,像抹了一层糨糊,她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只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走完这条道,转过一个拐角,安静的夜顿时变得热闹起来,高大的建筑,光怪陆离的霓虹灯,熙熙攘攘的人群,临街的小店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鞋子、包包和手工艺品。再往前走,是一个地铁站的入口,有一个年轻的男孩在给人画像,周围围聚了一帮人,她不由停住了脚步,专注地看那男孩给人画素描。 男孩聚精会神地注视着眼前的女人,手中的炭笔在纸上流畅地划动,很快就勾勒出女人的面部轮廓。大约十分钟,画像完成了谋。 浅浅微蹙起眉。 女人接过画像,端详着,问一边的同伴:“像吗?”当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高兴地付了30元钱。 人群很快散去,男孩注意到仍站立在那儿的女孩,笑着招呼:“你要画像吗?” 浅浅看着他,摇头,“那样的画像,不画也罢。” 男孩一愣,笑着随口说:“怎么我画得不好?可是那女人很满意呢!” 她脱口就说:“线条流畅,明暗结构比例准确,你也抓住了那女人的面部特征,但是你没有画出她的神韵,相反,你把她画得像个明星。” 男孩再次愣了愣,旋即道:“哦,你一定是学画的。”他耸耸肩,“画这个,必须让顾客高兴,谁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漂亮一点呢?没办法,生活所迫,就是得媚俗。小姐,这不是你在画室完成的作品。” 她困惑地眨着眼睛,完全不能理解他的话。 手机忽然响了,掏出一看,是尹若风。 她没有接,可小机灵的歌声还是很有耐心地,响了一遍再响第二遍。 她直皱眉,烦死了!不得不按了接听,“你干嘛?”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慵懒的语调。 “为什么要接你电话?”她没好气地反问,问了之后又觉得自己自相矛盾,声音更加硬邦邦,“没事不要打电话,很无聊的。” “怎么还在生气啊?气鼓鼓的像只青蛙,丑不丑啊?” 那边传来一阵轻笑,可以想象那戏谑的笑有多可恶,“是啊丑死了,你最好别理我。” 他还是笑,“可是我会心疼呢!这样吧,我来陪你好不好?你在哪里?” 他口气并不认真,可是那“心疼”两个字还是令她起了鸡皮疙瘩,“很晚了,我已经睡觉了。” 笑意,顿时在他脸上收敛,脸色变得很难看。她那边人声噪杂,还有汽车喇叭声,一听就是在马路上,愤怒像是浪潮,在心中翻涌。但,他大概是前世欠她的,再不好受,他也要生生压下那股怒气,沉默了一会,问:“脸上好了没有?没留下痕迹吧?” 语气中的关切,她听出来了,又觉得歉疚,被一个自己不爱的人总是弄得心软,那滋味,并不好受,语气黯然,“好了,谢谢,挂了噢!” “等等,明天去给你爸爸道个歉好吗?我来接你?” “不要。”她一口拒绝,小心地咽口唾沫,她嚅嗫道,“尹若风,你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什么?可不可以娶你吗?”他哈哈大笑。 “你能不能认真一点?”她生气了,刚刚的一点歉疚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是很认真的!”他的语气好似又真诚起来了,“舒浅浅,你什么时候嫁给我?” “嫁你个头!你少胡说白道!”不等他再说什么,她匆匆就把电话挂掉了。 叹了口气,时间久了,他应该会知难而退的吧? 回到酒店,她的房间在21楼,游泳前杨影替她定了房,并把房卡给了她。 2106,2107,……,她踩着厚厚的地毯,沿着长长的过道一路走一路找。 不远处,一扇门突然打开了,一个金发女人走了出来,是——Helen,她正回头和她后面的人说着什么。走近一些,浅浅看清了,Helen后面的那个人竟然是……竟然是尹若尘。 尹若尘站在门口,微俯下脸,他们在做什么?接吻吗?浅浅睁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直直地站在那儿,直直地盯着他们。 头顶的射灯亮得晃眼,刺得她眼痛,而心底像是裂开了一个大洞,小小的脸上一片奇异的惨白,她紧紧咬住唇。 Helen转过身,看见了站在不远处呆若木鸡的女孩。 “嗨,Flora,晚安!”她微笑,可浅浅觉得她的微笑更像是在嘲笑她。 尹若尘这时也看见了她,“浅浅,去哪儿了?站在那儿做什么?” 不是说不出,而是不能说 浅浅看也不看他们,脸上一片凝肃,闭紧了嘴巴,大步越过他们。 Helen瞥了他一眼,那一向淡然的俊颜上是前所未有的关切,她耸耸肩,扬长而去。无论她想出何种方法,怎么努力地去示好,他从来不为所动,他的心里,从来没有她的位置,过去没有,现在更不可能有茳。 “怎么啦?”尹若尘发现了浅浅的异样,“气嘟嘟的,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她还是不吭声,2119,就是这间,原来她的房间就在他隔壁。 插上房卡,推开门,正欲进去,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眼眸中有着无限的关心和疑问,“因为什么?能讲给我听吗?” “把你的臭手拿开!”她忽然发了脾气。 尹若尘不明白她发怒的原因何在,不觉倒退了一步,他突然发觉他是非常在乎她的,非常非常在乎。 同时,也觉得被刺伤谋。 但,眼眸里的伤痛一闪而逝,他没有计较,只默默地看着她。 她不会无缘无故这样。 “你好好想想,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就在你隔壁,而且,我很乐意倾听。”他冷静地说完,转身就走。 “你回来。”看着他真走了,她突然更难受了,忍不住叫道。 他对她那么好,她做了很多的错事,他却一直包容她,关心她,爱护她,他温文尔雅,沉稳大度,从不动怒……他好得令她想到自己的行为就惭愧…… 这一瞬间,浅浅觉得他简直完美,这么好的他——会爱自己吗?她曾朦胧地认为他是爱自己的,但现在看来…… 尹若尘停下脚步,慢慢地转过身,凝视着她。 少女的情怀,是那般直接地在她眼中流露。 然而,他能做什么?他什么也不能做,他只能看着她——他所能做的,只是站在那儿,深深地看着她。 很想用力地、紧紧拥抱着她,在她耳边轻轻说:“我爱你!你是我见过的最真、最纯、最可爱的女孩。” 不是说不出。 而是不能说。 俩人沉默地对望着,浅浅觉得他幽深的眼眸写满了东西。 那眼中深如大海,包容着复杂的、矛盾的情感。 这样的眼光,不知道为什么,她竟有着想要流泪的冲动。 “要和我说什么?”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清冷,尽量让自己淡漠,理智。 是的,他要理智。 因为,他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承担他所背负不了的。那,是道德,是责任,也是——爱情。 他向往却无法承担的爱情。 最起码,目前,他承担不了。 “想爱她,不能爱她,避开她,又想见她,见到她,还不如不见她,我又想逃离她。” ——这是谁说的? 不正是他此刻的写照? “对不起,你可以走了。”看出了他眼中深沉的漠然,她心中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疼痛。 她转身——在她盈眶的泪水滑落之前,她必须转身。 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只觉得丢脸,只觉得伤心。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一厢情愿的自作多情呐……他根本就不在意她,他喜欢的是那个美丽的女人啊! 她那卑微的感情还是深埋心中吧。 眼前的女孩,敏感而脆弱,安静而忧伤,尹若尘有一种奇特的、宛如怜爱,宛如心酸的感觉,在体内轻轻波动着。 然后,那感觉,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散开一圈圈的涟漪般,无法阻挡地,在心中慢慢扩散开来。 将他所有的冷静与理智席卷而去。 在他还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自她身后抱住她了。 抱得那般的紧。 像是拥着这世上唯一的宝物。 “浅浅……”他在她耳边喃喃低语。 她全身都为之颤栗。 他不是没抱过她,但这次不一样,特别的不一样。 这一刻,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他的臂膀,他的怀抱,他森林般清新的气息,便是她全部的世界,她全部的天堂。 她只要他,不会有别人,永远不会有任何人。 绯红的脸儿藏在他发烫的脖子里,双手,恋恋地环住他的腰,满带着少女的娇羞与矜持,那阖着的一双眼,长长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宛若黑蝴蝶美丽的羽翼,栖息在爱人的脸庞下。 她爱极了他这样抱着她。 今生今世…… 他心中涌起又悲又喜的情怀。 他苦笑,最终,他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 他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性、自制力,在她面前,显得多么可笑,犹如滔滔洪水中的大堤,一溃千里。 爱一个人,是没有错的吧? 但,为何他会有罪恶感,很深很深的罪恶感? 宛如一个宵小在享用本不属于他的宝物。 他心中一声轻浅的叹息,轻轻放开了她,这轻放的一下却像是花费了他极大的力气。 心中矛盾、纠结了半天,他深吸一口气,“浅浅……” “你刚才和Helen在干嘛?”她却忽然打断了他,幽幽地问。 深沉的眸光一闪,难道她是为这个生气?他笑了,“她到我房间,我们说了几句话,然后我送她走,就是这样。” 他说得轻描淡写,也只有他知道,她到他房间,决不是为了来说几句话这么简单。 “可我看见你……吻她。”她的声音很轻,后面那两个字更是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傻瓜,那是礼节,”他微笑着摩挲她的发,“最普通的晚安吻。” “我以为你……”她呐呐地。那羞答答,少女的纯情无垢,令他不由一呆。刚刚鼓足了勇气要说的话,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这儿呢! 那羞答答,少女的纯情无垢,令他不由一呆。刚刚鼓足了勇气要说的话,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叹气,他真的自私。 “为什么叹气?”她微仰起脸,看着他。 他凝视她一阵,语气非常缓慢,“浅浅,等一等,给我一点时间。” 她疑惑地看着他。 “晚安!”他却好似要逃避什么似的,轻轻亲吻她的脸颊,然后替她关上门,走了茳。 他吻了她! 她羞羞地、小心翼翼地去摸自己的脸颊。 只是一个普通的晚安吻,蜻蜓点水一般,却是这般的充满了轻怜蜜爱。 她躺在床上,只觉得不尽的幸福和甜蜜,玫瑰花瓣一样的唇边浮起了梦幻般的笑容。 翻个身,在给自己好梦的许诺中,她沉入睡仙子所居住的爱乡。 ===================================================谋= 第二天早餐后,尹若尘和Locas以及杨影去了REMEC设在S市的纺织公司,浅浅和Helen留在了酒店。到了中午三人回到酒店,吃了午饭后,一行人去了马场。 “我不会骑马!”注视着Locas兄妹策马远去的身影,浅浅对尹若尘说。 “别担心,我会教你。”尹若尘从骑师手中牵过一匹高大神骏的阿拉伯名驹,“来,站到它的左前方,伸出你的手,摸摸它的面颊,拍拍它的脖子,和它说说话。在骑它之前,要让它先熟悉你。” 浅浅依言,抚摸它狭长的面孔。马俯下长长的脖子,摩挲着她,时不时嗅嗅她,低低地嘶叫了一声,似乎接纳了她,她顿时乐得眉开眼笑。 他说:“你看,它正眼巴巴地望着你的苹果,为了能顺利地骑上它,把苹果给它吃吧。” 她看着手中吃了两口的苹果,犹豫了一下,说:“它会咬我吗?” 圆圆的眸带着点怯意,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这副表情。微微的笑意荡漾在眼底,他说:“不会。” 她慢慢地伸出右手,一点点接近它,在靠近马嘴巴的一瞬间,她却立刻又缩回了,好害怕地甩了甩,孩子气地把两只手藏在了身后。 “还是你来吧。”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笑了。 “好,看我的!”他拿过苹果,刚把手伸过去,马迫不及待地伸出舌头,“啪啦”一声就将苹果卷进了嘴里。 “啊……”他忽然一声惨叫。 她吓得一哆嗦,小脸都白了,好紧张地扑到他怀里,“怎么啦?” 他把那少了一根手指的右手伸到她面前。 “哇……”她一声惊呼,眼泪都出来了。 他却拥着她大笑,带着顽意与促狭,“在这儿呢!”他猛地把弯曲的拇指伸出。 她一怔,旋即醒悟,睁大了眼睛,破涕为笑,恼怒又娇羞向他挥舞着小拳头,“你真坏!吓死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开个玩笑!”他笑着凝视她苍白的脸,开怀的同时,又有点气自己开这样的玩笑。 “真的一点事都没有?”她又不放心地捉住他的手,仔细地看着。 “一点事都没有,我好好的!”他微俯下头,左手轻拭去她腮边的一颗泪珠。 触到他柔情的目光,她这才发觉自己被他拥在怀里,脸微微地红了,恼怒又羞窘地瞪他一眼。 他微微一笑,翻身上马,“上来,我教你怎么骑马。” 他一袭黑衣,骑坐在白马上,金色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光芒万丈,整个人宛若一个从童话中翩翩而来的俊逸潇洒的王子,完美得几近虚幻。 阳光炫目,她微微眯了眼,有丝恍惚了。 “想什么呢,上来!”他唇角一勾,把手伸向她。 在他的帮助下,她成功地骑了上去,坐在他前面。他轻轻抖动缰绳,腿轻夹马肚子,马撒开四蹄,狂奔而去。 从马场出来,Locas提出去击剑俱乐部。他和尹若尘都是击剑爱好者,从上中学起,他们就经常在一起比高下。 浅浅和一个击剑教练玩了一会儿,就累得浑身大汗,去洗了澡之后,坐在下面看尹若尘和Locas两人比赛。 他们的速度太快,大部分的时候,她都根本无法判别究竟是谁得分,只有通过看电子记分牌来确定。 听着剑与剑撞击产生的“噼啪”声,她有恍若隔世的感觉,仿佛来到了华丽而古老的宫廷,而他则是中世纪身穿铠甲的剑客,那快如闪电的进攻,迅疾的步伐,灵巧的闪避,看得她眼花缭乱。她从来没想到,斯文儒雅的他还有这一面。 连比三场,大汗淋漓的尹若尘和Locas摘掉面罩和皮手套,撸着湿漉漉的头发,去更衣洗澡。 洗完澡穿衣的时候,Locas闲闲地问:“Kevin,你喜欢那天使?” 尹若尘沉吟了一下,说:“我不仅是喜欢她,事实上,我爱她。” Locas挑眉,能够从清冷内敛的尹若尘口中听到这样一句话,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非常爱她。”尹若尘轻声重复,眼底闪着欣赏,“一直以来,我对女人很失望,她们的内心很丑陋,虚荣,拜金,做作,乏味,但她不一样,她的一切都纯真自然,像是一泓山泉,清澈透明。” “看得出来,她也喜欢你。”Locas笑着道。 看着他不说话,Locas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你和Christine怎样了?” 尹若尘沉默一阵,“还那样。”沉重的语调,有形容不出的萧索。 他靠窗看出去,外面是一望无际的树海,风一吹,像有千万绿色的浪涛在翻涌。他记得,他第一次遇到她,紫色的薰衣草花海就像这翻腾的绿涛一样,连绵不绝。 他的回忆 那一年,他六岁,她三岁。 那是夏季,普罗旺斯最美丽的季节。他在大片大片薰衣草花海中奔跑,冷不防撞到了一个人,一声惊呼响起…… 他停住脚步,定睛一看,是一个亚裔的小女孩,人长得矮,身上的紫色蓬蓬裙又和紫色的花海融为一体,难怪他根本看不到她,正思忖着用什么语言说对不起…… “你怎么不道歉?真没礼貌!”女孩娇美可人的脸上,一双黑眼珠冷冷地瞪着他,开口了。 他一愣,令他惊讶的不仅是她一口标准的法语,还有那不可一世的蛮横茕。 “你不也撞到我了吗?你为什么不道歉?”他冷冷地看着她。 许是被问住了,女孩小脸涨红了,恨恨骂道:“是你不长眼睛,是你先碰到我的!” 他很生气,这个长得美丽,说话却粗鲁无理的女孩,他真想动手揍她。可是祖母说过,男孩子不要和女孩子一般见识,应该让着女孩子呐。 “我不要和你说话!”他说着,欲从她身边走过。 她“哼”了一声,像是存心挑衅般,拦在他面前,“我偏不让你走,我要见见你父母,问问他们是怎么教育你的?为什么这么没教养?” 他盯着她,清澈的眸子里逐渐凝聚怒火,紧握拳头,忍着把她掀翻在地的冲动,低吼:“你敢?没教养的人是你!” 大概是被他愤怒的样子吓住了,她以极快的速度转身就跑,扑向从不远处走来的一个女人的怀里。 “妈妈,这个人撞到我了,还凶我!”她颇委屈地嘟嘴。 他错愕,这个蛮横的女孩竟是母亲的好友——宋阿姨的女儿。听过母亲多次提起过她,今天第一次见面,却是这样一个女孩,和母亲口中那甜美可爱的女孩大相径庭。 宋阿姨抚着女儿的肩,满脸怜爱,笑眯眯地望着不远处的他,“Chris,他就是林阿姨的儿子,快叫哥哥。” 女孩傲然地抬起下巴,漂亮的眼睛斜睨他一眼,冷哼一声,“原来他就是Kevin!这么没礼貌,我才不叫他哥哥!” 他板着脸走过去,叫了一声宋阿姨好,扭头就走。 这时母亲走来了,把他拉了回来。陈紫涵叽叽咕咕对着母亲说了一大堆他的坏话,宋阿姨只是笑,而他倔强地站在一边,一声不吭,不屑和她吵。 母亲笑着牵起她的手,说:“紫涵,别生气了!以后可是要给我们若尘做老婆的哦!” 母亲说的是中文,老婆——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心一紧,下意识地认识到这似乎是个很严重的词,母亲这句话从此重重地刻在了他心上。 第二次见面,是父母带着他去纽约她的家中,俩人不知为了什么事,又吵了起来,一发不可收拾。他很生气,他相信他这辈子都会讨厌这个女孩子。事实上,不仅是他讨厌,连祖母都不喜欢陈紫涵。有一次,祖母无意中提到她,拉着他的手说若尘,以后不要和那女孩来往,从小就这么娇纵蛮横,长大了谁能受得了! “嗯,”他点点头,然后用中文问祖母,“什么叫老婆?” “老婆?”祖母笑了,“老婆就是太太啊,比如我是你爷爷的老婆,你妈妈是你爸爸的老婆。” 他惊住了。 祖母笑着问:“这个词是你妈妈教你的?” 他把母亲的话重复了一遍。 “我们不要她!”祖母有点不高兴,“别听你妈妈的。乖孩子,你如果真让她做了你老婆,你会后悔的,记住我说的话没有?” “记住了。”他似懂非懂地用力点头。 儿时的他确实是记住了。 后来不管是陈紫涵一家来Aix度假,或是父母带着他去纽约她家,他再不理睬她。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感觉得到母亲,包括她的母亲,在竭力撮合他们,这令他非常反感。所以长大了之后,但凡有她在的场合,他一律拒绝出现。后来他去美国上学,也只是礼节性地去拜访过她父母一次。 令他真正注意到她,是他上大三的时候,她的母亲特地到他学校来,送了他几张票,说紫涵今晚在波士顿的剧院演出,叫他和同学去看她的芭蕾舞。他那天正好空闲,想想不过是看个演出,也就和几个同学一起去了。 哪知这一看,竟叫他如痴如醉,舞台上的奥杰塔公主是这般柔美动人,再不是他印象中的那个刁蛮无理的女孩。突然想起,他已经有四五年没见到她了,没想到她整个人脱胎换骨,出落得竟是这般美丽娇艳。演出结束后,他去了后台。然后,他们有了第一次约会,他彻底忘掉了祖母的话。因在他到美国上大学的第一年,祖母就病逝了。 双方的母亲看到他们终于谈起了恋爱,非常兴奋。母亲在他一毕业就催促他们结婚,母亲对他说:“你们从小就认识了,又谈了四年恋爱,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没错他们好像是谈了四年恋爱,但那时他课业繁重,连睡眠时间都不足,哪还有时间去约会?而她更是满世界飞,忙着演出。他们彼此都能挤出时间去约会一次的日子,这一天大约都可以算得上是节日了。 那时的他,年少轻狂,迷恋的成分居多,他日思夜想的全是她倾国倾城的容貌,与众不同的气质,他不了解她性格如何,她在想什么,她需要什么,他更不知道自己需要怎样一个妻子。 他分不清舞台和现实的距离,他把舞台上的她和现实中的她混为一谈。他以为她是善良可爱的玛丽亚,是柔美动人的奥罗拉,是忠贞不渝的奥杰塔。 随着俩人真正生活在一起,对她进一步的了解,矛盾随之开始出现。他狂热的心渐渐冷却,迷乱逐渐清醒。他才意识到,爱情不应该这么容易就产生,美貌不是爱情的理由,婚姻更不应该为此轻易缔结。 现在想想,那时的自己当真是无知得可笑。 儿时,有一次,在他们不知为什么又起争执之时,母亲曾玩笑着对她的母亲说:“瞧瞧他们俩个,像不像一对冤家?”可不正是一对冤家? 无休止的争吵,冷战,和好,然后又是争吵,冷战……周而复始,他渐生倦怠,直至一年前,他完全放弃。 他不胜唏嘘:“Locas,你是对的,你提醒过我,她不适合我,所以我今天是活该在坟墓中悔恨。” “你上一次回美国是什么时候?” “去年吧。” “你打算就这样过下去?”Locas直摇头,他是个有着幸福婚姻的人,对这样夫妻无法理解。 “不,我会离婚。”声音轻淡,但透着不可质疑的坚定,从那天撞到那一幕,他就下了这个决心。他决定了,他不能背负着这痛苦的婚姻,一路走到坟墓里去。 尽管他很清楚,这婚,不好离,不仅仅是母亲的关系,还有经济利益上的纠葛。 “她同意了?” “我还没提,我打算抽点时间,近期到美国去一趟。” “离了好,早就该离了。”Locas耸耸肩,“我早说过,你和她的气质太过相似,缺乏一种互补。而很多时候,人们往往向往自己所欠缺的东西,并为之吸引。”稍停了停,微笑道,“就像你和那天使。” 尹若尘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问题是,她不知道我已结了婚。” Locas惊得瞪大了眼睛。 这一次的沉默更久。 Locas望着他,过了许久,才说:“可是她终究会知道的。” “我会在我离婚之后告诉她一切。”纠结矛盾了很久,这一刻,他坚定了自己的心。明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但他仍自私得不愿放手,不愿看到她属于其他男人,这个女孩应该是他的! “你能保证你会顺利离婚?你能保证她在这段时间内不会知道?你以为你这是在生意场上,你自由掌控一切?”Locas摇头,“Kevin,不要太理想化了,你一向的理性都跑到哪里去了?” 尹若尘压下心头的种种思绪与纷乱,声音低沉轻微,透着无法抑制的哀凉,“你说得都对,可是我总得试一试不是?” 最后Locas倒叹了一声,“好了,我不再劝你了,也许是我多虑,无论如何,我会祝福你!” ****** 这一章的回忆,我原本是打算放在后面的。关于他的婚姻,这仅仅是个皮毛。很快,第二女主陈紫涵就会出现,我会重点写。 你长大了 这一天晚餐后,杨影送Locas兄妹去机场,尹若尘载着舒浅浅从S市返回。 车停在家门口,尹若尘不放心地又叮嘱她:“回去后要好好的,和你爸爸道歉,真诚地说祝福的话,好吗?” “知道了,你好烦人吔!都说了一路了,啰啰嗦嗦的。”她皱起那漂亮的小鼻子。 他笑了,英俊的脸上充满了温情,捏了捏那俏鼻子。 她微微一怔,他也捏她鼻子,好像周围的人都喜欢捏她,江晓琪,林皓宇,尹若风,小时候妈妈也捏她脸颊……这个动作,她谈不上讨厌,可也不喜欢。然今天他捏她,却给了她完全不一样的感受。她粲然一笑,“再见!” 他看着她,似乎是停了几秒钟,然后微微倾身,在她额头印下轻轻的一吻,“再见!” 她一蹦一跳地往大门内走,心中丝丝甜蜜,阵阵喜悦,和她昨天的心情何止是天壤之别! “浅浅!”张妈正在花园浇水,看见舒浅浅进门,又惊又喜,立刻迎上去茳。 “张妈,我爸在家吗?”她笑意盈盈。 “在,在卧室。” 上了楼,站在父亲的卧室门口,她不由又犹豫了,想起尹若尘的话,又鼓起勇气敲门。 “爸,是我。” “浅浅?”舒咏涛的语气听起来意外极了,“进来吧。” 她推开卧室的门,舒咏涛正半靠在床上看报纸,“浅浅,找爸爸有事?”他满面笑容,放下报纸,拍拍床边,示意女儿坐过来谋。 她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低着头说:“爸爸,那天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舒咏涛呆住了,凝视着她,心中有千万个疑问,他太了解这个女儿了,她竟会来向他道歉?因为什么? “你是我女儿,爸爸怎么会怪你呢?”他若有所思地拍拍女儿的肩膀,清了清喉咙,“老实说,爸爸那天脾气太暴躁了,不该动手打你,你已经长大了,又是个女孩子。爸爸也要向你道歉。” “爸爸——”浅浅意外了,一向专断的老爸会向她道歉?她抬起头注视着父亲。 舒咏涛接着说:“浅浅,你可以反对,可是,你那样的态度,让爸爸很难过,知道吗?” 浅浅点了点头。 “琴阿姨也很难过,知道吗?”他继续说。 “我也很难过。不过,我再也不反对你和琴姨结婚了,我已经想通了,”她吸吸鼻子,眼圈儿却红了,“我祝福你们!” 舒咏涛怔怔地看着她,有震惊,有感动,更多的却是喜悦,他的女儿仿佛突然长大了,懂事了,他知道她从斩钉截铁的反对到现在真诚的祝福,一定经过了一番痛苦的思想斗争——但是,是什么让她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他原本都打算放弃了啊! 浅浅说:“不过,你和她结婚以后,我还是叫她阿姨。” “那是自然,”舒咏涛笑得愉悦,他当然能理解女儿和前妻之间那种不可替代的亲情,“爸爸之所以拖到现在才结婚,就是觉得你已经长大了,能独立自主了,你小的时候,爸爸是不会结婚的。” 浅浅一怔,心中首次浮上对父亲的歉疚。 “小时候,你事事依赖爸爸,总是爸爸长,爸爸短,但慢慢地你长大了,有了你自己的生活,和爸爸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爸爸老了,也寂寞。而且,琴姨跟了爸爸很多年,爸爸总要给她一个交代,你说是不是?”舒咏涛锐利地发现她的感动,温言解释。 代沟是存在的,但沟通交流能最大限度地缩小这道沟壑。他决定,不管以后多忙,都要经常和女儿说说话。 “是的,爸爸。”她点头。如果刚才那番话多少是出于尹若尘的压力的话,那么现在,她则是完全理解了父亲。 “浅浅,爸爸发现你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似乎有点改变,不过,这个改变是好的,爸爸很高兴。”舒咏涛拍拍她的肩,“你长大了,懂得了宽容、谅解。” 这番称赞,令她不好意思了,从小到大,一直被说顽皮任性,今天,却被爸爸赞誉有嘉,这个转变快得令她措手不及,一时间,怔愣得不知如何接受,只觉得惭愧。 “爸爸猜一猜是什么使你改变的,好不好?”舒咏涛微笑,“嗯,你喜欢上一个男孩子了,甚至于,你已经开始谈恋爱了,爸爸猜对了没有?” 小脸迅速红成一片,脑袋不自觉低了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女儿的羞涩,舒咏涛看在眼里,笑,“既然不否认,爸爸就认为是了!” “爸——”她满脸通红地站起来,不依地跺跺脚,“不和你说了!”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舒咏涛嘴角的笑容更深。 尹若风。 呵呵…… ================================================= 浅浅奔回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想着想着,不觉又难过起来。 拿起床头柜上的照片,手指轻轻抚摸母亲温柔的笑靥,道理归道理,她的母亲是那么美那么有才气的一个女人啊,却要被另一个女人取代了,以后这个家的女主人,就是另一个女人了…… 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放下照片,走进浴室洗澡。洗完澡,觉得舒服多了,给尹若尘发了个短信,告诉他她已和爸爸谈过了,然后趴在床上看书。 她看得很专心,有人进了卧室,悄悄走近她,她也不知道。 尹若风低头,静静地注视着她。她长而密的睫毛半阖着,雪白的后颈上,几缕深褐色的发丝湿湿地贴在上面,说不出的性感诱人。穿着一套粉色睡衣,两条小腿竖在那儿,小巧雪白的脚趾玲珑剔透,仿佛夏日静潭盛开的白莲,竟似隐隐有幽香袭来。 冰块放在心上就会融化 小巧雪白的脚趾玲珑剔透,仿佛夏日静潭盛开的白莲,竟似隐隐有暗香袭来。 很想,很想去抚摸一下,终究强自忍住。 他正心猿意马,她却突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禁莞尔,恶作剧地一把拿起放在床上的书。 浅浅吓得几乎跳起来,抬头,只见尹若风一脸顽意,翻看着封面,“看什么书这么入神?《凡•高自传》,这个疯子写的东西你也信?” 她很不高兴,“你才是疯子!他只是在当时没有被人理解,没有被人认同。” “好像看得还蛮感动的,”他挑眉,把那张魅惑的脸晃到她面前,很夸张地,“啧啧啧,掉泪了吗?茳” “关你什么事!”她没好气地别过脸,不看他,“你来干嘛?” “我不能来吗?”他把书扔还给她,耸耸肩膀,抓了把椅子,很潇洒地反坐着,“我下午去了你的宿舍,你同学说你不在……”他聪明地不提昨晚的事。 “于是你就到这儿来了?”她烦躁地从床上跳起来,“你不要浪费时间好不好?我不会喜欢你的,永远不会!” 他沉默了几秒钟,过了一会儿笑道:“那么我用凡高的话来回答你:‘我把‘不,永远不,永远不’看成一块冰块,我要把它放在我的心上,使它融化¬——不是把它看得很严重,而是幽默地对待它。我的愿望是:爱她直到永远,最终她会爱我。” 浅浅目瞪口呆,他居然把凡•高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下来,那么,他一定看过这本书,而且可以肯定,他还看过不止一遍。 她困惑地看着他,她发现她其实并不了解他。在他桀骜不驯,狂傲自大的表象下隐藏着一颗怎样的心谋? 她呐呐地:“你不说他是疯子吗?” 凭良心说,他借着凡高的话向她表白,她不是不感动的。 “别这样看着我!大智也会被你瞧成若愚的!”尹若风似笑非笑地摊摊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半眯着眼打量她,一身淡粉色的睡衣,领口和袖口缀着白色蕾丝,看上去很温柔,很乖巧,那锐气没有了,少女的妩媚油然而生。 而这稚气保守的卡通睡衣,在现在的他看来,却比什么袒胸露背的裙子来得性感,来得动人。 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她小脸一扬,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你看什么?” 他又不正经了,不是吗? “小东西,你长得确实漂亮,”尹若风吹了一声口哨,赞叹,“很性感,看得我眼睛发直。” 瞧瞧这个混蛋在说什么,居然说她……性感。 “你这个大流氓,龌龊鬼,”她一张小脸红得不像话,讪讪地,“你总不正经。” “再正经没有了,为什么你总不信我?”他神情出奇的认真,“我说的性感和穿多少衣服没有关系,性感在我眼里,是一种韵致,是一种风情,是一种令人心动的感受,你别想歪了!” 她微觉惊讶地看着他,他对性感的理解,竞和她差不多,不过,嘴上却强硬:“哼,狡辩!” “狡辩?难道你不这么认为?”他笑着耸耸肩,犀利的眼睛仿佛看穿了她。 她不答他的话,突然问:“如果我最终还是不爱你呢?” “我会死,”他闭起眼,很夸张地做了一个“我死了”的表情,“我会伤心至死。” “胡说八道!”看着他的怪模样,她扑哧一笑。 笑着笑着,她忽然觉得一点也不有趣了,心中升起莫名的恐惧,他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她瞪着那双纯真极了的大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他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常令她窘迫,常令她羞恼,真难对付。 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有双重人格,一会儿阴沉得像是要下雨,一会儿又开朗得像是全世界都是阳光。她真是搞不懂他。 他却不笑,只是看着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明天就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什么?”她还在思考着他刚才的话,一时没听清。 “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他微俯下身,把他那张俊脸凑到她面前。 “你少臭美,我才不会想你!”她头一扭,不屑地撇嘴。“哎,你要去哪里?”问完了,又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关她什么事?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好奇啊? “我去日本,”他望着她,唇角的笑意在扩大,开始把不花钱的金纸,一张张往脸上贴,“我就知道你是关心我的。其实,你心里有我。” “胡扯,你最好永远别回来,我看见你就烦。”她转身就走。 他猛地拽住她手臂,把她扯回头,“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 又来了! “你放手!” 他非但没有放手,反而箍住了她的腰,俯下脸去。 他是那么单纯,那么渴望地想拥有她。她软软的身体,馨香的气息,甜美的嘴唇……无一不让他魂牵梦绕。 望着那张逐渐接近的脸,她忽然尖锐地感觉到尹若尘就在身边,惊惶地别开脸,他的唇轻滑过她的脸颊,落在了她的耳侧。 “尹若风,你放开我!”她挣扎。 “我说过不许连名带姓地叫我!”他恨恨地在她耳边低语,举起大巴掌,轻拍了她一下瘦却瘦得十分好看的臀部。 “你除了会吃我豆腐你还会干嘛?你可不可以学会尊重我?”她羞恼得满脸通红,愤怒的卷发似乎根根竖起,挥舞着拳头没头没脑地向他抡去。 ****** 注:凡•高曾向表姊凯求爱,凯用“不,永远不,永远不!”拒绝他。凡高在给自己弟弟提奥的信中,谈起自己的这份感情。尹若风引用的就是他信中的话。 记载幸福的照片 “哇!好凶的丫头!”他漂亮地一个闪身,她连他的人影都没看清,双手就已被他牢牢捉住。 他直直地盯着她,就喜欢逗她,就喜欢看她又羞又气又泼辣的模样。 他挑眉,理直气壮道:“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母亲,我最尊重的女人就是你了。” 她哭笑不得,“你怎么不知道知难而退呢?尹……”她赶紧掩住嘴巴,生生咽下下面两个字,眼睛斜溜他一下茳。 “嗯哼?”他再次挑眉,嘴角仍是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望着他,只觉得无力。 他定定地看着她,忽然收敛了笑容,问道:“听你爸爸说,你不反对他结婚了?” 他来时在楼下碰到舒咏涛,舒咏涛心情非常好,对他说了很多感谢的话。他心里非常诧异,怎么她的态度突然就转变了呢? “不要你管!”她瞪他一眼,转身离开。 黑眸凝视着她的背影,眼底戏谑的笑意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幽的光芒谋。 ================================================= 浅浅打开了笔记本,屏幕上显示她有一封未读邮件,尹若尘发来的,鼠标点了上去。 全都是照片,绝大多数是他们俩的合影,大都是Locas偷*拍下来的。她一张张翻看着,有共骑一匹马的;有手牵手的;甚至有一张他竖着四个手指,她一脸惊恐抱着他的;有一张是他自她身后拥着她的,而她微微仰脸。太阳的光芒从树叶的缝隙钻进来,碎金子一样,洒落了他们满脸满身,四目相对的俩人,笑容比那阳光更灿烂。 看着,看着,她一脸的笑意都在发光,随手把这张照片设置成了桌面。 凝视着照片,一个念头在心中萌生。 她拿出为他画的一系列速写,很专注,很认真地看着,思索着。这些画都是她凭着印象涂鸦出来的,眼眸倏地一亮,她知道该如何去表现他了。 她在画架的插销上摆上一张130*97cm的空白画布,很快进入情况,专心地画着。 她要把这幅油画送给他。 夜幕渐渐降临,光线暗淡下来。她打开了灯,继续画。她不能停下,当灵感泉涌时,工作是她唯一的责任。 结果江晓琪回来的时候,很好奇地问,“画什么呢?这么专心?” “几点了?”浅浅停下了画笔,转头问晓琪,她画得两只手臂又酸又麻,饿的感觉这才袭来。 “八点多了,”晓琪盯着画布,“这是谁呀?不会是——”她故意不往下说,转动着褐色的水晶般的眼珠。 “我饿死了!”浅浅不理会她的欲言又止,站起身来,“有没有给我带点吃的回来?”丢下画笔,她转身走到厨房去。 晓琪笑吟吟地跟在她后面,把一个食品袋递到她面前。 “这还差不多!”浅浅接过袋子,右手在牛仔裤上胡乱地抹了抹,拿出个包子,狼吞虎咽,口齿不清地问,“看你神清气爽,病好了?” “到现在才想到要关心我!”晓琪白她一眼,“在S市玩得如何?” 浅浅笑眯眯地,只答一个字:“好!” “怎么给你打电话,老也打不通啊?” 有滋有味的包子顿时不香了,小脸也垮下来了,“我关机了。那个家伙天天打电话***扰我,我被他烦死了!” “最最郁闷的是,我还拿他一点辙都没有。”她叹气。 晓琪“切”了一声,“这还不简单!?直接告诉他,你丫喜欢的人不是他,是他哥!” 浅浅仿佛是被噎住了,将手中剩下的包子丢在了桌上,沉默了。 晓琪仔细地瞅着她,了然地:“怎么,说不出口?说不出口你也得说,还得赶紧说,别让人尹若风越陷越深啊!” 浅浅没好气地,“什么越陷越深?他那个人,真一句假一句的,也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顿了顿,“等他从日本回来,我就和他说。” 晓琪笑,“呵呵,我们宝贝不喜欢弟弟,喜欢哥哥。” 浅浅脸红了。 晓琪笑得有点坏坏的,一副神往的样子,拖长语音:“不过啊,我还真是想像不出来,那么清冷的一个人,说我爱你会是什么表情?” 绯红的小脸更红了,浅浅拿脚踹她,“你少讨厌!” 晓琪大笑着躲,“好了好了,我告诉你,你和尹若风说了之后,尹若风肯定会很生气,八成会去找他哥算账,你正好可以借机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浅浅不语。 江晓琪望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八卦积极性被调动起来,收起了嬉笑,兴致勃勃地帮她分析一通。最后她说:“如果这俩人谁都不放手,你说,他们会不会决斗啊?” “决斗?你想象力真丰富,小言看多了吧你?”浅浅啼笑皆非,“拜托别这么夸张好不好?”她扭头进了画室。 “靠!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晓琪在后面嘟囔。 ============================================ 早晨。 这是交通最繁忙的时间,熙熙攘攘的人群,车流排得像长龙,缓慢移动。十字路口,林皓宇正耐心地等着绿灯,一辆枣红色的奥迪自后面擦了上来,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车尾。 林皓宇微皱眉,这人开车也太不小心了。 奥迪车停在了他隔壁的车道,有一个女孩从车窗中探出头来,向他做了个对不起的手势。 林皓宇潇洒地摆了摆手,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 自后视镜中,他清楚地看见那辆枣红奥迪一直跟在他后面,一路尾随着他进了学校。 我们认识吗 像往常一样,他把车停在了学校的停车场,正下车,只见那辆奥迪以美妙的速度,漂亮地一个转弯,“唰”地一下停下了,正停在他的车旁边。 他眸光一闪,她的车技很好啊。 “林皓宇,”女孩从车中急急下来,“刚才很抱歉。” 林皓宇收住脚步,并不意外地转身,打量她,女孩白皙清秀,明眸皓齿,长发自自然然地披散在肩膀,给人非常温柔可人的感觉。 “我们认识吗?”他问。 “可我认识你呀,”女孩看着他,笑,“你是学校的名人嘛!茳” 他笑笑,步子迈得很大,“我要上课了,再见!” 他对心机深重的人一向没有好感。 “等等,我们一起走。”女孩跟上他,自我介绍,“我是声乐系二年级的,我叫冷心怡。” 她盯着他漂亮的侧脸,她费尽心思想引起他的注意,他却根本不认识她。他甚至都不问她的名字,他可真骄傲! 自从某天无意被人拉到篮球场,不经意间看到那抹潇洒俊逸的身影,此后,只要有他参加的比赛,她一场不落。她夹在人群里,替他加油,替他鼓掌;她一次次绕道在他的教室边徘徊,希望能看见他;她找各种借口去画室,只为看他画画…… 只是,她对他心心念念,频频找机会出现在他面前,对他微笑,而他,竟然还是不认识她谋。 该如何让他注意到她,她费尽思量。今天,在路上的偶遇,令她心中一动…… 林皓宇随口道:“哦,好像学校每次的文娱活动都有你,上次在学校的舞会上你也唱过歌。”“冷心怡”这三个字他耳闻多次,她是声乐系的系花,谁都知道的。 “是,”她心花怒放,他对她并不是全无印象的,笑道,“你那天和几个同学来舞会,却没有跳舞,很早就走了。” 他心中一震,她早就注意他了吗?淡淡道:“我约的朋友没来。” 冷心怡心里一沉,脸上却笑意盎然,“是女朋友?” 他约的一定是那个舒浅浅吧。她难以理解他怎会喜欢那么一个不修边幅的女孩,她冷心怡有什么地方比不上舒浅浅?她自问比她强千倍万倍。 “不是。”他看着远方,漂亮的眼睛里有丝不易觉察的黯然。 她笑得更漂亮了,他否认了,不是吗?“今天中午一起吃饭好吗?” “抱歉,我今天回家吃饭。”他委婉地拒绝。 他不想伤害她,但更不想惹上麻烦,这是他一向的做人准则。 “噢,那下次吧。”她垂下头,一股苦,一股涩,从心底冒了出来,事情并不是她想像得那么顺利,很明显的,他在拒绝她。 走到声乐系楼下,他松了口气,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微笑,“冷心怡,你到了。”他连名带姓地、很生涩地叫她。 “哦,我到了,”她抬头看看四周,恍然大悟的样子,“那么,再见!”看着一脸淡然的他,她身形却不动。 “再见!” 她凝视着他高大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 ================================================== 课下,浅浅刚从座位上站起来,手机很适时地响了一声。 “我在1画室。”是皓宇的短信。 她背起帆布书包,对江晓琪说:“我去画室。” “哎,下午我们到商场去逛一逛,秋装正在打折。”晓琪兴致勃勃地拉住她,一起往教室外走。下午她们没课。 “哎呀,不要不要,”浅浅嘟起嘴来,“你知道我是最讨厌逛商场的,每次都逛得我头昏眼花,腰酸背疼。上次和你去了一趟,我好几天都没缓过来。叫你家何一帆陪你吧。” “他下午有课。”晓琪表情有些不悦。 “晓琪,你饶了我吧。那么多人,那么多东西,都把我压迫得快没气了,眼睛前面全是小星星欸。”浅浅歪头眯眼,做了个快晕倒的表情。 “夸张!”晓琪伸出指头一点她的额头,“你看看你的包,上面全是颜料,又脏又破,都成古董了,亏你还成天背着!走,去换一个!” “我觉得挺好啊!能用就行。”浅浅笑嘻嘻地,晓琪还在絮叨,她一溜烟地跑掉了,“拜拜!” 浅浅跑到画室,笑意盈盈地站在林皓宇身旁,低头看他画画,“皓宇,你这张风景画有几分莫奈的味道。” 林皓宇停下画笔,抬眼看着她,她又是那副活蹦乱跳、快乐而无忧的模样了。 他微微一笑,问:“问题解决啦?” “什么问题解决了?”她心不在焉,视线仍在画上。 “某人上星期可是一副天都要塌的样子,”他笑着揶揄,“害得我担心了好几天。” 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皓宇,我爸要结婚了。” 皓宇惊诧地看着她。 肩一耸,手一摊,她努力做出潇洒的样子,扬脸一笑,看得出来那笑容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挤出来的,“不过我已经想通了,我还祝福了老爸。” 那佯装的不在乎,刻意的笑容,看得林皓宇心头好一阵酸涩。 “我无所谓,只要老爸幸福就好。”她笑。 他丢下画笔,站了起来,深深地看着她。那句“只要老爸幸福就好”,叫他感动得伸出手,去抚摸那张长大的脸。 那微卷的短发柔柔地贴在脑袋上,小脸娇柔纯真,任性、野气已消失殆尽,那脸上有了宽容,有了谅解,有了隐忍…… 他一惊,这不知不觉的改变是从哪一天开始的?是什么让她改变了这许多? 爱,要说出来(1) “我现在不难过了,真的!”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不认识我了?” “你令我大吃一惊,”他捏捏她鼻子,“浅浅,你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任性叛逆的小女孩了!” “小女孩?林皓宇你很大吗?”她仰起脸,食指不服气地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好像你比我大了很多,好像我不知道有多差劲似的!” 他笑着牵起她的手向外走去:“我们去吃饭!我今天翘课,一个下午都陪你……” 俩人在学校门口的小店吃了牛肉面,就去看电影,是成龙的喜剧片。买了一堆零食,俩人边看边吃,笑得东倒西歪,出了影院,又去了迪厅。 里面气氛异常high,穿着闪亮服装的乐队奏着欢快的热门音乐,一个男孩在台上歇斯底里地边唱边舞。舞池中,一大群年轻人手舞足蹈,尽情地奔放着四肢。 听着令人愉快的爵士乐,看着五彩迷离闪耀的灯光,浅浅觉得浑身轻飘飘的,脚也痒起来,拉着皓宇就滑进舞池茳。 放肆地舒展他们年轻的、青春的身体,迷离的、五颜六色的灯光下,他们笑着,唱着,随着强劲的节拍,跳跃着,旋转着,觉得满心都乐开了花。 也在这份喧嚣和舞动中忘记了尘世的一切喜怒哀乐。 生命,是如此灿烂。 青春,是这样美丽。 俩人跳了一身汗从迪厅出来,已是傍晚。 “我们去吃饭。”林皓宇问她谋。 “去哪里?”浅浅懒洋洋地靠在汽车椅背上,都不愿动了。 他想了想,“去我家吧,我老妈做菜不错,要不要尝尝?” 她有点动心了,还从来没去过他家呢,“你妈来了?” “来了好几天了,成天啰哩啰嗦的,烦死了!我现在希望她赶紧回香港。” “你够幸福的了,”她笑着打他一下,“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如果舒浅浅早知道这再普通不过的吃饭会发生什么的话,相信她现在绝不会这么开心。 才走进林家的大门,就有一个佣人模样的人迎了上来,“少爷,老爷太太正等你吃饭。”林皓宇没说话,牵着浅浅的手进了屋。 一踏进客厅,浅浅立马开始后悔,俩个老人的四只眼晴再加上佣人的,齐刷刷向她看来,像探照灯似的,照得她浑身不自在。 退回去,已经不可能了,只有硬着头皮上。 “爸,妈,这是我同学,舒浅浅。”林皓宇介绍完之后又立刻转脸,“浅浅,这是我爸妈。” “叔叔阿姨好!”浅浅礼貌地,带着必须的微笑,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消失了,有了几分大家闺秀的味道。 林爸爸微笑着向她点点头。 “好!坐!坐!”实在没办法形容林妈妈的高兴,她拉着浅浅的手,一边上下打量着她,一边带她在餐桌边坐下。 第一眼,她就对这个长相甜美,纯真朴素的女孩非常满意,也只有这样的女孩,才配得上她家皓宇。 不过,这个死小子,交了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也不说一声,害得她成天瞎操心。想到这里,林妈妈不由微白了儿子一眼。 浅浅被她的眼光瞧得如芒刺在身,很是坐立不安,恨不得地上立刻出现个大洞,好让她一头钻进去。 天,林阿姨一定是误会了!她懊恼得直想跺脚。可是,她现在只能乖乖地坐在那儿。这种事情,要怎么解释呢?唉,解释是不行的,只会越抹越黑,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 林皓宇的手在餐桌底下伸过来,悄悄捏了捏她的手心。 她微转脸,接触到了他安抚的,也是抱歉的目光,吐了吐舌头,一回头,林爸爸正看着她,她的脸“唰”地就红了。 林爸爸笑笑。 林妈妈热情地替她夹菜,那只碗都快要挤爆了,“这些都是我拿手的菜,好吃吧?”那双慈祥的眼睛,笑得咪成了一条缝,脸笑得像一朵徐徐盛开的菊花。 浅浅点头,林阿姨那带着粤语腔的普通话,听着真叫人好笑,她咬住唇,可是那掩藏不住的笑意还是偷偷地爬上了嘴角。 “再来块烧鹅,”林妈妈又夹了一筷子,“你要是喜欢吃啊,以后阿姨每天给你做,你和皓宇一起回来吃,阿姨我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学校的饭菜能有什么营养啊……”她似乎忘记了下个星期她就要回香港了。 “妈,你不要光顾着说话,吃饭啊!”林皓宇瞥浅浅一眼,有些不安地打断了老妈的话,却又有一股喜悦在心中跳跃。 林爸爸说话了:“儿子,看你朋友喜欢吃什么,你替她夹,你妈自我感觉太好,觉得自己做的菜都好吃。” 林皓宇憨憨地笑,“浅浅不挑食的。” 浅浅抬眼看着林妈妈,由衷地说:“阿姨做的菜很好吃。” 林妈妈得意洋洋地白了丈夫一眼,盐焗鸡又夹进了浅浅的碗里。 “放寒假和皓宇去香港吧,阿姨带你去尖沙咀吃正宗的粤菜。” 浅浅唯唯诺诺,脸差不多埋进了饭碗。 她觉得难堪,觉得尴尬,后悔自己不该来,可同时,她也有些喜欢他家的气氛,温馨和谐的气氛。 好不容易把一顿饭吃下来,她迫不及待地准备告辞。 可是,林妈妈端来了一个好漂亮的水果盘,把一些苹果木瓜猕猴桃切得像是大饭店出来的艺术品,“来,吃点水果。”她笑眯眯地,一点没注意到浅浅正对着自己儿子皱眉头。 林皓宇有些抱歉地笑着,拿了一丫苹果给她,林妈妈又热情地建议:“上楼和皓宇玩一会。” 她一听,头皮都炸了,然在林妈妈期待而又无比热情的眼光下,半个不字都说不出来了。 爱,要说出来(2) 一边的林皓宇拉着她上楼。 进了林皓宇的卧室,舒浅浅立刻被那一墙的花花绿绿吸引住了,那份懊恼也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咦,皓宇,你养了这么多热带鱼啊?” “怎么样?很漂亮吧?”他颇为得意地注视着在水中穿梭的鱼儿,“这面水墙是我设计的。” 他把卧室和浴室的墙打掉,做了一面水墙,这样即使是在沐浴时,他也能观赏。 养热带鱼是他的爱好,他喜欢鱼儿那摇曳生姿的美,和安静、休闲、自得其乐的生活茳。 最重要的是,它们无论多么美丽,也不会聒噪,更不会用搔首弄姿的动作和无聊的语言来吸引人们的注意。 他欣赏这种内敛沉静的美。 浅浅看得入神,把一张小脸印在玻璃上,鼻子扁扁的非常可爱,“真漂亮,小眼睛还会动呢,真可爱!” “这是七彩神仙,是我上星期好不容易才买到的。”他指着一尾飞快从跟前游过的色彩艳丽的鱼说。 “你说它们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小傻瓜,它们即使听见了也听不懂。”他笑着揉她的头发谋。 她转过脸,眼睛一瞥,看见床头柜上的毛绒小猪。 “咦,你还留着这只小猪啊?”她又惊又喜地把小猪抱了起来。 去年俩人有一次逛夜市时,在一个卖长毛绒玩具的地摊上,她看见这只粉蓝色的小猪非常可爱,就买下来送给林皓宇了,因为他属猪。 “你送的嘛!我哪敢丢掉?”他嘿嘿一笑。 他非但没有丢掉,而且,还一直当宝贝似的放在床头。有一次,佣人替他整理房间,把小猪挪了个地方,他回来时发现小猪没了,立刻心急火燎地去敲佣人的房门,弄得佣人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抱着小猪把玩,忽然注意到靠近书橱的一侧,还有一扇门。她放下小猪走过去,随口说:“这是你的画室吧?让我参观参观。” 林皓宇一惊,拉住她的手臂,“没什么好看的,和你的画室差不多。” 她疑惑地看着他,他这样突然地抓着她,她竟觉得他很紧张似的,“好奇怪,你的脸都红了吔,”她愈发大惑不解,“为什么啊?” “很乱的,真的没什么好看的。”他不看她,表情却显得那么不自然。这一次,她没有粗心大意,不自然——为什么?她好奇极了,画室里有什么会令他神色如此,好奇心被激起,她有探究的冲动。 忽然想起,有一天上午,他只有两节课,课下他就在学校画室一直画到中午。中午的时候,他们一起去吃饭。她问他画了什么,想要看一看。 “在画室里,”他却躲闪着她的目光,表情是那么不自然,“很普通的素描,没什么好看的。” 她盯着他的脸,画了什么会令他这种表情?目光有了一丝狐疑,眨了眨灵动的双眼,追问:“你画的是人体?”不对——她见过他画的人体画,她记得当时他的表情很坦然。 “不是,”他英俊的脸浮起一抹狼狈的暗红,又生气又着急似的,平日里的那份潇洒消失得无影无踪,“以后再给你看。” 她想说不,现在就去画室,可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这声音,她自己听见了,他也听见了。 “饿得咕咕叫,还想看画?”他嗤一声笑出声来,拽着她的手直奔饭堂,“走,先解决温饱问题。” “说好了,快点吃,吃完了去看你的画。”她边跑边说。可是,等到吃完了饭,看画的事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她凝视他一阵,问道:“皓宇,你有秘密?” 他看着那双澄澈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平静地说:“好,我让你参观画室。” 电光火石间,他决定了一件事。 他为什么要那么羞涩呢?为什么要难以启齿呢?爱一个人是正大光明的事啊!爱她,就该告诉她!怎能为了怕拒绝而一直深埋心中? 也许是因为他不善言辞,也许是因为他优柔寡断,也许是因为他患得患失,他一直不知道怎么去表达他对她的爱意。他怕她拒绝,拒绝会令他痛不欲生,他更怕他一旦遭到拒绝,他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可是——也许她不会拒绝,她会很高兴地接受他,更或者,她说不定也在偷偷地喜欢着他呢…… 那么,今天也许是一个契机,是一个转折,希望能把这美丽的暗恋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站在画室的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浅浅,你是第一个进我画室的人。” 她看着他,突然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他的所谓秘密会跟她有关。心,突然怦怦直跳…… 这一刻,她竟——犹豫了。 她不想看画了,她想掉头而去。 然而,脚就像生了根似的,不动。 “啪”一声,顶灯亮了。 她仿佛掉进了一个色彩斑斓的神秘空间,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画,有素描,有油画,有速写,有水彩……再仔细一看,大部分的画都是一个主题—— 画着一个女孩,一个叫——舒浅浅的女孩。 她傻了,小嘴微张着,却说不出话来,所有的语言都不能表达她心中此时的震撼…… 是在做梦吗?她偷咬了一下手指头。 傻傻地站在那儿,一幅一幅地看,涌上心头的,除了错愕,更多的是浓浓的,深深的感动。 他把她画得真好,不但惟妙惟肖地画出了她的形,而且画出了她的精神,画出了她的灵魂,那力透纸背,那对美的赞叹,在浅浅勾勒的线条和浓墨重彩中,发挥得淋漓尽致。 爱,要说出来(3) 每一幅画,都生动刻画了她的某一表情,有喜,有怒,有哀,有嗔,但最多的,是她各种的笑,她笑起来多漂亮啊……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竟是这么美丽的一个女孩。 她也是学画的,所以她知道,这么多的画,需要多少时间,多少精力,多少爱才能画得出来。她再傻,再笨,再迟钝,也明白他的意思了。 在一幅巨大的肖像画前,她凝注了视线。这是一幅油画,她穿着洁白的网球裙,短短的卷发微微向后飘,一双眼睛晶莹透彻,金色的阳光落了她一脸、一身,笑得很可爱,露出小小晶莹的牙齿,像孩子,更像是一个坠落人间的精灵。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时的样子。”林皓宇站在她身边轻轻地说,“你还记得吗?茳” 当然记得。 那是她刚踏进C大不久。 那一天,天很蓝,云很白,芬芳的蔷薇香气弥漫着整个校园。 网球场上,她和江晓琪挥舞着球拍,奋力追逐那黄绿色的小球。她一个大力扣杀,球越过球场的钢丝围网,直飞一边的篮球场,最终打在了一个正带球跳起上篮的男孩身上。 她吃惊地睁圆了眸,随即吐了吐舌头,向篮球场的方向跑。 打在林皓宇身上的小球并没有影响到他,他仍旧稳稳地把篮球送进了球筐谋。 “喂,那位同学,拜托你帮我把球捡一下。”她笑着隔着钢丝围网向他招手。 他眸光微转,迎上了她亮晶晶的眸。初秋的阳光明朗纯净,鳞鳞的光斑仿佛金色的蝴蝶,栖息在她的卷发上,白皙的额头上正沁出汗,像清晨花间的露珠,在熠然闪烁。 刹那间他微微觉得恍惚。她又说了一句,他才回过神,弯腰替她捡起球,球从钢丝围网的上面越过,准确地落在了她的身前。 “谢了。”她粲然一笑,接过球就跑。 他的目光却凝定在那轻盈的背影上,好久。 他继续打篮球,视线却不时地落向一边的网球场,飘忽地又是专注地。 严格地说,他并不是一个会对陌生女孩轻易存念头的人,他甚至对主动搭讪他的女孩视若无睹。但,今天,这个在他生命史里创纪录的日子,他居然有了这样的念头——去认识她,去接近她。 第三节结束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跑进了网球场,有些腼腆地招呼: “嗨!” 浅浅愣住了,停下了挥动的球拍,看着他高大,英挺的身形,潇洒地迈着大步走过来,而他那一脸开朗而略带着羞涩的微笑,像头顶灿烂的阳光。 他教她握拍的方式,如何击球,告诉她不管能否击到球,都要保证动作到位,他握着球拍,手把手一遍遍示范给她看,极有耐心。 那一天,她知道了这个阳光帅气的男孩叫林皓宇。 那一天,他认识了这个清丽纯真的女孩叫舒浅浅。 “浅浅,我爱你。”林皓宇轻轻地拥住她。 她神游的思绪被拉回,脑子就像被捅了一竿子的蜜蜂箱,嗡的一下子,一切都乱了套。 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皓宇……我……”她呐呐不能言,手足无措地站着,眼睛都不敢看他,她怕看见那眸中的一汪柔情,拒绝的话要怎么才能说出口?她低下脑袋,低得不能再低,不忍心看那张尽了最大的勇气表达后,而呈现通红的脸。 她盯着自己的鞋,忽然想起脚下的这双耐克运动鞋正是他替她买的。 有次他和她去郊外写生,爬一个小山坡,还没爬到一半,她的凉鞋带断了,结果他背着她上去,画完画,他又背着她下来。她记得那天天气很热,他背她很远,才打到车,放她下来时,他满脸的汗,白色的POLO恤几乎湿透。 “你爱我吗?”皓宇轻勾起她的下颌,他清澈的眼睛,毫不隐瞒地暴露出浓烈的爱意。 “我……我……”她咬唇,我了半天也我不出个下文。脑子乱得像一团纠结在一起的麻线,怎么都理不出个头绪。这一瞬间,她忽然恨死自己了,她不来吃饭多好,或者不要那么好奇多好。这样,她就什么都知道,不用面对这让她不知所措的一切。 望着她僵硬窘迫的神情,失望和伤心落了林皓宇一脸,心,一点点沉落下去…… 看着他悲戚的神色,她难过得几乎要哭出来。 终于嚅嗫道:“嗯……太突然了,你让我……好好想想……”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觉得好累好累。 ============================================ C市国际机场。 一位穿着白色长款风衣的女人出现在机场出口处。黑色的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漂亮的髻,打横别着一只钻石发簪,露出光洁而饱满的额头,白嫩得吹弹即破的肌肤,翦水双瞳,高而挺的鼻梁,精巧无暇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脂粉,那份素净使得她的气质更为高贵。 那优雅高贵的气质,那成熟迷人的风姿,仿佛有一种光芒,所到之处,足以吸引所有的视线。 即使是夹在一群金发碧眼的帅哥靓女中间,她仍是那么抢眼。 她和那帮帅哥靓女挥手道别,没有随着他们乘坐那辆来接他们的大巴,她抬手叫了一辆出租车。 “REMEC集团。”她对出租车司机吐出这几个字,声音的艰涩和生硬提醒着她,她已经很长时间不说中文了。 “哪里?”司机把眼光转向她,只觉惊艳,可是同时,那份高贵凛然的气势,也让人觉得在她面前艰于呼吸。 她冷冷地又重复了一遍。 ***** 呵呵,终于写到她了…… 我是他太太 出租车一路急驰。她向窗外看。 对这个城市,她只有记忆中那浅浅的、模糊的印象,遥远而不真切,今日再见,除了陌生还是陌生。六岁时,她就随家人移民去了美国。 一阵萧瑟的秋风吹来,枯黄的树叶从梧桐树上纷纷飘坠,又是深秋了!她出神地望着。 她和Kevin结婚的时候,正是深秋。他们的婚礼被称为童话婚礼,他们是所有人眼中公认的一对,人人羡慕的对象,他们曾经那么相爱…… 然,为什么这一切在短短的几个月当中,就成了镜花水月?又为了什么他们会由相知相爱的夫妻成了今天的怨偶? 四年了,他们名义上是夫妻,可在一起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年。从婚后无休止的争吵,到他一怒之下离开美国,再到后来冷战,一直到现在互不理睬。 争吵的时候,一口气憋在胸口,她就恨不能他立刻消失,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爱他,可是,当他真的对她不闻不问,失望和愤怒就像灰尘一样一层层堆叠在她心上,压得她透不过气。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是在乎他的,那些爱,也是存在的茳。 这一年多当中,她等着他回来,甚至耐不住等待的寂寞,找借口主动给他打过电话,可是除了失望就是恼恨。她恨他,恨他为什么不再低头?恨他为什么不再让着她,总是要和她针尖对麦芒?以前吵架,他虽然生气,可最后转身的总是他。虽然她觉得她等待他转身的时间越来越长,可是这一次……她也想过自己来主动示好,想过无数次,可是自尊又不允许她千里迢迢的跑来,那样,像什么啊?她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还会让他气焰更盛地嘲笑她。 就在她矛盾又一筹莫展的时候,机会来了,芭蕾舞团要在世界各地巡演,中国是他们亚洲之行的最后一站。今天,他们来到了C市。 不知道她会来的他,在见到她之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表情呢? 她突然非常期待。 下了出租车,她抬头,矗立在面前的是一幢气势磅礴的摩天大楼,灰色的基调辅以深灰色的玻璃幕墙,外墙包裹透明的银色发光建筑膜,“REMEC”这几个金色的字母在灿烂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走了进去谋。 “小姐,您找谁?”总台小姐打量着她,微带着点胆怯地问。 眼前这个女人美得惊人,她绝对相信,会有很多女人在她面前自惭形愧,而且,在她那美丽高雅的外表下,还有一种气焰,那种不可一世的气焰,足以让人生畏。 “我是Christine,我要见Kevin。”她一边说,一边以无比优雅的姿势脱下了她那件白色的Dior长款风衣。大楼里开着暖气。 Kevin? 总台小姐那非常有礼貌的脸孔上,惊愣得嘴张得比平日两倍大都不止。倒不是这个女人卷着舌头带浓重异域色彩的口音,而是她在说“Kevin”这个词时那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和难掩的亲热。 她鼓起勇气问:“您预约了吗?” “我是他太太,他在几楼?”陈紫涵的视线这才落在对面女孩的脸上,微抬着下颌问道。 总台小姐惊得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她听错了没有?太太?总裁怎么会突然有了太太?他什么时候结婚的? “在……在顶楼,47楼。”可怜她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陈紫涵冷冷地瞧了她一眼,转身走向电梯。 总台小姐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这才如梦初醒地拿起内线电话:“杨秘,有位叫Christine的女人要见总裁,她说她是总裁的太太。” “什么?”杨影惊得手中的电话差点没掉下来。总台小姐又重复了一遍,她这才急急问:“你让她上来了?” “我不敢拦她。” 杨影挂了电话,拿起桌上一份刚打印好的文件,去敲总裁办公室的门。 “进来。” 她走进去,把文件放在他桌上,“这个需要您签名。另外,有位叫Christine的小姐要见您。”她只这么说,她不敢说“您太太要见您。” 尹若尘一怔,抬头看着她,“请你再说一遍。”他不是没听清她说什么,而是不相信这样的事实。 杨影看着他,平静地重复。 “啪”的一声,她看见了一个令她难以置信的现象,那个天塌下来都能做到从容淡定的尹若尘,握在手中的笔居然,居然滑落在桌上。他什么时候这么失态过? 尹若尘抚了抚眉心。 表情的变化,只不过是一瞬,他平静地拿起笔,签下名字,合上文件,递给她,淡淡道:“替我取消后天去美国的行程。” 她一怔,说好的。 拿起文件转身离开,正走到门口,只觉得眼前一亮,一个身穿深紫色长裙的女人走了进来,贴身的剪裁,紧裹着她玲珑凸凹的身段。雪白的皮肤在昂贵的紫色丝缎服装中,益发显得高雅。她真是太美了,杨影相信,无论她走到哪儿,任何一个不是瞎子的人都会对她行注目礼。 她下意识地让在一边,让她先进门。 尹若尘沉默地注视着这个抬头挺胸走进来的女人,那习惯性微抬的下颌,那笔直的走路姿势,那全身上下展露出来的气势,破坏了她外形上的柔美……这个女人,就是他的妻。 她受过最严格的形体训练,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姿势都是那么优雅,那么充满韵味,当初吸引他的,不正有这一点吗?但这一切,在今天的他的眼中,却是难言的讽刺。 杨影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我们都在学习不介意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了这对夫妻,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一时之间,谁都没说话,空气沉默得像僵硬的化石。 他忽然想起了他们第一次不愉快的见面,也是像现在,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用着这样一种骄傲的、不可一世的眼神…茳… “紫涵……” “很好!你还记得我是谁!”她坐下,似笑非笑的神情别有一番神韵。 “很意外,我以为你是不会到此地来的。你来是……”他淡淡地。当然,他绝不会认为这个成天忙着演出,从不向人低头的女人,是特意抽出时间来C市和他修好的。 “我是来演出的。”她扬了扬头。 他唇角微勾,笑意几分自嘲,“要喝点什么?”他问。 “谢谢,不要。谋” 空气中淡淡地飘来清甜妩媚的气息,这味道……不是他熟悉的那种神秘感性的浓香。曾经因为他嫌J’adore味道太浓郁,委婉地建议她换一种,她却不认同。他有些意外地微微蹙起眉,怎么她现在品味变了吗? 不过,在现在的他看来,任何香水的味道,都比不上那馨甜淡雅的体香,清新如朝露……他微微恍惚了下。 瞧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那些憋了许久的怨气和恼恨,像滔天的洪水涌上心头,她千里迢迢过来,他就是这种态度,他心里还有她这个妻子吗?她甚至还小小地奢望了一下,以为会给他带来惊喜。她是自作多情了,他根本不在意。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忍,要忍,要保持冷静,她不是来吵架的,否则他们之间只会更僵,就冷着脸问:“Kevin,我们多久不见了?” 她经常想这个问题,上一次他到美国是什么时间?是为了什么原因他们又吵架了?他是在什么情形下离开的?可是,她真的想不起来了。是时间太久了?还是吵得太多?模糊的印象是,她又喝多了,深夜回到家里,他大为震怒,当夜睡到了另一个房间。第二天中午她过床时,他人已经走了。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语气淡漠,“你介意这个吗?” 愤怒再次像潮水涌上心头,他凭什么嘲讽她?她直直地盯着他,语气冷得像冰块,反问:“我也想问问你,你介意吗?” 他沉默片刻,然后淡淡一笑,“我们都在学习不介意。” 一股刺心的痛升了上来,她冷笑,“好个我们!是你不介意还是我不介意?” 他望着那张姣美的脸,再次觉得意外,拿出烟盒,点燃了一根烟,“对不起,我说错话。我们心平气和地谈谈。” 她诧异,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我来是想问你,我们是否可以改善一下目前这种关系?”她语气冷傲,好像是坐在谈判桌上优势方的外交官,一脸的居高临下。 可能是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和任何人说话,总是下意识地想要占上风,包括和他。她秀气的眉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很清楚自己这点很不好,可是——改不了。 “如何改善?是我去美国继承你那亿万家产,还是你放弃你那辉煌的芭蕾事业,到这儿来乖乖做尹太太?”尹若尘温和地、也略带着嘲弄,从袅袅上升的烟雾后看着她,觉得十分疲倦,他已经不愿再提及此事。 这是他们永远绕不过去的一个问题,坚如磐石地横亘在他们之间,引起无数次的争吵,引发无法弥补的裂痕,而且愈来愈糟。为什么在结婚之前他没考虑到呢? 他们谁都不让步,结婚四年,在一起的日子屈指可数。刚开始,他还不时回美国,可随着矛盾的加深,他去的次数愈来愈少,争吵,冷战,讲和,然后又是争吵,冷战……他们进入一种恶性循环的怪圈,冷战的时间越来越长,直至一年前,他完全放弃。 那个时候,他就怀疑,他们是否相爱,如果相爱,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争吵,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不能容忍? 她说出准备已久的一番话,这次说的是英语,因为中文太吃力了,以前他们在一起都是说英语的。“我是他们唯一的继承人,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不可能到这儿来。你也知道的,我把芭蕾视作我的生命,但现在我答应你,我再跳两年。”这是她最大的让步了。 “然后呢?”这是今天第三个令他意外的,从不低头,从不妥协的她,绝难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是否已太迟? 她沉思了一下,“然后我会考虑生一个孩子。”孩子也是他们之间无法回避的矛盾,她曾经不经过他同意,私自打掉过一个孩子。或许是因为她比较自私,她那时还那么年轻,她不想就此中断她热爱的舞蹈事业。 “不要跟我提孩子!”他忽然一声低沉的怒吼,脸色形容不出的难看。 她愣住,他几乎不发火,但是一旦发起火来,却叫人胆战心惊。她挑眉冷笑:“不就是一个孩子吗?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你还耿耿于怀。再说了,我只是嫁给你,结婚证书上可没写明一定要我生孩子!我有……” “闭嘴!”他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她的话,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 当他在事后得知她流掉孩子,心碎掉的同时,本来就已是千疮百孔的关系变得更加支离破碎。 他没办法原谅她对自己的不尊重和漠视,他也没有那么伟大,能宽恕这么残忍、恶劣的行为! 他渴望有正常的家庭生活,有个贤惠的太太,有个令他骄傲的孩子——那是他生命的延续。 但是,他不能如愿。 结婚不过才五个月,他就辞职,收拾行囊,离开了美国。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他终于知道,婚姻除了两情相悦之外,还需要许多因素来支撑,才能美满,才能幸福。 或许,他们的结合本来就是个错误。 一步错,步步错。这失败的婚姻带给他的是彻底的绝望。 可有天使能把他自绝望中拯救出来?谁能救赎他?他的天使——浅浅的影子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那双纯真的双瞳像是从此走进了自己心底,带来一股柔和舒畅的微风。 “你以为你是谁?你怎么可以这么跟我讲话?”心中仿佛腾地着了火,她杏眼圆睁,射出凌厉的光芒,厉声诘问,“即使我做错了什么,你也不可以这么对我!” 她就奇怪了,在别人面前一向疏离有礼,温文尔雅,天塌下来都不会失了风度的他,为什么见了她就阴沉着张脸,总要和她针锋相对?结婚之前的那些柔情呢,那些甜蜜呢?真是虚伪透了茳! 愤怒令她迷人的脸微微扭曲,脸颊涌上一抹暗红。他沉默地看着这张像是要吃人的可怕面孔——漂亮的女人一旦发起飙来,比丑陋的女人还要可怕。因为她的美丽反衬出此刻的丑陋,让人惊讶一个人竟会有如此大的差别,天壤之别得叫人难以接受。 “不准你这么看着我!”她又是一声怒斥。她恨透了他这种这种淡漠又带着嘲弄意味的眼光。她一向冷漠,可这个男人总是能轻易挑起她的怒火,每每让她怒不可抑却又无处发泄。 “对不起。”他低头按灭了抽了一半的烟,他已习惯了她的颐指气使,嚣张跋扈。他们就是这样一对别扭夫妻,连吵架都是那么与众不同,一个说中文,一个说英文,不伦不类,滑稽至极。 “你还有什么要说?”他问。 她恨恨地咬牙,让自己平静下来,“我要你和我回美国,我不希望我们再分居下去。”她说得理所当然,她已经做了某种程度的让步了,为了取悦他,她特意换了香水,她甚至放低姿态亲自前来,他也应该妥协了。 他看着她,声调非常的平静,“这件事我说过不止一次了,你才是你家族的继承人,我不会接管你的家业,我的事业在这儿。你不能这样任性的要求我,你搞清楚,是你嫁给我,不是我嫁给你!谋” 她就是这样,永远站在自己的角度上考虑问题,从不替别人着想,似乎什么都是理所当然,轻而易举。 就连婚姻也一样,似乎只要她勾勾手指,他就要卑躬屈膝,既往不咎。 “你太过分了!”她气得站了起来,“你这是什么话?什么你家我家,什么叫我嫁给你?Kevin,我再说一遍,你我是平等的,收起你的男权主义思想!” 他看着她良久,然后才说:“也许你的话有道理,但不适用在我身上。你当时应该找一个吃软饭的,我们都错了,我们不要再吵了,我是个很不喜欢吵架的人,但是我们在一起总是在争吵,我很累。” 与她的勃然大怒相比,他冷静的态度简直可圈可点,但也唯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心里有多痛。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都错了?”她神色大变,但仍维持着那傲然的姿态。 她不惜低头,一心一意地来挽救他们的婚姻,他居然说这样的话! 有时,她也会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否正确,在大众的眼里,她容貌出众,事业辉煌,丈夫优秀,过着人人羡慕的幸福生活。可是,优秀男人不等于是好丈夫。 每当她看见周围的同事、朋友和丈夫甜甜蜜蜜时,她的心,就会很痛很痛,就会受到莫大的刺激,那种痛来源于羡慕,来源于嫉妒。于是,她只有用佯装的更幸福来表现她的不屑,用高傲尖锐来掩饰她内心的受伤。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其实很穷很穷,那种穷,不是物质和金钱上的贫穷,而是关于温暖和情爱上的。这种苦涩的滋味,她无法跟任何人述说,连父母都不能,只能放在心中独自咀嚼。因为那些施舍的同情,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令她的形象大受损害,令她陈紫涵矮人一截。而且,那些廉价的同情,转个身,很可能就是恶意的嘲笑。所以,她宁可“打落牙齿和血吞”,也要维持这表面的幸福,虚假的繁荣。 所谓婚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以前,她不理解这句话,现在,她深以为是。 没有人知道,她杯中的水,早就凉了,而且凉得彻骨,凉得她打哆嗦,可她还要装作无比受用的样子喝下去,只为一个字:爱。 她是深深的爱着这个男人啊! 然而,他给了她什么? 他冷淡她,他漠视她,他嘲弄她,全世界都给了她青眼,独他一人给她白眼。 偏偏,她还很没出息地独独青睐于他。 她恨恨地看着他,在那漂亮幽深的眸中,她只看见了冰冷,彻骨的冰冷,她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 相处,为什么这么艰难呢? 他们怎么会弄到今天这一步? 办公室的门敲了两下被打开了,尹若风拿着一沓文件走了进来。 “大嫂?”眼中的惊诧还未消失,他迅速瞥了一眼尹若尘——她怎么来了? “嗨!若风。”陈紫涵微微一笑,坐了下来。 不管心中是如何的愤怒伤痛,表面上她都要做到平静优雅。 这一点,她和尹若尘是惊人的相似。 “想不到!是什么东西南北风把你从美利坚吹来的?”尹若风把文件往桌上一扔,故意轻松地笑道。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这里的气氛压抑极了,他们是又在吵架吗? 暗恋的伤痛 这个时候,内线电话响了,是秘书通知尹若尘,德国客户来了,于是他起身出了办公室。 “我来演出,”陈紫涵从手袋里拿出两张票,“明晚大剧院,带你的女朋友来看看吧。茳” “哦,”尹若风漫不经心地接过票,不知道浅浅对芭蕾舞有没有兴趣。随口问,“你演什么?还是那只美丽的天鹅?” “是天鹅公主Odette。”她纠正他。 漂亮的唇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讥嘲笑意,她以为她真是公主啊?他看着她,这个像高空焰火般叫人惊艳仰慕的女人,已激不起他一丝的幻想。 他淡淡一笑。 “笑什么?”她问。 他摇摇头,笑而不答谋。 曾经一度,他把陈紫涵惊为天人,她代表着他对女人全部的梦想。虽然儿时的他知道,她以后是要嫁给哥哥的。所以他只得把这苦涩的滋味藏在心里,但同时,不甘心地又在想尽一切方法接近她。为此,十几岁的他,独自去纽约读高中,周末节假日就住在她家。在发现尹若尘对她全无好感后,他的心里更是扬起了某种希望。但是陈紫涵对他态度一直都是不冷不热,令他无从捉摸。就在他苦恼彷徨时,她竟然和尹若尘恋爱了。 18岁的他,觉得天都要塌了,然只有把这暗恋的伤痛深埋在心里,陈紫涵就此成了他不可企及的梦。他看着他们恋爱,结婚,也看着他们斗气,争吵。那时他在哈弗上学,时不时去他们位于纽约的家中,所以他对他们之间的矛盾略知一二。他渐渐地明白,以貌取人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他暗自庆幸陈紫涵当初没有选择他。于是伤痛逐渐结痂愈合,但是,那伤痕仍在,那曾经苦痛的滋味仍在,那是男性尊严的痛,那是被漠视的痛,那是不如人的痛。 还好,这个伤痕,这个痛,藏着,掖着,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人真是很奇怪,看着他们不幸福的婚姻,他对陈紫涵所有的爱慕,所有的好感就如天上的浮云,转瞬间被大风吹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是同情,是悲哀,是庆幸,还是隔岸观火的快意? 他曾经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他爱过陈紫涵吗?否则,爱情怎会消失得如此之快,甚至无迹可寻?他甚至怀疑爱情这个东西是否存在,否则,相爱的两个人又怎么会成为怨偶? 现在,他终于明白他爱上的其实是他的想像,是他想像中的梦中情人。因为,他想像中的那个人,这次,已真实地走进了他的生活。 漂亮的脸上绽出浅笑,他有种非常可怕的冲动,想要立刻见到她。他有多久没看见她了?一个星期!度日如年的一个星期! 他疾步如飞,他是那样渴望地想见到她。 ============================================= 从教室中出来,迎面一阵萧瑟的寒风,浅浅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四周阴沉沉的,片片枯叶无声飘落,不知不觉中,冬天就要到了吗?她很怕就要到来的严冬——那是她最讨厌的季节。 “浅浅——” 这一叫声,不仅让她转过了脸,也让四周三三两两的学生对他行注目礼。 她无奈地走过去,“你不是到日本去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因为我想你,”尹若风笑得邪气极了,微微俯身,“难道你不想我?”热烫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她赶紧跳开两步,“少臭美,想你个P!” “我才下飞机,就巴巴地跑过来,说点甜言蜜语好不好?”他仍是笑嘻嘻地。 “你烦不烦啊?给我闭嘴!”她皱着眉上车,她该怎么跟他说呢?她这几天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在感情上,她已经欠了林皓宇了,不想再欠另一个人。 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对尹若风,她也有亏欠感——也许这份亏欠感没有对林皓宇那么深,但,同样都是亏欠。而且这份亏欠,她终其一生也无法偿还, “闭嘴干嘛?亲你啊?”他上了车,真的把脸凑到她面前,作势就要亲。 她又羞又恼地别过脸。真是怪了,不管她怎么令他难堪,他就是没脾气。这死缠烂打的架势真令她无可奈何。 他转身,把汽车后座上一个很大的、包装得很精美的盒子递给她,“拆开看看,你一定会喜欢的。” 在高岛屋百货公司转了良久,他不知道买什么送给她,她从不化妆,不穿时装,不戴饰物,不穿高跟鞋……第一次,他为送一个女人礼物犯了愁。 她对一切物质的享乐毫无兴趣,从不刻意追求什么,她的世界非常简单,除了画画、弹琴,似乎再难有什么入她的眼。 浅浅一怔,“我不要!”她把那精美的大盒子摔向后座。 尹若风那轮廓深深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怒色,但,很快地,那怒色只是一闪而逝,他笑了。 “你笑什么?”她感到奇怪,“神经兮兮的!”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敢要,因为你在害怕!”他腾出右手去拿香烟,“你怕你会喜欢我送你的礼物。” “我不敢?”她气坏了,他这么了解她?竟知道她喜欢什么?“告诉你,不管里面是什么,我都不会喜欢!” 她气咻咻地把那大盒子拿回头,斩钉截铁地拆。 尹若风在心里偷笑,一根香烟懒洋洋地叼在嘴角。 一个穿着粉色衣裙,扎着粉色蝴蝶结,胸前抱着一颗红心的“ILoveYour”kitty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正是她的最爱。 她傻了,无意识地摆弄着这只漂亮极了的kitty。在它的身后还张着一双洁白的翅膀,这是一个天使! 她慢慢地抬头,他转过脸来,喷出一口烟雾,朦胧的烟雾后面,那张酷极了的脸上有着“我就知道你喜欢”的得色。 她垂下眼帘。 ***** 马上浅浅就知道真相了,不过,可能不是亲想象的方式…… 梦碎 西餐厅。 浅浅和尹若风安静地对坐着,悠扬的萨克斯在耳边低吟。 她狠狠地切着牛排,狠狠地下着决心,她一定要告诉他,她喜欢的人不是他,尽管因为这个人是他哥哥,而有些难以启齿。 猛地抬起头,对面的尹若风好似有所感应,“要和我说什么?”他有些奇怪她严肃的神色,但仍笑着问。 “你听好了,我喜欢的人不是你,”她小心地也是困难地咽口唾沫,“是……” 尹若风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 但是浅浅张着的口,突然不再言语了,眼神凝定了——在正对着她的方向茕。 ——不是仅仅吸引了她的视线,也吸引了差不多全餐厅人的视线。 他们实在是太漂亮了,像神话一样,什么叫珠联璧合,什么叫一对俪人,她今天终于见识了。 她的小脸纸样的苍白。 她要说的这个人此刻正亲热地挽着另一个女人。 她怎么了?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尹若风疑惑地转身,非常意外地看见了尹若尘和陈紫涵。鹰隼般犀利的眸一眯,心念一动,他抬臂向他们招手——他要搞清楚一件事,一件他怀疑了很久的事呐。 于是,尹若尘看见他们了,陈紫涵也看见他们了。 尹若尘到底是尹若尘,心中的震惊只是一瞬,他挽着陈紫涵好自然地走过去,自在地,甚至还带着偶遇的惊喜。 “若风,浅浅。”他平静地,令人感觉到他的神情是如此的从容和优雅。 迎着浅浅清清亮亮的圆眸,他深幽的眸只是在她脸上一扫,漠然地。 舒浅浅一阵茫然。 尹若风立刻站了起来,介绍道:“浅浅,这是我大嫂,”然后对着陈紫涵,“大嫂,这是我女朋友,舒浅浅。” 大嫂—— 舒浅浅忽然发现自己的理解能力很差,她竟然不懂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也许是餐厅的音乐声太吵了,天啊!为什么吵得这么刺耳?为什么? 这个美得叫人惊叹的女人在说什么,她已经听不见了。 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往下沉,往下沉……再也起不来,直沉入那无底的深渊中,然后,重重地坠落,碎裂了一地,碎成好多好多片,血肉模糊…… 在这个世界上,她最爱的一个人,用最恶劣的方法欺骗了她。 也许,他只不过是在和她玩游戏,成人的游戏,她是个活玩具。 可是,她这个傻瓜,她竟当真了,一转眼,方才欢欣的梦境,竟假得如此可怕……原来,所有令人欢乐的事物,全是自己自作多情捏造出来的…… 涩痛的心,积满了泪,一双手握得紧紧地,紧紧地,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不要哭!浅浅,请你坚强一点,不要哭啊! 她想遮住眼,她想抱住头,但她只是一动不动的坐着,屏气敛神,心中之痛,翻卷如浪潮,一波接过一波,一浪高赛一浪,可奇怪的是,为何她的表情是如此平静? 是麻木?还是痛苦到极点不愿再表示什么了? 她木木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忿怒,没有怨恨地,他墨拓般的黑眸也正轻掠过她,那深不可测的眸里写着什么? 写着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向陈紫涵点点头,她始终没说一句话,而是拿起勺,喝汤——奶油玉米汤,一口一口地喝…… 滋味似乎很好的奶油玉米汤。 只是,那只拿着勺的手,不能克制地轻颤着。 她并不是一个能掩饰的人,她苍白得不正常的神色尹若尘看出来了,尹若风看出来了,陈紫涵也看出来了。 尹若风心中一阵滔天的怒火,他终于证实了他的怀疑——从公司周年庆那天就横亘在心头的怀疑。伴随着怒火的,是难以形容的嫉妒和强烈的恨意。难怪她不断地拒绝他! 他微转眸,用着种从没有过的目光——奇特、惊怒、震愤、永不原谅地盯着尹若尘,那张漂亮的脸难看极了。 难怪浅浅和他在一起那么开心,难怪他劝告他放弃浅浅! 一个有妇之夫,隐瞒自己已婚的事实,去勾*引一个涉世未深、天真纯洁的女孩,而且他明知道自己的弟弟爱这个女孩!为什么?天下女孩那么多,他可以喜欢任一个,但不能是舒浅浅,舒浅浅是他尹若风的! 强烈的恨意和嫉妒令他英俊的五官有些微的扭曲,尤其是看到浅浅此时掉了魂的样子,更是不爽极了。 如果,如果他不是他哥…… 尹若尘从来没有这么后悔做一件事过,但是——和陈紫涵到餐厅来,他后悔了,他也从来没这么痛恨过自己,他觉得自己像个龌龊小人,不,卑鄙的爱情骗子。 她,终于还是知道了。 以这样一种方式知道了。 以他最不能接受的一种方式知道了。 那看不见的一双手,狠狠地攥成拳,攥得好紧好紧。那看不见的一颗心,涌起撕裂般的痛楚,在他没有和身边这个女人结束婚姻关系之前,他是无法随心所欲的,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什么。 尹若尘知道,已婚的事实伤害了这个自己深爱的女孩,尹若尘更明白,在她看似平静的外表下,那份强装坚强的心,早已瓦解,崩溃,碎裂了。 若要把它修复抚平,只怕是难上加难。 他的心,痛得无以复加。 但,他就是有这个本事,不管心中是如何的波涛汹涌,表面上都似一泓安宁平和的水。 他很好地掩饰了自己,或者说,他自以为很好地掩饰了自己,云淡风轻地打个招呼,他好似根本没有看见浅浅煞白的面孔,好似根本没有看见尹若风眸中的恨意,漠然地和陈紫涵在不远处的一张餐桌坐下来。他平静地点餐。 宝贝,我爱你 陈紫涵唇角轻扬,淡笑若烟。短短的几秒钟,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嫉妒,从嫉妒到愤恨,再到露出带有嘲讽意味的一笑。 她是多么冰雪聪明的人,又怎么会看不透其中的微妙? 而且,在看见那个女孩的一瞬间,挽着她的手臂似乎是轻微地颤抖了,尽管只是一下,尽管很轻,她却没有忽略掉。 难怪啊…… 汤,终于喝完了——一滴不剩。 浅浅机械地站了起来,游魂一样向门口走去。 尹若风阴沉地看着她,一肚子怒火无处发泄,起身蛮横又心疼地拉过她,把她整个揽入自己怀中。 陈紫涵清晰地看见,对面那人,幽暗的眸中,痛楚一闪,复归沉寂茕。 一口气堵在心口,她面上却声色不动。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瓢泼大雨。 “你在这儿等着我,我把车开过来接你。”尹若风低头看着浅浅,“别走开,我马上就来。”放开她,他转身冲进密密的雨帘。 浅浅抬起头,雨如水柱一般,从黑沉沉的天空中倾泻下来。她走进雨中,深秋的雨,又冷又冰,打在脸上,就像一颗颗小石子,砸得人生疼。 她紧紧地咬住唇,希望自己什么都不要想,只是机械地、漠然地走着,她不想有任何人在她身边,她需要静一静。 急剧的雨水湿了她漂亮的眉眼,湿了她紧闭、但仍轻轻颤动的嘴唇,湿了她单薄的衣衫,水,像蛇一般,不断地钻进衣领里,把浑身弄得透湿呐。 然后,泪,那压抑了许久的泪,终于无声地、畅快地流了出来。 她在水中走——冷的水和热的水。 刺骨的寒风,吹着她木然的身体。 尹若风开着车,心情极端紊乱。他疯了似的在马路上四处搜寻那娇小的身影,怎么一转眼她就不见了呢?不断地打她手机,都是无人接听。 浅浅惨白的小脸,在他心中不断回旋。他做错了吗? 不!他只是揭露一个事实的真相,他要让她明白,那人只是一个有妇之夫,原本就不该爱的有妇之夫。 前面是十字路口,该往哪一个方向? 不管了,他会一条路一条路地找下去,他总归是会找到她的! 大雨如注,尽管雨刷不停地在窗玻璃上滑动,仍是不时地挡住了视线。他无法把车开得很快,路上很多积水,汽车驶过,像是劈波斩浪一般,哗哗地溅开来。隔着玻璃与雨雾,模糊的景象中,前方有一抹在雨中踽踽独行的身影…… 尹若风踩下刹车,冲出汽车,又愤怒又心痛地抱住她,“浅浅!” 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雨水淋漓而下,那被水浸湿的一双眼空洞地直视着他,整个人像是失了灵魂的躯壳。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她,心,抽搐般的痛,他咆哮:“你这个傻瓜!我要你等我,你却在外面淋雨!你怎么这么傻呀?为了他,不值得!不值得你懂不懂……”他发疯地摇撼着她的肩膀,仿佛要把她摇醒。 她被他摇得如同一只在风雨中飘摇的风筝,整个世界在她面前晃动,嘴角动了动,仿佛是想说什么,可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终于,在他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时,她眼睛一闭,身子软软地往下倒。 “浅浅……”他大惊,一声一声唤她,她却毫无反应。他把浑身湿透的她抱进汽车,平放在后座上,将暖气开到最大。汽车一路风驰电掣,连闯红灯,最后到达了他位于西郊的别墅。 把她从车中抱出来,紧紧抱着,徒劳地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凉的身体,他狂奔上楼,佣人被他惊慌的神色吓得手足无措。 “刘嫂,去浴室,放一缸热水。” ====================================================== 浅浅在做梦,她梦见自己又被人推进了海里,她拼命挣扎着往岸边游,却怎么也游不过去,大口大口的海水呛进嘴里,而身体在不断下沉,越挣扎越下沉…… 她冷得浑身哆嗦,牙齿不停地打战,她又要被淹死了,可有人来救她…… “救我!救我!……”她声嘶力竭地呼喊。 她看见尹若尘向她游过来,满心欢喜地向他张开双臂,他却越过她身边,游向她身后另一个女人。于是,她整个人沉入水中……忽然有一双温热的大手伸向了她,把她自冰冷的水中抱了出来。她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地抱住,脸揉进一个又宽又厚的胸膛里——那强壮的,充满安全感的怀抱,可是她今生的港湾? 他是谁?她仰起脸,可是,她却睁不开眼睛,任她如何努力却是睁不开…… 宝贝,你是在做噩梦吗?是怎样一个梦会让你如此痛苦? 紧紧拥着那小小的身躯,一股陌生的情绪,缓缓在尹若风心头浮现。过了半晌之后,他才咀嚼出,那是怜惜,是关爱,还混杂着,渴望。 此生,他从未如此强烈地想要得到某个人,不仅仅是身体,还有,心。他要她,完完全全的,整个人属于他。 渐渐的,她安静下来,不再哭喊,在他温暖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他凝视着怀中的人儿,熟睡的她,没有了那副精灵顽皮、任性肆意的模样,温柔小猫一样蜷缩在他怀里。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地抚摸她柔嫩细致的容颜。 宝贝,你是我的。 尽管她一再地拒绝他,令他难堪,令他有深深地挫败感,但他仍愿意相信,有一天他的爱能感动她。 即使是用尽毕生之力去追求。 他忽然忍不住心中那满腔的爱意,低低叹息一声,俯下身子,轻轻地,柔柔地,将火热的嘴唇贴上她的…… “我爱你!”他控制不住地在心里一遍遍低喃。 窗外,雨绵绵地落着,清风轻轻地拂过园中的树木,他的心也在微微颤动,是爱情在荡漾。 无关爱情 汽车里,有一种奇异的沉默,仿佛空气都凝固了,叫人透不过气来。 “多久了?”陈紫涵冷冷地、傲然地看着他,这是她一贯的姿势。 “你什么意思?”尹若尘脸色很阴沉茳。 “你和那个女孩是怎么回事?”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却不带有一丝火气,非常平静,“不要告诉我你不明白,我不是傻子,更不是瞎子。” 其实她气得发抖,对于妻子来说,哪怕丈夫再不值得爱,可是他一旦出轨了,依然会是沉痛的打击,这痛,是事关尊严的痛,是被漠视的痛,等于是在向她宣布,你是不值得爱的!你是被抛弃的! 他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你看见了,她是若风的女朋友。” “别做戏,成吗?”她冷笑里带着嘲弄,“别人也许不了解你,我可比谁都清楚你,别忘了,我在三岁就认识你了。” 与他相识多年,她很清楚他不是一个花心的男人,再漂亮的女人,也很难令他的目光停留。除了自律以外,他还有严重的洁癖,他不和外人共食,他吃西餐;他认床,他不会睡在别人睡过的床铺上;他甚少吻她,即使吻她,也是吻脸颊多于吻唇。但她并不觉得遗憾,相反,她觉得这样的男人令人放心。 一个清冷,优雅带着高贵气质,并且有洁癖的男人,是很难想象会出轨的。更何况,她一向自视甚高,没有哪个女人能和她相比,无论是容貌、气质还是内涵,她Christine都是数一数二的,所以,尽管他是很帅很迷人的男人,她也不担心他会有别的女人谋。 但是,她显然失算了,她不知道他是因为一时的寂寞空虚,还是真的动了情,不过,以她对他的了解,他很有可能是对婚姻失望了,她应该怎么办? 离婚吗?不,她不甘心,她怎能把这么优秀的男人拱手让人,况且,她还爱着他啊! “你知道什么!你若想说什么的话,就说出来好了,用不着兜圈子。”他有一丝恼怒,他压根就讨厌她那自以为是的德性。 “你以为你掩饰得很好吗?别忘了我是你妻子,你对你的行为难道一点解释都没有?”她的语气依然平静,可是心底的忿怒已如撑到了极限的气球,就要爆炸了。 “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他反而平静下来了。 这句话惊住了她,她的心抽搐起来,只觉得两只手在发抖,深吸一口气,才硬生生压下那股愤怒和心痛,冷冷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淡淡地反问:“你以为呢?” “你喜欢她?你竟喜欢上你弟弟的女朋友,你不觉得你很荒唐吗?” 他沉默。 沉默有两种含义,一种是表示默认,一种是表示抗议。 他是哪一种? 她定定地看着他,他的脸笼在黑暗之中,那黑眸中的幽暗足以吞噬一切。 她的声音冷硬如冰:“那我呢?” 他猛地刹车,转脸,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才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每一个字都渗出丝丝寒意,“你——有——Daniel。” 如果可能,他真不愿意去提这个名字,可是,此刻,他不得不提。 那是他永恒的心中之痛,如一根鱼刺横亘在喉中,他一直很小心地避免去想,那是一个男人无法忍受之痛。 她全身巨震,那张堪称绝色的小脸突然煞白,那傲然的姿态没有了。他这一句话,如一枝箭,精准地击中她的七寸。她寂寞,她空虚,她需要有人陪伴,给她一点快乐;她痛苦,她悲伤,她需要找人倾诉,分担她的忧愁。她想获取一份安全感,她想让一个男人手臂关爱着,温暖着,他不能给予她的,她只能从别处寻找,只是,这一切,无关爱情。 可是,他是如何知道的?她自问做得极为隐蔽,除了Daniel和她,这世上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此事……不对,他应该只是一种猜测——她和Daniel合作多年,他们的私交一直很好,经常有朋友同事拿他们开玩笑。在国外演出,不知情的人也经常把他们当做一对,媒体也纷纷称他们为“黄金搭档”“最佳组合”。 她努力让自己理直气壮,声音却带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惶恐:“Daniel只是同事,我们一直是很默契的搭档,你不要误会什么。” 他看着她突变的脸色,多日的疑惑终于得到证实,只觉得无比的厌恶和痛恨,冷笑一声,“误会?我亲眼所见,怎么误会?” 亲眼所见?他见到了什么?什么时候…… 全身的血液仿佛突然凝住,手脚冰凉,她心里恐慌到了极点,而身上虚虚地冒汗,她在混乱的思维里思索着。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如同千万条绳索抽打着玻璃窗,听在耳里,陡添了杂乱。 他竭力压抑自己憎恶的情绪,让自己心平气和,“那天是感恩节!” 去年的感恩节……蓦地,她脑中亮光一现,那一天,她和Daniel在舞蹈房排演结束出来,有同事告诉她你丈夫来过了。她又惊又喜,随即拨打他的电话,可是无人接听,回家等了他半天,也没见到他的人影。她后来一想,也许是别人在和她开玩笑,毕竟他从来没到舞蹈团找过她。 原来,他竟是真的来了,可是为什么事后一字不提?只是对她不理不睬?然,他那天又见到了什么——Daniel只不过是吻了她!一个吻能说明什么? 她暗舒一口气的同时,心头那股涩痛愤怒却翻涌如狂潮,再也无法抑制,“随你怎么想!你真是卑鄙,于是你就找情人,来报复我是不是?”她定定地望着他,目光十分怕人,狂乱的,嫉妒的,忽然神经质地抓住他的衣领,十指不由自主地用力拧紧,“是不是……” 我们离婚 他忍无可忍,那张扭曲的、在他面前不停晃动的脸,使他精神几乎崩溃,他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力抓着,她疼得几乎叫出声来。 他悲哀地、愤怒地看着她,压抑着心中最深重的厌憎,她是谁?一个妻子?一个公主?还是一个仇人? 他们上辈子一定是互相欠了债,这辈子来互相折磨的? “报复你?”他冷笑,用力地摔开她,一字一字道,“陈紫涵,你未免把你自己看得太高了!” 她死死瞪着他,对面马路有车经过,车灯闪过的瞬间,她清晰地看见那眸中深浓的痛楚。在长长的沉默中,理智一点点回来了——她这样,他们之间只有更糟。她深呼吸,尽量使自己平和下来,“Kevin,那只不过是个玩笑。你知道的,我和他在一起合作很多年了,相处得一直很好,他这个人比较随意,爱开玩笑……”她虚弱地解释,平日倔强高傲的神色不觉流露出一丝软弱。 然后,又是长长的沉默。 他没有看她,凝视着窗外的雨,静静地说:“你可以不承认,但是你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我并不伤心,只是愤怒。”他表情平静,声音更是,顿了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知道你很不幸福,我也不幸福。这样的日子,你痛苦,我难受,我们离婚。” 她只觉耳中轰地一声,像是突然间遭到了一记重击,懵掉了。 离婚茳! 他要离婚! 他竟然要离婚! 她满腹希望而来,听到的竟是“离婚”二字。她一直是个高傲的人,把自己的尊严看得高于一切,教她向人低头是绝无可能的,在她高贵的教养中,只有别人向她点头说“是”的份。今天,她放下身段,她让步了,竟是这样的结果?叫她情何以堪?那种感觉就像是你怀揣着珍宝来奉献,而对方根本不屑一顾,就把你当作垃圾一样处理掉了。 不是没想过离婚,有时,她闲下来,一个人对着那空荡荡、冷冰冰的屋子,忍不住就悲从中来,她过的是怎么样一种生活?她有丈夫等于没丈夫。可笑的是,她还佯装着自己幸福,她给外人看那些虚假的荣耀有什么意义?她Christina又不是没人要,爱慕她的人可以从纽约一直排到洛杉矶。她为什么要在他这棵树上吊死? 可是,自己提出离婚,和他提出离婚,心理上的感觉又是多么迥异!他等于是在高声宣布,你是被抛弃的! 心,像被利刃割开了一道伤口,鲜血从里面汩汩流出,痛到极处,她反而笑出来,“离婚?原来你和我说了这么多,只是为了这两个字!好好好……Kevin,你狠!谋” 而他只是紧抿着唇,一声不吭,也不看她。 她唇角哆嗦,脸色惨白,美丽的眼睛渐渐浮起淡淡的氤氲,渐渐地,潋滟成一片水光。而心中浓烈的恨意和锥心的痛楚,令她要不顾一切地打击他,说出来的话,就有了击打痛处的狠准有力,“你急着和我离婚,就是为了你弟弟的女朋友吧?看她那样,她一定不知道你有太太!你可真卑鄙,把自己伪装成未婚人士,经过今天,你说她会怎么看你?你以为她还会和你……” 他终于转脸,看着她,目光如炬,一字一顿:“你我的事和她无关,请你不要想像力过于丰富。我要离婚,条件随你提。” 他的神色冷漠而无情,这无情让她如坠冰窖,遍体生寒。 “不就是离婚吗?好,离婚!我Christina不稀罕你!”愤恨痛楚夹杂着积郁许久的怨气冲上来,她一咬牙,将心一横,狠狠地从齿逢中迸出这几个字。 她再不要在那残破不堪的婚姻里苟延残喘,她更不是那种得知自己的丈夫有外遇,还要在人前强装幸福的女人,她怕别人在她背后发出毛骨悚然的讥笑。 他倒是一怔,万万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就同意了。 “我会让我的律师和你谈。”他说。 =================================================================== 把陈紫涵送回家,汽车再一次掉头,尹若尘无意识地、漫无目的地向前行驶着,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充斥心中的是焦虑,不安,歉疚和深深的悲哀。 他为才刚刚来临却又挽留不住的爱情而悲哀。 他仿佛听到了她心灵破碎的声音,点点鲜血,似乎滴落在了他的手上,是他的自私造成了今日的局面,他是多么卑鄙地伤害了一颗纯真的心。 他茫然地开着车……当他发觉他置身何地时,他已经停在她的楼下了。 他枯坐着,像一尊石化了的像,那张漂亮深沉的脸上,那么多失意,那么多懊悔,那么多落寞…… 手上那根烟,捏了很久,久到已烧到手,他才惊觉。 他这匆匆31年,到底在追求什么?又得到了些什么?现在——他感觉一无所有。 也许在世俗的眼里,他还有钱,可是,钱,又怎么能解决他思想精神上的空洞? 他追求精神领域的完美,他渴求爱情——他似乎是得到过,然而,命运是跟他开了一个多么大的玩笑,他自以为完美的爱情竟是一个多么滑稽的笑话。 于是,他把所有的寄托都放在了事业的追求上。围绕在他身边的,是一群社会的精英,时代的主宰者,他们聊经济,聊政治,聊女人,聊这俗世所有的一切。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叫舒浅浅的女孩,微笑着告诉他:这是凡高的天空。 只有这样一个女孩,微笑着告诉他:我要画下所有的美好,我要涂去一切的不幸。 当他终于遇到他的梦想,他似乎——又错过了。 他该怎么办? 无声的较量 雨,渐渐地停了,天,也渐渐地亮起来。 一轮红日出现在东方,是一个晴天。 尹若尘按下车窗,深深地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如果,所有的一切,就像这日月的转换,当黑夜过去,即有光明的出现,会多么好! 楼道口不时地有人出来,他静静地等着。她今天一早有课,她一定会出现。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是江晓琪。他打开了车门。 然而,他没有看见舒浅浅,伴随着巨大的失望的,是令他强烈不安的疑问茕。 “江晓琪,舒浅浅呢?” 这低沉醇厚的声音……晓琪疑惑地转脸,看见了满脸疲惫落寞之色的尹若尘,一时呆住了。他在这儿呆了一夜?为了什么? 她实话实说:“她昨晚没回来,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给她打了很多电话,都没人接……” 没有回来……她昨晚是和尹若风在一起的? 他浑身如被浇了冰水般冷得彻骨,憔悴的脸可怕地发青。 他在游离的状态下把车开回了家,车库里,没有那辆法拉利离。 进了客厅,迎上来的管家说:“尹先生,太太一早就走了。” 他随口哦了一声,仿佛不经意地问:“昨晚若风回来了没有?” 管家不由一怔,印象中,他是从来不过问尹若风的去向的,但仍毕恭毕敬地回答道:“他没有回来。” 闻言,尹若尘的脚步在楼梯上微微停了下,然后,又费力地举步。 抹抹自己疲惫不堪的脸,他进了浴室,热水不仅能洗去疲乏,还能安定神经,从昨晚到现在,他的心太乱了。他要好好洗个澡,换套干净的衣服,公司还有一堆事在等着他。 进了公司,意外地,在电梯间的门口,他碰到了正一脚跨进电梯的尹若风。真是好巧啊! 尹若风转身,触到一双犀利而复杂的眸,错愕间,尹若尘已走进了电梯。 “早!”尹若尘道。 “早!”尹若风心中冷笑。 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俩人的目光似乎在做无声的较量。相似的外貌,同样的俊逸挺拔,只不过一个深沉内敛,一个张扬霸气。 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微妙的,僵硬的,些许诡异的气氛。 “你昨夜没回来?”尹若尘打破了沉默,似乎是不经意地问。那份嫉妒的滋味,在刻意被忽略着。 平日里他是断不会问出这种话的,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 尹若风笑着耸耸肩,眼晴里却有一道愤怒直射尹若尘。你有什么资格和我争?你能给她什么? “嫂子第一次回来嘛,让你们享受享受二人世界,难道我不该让位吗?” 他知道他这位哥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但,他就是不提。 尹若尘直视着他,犀利的眸仿佛穿透了他的内心,没有理会他的嘲讽,淡淡地说:“若风,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争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感情的事不能勉强,她并不爱你。” 在最尖锐的时刻,人性中比较原始的部分抬头了,嫉妒咬噬着他的心。以往他说这话心里很坦然,然而此刻,他就显得有些忐忑了——浅浅在对他伤心失望之余,投入尹若风的怀抱,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当他看见他拥着浅浅离去的时候,一颗心就仿佛悬在了半空,所以他枯坐了一夜,满心想要解释,希望她原谅。 他是什么意思?摆明了要和他争吗?尹若风心口的那股愤恨,简直要从胸口冒出来,压下怒火,一缕邪笑爬上嘴角,“是吗,你怎么知道她不爱我?她昨夜就在我那儿。” 胜之,从来都是不武。 果然,泰山崩于前都能不动声色的尹若尘变色了,尽管自己已猜出浅浅可能在他那儿,但亲耳听见,仍令他心中一阵强烈的酸楚与刺痛。 尹若风看着脸色骤变的他,心中微微升起一种报复的快意。 记忆中的伤痛逐渐浮起,呵呵……尹若尘,你也终于也尝到这个滋味了,有多痛?你也终于知道有多痛了! 高速电梯的门打开了,尹若尘率先走了出去。 他站在落地窗前,燃了一根烟。 阳光是如此的刺眼,他微闭了闭眼。 自己是如此的可笑,傻兮兮地呆在那儿一夜,他早就过了那青涩的年龄,甚至,还留有小小的奢望,她会理解他,会原谅他,会靠近他。 醒醒吧,三十二岁了,不再是做梦的年龄了! 他不自觉地发出一声低低的诅咒,混合了一切绝望与悲哀的诅咒。 但更多的,是浓重的失落。 有缘没有份,是被命运无情地玩弄了吧? 漂亮的唇角微微勾起,笑意充满了苦涩…… 杨影轻轻敲了敲门,拿着行事历走了进来。 “总裁,我汇报一下今天一天的安排。”她面对着尹若尘的背影,例行公事,“九点半,各大子公司总经理汇报这个月的业绩和出现的问题,十二点,在香格里拉宴请德国客户Breitner,两点半,会见中行莫行长,五点,约了宏远房产的彭总,今天如果还有空的话,人事部高经理想和您面谈。” 尹若尘摁灭烟头,坚决地将杂思抛在脑后,他不能让任何事影响到工作,这是他的原则。 他转过身来道:“跟我去会议室。” 一个上午,尹若尘都在听取汇报。 冷静,认真地听取意见,理智地分析问题,在他身上,找不到一丝昨晚落拓失意的痕迹。一切,和以往一样。 绝大部分的人,在遭受到巨大的痛苦时,会沉沦,会颓丧,会一蹶不振,在悲伤中,听任自己的情绪沉溺在黑暗中。 尹若尘,这个让人佩服的男人。 没有人,没有任何人能看出他痛苦茫然,内心滴血,一夜未眠的痕迹。他依然从容淡定,严谨理智,疏离有礼——他周围的人,依然看到的是那个他熟悉的尹若尘。 泡沫的影 浅浅醒过来时,眼前是陌生的世界。 她吃力地转动眼珠,全身虚弱又疼痛。 “小姐……”一张脸靠近了她,“你终于醒了。” 她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在面前陌生的脸上,茫然地:“你是谁?这是哪里?”声音又低又哑。 “这是先生的别墅,我是这儿的佣人刘嫂。” 先生?她昏昏沉沉,困惑地眨着眼睛,慢慢地,尹若尘的影像浮了出来,昨日所有的种种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中重现。在雨中走……尹若风找到了她,然后人事不知,最后是片段的、伤心欲绝的噩梦…… 她缓缓阖起双眼,头痛欲裂。而比头更痛的是心,那里像是蚀了一个大洞,疼得她无法呼吸。 刘嫂给她倒水,说:“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先生关照的,你一醒来就给你喝点粥。” 她忽然想起一早的课,艰难地坐起来,掀开被子,摇摇晃晃欲下床,“不用,现在几点了?茕” “哎呀,使不得,你还在发烧,快躺下快躺下!”刘嫂赶紧按住她,“被先生看见了可不得了,他马上就回来了……” 浅浅无意识地低头,在看到自己身上白底粉色碎花睡袍的一刹那,整个人僵住了——昨晚她的衣服都湿透了…… 她急急问:“谁替我换了衣服?” “我替你换的呀!先生抱你回来的时候,你浑身都湿透了。” 浅浅长舒一口气,轻声道谢。 刘嫂替她盖好被子,把玻璃杯递给她,絮絮叨叨:“我和阿宁替你泡澡,泡了很长时间,你才热乎过来。后来半夜你又发高烧,先生急得不得了,又叫来了医生……唉,你折腾了大半夜,你晓得啊?下那么大雨,怎么还在外面跑呢?那雨多冰啊!呐” 浅浅喝了一口水,头仰向后,靠在床背上,闭起了眼睛。 刘嫂看着她,又说:“先生对你真是好,陪了你一宿。我来了这许多年,从没见他对谁这么紧张过。你好好躺着别动,我去把粥端来。” 在刘嫂走到门口时,浅浅睁开了眼睛,说:“麻烦你把我的衣服拿过来。” “你的衣服还湿着呢,你就躺在这儿,哪儿都不能去。先生说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浅浅看着她离开了,吃力地下床,头重脚轻地站起来,抚着欲裂的头摇摇晃晃向门口走,走到门口,冷不防撞上一个正急匆匆进来的身影,这一撞,头更晕了,她的眼前冒起了数以千计的小星星。 “你怎么起来了?”尹若风一惊,不由分说地抱起她。 “我要回去。” “小傻瓜,你还没有完全退烧,你得吃点东西。”他轻轻地把她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又将枕头靠在她身后。 她不说话,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两眼空洞而无神,呆呆地凝视着前方。 望着她,尹若风一阵心痛。 由于发着烧,她苍白的小脸有不正常的红晕,倔强的嘴唇干枯而失尽血色,蜷缩着了无生气,这是她吗?这还是那个活蹦乱跳、快乐无忧、朝气蓬勃的女孩吗? 他坐到她身边,“浅浅,不要为任何人、任何事折磨自己,不值得,懂吗?” 她空洞的眼神,终于落在了他脸上。 刘嫂把粥和小菜端来了,他示意她先放着。 “浅浅,他不值得你爱,你也根本不该爱他。他在四年前就结婚了,他太太家和我家是世交,他们从小就认识。” 头,慢慢埋进膝间,她满脑子都是原来他们还是青梅竹马,晶莹的泪水从涩痛的眼眶不断涌出,滴湿了脸庞,滴湿了床单。 她是这样真诚地去迎接爱情,给它阳光与雨露,但爱情回报她的,却是噬骨的痛楚。她爱的人,给她的伤痛也最深。 他痛心地看着她,他一定要让她死心,长痛不如短痛,站在他的立场,他没有做错。他爱她,他要把尹若尘造成的阴影连根拔除。固然他这么做有些自私,有些残酷,但不失为让她快速清醒,自泥潭中拔出脚的好方法。 “他在美国上大学时,他们谈起了恋爱,他毕业后,俩人顺理成章地结了婚。婚后他一直是住在纽约的,三年前他来到中国,接手了REMEC。” “他的太太叫陈紫涵,是美国芭蕾舞剧院的演员,来C市是演出的,今晚她将在大剧院表演《天鹅湖》。你愿意去看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浅浅静静地听着,很久没动,也不说话,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石化了的雕像。 “她来C市是演出的。”她咀嚼着这句话的意思,也就是说,如果她不演出,就不会来C市……她忽然悟出了什么,他一定有着极不幸福的婚姻,她也终于明白了他身上那少见的忧郁从何而来。 往事纷至沓来。 他说:我们是朋友。 他说:浅浅,我遇见你,这样迟。 他说:有些事我要和你说,但是,不能是现在。你愿意等一等吗? …… 他的欲说还休,他的疏离淡漠,他的忽冷忽热,他的若即若离……那时,她无法理解的一切话语和行为,现在,都找到了原因。 但,她有什么资格责怪他?他没有约会过她,他从未对她表示过什么,她所凭籍的,只是恋人间心灵的默契,而那——只不过是一种猜测罢了。 “浅浅,”他把她抱进怀里,“听我的话,忘了他,你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时间会淡化一切。” 是的,时间会淡化一切。 朦朦胧胧,似有若无的爱情,还是让它无疾而终吧,让它烂在心里,有些痛苦,适合无声无息地忘记。 她的爱,她的梦,终是泡沫的影。 她终于自无声的垂泪里,抬起了头,水莹莹的眸看着他,泪眼模糊地一笑。 他的心一跳,他们之间,这是个转折点吧?他怜爱地揉着她的小脑袋,恨不能把那张脸揉进自己身体里。 她泪流满面,任由他抱着自己,无力挣扎,也,不想挣扎…… 丑小鸭和天鹅 晚上,舒浅浅和尹若风去了大剧院。 半圆形的舞台上,柴可夫斯基的乐曲声中,雪白的天鹅划出水面,张开了美丽的翅膀,修长的、优雅的、柔软的四肢舞出了天鹅所有的哀怨与梦想。在她们中间,头戴皇冠的天鹅公主尤为突出。 她那么美丽,那么优雅,全身充满了韵律感,真如一只高贵的天鹅。她把静默的舞台当做美丽的湖水,轻盈的身躯优雅地律动,飞跃,旋转,纤纤十指诗意地伸展……她的身体在音乐中飞升、燃烧,灿烂出无数亮丽的火花。 那是灵魂的震颤,通过她的眼神,手指与任何一寸肌肉,完美的传达了不能言语的内心世界。 她舞着她的梦想,舞着她对芭蕾的热爱,她把自己完全融入其中,忘记了一切,她不再是谁,她只是那只美丽而不幸的天鹅公主。 她和王子深情的相拥,她用她优美的舞姿,讲述着《天鹅湖》那动人的故事。 舒浅浅屏住了呼吸,着迷地看着她的脚步轻柔地滑动,手臂诗意的伸展,身躯漂亮的旋转…… 她的美丽优雅,正配得上他的高贵大气。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茳… 像一只丑小鸭。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有了不如人的自卑感。 从剧院出来,被寒风一吹,她咳嗽了,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尹若风摸摸她的额头,皱眉,“你又发烧了,我要带你去医院。” 她摇头,“我不去医院,我要回去,吃点药就好了。” “一定要去医院。”他没有理会她,不管这里是大马路,打横抱起了她。惹得路人纷纷向他们行注目礼谋。 “你又发什么疯?”浅浅羞得眼睛都不敢往四周看,“快放我下来!” “你是病人嘛!不照顾好怎么行?”他才不理她,抱着她从剧院门口一直走到停车场。 到了医院,一番检查之后,值班的主任医生拿着检验报告,表情严肃地说:“是肺炎,要立刻住院。” 浅浅躺在病床上,左手挂着点滴,眼睛瞪着天花板。 自找的!这一切都是自找的! 后悔吗? 不!或许我是任性的,但我从不为我做的任何事而后悔,它只为我增加经历、经验。 有一张脸慢慢地在眼前浮现,深幽的眸中一抹落寞,在成熟中有一番令人悸动的悒郁……她扯过被子,蒙住了头,仿佛这样的动作就能驱赶那挥之不去的身影。 尹若风提着水果篮,捧着一束粉色的玫瑰进了病房,看见她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心念一动,轻轻放下手上的东西,然后大手一伸,揭开了被子。 果然,她像是被吓了一跳,抚着胸口,怔怔地看着他。 她眼里有泪珠在滚动,他装作没看见,笑嘻嘻地,“谁叫你装死人,想吓唬我?” 她慢慢地坐起,好半晌不说话。 长长的睫毛黯然地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两圈浓重的阴影——换作以前,她一定会伶牙俐齿地反驳他。只是在一天之中,她的变化是如此巨大,那从前的天真样,何日能再现? 他觉得心疼,伸手揉她微乱的卷发,“想吃点什么水果?” 她抬起脸,说:“苹果吧。” 洗好苹果,尹若风拿出水果刀,准备削皮。 可是大少爷出生的他,哪里削过苹果皮。瞧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她不由“噗嗤”一笑,向他伸出右手,“拿来,我不吃削了皮的苹果。” 看见她的笑容,他顿时心花怒放,把苹果给她,随口问:“你喜欢吃葡萄吗?” “还行。”她咬一口苹果。 “我家有一个很大的葡萄园,一到夏天,葡萄架上挂满了一串串葡萄。葡萄有大有小,有很多种颜色,光红色就分好多种。有一种仙梭品种的葡萄,颗粒很小,紫黑色,但是入口特别甜。” 笑容慢慢减淡,“是在Aix对吗?”她的声音很轻,似乎有教人难以察觉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他沉浸在思乡之情中,脸上出现困惑的表情,但几乎是立刻,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黑亮的眸顿时阴郁下来。 出口的话让他后悔,但浅浅似乎并不在意,笑着问:“你喜欢吃葡萄?” “我喜欢喝葡萄酒,尤其是冰酒。”他看着她的笑容,原本有点僵硬的唇角,又开始有了隐约的笑意。 “冰酒是什么?用冰块做的酒?”她好奇地。 这句话让他大笑,“小傻瓜,冰块还能做酒?” 她气恼,好吧,她承认对酒一窍不通。“酒有什么好喝的?”她撇嘴,“酒喝多了伤身体,我劝你还是少喝。” 一抹温暖的笑意,在他脸上漾开来,“我就知道你其实是关心我的。” “看,你又在自以为是了,”她受不了地白他一眼,“不过,有些人也许生来就这样,也就没必要去责备他了。” “浅浅,”他俯下身,捏捏她那俏鼻子,“你其实挺会说话呐!” 她颇得意地仰起小脸,不看他。 “我想把你带到法国,正式禀告双亲。”他收起了嬉笑之态,一本正经。 “你——咳……”她一阵剧烈的咳嗽,或许是被嘴里的苹果呛住了,或许是被他的话吓住了,又或许是生病的缘由,她咳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他拿掉她的苹果,轻轻拍她的后背。 她好不容易止住了咳,问:“你对多少女人说过这话?” “只对你说过。”他捧着她的脸,看进那双澄澈的眸,一字一字,“我是认真的,你愿意吗?” ***** PS:此处提到冰酒,后面还会涉及。文在很多处地方是相互关联的,可有可无的情节妍不会写。亲们不要跳着看啊! 今天一更,妍最近事情多,可能无法保证一天两更,亲们谅解。 舒浅浅的骄傲 这么认真的表情,在他脸上绝少出现。浅浅怔怔地看着他,他这份真挚使得原先就存于心的歉疚变得格外的浓烈,有一刹那,那被打击得伤痕累累的心,又要落出泪来。 停了下,他又说:“你是我第一个真正爱上的女孩,以前,没认识你以前,我不相信爱情,我不知道有一天我也会爱,遇到你,我才知道爱情是什么,我要的是怎样一个女孩。所以,我很珍惜你。你会接受我吗?” 他的目光深情热烈,她心中百味陈杂,烦乱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可是又隐隐不安,慢慢转过脸去看窗外。今晚有月色,很好的月色,清冷的月光如水银一般倾泻在大地,使人油然而生寒意。远处的一排光秃秃的树木融入在灰黑色中,显得荒凉而旷远。 不知不觉,严寒的冬天已经来临。 看着她凝重的神色,他炽热的眸光渐渐黯淡下去,勉强一笑道:“浅浅,你可以考虑一下,不用急着回答我的。” 她沉默良久,终于看着他说:“我现在确实无法回答你,我不能在我受到挫折的时候接受你,我也不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接受你。这对你不公平,对我们俩人都不负责。” 那凝视着他的一双眼睛,晶莹地散发出一个女孩正在长大的气息茳。 “我可以等。”他低头吻上那双眼。 等你伤痕平复,等你忘了他,这一天,不会很长。 他相信,他会成功地把那个阴影清除,让她的心里只有他没有任何人。 她轻轻推开他,说:“我要打个电话。” 他把手机递给她。 “晓琪……”她刚说了两个字谋。 “你在哪里?”江晓琪救火般的大嗓门,如雷贯耳,逼得浅浅忙把手机拿离两吋。 “你昨晚不回来,今天也不来上课,打了你那么多电话也不接,你发神经啊?***!我以为你失踪了,告诉你,你再不来电话,我就报警了。”晓琪气急败坏地。 浅浅简单的答:“手机进了水,我住院了。” “什么,又住院了?你到底怎么回事?又被车撞了?撞到哪里了?要不要紧……”晓琪连珠炮般的声音,又急又快。 莫名的,浅浅心中一阵黯然,吸吸鼻子,“我没有被车撞,是得了肺炎。” 晓琪疑惑极了:“肺炎?你不会开玩笑吧?我记得你昨天龙精虎猛、活蹦乱跳的!” “没有开玩笑,是真的,你帮我请假。” “好端端地怎会突然得肺炎?哪个医院?” 浅浅把医院和病房告诉她,又说:“你明天再来吧,今天太晚了。再见!” “喂喂喂……”晓琪着急地嚷嚷,那边已挂了机。她一脸郁闷地看着手机,这个舒浅浅,她话还没说完呢,还没来得及把今早尹若尘的事告诉她呢! 浅浅把手机还给尹若风,“别让我爸知道。” “放心吧,他不会知道的。” 可是没两天,舒咏涛就在一次应酬中,很巧地碰到了前妻的一个朋友于迪,而此人正好也是浅浅在C大的素描老师。俩人寒暄一番后,自然聊起了舒浅浅。于迪对浅浅的才气大为欣赏,直说她天赋极高,假以时日,必能超越她的母亲。最后,于迪又关心地问起浅浅的病情。舒咏涛大吃一惊,当时就给女儿打电话,心急火燎地赶到医院,问长问短之后,就把她一顿好说。 浅浅只是听着,一声不吭。 舒咏涛看着女儿苍白憔悴的一张脸,只是垂着眼帘,记忆中,从小到大,这好像还是她头一次如此老实地聆听教诲,这黯然的模样让他微觉奇怪,谈了恋爱的浅浅,确实和以前判若两人了。又觉心疼,长叹了口气,“浅浅,你就不能让爸爸省省心?你已经不小了,怎么还这么幼稚!不知道淋雨会生病啊?” 尹若风揽着她的肩膀,笑着说:“浅浅已经知道错了,她也很后悔呢!那天她太着急回去了,又打不到车,情急之下才冲进雨中的。伯父您放心,以后但凡下雨,我都会去接她。” “浅浅这些天多亏了你。”舒咏涛看向尹若风,笑眯眯的,“若风,有你照顾她,我放心。” 望着爸爸满意的神情,浅浅心底一片迷茫。她真的能接受尹若风吗?剔除掉以往的一切,重新开始一段新的感情?然为什么他对她越好,她越是感到沉重难受?越是挣扎犹豫? 她咬唇,呆呆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天空,竟是半颗星星也没有。一种矛盾的犹疑,一种对未知的迷茫,悄然在心头蔓延…… ===================================================== 尹若尘凝视着黑沉沉的窗外,一根烟中,飘满的全是舒浅浅。 她那与生俱来的美丽娇柔和纯真无邪,强烈地对他造成一种醉心的吸引。他见识了她的可爱,她的思想,她与众不同的味道,同时,他也见识了她的骄傲。 是的,骄傲! 舒浅浅的骄傲——骄傲到再也不见他,再也不上他的课,骄傲到没有片言只语。也许她认为,他可恶到不配再见她!不配她再说一个字! 他已永远地失去她了吧!他的心中一阵苦痛。那想要见到她的心,却越发的渴望起来。 他应该怎么办? 他无法进也无法退,无法攻也无法守,就如这无边的黑暗,一无所依,一条路也没有。他不是出入娱乐场所的人,他不能去尽情发泄,他也不能借酒浇愁,他厌恶那种在酒桌上毫无自制力,喝得醉醺醺,丑态百出的男人。一直以来,他都是冷静的,理智的。 但,现在,这个冷静理智的尹若尘,脑子乱得没有一点头绪。 眉心拧紧,他的眼底里,出现了鲜有的茫然和犹疑。 深藏心底的爱 两天后,是尹若尘应邀在C大演讲的日子。演讲结束后,他去停车场取车,正打开车门,忽然有人叫他:“尹老师。” 他转身,一个英挺轩昂的男孩子正向这边走来,是林皓宇,他对他印象深刻——曾经见过他和浅浅在一起,也曾见过他不止一次地来蹭过他的课。 “你好。”尹若尘微笑,他看得出来,这是个好男孩,不是因为他青春蓬勃的气质,而是眉宇间的那股正直。 “尹老师,演讲棒极了!”林皓宇望着他笑,他对这位儒雅内敛、博学多才的老师很是欣赏,内心里,他希望自己将来能像他一样杰出。 尹若尘笑笑,视线扫过他手中的拎盒,里面满满都是苹果,莫名地,心中一动,仿佛是不经意地问,“爱吃苹果?茕” “不,这是舒浅浅爱吃的。我刚从学校门口买的,正想给她送过去。” “她昨天不是去W市写生了吗?”尹若尘非常惊讶。浅浅曾经和他说起过,月初要去W市,她们班要在山区进行为期三天的写生。 “她没去成,生病了在住院。”林皓宇说着,打开了车门进了汽车。 生病? “淋了雨,得了肺炎。”林皓宇看着他惊疑不定的神情,解释了一句。 淋雨呐? 餐厅的一切在脑中重演,那天晚上——在下雨。 尹若尘恍然大悟,随后是强烈的心痛,一想到自己误会了她,更是自责得厉害。恍惚地上了车,一路浑浑噩噩地开着车,看着林皓宇把车驶进了医院,他才意识到自己竟是跟了他一路。 停下车,眼睛四下寻找,他要给她带点什么去呢? 前面一个大花店令他眼前一亮。 他下了车,走进花店,花的芬芳,幽幽地钻入他的鼻间,使他宛若置身原野,心中升起一片柔情。 那种男性的,渴望一见丽人的柔情。 视线在各种各样的花之间逡巡,挑哪一种好呢?注意到花架上那一大片清新的,沾着清晨甘露的白色雏菊,他微微一笑,如果以花喻人,还有什么比清新朴实,生机盎然的雏菊更适合她呢? 卖花的女孩利落地把一整桶花提出来,又拿起薄纱纸准备包扎。尹若尘摇头,“不用装饰,这样就很好。” 女孩一愣,把花束交到他手上,笑着说:“我卖了这么多年花,你还是第一个不要包装的。” 捧着花束,他竟微微觉得不自在,蓦地想起这还是自己第一次买花,深深吸了口气,一种似苦涩又似甜蜜的滋味萦上心头。 他回到车上,静静等待林皓宇出来。出乎他的意料,只等了大约十分钟,他就看见林皓宇的车驶出了医院。 他捧着花进了医院,没费什么周折,就打听到了肺炎所在的病区以及舒浅浅的病房号。从电梯出来,走廊里静悄悄地,病房的门紧闭,站在门口,他鲜有的,竟有了一丝情怯的踌躇,他就这么进去吗?她想见他吗?她会恨他吗?他要解释吗?他又如何解释? 迟疑间,隔壁病房的门开了,一个护士从里面出来。 护士愣了一下,看着他说:“你也是来看舒浅浅?真不巧,她刚刚睡着。刚才有个小伙子也是来看她,放下东西就走了。” “哦,我很快就走,不会吵醒她的。”他如释重负,睡着了,岂不正好?他只想看看她,她不知道更好。 病房内的光线很暗,厚重的窗帘全放了下来。他放轻了脚步,慢慢走到病床边。 她瘦了,这样的消瘦,这样的苍白,秀气的眉微微蹙着,睡梦中好似碰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红唇微撅,像是受了委屈又无处申诉的孩子。 心中痛悔交加。如果不是因为他,她此刻不会躺在这里,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因为他自私,因为他懦弱,因为他贪心。 他要怎样才能把那伤害去除,来弥补他的错误? 他还有这样的机会吗? 他慢慢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因为挂着点滴,她的手很冷。他很小心地把她的小手放进自己的掌心里,用两只手捧着。 良久,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他不敢动,怕惊醒了她。 他所能做的,只是捧着她的手,无声地注视着她,听着她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希望她迟一些醒过来。 仿佛是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睡梦中的浅浅终是动了一下。他知道,他必须走了。轻轻放下她已温热的手,他站了起来,恋恋地再看她一眼,转身悄然离去。 舒浅浅慢慢睁开眼睛,四周静悄悄的,窗帘的缝隙里露出一线暗淡的光,是傍晚了吗?这一觉竟睡了这么久!她怔怔出神,想着方才的那个梦——仿佛又回到了春天,她背着画夹,去了她常去的那片田野,遍地都是盛开的雏菊,一朵一朵,洁白如雪,风儿吹动,大片大片的花儿一起颤动着,掀起白色的波浪,好像要流到天边去…… 她抿唇,忍不住微笑,似有幽幽的、带着青草芬芳的气息钻入鼻间。她一怔,微微转脸,床头柜上的一大捧花——一大捧白色的雏菊触入她的眼帘——有人给她送雏菊? 她坐起来,疑惑地把花拿了过来,白色的小花一朵一朵,沾着晶莹的露珠,在碧绿的枝叶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新可爱,并没有用俗气的包装纸包扎,只是一根黄色的丝带,那样随意地一扎。 这是谁送的呢?朵朵花丛中,并没有出现她预期的小卡片。 林皓宇喜欢送香水百合,而尹若风每天都是一束粉玫瑰。 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身影,浅浅只觉心一紧,他——来过了吗?他怎会知道她喜欢雏菊?还是,他要借着雏菊告诉她—— 坚强快乐,深藏心底的爱。 捧着花束的手在微微发抖,许久,她就这样怔怔地捧着,一动不动。 幽幽的青草芬芳,袅袅地钻进她的鼻间,她把脸埋入花丛中,轻阖起眼。 很大的一颗泪滴,沿颊而流,滴入花心…… ****** 雏菊的花语:坚强快乐,深藏心底的爱。 亲们有谁和妍一样,喜爱雏菊? 灰暗 病房的门被打开了,尹若风走了进来,打开灯,目光所及,发现她正捧着一束雏菊出神。 心念一动,问道:“谁送的花?茕” 她默坐着,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尹若风幽黑的眸眯起,一丝阴郁一闪而过。自动忽略了花的话题,笑着说:“浅浅,我今天特地去张记粥铺,买了你爱吃的鸡粥。来,趁热尝尝。”说着,不着痕迹地拿走她手中的花束,把饭盒放入她面前。 灯光下,粥温糯香甜,鸡丝已经熬化不见,盘中几样精致的开胃小菜。闻到食物的香气,她才发现自己饿了,拿起汤匙舀了一勺粥,放入嘴里,却是涩涩的味道,她慢慢地咽下去。 粥,当然和以前一样,苦涩的,是她自己的一颗心。 他凝视着她,“味道怎么样?” 她抬头,朝他展开一个笑脸,点点头,“你也吃啊!呐” 看得出来,那笑容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挤出来的,隔着粥的热气,那晶亮的眼睛似也有一层雾蒙蒙的水汽。 他一阵心疼,一阵无奈,“我出去抽根烟。”他笑笑,捏了捏她的脸颊,“都瘦了,专心吃饭,别胡思乱想。”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洁白的花朵,一直到消失在她的视线以外。强烈的酸楚再次从心底涌上鼻腔,她仰起脸,吸了吸鼻子,把那几乎决堤的泪生生逼了回去…… 尹若风带上病房的门,低头看着手中的花,雏菊——暗恋的花。他冷冷一笑,恨意如潮涌,手一扬,花束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入角落的垃圾桶中。 两天后,浅浅出院了。她没有让尹若风送她回宿舍,而是先回了学校,很快就要期末考了,她要补上这一周落下的课。 在学校一直呆到黄昏,她抱着书本,从教学楼出来。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融进苍茫的暮色中。 马路死气沉沉,行道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在凛冽的风中瑟瑟颤动。 一切都显得愁云惨淡,那么的没有生气。 十二月的冷风,吹刮在脸上生疼,树上的最后一片枯叶在空中缓缓地飘着,又轻又慢,像一只断了魂的金蝴蝶,飘飘悠悠,终于到达了地面。 恍如失去了一切希望。 她看得发痴。 回到宿舍,打开画室的门走进去,一眼瞥到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巨幅作品。那双深邃的眼睛映着夕阳,眼神忧郁,微蕴着一点笑意,正静静地看着她。 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他,还是昨日的那个他。 胸口蚀出的那个洞,像是被利刃再次扎入,绞着,绞着,痛得她没法呼吸,连思维都是静止的,整个人呆滞着,只感觉到痛,铭心刻骨的痛。 最后,她终于把那幅画从画架上取了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剪刀。冰冷的剪刀握在手中,指尖的寒意沿着血脉,一直到达心脏,冷得她不禁一瑟缩。所有的动作忽然停滞在那儿,手,无论如何都剪不下去,银亮的刀尖闪着刺目的光晕,而他黑亮的眼睛微蕴着一点笑意,在静静地看着她……只是一个最简单的动作,她却无论如何都完不成,手最终无力地垂下,剪刀“啪”一声掉落在地板上。 她浑身一震,仿佛被惊醒了一般,弯腰捡起剪刀,把画重新置于画架上,挤出颜料,在调色板上调色。 她要把它画完。 只是当成一件作品地画完。 江晓琪推门而入,扔下手中的行李,一脚踢上大门,走进了画室,“浅浅,出院啦!” “今早出院的,”浅浅自画中抬头,看她一眼,“在W市如何?” “哎呀!别提了,累死我了!”晓琪一屁股往沙发上一躺,抱怨,“老夫子成天带着我们东奔西走,别看他五十好几的人了,精力比我们还旺盛。披星星戴月亮的,光日出就画了两次。累死累活,吃得不好不说,住得也不好,那山里的蚊子贼多,又大又毒,咬一口就是一个大包,又疼又痒,你看……”她边说边撸起袖子。 白皙的胳膊上,那一颗颗红疙瘩令浅浅倒抽了口凉气,“给何一帆看,他准保心疼。”她笑着打趣。 “别说风凉话!”晓琪打了个呵欠,随口道,“像你这样多好,在医院里好吃好喝好住,不用受那罪,这场病生得真是及时。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也去淋淋雨……”突然发现自己话太多,赶紧打住,看了浅浅一眼。 浅浅脸上没什么表情,很专注地在往调色盘中倒亚麻油,似乎没听见她的话。 晓琪有些尴尬地嘿嘿一笑,“这么用功,才出院就画画。”漫不经心地一瞥画架,不由一震。 画面以深蓝色作为主色,以落日的余晖作背景,画中的尹若尘是大侧面,他那黑亮、忧郁而又深邃的眼睛正凝视着某个地方,那微红、紧闭、薄薄的双唇,显示了他的自信、果断、严谨。英俊的面容,由于阴影的烘托,那高贵的气派也油然而生。 “画得真好,说真的,我还以为你一定不会完成它。”晓琪目不转睛。 “为什么不?”浅浅反问,口气非常淡然。 “你把他画得真好,不仅形象,而且神似。我都嫉妒了。” 浅浅笑了,抬起她那瘦削的下巴,画笔指指墙壁上的另一幅肖像画,“我把你画得也很好啊!”停了停,又说,“只是一幅画。”是说给她听,可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晓琪看她一眼,迟疑了一下,还是问:“浅浅,你心里……恨不恨他?” 其实你不懂我的心 晓琪看着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浅浅,你心里……恨不恨他?” 浅浅一怔。 “不,我不恨他。”她摇头,“我从来没想过恨这个字。他是很好、很好的一个人,他没有骗我,他对我真的很好。是我自己错了,我错误的把他这种好,当成了某种暗示……” “靠!你还维护他!”晓琪怒了,站起来手指戳上她的额头,“你丫中了他什么毒!?他怎么没有骗你?他对你没那意思会带你去外地?会在楼下苦苦守一夜……茕” 浅浅打断了她,“算了,晓琪,别再深究他了……” “还爱着他对吧?”晓琪直直地盯着她,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的身体。 浅浅沉默了几秒钟,平静地说:“没错,可我跟他没缘分。无论是什么样,爱也好,恨也罢,都会过去的。以后不要再和我提他了。” 她晶莹澄澈的眸中,有一丝成熟的光辉,她似乎一下子长大了好几岁,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无忧无虑,不知天高地厚的舒浅浅了。 晓琪唏嘘:“浅浅,你变了好多。” 浅浅冲她笑了笑,“我没变,只是长大了。呐” 每个人都会长大的,早晚而已。 打击之后,她要勇敢地站起来。如果她不能坚强地成长,她就永不会成熟。 她笑得很好,可是眼底那一丝隐约的落寞,那与年龄毫不相称的落寞,令江晓琪动容。 她不由抱住她的肩膀,“浅浅,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会好的,慢慢地,一切都会淡忘。你知道的,我最健忘了。” 浅浅反倒安慰起她来,表情淡然,语气也淡然,然而,心里的那股疼痛,怅然,绝望,盘踞得好牢,嵌陷得好深。 她知道,那是要用她的一生去忘记。 ====================================================== 凌晨,陈紫涵被自己的手机铃声惊醒,睡意朦胧地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闭着眼睛,带着些微的沙哑问候:“Hello!” “紫涵,我尹若尘。很抱歉,我希望没打扰到你休息。”在觉察到对方的声音带着慵懒之后,他立刻道歉。 她抚抚额头,太过于震惊加上正睡得香,以至于她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是谁呀?这么讨厌!”她身侧的Dannel咕哝着翻了个身,抱怨道。 她一惊,睡衣立刻全消,赶紧伸手想去掩住他的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狠狠地瞪他一眼,暗自希望那边的他没有能听见。 尹若尘在模糊地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之后,微一怔愣,旋即淡淡一笑。她身边的男人是谁,她此刻在做什么,他都无所谓,对于他来说,她已经不具有任何意义了。 她坐起身,微定了定神,顾忌到身边的Daniel,她用中文说:“如果我人在纽约,你是没打扰我,但我现在在开罗。”她边说边套上睡袍。 “对不起。但有件事我要和你说,离婚协议已经拟好了。我的律师Johnson要和你面谈,如果你有什么要求,直接和他提。我现在想知道,你近期什么时候会回纽约?”他抚抚额角,她最近一直在各地巡演,Johnson根本找不到她人在哪里。这叫他十分头疼,也隐隐不安。 她冷笑,“我若不同意了呢?” 没错,他是提出过离婚,她也同意了。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愤怒的心平静下来,她后悔了。理智上,她并没有做好离婚的准备,当时她一怒之下喊出同意,只是赌气,只是发泄出积郁已久的闷气而已。她是有众多的追求者,可是放眼望去,又有哪一个是能和他相比的?显赫的家世,出众的仪表,非凡的智慧,即使再过十年,他也绝对是炙手可热的男人。最最重要的是,她放不下他,无论她再强,一样看不破一个“情”字。 她是如此深爱着这个男人啊! 他的心猛地一沉,他就知道,她不会轻易放过他。从来都是她拒绝别人,什么时候有人拒绝过她?压下纷乱的思绪,他说:“你应该知道,我一旦做出决定,是不会更改的。你受过高等教育,在美国呆了这么多年,我想你不会用这种很愚蠢的方法,不相爱、不和睦的两个人为什么还要绑在一起?” 不相爱?他竟然彻底否认了他们之间的感情。那些恩爱,那些缠绵,难道都是她想像出来的?她按捺不住心中的悲愤,咬牙:“尹若尘,你不爱我为什么跟我结婚?” 他向她求婚时,她曾问他为何要娶她,他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轻声说因为你是我的Odette。她满以为他会说我爱你,微微失望的同时,又觉得甜蜜。 他这样一个清冷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不会甜言蜜语,他也不会送花送衣服送一些讨女人喜欢的礼物,基本上,他不是个浪漫的人。但是,她知道他是爱她的,否则他不会在那一大群人中独选了她。 “那个时候的我,不了解你。” 他云淡风轻的话传来,她气得浑身发抖,反而笑了,笑容里有隐约的泪意,笑声充满了悲凉,“尹若尘,现在的你又了解我多少?不要给你的喜新厌旧贴上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个女孩凭哪一点把你迷成这样?” “你公平一点,我们之间的问题由来已久,不是哪一个外人造成的。你尽可以提条件,只要你签字。” 那盈盈的泪,终于滴落,可是语气仍然傲然,一声冷哼,“你有些什么是我没有的?” 他觉得无力,“陈紫涵,四年多了,我很累,这样的日子我不想再过下去了。你也不幸福,不是吗?” “尹若尘,当年我们结婚是双方父母同意的,现在如果你真要离婚,也要我们双方父母同意!”不容分说地挂掉电话,她起身下床,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 夜色,是这样的深。 深得漆黑,也深得绝望。 天上无星也无月,而地面上的点点灯火,虽然灿烂,虽然辉煌,但,有哪一盏是属于她的? 流水过冰 那是一段纯净而甜蜜的时光。他会在一早,跑到她舞蹈学院寝室的楼下,静静地等待她;他会坐在观众席中,着迷地看她跳舞,真诚地赞美她;他们也会在一个难得的周末,沿着帆影点点的查尔斯河散步……但大部分时间,他是在繁忙而艰苦的学习,而她忙着演出,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很少。好容易本科毕业,她没想到他又会读研究生,对此,她抱怨过多次,他们的矛盾,应该就是那时开始的…… 那些斗气和争吵,就像流水过冰一样,缓慢地、无声无息地,将甜蜜和温馨,消融得无影无踪。 床上的Dannel听着电话,缓缓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陈紫涵,没有放过她一丝表情。那双淡蓝色的眸,由惺忪而逐渐清明。 看着那久久伫立在窗前的黑影,他开了灯下床,走过去拥住她,大胆臆测,“甜心,他要和你离婚?” 电话中她说的是中文,他听不懂。但是由她的表情和语气,他大致能猜测出他们在争吵些什么。一直以来,虽然她很少提及她的婚姻,但他还是隐隐能感觉到她的不幸福。曾经,他试探过她一次,她非常生气地一口否认。今夜,他许久的猜想得到了某种证实茕。 他发现自己有点兴奋。只因这个女人,不仅有着惊人的美貌,而且还拥有万贯的家产——她是NCC网络公司的唯一合法继承人。如果能和她结婚,他将是名副其实的人财两得。 她没有说话。 “离吧,然后我们结婚。”他心花怒放,露出俊美的笑容,亲吻她散发着清香的黑发。 “我不会嫁给你。”她斜睨他一眼。 她怕空虚,她怕寂寞,尤其是在她情绪恶劣的时候,她需要有人陪伴,需要有人排解,需要有人倾诉,于是有一个人适时地出现了。 他们在一起搭档了很多年,台上,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于是,这种默契也不知不觉地融进了生活中,台下,他们自然成为好友。两年前在墨西哥演出,她得了急性肠炎,痛得死去活来,是他把她送进了医院,并彻夜相伴呐。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她可以汲取的温暖。 然后,他离了婚。 但,他只是她舞台上的王子,生活中,寂寞空虚的一个陪伴,仅此而已。 他一怔,扳过她的脸,触手,一片濡湿,他大惊,从没见过她流泪,“为什么?难道你不爱我?”他漂亮的淡蓝色眼睛困惑地盯着她。 她打掉他的手,“我不会离婚。” 当然,她也不会去低声下气地去求他,她这辈子,没求过人。 即使是拥有了自己最渴求的爱情,她仍旧把自尊看得高于一切,也许有些地方,她是做错了,但叫她主动说抱歉说对不起,还不如杀了她。 这世上有一种人,宁可伤心,不能伤自尊。 Dannel沉默地望了她一会,转身倒了一杯Hennessy递给她。 “Chris,那男人有一年多没来看你了,他一点不在意你,你又何必委屈自己?” 接过酒杯,她一口饮尽,抬眼看着他说:“这件事,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我明白。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转动着手中的杯子,漂亮的眼睛一抹深思。 他要搞外遇就让他搞去吧!像他这样的男人,有几个没有过外遇?她不也耐不住寂寞有了情人吗?她不停地劝慰自己,男人就是喜新厌旧的动物,时间久了,他会回头的,何况,那个女孩有哪一点能和她比?再说,他们之间隔这么远,她周围的人不会知道她丈夫有情人,她不用担心有人会讥笑她。 她不想离婚,就只有忍下这口恶气,对他采取的办法只有一个字:拖!拖得他无可奈何,拖得他筋疲力尽,拖得他回心转意。 Dannel看着她,淡蓝的眸在晕黄的光线下,闪烁着复杂幽深的光芒。 “Chris,除了他,你不再考虑其他男人吗?” 她依然沉默。 “甜心,他是不是知道我们的关系了,所以才要离婚?”他长指一勾,托起她精致尖俏的下颌,令她看着自己。他脸上的笑意温柔难测,那份失望已隐藏妥当。 她心里不由一紧,想起接电话时,Dannel在她身边说了一句话,不知道电话那边的他听见没有?虽隔那么远,他的声音她听得非常真切,那么,他听她的声音一定也同样清楚,想到这里,一股寒意升了上来。 他仔细地端详着她,心中已有了答案。 瞥了他一眼,她转身将自己丢在床上,闭上眼睛,安慰自己即使他听见了,她也不怕,一个声音能说明什么?他只能是怀疑,他怀疑就怀疑吧,在这之前他已经怀疑她了,反正他没有证据。她打定主意,决不会离婚,而让双方父母都同意离婚,这简直是比登天还难。她就不信,难道他还会不怕丢人去法院起诉吗……她乱糟糟地想着,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 Dannel久久地注视着她,头顶的灯光,在他深陷的眼眶处投下一圈阴影。 用不在乎掩藏真心 林皓宇抬头,看见了站在教室门口的冷心怡,心中一沉,却不得不走出去。 冷心怡笑意温柔,“我们一起去吃饭。茳” 林皓宇揉搓着掌心,嚅嗫着,不晓得怎样说才能尽可能地委婉,“其实你不用每天都在这儿等我,我有时不在学校吃的。” “那你今天在吗?” 那不常晒太阳,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衬着期盼的眼神,看得他一阵不忍。心念一转,他说:“那……走吧。” 下了楼,他说:“我要叫上我的一个朋友,她前几天生病,没来上课。” “好啊。”冷心怡笑着,心里却一阵苦涩。他嘴里的朋友,一定是舒浅浅了。 在林皓宇的招手示意下,浅浅从教室跑了出来谋。 “皓宇……”满脸的笑容在看到他身边的女孩时,顿时凝固了。 她愕然,再愕然。 “浅浅,这是冷心怡,声乐系二年级的。”林皓宇看着她的表情,唇角不由上扬,“这是舒浅浅。”他又对冷心怡介绍道。 冷心怡勉强扯了扯嘴角。 浅浅终于缓过神来,对着她一笑。 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莫名其妙的还夹杂着些懊恼和失望——皓宇不是说过喜欢她吗?这么快就变卦了吗? 可是,她并没有接受他,他有权利去寻找,谁说那个站在林皓宇身边的女孩就一定是她舒浅浅呢!谁说林皓宇就不能再喜欢别的女孩呢?浅浅为她一瞬间的自私而萌生愧意。 再说,她不是一直在为不知道如何拒绝他而烦恼吗?那今天这样,岂不更好? “皓宇,我突然想起来我把书落在画室了,你们先走吧。”她嫣然一笑,转身就跑。 林皓宇对着她的背影发怔,冷心怡仰脸看着他,刚开口:“我们……”他已急匆匆地向着不远处的人影飞奔,只留下三个字“对不起!” 留下冷心怡愣愣地站在原处,咬牙,一脸嫉妒,一脸不甘…… “为什么说谎?”林皓宇追上舒浅浅,拉住她的手。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不远处的冷心怡说:“她在等你……” “浅浅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林皓宇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她的话,急急解释,“我不喜欢她。这几天她每天在教室门口等我,我拒绝了很多次了,我找过很多很多理由,我想……让她看见你,她就不会再来了。” 她看着他,心里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轻声问:“皓宇,如果没有我,你会喜欢她吗?“ “不会。”他摇头,异常坚决。 ============================================================ 奶黄色的球状冰淇淋放在一个花朵形状的玻璃容器中,一角点缀着一颗切开来的红艳的草莓。 依旧是美丽的香草冰淇淋,依旧是校门口那家温馨的咖啡屋,依旧是面对面地坐着,可是,舒浅浅知道,在林皓宇和她之间,有些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一根银匙在冰淇淋中搅过来,又搅过去,她垂着眼帘,无数次重复这个动作。 林皓宇沉默地看着她,终于轻声说:“不想吃就不要吃了。” 她抬眼,对他一笑,连自己都能感觉到笑容的僵硬。她并没有接受他,可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关心她,照顾她,生病了还去看望她……她贪恋着他的照顾、体贴、关心,却从未付出一丁点感情,白耗着他的时间和感情,她凭什么这样? 心一横,终于说:“皓宇,我想了很长时间,我知道我要说的话,无论用怎么好听的字眼,都会使你难过……” 林皓宇的笑容僵在脸上,心整个缩成一团,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我知道你对我好。你无时不刻地出现在我面前,关心我,照顾我,什么事情,在我要做之前你已经帮我做好了,我习惯了有你在我身边,甚至,我把你的照顾看成了理所当然。”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语速也越来越缓慢,视线低下去,她没有办法看着那双哀伤的眼睛。 他望着她许久,勉强一笑,“浅浅,我没想过要你回报。” 她残忍地:“皓宇,其实,我……一直是把你看作好……朋友的,我从来不知道你其实不是这样想的。” 林皓宇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份失望和悲伤使他的心都要裂开了。但,做一个男人总该有点风度,他不该哭丧着脸,或是心存怨恨,他更不能强人所难。 他动用了所有的力量,压制住心中那份痛楚,努力让自己微笑,努力做出不在乎的样子,努力用最轻松的语气说:“浅浅,不要难过。我喜欢你,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有那么大的压力,觉得歉疚和难受。你可以不接受的。” 他做到了,并且做得很好,拍拍她的手,“抬起头,看着我。” 浅浅不由抬头,林皓宇的脸上,竟然是满不在乎的笑意。 “浅浅,我只是希望你开心,不管你以后喜欢谁,你只要开心就好。” 她呆呆地看着他,他的眼睛清清亮亮,就像天上最璀璨的星子。她的眼前渐渐升起雾气,星光模糊,浮成无数碎的影,然后,然后,那眼眶里的雾气慢慢凝成水珠,滑流在一张好愧疚,好愧疚的脸上……她只觉得自己残酷,他这么好的男孩子,她却不爱他,竟然还伤害了他。 “认识你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你哭鼻子呢!”林皓宇隔着桌子,手指抹去她的眼泪,“不要哭,你再哭,我也要哭了啊!” 她吸吸鼻子,“我很抱歉,真的抱歉……皓宇,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林皓宇凝视着她,语气平静:“浅浅,忘掉那些画,忘掉我对你说过什么。我想,最低限度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做很好的朋友。” 泪光中,她似被催眠般地轻轻点头。 琴挑 他站在电梯里,微侧着脸,在倾听身边人说话,并没有看到她。 浅浅不由整个呆住,心口一紧,顿时感觉连气都透不过来。 这时,尹若尘转过脸来。 不期然的四目相对,她一惊,一颗心狂跳,迅速别过目光啁。 “舒浅浅,你下吗?”电梯里,韦翰超看着她,问。 她这才看见他身边的人,用尽了所用的力气,将发软的双腿拖进电梯,冲校长点点头,礼貌地说:“韦校长好。”视线轻轻掠过他,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尹老师好。” 很好,竟然没有结巴,也没有发抖,是很平静的声音钬。 “你好。”尹若尘微点头,如此近的距离,他近乎贪婪地注视着她。 她更瘦了,比上次在医院看到时还瘦,巴掌大的小脸,在莹白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倒越发衬得那双圆圆的眸,真如黑宝石一般。 韦翰超对浅浅说:“你这一病,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气色也不好,要好好补补。” 她笑了笑,转身面朝电梯门站着。 这么近的距离,她能够感觉到,他徐缓清新的呼吸,正徐徐拂过她的发丝,穿透了狭小空间的每一个分子,他深沉灼热的视线,正凝在她的身上,几乎快将自己烧成灰烬。她浑身僵硬,紧张压抑得透不过气来。 电梯缓缓下降,她双眼紧盯着那徐徐跳动的数字,长这么大,她终于知道,什么叫“度秒如年”。从六楼到一楼,不过十秒左右,她却觉得有几个世纪那么长。数字终于定格在了“1”处,“叮”一声,电梯门徐徐开启,她如蒙大赦,转身道再见。 尹若尘望着她,只不过片刻功夫,她已神色如常,与她在课堂上一样。 上课的时候,她坐在最后一排,神色平静淡然,很认真地听他讲课,既不刻意回避他,也不会盯着他看,她和其他学生一样,很尊敬地称他“尹老师”。她对他极礼貌,保持着师生之间应有的距离。 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仿佛,他只是做了一个美丽的、甜蜜的、醒来后又无限怅然的梦。他知道,他是伤害她了,她对他越是平静坦然,她受到的伤害越大。 而他,可能是终其一生都无法弥补了。 他目送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然后看见尹若风从汽车中出来,迎向她,她仰脸望着他,俩人说着什么,远远可见她的侧脸,巧笑倩兮。最后尹若风挽了她的手,俩人相携而去。 心一阵阵抽痛,他木然地收回目光,这个世界很荒唐,是不是?自己是做了一个梦,仅是个梦罢了!又有什么资格去嫉妒? 尹若风该是个合适的人选,他所不能给予她的,尹若风都会给她。 他一次次这样说服自己,他告诉自己人生有许多无奈,现实有许多限制,然而,那一颗痛着的心提醒着他的不甘,他的不舍! 他心中思潮翻涌,犹如海浪奔腾,旁边的韦翰超可是什么都没看出来,笑着对他说:“若尘,下周五是九十周年的校庆,你一定要参加,我希望你能表演个节目。” 尹若尘眸色深敛,微微一笑。 九十周年校庆是C大的一件盛事。这天下午,没有任何课程安排,江晓琪走到舒浅浅座位边,“走吧,庆祝表演已经开始了。” “你怎么知道的?”浅浅随口问,视线仍在书上。她对那些歌舞升平的娱乐节目一向没有兴趣。 “何一帆发给我短信嘛!” “我没说过要去看啊。你自己去吧,我打算去画室画画。”浅浅依然没抬头。 “我听说来了好多以前C大的风云人物,我们去瞻仰瞻仰嘛!还请了很多大牌的明星呢,去看看有什么好节目,走啊走啊,去看看嘛……”晓琪很兴奋,不由分说地扔掉她的书,把她自座位上拉起来,拽着她就跑。 一路跑到大礼堂,整个会场济济一堂,几乎坐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人。浅浅本来就不想看,这下更想走了,“人太多了,我们走吧。” “我叫何一帆帮我们在前面占位置的。”江晓琪很神勇地拉着她左突右窜,终于挤到了前面,正东张西望四下找人时,有人小声叫她的名字。 是何一帆,他替她们占的位置非常好,第一到四排是贵宾席,五到九排是C大的老师和领导,她们就在老师后一排,而且在中间位置。江晓琪高兴极了,俩人挤进去,在位置上坐定。晓琪笑着在何一帆耳边说悄悄话,浅浅对他点点头。 灯光闪亮的舞台上,气氛热烈,穿着华丽的歌星在主持人的介绍下,唱着他们最拿手、也是成名的歌曲。氤氲的烟雾中,舞蹈团的少女们翩翩起舞,在柔美的乐曲声中,如花般绽放。 舞蹈系和声乐系的学生也表演起了精心准备的节目,到底是专业的人士,一点不比那些当红的歌星舞星差,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视觉和听觉。然后,冷心怡上场了,她抱着吉他,唱了一首很经典的英文歌《One/Day/Without/You》,伴奏纯熟,歌声婉转悠扬,充满了感情。一曲完毕,赢得了满堂的喝彩。 浅浅也在鼓掌,她想,如果皓宇在就好了,听了冷心怡的歌,他会欣赏她的。可惜皓宇今天去F大打比赛了。 “浅浅,你觉得她如何?”晓琪低声问她。 “很好啊,长得漂亮,歌也唱得好。” “好个P啊!”晓琪撇嘴,十分不以为然,“她喜欢人家林皓宇,可皓宇压根不理他,她就把那一腔怨恨全出在你身上。我听人说啊,她每次提到你,都咬牙切齿的。” “是这样的吗?”浅浅淡淡地。 晓琪还在说着什么,浅浅沉默了。“啊,尹若尘……”晓琪讶然道。 这轻轻的一声不啻是个响雷,她浑身一震,拉回了她所有的思绪。空旷的舞台上,他一身深蓝色的西服,宝蓝色条纹领带,儒雅清俊,卓尔不凡,颇有王者之风,在君临着他的世界。顿时将他之前的人全都比了下去。 掌声如雷,他坐了下来,灯光追着他,硕大的白色光圈,像一轮皎洁的满月,将他整个人都笼在其中。他周身仿佛散发着一团光晕,完美得几近虚幻。当他修长的手指轻抚黑白琴键,行云流水般的旋律流泻而出。 李斯特的《爱之梦》。 她静静地听着那犹如天籁的琴音,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他眉目低敛,表情沉静。一缕稍长的卷发垂落在他的额头,微微凹陷的眼睛,高挺的鼻子,柔软的嘴唇,雕刻般高贵的侧颜,简直就是上天精心的杰作。而她尤喜欢看那一双手,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匀称,坚实有力,在跳跃抚触间演绎着万般风情。 这一刻,她竟觉得,手,也是有气质的。 而无论是他的乐感还是技巧,都是一流的。开头是一段缠绵温柔的旋律,伴随着情绪的高涨,原本含情脉脉的心理独白,难以抑制地爆发出来,散发着火一般的热情,音乐渐渐达到高*潮。它似乎要用自己炽热的感情,来温暖另一颗期待着的心。然而,梦幻毕竟难以长久,一切终又回到严酷的现实之中。第三段优美哀婉,最后,速度越来越慢,尾声连续四个琵音轻奏,那涟漪般波动的旋律,化作几声轻轻地叹息,给爱情的梦想作了最终的诠释—— 流水落花春去也。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去许久许久,全场才掌声雷动。 当他站起,微笑着朝台下微微颔首时,浅浅觉得他真像肖邦,深沉,优雅,风度翩然,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焕发着光芒。 江晓琪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忍不住赞叹:“他确实超有味道,可惜……”轻声叹气。 眸一转,发现何一帆正看着她,她做个鬼脸,悄悄指指舒浅浅。 而浅浅恍如未见,恍如未闻,黑宝石似的眼睛,隐有流动的水光,此刻她全部的世界,只是台上的那个人,那双手。 她知道,这曲子,他是弹给她听的。 一种深沉而忧伤的情绪慢慢占据心头,仿佛一切尘嚣都已远去。 ****** PS:妍在评论区详解。 爱情太短,遗忘太长(1) 很冷,凛冽的寒风四下袭来,片刻就冻得她手脚冰凉。而这种寒冷的风,对此刻的她,是十分需要的。 寒风,会吹得她发热的头脑渐渐清明,会吹走徘徊不去的影子,更会吹走一直萦绕盘恒的琴音。 她喜欢这样的寒风。 “小姐,要打车吗?”有出租车司机问她嗒。 她停下脚步,一脸茫然,听了两遍才摇摇头。 四下一看,原来她已走到时代广场,对面,就是C市的地标建筑——东方艺术中心。 它建筑于水面之上,仿佛一座漂浮于地面的宫殿,在周围超高度,超密度的建筑群中脱颖而出。她慢慢抬头,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那巍峨高大、线条优美简洁的建筑物就像是一个璀璨生辉的水晶体,灯光下呈现梦幻般的色泽。 它的设计师,正是尹若尘。 该建筑荣获了中国年度优秀工程设计奖,体现了他最前卫最有文化意蕴的建筑设计理念——回归大自然。 她仰望很久胼。 “阿姨,买朵花吧。” 她一怔,低下头,一双冻得通红的小手,高高地擎着数枝红玫瑰,寒风中,枯黄的头发被吹得蓬乱,小脸脏兮兮的,清澈的眼睛里闪着希翼的光,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很脏的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棉衣。 看出她似乎在犹豫,女孩乞求:“阿姨,买一朵吧,很便宜的,只要十元。” 看着她依然不说话,女孩稚嫩的童音低了下去,挤出一个疲惫的也是讨好的笑容,眼神里透着和年龄不相称的成熟,怯怯地,“阿姨,我还没吃饭……” “好了,我全部买了。”浅浅叹了口气,在女孩面前蹲了下来,和她平视,掏出一张纸币给她。 女孩眼睛里闪着难以置信的惊喜,迅速地接过钱,把花递给她,然后,又将一把零碎的钱递了过来,“这是找你的钱。” 浅浅没有接,微笑着看着她,“这样吧,我也饿了,我们就用这钱吃饭,你陪我一起吃好不好?”她指指不远处的麦当劳餐厅。 女孩一愣,大大的眼睛充斥着惊喜,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浅浅不能确定那是什么,心里有些发酸。 女孩的小脸都亮了,“谢谢阿姨。” 一份儿童套餐,女孩吃得狼吞虎咽,汉堡薯条很快吃完了,又小口小口、近乎贪婪地喝着饮料。 浅浅望着她笑,只觉得阴翳的心情,渐渐开朗——能力所能及地去帮助别人,总是让她由衷地觉得愉悦。 心里想着,她有一阵子没去福利院了,明天刚好星期六,她要买些小礼物,去看看那些孩子们。世界这么大,该做的事有很多,她实在没有必要沉囿于狭小的角落,成日凭吊她的悲哀。时间久了,那些该忘记的,总会忘记的,没有愈合不了的伤口。 她告诉自己:她要忘掉“尹若尘”三个字。 人活在世上,爱情不是一切。有些东西,不是喜欢就能拥有的。生活不尽如人意,有时,由不得自己。 ====================================================== “总裁,您和意大利建筑公司C&G合作的临海别墅,对方刚才发来邮件,催要设计图纸。”杨影站在办公桌前,注视着他。女性的直觉告诉她,他最近的心情很不好,他是个不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尤其讨厌别人把不良情绪带到工作中来,然而,最近的他……似乎是那天……他太太来了的那天,之后,他的情绪就没好过。 现在,整个REMEC都在悄悄地盛传,他和他那倾国倾城的太太之间的婚姻是怎么回事,说什么的都有,不过最后,大家都一致认为他们总裁的婚姻很不幸福。 “告诉他们吧。”他埋首于文件中,头都没抬。 “这是您要的纽约芭蕾舞团的行程表。”杨影说着把一份打印好的A4纸放在尹若尘面前。 他拿在手中,看得非常仔细,沉思了片刻之后问:“下周五我有什么安排?” 她翻开行事历,迅速把工作计划报给他。他沉吟一会,说:“全部推到下下周。下周五我要去维也纳,替我订机票,住在Hotel/De/France。” “好。”她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又道,“另外,这里有一张邀请函……” “不重要的邀请就不要提了!”他立刻打断了她。 她踌躇了一下,不是不晓得他极少接受私人邀请,而是,凭着女人的直觉,她觉得这次的邀请,他一定会重视。舒咏涛——不正是舒浅浅的父亲吗? 【文、】所以,她硬着头皮继续说:“是佳美百货的老总舒咏涛发来的……” 【人、】果然,当她提到“舒咏涛”三个字时,本来一直未抬眼的他,竟抬起了头,看着她问:“邀请函呢?” 【书、】仍是淡漠的语气,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听出了一丝惊喜的味道,舒浅浅果然是不一样的! 【屋、】“在这里。”她把那红色的信封,递了过去。 他打开信封,抽出邀请函,脸上竟不由出现了隐约的笑意,这一段时间的阴翳一扫而空,“你去帮我去买一份贺礼,礼品要精致、新颖,不需要太贵重,也不能简陋,我要亲自带过去。” “我明白。”杨影点点头,转身离去。 她有点兴奋,又有点紧张,她无意中窥见了他的秘密,也大致猜出了他最近郁闷的原因。 瞥一眼她的背影,他知道她会怎么想,不过,他不在乎。 从他那天把舒浅浅带到S市,他就不在乎了。 爱情太短,遗忘太长(2) 舒咏涛最近变得像个孩子似的,兴奋地策划着他的婚礼。他忙进忙出,不断地接见婚庆公司,司仪先生,服装专家,各级媒体……一切尽其铺张、豪华为能事地筹备着婚礼。 所有的一切都令他感到满意,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尹若风——这个他理想中的准女婿因为去了德国,不能来参加婚礼了,这是让他在喜悦之余,唯一觉得遗憾的一点。 婚礼如期举行了。舒府巍峨的别墅前,门庭若市,停满了来参加婚礼的车辆,绅士淑女,衣香鬓影,花团锦簇…… 舒浅浅站在楼上的露台上注视着。 默然地注视着,那沉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夜幕降临时,尹若尘出现了。 当他风度翩翩地把贺礼递上的时候,舒咏涛意外极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会亲自前来,他耳闻他一般是不出现在这些场合的,但同时,他也感到极有面子。 丰盛的晚宴开始了,人们由浪漫的鸡尾酒会走向华丽的大厅,享受着主人精心安排的晚餐。 大厅装扮得令人惊叹,除了一个临时搭建的富丽堂皇的舞台,厅内所有的柱子上,墙壁上,全用从日本空运过来的红玫瑰与香水百合以及缀满绿叶的枝条装饰着嗒。 这是赵雪琴的主意。 她要让所有来参加婚宴的嘉宾,深刻记住她盛大的婚礼,同时成为日后人们谈论不断的话题。 尹若尘端着酒杯,走到角落里,英俊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表情。这是一个热闹的婚礼,达官贵人、名媛淑女全来了,但那刻意营造出来的华丽浪漫,只让他感到厌烦。 尤其是那些不时过来搭讪的所谓美女。 视线不时四下飘过,没有,他没有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一颗心,失望的同时,却也并不是非常的意外。 她清纯脱俗的心性原不适合这样觥筹交错的场合梓。 晚餐过后,礼仪先生宣布——舞会开始! 当乐队奏响第一支舞曲的时候,舒咏涛和赵雪琴在全场的注目中滑进舞池,虽然年华老去,但他们的舞步仍然轻盈,曼妙。 赵雪琴永远不会忘记六年前的那个日子。 和今天一样的冬日。就是在那一天,她和他在一次慈善晚宴中相遇,他们一见钟情,和今日一样,他带着她满大厅的旋转着,舞动着…… 时光仿佛在倒流。 …… 尹若尘悄悄地从大厅边上的一扇小门离开,走到花园去,里面嘈杂的乐曲,热闹的喝彩声,迷离的灯光令他透不过气来。他需要清凉的空气,需要独处。 花园中所有的灯光都亮着,还临时在树木上挂了无数的满天星,到处树影憧憧,婚宴的丝竹笙箫,还有欢呼喝彩声一阵阵传来,他觉得头昏脑胀。 在嘈杂声中,他忽然隐约听到了钢琴声,这悠扬的琴声,在这个快把他闷死的地方不啻是吹来的阵阵清风。 心中一动,他循着琴声飘来的方向,极慢极慢地走到了一棵大树旁。他抬头,注视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口。 在那片温暖的、泄着黄晕的房间里,住着一位他最爱的少女,她在弹钢琴。 优美的琴声,像清晨的薄雾,像溪谷潺潺的流水,缓缓地浸润心田,走过生命。一***的柔情,不可遏止地涌上心头。 他伫立在树旁,静静地听着,他听出来了…… 她在弹肖邦。 浪漫、华丽的肖邦。 肖邦的《升C小调圆舞曲》。 这优美的旋律,隐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哀。肖邦似乎在说:“悲哀吗?我是不在乎的!不在乎的……” 可是,他究竟是不是不在乎的?真相掩藏在圆舞曲激动的悲哀里。 她一直在弹这一首曲子,一遍又一遍地弹。 在那恬静而又激荡,舒缓而又起伏的琴声中,他似乎听到了她深沉的叹息,伤心的哭泣…… 最后,所有的声音都停下了,世界静极。他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 “嘭!嘭……” 黑暗的夜空里,忽然闪起了亮灿的烟花。 舒浅浅一惊,从自己的冥想中抬起头,下意识地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向露台。 她仰脸,烟花一朵一朵在空中绽放,姹紫嫣红,璀璨旖旎,黑丝绒般的夜幕像是五彩斑斓的花园。 只是,那些垂柳式的,菊花式的,流星雨式的烟花再也不是快乐的因子,她对它们失去了所有的兴趣。 似乎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经和一个人一起观赏过这美丽炫目的烟花。当时的她,是多么快乐啊! 不,那应该是在今年夏天,可是,为何——她竟觉得那已是很遥远的过去了呢? 在不时闪过的明艳弧光下,她精致的小脸被映得忽明忽暗,双眸真如宝石般流光溢彩,只是,那张脸上沉寂一片。从前那个精灵可爱的女孩呢? 他记得,他一直都记得,她笑意盈盈,小脸对着这世上最璀璨的夜色,侧影弧度柔美,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五彩缤纷的烟花在圆圆的眸中闪烁跳跃,流转绽放。 心中迸出强烈的痛楚,他几乎不能呼吸。 他下意识地不想让她发现他,他只要能看看她,就已经够了。他想把自己隐藏起来,但他的运气很不好,正当他想藏身在大树的阴影下时,浅浅无意识地垂下了眸,把他看个正着。 ****** PS:《升C小调圆舞曲》是肖邦在与他的情人——乔治•桑分手的第二年春天,带着对往事的回忆,对生命的认识创作的。 上一章,尹若尘说:“告诉他们吧。”应该为“告诉他们明天吧。”匆忙中,漏打了两个字,非常抱歉。 爱情太短,遗忘太长(3) 在那么一瞬间,她惊愕得全身都震住了,几乎无法呼吸,全身的血液好似都凝结起来了。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恍惚看错了,可是,那明明就是他。 五光十色的烟花在他们的头顶燃烧,绽放。 在烟花绚烂色彩的映照下,他的脸庞忽明忽暗,眼眸仿佛有光芒飞溅。 他深邃的眼睛,表露着太多太多的语言,有抱歉,有痛楚,但,更多的是爱——日积的爱,隐着,藏着,这时已经很深,很浓。 她痴了一样站在那里,那稍纵就能掉出泪的眼睛,死寂得无法眨动,闪耀着无法言语的复杂。 在这个忽然静默的世界,他们静静地,静静地彼此凝视…嗒… 咫尺,天涯。 正确的时间,遇到一个正确的人,是一种幸福。 那么,不正确的时间,遇到一个正确的人,又是什么? 他似乎听到了她轻轻的一声叹息,这轻浅的叹息,一直痛到了他心灵的最深处。 因为,他心里也有同样深沉的回响。 浅浅忽然转身,急匆匆向里跑走,只怕再多一秒,眼泪就会滚落梓。 她走得是那样的快,那样的急,但再也走不出他的心。 他仍一动不动地站着。现在,花园里空空的,什么都不存在了,世界成了可怕的荒原。 ====================================================== 迷迷糊糊中,手机响了。讨厌死了!难得一个星期天。舒浅浅用被子蒙住了头。 铃声仍很有耐性地响着,从被子的缝隙持续不断地钻入她的耳中。 她闭着睡意仍正浓的眼睛,蜷缩在被子里,手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到了手机。 “你好——”她懒懒地。 熟悉的声音遥远而清晰:“还在睡觉吗?太阳快把你屁股烧着了!小懒猫!” “拜托你在别人睡觉的时候,不要去打扰。”她打了个呵欠,真是困得不行,她昨晚为完成那幅风景画,一直画到凌晨两点。 “别挂,我想和你说说话。” “说什么?”她咕哝一声,翻个身接着睡。 那边好半天没说话,就在她迷迷糊糊又要进入梦乡的时候,他的声音才传来,竟有一丝迷离:“浅浅,有没有想我?” “嗯。”她随口应着,大脑根本就拒绝思考任何问题。 “我想你了,很想很想。”极低的,极缠绵的呢喃。 “唔……”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她只觉得他的低喃如三月的春风拂过,更像是回旋在耳边柔和的催眠曲。那样的温柔,在再次沉入黑甜香之际,她模糊地闪过一个念头,电话那边的人,真是尹若风吗? 尹若风停了停,叹息:“你在听吗?”他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她那边沉寂一片,不,好似有轻柔的、均匀的鼻息传来,他一怔,旋即唇角勾起。 浅浅一觉醒来,看见手里竟然捏着手机,愣了愣,仔细一看,竟然还在通话状态中。她吃了一惊:“喂……” “睡醒了?” 那边居然立刻传来了他的声音,低沉的,慵懒的。 她不出声,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述的滋味,下意识地看看手机屏幕:通话中,33:51。他竟拿着手机等了她半个多小时! “你在听吗?”他问。 她深深吸一口气:“我在听。” 他反而沉默了一阵,低声道:“法兰克福在下雪。” “哦!”她有些哭笑不得,他等她这么久,就为了告诉她,他那儿在下雪? “我今晚从饭馆出来,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寒风吹着光秃秃的树枝,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听见自己的鞋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响,我愈走愈觉得孤单,愈走愈觉得凄凉。”他的语速很慢,声音里有掩藏不住寂寞,“我当时就想,浅浅,如果你在我身边,会多么好!” 有一种奇异的、满涨的感动,袭上她的心头,不是不动容的。 “若风,再过两天你就回来了吧?” 她叫他若风。尹若风心中,一阵无法言喻的喜悦,“不,我提前把事情做完了,我乘明晚的飞机,后天早上就到了。”他停了停,“我要你来接我。” “我后天要考试。”她翻身下床,套上睡袍。 他轻笑:“功课对女孩子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的。” 她微一蹙眉,有些反感他的话,“不跟你扯了,手机快没电了,就这样啊!” “等等,嗯,那我要亲你一下。”话音刚落,只听“啧”的一声,好响。 她啼笑皆非。 “后天见!”他笑得不知道多开心。 浅浅的手在摁下挂机键的一刹那,忽然模糊地想到:这个时间,正是法兰克福的深夜两点多吧。 “是尹若风?”晓琪走过来。 浅浅点点头。 晓琪看着她,自从那一病之后,她仿佛变了个人,不光是瘦了很多,也沉默了很多。 “怎么样?接受他了吗?” 浅浅久久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一只抱心的粉色Kitty。 晓琪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还是说,“浅浅,尹若风不比他差。” 浅浅终于抬眼,看着她说:“我从来没说过谁比谁差,谁比谁强,只有适合不适合。” 晓琪看着她好一会儿,说:“你和谁适合?一曲《爱之梦》就打动你了?” “江晓琪,我和你说过,不要再跟我提他!”浅浅瞪她一眼,烦躁地扔掉手中的Kitty。 “可是有人放不下他啊,整天闷闷不乐,跟丢了魂似的。”晓琪有点生气,“你呀,如果真的忘不掉,那就干脆去跟他说,要他离婚,别理睬尹若风。要么呢,你就好好对人家尹若风。人尹若风对你多好啊,一心一意的,你生病全是他在照顾你。你丫的现在这样算什么啊?” 浅浅沉默了片刻,才说:“我已经在很努力地让自己接受他。” 她的声音很低,眼里,有一种空泛深切的迷离,晓琪不由一声叹息。 爱情太短,遗忘太长(4) 寒假到了。送走了江晓琪,又送走了林皓宇,舒浅浅的心一下子空落落的。 今天晚上有月亮,很亮,很圆的月亮。 她站在窗口,凝视着那一轮明月。 她感到寂寞,但她紧紧闭起了嘴。 很多事情,还是不要去想比较好。 正恍惚着,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尹若风嗒。 “你下来,我带你去吃饭。” 她往楼下瞄了瞄,他的银灰色跑车正停在楼道口,随手套了件棉袄,下去了。 距离他的电话不到两分钟,她就出现在他面前。 尹若风只觉眼前一亮。毛茸茸的白色雪地靴,蓝色牛仔裤,淡粉色棉袄,领口、袖口滚着绒绒的雪貂毛,一张没有任何脂粉的小脸,莹润光泽,清纯中带着甜美可爱。 她身上似乎有种光彩,完全属于青春的锋芒,哪怕她穿着普通,她也能穿出不一样的味道,也一样会把那份青春的风采逼到人眼前来一亮。 他吹了声口哨,“你是我见过的行动最迅速,也是最朴实的女孩。梓” “我差点忘了,你有过很多女孩。”她揶揄地糗他。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他的嘴角不由沉下来,“我这样说只是一种比较。” 浅浅看着他,他就是这个样子,情绪的转换快得像是六月的天,那么叫人捉摸不定,说话也是真真假假。望着他的黑色西服,她换了个话题:“干嘛穿得这么隆重?”和他接触多了,也大致对他有所了解,一般情况下他不会西服领带的,除非很重要的场合才这样。 “请客户吃饭。”尹若风的嘴角边,似有一抹得意的,莫测高深的微笑,幽黯的黑眸深处,更有几分不易觉察的兴奋和期待。 “请人吃饭干嘛把我带去?”她有点不高兴,嘟起嘴来。 “哟,生气啦?”他笑,捏她脸颊。 她瞥他一眼,他的情绪似又高昂起来,她扭过脸去,他这样一个人,她只怕是永远都不会懂…… 他目光如星,凝视那微撅的红唇,她的嘴唇并不大,但是厚,花瓣一样的唇形,闪着鲜润粉嫩的光泽,让他联想到娇柔的玫瑰花瓣。他再度想起以前吻她的滋味,那么的柔软,那么的甜蜜,他情不自禁地俯身…… 感觉到他的逼近,浅浅本能的一侧脸,他却已伸手很迅速地扣住她的下颌,另一只手猛地将她拉进,吻上那香软的唇。 他深深地、用力地吻她,近乎贪婪,男性的唇舌,霸道地吮遍她口中的每一个角落,不放过她的每一分甜美。她觉得难受,那灼热的唇舌,就像那双紧扣住她身体的手一样蛮横,她被吻得透不过气来,肺里的空气似全都被他抽了过去,老天,她快要窒息了。她死命挣扎,尽管知道,她所有的反抗,都会像是汇入大海的细流,消失于无形…… 终于,他松开了手,她狠狠瞪着她,挥舞着拳头气势汹汹地朝他抡过去,“谁允许你亲我的?我快被你憋死了!” 他满意地看着她满脸红晕的脸,唇边邪笑,捉住她的手,“真凶,像是某种小动物。” 她有点懵,“什么动物?” “猫咪。” ——乖巧的时候很可爱,惹急了会张牙舞爪,她今天又穿着毛茸茸的衣服,可不像只猫咪? 她嫌恶地一撇嘴,“我最讨厌猫了。” “为什么?”他十分诧异,很多女孩都喜欢的猫的。 “深夜你听到猫叫春什么感觉?你看过鬼片没有,无论古今中外,每到最紧张最吓人的地方,必定会跳出一只猫,黑暗中那张脸真像人,绿莹莹圆滚滚的眼珠瞪着你,吓得死人!” 他怔了一下,哈哈大笑:“照你这么说,猫是天底下最恐怖的动物,该灭绝才是。”停了停,忽然想起了什么,“不对呀,你的最爱不是Kitty猫吗?” 她理直气壮,“那是动画形象,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还不是张猫脸?”他大笑,发动汽车,“浅浅你怎么这么矛盾啊?” 她一怔。 他说她矛盾。 她扭过头去,再次觉得憋闷,按下车窗,凛冽的寒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四下飞散,她立刻“啊切”一声。 “咳咳咳……”他一板一眼地咳嗽起来,不容分说地关上车窗,“干什么?看见我穿的少,想要冻死我啊?好狠心啊你,竟想谋杀亲夫!” 她觉得无力,“能不能正经点啊你?” “我对谁都不正经,只有对你最正经。你难道一点不感动?”他表情认真严肃,可是那眼底分明是戏谑。 “油嘴滑舌!”看着他滑稽的表情,她嗤一声笑起来。 还没有跨进包厢的门,浅浅就从敞开的门内,听见了里面的说话声,这声音……心里大为震惊,脚步不觉停滞,尹若风却不容分说快步拥着她走进去。 果然是他! 浅浅能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冷冰了,而且自脸上迅速消退,心,急速地跳动着。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让自己不抖,让自己神色如常地站着面对他。 他在见到她的一瞬间,仿佛微微有些吃惊,仿佛有丝欣喜,但转瞬就消逝了,随即一个礼节性的微笑,“浅浅,你好!” “尹老师,你好!”她亦微笑——一个可以和他相匹敌的微笑。 看着她笑意盈盈地被尹若风拥在怀中,叫他“尹老师”,尹若尘的心,忽然就痛起来。 尹若风在笑,笑得那么开心,获胜的喜悦,虽尽力表现得平静,却在一双微翘的眉梢里,飞扬。 ****** 这一章码得非常吃力,删了又删,改了又改,郁闷得要命……亲看得出要表达什么吗? 爱情太短,遗忘太长(5) “Hello,I’d/like/you/to/meet/my/fiancee/Flora.”(你们好,这是我的未婚妻Flora。)尹若风笑着向意大利人用英语介绍她。 Fiancee? 浅浅错愕,但是意大利人的手已伸了过来,她不得不礼节性地握了握。 未婚妻?尹若尘眸中闪过一丝惊痛。 浅浅狠狠地瞪着尹若风,心中怒到极点。而尹若风却笑着牵过她的手,牵得紧紧的,很体贴地替她拉开高背椅,让她坐下嗒。 尹若尘的视线从俩人相牵的手上,漂移而上,落在了一张愤怒的小脸上,睿智犀利的目光微微一跳,淡淡的笑意缓缓在唇角展开,手一抬,他示意服务生倒餐前酒。 长条形的餐桌,浅浅坐在尹若风的右边,她的斜对面就是尹若尘。 无论是低头还是抬头,她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她只能低眉顺眼地坐着,一声不吭,一桌人在说些什么,她也不知道,只觉得度秒如年,只觉得煎熬。 吃的是法国大餐。从开胃菜开始,然后是奶油海鲜汤,煎鱼,果冻,牛扒……她却胃口全无,敏感地觉得他深沉的目光有意无意地从她脸上划过,令她浑身不自在。 倒不是存心躲着他,而是——相见争如不见。 她很害怕见到他,真的很怕,因为每一次的见面都会令她心如刀割,纵使自己的心已碎裂了千次万次,依旧会痛得打颤。不管她表面如何佯装平静,那实实在在的痛楚却骗不了自己梓。 已经在很努力地要去忘记。 然而,一个不经意的回首,一个短暂的沉默,一个低首的浅笑,都能令她想起他,他已深植于她的心中。 像一根刺,深埋在最深处最柔软的那个角落,永远永远地在那儿了,带泪,并且不可触碰。 而尹若风这个混蛋,处心积虑地带她来吃饭,别有用心地当着尹若尘的面,说她是他的未婚妻。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 饶是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他这等莫测高深之人,不是她这浅薄的人可以了解的。 黑椒烤虾上来了,尹若风用叉剔去虾壳,大虾放进浅浅的碟子里。 “宝贝,我知道你最喜欢吃虾。” 宝贝你个头! 舒浅浅一肚子怒火,抬眼恨恨地看着他,真想把这虾扔到他脸上,再扇他一耳光!可恨得牙痒痒的,又不能当场发作出来。 “怎么不吃啊?看着我做什么?”尹若风眉眼里全是笑意,声音更是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靠在她耳边,稍稍压低了声音,语气透着暧昧,“是不是想要我喂你?” 那声音,要大不大,要小不小,只要不是聋子,在座的都是能听到的,当然,那几个意大利人听不懂中文,能听懂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浅浅觉得自己眼睛里都快喷火了,死死瞪着他,然一想到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她只得低下头,叉子狠狠戳向碟子里的虾,送进嘴里。 妈的,她忍! 啊,她发过誓不再说脏话的,上帝原谅她吧,她快疯了…… “好吃吧?”尹若风轻笑。 她僵硬地点头,她只有点头的份。 但,尹若风这个混蛋,立刻又剥了一只虾——这次,可没有放进她的碟子里,而是叉起虾,直接伸向了她。 舒浅浅彻底崩溃…… 他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 她发誓,如果不是尹若尘在这儿,她一定跳起来,刀叉戳向他的脸,戳死他! 尹若风的脸上,满是宠溺和温情,伸手捏捏她通红的脸颊,“宝贝,再来一只。”叉子不容拒绝地伸向她的嘴。 她只得张开嘴——又难堪、又愤怒、又狼狈地张开嘴。 她没有看见的是,和客人谈着话的尹若尘,那逐渐阴沉的脸色。 但,尹若风看得清清楚楚,一抹得意的笑,爬上嘴角。 那吃下去的虾仿佛是一块石头,横亘在胸口,直压得她透不过气来。憋气,难受,她端起酒杯,一口喝掉那琥珀色的液体。 立刻,杯子里又加满了,她端了起来。感受到那飘过来的视线,她心中一颤,下意识地咬住杯壁,就像咬自己下唇一样。但是,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只听见轻得不能再轻的“咔嚓”一声,酒杯杯壁的一小块玻璃,竟然随着她咬的动作,碎落在了她的嘴里,她一脸愕然地放下缺了一块的高脚酒杯…… 余光中,那人满脸关切、紧张的神色。 她抬眸,再一次四目相对,只短短的一秒,或者,一秒都没有,因为,尹若风惊讶的、难以置信的声音响了起来:“怎么回事?” 浅浅低下头,拿起雪白的餐巾,把一小片碎玻璃吐在上面。 尹若风大惊,伸手勾起她的下颌,“划破了没有?”那一脸的紧张倒不是伪装。 她无声地摇头,眼角却瞥到,他在说着什么,在起身,在离去。 酒店的经理匆匆地过来了,殷勤恭敬地连连道歉,意大利人也关切地过来问候。 她却神色漠然地坐着,仿佛一切都和她无关,心里,只觉得压抑,只觉得烦躁,只觉得郁闷,这一切,堵在胸口,难受得几近崩溃。 甜品上来的时候,她放下刀叉,说:“抱歉,我去洗手间。”她站起身来,逃也似地走了出去。 长长的走廊尽头,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了。她的心猛地一抽,胸口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是他。 他远远地、一步步向她走来。 距离 世界忽然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她紧咬嘴唇。她想掉头而去,或者,如果能化成一道轻烟,她愿意就这么消失。 但是,她只是机械地、麻木地向前走,心跳得好快好快,宛若要从胸腔中跳出。 渐渐地,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他英俊的面孔,他紧抿的嘴唇,他幽深的眸,越来越近。他平静地注视着她,平静中有些忧郁,有些捉摸不定,有些阴沉…… 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表情整个变了,轻轻地、犹如梦呓般地一声:“浅浅……” 似乎,所有的千言万语,都浓缩在了这两个字中。 她停下了脚步,泪光中,极慢,极慢地转身,回眸处,对上他的眼神,他墨拓般的眸里浮动着凄然。 她看着他,脸上露出了明白的微笑嗔。 那含泪的微笑,任谁看了,都会为之心碎。 他的心身整个都为之震动了。薄薄的嘴唇无声地颤动着,似乎是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浅浅进了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冬天的水,很凉,很冰。她将冷水一遍遍淋到脸上,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她很少照镜子,此刻,在镜中,她真切地看见了自己,自己惊人的改变。 某些原本是天赋的品性正在逐渐消失。 这个满脸落寞的女孩是谁琐? 那个顽皮肆意,快乐无忧的女孩又在哪里? 如果长大意味着磨砺和打击,如果成熟代表着创痛和挫折,那么,她情愿不要长大,不要成熟,她还是以前那个舒浅浅。 不知道是怎么离开的,当她抱着抱枕蜷缩在车上时,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尹若风开着车,瞄她一眼。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低着头,他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跟她说话,她也不理不睬,从未有过这么冷漠。 他的心,微微的有些乱。 车子停在了她宿舍的楼下。 他说:“浅浅,我说你是我的未婚妻是认真的,我们订婚吧。” 浅浅慢慢转脸,看着他,“认真?你什么时候是认真的?什么时候是不认真的?带我去吃饭是什么目的?剥虾是什么用意?说我是你的未婚妻又是为了什么?尹若风,你太高深了,而我很笨,我理解不了你的思想,也无从辨别你的话。” 他盯着她那倔强又受伤的神情,一时语塞。沉默了片刻,捉住她的双肩,语气诚恳,“我对你一直都是认真的,我们明天就订婚。” 她用尽全力拂掉他的手,但没有成功,她以更冷更硬的姿态面对着他,“你太自以为是了,你从来都不尊重我,我也不了解你,我们之间差得太多太多。” 他们的世界,是南极与北极的距离。 “不是这样!”他忍不住吼起来,“因为我太在乎你了,我随时担心会失掉你,随时要揣摩你的心思,再这样下去我会疯掉!” 固然打击尹若尘是一个目的,而来自他的威胁才是最主要的原因。他时常感觉到他和舒浅浅之间停驻着一个阴影,她心里有另一个人。这让他痛苦沮丧无比。这种患得患失的心理时刻在煎熬着他,因为自己太过于在乎了。他突然想起一个比喻:感情就好比是手中的沙子,抓得越紧,漏得越多。 “没有人要求你这样,你可以离我远点。” “因为我爱你才会这样的,你懂吗? 车内并没有开灯,但她清楚地看见他眸中翻涌的痛苦,看见他额头的青筋突突地跳。她平静地:“你理解的爱是怎样的?在爱的名义下,去做伤害别人的事,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吗?如果你的爱是这样的,那拜托你去爱别人,这种爱我消受不起。” “你明知道我只爱你一个!我只要你!”他恨恨地。平时他爱她聪明,这时真希望她拙口笨舌,不要这样咄咄逼人。他的脸上,怒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痛苦的隐忍,“浅浅,我们不要再争了,我承认做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说出口的话,自己都大吃一惊,狂傲如他,也会在一个人面前低声下气! “我可以原谅你,但是我们不合适。”她一字一字,无比清晰地说。 黑眸眯起,忿怒使他失去了理智:“你和谁合适,和他?你以为我是瞎子,你和他眉来眼去我看不见……”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可是,说出去的话,是收不回头的。 尖锐如刀尖的话语,在刺伤别人的同时,亦将自己割得鲜血淋漓。 浅浅的脸在霎那间褪尽了颜色,现出一丝扭曲的笑容,那笑容令他不寒而栗。 可是她的声音依然平静,“那我要感谢你,是你给我创造了这个眉来眼去的机会。” 他懊恼极了,一把抱住她,“浅浅,我说错了,原谅我……” “放开我!” 她的声音很低,可是,冷得像窗外正在呼啸着的寒风,令他从头凉到脚。 她挣脱他的手,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不准走!”他如梦初醒地急急从车上下来,一个箭步,去拉她的手臂。浅浅镇定地向后退一步,那双黑极了也亮极了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我说错了,原谅我。”他的心在痛,五脏六腑全搅成了一团,懊悔自责得恨不能去死。 浅浅最后看他一眼,眼中除了绝然再也没有别的。然后,她飞快地向楼道内跑去。 尹若风没有追上去,他在寒风中笔直地站着。 这一刻,他终于清醒地认识到他们之间有问题,他也终于承认了他一直自欺的事实——他和她存在着很深的距离。 而这个问题,这个距离,不是哪一个人造成的,也不一定是“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的执着就能解决得了的。 我有不离婚的自由 维也纳。 Hotel/De/France。 晚上,刚下飞机的陈紫涵洗完澡后,正躺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门铃响,微一蹙眉,这个时间……一定是Dannel,她睁着惺忪的睡眼,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人……有那么一刹那,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境。 “紫涵,我们谈谈。”尹若尘说。 陈紫涵一抚垂落在脸侧的发丝,侧了侧身,让他进来,她关上门。 “坐吧。”她指指一边的沙发,转身进了洗手间嗔。 她打开冷水龙头,放了大半盆的水,然后,慢慢把脸浸进去,冰得彻骨的水在接触皮肤的那一刻,刺激得她一个激灵,然而,她需要快速的令自己清醒过来,这,就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她万万没想到他竟会摸准自己的行程,千里迢迢地跑过来,守株待兔似的在这里等着她。今天的她,拖是拖不过去了。她拿起毛巾,对着镜子,平静地擦去脸上的水,出了洗手间。 尹若尘把离婚协议书放在她面前,“你看一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尽管提出来。” “我不同意。”她看也不看就撕,火苗蹭蹭往上冒,他和她谈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他看着她,神色平静,她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淡淡问道:“为什么?”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为什么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婚?”她冷冷地琐。 “因为我们不幸福,这样的日子,我过得够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她冷笑,“谁告诉你我不幸福?你不知道我有多幸福!我想过,我还没过够呢!” 他觉得疲惫,看来又要吵架,“陈紫涵,你讲点道理。我知道你不幸福,我没能给你幸福,我很抱歉。如果一个错误的婚姻带给你的是无限痛苦,我们为什么还要竭力维持它?为什么不结束它呢?” 她一扬脸,“不要跟我说抱歉,我不会接受你的道歉!你要弄明白一件事,你有离婚的自由,我也有不离婚的自由,我们每个人都有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尹若尘,我给你绝对的自由,你去抢你弟弟的女朋友也好,你去养情人也行,随便你!不过你当心点,不要惹出什么麻烦来,否则对你de/Turckheim家族可是丑事一桩!” 他对她的话感到惊怒,他简直无法想象高贵教养的她会说出这样粗鄙的话,是本性吗? 他那样看着她,就像从来不认识她。那夹杂着鄙夷嘲弄的目光,令她愤怒,更令她哀痛。 可是她却笑起来,“当然你做不出来。堂堂REMEC的继承人,怎能出这种丑闻?你父亲不会允许,他更不会同意你离婚。” “我决定了的事,任何人都阻止不了。我说过很多次了,你我的婚姻和任何人无关,我们之间是个什么情形,你很清楚。早在一年前,我就考虑离婚了。”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他,血色瞬间在脸上褪尽,可怜她还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着他,满腹希望地跑到他面前示好让步,岂知他早就决定不要她了!一口恶气顶在胸口,顶得她喘不过气,顶得她心痛如绞,嘶声,“你一年前为什么不提?为什么等到现在?尹若尘,你耍着我好玩?”她喘息着站起身,逼视着他,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 愤怒燃烧了她的理智,她恨恨地一巴掌挥了过去,带着她满腔悲愤的力量。 他一把捉住她的手腕,惊骇地望着她,她脸色苍白,神情狂乱,一双眼睛,由于愤怒显得特别明亮,然后,慢慢地,无声地,凝聚了明晃晃的水光。 他的心里,软软地泛上一层酸楚,认识她这许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她流泪。心里突然产生从未有过的怜悯,如果他娶她是个错误,那么,她嫁他呢,是否也误了她一生? 他缓缓地松开她的手。 她跌坐进沙发,暗自后悔自己的冲动,这样一来,是不是会更糟? 一时间,周遭寂静。 他的目光,落到了她的手指上,六克拉的圆形钻石,灯光下,闪着炫目的光芒。他记得,当时在挑选这枚婚戒的时候,卡地亚专属的珠宝顾问拿着戒指说,镶座如两颗镂空的心,环抱着这颗圆形切割的璀璨美钻,寓意着两颗心借由神圣的婚姻融为一体,再不分开。 他忍不住牵了牵唇角。 像是讽刺。 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她心中一紧,手,下意识就瑟缩了一下,他没有忽略掉这个细微的动作,视线缓慢上移,注视着她的眼睛。 探究的、玩味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剑一样向她刺来,她心虚得万鼓起擂,立即起身向门口走去。他盯着她那略显凌乱的步伐,她走路一向优美、轻盈,这样的慌乱,是从未有过的。 门开了,门口站着的果然是他料想的那个人。 没容Dannel开口,陈紫涵抢先道:“Dannel,我丈夫来了。”说着侧了侧身,让他能够看见室内的尹若尘。 Dannel惊住了,视线从陈紫涵脸上掠过,飘向对面那个男人。 尹若尘正静静地看着他。 俩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Dannel顿时心乱如麻,他怎么来了?他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她没有告诉他?他来是为了什么……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过无数念头,淡蓝色的眼睛在平光镜片后复杂地闪灿,而表情的变化只不过是一瞬,“嗨,Kevin,好久不见!”他微笑着招呼,还耸了耸肩,用这故作随意不羁的动作来掩饰他此刻内心极度的震惊和不安。 出轨的妻子 尹若尘没有说话,面无表情,深幽的黑眸微眯,掏出根烟点燃,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做这些动作时,他的眼睛须臾没有离开Dannel的脸。 是的,他是怀疑陈紫涵偷情,但这只是怀疑,当它作为一项事实摆在他面前,尤其是这个男人还能在他面前表现得如此若无其事、堂而皇之时,他还是愤怒了。尽管他告诉自己他根本不爱她,他也不在意,但是他明白,他被伤害了——关于男人的尊严,脸面和骄傲。 把尹若尘的反应都看在眼里,陈紫涵明白,这个一向温文有礼的男人,洞察了一切,她的婚姻真的要完蛋了。 看着尹若尘阴郁的脸色,Dannel敏锐地察觉到他一定是获知了什么,惊慌不安的情绪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暗的喜悦。他再度耸耸肩,转脸对面色苍白的陈紫涵笑着道:“Christine,看来你丈夫不欢迎我。”稍停了停,“我来是通知你,明天早上九点出发去剧院排演。” 陈紫涵的心乱得像一锅粥,这当然是Dannel随意找的一个借口,她点头说知道了,晚安,然后关上了门。 沉默着在尹若尘的对面坐下,她的目光,因为心虚,始终注视着窗外,但仍能感觉到,烟雾后的黑眸,静静注视她好一会儿,薄唇却紧闭嗥。 她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脑中迅速地思考,他可能会问些什么,她要怎么解释。 一片沉寂中,他的声音响起来,却是平静而淡漠,“我那时不提出离婚,是出于慎重,有很多问题我还没考虑清楚。我要对你负责,也要对自己负责。” 她一怔,他竟一字不提Dannel,好像刚才的事,压根就不存在。 这意味着什么? 他根本不在意?反正他已决定要离婚了,所以也就由着她去了。就像即将要被抛掉的衣服,谁还会追究上面突然多出的一块污渍?想到这里,心虚和恐惧已完全被悲凉和愤怒取代了。 “好个要对自己负责,也要对我负责!”她怒极反笑,那无声的笑容充满悲凉,“你和我离婚就是对我负责?札” “是的,生命是短暂的,不容浪费。我这么一再的希望你同意,是出于对你的尊重。我们分居已达一年以上,根据法律,即可成为离婚理由。如果你不同意离婚,我愿意打这个官司。” 其实他极不愿意这样做,一番繁复的离婚官司打下来,费钱费力不说,最快也要一年才能宣判。 她呆住了,他竟然要起诉离婚!他是铁了心的不要她了,无论她同意或者不同意,他都会离婚。一种从未有过的憎恨,刻骨铭心的憎恨,像一株小苗,在她心里一寸寸地生长。 “好!尹若尘,你去起诉我,我告诉你,起诉我我也不出庭!” 他静默一刻,然后,站起身说道:“不出庭法院也可以判决。” “尹若尘,你站住!”她怒吼。 他的脚步停住了,人却没有回头。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高高地昂着头,她的尊严被他的冷酷无情伤得体无完肤时,她又恢复了那傲然的姿态。 “你大概忘了,NCC公司是REMEC在美国唯一的合作人。”她极不愿意拿这个来威胁他,但是,此刻的她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我没忘,我从来都没忘。”他看着她,语气非常的平静,表情更是,他早就准备好了,“但是我告诉你,那是以前,现在的REMEC在美国有三个合作伙伴。我有必要提醒你,NCC和REMEC合作,是互惠互利,如果你父亲愿意继续合作下去,我会优先考虑他,毕竟他也是REMEC的股东之一。” 她瞠目结舌,愣愣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终于明白,他城府极深,早就拿定了主意,准备好了一切才来和她离婚。 这个男人,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她全身犹如坠入冰窖之中,由脚趾到头发一股彻心的寒意,浑身止不住哆嗦。 颤抖的双手,打开了酒瓶。 她一杯接一杯地喝。 眼泪,静静地流淌,下巴倔强地抬起,那双美丽的眸,写满了伤心,愤怒,还有——恨。她要好好想一想,她应该怎么办。 ================================================================== 舒浅浅打开许久未用的笔记本,桌面上,斑驳细碎、金黄浓蜜的光影里,他自她身后拥着她,俩人笑得幸福灿烂。胸口隐隐作痛,她迅速转开眼,鼠标一点,打开了我的文档,于是,更多的照片出现在了屏幕上。 她又点了一下鼠标,弹出一个窗口:“确实要把这些照片放入回收站吗?” 箭头指着“确定”,食指在按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的QQ突然响了起来,点上去,是林皓宇。 “浅浅,吃饭了吗?”他问。 “吃过了,我自己做的!”一张笑脸。 “最近住在家里?” “我没有回家,家里也没人。老爸去度蜜月了,现在大概正在地中海的沙滩上晒太阳呢!” “可是,快要过年了呀!”吃惊的表情。 “你几岁呀?还巴着过年吗?”浅浅发过去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一个人,寂寞吗?”他又问。 她沉默片刻,缓缓打了含糊的两个字,“还行。”对林皓宇,她再不是像从前那般,没心没肺。 他那边也沉默了片刻,“要不,你来香港玩玩?或者,我过来陪你?” 她对着这一行字,发怔,良久,慢慢一字一字地输入:“皓宇,对你来说,有很多事比陪我更有意义。” 她盯着那小猪的卡通图像,那边,久久地毫无声息。 情不自禁 “叮咚……”门铃响了,她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你的花!”门口,一个一脸青春痘的男孩笑着把一束粉玫瑰递给她。 “谢谢!”她微蹙着眉签名,接过花。 这几天,几乎每天这个时间,她都会收到花,固定的朵数:十五嗥。 十五朵的花语是“对不起”,又有什么对不起呢?她尝试着让自己接受他,可是,真的很难,她根本无法爱上他。 或许,该说对不起的,是她。 她伫立在窗前,外面在下雨,那些纷乱的,无头绪的雨丝,就像她现在的心情,她不知道怎样梳理这烦乱的思绪。尹若尘固然是心中永远的痛,但尹若风,纠缠不休的尹若风才是她现在最大的烦恼。 如果说她有什么过错,那就是她不该在她失意的时候,自私地利用他,去排解她的苦闷。 晚上,她靠在床头翻看小说,“咚咚咚”的敲门声传来。 已经很晚了,谁会找她呢,而且此人真令人讨厌,门铃不摁,偏要大声敲门。她皱起眉头,决定不予理睬札。 “咚咚咚”的声音越来越大了,还大叫着她的名字“浅浅!浅浅!” 是尹若风的声音。 真是讨厌,再这样吵下去,估计整栋楼的人都要出来了。她匆匆忙忙下床套上睡袍。 打了门,她吃了一惊,一向意气风发的他,头发凌乱,满眼红丝,一脸的落寞憔悴,浑身的酒气。 “为什么不理我?你喜欢折磨我是不是?”他逼视着她。 那天他考虑了一晚上,最终,坚强的信心又抬头了——他要去解决问题,缩短距离。本来他以为,等过几天她气消了,自然会好的。哪知道五天过去了,她仍是这样,打电话她不接,发短信她不理。他快要疯了! 她有些不忍,见惯了他玉树临风,器宇轩昂的模样,这个样子的他叫人心疼。 “若风,你不要这个样子。我说过了,我们……” 他立刻伸手掩住她的嘴,止住了她下面的话,脸上一抹被酒精刺激得不正常的红晕,“不要用你的狗屁理由来拒绝我!”他一脚踢上大门,蛮横地拦腰抱起她,就往她卧室里走。 “你干什么?放开我!”她一边挣扎一边叫,那浓烈的酒味不断钻入她的鼻腔,熏得她头昏脑胀,“你发什么神经?放开我!” 他粗鲁地把她扔到床上,然后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吻,如同狂风过后的暴雨,铺天盖地地落在她脸上。脑子轰地一声,她惊悸慌乱得无法思考,只是本能地拼命挣扎,可是哪里敌得过他的蛮力。 双手被他钳制在头顶,身体被他牢牢地压住,动弹不得。他浓烈的酒气喷到她脸上,肺里的空气似被他抽尽,她喘不过气来,她开始害怕,前所未有的害怕,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他狠狠地吻她,脸上尽是迷乱,呼吸急促,激动之情已完全不能自已,攻城掠地,辗转吸吮,一种近乎蛮横霸道的掠夺。似乎,怎么都不够,不够,恨不能把她整个揉碎了,整个吞噬了才好……他知道自己喝多了,酒劲一阵阵往上涌,但是他却没有办法停下来。他渴望了很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体就叫嚣着这种渴望。单薄的睡袍经不住他激烈的撕扯,她只着内衣的身体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嘴唇传来强烈的痛意,腥咸在唇齿间弥漫,他恍惚地放开她的唇,吻从她的脖子往下移…… “尹若风,我恨死你!”她终于能爆出一声低吼,羞愤的泪水成串滑落。 那尖锐的叫声,颤抖的哭泣,冰凉的泪水沾在他脸上,令他浑身一震,酒醒了大半,恍惚地停下了一切动作,喘息地望着她,渐渐明白过来,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她泪流满面,喘着气从床上爬起,颤抖着系上睡袍,愤怒得不能自已,用尽全身的力气,扬手给他一记耳光。他静静地看着她,没有避让,“啪”的一声,他的左脸红成一片。 “对不起。我喝多了。”他的声音很低。而她浑身都在哆嗦,嘴角却抿紧,愤怒厌憎地瞪视着他,像是看着一条有毒的蛇。他整个心都抽搐起来。 她别过脸去,冷冷道:“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 他定定地看着她,印象中,她拒绝过他多次,但是说“我不想再看见你”还是第一次。这表示什么?心,忽然慌得不明所以了,仿佛人生一下失去了目标,再也看不见未来的路。 除了工作,他几乎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她身上,不知不觉中,他已陷了进去,完完全全地陷了进去。 她已成为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不准这样说!原谅我,我情不自禁。” 不是没想过放弃她,这一厢情愿的爱情令他无比的累,有时他也恨得咬牙切齿,但又怎么样?他仍然会在片刻的觉醒之后,不死心地追她,继续奉上他卑躬屈膝的爱情,为她对他稍加以的颜色而窃喜。 她之对于他,就犹如大麻,稍微沾染了一下,就上瘾了,欲罢不能了,直至现在,无可救药。 以前的他是多么的狂傲潇洒,“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如今,却是爱得如此的没有尊严,他怀疑这世上确有报应。 她用力推开他,声嘶力竭,“走开!” 他不敢再去拉她,“浅浅,我大约是在犯贱,有各式各样的女人送上门,我却偏偏要你。我甚至想尽办法在讨好你,巴结你。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等我知道的时候,我已经完全陷进去了。但是你骄傲,你对我不屑一顾,甚至,你讨厌我。”他语音凄凉,“可是我还是要告诉你,浅浅,我爱你。” 这样的语调,在他,是绝无仅有的。 浅浅一震,脸上切齿痛恨的表情僵在那儿,但,不过一瞬,她一咬牙,“尹若风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 影子情人(1) 夜色迷离。 满屋子的烟雾、酒味、香水味,明灭不定的灯光里充斥着暧昧,震耳欲聋的音乐,红男绿女在舞池里疯狂地扭动着身体,把头甩得像是要掉下来,一个男人在台上声嘶力竭地又唱又跳。 散发着糜烂、颓废气息的酒吧,像是世纪末的夜晚。 酒吧侍者端来了满满一托盘的酒,一瓶一瓶摆成一个长排整齐地放在桌上。 淡得发紫的灯光暗暗地照在尹若风的头上,他醉眼迷蒙地点了根烟,心里的痛苦和绝望让他无处躲藏,而他需要疗伤,他要躲在一个无人的角落静静地舔舐自己的伤口。而酒吧,无疑是宣泄痛苦、麻醉自己的最佳场所。 桌上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喝吧,如果酒可以忘愁,如果酒可以忘忧,为什么不喝呢? 他不要清醒地去想自己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他两眼迷离,喝着喝着,他突然笑了起来,但那笑容是如此扭曲,那笑意是如此的悲凉嗥。 他这一生从来没有爱过一个人,但是,他失败了。 失败了——这是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他阿Q精神似的自欺欺人,像鸵鸟般的蒙蔽自己蒙蔽得太久了。 耳边隐隐飘来一缕歌声,那歌声是那样的凄美,瞬间打动了他心弦。 “我愿逆流而上,依偎在她身旁,却见依稀仿佛,她在水的中央……”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札。 很多人大概都有过这样惆怅失落的心情吧,所谓伊人,“宛在水中央”,永远存在可望而难以企及的距离,无论如何艰难的追寻,总到不了她的身旁,伊人依然不可及,终究还是镜花水月。 而他,傻瓜似的,一心守望着这份虚无,守望着这飘渺的幻影,期盼着她的偶一回眸……她之对于他,仿佛是一只撒了大麻的蛋糕,每吃一口就中毒越深,悲哀的是,他竟无力自拔。 他恨。 他恨自己老是卑躬屈膝,却又乐此不疲。 他恨自己老是摆脱不开,却又常招致“自取其辱”。 就像曾经也有别的女人遭受如此下场。 那些女人,他是一个都不记得了,唯一令他留下印象的是吴丹莉,那个女人……他冷冷一笑,她用一种特殊的、也是极端的方式令他永远记住了她。 “我诅咒你,我诅咒你永远得不到爱!”她的话清晰地在耳边响起。 很奇怪,她说过的话他一句不记得,倒是这一句,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冒了出来。 他是遭到报应了。他想。 他的笑容更扭曲了。 距离他不远的一个角落里,始终有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孩在静静地看着他。幽暗迷蒙的灯光下,她并不能瞧清楚他的长相,但是,他的失意,他的落寞,他的痛苦,她感受到了。 同时,这份失意、落寞、痛苦也狠狠地、奇异地抓住了她。 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都难以理解的举动,一声不响地越过人群,笔直地朝他走来。 “你喝了太多的酒。”她轻声说着,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么近的距离,她发现他有非常漂亮的侧颜,中国人少见的深轮廓令他的脸显得极有个性,也极为与众不同。 “滚!”他头都不抬。对这种在酒吧里和他搭讪的女人,他一向反感,全是些肤浅又做作的女人,画着浓艳的妆,张着血盆大口,穿得露骨又风***,发着自以为娇嗲的声音,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恶心得要吐。 她悻悻然,他把她当成什么人了,吧女吗?她罗默寒可是剑桥的高材生,这辈子还没有人和她这么说过话。自尊令她站起身,可当她看到那狼藉的空酒瓶,看到他微颤的手往杯中倒酒时,她犹豫片刻,又慢慢坐了下来,静静地、微带着探究地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与众不同的东西迷惑了她,在这个充斥着暧昧、迷乱气息的酒吧,牢牢地吸引住了她。 痛苦买醉的男人她不是没见过,但是他不同,他有一张漂亮得叫人心疼的脸。 “你不能再喝了。”她拿起他面前的酒杯。 “***!我叫你滚,你听到没有?滚开!”他拿掉嘴角的烟,转过脸来。 她只觉呼吸一窒,如果说他的侧面及其漂亮,那么他的正面更是英俊得令人窒息。她迷惑了。 让她更迷惑的事还在后面,这个前一秒还对着她恶狠狠咆哮的男人,在见到她的一瞬间,满脸的落寞痛苦顿时无影无踪,漂亮迷魅的黑眸中竟出现了柔情——是柔情吗? “浅浅,你怎么会在这儿?”尹若风的惊喜难以形容,摇摇晃晃地从椅子上站起,伸出手去抱她。唇角不由上扬,在他为她黯然神伤的时候,她又来关心他了,她心中是有他的,不是吗? 罗默寒愣住了,同时也明白了,她成了一个叫“浅浅”的女孩的替身。有一丝像是失落,又像是悲哀的情绪在心头缓缓延拓,但她并没有推开他,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推开。 她是被他蛊惑了吗?这个在酒吧为了一个女孩痛不欲生的男人? 她任他搂在怀里,乖巧得像只柔顺的猫,两只手臂悄悄地抱住了他的腰。 “浅浅……”他又激动又甜蜜,滚烫的脸颊帖着她,低头亲吻她。 他的浅浅啊,从来没这么温柔过。 天地都摇晃了,什么都不存在了。尽管罗默寒知道他的深情不是对她展现,她只是某人的影子,但她就是想拥有他的柔情,哪怕只是虚假的一瞬,哪怕他酒醒之后便成陌路。 这个吻深沉而热烈,她在他富于技巧的吻中完全迷失,情不自禁地回应他,灵巧的舌尖一遍遍和他的做着纠缠,甜蜜的吻在唇舌间像冰淇淋一样融化。 影子情人(2) 尹若风更激动了,他在吻她时,她要么挣扎反抗,要么默默承受,但现在,她竟在回应他的吻! 他更疯狂更热烈地吻下去。 那因兴奋而微微抖颤的手掌滑进她的衣内,在她的后背游移,摸索…… 那微带着凉意的手指,引发她全身一阵不由自主的紧绷,颤栗,也挑燃起一簇簇火焰。 一阵从未有过的、排山倒海般的激情淹没了她嗍。 羞怯着,颤栗着,也,期待着…… 尹若风自凌乱的枕褥间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他缓缓睁开满布血丝的眼,这是哪里?眼前陌生的景象使他迷惑,但很快地,他就忆起了一切……一阵狂喜掠上心头,他激动得浑身颤抖,手一抬,触到一只赤*裸的手臂。他猛地转脸,他的天使正躺在他身边,大半个小脸埋在柔软的枕间,褐色的发丝打着卷儿散落在她脖子后,湖水绿的蚕丝被落在晶莹雪白的后背处…… 他神魂颠倒地看着她,再也抑制不住那翻涌的情潮,轻轻环上去,抱住了她。 “浅浅……”他动情地低叫,俯下头,唇,落在她柔若无骨的肩上,双手探向她的胸前,那美好的感觉令他闭起了眼睛,一股热浪由小腹升起。 罗默寒醒了,她睁开了那双琥珀色的圆眸,感觉到一双爱抚的手,炙热的唇在她身上游移,她惊恐地张大了嘴巴,然而,几乎是立刻,她又闭紧了嘴巴,天使般的面孔泛起了羞意——她想起了昨夜的疯狂。 那爱的滋味是这般甜蜜这般美好,就像在梦中的天堂一样叫人迷醉,她情愿永不醒来…佐… 然,伴随着甜蜜的,是一股深沉的悲哀。她没有忘记,他在抱着她时,吻着她时,进入她时,是如何痴迷动情地叫着“浅浅”。那一声声的“浅浅”,诠释着这个男人对那个女孩的深情,提醒着她享有的幸福的虚假,提醒着她的无望。 但她不在乎,能让这个男人如此柔情蜜意地爱一次,已足够。 她慢慢地转过脸,去看他。 尹若风自无限陶醉,无限沉迷中突然睁眼,鼻间幽幽的香气……这不是他熟悉的味道……这……? 下一秒,他对上她的眸。 一个人在瞬间从天堂到地狱是什么表情? 此刻的他就是这个表情。 尽管罗默寒有足够的心里准备,但,她仍有受伤的感觉。 尹若风火热的身体顿时僵硬冰冷,所有的欲念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是她,不是! 原来,所有的幸福甜蜜皆出于自己可笑的想像,这,只不过是一个和舒浅浅有着相似面孔的女孩! 他立刻翻身下床。 “这是什么地方?”他拾起地上凌乱的衣裤。模糊的印象是,他们出了酒吧的后门,就到了这里。 “这是我的公寓。”她淡淡地,眼神空洞,裹着被子坐了起来,此刻的他,漂亮的脸冷酷而阴沉,声音冷得像是一块冰,令她遍体生寒,昨夜的柔情蜜意分明是她的一个梦。这巨大的反差令她倍感受伤和失落。 他手中的动作不由一顿,她们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像啊!昨夜幽暗的灯光,加上又喝多了,也难怪他会认错了人。 他以迅捷无比的动作穿好了衣服,签了张支票,然后转身把空白支票放在床头。 她沉默地看着他的动作,明白了他的意思,脸刷一下就白了,一股抑制不住的屈辱上升了。那酒吧是她哥哥的产业,她闲着无事,只不过是去帮忙而已,而他竟把她当成了……她在他眼里,竟是如此不堪吗? “我不是酒吧女!”她把支票扔给他。 他一怔,冷冷睨她一眼,道:“那随你。”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脑中残留的记忆告诉他,这是她的初次……他不会又惹上什么麻烦吧?她不要钱,那她……心念及此,脚步不由停下,转过脸看着她。 她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要你负什么责,更不会赖上你,这是两厢情愿的事。”她的声音平得像块板,心绪却翻卷如浪潮,她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什么不好学,偏学人家一夜情!她不晓得自己发的是哪门子疯?中了什么邪? 其实她是玩不起的,她没那么洒脱,她已经后悔了!后悔了! 最最可悲的是,她竟然,竟然是个替身! 她狠狠咬住唇,不让眼泪流下来。 一丝难堪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人性中某些卑劣的、自私的部分被她轻易看穿了,这种感觉并不好。望着那盈盈的眸,里面仿佛有流动的水光,他转过视线,轻且淡地说:“那个……我没有做措施。” 在这方面,他一向很小心,所以他玩了那么多,从来不用担心某一天,某一个女人会大着肚子来要他负责,或者抱着孩子告诉他这是他的种……但是昨夜,他显然失控了…… 她的脸很不争气地红了,同时一股更深的寒意覆盖了全身,她转脸看向窗外,用更轻更淡的声音说:“这你更不用担心,这世上还有事后避孕这件事。” 她不要再看他,她希望自己以后不会想起这张脸,他只是个陌生人,连姓名都不知道的陌生人,说不定以后在路上碰到,匆匆擦身而过,淡漠地瞥一眼——已经不记得了!→文·冇·人·冇·书·冇·屋← 她听见门轻轻地“咔哒”一声。 有泪轻轻地流了出来,她把脸埋在了柔软的枕间。 “我一定是疯了!”她对自己轻声道。 也许,她是应该答应黎睿的求婚的,这样就不会和他分手,她会留在英国,也不会发生这样莫名其妙的事了…… 她呆呆地坐在床上,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手机的铃声突然响起,她伸出手臂拿起床头的手机。 “你好。” “我是《新闻周刊》杂志社,罗小姐,你被我们杂志社录取了,今天下午请你来我们人事部报到。” …… 放下电话,她掠掠自己凌乱的发,告诉自己,她要忘记昨夜的一切。 边缘情感 天,阴沉沉的,阴沉得压抑。 隆冬时节的海滨,一个人也没有,看起来很荒凉。 舒浅浅独坐在沙滩上。 刺骨的寒风卷着海浪,不断地冲击拍打沙滩,把沙子带走,然后又冲了回来,反反复复,去了又来,来了又去,看得她好一阵发呆。 海浪——就像她的心情? 天空,飘起了雪花嗨。 浅浅仰起脸,圆圆的黑眼睛好专注地盯着那白色的,六角形的结晶体,然后不顾寒冷,伸出双手,去迎接那白色的精灵。 小小的雪花落在掌心,多么的轻又是多么的柔啊!但,只不过是瞬间,它在掌心已化成了一颗晶莹的水滴。 她惘然地看着,正如“彩云易散琉璃脆”,这世上美好的东西,总是留不住的。 此时,雪越下越大,棉絮一般从天空簌簌而落。 终于,她动了动已然僵麻的腿,站起身往回走,透过飘洒的雪花,一抹男性的身影不期然地撞入她的视线中。 她浑身一震,犹如触了电似的,再也收不回视线。胸口发紧,透不过气来。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为什么她浑然无所觉眺? 隔着飞舞的雪花,他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眼光动也不动地停在她的脸上,如墨的眼眸中有着深深的爱恋和痛楚。 她在他的注视下如中魔咒,无论她怎么努力,就是不能移动分毫。 海浪,海鸟,雪花……一切的一切都不再存在了,天地间,只有那一双偶然相逢的眼睛。 朵朵雪花飞啊飞啊,白了他的发,白了他的眉,只有那凝视她的一双眸,乌黑深邃。 他缓缓走近她,脱下身上的外衣,披在了她单薄的肩上。 衣服带着他的体温,淡淡的清新气息,熟悉又陌生,瞬间将她包围,一丝久违的温暖从心底渗透出来,悄悄融入四肢百骸。 “你好吗?”他的声音低低的。要说的话,很多很多,但是到了嘴边,只是这淡得不能再淡的“你好吗”。 深吸一口气,她点点头,轻声问:“你也好吗?” “浅浅,”他终于叫她的名字,“能原谅我吗?” 那声音,使她感到一阵欲泣的颤抖,一阵无法形容的痛,排山倒海而来,想说什么,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深幽的眸里清晰的倒映着她的影,盛着难以言喻的热切和痛楚。有一朵雪花飘落在她的睫毛上,然后,第二朵,第三朵……融成亮晶晶的液体,眼前盈满水光,她吸吸鼻子,扭过脸,“没有什么好道歉的,你没有做错什么。” “不,我知道我是伤害了你,”他稍停了停,几近艰难地启齿,“你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吗?” 他说得非常含蓄,他无法作出确定的承诺,因为他不能预知未来究竟会发生什么,很怕自己会做不到,那样会给她带来更大的伤害。 因为太在乎了,所以他不敢。 他更不愿困扰她,善良如天使般的她,怎能让自己纯洁的翅膀沾染别人濡湿的记忆? 她看着他,完全不能理解他的话,什么叫“一个弥补的机会”?弥补什么? 仿佛读出了她的想法,他一字一字,语速缓慢,“我的意思是,我们曾是朋友,你现在还愿意把我当作你的朋友吗?” 明知道现在的自己根本要不起她,但他就是不愿放手。他自私的想看着她,想守着她。 他无法忍受她被另一个男人拥抱、亲吻。 他要把她留在身边,小心地守护着她,终有一天他会光明正大地向全世界宣布她是他的!在这段时间里,他仍会把握着他们之间的交往尺度,他不会让敏感而脆弱的她承受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她沉默,心情,已是不能诉说的纷乱,就如这一波接一波的碧涛,掀起了巨大的狂澜。 朋友。 这是他第二次和她说“朋友”。 现在的她,该如何定义这个词?——就像他们以前那样,亦师,亦友,亦有一点点像是情人? 朦胧的,模糊的,暧昧的。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若即若离,不远不近的边缘情感,是她能接受的吗? 好女孩是应该拒绝的,不是吗? 但感情的归依向来不以理智来定夺,她早已在不经意间,将一颗心遗失在了他身上。这是她的悲哀。 道德和理智告诉她,不可以,但是,感情上,她又放不下,两股力量犹如拔河比赛似的撕扯着…… 点头,很难;摇头,也很难。 他的手,轻轻按在她肩头,看入她的矛盾和痛苦,不安地感受到她的犹豫。 “请你,不要拒绝我。”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仿佛有千钧的力量,将她所有的矛盾和犹豫,在刹那粉碎无遗。也许,看见他的第一眼,她就已喜欢上他,他那种与生俱来的魅力,深深使她迷醉。 不愿在他痛苦的脸上再添苍凉,不忍在他憔悴的心里再增落寞,她,根本就无法拒绝他。 “我们是朋友。”她澄澈无邪的眸望着他,好轻好轻地说。知道他表面把她圈定在友情的范围之内,心里却不是那样的,他能做到,她为什么不能做到?她可以胸怀坦荡地接受他的友情,将他们万水千山的距离浓缩成咫尺,既然爱情只是存在于心里的一种感觉,那么,她为什么不可以掩藏这份感觉呢? 只是短短的五个字,对他,那是天堂最美的乐声,那是天使在拍打翅膀,那是极致的天籁。 他深沉漂亮的脸上,露出了微笑,那笑意,仿佛是从心底深处翻涌出,一波一波,连绵不断。 雪花漫天飞舞,越下越大,寒风刺骨。 而冷寂了许久的心,却在这个严寒的冬日,渐渐温暖起来。 ***** 本书第一个逆转,亲们意外吗?呵呵,应该不意外吧,前面已做了足够的铺垫。对这样的感情定位,亲们什么想 雪夜的温暖 她的小脸冻得红红的,他不由问:“冷吗?” 她调皮一笑,“何止是冷?简直是饥寒交迫呢!” 那只属于她的娇憨笑容,纯净明朗得像个孩子,看得他有瞬间的失神,只觉近日满腹的阴翳都一扫而空。眼底满溢了可以让人融化的怜惜,他握住她的手,厚实的手掌包裹住她柔软的小手,轻轻揉搓着嘈。 她的手很冰,在他的呵护中,她感受到指端一点点温暖起来,连带的,心似乎也温暖起来。 她笑,“那我请你吃饭?” 结果他坐上她的车,在距C大不远的一个街角,她停下了车。 尹若尘一怔,“这里?” 这是一家小店,从门外望进去,很简陋,座位不多,人也很少。 “我打赌你一定没有在这样的小店吃过东西,更没有人在这儿请过你。”她趴在方向盘上,晶亮的圆眸好促狭地看着他,小脸上有隐约的笑意胍。 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带他来这里吃饭。他是个有洁癖的人,而且在饮食上很挑剔,这样的店别说是吃,他连走近过都没有,那是完全存在于他世界之外的一方天地。 “别担心,店里很干净的,口味也好,我最爱里面的牛肉面了。”看着他为难的神色,她有点不安了,自己是否在强人所难,稍停一下,又说,“要不,我们换一家?” 他犹豫了一下,温和地说:“不了,就这儿。吃你最爱的牛肉面。”既然自己要和她在一起,那么她的世界,不管他喜不喜欢,他都要试着走近,试着了解,试着接受。 她心里窃喜,为了自己居然能改变他的饮食方式,还有那一点小心眼得逞的喜悦。 小店确实还算干净,用餐的没几个,大概学生都放假了的原因。坐在木头凳子上,尹若尘有些局促又有些新鲜地打量着四周。 浅浅想笑,又有些微的不忍心,他那样子,怎么看怎么别扭,和周遭的事物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哦,浅浅,有一阵子没看见你了,”一个微胖的女人带着满脸和善的笑,端了两杯水过来,眸光,落到了器宇轩昂的男人身上,不由一愣。 这个男人一股高贵优雅的王者之气,衬得她寒酸简陋的小店,越发的显得破旧。她觉得他根本就不该坐在这儿。 尹若尘微微颔首。 浅浅迟疑了一下,介绍说:“老板娘,他是我们学校的老师。” 尹若尘微微一蹙眉,粗心的她却没注意到。 “林皓宇呢,放假走了?”老板娘看着浅浅,她很喜欢这个女孩和那个叫林皓宇的男孩,每次他们来,她都会和他们说话。 “他回香港了,晓琪也走了。”浅浅笑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板娘絮絮叨叨和浅浅说着话,看见有别的客人过来,这才走开。 尹若尘仿佛不经意地问:“和林皓宇常来?” “嗯,有时候学校的菜不好吃,我们就来这里。学校附近的店我们几乎吃了个遍,最后,发现还是这儿的最好吃。”停了下,又孩子气地说,“他每次吃两碗呢!” 店中开着暖气,她脸颊红扑扑的,笑靥如花,眸中波光流转。他忽然觉得娇俏可人的她,和青春朝气的林皓宇是多么相配。 望着他若有所思的目光,她忽的心念一动,微歪着头说:“他是我学长,也是朋友,像哥哥那样的好朋友。”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但她觉得她需要解释。 深深地看着她,他没有说话,黑如墨玉的眸亮若辰星,似微蕴着一点笑意。 热气腾腾的面端了上来,虽然是最普通不过的牛肉面,但闻着面香后,他尝了一口,只觉鲜香醇美。 他很快地吃完了,推开碗,由衷地道:“谢谢你,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 “比什么大饭店的东西都要好吃吧,其实真正好吃的东西往往藏在深街陋巷里。”她眨眨眼,笑吟吟地。 是吗?他不大苟同她的话,但只是笑笑。 从小店出来,她又拉着他进了旁边的超市,买了一个甜筒。 看着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小狗似的,有滋有味地舔冰淇淋,他哑然失笑。 雪,落得越发的急了,飞絮扯棉似的,从灰黑色的天幕簌簌而下。街上行人几乎没有,偶尔有汽车驶过。落雪无声中,俩人并肩而行。 他说:“浅浅,在学校你叫我老师,在其它地方,我不喜欢你这么叫我。” “那叫你什么?”她仰脸看着他。 一朵洁白的雪花落在她的眼睫上,顷刻之间消融成晶莹的水珠,在她乌黑卷翘的睫毛间闪烁,粉嫩的唇瓣,花瓣般诱人,而那粉红的舌头,小小的,轻灵的,正舔舐着冰淇淋,仿佛异样的柔软,他几乎闻到了那馨香的甜味。 能感觉到心神再次荡漾,强迫自己转过视线,他轻声说:“叫我若尘。” “若尘——”轻轻地吐出这两个字,她的小脸不可抑制地热了,微微移开目光,稍停了下,问,“这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是我祖母取的名字,尹是我祖母的姓。” “她是天主教徒吗?我记得《圣经》上说,‘ashes/to/ashes,and/dust/to/dust’。”(尘归尘,土归土) “是的。祖母常说,当繁华落尽,不过一掬细沙。无论我们此生贫穷或者富有,我们都要做最平常的事:吃饭,睡觉。所以看淡身外一切事物,或许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着。” “繁华锦绣过后,终将归于尘土,你祖母是有大智慧的人。”她清澈的眼睛,很专注地望着他。 他微微一笑,尤为喜欢她的这份蕙质兰心——这不是漂亮的脸蛋,性感的身体所能相比的,它是一种内涵,散发出强大的吸引力,牢牢地、强烈地吸引住他。 快乐的他VS凄凉的他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原来马路对面,麦当劳的门口,几个孩子踩着厚厚的积雪,正高兴地在堆雪人。 浅浅热切地提议:“我们也堆一个,好不好?” 他笑着点头,俩人齐心协力,他滚雪人的身体,她滚雪人的脑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进他们的耳朵袋,又找来树叶,石子,很快,一个可爱的雪娃娃就诞生了。她又别出心裁地到麦当劳找来一个纸筒,斜斜地扣在雪娃娃的脑袋上。于是那娃娃,就有了几分俏皮的味道。 “可爱吧?”她得意地扮个鬼脸。 她那样的神态,确实可爱,他失笑,捏捏她俏挺的鼻子。俩人手拉手,围着雪娃娃又笑又叫,纷飞的雪花落了他们满头、满身。 一向沉稳的他,此刻笑得就像是个孩子。 他真是十分快乐,仿佛又回到了那如白雪一样无暇的童年,那样的白那样的纯净。曾经认为那快乐的时光随着流年已渐渐远逝,永不再来,但今天,在这样一个洁白的冬夜,她帮他捡了回来。 浅浅伸出手指,轻轻摩挲雪娃娃的脑袋,“小的时候,我就喜欢堆雪人,我爱极了我制作的雪人。妈妈说,宝贝,太阳出来它就会融化。我当然知道它会融化,可是看着它一点点变小,然后完全消失,我心里还是忍不住会难过。妈妈就说傻孩子,明年还会有的。” 她仰起脸,看着他微笑:“我对妈妈说,即使以后我再堆一个,也不会是它了。在雪化之前,我曾经拥抱过它,我和它在一起的时间虽然短暂,但我会永远记住它给我带来的快乐。嘈” 他深深地望进她的眼里,慢慢地握住了她的双手,纤细嫩滑的手贴在他的掌心,柔柔的,就好像熨帖在他的心口。 “浅浅……”他轻道,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是什么都不能说。 而她,只是看着他,微笑。 回去的时候,雪渐渐地小了,可是路滑。于是他开她的车,送她回去。车还未驶到她的公寓楼下,远远地,路灯朦胧昏暗,照着前方孤零零一辆停在公寓楼前的汽车,车身,积着薄薄一层雪。隔着飘舞的雪花,车尾,那四个“6”锃亮地刺入他们的眼中。 浅浅一惊,她对数字一向健忘,可是尹若风这拉风的牌照,她想忘都忘不了。她一阵茫然,瞬间像是转过无数纷乱的念头,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几乎是同时,一个仓促的刹车,汽车在雪地上滑行了数米后,终于停下胍。 深幽的黑眸,微微眯起,注视着前方的汽车。 他转脸,轻轻握住她的手,“浅浅,很抱歉,这件事我帮不了你。”他痛心又愧疚。他爱她,但在目前,他却不能光明正大地把她庇护在他的羽翼下,有很多东西都是他无法给予的,甚至所有的关心、怜惜、爱护都只能是私下的。 她心乱如麻,又隐隐不安,她不知道为什么会不安,这不安从何而来?沉默片刻,终于指着右边的一条弯道,说:“从这里进地下车库吧。” 车库内,俩人下了车。 “浅浅……” 她抬眼,他正深深地看着她,那如墨玉一般的眸中写满了解和关切。 他说:“你是他第一个认真的女孩,他可能有些死心眼,好好和他谈一次吧。” “好。”凝视他半晌,她点点头。 他似乎停了一下,然后说:“那……晚安!” “晚安!” 从车库出来,舒浅浅走到跑车旁,令她意外的是,尹若风不在他车上,那么,他在哪里? 一脚跨出电梯的门,浅浅就看见了他。他坐在地上,身体倚着门,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寒冬腊月,他睡在她门口。 心中一阵凄楚,一阵不忍,走近他,她蹲下身子,一阵浓烈的酒味钻进鼻间。她轻轻地摇他:“若风,你不能坐在这儿……” 他深蹙着眉,努力地睁开眼睛,仿佛好半天才看清了是谁,眼神突然由朦胧变得凄凉,喃喃道:“浅浅,你回来啦?” 他那份神情,真的叫她心痛,她觉得自己做了很大的错事。她绝没有心伤害他,扶着他的胳膊,她用力把他拽起来。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在她的帮助下,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却显得那么力不从心,她只得扶着他,说:“我没有故意不接你电话,我没有带手机。” 他问:“你去了……哪里?”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一只手掏出钥匙,开门。 “浅浅你……去了哪里?”他再次问。 打开了灯,关上门,她抬眼看着他,平静地说:“我出去吃饭。” 他却一把抱住了她,打着酒嗝,喃喃低语:“浅浅,我就怕你……不理我……你不理我……我就好难受……真的……难受,我们……订婚吧,好不好?” “你喝醉了。”冲天的酒气令她头昏脑胀,她四下打量,她要把他安置在哪里? 沙发太小了,他这么高大的人,肯定睡不下去……牙一咬,她把他扶进了自己的房间,别看他长得瘦,可真沉啊!好不容易让他躺到床上,她已累得气喘吁吁。 而他一直在絮絮叨叨,胡言乱语,她听不清楚,也不想听。 瞥到他穿着运动鞋的双脚,正毫不客气地蹭在她的床单上,她弯下腰,替他解开鞋带,把鞋一点点往外拉,好不容易把两只鞋都脱了。她长舒口气,拿过一边的被子,却赫然发现他穿着长大衣——总不能就这样睡觉吧? 她想了想,最后还是放下被子,去解他大衣的纽扣,可是,她无法替他脱下,他实在是沉,她根本动不了他。 “若风,自己把衣服脱掉。”她摇他。 引狼入室 “若风,自己把衣服脱掉。”她摇他。 摇了他几次,他才嘟哝着欠了欠身,她扶着他坐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大衣脱掉,然后替他盖上被子。 站起身,她才感觉到自己累得汗都冒出来了。 “别走!”在他醉意朦胧的呼唤中,她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他,“要喝水吗?” “浅浅……”他伸出了手,迟疑间,她终于还是走过去,缓缓地伸出手,触到了那只悬宕在半空中的手嘧。 他好满足、好满足地握住了,疲惫憔悴的脸似漾起浅淡的笑容,然后,把她那只手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镑。 她坐在床边,眼睛渐渐适应了这黑暗。有一丝白光从窗帘的缝隙斜逸进来,清冷而虚弱。黯淡的光线下他的面部轮廓依旧鲜明,也许是熟睡的原因,整个放松的脸孔出奇的英俊,碎发凌乱的覆在额上,那比女孩子还要长的睫毛像是一把打开的扇子,鼻子又挺又直,薄薄的嘴唇紧抿着,而唇边那一丝隐约的笑意,竟有几分孩子气。 眼前的男人,出色的外表,有着丝毫不逊于他的气势。然,为什么她的心中,挂念的永远都是不能心仪的他?为什么她的爱不能放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她暗自叹气,她管不住自己的心,就注定愁苦。 不管她怎么拒绝他,怎么损他,怎么给他难堪,他都是义无反顾,一如既往地穷追不舍。这份坚定,这份执着,在令她感动的同时,也在强烈地痛恨着。它就像一张庞大无比的网,任她怎么跑,怎么爬,怎么挣扎,它都在紧紧地、密密地、铺天盖地地缠着。 尹若风,我拿你怎么办? 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她起身离去。 “我应该怎么办?”睡在江晓琪的床上,她喃喃地不断问自己。心,乱得如同一堆怎么也理不清的麻线,缠着,纠结着,打死结般的纠结着。 她拉起被子,蒙住自己的脸,还是睡觉吧,睡一觉就好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尹若尘久久地看着舒浅浅发来的短信:他喝醉了,已经睡了。短短的七个字,他读了一遍又一遍,如一记重拳,沉重地击在他的心上。 从不借酒浇愁的他,起身给自己倒酒,他一向认为喝酒容易误事,他不允许自己清明的理智教酒精烧噬,他看不起一个男人醉酒后的失态…… 但是,今晚,他一杯接一杯,伴随着酒精在胸腔升腾起的热力,所有复杂的感情都积淀成了浓烈的四个字:嫉妒,忿怒。 ===================================================== 天色大亮时,舒浅浅醒了。 轻手轻脚地起身下床,洗漱,把米熬在电饭煲里,看看时间已不早,想着他还要上班,她决定去叫醒那个躺在她床上呼呼大睡的家伙。 走进卧室,看着他沉睡的容颜,听着他均匀的鼻息,她忽然又不忍心唤醒他了。算了,还是让他多睡一会儿吧,他昨晚醉成那样,现在起来,头一定会疼的。 门轻轻阖上的一瞬间,尹若风慢慢睁开了惺忪的睡眼。这是在哪里?宿醉的头痛令他又闭上了双眼。一阵阵清甜的香气不断钻入鼻中,这不正是他魂牵梦绕的味道吗?昨夜种种朦胧地回到了脑海——他不断打她电话,然后在酒吧喝酒,然后……然后,不知不觉地就到了她这儿…… 他再次睁开眼,四下打量,这是她的房间,粉色的床,粉色的被子,他睡在她的床上!他竟然在她的床上睡了一夜!而且,依稀仿佛,在他醉了之后,她还很细心地照顾了他! 有一种满涨的、奇异的狂喜和激动,袭上心头。 忍不住唇角上扬,闭上了眼,心中一片似水的柔情,无比幸福地把脸贴在她的枕上,把身子紧裹进她的被子里,他要在这片馨香的爱意中再次睡着。 浅浅吃了早餐,站在窗口。天,已经放晴了,皑皑的白雪装饰着世界,琼枝玉叶,银装素裹。柳树上挂满了毛茸茸、亮晶晶的银条,松树上则堆满了蓬松松、沉甸甸的雪球。风儿吹动,淅淅沥沥的雪末儿跳起了欢快的舞蹈,又像是落下无数闪耀的小星星。清新灿烂的阳光把一切照得熠熠生辉。 雪后初霁的景色是这般美丽。 她眯起眼睛欣赏了一会,然后背起画夹,出了门。 临近中午,尹若风终于从沉醉的美梦中醒来,可他不愿意起来,他赖在她的床上,大声喊:“浅浅!浅浅!” 浅浅刚好进门,走进自己的房间,“你该起床了。”“哗”一声拉开窗帘,冬日暖暖的阳光立刻倾泻了进来。 他只觉眼睛一亮,灿烂的阳光洒落在她身后,似穿透她的褐发,折射出五彩的光芒,泼乳般白皙的肌肤泛起金色的光彩,粉嫩的唇蜜一般润泽。她整个人都似乎散发着一圈柔和的金光,像是来自天界的天使,闪耀着天堂圣洁的光辉。 他被这光辉迷惑了眼,定定地望着她,逗她,“我不要起床,我要一辈子躺在这儿。” 她眼波流转,一脸顽皮的笑容,“那你就躺在这儿一辈子吧,不过——我会在你脖子上套个大饼,免得你饿死。” 他笑:“我知道你关心我,你拉我一把,好不好?”他夸张地按着额头,“我的头很疼哩!” “少来,疼死活该!”她好笑地瞅着他,这么大的人了,还撒娇!“谁让你喝那么多酒!” “人家伤心嘛!”他坐起身,掀开被子下床,脚立在地上的刹那,身体突然摇晃起来…… “怎么啦?”浅浅来不及多想,立刻跨前一步,去扶他。 一双大手猛地一带,她整个人就落入了他的怀抱,她气恼地仰起脸,阳光下,他一脸阴谋得逞的坏笑。 “我就知道你心中有我。”他无限温柔地抱着她,靠在她耳边低语。“请你洗脸刷牙。”她推开他,走出房间。 他嘿嘿一笑,吹着口哨走进了浴室。昨夜醉酒时阴郁、颓废的心情一扫而空,开朗得像此时的阳光,又明亮又灿烂。 “浅浅,浅浅!”他站在浴室门口向外面叫,“哪个是你的牙刷?” 牙刷? 正猫着腰从冰箱中取菜的浅浅一愣,他要借她的牙刷?真讨厌!可是……她做嘛要他洗脸刷牙的?想一想她这儿又没多余的牙刷供他使用,她歪歪头,没好气地:“不借!你反正一张臭嘴,刷牙就免了吧!” “借不借?嗯?”他走进厨房,自她身后抱住她,“不借的话,我现在就用臭嘴亲你了?”说着,他用下巴上的胡渣扎她。 她身上那股甜甜的味道,他怎么就闻不够呢? “不要!”她涨红了脸,死命挣扎,可他就是不放手,她低低诅咒一声,她是不是引狼入室啊,无奈地,“是那把红色的。” 哼,一定要记得把牙刷扔掉! 洗好了菜,倒进锅里,正拧开火,忽听见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她颇惊异地挑挑眉,咦?这个死家伙,居然洗起澡来了,还挺宾至如归的嘛…… 正想着,浴室的门忽地打开了一半,“浅浅,哪个是你的毛巾?”他伸出半个头在门口喊。 真不得了了!这个大疯子,怎么就不知道害羞呢!浴室的门可是正对着厨房啊…… 她又羞又惊地赶紧转过脸,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地方,虽说她经常上人体写生课,不是没见过裸男,但那是在画室,生活中她可是…… “浅浅!”见她不吭声,他又喊过去。 “也是红色的!”她羞得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一张小脸红得一塌糊涂。 毛巾啊毛巾,毛巾记得也要扔掉啊……她小声提醒自己。 炒好了豆角,她从冰箱里拿出一条鱼煮上,又热上昨天吃剩的汤。她转身走进卧室,去清理自己凌乱的床铺。 正叠着被子,冷不防惊得瞪大了眼睛,只见某人裸露着上身,只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就从浴室出来了。 小麦色的皮肤,泛着蜜一般的光泽,完美的体型,和他的脸一样完美,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尤其是他那一双腿,又长又直。 她赶紧移开目光,脸很没出息地又红了起来。 内裤是要穿的 她赶紧移开目光,脸很没出息的又红了起来。 心中嘀咕:这体型,比她那画了数次的人体模特,还要强啊!嘴上却说:“你怎么可以就这么出来了?你以为这是在你家啊!请你把衣服穿起来。”说着快步走出卧室。 他却一把抱住了她,凝视她羞红了的一张脸,笑眯眯地说:“浅浅,我没有内衣换。嚅” 她吓得一动都不敢动,更别说挣扎,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动一下或者吹口气,就会拂掉那围在腰间的一片布。又惊又怒又羞,这个混蛋,果然是不能同情的……给点阳光,他就耍流氓……内衣啊,难不成她还会替他变出内衣出来? 手足无措,头更深地低下去,连耳根都发烫了,她好小声地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这里又没有可以给你穿的内衣。” “那我怎么办,就这样不穿衣服吗,嗯?”他的身体贴着她,嘴唇贴在她耳边,呼吸的热气拂到她脸上,满意地望着这张小脸更红了,红得似要滴出血来。而他的声音听起来可怜兮兮的,当然舒浅浅没有看见那咧得大大的唇角,那眸里的戏谑和狡猾,否则一定活活气死。 这个流氓,真不要脸!好像他不穿衣服还是她的意思……羞怒地迸出一句:“你可以穿脏的!” “脏的怎么能穿?我有洁癖呢!” 她几乎是用吼了,“那就不穿内衣,你就直接穿上外面的衣服……街” “那怎么行?最起码内裤是要穿的!”他说得一本正经,“不穿内裤有走光的危险。” “一个男人不穿内裤怎么会走光,难道你穿的是裙子?”浅浅一时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羞得手覆上额头,怎么跟他讨论起内裤这个话题?晕死! “裤子拉链坏掉不就走光了?”他存心逗她,就爱她这副羞怯又忿怒的模样。 “你少胡说八道!”他那LEVIS的牛仔裤会坏掉?她真的气急败坏了,说了半天,他这是穿还是不穿啊,“随你,爱穿不穿!” 他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笑,“当然要穿,你去替我买内裤,CK专卖店,我只穿CK内裤,白色。” 替他买内裤?他大概是脑壳坏掉了! 她忍无可忍地一推他,转身就走,“要你那助理替你买了送来。” 他跟在她后面,慢吞吞地吐出一句,“浅浅你确定要他买了送到这儿来?” 那认真的口气,让她心念一动,她这样和他共处一室,助理专程过来给他送内衣,不误会些什么才怪!这样一想,她说:“那你把脏衣服放进洗衣机里,一会儿就洗好了,你先穿上外衣,别在这儿毒害我的眼睛!” 他唇角勾起,进了浴室穿好衣服出来,走到饭桌旁。 “咦,这是你做的菜吗?”他一副快噎死了的表情,毫不客气地拈了一块绿油油的荷兰豆,“哇,还挺香的。” “你是野蛮人啊?请你用筷子!”她看他一眼,刚才她压根就没敢正眼看他。他看起来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昨晚的憔悴落寞一扫而空,除了下巴上青青的胡渣。如果有剃须刀就好了,她想。 “不错,没想到你不光会画画,还会烧菜。”他拿起筷子,坐了下来,狼吞虎咽地吃着,口齿不清地说,“浅浅,你怎么能干成这个样子?” “拜托你不要说话,我正在吃鱼。”她没好气地,她吃鱼时不能说话,否则铁定会被卡住。 瞥她一眼,他真的不再说话,只津津有味地吃着。 浅浅吃完了,看着他吃,他胃口真好,吃了两碗饭,不仅把菜全吃完了,还把排骨汤喝得点滴不剩。 “你去洗碗。”看着他终于把碗放下,浅浅立刻说。 “我洗碗?”尹若风指着自己的鼻子,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一副以为听错了的样子。 “对,就是你!”她左手托腮,一溜眼,那表情,顽皮极了。 他啼笑皆非,“浅浅,你洗好不好?” “不,你洗!”她微歪着头,看他这为难的样子,估计这辈子还没洗过碗呢!嘿嘿!偏要让他劳动劳动。 他愣住了,搓着手,这双手,写过论文,写过支票,签过合同,做过设计……做过很多令他骄傲的事情,怎么能做洗碗这么婆妈的事? 他拿出手机,查找号码,说:“我叫阿秀来洗。” “阿秀是谁?” “我家佣人。” “为什么要叫她来洗碗?为什么你就不能洗碗?”她抽走他的手机。 尹若风皱眉,看着她。 “就你洗!”她斩钉截铁。 尹若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俩人沉默地对望着,僵持着…… 某种隐忍在他眼底一闪而过,“好好好,我洗。”他让步了。 舒浅浅,为了你,我可以做我很瞧不起的事,我还要学着用另一种眼光,用另一种角度来面对这个世界。 只为了——缩短我们的距离,只为了——让你开心。 看着洗碗时他笨手笨脚的模样,浅浅大笑。 “你以后在家里要多练习,第一次不熟练,以后就会好的。”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止住笑,说道。 “我是被你吃定了!”他又好气又好笑,费了好大的劲,终于把所有的碗碟洗完了。 浅浅把洗干净的碗碟收进消毒柜,像是自言自语般,“居然一只也没有打碎,简直是奇迹啊!” “你这个小坏蛋!”他突然自她身后,抱住她的腰。她一惊,他已低下了头,火热的唇迫不及待地贴上她的,狠狠地、狠狠地吻上去。 他紧拥着她,犹如拥着他的生命,不理会她的挣扎,他体温灼热,呼吸急促,吻得那么专心,那么用力…… 玫瑰是一朵玫瑰就是一朵玫瑰 无力感渐渐升起,再加上深知在体力上和他的差距,于是她不再挣扎,最后他终于移开了唇,却抱着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像抱着孩子一样把她坐在自己大腿上。 她别扭得要命,低声说:“我们谈谈。 “谈什么?”他笑,捏捏她的鼻子。 “你放开我,这个样子我怎么和你谈?” “好吧,”他慢慢松开了手,慵懒地,“要和我说什么?” 心中,模糊地猜测出一些,不过,他自信他有能耐克服嚯。 坐在他对面,她说:“你以后不要喝那么多的酒,行吗?酒后开车很危险的。” “好,我答应你。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以后不许不理我。” 她静默一刻,才说:“若风,对不起。” 他微微眯起眸,只是看着她。 她有点心慌,但面上仍镇定地说:“我很感谢你爱我,我也希望自己能爱上你,但是,我试过了,我做不到。对不起,你不要再在我这儿浪费时间,我心里不安。” “你没有,你没有试过!舒浅浅,你从来都没有真正试过去接受我!”他有点激动芬。 浅浅真的无力了,她要怎么才能说服他?她的嘴怎么这么笨呢?深吸口气,她说:“你这样,我有很大的心理负担。你付出了这么多感情,我除了惭愧,除了歉疚,我没法回报你任何东西,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还有很多很多女孩子……” “浅浅,我要的只有你,再不会有任何人!”他走到她面前,半蹲下,看进她的眼睛里,“你诚实地回答我,你这颗心对我是毫无感觉的吗?” 他迷魅的眸,又黑又亮,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身影。她呆了下,她怎会全无感觉?她又不是一块木头! 他定定地望着他,黑眸微眯,浮起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意。 她的视线从他的脸上,飘移到窗外,阳光依然灿烂,却无一丝暖意,积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像是下雨一样。 她狠了狠心,慢慢地说:“若风,这个世界上,不是你要的东西都能得到的,这一点你应该明白。大男人拿得起放得下,你有点自尊,不要死皮赖脸好不好?” 一丝怒色从他眼底一闪而过,他凝视她一阵,转过她的脸,让她面对他,一字一字道:“我不明白,我只知道我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无论你是喜欢我或者不喜欢我。你觉得我没有自尊也好,死皮赖脸也罢,我都不会放开你。”语音很轻,却有不容质疑的坚定,“浅浅,我不能没有你。” 浅浅无语了,倒不是为他的话所感动,而是他的真挚,他的执着,使得原先就存于心的歉疚和无奈又加倍地滋长了。 门铃的响声,打断了俩人之间的静默,浅浅去开门。 “小姐,情人节快乐!这是今天上午从日本空运过来的玫瑰,共九百九十九朵,请你签收。”一个快递人员把一个巨大的圆形花束双手递给了她。 她一脸愕然地接过。娇艳的粉色玫瑰,白色的满天星点缀其间,花束用淡黄色的羽纱包扎,黄色的蝴蝶结丝带装饰着。 美得像一个梦。 可同时,浅浅也觉得它很沉,很重,重得她几乎捧不动,重得要压垮她…… “它代表我对你永恒的爱。”尹若风笑,满脸柔情,看着手捧花束的她。 “我有什么好?” 他答:“玫瑰是一朵玫瑰就是一朵玫瑰。” ========================================================= 火红的太阳,在天的尽头,像一只通红的蛋黄般一点一点沉下去。将逝的日光,将一切都渲染得美丽,安详,也带来了黑夜的讯息。 尹若尘临窗而立,静静地注视着那轮将逝的夕阳。 杨影轻轻敲了下门,走了进去。 她把文件放到他桌上,面对着他的背影,轻声说:“总裁,这份和the/Pacific/Machery/Company的合同稿已拟好,请您过目。另外,叶小姐给您送来了花……” 他以手势止住了她,“把那花退回去。” “好的。” 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可以想像那清冷的神色,能让他动容的,唯有一人。想到这里,她提醒道:“总裁,今天是情人节。” 情人节?他微微皱眉,基本上,他不是个浪漫的人,每年的这一天,望着满大街的玫瑰,只觉得俗气,他从来不觉得情人节会和他沾染上关系。 他要送她玫瑰吗?玫瑰的花语是“我爱你”,而他,又有什么资格和她说这三个字?唇角微勾,现出一抹讥嘲的笑意。 他问:“尹若风来公司了吗?” 自昨晚浅浅给他发了短信,今天一天他都没有见过他人。他在哪里?他们还在一起吗?浓烈的酸涩夹杂着痛楚,充塞在胸口,像一股强大的气流,控制住全身。但,他又能怎样?他什么都不能做,他唯一的选择就是默默承受,自己把那苦涩、伤心一点点吞下去。 已经走到门口的杨影转身,说:“刚到,要叫他过来吗?” 他沉默了一会,才说:“不用。” 杨影注视着他,那像雕像一样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沐浴着一层柔和的金光,却莫名地,给她带来一种很特别的悲凉氛围。 一直到她离开,他还保持着那雕像般的姿势。 已到下班的时间,尹若尘仍埋在一堆文件里。今天他浪费了太多时间为私事发愁,当终于能站起身,外面已是一片黑沉沉的夜色,抬手一看,将近八点,顿觉饥肠辘辘。 停车场内,只剩下他的那辆黑色魅影和一辆雪白的标致。正打开车门,旁边的白色轿车内,钻出一个身穿玫红色套装的女人。 “尹先生,你好!” ******* PS:“叶小姐”我有在上文提过,在‘神秘的私生活“那一章。 兄弟对峙 尹若尘颔首,淡淡道:“你好,叶小姐!”虽有些讶异,但他仍有礼回应。 “我等你很久了,可以赏光一起吃个饭吗?”她注视着他,明丽的眸子毫不掩饰地剪出迷恋的眼波——她对他一见钟情。 认识他源于一个普通的饭局,他对她微微的一个颔首,就令她记住了他。由于工作关系,她见多了富家子弟,对那些邪魅冷酷、狂傲张扬、自以为有了几个臭钱就可以摆平天下女人的公子哥,她很是不屑。 他没有那些公子哥的纨绔气,也没有商人的那股市侩气,优雅清贵的他深沉内敛,风度翩翩,叫人心折。他的外貌,他的才华,他的财势……哪一项都能令他成为顶级的花花公子,然而,他偏偏不,他甚至连花边新闻都没有,完全是上流社会的一个异数。 她想尽各种办法去接近他。假公济私地想采访他,但他一口拒绝,他从不和任何媒体接触,从不接受任何人的采访。她约过他数次,没有一次成功。于是她想方设法出现在他可能出现的各种场合,甚至煞费苦心去结交他的秘书,只为获知他的行踪。打听到他是豪爵俱乐部的会员,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去打球或者骑马,于是她动用各种关系,也加入了俱乐部,但每次的见面,他都是那么淡漠——然而,这样一个男人,她把他的冷淡视作理所当然,并不感到难堪。 “对不起,我叫了外卖,已经吃过了。”他淡然地,语气似有歉意,但语意是干净利落的拒绝,绝不给对方一丝幻想囗。 不错,她是亮丽风情,气质卓然,难能可贵的是,她还没有演艺界的风尘气,但,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笑容僵在脸上,稍停了停,她不死心地又问:“那尹先生哪天有时间?” “叶小姐,如果你对我有什么幻想,我希望你停止,不要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他淡漠地说道,诚实得近乎残酷。他不想用什么委婉的谎言来安抚对方,那种似是而非的拒绝,有时貌似是给对方留了面子,实际也给了对方虚假的希望,他不想害人害己。 “再见!” 美丽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她没有想到,他竟会这么干脆利落的当面拒绝,不留丝毫情面。 “再见!”她悻悻然,只能注视着,这个自己欣赏爱慕的男人,进了汽车,直到汽车在黑暗中越来越远去,最后终于再也看不见。她才轻轻叹了口气侦。 夜晚,将近十点钟,尹若风跨进了家门,视线在触到坐在沙发上的尹若尘时,脚步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停顿,然后,迅速转过目光,迈开大步上楼。自那天餐厅事件后,他们的关系就十分僵,除了公事,俩人很少说话。 “若风,你今天上午和日本的客户谈得如何?”清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尹若风颇感意外,他是从不在家里和他谈公事的。收住了上楼的脚步,回转身直视着他,耸耸肩,“没有,我改期了。” “为什么?”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表情更是。 尹若风微微挑眉,薄唇,弯出一个上扬的弧度:“昨天晚上喝多了,住在浅浅那儿,今天直睡到中午才起床。” 在说这句话时,他定定地注视着烟雾后面的那张脸,那张脸,有一种超越了英俊的成熟与魅力,而这种成熟与魅力,是自认十分出色的他,恰恰不具备的。所以,一直以来,他欣赏着,也嫉妒着,防备着,也痛恨着。 但令他失望的是,他的这句话,尹若尘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是吗,住得好吗?”尹若尘淡淡地问,隔着缭绕的烟雾,注视着他,以往这个在他眼里很出色的弟弟,如今,却叫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尹若风嘴角的笑意更深更浓,轮廓深深的脸上,显得那么愉悦得意,心中对尹若尘的妒意却更深,“当然,你不晓得她把我照顾得有多好!替我倒水擦脸,脱衣脱鞋,我就睡在她床上。” 这句“我就睡在她床上”,让尹若尘的心刺痛成一团,拿着烟的手,狠狠地抖了一下。黑眸深邃无底,定定地注视着尹若风,紊乱的心,思考着这句话的真实性。 望着尹若尘变了的神色,尹若风非常满意这句话的效果,郁闷的心大快,他吹了声口哨,既响且亮的口哨,乘胜追击:“你猜不出她有多能干,以前我只晓得她画画好,没想到她做菜也很香。” 说完了,十分痛快地上楼,因为,尹若尘的脸色已经十分十分难看了。 “据我所知,她并不爱你,你又何必一厢情愿地死缠烂打?”尹若尘徐声开口了,“你这是在强人所难。” 闻言,已走到楼梯中间的尹若风停住了脚步,慢慢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黑眸深敛,没有说话。 尹若尘吐出口烟雾,接着道:“还有,你这样单方面地付出感情,你不怕有一天你会伤害到自己?时间越长,伤害的程度就越深,你考虑过没有?” “谢谢哥的关心,你真是多虑了。”尹若风唇角微勾,“你一定不知道,自从她被某人欺骗以后,她对我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你想想,她不爱我会照顾醉酒的我?她不爱我会做菜给我吃?她不爱我会让我抱她吻她?” 尹若风的声音,像毒蛇一样在尹若尘的心头游动,慢慢地、一点一点啃啮着他,痛得他几乎不能自持。他连挣扎都忘了,只是看着他。 尹若风满意地望着那双一点一点黯淡下去的眸,后者脸上的痛楚让他有一种近乎变态的快意,轻轻停了停,他接着道:“如果我的感觉没有错误的话,哥你是在嫉妒吧。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嫉妒,你有什么资格嫉妒,难道你忘了你已经结过婚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原本就已伤痕累累的心,烟头已烧到手指,但他不痛似的任它燃着。 窗外,是无边的黑暗。 ******* 亲们,给点意见,喜欢谁啊? 愿意去巴黎吗? 寒假很快过去,又开学了。 接到尹若尘电话的时候,舒浅浅和江晓琪正在画廊。她们拿了很多画过来,准备让画廊的师傅制作画框,然后放在画廊出*售。 “小姑娘,这也是你画的?”画廊的老师傅仔细端详着手中的这幅油画,又惊又疑地抬头看着舒浅浅。 “是呀!有什么不对吗?”她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画得好啊!”老人难以置信地,她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造诣!拿来的几幅画中,这幅尤其出彩囗。 浅浅笑,晓琪忍不住插嘴:“师傅你不知道,她是我们老师的得意门生,屡次获过奖呢!” 老人“哦”了一声,随口问浅浅,“这画中人是谁呀?” 他手中的画,正是那幅尹若尘的肖像画。 “一个朋友。”浅浅低头轻声道。 “朋友?你怎么会有这么沉郁的朋友?”老人停下手中的动作,奇怪地看她一眼,她看起来是一个很青春活泼的女孩啊! “他只是有些忧郁,可是,笑起来是很灿烂的。”她不以为然侦。 “这画卖吗?” “不,这幅不卖。”浅浅摇头。 晓琪看着她,若有所思。 这个时候,浅浅的手机响了。她皱眉,八成又是尹若风,拿出手机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她还是按了接听,“你好,哪位?” “浅浅。” 电话中,尹若尘的声音听来更显清冷低沉,竟有几分慵懒性感的味道。她一时愣住,没想到他竟会给她打电话。 “忙吗?”他问。 “我在画廊。”她答。画像上,他深幽黑亮的眼睛正注视着她,似微微蕴着一点笑意,仔细去看,又似无迹可寻。她伸手轻轻抚摸那双微微凹陷的眸,其实,这幅画,她最满意的就是这双眼睛。 “在哪条路上?我想请你吃饭,过来接你好吗?”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地址报给了他。收了线,她站在窗口。天气依然很冷,可是那细细的柳条,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萌出隐隐的绿意,小小的,芽尖一样,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江晓琪走过来,“是尹若尘?” 浅浅诧异,莫名其妙地红了脸,问:“你怎么知道的?” 晓琪冷笑,“瞎子都能看出来,你脸色泛红,笑得那么甜蜜,连声音都透着温柔。试问这世上,你舒浅浅对谁会这样?” 浅浅一愣,她刚才笑了吗?讪讪地:“有那么夸张吗?别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你那点小心思有谁看不出来?我问你,他离婚了?” “我不知道。应该没有吧,他没说。” “他没离婚你就和他在一起?”晓琪食指狠狠戳上她额头,怒其不争,“浅浅,你丫的是不是没人要了?你争点气好不好?你这样不明不白地和他交往,你就不怕你有人会骂你?你就……” “你说的我都懂。”浅浅打断了她,平静地说,“你说的也对。但是我没有办法,我遇到了他,我觉得很快乐,也许,时间不对,但我爱他,我想和他在一起,哪怕只是像普通朋友一样相处,我也很高兴。我爱他,这只是我心里的一种感觉,没有也不会妨碍到任何人。他离不离婚我无所谓。” 晓琪一副要昏倒的表情,定定地望着她,“你不想和他有结果?” “结果?”浅浅摇头,“我没有那样的奢望,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 “可是,浅浅,你会受伤,时间越长,爱得越深,你被伤得越深,你想过没有?” “我不在乎,我珍惜每一次和他相处的机会,能看见他,感觉到他在我身边,我就觉得很幸福了。”她的声音犹如梦呓。 “你个傻瓜!”晓琪重重地在她肩上一拍,心里微微地疼,“你想清楚了吗?届时你除了浑身的伤痛,你会得到什么?” 浅浅轻轻吐出两个字,“回忆。” 终有一天她要和他分开,但在她心里,会永久地保存着这美好的回忆。当老了,蓦然回首,人生的路上,爱过,恨过,笑过,哭过,痛过……她了无遗憾。 尹若尘到画廊时,江晓琪已经独自离开了。舒浅浅拉着他在画廊参观。在油画展区,他见到了她的几幅作品。 以前,他总认为她有自夸的成分,但这些画,令他看到了她横溢的才华。驻足在一幅题名为《春日》的画前,他说:“浅浅,你以后会成功的。”语气充满了赞赏,毫无恭维之意。 “这下不会小看我了吧!”她得意地扬扬眉,笑意盈盈,心里比蜜还要甜。 他微微一笑,看着她,“你要好好念书。”稍停了停,他徐徐说出埋藏心底的想法,“浅浅,你想过去国外留学吗?你可愿意去巴黎?” 她完全愣住了。 他为何突然提出这个? 他为什么要让她离开? 诚然,法国是艺术之都,那里诞生过一大批闻名世界的艺术家,浓厚的学术氛围和历史遗产吸引着众多的学生,他们为感受浪漫的艺术气息和提高自己的艺术造诣去留学,她也愿意去,但是…… “我想过去留学,但是不是现在,我打算毕业之后再去。再说,我法语不好,恐怕去不了巴黎。”她不想离开此地,尤其是现在,她更不愿意离开。 “语言不是问题,我可以在这个学期就让你过语言关。”他深幽难解的黑眸,静静地注视着她,“你学的是油画,想要有所突破,一定要留学,去法国是个很好的选择。我有朋友在巴黎的艺术院校任教,我可以帮助你达成这个愿望。你很有天赋,我希望你能受到更多的艺术熏陶,接受更权威的教育。” 她咬着红嫩的唇瓣,望着那张俊朗的脸,圆眸流转,脑中灵光乍现,她知道了。 尹若风。 必然是因为尹若风。 说错了话 尹若风。 必然是因为尹若风。 然,分开了她和尹若风,不也分开了她和他? 他看进她眸里的复杂与矛盾,忍不住拉住她的手,轻声道:“我仔细考虑过了,现在这种状况,你最好离开这里。你还小,把你的精力都用到学业上去,去实现你自己的理想。” “我的建议,我希望你考虑一下,不要急着答复我。” 她沉默良久,迎着他期待的目光,终于点头。 看着她抱着很大的一幅画上车,尹若尘问:“买了画?”俩人走到停车场时,她忽然说有东西忘在了画廊,独自回头去取囗。 由于是跑回来的,她有些气喘,脸颊微微泛着红晕,“是啊,买了画送你的。”抿唇而笑,诡笑中,好像小心眼中隐藏着秘密。 他一怔,接过去,拆了包装,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幅很大的肖像画,而画中的人,正是他自己。他又惊又喜,再也收不回视线。 她把他画得真好,把他画活了。 非常的形象,而且,准确地抓住了他的气质和神韵。透过表象,直达他的灵魂。 只有读懂了他,理解了他,才会如此的神似。 仿佛一股热流,窜进他的心中,窜进他身体的每一部分,他的五脏六腑,没有一处不受到震撼和感动侦。 “喜欢吗?”见他不说话,她急急地问,平常,她画出的作品,并不在乎别人的评价,但,对他——他是那么的不同,她急于知道他欣赏与否。 “我很喜欢。”他终于抬眼,看着她,微笑道谢。 她粲然一笑。驾驶室橙黄的灯光下,她乌溜溜的一双眸,如黑色的宝石,流光溢彩,脸颊粉扑扑的透着红晕,新鲜的仿佛某种水果,看着直叫人眼馋。 他缓缓转过目光,发动汽车,“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道:“去东江路那家台湾餐馆吧。” “喜欢台湾小吃?” 她点点头:“嗯,我去吃过一次,很好吃的。你去过吗?” “去过两次,都是陪台湾的客户。”他笑着道,“那个九份芋圆味道很不错!” 她的脸一下亮起来,“我也喜欢吃,紫色的芋圆,黄色的地瓜圆,还有黑色的仙草冰……”很小心地咽下一口口水。 那样的孩子气,他笑着看她一眼。 小吃一份一份地端上了桌:蚵仔煎蛤,彰化肉圆,黄金面线……红白黄黑,色香味俱全,她开开心心地先向臭豆腐发动进攻。 邻桌的一个大约三四岁、洋娃娃似的的小男孩引起了她的注意。他在和她玩躲猫猫——眼睛凑在椅缝中,对她左瞄右看,左躲右藏。逗得她忍俊不禁,冲他挤挤眼。 小男孩也冲她做个鬼脸。 正好她也吃饱了,于是就逗着他玩。然后小男孩迈着短短的小腿,兴冲冲地跑到她身边叫阿姨。 浅浅微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仰起小脸,“我叫嘉嘉,和动物园里的熊猫名字一样。” 浅浅笑,“哦,你去动物园啦?” 他点点头,“嗯,刚才去的,嘉嘉它这样——”他微歪着脑袋,圆睁着晶亮的眼睛,一只手托住自己的下巴,做出娇慵的样子。 浅浅和尹若尘同时笑起来。 “阿姨,你会折熊猫吗?” “会,你看着啊。”这怎么会难倒她,她在福利院经常和孩子们玩折纸,她抽出两张餐巾纸,给小男孩一张,一边折一边耐心地教。 尹若尘惊奇地看着她,她眼神温柔极有爱心,语气柔和,母性在孩子的笑靥中如花朵般缓缓绽放。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一面。 心头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时,隔桌的女人过来了,望着浅浅微笑,“嘉嘉,谢谢阿姨,和阿姨说再见。” “谢谢阿姨!”男孩挥舞着折好的纸熊猫,把肥肥软软的小手按在唇上,又松开,发出“嗯嘛”的声音。 浅浅不由“扑哧”笑了,“来,给阿姨亲一下!” “嗯——”小人儿侧着脑袋,想了想,“好吧。”走近她,很酷地扬起圆圆的下巴。那可爱的模样,逗得浅浅又想笑了,她弯下腰,在他香香软软的小脸蛋上很响地亲了一下。 小人儿拉着妈妈的手要走,女人温柔地提醒,“嘉嘉,还有这位叔叔。” 男孩明亮的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尹若尘,尹若尘微微地笑了,“再见!” “叔叔再见!”奶声奶气的声音竟有几许敬畏。 浅浅望着母子俩手牵手的背影,随口问道,“若尘,你有孩子吗?” 他似微微一怔,僵硬地答:“没有。” 浅浅呆住,印象中,他从没用这样冷淡的口气和她说过话——难道自己说错话了?迅速瞥他一眼,而他垂着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垂下眸,咬着吸管,小口小口地吸着橙汁。 从店中出来时,极自然的,他牵住了她的手,俩人沿着街道慢慢地走。 “若尘,刚刚……对不起。”她看着脚下的路,轻声道。 他一愣,诧异地看着她:“对不起什么?” 她仰起小脸看向他,并没有说话,他似忽然读懂了她的心思,别转了目光,也没有说话。 她低下了头,手悄悄地反握住他的手心,不知道为什么,竟觉得心酸起来。 人行道的两旁是一家家店铺,经过一家宠物店门口,几只白色的小狗吸引了她的视线,她不由停下了脚步。 四只纯白的,毛茸茸的小家伙,圆睁着黑宝石似的眼珠,隔着粉色的笼子,在看着他们。 “真是漂亮。”浅浅在笼子前蹲了下来,“如果睡在雪地里,大概三天三夜也不会找到它们。” “喜欢哪一只?”他也蹲了下来。 ****** 亲们有没有支持尘的?如果不说话,我就默认为是支持风了。 Daisy 尹若尘大惊,眼看着她的脑袋要和地面来一次亲密接触,他迅速蹲下,抱起已然晕过去的她,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汽车后座上,又拿出一条毛巾,缠绕住流血的伤口。瞬间的惊慌之后,他冷静而从容地做着这一切。 然后捡起她散落一地的书,每本书上都有三个字:舒浅浅。 不远处,有一个背包,还有一个画夹,里面乱七八糟一堆画纸,已经从画夹里跑了出来,他迅速一张张捡起来,替她夹好。不远处的摩托车已然被撞得散了架,不复车形。 他上了汽车,原路返回。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在工地上等待他的项目经理打电话。 躺在后座的舒浅浅悠悠醒转,睁开眼睛,一时有些搞不清状况,但腿上传来的阵阵痛楚立刻提醒了她。 本能地,她动了动自己受伤的右腿嗉。 哇,还能动,没有骨折!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她为这个发现惊喜不已,心头不禁欢呼雀跃起来。 仔细看看受伤的地方,已经被毛巾捆扎,血似乎已不流了。没想到这家伙【文、】心还挺细的,不仅替她【人、】止了血,连安全带都【书、】替她系好了,良心还不【屋、】坏嘛。可是转而一想,刚才被吓得半死,又怒从心头起,什么破人,怎么开车的?哼!这个不懂安全驾驶的家伙,非得给他点瞧瞧! 眼珠溜溜转,她注意到黑色方向盘中央那尊贵显赫的“”。哎——这家伙还蛮有钱的,开的可是劳斯莱斯哦,潜在的恶作剧的心理抬头……有了狠狠敲他一笔。为这个想法兴奋得两眼冒光,嘴角一抹狡黠的微笑,小手情不自禁地在真皮座椅上一拍。 “啪——”一声,这一掌,在狭小的空间制造出惊人的音响效果。 被自己吓了一跳,她吐了吐舌头,有些懊恼自己的得意忘形。 低沉清冷的声音响起,“你醒了?暗” 她毫不客气地丢过去一个白眼,好像他的后脑勺长着眼睛,气势汹汹、连珠炮似地说:“你这人怎么回事?下雾还开那么快的车?你以为这马路是你家的,就你一个人?你懂不懂要安全驾驶?” “对不起,我真的感到十分抱歉,”尹若尘说,“你再忍耐一下,一会儿就到医院了。你放心,我会负责。” 虽然声音淡漠,但语气相当诚恳,端的有责任感。不过嘛……谁让他撞了她呢……等一会儿记得要狮子大开口,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没有丝毫安全驾驶意识的家伙。 她天马行空地琢磨着,如意算盘打得贼响。看看窗外,雾这时候完全散了,天空瓦蓝瓦蓝的,太阳从云层后探出了头,金色的光芒丝丝缕缕地照耀着大地。 很快,汽车一路疾驰,来到了医院。 抱起后座上的女孩,尹若尘向骨科专家门诊走去。 舒浅浅闭着双眼,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可是又敌不过那丝好奇,终于还是忍不住悄悄地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偷偷打量这个抱着自己的男人。 清朗的剑眉,长而微鬈的睫毛,希腊雕像似的鼻子,又直又挺,脸上的线条如鬼斧神工打造的一般,雕刻得恰到好处,抿成一字的嘴唇,刚毅,坚强,充满了男性的魅力。 她有些错愕——这个男人有一张非常好看的皮囊,而他强壮的怀抱,干净的味道——他身上没有烟味、酒味、香水味等乱七八糟的味道,有的只是洁净,森林一样清新的气息,让她觉得放松和惬意。这种奇妙而陌生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令她破天荒地竟有丝类似慌乱的感觉。她闭紧双眸,再也不敢睁眼,一直到他放下她。 “怎么样?”尹若尘递上一叠检验报告,问端坐在桌后的老医生。 “问题不大,没有脑震荡,也没有伤到骨头,只是皮外伤。”老医生仔细看完,趴在桌上龙飞凤舞地写病历。 言情小说站 我知道你在乎我 快步走到车库,一辆红色的静静地立在那儿,锃亮的油漆发出炫目的光彩。舒浅浅大喜,其实老爸对她真是很不错的,就是有时霸道了点。 打开车门,一只脚刚跨上去。 “浅浅,你父亲吩咐过了,你今天不能出去。”某人阴魂不散的声音传来。 又见鬼了! 硬生生地收回已跨出去的一条腿,她郁闷地转身,陆天明那张哈巴狗似的脸在眼前晃动。 陆天明谄媚地笑,“浅浅……” “你个阴险的小人,”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陆天明的鼻子,做茶壶状,“王八蛋!就会在老爸面前出鬼点子,拍马屁,猪!”她气势汹汹地大骂,褐色的卷发张牙舞爪地蹦跳着。 “我原谅你的无礼,你被宠坏了。”被骂得狗血喷头,陆天明依然面不改色,语气温和,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德性。 “厚脸皮!神经病!”她愈发生气。 气呼呼地出了车库,回到自己的卧室,“砰”地关上门。//她苦恼地抱着头,她就不信,凭她这么聪明的脑袋,会想不出办法,听任老爸的摆布嗉? 夜幕渐渐降临,星星一颗又一颗地出现在幽蓝幽蓝的天空中——这是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 舒浅浅颇为得意地晃晃手中用床单结成的绳子,嘴角绽放一朵比太阳花还灿烂的笑容。 此时,楼下大厅内,富丽堂皇,灯火辉煌,音乐声响起来了,远远地,已经有汽车驶了过来。 舒咏涛容光焕发,精神抖擞地招呼着客人。抽个空隙,把张妈叫到跟前,“去把浅浅叫下来。” “咚咚”敲门声传来,浅浅手忙脚乱地把绳子塞到床底下,去开门。 笑眯眯的张妈站在门口,“小姐,老爷叫你下去。哎呀,你怎么还穿着这个,快换件漂亮的衣服。”张妈显然是着急了暗。 她狡黠地一笑,极乖巧地说:“好的,张妈,我换件衣服,马上就下来。” 莫名地觉得她笑得似乎意味不明,张妈仔细地盯着她的小脸,想瞧出什么端倪,不放心地又叮嘱一句:“一定要快点,客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被张妈探究的目光瞧得心里有点发毛,她赶紧关上门,“知道了。”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迅速地从床底下拿出绳子,打开北面的窗户,把绳子的一端系在窗边的栏杆上,一端垂到窗外。她的这间卧室在三楼,下面是花园,穿过花园,再沿着一条几乎荒芜的小道一直向北,可以到达海边。 突然发现绳子的长度不够,她皱眉沉思。窗户正下方有一棵高大的樟树,绳子的一端刚好到达树冠的上方。她决定先顺着绳子下去,然后再攀到树上,借着树爬下去。 深深地吸一口气,她灵巧地跨过窗户,攀住绳子,开始努力地向下。 娇小的身段紧紧贴住绳子,一点一点无比艰难地向下。她用了近乎吃奶的劲,小脸上粉红一片,额头上渗出密密的汗珠,终于很顺利地到达了绳子的末端。仔细地选择一根粗壮的枝桠,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右腿,去勾树枝。哇,一个踩空,吓得她差点没尖叫出声,两条腿悬空吊在那儿晃荡,姿势不雅极了。 丫的,吓死她了!可怜她的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再次努力地伸腿,这次成功了。想要放掉手中的绳子,又有些害怕,小脸皱在那儿,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爬树可不是她的特长,她舒浅浅这辈子还从来没爬过树。 直接——跳下去? 往下看了看,这儿离地少说也有两米高,忿忿地否决掉这个想法,她可不想小摔成两半。 那——放掉绳子? 树枝能支撑住全身的重量吗? 纠结了半天,她一咬牙,左手松掉绳子,抓住一根粗树枝,然后右手重复同样的动作。同时脚尖不停地在树上蹭着,妄图能找着着力点,可是大树仿佛和她作对似的,偏没有个让她落脚的地方。浑身急得冒汗,心急、胡乱蹬的下场就是,整个人倏地从高高的树上做重力加速运动往下掉。 死翘翘了,她的小呀!欲哭无泪地闭上眼,准备承受那接下来的痛楚。 言情小说站。 羽化成蝶 尹若尘大惊,眼看着她的脑袋要和地面来一次亲密接触,他迅速蹲下,抱起已然晕过去的她,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汽车后座上,又拿出一条毛巾,缠绕住流血的伤口。/瞬间的惊慌之后,他冷静而从容地做着这一切。 然后捡起她散落一地的书,每本书上都有三个字:舒浅浅。 不远处,有一个背包,还有一个画夹,里面乱七八糟一堆画纸,已经从画夹里跑了出来,他迅速一张张捡起来,替她夹好。不远处的摩托车已然被撞得散了架,不复车形。 他上了汽车,原路返回。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在工地上等待他的项目经理打电话。 躺在后座的舒浅浅悠悠醒转,睁开眼睛,一时有些搞不清状况,但腿上传来的阵阵痛楚立刻提醒了她。 本能地,她动了动自己受伤的右腿嗉。 哇,还能动,没有骨折!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她为这个发现惊喜不已,心头不禁欢呼雀跃起来。 仔细看看受伤的地方,已经被毛巾捆扎,血似乎已不流了。没想到这家伙心还挺细的,不仅替她止了血,连安全带都替她系好了,良心还不坏嘛。可是转而一想,刚才被吓得半死,又怒从心头起,什么破人,怎么开车的?哼!这个不懂安全驾驶的家伙,非得给他点瞧瞧! 眼珠溜溜转,她注意到黑色方向盘中央那尊贵显赫的“”。哎——这家伙还蛮有钱的,开的可是劳斯莱斯哦,潜在的恶作剧的心理抬头……有了狠狠敲他一笔。为这个想法兴奋得两眼冒光,嘴角一抹狡黠的微笑,小手情不自禁地在真皮座椅上一拍。 “啪——”一声,这一掌,在狭小的空间制造出惊人的音响效果。 被自己吓了一跳,她吐了吐舌头,有些懊恼自己的得意忘形。 低沉清冷的声音响起,“你醒了?暗” 她毫不客气地丢过去一个白眼,好像他的后脑勺长着眼睛,气势汹汹、连珠炮似地说:“你这人怎么回事?下雾还开那么快的车?你以为这马路是你家的,就你一个人?你懂不懂要安全驾驶?” “对不起,我真的感到十分抱歉,”尹若尘说,“你再忍耐一下,一会儿就到医院了。你放心,我会负责。” 虽然声音淡漠,但语气相当诚恳,端的有责任感。不过嘛……谁让他撞了她呢……等一会儿记得要狮子大开口,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没有丝毫安全驾驶意识的家伙。 她天马行空地琢磨着,如意算盘打得贼响。看看窗外,雾这时候完全散了,天空瓦蓝瓦蓝的,太阳从云层后探出了头,金色的光芒丝丝缕缕地照耀着大地。 很快,汽车一路疾驰,来到了医院。 抱起后座上的女孩,尹若尘向骨科专家门诊走去。 舒浅浅闭着双眼,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可是又敌不过那丝好奇,终于还是忍不住悄悄地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偷偷打量这个抱着自己的男人。 清朗的剑眉,长而微鬈的睫毛,希腊雕像似的鼻子,又直又挺,脸上的线条如鬼斧神工打造的一般,雕刻得恰到好处,抿成一字的嘴唇,刚毅,坚强,充满了男性的魅力。 她有些错愕——这个男人有一张非常好看的皮囊,而他强壮的怀抱,干净的味道——他身上没有烟味、酒味、香水味等乱七八糟的味道,有的只是洁净,森林一样清新的气息,让她觉得放松和惬意。这种奇妙而陌生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令她破天荒地竟有丝类似慌乱的感觉。她闭紧双眸,再也不敢睁眼,一直到他放下她。 “怎么样?”尹若尘递上一叠检验报告,问端坐在桌后的老医生。 “问题不大,没有脑震荡,也没有伤到骨头,只是皮外伤。”老医生仔细看完,趴在桌上龙飞凤舞地写病历。 言情小说站。 有baby了 尹若尘大惊,眼看着她的脑袋要和地面来一次亲密接触,他迅速蹲下,抱起已然晕过去的她,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汽车后座上,又拿出一条毛巾,缠绕住流血的伤口。瞬间的惊慌之后,他冷静而从容地做着这一切。 然后捡起她散落一地的书,每本书上都有三个字:舒浅浅。 不远处,有一个背包,还有一个画夹,里面乱七八糟一堆画纸,已经从画夹里跑了出来,他迅速一张张捡起来,替她夹好。不远处的摩托车已然被撞得散了架,不复车形。 他上了汽车,原路返回。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在工地上等待他的项目经理打电话。 躺在后座的舒浅浅悠悠醒转,睁开眼睛,一时有些搞不清状况,但腿上传来的阵阵痛楚立刻提醒了她。 本能地,她动了动自己受伤的右腿嗉。 哇,还能动,没有骨折!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她为这个发现惊喜不已,心头不禁欢呼雀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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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呼吸的热气扑到她脸上,紧贴着她的身体给她强烈的压迫感。[].在黑暗中,他的眼睛居然也亮得如同天上的星星,让她联想起潜伏在暗夜中的狮子,而她,似乎就是那只倒霉的被追赶的猎物。 “你再不放,我就喊了!”她死命挣扎,想挣脱这种莫名的压迫感。 “你喊吧,声音越大越好!”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做洗耳恭听状。 呜呜呜……这个狡猾的无赖……是算准了她不敢喊吧。 她转着慧黠的眸,决定先退一步“这样吧,你先放我下来,我再告诉你我是谁。” 她窘迫、害羞而又故作镇定的眸光,防备的俏脸,让他越发不想放手,“不你先告诉我,我再放你下来。”他嘴角的邪笑可恶极了。 “你——,”他还跟她杠上了!她气得眼睛里差点喷火,老爸请来的人,果然没有好东西嗉。.... 危险的眸子紧盯着她,并没有因为她的愤怒而收敛,反而觉得她生气的模样美得不可思议。他慢吞吞地说:“舒浅浅小姐,是你跌到我怀中的。” 妈的,原来他根本就是知道她的!搞了半天,竟是耍着她好玩! “你这个混蛋、狗屎!”她终于忍无可忍,破口大骂,小手握成了拳头,使劲捶打着他的胸膛,短短的褐色鬈发在冲冠。 “好了好了,你别动,我这就放你下来。”他低头了——毕竟,他还不想完全地惹火她。她发怒的时候真漂亮,像一头小野豹,彻底挣脱了所有的束缚,完全暴露了她的本性。 “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发脾气的时候真漂亮!”他丝毫没火气地,像瞧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看着她。 “漂亮你个头!”双脚终于安全着地的舒浅浅,暗自舒了口气,“不要脸,无聊自大的色狼,就知道占女孩子便宜!”恶狠狠地瞪了这个男人一眼,转身就跑暗。 一口气跑到海边。 “舒浅浅——” 浅浅转身,是那个死家伙,“你跟着我干什么?” “谁规定我不能到这儿来?”他眼眸深邃却是兴味盎然,“你一个人在这儿多寂寞,不如我陪你吧?”满天的星光下,她细致的肌肤莹润亮泽,精致的五官有种说不出的美。 她撇嘴,没见过这么无聊的人,偏偏,自我感觉还好得出奇。 不理他,把他当空气!不,臭气! 转身,真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她脱下鞋子,卷起裤脚,一层又一层洁白的浪花,不断温柔地扑向她的脚丫。 幽蓝的天空没有一朵浮云,满缀着钻石般的繁星。远处,水天一色的尽头,呈现墨蓝色,有种浓郁得化不开的孤寂。 天地间寂静一片,只闻轻柔的海浪声。 潮湿的海风徐徐拂过脸颊。 她喜欢海。 这一刻,她沉静下来,完完全全地去倾听它,感受它,逐渐地与它融合为一。 没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也在平和安宁中忘掉人间的一切烦恼忧虑。 他双手抱胸,注视着她,眼前的女孩——恬静,淡然,专注,超脱于世外的表情让人产生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错觉,完全不是刚才凶神恶煞的模样。她有多少个面呢? 他眯起眼睛,这个女孩——可爱又有趣,完全有别于他以往的女人,征服她,比玩那些闲花野草有意思得多。 “舒浅浅,我们做个朋友吧。” 言情小说站——。 普罗旺斯鱼汤 “再睡五分钟……嗯……就五分钟。”她迷迷糊糊地应着。 他静静地等了五分钟,低头一看,嗬,小东西又睡着了! 他又好气又好笑,轻拧她脸颊,“浅浅,五分钟到了。” “唔……再睡一会儿嘛……”声音朦朦胧胧,嘴角漾起一丝朦胧的笑意。 ——那梦境可朦胧? 他俯下身,一撩她的发,“告诉我,你梦见了谁?” 长长的眼睫动了动,她终于睁开了惺忪的睡眼,揉了揉眼睛,仿佛有些茫然地望着他,樱唇半启。那酡然的小脸,迷糊的神态真是可爱极了。他哑然失笑,敢情和她说了半天话,都是白说的? 凝定在他脸上的视线终于移开,“你怎么在这儿?这是哪里?”她惊奇地打量四周,黑白的经典配置,没等他回答,突然想起下午他来接她,然后她睡着了…… “这是我的卧室,你在车上睡着了,所以就把你抱上来了。”他解释。这座别墅,她来过多次,但是从来没有到过他的卧室。 他的卧室? 她听错了没有? 她睁圆了眸,惊得立刻坐了起来, 她……她竟然在他……床上睡了一夜? 简直要昏倒! 他轻扯唇角,黑眸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她满布红晕讶然又羞怯的脸。 现在的她,那羞极、娇极的模样,百分百是个小女人。 她咬唇,迅速跳下床,一颗心怦怦乱跳,头不敢抬起来,更不敢看他,光着脚逃离似的出了卧室。走廊上,晕黄的灯光将一切笼上一层温暖的色泽,她这才意识到现在还是晚上,并不是第二天早晨,她也没有在他床上睡一夜,不由悄悄地松了口气,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刚刚19:00。 可是……可是……他干嘛把她放在他的床上?下楼的时候,她忽然想到这个问题,余红未褪的小脸立刻又飞来两朵红晕,模糊的却又有着喜悦。 他走在她身边,说:“浅浅,你还是睡熟的时候漂亮些。”存心逗她,只因她羞窘的模样令他着迷。 她一怔,脚步停了停,有点恼,却不抬头,“醒的时候就很丑?” “醒的时候你精灵鬼怪,一双眼睛骨碌碌转,”他笑,“我记得第一次看见你时,你想着办法敲诈我,还有第二次你……” 此刻她正好走到餐桌边,顺手拿起一片烤面包,猛地转身送到他嘴边,“给你!”急欲堵上他的嘴,心里羞恼得要死,天!她怎么在他面前做了这么多糗事啊! 他吃着面包片,眼底的笑意更浓。 小脸红得似要滴血,她瞪着他,义正词严:“以后不准说我敲诈,告诉你,我那是……劫富济贫。”事隔差不多一年,她才想起要替自己申辩。 “劫富济贫?”他眉微微一扬,并不感到意外,“哦,都捐给谁了?” “红十字基金会,作为助学基金,不过,”她摊摊手,“没能替你留下尊姓大名,我那时还不晓得你叫什么。” “其实你那时还可以多劫一点。”唇边的笑意在扩大。 “多劫一点?”乌溜溜的眸望着他。 他含着笑,不答,只是说:“饿了吧,吃饭。” 她坐下来吃饭。他说:“我可以以你的名字成立一个专项基金,专门用于资助那些失学儿童,并且让更多的人参与进来。” 这句话把她给震惊的,“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他微微一笑。 她的眼睛亮起来,欢呼一声,伸出手来,“那我们勾勾手指。” 呵呵,这样的孩子气,他莞尔,郑重地伸出手,她把手一旋,俩人拇指相贴。 她咬着烤面包,想了想忽然问:“若尘,你有很多很多钱吗?有多少?”她问得认真,也问得傻气。 轮到他震惊了,看着她清澈的眸,“你的问题真是彻底得惊人,从来没有人这么问过我。”这样的问题,大约也只有她能问得出来。 “还保密?”她撇了撇嘴,“得了,不说算了。” “老实说,我自己都不太清楚,”他沉思了一下,“到了某个阶段,赚钱似乎变成了一种游戏,一种为了证明自己能力的游戏。我乐此不彼,因为从中我得到了乐趣,至于财富的多少,它反而成为次要,只是一个数字而已,我并不在意。” 她看着他,乌溜溜的眼珠好俏皮地一转,笑道:“总裁陛下,敢问这是大多数富人的金钱哲学?” “不,这只是总裁陛下私人的金钱哲学。”他笑。《小说下载|WRsHu。CoM》 “这是什么汤?”她看着碗中橙红色的液体,有番茄和洋葱的味道,也有鱼的鲜味,喝了一口问道。 他说:“普罗旺斯鱼汤,味道如何?” 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普罗旺斯鱼汤,“很好喝。”她贪婪地又喝一口,表情无比陶醉,喝着喝着,她似突然想起了什么,“这是你做的?”他用的那位钟点工阿姨,决计做不出这正宗的法国菜。 他点头。 她扫一眼桌上的红酒烧牛肉,香烤鲷鱼和蔬菜沙拉,“这些也是你做的?”顿一下,感叹,“你可以 开法国餐馆了,嗯,做大厨。” 他微微扬起唇角,玩笑的口气:“我还有很多天才的秘密,要等你假以时日才能发现。” 吃着鲜香嫩滑的牛肉,她忽然想起尹若风笨手笨脚洗碗的样子,呵呵……兄弟俩个,云与泥的差别。 “笑什么?”他问。 她说:“你总是令我惊讶,你太出色,你甚至连菜都做得这么好,我怀疑这世上可有你做不来的事情。” 而他最大的魅力是,平淡地对待这一切,好像这只是他与生俱来的一部分,从不夸耀,沉静地散发着不张扬的优越感。 他淡淡一笑,笑容有几分自嘲的味道,“怎么说得我好像十全十美的样子?浅浅,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 她没有理会他的话,一本正经:“还有啊,你很漂亮,尤其是你笑起来的时候,更漂亮。我想,一定有很多女人喜欢你。” 真是大胆! 他笑笑,不置可否,倒了两杯葡萄酒,递给她一杯。 她也笑了,真是高尚的品行,换了别的男人,早来不及的在他喜欢的女人面前炫耀了,有多少女人巴着他,借以说明他是多么有魅力。 她轻轻和他碰一下杯,灯光下,淡雅的粉红琼浆晃动着浪漫的联想。 她抿了一口,酒香漫过唇齿,单宁柔顺细致,浓郁的果酸甘甜新鲜。 “如何?”他问。 她眨眨眼睛,“果香浓郁却很清爽,我甚至品到了覆盆子和紫罗兰的味道。” “1953年的葡萄酒,产自我家酒庄。” “53年!?”她惊叹。 他告诉她为什么53年是普罗旺斯葡萄酒的好年份,介绍普罗旺斯几个顶级的酒庄,以及Aix迷人的风光。 她听得入神,问:“你一直住在Aix?” 他点点头:“我在那儿生活了18年,一直到我去上大学。” “可是你中文怎会这么好?” “我祖母是中国人。从小,在我的心目中,这世上所有的事物都同时有两个不同的名字,问一遍祖母,再问一遍祖父,然后记住两个答案。我和祖母之间一直都是说中文。” “你祖父怎会娶了中国女人?” “他来中国旅行,偶然的机会去看了一场音乐会,对美丽的钢琴演奏家一见钟情。于是他想尽办法留在中国,学中文,想出各种办法接近她,最后终于如愿以偿。”他笑着道。 “浪漫的爱情故事!”她感叹。 “我十岁才第一次来中国,在这以前,我对中国文化全部的了解,都来源于祖母。”父母在他很小时就去了中国,他一直和祖父母生活,某种程度上,祖母更像是母亲。 他给她讲起他小时候,祖母教他弹《梁祝》,弹《彩云追月》。星光月影下,祖母抱着他坐在她腿上,给他讲中国的民间故事,讲累了,用甜美的嗓音教他唱中国童谣。 而每年的八月底,是葡萄开始采摘的时候。每天,黎明的曙光刚刚升起,祖父祖母和一众人已经在葡萄园中穿梭了,剪下一串串葡萄,放到竹篮里,等竹篮满了,再倒入橡木桶中。微风送来薰衣草扑鼻的芳香和祖母优美的歌声,夹杂着丝丝蝉鸣,轻轻的,柔柔的……儿时的他,整个身心都陶醉在这休闲安宁的生活中。 她沉默了片刻,问:“那你祖母现在呢?” “不在了。” 祖母身体一直不太好,祖父的一个电话,他连夜从美国赶回Aix,祖母已是弥留之际,一句话都不能说了。他轻握住祖母的手,祖母这才微笑着缓缓合上双眼…… 他眼神有点迷离,一口饮掉杯中的酒。 遇袭 吃完晚饭,英子抱着Daisy过来了。英子是尹若尘特意找来照顾小狗的,因为浅浅每天要去上学,大部分时间宿舍里都没人,Daisy寂寞孤单,所以在她宿舍呆了没几天,她就把它抱到他这儿来了。 Daisy看见浅浅非常兴奋,在她身上跳来跳去。她和它玩了一阵,窝在沙发里看一本财经杂志。尹若尘换了件衣服下楼,蜷伏在她腿上的Daisy看到他,立刻向他跑去。 浅浅扬扬手中的杂志,问他:“为什么我从来没在杂志上见过你?为什么你不出名?”她很困惑,每次看杂志或报纸,财经专栏只要提到REMEC,出现的总是尹若风。 “出名?”他笑着抱起狗狗,反问,“我为什么要隔三岔五地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让自己的形象出现在电视上,让众人认识你?谈论你?这有什么意义?有这个时间,我倒不如做点实事。” 她想一想,“高调做事,低调做人?” “聪明的女孩。”他夸她,“这八个字,是我做人的准则。什么建筑大师,什么优秀企业家,我要那些空洞的头衔做什么?我只是尹若尘,我要呈现的是建筑,是做大做强REMEC。” 她凝视着他,她欣赏这样的人。 这个时候,她的手机响起来,拿起一看,忍不住叹气,这个尹若风啊,总是无时无刻地不在盯着她!犹豫一阵,终于还是接了,走到露台去听。 他照例是问她在哪里,在做什么。Daisy跟着她过来,在她脚边汪汪叫了两声,她灵机一动,说我在楼下遛狗。 他说:“我现在在酒店,十分钟就到你那儿,你等着我。” 她吓一跳,赶紧拒绝,“不,不要,太晚了。” “浅浅,现在才八点多,我这阵忙,有好几天没看到你了。” 他的语气不满而坚决,她慌了,“你不要来,我今天很累,明天一早还有课。” “我已经在路上了。” 她更慌了,“不要不要,我昨晚没睡好觉,今天真的很累,这样吧,明天,”她猛开支票,“明天下午我只有一节课,我在学校等你。” 似乎是沉默了好久,才听见他的声音响起,“好吧那我就饶了你,宝贝晚安,做个好梦,记得要梦见我。”他轻笑。 她长舒口气,挂了电话,身体倚在墙边,只觉得累,忍不住叹息。一抬眼,忽然看到尹若尘站在她身边。她又吓一跳,他为什么总是这么不声不响? “是若风?”他问。 她点点头。 他不再说话,脸对着夜空。 一大片乌云缓缓地飘移过来,遮住了银钩般的明月。 良久,他拿出一只烟盒,说:“我想抽支烟,可以吗?” 她没想到他会抽烟,略有些惊讶地点头。 他走到她的下风处,点燃一支烟,有淡淡的烟草味道弥漫开来,熟悉得让她疲惫。不同于尹若风抽烟时的邪气和潇洒,他的动作非常优雅,带着一贯的从容,缭绕的烟雾,柔和了他面部冷峻的轮廓。 莫名地,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如果你爱上一个人,而那人一再地拒绝你,你怎么办?也会像他那样吗?” 他一弹烟灰,转过身来,幽深的黑眸,直直地望入她的眼中。黑暗中,他的眼睛透过缭绕的烟雾,仍亮得像星。 烟雾后的黑眸,注视她好一会儿。然后他说:“我无法回答你,因为你这个假设不存在,对不存在的问题我从不做无意义的探究。” 啊……这个狡猾的男人……她看他的眼神几乎是“瞪”了,“你很坏吔!” 他仿佛是笑了笑,然后轻声说:“即使她拒绝我,我也会爱她,但我会放在心里,不一定非要她的回馈,非要她的共鸣,我不会造成对她的困扰。”说完他掐灭了烟,“我们去海边走走,然后送你回去。” 海的颜色是黑的,墨一样黑。 因为今夜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起风了。 海风把浅浅的头发吹得一飘一飘。虽已是春季,但这料峭的寒意仍使人微感难耐。冷不防身上一暖,低头一看,他深蓝色的外衣已披在了她身上。他帮她穿上衣服,袖子太长,他折了三折才露出她一双纤长白嫩的手。 心中涌出暖意,她把冰冷的小手放进他宽厚的掌心里。 他的手不热,也不冷,总是那么温暖,暖暖地熨帖到她心灵的最深处。 柔洁的沙滩上,留下了两串相偎相依的脚印。 风更大了。 海涛声不断地袭着耳鼓,肆虐的海风掀起险恶而又壮阔的波涛,仿佛随时都会压将过来。 她扫视四周,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周遭那几个模糊的黑影好像在盯着他们。莫名地,她感到害怕,不由握紧了那只手。 她清晰地感觉到他浑身一震,仰起脸,黑暗中,他的眼睛寒光闪闪,教养很好的脸上,出现了凌厉的线条。她一惊,下意识地再次往那些黑影看去。 “别看。记住,一会儿如果发生了什么,你什么也别管,赶紧跑。”他贴在她耳边轻声道。 她激伶伶地打个冷战,小声地,“那你呢?” 他没有说话,而原本牵着她的手,改为了拥住她,仍继续若无其事地向前走。他像一只暗夜中行进的猎豹,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心中迅速地考虑,这几个人拿着利器,绝非善类,准备好一切,埋伏在他的别墅附近,为了什么?最近他在公司进行人事改革,裁掉了一批他不满意的人;为了争夺东郊的那块地皮,几家地产公司更是争得不可开交……他拧紧了眉,不管是为了什么,他不惧,但是,旁边有个她…… 只见前方忽然冲过来一辆越野汽车,那车来势之猛之凶悍,吓得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拉着她向另一个方向飞奔。 顿时,一直跟着的那几个人影向着他们狂奔围去,利刃在黑暗中闪着清冷锐利的光。 那辆汽车很快掉头并且追上了他们,“嘎——”地一声,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在寂静的夜空传出老远。汽车斜斜地停在他们面前,两扇车门一齐打开,迅速跳出俩个高大威猛,手持尖刀的男人。 而后面追过来的四个人,在距离他们不到两米的地方站定,把他们团团围住。 浅浅惊恐万分,吓得直打颤,一颗心好似要跳出胸腔。这是什么状况?有没有搞错啊?电影,小说中的场景竟活生生地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尹若尘拥紧她一些,一张脸,冷静淡然中透着狠戾。 “我们认识吗?”他冷冷地问。 “少废话,我们老大指明要见你们,识相的话就跟我们走一趟,否则别怪我们兄弟不客气。”一个光头,浑身杀气的男人阴狠地说。 尹若尘冷笑一声,轻轻把浅浅推到一边,跟着身形一晃,快得恍若鬼魅,长臂伸出,五指一扣,闪电般地就钳制住了最边上那人的手腕,浅浅只觉得眼睛一花,那人的刀已到了他手中。夺刀的动作一气呵成,快得不可思议。那人惊得目瞪口呆,醒悟之后挥舞着拳头,恼羞成怒地朝他扑过去。 他轻松地闪过。 光头男人眉一拧,暗自提升了警觉,没料到这个看上去斯文儒雅的男人竟有这等身手,狠吐一口痰,“妈的!兄弟们一起上!” 人影悉数而上,修长挺立的身形在刀光黑影中腾挪闪动。她脸色煞白,心惊肉跳,死命咬住唇,身上一片冰冷,心中却宛如有一团火在烧,手心,沁出密密的汗来。 同时,她也惊讶地发现,一对六,他竟然不落下风。 她忘记了他要她跑的嘱托,只是呆站在一边,睁大了眸,一瞬也不瞬地盯着那个白色的身影,不落他的每一个动作。 他身手矫健,招招狠厉,每一次出手皆快、狠、准,绝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招。不断有人倒下,他雪白的衬衣颜色不再,鲜艳的红在暗夜中妖娆地飞溅。 为首的光头着急了,六个人顷刻之间就倒下去一半,这样下去不行,心念一动,发现站在一边的女孩,立刻向她奔去——挟持住她,这男人还不乖乖听命? 尹若尘鹰隼般犀利的眸,察觉出他的意图,心里一惊,想去阻拦他,脚步却凌乱了。其中一个觑到破绽,刀一挥,直往他心口劈去…… “不——”浅浅想也不想的,就要冲过去。 与凄厉的喊声同时响起的,是他愤怒慌急的声音,“快跑!” 今晚不走了 那声音中的慌张惊恐令浅浅一惊,原来,他也会惊慌……抬眼就看见光头朝自己跑过来,只得拔脚狂奔,为了让他安心,她只能跑,跑,拼命跑,泪水,在奔跑中,落了一脸……。 利刃在胸前割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尹若尘却感觉不到痛楚,心急如焚,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重创这围着自己的两个人,哪怕拼着自己受伤。 迅速无比的侧身,猛然抬起右脚横踢,那凌厉的气势,吓得他们一愣,锋利的刀刃在横扫过他的腿之后,沾着鲜红的血,跌落在地,他紧接着左腿一抬,这一脚正踢中左边一人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立刻倒地。 这两脚,他一分力未留。 剩下的一人被他不要命的打法吓住了,见势不妙,转身撒腿就逃。 那先前倒地的几个人也全都作鸟兽散,跑得无影无踪。 尹若尘飞一般向着另一个方向追去,眼看着光头男人离浅浅的距离愈来愈近,而他尚离他们有一大截,急中生智,手一扬,黑暗中,一道冰冷的金属寒光挟着呼呼的风声,向着男人的背影疾飞而去。 一声惨叫,回荡在静寂的夜空下。 刀,狠狠地钉入他的右肩,露在身体外面的刀柄仍在微微颤动着,可见力道之猛。 就像电影中的慢动作,光头男人宛如被洞穿的箭靶子般慢慢倒下。 浅浅哆嗦着转身,怔怔地倒退了一大步,惊恐万状地看着这个躺在地上,痛苦挣扎,距离自己不足一米的男人,猛然头抬起,向着不远处的那个正向自己奔来的男人跑去。 气喘吁吁地在对方面前站定,两两相望,她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崩溃,一头扑到他怀里,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他。 他亦紧拥住她,她的身体颤抖如风中落叶,他心疼不已,“好了别怕,已经没事了。” 她仰起脸,“你没事吧?”颤抖的小手抚上他的脸,好轻柔好轻柔地拭去他脸颊上那抹血痕——还好,那是别人溅落的血迹。 黑眸深深地注视着她,黑暗中,隐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我没事。” “你受伤了,我们去医院。”她这才想起他的伤,轻轻推开他,好心疼、好仔细、小心翼翼地上下审视他,他白色的衬衣上血迹斑斑,胸口被染红了一大片。 “不要紧,皮外伤。”他拥着她朝那个光头男人走去。 到这时他才发觉,右小腿上的伤口竟是出奇的痛,脚下每走一步便会牵扯着伤口,像是在刀尖上走路。能够感觉到,鲜血沿着小腿涔涔而下,浸湿了鞋袜。冷汗从额头密密渗出,他不由庆幸,庆幸这漆黑的夜晚,让她看不见他腿上淋漓的血。 他走到光头身边,慢慢在他面前蹲下,“谁派你来的?” 那光头倒也硬气,痛得满脸是汗,并不求饶,“尹若风,你……你别得意,我们老大不……不会放过你!” 尹若风?浅浅诧异极了。尹若尘愣住,微眯了眸,稍微想一想自然明白,他们兄弟本来就有几分相似,黑暗之中,这帮穷凶极恶之徒认错了人。 “老大是谁?”他一把揪住光头的衣襟。 “哈哈……等老大收拾了你,你自然就会知道!” “砰”重重的一拳砸在了他的肚子上,光头痛得“嗷”一声叫,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位了,那滋味简直生不如死,这男人的拳头是什么做的? 尹若尘神色漠然地看着缩成一团的他,缓缓地再次揪起他,冷冷一笑:“不说是吗?我有的是方法叫你开口。”这一次,拳头狠狠落在了他胸口上。 他一声闷哼,身体痛得再次缩成一团,一股腥咸的液体从嘴角流出。 浅浅呆呆地看着尹若尘,她从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阴狠,冷厉,冷然中隐藏着狰狞,完全不是她平日所熟悉的那个温文尔雅的他。 “说不说?”尹若尘语气冷静得可怕,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弹插在肩上的刀柄。一声惨叫响起,听得浅浅毛骨悚然,她不由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他了然地拍拍她的手,并不说话。 “好,我……说,”光头终于撑不住了,豆大的汗从额上滑下,“我们是……天龙帮的人,你得罪了我们老大刘天青。” 尹若尘拧紧了眉。 天龙帮?尹若风什么时候和天龙帮有了过节?天龙帮远在S市,他怎么会惹上他们?而且,好像还惹了不小的麻烦…… “因为什么?”他冷声问道。 “你惹了我们老大的女人,你不知道吗?”光头男倒是奇怪了,疑惑地看着他。 尹若尘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你走吧。”注视着光头无比艰难地爬起来,踉跄着走向停在一边的汽车,幽深的眸若有所思。 “我们去医院。”她急急地说,刚刚她才发现他不仅是胸前仍在渗血,手臂也是。 他摇头,“不能去医院。”拿出手机,给自己的私人医生打电话。 她想一想,脱下身上他的外衣,一圈一圈地紧紧缠绕在他的手臂上,最后,用两只衣服袖子打了一个结。 他讲完了电话,沉默地注视着她手中的动作。 “扎得还 不错,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护士。”他笑着道。 她微白他一眼,伤这么重,还开玩笑。忽的就觉得头晕恶心起来,腿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有晕血的毛病,刚刚紧张着,还不觉得,现在整个人松弛下来,只觉得恶心往上泛。这个毛病起源于那场车祸,那场令她失去母亲的车祸。 “今晚不走了,好吗?”他说。 他的脸她已经看不清了,但她强撑着点点头,手抚住胸口,努力深呼吸,但刚往回走了没两步,她就再也撑不住地往下倒了。 醒来的时候,头顶明亮的灯光让她觉得刺目,她微微眯了眯眼睛,才发现自己平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而他坐在她身边,衣服已经换掉了。 他看着她,“晕血是吗?”他记得那场车祸,她也是在看到满腿的血污之后,晕倒了。 她点点头,慢慢坐起,“我现在好了。” 他把手中的水杯递给她,“喝点水。” 门铃响了。 他去开门,来人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有着浓重的学者气派,看上去冷静、沉着,看见舒浅浅,微微颔首。 “刘医生,我们上楼。浅浅,你在这里坐着。”尹若尘说。 看着俩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她咬咬唇,不明白他为何不让她知道伤势。 她坐在沙发上等待,似乎是过了很长时间,俩人才下楼。 浅浅站起了身,刘医生微笑着和她打个招呼,出了门。 她静静地望着尹若尘,不动,也不说话——他身上有浓烈的药味。 “怎么这么看着我?”他揉揉她的发。 她沉默着,手突然伸向他睡袍的带子,慢慢地、坚决地抽那个腰间的结。他吃惊地看着她,她这个举动是那么大胆,那么的令他措手不及,以至于他一时竟愣住了。 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他胸前一道很长的血痕,虽已抹上药水,但仍那么触目惊心地刺痛了她的双眼,视线缓缓下移,她看见了他右小腿上缠绕着的厚厚的纱布。泪,慢慢盈上眼眶。 他是怎么把她抱回来的? 一定很疼,很疼吧。 颤抖的手,想去抚摸,却在半空垂落,摸了,他会更疼。 “很快会好的!”他深沉俊朗的脸上,漾起一抹温柔的笑,双手捧起她的脸,拇指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的泪,“乖,不哭!我不喜欢看见你哭!” 她仍不说话,只望着他,更多的泪涌出,像是断线珍珠似的,一颗又一颗滚滚而下。心中自责得厉害,如果她早一点跑,他肯定不会这样。 满是泪痕的小脸,模样格外惹人怜爱,他心生的怜惜,就像潮水一般,颤颤地盈上心头,“还哭啊,再哭,长城都被你哭倒了!” “这里哪有长城?胡说八道!”她娇嗔地白他一眼,泪痕犹湿的小脸上,终于破涕为笑了。 他笑着牵起她的手,上楼的时候,她唏嘘:“你打架好厉害啊!”他那身手,绝对不是在健身房可以练出来的。 他只是笑笑。 “你今晚睡在这里,”他把她带进客房,“去洗个澡,晚安。” 看着他带上门离去,她脱去自己的衣服,进了浴室,极快地洗完澡,她裹了浴巾就出来了。 刚要揭开浴巾,准备穿上自己的衣服,门忽然被推开了,尹若尘走了进来。 彩虹就是经历了磨难的阳光 俩人怔怔相望。 他,他,他……他怎么可以不敲门就进来了?! 她惊愕羞窘得不知所措,一只手紧紧捏住浴巾,心头小鹿乱撞,粉嫩的脸颊,一抹嫣红浮现,不由垂下双睫,不敢看那双深浓灼热的黑眸。 他没有料到她会这么快就洗完,有一瞬间的失神。她湿发凌乱,晶莹的水珠,顺着发丝滴落在曲线柔滑的肩部,衬得她泛着粉色光泽的肌肤更为诱人。他不由想起手指在她脸庞上游走的感觉,还有那粉嫩的唇,是那么柔软…… “抱歉,我来送件衣服给你。”他轻声说着,放下衣服,以极快的速度转身就走。 乌黑的眸,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后,才走过去拿起他送来的衣服,又是一愣,这不是她上次穿过的衬衫吗? 抱着他的衣服,她紧咬住唇,羞羞一笑。 穿上衬衫,她拿起床头的座机,告诉江晓琪她不回去了,一边和她不着边际地说着话,一边往床上躺,一惊之下又赶紧坐起来,头发还在滴着水呐! 挂了电话,她四处找吹风机,没有!摸着湿漉漉的头发,犹豫了半天,她终于还是打开房门,走到他卧室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她拧开了门,站在那儿。 昏黄温暖的床头灯下,他正靠在床头,看见穿着宽大衬衫,光着脚站在地毯上的她,心神微微一荡。 他再度想起她掉进海里那天,她也是这般模样的出现在他眼前,她馨香馥软的身体抱在怀里是多么叫人心旌神摇,修长浑圆的大腿是如何眩惑了他的眼…… 她这个模样,实在叫人心动。 而她自己,却浑然未觉。 乌黑的大眼睛眨了眨,她嚅嗫:“有电吹风吗?我湿着头发,没法睡觉。”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怯了,站在门口,就是不敢进去。 他有些好笑地望着她怯怯的模样,“在浴室里,自己进来拿。” 她咬咬唇,迅速瞥他一眼,干嘛就不能拿给她呢?牙一咬,脑袋低垂着,迈出第一步……她感觉得到,他灼热的视线,正盯着她,烧灼得她浑身发热…… 从没觉得短短的几步路有如此漫长,终于站在了浴室门口,她又踌躇了,里面的地砖是湿的,而她,光着脚…… “站着别动。”他的声音传来。 她一怔,转脸看向他。 他走了过来,进去拿出电吹风,递给她。 “要我帮你吗?”黑眸,微微地一眯,盯着粉靥上的那抹娇红。其实是知道答案的,但就是想逗逗她,他就是爱极了她这份低着头,还要作刚强的羞。 “不用不用!”她摇头又摇手。他的靠近,让她愈发地觉得热了,热得浑身都在冒汗。她再次垂下眼睫,盯着自己的脚趾头看。 “你穿我的衣服很漂亮。” 温柔的低声,犹如呓语。 她的脸更烫了,连脚趾头都在发热,忽然感到似乎连呼吸都不会了,心思百转千回,却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娇羞的模样说不出的可爱诱人,他再也忍不住地轻轻拉住她,一直把她拉到怀里。 她的心颤抖起来,浑身都颤抖起来。 他的手指轻轻勾起她的下颌,她被迫仰起脸,视线对上那双深邃的眸,那么深那么黑,漾着让人心乱的柔情。心越跳越快,还有一种朦胧似乎又带着甜蜜的感觉像漫涨的潮水,汹涌而来。 喜欢,但是又怕! 她很怕他这么看着她。 她会在这双眼睛里沉溺,她会找不到自我。 耳畔,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警告她,要她快快逃离。而她的身体,却僵直地立在那儿,仿佛被蛊惑了一般,动弹不得…… 修长的食指轻划过她的唇瓣,他低下头来…… 瞬间,她以为他要吻她。 在她的心快要跳出胸腔之际,他薄薄的唇却在那儿停住了,俩人的脸靠得如此之近,近得彼此只有一个呼吸的距离。就在她不知道该是叹息还是庆幸的时候,下一秒,他温软的唇已印在她面颊上。 轻轻的一吻,似情人又似朋友,他已放开了那馨香柔软的身体。 不管有多么不舍,他终究必须放手。 “晚安!”他的声音竟有些低哑。 眼睛再也不敢看他,她羞窘地转身,像逃似的跑回自己的卧室。 ==================================================== 汽车在蜿蜒的山路上前行,刚下过一场暴雨,空气格外清新,四周的树木绿意盎然。 腿上绑了根红色绳子的蝉,绕在女孩白白软软的手指上嗡嗡飞,透明的翅膀不停地扇动着,像直升飞机的螺旋桨,女孩坐在汽车后座上,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看得发呆。 “妈妈,金蝉脱壳是怎么回事?”她问。 “蝉的幼虫要经过4到5次蜕皮,然后钻出地面,爬上树进行最后一次蜕皮,成为成虫,这最后一次蜕皮就称为金蝉脱壳。”坐在她旁边的女人温 柔而耐心地解释着。 “我要把它制作成标本。”女孩躺回又厚又软的椅垫上,手上抓起那只蝉。 她喜欢昆虫,别的女孩看到一只蟑螂都要尖叫,她却会高兴地把它捉住,观察它怎么跳跃,看着它如何游泳。她还喜欢蛇,尤其是水蛇,看着它们弯成一张弓,像飞一般掠过水面,那姿势真是美极了。 “我们宝贝会是未来的法布尔。”女人捏捏她红润如苹果的脸颊,美丽的脸上露出温婉的笑意。 “不,我不做昆虫学家!”她撅起嘴,爱娇地趴在女人怀里,“我要和妈妈一样,做个画家!” “看,彩虹!”女人手指车窗外。 她一骨碌坐了起来,趴在窗边,赞叹:“真美!”停一下又问,“妈妈为什么会有彩虹呢?” “宝贝,彩虹其实就是阳光。” “阳光?为什么我们平常看不到这么美的阳光?” “因为雨后,空气中有许多水滴,阳光穿透水滴形成折射,从而产生了七彩的光芒。”女人伸出一只胳膊,爱怜地拥住她,“浅浅,这阳光的折射就像生命中的挫折和磨难,折射使阳光美丽起来,挫折和磨难也会使人生美丽起来。” 她转了转慧黠的大眼睛,道:“妈妈,我知道了,彩虹就是经历了磨难的阳光。” 女人微微一笑。 汽车一个大转弯,前方一辆满载货物的大卡车以疯狂的速度迎面驶来,汽车闪避不及,“轰”地一声,震耳欲聋、排山倒海般的巨响,玻璃渣,血水像下雨般四处溅落…… “妈妈!妈妈……”她悲怆地呼唤,浑身冷汗。 “浅浅!”有人抓住了她的手,她惊醒了,睁开了朦胧的泪眼。 尹若尘按亮了床头灯。 她迷茫地看着他,好半天才搞清他是谁,自己身在何处。 “一额头的汗水,又哭又叫,”他凝视着脸色苍白,全身颤抖的她,轻声说,“做噩梦?”那悲恸的哭喊撕破了寂静的黑夜,也撕碎了他的心,他急匆匆跑过来。 她点点头。 “可以告诉我吗?”他拨开她额前汗湿的发丝,轻轻地问。 “车祸,妈妈死了,她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到处都是血……”她哽咽,用手掩住脸,好像再次看见了那惨烈的景象。 他轻轻地抱住她。 无关爱情,只是在安慰这个自幼失去母亲的女孩。 她把头埋入他的怀中,他的怀抱温暖而强壮,大量的安全感传入心中,一点一点平复她的悲伤和恐惧。 她呜咽,“妈妈趴在我身上,全身是血,我一点事没有,但她死了……两只手臂紧搂着我,交警来的时候,是硬把她的手臂拉开,才抱出我的……”说到这里,她泣不成声。 他轻轻抚拍她的后背。 她在他怀中喃喃低语:“小时候,我和妈妈住在罗马。她是罗马美院的教授。她经常带我去野外写生,我很喜爱昆虫,她帮我捉昆虫,教我做标本……”她顿一顿,“我有一个昆虫标本柜,里面有很多抽屉,放满了制作的各种昆虫标本,光蝴蝶就有四五十种,妈妈她很会捉蝴蝶……” “……我很小很小,她就教我画画。再复杂的事物,她只需几笔线条一勾勒,那形状和神韵就出来了。我跟在她后面学,却总也画不好,我学不来她那种浑然天成的感觉……” “她从不让我画石膏像,她让我画一切活的、美的,能够表现生命力的物体。” “你在听吗?”泪眼斑驳的小脸忽然仰起。 “我在听。”他静静地看着她,轻拭她的泪痕。虽然她有点语无伦次,但他听得兴味。 第一次没传上去,说有禁用词“开房”,晕死!后来仔细找了半天,才找到原来是“打开房门”,哭笑不得…… 芝士蛋糕 舒浅浅睁开眼睛时,看见了窗外的的第一线曙光。她习惯性地揉揉眼睛,有些茫然,但很快,她就忆起了昨夜的种种。 她已经很久不做那个噩梦了,昨夜,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是被他那一身的血刺激了记忆中的神经,在睡梦中,脆弱崩溃成那个样子……一定很吓人……他一定被她吓了一跳……她还硬拉着他,强迫他听了很多琐碎的事,也不知道他听到最后有没有嫌烦…… 她懊恼地咬唇,怎会婆婆妈妈跟他说了那么多?而且,说到最后好像还睡着了——趴在他怀里睡着了!双颊立刻升起可爱的红晕,双手拉起被子掩住脸。 几乎是立刻,又是一声叹息。她不能忘了,他们之间是隔着鸿沟的。她要记得保持距离,而昨晚,只是个意外……一定不能再发生……她小心地告诫自己。 掀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她打开窗户。冷冽的空气潮湿又清新,一只只白色的海鸟宛如小逗点,在悠闲自得地翻飞。灿烂的金线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一片。 早安啊,美丽的曦光,蔚蓝的大海! 心中无限惆怅的浅浅,又开始快乐起来。 瞥一眼床头的座机,六点还不到。她进了浴室洗漱完,穿上自己的衣服下楼。 她进了厨房,打开冰箱,仔细翻看着,心念突然一动,她想做一个芝士蛋糕。和他在一起次数多了,她发现他喜欢美味但不花俏,基本实惠的食物,中餐多于西餐。但和大多数男人不一样,他挺爱吃甜品,尤其是慕斯或芝士之类的糕点。 一样一样地拿出需要的材料:鸡蛋、奶酪、牛奶、黄油、柠檬汁……她做得很愉快,最后,还在已成形的蛋糕上浇上了一层草莓果酱,随手再放上几个红艳艳的草莓在上面,嘿嘿!大功告成!她极小心地把蛋糕放进冰箱冷冻。 又洗了米把粥煮上,取出冰箱里的一块鸡脯肉和一些虾仁,把它们剁碎,一起倒进粥里,把火捻小用文火熬着。洗了一把菠菜切碎,放在案板上。 正煮着咖啡,冷不防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早!” “早!”她看他一眼,拔掉咖啡壶的插头,往杯中倒咖啡,“尝尝我煮的咖啡吧。不过……呵呵……好像没你煮得香唉!”她抿唇一笑。 他端详她,她气色红润,昨夜的阴翳荡然无存。清晨的阳光淡淡地洒在她脸上,纯净透明,像她此刻的笑容。他微笑:“我在楼梯上就闻到了香味。” 端起咖啡杯,他喝了一口。 她看着他,说:“还是加点牛奶吧?”他一向喝黑咖,她一直奇怪,他怎么能咽下那么苦的液体? 他摇头,“黑咖啡是最原始的感受,你大概不习惯,其实喝到嘴里很耐人寻味的,”他把咖啡杯递给她,“来,试着喝一小口。” “我可不敢!我最怕苦了。”她注视着黑褐色的液体,吐了吐粉红色的舌头,爱娇地笑了。 黑眸凝望着她,因为她这无心的动作,而有些微的晃神。 她关掉炉火,拿起碗盛粥,说:“昨夜很抱歉,害你睡不好觉。” “你经常做那样的梦?” “不是,已经很久不做了,妈妈刚去世那会儿,我几乎夜夜噩梦。”她笑一笑,仿佛毫不在意。 他的心,忽然又疼了。 她煮的粥很香,碧绿的菠菜夹杂着白色的鸡丝,红色的虾仁,令人垂涎欲滴。吃着甘香的粥,他心里也甜蜜无比。 “等等!”她忽然放下碗筷,急匆匆跑去开冰箱,瞧!辛苦做的宝贝蛋糕她差点忘了! 他笑笑,他已经习惯了她突然的一惊一乍。 她喜滋滋地捧了样东西过来。 他一瞧,剔透的玻璃圆盘里,装盛的赫然是一个圆形的蛋糕。 他看着她,半晌无言,黑眸深处,似乎微拂过波澜。 看见他不说话,她呆了呆,笑容冻结在脸上,他不喜欢芝士蛋糕吗?可上次在餐厅他明明吃了好多啊! “蛋糕做得很漂亮。”看着她迷惑失望的表情,他缓缓开口。 “是啊!看上去和面包房里卖的差不多吧?”笑容重新回到了小脸上,她颇得意地扬扬眉,拿把刀切下去,然后把切下的一块蛋糕放进碟子里,把碟子端给他。 他注视着她,那甜美的笑容,像空气中蛋糕甜丝丝的香气,袅袅地钻入他的心中。 他目光里有暖意,嘴角含着笑意,轻咬一口绵软香滑的蛋糕。 “好吃吗?”圆亮的眸紧盯着他,不落他每一个表情。 “好吃。”他由衷地,入口的蛋糕,不是那么甜腻,更多的是香醇,“这是和谁学的?”他吃了几口又问。这么多年,他早已是尝遍天下美食,口味极难伺候了,但她居然把芝士蛋糕做得这么好,令他讶异。 “和妈妈学的,”她轻声道,“每次她做蛋糕,我都会在一边看着。” “浅浅,谢谢你!”他放下刀叉,看着她,“我吃得很开心!” “我还会做慕斯蛋糕哩!”她弯唇一笑,旋即又低下头。 她觉得甜蜜,但在甜蜜中,亦有淡淡的忧伤。 >  不知道她还有没有这样一个机会,在一个洒满阳光的清晨,开开心心地再为他做一次蛋糕。 “我等着吃你的慕斯蛋糕。”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她抬眼,望着他含笑的黑眸,唇角慢慢绽开了浅浅的笑意。 最后,他送她去上学,车,在学校附近停下。 “再见!”她下车向他道别。 “再见!” 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莫名其妙地,一阵强烈的不安袭上心头,他打开车窗,“浅浅——” 已走到马路中央的浅浅诧异地又跑回来,弯下腰靠着车窗问,“怎么啦?” 他微蹙起眉,难以理解为什么自己竟不想让她离开,沉吟一下,淡淡地道:“过马路当心点。” 她一愣,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点头,朝他挥挥手,走进了校门。 长达三个小时的高层会议结束了,各公司总经理鱼贯而出。尹若尘背靠在椅子上,注视着已站起身的尹若风,淡淡地说:“若风,你留下。” 尹若风瞄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根烟,叼在嘴角上,又坐回椅子上。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了他们俩人,尹若尘才开口:“你什么时候惹上了天龙帮的人?” 尹若风一怔,天龙帮?他蹙眉,从嘴角取下烟。 “怎么突然问这个?” “昨晚有一帮人拿刀袭击我,后来据我了解,他们是天龙帮的人,袭击我的原因是把我当成了你。”尹若尘声调平缓,表情平静。 “Shit!”尹若风低低咒骂一声,把半截烟捻灭在烟缸中。 “是怎么回事?” “上次天龙帮收留了吴丹莉,我让人教训了他们一顿。妈的,刘天青算个屁,敢跟我斗,这次我非踩平了他不可!”尹若风冷冷一哼。 “吴丹莉?”尹若尘一怔,微微眯起了眸,缓缓说,“那日你放了她一马,你认为她会不会有朝一日回来报复你?这次天龙帮袭击你,是不是就和她有关……” 一阵强烈的不祥预感,令他不寒而栗,脸色顿时阴郁下来。 “不可能的,她不敢回来,我给她的惩罚足够她牢记一辈子!”尹若风断然地。 尹若风的话并没有缓解他的不安,相反,他的喉咙紧缩发干,焦虑恐惧像疯长的杂草不断在心底蔓延,把他层层缠绕捆绑住,直叫他透不过气来,而同时,心底的混沌在逐渐清明。 “这不一定,你令她一无所有,她就会甘心?她有天龙帮这个靠山,出其不意地袭击你一下,或者,用某种方法要挟你……” 尹若风听着,顿觉不安,眉头一蹙,仍是说:“不会,除非她不想活了。” 话音刚落,放在桌上的手机,却在这时震动起来。他接起。 “若风……有人绑架我……”舒浅浅惊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尹若风只觉脑子轰地一声,神色大变,失声:“浅浅……” 电话里却换了一个冷酷的男声,“尹若风!限你半小时内一个人到西郊的石岗上来,不准带武器,不准报警,否则,你的女人就死定了!”不等他开口,电话“嗒”地挂了。 尹若风手捏着手机,整个人呆在那里。 尹若尘看着他煞白的一张脸,一颗心沉下去,沉下去……为什么他昨天没想到呢? 他沉声问:“浅浅被劫持了?” 尹若风心乱如麻,他从来没有这么担心过,这么害怕过,浅浅落到吴丹莉手中,那个女人……她咬牙切齿威胁他的模样在脑海重现……他深吸一口气,他要平静下来,男人大丈夫该临危不乱。 镶钻的手机 他淡淡开口:“是,我会把她救出来。” “就凭你一个人?” 尹若风看着他,后者脸色凝重,一双黑眸深敛无底。他唇角微扬,现出一抹讥嘲,“当然是我一个人,我怕什么?龙潭虎穴我也要闯它一闯!”说着起身离开。 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打开保险柜,手指在一把锃亮的银色手枪上停了停,终究滑过,他取出了一把小巧的、寒光闪闪的看上去锋利无比的匕首。刚一转身,尹若尘进来了。 他递过来一只手机,“这里面安装了卫星定位发报器,你藏好它,我会带人跟着你。” 尹若风心神杂乱,这件事,他极不希望他插手。可是,他又很清楚,凭一己之力,他今天只怕是很难…… “若风,我希望你能平安救出她,也希望你不会出任何意外!”尹若尘拍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沉稳有力,他看起来那么冷静,那么镇定,声音平静得就像在说最普通的事,“你到了那儿之后,不要立刻和他们冲突,尽量拖延时间,等着我。” 尹若风慢慢伸出手去,接过手机。 银灰色的法拉利一路飞驰,尹若风棱角分明的脸上线条紧绷,薄唇紧抿,心中千头万绪,思潮起伏。 从没有一刻,他这么痛恨过自己。 他现在才明白,一个女人,疯狂地报复起来是多么可怕! 他怎么会一时心慈手软,放了这个歹毒的女人? 他一时的风流,竟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是谁说过:凡是做错了的,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茫茫的前方,是一大堆未知的危险在等着他。 他不怕! 可是,浅浅……为什么他的罪过,竟要连累一个他深爱的女孩来承担?万种的愧疚和悔意如乱箭钻心般的逼上他的心…… 他一摔头,狠狠踩大油门。 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后悔有个屁用! 他只有努力地去补救。 郊外,石岗上。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由远及近,停在路边。从车上下来四个精壮的、看上去绝非善类的家伙。 不多时,银灰色的法拉利疾驰而来,在面包车的斜侧方停下。尹若风打开车门,长腿跨出,嘴角斜斜地叼着一根烟,俊逸的面容看上去十分冷静,冷静得叫人捉摸不透。 一个矮胖的汉子立刻跑到面包车副驾驶的车窗边,低低说:“匡哥,尹若风来了。” “去,要兄弟们仔细检查后面有没有尾巴。”里面响起低低的、阴沉的声音。 “好。”矮胖汉子一溜烟小跑。 尹若风一步步朝走去,潇洒地,从容地,手取下嘴角的烟,食指一弹,烟灰弹出老远,淡淡地问:“人呢?” 面包车的车门打开,那个叫匡哥的男人走了出来,“尹先生,我们不是人吗?”冷笑着斜睨尹若风,神情说不出的阴险。 “就在这里?”尹若风不动声色地四下扫视一圈。 “当然不是,还要麻烦尹先生再跟我们走一趟。” “你们带路!”尹若风说着向自己的汽车走去。 “慢着!尹先生可能搞错了,请上我们的车。” 尹若风停步,将烟头丢在地上,慢慢地、慢慢地踩灭,然后转身看着他。 阿匡皮笑肉不笑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先前那个矮胖的汉子一溜烟跑了回来,靠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阿匡灰黑的小眼睛一转,哈哈一笑,“尹先生真是好胆量,说一个人来就一个人来,我阿匡佩服!” 尹若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出发吧。” “还有一件事要麻烦尹先生。” 已经走到面包车旁的尹若风再次收住脚步,慢慢转身,道:“还有什么?” “我们老大知道尹先生身手了得,怕您突然激动起来,伤了帮中兄弟,因此再三关照,一定要您不能携带任何器物。” 尹若风眸光一寒,嘴角扯出一丝阴狠的弧度,嘲弄地:“凭你们几个,就想搜我的身?” “不敢不敢!兄弟们不敢!”阿匡陪着笑,那表情却是有恃无恐、得意得很,“只是,如果尹先生不交出武器,我们兄弟几个哪敢带您去?这时间长了,我们老大火起来,那舒小姐……” 尹若风犀利的眸微眯,眼底的阴鸷更深,盯着那张阴测测的脸,一双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缓缓举起,高过头顶。 “好,你们来搜吧。”他沉声开口。 阿昆一使眼色,旁边一个黑衣的汉子立刻跑到尹若风面前,刚抬手,就被尹若风鹰隼一样锐利的目光吓得心中一颤,不由自主地放下手来…… 尹若风见他微微有惧意,似笑非笑地:“怎么,不动了?” “对不住。”黑衣汉子见他收敛了眸中的狠意,这才很仔细地在他衣服上摸索起来。 “匡哥,就这些。”他恭敬地把一张黑卡、香烟盒、打火机及一部手机呈上。 手机壳上那一圈碎钻,晶莹闪烁,一望而知此手机价值不菲,细小的眼中某种光芒一闪而过。 尹若风 没有忽略那抹光彩,心念一动,淡淡道:“这手机送给你吧。” “哈哈……那就谢了!”阿匡笑得十分痛快,将香烟盒和打火机递还尹若风,在把手机收进怀中时,他没有忘记关机。 “尹先生,请上车。” 尹若风看着他,毫无表情的俊颜,恍惚闪过一丝狠厉的笑意,仔细再看,却已了无痕迹。 舒浅浅慢慢地醒过来了,全身都痛,尤其是头,疼痛中还带着晕眩。 她吃力地睁开眼睛,缓缓地打量周围的一切,空空的旧屋子,屋顶挂着许多蜘蛛网,一角凌乱地堆放着一些杂物,灰尘积了厚厚的一层。 这是哪里?她动了动,这才惊觉自己手脚被捆,躺在冰凉潮湿的水泥地上。 一股冷飕飕的寒气,自脚下升起,事实告诉她,她被人绑架了! 回忆一点点清晰…… “你爸爸今天早上突发脑溢血,现在人被送进了医院。你继母叫我来接你。”一个陌生的男人把她从教室喊出来后,对她说。 她一听就急了:“要紧吗?” “正在抢救,具体我也不清楚,我带你去医院。”男人说着就急急往前走。 她乖乖地跟着他走,心中忽然掠过一丝异样,抬头看着这张陌生的面孔,问:“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陆天明怎么没来接我?” 男人一笑:“你不认识我很正常,你爸手下的人,你怎么会个个都认识?” 被他驳得哑口无言,她急得连假都没请。及至出了校门,男人打开车门,她却赫然瞧见车里还坐着两个剽悍的男人,横眉竖目,神色不善。 她一惊,恐惧,蓦地抓住心口,脚步不由往后退,但是,来不及了,她被身旁的男人用力一推,跌坐进汽车里,车门迅速关上,汽车疾驰而去。 她吓得脸色煞白,还未来得及叫,头部就遭到了重击,世界顿时沉入黑暗…… 她挣扎着,好不容易坐了起来。无助,害怕层层包围着她,是谁要绑架她?是昨晚那帮人吗?绑她来做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凌乱的脚步声渐渐传来。 进来两个又高又壮的男人,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走到她跟前,弯下腰,“小妞,醒了嘛?”肮脏的手摸向她的脸,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浅浅惊恐万状地看着他,扭过脸去,身子艰难地瑟缩着往后退,尽量离他远点。 男人却没有缩回手,斜眼端详着她,“妈的!长得还真漂亮,像个洋娃娃。”他拧她的脸蛋。 她觉得无比的恶心,望着那双淫邪的眼睛,心中恐惧到极点,再次瑟缩着后退,“你别碰我,你要什么,我爸爸都会给你的。” “你爸爸?我们对你老子没兴趣,”另一个男人突然开口,“我们要的是尹若风的命!” “那为什么要抓我?”她力持镇定地问。 “你不来,尹若风又怎么会来?抓住你,对付他就容易多了,小傻瓜!”刀疤脸哈哈大笑。 另一个男人走过来,“想要尹若风来救你吗?跟他说话。”他把手机放在她耳侧。可是她一句话还没说完,手机就被拿走了。 蹲在她身边的刀疤脸笑得猥亵极了,肮脏的身体又靠了过来,“你和尹若风是怎么玩的?也陪我玩玩?” 码好这一章,已是凌晨3:20。妍今早铁定睁着一双熊猫眼,一脸憔悴去公司…… 疯狂 她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想往后退,却退无可退,身后已是墙角。 她何曾受过这种侮辱,又羞又气又怕,咬牙说:“你如果动了我,尹若风不会放过你的!” “尹若风?你以为尹若风救得了你?你以为他来了这里,还能走得出去?”刀疤脸再次爆出一阵刺耳的笑声,忽地一只手拉住她的衣服,她整个人宛若被老鹰捉住的小鸡似的,被他拎了起来。 肮脏的臭气扑鼻而来,手脚皆被缚的她根本就无法抵抗,只能徒劳地大叫:“不要!放开我!放开我……” 那人好似非常欣赏她发抖害怕的模样,“我看,你就跟了我吧!”说着手一松,她重重地摔在了水泥地上,浑身散了架似的痛,然而比疼痛更令她恐惧的是那人的动作和神情,她抖抖地缩成一团。 他猥琐灼热的目光在她身上游移,突然拿起一把刀,割断了绑住她脚的绳索,抬头对那个一直看着不怎么说话的男人道:“老三,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她浑身泛起冰寒,咬破了嘴唇,一股绝望从心底升起。 那个被称为老三的男人坐在一张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瞧着,眉开眼笑地说:“自家兄弟,客气什么?你先来吧!” 看着那只肮脏的手正向自己的胸口摸来,她情急之下,刚获得自由的脚,本能地踹过去。那人根本没有料到她竟敢反抗,这一脚正踢在他的胸口。 他一怔,恼羞成怒地一把扯起她的头发,“你他妈找死!”这个时候一阵脚步声传来,他悻悻地放下了浅浅,站了起来。 大门被推开,一个穿着一身黑色衣裤的女人走了进来。 “小姐!”两个男人立刻毕恭毕敬地站好,向她点头。 女人一声不吭,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笔直地朝地上的女孩走去。 “舒浅浅,久违了,还认识我吗?”女人微笑着。 乌黑的长发,妩媚的眉眼,凸凹有致的身材,浅浅看着这个向自己一步步走近的女人,在脑中努力地思索着。慢慢地,慢慢地,她记起了这张脸,混乱的思维一下变得清晰,跟踪……遇袭……绑架…… 她轻声说:“你是吴丹莉。” “很好,你还认识我。”她慢慢蹲下身子,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在浅浅脸上摩挲,“和尹若风在一起很幸福吧。我听说昨晚你们还在海边散步来着,啧啧啧,真是浪漫。” 她的声音很轻柔,可听在浅浅耳里,竟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你为什么要绑架我?你上次把我推到海里,尹若风放过了你,你难道一点也不感谢我不追究?” “哈哈哈……”吴丹莉好像听到了这世上最可笑的事情,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全身震动,笑得似乎神经都错乱了,眼中发出奇异的,锐利的光。然后她站起身,表情倏地整个变了,眼底一片阴森。 “他是放了我,你知道他是怎么放了我的?”她咬牙切齿。 浅浅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随着她身体的晃动,她左边的衣袖也在不停地晃动。 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看见了吧!”她晃晃那只空落落的衣袖,又狂笑起来,那笑声凄厉恐怖得令人心惊,“你说我是不是要感谢你?我当然要感谢你,我天天都在感谢你!” 她是疯了吧。浅浅同情又恐惧地望着她。 “怎么,害怕了?”吴丹莉玩味地看着她,冷冷地一抬手,把浅浅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要怎么样?”站起来的浅浅冷静地开口。她要尽量保持平静,不能刺激她,她越刺激她,她越会疯狂。 “你说我要你怎么样?你抢走了我的东西,令我一无所有,变成了今天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说我要把你怎么样?”她慢条斯理地说,那张美丽的脸有一股令人恐怖的杀气,她逼视浅浅的目光近乎疯狂,仿佛她等这一刻已等了很久。 “我没有!我没有抢走尹若风,是他自己不喜欢你!”浅浅平心静气地。 “小贱人,如果不是你,若风他又怎么会不要我?”吴丹莉怒吼,那张漂亮的、妩媚的脸完全变了形,目光十分怕人,狂乱的、嫉妒的、愤恨的…… 她手上寒芒一闪,突然多出一把利刃,薄薄的刀身,闪着森冷的寒光。 “你看这把刀很锋利吧?你以为我会不会用它杀了你?”她忽然一改刚才的暴怒,语气又变得轻柔,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刀锋划过身体是什么感觉吗,你想不想试试?”媚态在她脸上重现,但那不再美丽,反让人感到无比的诡异和恐怖。 她用刀身轻拍舒浅浅的脸颊,脸上泛起恶毒的笑,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也是闪着同样恶毒的光芒,像是一条蛇,一条披着华衣,却露出尖利的毒牙正嘶嘶作响的毒蛇。 吴丹莉看着她惊恐的神情,顿时有种说不出的快感,宛如猎人在一点点逗弄濒死的猎物。不由兴奋地提高了声调:“不,我才不会这么便宜你,我要你慢慢死!” 她是真的疯了,浅浅看着她眼底的疯狂和狰狞,心情,已经不是害怕两个字所能形容的了。 吴丹莉猛地扔掉刀,出其不意地狠 狠伸手一挥,只听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浅浅白嫩的脸颊多了几条红痕。 她用全身的力气打这一巴掌,打得非常重,浅浅疼痛至极,身体晃了晃,如果不是旁边的男人即时扶住她,她已经倒下去了。 “我非教训你这个小贱人不可!”吴丹莉咬牙切齿,脸孔扭曲得吓人,她似乎已失去了理性,如一头野兽,再度狂叫着向浅浅扑来。令旁边的两个男人也不寒而栗,面面相觑。 又是两记重重的巴掌打在舒浅浅脸上,打得她眼冒金星,头昏眼花,却又躲无可躲。 血,从她的嘴角缓缓往下流,但她不喊不叫,更没有一滴泪,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疯狂如野兽的女人,清澈如水的眼眸,现出一丝悲悯。 这个女人,真的很可怜。 她在伤害别人的同时,更深的伤害了自己。 嫉妒和仇恨如同熊熊的炼狱之火,焚烧了她的理智,焚烧了她的思想,日日折磨着她,令她的心灵蒙尘。 到这时浅浅才明白,嫉妒会产生多么大的力量,它使这个混乱的世界更混乱,疯狂的人更疯狂。 但是,她痛得几乎麻木的心升起了对自己的了解,那清纯的本性将永远保持着不被污染的圣洁。 吴丹莉凶狠地发泄着,她要把所有的怨气,忿怒,悲痛都化作惊人的力量,手已经打得麻木了,她狠狠一脚踹向舒浅浅的胸口。 穿着高跟鞋的脚又尖又硬,像锋利的锥子,浅浅一声惨叫,整个人颤抖了几下,晕死过去。 吴丹莉气喘吁吁地停下手,恶狠狠地说:“真他妈不禁打,这么几下就晕了。去,给我弄桶凉水来,把她泼醒。” 一阵刺骨的寒冷使浅浅张开了眼,趴在的水泥地上,她吃力地抬头,面前女人艳丽的容颜由模糊而逐渐清明。 盯着她圆亮的眼睛,吴丹莉又是一阵怒火。那纯洁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眸,照出了她的丑陋,她的肮脏,她的狰狞…… 她咆哮:“小贱人,装什么清纯?我要你装!”她飞起一脚踢向她,“一会儿尹若风来了,我非叫你原形毕露不可!” 浅浅疼痛至极,在地上翻滚,泪水盈上眼眶,却倔强地忍住。 “你这么……恶毒,难怪尹若风……不喜欢你!”她艰难地开口。 “你以为他就真的喜欢你呀?”吴丹莉冷笑,“他只不过是换换口味,他玩女人是有名的高手,玩一个甩一个……” “我……告诉你,”浅浅声音低哑,断断续续,“你这样长久的仇恨……我,其实,真正……受到伤害的,是你……自己。” “什么东西?还敢教训我!”吴丹莉又是一脚踢过去。 这时门开了,一个板寸头,眉宇间带着一股阴狠冷色的男人走了进来,周身的凛冽气势令人望而生畏,正是天龙帮的老大刘天青。 他说:“丹莉,尹若风来了!” 这句话仿佛有魔力一般,突然之间,疯狂着的吴丹莉就静默了,眼中的狰狞和恶毒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悸动和悲恸。无可否认,乍一听到他来了,仍给予她心中极大的震撼,尽管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她还是在爱着他,这一刻,她无比悲怆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不管他怎么对她,她仍在爱。 可是,缘已尽,情已了,不是吗? 一段孽缘,是魔鬼的玩笑 她直着身体,缓缓往外走,如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走到门口,她轻声说:“把那小贱人也带下来。” 她沿着木质的楼梯缓缓而下,一步又一步,静静地向着楼下长身而立的那人走去。 他嘴角叼着烟,透过青烟缭绕的烟雾,他在看她。 她也在看他。 他站在大门口,微遮住一些光线。那高大英挺的身形,俊朗不羁的风采,依然使得她意荡神驰,这使得爱更深,但,恨——也更浓。 “丹莉,不能靠近他。”刘天青低声在她耳边提醒。 这一声喝令她如梦初醒,猛然向后退了一大步。 尹若风神色复杂,眼神不定,实在难以理解当初自己怎么会看上这个毒如蛇蝎的女人。 一段孽缘,是魔鬼的玩笑。 他一字一字沉声道:“你把舒浅浅放了,你我之间的事和她无关。你有什么,尽管冲我来。” 她冷笑,“和她无关?没有她,你会不要我?今天我不抓住她,你会来吗?” “吴丹莉,你搞清楚,不要以为你要挟得了我,我尹若风不怕你,你不要太过分!”他愤怒的声音夹杂着丝丝寒意,憎恶地别转目光,看见了正被人押着走在楼梯上的舒浅浅。 浅浅浑身湿透,脚步虚浮,脸颊又红又肿,嘴角流血,看见他,微微一笑,他来救她了! 尹若风又惊又怒,顿时脸色铁青,眼睛危险地眯起,闪着骇人的光芒,直直地盯着吴丹莉,“你竟然敢打她?”阴森恐怖的声音像来自地狱的勾魂使者,他一字一顿,“吴丹莉,你今天死定了!” 狠狠地踩灭烟头,他刚跨出一步。 立刻,周围十几个蓄势待发的打手杀气腾腾地把他围住,站在他身后的那个更是将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怎么?心疼了?”盯着他狠戾的眸,吴绮莉笑得花枝乱颤,却止不住心里的那股哀痛,那哀痛如毒蛇在啃啮着心胸,痛得她想要抚住胸口,痛得她想要大叫,奇怪的是她脸上的笑容却是得意又开心,“我死定了?还不知道今天我俩是谁死定了!尹若风,你以为你今天还能活着走出这个门?” 尹若风冷冷一笑,右手一抬一扣,架在他脖子上的刀已到了他手中,紧跟着一个凶猛的肘击,正击中身后那人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地,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中充满了怀疑和不信。 夺刀,肘击,他的动作一气呵成,简明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架子。 没有人能形容他的速度,更没有人能看清他夺刀的动作,他甚至连身形都未动,仍是那么潇洒地站着。 “是车战,还是一个一个来?”尹若风脱下休闲西服,表情冷静,极端冷静,周身却一股山雨欲来的凌厉气势。盛怒的他,已然完全忘记了尹若尘的嘱咐。 “尹若风,你有种!”刘天青阴森森地一笑,挥了挥手,“兄弟们,一起上,向他讨教讨教!” 话音刚落,八个等待已久的打手蜂拥而上,纷乱的人影,炫目的刀光,团团把他围住。 对方人数众多,形势,要比昨晚凶险很多,浅浅凝望着中间被众多人包围住的身影,心惊胆战,一颗心紧张得好似要跳出胸腔。 不断有人倒下,被人抬走。 不断有人补充上去。 围着他的人群,始终保持在八个。 他虽然身手不凡,但对方人数众多,时间久了,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脚步凌乱,而身体已是伤痕累累,汗水和着血水不断滴落。这样打下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他大约已不能支撑到尹若尘的到来。 他自嘲地冷冷一笑。 从来都是,种了什么样的因,便会得到什么样的果。 就让今日的血——洗净我往日的罪过吧! 心神一涣散,腿上又挨了一刀,一个趔趄,他几乎跌倒在地。 “啊——”浅浅忍不住惊呼,嘴唇失尽了颜色,浑身颤抖,咬牙,望着身边脸色铁青的女人,从未求过人的她低声下气地乞求:“吴丹莉,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再打他了……”晶莹的泪珠滚滚而下,“是我不好,是我……一直在缠着他,我求你不要再打他了……” 吴丹莉内心极端矛盾,她既想他死,又不忍心他死,强烈的爱恨交织在一起,她的脑中似有千万只铁锤在敲,敲得她头痛欲裂。 他已满身血痕,仍然巍然屹立。 这个骄傲的男人!叫她如此欣赏! 耳边忽然响起浅浅哀求的声音,她转脸恨恨地盯着她,妈的!都是这个小贱人,没有她,哪里会有今天这一切!满腔的恨意狠狠地再次涌上心头。 “你给我闭嘴!”她甩出一个耳光,“啪”地一声,浅浅身体晃了晃,血,再次从嘴角渗出。 尹若风的余光瞥到,心神俱碎,狂吼:“不准打她!” 因为他,她又挨打了! 她原是如此娇柔、美丽的一个天使,此刻却如破布娃娃般任人欺凌!而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怎么可以!? 一时的错误,他到底要付出多大 的代价? 痛——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回旋着这个字,由身到心。 奋力堪堪地挡住迎面而来的利器,想要狂奔过去……瞧出他心不在焉,一个打手一记反手,明晃晃的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划过他的腹部。他一声闷哼,左手按住伤口,但殷红的血,如泉涌,顷刻沾满手,身体如秋风中的枯叶,摇摇欲坠。 但为了那份男性的尊严,一直狂妄骄慢的他,是决不允许自己倒下的! 宁愿站着死,也不能如一只狗熊似的趴在地上! 他站着的姿势也许不够好,再也谈不上潇洒,但他的双脚到底支撑住了整个摇晃的身体。 “若风——”浅浅全身的血液几乎都冻结了,哑哑地带着哭音…… 他对她,种种的好,如雾中的画卷在眼前急速地回放。 剩下的几个打手精神一振,摩拳擦掌向着尹若风袭去…… “住手!”是吴丹莉微颤着的,似乎是从牙关迸出的声音。 刘天青微蹙眉,神色复杂地凝她一眼。 她,终究是,见不得他倒下。 “大英雄,尝到滋味了吧!”吴丹莉冷冷地,恨着——疯狂地恨着,他抛弃她,伤害她,死到临头还在关心着那个贱人,爱着——强烈地爱着,看着他浑身是血,心疼得恨不能扑上去,恨不能代替…… 心,扭绞成一团,疼痛着,愤恨着,嫉妒着,悲哀着,矛盾着…… 是爱,还是恨,已经分不清了。 也许,爱恨本就没有明显的界限。 尹若风尽力在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我不会感激你!你这个女人,阴险又歹毒!”他轻蔑地。 “尹若风,你给我跪下!”她气得全身发抖,胸口激烈地起伏。 “跪下,怎么跪?你教教我!”他冷汗直流,捂着的伤口仍在不停地流血,痛得扭曲的面庞却现出一丝嘲弄的笑。 “好,你狠!”她的唇边浮现可怕的笑意,疯狂的神情在眉宇间闪烁,狠狠地一把揪过身边的舒浅浅。 浅浅惊恐地注视着这张美丽却狰狞的脸,只觉脖子上一寒,一把利刃已抵住了她的咽喉。 “吴丹莉,你放开她!”尹若风一声怒吼,情不自禁地向前跨出一大步,却被几个打手拦住。 一着急,动作又猛,更多的血沿着手掌滴落。 “尹若风,我们来看看是你狠?还是我狠?”吴丹莉笑得阴测测的,“你不是宝贝她吗?你就忍心看着她死?” 额上青筋迸起,他的一只手,紧握成拳,在身侧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开口:“你要我做什么?” 唇边的笑意在加深,她缓声说:“跪下来求我!” 她要赌,她赌这个骄傲的男人不会为了这个小贱人下跪! 当然不会!这个男人把尊严看得比命重,叫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跪求她,还不如要了他的命! “若风,你不要跪,她是在试探你!你跪了只会更加激怒她!”冰冷的刀锋架在脖子上,只差半寸就可以叫她血流五步,可是浅浅反而冷静下来,她镇定得出奇。 死亡的吻痕 “你就这么想死吗?”被她说中心事,吴丹莉恼羞成怒,刀锋一送,一缕血痕自白嫩的肌肤缓缓渗出,妖艳的液体,沿着冷冽的刀锋,缓缓滑落,鲜红地刺痛了他的眼。 他苍白的脸色黯了又黯,黑如墨玉的眼眸冷冷地,定定地看着吴丹莉。 鄙视,厌恶,还有,无法形容的憎恨。 恨不能把她撕成碎片。 那锐利有锋的目光,割裂得吴丹莉的心碎裂成片。然,也许是哀痛到了极致,反而使她的面部肌肉僵硬,显不出任何表情。 他的眼光缓缓移至舒浅浅脸上,他柔情似水地注视着他的天使。 浅浅静静地注视着他,圆圆的眸中,波光潋滟,喃喃地:“若风……” 他竟对她笑了一笑,手一松,刀掉落在地,面对吴丹莉,左腿微曲,单膝跪下,然后,右腿曲起…… 他表情平静地做着这个下跪的动作,平静得像深山中的泉水,平静得像是在做最普通的事。 吴丹莉惊呆了,舒浅浅惊呆了,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这个把自己的尊严看得高于一切,狂傲得不可一世的男人竟然在下跪!怎不叫人震撼! 浅浅怔怔地看着他,浑身颤抖,但她哆嗦的不止是湿透的寒冷,不止是的疼痛。 “不——”她叫。 尹若风,我不值得你这样! 我有什么好?我一直都不喜欢你,我从未真正给过你笑脸,我甚至正眼都不瞧你,我给你的,只有伤害,只有打击…… 难道你不知道吗?你是傻子吗? 泪水,狂涌而出。 尹若风,我要拿你怎么办? “好……尹若风,你狠!”吴丹莉唇角发抖,仰面狂笑,眼泪哗哗地流下来,那笑声的悲痛、凄厉和苍凉,令所有的人都感到刺耳和毛骨悚然。 她的心,已经死了,却兀自还在滴血,一滴又一滴,冰冷的血…… 突然之间,她感到筋疲力尽。仿佛这一生的痛苦、欢乐、情爱、怨恨、,都在这一刻走到了尽头,生命对她来说,是这样的空虚——不,从来都没有实在过! 曾有过的,也许,也只不过是她自以为是的自欺欺人。 空中,一道森冷的寒光闪过。 一把匕首已深深地扎进了吴丹莉的咽喉。 快,狠,准。 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全被他下跪的动作震撼住了,却不知,他的右手已悄然迅速地拔出了藏在袜子里的匕首。 她逼他下跪,却给了他机会。 自作孽,不可活。 他冷笑。 浅浅恐惧地,难以置信地睁圆了眸,架在她脖子上的刀“当”一声,掉落在地。 吴丹莉微睁着美丽的眼,在模糊的泪光里,静静地看着投掷匕首的那人,唇边一抹凄婉的笑意,身体,缓缓地倒下。 如果,我死了,你会很高兴,我一定遂了你的心愿。 迎着那飞来的寒光,我不避不让,因为,去日苦多,爱梦已残。 无论是爱恨,还是苦悲……这世上令我无可奈何的一切,在这一刻,都通通画上了句号。 死亡会用他最慈悲的吻痕,接受我被毁坏的心灵,被遗弃的灵魂。 “丹莉——”身后的刘天青抱起她,凄厉地叫。 她的眼中射出奇异的光辉,“天青,对……不起!”她吃力地吐出这几个字,停止了呼吸。 她的眼睛没有闭上,直直地看着天花板,那抹奇异的光辉,仍凝聚不散,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已得到了乐土。 刘天青颤抖的手,轻轻阖上她的眼睑,无限的悲痛化为愤怒的力量,他咆哮着指向长身挺立的那人:“干掉这杂种!” 尹若风傲然地一笑,即使浑身血污,依然挡不住气势凛然。 他微转脸,对着浅浅露出微笑,那眼神太过复杂——懊悔,歉疚,无奈,柔情……看得她一阵揪心的痛,更多的泪,如断线珍珠般的滚滚而下。 他像巨人似的立在那儿,任凭刀光拳影向他袭来。 打吧!凡是做错了的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打死了算我倒霉,来生再好好地重新活一次!打不死,算我命不该绝,让我学做一名成熟的,有责任感的男人! “不要!不要打他……”凄厉的呼喊,浅浅疯了似的欲冲上去,却被身边的一个打手死死拉住。 刀光中,他宛如被洞穿的箭靶子似的颓然倒下。 “若风——”娇弱的身躯软软地倒下。 ==================================== 汽车走过一座小桥,拐进旁边一条小路。 这荒芜的、少有人烟的郊野,竟别有洞天。叫尹若尘不得不服,这天龙帮竟能找到这么隐蔽的地方来藏人。 正是由于太过于隐蔽,他们虽然有一个定位的目标,但在中途,仍走岔了路。 七弯八绕之后,绿树掩映的丛林中,隐隐出现灰色建筑物的一角,门口,站有几个守卫的人。 尹若尘带着一众人 悄悄地下车,慢慢接近目标,干净利落地解决掉门口的几个守卫,他“砰”一声踹开大门。 一个气势森寒的高大身影出现在门口,里面的人全都愣住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面面相觑。 “若尘!”浅浅低喃,只一眼,惊喜的泪水簌簌而下,所有的紧张和害怕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天青脸色大变,因为高大人影的身后,更出现了一个令他心惊的人物——唐震尧。 此人是这一带黑帮的老大,为人阴狠毒辣,这几年仗着尹家财力的支持,收复了许多小帮派,实力越来越强。上一次因为他收留了吴丹莉,被他好一顿收拾,幸亏铁血帮出面相救,才没有丢了性命。 这几年,随着实力的增强,唐震尧的胃口越来越大,一直在窥视他天龙帮的地盘,而像他这样的小帮派想要生存下来,不被大的势力吞并,唯一的办法就是依附于一个强大的靠山,于是他投靠了铁血帮——一个有着几十年根基的大帮派。所以唐震尧虽对他虎视眈眈,却也不敢把他怎么样。但此刻,他眼睁睁地看着唐震尧带着一众人举着枪走进来,脑子急速地转动,这一次,只怕是凶多吉少。姓唐的打他个措手不及,而他此刻再去铁血帮搬救兵,显然不现实…… 唐震尧精光四射的眸一扫四周,冷冷地喝道:“都不许动,把武器扔到地上,手举起来,站到墙边上,谁不听话就毙了谁!”话音刚落,他扬手就是两枪,“砰砰”两声巨响,屋顶的一盏吊灯被击得粉碎,哗啦啦的玻璃碎片悉数掉落。 天龙帮一众人吓得乱作一团,纷纷依言行事。 “老大,怎么办?”一旁押着浅浅的一个手下低声紧张地问道。 刘天青不答,脸色发黯,眸中暗流汹涌,眼角微微抽搐。 “刘天青,你胆子不小啊!尹若风的女人你也敢动!”唐震尧眼中寒光闪闪,锐利如刀的眼神定定地盯在他面上。 刘天青冷笑,“老子我动了又怎么样?” 尹若尘脸色冷然,一步一步走进来,那肃然勃发的杀气,锐利的让人不敢逼视。 眸光落在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浑身血污的尹若风,心中一紧,冷峻的脸顿时煞白。他蹲了下来,手指探上他的鼻息。 “怎么样?”唐震尧顾不上和刘天青说话,走过去一脸担心地问。 “找个人先替他止血,快点把他送到医院。”尹若尘沉声道。 唐震尧松口气,连忙安排人照料尹若风。这尹若风是他的大靠山,他可不能让他这么早就死。 尹若尘深吸一口气,凌厉的眸光落到一边的浅浅身上,眸光里蓦地闪过怒火,深幽的黑眸中散发出森冷骇人的气息。 刘天青,他绝不会饶了他! 刘天青对视着他,阴狠的神色中透出一丝绝然,迅速一把扯过他身边的舒浅浅,挡在他身前。浅浅浑身一激灵,心猛地缩紧。 “别动,你再敢过来,老子我一枪毙了她!”刘天青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乌黑的枪,黑洞洞的枪口紧贴住舒浅浅的脑袋,手按扳机,对着不断朝他逼近的尹若尘威胁道。 尹若尘缓缓地停住了脚步,冷厉的目光盯着他,一字一字:“你放了她,我给你一条生路。” “刘天青,放开她!否则我灭你全家!”唐震尧神色阴鸷,冷声如铁。 亲们,妍困死了还在努力码字,看在妍这两天这么勤奋的面子上,呜呜……给点鼓励吧。 对决 “刘天青,放开她!否则我灭你全家!”唐震尧神色阴鸷,冷声如铁。 “我今天就是放了她,你也会灭我全家!”刘天青冷笑,“唐老大,吩咐你的手下放下武器!我要是受到什么惊吓,枪一走火,在这小妞头上开个洞,就大大不妙了。”他一边说,一边挟持着浅浅往楼上后退。 浅浅痛死了,痛得几乎没法呼吸,因为他坚硬的手臂,正紧卡在她脖子上的刀痕上。 看着她痛苦的神情,尹若尘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黑眸眯起。 唐震尧一脸杀气,下令:“弟兄们,开枪……” 尹若尘一举右手阻止,冷声命令:“把枪收起来!”愤怒与冲动,已然收敛为冷静的筹谋和谨慎。 唐震尧犹豫了一下,无奈地一挥手,于是举着枪的手,全都垂下了。 尹若尘冷然地看着他劫持浅浅后退到楼上,后退到走廊,后退着进入一间房间,然后,“砰”一声关起门。 刘天青狠狠地一摔手,浅浅本来就头晕目眩,浑身又冷又疼,这冷不防的一推,她重重地跌在了地上,而双手一直被缚在身后,根本无法支撑住身体。 光洁的额头碰到坚硬粗糙的水泥地,顿时鲜血直流,本来就昏沉沉的头更痛了,所有的一切都旋转起来,终于眼前一黑,她晕了过去。在闭上眼睛前,脑中还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尹若尘一定会把自己救出去…… 刘天青喘着粗气,掏出手机打电话。铁血帮——这是他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了。 他向何老大述说他的困境,希望他派人来救他,那边先是沉默了一阵,然后说了一堆模棱两可的话。他听得火冒三丈,隐隐觉得不妙,可又不好发作,只有耐着性子再次恳求。最后何老大终于慢条斯理道,上个月为了平息帮中的内乱,已经大伤了元气,唐震尧最近刚买了一批军火,铁血帮现在没有实力和他斗…… 刘天青气得一摔手机,胸口激烈地起伏,何老大这势利小人,看到他天龙帮岌岌可危,已无利可图,就任他自生自灭了。他如一只濒临绝境的困兽,来回踱着步,脑中紧张迅速地思考如何摆脱困境。 此时,楼下的唐震尧对着手下使个眼色,那人心领神会,拿着枪就欲冲上楼。尹若尘手一抬,拦住他:“不行,你要是硬冲上去,她就没命了!” 唐震尧挠挠自己粗硬的头发说:“这样吧,你和刘天青说话,吸引住他的注意力,我派个人从后面的窗户爬上去,趁他不注意,毙了他。” “不行!没有十成的把握,不能冒然上去,刘天青不是等闲之辈,况且他手中有枪。”尹若尘断然否定。 “那你说,怎么办?”唐震尧一摊手。 尹若尘脸色沉凝,低着头,陷入沉思。静默了片刻,他说:“我有办法。”他仰起脸,深邃的眼睛射出睿智的光芒,注视着那扇紧闭的门,大声道:“刘天青,你这样躲在里面不是办法,我们谈谈吧。” 刘天青盯着晕倒在地上的舒浅浅,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吴丹莉已经死了,整个天龙帮即将覆灭,他要想东山再起,首先必须活下去,从这里走出去…… 心中一动,他蹲下身,狠狠地拍她的脸颊。 舒浅浅终于醒转,看着眼前这张狠戾的面孔,吃力开口:“你放我走吧,我保证你没事!” “少废话!”刘天青把她从地上拖起来,用刀割断绑缚她双手的绳索,一只手钳制着她走到门口,一只手举枪帖着她的脑袋,命令道:“把门打开!” 她依言打开门,就对上楼下尹若尘关切的目光。四目相对只不过一刹那,但浅浅一颗怦怦乱跳的心却奇迹般地安定下来,他在以眼神示意她不用怕,他很快就会救她出去。 刘天青声色俱厉地对着下面大声喊道:“你想干什么?” “别紧张,我们谈谈,可以吗?”尹若尘站在下面,朗声开口。 刘天青冷声喝道:“行,不怕死你就上来!把你身上的刀枪全部放在地上,我如果发现你想耍花样,她就没命了!” 尹若尘掏出怀里的枪,放在地上,然后摊开双手,平静地注视着他。 “好,你可以上来了!” 尹若尘缓步往楼上走,一直走到已打开的门口,门内,一把乌黑的枪正对着他。 他看着刘天青,冷静至极,冷静得脸上波纹不惊:“我们谈谈,我很有诚意。” “把手举起来,转过身去。”刘天青相当紧张,一只手臂紧紧挟持着舒浅浅,一只手拿枪指着他。 尹若尘把手高举过头顶,慢慢转过身去,以背对着他,“让我进去说吧,这样我们怎么谈?” “不行,就站在这儿谈!”刘天青激动地高喊。 “怎么你怕我?”口吻有淡淡的嘲弄。 “好,不怕死你就进来!”被他一激,刘天青冲动地开口,“但我警告你,别耍花招!”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淡得几乎觉察不到,尹若尘依旧举着双手,缓缓转身,平静地直视着刘天青,走进门内,望着浅浅满脸紧张担忧的神色,他眼底闪过一丝柔情,但很快的,在瞥见她额头上的血 痕之后,眸光一寒。 “把门关起来。” 尹若尘依言关上门。 刘天青用枪指指对面的沙发,示意他坐下。此人平静从容的态度令他觉得他莫测高深,深藏不露。心中一紧张,他不由自主地挟着浅浅倒退了数步,卡在浅浅脖子上的手臂绷得越发的紧,使她痛得几乎要窒息。 尹若尘放下高举着的双手,慢慢坐下,与刘天青紧绷得似一根弦的模样相比,他冷静的态度简直可圈可点。 刘天青定定地瞅着他,锐利的眼神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沉默片刻,他问:“你和尹若风是兄弟?” 他俩有着相似的容貌,气质却完全不同,他沉静从容的态度令他觉得他比尹若风更难对付。 “猜得不错,”尹若尘直视着他,语调温和,“唐震尧耐心有限,你再这么拖下去,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来……” 刘天青冷哼一声打断他,眼睛里射出凶狠的光芒,“那我就先杀了你们两个,反正都是一死。” “你要真想死,为什么不现在就杀了我们?”尹若尘淡淡地反问。 刘天青死死地盯着他,半晌,终于问:“你想怎么样?” “你放了她,我送你离开这里。”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除了选择相信我,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这句话彻底问住了他,刘天青脸色变了又变,唐震尧那样心狠手辣的人,是绝不会放过他的。但是,他又怎么能相信他?他重伤了他的兄弟,他还会放自己走?是不是太天真了? 他竭力想从尹若尘的脸上看出什么来,但是对方平静得波纹不生的脸,冷静得不像话的眼睛——他失望了,想从他如石雕的脸上找出内心的思绪,简直比登天还难。 尹若尘望着他惊疑不定的神情,淡淡一笑。 刘天青咬牙:“好,你送我走,你确保我的安全,我就保证她的安全!” 事到如今,他已无路可走,唯有选择相信他。他要东山再起,只有今天活着离开这里,总有一天他会叫他们付出代价,想到这里,他眼中风起云涌。 “砰”的一声,楼上的门忽然打开了,唐震尧从焦躁中抬头一看,只见尹若尘走在前,刘天青挟持着浅浅在后,眼睛不由微微眯了眯。 他心中冷笑,下来了,下来了就好办!触到尹若尘深邃的眸光在自己脸上淡淡地扫过,他立刻心领神会,大手一挥,手下全都收起枪,让出了一条道。 目送三人走出大门,唐震尧悄悄跟了上去。 尹若尘打开汽车后座的门,平静地转过身,示意刘天青上车。 刘天青看着他,心中忽然强烈的不安,这个人真的会放过他吗?手心的汗涔涔渗出,抓握着枪的手越发的紧。 “怎么,又怕了吗?”尹若尘的声音清淡平静,唇角一丝似有若无的嘲弄。 “上车!”刘天青一推浅浅,松开一直钳制着她的左手臂,但右手的枪仍对准了她。 浅浅弯下腰跨进车内。 机会终于来了! 但机会只有一瞬,尹若尘墨黑的眸中杀意顿起,趁他低头注视浅浅的那一瞬,凌空一脚快如闪电的飞踢,刘天青只觉得腿影晃过,手一阵痛彻心扉的酸麻,枪已飞起至半空中。 心底的涩痛 刘天青大惊失色之下,迅速往车内钻——只要能挟持住舒浅浅,他还是能离开这儿的。可是尹若尘哪容他上车,紧跟着狠猛的一拳,刘天青突然感到胸口一痛,踉跄着连退数步。 寂静的郊外,突然响起“砰”的一声枪声,刘天青身体晃了晃,紧接着又是“砰、砰,砰……”连续的数声,伴随着身体一阵剧烈的抽搐,他整个人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浅浅坐在车里,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他被洞穿的如马蜂窝似的后背,殷红的液体从一个一个黑洞中汩汩流出…… 她尖叫一声,抱住了头,全身瑟瑟发抖。 “好身手!”拿着枪的唐震尧笑着走了过来,拍拍尹若尘的肩膀。 尹若尘笑容浅淡,“这次多亏了你,谢谢!” 从内心深处来讲,他其实看不起唐震尧这样的黑道人物,靠打打杀杀剥夺别人的利益和生命来换取自己的一切,但,在某种不得已的情况下,他有时又必须借助这样的力量,来摆平一些无法靠正当手段解决的问题。 人生,有时,真的很无奈。 “自己人,不用那么客气!哈哈……”唐震尧笑得爽朗又得意,几乎没费什么吹灰之力,就把天龙帮一网打尽,得到了垂涎已久的天龙帮的地盘,叫他怎能不开心? 压住心中的那股反感,尹若尘淡淡地说:“这里就交给你打扫了,我还急着要去医院,再见!”说着,他已进了汽车。 “哦,刚才手下告诉我,若风正在手术。过一天我会专门去看他。”唐震尧替他关上车门。 尹若尘点点头,发动汽车,踩下油门,车子疾驰而去。他看向后视镜,她小小的身体,在座位上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眉心不由蹙起。 “浅浅……” 没有预期的声音。 心猛地抽紧,“浅浅——”他担心地又唤一声,模糊地意识到,她承受了那么多的伤痛和惊吓,很可能是晕过去了。 果然,仍是沉默。 他一个急刹,急忙下车,从后车门进入车内。 他去抱她,触手处是她湿透了的衣服,把她软绵绵的身体抱到胸前,拨开她脸上湿漉漉的发丝,这才看见她双目紧闭,小脸红肿一片,嘴唇苍白毫无血色,额角破了,雪白的脖子上还有一道长达五六公分的血痕,身上血迹斑斑。 刚才只忙着对付刘天青,并没有仔细看她,这一看,却叫他一阵抽搐的心痛。 血痕,血迹,在她白皙娇嫩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混蛋!”他低沉冷厉的声音仿佛从齿缝中迸出,微微扭曲的脸庞流露出了内心的忿怒和心痛。 三十二年来,第一次,为一个人如此心痛。 “浅浅。”大手轻轻地抚上她的脸,触手一片灼热,心一惊,连忙探上她的额头,果然烫得吓人。 湿透了的衣服,惊吓,疼痛,失血……她不生病才怪。 微一犹豫,他逐一褪去她湿透的衣服,幽暗炽热的黑眸,在扫到她胸口以及腿部的大片红肿时,沉痛狂怒的火似要喷薄而出。 从来没有这么一刻,浓烈的愤怒和恨意淹没了他的理智。 如此便宜的让刘天青死去,实在是轻饶了他,他是应该撕碎他的! 愤怒的情绪里,更夹杂着对自己的恨意。他没有能预测到危险,没有能保护她。 白皙的长指,好轻好轻地,抚过她的红肿,在伤处流连不去,看着这么多的伤痕,无法想像她曾遭受到多大的伤害,承受过多大的痛楚。 他用柔软的毛毯,裹住了她,然后将她躺在后座上。他一路风驰电掣驶向市区。 汽车在商业区的停车场停了下来,尹若尘下车,生平第一次跨进了女士服装店。不一会儿,当他回来时,手上多了两只拎袋。 打开车门,他抱起仍昏迷的她,替她穿上衣服。然后一路向着医院急驰。 舒浅浅好容易醒过来时,已经是黄昏了。 尹若尘坐在床沿上,静静地看着她沉睡的容颜。她打着点滴,脸上的红肿消退了一些,脖子和额头都缠着层层的白纱布,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叫人好生怜爱。 他不清楚她究竟遭受了怎样的伤害,让医生给她做了全身检查,还好,除了外伤,她并没有受什么严重的内伤,被踢中的胸部,只是软组织挫伤,肋骨并没有断。 她动了动,缓缓地睁开双眼。 这是什么地方?一片刺眼的白。 “浅浅……”他立刻握住了她的手,她茫然的眼神终于对上他深情与焦急的黑眸,“这儿是医院。” “若尘……”她低低地唤他。 “对不起,浅浅,我来晚了。” 她轻轻摇头,圆眸里涌现薄薄的泪光,一些片段,在脑中飞掠过。 凝视着她惊惧的眼神,以及眼里的泪光,他轻声安慰:“一切都过去了,这样的事以后再也不会发生。” 他要努力使她渐渐淡忘这件事,把因此而造成的伤害、惊吓和恐惧从她脑中连根拔除。 “这个世界,不是只有美好光明的一面,”他深沉的眸 望着她,面色凝重,“人性中,有很多的卑劣和肮脏。你要懂得防备,学会保护自己。” 迎着他关心爱怜的目光,她用力地点头。 “浅浅,这件事,若风很对不起你,我代他向你道歉。”他语气严肃而认真。 “他没事吧?他怎么样了?有哪里不好吗?”她急急问道。 “他刚动完手术,因为失血过多,还在昏迷,不过手术做得很成功,你可以放心。”他淡淡的,望着她焦急担心的神情,心里面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他会好起来吗?”她清亮的眼中盈满担忧与关切。 他沉默,黑眸中一片黯然,若风还处在危险期。 看见他不语,她突然一阵强烈的不安。 “他会好的,是吗?是吗……”她摇他的手,一迭连声地,急切地需求他的肯定。 “是的,他会好的!”他慢慢地道。 “我想去看看他。”她松了口气,挣扎着就要下床。 “你这样子怎么去看他?”他摁住了她那只正在输液的手,不让她乱动,“再说,你现在去,也见不到他。” 他望着她,黑眸复杂的闪灿,心底涩痛一片。尹若风——她心里终究是有他的,不是吗?她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看见他?她可曾——考虑到他的感受? “为什么见不到他?”她问。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他在ICU。” “ICU?”她声音有些发抖,一股凉气从心底升起,“你不说手术很成功吗?怎么还会在重症监护室? “他醒了之后才能转入普通病房,你不用担心,医生说他身体好,应该很快就会醒过来。”他轻声安慰,心底的那股涩痛却在加剧,加剧…… 她闭上眼睛,久久不置一词。心底一片凄然,无法说出:他浑身鲜血,傲然挺立,拼死护着她,全然放弃自己的尊严,缓缓下跪时所给予她的感动。她本来就亏欠他一份情,今天的事,他更亏欠他了!她怎么还他…… 他要的,她付不出。 他亦沉默。沉浸在愧疚和担忧不安情绪中的她,哪里会知道在他平静的表情之下,内心是如何波涛汹涌般的抽搐。 “是我不好,这一切,本来是不会发生的,就是因为那天我让他放走了那女人。他若有什么不好,我可怎么办呢?”她揪自己的头发。 “浅浅,这件事,他自己要负很大的责任。”他捉住她的小手,禁止她虐待自己。 “不是这样的!”她喃喃低语,摇头。 “他很快就会醒了,等你养好伤,你就可以去看他,他就在楼上……”他温言安慰。 她静静地望着他。 在今天,她对他的了解又更近了一步。 他的智慧,谋略,他的英勇,无畏,他永远从容不迫的举止…… 这个男人,她从心底里钦佩他,他是她心目中无所不能的神——也许他并不是,但这并不能影响她对他的热爱和崇拜。 “你的小脑袋在想什么?”他忽然问。 “我发现,你有很多个面,我很难把那个站在七尺讲台上温文儒雅的你,和打架时凌厉森然的你联系在一起。” 心魔 “凌厉森然?”他眼中有了些微的笑意,“这是贬我,还是夸我?”说着按了按床头的按钮,药水已经快滴完了。 “是夸你呢,我哪敢贬你呀?”她顽皮地朝他吐吐舌头,“你这么厉害,把你惹火了,你只消动动手指,我就飞到窗户外面去了!” 她的笑容可爱灿烂,令人精神一振,似乎已把所有的阴影都抛之脑后了。他莞尔,她是一个快乐的天使,他尤爱她这一点。 她很认真地问:“若尘,你今天带了一帮人过来,他们是什么人?你怎么会和那些人在一起?” 这样的他,让她很难和那样一帮流氓似的人物联系在一起。尤其是那个带头的,行事阴狠毒辣,开枪射杀刘天青的情景简直惨不忍睹。凭直觉,她知道他们一定不是好人,可是,他和这样的人怎么会有牵扯呢? 他一怔,黑眸中光芒闪动,斟酌着怎么开口,沉默一会儿,他缓缓说:“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有些事是没道理可讲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不介意用一些非常规的方式去解决一些非正常的问题。因为如果一味地退缩忍让,或者按部就班地遵循某种规则,是很难生存的,当然,在这么做的同时,也不能丢掉我做人的原则。” 望着她困惑的神情,他又说:“今天的你可能很难理解我的话,没关系,等你长大了,挫折多了,阅历多了,你自然会明白。” 浅浅微蹙起眉:“譬如你今天对付刘天青所用的方法?我还以为你会放了他。” “我不能放了他!”他语气清冷毅决,“我若放过他,有朝一日他必定卷土重来,到时你在明处,他在暗处,他就会成为你心中日日的噩梦。”顿一顿,他接着说:“浅浅,宽容善良是不错,但要看对象,对这样的人宽容善良,就是对自己残忍。” 想起吴丹莉,她点点头,万分赞同他的话。 护士进来了,麻利地将针头拔掉,在针眼处贴上胶布。 浅浅揭开被子下床去洗手间,走了没两步,忽然整个人如遭雷击,这……这身上的白色睡袍是怎么回事?她记得她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这是谁给她买了衣服并换上?不会是……是…… 心中一颤,她看向他。 正对上他温情的眸,这样深沉的温柔,似乎包含着千言万语。 “很抱歉,浅浅,衣服是我替你换上的。”他静静地开口。 “啊……”她一声惊呼,她,她她她……她都被他看光了?这一瞬间,她简直羞窘欲死,小脸顿时可怕的发烫,她垂下头。 渐沉的暮色中,那轻垂着的褐色卷发,衬着洋娃娃似的小脸,羞极,娇极,少女的纯情无邪油然而生,看得他心旌神摇。 那般鲜艳欲滴的,会是他的吗?会吗? 她低着头,低得不能再低,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咬牙,力持镇定,笔直地往卫生间走去,根本不敢再看他一眼,经过他身边的一刹那,本已杂乱的心更是狂跳…… 她感觉得到,他灼热的视线一直在盯着她。 关上卫生间的门,她整个人软软地靠在门板上,手抚怦怦乱跳的心口,她怀疑自己快得心脏病了,她怀疑一个人是不是会害羞而死…… 可是,当她发觉,除了羞意,还有着其它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弥漫在心中时,她悚然一惊。 有什么,已经在逐渐脱离她预想的轨道,她原本要的,只是那一点点心动的感觉,然而,她已渐渐不能控制感情的泛滥。 她知道她心里住着一个魔鬼,起先他被压制着,可是现在,他时不时地会蹦跳出来,贪婪、自私地妄图霸占不属于他的东西,偷享着别人的快乐。 她已渐渐不能控制那心魔。 她应该怎么办? 她仰起头,看向窗外,妈妈的脸隐隐出现在深沉的暮色中,无奈的、微带着悲悯地望着她。 她低喃:“妈妈,你说过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魔鬼,可也住着一位神……当魔鬼引诱人们做坏事的时候,神就会出来阻拦。哦妈妈……你放心,浅浅不会受那魔鬼的驱使,成为魔鬼的奴隶。” 墨蓝色的天空是那么迷人,空中闪动着一颗颗的小星星。舒浅浅和尹若尘坐在露台上,仰望星空。 “你看,流星!”浅浅伸手指向空中。 一颗流星拖着长尾巴似的蓝色磷光,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银亮弧线,悄无声息地坠落在天际。 “许愿了吗?”尹若尘轻声问道。 “许下一个愿望,就能实现吗?”她不以为然地反问,轻轻停了停,“它只是一种形式,上天不可能因为你许了一个愿望,就帮你达成,所以我不做那形式,我更愿意通过自己的努力,脚踏实地的去实现心中的理想。”她很认真地看着他,那晶亮的圆眸,璀璨似天际最亮的星。 他凝视她,满带着欣赏,她纯真可爱,活泼顽皮,可是,有时候她不经意说出的一番话,却足以让人深思。某些方面,她的思想,见地,远超她的同龄人。 “有一首日本歌曲《星》听过吗?”他问。 “听过,一首非常经典的老歌,可惜我不会日文,不然我一定学 会唱它。”她有些悻悻然。 “想听吗?”他微笑。 这可把她震惊了,“你会?” “目を闭じて何も见えず,哀しくて目を开ければ,荒野に向かう道より,他に见えるものはなし,呜呼砕け散る……” 他略带磁性的嗓音,醇厚的声调完美的诠释了这首歌,柔和的韵律中流露着沧桑,淡淡的忧伤中又充满着希望。 优美醉人的歌声,静静地飞扬在宁静的星空下,荡涤着她的心灵,一种酸楚萦绕在心头久久不散。 这一刻,她并不知道,多少年之后,当她独自站在满天的星光下,这首歌就会在心中轻轻吟唱…… “喜欢吗?”他问。 “嗯。”她点头,“听起来让人感觉到一股忧愁和一份乐观,让人感受到孤独凄凉和坚韧不拔两种境界。”停了停,“你唱得真好听,再唱一遍,好吗?” “我教你唱。” 于是,他一句一句教,毫无日语基础的她,不断地发错音,他笑着频频纠正。 病房的门,被轻敲了两下,David站在门口,“总裁。” 尹若尘抱歉地看她一眼,说:“我有些事要处理,你睡觉吧。” “嗯。”她点头,“你会走吗?” “不,我会一直在这儿陪你。”他替她带上门,出去了。 她躺在病床上,听着外间喁喁低语,无比安心地阖上双眼。半夜醒来,她去洗手间,一丝光亮从门底的缝隙渗透进来,她轻轻把门打开一道缝。 工作着的他是认真严肃的,嘴角抿紧,神情一丝不苟。他时而十指如飞地在键盘上敲打着;时而微锁眉心,眼眸里出现深思;时而拿起一份文件翻阅着,偶尔会拿笔记录下什么,一点也没觉察到她的目光正停留在他身上。 他的成功,来源于他的努力,就像他现在这样的专注,像是天崩地裂都不能动摇他,这样的全心全意,很少有人做得到。 她静静地站在那儿,乌溜溜的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仿佛要记住他所有的表情,所有的动作。 ================================== 病房的门被敲了敲,两个男人走了进来。 “你们是……”正坐在病床上打着点滴的浅浅放下手中的书,愕然地看向来人。 突然,一道闪光照在她脸上,她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只见其中一个手拿相机戴着眼镜的男人走近她,自我介绍道:“舒浅浅小姐,我们是《娱乐周刊》的记者。” “什么事?为什么要拍我?”她很生气,脸都涨红了,满脸戒备地盯着二人,这已经是她第三次被偷拍了,对这些捕风捉影,随意编造事实的记者,她特别反感。 “据说尹若风这次被严重砍伤,和舒小姐你有莫大的关系,有说砍伤他的是黑道中人,有说是他以前的情人指使的,因为他移情别恋于你舒小姐。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们,事情的真实情况?”另一个留着平头的男人问道。 她的心一紧,脸由红转白,“你胡说,我不会回答你们任何问题,请你们出去!” 谷村新司的《星》,相信有很多亲喜欢,这一章,妍是听着这首歌完成的。 尹若尘的劝告 两个男人看着她变了又变的脸色,心照不宣的对视了一眼,同时露出惊喜之色,看来他们另辟蹊径,从这个女孩这儿下手是对了,看她青涩稚嫩的模样,大概还不会掩藏心思。 平头男人一笑,继续问:“舒小姐,你能解释一下你脖子上和额头的伤痕是怎么回事吗?听说你身上大面积软组织挫伤……” “都给我出去!”一声低沉的怒吼,“你们没有看见她在生病吗?” 二人诧异地转身。 “啊,尹先生,对不起对不起,这就走。”平头看着满脸怒色的男人,低头哈腰道歉。赶紧走人吧,明天找个时间再来,眼前这个男人他有所耳闻,从不与媒体打交道,想从他嘴里掏点东西简直比登天还难。 “慢着!把照片删掉!”尹若尘脸色铁青,愠怒的眸,冷冷地瞪着手拿相机的那个眼镜男。 眼镜男置若罔闻,快步往门外走去。 “站住!” 可眼睛男的脚步没有停留。尹若尘眼里的怒火越烧越旺,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夺下他手中的相机,就往地上砸去。 “若尘……”浅浅一惊,想要制止他,伴随着她叫声的,是“哗”一声巨响,相机碎裂了一地。 平头男人和眼镜男目瞪口呆。 浅浅怔怔地,她还从未见过他发火,儒雅高贵不再,彬彬有礼不再,他这样子……好威严呐!也让人好生害怕。 “我要控告你!”眼镜男尖叫,气得脸涨得通红,“你你你……你竟殴打记者,砸碎相机,你这个野蛮人!” “我揍了你又如何?”盛怒之下的尹若尘,一拳狠狠揍向他的胸口,那巨大的力量,痛得他缩成一团,“再让我看见你们来扰她,我扭断你们脖子!” “我……我一定会控告你!”眼镜男痛得脸都白了,冷汗涔涔而下,该死的!他的拳头是铁打的? “去告吧!”尹若尘冷冷地,“滚!” “你等着!”眼睛男嘴角颤抖着,还要再说什么,被平头男人强拉着走掉了。 浅浅凝视着他,有一种情绪,在心中漫涨。 他是如此温文尔雅的一个男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着得体的风度,翩翩的举止,今天,却为了他,行为粗鲁。 她相信,这是他此生中唯一的一次。 她心疼,这个为了她,情绪失控,勃然大怒的男人。 “若尘。”她轻声唤他。 “对不起。”自己太失态了,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未消的余怒,慢慢走近她。 他又累又倦,这两天疲于应付各类媒体,不知道这些记者是从何处得知了尹若风被砍伤的事,医院到处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他严令封锁了各种消息,派人把守尹若风的病房,但各种传闻仍是甚嚣尘上。这件事甚至惊动了警方,他不得不动用各种关系,才平复了这件看起来非同寻常的砍伤事件。 还有他的母亲,这几天频繁给他电话,不同意他离婚,让他撤诉。父亲则大发雷霆,只差没亲自跑来将他痛骂一顿。这个婚,比他想象中还不好离。 母亲语重心长:“若尘,婚姻不是儿戏。怎能说结就结,说离就离?妈知道你们长期分居,她很多地方你不满意,妈已经劝过她了,她也知道错了。看在妈的份上,这婚就不要离了吧。听说你喜欢上一个女孩子,那女孩……哎,还是若风的女朋友……唉,儿子你做事一向让妈放心,怎么这次这么不理智?” 他轻轻叹气,连母亲都察觉到他不理智。他很难理解一向沉稳淡定的自己,怎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似乎是,只要一涉及到她,他就冲动如惨绿少年。 一只软嫩的小手握住他的手,只是一下轻触,他所有的愤怒,焦躁,全都化作了指间的温柔,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交扣的十指,紧紧地,紧紧地相缠。 仿佛再也不会分开。 ============================= 尹若风终于醒过来了——在整整昏迷了三天之后。 无比吃力地,他打开了一丝眼缝。 这是哪里?一片刺眼的白令他又闭上了双眼。 啊!一些片段被想起来了,刀光血影……痛彻心扉……然后他终究支撑不住,摇摇欲坠地倒下……最后,是浅浅撕心裂肺的叫声…… 那般痛苦的哭喊,那滚滚而下晶莹的泪滴……心中一阵甜蜜,只觉得即使在那一刻死了,也是幸福的! 浅浅呢?她怎么样了?记得当时她被人打了,脖子上又在流血…… 他缓缓地睁开双眼,艰难地转动着眼珠,无力地抬起被纱布裹得密密实实的手臂。 “浅浅,浅浅……” 尹若尘神色极端复杂地握住他摸索的手,他醒来的第一句话,竟是呼唤她的名字! 尹若风那虚弱的眼神终于对上他的,“她呢?” “她很好。”凝视着他眼底的焦灼和担忧,尹若尘淡淡地回答。 尹若风很明显地松了口气,声音低哑:“我想见她,她在哪里?”他急于想见到她,他 要亲眼看见她没事,还要向她道歉!他发誓,他以后要加倍的对她好,而且,他能肯定,她心中是有他的!她也是爱他的! 尹若尘沉默地望着他苍白的容颜,心情绪乱得无法整理。 “哥,我要去找她!”他激动之下,想要坐起来,这一动,本来就锥心刺骨的伤,更痛得教他冷汗直冒。 这声“哥”叫得尹若尘心中一颤,他已经好久没这么叫过他了……他这个哥应该怎么做呢? 把浅浅叫来见他?他不想,无论是出于对自己的考虑还是出于对他的考虑,他都不愿意这么做,因为他很清楚,这份单恋,是注定没有结果的,他不想他越陷越深,无力自拔,飞蛾扑火般的把自己葬送。 尹若尘扶住他,缓缓道:“若风,听我一句话,罢手吧!她不会接受你的,你不能利用她的善良和同情要挟她。” 尹若风眯起了眸,定定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知道,你一直在嫉妒,你也在害怕,你害怕她爱我。” 尹若尘望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不知道我怎样才能说服你,是,我承认我是喜欢她。但是,我现在不是站在我自己的角度上和你谈这个问题。我要提醒你,你不能再陷下去了,你不能强迫别人对你奉献爱情,我希望你停止,不要再浪费自己的时间,不要为了一个不爱你的女孩去做徒劳的努力,把自己毁在虚无的爱情幻想里,到最后让自己受到严重的伤害,那样太不值了。” 静静地听他说完,尹若风淡淡道:“我要告诉你,我既然爱上,就不会放弃,我要得到她,即使会对自己造成伤害。我还要告诉你,浅浅她是爱我的。” 他强撑着一口气说完,憔悴的脸上是一种顽强之色,尹若尘凝着他,只觉得万分灰心,看来他是白说了。 “你现在有些不理智,也许这段躺在床上的时间,能够帮助你冷静下来,好好地考虑一下自己的感情。你再这样下去,会很糟糕。” 言尽于此,他转身离开。 “哥你信不信,浅浅她会嫁给我。”尹若风的声音自身后飘来,很轻,但不容置疑。 尹若尘的脚步停了停,疲惫与无力,自他的心中升起。 ============================== “兄弟,你还好吧?”秦天站在病床边,很仔细地审视着尹若风。 尹若风半睁着眼睛,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要恭喜你捡回一条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秦天笑着说。 “浅浅在哪里?” 秦天撇撇嘴角,“大情圣,她就在你楼下的病房里,要不我替你把她叫上来?” “不用,她要来自然会来。”若风虚弱地摇头,仿佛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讥讽。 “想试试她?”秦天挑眉,一屁股坐在床沿。 尹若风不吭声。 “呵,想不到你小子还是个情种!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秦天悲哀地看着他,“她要是爱你嘛,也就罢了,偏偏她对你毫无意思,不晓得你哪根神经搭错了线!你以为你这样,她就一定会回报你了?” 他想不到尹若风这个出了名的花花大少,平时对谁都不在乎,可是一旦认真起来,竟会如此不顾一切。 “我还真没想要她回报我,只是看不得她被人欺侮,”尹若风睁开眼,苦涩地一笑,“她没事吧?” “她好得很!”秦天无奈地道,嘴唇翕动了两下,又紧闭起来。 “你要说什么?”尹若风看着他。 泪,甜的 “她好得很!”秦天无奈地道,嘴唇翕动了两下,又紧闭起来。 “你要说什么?”尹若风看着他。 秦天一语不发,那张圆圆的、孩子气的脸上,有一抹深思的表情。 “有屁快放!”尹若风很不耐。 秦天迟疑了一下,终于说:“这几天你哥每天一下班,就往医院赶,舒浅浅住院,都是他陪着的。” 尹若风嘴角一沉。 看着他久久未执一词,秦天狠狠心,接着道:“前天晚上,我到你这儿来,顺便去看她,结果在病房门口,我看见他们在聊天,”顿了顿,“俩人很开心的样子。你知道的,你哥那人,很少笑的,那么开怀的笑容,我只见过一次,还是在公司庆典上。” 一股刺心的痛夹杂着身体的剧痛,尹若风的唇边掠过了痛苦的痉挛,他闭上眼睛,灰败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沉默了片刻,秦天又补了一句:“若风,我劝你一句,还是算了吧。我看得出,那女孩,爱的不是你。” 静默一刻,尹若风的声音缓慢地响起,“秦天,我也希望自己不要爱她,可是,付出去的感情是收不回来的,我放不下,我不甘心。” 爱情,真的是很难以任何方式得到解脱的。 “你不甘心又如何?她不爱你,难道你还能强迫她爱你?”秦天皱眉。 尹若风沉默,隔很久,才说:“秦天,她不是不爱我,她的心被一个人迷惑住了,她自己不知道,她其实爱的是我。” 秦天的眉皱得更紧了,沉吟了一下,低声问:“你哥——他是不是打算离婚?” “离婚?哼!”尹若风冷笑,“哪有那么容易!陈紫涵是我妈钦定的。” “那他和舒浅浅,那叫什么呀?他不会是要她做他的……” 尹若风缓缓抬手,他不想听到那两个字。 秦天无奈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地叹口气。看他那样子,以后还有大苦头吃。 ======================================= 舒浅浅每天都会去ICU,隔着玻璃远远地注视那个浑身插满管子,头戴呼吸机面罩,被纱布包扎得密密实实的他,心里祈祷着他早点醒来。这天下午,她还未走到ICU门口,迎面碰到一个小护士,小护士和她相熟,笑着告诉她尹若风已苏醒,昨天就转到普通病房了。她高兴极了,转身就跑。 站在门口,正欲敲门的小手忽然停在了半空中,满怀的兴奋和喜悦被迟疑和矛盾取代,她要怎样面对他?难道——难道和以前一样?咬唇想了半天,深吸一口气,她决定不再想这个问题,无论如何,她都要进去看看他。 里面的秦天听到敲门声,打开了门。 秦天小声说:“他在睡觉,别惊动他。”她点点头。他说着带上门,出去了。 她缓缓走进去坐下。他身上的管子已经减少了很多,闭着眼睛,气色非常难看,短短几天,整张脸仿佛瘦了一圈。她看着他裹满纱布的身体,在这些纱布下,是怎样骇人的伤口,心一痛,这些都是她害的啊! 要不是她让他放走吴丹莉,要不是她单纯得不懂去怀疑,傻乎乎地跟着陌生人走,他又怎会身受重伤,差点丢了性命。 歉疚,歉疚,她心中有一千个歉疚,还有——深深的感激,她永不会忘记,他为了救她,是如何地奋不顾身,全然地放弃尊严。 尹若风缓缓睁开了眼睛,看见她的刹那,黑眸中光亮一闪,坐在他身边的,不正是他魂牵梦绕的人儿? 她是记挂着他的,不是吗? “浅浅。”他伸出了手。 “若风。”她握住,清丽的小脸绽开一丝微笑。那犹如两滴晶莹涧水般的眼睛,没有阴影,没有伤痛。 但是,她额角的伤痕……他不记得她额头曾受过伤啊! “额头上是怎么回事?”他拧紧了眉,在他昏死过去之后,她又遭受了什么可怕的折磨? “哦……自己不小心撞了一下。”她笑笑,摸摸正在结痂的伤痕,“已经快好了。” 她并不是个高明的说谎者,凝视着她不自然的笑容,他再一次深深自责,强撑着欲坐起来。 她赶紧俯下身子去扶他,两人的身体靠得很近,姿势也有些暧昧,她却全然不觉。他忍住锥心刺骨的疼痛,望着这张距离自己超不过十公分的脸,抬起手去抚摸她额角的伤痕。 “浅浅,对不起。”冰冷的指尖在伤口处流连。 这么轻柔的抚触,仿佛她是最珍贵易碎的瓷器,她记得,他在打斗时,是多么的凶狠和无情,每一刀,每一拳,都带着惊人的力量。 “需要道歉的是我,都是因为我,你才会受伤。”记忆再度变得鲜明,心中一颤,眼泪滑落。 泪湿的小脸,被他轻轻地捧在手心,她的自责,让他更难受。 “这不是你的错。”他注视着她,“是我连累了你,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可是我……” “嘘——”他的食指轻按上她的红唇。 “你还疼吗?”她深 深地看着他,他的眉宇间有着少见的沉郁,桀骜霸道不再,平添了几分沉稳。 “不疼了。” 不疼吗?其实他浑身上下都疼得要命,尤其是腹部的伤口,以激烈的痛楚在向他抗议。 但是笑容自他的唇角一点点扩展开来,渐渐的,漾开到整张憔悴的脸上,那笑容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一直痛着的心,因她这句关心的问候,而愉悦,而舒畅,而雀跃。 他晶亮的黑眸中涌动着柔情,瞳孔里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她一惊,到这时她才发觉,他离她是如此的近,他的长指,正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心头一阵颤栗,想要推开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又犹豫了,怔忡间,他的脸已俯了下来…… 于是她的手,就悬宕在了空中。 他的唇,不再是那么柔软,表皮有些干裂,些微的粗糙和灼热给她以强烈的刺激。 薄唇在她脸上游走,吻去她的泪水,“甜的。”他用最轻最轻的声音说。 她静静地听着,心中起了剧烈的震颤和摇摆。手,情不自禁地攥成了拳。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她怎能硬下心肠? 游走的薄唇,吻住她抖颤的唇,没有一贯的霸道和掠夺,这个吻,温柔而缠绵。 当他恋恋不舍地从她唇上移开时,她仍呆愣着。他笑,轻咬她小小的耳垂…… 她似一惊,轻轻推开他,慌慌张张开口:“嗯,那个……我去帮你倒杯水吧。” 笑意僵在唇角,他看着她,慢慢开口:“我不喝水,削个橙子吧。” “好。”她暗自舒了口气,从水果篮里拿出一个橙子,又找出一把水果刀。忽然发觉他躺得极不舒服,她放下橙子和刀,拿了一个靠背,去扶他沉重的身体…… 他注视着她因为吃力而涨红的脸蛋,感受到她因为怕弄疼了自己,软嫩的小手小心又谨慎地放在没有伤口的腰部。这一次,他没有帮她,他把整个上半身的体重都交给了她。 她使出吃奶的力气,终于成功地把靠背放在了他身后。她长吁一口气,看见他额头渗出了细汗,她又用纸巾替他擦拭。 黑眸中有了隐约的笑意,他不急,他要——慢慢来。 她切下薄薄一片橙,去了皮,递给他。 “我要你喂我吃。” 她吓了一大跳,喂他吃?不行不行!然,眸光落到他被纱布缠绕的手臂上时,心,不由又软了。 “哦,好吧。”她低下头,把橙子送到他面前,眼睛根本不看他。 “浅浅,我鼻子是不吃橙子的。”他看着鼻尖上方的橙子,啼笑皆非。他要用力咬住唇,才能忍住大笑的冲动。 啊?她小脸上挂不住了,偷瞄他一眼,可不是嘛……心里直咒自己……羞窘得想挖个洞,当场钻进去。 心慌意乱的下场就是,在她切第二块橙子时,一刀下去,切下了橙子,也切到了手指。 鲜血,从指尖涌出。 “啊!”她忍不住惊呼。 下一秒钟,他已捏住她流血的手指,悔意如潮涌。他摁铃,叫来了护士。 “还好,伤口不深。”护士仔细看了一下,又拿来药品,简单的消毒止血后,替她贴上创可贴。 “还痛不痛?”他好心疼地握住她的手。 她摇头,嫣然一笑,提议,“还是吃樱桃吧。” 又近又远的距离 他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其实他是不爱吃樱桃的。 洗好樱桃,她脸上露出犹豫的表情,突然觉得,吃樱桃其实不是个好主意。偷偷瞄他一眼,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讪讪地低下头,硬着头皮,把一颗去了梗的、红亮剔透的樱桃送到他嘴边。 他嘴角微扬,含住了樱桃,也一并含住了她的手指,柔软的舌轻轻舔舐、吮吸她的指尖,就像他在吻着她一样…… 一张小脸顿时燥得通红,她瞪着他,羞羞地、忙不迭地缩回了手。 他笑得不知道有多坏,最喜欢看她这副模样——撅着嘴巴,脸儿红红,薄嗔浅怒,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羞意。 他慢慢咀嚼那樱桃,一股甜津津的汁液在嘴里流淌开来,第一次觉得,樱桃还是很好吃的嘛! 她低着头,这次她学乖了,手指捏着绿绿的樱桃梗送到他面前。 他含笑咬住,心满意足地吃着,一颗又一颗…… 等到樱桃全部吃完,她站起了身,“我该走了,若风,今天我出院。” “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不管了吗?”他语气哀怨,拉住了她的手,不想让她走。 “怎么说得跟个可怜宝宝似的?”她圆眸一眨,调皮一笑,露出编贝般的牙齿,“我明天再过来,你放心,我不会遗弃你的!” 他一怔,她用了一个很奇怪的字眼——“遗弃”,不过,显然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他凝视她半晌,挑眉道:“明天下了课就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刚回到自己的病房,尹若尘就来接她出院了。 “一分钟就好。”她低头忙着收拾东西,忽然感觉到一个柔软的东西落在自己颈间,低头一看,竟是一条丝巾,不由愣住。 他转过她的身体,将丝巾随意地在她颈间绕了一圈,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她脖子上的伤痕。 “喜欢吗?”他问。 她点头,眉眼弯弯,一种喜悦,像是春日的溪涧,满满地浸润心田。 她喜欢蓝色和白色,而丝巾正是浅蓝的底色,白色的花纹,仿佛蓝天上流动的白云,非常漂亮。 他一手提起包,一手牵着她出了病房。但这么一握,他却感觉到她的左手指尖上贴了一块什么,忍不住低头察看。 “怎么回事?”居然是一块绷贴,他微蹙起眉。 “没什么,我削橙,不小心削到手了。”她不以为意地。 “削橙?”在他的印象中,她不喜欢吃橙的。 “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了,”她长睫轻眨,很高兴地笑着说,“我下午去看若风,他已经醒了,转到了普通病房。” 他深深看着她,眸光深得难以见底,半晌才说:“我知道他醒了。那橙子就是削给他吃的?”他问得很生硬,而语气中难抑的酸意,更是连他自己都一惊。 浓烈的嫉妒夹杂着愤怒和心痛,他脸色更是不好看。 她点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她可以断定他在生气,生气……为什么?灵光闪黠的眸溜溜转……他是在吃醋吗? 心里一阵甜,她低头,皱皱小鼻子,抿唇,偷偷一笑。 却不知,她这俏皮的小动作一点都没能逃过他犀利的眸,他好笑又好气地望着她。 “浅浅……” “嗯?”她仰脸看他。夕阳之下,他的发色近似深褐,幽黑的眸深沉忧郁,深蓝的西服穿在他高大强健的身躯上,显得他格外挺拔。 他的深沉,他的内敛,让人回味,让人沉醉,她忽然想,若干年之后,岁月的沧桑必定会让这个萦绕着魅力的男人更有风采。 甜蜜中,一股刺心的涩痛又上升了,但是,他,终究不会是她的。 她垂下眸。 黑眸凝定在她弯翘的长睫上,半晌,他徐徐开口:“你这样做,是怜悯他,还是安慰他?你有没有想过,你对他越是好,他就会对你越是难以割舍?” 密集如一把扇子的睫毛抖了抖,她咬唇,盯着脚下的路,轻声解释:“我不是可怜他,他为了我,受了这么重的伤,我只是想让他高兴一点。他对我一直很好,让我很感动,很惭愧,我没有什么办法报答他,只想让他的伤快一点好起来,想让他开心一点。”心中很乱,她说得有点语无伦次。 但他听懂了,没有说话,长时间的沉默。 她忍不住悄悄抬眸,他直视前方,性感的薄唇抿紧,一言不发。 他在想什么? 他为什么不说话? 她拉住他的手臂,他整个人都是紧绷的。她轻声说:“等过了这一阵,等他痊愈了,我会疏远他的。再说,过几个月,我也离开这儿了。” 他转过脸来,看着她很久。她看着他,怯怯地笑了笑,像是抱歉,像是在让他不要生气。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痛楚的表现出对她,以及对自己的无能为力。 对一个人太过在意了,那感觉是不好受的,你会忍不住站在她的立场去考虑问题,而忘记了自己的原则。 他不由叹了口气。以前他是从来不叹气的,任何事情,他都有把 握、有能力去解决。 他带她去餐厅吃饭。这家法国餐厅,是她第一次和他吃饭的地方,想着以前做的那些糗事,坐在镂花高背靠椅上的人儿,小小的脸儿微微的发热,右手有一勺没一勺地搅着碗中的番茄浓汤。 “我们认识一年了。”看着她不自在的模样,他薄唇微扬,放下手中的刀叉,拿起了桌上的高脚酒杯。 她心中一暖,他记得他们认识一年了,这一年来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太多太多……羞愧立刻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所取代,她喉头哽咽,似有千言万语要冲口而出,举起酒杯,轻轻和他的碰一下。 “谢谢你!”她诚挚地道,轻啜了一口酒。她感谢这个使她成长,令她一步步走向成熟的男人。 尹若尘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这一年来,他清楚地看到她在心智上的成熟。也许,磨难和挫折会让一个人成长得更快,但,那并不是他所希望,他不要她的成长要以牺牲快乐为代价。 “答应我,以后不管碰到什么,都要快乐。”他握住她的手,轻轻停了停说,“浅浅,如果你的左脚痛,我也会感到右脚痛。” 她静静地看着他,她懂他的意思了。 这个男人,不会对她说“我爱你”,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对她说这三个字,但他用了更委婉、更含蓄的句子——如果你的左脚痛,我也会感到右脚痛。 那是西班牙作家乌纳穆诺所表达的天主教爱情定义。 也是她梦寐以求的一种爱情。 一种刺心的痛和满怀的感动交织在一起,她只觉鼻骨冲上一股酸酸的麻涩,她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应该表现出是听懂了,抑或装作不知道…… 她只能咧开嘴角,命令自己微笑,除了笑之外,真不知说什么。 凝视着她不自然的笑,尹若尘的心,大大地抽搐了。这世上有两种爱,一种是表现出来,一种是放在心里,而他们之间,注定只能是后者。怜惜地拍拍她的手,他轻声说:“梦幻天使要化了。” 迎着他深邃墨黑的眸,她拿起小银匙,这个“梦幻天使”是他替她点的呢,咽下一口香软幼滑的冰淇淋,她微微地笑了。 结账的时候,男侍者对他们说,在餐厅后面的草坪上,正举行烛光舞会,欢迎他们去参加。 “你要去吗?”他问。 “嗯。”她使劲地点点头,小脸上闪过一抹兴奋,她已经很久没跳舞了吔! 草坪并不大,但是布置得美轮美奂。 黑夜的世界里,星光灿烂,无数只红烛在轻柔的春风中摇曳,那由十几人组成的乐队,正在奏着美妙的爵士乐,柔软似一块大地毯的草地上,有很多男女相拥而舞,凉椅上,有情人在谈笑……清新的空气里,飘来春天的香气。 情调和气氛是如此优雅,一切都罗曼蒂克得令人陶醉…… 这时,她听见了低沉,略带伤感的音乐。 是很动听,很优美,柔和沧桑的《星》。 四周噪杂的笑闹声渐渐静默了。 沐浴在星光和烛光下的人们,突然感到一阵久违了的感动,一种无法言语的意境。 “能不能赏光?”尹若尘彬彬有礼的微欠身,右手伸出。 她嫣然一笑,很淑女地一屈膝。 他轻轻环住了她的腰,她把左手放在他的肩头,然后,他们滑进了那伤感温柔的旋律中。 他们现在靠得是这样的近,他的下颚贴在她的发上,她整个人靠在他温暖厚实的怀里,嗅着他洁净的男性气息,她整个人都醉了。 不尽是因为这感动人心的音乐,不尽是因为这浪漫的星光烛光,不尽是因为这熏香的春风,心中满溢着温柔和爱意,一圈圈的柔波,一圈圈的涟漪,一圈圈的爱意……似春风中摇曳的花儿,缓缓地、明媚鲜妍地、不可阻挡地绽放开来。 渐渐地,他的左手放开了她的右手,双手都环在她的腰际,他把脸孔俯下来,埋进她才留不久的长发里。 那里,有一股清新的,少女的幽香。。 像是头一次与相恋已久的女友亲近,像是纯洁无瑕的初恋,瞬间,他觉得无比幸福。 她爱娇地环住他的腰,他的下巴有细微的胡砟儿,碰在她的脸颊上,痒痒的,麻麻的,又有点扎,给她一种很奇妙很温暖的感觉。她的呼吸不由微微急促起来,心里混乱而矛盾,却更甜蜜。 在这一刻,他是她的吧? 她仰起小脸,犹如梦呓地道:“你好!” 四目相对,烛光下,她微仰起的小脸沉静而美丽,似有一层柔和的光晕笼罩着,明明亮亮的眸中,两点飘摇的烛光,熠然闪烁,叫人怦然心动。 “你好!”他轻轻地回应她,微闪的烛光照亮他黑眸中凝重的深情。 “很高兴认识你。”是她又蜜又柔的声音。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他炽热的唇轻轻落在她额头。 这一刻,他们是那么接近,柔情的目光,纯洁而诚实地交融。 她凝视他好久,然后把发烫的脸儿藏进了他怀里,徐徐闭起眼,一滴晶莹的泪偷偷地从眼角渗出,慢慢沿颊而流。 爱他,可是,不可以爱他。 她的爱,只能在他的怀抱里,一次次热烈而绝望地盛开。 “为什么,我觉得你离我是如此的近,又是如此的远?”她喃喃地。 他心中凄然,漫涨的爱意和疼惜像潮水一般袭来,他更紧地拥着她馥软的身体。 拥得好紧啊! 他只能用这个动作来表达他满腔的爱意,无法表示什么,他不是个善于表达的男人,有很多话,他说不出,也不能说。 看尽了世事沧桑的他,已经习惯了将所有的喜怒哀乐掩藏在波澜不惊的表情之下,他更愿意用行动去表示。 他在奇异的命运中,成为了爱的俘虏,冥冥中的安排,他注定是要背负上这个十字架的。 他们的未来,不见得会是光明、平坦的大道。 但是,他有自信和把握,他们会克服那些困难,越过那些障碍,他们会永远地在一起! 百达翡丽腕表 这一天课下,舒浅浅没有回去,和江晓琪在网球场打网球,三局下来,把晓琪杀得一败涂地。 “厉害厉害,不愧是林皓宇调教出来的,我服输,我服输!”晓琪说着,捡起地上的衣服,胡乱地抹脸上的汗。 本来神采飞扬的一张小脸在听到“林皓宇”三个字时,顿时垮了下来:“江晓琪,你故意的是不?” “好好好,不提不提!”晓琪涎着一张笑脸,故意很夸张地朝隔壁篮球场看,“可是我怎么就感觉那边有人一直在看着你呢?” “你尽胡说!”浅浅生气地跺脚,一转脸,不经意往篮球场一瞥,正触上某人的视线。 她呆住。 篮球场那么多人,为什么,她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他? 他在朝她微笑。 她缓缓绽开笑颜,然后,捡起地上自己的衣服,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网球场。 “喂,浅浅,走那么快做什么,等等我呀!”精灵鬼怪的江晓琪一边捡球,一边在她身后大声嚷嚷。 “叫什么叫?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想看我笑话!”浅浅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捋起衬衣的袖子,拿球拍扇风。运动过后加上烦躁,令她觉得无比的热。 “我也是一番好意嘛!你看皓宇多可怜,你怎么就不同情同情他?”晓琪揶揄道。 “是他不理我!”浅浅撅嘴。 “你还委屈个什么劲?你伤了人家的心,还要人家巴着你?浅浅,你以为人人都是尹若风呐?”晓琪瞪她一眼。 尹若风……浅浅一看手表,已经五点半了,急得一跺脚,干嘛打个球竟把他忘了? “糟了,快走!”她拉起晓琪的手臂就奔。她一身汗水,还要回去洗个澡,六点半之前一定要赶到医院,那是他吃饭的时间。 “喂喂喂,跑什么跑?晚点……就不行呐?”晓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会不吃饭,还会发脾气骂人,摔东西。”晚去的后果是严重的,一着急,汗更是涔涔而下。 “那就不去!” 顾不上回答她的话,浅浅一路狂奔到学校门口,拦了辆出租车,俩人坐了进去。 “你以为我想去啊!我没有办法。”浅浅叹气。 她发现,他受伤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不但原先的霸道执拗变本加厉,而且更加喜怒无常,颐指气使。其实病房里是用不到她的,既有特别护士,又有护工,但他就是要她陪着:扶他下床,搀他散步,替他擦脸、穿衣、穿鞋……有时她实在受不了,可是看着柔弱无助、动一下痛得满头大汗的他,她不由又心软。 “那他呢?你每天去陪着他弟弟,他心里会好受?”晓琪问。 浅浅一双清亮的眸变得迷蒙,窗外,路旁高大的行道树在迅速后退,倏忽而过的景物转瞬即逝。她轻声道:“晓琪,我和他不可能。” 晓琪笑了笑,“不见得吧?” 浅浅转过脸,看着她。 晓琪一只手托起她的手腕,端详她的腕表,“多好看的表!你晓得他送你表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住院期间,尹若尘送了她这只百达翡丽腕表,她推脱不要。但他执意要她戴上,看着他坚持,她只得接受。她不明白他为何一定要送她手表,其实她用不到手表,手机上也有时间。 晓琪拖长语音,说:“意思是:和心爱的人,一起走过分分秒秒,相依相伴到永远。” 浅浅心中一紧,瞪大眼睛望着江晓琪。 “怎么,不信?”晓琪撇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她拉起她的手臂,再度细瞅那只表,“不过说真的,我觉得他的眼光很不错,这只表很配你,是今年的新款,还是全球限量版呢!浅浅,他可真是宠你!” 浅浅又是一呆,“你怎么知道的?” 晓琪说:“看杂志啊。” 浅浅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表面。当时她心烦意乱,只觉得不该接受,并没有考虑这只表的价值。但他从来不提,有一次他笑着说她总是丢三落四,戴手表像戴着一块破铜烂铁,一点不在意,说不定哪一天就弄丢了。 到现在她才知道他的美意。 浅浅气喘吁吁地站在病房门口,推门的一刹那,看了看表,还好,才六点二十五。 唉,累死她了,像打仗。 “我等了你很久。”尹若风躺在病床上,打量她,她满脸是汗,可爱如苹果的小脸红扑扑的,让人恨不得扑上去咬一口。穿了一件白色毛衣,袖子高高卷起,脖子上扎了一条黑白条纹的小方丝巾——出院后,她为了遮掩脖子上那条难看的刀疤,一直在系着丝巾。 “在学校打了网球,然后又回去洗了澡。”她拧开一瓶矿泉水,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喝。 “喜欢打网球?” 她一口气喝掉半瓶水,得意地扬扬眉,“嗯,而且球技高超。” “等我好了,我带你去打网球,”尹若风笑着道,“别离我那么远,到这儿来。” 她走到他床边,“你今天去散步了吗?”医生交代过,他不能总是躺着,他需要复健。  “没有,我要你陪我去。”他爱怜地拨开她粘在额前的一缕汗湿的发,轻抚她额角已然浅淡的疤痕。 他的手指冰凉,在她疤痕上游移,她觉得痒,难受——她微微瑟缩了一下,似乎是想躲闪,又不想躲闪,她把这个闪避的动作做了一半。但是他敏感地察觉到了,眸色轻沉,手指停在那儿…… 她有点讪讪拿过纸巾盒,抽出一张纸巾。他静静地看着她擦汗,凝目处却看见了她手腕处亮晶晶的光芒,仔细一看,这是一块百达翡丽手表,白金材质,表圈和链带嵌有顶级威塞尔顿钻石。 心倏地一紧,锐利的眸眯起,依他对她的了解,她本人绝不会买这样的东西,虽然是富家女,但他知道她从不佩戴首饰,奢华更是和她绝缘,她一直都很本色,很朴素。 这手表——必然是有人送给她的。 会是谁呢? 有一个人很钟爱这个品牌,他的手腕上,一直戴着百达翡丽的陀飞轮。 砸入脑海的念头几乎要令他崩溃,俊朗的面孔森冷,身体僵直,一双手狠狠地握成了拳,双眼燃烧着足以焚毁全世界的怒焰。 这块表,是什么时候戴到她手腕上的?此前她一直穿着长袖衣服,他无法看见,直到此刻,她卷起袖子,他才得知。 可怜的他,就像一个傻瓜似的,蒙在鼓里,傻傻地做着他的美梦,痴心妄想着有一天终会抱得美人归。 他冷冷地看着她,嫉妒和愤恨像一只利剑,狠狠地刺向心口。尹若尘,在心中一字一字地念出这个名字,那强烈的恨意与妒意令他英俊的脸微微扭曲。 一直以来,他就很憋屈地生活在他的光环之下,他处处出色,又是家中的长子,理所当然地被寄予厚望。而同样出色的他,光芒似乎就被他掩盖了。 他一直不服气,此刻,积聚多年的怨气更是在心中激荡翻腾。 一个尚在婚姻围城中的人,却和自己的弟弟抢女人。他有什么资格和他抢?他能给她什么? 他相信,这个女孩,其实是爱他的,也应该是属于他的,但是,他却在不断地介入他们之间。 他原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会慢慢淡忘他。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是选择他……即使背负着第三者的恶名? 他用了什么样的手段令她对他如此? 他不甘心,他要夺回来!他尹若风怎能总是败在他的手下? 这块表,他要让她自己取下来。 “你怎么啦?”浅浅终于发现了他的异常,他直直地盯着自己,眸光阴冷骇人,一张脸紧绷。她莫名其妙极了,皱着眉问:“怎么你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吗?” 静默了许久,他沙哑低沉地开口:“我觉得痛。” 心痛。 “哪里痛?是伤口裂开了吗?”她大吃一惊,不自觉靠近了他,上下打量着他,一双清亮地眼睛写满了担忧和关心。 他凝视她良久,深敛的眸复杂的闪灿,“这里!”他指指心口的位置。 小手很小心地拉开他的睡袍,白色纱布上,并没有出现令她害怕的血迹,忍不住松了口气。 被他撞见 “没有流血,我去把医生叫过来,还是替你检查一下。”说着,她转身就要走。 “不用,我现在好多了。”他拉住她。 “真的不用吗?”纯真的眼眸停留在他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担忧。 “不用!”他的声音闷闷的,放开她的手,“我们吃饭。” 他这是怎么啦?直觉里,浅浅觉得他不对劲,他清俊的脸显得阴沉而忧伤,自从他受伤以后,他就越来越叫人捉摸不定。她迷惑地瞥他一眼,撇嘴,搞不懂他! 她把饭盒从包装袋中一个个取出,饭菜是他家佣人送来的。他不吃医院的饭,不喝医院的水,不穿病服……而且,每天这个时候必定要她陪着,他才会吃饭。这个龟毛的男人,真叫人受不了! 等到她把饭菜摆好了,他却说:“我要喝橙汁。” 她皱眉,看他一眼,暮色昏暗,他的脸也模糊不明,仿佛是又瘦了一圈。刚要发脾气的她又不忍心了,拿了两个橙,顺手开了灯,就去榨橙汁。 橙汁端给他,他只抿了一口,就皱眉说:“太酸,倒掉。” 她气愤地瞪着他,嘴巴动了动,但终究什么都没说,拿过杯子,转身进了洗手间。从洗手间出来,她扶他下床吃饭。她早就饿了,狼吞虎咽之下,一碗饭很快就吃完了。 “哎,你怎么都不吃呢?”放下碗筷,她才赫然发现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我胳膊疼。” “我去叫医生。”她站起身,心里哀叹,再这么下去,她真要被他磨死了! “不要医生,我要你喂我。”他一摔筷子,推开餐盘,口气不容她拒绝。 怒气再也没法压抑,她是欠他没错,但,不代表他可以拿这个要挟她!忍不住吼他,“我叫护工来喂你。”她转身就走。 “浅浅……”情急之下,他忘记了自己浑身的伤,使劲去拉她,猝不及防的她,整个人跌坐进他怀里。 他一声闷哼,那撕心裂肺的痛,令他疼得几乎要死过去。她大惊失色,慌忙自他怀中爬起来。而他双眼紧闭,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 “我……我去叫医生。”她声音发颤,心疼愧悔得恨不能掐死自己,一路飞奔着去把医生找来。 医生来了,脱下他的睡袍,厚厚的白纱布上是斑斑的血迹。医生大吃一惊的同时,责备他太不小心,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迸裂了,拆开纱布,替他止血,换药…… 她低着头,心里难受得要命,不忍心再看,悄悄出了房门,坐在外间的沙发上,双手掩脸。她发誓,以后不管他怎么不可理喻,她都会顺着他。 等医生出来,她才进去。他躺在床上,闭着双眼,几绺被冷汗渗湿的碎发,垂落在额前。她拧了热毛巾,为他擦拭额上的冷汗。他慢慢睁开了双眼,静静看着她。 重新热了饭菜,她端起饭碗,坐在床边,轻声说:“张嘴。” 看着她递到他嘴边的汤匙,他呆了呆,终于笑了出来,极开心的样子,一口衔住汤匙,左手臂悄悄搂住了她的腰。 她喂一口,他吃一口,病房里静悄悄地。 甜甜的暖意,像溪谷潺潺的流水,流进了他的心田,把他淹没。 “浅浅,这菜,他们做得不好吃,我要吃你做的菜。”他的口气颇有几分孩子撒娇的意味。 “好,”她的语气没有一丝的犹豫,“你想吃什么?” 有个人恰在这时走到门口,半掩的房门令他一字不落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脚步不由停顿在那儿。 “我要喝你做的排骨汤。还有啊,那个红烧鲈鱼,又嫩又香,我觉得你做得比什么大厨都强。” “那我明天放学给你做,晚上给你送过来。” 门外的人,直直地站着,一动不动,深不可测的黑眸在灯光下,倏地一黯。 良久,他才提起僵直的腿,推门走了进去。只见她左手捧碗,右手举着汤匙,正喂他吃饭。他黑如墨玉的眼睛眯起,有一瞬间的难以置信…… 尹若风抬眼,某种光芒在他眼中一闪而逝,旋即归于平静。 在他正想着要如何对付他时,他自己就撞进来了。 是天意吧! 尹若风挑眉,“哥!没想到你会来,我听秦天说你今天晚上有客人。”此时他的心情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好,用心花怒放来形容也不足为过。然他的语气显得那么平静,既没有刻意炫耀的喜悦,也没有病中应有的痛苦,只仿佛有那么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 哥?浅浅有些意外地转过脸,看见了站在床尾的他。 “我改成明天了。若风,下周一我要去荷兰,大概要十天左右,这期间公司的一切事务,我暂时交给了顾总……”尹若尘平静地注视着尹若风,说着他在瞬间做出的决定。 尹若风唇角飞扬,盯着对方淡定从容的脸,心里不由不佩服。刚才那张脸上一瞬间无意流露的震惊和痛苦,宛如是他的一个错觉。他知道面前这个男人现在的心情,他的震怒丝毫不亚于刚才的他,但是从他的脸上却一丝一毫也看不出他的痛苦和愤怒。他沉静,他淡然,他清冷——要多大的自制力才 能做到这一点? 是天性如此,还是根本就是虚伪? “好啊!过一星期我就出院了,我会尽快回公司上班。”他简直求之不得,他离开一段时间,不正是自己的机会? 浅浅清亮的眸愕然地望着尹若尘,他为何对她视若无睹?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她!她哪里得罪他了? 是因为……她又在这儿陪着尹若风吗?她最近总往医院跑,这一段时间都没有去他那儿补课,可是她是和他解释过的呀,当时他虽不高兴,可也并没有反对啊……她胡乱地想着,低下头,忽然浑身一颤,到这时才看见,尹若风的手臂在搂着她的腰! 她立刻拿掉他的手,只觉得脑中嗡地一下,心乱如麻。 “我刚才去和你的主治医生谈了谈,他说你本来恢复得不错,但是刚才有伤口迸裂了。”尹若尘淡淡地。 尹若风耸耸肩,说:“哦,我一时忘情,抱了浅浅,用了点力气。”注视着自己被挥掉的手,他忽然转脸对舒浅浅说:“浅浅,我要喝汤。” 浅浅静静地看着他,那墨黑的眼眸,见不到底,嘴角,是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僵硬地舀了一勺汤,递到他嘴边。 尹若风张嘴,盯着她满溢水光的眼睛,眸光一黯。 她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胸口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喘不过气来。他们还在说着些什么,像是过了许久,又像是不过几秒,眼角的余光瞥见,黑色的衣角消失在门口。 心中一痛,泪,倏然而落。 从头至尾,他都没看她一眼,她知道,他已经不是单纯的生气那么简单了。 “浅浅……”尹若风轻声唤她,仿佛带着痛楚,又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喜悦,盯着她苍白的脸,心疼得伸出了手,想去拭她的泪。 她却没有看他,蓦地站起,把碗放在桌子上,转身飞快地跑出了病房。 不知道为什么要去追他,只知道如果他就这样走掉,她会难受,会很难受很难受。 尹若风凝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拿起床头的烟,点了一根,缭绕的烟雾中,那双布满阴霾的眸,变得更黑,更深。 走廊上,远远的,黑色的背影冷漠又绝然,她焦灼地在后面追,他走得很快。她哆嗦着嘴唇,终于大声喊:“若尘!” 她的心紧绷得似要一触即发。他会回头吗? 没有回应,没有回头,他甚至连迈出的脚步都不曾迟疑半分。 她呆住了,不觉停下了脚步,浑身颤抖着如坠入冰窖。 他终究是不信她的!他甚至都不要听她解释,就把她摒弃在他的世界之外,再也不看她一眼! 模糊的泪眼凝视着他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她忽然发了疯似地再度追过去,一路狂奔,很快跑到了他前面。 气喘吁吁地在他面前站定,挡住了他的去路,她定定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静静地望着她,昏黄的灯光照亮她圆眸中潋滟的水光。她用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看着他,忧伤中带着委屈,倔强中有着眷恋。 她微仰着脸,眼睛眨也不眨,仿佛这样就可以不让眼泪流出来,而脑中却不断有个声音在提醒她:浅浅,解释啊……向他解释…… 可是颤抖的唇无声地翕动着,解释什么?有什么是必须要解释的?他们之间,又有什么? 舒浅浅,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 在这里特别感谢祖母绿戒指的月票,谢谢!的亲们,请留下你们的痕迹啊…… 决绝 这张泪痕斑驳的小脸,那么的娇柔,那么的叫人心疼,他冷漠淡然的眸中现出一丝犹豫,绝然的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柔软。 很想,很想把这张脸揉进怀里。 他微微俯下身,慢慢地伸出双手,轻轻地捧住她的脸,大拇指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的泪痕。 浅浅冰冷的心,缓缓淌过一股热流,很想冲他笑一笑,但打转的眼泪却像关不住的源头,滴落在他的手中。 他的嘴角,忽然冷冷地划过自嘲。 刚刚,他又看到了什么? 那是多么温馨的一幕,似乎是,他才是那多余的一个!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她也知道她的心是属于他的,他理智上都能接受,但是感情上却受不了,看见他们如此亲密地在一起,他愤怒得要发狂。 他不能容忍一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底线,他有做人的原则和尊严,他有一向令他骄傲的理性与自制力。在感情上,他是一个很霸道的人,如果不能完全地属于他,那么,他宁可不要!与其他们三人都痛苦,就让他退出吧。 面上倏地一冷,僵硬的手指慢慢地放下,他木木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瞬间变得冷漠疏离的神情,看着他绝然坚定的背影一点点远离,身子,软软地滑坐在地上;手,紧紧地抵在疼痛的胸口。 痛,如刀割的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微凉的手指,轻勾住她的下巴,逼得她抬起头来。一双幽暗无底、看不清情绪的黑眸瞅着她,他仿佛是笑了笑,表情温柔,语气更是,“我们去散步。” ==================================== 红色的跑车像一道光影,驶上高速,一百六,一百七,一百八……,指针不安地在仪表盘上抖动着。 她悲怆失望的情感,完全以不可遏止的速度呈现出来,疯狂的速度,在泪水模糊了的世界里飞掠。 她无声地痛哭,哭得心碎,哭得几乎无法呼吸…… 四月柔和的春风吹拂在身上,但彻骨的寒意,却令她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直到夜深人静,最后,无处可去的她,回家了。 一个人在花园里,坐在摇椅上,仰着脸,瞧着满天耀眼的星星。郊外的天空因为没有空气污染,显得高朗而干净。 有一首歌,在恍惚中轻轻地唱起来:“目を闭じて,何も见えず,哀しくて,目を开ければ,荒野に向かう道より……” 如果他听见了,一定会称赞她的,他是个好老师,而她也是个好学生,这首歌,他并没有教她几次,但现在她能一字不差地唱下来了。 可惜,他不会听见了。她凄凉地一笑。 “浅浅,”在一旁看着她许久的张妈,终于走了过来,心疼地看着她,“起风了,已经很晚了,进去睡觉吧。” 这一年来,她变了太多太多——她长大了,往日的天真和活泼逐渐远去,尤其今天回来,整个人了无生气,失魂落魄,只是坐在那儿发呆。她猜她是失恋了,那个尹若风有一阵子没来了……她忍不住叹气,唉……尹若风,浅浅漂亮可爱,家世又好,哪里配不上他了? 她兀自仰着脸,“张妈,你看,那颗星星瞧起来可真亮,看上去也很近,其实,它离我们很远很远呢!”晶亮的泪珠自眼角缓缓滑落。 “不哭不哭!孩子不哭……”张妈吓了一大跳,拍着她的背,哄着她,从小到大,很少看见她哭,除了她母亲去世那阵,她几乎没见过她流泪。她心疼得几乎落下老泪来,十九年啊,在心里面,她早已把这个很小就失去母亲的女孩,当作了自己的女儿。 这个时候,舒咏涛踱了过来,递个眼色示意张妈。张妈点点头,心领神会地走了。 舒咏涛略带悲悯地看着沐浴在星光下的女儿,心中一阵难以言喻的痛楚,他当然猜得出她是因为什么。她执意要选择那样一个男人,无论他怎么劝都不听,狠狠地伤了他的心。现在,她终于尝到了苦果,瞧着她痛苦的模样,他的心都要碎了。但同时,他也暗自庆幸,幸好时间不长,知道的人也不多,这个时候回头,还不算晚…… 他在女儿身边坐下,“浅浅……” “爸爸,我很想妈妈。小时候,我有什么不开心的,只要和妈妈一说,一切都好了。”浅浅依旧仰望着星空,幽幽地说。 “有什么事,和爸爸说也是一样的。”他心中暗叹,他拥有别人所羡慕的一切,但是他却无法给女儿带来快乐幸福,他甚至都不是一个倾吐心事的对象。如果可以,他愿意倾家荡产来买回女儿的欢笑。 “爸爸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呢?” “浅浅,一个人要正视现实,要向前看。人活在世界上,哪会一帆风顺,样样如意?” “爸爸,你不明白的。”她看父亲一眼,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看不见底。 舒咏涛语重心长:“孩子,如果你喜欢一样东西,你很珍视很宝贝它,可是到最后,你还是失去了它,那表示它根本就不是你的,也未曾真正属于你。不必留恋。” 浅浅一怔,原来父亲都知道,自己的这点心思,还自以为能瞒过别人……他大概早就猜到自己会有今天,所以那天才会说“愈陷愈深,最后痛不欲生”。 舒咏涛语速依然很慢:“你还小,将来还会遇到很多很优秀的男孩子。” 她默然,当然会有很多优秀的男孩子,可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他们都不是他,他只有一个,无论怎样,他都是惟一。 “其实,爸爸一直觉得若风不错,爸爸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喜欢你。” 她呆滞地低下头,“我试过了,我没办法爱他。” “其实在很多时候,幸福与相爱,并没有必然的联系。你爱的人,未必能给你幸福,而你不爱的人,未必就不能给你幸福。当他爱你远胜过你爱他,你就能获得幸福。” 她抬起小脸,怔怔地望着父亲。难道这样叫幸福?幸福是这样算计得来的? “浅浅,”他轻拥住她肩膀,“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爸爸很心疼?爸爸就怕你会受到伤害。要不这样,你愿意换个环境吗?爸爸送你出国读书,你想去哪里?罗马?” 他痛下决心,情愿忍受这难舍的割离之情,也要把她送走,他不能让她再这么下去。而罗马,是她小时候生活的地方,也是她热爱的城市,她曾经不止一次地说过,毕业后她要去罗马美院学习…… 她嘴唇颤抖,出国…… 她终于忍不住那奔流的泪,趴在舒咏涛怀里,哀嚎大哭,仿佛某种受了伤的小动物。 舒咏涛眼睛润湿了,“孩子,别哭了,考虑考虑爸爸的话,先去睡觉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不说话,只是哭,双手揪着他的衣服,哭得浑身颤抖。舒咏涛轻拍她的后背,不由想起她小的时候,前妻刚去世那会儿,她也是这样,趴在他怀里,死揪着他的衣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叫“妈妈,妈妈……”那时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伤心痛苦,却无能为力;此刻,他同样无能为力。 他重重地叹气,“爸爸很想帮你,但这件事……爸爸帮不了,但是时间会帮助你。” =============================== 游艇在孤独无人的海面上乘风破浪,行过之处留下一白色的巨浪。强烈的阳光,在海面上闪动跳跃的光晕,刺眼得为之炫目。 浅浅躺在甲板的帆布睡椅上,轻阖起眼。 尹若风从舱内走了出来,静静地看着她许久,在阳光下晒了这么长时间,她的肌肤仍旧白得几乎透明,长而卷曲的睫毛阴暗地垂落,仿佛在守护着她的梦,那小小的,破碎的梦。 他心痛又忿怒。 这个尹若尘,真是害死她了!他怎配浅浅为他如此憔悴! 他蹲在她身前,握住了她的手——有些冰凉的左手,手腕上那圈刺眼的光,灼痛了他的双眼。 她竟——还戴着这表?他眯起眼睛。 她睁开眼,茫然的一双眸,似乎没有焦距,直视着他,但他肯定她什么也没有看见。 “浅浅,打开它。”他把一只黑色的皮质盒子递给她。 “这是什么?”她诧异地瞟他一眼,疑惑地接了过来,漂亮的盒盖上,印着VACHERON/CONSTANTIN和一个瑞士国徽般的十字标记。 喜欢尘的亲们,别灰心,下面会更精彩! 不能没有你 她怔愣了一下,把盒子递还给他:“太贵重了,我不要。” 不用打开,她也知道里面是名表江诗丹顿,老爸手腕上戴的就是这个牌子,疑惑地望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何也要送她手表。 “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收回。”他不接。 她皱眉,低下头,不敢看他压抑而愤怒的表情,轻声说:“若风,谢谢你,但是我已经有手表了。” 他眯起眼睛,看着她许久,突然捏住她的手腕,举起她的手臂,冷笑:“就是这个吗?摘下它!” “不要!你放开我!”被他狠捏住的手腕痛彻骨髓,好像要被捏碎了一般,她挣扎着,心里模糊地闪过一些什么,他一定是知道了。 “我不允许你戴它!不允许!”他勃发的怒气和愤恨再也无法压制,不容分说,强行去解白色的表带。 “不……你放开我……” 她低叫,拼命挣扎——就是不愿意拿掉这只表,似乎戴着这只表,自己和他就还没有完全破裂,潜意识里,甚至还怀着某种希翼。俩人扭打在一起,他终究还是摘下了那只表,只见他手一抬,空中闪过一道银亮的弧光,手表落入了大海。 她呆住了,只觉得惊怒交加,急痛攻心,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死死地瞪着他。他倒是平静下来了,一边看着她,一边打开盒子拿出腕表,不容分说地就要替她戴上。 “尹若风,”她渐渐从震惊和错愕中回过神来,“啪”地用力打掉他的手,连声音都在发抖,“你有什么权利……你有什么权利这么做……尹若风你是我什么人……” “他是你什么人?”他冷笑,眼眸中森冷的寒意带着嘲弄,“舒浅浅,你告诉我他是你什么人?” 突然之间,她像是被噎住了,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眼中泛着泪光,只是看着他。他的话,像是一根针,尖锐地扎进她心底最隐秘最柔软也是最痛的地方,痛得她要跳起来。那儿,是一片红肿的脓疮,而里面触目惊心的脓血,是自己都不能正视的。 他看着她清丽的面容上,痛苦扭曲的表情,嫉妒和痛恨再也无法压抑。他猛地抓住她的双肩,摇撼她,咬牙切齿:“说啊舒浅浅,为什么你说不出来……你敢说吗?” 他呼吸的热气喷到她脸上,她能感觉到他手指上巨大的力量,她觉得痛,痛极了。她是被逼到死角了,只是摇头,哀哀地:“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 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全是一种感觉。他对她说过什么?还是做过什么?——不,她可以留念慰藉自己的东西是如此的少,全是一种自以为是的感觉。 而感觉——是多么虚假!你甚至可以当它不存在! “怎会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你会这样伤心?什么都没有你会跟丢了魂似的?”他怒吼,完全不信她的话,“那该死的混蛋,如果没有欺骗你,你会对他心心念念?” 浅浅惊住,“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他?他是你哥!” “我没有这么卑鄙无耻的哥!他对你隐瞒结婚的事实,他看你单纯乘虚而入,他用尽手段令你爱上他,他玩弄你的感情……” 他的心扭绞成一团,恨不能用紧握的拳头用力去击打,击碎尹若尘牢牢盘踞在她心中的形象。 她不想再听,也不想和他争吵,只觉得疲惫,奋力挣扎,终于挣脱他的双手,站起来说:“你才卑鄙无耻!不准你这么说,他不是那样的人!” 这句话让他大怒,他狠狠一推,她又跌坐回躺椅上。他整个人俯瞰般地压视着她,冷笑,“舒浅浅,我怎么就卑鄙无耻了?我告诉你,我不允许,我不允许你和一个有妇之夫在一起!”没等她反应过来,他的脸已俯下来,凶猛而狂乱地亲吻她。 “放开我,你这个混蛋!你去死,去死,你怎么不去死……”她一边躲闪一边挣扎,双手在他身上徒劳地捶打,拳头纷纷落在他刚刚痊愈的伤口上。这样痛……是这样痛,但是痛极了他也不放手,他很快钳制住她的双手,用嘴去堵她的嘴,带着无法言喻的痛楚和深重的痛恨,狠狠地、狠狠地吻下去。 她再发不出声音,只有模糊的呜咽,成串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他气息灼热,呼吸急促,那强悍的手臂,坚定而不容她拒绝。头顶的太阳,那白花花的刺眼光芒,折射成五颜六色奇怪的光晕。海风阵阵,游艇起起落落,一切都在晃来晃去。她闭上双眼,只觉得晕眩和无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了她,手指摩挲她的脸颊,轻声说:“你怎么舍得让我死?那天你哭得那么伤心,我那时想,我就是死了,也是幸福死的。” 她一呆,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凝视她一阵,慢慢把她揽进怀里,声音凄凉,“浅浅,你是这个世上我第一个,也是唯一爱的女孩,我爱你多于爱自己。你觉得我无耻也好,卑鄙也罢,我都不会放开你。浅浅,我不能没有你。” 一滴灼热的液体滴落至她的脖颈,一路往下滑落,仿佛要酝酿出疼痛来…… 她没有再反抗,只觉得疲惫,前所未有的疲惫,闭上眼睛,鼻子一酸,眼中又有什么掉落下 来,也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 ================================= 舒浅浅趴在床上,对着手腕上粉色的表发呆。 江晓琪走过来,欣赏着——红金的颜色,表面四周镶着密密麻麻的圆形钻石,表带是粉红色云纹缎面,衬着她嫩白如玉的皓腕,非常的漂亮。 “不错啊,挺漂亮的!”稍停了下,问,“那白色的呢,还给他了?” 浅浅不说话。 晓琪嘿嘿一笑,自顾自地接下去,“还他做什么?白的高贵大气,粉的优雅迷人,我若是你呐,就戴它两只,一手腕一只。” 浅浅看她一眼,不由笑了,“有人戴两只表吗?” “怎么没有?马拉多纳不戴了两只表吗?有记者问:请问球王陛下,您为何戴两只表?你猜他怎么说?”晓琪停顿,故作神秘状。 浅浅好奇了,“怎么说?” “因为我有两个女儿,所以我戴两只表。”晓琪笑嘻嘻地,眼珠一转,“如果有人问你——舒浅浅小姐,你为何戴两只表?你就这么回答,因为我有两个情人,所以我戴两只表。” 浅浅脸色一沉,“讨厌,就晓得挖苦我!” “其实球王还说了一句话……”晓琪欲言又止地瞄她一眼,一双眼睛说不出有多坏的,翻啊翻的,等着她的好奇心。 偏偏浅浅一声不吭,再也不看她一眼。 “哎,你不想知道吗?”晓琪有些悻悻然,还以为自己创造了一个悬疑,会让人催促下去。 “不想!”浅浅没好气的。 “你不想知道,我偏要告诉你!他说他经常出国,所以把表设定成两种时间,一只是阿根廷时间,一只是他所在国家的时间。我看你也可以这样,一只表是北京时间,一只表是荷兰时间。” “江晓琪……”浅浅瞪着她,眼眶都红了。 “唉唉唉,开个玩笑嘛!瞧你那眼泪都要掉下来的样子!”晓琪拍拍她肩膀,“我看呐,你就纡尊降贵一次,给他打个电话,他一高兴,说不定就原谅你了,省得你成天为伊消得人憔悴,我看着都心疼。” “才不!我又没做错什么!他既不相信我,那就算了吧。” 她话说得很平静,很坚定,可心里的那股钝痛,翻江倒海一样。这样的话,她对自己说过多次,每当她克制不住,想去找他时,她就对自己如是说。 她固守着自己的骄傲,宁可忍痛以至憔悴。 “你既然知道这样,干嘛还对他心心念念?瞧你这点出息!”说着,晓琪拿了面镜子放在她面前,“好好看看你自己,脸又尖又白,就剩两只眼睛了!他不理你了你就这样啊?劝你的时候你不听,还振振有辞,其实根本就玩不起,还学人家玩什么……”说道这里,忽然警觉地闭了嘴,讪讪地看着她。 浅浅笑了笑,笑得凄凉而苦涩。 笑得晓琪心都酸起来,“他有什么好?我就觉得他不如尹若风,我若是你,我就和尹若风好!气死他!” “他才不会生气,他根本不在乎。”浅浅垂下头,注视着腕上的表,然后,慢慢地解表带。 晓琪诧异地,“你干嘛?” “这表我不能要,以后有机会,我还是要还给他。” 缱绻一世的吻 “尹若风还是全无希望?” 浅浅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曾经以为,对尹若风,我只有愧疚和感动,现在我知道,也许,我还有点喜欢他,但是,没有爱,我不爱他。” 晓琪搂住她的手臂,安慰说:“那你赶紧找一个,天下又不是只有姓尹的两个男人,为什么总在他们俩之间转来转去?好男人有的是,就凭我们宝贝长这么漂亮,还怕没人来要。前两天还有一个环境设计系的男生拽着我,向我打听你……” “好了好了,别说了。”浅浅不由噗嗤一笑。 “你看,笑一笑多好看呢!总是哭丧着个脸,又不是世界末日。” 浅浅看她一眼,她说得对,不是世界末日,从此刻开始,她要做回以前的她。 爱情不是全部,她要学会坚强。 那些痛苦,失落,矛盾,彷徨,将会使她成长。 心中,轻轻响起凡高的话:“苦难是人生臻于成熟境地的必经之途,我以一种苦难无法伤害的巨大韧性来表现苦难,以一种博大而宽容的胸襟去拥抱和激赏苦难。” 这样的胸怀和气度,舒浅浅,你能做到吗? 她的脸上慢慢地、慢慢地出现微笑。 ============================ 春光明媚,暖风和煦,这样好的天气,荷兰很少有。 阿姆斯特丹的大街上,到处可以见到以伦勃朗的名字命名的商店、旅馆以及各色纪念品。 伦勃朗——尹若尘轻声念道。 想起了他们的初遇。 她穿着很嬉皮的破烂牛仔装,衣服上沾了很多颜料,她皱着鼻子,微卷的头发乱糟糟的顶在头上,很鄙夷地看着他: “名气?我觉得你俗气!你知道凡高吗?知道伦勃朗吗?他们生前穷困潦倒,默默无闻,天才是在死后才被发现的!” “如果你看过我的画,你就会知道我是绘画天才,嗯……可以说是未来的凡高!” 这个女孩,她有张天使般的小脸,圆圆的眸,顾盼之间,流光溢彩。从那天开始,她就成了他魂牵梦萦的女孩。 遇到她,是他生命中的一个奇迹。 “浅浅……”他低喃,俊朗干净的脸上,有一丝异样的伤感。 似乎是失落。 不知不觉中,他搭上公交,来到了凡高美术馆。 不是第一次来阿姆斯特丹,也不是第一次踏进凡高美术馆,但这次不一样,他比任何时候都想强烈地走近凡高。 门口,和以往一样,排着长长的队伍,从平台沿着半层楼高的台阶一直延续到街边,而在馆内,在凡高的每一幅画前,都站满了参观的人群。 他在凡高的世界里穿梭,扭曲的线条,狂放重涂的笔触,饱含着生命的激情。 凡高的画,超越了现实本身,不仅是色彩的夸张,连形体、透视和比例都变了形,他把自己强烈的感情融入其中,表现他对生命的热爱,悲悯与无奈,还有那深深的不被人理解的孤独和痛苦。仔细去体味它们,尹若尘的心受到极大的震撼。以前看他的画,并不欣赏,今天当他试图去解读凡高时,尤其是在品读了他的书信之后,他有了不一样的感悟。 现在,他理解了,她为何会对凡高推崇备至。 他的唇边,浮起一丝苦笑,他究竟是来欣赏凡高的画作呢?还是为了更多的了解她呢?他不是已经放弃她了吗?他不是决定退出了吗?他不是已经把她让给尹若风了吗? 自己盛怒之下、一瞬间的决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积淀成心底的疑惑,究竟是对还是错?他,鲜有的对自己有了怀疑。 他把回国的日期一推再推,他给自己一个假期,好好地整理一下自己,徜徉在这个到处盛开着郁金香,有着浪漫的风车,崇尚自由与宽容的国度,一颗浮躁纷乱的心,慢慢冷静下来。 仅仅分开了一个月,但是感觉上,却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的心里,满满的都是思念。 如果没有那么深的爱,此刻怎会有这么深刻的思念? 那爱是这样的根深蒂固,早就深植于心,他比他想像中陷得更深。喜欢一个人,是没有什么理性可言的。他其实在不顾一切地靠近她的时候,就应该明白了。 他搭乘最快的航班回去。天黑了,公司的人都走光了,他还在加班。他埋首于如山的文件中,一直工作到晚上九点。 他开车回去。车窗外,细雨如丝,绵绵地交织着,昏黄的路灯照在潮湿的路面上,反射出薄薄的水光。忽然一辆车飞速地从他左侧擦过去,向右急转弯,他猛地一个急刹,那辆车堪堪地自他的车前部擦过。 猛烈的震荡,一个悬挂在后视镜上的挂件掉在了他腿上。他低头一瞥,慢慢拿起它。 这是个红色如意结,小小的菱形挂件上打了无数个结,每一个结,都是互缠互绕的,结下端悬着长长的流苏。 这个结,是她亲手编的。 那个飘雪的晚上,他们路过一个小店,小店的门口,挂着许多大大小小、造型各异的红色结,在那洁白的世界里 ,看上去喜气洋洋,十分诱人。她看了很高兴,拉着他走了进去。 但是最后她并没有买那些结,而是买了一堆红丝线,第二天,她把这个如意结挂到了他车上,笑着说:“我昨晚在网上学会编的,它代表平安幸福,事事如意呢。” 他以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环环相扣的结,复杂的眼神,不自觉地流泻出难解的温柔与忧伤,良久,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想见她一面的更强烈了。 车停在她楼下,他斜倚在车门边,抬头看着那片晕黄的灯光,他忽然不想打扰她了,只要在这儿站一站,感觉到她离他并不远,就可以了。 舒浅浅从画廊出来,走进濛濛细雨中。 雨丝,像落叶一样轻,像针尖一样细,一串串,在路灯下闪光。 她没有带雨具,也不愿打车,一个人在雨中慢慢行走。平常,她很讨厌这种雨,缠缠绵绵,婆婆妈妈,不晓得要下多久,她喜欢大暴雨,要下就轰轰烈烈,然后很快就会雨过天晴。 其实,这种雨也没什么不好,它于不知不觉中渗透万物,浸润人心。她深吸一口清新湿润的空气,微抿着唇,仰脸笑了。 笑容中,他的身影慢慢浮现。她郁闷地摸摸自己的脸,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他,却在不经意间总会想起他。 忘掉他,很难。她只能命令自己不要去想。 转过一个拐角,她如触电似的浑身巨震,还有更多的难以置信。 有个人,正依在一辆黑色的轿车边,他微低着头,似沉浸在他的世界中。 很暗,她看不清他的容貌,可是,他的身形、他的姿势……她不会认错。 她设想过无数次他们再见时的种种,就是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她的楼下,他不是已经……不理她了吗?他站在这儿做什么? 一刹那间,她心中翻涌着自己都不能明了的情绪,是狂喜吗?是激动吗?胸口像是有小鹿乱撞,还不是一只小鹿,而是一大群。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呆呆地看着他,他站在这儿很久了吗?如果她不是正好从外面回来,那他们是不是不会见面? 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他忽然别转过脸,向她这边看过来。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黑眸在黑暗中亮得出奇,一如昨日,好像他从来不曾远离她。 缠绵雨丝中,他们静静地、痴痴地相望。 其实她看不太清楚他的脸,路灯太暗,他好像是瘦了一样。她不由自主地心中一痛,一股酸酸的感觉直往上涌。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朝她走过来。 “浅浅……”他一把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他紧紧抱着她,抱得那样紧,好似在紧拥着他的生命,拥着他的世界,好像一放手,他就会再一次失去。 这么多天的委屈、痛苦在他温热宽阔的怀抱中,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深深呼吸着这熟悉的、洁净的男性气息,一颗空荡荡的心在此刻又有了依靠。 她快乐得想流泪。 大手轻抚着她的后背,他发觉手掌下的背骨变薄了,尽是排排的骨头,“对不起。”他心痛地道歉。 其实该说对不起的是她吧。只是,骄傲倔强的她,却一直不肯说出这三个字。 “不要不理我,”她像孩子一样,把脸埋进他怀里,喃喃,“你不理我,我会伤心,很伤心很伤心。” “真傻,我从来没想过要不理你。”他轻轻地说,下巴在她微湿的秀发上疼惜的磨着。 双手环上他的腰,她多么希望永远靠在这怀里,“我知道你生气了,可我……真的从来没有爱过他,我只是不忍心……我不忍心看他那样……” “我知道。我知道你那么做一定有你的理由,有你的苦衷。浅浅,我只是嫉妒。” 他在说嫉妒哦!他这样一个男人,在亲口跟她说他嫉妒。一种喜悦,一种控制不住的喜悦,像是此刻绵绵的春雨,像是微风中春花的清香,无声无息地浸润心田。 弯弯的唇角,漾开甜甜的微笑。 在紧密相拥的身体中,他们又重新有了谅解,有了默契,有了沟通。 他缓缓抬起她的下颌,这张糅合了清纯和靓丽,天真和娇媚的脸就在眼前,他的视线胶着在上面,再也无法移开。 理智忽然就溃堤了,“想我吗?”他用最轻最柔的声音问。 热烫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流窜进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全身发软。而他乌黑的眸中是烈焰般火热的光,那深深的目光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她整个人完全地卷入。 她觉得晕眩,甜蜜的晕眩,“想。”她羞羞地,好小声地,却是清清楚楚地答。 “我更想你。”柔软滚烫的唇封住了她的。 那是他渴望已久的。 他贪婪地、急切地、甚至饥渴地吻她,像是在沙漠中行走了数天的旅人,忽然获得了清冽的甘泉,是那般的饥渴。狂风暴雨一般的吻,更夹杂了他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薄薄的唇在她粉嫩的唇上辗转吸吮,那是比想像中更甜美百倍的味道。 灵巧的舌尖,舔遍她口内柔嫩的每一寸,吸吮、纠缠着她的舌尖,只觉得不够……不够……他无法表达这种情绪,是把她揉碎了或者一口吞下,只是疯狂地吻着。 火热而缱绻的吻,像太阳般灼着她,他的唇燃烧起她内心深处的爱意,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她融化了,瘫软了,热切而生涩地回应他。 吻着你所爱的人,这世上所有的一切:花开花落,潮起潮涌,云卷云舒……有什么能比得上这唇齿相依的美妙一瞬? 她青涩的回应,让他更加激动,拥抱着她馨香柔软的身体,他却没有因此而餍足,轻咬上她小小的耳垂,然后薄唇缓慢下移,舔舐,啃啮上她白皙的脖子,留下一串属于他的印迹…… 他舌尖每一个轻微的触碰,都强烈地挑逗着她的神经,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栗…… 此章写完,妍长舒一口气,终于有了一个吻……回头看看,文已经接近34万字,浅和尘也相识一年多了。呵呵,换人家,滚床都已经N次了。妍深知,这文在红袖,大约可以算是一个异类。谢谢一章不落阅读此文的朋友,你们是真心喜欢这文,对爱情,我们大约也有着相似的理念和态度。 向各位推荐张爱玲的一句话,(有些亲也许是知道的): 彼此都有意而不说出来是爱情的最高境界。因为这个时候两人都在尽情的享受媚眼,尽情的享受目光相对时的火热心理,尽情的享受手指相碰时的惊心动魄。一旦说出来,味道会淡许多,因为两人同意以后,所有的行为都是已被许可,已有心理准备的了,到最后渐渐会变得麻木。——张爱玲 吻痕 直至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他才有点恍惚地停下来。但灼热的视线,仍不舍地停留在她被吻了之后,愈加红艳的唇上。这个吻,已经远远背离了他的初衷,本来只想浅尝辄止的他,却失控到这般地步。这种感觉是陌生的,强烈的,是从来没有过的,他竟然想就这么吻下去…… 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他很不喜欢,也远远地背离了他预想的轨道——他现在要不起她。 像是从云端又回到了人间,她喘息着,她不知道,一个亲吻竟会有如此美妙震撼的感觉。 那是和尹若风吻她,全然不同的感觉。 他的理智回来,深深地吸气,试图调匀呼吸,声音低哑:“浅浅。” “嗯。”她贴在他的胸口,同时感受着他与自己急促而沉重的心跳,既觉得安心,又仿佛不安。 是那种做错了事,道德良心上的不安。 把脸深深埋进他强壮的胸膛,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她想如鸵鸟一般,把头藏进沙里,躲开所有的人,所有的事。 他却沉默了。 良久,他将她的脸抬起来,昏暗的路灯下,他仔细端详她颈间的伤痕,“丝巾为什么不系了?”伸手在刀痕处轻轻抚摸,手指一寸一寸,满是疼惜和怜爱。她出院后,他曾经给她买了各式各样的丝巾。 “唔……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天气也热了。”她轻声道,而更多的原因是……她是在赌气,不扎他买的丝巾。 他看着她,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几不可见地勾起唇角,视线缓缓下移。 她穿着一条牛仔七分裤,裤边镶着白色的蕾丝,脚上是一双白色圆头平底鞋。 他俯下身子,半蹲跪在她脚下。她诧异地看着他,那双修长漂亮的手灵巧的动作,极为细心地在她的脚踝上系一根细细的脚链。他温暖的指尖,触在她微凉的皮肤上,有一种异样的酥麻。 她愣住了。 晕黄的灯光下,细细的雨丝牛毛一样,不断飘落在他微卷的发丝上,蒙蒙地似笼上一层淡淡的雾霭…… 心,像是被漫天的雨丝浸润,柔柔地濡湿了! 眼睛里升起了氤氲的雾气。 朦胧的视线,始终凝视着,这个俯下身去,正一心一意,为她,温柔地戴着脚链的这个男人——这个深爱她的男人。 古老的传说,如果一个男人给这个女孩戴上脚链,下辈子他一定会找到那个女孩子,他将会再和她结缘。 拴住今生,系住来生。 没有今生,可以相约来生。 她慢慢地蹲下身子,看着他。 他知道吗?他知道为一个女孩戴脚链的含义吗? 而他只是低头注视着她的脚,纤细的、银光闪闪的脚链,无疑为她柔滑美丽的足踝,增添了一份婉约和韵味。 这根铂金脚链是他在荷兰的一家首饰店的橱窗里发现的,上面缀着一些星星缀饰,简约而美丽。他知道她除了有一双美极了的长腿外,还有双很漂亮的脚,而且,她喜欢赤脚。 他终于抬眼,仿佛微惊,双手捧住她的脸,轻声问:“为什么哭?”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昏暗的灯光下,朦朦雨丝雾气中,他漂亮的脸,那么的近又是那么的远。 她看着他许久。泪眼婆娑中,她盈盈一笑,如花一样,盛开在他的掌心。她轻声说:“浅浅会戴着它,戴一辈子。” 她把这句话说得像是誓言。 或许,这是个美丽的约定,凄凉的守候。 他看着她眼里浮动的哀婉,轻轻地一声叹息,将她拉起,轻轻地拉到怀里。巨大的痛,在他身体里汹涌澎湃,嘴唇翕动着,而终究是,什么都不能说。 舒浅浅再次失眠了。躺在床上,双眼望着那白花花的天花板,毫无睡意。良久,她猛然坐了起来,掀开被子,视线凝定在自己的脚踝上。 愣愣地看了许久,埋在膝上的红唇,往上弯成甜甜的笑,但伴随着甜蜜的,除了无法言述的微微疼痛的悲哀,还有某种不可控制的深深的罪恶感。 有什么,已经在脱离她的控制,已经在滑向一个罪恶的边缘。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和小伙伴在果园中捉蝴蝶,那是一只罕见的天堂凤蝶,翅形优美巨大,黑天鹅绒质的底色上闪烁着纯正蓝色的光泽,长长的尾突飘飘扬扬,美丽的翅膀在阳光的映照下,极美得似绸缎。那一对黑色的触须,纤细得又似云丝。但是最后,这只蝴蝶没有属于她——它被她的伙伴捉住了。 伙伴把它制成了标本,放在一个玻璃镜框里,无数次地,她伫立在桌旁,凝视那美丽的蝴蝶,所有的一切都视而不见,她只看见那令她垂涎三尺的蝴蝶。她恳求过,她想了很多办法,她愿意用她的所有去交换那只蝴蝶,但是伙伴不同意。终于有一天,趁伙伴不注意,她偷偷地把它带回了家……她既兴奋又激动,隐隐又有一种做了错事的罪恶感,那种喜悦与隐隐爬升的罪恶感,交织得她极度不安…… 忍不住告诉了妈妈,妈妈把她抱坐在膝上,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妈妈对她说的话——孩子,不要拥有不属于自己的 东西,即使你最终得到了,也不会快乐。 第二天,她把蝴蝶标本还给了小伙伴。 她倒在了床上,翻个身,把脸深深地埋在了柔软的枕头里。 泪水,终于还是流了出来。 第二天下午,浅浅从阶梯教室出来,刚走到北侧教学楼的楼下,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刚好停在她身边。她停下了脚步。 这是尹若风的车。 上次奇怪地问他为何要换车,他淡淡地说:“那车太招摇。”而这辆限量版的奔驰,车牌号的前两位数字,却是她的生日,而后两位数,据他自己说,是他的生日。 尹若风打开一侧的车门。她匆匆上车,旁边经过的三三两两的学生对她均投以暧昧的一瞥——她舒浅浅是尹若风的女朋友,这已是校园的一大谈资。 她关上车门,不经意地问:“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他上周去了德国,说是十天后回来。 “你不惊喜?”他笑着把她拉过来,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她既不惊也不喜,只觉得又羞又恼,急急推他,“这儿是学校!” 他耸耸肩,发动了汽车。 看着他把车开上了高架,她忙问:“你带我去哪里?” “去打网球。” “我很累,不想去。”这是推脱,却也是真话,她昨晚矛盾痛苦了很久,直到半夜才睡着。 “怎么了?”他瞄她一眼,这才注意到她下眼睑处有一圈阴影,而且,精神似乎也不好。 “没有什么。”她嚅嗫,不自在地转过目光。 他脸色一沉。 锐利的眸,微眯起,他审度着她。她小脸上有奇怪的红晕,目光闪烁,而她从来不擅于说谎……因为什么…… “看着我!” 没有理会自己正开着车,他突然逼近她的面庞,右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脸面对自己。然后,他注意到她雪白的脖子上有几处红紫的於痕。 心中倏然一紧,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痕迹——这些痕迹—— 不管这儿是禁停的高架路,他猛地一个急刹,把车停在路边,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怒吼:“谁吻你了?你让谁吻你了?说话!说啊……” 她惊呆了,愣愣地看着他。他漂亮的脸几乎是扭曲的,额角青筋直跳,瞳孔急剧地收缩,鼻息呼呼地喷在她脸上,她第一次发现,他俊朗而深刻的面部线条,凌厉起来竟十分可畏。 “是他,是不是?”他的声音忿怒得像原野上的狮子,充满了被激怒的兽性,“你让他吻你……你居然让他吻你……他还对你做了什么……你说啊……除了吻你……还对你做了什么……” 他激动得浑身打颤,由于无法抑制的愤怒、猜疑以及失望,他说不下去了……在他心目中,她一直是纯洁的天使,最美好的形象。然而,他的天使竟被另一个人亵渎了吗?他什么都不管了,他要去验证!不管她吓得哆嗦,他用力一扯她的衬衣,“嗤拉”一声,衣料在他指间崩裂,纽扣纷飞,露出里面白色的胸罩…… “没有,你放开我,我没有……”她被他疯狂的行为吓哭了,肌肤的裸露更是令她羞愤难抑,她奋力挣扎,但两只手臂被他牢牢地控制住,那铁钳般的力量简直要把她捏碎了。 亲爱的,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了你,俯下身子,在你纤细的脚踝上,戴上一根美丽的脚链,并且告诉你:拴住今生,系住来生。 谢谢涟玉的月票。 去问问他有多爱你 他盯着她线条美好的身体,直到没有找到那可恶的青紫,他的喘息才稍稍平定,疯狂的神色才略缓。他放开泪流满面的她,神色极端复杂地望着她。 粉嫩的肌肤,曼妙的身体,会是他的吗?会吗? 她瑟瑟发抖,拉住衬衣的前襟,两只手环抱胸前,愤怒地望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尹若风,我不是你的什么人,我有权利选择爱谁,不爱谁!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你凭什么羞辱我?你这个混蛋……” 她心痛忿怒到了极点,他怎么可以这么对她?如此粗暴无礼,凶残地侵犯她?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甩过去一记耳光,他本能地偏了偏,但仍掴在了脸颊上,清脆响亮。 “你又打我?打惯了是不是?”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那么用力,那么狠,像是恨不能把她捏碎了一般,“你选择谁?你选择一个有妇之夫,这就是你的选择?你情愿去做他见不得光的情人……” 他手上的力量真大,手腕像是被捏断了,痛极了的她口不择言,“是,我就是选他,我就是选一个有妇之夫,我就是要做他的情人!尹若风,你放了我吧。”她豁出去了,只要能让他死心。 这话彻底地激怒了他,她清楚地看到他的瞳孔在急剧收缩,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怪物,眸色变幻不定,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为什么——为什么——”他吼得那么大声,却一个字比一个字沙哑,说到最后,从喉管迸出的声音,几乎像是撕开的。 为什么?他始终都走不进她的心?而那个男人,却是如此的轻而易举?他可以给她一切,而那个人,却什么都不能给她!为什么一个什么都不能给她的人反而能得到她的心? 为什么—— 他咬牙,心中汹涌的愤怒与憎恨,像是滔天的巨浪,掀起了巨大的狂澜。 他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全部的爱,她却不爱他,可是她愈不爱他,他反而愈加狂热,他搞不懂自己是怎么回事,是愈得不到愈要得到的劣根性吗?有生以来第一次,他终于明白,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因为我不爱你,我不爱你你懂不懂?” 这句话像柄剑,直直地刺中他的心口,他痛得要发狂,“舒浅浅,我真想把你的心剖开来看看,是什么做的?是石头,还是铁?为什么我做什么都是零?你中了他什么蛊?他用什么手段把你迷得团团转?为什么你看不到我……” “你知道吗?我现在真想掐死你……我恨不能你是死了的好……你死了……或许我就没这么痛苦……或许我会好过一些……”他突然浑身颤抖起来,一字一字从齿缝中迸出,似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冰凉的手蓦地捏住她的纤细的脖颈,那狰狞的模样仿佛真是要掐死她。 “尹若风,你放开我……”她恐惧极了,用力扳他的手,但是没有成功,“放开我,你疯了?” 他愤怒悲哀的心泣血般的疼痛,眼眶都红了,他有多恨她……他有多爱她,就有多恨她!“舒浅浅我被你逼疯了!为什么你总是拒绝我,你知不知道我也是有尊严的?我哪里不如他?他什么都给不了你,而我可以给你一切,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浅浅你该爱的人是我,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脖子上的力量渐渐消失,激动愤怒的语气渐渐哀凉,而他脸上强烈的痛楚,眼底的水光更是让她难受。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他那样狂傲的一个人…… 她别过脸去不看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离开这里,不能再和他在一起,沉默着去开车门,谁知他突然伸出手一把将她扯了过去,她大惊,“你干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半晌,终是慢慢松了手,“舒浅浅,你给我记住,你是我的人,我不允许你和他在一起。你再这样,我会让你后悔莫及。你若不信,尽管试。” 他的声音像铁一般,眼神凌厉如刀锋。她绝对相信他的话,他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她觉得自己完了,这一生再也逃不脱他的掌握。 分外疲惫无力,嘶哑着声音,“你这样有意思吗?” “有没有意思由我来定。”他发动了车子,踩下油门,汽车如箭一般飞出。 在商业区停下,他下车,打开她这一侧的车门,拉住她的手臂,“下来买件衣服。”她狼狈地用另一只手拢着自己衣服,无奈地跟着他的步伐,他带着她走进了Chanel的门店。 刚一跨进门,两位店员小姐一边热情洋溢地向他招呼着,嗔怪他好久不来了,一边打量着他身边这个长得漂亮清纯,却非常狼狈的女孩。 这个女孩,她们在报纸杂志上是见过的,据说是尹若风的现任女友。 然而,她衣服的扣子全脱落了,前襟有被撕扯的痕迹,很明显,这是某人暴力的结果。 俩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一笑。浅浅看着她们暧昧的神情,本来就羞愧不已的她,眼睛更是不知道往哪里看了。 “替她挑件衣服。”尹若风俊颜上毫无表情,冷冷吩咐。 其中一位向浅浅介绍当季的新款,浅浅站在衣架前,随手一指,“这件就好。”接过衣服,她进了试衣间。不 到两分钟,她出来了,把手中那件扯坏了的衬衣扔进了垃圾篓,对尹若风说:“走吧。” 两位小姐再度诧异,这个女孩有别于以往他带来的任何女人,她没有试上一大堆衣服,在镜子前左照右看,最后拎着大包小包走人。她速度快得惊人,穿好衣服就要走。 非常的朴实、本色,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骄傲和自信,那份不在乎和随意,不是什么人都能学来的。 审视着她纯净莹润的脸蛋,干干净净的气质,她们有些明白了,尹若风为什么会对她另眼相看,而对那些搔首弄姿的庸脂俗粉从此不屑一顾。 尹若风没有说话,坐在沙发上,隔着袅袅的烟雾,打量她,视线由上往下逐寸挪移,在她胸前的起伏处多停留了几秒。她一向穿简单宽大的衣服,而这件收腰的丝缎衬衣,柔软地熨帖在她身上,恰到好处地显出了她姣好的身段。 “把你们店里的衣服,只要是她穿的号,都给我包好。”他把烟头在烟缸里一拧,站起身。 “好的,请问尹先生衣服送到哪里?” 浅浅皱眉,她一向不穿这些时装,身上这件是无可奈何之下的选择。她不喜欢贴身的衣服,她穿衣服舒适随意是第一,大衬衣T恤牛仔裤才是她的最爱,嘴角动了动,但终究什么都没说——那样霸道不讲理的一个人,说了也是白说。 他不耐烦地说了她宿舍的地址,拉着她出了门。 汽车从停车场出来,飞驰着向南而去,看着他仍没有送她回去的意思,她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带你去见他。” 见他——浅浅皱眉,想了想才明白他口中的“他”是谁,“为什么?”断然拒绝,“不,我要回去,我不要见他!” 他却不说话,越发地把车开得飞快,连红灯都不停。 她急了,“我不要去,你听见没有?”注视着他平静下来,却越发阴沉的脸——阴沉中带着捉摸不定,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他什么意思? “你要干嘛?你停车,放我下去!” 他仍沉默,眼睛注视着前方,双手紧握方向盘,手关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若风,我不要见他,”她的心越来越慌,也越来越害怕,全身发冷,有一种强烈的不好的预感,仿佛濒临死亡的绝境,“你带我去干什么?” 他冷笑,瞥她一眼,终于开口:“你不是爱他吗?我去问问他有多爱你?” 她盯着他,冷戾的黑色眼眸中,她看到他的愤怒和疯狂,胸口剧烈地起伏,一咬牙,就去开车门…… “车门已经被我锁上了,你乖乖坐着别动。” 她呆在那里,远远地,那银灰色的高楼已见端倪。 那幢楼,她是有印象的,一年前她曾经送他,到过那楼下。 她终于被逼急了,“不,我不去!”她去抢方向盘,他毫不留情地把她摔回座位上,她再度扑过去,他伸出一只手,狠狠地钳制住了她。她的脸被迫压在他的大腿上,手臂被反绞在身后。她痛极了,觉得自己的手臂已经被折断了,眼泪直流,哀求:“若风,算我求你了,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是他的女朋友,还是他的情人? 这话又激怒了他,她这样骄傲,什么时候这样低声下气过?他越发心痛和憎恨,额角青筋直跳:“求我?我没记错的话,你这是第一次求我吧?舒浅浅,我真是荣幸!你竟会为了他求我!” “不是为他,”她哽咽,只能发出模糊的声音,“若风,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松开手,沉默了片刻,“有没有意义我来定!” 她看着他阴沉不定的脸色,喃喃地:“不要让我恨你!” “那你就恨吧。”他冷笑。爱与恨,都是太过强烈的感情,不爱——恨也是好的,他终要在她心中留下些什么。 汽车终于在停车场停了下来,她抬头仰望着眼前这座高耸入云的大楼,脑中一片混乱,一片空白……她几乎是被他拖着往大楼里走,他走得极快,狠劲把她的手腕捏得生疼,似一肚子怨恨都要出在她身上似的,只差没把那只手腕给捏断了。 她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面色煞白,清丽的脸上爬满泪水。 一路走过,引来无数惊诧的注视,然后是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 浅浅深知,无可避免的,她将成为众人眼中的大笑话,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这些,她已经没有办法去在乎,她满脑子都是恐惧和无奈——对即将发生而又无力阻止的恐惧和无奈,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一切因她而掀起的风波,她早晚都得面对。 然而,她不能这副模样站在他面前,她抬起手臂,擦干脸上的泪。 “你捏痛了我!”电梯里,她再也忍不住地开口。 他低头一看,她手腕处红肿一片,他阴沉的脸又是一黯,一声不吭,松开了手腕,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全是激动愤怒的汗,冰凉濡湿,她说不出的难受,但她温驯地任他执着,不再挣扎。 杨影望着脸色铁青的尹若风,牵着脸色苍白的舒浅浅一路走进来,直接进了尹若尘的办公室,惊得目瞪口呆,手不由抚上额头,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办公室的门被人打开了,正坐在沙发上,和财务总监李总谈着话的尹若尘转过脸,不用说,这未经请示,没有敲门就进来的人必是尹若风无疑。 然而,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今天,尹若风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而她,分明是哭过的,他神色不由一沉。 “无耻!”盛怒之下的尹若风,人还未站稳,对着尹若尘就是狠猛的一拳。 浅浅大惊失色,完全呆住了。 血,沿着尹若尘的嘴角缓缓往下流,这一拳,令他措手不及,这一拳,也打碎了原本就已脆弱的某些东西。 他的目光从浅浅脸上移开,直视那个燃着怒焰的男人。 他知道这一天早晚会到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平静地用手指抹掉嘴角的血迹,他站了起来。 惊呆了的李总,片刻之后缓过神来,站起来说:“您们谈,我先出去。”他转身就走,关上门时,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完全傻掉的女孩。 尹若风眼神微闪了下,他自己知道,击出去的那一拳有多重,然而,不管是谁,敢抢他尹若风的女人,他一律不会放过!直视着尹若尘,他冷声宣布:“尹若尘,舒浅浅是我的女朋友。” 尹若尘依然是那么平静,冷然中带着从容,深沉中透着凌厉。他看着舒浅浅,声音更是平静从容,“浅浅,是这样吗?” “我……”浅浅羞愧又难堪,慌乱地转了目光,嚅嗫着说不出话来。她完全不知道怎么说,她这样算什么?她舒浅浅究竟是尹若风的女朋友,还是尹若尘的……情人?到此时她才悲哀地发现,她尴尬地夹在两个男人中间,而且是兄弟两个中间,左右为难——她要爱的,她不可以爱,她不要爱的,却拼命地要爱她。 “当然是这样,”尹若风语带讥诮,“难道她是你的情人?” “你误会了。”尹若尘黑瞳深若无底,简单而淡漠地吐出四个字。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争?” “我没有,也从没有刻意要和你争什么,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不来。她不是你女朋友,她也不爱你,为什么你不承认这一点?”低沉醇厚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是因为有你的存在。你一再地介入我们之间,用甜言蜜语把她哄得晕晕乎乎,让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想让她属于你?尹若尘,你别做梦了!”尹若风冷笑,握着舒浅浅的手改为拥住她的肩膀,把她搂进自己怀里,“她是我的人,我不允许你以后再动她。” 浅浅不由一瑟缩,想挣扎,又无法挣扎,亦无力挣扎,心里越来越紊乱,完全的茫然。她已经不太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两只手紧拧在一起,茫然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只是傻呆呆地站在那儿。 “尹若风,她不是你的,你放开她!”尹若尘再没有了先前的平静,看着她被很难受地钳制着,那股勃发怒意再也没有办法控制,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齿缝中迸出,带着他一贯的威严。 看到自己成功地激怒了他,尹若风脸上,浮现痛意的 微笑,印象中,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他情绪失控。“我为什么要放开她?我为什么要处处听你的?处处受你钳制?你以为你就比我强吗?不见得,尹若尘,不见得。最起码我的爱比你光明磊落。” “你所谓的爱,除了给她带来困扰,令她难受,还有什么?放开她!” “你呢?你给她带来什么?除了耻辱痛苦,还有什么?” 看着尹若尘已然铁青了的脸色,眼中勃发的怒意,浅浅焦灼无奈,急得快要哭了,她低声哀求:“尹若风,你放开我!” 尹若风再度一笑,仿佛示威一般,更紧地箍住怀中的人儿,眉宇间都是无法形容的魅惑,低头一亲她脸颊,语调突然不可思议的轻柔起来,存心气死对面的那个令他嫉妒得快要发狂的人,“宝贝,别怕!我们走。”他拥着她转身就要离开。 一记拳头重重地挥来,他不由侧了侧身。浅浅一惊,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将自己拽走,再一看,她已跌入了另一个人的怀抱。 “不要打架!”满脸惊恐之色的她偎依在尹若尘的怀中,仰起脸嗔道。 尹若尘沉默地看她一眼,轻拍拍她,似安慰,又似宠爱。 尹若风脸上,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目光,她不会如此娇柔的任他搂着,她也不会向他撒娇,他们是那么亲昵,那么默契。许久以来蓄积的嫉恨与憎恶终于爆发,那种挫败感令他恨不能撕碎对面那个人。 恨意迸发成狂潮,他狠厉的拳头再度砸出去。尹若尘拥着浅浅轻巧一闪,把她带到自己身后,左手跟着挥出去一拳。 一时之间,俩人打得难解难分。浅浅看得心惊胆战,他们的身手,她是见识过的,又快又狠又准。她不要他们中任何一个人受伤,那会令她觉得自己是罪人,那种感觉会令她生不如死。 “不要打了!我不要看你们打架!我求你们了……” 焦灼,担心,害怕,她哆嗦着嘴唇喊,急得团团转,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扭打在一起的人影,并没有因为她的喊叫而停下。她呆立许久,终于发现自己的无能与悲哀。 她整个人像是呆在冰窟窿里似的,浑身冰凉,连指尖都透着寒意,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变天了,晴朗的天空瞬间阴暗下来,狂风夹杂着灰尘,从未关的窗户吹袭进来,吹刮的桌上的纸片飞舞,也带来了雨的气息。她一咬牙,走到窗前,纵身跃上窗台,说:“你们再打,我就跳下去。” 比起刚刚的喊叫,她的声音要低了许多,但是俩人同时住了手,有些怔忪地望着她。 她眼中泛着泪光,风吹着她的衣袂,褐色的发丝在空中飞舞。她静静地看着他们,悲哀的笑从她嘴角绽开,“我不属于你们中的任何一个,我就是我,舒浅浅谁都不要,谁都不爱。” 说完,她跳下来,头也不回地离去。 跌跌撞撞地从REMEC大楼跑出来,她沿着马路狂奔。 她觉得自己就像网中的一条鱼,无论她怎么蹦跶,怎么挣扎,却是越挣越紧,怎么都摆脱不开,最后奄奄一息地躺在岸上。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再这样下去。她要离开这里,无论是因为尹若风,还是尹若尘,她都要离开。 意想不到的重逢 今天是星期天,罗默寒却在杂志社里加班。她刚刚参加了一部新影片的记者招待会,正在赶稿子,能够跨进全国著名的《新闻周刊》杂志社,她不是侥幸或者凭人事关系,她靠的是真本事。 杂志社里几乎每个人都夸赞她,喜欢她。她是里面最小的一个,只有23岁,工作能力却很强,文笔出色,每次采访都很及时,能把握重点,写出的文章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连一向挑剔的主任都夸她不愧是剑桥新闻系的高材生。 她是个有毅力,不怕吃苦,敬业不懈的女孩子,虽然身体不适,可是还是勉力支撑着,现在胎儿已经四个月了,她的早孕反应终于基本消失。她很喜欢这份工作,专业对口,而且,薪水也丰厚,她打算存点钱,以后好独立抚养宝宝,再不能完全依赖哥哥。 “默寒,明天上午九点你去REMEC集团,采访尹若风,这儿有关于REMEC的资料,你仔细看一看,准备一下。”她的顶头上司,采访部胡主任走过来,把一叠资料放在她桌上。 她疑惑地抬头看着他,按照工作安排,她明天是要去博物馆,采访来C市的一位著名学者,而采访尹若风,是主任的工作。 看出她的疑问,胡主任笑着解释:“杜学者改期了,后天才到,我明天要去S市采访一位美国参议员。采访尹若风的提纲我已经基本拟好了,你照着上面问就可以了,当然,你也可以再补充补充。” “好的,胡主任。”她拿起资料,大致浏览了一下,就随手放在了一边。她准备先完成手上的稿子,回头再仔细研究REMEC。 第二天上午整九点,离约定的时间没有多一分钟,也没有少一分钟,罗默寒准时出现在了REMEC的大厅里。 “小姐,我是《新闻周刊》的记者——罗默寒,”她对着总台小姐亮了一下记者证,“我来采访尹副总裁。” 总台小姐却不说话,瞪着双眼睛错愕地看着她,那模样,像是看到了什么离奇的事物一般。 罗默寒心虚了,难道她看出自己怀孕了?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没有什么异样啊,长款宽松的针织外套,再加上自己长得瘦,小腹那里并无不妥。 她暗笑自己神经过敏,微笑着又补充一句:“我有预约的。” “哦,”总台小姐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我打个电话问一下。”她拿起电话,一边询问着,一边眼光还不时瞟向站在那儿的罗默寒。 她放下电话,道:“罗小姐,你到47楼,出了电梯,会有秘书带你去副总裁办公室。” 罗默寒道了谢,转身走向电梯。 总台小姐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的背影,心中仍在惊叹:这位罗小姐怎么和那个舒浅浅长那么像?!相似的发型,相似的脸蛋,尤其是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 罗默寒从电梯出来,就有一位戴着金边眼镜、看上去很干练的中年女人迎向她。 陈秘书微皱眉,上下打量着她,“你好,是罗记者吗?” 迎着从镜片后直直地向她射过来的锐利视线,罗默寒点点头。 惊异的、难以置信的目光,她再一次感受到了,这一次,决不是自己的敏感。真是奇怪!为什么她们都这么看着自己? “你请跟我来。”陈秘书说。 走在秘书的身后,罗默寒微微蹙眉,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哪里不对吗? 陈秘书敲了两下之后推开门,领着她走进了办公室。 “副总裁,罗记者来了。”说着,她退出去,关上了门。 罗默寒环顾四下,宽大的办公室豪华得超乎她的想像,逡巡的视线,最后落在一个男人的背影上。 他穿着银白相间的衬衫,黑色牛仔裤,站在落地窗前,抽着烟,在远眺着窗外的景色。 她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修长挺拔的背影,好像在哪里见过?搜肠刮肚地思索着……也许是自己最近见的人太多? 而他沉默着,仿佛不知道有人进了办公室。她不知道他这样是什么意思,既不转身,也不说话,就这么把她晾着吗? 莫名地,她竟觉得紧张起来,深吸一口气,问:“尹先生,我们可以开始吗?” 他仿佛震了一下,转过脸来。 罗默寒有尖叫的冲动。 微张着嘴,全身轻颤,无法呼吸,她惊得几乎呆掉。 她做梦也不会想到,会再遇见这个男人,而且是在这个地方,这种情况下。 那夜的画面,排山倒海而来…… 尹若风心一紧,幽深的黑眸眯起。 他深敛的眸光直直地盯在自己脸上,一瞬间,罗默寒觉得他并不是在看自己,而是通过她,在看另一个人。她蓦地明白了,为何一进REMEC的大门,人们看她的眼光会那么怪异,必然是因为,她长得像某个人——那个叫舒浅浅的女孩。 一股哀凉,袭上心头,她一时竟忘了说话。 深邃的眸中,幽光一闪,旋即消失,尹若风已神色如常,“罗记者,怎么这么看着我?我们有见过吗?”他坐了下来,脸上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和嘲弄,“你这半个小 时,不会就是对着我发呆吧?” 鄙夷不屑的眼光,冷漠尖刻的话语,深深刺痛了罗默寒。他不会以为她是打着采访的幌子,专门来勾搭他的吧?想到这里,她心中冷笑。 她深呼吸,努力控制住面部的表情,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在极短的时间内,她已令自己纷繁杂乱的心平静下来。 她望着那张俊美无比的脸,微笑,“对不起,我们没有见过,只是尹先生长得像我一个朋友,所以我有些惊讶。”很好,她的语调比想象中还要平静。 “很好,你现在可以开始了,但是我不回答任何私人的问题,明白?”黑眸冷冷地盯着她,他淡漠地道。 她依然微笑,从容应答:“尹先生,我想您是搞错了,我们《新闻周刊》不是那种八卦杂志,而且,请您放心,我对你的私人问题也不感兴趣。”她在他桌子对面坐下,摊开文件夹,打开录音笔,“第一个问题,请你谈一下对今年上半年出口形势的看法,再预测一下下半年的经济形势。” 看着那张严肃认真的脸,像是真的不认识他,尹若风靠在椅背上,漂亮的唇角微勾,浮现一抹迷人的微笑,却是那么冷酷,微带着——嘲弄。他缓缓开口,回答她第一个问题。 他发现,她工作起来非常专心认真,圆亮的眸直视着他,右手夹着一支笔,当听到她认为很重要的地方时,她会以快得吓人的速度记录下来,视线却仍停留在他脸上,很专注地倾听他讲话。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这张脸,确实和她的相像。 而那专注认真的表情,更是极为相似。 但是,她不是她,不是他的浅浅。 她比她要成熟事故得多,也淡漠冷静得多。不管今天她来,是出于哪种目的接近自己,他都不会予以理睬。 第二十七分钟,罗默寒站起身来。 “非常感谢,尹先生,您给我的回答和见解使我获益匪浅。衷心感谢您给我这次采访您的机会,我代表我们杂志社谢谢您。” 他面无表情,只注视着面前这双清澈的眼睛,闲闲地问:“罗小姐,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 她唇角轻扬,“尹先生,今天的见面纯属意外。我想我们不会再见了。”说完,她转身离开。按照她的习惯,采访结束后,她是会和采访对象握个手,或者拍个照的,但今天,她省略了这一步。 轻轻带上门,只见走廊的那一头,当先一人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正从办公室出来。那人高大英挺,优雅从容,风度翩然——和尹若风有着相似的外表,却是全然不同的气质。 他应该就是REMEC的总裁——尹若尘吧。 一群人缓步朝她这边走来,路过她身边时,被簇拥着的男人,不经意地瞥了她一眼——她感觉到,他明显一愣,在擦身而过的一刹那,他的眸光在她脸上略略停了停。 很深很深的一双眼睛,仿佛暗夜下的海,深不可测,却又亮若辰星。 她知道他在看谁,她也隐约地猜出了,尹若风那夜的落魄失意是为了哪般。 从REMEC大厦出来,她回转身,仰望这幢气势恢宏的灰色建筑,手抚小腹,轻声道:“宝贝,妈妈再也不会进去了。” 谢谢美丽的月票和咖啡。 给我一点时间 浅浅抱着一摞哲学方面的书,打算离开图书馆。由于这学期选修了“哲学”这门课,所以她最近正努力地读这方面的书。她发现,这些哲学家的思想她很难理解,尤其是那个精神病弗洛伊德,更令她头大。她要把这些书带回去,这几天好好研究一番。 刚从借阅室出来,只觉得眼前一闪,就被一个急匆匆跑过来的男生给撞到了,手中的尼采,叔本华,弗洛伊德……唏哩哗啦掉了一地,而她脚步一个不稳,几乎就要跌倒…… 后面,一个强有力的手臂拉住了她,将她往怀中带。 “对不起!”撞了她的男生打了声招呼就跑走了。 她惊魂未定地转身,向身后那个人道谢,“谢谢!” 四目相对,她惊得呆住了。 “撞疼了没有?”林皓宇缓缓放开抱着她腰的手臂,看着她,眼中带着关切。 “没事,谢谢!”她局促地,心里乱七八糟。 怎么他也在图书馆?而且就在她身后,她怎么一点都不晓得?他是不是早就看见她了…… “额头上怎么啦?”很久没有如此近距离地靠近她,他近乎是贪婪地望着她。她的脸苍白又尖俏,不复往日的红润——这个该死的尹若风,得到了她,也不知道好好疼惜她! “前段时间不小心摔了一跤。”她慌乱地低下头,蹲下身来捡书。 很怕他这么看着她,那么深情,令她好难过好难过,这么好的男孩子,她竟没有办法去爱他。但他还是这么关心她,其实额头上的伤已经很浅很浅了,不仔细看,根本是看不出来的…… 林皓宇沉默着,慢慢地蹲了下来。 沉浸在杂乱愧疚的思绪中,她不知道旁边有人在帮她的忙,两只手同时伸向尼采,指尖有一瞬间的轻触,一只是她的,一只是他的…… 她慌忙缩回手,他微顿了下,眼中闪过一抹受伤之色,迅速将最后一本书捡起,然后一并将手中的四、五本书递给她,站起身就走。 “皓宇,谢谢你!”她抬头看着他,不晓得说什么好,憋了半天,还是谢谢。 她咬唇。 谢谢,谢谢,她怎么就知道说谢呢?可不可以说点别的? 他的脚步有些微的停顿,没有回头,伸出右手,对着身后的她摆了摆。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背着书包,从学校出来,黑色的魅影从她身边擦过,稳稳地停在她的前面。 一颗心顿时狂跳,她甚至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已是无数次地面对他,却仍旧会面红心跳。她咬着唇,没有理会那乱七八糟的思绪,迅速上了车。 “浅浅,我昨晚给你电话了。”他凝视着她。 她一怔,解释道:“我手机忘带了,昨天落在车上了。”她昨晚和晓琪从医院回来,拿了一堆药和两大包吃的,就忘了拿手机,想着今天早上再去拿,结果又忘了。 “出去写生了?” “哪里啊,我昨天一天都在医……”话一出口,她猛然警醒,慌慌张张下意识地捂住嘴巴,噤声不敢再开口。江晓琪怀孕了,而何一帆他们班在外地写生,要一个月才能回来。所以她昨天一早就陪着痛哭流涕的晓琪,去医院做人流。 平稳前进的车子,骤然停在了路边。 他微皱起了眉,黑亮的眸定定地看着她,“去医院?哪里不舒服?” 他从来都是这么敏感。“没有,没有,不是我。”她声音低低的,急忙否认,左手一撸头发,慌乱地垂下长睫,心里拼命祈祷他不要再问了。 像是听见了她的心语,他果真是不再问了,视线从她那涨得通红的脸上,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手表呢?”他换了话题。 她咬唇,她怎么能告诉他,那手表早被尹若风扔进大海了?嚅嗫:“我……不知道放在哪儿了,最近一直没找到。” 他看她一眼,忽然抓住她的手,她正莫名其妙着,他已将她的衣袖撸起,手腕上的一大圈青紫清晰地暴露出来。她要想缩回,已是不可能。她皮肤极白,这一片青紫更是触目惊心,她自己见了都觉着吓人。 他慢慢松开手,什么也没问,很长时间,他也没有再说话。她忍不住偷偷瞥他一眼,黑眸直视着前方,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良久,他缓声道:“浅浅,我知道你挣扎,知道你矛盾,也知道你痛苦。”他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凝视她的眼睛,“我希望你尽快离开这里,下个月有TEF测试,你去参加,以你现在的水平,通过应该没有问题。”(注:TEF,法语水平考试) 他黑得深不见底的眸清晰地倒映着她的影,里面满溢着柔情,却又盛着难以言喻的痛楚。那颗斩钉截铁要离开他的心,剧烈地疼痛摇摆起来。 望着她倏然黯淡的眸光,幽恻的神情,他轻轻地拥她入怀。 爱上他,会是上天给她的苦难吗? 然对他而言,她却是他的救赎天使,是他生命的曙光,他自私得不愿放手。 “浅浅,”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额头,柔声低语,“你只要去参加一次考 试就行了,所有的一切我都会替你安排好。等到学期一结束,你就可以离开这里。离开这里,你就不会这么痛苦,这么难受,慢慢地,一切都会好起来……” 感受着他的气息,他的温暖,他的抚触,不自觉的,心底浓浓的酸涩疼痛一涌而上,涌上鼻尖,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她真不想陷溺在这不属于她的怀抱,可是,谁能告诉她,她要怎样才能抵御他强大的磁场?怎样才能不贪恋他的柔情?怎样才能驱逐心中的那个魔鬼? 红润的唇瓣,被紧咬。 为什么,她觉得他的怀抱,是这世上最温暖,最舒适,最安全的地方? “别哭。”他低头,轻柔地拭去她的泪水,“你知道我最不喜欢看见你哭了。” 泪眼,凝视着他,无法移开。 抚摸她泪湿的脸儿,他暗暗叹息,“浅浅,对不起。”那双黑眸,深邃无比,薄唇动了动,终于轻声道,“给我一点时间。” 她的呼吸,蓦地一窒。一颗苦涩挣扎的心,竟微微地泛出一丝甜意。然,同时,更深的罪恶感上升了。 “你离开之后,我会去看你,会经常去,我保证,我们每个月都会见面……”他的笑,比往昔更温柔。 而那温柔低沉的声音,宛若屡屡丝线,轻轻地,柔柔地,缠绕住她的心,越缠越紧,越缠越密,也,越缠越痛。 终于,无力挣扎。 黄昏,海滨,人已渐渐稀少。 浅浅脱掉了鞋,坐在沙滩上,一只手托着下巴,圆圆的眸望着那个在海里劈波斩浪的身影。 海平面上,一轮火红的夕阳在缓缓下沉。 目光情不自禁地凝向远方,去注视那轮一点点将逝的夕阳。 残阳如血,光芒四射。 她看得出神,好爱这样的黄昏,好爱这黑夜来临之前最后的绚烂。 直到那夕阳整个沉落,她的视线才重新回到海面上。眼睛四下搜寻,孤独的海面上,哪里还有他的身影,只有海浪一地袭上来,挟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像是要吞噬人一般。 她神色大变。 “若尘……”她惊呼,拔足向着那片蔚蓝狂奔。 空旷辽阔的大海,响起她惊恐的叫声,可是,她的声音像是被海涛声卷走,没有人回应她。 “若尘,你在哪里……”她发了疯般地向海里跑,海水漫过她的小腿,漫过她的大腿,漫过她的腰……而她全部的身心只有一个意念:他在哪里……她要找到他……他怎么可以丢下她不管……丢下她一个人……她孤零零的一个人……怎么可以…… 一颗的头颅突然自水中冒了出来,一瞬间的狂喜令她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几乎是同时,他也看见了她。 “你发什么疯?跑过来干什么?”他惊慌又愤怒地喊,连声音都变了。 她站定了,大半个身子泡在海水里,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只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喜悦的同时,愤怒的火苗在胸腔间燃烧,她紧咬嘴唇。 有一次喂马吃苹果,他也这么吓唬她,她很不争气的,都吓哭了。 谢谢maggieqi的月票,也谢谢所有默默支持本文的朋友们。 Je t‘aime(我爱你) 他一口气游过来,站在她面前,紧皱眉头,微微气喘着,刚要开口…… “你干嘛躲起来?”也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心仍有余悸,她瞪着他,双唇微微颤抖,连声音都在颤抖,“尹若尘,你总是吓我!你为什么总是吓我?你吓唬我很好玩吗?你知不知道我会害怕,会害怕你懂吗……”眼中的雾气渐浓,终于幻化成了晶莹的水滴滑落下来。 他定定地看着她,可能是海水流进了眼睛,他的视线竟模糊了。 他一钻出水面,就见她往海里跑,他不知道她在干嘛,只觉得惊慌,他没想到她不顾一切竟是为了他。 难以言述他心中的震撼。 原来,这世上,有一个人,是无论生死,都要和他在一起的。 是满溢的幸福和感动,但更多的是,心疼。 唇角微微一抖,他一语不发地伸出手臂,去抱她。 “放开我!”她狠狠地推他,泪雨纷飞,用力地用拳头捶打他的胸膛,“你个混蛋,走开……” 抱着她的手臂,却拥得更紧。 “我明白,是的,一点也不好玩,”他柔声解释,“浅浅,我不是要吓你,我只是潜到了水下,也就一分钟的时间。我没想到你会害怕,以后,再也不会。” 她呆住,不再挣扎。 “真是傻妞,我怎么会淹死呢?我还到海里救过你是不是?”他垂下头来,让自己的脸和她的脸相贴,“浅浅,我不会死,因为我不舍得离开你,我还要教你法语,看你画画,听你弹琴,我不死,你也不死,我们会很老很老才死。”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我们会生活在一起,要到很老很老,老到头发都白了,老到两个人都走不动了也扶不动了。然后我们会躺在床上,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她静静地听着,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心口剧烈震颤、疼痛,那股酸楚的气流急速扩张,控制住全身。她闭上双眼,不让眼中的水雾持续弥漫。 他说:“即使有一天我死了,我也不要你像刚才那样,那么不顾一切,我要你好好地活着,要快乐,要幸福……” 她仰起脸,颤抖的食指轻轻按在他的唇上。 跌进那双深邃的、闪着水光、倒映着她身影的眸中。 视线,胶着在一起,他亲吻她的手指,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吻下去,怜爱而缠绵,然后他执起她的手,交缠的十指,紧紧地,紧紧地握在一起,好像要将彼此的生命握进永恒。 和以往一样,她和他坐在书房里,他替她补习法语。 这个世界上,她最喜欢的地方就是他的书房。满屋子的书,书橱占去整整三面墙,明亮的落地窗下是他的大书桌。 他教得很仔细、很有耐心,聪明的她学得也很用心。他常夸她是个是个好学生,而她会笑着说他是个好老师。然后他微微一笑说:我们总是彼此恭维。 他坐在她身边,捧着厚厚的法语书,一个句子一个句子教她念。他读一遍,她跟着他读一遍。 而下面一个句子是……她的心蓦地跳得好快好快…… 她低着头,听见他的声音响起—— “Je/t‘aime。” 她轻轻一颤。 声音低沉醇厚,他把这三个音节念得轻柔婉转,缠绵回旋,她甚至可以想像,此刻他柔情似水的神情。 情不自禁地,她抬起脸。 他的眸,好深好黑,荡漾着让人心乱的柔情,流转着这世上最璀璨的光芒。 凝视着她的眼睛,唇边带着一丝笑意,他轻声重复:“Je/t‘aime。” 他终于说出深藏已久的心语。 他的眼睛,仿佛一个深深的巨大的漩涡,将她整个人吸入。她坠入那柔情百转的光泽之中,再也出不来。 “Je/t‘aime。”她轻轻地、轻轻地说。 世界出奇地寂静,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心跳。 他俯下脸,绵密的吻,如春雨一般,落在她的额头,眼睛,鼻子上,最后停留在她粉嫩的唇上。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这样的满足,这样的快乐!她充实了他的生命,也占据了他的灵魂。 她在他的吻中颤栗了,抱住了他的脖子,回吻他。 那天旋地转的吻,像是一个甜蜜的梦,像是极乐的天堂…… 头顶星星一样的射灯,仿佛天光云影在流转,仿佛烟花在空中灿烂地绽放…… 她不能再思想,不能再自主,天地间,唯有这个男人,唯有他和她。 “浅浅,”他紧紧地拥住她,仿佛要将她揉入自己的身体里,“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嗯。”她乖顺地依偎在他怀里,把头深深地埋入他强壮的胸膛,这儿是她的天,是她的地。她以后要如鸵鸟一般,把头藏进沙里,躲开所有的人,所有的事! 不管怎样,有他这样真心对她,她就是死也要和他在一起。也许会有很多难堪,痛苦,或是恐惧,但,和他在一起,更多的会是幸福! 盲目的、无限的幸福。 她相信他们会好好地在一 起,共同跨越万水千山之后,将迎来璀璨的未来。 ====================================== 按了半天门铃,门才开,Daniel看到一张憔悴的脸,微红的眼睛,一屋子弥漫的烟雾以及地毯上七零八落的空酒瓶。 “甜心,早安。”他吻一下她脸颊。 没有理会他,陈紫涵径直坐到沙发上,一口接一口抽烟。 他在她身边坐下,平光眼镜后面的蓝眸微眯,高深莫测的视线,凝定在她脸上。他还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她一向高傲优雅,此刻却显得那么失意颓废。眸光微转,他注意到茶几有一封法院寄来的信件,蓝眸倏地一亮,他不动声色地给自己倒了杯酒。 一根烟抽完,她拧熄烟头,没有看他,“你回去吧。” 他问:“他起诉离婚?” 她双手一掩脸,头靠在沙发上,半天不说话。 拂不掉的喜悦,浓浓地映在心间,面上却丝毫未见,“甜心,还是离了吧,和一个变了心的男人怎么生活在一起?这可不像你的做派。” 她说:“帮我倒杯酒。” 酒倒好了,她一饮而尽。 一只手转过她的脸,他那张俊美的脸上,漾着温柔的笑意,“为什么不?那样一个轻视你的人,难道你还爱他?” 她看着他许久,平日倔强的神情不由流露出一丝软弱,眼里泪光闪动,倒在他肩上,幽幽地说:“他爱上了另一个人,他想甩了我,和那个女孩在一起。我绝不让他如意。” 他眉头略皱,蓝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辨认的光芒,又迅即不见,沉吟了一下,慢慢说:“你和他分居这么久,到最后法院还是会判离的不是吗?还是离吧,多分他一些财产,他几十亿的身家,占着REMEC27%的股份,听说REMEC马上还要在香港上市……” 她起头看着他,目光有些难以置信,口气几许轻蔑,“Daniel,即便我离婚了,我也不可能嫁给你!” 她识破了他的意图。知道他一心想让她离婚,他甚至想让她把手伸进REMEC,为的就是有一天自己能人才两得。 他悻悻然,耸耸肩道:“甜心,你想多了。” “你可以走了。”她冷冷地,起身上楼。 注视那窈窕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Dannel的蓝眸微微眯起,透过眼睫射出的光深幽难测,一只手,慢慢握成拳。 陈紫涵站在窗口,草尖上沾着晶莹的水珠,青得可爱,柳丝在微风中飘拂,濛濛细雨落在河中,点点涟漪在河中微扬。 她恨,从没有过,她恨一个人恨得这么厉害。可是,她同时又发现,那浓烈的恨意里面,还有一股怎么都驱散不开的爱意。她像是突然掉进了一个深渊里,一个此生注定不能摆脱、绝望难堪的深渊。 她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妈——好久不见,我是紫涵……” 和婆婆一番长谈之后,第二天,她去了Aix。 她亲自下厨,给婆婆煲了最爱喝的鸡汤,并亲自端到她面前。 林晨曦喝了一口,抬眼看着儿媳,语调柔和,“紫涵,妈知道你手艺不错。今天妈想问问你,你也给若尘做过吗?” 林晨曦的教诲 陈紫涵抿了下唇,“妈,我跳一天舞,回来很累的。可是,我为他请了一位法国厨师……” “那不一样。”林晨曦忍不住皱眉,“你大概还不知道,若尘是吃着他祖母做的饭长大的,他其实更喜欢中餐。” 陈紫涵一怔,他们在一起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吃西餐,偶尔去中餐馆,他却说味道不对。她不以为然,笑他挑剔——美国的中餐馆都是这个样子的,大部分都是迎合美国人的口味。 看见她默不作声,林晨曦心里不由叹气,结婚快五年了,她连丈夫的饮食喜好都没摸准。 “紫涵,你有没有想过你们之间的问题出在哪里?你也是知道的,若尘不是若风,他不是个见异思迁的人。” 她很喜欢陈紫涵,从见第一面就喜欢,和她妈妈又是情同姐妹,所以,她心底里其实是把她当成女儿看待的,但是一个太过有事业心的女人并不能叫她欣赏,尽管她也很喜欢看她跳芭蕾舞。在她看来,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还是应该把家庭放在第一位,而像陈紫涵这样,导致今日的结果,她自己其实有很大一部分责任。 她深深注视着她,美丽得叫人惊艳的一张脸,优美而纤巧的脖颈,修长匀称、曲线柔软的身体包裹在柠檬黄的雪纺长裙里,她,新鲜水嫩得像是某一种水果,让人看了只会眼馋。 岁月早已褪去了她的稚嫩和青涩,成就了她高贵优雅、风情万种的妩媚。 她相信,不会有男人见了这么美丽的女人而不动心,除非他是个瞎子。 然而,这么柔美的表象下,却是一颗强势的、娇纵的心。这——就不是那么美妙了。这样的女人,只有两种人会娶她。一种是极度自信的男人,有着比她更强悍的气势,王者的气魄,能压制住她,一种是极度懦弱的男人,以她唯马首是瞻,永远卑微地臣服在她脚下。 儿子应该算是第一种,不过,做久了这种男人,也是会累的,毕竟,婚姻不是针锋相对、你来我往的斗争。 陈紫涵沉思了一会,眼里闪过阴霾,慢慢地说:“我承认我做错了,他到中国去,我是应该和他在一起的。” 结婚不过五个月,就因为她背着他流产,他一怒之下,辞职,离开了美国。稍停了下,她又说:“妈,我已经想好了,舞,我不跳了,刚好巡演也结束了。” 林晨曦非常诧异,没想到她今天会如此干脆,类似这样的话,她以前不是没有说过,但是收效甚微。希望今天她的觉醒,还为时不晚。 不由感到欣慰,微笑说:“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就好。还有,你们相处得也不融洽,你给人的感觉像是要主宰他,他那样强势的一个男人,是很受不了的,你带给他很大的压力和困扰。” 陈紫涵吸一口气,为自己辩解:“我不是故意如此,我觉得他既爱我,就该顺着我,就该为我有所牺牲。” “夫妻是平等的,为什么是他顺着你,而不是你顺着他?他为你牺牲,那也应该是在他自愿的情形之下。你这样压迫他,只会使得他对你反感,不想看到你!”林晨曦摇头,“孩子,以硬碰硬,针锋相对,只会是两败俱伤。” 陈紫涵沉默。 林晨曦看着她低垂的头,明白她的话终于有效果了,拍拍她的手背,温言道:“你看,水,至柔,却有万物都不能抵挡的力量。有的时候,做做小女人也没什么不好,温弱似水,却能以柔克刚,凡事虚实明辨,言行柔曲温良。这样,又有什么会是你驾驭不住的?” 陈紫涵抬眼注视着自己的婆婆,这个貌似温柔婉约的妇人,竟是用这一套在驾驭丈夫,不过,她承认她说得有些道理。最起码,她控制住了自己的丈夫。 “妈,我有时也知道自己不对,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她摇头,表情有些茫然。 “慢慢来吧,最起码你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林晨曦再次拍拍她的手背,笑着道,“妈教你一个方法,去替他生个孩子,孩子是男人生命的延续,也会是维系你们关系的纽带。”她这么说,其实是有私心的,她早就在盼着自己有一天升格为祖母。 孩子? 陈紫涵怔然,她一定是不知道自己曾打掉过一个孩子,一股深沉的悔恨从心中升起,从没有一刻像现在,她是如此地痛恨自己。 “结婚四年多了,你以为他不想要个孩子?你一旦怀孕,他还会胡来吗?还会想着离婚?”林晨曦絮絮叨叨,美丽高贵的她,这一刻只不过是个抱孙心切的老妇人。 而陈紫涵心乱如麻,婆婆一定不知道,他现在连看她一眼都觉得多余,更别提碰她了…… 仿佛是读懂了她的心思,林晨曦含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徐徐开口:“紫涵,这世上有几个男人能抗拒得了你?妈见过的女人多了,看来看去,还是数你最出色。” 陈紫涵半响没出声。 “你是聪明人,好好地、理智地想一想,你会知道应该怎么做。”停了停,林晨曦轻言安慰,“若尘那儿,妈会再劝他,他一向听我们的。妈这几天在想,那个女孩也许是个误会。这个儿子妈清楚,他从小就是个敏锐聪慧的孩子,还有一颗非常柔软 的心。去向他道个歉,认个错,他会原谅你的。” 婆婆的一番话,激起了她的信心。她决定了,她要挽救这段婚姻,哪怕她放下身段,做出让步!两天之后,她又一次来到了C市。 走进了REMEC集团大厦,她对总台小姐问道:“小姐,Kevin在上面吗?” 这位长着圆圆脸的小姐,她是有印象的,半年前来这里,就是这位小姐拦住她的。 “在,在,总裁正在开会。”总台小姐惊愕之后,结结巴巴地开口。 她目不转睛的盯着这位总裁夫人,上次觉得她美得惊人,但高傲冷漠的气势同样也惊人,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但这次明显不一样,她脸上有了笑容,她笑起来更美了,比什么影视歌明星都要美,她想。 “谢谢!”陈紫涵转身。 她耸耸肩,早已经习惯了这些惊艳的目光,那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长时间停留在自己脸上的视线,让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无与伦比的美丽。男人喜欢看美女,事实上女人同样喜欢看美女,尤其是像她陈紫涵这样,精致的脸上找不到一丝瑕疵、越看越美的女人,其实是很少很少的。如婆婆所说,这世上,又有哪个女人能和她相比? 背影已消失,总台小姐兀自还在出神,她和总裁简直绝配,不过有传闻说他们夫妻的关系很僵,好像和那个舒浅浅有关——可是,舒浅浅的模样和气质怎么能和这个女人比?她困惑地眨着眼睛,难以理解。 陈紫涵从电梯出来,周遭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见不到。走在铺着厚厚羊毛地毯的走廊上,她四下寻找会议室。 在一间挂着“会议室”三个字的门前站定,她微微犹豫了一下,转动把手,轻轻推开了门。 顿时,一屋子的视线齐刷刷地盯着她,尹若尘愣住。而她旁若无人,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看着那个端坐在会议桌尽头的男人,轻喊:“Kevin……” 于是所有的视线又凝聚到了那个突然沉默的男人身上。 但是尹若风除外。 他在一怔之后,迷人幽深的眸微眯,凝着窗外高远的蓝天,唇边掠过一丝若有若无、不易觉察的讥嘲笑意。 尹若尘顿时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她会来,而且明目张胆地闯进会议室,这个女人,真是娇纵自我惯了!一瞬间的惊愕之后,他开口了—— “出去!” 很简洁很有力的两个字。 陈紫涵怔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没有人,这世上没有人这么对她,她无论在哪里,都是鲜花,都是掌声,每个人都捧着她,都把她当宝贝,她几乎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有这个男人,这世上只有这个男人,不把她放在眼里,她向他低头了,他居然——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呵斥她,令她如此难堪! 热乎乎的心头如同被人泼了一大通冰水,令她打颤,可同时,心中又有一团火在愤怒地燃烧。 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那熊熊的怒火沸腾地燃烧,她哆嗦着嘴唇,拼命抑制着自己把这口气咽下去,竭力忍住想扑上去,想质问他的冲动,一再告诫自己,她不能和他在这儿吵架,再吵,她就真的毫无希望了,他们就真的完了…… 强迫着自己转身,她几乎是用了全部的力气移动脚步,这个男人……她恨恨地诅咒他,同时又恨恨地咒骂自己,她这是活该,谁叫她还是这样深深地爱着他呢? 杨影注视着那黑色的衣裙消失在门外,精明的眸微扫了一圈四周的男人,几乎每一双都是惊艳痴迷的眼,呵呵,美丽的佳人,即使愤怒,即使狼狈,仍有令人心旌神摇的力量啊! 晚上,尹若尘回到了他半山别墅的住处。 “Kevin,我不同意离婚。”陈紫涵端坐在沙发上,直视着他,有点艰难地开口,“我们是有矛盾,但还没有糟糕到要离婚的地步,我们可以坐下来商量,去解决矛盾。”她语调温和——从来没有过的温和。 “那你准备如何解决?”他松松领带,点了根烟,从袅袅上升的烟雾后面看着她。她瘦了,那一向充满神采与傲气的眼睛,萎靡了,那高傲而强硬的神情,坍塌了。 高傲到不可一世的她,会全然的放低姿态,令他很是陌生,很是惊讶,也很是不习惯。 或许人是天底下最贱的动物,当对方爱你时,那份骄狂,那份轻蔑,那份可有可无,丝毫都不隐瞒,当对方不在乎你时,你从高处倏然跌落,那骄狂、轻蔑、可有可无全被巴结、讨好、卑躬屈膝所取代。这就像玩跷跷板,你掌握不了平衡,你就只能大起大落。 “你——”她望着他阴沉冷漠的脸色,怒火腾腾而起,深吸一口气,再一次告诉自己要放低姿态,要迁就他,她不是斗气来的。 压下怒火,沉默片刻,她静静地开口:“舞蹈,我放弃了,我也可以留在这里。我仔细考虑了一下,以前我是有些地方做得不够好,以后我会弥补回来。”轻轻停了停,“Kevin,我们可以重新再来。” 如果说,在来之前她还幻想着要保留自己的尊严,那么现在,她只有一个念头,即使放弃了一切,自尊也好,事业也罢,也没有眼前这个男人重要,她愿意用一切换取他回头! 他牵了牵唇角,笑意苦涩,“紫涵,你现在才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太晚了?” “你什么意思?”心紧紧一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那声音艰涩、干枯,绝不像她平日的声音。 “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他神色平静,淡然,“我们当时太轻率了,我们彼此并没有深刻地了解对方,更未了解过自己,所以才有了今天这种局面。” 她整个人猛然一震,“错误?你的意思是爱上我,娶我都是错的?你当初……”,她愤怒至极,浑身都在颤抖,说不下去了。 “也许当初我是爱你的。”他顿了顿,在考虑措辞,如何能更婉转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但我后来逐渐明白,这种爱更多的是一种迷恋——很虚无、没有任何根基的迷恋,它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矛盾的加剧,一点点破碎了。了解自己是很难的,到现在,我才知道我需要的是什么,什么是真正的爱。”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把箭,密集、精准地向她的心口射过来,把本已千疮百孔的心扎得支离破碎,让她痛不欲生,痛极了的她反而笑起来,“你说,什么是真正的爱?” “以我现在的理解,爱是宽容,是忍让,是你快乐所以我快乐。你觉得你我之间是这样吗?”黑眸深敛无波,直直地注视着她,“紫涵,其实你并不爱我,你以压倒我为乐事,也许这是由于你过于强势的性格造成的。我也不爱你,我不会像别人那样捧着你,把你当宝贝,我不能容忍你处处占上风。我们在一起就是唇枪舌战,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她死死盯着他,仿佛从来不认识他。他不光是彻底否认了他自己的感情,连带着,也否认了她的感情。他怎么可以这么残忍?难道,男人变了心就是这个样子? 她痛苦地,不能相信地摇头,再摇头。 那些激情呢?那些甜蜜的情话呢?那些缠绵和浪漫呢? 都是她臆想出来的? “我们不合适,我们不要避讳自己的错误,不要再错下去了。这样的婚姻毫无意义……” 他说着什么,但她一个字都听不下去了,再也抑制不住那奔流的泪,她悲哀而愤怒地认识到,他,是真的不要她了。 无论她怎么努力,如何挽救。 叫她如何能接受? “不,我不离婚,当初结婚我并没有逼你,现在你凭什么说离就离?你别做梦了,我决不放手,哪怕它毫无意义!” 为什么,她在拥有的时候不知道珍惜,到了要失去时,如此的不愿放手?才惊觉到他对她是如此的重要? 他只觉得疲惫,静静地望着她。那张清丽绝伦的小脸上,满是泪水,盈盈的双眼,闪动着泪光,有着切齿的痛恨,可更多的仿佛是悲哀。 他别过脸去,“不管你同意不同意,你接受不接受,一切,都太晚了。” />  “你父母不会同意。” “我既已做出了这个决定,任何人都改变不了。”他斩钉截铁。 她终于爆发,站起来捏紧了拳头,“舒浅浅对不对?舒浅浅……若风的女朋友……” 他冷冷地打断她:“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我的问题与她无关。你和Daniel是什么关系,你自己清楚。”他起身离开。 清丽的脸,倏地煞白,她冷笑,“你有什么证据,你看见了还是听见了?不要给你的外遇找借口。” 他脚步停了停,但是没有回头,很快走掉了。 陈紫涵的心,碎裂了一地,疼极,恨极。 她呆呆地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泪水,渐渐干涸。 满腹的悲哀和愤怒全都化作了憎恨,绵绵不绝的憎恨,排山倒海而来。那堪称绝色的容颜有一份悲凉的憔悴,还有种弃妇的怨恨,再不复高傲冷漠。 她拿出手机,“妈妈……” ====================================== 一踏出教室门,浅浅就看见尹若风斜倚在一棵大树下。 他并没有走过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轻轻叹了口气,走了上去。 他牵起她的手,说:“你父亲让我来接你回去。” 她微微蹙眉,父亲,终究还是想要她和尹若风在一起。 他们上了车,尹若风把车驶出校园,说:“浅浅,明天是你生日,你明天就二十岁了。” 他认识她有一年了。 从那个十九岁生日的夜晚开始,她就牢牢的驻进了他的心里。 她一怔,心中涌起柔柔的感动,她从来都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但总有关心着她、爱护着她的人提醒她,她露出了真纯的微笑。 “若风,谢谢。” 他看她一眼,想起前天中午舒咏涛约他吃饭,舒咏涛对他说:“我不评价你哥哥这个人,但是,我不会允许浅浅再和他有什么来往。上次浅浅回家,哭得声嘶力竭,伤心成那副模样,我已经很多年没见到她那个样子了,也只有在她母亲去世时……”说到此,舒咏涛的脸上是难掩的悲伤。 他非常吃惊,他不知道他是怎么获知浅浅和尹若尘这件事的,他甚至连他们兄弟打架的事都听说了。转而一想,以他在C市的人脉关系,要想掌握女儿的动向易如反掌。 舒咏涛最后说:“若风,我不能让她再受到任何人的伤害。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只要你要一心一意地对她,她终有一天会接受你的。我的女儿我清楚。” 这番话,让他萌生了新的希望。 转过一个弯道,他说:“浅浅,他太太来了。” 她一怔,片刻之后才意识到这“他”指的是谁,心倏地一紧,跟着闷闷地痛起来,她将目光投向窗外。 良久,她反问:“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的语气冷然、坚硬,根本不是她平日的说话口吻,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笑着说:“没有关系就好。” 他们到时,舒咏涛正在花园里给盆景修剪枝叶,看见他们过来,脸上满是笑意,“若风,来来来,看看我的盆景如何?” 谢谢轮回的月票。 《爱之梦》 尹若风看着一溜边精心栽培的盆景,笑着说:“这些盆景看上去可是有些年头了!想不到伯父有如此雅兴!” 舒咏涛指着一盆枝干蟠曲、古意盎然的松树,不无得意,乐呵呵道:“这棵松树有三十年了,比你年龄还大……” 浅浅看了父亲一眼,叫了声“爸”,脚步未停,向屋内走去。 舒咏涛瞥一眼女儿,转脸看向尹若风,后者正对着女儿的背影出神。舒咏涛忍不住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若风,委屈你了,不过,别看她现在不理你,可她心眼好,你对她的好,她都记在心里呢!”叹息一声,“这孩子脾气倔,又有些死心眼,我会开导她的!” 尹若风笑笑,“您那天说的话我都记在心上呢!” “若风来了啊!咏涛,你叫他进来呀,站在外面干什么?”赵雪琴站在客厅门口,笑着向他们招手。 听说浅浅和尹若风要回来,赵雪琴亲自下厨做了几个拿手的菜。她知道浅浅虽然表面上是接受了她,其实对她仍是心存芥蒂,但她仍不能怠慢了她。毕竟,她是舒咏涛唯一的掌上明珠。 “阿姨!”尹若风走上前,“我有阵子没来了,阿姨身体还好?” “好,不过你要和浅浅常回来,阿姨看见你们很高兴的!”赵雪琴笑着转头叫佣人泡茶,然后说,“我去厨房看看煲的汤好了没有,一会儿就吃饭,你们聊。”说完转身离开。 尹若风把纸袋放在茶几上,笑着道:“伯父,我今天带了两瓶干红来。” 舒咏涛很感兴趣地从纸袋中拿出一瓶,仔细端详着标签上的Coteauxd’Aix-en-Provence字样,笑道:“普罗旺斯葡萄酒,我知道,不是所有的普罗旺斯葡萄酒都可以享有这个称号的。” “您是行家,”尹若风笑,“在普罗旺斯,只有三个省的一万八千公顷的葡萄园,可以享有原产地称号。这两瓶酒,出自我家酒庄。” “一会儿吃饭我就尝尝……”舒咏涛乐呵呵地。 从楼上飘来优美的琴声。 尹若风一边和舒咏涛说着话,一边凝神细听。她的琴弹得真好,不但技巧掌握得好,对曲子的诠释也有自己的理解,正想着,舒咏涛的声音响起:“若风,上去吧。” 尹若风笑笑,漫应一声,上楼去了。走进她的卧室,他靠在墙边,双手插在裤兜里,静静地听她弹琴。 他不由想起很小的时候,祖母逼着他练琴,他总是偷懒,屁股一落在琴凳上,就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撒尿,怎么都坐不住……每到这时,祖母就会摇着头对他说,你看哥哥那么有钢琴天分,还知道努力,Richard,你要赶上他呀!四岁的他,颇不服气地嘟嘴说奶奶偏心眼,钢琴是哥哥弹得好,什么都是哥哥好,我长大了肯定会超过哥哥的! 想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 等她一曲终了,他看着她,笑着道:“没想到你把这首《爱之梦》弹这么棒。这是我祖母生前最爱的一首乐曲,当年,她就是以这一首《爱之梦》打动了祖父,祖父对她一见钟情。她常说这曲子是弹給爱人听的。” 她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别转了目光。就是那么一瞬间,他看见了她眼中的惊喜,是——惊喜吗?为什么——惊喜? 幽深的眸中一道光闪过,他心中忽然一阵难以忍受的抽痛。 眉头蹙起,他知道,他说错话了。 她轻声问:“你也会弹?” “我弹得不好。”他淡淡地,停了一下,忽然又道:“你知道吗?这首曲子是李斯特根据一首生离死别的诗创作的,那诗的大意是:爱吧,能爱多久就爱多久,你守在墓前哀悼的时刻就要到来……” “我知道,是德国诗人弗莱里格拉特的《尽情地爱》,诗低沉而伤感。”她的面上,有微微的笑意。 但是,在她的心头,有一个地方,狠狠地抽搐了下。 “你喜欢这样风格的乐曲?”他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看到她心里去。 “优美动听的旋律我都喜欢,不论风格。”她的十指轻滑过琴键,一连串如水的音符似在淙淙流淌。 饭桌上,浅浅没有喝酒,和往常一样,沉默地端着碗吃饭,很快吃完就上楼去了。 赵雪琴看了尹若风一眼,问:“若风,怎么吃这么少,菜不合胃口?” 尹若风笑,“不是,阿姨手艺不错,和我母亲差不多。只是我这几天胃不大舒服。”这倒不是恭维赵雪琴,他说的是实话,那天打了一架后,当天晚上他和客户吃饭,喝了一点酒,回去后就胃痛,吐得一塌糊涂。 舒咏涛说:“那就别喝酒了,酒这个东西,最伤胃,来喝点鸡汤。”转脸吩咐佣人炖大米粥,里面放些花生和蜂蜜。又对尹若风说:“你酒喝了不少,晚上山路也不好开,今晚就别走了。你看怎么样?” 尹若风心中一喜,抬眸正要回答,赵雪琴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是啊,若风,今晚就别走了,省得你明天还要再来一趟,我叫佣人收拾客房,你就住浅浅隔壁那一间。” 尹若风进到浅浅卧室时,浅浅正在摆 弄她的蝴蝶标本。他站在她身边,慢慢地看,那么耀眼的精灵,在她的手下,被制作成了一幅幅永恒的美丽的画。 他说:“很漂亮。” “那当然。” 相比较饭桌上的沉默,欣赏着自己宝贝的她有些兴奋。她滔滔不绝地向他介绍:这是金裳凤蝶,它后翅的斑纹在阳光下金光灿灿……那两只是梁祝蝶,又叫玉带粉蝶……那只就是著名的枯叶蝶,你看,它像片枯叶吧……还有,这是斑蝶,它飞起来姿态特别优雅…… 他欣赏敬佩的同时,又有些惊讶,逗她:“你知不知道它们是很恶心的毛虫变的?” 她有点不高兴了,一本正经地反问:“毛虫恶心吗?我怎么不觉得?你知不知道它变成蝴蝶有多么不容易?” “而且呀,它羽化成蝶后,生命很短,大部分只有两个星期。它从蛹里出来之后就尽力去寻找它的爱。” 他心念忽动,目光从缤纷的蝴蝶移到她脸上,慢慢地说:“我知道蝴蝶终于爱情,一生只有一个配偶。” 她明显地愣了一下,垂下眸,不再说话。一时之间,俩人静默下来。门板轻轻响了两声,俩人同时回眸,房门并没有关着,其实是用不着敲门的。 佣人站在门口,道:“尹先生,打扰一下,您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就在隔壁。”他说完转身离开。 “你要住在这儿?”浅浅的眼睛瞪得好大。 “不可以吗?”他微微俯下身子,不动声色地瞅着她。 不可以行吗?如果老爸要他留下,她能怎么样? 他深深地望着她,嘴角有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爸爸让我告诉你,他在书房等你。” 她脑子“嗡”地一响,隐隐地感觉到老爸要和自己谈什么,说不出的不安,心绪极端复杂。 注视着她沉重的背影,尹若风唇边的笑意慢慢扩大、加深。 舒咏涛对女儿的压力,超过他的想象。 浅浅进了书房,望着父亲,脑子里像抹了一层糨糊,混沌一片,木木地叫了一声“爸爸”。 舒咏涛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她的脸,沉声问道:“浅浅,你现在还能告诉我,你和那个人只是普通朋友?” 那犀利的目光直让她无所遁逃,眼睛深处,隐隐闪动着怒火。浅浅一惊——他什么都知道,他一定是什么都知道了。她移开视线,呆呆地注视着桌上的茶杯,她将怎么说?解释?否认?还是默认? “我早警告过你,很多事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也不是你能控制得了的。那天的事,实在是太过分,闹得沸沸扬扬……C市就这么大,你让爸爸这张脸往哪儿搁?”舒咏涛声音无法抑制地高了起来,苍老的脸上,是无法遮掩的愤怒,“浅浅,你念的书也不少了,大道理你也懂,你这样算什么?” 她抬起头,直视着父亲通红的脸,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两下,终于道:“我会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舒咏涛不无意外,“你想通了?” “是的,我要去巴黎。”她镇定下来。 “巴黎?”舒咏涛惊诧,“为什么是巴黎?” “……” “说话!”他喝道。 蝴蝶,飞不过沧海 “说话!”他喝道。 她咬唇,双手不由交叠在一起,简单地答:“我考上了巴黎美院。” 舒咏涛的眼睛紧盯着她,没有错过她一丝表情。他按压自己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这是他的意思?” 炯炯的目光定定地聚在自己脸上,她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力,转开脸去,一声不吭,也无言以对。 舒咏涛看着她倔强的神色,强压住心头的怒火,稍稍平缓了语气,“浅浅,你可以去你任何想去的地方,爸爸不会反对,但是,爸爸要你保证:你不可以和他再有任何来往。离开这里,远离了所有熟悉你的人和事,不能成为你和他接触的机会。” “爸爸!”浅浅注视着脸色涨红的父亲,心里钝痛,声音发颤,“我没有,我没有妨碍任何人。” “也许,也许你没有妨碍别人,可是你违背了这个社会的道德准则。” 她一咬牙,“我不管!我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舒浅浅!”舒咏涛厉声喝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还不闭嘴!”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有权利作出选择,我有权利选择过什么样的生活!爸爸,我不是你买回来的那些盆景,弯腰折背,扭曲畸形,完全要按照你的模式,你的喜好去成长!” 被她这一顶撞,舒咏涛大怒,“混账!只要你是我舒咏涛的女儿,我就不允许你做这样的事!你就要按照我的要求去成长!” 父女俩对视着,浅浅泪盈于睫,嘴唇颤抖,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扭过脸去。舒咏涛看着她的眼睛,圆圆的眸深不见底,黑沉沉的,有种浓得化不开的悲伤,而饱含的热泪,在她倔强地仰起脸后,终于还是盈盈而落。 他又不由心疼起来,深吸口气,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温言道:“浅浅,你母亲教过你什么?” 她浑身一阵轻颤,过了半晌才一字一句轻声道:“不要拥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即使得到了,也不会快乐!” “很好,你还记得。我相信,今天你母亲若在这儿,她一定还会对你这么说。” “可是……爸爸……我爱他。”成串的眼泪滚落下来。 “爸爸知道你爱他。”舒咏涛叹气,拍拍她的肩,“孩子,人活在世界上,不能这么任性,不是说你爱他,你就可以置一切于不顾,为所欲为。社会是讲规则的,人生有很多限制,很多时候,我们都由不得自己。” 由不得自己。 心,像是被生生挖了一个大洞,她扑到父亲怀里,默默流泪,痛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舒咏涛揽着她,“傻孩子,那是一个死角,把你的眼睛从死角移开,你就会发现,死角以外的地方,也有值得你追求的,”顿了顿,“爸爸不会看错,若风对你是真心的,他是真的爱你。” 舒咏涛的声音有父亲的威严,但更多的,是父亲温暖的慈爱。 她把脸埋在父亲的怀里,那儿,温暖而坚实,轻嗅着熟悉的、淡淡的烟草味道,儿时的记忆扑面而来。恍惚中,她偎在父亲怀里,数星星,父亲指着墨蓝的天空告诉她,北斗如何排列,猎户座在哪里,天琴座中那颗最亮的星叫织女……当别的孩子对着满天的星斗茫然的时候,她已经是如数家珍了…… 她已经没有了母亲,不能再失去父亲。 她阖起眼睛。 好久好久,她一动不动,沉默着,既不反对,也不同意。然而,舒咏涛太了解这个女儿了,苍老的脸上,现出一抹微笑。 “明天你就二十岁了,想要什么礼物?告诉爸爸。” 她摇头,“我什么都不要。” 这世上的所有,她想要的,只有一样,但是,她得不到。 永远得不到。 望着她悲戚的神情,舒咏涛的心中,又是一阵紧抽,一阵不忍,只能无言地轻拍她的后背。 她说:“爸爸我想好了,我不去巴黎了,我去罗马吧,学期一结束,我就离开这儿。” 舒咏涛看着她半晌,点点头。 她脸上是一种万念俱灰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怀疑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确。 浅浅起身向门外走,双腿沉重的几乎迈不开步子,整个胸腔都积满了痛楚,痛得连气都透不过来。 她没有回自己的卧室,她知道尹若风在那儿。 她下楼,走到门口的廊檐下,坐在台阶上,双臂抱腿,望着黑沉沉的夜色。 夜,墨一样黑,也是这般沉寂,沉寂得悄无声息。偶有一阵风吹过,拂过枝叶,拂过一切。 也拂过她哆嗦的身体。 在这个初夏的夜晚,她只觉阵阵寒意。 但她忍耐地、认命地、一动不动地坐着。 她的爱情注定是蝴蝶,永远飞不过沧海。 轮回的宿命,早已替她安排好了一切,叫“错过”。 她不认命又如何? 三楼的露台上,尹若风抽着烟,注视着廊下那小小的、缩成一团的黑影。她维持那个姿势已很久,黑暗中,像一堆枯石。 >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在撕扯,啃啮。 他痛,为她。 她也痛。 不为他,为另一个人。 他是如此清晰悲哀的明白。 他仰起脸,晴朗的夜空,星星多而明亮。他一直记得,记得一年前的那天,夜空也如今夜一般,没有月亮,只有许多钻石般璀璨的星星,她狼狈地跌落进他怀里,天使般纯洁的脸蛋上一对璀璨的眸子,那对眸子亮过满天的星光,从此照亮了他的心。 也给他带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他缓步下楼,走到她身边。 她只觉身上一热,一件衣服披在了肩头,她慢慢仰起小脸。 四目相对,她忽然发现,黑暗中,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脸,和他,竟是出奇的相似。心,不禁一抖,她转过目光,手,下意识地紧抓住衣服的前襟。 “夜深了,上去睡觉吧。”他道。 她起身,走进屋内,脱掉脚下的凉鞋,上楼。 他低头看着她,她赤着脚,白净的脚跟纤巧柔嫩,牛仔裤的裤脚随着她上楼的动作忽上忽下,蓦地,脚踝处一道亮白的银光触入他眼中。 他定睛细看,那是——脚链。 纤细的脚链衬得她嫩白的脚踝出奇的美丽,他看得入神。 心中忽然一动——她什么时候也开始戴首饰了? 走到她卧室门口,他停下脚步,俯下脸,在她额头轻轻一吻,“晚安”。 浅浅正转动门柄的手顿了顿,“晚安!”她没有看他,迅速开门,进去,“啪”地关上门, 尹若风凝视眼前的这扇门,这扇门,隔着他和她,这是一扇看得见的门,还有一扇看不见的门横亘在他们之间,隔着心与心的距离,他能跨越那心之门吗? 清晨,浅浅是被一声声鸟鸣唤醒的,瞪着天花板出了会神,然后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给尹若尘发短信,一字一字删了又删,改了又改,最后只发了这么几个字:对不起,今天我不去你那里了,不用等我。 几分钟之后,她正要打开门下楼去,手机响了,屏幕上“尹若尘”三个字在闪烁,她有点恍惚地看着,最后还是接了。 他说:“浅浅,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早你种的雏菊开花了,开了好大一片,美丽极了,像是我们常去的那片原野。” 他低沉醇厚的声音非常清晰,仿佛带着愉悦,可是浅浅觉得遥远,好像他是站在一个她永恒也无法企及的地方。她努力微笑,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和他一样愉悦,“是吗?那是你这个花匠料理得好啊!” “一早带Daisy去院子里遛,它看见开了那么多花,兴奋得在花丛中跑来跑去,后来索性就站在那儿直盯着花看。” 她微笑,“我和它说过,这花和你的名字一样,也叫daisy呢!”她走到露台去,外面阳光灿烂,鸟语花香,一个大好的晴天。 “难怪!”他轻笑。 电话有短暂的静默,他那边很静,她清晰地听见Daisy的叫声。 他说:“Daisy一直在不停地往我身上蹭,它仿佛知道电话那边是你,那样子恨不能我把电话给它才好。它今天一直很兴奋,早餐时英子告诉它,今天是周六,你会来。” 亲们,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说,无论我写什么,都是有用意的。上一章的诗,风的胃痛,蝴蝶标本,以及我多次提及的“Daisy”,都是伏笔。文中类似的有很多,可有可无的我不会写。亲们如果跳着看,只会莫名其妙。 脱光了给你画 从露台望出去,绿树浓荫下,舒咏涛正拿着水壶,低头在给盆景浇水。她轻声说:“我昨天回家了。” 他很久没说话,她也沉默,一时间,俩人无语。良久,他才说:“生日快乐!”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生日?”好奇怪啊,她从没提过。 他微微一笑,“这是个秘密。” 眼波流转,她忽然想到,一年前他撞伤她,在医院里,他曾经见她填写病历……他那时就记住了吗,并且一直放在心里?甜蜜和酸楚同时上升了,鼻骨酸痛,眼里升起了雾气。 他问:“浅浅,你今天真的不能来吗?” “嗯,我爸爸在家。” “哦……” 她明显地感觉到了他的失望。 他静默良久,“我见不到你……这样,我弹一首曲子送给你,庆祝你二十岁的生日。你想听什么?” 心像是被人紧揪着,隐隐发痛,酸酸的液体再次从喉咙直蔓延到鼻腔,她仰起脸,费了好大的劲,让自己笑,“嗯,那就弹《爱之梦》吧。” 他心中一紧,脱口道:“换一首吧,肖邦的圆舞曲好吗?” “可是我想听《爱之梦》啊!” 他静默一刻,突然问:“浅浅你是在哭吗?” 她一惊,轻轻笑了笑,“没有啊。”可是,很大很大的一滴眼泪,随着话音,滚落下来。 缠绵浪漫的旋律梦幻般的传来,很清晰,可是清晰得不真实,像是梦境,像梦一样美得不真实。 有那么一刻,她真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想起那空旷的舞台上,硕大的白色光圈,像一轮皎洁的满月,将他整个人都笼在其中。他眉目低敛,表情沉静,一缕稍长的卷发垂落在他的额头,微微凹陷的眼睛,高挺的鼻子,柔软的嘴唇,雕刻般高贵的侧颜,简直就是上天精心的杰作。而那双修长白皙的手,骨节匀称,坚实有力,在跳跃抚触间演绎着万般风情。他周身仿佛散发着一团光晕,完美得几近虚幻…… 挂断电话后,她一直站在那儿,恍惚中仿佛听见有人叫她。 她乍然一惊,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湿意,双手胡乱地抹去眼泪,错愕地抬头,只见尹若风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她卧室。她有丝狼狈,迅速转了目光,“你怎么在这儿?” “我敲了门,没人应我。”尹若风注视着她,语气平淡,黑眸深敛看不出半丝情绪,仿佛没看见她满脸泪痕。 他拉住她的手,转身往门口走:“你该下去吃早餐了。”她一声不吭,跟在他身后,下了楼梯。 吃完早餐,尹若风就开车离开了。大约两个小时之后,他又返回,手中提着一个藤编篮,从车中下来,问在花园中打扫的女佣:“浅浅呢?” “您走了之后,她就去了四楼的画室。”女佣道。 四楼,他还从未去过。 人还未到四楼,他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和亚麻仁油的味道,转过楼梯拐角,他就看见了她,娇小的她,坐在一个非常空旷、巨大的空间里,在画一幅静物画。淡柠檬黄的衬布前,摆放着蓝色的大花瓶,花瓶里插着一大束刚剪下的粉色和白色的木槿。 他随手把藤篮放在墙边,环视四周。整个楼层就是一间大画室,朝北的一面全是钢化落地玻璃,充足的光线使得一切生意盎然,其它三面墙上还有地上,全是各色各样的画。 这么多的画,让他觉得自己跌进了一个染料缸里,那明亮、丰富的色彩,使他目不暇接。 最先吸引他视线的,是东面墙上一幅超大的肖像画。这面墙壁,只挂了这一幅画,而且挂在了正中。 画上是一个很美丽很高雅的女人,尤其是她唇边那一抹婉约恬静的微笑,竟让他想到了圣母玛利亚。 他注视良久。 “浅浅,她是你母亲吧?” 巨大的空间,他的声音带着回音。 浅浅转过脸来,有些诧异他的出现,没想到他又回来了,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她轻声道:“这是我母亲的自画像。” 在父亲结婚的当天,她把这幅画从父亲的书房中取出,挂到了这儿——这个属于她的空间。 “这么多的画,都是你画的?”他立刻换了个话题,笑着道,“可以开一个小型画展了。”他说着仔细去看那些画。 “除了这幅我母亲的自画像,其它都是我画的。这些画有的还不错,有的我不满意,可是我都把它们搁这儿了。开画展……还是再等等吧,我现在还没有那么多优秀作品。”她边说边用透明的油画颜料在画布上画素描稿。 他看见了多幅以雏菊为题材的画,蔚蓝的天空,碧绿的田野,蜿蜒的小河,大片大片的白色雏菊,他端详着那些不起眼的小花,只觉得刺目。 ——她喜欢雏菊,是因为那个人曾经送过她这花?还是因为她本来就喜欢? 他点了根烟。 他一幅一幅慢慢看,为了能看懂她的画,欣赏她的画,他看了好多本关于绘画方面的书,弄清各种画法,各种流派,记住各位大师的代表作以及他们各自的风格,学习她推崇备至的印象派, 研究她热爱欣赏的凡高…… 看着看着,唇角渐渐露出微笑。她的画清新淡雅,色调柔和,注重笔触和笔触之间的衔接,和她欣赏的凡高根本不是一路。 他曾见过她尝试用浓烈的色彩,重置与并置的笔触去描绘夕阳和大海,作出的画连她自己也感觉不好。可能她后来也意识到了,那样的技法她掌控不住,也并不适合她。 也许人就是这么奇怪,你欣赏的、向往的、热爱的,往往是自己欠缺的。 就像她盲目狂热地崇拜那个人。 其实也不适合她。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意识到。 在众多的人体画前,他站定了,幽黑漂亮的眸微咪,他欣赏起这些或半裸或全裸的女人体,忽然觉得,她应该画画她自己才对,效果嘛……一定比这些女人美丽。 他笑了笑,缓缓喷出口烟雾。 眸光微转,他看到了男人体,他皱起眉头,眼里的笑意完全消失了,浮现阴鸷的眸光。他注意到有一个男人在她的画作中反复出现,她描绘了他的立势、卧势、坐势等等各种姿势,她甚至纤毫再现了他的那个部位…… 他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浅浅,这男人是谁?”他转脸看着她,指着那幅素描问。 她抬眸瞥了那画一眼,低下头继续作画,声音淡然,“学校请来的模特,听说以前是个田径运动员。” “你怎会画了他那么多?”他盯着她,黑眸隐隐闪动着火焰。 她怎会如此泰然?他记得有一次和她开玩笑,说到脱光衣服,她脸红得什么似的。那天他裹了条浴巾出来,她更是眼睛都不知道朝哪里看了,而这男人,一丝不挂…… “你没发现他体格强健,骨骼肌肉清晰吗?”她专心致志地描摹着她的画,丝毫没察觉这个男人的火气,“我告诉你,那幅画我得了满分。老师给我的评价是:轮廓、比例、结构精准,更重要的是,表现出了人物肌肉的美感和力量。” 她的语调中有抹显而易见的得意。 他走到她身边,弯下腰,食指抬起她的下颌。她莫名其妙,“你干什么?” “我的肌肉比他更强健,我的形体比他更匀称,你若想画男人,我可以脱光了给你画。”他看着她澄澈的眸,一字一句。 “你想到哪里去了!”她顿时满脸通红,这个流氓!难怪有人说过:艺术和色情只隔了一层纸。同一幅画,有人看见的是艺术,有人看见的是色情。她愤愤地打掉他的手,转过脸,再也不看他,啐道:“低级趣味,总是不正经!” “再正经没有了。”他专注玩味地盯着她的脸,为什么她对着那些男人可以淡然平静,甚至堂而皇之地把画挂在这儿,他说句话她就羞成这样? 在她心目中,他显然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她为什么不承认这一点呢? 还是,她的心被什么蒙蔽住了? 他的手她波浪般的秀发中,扶住她的脑袋,令她直视他的目光,“我俩到底是谁想歪了?你又为什么脸红?嗯?”他挑眉,那表情,十足十的嘲弄。 本章照应第95章。 感谢普罗旺斯熏国的月票。 宝贝,带你一起飞(1) 这张从不施脂粉的脸,清灵脱俗,不经尘世,可是却能做出令很多人都难以接受的事,是她的清纯成就了这份奇特?还是她的奇特造就了她的清纯? “当然是你!”她像触了电似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连耳根都红了,有丝恼羞成怒的味道,摔了下头,摔掉他的手,一并想要摔掉的,还有他带给她的压迫感。 她瞪着他,他老是这样,以令她窘迫、难堪为快乐。可恶! 他为什么就不能像……他……像他那样…… 她咬唇,又摔了下头,心,又在隐隐作痛。 幽黑的眸眯起,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亮晶晶的眼,俊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像是很享受她的困窘。 忽然地,他倾身过来,仿佛是要吻她。她急忙后退。他没能得逞,却微微一笑,仿佛很满意似的。然后他走到墙边,拿起一个粉色的缀满蕾丝的藤编篮,交到她手中。 “宝贝,生日快乐!” 她愕然地看着他,他的黑眸里是猜不透的笑意。 “闭起眼睛,先许个愿。”他缓声说道。 她白他一眼,搞什么鬼?神秘兮兮的! “里面是什么?”她说着伸手就要揭开篮盖。 “是你从小的最爱,”他的大手摁住了她的,“听话,先许个愿。” 灵动慧黠的眸转了转,她呆了下,慢慢抬脸看着他,心底,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在流淌,在挣扎。 她当然猜出篮子里是什么了。原来他吃完早餐出去,竟是为她买了这样一件礼物。 她轻轻阖起了眼——感动于眼前这个男人霸道的爱,尽管她没有许下任何愿望。 当她慢慢地睁开眼睛时,便撞上他炽热的视线,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篮子盖,无数的蝴蝶纷纷从篮子里飞出,那缤纷的蝶像是漫天飞舞的花朵,翅翼上绚丽的图案随着阳光的变化,闪动着不同的色泽。 美丽的蝴蝶蜕变于丑陋的毛虫,而蜕变,是痛苦的,但蝴蝶选择这种痛苦,并默默承受。 双栖双飞的蝴蝶是爱情的象征,一曲《梁祝》在心中流淌开来…… 一个静谧的午后,她正在弹钢琴,弹肖邦的《小狗圆舞曲》。他笑:“很有趣,我好像看见小狗在追逐自己的尾巴。” “你来一遍怎么样?”她站起来。 出乎她的意料,他并没有弹《小狗圆舞曲》,当优美缠绵、带着淡淡忧伤的旋律在空中摇曳开来,她听出,竟是《梁祝》。她非常讶异。 “我们一起来?”他摊开琴谱。 她看看琴谱,有些惭愧,“啊,四手连弹?这首曲子我没有和人合作过。” “我也没有。”他语气温和,却有不容拒绝的力量,“别担心,我来配合你,我也能跟上你。” 他果真是做到了。 四指连弹,缠绵悱恻、如歌如诉的音符静静地流淌,像是一对翩翩起舞的蝴蝶在相偎相依。 开头,是低语从前,是风和日丽,是两情缱绻;中间,是十八相送,是长亭惜别,是依依不舍,华彩是多音连续的重击,表现了英台的反抗;最后是化蝶,旋律再次回到那委婉缠绵的主题。 从来没合作过的俩人,竟是出奇的合拍,没有二胡的悲怆,没有小提琴的幽怨,他们把这美丽而浪漫的乐曲,弹出了激情,奏出了心灵深处最华彩的乐章。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一曲终了,袅袅的余音仿佛隔离了所有的喧嚣,天地间静得就只有彼此的存在。 她久久无法回神,呆呆地像根木头,难以相信,琴音如此默契,像是在一起练过了无数遍,像是有一种心灵深处的东西,把陌生变为熟悉,把未知变为相知……她一摔头,转脸看着他,问:“你知道《梁祝》?” 他似乎也在出神,因为他的视线似乎凝注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沉默片刻,他才说:“很小的时候,祖母和我讲过,是很优美的一个故事。” 尹若风看着那双明眸里的静默和幽恻。 心中,无奈地叹息,轻轻地,他自她身后抱住了她。 他感觉到,她瑟缩了下,但是,没动。 没动…… 他的眼里有了隐约的笑意,下巴摩挲着她柔软的发,拥着这馨香馥软的身体,让他心里,顿觉安然、充实、幸福。 秦天说他为了一棵树,失去了整片森林。他怎么会知道,其实他尹若风不是失去了整片森林,而是拥有了整个世界。 午后,机场停车场。 “为什么到这儿来?”浅浅瞪大了眼睛,看着尹若风。一路上,他只是说要带她去一处好玩的地方,没想到竟是机场。 “记不记得我曾说过要带你飞?”他下了车,替她打开车门。 “坐飞机?”她皱起小鼻子,看着那张帅气的脸,实在弄不懂他要搞什么,“到什么地方去?” “是,我们坐飞机,去海边。”他牵着她往机场内走,笑道,黑眸中有一丝难以辨认的光芒。 “你有飞机?”她惊呆了。 “有什么好惊讶的?”他捏捏 她那吹弹得破的脸颊,“你不是喜欢飞吗?我要带你跳伞,让你体会一下什么是真正飞起来的感觉。” “真的?”她小脸一亮,随即孩子气地嘟起嘴,“可是我不会跳伞。” “你不需要会,双人跳伞,你我会捆绑在一起,我来控制一切,你只要体会那种飞的感觉就可以了。” “哇,太棒了!”满脸的丧气被如花的笑靥取代。 他看着那张满是期待的脸,微勾唇角,“不过,你可不要害怕,我最讨厌那些唏哩哗啦尖叫的女人。” “你胡扯!谁说我会怕?哼,我才不怕呢!更不会尖叫!”她不甘示弱地扬起小脸。 她被他的话说得有点心虚,不过,更多的是兴奋。 “好,记住你说的话!”他的眼神和声音里都含着笑意,他就怕她到时候不敢跳。 尹若风一路出示证件,很顺利地带着她进入了停机坪。 “咦,他们都认识你吗?”浅浅很是诧异。 “我有预约。” “这么说你早就打算好了?”她瞪大了眼儿,他就这么笃定她会来这里跳伞? “早在半个月前,”他挑眉一笑,“我唯一担心的是天气,不过看来我是白担心了。”他仰脸对着那阳光普照的天空,非常潇洒地吹了声口哨。 这口哨声……倒叫她一愣,忽然想起,她已经很久没听见他吹口哨了,久得她已经快忘记他的口哨声了。 一架白色的小型飞机静静地停靠在跑道边,坐在机舱内的秦天看见他们来了,迎了出来。 “等你们半天了。”他朝着浅浅点点头。 “你好!”浅浅笑着问,“是你开飞机吗?” “他哪里会开,你太抬举他了!这小子和我一起学的,结果飞行考试却不合格。”尹若风说着,牵着浅浅上了飞机。 “喂喂喂,别瞧不起人嘛,教练说了,我这次考核肯定能通过。”秦天嚷嚷,觉得很没面子。 驾驶座上的男人转过脸来。 “这是我的飞行教练。”尹若风介绍道。 “你好!”浅浅看着他,这是一位相貌英俊的中年男人,眼角有很深的皱纹。 男人微笑着点头,关上了舱门,启动发动机。 “浅浅,你现在不用忙着系保险带,飞机在暖机,十分钟后才会起飞。”尹若风递给她一个袋子,“你先穿上它!” 浅浅接过来,打开一看,问:“跳伞服吗?” 秦天看着她,向她简单介绍:“不错,把它们穿在你的衣服上。一会儿我会帮你穿上一套背带系统,你和若风将被紧紧固定在一起,你们会在3000多米的高空同时跳下,跳出的一瞬间,你要张开双臂,人成大字行,在1500米左右,若风会打开降落伞。” “3000多米?”她微张着嘴,声音有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她要从3000多米的空中跳下? 老天!她已经晕了,她……她不想跳了! “怕了?”正在仔细检查跳伞装备的尹若风抬起了头,露出讥嘲的表情。 “谁说我怕了?”她讪讪地,顿时有一种骑虎难下的感觉。 宝贝,带你一起飞(2) “不用怕!”秦天圆圆的脸上是鼓励的笑,“若风跳伞好几年了,你要对他有信心,把你自己完全交给他,你会爱死和他一起在空中飞翔的感觉。” 说完,他得意地冲尹若风使个眼色。 尹若风挑眉,睨他一眼,好像比较满意他这句话。 浅浅咬唇,耳边回响着这句“把你自己完全交给他”。眸光微转,他正低着头在给降落伞打包。 他是如此的一个令她不放心,不踏实的人,她怎么把自己交给他? 蓦地,她想起了另一个人,如果有他在,他一定会用很好的方式鼓励她、帮助她,带给她自信,她一定不会像现在这么紧张,更不会害怕。 她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衣服,攥得紧紧的。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飞机在跑动上滑动,然后速度越来越快,终于冲上蓝天。 她几乎是僵硬地,微微颤抖地陷在座位里。尹若风整理好一切,边往身上套衣服,边走到她身边。 “怎么不穿上衣服?”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深切地感受到了她的恐惧和不安,他握住了她的手。她冰凉的手心竟有汗意,“小傻瓜,有我你怕什么?我已经跳了上百次了!” 她盯着握住她的这双手,这双手——蜜棕色,骨感整洁,她想起了另一双修长白皙的手,那双手稳定而温暖,只要握住那双手,她莫名地就会感觉安然。 “我就知道你会害怕,算了吧,你就看着我跳吧!”他耸耸肩,唇角一扬,露出他惯有的讥嘲笑意。 “谁说我怕了,我才不怕!”她瞪着他,抽出手,身子虽然发软,嘴巴倒也硬。 她暗暗咬牙,这是个巨大的挑战,不能临阵退缩,否则只会被他耻笑。无论多难,总要去试一试! “那穿上衣服。”他心里偷笑,就知道她被这一激,准上勾。等她穿好衣服,他很详细地告诉她一些注意事项,她很认真地听。 然后他们戴上头盔、护镜,秦天用背带把他们连接在一起。她在前,他在后。尹若风低头,再一次检查随身的装备:主伞盖,备用伞盖,手柄…… 飞机在云层之间不断上升。浅浅注意到尹若风手腕上的高度计到达了3200米,而且还在继续上升…… 老天,她是跳还是不跳啊?她头发晕,心乱极了,犹如漂浮在汪洋中的一片浮木……尹若风,这个大混蛋,好死不死的,干嘛把她带来跳飞机啊? 飞机爬升到3500米的时候,开始平飞,然后机舱的门缓缓打开了。这儿,正是尹若风选择跳伞的地点。 尹若风和秦天笑嘻嘻地在说着什么。 浅浅害怕得几乎要哭出来,她真怕自己会晕倒,腿打颤,那么艰难地,仿佛连路都不会走了,一步一步往舱门口挪。 好不容易走到舱门边,她往外面一看,一片刺眼的白,阳光出奇的强烈,这里好高好高,好高好高啊!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一片晕眩。 风,呼呼的,很大很大,吹刮着脸发疼,她这辈子都没经历过这么大的风…… 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她知道的,虽然她压根就不敢往下看。 她像个傻子般的愣在那儿不动,心在颤抖,身体也在颤抖,冷汗流过脊背…… 她真的后悔了,真的真的后悔了,她是不是有恐高症啊? “宝贝,勇敢一点,跳!”尹若风自身后紧紧抱了她一下,在她耳边坚定地大声道。 从他身上传来一丝温暖,这是头一回,头一回她觉得他温暖——可以依靠,可以信赖的温暖,支撑着她不倒下去的温暖。 她恐惧地咽了口口水,肾上腺素急速上升,心跳急速加剧,上帝啊!给我勇气吧,帮助我吧! 她暗吸口气,闭起眼睛,跨出一步,双手抓着肩带,向前纵身一跃——死就死了吧。 死了吗?那种无限急速下坠的感觉让她体会不到自己的存在,失重的感觉令她绷紧了神经,第一次深切感受到什么叫重力加速度。张开双臂,紧紧闭着眼睛,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她有往深渊坠落的感觉…… 真的……真的太刺激了! 尹若风抛出了阻力伞,阻力伞将俩人的下降速度减缓到正常水平。 “睁开眼睛,去看看这个世界!”他在她耳边喊道,“你像不像只鸟?你是不是在飞?” 骤减的速度和他的话缓解了她的紧张,她睁开眼睛,四周是洁白的云絮,脚下是苍翠的大地,而她在蓝天下飘浮,渐渐地体会到了一种心旷神怡自由飞翔的感觉,心头的恐惧和紧张被巨大的兴奋和快意取代,这种飞起来的感觉实在是弥足珍贵。 她兴奋激动得想大叫。 “看,大海。”若风手指下方那片蓝色的发光区域。 “我们会落到海里吗?” “不会,我教你怎么控制飞行方向。”他拉着她的两只胳膊,教她转了两圈,她乐得大笑。 “告诉我,喜不喜欢和我一起飞?” “喜欢!”她毫不犹豫地。 她照着他的方法,和他旋转 起来,俩人再度大笑,随心所欲的自由真是太妙了! 不大一会儿,尹若风拉动了开伞索。降落伞打开的那一瞬间奇妙无比,她感觉到身体一下子被提了起来,让她错以为又上升了一段距离。 他们由坠落的“陨石”变成了漂浮的“蒲公英”。 他两手紧握住她的手,两人的身体都张成了大字型,像是两只重叠在一起翱翔的鸟儿。 “浅浅,嫁给我!” “什么?”在大片大片的云层中穿梭,她有些晕了,像是在云中漫步一样。 “我要你嫁给我!”他在她耳边大声重复,“舒浅浅,嫁给我!” “嫁给我,嫁给我……”他的声音在蓝天白云之间,不断回旋。 她更晕了,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往下看!” 茫然地,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柔洁的沙滩上,是无数用大大小小的贝壳拼成的一个心形,心形的旁边是“MARRY/ME”的字样外加一个大大的“!”。她蹙起眉头,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有惊讶,有感动,有无奈,有不满——那MARRYME的后面不是问号,而是惊叹号! 这个男人,永远都是以命令的口气说着浅浅这个,浅浅那个,在他面前,她似乎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权利,连求婚都是命令。 “浅浅,”他的笑容比头顶的阳光更炫目,“你不说话,我就认为是了。”同时,她感觉到一直被他握着的手指上,被套上了一个硬硬凉凉的东西。 秀气的眉拧得更紧,她想摘掉戒指都不行,两手被他牢握着。 她微一侧脸,看到了他眼里真诚的爱意和企盼,呼吸不由一滞,心里涌动着一种难言的情愫:心疼,疲惫,但,更多的是——亏欠感。 很重很重的亏欠感。 他为她付出了太多太多,她欠他的,欠他一份浓浓的情,而这份情,她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偿还。 这个二十岁的生日,他让她真的很快乐。 如果可以,她真愿意自己爱的是他。 他应该是远在半个月前,或者更远的时间,就精心策划了这次求婚。他对她强烈的在乎和爱,令她越来越招架不住,甚而有了一种心力交瘁的感觉——也许,这种感觉,不仅仅是因为他,还因为他。 她艰难地开口,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呼呼的风中,无力而苍白的响起,“若风,我不行。” 是真的不行,她不爱他,她心里至始至终装的都是另一个人,她怎能嫁他? 他沉默了,一直到安全地降落在沙滩上,他都没有再说话。 她找回了脚踏实地的感觉,然后开始解除身上的武装。最后,她摘下手指上的钻戒,放入他的手中。 “对不起!”她轻声道。 她这辈子是注定要对不起他了。 尹若风摇摇头,俯下身子,注视着她的眼睛,“不要跟我说对不起。即使你现在拒绝我,我也要告诉你,你终将会是我的,不做二想!” 她看着他深黑的眸中,抽搐的疼痛,俊朗的脸上隐匿的怒火,平静地开口:“你应该知道,我不爱你。” 卑鄙,就让他无论如何卑鄙一次吧 他定定地瞅着她,脸色越发地阴沉,“浅浅你以为他就爱你吗?他是不可能离婚的,你死了这条心!” 他清晰地看见她的眸色暗了暗,里面流转的痛楚让他的心剧痛。她轻声说:“和他没有关系,没有他,我也不会爱你。” 说这话时,她没有敢正视他的眼睛,她的视线缓慢下移,停留在他的胸膛,那儿起伏不定,里面一定燃烧着沸腾的岩浆——他用了多大的力量在克制? 心里又是一痛,她知道,他从来都不是克制隐忍的人。 尹若风,我对你是不是太残忍? “若风,”她咬咬唇,“我不值得你这样。” “值不值得由我来评价。”话音刚落,手机响了,他拿起一看,走到一边去接电话。 她低头望着那些贝壳,慢慢蹲下身子,用手捧起沙子,一捧又一捧,一点点将那些贝壳掩埋。 不留一点痕迹。 他一边听着电话,一边转身,注视着不远处的舒浅浅。待看清她在做什么,眉头蹙起,他的左手,按在了心口的位置,那里,仿佛更痛了,那闷闷的痛堵在心口,让他艰于呼吸。匆匆和对方讲了几句话,就挂掉了电话。 深深吸了口气,阴沉的眸微眯起,这一刻,他下了决心。 他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 至于用什么方法得到,他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在他的耐心已被她折磨得点滴不剩,他已对她束手无策的时候,他对她,只有最后一个办法。 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 卑鄙,就让他无论如何卑鄙一次吧! 他的唇边,掠过一丝痛意的笑。 握着电话,手指迅速地查找号码,然后拨了过去,“我要定一个巧克力慕斯蛋糕……”他报了地址,又说,“我现在就要,立刻送。”挂掉了电话,他神色平静地走向她,拉住她的手臂,拽着她就走。 “去哪里?”她望着他,他明亮得不寻常的黑眸里,是深幽的难以捉摸的光芒。 “去我别墅。”感觉到她脚步的停滞,他转脸看向她,“浅浅,我特地为你订制了蛋糕,想替你庆祝生日,不要再拒绝我,好不好?” 她愣了愣,不光光是他脸色温和,不复刚才的阴沉,而是他口吻中含有的小心翼翼的恳切,满带着希翼,又有一丝生怕被拒绝的惶恐。记忆中,他还从未这样对她说过话,望了他好一会儿,她不自觉点头。 是歉意?是感动?还是想要补偿一些什么?或许都有。 早有司机在停车场等着他们,他们上了车。汽车沿着宽阔的马路,一路向西疾驰,最后开进了一条长达一英里的私家车道。 浅浅看着窗外,弯曲的道路两侧是高大茂密的法国梧桐,夕阳的余晖从枝叶的缝隙斜射下来,树影扶疏的道路显得更为幽静。这里,她知道自己来过一次,但几乎没留下什么印象,她那时情绪太坏。 车子通过一个镂花大铁门,沿着弧形的车道开进去,视线里出现了大片绿色的草坪,和许多笔直葱茏的水杉,再弯过一个弧道,她看到在树木掩映的尽头,有一座西班牙式的宫廷建筑,屋顶红色的陶瓦在霞光下折射出亮丽的光,外墙是明亮的奶白色,上面有波浪形的装饰。 汽车在停车坪停下。 管家立刻迎了上来,尹若风问蛋糕有没有送到,管家说还没有。他牵着浅浅穿过庭前的玫瑰园,踏上台阶,走进圆拱形的门廊,佣人递来拖鞋。浅浅看着这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皱起了鼻子。 她脱下脚下的运动鞋,盯着面前的拖鞋,迟疑了一下,穿着白袜的脚直接踩在了石头地面上——她一向不喜欢穿拖鞋。 瞥一眼她的脚丫,他微微拧了下眉。 随着他走进大厅,她打量着四下,整个客厅是豪华、唯美的欧式风格,以金色和白色为主,白色勃艮第大理石地面中央有一块银灰图案的大地毯,几组白色的真皮沙发装饰线条流畅的镀金铜饰,墙壁上是有圣经故事及人物的壁布,挂着金属的壁灯,还有一幅幅用线条繁琐的画框裱制的油画,两根金碧辉煌的罗马立柱分隔了客厅和餐厅…… 不同于尹若尘的典雅简洁,这个男人,把奢华与品味演绎到了极致。 可浅浅只觉得冷,不知道是不是脚踩在冰凉的石头地面上的缘故,这里没有一丝温暖的气息,像是一个深旷无人的宫殿,豪华得压人,也冰冷得压人。 她正想坐下来,尹若风却不容分说,拉着她就走向螺旋上升的楼梯,“上楼。” 不同于楼下可以照出人影的大理石,这里铺的是地板。他带着她走进了二楼的一个偏厅。 “若风,你有这么多的酒啊!”浅浅瞥了一眼那一排边的玻璃酒柜,随口道。 “喝点什么?”他打开柜子,取了两只酒杯。 “不喝酒,喝茶。”她随口应道。 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两张油画,光影与色彩都像是莫奈。她走过去,仔细端详,忍不住问:“若风,这两幅莫奈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没有理会她喝茶的要求,往杯中倒酒,头都没 抬,“真的假的重要吗?重要的是它属于你。你若当它是真的,它便是真的。” 她皱眉,转过脸正要反驳,突然发现酒杯中原本清澈透明的绿色液体,在他加入一些冰水时,酒液竟变为浑浊的乳白色。她非常惊异,“这是什么酒?”穷尽她所有关于酒的认识,她也想不出这是什么酒。 “Absinthe。苦艾酒。”他走过去,把酒杯递给她,“你一定听说过。” 哦,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绿色小精灵”。这种酒一度曾是法国艺术界的流行时尚,马奈画了《喝苦艾酒的人》,德加画了《苦艾酒》,高更在巴黎初见凡?高,就向他推荐此酒,这以后,苦艾酒就成了凡?高的至爱。 她接过来,闻了闻,一股清淡的草药味,还有似乎还有薄荷的凉爽气味,望着那乳白色的液体,好奇心驱使,尝了一口,一股清淡而微妙的苦味从嘴里一直弥漫到胃,然后,热热的火苗从胃开始燃烧,一直烧到她的面部。 他抿一口酒,黑眸深敛,不动声色地瞅着她红润的脸蛋。 “不好喝,苦,应该加点糖。”她放下酒杯。 而且这种烧灼的感觉也十分不好,她放下酒杯,抱着一个靠背,盘腿坐在了沙发上。 他微微勾起唇角,“对,加点糖。”说着,他打开冰箱,取出一块方糖放入她酒杯中。 “生日快乐!”他举起酒杯,一碰她的。 她皱皱鼻子,只得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还是不好喝。” 他挑眉,“那就不喝它了,”转身从冰箱里取出另一瓶酒,又重新拿了一个郁金香形状的酒杯,倒酒,“这种酒你一定喜欢。” 他在她身边坐下,把水晶杯递给她。 “不,我不喝了。”她推开了。才那么两口,她觉得自己已经有点头晕了。 “很甜,很香,你尝一口。”他坚持。 她无奈,低头看着那金黄色的液体,闻了闻,诧异地看着他:“这是什么酒?怎么会有荔枝的香味?” “我和你说过的,冰酒还记得吗?”他笑笑,把杯子放到她唇边。她抿了一小口,一股浓香的甜味直冲脑门,就像嘴里含了一口纯净的葡萄汁,忍不住伸出舌头舔舔唇,为那甜蜜的滋味发出幸福的叹息。 这舔唇的动作,让他的黑眸,闪烁着炽热的光芒,他立刻敛下眼睫,替自己倒酒,俊容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 半杯冰酒,她两口就喝完了。 “怎么样,很好喝吧?”他又替她倒酒,这一次,是八分满的状态。 “不行,我不能喝了,再喝会醉的!”她看着那杯美酒,颇为惋惜地摇头。 真的很好——很好喝,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酒,不过,她可不能在这儿喝醉,醉酒的她会丑态百出。 “放心吧,这酒度数很低,喝不倒你的。”他把水晶杯交到她手中,幽深的眸里是难以觉察的笑意。 “好吧,我再喝一杯。”她晕乎乎地,想了想,还是决定接受他的美意,爽快地喝掉杯中的美酒。 头,轻飘飘的,不,整个身体都开始轻飘飘的,心口,倒是越来越热,视觉接触到任何事物,都是飘忽的,颤动的,这感觉非常奇妙。她闭了闭眼睛,轻轻地抚抚胸口。 苦艾酒,是一种有轻度致幻作用的烈酒。 冰酒的甜度高,度数也要比普通葡萄酒高。一公斤葡萄可以酿制700多毫升葡萄酒,但是只能生产出50毫升冰酒。 有哪位亲记得我曾在前面哪一章提到过冰酒? 她的幻觉 门轻敲了两下之后,女佣捧着个大蛋糕盒子进来了,她把蛋糕放在了茶几上,退了出去。 尹若风打开盒盖,一股巧克力香气扑鼻而来。 “哦,巧克力的吔!”浅浅兴奋地伸出食指,沾取了一小块慕斯,放进嘴里舔舐。 这个无心的举动,却让他,浑身的血液,再一次难以抑制地躁动着。 “我最喜欢巧克力了。”她看着他,笑嘻嘻地。好奇怪呀,眼前的他怎么变成了两个?她不禁眯起了眸,然后又揉了揉眼睛。 “好吃吗?”温热的鼻息无声地靠近,他把已经软成一滩泥的她抱坐在自己腿上,像抱着一个孩子,贴在她耳边柔声询问。 “嗯。”她舔舔唇,使劲点头,迷蒙的眸看着他,“谢谢你。” “宝贝,也给我吃一口。”黑眸深处,像是被点着烈火,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晕红的娇颜。 酒,是个好东西。 “好。”她笑眯眯地再次用手指挑了一块慕斯。 他一口含住她的手指,吮吸,舔舐,视线须臾没有离开怀中的人儿。那双平日清亮的眸,因为喝了酒,眼波欲流,朦胧似星似雾,脸颊红扑扑的,表情非常可爱,有些性感——是的,性感又可爱,如此矛盾的一对词,竟奇迹般地在她身上同时出现了。 她格格娇笑着抽出手指,去拧他模糊晃动的脸,试图将这张脸定住,“别动。” “好,不动。”他笑,额头贴上她的,视线落在她微微撅起的唇上,小小厚厚的唇瓣,闪着鲜润粉嫩的光泽,宛如初放的玫瑰花,他好像已经很久没吻过这唇了,他再度想起以前吻她的滋味,是那么的柔软,那么的甜蜜,正情不自禁要吻上去…… 她却转过脸去,去拿茶几上的酒杯,“我还要……要喝一杯。” “酒,在我嘴里。”说着,他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唔……在他嘴里?她微张着嘴,困惑地眨着朦胧如星的眸,看着那张模糊的面孔,下一秒,火热的唇已吻上她的。 薄唇温柔地在她唇上辗转摩擦,从来没这么温柔过,一点一点将口中的液体度入,她唯有被动地吞咽,直至咽下最后一滴,冰酒特有的芳香和甘甜在两人唇齿间弥漫……而后,柔软的唇舌吮遍她口中每一寸,不放过她的每一寸甜蜜,贪婪地想要更多,更多…… 卑鄙也好,无耻也罢……他就是想这样抱着她,这样吻着她,他还要——要了她! 他要让她知道,她是他的!任何人都休想夺走! “唔……”她有点透不过气来,只觉得晕眩,所有的一切都在晃动,整个人轻飘飘地,仿佛又到达了云端。记忆中,有一个人就这样吻着她,吻着她,她就好像飞到了云上…… 若尘……她心中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唤…… 她的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他感觉到了她生涩的回应,惊喜得浑身颤抖,这一次,绝不再是他的幻想,他的梦境,她是如此真实地躺在他怀中,是她的气息,是她的体温,是她柔软的身体…… 他深深地吻着她,喘息着把她抱起,走出偏厅,走进虚掩房门的卧室,轻轻地将她放在床上。 她睁开迷蒙的双眼,四目相对,他哑声一遍一遍唤她:“浅浅,浅浅……”微凉的指腹,轻刷过她微微红肿的唇。 那饱含深情的呼唤,那黑眸里满溢的柔情,她忽然觉得悲恸,伸出双臂,去抱住他坚实的后背。 高大的身躯一阵控制不住的轻颤,他的呼吸更急促了,鼻息更灼热了,那份对她的爱,毫无保留地变成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他更急更热烈地吻下去…… 朦胧中,他听见她低低的、模糊的一声呓语。 薄唇离开她的唇,转而吮啮她柔软的耳垂,大手,解开她的衣扣,放肆地在她身上游走,那么柔嫩的肌肤,他一阵无法遏制的心漾神摇……恍惚中,有冰凉的液体沾到脸上,他一怔,所有的动作都停在了那里,看向身下的她。 她在哭。 无声地啜泣,泪水沿眼角而流,流进发间。 “为什么哭?”炙热的唇,吻去她的泪水,满心怜爱。 水雾缭绕的眸望着他,她神情显得凄恻而哀伤,慢慢地抬起手臂,小手抚摸上他的脸。 “若尘……”低低的声音,满含着压抑的柔情,又蕴藏了无限的痛苦和无奈。 若尘。 这一次,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身躯倏然紧绷,眼底泛起一抹惊愕,渐渐的那抹难以置信变为熊熊怒火,脸上的神色极为难看,额头爆起青筋,他直勾勾地、死死地盯着她。 柔嫩的手指在他脸上摩挲,那么轻,那么柔,可是他感觉那手宛若粗糙的沙砾,硌得他生疼,硌得他血流满面。 他狠狠地摔开她的手,像被烫伤般,蓦地离开那又香又软的娇躯,翻身而起。 他走得又快又急,脚步是凌乱的,腿撞到了椅子上,撞得他生疼,一瘸一拐,他几乎是狼狈地出了卧室,打开酒柜,微微颤抖的手拿起酒瓶,往杯中倒酒。 胸口,像是被人挖了一个巨大 的空洞,鲜血淋漓。 他第一次发现她的倔强、青涩、单纯是那么可恶,看似柔弱的她,一旦认准什么,真的很难再改变。 无论他怎么努力,她心里想的始终都是另外一个人,甚至是在醉时的状态下,那个人仍然存在,最最叫他不能容忍的是,在他满怀激情地抱着她,吻着她时,他竟然成了替代品! “尹——若——尘” 他满脸狰狞,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三个字,如果——如果他不姓尹! 紧紧地一攥手心,只听“咔嚓”一声,晶莹透亮的高脚酒杯在他手中成为碎片,金黄的酒液和着殷红的血液一起滴落,在雪白的台面上晕成一滩刺眼的橙色。 手,却没有松开,仍死死攥着那碎玻璃渣,血,更多的血,喷涌而出。他怔怔地看着,手一松,碎片纷纷掉落,掌心,血肉模糊的一片,有一些玻璃深深的扎进了肉里。 奇怪,他竟感觉不到疼痛。 真正疼的那个地方,是看不见的! 他一片片取出扎进肉里的那些碎玻璃。 视线渐渐模糊起来。 所有的嫉妒、愤怒、恨意、无助、悲哀无法宣泄,全都随着泪水狂涌…… 心底,那一丝丝绝望,再一次慢慢地浸了上来,涓涓细流一般,然后越聚越多,越来越汹涌,似乎要把他整个人吞噬,他如溺水的人儿,在垂死中挣扎。 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坚持这样一份感情。 他是那么痴情,但是他的爱却长期没有回报,他还怎么去坚持? 胃,抽搐的疼痛。 血,仍在流,有一些细小的碎片取不出,他拨了个电话,神色木然地坐在那儿喝酒。 医生很快就来了,那些碎片费了很长时间才完全处理干净,左手,被密密地缠绕了白色的纱布。 不知道坐了多久,他又回到自己的卧室。她趴卧在床上,已沉沉睡去。长长的卷发散落在雪白的床单上,银亮的月光下,她脸上似有隐约的泪痕。他站在床边,俯下身,轻轻去扣上她的纽扣,那只缠绕着纱布的手有些笨拙,摆弄了半天才全部扣好。她丝毫没被惊动,依旧睡得香甜,清浅的呼吸宁静安详,带着她独有的清甜气息。他凝视她良久,很想俯身再去亲亲她,终究忍住,慢慢拿起丝被,盖在了她身上。 走到窗边,打开窗户,他点了根烟。 =========================== 阳光穿过厚重的云层,洒落下几缕金光。 痛! 头痛! 床上的人儿以手覆额,慢慢睁开迷茫的双眼,困惑地眨着眼睛。 为什么头会这么痛?这是在哪里? 她用因宿醉而疼痛的脑袋,努力回忆着,一边转动着眼珠,一边打量着四周。 她想起来了! 她喝了很多酒,喝得自己全身发热,轻飘飘地……她咬着唇,使劲想她喝醉了之后的种种,可是她失败了,除了因努力思索引起的更大的头痛,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连自己怎么会睡在这儿都没有印象了。 她是不应该喝那么多酒的!她摇摇头,但是尹若风为什么不提醒她,相反,还一个劲地要她喝? 联手 尹若风—— 她猛地坐起来,这是——这是他的卧室吗?再一次地环视四周,她挫败地发现,沙发上是他的衣服,烟灰缸里积满了烟蒂,她甚至闻到了他那股特有的淡淡的香水夹杂着烟草的味道。注视着这张豪华的大床,她拍拍自己的脑袋,她不是第一次睡在这里。 她懊恼地抚抚额头,以最快的速度跳下床,走进浴室里,胡乱洗漱了一下,然后下楼。楼下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女佣正做着清洁,环顾四周,她再一次觉得这屋子大,而且冷,因为她的脚又踩在了大理石上。 “小姐,早!过来吃早餐吧。”刘嫂笑着迎了上来。 “早!麻烦给我倒杯水。”浅浅舔舔干裂的唇,看了她一眼,这张脸,她有模糊的印象。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点,她在桌边坐下。明媚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照射进来,她接过刘嫂递过来的水杯,仰着脖子喝水。 一杯水喝完,感觉好多了,她给面包夹上奶酪,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喝着牛奶,她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四下张望,刘嫂猜到她的心思,说:“先生一早就出去了。他吩咐你吃完早餐,让司机送你回去。”刘嫂说这话时,微带着疑惑的神情看着她,弄不懂昨晚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晚餐俩人都没吃,早上只见先生脸色灰败,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 浅浅愣了一下,觉得哪里不对劲,不过她耸耸肩,迅速地吃完,让司机送她回去了。 ================================ “若风,我想和你谈一谈。” 陈紫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尹若风心中一动,在上了几个台阶后定住身形,转身,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自从她来了之后,尹若尘就没回来住过,他们夫妻的关系比以前更僵。 她要和自己谈什么?他清楚得很,他也曾考虑过向她道明一切,但——尹若尘,不管他有多痛恨他,他毕竟是他哥,他实在难以启齿,而且,他更怕他说出来之后,陈紫涵一怒之下会提出离婚,所以,他考虑再三,打消了这个念头。 “大嫂,什么事?”他仍站在那儿,一万个不想介入他们夫妻之间。然而……心念又一转,他微微眯起眸,这个女人也是浅浅和尹若尘之间唯一的障碍,他为什么不能利用这个障碍呢?再说,是她主动找他谈的,他也很想了解她究竟知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她有什么打算?这些个念头在脑中闪过,他下楼了。 陈紫涵取了一只酒杯,替他斟酒,“好久没和你在一起喝酒了,我记得上一次我们喝酒好像还是在纽约,那天晚上你等我回来,结果我回家后,咱俩直喝到半夜,酩酊大醉,我到第二天下午才起床。” 尹若风心中一动,扫她一眼,淡淡地:“是吗?我不记得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陈紫涵一笑,把酒杯递给他,“是啊,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没结婚,你也刚上大学。” 尹若风低头抿一口红酒,心中倏地雪亮——她是知道的,她一定什么都知道,尽管自己从未表白过。 她在他对面坐下,像是随口问:“若风,你这些年女朋友换得走马灯似的,有没有碰到满意的?上次你向我介绍的那个……那个叫舒浅浅的,她还是你女朋友吗?” 尹若风抬眼,看着她,“当然是。” 她脸上一闪而过讥嘲,然后微微一笑,轻抿了一口酒,平静地问:“那舒浅浅和你哥是什么关系?” 他心中又是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斟酌了一下才开口:“你都知道了?” “你太小看我了,”她嘲弄地,“我和你是在同一天知道的。” “是吗?”他看着她,强压住复杂烦乱的思绪,沉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这是他最关心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只是问:“你哥他每晚住在哪里?你知道吗?” 尹若风说:“据我所知,他还有两处别墅,一处在东郊的琴庐,一处在东亚湾的海边。”他突然想起前不久去名门俱乐部,俱乐部老板徐智言问他:“你哥买了我的马场,你知道这事吗?”他说不知道。徐智言说:“昨天我碰巧经过那儿,我以为他是要建别墅区,想着满意的话,我也买一座,就进去看了,哪知道里面只有一座房子,正建着,瞧着像是中世纪的城堡。”他微微一惊,没有说话。徐智言又笑着说了一句:“在那么大块地方,建一座城堡,你哥不会是要金屋藏娇吧?” 想到这里,他心中蓦地一沉。 看着他神思恍惚,陈紫涵极为不满,出声唤他。 “什么?”他抬眼望着她。 她神色似笑非笑,“那个舒浅浅,不会是和你哥住在一起了吧?” 他盯着她,半晌蹦出四个字:“当然没有。”极端反感地,他起身离开。 看见他掉头而去,她整个身子靠在沙发后背上,轻声道:“若风,你不妨想一想,我如果离婚了,对你有没有好处?” “什么?”他惊得立刻转过身来,脸色都变了,“你们要离婚?” 她微 微一笑,他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中。 “远在半年前他就提出离婚了,因为我不同意,他甚至向州法院起诉我。今天他又派他的律师来和我谈,他迫不及待地要离婚。”她一摊手。 他怔怔地听着,半天回不了神。他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一旦他们离了婚……他要怎么办? 一颗心在沉落,沉落,一下子掉到了最底层,他跌坐进沙发,俊挺的眉宇深锁。 烦躁无比地点了根烟,深吸两口,尽力令自己冷静。 不!他绝不能让他们离婚! “我父母不会同意你们离婚。”缭绕的烟雾中,他的神色已平静下来。 “他如果坚持呢?” 她看着他,他拿烟的手都颤抖了。 “你应该很了解他,这世上有什么事情是他想做而做不成的?”她笑得有些哀凉,但是声音倒是异常的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他一言不发。 “若风,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看着她,俏丽的心型脸上,一对黑沉沉的眼珠,深不见底,目光笃定,脸上有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好像算准了他会同意似的。 他压制住那股反感,淡淡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她怎能如此笃定? 她笑笑,“因为你喜欢她,我听说你俩为了争她,在公司大打出手,闹得沸沸扬扬。” 当她听说这件事时,直恨得咬牙切齿,嫉妒如毒蛇啃噬着她的心。在她的印象中,尹若尘一向是一个沉得住气的人,无论发生怎样的事,就算再激动,再生气,也难见他情绪失控,而现在他居然连脸面形象都不要了,为了一个女孩和自己兄弟打架?她明白,当一个男人不顾一切为了一个女人的时候,他的感情如同赌注,已全部压在这个女人的身上了。 她停了停,笑容深沉,“若风,你帮我,某种程度上就是帮你自己。” 尹若风定定地看着她,她在笑,眼睛平静无波,脸上一点都没有悲伤、愤怒,或是其它该有的情绪。 他心中冷笑,做戏,做到这个份上,也真是不容易了! 可是打架这件事她是如何得知的呢?心念一动,管家华叔的女儿就在公司做事…… 他深吸一口烟,沉声问道:“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我想见见他这位红颜知己。” 他沉默,眸光难辨。 带她去,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在她平静的话语下面,实际上是一颗恶狠狠的心,浅浅将会受到巨大的伤害,他不敢轻易答应。 “若风,你难道眼睁睁地看着有一天她成为你的大嫂?”她看出他的挣扎,有些难以置信,他是个多肆意的男人呐,可此刻竟…… 爱情的力量的确强大,她暗自冷笑。 冷哼一声,她看不出那女孩有什么魅力,论长相,论身材,论学识,论气质,她哪点能和自己比?竟然能让两兄弟相争?她本不打算去找她理论一番,因为那样做,实在是丢了自己的人。她等于是昭示天下,有个女人要抢她的丈夫,她的地位岌岌可危。这对于她这个做妻子的来说,实在是一种莫大的耻辱。但是,在她已危及到她的地位,在她被她伤害得体无完肤的时候,她再不反击,难道她是傻瓜?她陈紫涵是什么人,怎能任人遗弃?她怎能如此轻易地退出,去成全他们? 成为C大的笑话 大嫂……浅浅做他大嫂……尹若风的心痛得扭绞成一团,仿佛有千万根针扎在上面,如果……如果有这一天,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OK!我同意!”他把长长的烟蒂在烟缸中狠狠捺熄,下定决心,不管付多大的代价,他也要把他们分开,心里,甚至又扬起了某种希冀。 也许他办不到的事,陈紫涵能帮他办到。 如果这样的打击和伤害能让舒浅浅彻底死心,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即使到那时,她仍不接受他,他也不能让尹若尘得到她……做他大嫂,想都不要想! 陈紫涵露出了笑容——是她那种独特的、有着充分自信心的笑容。→文·冇·人·冇·书·冇·屋← “若风,你有没有发现你变了?变得不像你了?”她深深地看着他,她有双不仅是迷人,而且也十分锐利的眼睛。 他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拿起酒杯,和她的一碰,“明天上午我带你去。Cheers!” 他起身踱步上楼,是的,自己在这一年中,是有了很大的改变,那些霸气、骄狂、虚妄已逐渐消失,甚至在心境上,也已有了无法描述的变化。 他已不再是以前那个尹若风。 ============================ 步出教室门,舒浅浅信步向画室走去。 “舒小姐,我们可以谈谈吗?”一个穿着黑色赫本式长裙的女人站定在她面前。 美丽,优雅,高贵,面上带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这不是……她惊呆了,因为太过于震惊,手中的画稿掉落了一地。 “舒小姐,我想你对我应该是有印象的,所以我就不自我介绍了。” 陈紫涵很满意,满意自己突然的出现而给这个看上去分明青涩,分明不谙世故的女孩带来的慌乱和惶恐。 这样的女孩,又怎会是她的对手? 她审视着这张洋娃娃般的小脸,这个女孩,不会真是个有貌无脑的洋娃娃吧?以她对尹若尘的了解,他不是个只重外表的人,相反,他要求女人要有一种灵慧妙悟,有一种特别的聪明,若达不到,再怎么美丽都没用,他是连看一眼都觉得多余的。 “你……好!”在她锐利的目光下,浅浅越发地紧张而无措,羞愧而难堪,她不晓得怎么称呼她,她根本不晓得她的名字,叫她尹太太无异于自己给自己一耳光。 她不能控制地红了脸,狼狈极了,慌忙蹲下身捡画。她为什么突然来找她?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她来找她做什么?天!谁能教教她怎么做…… “你画画得不错。”陈紫涵俯视着地上的画,俯视着蹲在地上捡画的女孩,缓声道,“学艺术的人大抵都有一个特点,就是爱幻想,做一些不切实际的梦。这一点表现在艺术上,可能会有所创造,但如果表现在现实生活中,就不是那么美妙了。” 浅浅低着头,越发心乱如麻,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浅浅依旧一声不吭,去捡地上最后一张画,手指轻触画纸的刹那,一只脚踩在了上面。 她看着面前的这只脚,很精致,很纤细,黑色缎面芭蕾舞鞋,踩踏在画中那片洁白的花丛中。 深吸一口气,她说:“请你让一下。”无论如何,自己是弱势。 陈紫涵动都没动,俯视着她,只是微笑,笑容迷人,语气温柔,眼神却狠厉如刀锋,“舒小姐,我还想请你让一下,你进入了别人的婚姻你知道吗?” “我想你误会了。”白皙纤细的手慢慢缩回,浅浅站起来,有点讪讪地,“我和他……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陈紫涵冷笑,“你勾引别人的丈夫还不承认?难道非得要我把你们堵在床上?” 浅浅白净的脸蛋涨得通红,还从来没有人如此侮辱过她,一口气在胸腔里回旋,终于还是控制不住地上升了,“我没有,请你不要侮辱人。”顿了顿,“我看过你跳芭蕾舞,在舞台上,你可以独舞,照样跳得如痴如醉,在生活中,你的舞伴不陪你,你花再多的力气,一个人沉重地跳,你觉得你跳得有意思吗?你也是学艺术的,你刚才的话为什么不用来劝劝你自己呢?” 陈紫涵勃然变色,这句话戳到了她的痛处,姿态却傲然,“是吗?现在的女孩子公然抢别人的丈夫,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吗?你做小三你还光荣了你?” “我没有,不是那样。他要是爱你,我抢也是抢不来的!” 浅浅尽力使自己坦然,然而,却无法控制住那股不踏实、不自在的感觉——是心虚吗?毕竟,站在道德的层面上,她是理亏的。 这时,正是下课,有经过她们旁边的学生,好奇地停了下来,起先只是两三个人,渐渐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陈紫涵的视线扫过四周,提高了声音:“舒浅浅,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在别人手中抢东西,这世界上,独身的男人有很多,你为什么偏偏对别人的丈夫有兴趣?还是你本身道德败坏,素质低劣?” 血色,瞬间在浅浅脸上褪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觉得自己被全身 着示众,愤怒、难堪、屈辱、羞耻种种情绪汹涌而来,她真恨不能死掉才好! 她深吸一口气,解释道:“你不用这么恨我,你和他之间的问题不是我造成的,你们本来就不幸福。” “谁告诉你我们不幸福?”陈紫涵冷笑,语气强烈,“我和他之间是幸福还是不幸福,是我和他的事,轮不到你来评判。再说,不幸福你就可以插足别人家庭吗?不幸福你就可以破坏别人的婚姻吗?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你父母是怎么教育你的?” 浅浅呆看着她,她的话仿佛一颗颗子弹,直向自己飞过来,狠狠地射入她的心脏,鲜血从里面汩汩涌出,她痛得打颤,连挣扎都忘了。 “还是你母亲给你做了榜样?”陈紫涵唇边是恶毒的微笑,其实她从尹若风那儿得知她母亲早死了。 “这和我母亲没关系,你不要乱说!”浅浅终于忍无可忍,气得浑身发抖,声音也在发抖,愤怒地瞪着她,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这个女人,侮辱了自己还不够,还要侮辱她最爱的亲人。母亲一直把自己视作她的骄傲,可是自己,却在她去世多年后,给她带来如此的羞辱。 陈紫涵嫣然一笑,仿佛很欣赏她气得发抖的模样,“舒浅浅,我们是不会离婚的!你死了这条心!” “我想你搞错了,我从来没想过你会离婚,你离不离婚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告诉你,我无意于抢你的丈夫,无意于插足你的家庭,信不信由你!”话说完,浅浅扭头就走。 陈紫涵却硬生生把她拽了回来,气焰万丈,她就是要把她搞臭,让她从此见不得人,最好就此滚出C大! “你做了丑事还不承认?想撇得一干二净?他和自己兄弟为了你在公司打架,REMEC上下哪个人不知道?这是不是事实?” 是事实。 她无言以对。 陈紫涵的指控,字字如刀,剜得她鲜血淋漓,句句如石,砸得她血肉模糊,痛不欲生。她躲无可躲,也无从解释,只感觉眼睛发黑,头发晕,面对盛气凌人的陈紫涵,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像个木头人似的站在那里。 她以为她可以做鸵鸟,只要把头埋下,就可以避开一切她不想面对的,然而,事实告诉她,逃避和躲藏都只是她不切实际的臆想。 她所有最丑陋最难堪的一切,被裸地曝光了——这是报应,她做了不道德的事情的报应。 她做了这样的事,就要有勇气承受,就要有责任担当。 到现在她才发现,她承受不起,亦担当不了。 她以为她很洒脱,她以为她会不在乎,她以为她够坚强……原来,事到临头,她才知道,一切都是她自以为是的自欺欺人。 她远没有想像中那么勇敢。 刹那间,她好恨好恨,恨极了自己,干嘛要爱上他?干嘛要挤身到别人的婚姻中来? 众人惊奇地望着这一切,有人已在窃窃私语。刚刚路过这里的冷心怡起先一愣,听着听着,明艳的脸上继而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 远远的,林荫道上,黑色的宾利车内,尹若风沉默地看着那越聚越多,最终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而且,还有人在不断进入。 欢迎大家来评论,妍在评论区恭候。 梦想和现实的冲突 驾驶座上的秦天转过脸来,自从尹若风手受伤之后,他就成了他的司机。 他看着他,后者戴着超大的墨镜,看不见脸上的表情,只见薄薄的嘴唇紧抿。 他很拾趣地开口了:“又心疼了是不?要不我下去,阻止一下?” 尹若风没有做声。 秦天看着远处的人群,脸上是深思的表情,慢条斯理地说:“陈紫涵这么做是有点狠,可是我觉得她捍卫自己的婚姻,也没什么不对,她舒浅浅确确实实是个插一杠的第三者。” 尹若风抽出根烟,“啪”地点燃,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一口烟雾。 秦天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道:“话说陈紫涵不这样,她舒浅浅又怎能回头?” “哎,你发现没有?”秦天恍然大悟般,蓦地转脸看着他,“你哥热爱欣赏的女人除了漂亮之外,全是一个类型的!” 尹若风扫他一眼,终于吐出三个字:“怎么讲?” 秦天笑:“你想想,你祖母是弹钢琴的,陈紫涵是跳舞的,舒浅浅是画画的,说白了,她们都是搞艺术的!呵呵……别看他尹若尘清冷,其实比谁都浪漫。” 尹若风眉头蹙起。 那边,陈紫涵步步紧逼:“看不出你小小年纪,手段倒不少,明里是若风的女朋友,暗中勾搭若尘,让若尘跑到C大教书……” 她是从尹若风那里得知他在C大教书的,她那个气啊,想当初她陈紫涵苦口婆心地劝说他留在MIT,他都置若罔闻,俩人为了这翻脸吵架,甚至差一点分手。 说到这儿,愤怒嫉妒狰狞了她的面孔,她近乎歇斯底里,什么教养,什么面子,什么气质,全成了浮云,此刻的她,就是一个得知自己丈夫有外遇的女人。 浅浅的沉默,让她的气焰更盛,声音越说越大,简直就成了一个人的控诉大会。 “舒浅浅,你死了这条心,你这辈子都休想得到他,我就是把他杀了剁了也不会把他给你!” 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孩从人群中挤了进来,走到她面前,眼冒怒火瞪着她,打断了她的话,“尹太太,你来这里,你丈夫一定不知道吧?” “你是谁?”陈紫涵看着咄咄逼人的女孩,直觉告诉她,这女孩不好对付。 “我是舒浅浅的朋友江晓琪。尹太太,有一件事你还没搞清楚,不是浅浅对你的丈夫有爱意,而是你的丈夫对浅浅情有独钟,你何不回家管管你的丈夫?到这里来像只疯狗似的乱咬人,你不觉得丢人?” 陈紫涵冷笑,觉得这个世界简直颠倒了,外面的小三倒理直气壮了,居然质问她这个正牌太太,“我丢什么人?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才丢人!” “尹太太,如果你觉得浅浅破坏了你的家庭,那么,你更要好好反思一下,”晓琪尖刻地直戳她的痛处,“你那优秀的丈夫,为何厌倦了你?是不是你这做妻子的有什么过错,有什么令他难以忍受的地方,他才会移情别恋的?” 阳光下,她清楚地看到陈紫涵的瞳孔急剧收缩,可是后来,她竟然笑起来,笑得非常从容,“你不愧是她的朋友,果真是一丘之貉。我相信几年之后,一定有一个女人会对你说这句话……” “这位太太,”一位高大英俊的男孩从人群中硬挤了进来,“我想你是误会了,舒浅浅是我女朋友。”一只坚实有力的臂膀把浅浅揽进怀中。 浅浅只觉身上一暖,抬眸,呆了下。 “皓宇……”她看着他,诧异又感动——偎依在这熟悉的怀抱中,顿时一股强大的安全感流过心田。 他给她一个抚慰的微笑,心里疼极了,这个小傻瓜,呆呆地站在那里听着,怎么就不知道离开呢? 下课时,他在篮球场打球,还是他的朋友告诉他,他赶紧跑过来,就看到这令他揪心、又难以置信的一幕。 陈紫涵怔了怔,冷笑中带着惊异和鄙夷:“舒浅浅,你真是了得?手中捏着一大把男孩子呢!他排第几号啊?” 话音刚落,铃声响起。 怀中的人儿瑟缩了一下,林皓宇拥着她的手臂紧了紧,他直视着那张美丽的脸,平静地道:“这位太太,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你搞错了,浅浅一直是我女朋友。你回家问问你先生,这里面一定有误会。”说完,他转身拥着她离开。 “舒浅浅,别让我再知道你和他纠缠不清,否则我决不客气!”陈紫涵冷哼一声,转身向远处的宾利走去。 人群散去,冷心怡站在原地,注视着相拥离去的身影,愤然。 黑色的宾利从相拥的俩人身边驶过,咆哮着,驶离C大。 “皓宇,上课了。”浅浅低着沉重的头,看着脚下的路。 “浅浅,今天我陪你。”皓宇的声音低低的,却如和煦的春风拂过冷寂的原野,带来一丝暖意。 她慢慢地抬头,看着那双亲切真挚的眼睛。 很多的回忆在眼前飞掠,受伤了,他背她,给她伤口搽药;做错了,他教她,代她受过;有困难了,他帮她,义无反顾…… 这双眼睛,永远都会在她最困难,最无助的时候,默默地出现在她身边 。 他一直都是在好好呵护她的,而从不曾给过她任何伤害和困扰。 她拒绝,他就离开,甚至不问一个字。 为什么,她爱的人,不是他? 为什么——不是他? 他仔细地看着她,他已经许久不曾这么看着她了,她真的变了好多好多,她不再活蹦乱跳,快乐无忧,整个人苍白又憔悴,尤其那双眼睛,那双慧黠生动的眼睛里再不复青春的光彩。 取而代之的,是枯涩呆滞,是一片清亮的水光。 他不禁黯然,拍拍她的后背,“浅浅……” 她努力地牵动唇角,想对他露出一个笑容,但是她失败了——她笑得比哭还难看。 蓄积了很久的情绪,终于崩溃了。 低下头,无声地恸哭。 林皓宇轻拥住她,心头又是好一阵酸楚,认识她这么久,这是第二次见到她哭。她是多倔强、多能忍的一个女孩啊,即使再委屈,再难受,她也会吸吸鼻子,眨眨眼睛,就把那眼泪逼回去了……她撇着嘴说,我才不哭,哭泣是无能、懦弱的表现…… “浅浅,要哭就哭出声音。”轻拍着她颤抖的背,他心疼不已。极度痛苦的她,为何还要压抑自己?她是多么率性的一个女孩? 似乎是哭了很久,他能感觉到,他的衣服被她哭湿了一大片,她才慢慢地松开手,但仍低着头。 他掏出手帕纸,轻拭她的泪。 她是快乐的天使,本不该有泪,但是现在的她,怎会有这么多的泪? 她的一切,为何全变了? 他轻轻牵起她的手,啊,这手,竟是如此冰凉一片!而现在……是夏天啊! “走吧,我们去喝热咖啡,今天不吃冰淇淋了,好不好?”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好轻好轻地点头。 正是上午十点多,布置得十分温馨的咖啡馆里,顾客很少,优美轻柔的爵士乐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依旧是坐在临街靠着落地窗的位置上,林皓宇点了两杯卡布奇诺——这是他们都喜爱的咖啡,还有两块巧克力蛋糕——那是她的最爱。 她看着对面的他,一缕阳光穿过梧桐树的枝叶,穿透玻璃,斜照在他的身上,金黄的光,有一种暖意。 “皓宇,谢谢你!”她诚心诚意地道。 他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微微一笑,真诚的、宽容的笑意,既不出声询问,也不矫情地回避。 如果她愿意告诉他,她自己会说的,不是吗? 女服务生端来了咖啡和蛋糕。浅浅低头注视着面前浓郁奶香的咖啡,洁白丰盈的奶泡覆盖了满满一层。她抿了一口,香甜酥软的泡沫在轻触唇的一瞬间,隐藏着丝丝甜意和暖意,到了嘴中却即刻破灭,独留下那一点点苦涩。 就像是梦想与现实的冲突。 “浅浅……” 她抬头看他。 “苦吧,你忘了加糖。”他撕开糖包,悉数倒入她的杯中——她是从来不喝苦咖啡的。 她嘴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咖啡杯上,哦……忘了加糖……她怎会忘了加糖? 难怪,如此苦涩。 手,下意识地搅动着银白的小匙。 “皓宇,想听故事吗?”她的声音干涩。 尹若尘,请你放了舒浅浅 他定定地看着她,她垂着眼帘,浓密翘卷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他的心里,有一点点喜悦,有一点点期待。 他知道,她一定是会和他说的。 她低低地、简短地述说起一切,从那个飘着雾霭的清晨,那一场车祸开始,虽然用着平静的口气,但是林皓宇知道,这表面的淡漠下,掩藏的是她绝望而热烈的情。 他听了,好久好久都不说话。 尹若尘,他曾不止一次地去蹭过他的课,这个在他心目中非常出色的男人,高大的形象瞬间坍塌,代之而起的,是无法形容的反感和鄙视。 鄙视他的手段和为人,他甚至觉得他是在处心积虑、一步一步地引诱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 是他,让原本活泼可爱、无忧无虑的女孩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如果是这样,她喜欢的人还不如是尹若风。 “浅浅,他比你大很多,你对他是怎样一种感情,你考虑过没有?是仰望还是爱?”他眼中是深思的表情。 她一愣,看着他,“有区别吗?” “有区别。仰望是尊敬,是崇拜。”他肯定地。 她轻轻地摇头:“不,对我来说,尊敬、崇拜是我爱一个人的基础,我的爱,包括仰望。” 他心中一痛。 “你还在——爱着他?”他的声音有一丝艰涩。 她捧起咖啡杯,杯子有点烫手,但她仍紧紧地捧着。 “我也不想的……”她痛苦地闭一闭眼。 矛盾过,逃避过,挣扎过,可终究还是甩不开,挣不脱,放不下。 “浅浅,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他眉头紧皱,无奈又心疼。 她深吸一口气,喝一口咖啡,轻声道:“我知道,我会离开。” 林皓宇只觉得心中一沉,“去哪里?” “意大利。” “罗马?”他猜她选择的一定是她母亲当年留学的学校。 她点头:“是我爸爸的意思。” “他——知道吗?” 她抿了下唇,敛下眼睫,她知道皓宇口中的“他”指谁。 “他不知道。”她语调平静,可是那稍纵即逝的一丝痛楚还是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整个背倚在沙发后背上,深深地看着她,若有所思。 “浅浅,你这是在逃避,”他叹气,“离开这里,能解决你心里的纠结吗?” 她紧咬着唇,他的问题,一针见血。 她不出声,注视着杯中褐色的液体,忽然想,如果把这杯咖啡搁在一个地方,总也不去触碰它,时间久了,它是会沉淀,还是会变质? 抑或是……她已经忘掉它的存在了? “浅浅……” 他唤回她神游的思绪。 她抬眼,看着那张脸——那张阳光的脸。 阳光……不是火辣辣的阳光,更不是行将落暮的阳光,是朝气蓬勃的阳光,健康的,向上的,明朗的,焕发着勃勃生机,充满活泼朝气。 阳光的脸上,有温暖开朗的笑容。 他看着那深深、黑黑的圆眸,里面是捉摸不定的忧郁和哀痛,了无生气。 这样的眼神,决不应出现在这张纯真稚气的、二十岁的女孩脸上。 尹若尘……他攥紧了拳。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希望你快乐。” “皓宇……“她胀痛的眼睛升起了氤氲的雾气。 他说:“你还记得你那天要去海边画夕阳,我对你说过什么?” “过一天我们去画日出。”她看着那张阳光的脸,脱口而出。他们后来是相约过,但是没能去成,因为第二天不凑巧是阴天。 “你现在还想去吗?”他微笑着。 她的眼中有泪光,唇边,慢慢浮起轻浅的笑意,“嗯。”她点头。 微笑,在林皓宇脸上扩大。 ========================= 浅浅买了一大束白色的兰花。 这是她母亲最爱的花。 北郊,墓园。 她下了车,从后山墓园进口处顺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这是块风水绝佳的地方,东面是连绵不绝的群山,山脚下不远处是蜿蜒而过的陵河。 她缓步走向那个用洁白大理石砌起来的坟茔。阳光洒落在山林里,透过夹道成荫的松树,照射到这死寂的一角。 嵌在石壁上的照片,是母亲温柔的笑脸,似乎正等着她来。 她弯下腰,把花束插在大理石的花瓶中,“妈妈,浅浅来了。”她坐在墓边,手指抚摸冰凉的瓷片,轻声道。 回答她的,是轻拂的柔风,带来兰花幽幽的香气,仿佛母亲温暖馨香的手轻抚过她。 她痴痴地坐着,仰首看那空旷、湛蓝的天空。 白云悠悠地浮荡,宛若在做一个美丽的梦,只是无心地飘着。问世间情为何物?问世间凋落又痴狂的青春。 “妈妈,浅浅知道错了,”她咬了咬唇,眼睛里悄悄充盈上一层水雾,“可是,浅浅不后悔……”< br/>  轻风吹过枝头,她仿佛听见母亲柔声道:“宝贝,妈妈说过的,有些东西你再喜欢,也不会属于你,你再留恋,也要放弃。你记得吗?” “妈妈,浅浅记得,浅浅一直都记得。妈妈,浅浅会听话。”她低喃,泪,终于沿颊而落,模糊的泪眼,注视着脚踝上那一根细细的银白链子。 ——拴住今生,系住来生。 没有今生,可以相约来生。 良久,她轻声问:“妈妈,人有来生吗?”轻轻停了停,“人是有来生的对不对?妈妈,浅浅不哭了,”她伸手抹去眼泪。 她抬起脸,对着母亲的照片轻轻笑了笑,唇边,一滴晶莹的泪珠在阳光下,闪烁。 寂寂的墓园里,有风吹着,回旋不去,像是一声声沉重的叹息…… ========================== 办公室内,杨影手拿行事历,汇报着下周的工作安排。 尹若尘疲倦地抚了抚额角,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今天一天都在心神不宁,浅浅那张苍白的脸不停在眼前晃,晃得他心烦意乱,惴惴不安。 他从椅子上站起。 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杨影嚅嗫着不敢再说下去,很明显的感觉到他最近情绪烦躁。他这几天频频约见他的律师,她暗自思忖他是在准备离婚,而这个婚……显然不好离。 “接着说。”他面对落地窗,淡淡道。 杨影汇报完退了下去,他点了根烟,想着昨天母亲的电话,一个劲地追问他和陈紫涵是怎么回事,听得出来,母亲很生气,电话里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最后说这两天就会过来…… 对陈紫涵搬出他父母来向他施加压力,他一点不意外,他已经准备好了。只是,他没想到父母会这么大反应,要亲自前来。 内线电话响了起来,他按了接听键。 “总裁,有个叫林皓宇的学生想见您,他说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谈。” 林皓宇?他非常诧异。 心念一转,他说:“让他上来。”他现在正好有空闲,而且他对这个男孩的印象相当不错。 林皓宇走进电梯,他发现自己有点紧张。他知道来见尹若尘未必妥当,也许,他根本就无力阻止什么,但是,无论如何,他总要试一试。 为了浅浅,他要这么做。 到了顶楼,刚迈出电梯,大厅里就有一位中年女人迎向他。 “我是林皓宇。” “你跟我来。”杨影打量着这个高大英俊的男孩,刚才总台说他是为了舒浅浅来的,不过,她可没敢和尹若尘提舒浅浅这三个字。 “你记住,你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走在长长的走廊上,她又提醒道。 林皓宇点点头,进了办公室。 他扫视了一圈,这里,布置得典雅整洁,没有一丝伧俗的气息,就像尹若尘本人给人的感觉。 他看着坐在紫檀木桌子后面抽烟的那个人。 可是,谁又能想到,此人竟是个斯文败类呢?他在心里冷笑。 “请坐。”尹若尘按灭烟,微笑抬手示意他坐在沙发上。 他打量他,他穿着白色运动鞋,一条旧得发白的牛仔裤,一件白T恤,那清新蓬勃的朝气,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那是和浅浅十分相似的气质。 也是他自认为十分欠缺的。 林皓宇开门见山:“尹若尘,请你放了舒浅浅。” 浅浅,你还有我 林皓宇开门见山:“尹若尘,请你放了舒浅浅。” “林同学,你用词欠当,”尹若尘似对他的话一点都不惊讶,“浅浅一直是自由的个体,从身体到心灵,我什么时候禁锢过她?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尹若尘的嘴角仍有那抹浅淡的笑容,不骄傲也不淡漠,甚而彬彬有礼,在他的神色间,林皓宇看不到他一丝一毫内心思维的流露。 这是他天生的教养?还是他根本就是虚伪? 无论如何,他远比他想像中厉害。 “我想有一件事你肯定不知道,也不会有人告诉你,浅浅更不会和你说,”他停了下,一字一字,“你太太今天上午去了学校。” 尹若尘只觉得脑子里就像被捅了一杆子的蜂箱,嗡的一声,惊道:“你说什么?” 林皓宇不说话,望着那双黑眸里的惊愕与痛楚,他终于看到,他也有动容的一刻。 尹若尘怔怔地看着他,确认他没有说错,他也没有听错,片刻之后,缓过神来,神色已平静如常,“她做了什么?” 而看不见的一颗心,像是被人紧揪住了一般。 “你说她会对浅浅做什么!”林皓宇反问,他的声音不由自主的高了起来,“尹若尘,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如果你想和浅浅玩玩,拜托你收起这个念头,否则我林皓宇一定饶不了你!如果你想追她,请在你的婚姻结束之后!不用我提醒你,你自己也明白,现在的你,没有这个权利!” 尹若尘看着那张激动的脸,那股眉宇间的正直和凛然,这个男孩……配得上浅浅。 “你爱她?”他平静地,目光炯炯如星,把林皓宇看得如同透明人一般。 “是的,我是爱她!”林皓宇不愿在他的目光下退缩,但是那张漂亮的脸还是不能抑制地红了。 “可是我没你这么……这么自私,”他顿了顿,还是给他留了面子,他原本是想说“卑鄙”这个词的,“你把她的生活搅得一团糟,你令她极端矛盾痛苦,你令她成为校园的一大笑话。你扪心自问,现在的舒浅浅,还是当初你认识的那个舒浅浅吗?” “林皓宇,我承认你说得都对。也许这世上真有一种爱,叫放手。但人与人不一样,在我,爱了就是要得到,我不会放手,现在的我,更加不可能放手。” 他的态度是那样的从容,语气是那样的坚定而不容更改,半丝不安、半丝歉疚都没有,使得林皓宇越加地痛恨起他来,痛恨他这种胸有成竹,厚颜无耻的从容。 “真是无耻!”林皓宇站了起来,强压的怒火开始燃烧,“你也配提‘爱’?你伤害她,困扰她,这能叫爱?” 尹若尘的神色间有些许的忍耐,“我对不起的人只有一个,其他人没有任何权利来指责我。”稍顿了下,“我非常感谢你来告诉我这件事。我知道你是真心希望浅浅幸福,所以我原谅你的无礼。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浅浅现在这样,只是暂时,我会处理好一切。”说完,高背椅一百八十度旋转,他面向窗外。 上午还是艳阳高照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块堆积了半边天空,风,一阵阵拂过他的脸,他闻到了雨的气息。 天有不测风云,他模糊地想。 “暂时的?你给她的伤痛会是暂时的?她今天哭成那样……”林皓宇气得发昏,两只清亮的眼睛都红了,怒吼:“尹若尘,我告诉你,我认识她那么久,从来就没见她那么伤心过!你这样的爱她承受不起,承受不起你明白吗?你若真爱她,怎么忍心?”他砰一声摔门而去。 你若爱她,怎么忍心?怎么忍心…… 尹若尘闭了闭眼睛。 伤痛,这就是他在这段感情中带给她的唯一的东西吗? 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吗? 这是他最害怕的结果,他最怕她在这段感情中受到伤害。 他对自己的婚姻讳莫如深,他从不提及他要离婚,他甚至希望他们会维系着朋友的关系,一直到他离婚,而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感情,他就是怕她背负着第三者的压力。 当然他高估了自己,他最终还是越过了朋友的界限。 陈紫涵,他默念这三个字。 他对她,还是太君子了…… 他微微眯起了眸。 半晌,他转身,拿起了手机,查找出那个号码,他按下通话键。 ================================= 浅浅刚进门,手机就响起来,很独特的旋律,是歌曲《星》。江晓琪靠在卧室门边,看着她,这首歌——是她专为某人设定的。 浅浅一动不动地站着,凝视着某一点,黑黑的水晶般的眼眸深不可测。晓琪想,她在犹豫,不……也许不是犹豫,她是在考虑。 静静地,优美苍凉的歌声在空气中流淌。 终于,她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般的,拿起了电话。 “若尘……” 她的声音,轻松,愉悦,甚至有一丝惊喜——和以往一模一样。 尹若尘愣了下。 “浅 浅,我在你楼下。” “我就下来。” 她挂了电话,走到门口,去穿鞋。 “浅浅……”晓琪跟了过来,疑惑地看着她。 浅浅系着鞋带的手停了下,抬起脸,看着她,“晓琪,这是最后一次。”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晓琪忍不住心酸了。 一脚跨出门,浅浅似想起了什么,蓦地又转身走进来,“你说,”她睁圆了眸,很急地问,“他会不会看出来我哭过?” “还……好。”晓琪瞅着她半晌,终究不忍心说出实话。 “什么是还好啊?到底是看得出还是看不出啊?”浅浅不满地,想了想,走进浴室,“我还是洗洗脸吧!” 不到五分钟,她出来了。 “这下好多了吧?”她把脸凑到晓琪面前,笑着问,用水洗了洗脸,又冷敷了下眼睛,她觉得神清气爽。 “嗯,他一定看不出来。”晓琪哽咽了,抱住了她,可爱的浅浅,心里这么痛苦,却强颜欢笑,独自吞下一切。 舒浅浅啊,你以为你就无所不能,坚强至此吗? 楼下,尹若尘笔直地站在车边,面对着她出来的方向。 几乎是在看见他的刹那,她笑了。 他深深地看着她。 这么甜的笑容……他恍惚了,几乎要怀疑今天下午林皓宇的到来,是不是缘自他的一场梦。 她绕到车子的另一侧,上了车。 他的电话响了,他看了看,没接,关掉了手机。 “浅浅……”他坐上车,仔细地定定地近距离地审视着她。 “嗯。”她漫应,垂着眼睫,在系着保险带,丝毫没觉察到他的异样。 他的眼光须臾没有离开她的脸,轻声问:“你今天好吗?” 她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注意到了她那微微的一颤。可是她立刻就说:“好啊,我今天有幅画老师给了我满分吔!”然后,她抬起脸,对他粲然一笑。 纯净如天使的笑容,眩目了他的眼,刺痛了他的心,痛得几乎让他落下泪来。 “浅浅……”他再也忍不住了,解开她身上的保险带,将她紧抱进怀里,抱得那般的紧,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融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再也不会放开,仿佛要这样拥抱一生一世。 “对不起……” 这小小的、瘦弱的身体怎能独自承担一切? 她陡地一震,怔愣地望着他。 他是知道了什么吗……不可能啊!这样的事……不会有人告诉他的……她一定是……嗯……想多了…… “对不起什么?”她轻牵唇角。 “对不起我总是让你伤心痛苦,让你流泪,真的对不起,”黑眸中一片深沉的歉疚和痛惜,“浅浅,不要想着自己很坚强,能承受住一切,你还有我。” 浅浅,你还有我。 笑容凝结在脸上,她不由自主地呆住,百感交集。 他什么都知道,他一定什么都知道了。 她的眼睛里升起了雾气。 不,她不要再哭!她不想他以后想起她,就是一张哭脸,她吸吸鼻子,把那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镇定自己,然后开口:“我没事。” “浅浅,我知道你很痛苦,可是我还是残忍得不想放开,”他捧着她的脸,黑眸笔直地望进她的眼里,“浅浅我承认我自私,没有什么能动摇我的决心。” 我要今生,也要来生 她想说什么,却颤着嘴唇,说不出来。 “知道我为什么给你戴上脚链吗?”他的视线下移,看着她左脚踝上亮晶晶的链子,她穿着一条牛仔七分裤,没有穿袜子,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 她看着他,终于明白,他是知道的。 “我要今生,也要来生。我要今生幸福美满。一生太长,我不要用一生的时间等待来生的相遇,我不要永远都是怀念。”他再次拥紧她。 不管有多艰难,他也要和她在一起,让她成为他的女孩,让她再也不要犹疑,再也不要矛盾。 她是他的,他亦会是她的。 他坚信这一点。 从他的怀抱中,她感受到他强烈的爱,那种无限的安全感和温暖流入她的胸腔,可是,同时伴随着的,是更深的痛苦,留恋,和心疼。 她压抑着自己翻腾的感情,把脸埋在他胸前,闭起了眼睛,不敢看他,看着他的脸,他的眸,她的心意就要动摇。 他的声音清晰低沉,却十分有力:“我没想到会变成今天这样,我原本是打算解决掉一切,再和你说的。类似今天的事,以后永远不会再有。不过,我还是要尽快送走你,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周日的法语考试一通过,你的签证就下来了,很快你就可以动身……” 她模糊地听着,手下意识地抱紧了他。他若有一天知道,她是在欺骗他,他会什么反应……只怕是永远都不会原谅她吧,他是最讨厌人骗他的……她没有办法呼吸,更无法出声,只是觉得悲恸,觉得绝望,本能地抱紧他,像是要最后一次在他身上寻找温暖。 这个给予她无限安全感和温暖的怀抱,是如此的叫她留恋。 却不是她所能拥有。 一小时的学习时间倏忽而过,她半躺在安乐椅上,捧一本书背单词,觉得非常的放松,静静地,什么声音也没有,偶尔听到鼠标轻微的点击声——大部分时间,他们之间是安静的,他不是个很多话的男人。她看着他,夕阳的余晖从玻璃窗射进来,他眉目分明,鼻梁挺直,轮廓清晰,轩昂的侧影像是一幅逆光的画。 美好,同时也,遥远。 以前她就这样认为,今天更是遥远而虚幻。 是两个星球的距离,可望而不可及。 她凄凉地一笑,阖上眼睛,这一星期都没有睡好,慢慢地竟盹着了。 他回头看她,她睡得正酣,额发微微凌乱,面容恬静,像是一个孩子。他去取了一条毛毯盖在她身上,俯下身,极清浅的一个吻,落在她唇上。 浅浅醒来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他只开一盏台灯,黄晕的光温暖地倾泻下来,衬得周遭宁静而安详,她发怔,对白天的一切疑幻疑真。他蓦地转过脸来,像是察觉了她已睁眼,微笑,“醒了?” 她看着他,微微地笑了,掀开毛毯,站起来伸个懒腰,“几点了?” “七点,是不是饿了?” 她摇头,走到他身边,静静地趴在他肩上,看他在电脑上做的设计。 “这是什么?”她看着众多的图标,问他。 “这是运用计算机软件去分析建筑物内部的气流,它的温度以及它深浅变化的情况。”他温言解释。 “根据这些数据,去创造一个绿色建筑,节能建筑?”她看着他的侧脸。 “总是这么聪明,以后我再教教你,你也可以设计图纸了!”他笑着握住她的手。 以后……她心中一搐,却笑着摇头,轻声说:“图纸哪有那么好设计?” 下楼吃饭时,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的一串数字,令她微微蹙眉,这是今天尹若风打给她的第二个电话了,下意识一抬头,他正看着她,眸光深幽难测。这时楼下的Daisy看见了他们,欢叫一声,奔上楼梯。他俯身抱起它,自己径直先下楼了。 她微一犹豫,还是接了。 “若风。” “在哪里?吃饭了吗?”尹若风问。他这一整天都郁闷极了,没想到在关键时刻,林皓宇竟会出现。他辛苦谋划一场,难道竟是为林皓宇这小子牵线搭桥的? 她抿了下唇,“我在宿舍,正吃饭。” 他沉吟了一下,还是问:“浅浅,你今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愣住了,静默了一下,很生硬地说:“没有。” 长长的一段沉寂之后,尹若风的声音透着落寞和无奈,“浅浅,上午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这一天都没有上课。我知道你不开心,你不开心为什么不和我说?” 她沉默,她听出了他的关心。 “浅浅……” “我没事。”她匆匆地说,“就这样啊,我要吃饭了,再见!”不等他再说什么,挂掉了电话。 阿姨做的饭菜很香,但她心不在焉,食不下咽。 尹若尘沉默地吃着,他知道她接了谁的电话。今天的事,就凭陈紫涵对浅浅一无所知,能找到她的学校,找到她的班级,当然是某人帮助的结果。若风四岁离开法国,不是一块长大的,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并不亲密。而他从美国回来,一路顺风顺水,直到 担任集团公司的总裁,更是让若风嫉恨。 只是,这些他都无法和她说。 他凝视她,“吃不下?” 她抬眸,看着他。 她的情绪,他总能知道。无论她是笑是哭,在想着什么,他都能知道。 他微笑温言:“吃不下就不吃了,别勉强自己。一会儿喝点牛奶吧。” 她放下筷子,慢慢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抱住他脖子。 他笑,左手搂一搂她,“傻妞,你这样子我怎么吃饭?” 她不说话,只是抱着他,脸帖在他脖子后,只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要掉下来。 吃完了饭,她依在沙发上,看他喂Daisy吃苹果,Daisy站立起来,两只前爪扑在他身上,他摸着它的脑袋,笑得像个孩子,和它说着什么。 她静静地看着他,他俊朗的脸,他挺直的身形,他灿烂的笑容……她在心里一遍遍描摹。 难道……她真的要舍弃他? 舒浅浅,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在别人手中抢东西,这世界上,独身的男人有很多,你为什么偏偏对别人的丈夫有兴趣?还是你本身道德败坏,素质低劣?” 我和他幸福还是不幸福,用不着你来评判,不幸福你就可以插足别人的家庭吗?不幸福你就可以破坏别人的婚姻吗? 你这辈子都休想得到他,我就是把他杀了剁了也不会把他给你! 咬牙切齿的指控,一声声在耳边回响。 她捂住心口,那里,一阵阵疼,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在扎。 浅浅,你让爸爸这张脸往哪里搁?爸爸不能再让你这么下去! 宝贝,不要拥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即使得到了,也不会快乐。 她涩痛的眼睛又开始酸胀。 她吸吸鼻子,把那些讨厌的液体都逼回去。她看见他的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小橡胶皮球,他向上一抛,Daisy纵身跃起,追着皮球忙得团团转。他笑,唇角咧得大大的,露出炫白的牙齿,竟有丝孩子的顽皮,稚气得可爱。 她看得发呆。 他这一面……她相信除了她,没有人见过。 心念一动,她掏出手机,对着他和Daisy,按下快门。 她要把这一幕留下来,给自己做个纪念。 只要,这样就好。 她已经得到了超过她想像的还多,这段美好的回忆,将是她今生的珍宝,将永远被她珍藏在最深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欣赏着照片,她满意地弯唇一笑,再抬眼看向他,他仍在和Daisy玩耍,一点没发现她的小动作。 乌黑的眸转了转,悄悄地,她又摁了一下快门,这次,只有他。 冰冷的小手,拨弄着手机,她把那张他和Daisy玩耍的照片设置成了桌面,然后看看时间,九点二十了。 她咬唇,她该走了。 环顾四周,在心里默默地说再见,然后,慢慢地,她强迫自己起身,听见她的声音响起,虚弱而无力:“若尘,我该走了。” Daisy撒着腿儿向她奔来,她抱起它。 他看着她。说不出为什么,说不出那个感觉,他觉得今天的她有点不一样。她圆圆的眸,那么深,那么黑,古井似的,他竟……读不出里面的内容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懂得隐藏心事? 旖旎的天堂(6000) 她垂下眸,把脸埋在Daisy软软卷卷的白毛里,她不想她眼睛里藏着的什么东西被他逮住。Daisy温热的舌头舔着她的手背。 他走到她面前,缓缓伸出手指勾起她的下颌,“浅浅……” 她抬脸,给他一个恰到好处的笑靥。 他深深地看着她,俯身,在她额头上一吻。 “我送你回去。”他道。 她点头,放下Daisy,向门口走去,觉得每走一步都是那么艰难,像是踩在了心口上,像是踩在了刀尖上…… 原来,离开自己心爱的人,竟是这么难。 出了门,她忽然停住脚步,仰脸看着他,“若尘,我今晚可以……”她抿了下唇,“可以不回去吗?” 决定的做出,也许完全是一种潜意识,也许只是一瞬间,连零点零几秒都不到。 贪念着,和他在一起的分分秒秒。 明知道不可以,明知道毫无结果,像是饮鸩止渴的人,明知道那是毒药,却还是舍不得放手,哪怕是就喝一口,也是好的。 他愣了下,随即微微一笑,“当然可以。” 她的心里,在长舒了一口气的同时,忍不住雀跃,还可以和他呆到明天…… 进了卧室,她放了一缸热水,给自己泡了个澡。在跨出浴缸的一霎那,她清晰地看见了落地镜前的自己,不由浑身一震。 她惊奇地发现,印象中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成熟了,同时也发现,上帝真是厚待她,给了她一副好皮囊。 雪白莹润的肌肤,手臂圆润修长,大腿匀称浑圆,胸部饱满坚挺,腰身盈盈一握,那近乎完美的纤纤体态,连自己都吃惊。 这是有生以来,她头一次这样审视自己的身体,用上人体写生课时看模特的眼光审视自己。 她看过太多的美,画过无数的人体模特,每天在寻找美,发现美,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人他物身上,一点也不曾留意到自己。 她对着镜子里的人出神。 忽然想起,他给她换过衣服,看过这身体,那双手曾碰触过这身体,那双极漂亮的手——指甲修剪整洁,手指修长骨感,坚实有力,不由想像起那双手在自己身体上抚摸的情景……无法克制地,一阵颤栗情不自禁地从脊背升起,紧跟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燥热迅速笼罩住全身。 舒浅浅,你都在想什么啊……羞不羞? 镜中的人,双眸发亮,双颊一片酡红……她用力咬住下唇,低下头,擦干身上的水,穿上他的衬衣。 她走出浴室,站在落地窗前给晓琪打电话。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口发呆,远处的大海不断掀起细碎的浪花,一温柔地扑向沙滩。 Daisy在她脚下跑来跑去,她把它抱起来,放在自己床上,“今天你睡在这儿。”然后她下楼,进了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牛奶,走到窗口,慢慢地喝着。 下雨了。 无数的雨滴,打落在玻璃上,然后拥抱着滑落,在窗框处瞬间跌得粉身碎骨,玻璃上只一道浅浅的湿痕。 她看得出神。突然之间,一双手臂轻轻从她身后环抱住她。她不动,爱极了他这样抱着她,那温柔的压力,仿佛可以替她遮挡一切风雨。他的味道充满了她的呼吸,她深深地吸着,她要记牢这味道。 这属于他的,森林一般清新的气息,将永远留在她的记忆中。 良久,他靠在她耳边轻声说:“为什么想着要留下来?” 她呆住了,他从来都是这样敏感,转过脸去看他,正触到他深邃黝黑的眸,灯光下一片满溢的柔情。 这样的眼神,像是火烧的烙印,热热地烫在了心上,像是永恒,她知道,她是一辈子都走不出这样一双眼睛了。 他叹息一声,“浅浅你又这样看着我。你什么都不用怕,有我呢,我再不会让你受任何伤害。” 心,像是生生被撕开了一般,玻璃杯不知怎的竟从手中滑落,“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瓷片撞击在大理石上摔得粉碎。她光着的脚被细小溅起的碎片划破,开始流血。 她低下头,看着狼藉的地面,狼藉的双脚。 “别动!”他立刻将她抱起,把她安置在沙发上,细细地检查她的脚,有无细小的碎渣扎入,幸好没有,只是脚面有一处伤口,在不停地流血。然后他抱起她上楼,进入浴室,把她坐在浴缸边上,他打开花洒,试了试水温,蹲下身子,替她洗去脚上的牛奶。 温热的水,温热的手,轻轻地、柔柔地抚触着她的肌肤,她纤细白皙的脚在他的大手中只堪盈盈一握,他手掌的温度和她脚掌的温度奇异地融合,他男性的指掌轻触她的足底,带给她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一波一波的柔情,一波一波的爱意,像是接连不断的海浪,在汹涌,在翻腾…… 她俯视着这个半蹲在她脚边的男人,一瞬不瞬,像是看痴了过去…… 从上中学起,就有很多人问过她,你要什么样的男朋友?你要嫁什么样的男人?她总是无法回答。 理想中的男人是怎样的?她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那是个模糊的、不真切的影子,她无法描述。但是,在这一刻,这个身影愈来愈清楚,他的大手,他的微笑,他的黑眸,他的抚触…… 然而,那却不是她所能拥有的。 她紧紧一闭眼睛,有泪偷偷渗出。 “疼吗?”他小心翼翼地冲洗 她的伤口,以便自己看得更清楚。 “不疼。”她哑声开口,悄悄抹去眼泪。 疼的是心。 “有点深。”他关了水龙头,拿了条干毛巾轻轻拭干她脚上的水,抱起她离开浴室,把她放在床上。 急救箱就在他的床头柜上,自他那次被砍伤后,就一直放在那儿。 他低着头,用最轻柔的动作,用酒精棉球替她的伤口消毒。 她沉默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手轻柔地握着自己的脚,仔细而又小心地照顾着伤口,像是轻抚着他最珍贵的某样宝贝。 他包扎好她的伤口,温热的手,却仍是握着她的脚,视线,移不开。 她有一双极漂亮的脚,洁白纤巧,盈盈一握,很想,很想亲吻一下,第一次看见她光着脚丫站在地毯上,他就有了这种冲动。 她在他的凝视下,脸,微微地热起来,感觉着自己的心跳,逐渐加快。 终于,他俯下身子,轻轻地吻了上去。 她不由浑身一颤。滚烫柔软的唇,宛如蝴蝶的触须,轻轻地、柔柔地在她肌肤上游移,灵巧的舌尖,濡湿她,舔舐她,一种她未曾经历,且难以抗拒的悸动,正侵蚀着她的感官。 不由自主地,她整个身体都战栗起来,那美好的感觉,使她几乎要融化了。她抱住了他的头,手指缠绕进他微卷的黑发。 终于他抬起头,看着她, 静静地,俩人彼此凝视,她的眼底是动情的水光。他幽深的黑眸射出炽热的光,他伸出手,温柔地捧住她的小脸,手指抚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一字一字轻声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她呢喃,闭上双眼,将他深情的面容刻印在心中。 他低下头,吻她。 薄唇轻轻地在她唇上辗转,似在感受她的柔软与温暖,然后吸吮,轻咬。她的手臂不由圈上他的脖子,回应他,他灵巧的舌深入她口中,纠缠着她的舌,深深地品尝她的芬芳与甜蜜。他的大手,在她的后背游走。 她软软的身体有一种淡淡的奶香或者是馨甜的气息,叫人迷醉和怜爱,忍不住想抚摸和亲吻。每次把她抱在怀里,心柔得都像是要化掉,他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这种感觉——把她一口吞下或者揉进自己身体里。 她觉得热,虽是隔着薄薄的衣衫,她仍能感受到他手心灼热的温度,仿佛烙铁一般,所到之处,似乎燃起片片火花。她觉得自己已经融化了…… 渐渐的,他的气息开始粗重,热烫的唇,在她的脖子间吸吮,她感觉到他身体突然的热烫,与倏然的紧绷…… 她不能克制地,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她不是孩子了,她知道他此刻要的是什么。 她愿意。 她的思想,她的身体都明明确确告诉她这三个字。 她用更加拥紧的双臂和热切的吻回应他。 但是,他却停了下来,深深地喘息…… 她的脸慢慢在他怀中抬起,长长的睫毛轻颤,如雾如星的双眸半阖,柔情万千,波光流转,羞怯地、期待地望着他。 他转过目光,尽力平缓自己的呼吸,哑声开口:“不可以的,浅浅,我……” 他没有说下去,然而她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 一阵无法言语的感动和痛楚同时袭上心头。 心,疼着,为这个男人的自制和隐忍。 然,同时,她也觉得幸福,她爱的这个男人,是如此深情地爱着她。 她伸出手去,缓慢而固执地把他的脸转过来,触手,一片光滑,他有男人少见的好皮肤,手指,缓缓地、慢慢地,几乎是痴迷地抚着,抚上他高挺的鼻子,抚上那双令她沉迷的黑眸…… 柔嫩的指尖,轻抚的触感,那犹如两滴晶莹涧水般的眼睛,那样黑,那样深,清晰地倒映出他的容颜。他为之屏息,心跳如雷。 而后,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静静地说:“浅浅是你的。” 任性,就让自己无论如何再任性一次! 这一刻,在她分崩离析的世界里,唯有他和她。 软嫩的话语,情态缠绵的纯洁,令他浑身的血液,再一次难以克制地躁动着。 但是,现在的他,根本不配碰她,她太纯真,太美好,他不想以一个有妇之夫的身份来拥有她,他要光明正大地拥有她。 所以,即使他渴望着她,却仍然控制着自己,不敢越界。 他爱她,更珍惜她,他固执地守候着他心目中的女神,他的纯洁天使。 因为太在乎了,所以更加小心翼翼。 他艰难地摇头,“浅浅……” 她仰起脸,温软的唇,轻轻地,抖颤地,坚决地,落在他的唇上,吞咽了他的话。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 他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她生涩地,笨拙地吻他,学着他吻她的样子,可是她学得很不好。 他激动的同时,他又有点忍不住想笑,第一次,他觉得她也有笨的时候。当羞怯的舌尝试地探入他的口中,他情不自禁地一阵战栗,很快地变被动为主动,深深地、用力地唇舌纠缠。 他再也无法抑制那股冲动,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冷静,所有的自制,全都溃不成军。他觉得甜蜜又痛苦,可是,他已经顾不得那许多了,他是那么地渴望着她,渴望到几乎感觉到疼痛。 倒在床上的一刹那,电流的感觉,顺着身体的接触,瞬间穿过两人的心房。 激越震荡的感受令他们的身体同时颤栗不已,彼此都情不自禁地发出呻吟的喘息。 他痴痴地凝视她,她的脸红润欲滴,那长长的睫毛半阖着,在轻轻颤动,仿佛黑蝴蝶的羽翼,栖息在爱人的怀抱里。卷曲的褐发凌乱地散落在枕上,微启的红唇边,圆圆的两粒梨涡若有若无。让她看起来,既娇柔又该死的性感。 那份娇柔,那份性感更使人—— 炙热的唇再次吻上她,吻她饱满的额,她弯弯的眉,她澄澈的眸,她俏挺的鼻,绵绵密密的一串吻,像音符一路洒落,一直搜索到她粉嫩的唇,他深深地吻着,那么专心,近乎虔诚。 吻,越来越深,压抑了许久的在急速扩张。她深深地、热切的回应着他,双手他浓密的发中。他的额上全是细密的汗,头发有点湿,是水,又是汗。修长的大手,在她匀称浑圆的大腿上流连,然后,沿着光滑如绸缎般的肌肤,一路而上,轻抚上她的胸前…… 她觉得身体越来越热,又酥又软,又轻又飘,有什么东西在身体中如蛇般乱窜,像是蝶,急于破茧而出;像是花,急于鲜妍地绽放。她睁大娇羞迷蒙的双眼,看着那完美的男性面庞,看着他黑眸里深沉的,娇喘着,呢喃:“若尘……” 她的声音被湮没在他炙热的吻里,他的手,一颗一颗解开她的纽扣。 雪白的肌肤,在他的身下,呈现一种淡淡的迷人的粉红。 她的美丽,让他目眩神迷,那光滑细腻如绸缎般的肌肤,让他无限陶醉、无限沉迷。 “浅浅……”他动情地叫,声音沙哑低沉,身体犹如被火苗舔舐一般,燥热异常,欲念再也无法控制,他浑身所有的细胞都在叫嚣着要她。 要她,要她美好的一切,全部,所有…… 火热的唇,忘情地品尝她的甜美,在她暴露的每一寸肌肤上,都留下温柔而狂野的吻。 当那湿热的薄唇,移至她大腿内侧敏感的地带时,她浑身轻颤,娇弱地嘤咛一声……他的嘴唇,在夜的寂静中,似乎要引导她去一个旖旎缱绻的天堂。 无数的星光云影在流转,无数的花朵在明媚地绽放,无数的烟花在灿烂地爆发……都是为了迎接一个崭新时代的到来。 然而,从隔壁传来了小机灵的铃音,刺耳地打断了这一切。他们的身体同时一僵,沉默地望着对方。而那活泼愉悦的歌声,竟然由远及近。他们同时转脸望过去,只见Daisy嘴里叼着响个不停的手机,奔跑着进了卧室,站在床边,晃着尾巴,晶亮的黑眼睛注视着它们 他转过脸来时,她清楚地看见,他原本炙热幽暗的眸,在渐渐变得清明。 他深吸口气,平定了自己的呼吸,“浅浅,接电话。”他终于是离开了她的身体,下床进了浴室。 她披起衣服,咬唇,他的声音,竟然是这么平静,在刚刚还是那么激动兴奋的情绪下。 他的冷静和自制力令她肃然起敬。 她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谁会在这么晚给她打电话?在她拿起手机的霎那,铃音停了,她一看号码,是林皓宇,她按下通话键。 “皓宇。” “浅浅,不好意思,打扰你睡觉了。”林皓宇明显地听出她的声音慵懒而沙哑,赶紧道歉。 她沉默,低头看着蜷伏在她脚下的Daisy。 “浅浅,我打电话是要告诉你,我们明天不可能看到日出了,外面一直在下雨。” “哦……”她抹了抹额头,心里惭愧得要命,瞧她都在想些什么,居然把明天凌晨要和皓宇看日出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谢谢你提醒我。”她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注视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丝。 他抱歉地笑了笑:“我其实应该早点给你电话的,可我想着也许雨会停,没料到它竟一直在下。我想拼着现在吵醒你,也不能让你明早四点起床。”敦厚的他,仍在为打扰她的睡梦而不安。 “那——我们改天吧,改天我们再约。”说着,她打了个喷嚏,夜风从窗户吹进来,有点凉。 “好的。盖好被子,别着凉,做个好梦,明天见!” “晚安!”浅浅挂了电话,关上窗,低头看着自己,衣衫不整,模样有点狼狈,她系上衣服的纽扣,然后弯下腰,抱起Daisy向隔壁卧室走,“回去睡觉吧,这下没人吵你了。” 安顿好Daisy,她又回到主卧,听着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她躺在床上发呆,心里烦躁异常。他穿着睡袍,从浴室出来了。 他在她身侧躺下,轻声问:“接了谁的电话?” “林皓宇。”她闭上眼睛,声音轻得不能再轻。 他“哦”了一声,看着她,没有说话。 有好半晌的静默,她缓缓睁开眼睛,正触到那双沉郁的黑眸。她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不出声询问,却这么深深地看着她。 脑中灵光乍现,心中五味陈杂,她本能地再次闭上眼睛。 “他说什么?”他终于开口。 “他告诉我明天有雨,日出看不了了。”她简单地答。 他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缓声开口:“林皓宇是很不错的男孩。浅浅,若没有我,你是会爱上他的。有的时候我想,如果没有遇到我,你是不是会比较快乐。” 她慢慢地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声音如同梦呓一样:“可是如果没有你,我永远都不知道如何去爱一个人。也许他比你好,可是他不是你,再好都不是你。” 惟愿时光在这一刻停驻 深幽的黑眸,光芒熠然一闪,微微的笑意轻漾在眼底,他轻轻一吻她的额头,“晚安。”他熄灭了床头灯。 可是她毫无睡意。他就躺在她身边,她怎么可能睡着? 她轻轻靠过去,手臂悄悄环上他的腰。 “我身上凉。”他却往一侧让了让。 心中酸痛,“我不怕。”声音,好轻好轻。 他心中叹息,拥她入怀,“睡觉吧。” 把脸埋进他的胸膛,不一会儿,她又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他的眼睫静静地阖着,黑暗中,能隐约辨出他的轮廓: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梁,性感的嘴唇…… 贴着他微凉的身体,嗅着他清新的气息,她用全身心感受着他的存在。惟愿时光在这一刻停驻,岁月就此成为永恒。 她要记住这些美好,来填补日后没有他的空虚寂寞。 执起他的手,她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手心里,他的手很大,自己的手放在里面,像是小船泊进了宁静的港湾。 有泪无声地涌上,她阖上双眼,温热的液体还是从眼角渗出,任凭她把眼睛闭得多紧,也止不住那奔流的泪。 用另一只手,偷偷地抹去那讨厌的液体。 心中杂乱不已,可是最后,她还是睡着了。 听着她均匀徐缓的呼吸声,他慢慢睁开眼睛,注视着那张小脸,无比轻柔地以指腹摩挲她柔嫩的脸蛋。 他的天使仍然纯洁。 刚才,他感觉到她在看着他,但是,他不敢有任何表示,他更不敢去亲她,他知道他会控制不住。 他知道,她愿意,但他不愿意。这么美,这么纯的女孩,不该被冠上情妇的字眼。他可以等,等他可以名正言顺拥有她的一天,他相信,那一天并不遥远。他甚至,是有点感谢那个电话,拽回他脱缰的理智。 他唇角轻扬,俊朗的脸流露出无限温馨和幸福。拥着她香软的身体,他真想把她揉进心腔里,让她永远呆在自己身边,一分钟都不离开自己。让自己永远保护她,永远爱惜她,永远不让任何痛苦降临她,给她安全,给她快乐,给她想要的一切…… 雨,直到天明才停。 他与她,就在这温暖的被窝里,相拥而眠。 旭日东升,晨光穿透玻璃,迤逦洒落了一室。 雪白的被褥里,是沉睡的天使。 刚刚慢跑回来的尹若尘站在床边,静静看着她。 金色的阳光抚弄着她精致美丽的面庞,她的面上仿佛笼罩着一圈圣洁柔光,褐色的波浪般的发丝轻盈地散落在枕上,发散出迷人温柔的光泽。 陷于甜睡中的女孩长睫轻颤,下意识的用手遮住眼睛,那娇憨可爱的动作,令他心中一动,拿起了床头的手机,对准了她。 她慢慢睁眼,黑宝石似的眼睛,有些迷茫,有些慵懒,然后,她注意到了那对着她的手机,她怔怔出神,视线慢慢从手机移到他脸上。他朝她扬起唇角。 蓦地,她似清醒了过来,小脸通红—— 被子捂住整个头,“尹若尘,你在做什么?”她在被子里怒吼,瞌睡虫瞬间悉数毙命。 呜呜……他竟然在她睡觉的时候偷拍她!她现在是不是很难看?她有没有傻笑?有没有说梦话啊? 她哀叹一声。 他笑,“你昨天也拍了我啊!” 他的声音从被子的缝隙传进来,唔……她的脸快着火了!她还自作聪明地以为他什么都不晓得,以为她拍得神不知鬼不觉……她羞愤得裹紧了被子,恨不得床上出现个大洞,好让她立刻消失。 “出来吧,看看你的照片,很漂亮呢!”他笑着手按上被子。 她羞恼得不理他。 “我把你拍得很漂亮的,起来看一看嘛。” “不看!” “那我掀被子咯!” 捂在被子里真不好受,她已经透不过气来了。 “那你保证,不会再拍我!”她很小人之心地。 “好,我保证不会再拍。”他唇角的弧度再度扩大。 她慢慢地露出了半个脑袋,圆亮的眸警惕地望着他,眼睛以下仍是用被子遮着。 他坐在床边,手指在手机屏上滑动。于是她看见屏幕上,滚动着她一连串的照片,全是她在醒来时一瞬间的神态,像放电影似的。 她目瞪口呆,要死了!他竟然用连拍的功能,在短短的几秒钟内,拍了她几十张照片。 “我就拍了你两张,你拍了有几十张!”她霍地坐起来,瞪着他。不过,恼归恼,心里又有点甜,他把她拍得还是很不错的哦! 他笑,伸手抚了抚她凌乱的发,靠在她耳边轻声说:“你日后去巴黎,我会想念你。看着这些照片,我就会觉得你还在我身边。” 温热的气息,热烫的话语,她的心中顿时如被刀割了一般,痛楚难言。其实他是有她的照片的,在他的床头、书桌上,都摆放了他们在S市时的合影。 ——只是,当你日后看到这些照片,又会是如何的伤痛? 你会恨我吗? 她猝然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他。 “浅浅,我身上都是汗。” 她松开手,掀开被子下床,“我给你做慕斯蛋糕。” “以后吧,今天晚了,你一早还有课。”他说着,转身进了浴室。 她痴痴地看着他的背影,死命咬唇,挣得唇上一片雪白,仿佛要藉由这个动作减轻内心的痛楚。 她终究是,连这样一个机会 都没有了。 车子照例停在在学校附近停稳,尹若尘绅士地替她解开安全带。 “忘了昨天的事,还有一星期学期就结束了。”幽深的黑眸,深深地看着她。 她点头,清丽的小脸,努力现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他爱怜地揉揉她的发,“这几天好好背背单词和句型,星期天就考试了,早上我会来接你。” “我知道,嗯……谢谢你!” “谢什么?”郑重其事的口气,让他微微诧异。 “谢谢你这么……在乎我,对我这么好。”脸,微微的热起来,她其实想说的是“谢谢你这么爱我”。 虽然她没有说出,但是,从他的目光中,她感受到他领会了。 他蹙眉,待要说什么,她飞快地在他脸颊一吻,已推门下了车。 望着她匆匆的背影,“浅浅……”他惶急地喊,说不出是为什么,他觉得一阵强烈的不安,她那样,那样……像是——像是在和他告别。 正欲过马路的她慢慢转身,初夏晨曦下,她周身蒙着一层淡金色的日光,她微笑,向他挥手。 阳光下,她的笑容炫目了他的眼。 “浅浅。”他再次唤她。 他以为她会跑回来,然而,她没有。 他目送着那个娇小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远,走进校门,直到看不见。 汽车缓缓驶离,一路上,他的脑子里都在纠缠着这个问题:为什么她没有回来。他忽然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咬了咬嘴唇——那是她才有的习惯动作。 =============================== 长条形的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和一大捧娇艳的鲜花,雪白的绣花餐巾整齐地平放,精美的银质餐具在灯光下熠熠闪光。 今天是尹家团聚的日子,尹氏夫妻基本每年都会来C市小住一段时间,有时是春天,有时会是秋天,而这次急匆匆过来,则是因为陈紫涵的一个电话。 在他们眼中,儿子的婚姻虽不太幸福,但还远不至于要到离婚的地步。陈紫涵,虽然是骄傲了一点,但无论是相貌、学识还是教养,都是万中挑一的,标准的大家闺秀,完全配得上他们那出类拔萃的儿子。另一方面,则是听说是儿子有了外遇,他们在大为惊讶的同时,也难以容忍。虽然他们长期生活在国外,但在思想上还是很传统。 此刻,一家人正吃着饭,气氛却没有应有的温馨和热闹,相反,有些沉闷凝重,仿佛心照不宣似的。 尹若尘和尹若风几乎不说话,倒是陈紫涵不时的在和林晨曦聊天。尹博森也一言不发,棱角分明的脸看上去线条生硬。下了飞机他就去了公司,看到公司蒸蒸日上的同时,也听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 “若风,你吃得太少了,再吃点!”林晨曦打断了陈紫涵的话,关切地看着已站起身的小儿子。他气色不好,再也没有以前意气风发、气宇轩昂的模样,像是遭受了重大的打击,整个人发蔫。 非常抱歉,今晚回来得晚了,只能一更。 谢谢naoyan和祖母绿戒指的月票,谢谢送我咖啡、荷包和鲜花的朋友们,谢谢你们! 他就比我强吗 “妈,我吃饱了。”他很不耐烦地回答,径自上楼去了。他的心情糟糕透顶。今天下午去学校接浅浅,她却没有来上学。显然,陈紫涵的话对她是起作用了,但结果却是他不能接受的,她并没有因为对尹若尘的伤心绝望而到他这儿寻求安慰,更没有投入他的怀抱,这一点令他郁闷得一塌糊涂。 “Richard,到书房等着,我有话要说。”尹博森威严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尹若风脚步微停了下,耸耸肩。 自己一向得不到父亲的欣赏,每次见面,被长篇大论地训斥一顿是免不了的,他已习惯了。然而,叫他极不舒服的是,他每次都会提及尹若尘,好像他永远是他前瞻的对象,学习的楷模。 心中冷笑,不知道他下午在公司,听到这个令他赏识骄傲的儿子的风流韵事时,是什么心情? “Kevin,我和他谈完之后,你也去书房。”尹博森对已吃完正用餐巾抹着嘴的尹若尘道。 尹若尘应了一声,神情淡然,仿佛一点都不意外,立刻站起身上楼。 一丝得意隐约浮现在陈紫涵的眼中,又转瞬即逝。她亲自盛了一碟蔬菜沙拉放在尹博森面前,“爸,这个是我做的,您尝尝。” 然后又给林晨曦盛了一碟,说:“妈,我前天去找那个女孩了,没想到她不仅是和Kevin不清不楚,和Richard也是好得很,而且在学校里还有男朋友。小小年纪,手段就了得,手中捏着一大把男人呢!我听说Kevin和Richard为了争她,前一阵子还打了架。”。 闻言,林晨曦果然皱起了眉,“打架?”她不信,她那视女人如草芥的小儿子会为了一个女人打架?她更不信,她那一向行事沉稳的大儿子会和自己兄弟打架?尹博森已站起了身,英俊的脸上似掠过一丝难堪,转身上了楼。 “是的,妈妈。REMEC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件事。”陈紫涵面上是气愤委屈的,却暗自压制着心中那丝得意,她不费吹灰之力就令尹氏夫妻对舒浅浅的印象坏透了。 ================================== 尹博森坐在书桌前,缓缓啜饮了口佣人端上来的龙井。 “爸爸。”尹若风端坐在沙发上,开口了。 他天不怕,地不怕,独对这个老子,是有几分惧意的。 “你和你哥在公司打架,有这事吗?”尹博森目光炯炯地盯着儿子,脸色很不好看。 “有。”尹若风平静地,他知道父亲一定会问此事。 “你自己解释,是怎么回事?” “我爱上了那女孩,而哥也看上了,就这么回事。” “你爱上了?你爱上的女人多了去了!你对哪个女人认真过?你哪次不是玩一个甩一个?成天拈花惹草,绯闻不断!”尹博森的声音比任何一次都严厉,“天下女人都死光了?你要和你哥争?” 尹若风心中怒气翻涌,这个偏心眼的父亲,真会颠倒黑白。 “爸爸,不是我和哥争,是他在和我争。您别忘了,他已经结婚了。这次我是认真的,我是真的很喜欢那女孩。” “认真?你会认真?” 尹若风看着父亲难以置信又略带讥嘲的表情,一肚子怒火无法发作,闷在心口,胃部又开始痉挛,一抽一抽的痛,缓声开口:“是的,我是打算结婚的。” 结婚? 尹博森皱眉,他不是一直自诩为独身主义者吗?称婚姻是坟墓吗? “你考虑清楚了?不要为了和他争口气,在坟墓里葬送了自己的下半辈子!” 别人不了解他这个儿子,他可太清楚他的心思了! “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他迎着父亲的视线,“我决不是为了和他争。” 尹博森沉默了会,话锋一转,“那女孩做什么的?”他的声音仍然严厉,但语气稍稍和缓了。 “她是C大的学生,学油画的。” “她同意和你结婚了?” “还没有。”尹若风生硬地吐出两个字,转过了脸。 尹博森看着儿子的表情,顿时心若明镜,“去,给我好好想想,为什么总是和他较劲,他是你哥,不是你的敌人!” “我没有和他较劲!最起码这次没有!”尹若风站了起来,走到桌边,直直地俯视着父亲,“他明知道我喜欢那女孩,她是我女朋友,可是他还是要从我手中抢走。怎么是我和他较劲?” 尹博森微微拧眉,没有开口。 “爸爸,为什么您总向着他?总也看我不顺眼?我就这么差劲吗?他就处处比我强吗?”多年愤怒不满像打开的高压水枪,再也无法抑制地汹涌而出,尹若风的声音忍不住发颤,“他和我,只是性格不一样,生活方式不一样,处事态度不一样。您不能因为欣赏他,就否认我!是,我以前是玩了很多,但是我现在已经改了!改了您知道吗?!我有认真做事,我有认真做人,我告诉自己,我要认认真真地活着。” 尹博森看着儿子激动得涨红的脸,有一年多没看见他了,此刻,他鲜明地感受到了他的某种改变。 稍顿了下,尹若风接着道:“也许我是有些地方不如他,但是我自问,还没有卑劣到隐瞒自己的真实情况去追一个女孩!” “什么意思?”尹博森眉心拧紧。 “什么意思?您去问他!”尹若风的脸由愤怒的通红转为阴鸷的 铁青,转身一阵风似的往外走。 “站住!” 尹若风停下脚步,可是没有回头。 “混账!你这是什么态度?”尹博森厉声喝道,“即便他有什么不对,你也不该是这个态度!记住了:他是你哥!” 尹若风旋风一般地卷了出去,一脚踢开卧室的门,把自己扔在床上。 不大一会儿,一心挂念着儿子的林晨曦走进了儿子的卧室,在床边坐下,仔细地打量着他。 “若风,被爸爸教训过了?” 听见母亲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尹若风没有睁眼,也不想说一句话。 “儿子,”林晨曦拍拍他清俊的脸,好像他还是很小很小的一个孩子,“妈这次回来,怎么看你这么憔悴呢?有什么委屈说来妈听听。”对这个小儿子,她一直是宠爱有加,而大儿子,更多的是承载着她的希望和寄托。 他终于睁眼,迎着母亲关切的目光,说:“妈,我爱上一个女孩子。” 语气神态都像是换了一个人,平日的锋芒霸道全部消失了,现在的他,完全是林晨曦记忆中那个寻求安慰,求之不得的孩子。 她不由笑了,心柔软得不可思议,“你会为这个烦心?你爱上的女孩多了!” “以前那些都不能算,我从来没爱过她们。妈,您不要乱说!”他没好气地。 “哦?是什么样的女孩能令你愁眉不展?”她不经意地,这世上还会有她这个宝贝儿子搞不定的女人?心念一动,想起了陈紫涵的话…… “妈,您认真点行不?”他极不满地瞪了母亲一眼,“我不是只想和她玩玩,我对她是认真的,可是……妈,我追了她一年了,您儿子我真的很没用!” 他脸上的沮丧和失意,语气的落寞和痛苦,使得她非常意外。这个宝贝儿子,从小到大,一向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惟我独尊的,是多么大的打击才会叫他落魄至此? “哦,那女孩为什么拒绝你?” “因为哥和我争,他一直在和我争!” 她沉吟了一下,看来陈紫涵所说不假,问:“就是为了那女孩,你和你哥打架的,是吗?” “是,妈,你要帮我!如果你不帮我,我就死定了!”尹若风烦躁地坐了起来,躺了一会儿,胃部好多了。 “胡说八道!什么死定了!”林晨曦轻点儿子的额头,“这么说来,那女孩喜欢的是你哥?” “不是,是他用了很卑鄙的手段,他隐瞒了已经结婚的事实,欺骗人家的感情。否则的话,浅浅早就是我的了。”只要一想到这一点,尹若风就恨得咬牙切齿。 林晨曦一怔,对他的话感到至为震惊,斥责:“若风,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哥?” “我说的是事实!妈,您不相信的话就去问问他,是不是这样的?!” 林晨曦好一阵子没开口。直觉告诉她,事情很严重,小儿子性情大变,大儿子要离婚,都和这个女孩有莫大的关系,这是怎样一个女孩? 抱歉,最近忙。星期六我会恢复两更。 没有合适不合适,只有珍惜不珍惜 尹若风叹气,“妈您既生了他,又何必再生我?” “又胡说!”尹母怜爱地瞧着他,嗔道,“若风,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并不是那么喜欢她,你只是不服气,你不服气这世上还有你得不到的东西,你不服气你输给你哥。你从小就喜欢和你哥争,每次都是他让你……”她很清楚这个儿子的心思,对他哥一直是有些嫉妒的。 “可这次他不让我了!”他不耐烦地打断了母亲的话。 “女朋友怎么让?那是人,不是东西!” “妈,我争不过他,您帮帮我。”他讨好地伸出手,替母亲揉捏肩膀,“我知道您最喜欢我……”手心处钻心的痛楚令他皱起了眉,低头看看自己的左手掌,伤口已基本愈合,可是一使劲还是疼,其实今天是不该拆掉纱布的,但是又怕母亲看见唠叨…… “怎么了?”林晨曦见儿子突然不说话了,诧异地回头看着他。 “妈,我觉得您好像胖了点。”他笑,不着痕迹地将揉捏的动作改为轻捶后背。 “嫌你妈丑了?”林晨曦戏谑地盯着儿子。 “我怎么敢呢?我妈徐娘半老,风韵可是犹存!”他涎着张脸,把高大的身子半弯下来,半趴在母亲身上,“普天之下,只有我亲爱的妈妈最疼我,您一定不忍心看着您亲爱的儿子痛苦,您儿子要是痛苦伤心死了,您老人家就再也生不出来了!” “去去去!没一句好话!又是胖又是老!”她好气又好笑,“妈妈很老了吗?” “不老不老,我亲爱的妈妈和我站在一起,人家都问:Richard,那是你新交的女朋友吗?”他一本正经。 林晨曦被儿子逗得噗嗤一笑:“马屁精!专会胡说八道!” “妈,这次不是胡说八道,您儿子我是认真的,我是要结婚的!”他使出了杀手锏。 “结婚?”林晨曦又惊又喜,转脸定定地看着儿子,“若风,你不是骗妈妈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您?您儿子我非舒浅浅不娶!” 他那双黑亮的眸里,满满的都是执着和认真,她倒抽一口凉气的同时,也感动心疼了。 她沉思了一下,“若风,这个舒浅浅是干什么的?多大了?” 尹若风简单介绍了一下舒浅浅的情况。 “可是妈听说她手中捏着一大把男孩子呢!” “陈紫涵说的是吧。”尹若风一笑,笑容深沉,“妈您见了她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女孩了。” 林晨曦瞅着儿子,“你就这么笃定妈会见她?” “那当然,妈您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儿子打一辈子光棍的。” 林晨曦望着满脸期盼之色的儿子,不由笑道:“不过妈妈要看她究竟如何,如果妈妈不满意的话……” “妈您一定会满意,而且您会喜欢她,我可以保证!”漂亮的唇角缓缓绽开一抹优美的弧度,他阴郁的心情,此刻,宛若阴霾多日的天空被微风徐徐地吹散开,露出了久违的阳光。 ============================== “爸爸。”尹若尘进了书房,关上门。 坐在书桌前的尹博森转过脸来,指指一边的沙发,“坐。” 他看着儿子,“你和Christine究竟是怎么回事?”声音很低,但有一股慑人的力量。 尹若尘毫不退缩地直视着父亲,“爸爸,我要离婚。” “理由。” “我和她的情形您是知道的,我们一直在分居,这样的日子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我知道你们有矛盾,但是哪对夫妻没有矛盾?难道大家都离婚?为什么不能互相适应,互相谦让?” 虽然在国外多年,但在某些方面,他是个保守的男人,有着老式的婚姻观念,所以对那个处处拈花惹草的小儿子,是一万个不顺眼。而这个行事一向沉稳低调的大儿子,他一直是欣赏的,并寄予了自己全部的厚望。一直以来,他就是他的骄傲,他的自豪,但是,今日的所闻,却叫他大为失望。 尹若尘摇头:“爸,我是成年人,离婚是我自己的事,我不希望您插手!我已经决定了这件事,任何人都改变不了!”他声音平静温和,却语意坚决。 尹博森吃惊地望着他,这个儿子,还从未如此和他说过话! “为了那个女孩?”他的声音高了起来。 “不是。”尹若尘直视着父亲灼灼的目光,依然平静。 “怎么不是?Kevin!你被迷昏了头!”一直压抑着怒火燃烧了,“为一个女孩,竟在公司和自己的兄弟大打出手,你的形象呢?脸面呢?你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怎么服众?你忘了你的身份了吗?你不是一向冷静稳重吗?我无法想像你竟会做出这种事!” “对不起,爸爸。我承认那天我有些冲动,欠考虑,我已经在公司会议上道歉了。”尹若尘看着父亲涨红的脸,觉得有些不忍,父亲一向很有分寸,不随便发脾气,今天这样对他,印象中还是第一次。 尹博森斥责:“你太叫我失望!你也学会了沾花惹草!”稍停了停,“也许这是男人的劣根性,我也不否认,但是家庭观念是要有的,你怎么能为了一个不三不四的女孩,和自己的弟弟打架?而且居然还闹到了要离婚的地步?” “爸爸,您不了解她,请您不要这么说。她只是个二十岁的女孩子,是个很单纯的学生 。我离婚,和她不相干。我不是拈花惹草,我是认真的!”尹若尘温言解释。 “一个插足别人家庭的女孩,会是什么单纯的人?” “不是您想的那样,是我不好,我在一开始,就向她隐瞒了结婚的事实。” 尹博森怔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良久,痛切地说,“我无法想象你会做出这种事。Kevin,你有两样特点是我最为欣赏的:理性,自制力。你好好想一想,这两样东西你还具备吗?” 尹若尘接受着父亲沉痛的目光,只是沉默。 尹博森勉强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他知道,他只能耐心地说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他低头,喝了口茶,缓缓道:“Kevin,我听说公司发展得很好,业绩以每年百分之五十的速度递增,这一点我感到很欣慰。” “是您给我提供了一个展示自我的平台,再加上我自己的不懈努力和坚持,我才有了今天的成功。” “你既然知道每一种成功的取得,都必须付出艰辛的努力,那么你想过没有,你对你的婚姻坚持了多少?努力了多少?那毕竟是你自己曾经的选择,你不应该轻言放弃。” “我和她不合适!”尹若尘淡淡道。 “不合适?那为什么你当时要选择她?”瞧着儿子轻描淡写的模样,尹博森的火星子又在往外冒,“上帝没有为你,准备一个完全适合你的人。就好比是你来适应这个社会,而不是要社会改变来适应你。你是否想过,你有没有努力去适应她?儿子,没有合适不合适,只有珍惜不珍惜!” 儿子这种对婚姻不负责任的态度,令他很是愤怒。对Christine,老实说,最初他是反对的,他看不上那女孩骄横的模样,但是妻子一直很中意她,一门心思暗中撮合俩人。他冷眼旁观多年,他看得出儿子对她的淡漠。但是大三那年的暑假,儿子带她回了家。他很是恼火,可是又不便反对。 “我珍惜过,也坚持过,然而事实告诉我,我所有的坚持都是那么可笑。”尹若尘稍停了下,“爸爸,您不了解她。” 有些事情有些伤害还是深埋在心中独自舔舐为最好,否则说出来,只会让爱自己的人感到难受,感到屈辱。 尹博森望着他欲言又止的神情,心里一惊,没有说话。 他知道,儿子必是有一些无法言述的痛苦。 沉思片刻,他说:“诚然,她有些做法也有不妥的地方。但是,婚姻中是要有坚持忍让的。我不同意你离婚。况且,那样一个女孩,也不适合你。你比她大很多,作为家中的长子,你要找的不是那种需要你宠爱、需要你照顾的小女孩。你需要的是一个能扶持你,在事业上能助你一臂之力的贤内助,理智地看看你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你就应该知道你不该和她在一起!” 坍塌的秘密 尹博森语调诚恳,循循善诱。他自认这个儿子是他最大的成功,人生的骄傲,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优秀的儿子狂烈冲动,风花雪月,就此沉湎在温柔乡中。 “爸爸,很抱歉,我不会为任何人更改我的决定,不管您如何反对!”尹若尘的声音,清晰,坚定。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违抗他的父亲,然,却丝毫没有愧疚之心。为了自己将来的幸福,他不在乎去反抗一次一向敬重的父亲。在困难、挫折面前畏惧退缩,是他一向不齿的,越是艰难险阻,反而越是能激发他的决心。 父亲口中的女人,他碰到过无数,她们全身上下,打扮得一丝不苟,无可挑剔,散发着都市白领利落干练的气质,明眸里闪着精明算计的光,即使带着笑,也是客套,在物欲横流的商界混得八面玲珑,如鱼似水。这样的女人,他敬而远之。 尹博森一震,那双幽亮的黑眸里,透着不容更改的认真坚定,一如当年的自己坚决果断和一往无前。 他很了解这个儿子,从他今天的神态及言辞语调来看,他是无法阻止他了。 深深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苍凉,叹得很无奈,“Kevin,你有没有替公司考虑?替你自己的地位考虑?她父亲持有REMEC的股份。”他脸色沉凝,“一旦你和她离婚,她很可能会抛售股票,到时候你这总裁的位置……” “爸爸,这一点您不用担心,”尹若尘唇边一抹淡淡的微笑,“在一年前,韩董有意退休,我买下了他一部分股份,所以我现在名下的股票数量,已经超过百分之三十。” 尹博森定定地看着他,那张酷似自己的脸上,黑眸如一泓深潭,这就是他的儿子,内敛智慧,藏而不露,从不做无把握的事。 “既然这是你深思熟虑、长久计划的结果,我也不好再反对什么,”他站了起来,走向儿子,“只是,我要告诉你,不要为了一个女人,伤了兄弟之间的感情,你只有一个弟弟。” 尹若尘站起,看着父亲,“我没有和他争过什么。从头至尾,都是他在一厢情愿。” “儿子,不要只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考虑问题。这件事,我不会再过问,但是你要有分寸,他是你兄弟。” 尹若尘没有说话。 走到门口的尹博森又回头看他一眼。他点点头。 尹博森这才走了。 他摸出根烟来,点燃。 一根烟抽了一半,他慢慢将它拧(文!)熄在烟缸中,出了书(人!)房上楼。陈紫涵来(书!)了之后,一直住在(屋!)三楼的客房里。楼梯上,隐约传来柴可夫斯基的乐曲,他走到三楼主卧室门口,那扇未关紧的门透出一片亮晃晃的光,他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陈紫涵漫应,以为是佣人给她送茶来了。 到这儿来之后,她把这间卧室改成了舞蹈房,自己则睡在了隔壁。她习惯了每天在洗澡之前跳一会儿舞,打开自己轻盈柔软的身体,在美妙的旋律中旋转飞升,这会让她暂时抛下一切苦痛。 此刻的她,跳得浑身汗湿了,双颊晕染了浅浅的酡红,这样的白里透红,不止出现在她面颊上,在她裸露在黑色练功服外的每一寸肌肤上,都呈现出一种健康的、诱人的粉红色。 尹若尘推门而入,注视着她说:“陈紫涵,我有话和你说。” 陈紫涵? 她一怔,正旋转的身体立刻停了下来,转脸看他一眼,他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她沉默着,走过去关掉录音机。 印象中,他还从来没有这么叫过她,哪怕是在激烈的争吵中。她明白他的怒气从何而来,但是她不惧。 “说吧。”她冷然地,随手取下头顶的一根发簪,如云的秀发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高耸的胸部在激烈地起伏,晶莹的汗珠在粉嫩的肌肤上滑动。 “你又背着我做了什么?”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了暗红色的地板,“有意义吗?能改变什么?” “意义因人而异,改变或者不改变,我也无所谓。”她拿起一边的毛巾擦汗。 “那你为什么还去做?太过分了!”他阴冷地盯着她,低吼。 “不过分,因为我是你的妻子!”她抬眼看他,神态非常平静,“我有权利这么做!” “就快不是了!”他一字一字。 “现在还是,最起码今天还是!”她冷冷一笑,“尹若尘,你休想,你休想扔块破布似的扔掉我!”她一把摔掉手中的毛巾。 要扔,也得是她扔他! 女佣端着一杯花茶进来,又退下。陈紫涵拿起杯子喝水。 “这个婚,你离得离,不离也得离!”他清冷的脸上厉然。 “难不成你还能强迫我签字?”她放下杯子,瞅着他,嘴角浮起讥嘲的微笑。 她打定主意,决不签字,一番繁复的离婚官司打下来,最快也要一年之后法院才会判决。她要慢慢地拖着他,拖得越久越好,到时候,那女孩……哼,她在心中冷笑一声。 她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是爱,是恨,是嫉妒,还是她强势的性格?她自己也说不清,总之她不能轻易放过他! 他凝视她,只觉得分外疲惫,终于缓慢开口:“是吗?我们要不要试试?” 他的声音,很轻,透着无法言述的寒意,冷得仿佛能把一碗水冻成冰渣子。她呼吸不由一滞,却仍毫不示弱地直视着他的眉眼。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 问:“你什么意思?” “陈紫涵,你应该知道,我认定要做的事情,还从来没有失败过。”他慢慢伸出右手,她清楚地瞧见,他的食指和拇指间,捏着一个U盘。她满腹疑惑,探询的视线从U盘移到他脸上。 黑眸定定地凝在她脸上,除了冷漠,还有鄙视,厌恶…… 她激灵灵打个冷颤,整颗心绷了起来,浑身僵硬,有一种很不好,很不好的预感,“那是什么?”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万浪齐滚,她在快速思考着种种的可能性。 “自己去看!”他手一挥,U盘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的脚边。 她看着它,很小,不规则的一个形状。她俯身捡了起来,握着,手心处,疼痛灼热,像是被火炙烤一般。她起身,向隔壁的卧室走去。 她机械地走,脚步有点虚浮,她忽然觉得头晕,冷,不禁摸了下自己的额头,湿湿的,她深吸一口气。 书桌上,笔记本电脑是开着的,她把U盘插进去,点了几下鼠标,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微微颤抖。 只看了一眼显示幕,她便呆了。 血液凝固,呼吸凝滞。 她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哆嗦。 心形的小脸上,红润瞬间褪去,苍白如纸,如果不是坐在椅子上,估计她会一摊到底。 影像清晰,声音逼真,交缠相拥的**身体,男人粗重的喘息,女人娇媚的呻吟,逼进她的眼中,逼进她的耳中。 一幕一幕,一声一声……她逃无可逃,躲无可躲。 被戳穿秘密的惧怕夹杂着愤怒和羞辱感,让她在他面前无地自容,如果说她还想竭力维持这段婚姻,竭力保持着她傲然的自信和优越感,那么,此刻在他面前,这一切已经唏哩哗啦狼狈地坍塌了,溃败了。 眼前发黑,浑身冰冷,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她恨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恨他! 他竟派私家侦探查她出轨的证据! 被逼进死角的人,崩溃了! 死死地瞪着那伫立在窗前的背影,她紧握双拳,从齿缝中迸出两个字:“卑鄙!” “是你那情夫告诉我,他拍了一些你们在一起的激情画面,开价一百万美金。”他的声音,淡然沉静,人,并没有回头。 Daniel! 他……他竟然出卖她! 她惊呆了,如遭雷殛,由于惊骇过度,她的脸有些微的扭曲。 这世界,为什么如此可怕?还有谁,是她可以相信的? “不是,不是……你说谎……说谎!”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她拼命地摇头,下意识地要去否认,这个世界,对于她来说,是不是太冷了? “你可以去问问他。”他依然没有回头,声音依旧淡漠,仿佛这件事和他并不相干。 她的对策 “你威胁我?” “你可以这么认为!”他终于转过脸来,看着她,“夫妻一场,我本不想这样做,是你逼的!” “我逼你?尹若尘……是我逼你吗?”陈紫涵只觉得一团心火在沸腾的燃烧,吞噬了她的五脏六腑,吞噬了她的四肢百骸,她要被焚化了,双手不由紧握起,“你公平点,我俩谁逼谁?” “我说过的,不要惹火我!” “你以为我会受你的威胁?尹若尘,我告诉你,我不怕丢脸!我豁出去了!”她狂乱地,眼睛都快喷出火了,她知道自己已经快失去理智了,“你有本事你就去昭示天下,让人人都知道你老婆偷情!” 他直直地望着她,依旧是稳稳地站在那里,连眉毛都不曾动。 “如果你不在乎,我更不会在乎!”他淡淡地,“陈紫涵,我劝你冷静一点。” 她狠狠地瞪着他,恨不能把他生吞活剥。她恨,真的恨!骄傲自信了一生,竟让她深爱的人剥光了一切,紧紧攥着的手心,感受到指间那圈冰冷的坚硬。她抬起颤抖的左手,灯光下,钻石那璀璨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当初他给她戴上这钻戒的时候,她觉得她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她以为她的爱情也会如这钻戒一样,会恒久远,会比金坚。她狠狠地撸,由于愤怒,由于绝望,由于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她撸了几次才褪下这沉重的钻戒。 她捏着这戒指,用尽浑身的力气,向他砸过去。 不要了,她陈紫涵绝不是在残败不堪的婚姻里苟延残喘的女人,她也看不起那样的女人! 他漠然地看着她,不避,不让。 钻戒击中他的胸口,“啪“一声,落在了地板上。 刹那间,周遭寂静。 俩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了五六米的距离,像一对相斗的公鸡般对峙着,好半天,谁都没说话。 婚姻是什么?是什么让两个互相欣赏的人变成对头,甚至仇敌? “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你以为你就有多高尚?伪君子!你还不是……”她语意毫不示弱,但语气稍软,毕竟有所忌惮。 “闭嘴!”他阴冷地,一字一顿,“不要把别人都想得和你一样!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样……肮脏!” 肮脏?他说她肮脏! 她死死盯着他,恨意铺天盖地,他竟如此的羞辱她,践踏她的尊严,令她痛苦,令她难堪。 她再次紧攥了拳头,她陈紫涵发誓,他所加诸在她身上的一切,她必要千百倍的偿还在他身上! 她要让他痛苦,她要折磨他,她要让他得到报应! 他最看重什么,她就要让他失去什么! 一股阴险的报复欲,如火苗般,从心底里升腾起来。 “明天抽个时间到我律师那里办妥手续。”他越过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紫涵静静地坐着,眼睛凝视着远处的某一点,无比的冷静。她既没有抽烟,也没有喝酒,更没有掉一滴泪,哭,没有一点用处。 她要面对现实,解决问题,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能达到她的目的。 不知不觉,她把黑夜坐成了黎明。 她慢慢站了起来,走进浴室,洗了澡出来,又下楼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躺在床上,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药瓶。因为她近期有焦虑、失眠的情况,她的私人医生给她开了安眠药。双手打开瓶盖,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心机与算计,深沉得像是没有波浪的大海。 唇边,缓缓浮起一抹诡异的笑意。 上午,办公室内,尹若尘正在听人事部高经理汇报关于这次招聘面试的情况。电脑桌面上的图标连续闪烁,提示有信件进来了。 尹若尘随意地拿起鼠标。 是舒浅浅的信。 “若尘,明天你不要来接我了,我不会去考试了。很抱歉,我一直在骗你。我即将离开这里,但不会是去巴黎。对不起。 你是我一直梦想着的爱,却是我不能拥有的。真的对不起,我不得不说再见。我不知道该如何和你道别,也许,这样的告别方式最好。 像是许久许久以前,曾经读过的诗句:你我相逢在黑暗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汇时互放的光亮。”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如小学生一般,他发现自己的阅读能力很差劲,他竟连续读了好几遍才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凉意从背脊慢慢升起。 残酷的字句,如一把把锋利的刀剑,戳刺得他鲜血淋漓。 他明白她那天为何如此反常了。 他一时坐在那儿发呆。 高经理早就识趣地闭嘴了,瞅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也不敢讲话,可也不能就这么干坐着,只好尴尬地咳了一声。 “不好意思,高经理,你说。”尹若尘这才惊觉到对面还坐着一个人,如梦初醒地挥了挥手。 在一种游离的状态下,他听完了高经理的汇报。 他沉思片刻,拿起手机,翻出舒浅浅的号码,按下通话键。那边,是关机状态。 他的神色越发沉凝。 手机,蓦地在桌上震颤,他看一眼号码,接通了,“妈!” “你赶紧来医院,紫涵吃了好多安眠药,我叫了救护车……”林晨曦的声音显得惊慌而恐惧。 他怔住了,好半晌才缓过神来。自杀? 她会自杀? 她那样一个极度自恋的人, 会舍得放弃自己的生命? 他不信。 急匆匆赶到医院,急诊室的门口,正坐着满脸焦急的父母亲。 林晨曦看见他,呜咽说:“若尘……你们也……闹得太过分了……”而尹博森只是叹气。 尹若尘勉强说:“妈,她不会有事的,我可以保证。”停了停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晨曦说:“今天早上,我看她一直没起来,就去叫她起床吃早餐,谁知道门怎么也叫不开……这孩子……真是糊涂……怎么这么想不开,竟吃了一瓶安眠药……”说着抹起了眼泪。 “一瓶安眠药?”尹若尘皱眉。 “是呀,我看见她床头柜上的药瓶开着,里面却是空的。” 尹若尘微微眯起眸。 林晨曦埋怨道:“若尘,你们昨晚又怎么了?万一她有个什么不好,我怎么向她妈交待……” 他看着母亲,“妈,她绝不会有事。”语气肯定无比。 “你怎能这么肯定?连医生都不敢这样说。”林晨曦望着他依然那副淡定从容,胸有成竹的模样,非常诧异。 是本性吗?还是他压根就无所谓? 尹若尘却不再说话。 林晨曦说:“儿子,妈知道她是有很多地方不好,妈已经和她谈了。她也知道自己错了。为了你,她放弃了她热爱的舞蹈,这次来,她就没打算回美国。我明白,你是有些委屈,但妈也觉得,也不能全怪她。你们时常争吵,冷战,彼此伤害。你认为她脾气不好,她认为你不迁就她。她是冷傲一点,矜持一点,女人嘛……你就不能让着她点?你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搞成现在这个样子……”说着叹了口气,“你好好考虑一下,一会她醒来,你就道个歉,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非要离婚不可?” “妈妈,我和她,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尹若尘语气平静,“愈是了解她,我愈是忍受不了她。” “夫妻之间,互谅互让,认真对待婚姻,对待家庭。我和你父亲难道没有矛盾?你祖父那么大脾气的一个人,祖母是怎么宽容忍让的?你也知道,一个人的脾气天生怎样就是怎样,改不掉的,只要她本性善良就行。儿子,不管她做了什么错事,看在妈的面上,给她一个机会,原谅她行不行?” “妈,您不用说了,我知道怎么做,”他看着母亲,坚定而平静,“这是我自己的事。” 林晨曦瞅着儿子,心里忍不住难过,儿子是摆明了不听她的。 “Kevin,事情弄成今天这样,你觉得你有没有责任呢?”一直沉默着的尹博森开口了,“一个人活在世界上,就有无法避免的责任和义务,当你面临责任和感情的选择时,怎么取舍,如何决定,你自己要想好。” 急诊室的门打开,医生走了出来,林晨曦赶紧站起来迎上去。主治医生笑着说:“没什么大碍,一会儿病人就会醒的。” 本章浅浅引用的诗句是徐志摩的《偶然》。 要挟 陈紫涵醒来了,在胃部一阵阵的灼痛中醒来了。 她缓缓转动眼珠,明亮的日光晃动着一室的洁白,她知道,这是在医院。 果不其然,她就知道当她陈紫涵醒来时,一定是在医院,她无声地扬起唇角,笑容深沉。 “啊,尹太太你醒了?”坐在床边的护士说,“我去通知尹先生。” “他在哪里?” “尹先生去上班了,他临走时对我说,如果你醒了,给他电话。”护士向门口走。 “等等,他还说什么了?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她忽然有丝不安,确切地说,是心虚。 “你从手术室出来,他和主任谈了会儿,就走了。” 她只觉得心“咯噔”一下,尹若尘的精明犀利她是知道的,心里的那股不安顿时就像夏日的野草,立马疯长无数倍。 “他们谈什么?”她兀地坐了起来,顾不得胃部的不适。 小护士疑惑地望着她慌张惊惧的神色,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直觉告诉她,这里有问题,想了想,还是说了,“好像是你丈夫要求对你胃内的药物进行鉴定,被我们主任拒绝了。因为我们在替你洗胃时,认为你吃的就是安定,并没有提取胃内容物,所以事后也就无法鉴定了。” 陈紫涵暗自舒口气,其实她只吃了十颗安定,这样的剂量只会令她昏睡,她吞服的是大量的维生素,只是为了造成一个假象,因为她明白,被送进医院后,她是会被洗胃的。 现在的他,即使心存怀疑也毫无办法,他拿不出证据来证明她是假的。他相不相信她,她根本不在乎,有人相信就行! 她沉沉一笑。 傍晚时分,尹若尘从公司出来,去了医院。推开病房的门,陈紫涵躺在病床上,林晨曦坐在椅子上,俩人正说着话。 看见儿子进来了,林晨曦立刻站起来,“若尘,你陪着紫涵,我先回家了。”说着又丢个眼色给儿子,意思是让他退一步,说几句好话。 可是尹若尘好像没有看见母亲的眼色,“妈,我先送你回去。” 林晨曦一边向门口走,一边说:“不了,司机在下面等着呢。” 看着母亲走了,尹若尘转过身来,定定地盯着床上的陈紫涵,就像从来不认识她。 美丽的一张脸,却有这么丑陋的一颗心。 陈紫涵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脸色铁青,直直的目光仿佛锐利的刀子,生生要把她劈成两半似的。她心中不由害怕,面上却不示弱,报以回瞪。 “你就装吧,演吧,陈紫涵,你真不愧是戏子!”他一字一顿,黑眸灼亮,流露出浓烈的鄙视和恨意。 “你什么意思?”她作惊讶状。 “你会自杀?你陈紫涵杀了全世界,也不会杀自己!”他怒不可遏,额角青筋直跳,“你演给谁看啊?威胁谁啊?你想报复你冲着我来!你吓唬我父母做什么?” 她却奇异地镇定下来,冷笑一声,“我装的,我演的,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 “就凭我对你的了解!” “你对我了解多少?少自以为是!”她讥嘲地。 “当初我是不了解你,否则我也不会和你结婚!”他的声音比冰更冷。 “我若了解你,我也不会和你结婚!” “那为什么不签字?” “急什么?我又没人等着和我结婚!”她轻笑。 深幽的黑眸死死地盯着她,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愈发骇人。 “怎么,说中你的心思了?恼羞成怒了?不好意思了?”她对再一次激怒他甚是得意。她就是要他生气,他越是愤怒,她越是开心。 “陈紫涵!”他低吼,“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好意思的应该是你!你应该知道要挟是最卑鄙无耻的手段!” “那你呢?昨晚上又是谁要挟我的?” “那不是要挟!那是事实!” 她竟然笑起来,“尹若尘,你伤害我,践踏我,忽视我这么多年,你浪费我大好的青春,你让我有丈夫等于没丈夫,我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倏地收敛了笑意,恨恨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带着无比的憎恨和痛意,注:英文,我就是要弄顶绿帽子给你戴!) 她看到他眼中严重一闪而过的愤怒,他嘴唇哆嗦,似要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手举起来,死死地盯着她。 她一扬脸,冷笑,“怎么,想揍我?尹若尘,你打女人啊?别忘了你是谦谦君子呢!”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不要把巴掌挥过去,压抑着心中最深重的厌恶和鄙视转过脸,“你大约不知道什么叫廉耻!”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离去。 她恨恨地盯着他的背影,灯光下,惨白的一张小脸,像是被人抽尽了血色。她真是恨他,恨透了,如果手中有一把刀,她大约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 下课铃响,舒浅浅背起书包,慢慢步出教室。 外面,阳光灼热而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环顾着四下熟悉的一草一木,明天这个学期就结束了,而她,也要和这个学校说再见了。 多少校园往事浮上心头,她不由一阵酸楚。 迈着沉重的步伐,她低头向前走,有人叫她也没听见。 “浅浅!”秦天无奈地在她肩上拍了 一下。 她抬头,呆了呆,万分惊诧地望着他,“秦天!怎么会是你?你找我?” “不是我找你。”秦天耸耸肩,神秘地努努嘴,浅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幽静的林荫道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 她皱眉,这个尹若风,怎么好端端的让秦天来接她,又不知道在搞什么玄虚,还换了车! 一声不吭地走到车边,秦天替她打开车门,她弯下腰,“若风……”视线在触到后座上的人时,她惊得张大了嘴巴,生生咽下了后面的话,这……这哪里是尹若风!? 一位仪态万方,雍容华贵的妇人端坐在里面。 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万分尴尬地愣在那儿。 她求救地望向秦天,秦天却不理她,自顾自地坐进了驾驶位。 “这位就是舒小姐吧?”后座上的妇人微笑着开口了,声音非常温柔,“我是若风的母亲。”她指指身边的座位,示意她上车。 浅浅呆住,脑子顿时乱成一团,一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最终只能硬着头皮上车。 “阿姨好!” “舒小姐现在没事吧,我想请你喝杯茶,可以吗?”林晨曦笑吟吟地,逡巡的目光,从那张没有任何化妆品的小脸上,缓慢下移,到上身的白T恤,到腿上那条沾了些许颜料的旧牛仔裤,到她脚下的运动鞋,最后又回到她的脸上。 又圆又亮的眼睛,俏挺的小鼻子,配上那个尖圆的小下巴,扎着一个马尾辫,自然清丽的漂亮。整张脸和未脱学生气质的神态,这女孩给自己一种完全纯洁的稚气。那清新纯朴的气质就像山野里的一株百合,沉静地散发着纯洁淡雅的芬芳。 她定定地看着她,一如当年她在见到陈紫涵后的惊艳。 这样纯真清新的女孩,已经很少很少了吧。 浅浅望着这张虽然不再年轻,但仍然美丽的脸,不知道为什么,紧张的心情顿时放松下来,只觉得亲切,是不是因为她温柔婉约的气质有点像妈妈…… 天,她怎么能把他的妈妈想成自己的妈妈? 清丽的脸儿,微微泛起可爱的红晕。 林晨曦好奇又好笑地看着她,她的小脑袋在想什么?怎会突然就脸颊红红?显然,她的思想不知道在哪里神游,根本就没有听见自己的话。 她不由笑了,拍拍她白皙柔嫩的手背,把自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浅浅这才回过神来,点点头,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阿姨不要叫我舒小姐,叫我浅浅吧。” 望着她真纯无邪的表情,林晨曦不由又笑了。 如果说,在来之前,她对她是心存疑虑的,甚至是印象糟糕的,那么,现在已完全改变了。 她有最纯净的笑容,最清澈的双眸。这样的女孩,必定有着一颗纯真的心灵。 她忍不住为儿子的选择而欣慰。 特别感谢祖母绿戒指和杨涟玉再次送月票,妍很感动地说。 如果,我早知道有你,我会等(4000) 茶馆内,一抹斜阳从大玻璃窗户射进来,正好照在面前的玻璃杯上,绿色的茶叶在玻璃杯中沉沉浮浮。 浅浅忽然觉得,这茶叶就像自己一颗空落落的心,飘飘荡荡,茫然无所归依。 “浅浅,知道若风喜欢你吗?”林晨曦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浅浅一怔,视线从杯中漂浮的茶叶,移到了林晨曦笑意盈盈的脸上,轻轻点了点头,已然明了今天她来找她的用意。 “我和他爸爸昨天刚到这儿。一晚上,若风和我谈话,内容全是你。我想不到,我这个儿子会这么痴情。”林晨曦苦笑着摇头,“我有一年多没回来了,昨天见到他,都快要不认识他了。你大概不知道,他以前是个什么样子。” “不,我知道一些。”浅浅淡淡道。 “这几年,他在外面稀里糊涂,他爸爸没少训斥他,我呢,也没法管他,只有睁只眼闭只眼。不过呢,他玩归玩,倒是没出什么乱子。” 浅浅垂着眼睫,默默不语,想来,她一定是不知道吴丹莉那件事。 “原本呢,我以为他就这么花天酒地下去了,”林晨曦微笑,“但是,他遇到了你,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没有对任何一个女孩动过心,你是唯一。我也没见过他那些女人,你是第一个。” 浅浅依旧沉默,不知道说什么好,低头抿了一口茶,上好的碧螺春,清淡的香气在嘴里弥散开来,她一阵恍惚,不由想到他泡的龙井。 “浅浅,那你呢?你对他是个什么感觉?” “阿姨,”浅浅抬头,坦然地迎向她期待的目光,清清楚楚地答:“我可能有些喜欢他,但是没有爱,我不爱他。” 林晨曦深深注视着她,她清澈的眸子,比星光更明亮。 她徐徐开口:“若尘……” 蓦地听到这两个字,浅浅心中一抽,不由转过视线,听着林晨曦轻柔的声音缓慢地述说,“你也知道的,他是有家室的人。虽说他们夫妻由于聚少离多,现在感情不太好,但还不至于要离婚。他们从小就认识,感情基础还是有的……” 林晨曦说了一大堆,浅浅却没几句听进耳,胸口,涩涩的痛楚涓涓细流一般流淌。 她喝了一大口茶,努力地、用心地把这股酸痛的滋味咽下去。 “阿姨,您其实没有必要和我说这些,我和他不会再来往了。” 说这话时,她低着头,夕阳的一抹余晖将最后一缕温热的光线停留在她手上,她呆看着自己的手,下意识地握了握,仿佛要留住什么。 留住什么?又有什么是她能留住的? 她紧紧一咬嘴唇。 林晨曦看不见她的眼睛,可是感觉到她状似平静的语气下,似掠过些微的波澜。 她沉吟了片刻,道:“紫涵昨晚吃了一瓶安眠药,好在我发现得早,抢救及时,才没有……”说到这儿,她长叹口气,看着浅浅。 她今天是铆足了劲,为小儿子当说客来了。如果说,在见到舒浅浅之前,她还是心存疑惑,那么在看到她之后,她坚定了决心——这样美丽清纯、率真可爱的女孩,理当做她的媳妇。所以,她要让舒浅浅死心,只能下猛药。 浅浅抬眼,无声地动了动嘴,那句“紫涵是谁”憋在嗓子里,终究是滚了回去。她已经猜出“紫涵”是何许人也了。 她整个身心都为之震惊,紧握着的手心,渗出沁凉的汗。 这件事——她要负多大的责任?这是她造成的吗? 她呆若木鸡地坐着,无法说出心里的那股愧疚和悔意,她不知道事情会这样,要不然……她摇头,再摇头。 她错了。 错得离谱。 她痛苦又茫然的神情,令林晨曦一阵不忍,心生的怜惜颤巍巍盈上心头,情不自禁地拍拍她的手背,“孩子,既然你们已不再来往,其实我也没必要和你说这件事。你不用自责,还好紫涵也没有大碍。” “阿姨,真的很对不起,我……我不会再见若尘。”浅浅看着她,语气恳切,而心里的酸楚再次翻涌,涌上鼻尖,她深吸口气,把那酸楚强制压下去。 昨晚上回家,爸爸告诉她,她所有赴意大利的手续都办好了,连飞机票都买了,下周二她就可以走了。 当时她还暗自想,为什么要这么快,但现在,她恨不能立刻就走,走得越远越好,远离这里的一切。 林晨曦说:“好了,我们不说这个。我今天来是想认识你,想多了解你一点。若风那么喜欢你,我呢,看见你也很满意。” 她想当然地认为,舒浅浅如果对若尘死了心,就一定会接受若风。 “阿姨,感情的事是不可以勉强的。”浅浅心烦意乱,看着窗外,夕阳已整个沉落,黑暗在逐渐吞噬白昼。 林晨曦心中一沉,面上仍保持着温柔的笑意,“若风这孩子呢,有时是毛躁了一点,不过,他现在倒是定性了不少,事业也是越做越大。这一点,他爸爸对他还是很满意的。跟他哥相比,他也是很优秀的。” “我从来没把他们做过比较,”浅浅很生硬地,视线从窗外移到林晨曦的脸上,抿了下唇,让自己的语速放慢,“因为我不认为把人作比较是件公平的事。爱或者不爱,只是心里的一种感觉,我自己没法控制。我知道若风很优秀,但是很对不起,我无法爱他。” 她要让她明白,她的爱情不是放在天平上做比较得出的,孰轻孰重;更不 是在做选择题,不能是A就选B,或者不可能是B,就退而求其次地选C。 她爱的人至始至终只有一个,唯一的一个,尽管不能爱,不可以爱。 林晨曦凝视着这张稚嫩的小脸,她貌似很好说话,其实她相当有个性,有自己独特的见解,绝不是一个空有一张漂亮脸蛋的女孩。她越发的理解她那两个儿子为何喜欢她。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仿佛唏嘘:“既是这样,浅浅,忘了我今天和你说的话吧。” 从茶馆出来,天已经黑了,浅浅拒绝了林晨曦送她回去,一个人站在街头。正是下班高峰的时候,川流不息的人群,车流蜿蜒滚滚向前,呼啸而过的车声,嘈杂喧哗的人声,热闹,繁华。 她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遗弃了她,她也不属于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而她,到哪里去呢? 不能回去,她怕,她怕他等在她楼下,她怕得连手机都不敢开,当面拒绝的话,她说不出口,也没勇气说。 她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朝前走,从这条马路走到那条街道,又从街道茫然地走出来。不知道走了多久,街上车流人流渐渐稀少。 站在十字路口,她拦了辆出租车,决定还是回家。那个家,虽然自己呆着别扭,可爸爸终究还是她亲爱的爸爸。 舒浅浅躺在床上,打开了手机,信息就一条一条进来了。她逐条阅读,有一条竟然是他发来的:浅浅,我给你发了一封E-mail。 她呆了呆,相处这么长时间,这还是她第一次收到他的短信。她曾经问过他的QQ号,他说他从不在网上聊天,有什么可以给他发E-mail,并把邮箱地址告诉了她。有时,她会发送一些自己的画作给他,他偶尔也会回,但惜字如金,大多数是直接给她一个电话,或当面告诉她。于是,她就知道他没有那个时间,在电脑上或者手机上一个一个地输字。 这么一想,她就很好奇他会写些什么,这个念头一起,就像猫抓心似的,挠得浑身不得安宁。 可是,看了他的信又能如何?除了让自己更加难受,更加难以割舍,还能改变什么?她烦躁地拽过被子,蒙在头上,想睡觉,可是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一片。 终于,她翻身下床,匆匆进了书房,打开电脑。 亲爱的浅浅: 认识你以前,我是一个非常清冷淡漠的人,那使得我不容易有情绪的起伏,冷静,对事物无动于衷。正是由于这种近乎于麻木的心态,我不容易感受到快乐,也不知道真正的快乐是什么。 然而,我遇到了你,直至今日,我仍能清楚得记得那天的一切——你的模样,你的笑容,你说的每一个字。我感谢那个清晨,那美丽的薄雾,让我邂逅了快乐的天使,让我灰暗的生活有了亮彩。 那个时候,我的婚姻已走到尽头。我渴望得到你的爱,但是,我并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男人,我无法启齿,尤其是明白你的心意之后,我更加无法启齿,因为我无论怎样表白,对你,都是一种伤害。 浅浅,我不知道会遇到你,如果,我早知道有你,我会等。 我小心地、努力地保持着你我之间的距离,我想,在我离婚了之后,再告诉你一切。然而,你很快地就知道了,而且是以一种我最不能接受的方式知道了…… 亲爱的浅浅,你原谅了我,并且接受了我,接受了我这个打着友谊幌子的“朋友”。很多时候,有很多话我们不能说,但即使我们不说,也能读懂彼此的内心,因为我们相爱。 我常常想,是什么样的幸运让我拥有了你。我能给你的,是那么少,而你,仿佛给了我全部的世界,全部的天堂!浅浅,我爱一个人,一定会全心全意地对她,所以那个人,一定也要全心全意地爱我,如果不是这样,我宁可不要。那一天,在医院,我看着你和若风……我受不了,我打算放弃了。可是最后,我终究还是放不下你,我从来不知道,爱一个人,竟能让自己这么低。 浅浅,每次牵着你的手,我都觉得幸福,我就想,这样一双手,我要一直牵到老,一直牵到死。我多么希望我们就能这样下去,一直到我的婚姻结束。但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你,我最终还是越过了朋友的界限。 我知道,我给你带来了很多的忧愁,责难以及压力,这是我最不想见到的,我很怕你在这段感情中会受到伤害。所以,今天的我,考虑很久,我尊重你的选择,我同意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在我没有离婚之前,我不会再去找你。 浅浅,不会是很长的时间,相信我,我会解决任何障碍。 又:无论你选择去哪里,我都祝你学业进步。 尹若尘 手签体名字的下方,是一大束沾着露水的白色雏菊。 她浑身僵硬地坐着,整个人仿佛是呆滞的,只有那痛楚,在心中流转扩张,良久,手慢慢地抬起,食指轻轻抚摸那手签的三个字,那样潇洒飞扬的字迹,令她不由想起他手指夹着笔,笔尖流畅优雅地在纸上滑动,侧颜高贵沉静。 舒咏涛从客厅上了三楼,她卧室的灯亮着,人却不在。他旋即又下楼,在二楼的走廊尽头,他看见从那半掩的门中透出的一束光亮。 他走了过去,推开门,就见女儿坐在书桌前,脸上有亮晶晶的泪痕,两眼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心念一动,眉头皱起,一声不响地走到她身边。 “看什么这么入神?”他的视线,落在显示幕上。 折磨 冷不丁传来的声音,吓了浅浅一大跳,猛抬起头,“啊?爸爸……没有什么。”心跳狂奔,她赶紧手忙脚乱地关电脑,暗自祈祷父亲什么也没看见。 舒咏涛眉头皱得更紧,因为他虽没有看见具体的内容,但是那手签的“尹若尘”三个字,还有那白色的雏菊,已经映入了他眼中。 她关了电脑,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抬手胡乱擦去,站起身说爸爸,我去睡觉了。 “坐这儿来,爸爸有话跟你说。” 她沉默着在父亲身边坐下,猜出父亲肯定是看到什么了。 “浅浅,你跟爸爸说的话,还算数吗?”舒咏涛神色凝重,他最大的担忧就是,女儿出了国,仍是和那个男人纠缠不清。 她看着父亲的眼睛,用力点头:“你放心,算数的。他发的那E-mail是和我分手的。” 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他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原处,“其实爸爸舍不得你走。”爱怜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他心中一阵怅然,“鸟儿翅膀硬了要飞,孩子长大了要离家。以后在外面,经常给爸爸打打电话,爸爸也会经常去看你。” “爸爸……”浅浅的眼泪,又下来了。 很难说清是为了什么。 此刻的她,绝没有料到,第二天发生的一件事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 这天是学期的最后一天,舒浅浅和江晓琪在网球场挥汗奋战,林皓宇和何一帆在一边观看。 直打到太阳落山了,俩人才罢手,四个人说笑着才从网球场出来。 “皓宇,你的伤还疼不疼?”浅浅关切地看着林皓宇的右腿,他走路仍有点跛。 林皓宇在前几天的一场篮球比赛中,拉伤了大腿。《小说下载|WRsHu。CoM》 “已经好很多了,”皓宇牵起她的手,“不过,没有和你去看成日出。”他是遗憾的,因为腿伤,他们一直没能去看日出。 “以后吧,以后再看,浅浅终归会回来的,不是吗?”晓琪想到浅浅后天就走了,也有点伤感,不过仍挤出一个笑容。 “好了,今天我请你们吃饭,当作是给浅浅饯行。”何一帆微笑着道。 四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向校门口走去。 远远地,浅浅看见尹若风迎面走来,一看见她,他就站在了原地。 尹若风死死地盯着那双相牵的手,身侧的手,不由攥成了拳,他竭力忍耐着,忍着想要痛揍这小子一顿的念头——最近一直不舒服的胃,又开始翻江倒海。 同行的三人,目光扫过尹若风,落在了浅浅身上。浅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对他们说:“你们先走吧,我们明天再约。” 林皓宇笑笑,“嗯,我明天给你电话。” 她点点头,快步向尹若风走过去。 走近了,她打量他,自从那天生日之后,她就没有再见过他。他带着黑色的墨镜,穿着黑色带条纹的棉质衬衣,但是不再有轩昂的气宇,风发的意气。这浓郁的黑把他脸衬得灰暗而憔悴,很有男人味的下巴上胡子渣青青的一片。而摘掉墨镜之后,神情更显落寞,也是这份落寞,让他的眼神竟有了沧桑的味道。 她不由心酸,蓦地想起一年前的他是多么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到底是歉疚的,冲他微微一笑,“我打了网球。” 他看着她,微微扬起唇角,当他看见她摔开那小子的手,向他走来,那抽搐的胃痛,就缓了很多,“我送你回去。”他抬手去拨她额前一缕汗湿的发。 她愣直地看着他的动作,尹若尘也给他拨过发丝,同样的动作,却给她两种不同的感受。尹若尘除了让她感到温暖,还有从耳根热起来的烧灼,和心跳加快的喜悦。 而他,除了那一丝温暖,再无其它。 被他牵着手走向汽车,那只手出奇的冷,仿佛冰块一般,她觉得极不舒服。 一路,他专心致志地开车,默不作声。 浅浅的手在书包中摸索到那只腕表,不由瞅了他一眼,他嘴角抿紧,漂亮的侧脸显得阴沉而落寞。 于是那只拿表的手,又停留在那儿,她脑中飞速地思考,该怎么说。 她还没想好呢,车,已经到了她楼下。 她决定不想了,怎么着都是她对不起他了,她鼓足勇气。 “若风……”她看他一眼,迅速转过目光,“这表我不戴的,还是还给你。再见!”说着她把手表放在中控台上,就去开车门。 “我说过的,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收回。”他的动作很快,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浅浅为什么你还是拒绝我?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你和他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你懂不懂?陈紫涵躺在医院,他们是不可能离婚的!你这个又笨又傻的女孩,你这个天底下最笨最傻的女孩……”愤怒激动的脸涨红了,其实自己何尝不是又笨又傻,世界上女孩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她呢?为什么一定要是她呢?为什么非她不可呢? 他用力地、狠狠地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面对自己。 “和他无关!”她转过脸来,正和他痛苦的,充满怒意的眼睛打了个照面。她用力地摔开那只冰冷的手,这一刻她残忍而冷漠,一字一句,话语像冰冷的利刃,狠狠地向他的心扎过去。 “尹若风为什么你到今天都不明白?我不爱你!我不爱你你明白吗!因为我不爱你,你所有的付出与努力,在我都不是感动和幸福,而是烦恼,是负担,是无以为报的愧疚 。尹若风你懂不懂?我请你别再折磨我了!”她说完,迅速打开车门,狂奔,像是害怕他追上来。 舒浅浅多虑了。 他没有去追她,而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冰冷的泪,从满是血丝的眼中慢慢涌出,不是悲哀的泪,是悲凉,是绝望,是万念俱灰。 折磨。 他咀嚼这两个字的含义。 他努力了那么久,挣扎了那么久,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去爱,而这爱对她,是一种折磨。 他终于明白,他一直在做梦,做一个可怜而卑微的梦。自己就像是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怎么跑,怎么跳,怎么蹦跶都是碰壁,浑身上下撞得伤痕累累,终究是徒劳。 现在,这个梦醒了……除了碎裂了一地的心,他一无所有。 手在发抖,胃在绞痛……原来是这样疼,像是一把锋利的刀插进了心口,再狠狠地翻搅,那血,淅淅沥沥地流淌,是这样疼啊……疼得没法呼吸…… 他整个人痉挛起来。他觉得自己快死了,即使那次被打得浑身是伤,鲜血淋漓,他都没有这么深切地感受到死亡的阴影,没有这么绝望过,仿佛再也没有一丝光和热。 他在黑暗的深渊中沉沦,那自灵魂深处的绝望覆盖了一切。 他的脸抬了起来,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满嘴的血喷涌而出…… 他却笑起来。 痛到极致,反而是麻木的快意,渐渐地,那痛意都成了遥远的事,浑身轻飘飘地,陷入一种虚无的状态…… ================================ 胡乱地冲个澡,舒浅浅心烦意乱地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到露台上。路灯已经亮起,朦胧地照着楼下孤零零一辆黑色轿车。她想了想,拿出手机,按下尹若风的号码。 铃声不停地在响,却始终无人接听,她按掉,又拨一次,他还是不接。她皱眉,随意地把手机一摔,不管他了,他爱怎样怎样! “浅浅,我看见尹若风的车在下面!”晓琪一进门就说。 “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浅浅从书中抬起头,问道。 “没有。”晓琪看着她,“你不下去?就让他这么等着?”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他把我送回来之后,就一直在那儿呆着。我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接。”一股烦躁冲上脑门,浅浅一扬手,就把书扔了。 晓琪一怔,“不接电话?怎么可能?” 浅浅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晓琪沉默半晌,慢慢开口:“我今天看见他,都快不认识他了,又瘦又憔悴,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也不一样了。浅浅,你这个小妖精,你看你都把他折磨成什么样了!” “我没折磨他!是他自己死心眼!” “老祖宗不说了吗,‘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晓琪叹气,“我现在觉得,他才是最爱你的!别的不说,就凭他这么执着,就很少男人能做到!尹若尘能吗?林皓宇能吗?” 求你别死 浅浅皱眉,“这不好比的,每个人爱的方式不一样,我不是不感动的,可感动不是爱情。” 晓琪一双眼睛定定的望着她,好似要看到她心里去,“我就不懂了,你干嘛不爱他?他那么潇洒,那么帅,不比尹若尘差啊!” “我没有办法对他产生一丝那样的感情,我爱的人只有一个,真真正正、完完全全的爱,并且越来越爱。” “你这辈子就不会再爱别人了?到了罗马,不打算给自己来个‘罗马假日’?” “世界上只有一个尹若尘,任何人替代不了。” “你也死心眼!”晓琪重重叹气,“吃饭了没?” “没有。”浅浅走到窗边,黑色的轿车仍静静停在原处,一点没有驶离的迹象。心中哀叹一声,她该怎么办呢? 想了想,她转身奔进厨房,猫着腰,从冰箱里拿出一袋土司和一盒牛奶。 “你要送给他?”晓琪指指她手中的东西。 浅浅点头,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吩咐:“替我下碗面吧,我饿死了!” “你以为你还能回得来?”晓琪笑。 “我当然能回来,他还能吃了我不成?”浅浅不高兴地翻了个大白卫生丸,“啪”一声带上门。 出了电梯,她一路小跑到奔驰车边,弯下腰,从开了一半的车窗内往里看,黑暗中,只见他仰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好像是睡着了。 心中一软,到底是有些不忍心的,“若风……” 他不说话,也不动。 说不出原因,她忽然一阵强烈的不安,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不由提高了声音,“若风!” 可是他还是那么躺着,一动不动。浅浅一惊,定定地看着他,可是她看不清,黑暗中,他的脸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打开车门,伸手去摇他,“你醒醒……”下面的话她说不出来了,因为她闻到了血腥味,浓重的血腥味,熏得她要吐。 有那么一瞬间,她屏息站着,浑身忍不住哆嗦,颤抖的手,摸索到灯的按钮,顶灯亮了。 尽管已有心里准备,她仍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血,到处都是血,触目惊心,可怕的血迹像是一朵朵狰狞的花,淹没了他。 她张大了嘴巴,惊恐地看着。他脸色惨白,双目紧闭,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一缕深红的血丝从他的嘴角,正慢慢渗出。 她吓得手足无措,冷汗滚滚而下,怎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他是不是死了? 不要啊! “尹若风,我不准你死……你醒醒……你不要吓我,你给我醒过来,你给我醒过来……尹若风,我求你别死……”她哭喊着拼命地摇他,眼泪狂流,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他如果死了,她怎么办? 她是个罪人,罪大恶极的罪人! 在她疯狂的摇撼和狂乱的哭喊声中,陷入昏迷状态的他,竟缓缓睁开了眼睛,凄凉的眼神,有一丝淡淡的惊喜。 浅浅停下了动作,屏息看着他。 他凝视着那眼中的水光,这是她吗?恍惚中那惊慌焦急的哭喊,是她吗? 还是他的幻觉? 虚弱地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而这个动作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排山倒海般地袭来,黑暗满布他的视线…… “尹若风,我不准你死,我要救你!”她跑到车的另一侧,打开车门,进去抱住他,艰难地把他从驾驶位往副驾驶位置上挪。 她要救他,她一定要救他!她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哭喊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要想办法,被恐惧和愧疚淹没了的理智回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竟然成功地把他移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她立刻放平了座椅,让他躺好。 她一边飞速启动汽车,一边语无伦次地哀求:“尹若风,我求求你别死……只要你不死,我什么都答应你……我怎么样都可以……” 汽车快速地穿过夜色笼罩的城市。 楼上的江晓琪俯视着飞速驶离的轿车,嘿嘿一笑,忍不住轻拍自己的脑袋,呵呵…… 舒浅浅坐在手术室的门口,眼睛定定地望着那扇门,心里七上八下,脑子里一遍遍翻腾医生的话。 “他是由于胃溃疡而引发了胃出血,因为之前的溃疡没有得到治疗。导致胃出血一般有三个原因,一是饮了烈酒;二是受到外力打击,或者剧烈运动、奔波劳累;三是精神上受到重大刺激,暴躁愤恨引起血脉扩张,血管破裂……” 他是哪一种原因?第一种不是,第二种也不是…… 他一定是气自己才这样的!她万分愧疚地掩住了脸,浓烈的歉疚之心令她觉得自己可鄙、可恨。 还好,她后来还是下来了,她暗自庆幸这一点。 “你送得晚了些,他失血太多,现在能不能被抢救过来,还很难说。” 她恍惚地想着医生的话,身体由于害怕一阵哆嗦,不!尹若风,你要活下去,求求你给我活下去!求你了!只要你不死,我什么都答应!她盯着手术室的门,内心反复地祈祷。 蓦地,她忆起了很久以前他们的一次对话: 她问:如果我最终还是不爱你呢? 他说:我会死,我会伤心至死! 当时被他夸张滑稽的模样逗得笑弯了腰,觉得他真会胡扯,现在她信了。但是,他为何要用这玩世 不恭的态度来表达他的真心?她无法理解,其实是不懂他的,也从未想过要去了解他。他为她情愿付出生命,她又为他做过什么?她连了解都吝啬啊! 他巴结她,讨好她,迁就她,甚至到了卑躬屈膝的地步,而她却在一次次伤害他,惹他生气,终于把他气出了病。他其实是个极有个性的男人,要怎样深厚的爱才能达到这种程度? 他缓缓流血的嘴角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她觉得那血,不是从嘴角流出,而是他的心在滴血。 是被她伤得碎裂了一地的心在滴血。 她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他若死了,她怎么办? 她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像是被无穷无尽的黑暗包围着。她害怕,怕得要命,只能在心底不停地祈祷,祈祷出现一丝光明。 她痛苦地闭起眼睛,尹若尘的脸慢慢浮现,她蓦地一惊,她该通知他的。 她拿出手机,手机的桌面上,是他和Daisy玩耍时的照片。她呆了呆,迅速地翻页,查找号码,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她,竟觉得这张照片分外刺眼。 他的名字,找到了,她盯着那三个字出神,手指,摩挲着通话键,却迟迟按不下去。 她没想过再见他,而且是在这种情况下……轻轻叹了口气,她只是通知他啊,想那些不相干的做什么?她坚决地摇摇头,像是要把那些杂念全部清除出脑海,拔下电话后,心却跳得越来越急。 那边传来了提示音:您拨打的手机正在通话,请稍候再拨。 她按掉,过了一会,又拨,这一次,通了,她的手,不由自主握紧了手机。 “浅浅。” 他低沉从容的声音传来,很奇异地,她纷繁芜杂的心就平静下来。他静静地听她讲,不时会问一句,隐隐地,她可以听见他那边有轻柔的音乐飘过来,她猜他正在某家餐厅和客户吃饭。果然,她还没说完,就听见他低声对别人说失陪。 尹若尘听着电话,匆匆疾步出门,“我马上到。” 一路疾驰,他的思绪混乱而复杂,从来没有这么混乱和复杂过。尹若风的病,意味着什么,不言而明。 到达医院,上了三楼,转过一个弯,远远的,走廊的尽头,椅子上一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小脑袋低垂,脸几乎埋进膝盖,一动不动。 孤单,落寞的一个小小身影,昏黄幽暗的光线,加重了那份无助和忧伤。 他嘴巴动了动,想出声唤她,突然地,他又不想打扰她的宁静。 他放轻了脚步,一步步走近她,深幽的黑眸里,是难掩的矛盾和痛苦,心口处有隐约迸发的疼痛。 一双黑色的皮鞋映入浅浅的眼帘,她慢慢仰起脸。 他静静地看着她。 她满脸泪痕,衣服上很多斑斑血迹,整个人看上去被一层灰色的阴翳笼罩着,仿佛自地狱中历劫归来。 谢谢可爱的littlemouse的月票,还有亲们的咖啡! 艰难的抉择(1) 俩人对视着,有那么一刻,谁都没有说话。 “对不起。”她的声音小小地,像梦呓一样,有一种心力憔悴,无力挣扎的疲惫,他沉默地望着她。 他清楚,这“对不起”的人并不是他。 “对不起,”她舔舔干涩的唇,无力地又说一遍,“我……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他……”她的嘴唇哆嗦了,眼泪从她苍白的脸上倏然滑落,“是我不好,我伤害他……我一直都在伤害他……” 怯怯的神情,浓浓愧疚哀伤的语气,他心生的怜惜如潮水涌上心头,把她轻轻拉到怀里,“不要这么说,他不会有事的,他一定会好的!”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心中也有同样的恐惧,可是他要安慰她。 尹若风不能死,无论是站在亲情还是爱情的角度上,他都不能死。他如果死了,她这辈子都会生活在负罪感之中,一辈子自我谴责,沉沦在他令人窒息的爱中。 她抱住了他,全身颤抖,蓄积了很长时间的恐惧、担忧、愧疚,茫然等等的情绪,终于就此崩溃。 她宛若快要溺水身亡的人,紧紧抱住一片浮木一样,抱着他的腰,汲取着那份安全感,用全身心感受着那份温暖和慰藉。 “我对不起他,我……”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任何的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她恨不能死了才好! 他心里一阵绞痛,眼里满是无奈和痛楚,“别怕,他不会有事的,他会醒过来的……”他低低地说着安抚她情绪的话,心里逐渐清明,一定是有些什么,在这个闷热的、拥挤的、令人发狂的夏日,是他所必须要放手的。 无论他有多么不甘。 尽管此刻的她,还在他的怀抱之中,但是他知道,她的心,已经在悄然远离他。尹若风活下来,她会接受他;尹若风死了,她一辈子自责。善良纯洁如天使的她,是不会选择他了。 他尹若尘的爱,注定无望。 是无望,是坠落在黑暗的深渊之中、永无出头之日的无望,连挣扎都是徒劳。 果然,紧拥着他的手臂忽然垂落,感觉到她轻微的挣扎,他立刻松了手,整个人不由自主后退一步,脸上是一种深切的痛苦。 ——自己感受到是一回事,可是被明显的拒绝是另一回事。 他的心很疼,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痛快地啃啮一般,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知道,这样的疼,会长久的盘踞在他胸口。 她没有看他,也不敢看他,那忧郁的,痛楚的眼神会溺毙了她。当她发觉到自己在抱着他时,她无力地放了手,那对尹若风浓烈的亏欠感,那来自灵魂深处的罪恶感,令她毫不犹豫地要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无论她有多么不舍。 她低垂着头,却仍能感觉到那炙热痛楚的目光,像是一柄无形的长剑,直直地刺中她的胸口,一刹那间,她身心俱碎。 静默,弥漫在他们之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打开了,两个护士推着躺在病床上的尹若风出来了。他们立刻迎向医生。 “他怎么样?还有危险吗?会好吗?”尹若尘看着脸色惨白,尚处于昏迷状态的弟弟问道。 “我们已经尽了力,”主治医生看着他,“他大量失血,来时已生命垂危,我们立即进行止血,并且输了2000cc血……” “他会好的,是不是?”浅浅急切地。 “先住进加护病房观察,如果二十四小时之内没有出现反复,就脱离了危险期。嗯,应该没什么问题,他很年轻,身体很不错,生命力旺盛。”医生表情严肃,话锋一转,“不过,我有疑问,为什么病人听任自己大量失血,痛得死去活来,却不采取任何措施。” 尹若尘沉默,浅浅握着尹若风的手,内疚得要死。 主治医生又说:“如果病人丧失求生意识,这就很难说了。” “不,他会活下来的!”浅浅说。 “你是他女朋友吧,好好鼓励他,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宝贵。” 尹若尘的视线移到她身上。 浅浅低头凝视着尹若风,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注视,随口应道:“嗯,我会的。” 墨曜般的瞳孔痛楚一闪,黑眸迅速黯淡下去。 病房内,浅浅要求留下来。 “不了浅浅,我留在这儿。”尹若尘转过脸,看着她说,“你还是回去吧,回去洗澡换件衣服,你这个样子很糟糕。” 她低头看着自己,衣服上的血迹,浑身的汗味,脸上风干了的泪痕,干涩干涩的,真的……很糟糕。 “那好吧,我明早再来。” “我送你。”他说着,招呼特别护士照看尹若风。 “不用了,我打车回去。”她一口拒绝,眼睛看着脚下的路,匆匆向门口走。她不能面对他,也不敢面对他。 “浅浅……”情急之下,他拉住了她手臂。她的脚步是停下了,头却没回,仍低着,也不说话。 他望着她,在一阵刀绞般的心痛中,深切的体会到,她是真正的、真正的远离他了。 他深深吸口气,慢慢松开手,短促地说:“我只把你送上车。” 她仍沉默,慢慢向前走,她要用全部的力量,才能压下心头那撕裂的痛。 他亦沉默。 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走,两人之间大约有一米的距离。 七月的夜晚,有星星,也有月亮,灼热的空气 里,飘来夏花的香气。 他们的对面,走来一对老人,同样花白的头发,同样的矍铄,只是男的很高,比女的高了大约一个头。他们手牵着手,正说着什么,说到高兴处,相视一笑。 望着这温馨的一幕,他们的眼中同时升起了雾气。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与一个最爱的人一起慢慢变老,几十年的情感之路,他们相濡以沫,走过生命中的风风雨雨。 那是无法言喻的幸福。 她的脚步不由迟缓了。 他慢慢说:“浅浅,我曾经以为,我们有一天也会这样。”他淡淡地笑了笑,笑意几分悲凉和自嘲。 他没有看见,自己眼中的泪光,但是,她看见了。 深幽黑眸里的水光,在月光下,格外闪亮灼人。 她胸口又是一滞,强烈的酸楚从心底涌上鼻尖,他这样一个无坚不摧的男人呐。她记不清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句话:如果一个男人肯为你流泪,那么他是爱你的。 爱……她紧咬了唇,恍惚了,有一个人曾抱着她,对她说:浅浅,你是这个世上我第一个,也是唯一爱的女孩,我爱你多于爱自己。你觉得我无耻也好,卑鄙也罢,我都不会放开你。浅浅,我不能没有你。 他的眼泪,滑落到她的脖颈,一路往下滑…… 尹若风的脸是如此清晰地出现在眼前,他缓缓流血的嘴角…… 她不自觉地收紧双手,指甲陷入掌心,吸吸鼻子,“若尘……”她轻轻地唤了一声。 他为之屏息。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叫他。 她嘴唇干枯,嘴里发苦,艰难开口:“对不起。” 心中千言万语,到了嘴边依然是这苍白无力的“对不起”。 她紧紧一闭眼睛。 她舒浅浅对不起很多人,她对很多人都只会说“对不起”。她对林皓宇说过,对尹若风说过,对父亲说过,对他的母亲说过,现在,她又在对他说,对这个她最想对得起的人说。 这世上,她对得起谁?她连她自己都对不起! 所以,今日的她,才会是这副惨状。 尹若尘看见她闭眼,心,整个碎了。 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的浅浅,已经不属于他了。 但是,他无怨无悔。 时光太短,并不是每个人在短暂的一生中,都有机会遇到真正的爱情,遇见过你,即使落得浑身伤痛,也甘之如饴;遇见过你,即使以后终于只剩一人,独自痛苦地怀念这刻骨铭心的爱,也心甘情愿。 “不要和我说对不起,浅浅,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给我带来了很多美好的回忆。你所有的决定,我都会接受。”他唇角微勾,竭尽全力让自己笑得好些,竭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温和平静。 他做到了,并且做得很好。 艰难的抉择(2) 他拼命说服自己,他们这样选择是对的,浅浅如果仍和他在一起,他反而会不安,他反而会怀疑这样的女孩值得他爱吗? 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坚持,这样一份爱情。 她深深地望着这张脸——成熟的,知性的,英俊的脸,微微的笑容有种温暖的表情。她很清楚,他需要用多大的力量才能做得这么好。 自律,自制,她尤爱他这一点。 好想好想紧紧抱住他,可是她不能,她所能做的,只能是强迫自己别过脸,抬手拦了一辆的士。 她告诉自己,做人,爱情不是全部。日渐成熟的她,已经明白,道德,责任,良心……有太多的东西是她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凝视她,缓缓地伸出一只手。她看着他,微微地笑了,轻轻地握住,那只温暖的,稳定的手。 然后,慢慢地松开。 浅浅的泪水,在汽车驶离的那一刻,成串滑落。 她没有说再见,他也没有。 他站在那里,凝视着汽车的尾灯,看着它一路渐行渐远。 看不见了,他仍在使劲看,晕黄的光映着他的泪水照出各种奇怪的折光,耀眼又迷离。光影里是她的眉,她的眼,她的梨涡,她上扬的唇角……一点一点,在模糊的视线里逐渐消失。 轻轻一闭眼睛,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滑落,他是如此惊异地发觉自己竟然在流泪。 自他记事以来,他就未曾流过泪,他一直认为,男人可以流汗、流血,不可以流泪。 他轻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男性的哀叹,像是旷野中的尘土一样,随着黑暗流转,被灼热的风吹去了很远的地方。 =============================================== 第二天一早,舒浅浅驱车直奔医院。 出发前,她没有忘记给父亲打电话,告诉他尹若风病了,明天她走不掉了,机票要改签,她下周再走。然后,她又给林皓宇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一切。 病房的门是虚掩的,她轻轻一推就开了,室内光线很暗,窗帘全放下了。她走到床边,他睡得很沉,仍在吊着水,看不清他的面色。这时特护低声告诉她,尹若风病情好转,凌晨曾醒来过一次。她暗自松了口气。 她走到窗边,轻手轻脚拉开窗帘。七月的阳光灿烂而灼热,她微微眯起眼睛。 如果他醒了,她要和他怎么说? 请他原谅?不!他要的不是她的歉意。她拒绝他,他宁可一死,一怒之下连生命都可以放弃。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他,去爱他。 可是,这很难。 勉强自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但是,她没有其它办法,只能这样了,她欠他太多,她对自己说,就几天的功夫,不会很难的,对他好一点,几天之后自己就离开了…… 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她转过脸来,触到一双清醒含笑的眸。 她怔了下,他什么时候醒的? “你觉得怎么样?还痛不痛?”她惊喜地走过去。 “我好多了。”尹若风声音暗哑,深深地望着她,他没有忘记她是如何哭喊着唤醒他,如何拼尽全力抱着他,那张满是泪水的小脸,有惊吓,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心疼,是担忧。 她望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儿愤怒、怨恨,只有满溢的深情。她越发的愧疚和不安,他怎么还是对她这么好?她伤他甚深啊! 他把插着针管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了她一下,“我一定是把你吓坏了,你的脸色很不好!” 他的手,依旧冰冷。她沉默地看着他,感动和歉疚这两种情绪,同时像浪潮一样在心里翻滚。 他忽然一笑,笑容中一丝不易觉察的狡猾和忧伤,缓声道:“浅浅我知道你会下来的,你不会不管我,所以我敢用生命赌这一次,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她呆住了,他这是在用他的命来赌她的心吗?这样的爱,太过沉重了,她真的消受不起,消受不起啊…… “你是喜欢我的,你是在乎我的,你心中有我。”他的语气是肯定的,轻轻地笑起来,握住她的手,放在唇上亲吻,低喃,“你心中有我。” “是的。”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点头,“但是……”舔舔干涩的唇,终于还是艰难开口,“喜欢或者在乎,都不是爱。” “你现在不爱我,没关系,你以后会爱我的。我会让你一点点把喜欢变成爱。”他用了那句经典的歌词。 她迷茫了,喜欢会变成爱吗?也许,有人会,但是,她呢,她会把喜欢变成爱吗? “浅浅,嫁给我。”他微笑,“我要你做我的妻子。” 她错愕地看着他,“不”字本能地就冒出来了。 “浅浅你昨天晚上说过的,只要我不死,你什么都答应,你怎么样都可以!”他灼热的眼眸射出翻涌不已的情愫,“浅浅,你说话要算数!” 他很清楚,这个时候她很难拒绝他,她的善良不允许。自己可鄙地利用她的正是这一点吧。 是怎样的深爱令自己到了这般执迷不悟的程度?但,就是不想放弃。这么多年来,往来的女人形形色色,从来没有一个人令他如此眷恋过,令他疯狂地想占为已有,如此不顾一切。 她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一的坚持。 他低哑的声音有如万雷轰鸣,在她心头滚过,她不觉向后退了一步,“我 ……”“不行”在嘴边转了无数遍,每一次又无声地咽下。 再次拒绝这个男人,舒浅浅,你是不是太残忍? “浅浅,你可能会鄙视我,鄙视我如此不顾尊严的追求你,可是,我真的愿意,因为你是我此生最想得到的人。错过了你,我会痛苦,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得到了你,我都愿意。” 她怔怔地听着,茫然而困顿地看着他,也许——也许没有尹若尘,她真会爱上他,但是此刻,她除了愧疚心乱之外,再也没有了别的。 “我爱你,我们结婚吧。”他深情地告白,眼里闪现着希望与渴盼。 她侧过脸去。窗外是满眼咄咄逼人的绿色,那么深,那么浓,到处翠流。凌霄花点缀在绿叶中,火红的花瓣在风中飘飞,像断了魂的蝴蝶,最终瑟瑟而落。 尹若风的一颗心在等待的煎熬中慢慢沉落,就在他的心快要沉到底时,她的声音终于缓慢地响起:“若风,我要考虑一下。” 舒浅浅心乱如麻地从医院出来,游魂一样开着车,漫无目的。 如果不能嫁给自己所爱的人,嫁给谁不是嫁呢?她舒浅浅终归是要嫁人的,嫁给尹若风,爸爸高兴,他母亲高兴,连江晓琪都认为她应该选择他。 嫁给他,将是皆大欢喜。 可是,难道她要和一个不爱的人生活一辈子吗?几十年,在一个屋檐下,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朝夕相对…… 红灯跳起,斑马线上,行人如潮水般涌动,一对夫妻推着婴儿车快步走过。她茫然地看着他们,是了,还要生儿育女……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无法想像,她要和尹若风这样生活。如果是这样,那将是何其漫长、痛苦的一生啊! 而和他在一起,她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快乐的气息,从来不会觉得时间漫长,恨不能日夜守着他……她悚然一惊,怎么又想到他了?难道她对他还没有死心?甚至还在心存念想? 她抿唇,无声地哭了,为自己悲哀的、初次的、十九岁的爱,为自己不知何去何从的人生。 等她发觉,她已把车开到了海边,他的别墅门口。 不——她使劲地按住自己的胸口,好像那里关押了一个魔鬼,此刻,他正要蹦跳出来。她狂怒地踩下油门。 她要断了自己的念头,绝了自己的幻想。 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海边,看着波涛卷起无数的浪花,涌起,退落,又涌起,又退落……仿佛人生,她的身心就在这样的反复中受创。 命运像是一张大网,而她只是一只小蚊蚋,怎么挣扎都是徒劳,密密的丝线层层把她缠绕,喘不过气,用不上力,渐渐地,在这样的反复中,她心力交瘁,再也无力挣扎。 直到暮色降临,她才回宿舍,刚跨出汽车,一个人影站在她面前。 浅浅微微恍惚了一下,看着她。 陈紫涵冷冷地看着她,“我有话和你说,我们找个地方。” 泪奔…… 艰难的抉择(3) 陈紫涵冷冷地看着她,“我有话和你说,我们找个地方。” 她的婚姻已经完蛋了,但是她绝不能任这女孩得到他,想像着不久的将来,他和她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比和她在一起要幸福得多,她的心,就颠沛在了疯狂的边缘,那些嫉妒,伤感,愤恨纠结得她坐卧不宁。 路灯比较远,照过来的光线很暗,对面的陈紫涵是一团模糊的影。但浅浅转过脸去,注视着黑暗中幢幢的树影,对这个女人,她是既愧疚又害怕,而那冷漠高傲、咄咄逼人的气势更是令她艰于呼吸,深吸口气,她说:“尹太太,我很对不起,伤害到了你,”轻轻停了停,“我想告诉你,我和他已经结束了。你放心吧,我以后不会再和他有任何来往,他也不会来找我了。” 陈紫涵一怔,一抹得色掠过她的脸。 “我凭什么相信你?”她直直盯着她,美丽的黑眸深不见底。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浅浅抿了下唇,“我要结婚了,你很快就会看见。”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大吃一惊。 矛盾纠结了许久的心,就在这一刻,莫名其妙地做出了选择。 说这话时,她的嗓子很疼,仿佛整个喉咙肿伤破损了。她就像是一个一心求死的人,一把刀干净利落地捅进自己心口,不留一丝生的希望,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笑了笑,有点飘忽,有点倦怠的笑容,“再见,尹太太!”她说完,转身就走。 “是和若风吗?”陈紫涵心花怒放的同时,又非常意外。今早在饭桌上,尹若尘对林晨曦说若风昨天去了英国,要一周才能回来。林晨曦不无担心地嗔怪他,若风气色不好,你就不能换个人去?尹若尘没吭声——看不出林晨曦知道尹若风要结婚的事。她刚才为了问舒浅浅的住址,给尹若风打电话,也没听他说要结婚,声音倒显得有气无力,她还开玩笑地问他,是不是生病了?他笑着说嫂子,他刚到伦敦,此刻正在酒店睡觉呢! 难道不是尹若风?想到这里,她的喜悦微微地打了点折扣,如果舒浅浅能嫁给尹若风……那对他,将会是多么沉重的打击!足以让他的后半生都在坟墓中度过。 浅浅没有回答她的话,径直向楼道内走去。站在电梯边,她再也撑不住了,整个身体发软,腿,一寸寸曲跪下去,身体,一寸寸缩成弓形,脸,埋进手掌里,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流出来,痛苦绝望地流出来。 她的心,像是生生被挖了一大块,鲜血淋漓,痛得死去活来,却不能停止,她明白,此生都不可能停止。 她把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生生剥离。 她哭了很久很久,哭得头发晕,眼发花,进出电梯的人,都对她投去好奇的一瞥。 终于,她擦去狼藉的泪,拿出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冰冷的键,和她的心一样冰冷,她按错了好几次键,是手机太沉重了?还是发抖的手指不能控制目标?她删掉又重按,终于,通了。 “若风,我同意了。”她声音嘶哑,而语调平静。 挂掉手机,尹若风忍不住笑了,笑得畅快肆意,笑得快意恩仇,郁积了许久的郁闷痛苦不翼而飞,浑身的病痛似乎也无影无踪。惹得一边的护士对他侧目。 他就知道,陈紫涵会再助他一臂之力,所以,当她问他舒浅浅的住址时,他毫不犹豫地告诉了她。他所欠的,只是一把东风,而陈紫涵就是那扇风的人! 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他尹若风得不到的?! 浅浅啊浅浅,终究是成为了他的! 他尹若风,终是赢了他一次! 尽管,这胜利来得迟了一点,来得艰难了一点,甚至是用了一些并不光彩的手段,甚至是把自己推上悬崖之后的绝处逢生,但是,他毕竟是赢了! 而且,赢的是他尹若尘最在乎的。 快意,如连绵不绝的浪涛,从心底里层层翻涌出来…… ============================================= 粥锅在煤气灶上炖着,整个厨房弥漫着一股清淡的甘香。舒浅浅看着白色的米粒在锅里翻滚,把火捻小了一点。 江晓琪靠在厨房的门边,说:“浅浅,我明天回家了。” “我送你。” 晓琪定定地瞅着她,沉默片刻之后问:“你真的要嫁给尹若风啊?” 浅浅没什么表情,注视着翻滚的米粒,只点点头。 “你不会后悔?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怎么办?”晓琪走过去,狠狠地拧了下她的脸颊,像是要把她拧醒,“浅浅,你傻啊?你不爱他,你怎能嫁一个你不爱的人?是要过一辈子的啊,你想想清楚!” 浅浅平静地说:“我想清楚了。有很多夫妻没有什么感情,不也照样生活吗?最起码,我现在不讨厌他了,也许,还有点喜欢。再说,你不也劝过我选择他吗?” “那不一样!我是希望你能爱他,不是要你嫁他!”晓琪没好气地,“你看的那些书呢?你推崇的那些爱情呢?怎么你现在全变了?” 浅浅终于抬眼,看着她说:“晓琪,爱情是很奢侈的东西,有了,当然很好,没有,也照样能过。我不会再爱任何人了……” 晓琪重重在她肩上一拍,“你毛病啊?失了次恋脑壳就坏掉了?悲观失望,看破红尘了?你怎么知道你就不会再爱上别人? ” 浅浅沉默了一会,慢慢地说:“说实话,我觉得累。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你告诉我,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既不亏欠尹若风,又能令我摆脱尹若尘?有什么方法?我想不出,除了这个方法,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方法。” 她的声音,透着疲惫和无奈,小小的脸上是迷茫和凄恻,看得晓琪心里凄惶。 “而且我爸爸一直中意尹若风,他很希望尹若风将来能接手他的事业……” 晓琪直摇头:“你是为你爸爸活着吗?” 浅浅抿了下唇,低声道:“如果不是心中的那个人,我嫁给谁不是嫁呢!” “你不能为了断了自己的念想,就去随便抓一个人,你更不能因为觉得亏欠他,就把自己当作商品补偿给他,这对他不公平,浅浅你以后也会后悔的!” “我已经同意了。” 她表情平静,声音也平静。但晓琪觉得难受,难受得要命,她抓住她的手臂摇撼,“你这个傻瓜,可以反悔的懂吗!趁现在还来得及,你还是走吧,一走了之,什么都别管!” “逃避不是办法,终有一天,我还是会回来的不是吗?再说,我也逃不掉,以尹若风的本事,想要知道我去了哪里,易如反掌。” 晓琪叹了口气:“总之你不能和他结婚,我觉得不妥。或者你先订婚,千万别忙着嫁他。” 浅浅不做声。 “皓宇知道吗?”晓琪又问。 “我没告诉他。” 晓琪张嘴正要说话,手机响了,浅浅拿起一看,正是林皓宇。 皓宇问她什么时候走,他要去送她,还说下个月他将和父母去意大利旅游,顺便会去罗马看她。她只得说:“尹若风病得很严重,我也不清楚什么时候走。皓宇,你先回香港吧。” 林皓宇顿了一下,说:“那我就周六走吧,我妈星期天过生日,这两天总催着我回去。” 浅浅说周六我去送你,然后俩人又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为什么不告诉他?”晓琪定定地看着她。 浅浅关火,然后很小心地一勺一勺把粥盛进保温桶里,没有抬头,声音极轻:“我说不出口。” “可是他终究会知道的,不是吗?” 盛好粥,浅浅捧起保温桶,固执而轻声:“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我现在要去医院给他送饭。” 她走到门口,穿上凉鞋,开门的刹那,晓琪突然问:“那——他呢?”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明。 握着门柄的手紧了紧,浅浅并没有转过头来,沉默片刻,才说:“他会接受,他不会意外。” 是的,当一周之后,尹若风带着舒浅浅出现在尹家,尹若尘表现得很平静,甚至是过于平静。没有人会知道,在他不动声色的外表下,掩藏是怎样一种无奈和认命的东西;没有人会知道,在他波澜不惊的表象下,内心早已是铁马冰河般的汹涌。 他只有用平静的表情来接受这一切,掩饰那碎裂了一地,痛得泣血的心——那是比世界上所有的痛都要剧烈、都要漫长的痛。 心痛如割 相比较林晨曦的又惊又喜,尹博森要淡定得多,他看了大儿子一眼——他的面上淡淡的,眼睛如一泓深潭,不见底。就算自己自认为比较了解他,也无从捉摸他现在的心思。 林晨曦一边招呼舒浅浅,一边笑着嗔怪尹若风:“现在什么都喜欢瞒着妈妈,去英国,一个字不说,带女朋友回来,事先也不打个招呼。你还让妈妈准备一下啊!” 对突然出现在面前的舒浅浅,她讶异且不能置信,也就是在大约一周前,她还是那么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这个说客,根本无一丝回旋的余地。她在失望之余,回来后劝了儿子很长时间。当然,她永远不会知道,这一周发生了什么,是什么令舒浅浅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在这一点上,他们兄弟的态度出奇的一致,胃出血的事,瞒得父母点水不漏。 “妈,不是女朋友,是未婚妻,浅浅已经同意嫁给我了,下周三我们会举行一个订婚仪式。”尹若风一只手搂着浅浅的腰,身子斜倚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宣布。 尹若尘只觉得脑子轰然一响,像晴天滚过一个焦雷,他定定地、难以置信地看着浅浅。 浅浅能感觉到尹若尘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她不敢看他,也没有勇气看他,从一进门,她就努力避免自己的目光和他的相遇。自那天晚上,他们就再也没见过面,俩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似的,她白天去医院,他晚上去医院,从来没有过同时出现在尹若风面前。 她迎着尹氏夫妻惊讶的目光,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会血肉模糊,会痛不可抑,可是她已没有退路,她要不起他,就只有生生割断。她看着自己心口的血一滴一滴地落着,痛到麻木,人反而是一种痴钝空茫的状态。 这个世界,就在舒浅浅点头的动作中,在尹若尘眼前,粉碎了。 他的身体,狠狠地一震,他那样看着她,仿佛不认识她,但是浅浅不看他,她在看着他的父母,在和他们说着什么。渐渐地,他的目光变得悲凉,仿佛绝望。 终于,他转过了目光,行尸走肉一样往门口走,一直走到院子里。 站在一棵树下,他点了根烟。 陈紫涵望着这一幕,得意地、冷冷地扬起唇角。 尹若风轻轻吹了声口哨,说妈,开饭吧,我饿了。 这是极其漫长的一顿饭,浅浅觉得,这顿饭比她的一生都要漫长。她没有胃口,对着一桌子精美的菜肴食不知味,头低着,几乎埋进饭碗里。她不想看任何人,这饭桌上的任何人,她都不想看见,只默默地吃饭,很难吃的饭菜,每咽一口,都好像要动用全身的力气,才能无比艰难地吞下去。 偏偏他的妈妈,还一个劲地往她碗里夹菜。 “来,吃个烤鸡翅。” 尹若尘看着母亲,尹若风的声音响了起来,“妈,浅浅不吃鸡翅的,还有啊,那茄子也不吃。”他说着拿过浅浅的碗,把菜都拨进自己碗里。 林晨曦说:“那她喜欢吃什么,你夹给她。”又对着浅浅随口说,“浅浅,你还挑食啊,难怪瘦。” 浅浅抬起脸,费了好大力气,让自己唇角上扬,“鸡翅和茄子我也吃的,只是不太喜欢。” 坐在浅浅正对面的陈紫涵笑着说:“难得看见若风这么会照顾人,将来一定是疼妻子的好丈夫。浅浅啊,你真有福气!” 浅浅闷头吃饭,仿佛没有听见。 林晨曦皱眉,看了陈紫涵一眼,这话听了怎么这么别扭。视线落在尹若尘脸上,忽然意识到自从舒浅浅进门,他就没说过话,再看看神采飞扬的小儿子,她这颗做母亲的心,就疼起来了。 暗自叹了口气,夹了一筷子儿子爱吃的牛柳,“若尘,吃菜。” “若风,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陈紫涵问。 尹若风挑眉一笑,注意到尹若尘正看着他,“下个月。” “这么快?”尹博森皱眉。 “浅浅,你觉得快吗?”尹若风放下筷子,一只手揽上她的肩。 “什么?”浅浅自饭碗中抬起眼睛,望着他,神情有丝恍惚。他们说着什么,她根本没听见,她的世界,仿佛就剩下了面前的那一碗米饭。 尹若风愉悦的笑容难以形容,宠溺地捏捏她的脸颊,慢条斯理地把他的决定重复一遍,末了,又问一遍:“浅浅你看呢?”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脸上,她明显怔了一下,才慢慢地说:“若风,你说怎样就怎样吧,只要你喜欢。”随手舀了一勺鸡汤,入口才知道,这看起来没有一丝热气的汤,竟然奇烫无比,滚热的温度令她咽不下去,又不能吐出,含在嘴里好一会,才慢慢吞下去。 舌头,痛。 心口,更是痛。 尹若尘的手开始发抖,乌木的筷子,冰凉,寒意顺着指尖,一点点渗进血液,流入心脏,吃下去的食物,像是铅块,压在心上,整个心口抽搐成一团,迸出强烈的痛楚。 林晨曦小心翼翼地瞅了大儿子一眼,他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两个字所能形容的了。 尹若风只是笑,“我昨天和浅浅的父亲已经谈过订婚的事了。至于婚礼的日期和具体安排嘛……爸妈你们明天去浅浅家,再和她父亲商量。” 半夜,林晨曦下楼喝水,经过儿子的卧室,门底的缝隙间透出一道晕黄的光。她的脚步不由停下来,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拧开了门。 一屋子缭 绕的烟雾,尹若尘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口,身上还穿着白天的牛仔裤蓝T恤,嘴角叼着一只烟。他一定站在那里很久了,因为那支烟上有很长的一截烟灰,悬宕在那儿。他的整个侧脸都被淡蓝色的烟雾笼罩,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除了漆黑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她静静地、深深地看着儿子。 良久,她轻轻地、慢慢地走过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低声说:“若尘,已经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 可是他似乎仍是被吓了一跳,仓促而狼狈地转过脸,烟灰随着他的动作,掉落下来。 “妈,您还没睡吗?”他看了林晨曦一眼,伸手去开窗户,因为屋里开着冷气,所以窗户是关着的。开了窗户,然后又掐灭手中的烟头,他说:“妈您去休息吧,我一会就睡。” 林晨曦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问:“你是一定要离婚吗?现在还要离?” 他再次转脸看着母亲,脸上的表情仿佛很意外她会这么问,又仿佛有些啼笑皆非,“妈,我要离婚不因为任何人,我是为了我自己。” “可是,舒浅浅……” “我不想谈她!”他移开视线,语气生硬,语速急促,“妈,我请您不要跟我提她!” 他受伤了,受了很严重的伤,而这个伤,只能自己独自舔舐,独自承受,他不想**裸地把这血肉模糊的伤口暴露在人面前,哪怕是面对自己的母亲,也不行。 她愣住了,此刻的他,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的神色,但是他深切的痛苦,她感受到了。 “儿子……”她拍拍他的后背,想要安慰。 “妈,对不起,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您去休息吧,我要静一静。”他的语气平缓下来。 “那别抽烟了,赶紧去洗澡睡觉吧,嗯?” 尹若尘应了一声,她转身离开,默默地替他带上门,下楼喝了杯水,心烦意乱地重躺回到床上,翻来覆去却睡不着。 尹博森醒了,黑暗中看了她一眼,“怎么睡不着?” “你说舒浅浅是怎么回事?她不喜欢若尘吗?怎么突然就同意嫁给若风了?” “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你儿子那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他语气有丝讥嘲,但一心牵挂着大儿子的林晨曦没听出来,“可是我怎么就觉得不对呢?你有没有注意今晚若尘他那……那样子?我都不忍心看他。”她坐了起来,叹气,“我刚才经过他卧室,他还没睡觉,抽烟,弄得满屋子烟雾,他什么时候也学了抽烟了!我一提舒浅浅三个字,他立马就激动得不行,脾气大得惊人,倒吓了我一跳……从来没有看到他这个样子……” 尹博森没说话。 “还有,我看他这婚姻真是保不住了,他连正眼都不瞧紫涵。” 来不及让你做梦 “你到现在才知道啊?我一早就告诉过你,别去瞎掺和,以前你非得撮合他和紫涵,前一段时间又撮合若风和舒浅浅。我一直告诉你,你两个儿子的感情生活,你不要管,你也没这个能力管。” 林晨曦想了想,问:“你瞧浅浅怎么样?” “那女孩确实不错,只是嫁给若风,委屈了。” 林晨曦不满了,“你就这么不待见你儿子?” 尹博森沉默一刻,若有所思道:“也不知道你那儿子,用了什么手段,让人家跟了他。难道你没看出来,舒浅浅笑容都勉强?我只希望,她以后不会后悔。” 她听了直皱眉头,“拜托啊,你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好不好?什么手段不手段的,若风也是你儿子啊!” 他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看得出来,舒浅浅喜欢的是若尘。” 她睁大了眼睛,“你意思是,她应该跟若尘?” “也不能这么说。若尘他毕竟还没离婚,而且,比她也大得多。”他叹息一声,“依我看,舒浅浅好虽好,可是强扭的瓜不甜,就怕结婚之后,有什么变故。” 她瞪着他,“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还没结婚呢,就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你看看你,生什么气!”他笑笑,“也许是我多虑了。睡觉吧,明早还要去她家呢!” 她躺下,不放心地关照:“你明天不要拂了儿子的意,他要怎样就随他去吧。” 第二天俩家人见了面,当舒咏涛听尹若风提出结婚,非常震惊,“结婚?不说是订婚吗?” 尹若风说:“是的,我们是先订婚。爸爸,结婚的事,我昨天和浅浅商量好了,下个月二日,我们就结婚。”他一定要速战速决,免生枝节。 舒咏涛皱眉,看着女儿,“太快了吧?浅浅你愿意?” 直视着父亲严肃慎重的目光,浅浅轻轻点头。 “你才二十岁,还在上学,没必要这么早结婚。”舒咏涛一口否决,又对着尹若风说,“若风,你年龄也不大,没必要这么匆忙。你们先订婚,结婚的事,等浅浅毕业。” 尹若风坚决地:“不,爸爸,我们已经决定了。结婚之后,浅浅照样上学,如果您想她回家,我们也可以到您这儿住。” 舒咏涛沉默了片刻,“浅浅,你真的考虑清楚了?” 他的语气异常的郑重严肃,神态更是。 浅浅心里发酸,语气却平静:“是的,爸爸。”只有她自己明白,这样不负责任,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嫁掉,是为了什么。 舒咏涛沉吟片刻,皱着眉说:“还有不到一个月,太仓促了吧。若风,往后挪挪,换个日期。” “所有的一切婚庆公司会负责策划,不会仓促的。结完婚后,我还要带浅浅去度蜜月,这至少得一个月,她九月上旬就开学了。” 舒咏涛还想再说什么,林晨曦笑着说:“亲家,若风嘛,也是太喜欢浅浅了,只想早一点把浅浅娶进门。虽然时间是紧了一点,但是婚礼我们会办得隆重热闹,不会亏待浅浅的。” 望着林晨曦尹若风期待热忱的目光,舒咏涛心里一声叹息。 然后又讨论要什么样的婚礼,尹若风当然是希望西式婚礼,因为他是天主教徒。而舒咏涛想要传统仪式,前妻留下了全套的首饰、中式服装给女儿。在浅浅很小的时候,前妻就打开箱子告诉她,她以后做新娘会多么美丽。当时只有五六岁的浅浅顶着红盖头,咯咯咯笑:“妈妈,浅浅和谁结婚啊?”前妻笑着说:“宝贝以后长大了,会碰到心爱的男人,当然就是和他结婚了!” 想到这里,舒咏涛有点凄凉地望着沉默不语的女儿,问:“浅浅,你希望婚礼是怎样的?” 照道理,他是应该喜悦的,女儿嫁了他中意的人。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不安,觉得对不住女儿,更愧对前妻那句话——当然就是和心爱的他结婚了。他甚至隐隐觉得女儿不会幸福……但是,他又一遍遍安慰自己,尹若风无论哪点都配得上女儿,也许女儿现在不爱他,但在一起生活久了,就会有感情了,就会慢慢忘了那个男人了。事到如今,他只能暗自希望他的选择是对的。 浅浅抬眼,看着父亲:“爸爸,我无所谓。” 舒咏涛心里又是一酸,仔细端详女儿的脸,她没什么表情,谈不上高兴,也谈不上不高兴,淡淡的。最近她都是这个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问到她话,她也是无可无不可,仿佛,一切都无所谓。 这样子的她,更令他这个做父亲的心疼,令他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尹若风笑,“那就西式婚礼,我替浅浅在法国定购婚纱和首饰。” 然后又说到婚宴的安排等等问题,最后提到了婚房。 尹若风就问:“浅浅,我在西郊的那幢别墅,你喜欢吗?” 浅浅一怔。一想到那豪华冰冷的大屋子,她就觉得由脚趾头往上而生一股寒意,尽管此时正值盛夏。 尹若风以为她想不起来了,就笑着说:“你上个月刚去的,怎么不记得了吗?” 浅浅努力露出一个笑容,点头说那儿清静。 舒咏涛拉住女儿的手,说:“我希望若风和浅浅也能经常回来住。”他真是舍不得,舍不得把这个宝贝女儿嫁出去。 尹若风点头,“我们会的。” 中午,两家人在一起吃了顿饭,走时,舒咏涛一直送他 们上车。最后,他看着尹若风,当着亲家的面,语重心长地说:“若风,浅浅有时是任性了一点,可是她心眼好,重感情。如果以后,她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要学会包容,忍让。你还要试着去了解她,她还有很多地方不够成熟,结婚——对她而言是太早了些。我现在把她交给你,你要好好待她,一定要让她幸福。” 尹若风表情认真,“您放心,我会让浅浅幸福,这辈子都会爱护她!” ============================================== 青青的山坡上,大片白色的雏菊花海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清新的芳香随风飘散。 空中,大块大块墨黑的云缓慢地飘来,午后的天空,蓦地暗沉沉地压下来,渐渐暗成了傍晚的暮色。所有的一切都黑下来,成了模糊描画的轮廓。 黑暗中,一匹马以闪电般的速度飞驰而来。马上的骑士抽打着马,他模糊地想,要下雨了,刚才还是阳光普照啊! 天有不测风云。 上次和浅浅在这儿骑马,他踌躇满志幸福洋溢,今天的他,却仿佛历尽沧桑心如死水,世事难料莫过如此。 现实的世界永远和理想相差十万八千里,永远来不及让你做梦。 咔嚓一声,一道银亮的弧光撕破了沉重的黑幕,紧接着响起了沉闷的雷声,不一会儿,倾盆的大雨从堆积的乌云中浇注而下。 但是他没有停下,他在密密的雨帘中飞驰,不停地抽打着马,他需要速度,速度…… 心中的痛苦悲哀郁结成一团沸腾的火焰,此刻宛如排山倒海般不可收拾。 他只是做错了一次,却要以一生的幸福为代价,再也不能挽回。为什么? 为什么—— 雨大得什么也看不见,天地间一片苍茫,巨大的狂风吹起,四周草木翻涌。他痛苦地疾驰,肝肠寸断,心肺欲裂。他的速度那么快,那么急,仿佛是要丢弃被毁灭的过去,仿佛是要追寻瞬间即逝的幸福。 可惜晚了,晚了,即使穷尽他毕生的力量,他也追不回来了,一辈子都追不回来了。 滂沱的雨水打湿了他微卷的黑发,他漂亮的眉眼,模糊了视线,一道炫目的闪电,紧跟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马儿乍然受惊,嘶叫一声,高高地扬起了两只前蹄。他听任马儿把他摔落在地,他已疯狂到什么都不去计较的地步。 他浑身地趴在泥地上,无数急雨像粗重的鞭子,无情地抽打在他漠无反应的身上。他像愤怒的困兽绝望地捶打着地面,一下又一下,地面上出现了鲜红的液体,在骤急的雨水冲刷下,很快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里,是他买下的马场,不远处,有一幢巍峨的城堡,由他亲手设计,一心要送给他心目中的公主。 可是,他终究没有了这样的机会。 让此生的相遇,当来生我为遇见你伏笔 一朵被狂风暴雨打落的雏菊,飘飘悠悠坠落在他面前,小小洁白的花瓣只剩了不到一半,黄色的花蕊却艳然。 颤抖的手终于抬起,捡起这朵已残败的花—深藏在心底的爱) 爱使得他眼中的液体汇流成河。 他仰起脸,破碎的雨珠和着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呜咽的风中,终于咆哮出他的伤痛—— 浅浅—— 浅浅伫立在窗前,外面雷电交加,大雨如注,远处的青山碧海,一切的轮廓,在急骤的飘着烟雾的雨中,氤氲成了一幅模糊的画。 突然一阵难以言述的感觉,她整个身心为之震颤,那感觉是如此之强烈。她凝神听着,那不是她的幻觉,她听见了,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不是呼呼的风声,不是密集的雨声,更不是轰鸣的雷声,她实实在在地听到有人在呼唤—— 浅浅——浅浅—— 渺远的,模糊的……在电闪雷鸣中,在狂风暴雨中,却是那么真切地传来。 一声又一声,她知道这是谁的声音,这个时刻萦绕在她心中的,魂牵梦绕的声音,这声音痛苦而悲切,一声一声,像是震撼在她的灵魂上,使她无比悸动,麻木的身心像是受到召唤。 她飞快地转身,跑出门外,冲进花园,扬起手臂,对着遥远的那个方向大喊:“若尘——” 用尽我平生的力气,喊出心底的那个名字,让萧瑟的风,让猛烈的雨,跨越你我万水千山的距离,捎去我的爱意和思念。 “若尘——” 你听见没有? 一声一声尖锐高亢的呼唤,像突响的雷声,回荡在凄风苦雨中,好久好久…… 厨房中的张妈惊异地望着她,一愣之后急忙拿了把伞,冲到雨里,拉着她就要往屋里跑,“你这孩子怎么啦?下这么大雨,在那里喊什么……” 她急切地甩掉张妈的手,“张妈,有人在叫我,我要出去……” 张妈愣愣地看着她,她一脸焦躁激动,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滴落。她不由分说强拉着她的手往回走,“你这孩子,谁在叫你?张妈怎么没听见?这么大雨,你要到哪里……” “你没听见?你怎么会没听见?他叫得好大声呢!”她再次挣脱张妈的手,惊诧的神色难以形容。 张妈摇摇头,忧心忡忡地摸摸她的额头,“你是不是生病了?” 她急切地摇头,“我没有。真的张妈,我听见了,我真的听见他在叫我。” “浅浅啊,哪有什么人在叫你?张妈耳朵又没聋!”张妈叹气,这孩子,真怪!“你要是不相信的话,问问张叔,再问问阿兰,看张妈有没有骗你?” 浅浅呆住了,天边再次传来沉闷的雷声。 张妈拉住她的手臂,走到廊下。 浅浅转过脸来,注视着那倾盆的大雨,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 张妈放下伞,又拽着她上楼,“你看看你,手冰凉,淋得像只落汤鸡,快上去洗个澡,要不然真要生病了怎么办?没几天就要结婚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张妈一路走,一路唠叨。 浅浅不做声,任她拉着,行尸走肉一般,走到卧室门口,她冷不防又问一句:“你真的没听见吗?” 张妈看着她,再次叹气,“孩子,你是不是中邪了?” 浅浅进了浴室,静静地站着,然后像做梦一样,慢慢脱掉湿透的衣服,拧开花洒。 她站在大雨般的水中,静静地阖起眼,紧紧地咬住唇。 我一定是疯了。她哀痛地想。 ==================================== 劳斯莱斯在如流的车阵中前行,收音机里,正播放着JAY的《青花瓷》,“而你嫣然的一笑如含苞待放,你的美一缕飘散,去到我去不了的地方。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 歌声柔情婉转,洗尽铅华,宛如是一幅烟雨江南的水墨画,甚至可以感觉到水云萌动间伊人的裙角飘飞。 然而,他终究是没有等到自己的伊人。 天青色,雨朦胧,望离人,陡悲凉。 JAY唱得悠然,原来满腹的离愁别恨也可以慢慢细淡,求不得,爱别离,原来等待也是一种美丽的心情,就让此生的相遇,当来生我为遇见你伏笔。 尹若尘注视着窗外,太阳大得耀眼,将一切照得明晃晃的,炫目的光线透过玻璃斜射进来,刺得他的眼睛也跟着明晃晃起来。 毛茸茸的小东西从副驾驶座位跳到他腿上,蜷伏在他怀里。他摸摸它柔软的毛,轻声说:“乖,一会儿你就见到她了。” 终于,他把车停在了她宿舍的楼下,她那辆红色跑车的旁边。 四周静悄悄的,只闻蝉儿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唤。他下了车,Daisy也跳了下来,兴奋地东张西望,跑来跑去,显然,它还记得这儿。火辣辣的太阳照射在皮肤上,有轻微的灼痛。他走到一棵紫薇树下。七月的紫薇树开满了清秀雅致的花儿,风吹来,把白色芬芳的花瓣吹落在他身上。 他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等待,他愿意花上一辈子的时间,静静地站在这儿等待。 他如垂死挣扎的兽,明明知道已不可能,明明知道是绝望,却拼命地想要拽住一点什么,哪怕是一点点,那怕是一分一秒,也是好的。 仿佛是等了很久,因为他看见火辣辣的太阳在渐渐西沉。就在这时,忽然听见Daisy欢叫一声,他猝然转过脸去。 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她身子仿佛微微一颤,似乎想要逃离,可脚步终究无法移动。 她定在那儿,Daisy在她脚下叫唤,毛茸茸的身子蹭着她。而她充耳未闻,只是呆在那儿,像个傻子一般,呆望着树下的那个人。 他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夕阳的余辉从他身后射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茸茸的金色光圈,而眉眼清晰分明,美好虚幻得像是从欧洲古画中溜出来的男子。 他终于走到她面前,“你好。”他的声音暗哑而低沉,仿佛压抑着难以言喻的痛楚。 她看着他的眼睛,极黑极深,像是一泓深潭,清晰地倒映着她的影。一阵刺心的痛,她垂下眼睫,艰涩开口:“你好。” “去哪里?” 她蹲下,抱起Daisy,“我回家。” 他静默一刻,道:“我来把Daisy送给你。”轻轻停了停,“陪我去吃顿饭好吗?” 她没有说话,点了点头。他默默走在她旁边,然后上了她的车。她把车开得很稳,一路上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出奇地沉默。空气是死寂的,凝滞得近乎没有流动。她觉得心口又闷又痛,难受极了。在等红灯的间隙,她打开了收音机,此刻正播着一档谈话的节目。有女孩打进热线电话,诉说自己爱上一有妇之夫,言语之间颇为烦恼和无助,于是女主播温柔地娓娓开导。 他关掉了收音机。 她把车开到了餐厅——他第一次请她吃饭的地方。 餐厅不让带宠物,她把Daisy藏进了一只背包里,偷偷带进去。包间内,她低头锯牛排,喂给Daisy,等喂饱了它,她才把食物往自己口中送,很努力、很用心地一点一点吞咽下去。而他,只是一口一口啜饮杯中的红酒。 他突然抓住她的手,她吓了一跳,银质的刀叉“当”一声掉在盘子上,可是她不敢抬头。 他低沉地,梦幻一样的声音响起,“浅浅,你抬头看着我。” 她慢慢抬脸,他的眼睛,仿佛细碎星空下墨色的海,深邃莹然。 他喃喃似自语:“你终于肯看着我了,每次我叫你,你都不理我,总是背对着我,跑那么快,我怎么叫你你都不理我……” 刹那间,她的眼中就有了泪。 她最近睡不好,老是做噩梦,做同一个噩梦。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丝毫的光和热。她又冷又怕,一个人跑着,拼命跑着,拼命想要逃离这片黑暗。可是跑着跑着,她倏地一脚踩空,整个人从万丈深渊坠落,不断坠落……一路被嶙峋的石头割得鲜血淋漓。耳畔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呼唤她,她想跑过去,跑向那片光明和温暖,但是却无力动弹,怎么都动不了,像是被魇着了……只是身不由己地坠落,最终摔得碎裂了一地,到处都是鲜血,汩汩地流着。 这雨中的呼唤,可能有些亲会想起《简爱》,呵呵,我承认是受了此书的影响。 铭刻于心,永不磨灭 她总是做这样一个梦,每次惊醒之后,她都会裹着被子心悸很久。 她知道那是谁在喊她。 她没想到他在梦中,也在呼唤她。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暗哑,“浅浅,那天你离开我家之后,我知道我们再也不可能了,我下了决心要忘了你,把你我之间的一切都忘了。我把你的照片,你画的画,所有和你有关的东西都扔进了地下室。可是每天夜里,我都在梦里找寻你,我总是叫着你的名字惊醒过来。我终于知道,无论怎样,我都是放不下你。于是我把你的东西又捡回来。” 他把她的手拿起来,按在自己的面颊上,“我想你,我每天都有想你。有一天,雨下得特别大,电闪雷鸣,我突然非常想你,我就喊你的名字,喊了好大好大声,你听见了没有?” 她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死咬住唇,轻轻点头,她已不能说话,只怕一说话,心底满满的眼泪,就会全溢出来。 “我知道你听见了。”他微微一笑,“因为我后来听见你也在叫我,叫得那么大声呐。我就以为你会来,可是我等了很久,很久很久……” 盈盈的泪,终于滚落,如珠串般。 他轻轻拭去她的泪,“我不知道我这样盼着你干什么,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哪怕只是看看你,哪怕只有一点点时间,也是好的。无数次地,我给你打电话,通了却又把它挂掉……” 她紧咬唇角,拼命忍着那眼泪,不让它再次溢出。他说过的,不喜欢看见她哭。她从椅子上站起,慢慢地蹲下来,半蹲半跪在他面前,像个孩子一样,把脸贴在他的双腿上。然后轻轻地伸出双臂,环抱住他的腰。 他慢慢伸出手,抚摸她的发,“浅浅,我知道我不该来,可是我想见你,我就是想见你。” 她的眼泪,终于还是滑落,滴落在他的腿上。 “今天我站在你楼下,一遍遍问自己,舒浅浅有什么好?我回答不出来,我想不出你有什么好。可是该死的你就是这么好,好得我一想到你就心疼,好得不管我在哪里,不管我在做着什么,都会想到你,好得我想忘掉你却怎么都不能。” 他捧起她的脸,她看着他,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成串滑落,她已说不出话来。 他温暖的手指一遍一遍抹去她的泪,叹息:“浅浅你可以离开的,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我情愿你走得远远地,哪怕我再也见不到你,哪怕你永远不再理我,即使那样,我觉得我还有希望……” 他终究还是说不下去了,低沉暗哑的声音有一种绝望的痛楚,越发地令她心如刀割。 可是她没有办法。 她艰难地开口,嘴唇微微哆嗦,“可是他怎么办?我答应了他,我不可以反悔的……我就是离开,他还是会找到我的……“ 他一下子抱住她,紧紧地抱住,那么紧,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融进自己的血液里。 他把唇贴在她耳边,呢喃,声音仿佛梦呓,“浅浅,我带你走吧,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谁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她呼吸一窒,越发心痛如割,“你会吗?”她摇摇头,好轻好轻,“你不会做这样的事,你也做不出这样的事。” 她挣开他的手臂,望着他,那对晶莹的眸,因为泪光,越发璀璨,清晰地倒映着他的影像。他深深地望进那双眼里,“会。因为我爱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没有你,我即使拥有整个世界,也毫无意义。与你在一起,远胜于拥有权利、金钱和荣耀。” 她泪流满面。如果可以,她情愿这一刻死去,那么她也是幸福而死的。 爱德华八世对辛普森夫人说:“与你在一起,远胜于拥有皇冠、权杖和王位。” 所以,这个把爱情当作毕生信仰的君主,退位了。 他用这样的举动,成为了献生爱情的经典,同时,也成了胸无大志、懦弱无为、不负责任的代名词。 她依偎在他怀中,思潮翻涌,柔肠百转,翻转出无限心酸和悲痛,听着他胸口沉稳的心跳,好半天,她才说:“你真傻,我不要你这样,没有了视之为生命的事业,你不会快乐,更不会自信。这里,是你的世界,你杀伐决断,游刃有余。我不希望你为了我,从此郁闷地生活,而我,更是背负着沉重的压力。”她看着他,坚决地摇头,“若尘,我不要你这样。” 每个人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活,身上都要承担着对别人的责任,人生充满无奈,即使爱得再深,又能如何?经历了这艰难的取舍,她的眼里虽有悲伤和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不是不爱,而是不能再爱。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亦不动弹,然后将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只紧紧抱着她。 最后他执意送她回去。车灯如河,城市的夜色正是最繁华绚烂的时刻。 一路沉默着,一直到她把车在山脚停下,他才转脸看着她。 她凝视着前方,并不看他,“再往前就是山路了,上了山,就打不到车了。若尘,你不用送了,回去吧。” “不,我要送你到家,然后我会叫司机来接我。”他的语气淡然而坚持。 山道上的车很少,但她开得很慢。弯弯曲曲的道路,没有明亮的灯火,刺眼的霓虹以及高大的建筑物。山林幽静而安逸,仿佛远离了尘世的喧嚣和繁华。一盏盏路灯寂寥地亮着,瞬间被 甩在了后头,两侧树影幢幢。她按下钮打开了顶篷,郊外的空气清朗而干净,微风中有独特的青草和树叶的香气。 墨蓝的天空中,远远的、也是圆圆的,有明亮的一团白。它清冷的、幽幽的辉光,洒向这个世界。 渐渐地,起风了,风吹在身上,竟有了彻骨的寒意——虽然是盛夏。 离别墅大门还有一段距离,她停下了车。 终于还是到了,车开得再慢,也还是到了。 有那么一刻,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远处,昏暗的路灯寂寥地亮着,在长久的静默中,她轻声说:“我到了。” 说这话时,她没有转过脸来。两只手死死地攥着方向盘,像是紧握着某种依靠,可以支撑住自己软弱心灵的依靠。 “浅浅。”他的声音低低的,仿佛从胸腔中发出。 “嗯?” 他伸出手臂,轻轻地抱住她。她将脸藏进他的怀里,近乎贪婪地呼吸着他的味道,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只希望这一刻成为永恒。 四周静悄悄的,两侧树木扶疏,绿意森森,风吹过簌簌如雨下。 过了好一会,他的声音终于响起,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尤为低沉而缓慢,“浅浅,你会幸福吗?” 她仰脸看他,那双深邃的黑眸中,似有无数的星光在其中闪烁。她点头,很用力地点头,仿佛是承诺他,又仿佛是承诺自己。 他轻轻地,近乎吃力地说:“你以后一定要幸福,因为你幸福了我才会幸福。”他明白,此生他都不会幸福了。他曾经那样努力过,那样挣扎过,他拼尽了全部的力气,可是,他终究是痴心妄想。 黑暗中,她微微地笑了,夜色中纯美的笑容,像一朵缓缓绽放在午夜的昙花。 他亲吻她浅浅的梨涡,“你要经常笑,你笑起来有两只酒窝,像洋娃娃,很好看。” 绵密如雨点的吻,不断落在她脸上,那饱满的额头,晶亮的眼睛,俏皮的鼻子,精致的耳垂,最后停留在她的唇上。他深深地、用力地吻她,她回应他的吻,咸咸的泪珠不断滚落下来,在俩人唇齿间扩散,弥漫,连心都是苦的,涩的。 她把脸埋在他的怀中,声音很轻:“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像你一样的懂我,爱我。我要你答应我,像爱我一样爱惜你自己。” “好。”他执起她的右手,轻吻。 “一会儿你下车走的时候,不要和我说话,更不要回头,你要很快地走掉,让我看不见你。”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 “好。”他的唇边,浮起一抹痛意的微笑。 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的额头,她不能再说话,他也不说话,只是彼此拥抱着,最后一次全身心地感觉对方的存在,铭刻于心,永不磨灭。 铭刻于心,永不磨灭(2) 她取下脖子上的翡翠如意,这块玉坠是在她出生之日,母亲为她戴上的,从那天起,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脖子。“这个送你。”她把铂金链子套在他的脖子上,然后把玉坠放入他的衬衣内。 温润剔透的玉坠贴在他的胸口,温暖的带着她的体温,他心中悸动不已。她半低的脸庞雪白晶莹,浓密的睫毛垂下来显得更长,犹带着亮晶晶的泪珠,一缕卷曲的发丝垂落在额前,他低声唤了她一声:“浅浅。”她心中一颤,抬眸,只见他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眸中,柔情万千,却又难掩痛楚,凄凉,绝望,她只觉得心如刀割,却微微一笑。 他亦微笑,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另一只手揽住她,低下头,最后一次吻她,他那样温柔而眷恋,近乎虔诚地吻她,吻了很久很久。 温软的唇,她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 他最后一次放开她,她别过脸去,看着前方。她知道此刻车门已打开,他修长的腿正往下迈。 忍不住从后视镜望去,他走得很急很快,黯淡的路灯下,穿着蓝色衬衣的背影显得寂寥而凄清,白金的袖扣闪烁着微光。 他真的很听话,一直都不曾回头。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一个彼此交替,在越来越模糊的光影里,渐行渐远。 隐约的,远处有蝉声响了起来,一声一声,声嘶力竭…… 她的手,紧紧攥着。 有风吹来,刮在身上,刀子一样扎进心里。她冷得瑟瑟发抖,浑身没有一处不在发抖。她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走,若尘,我求你别走。”嘴巴翕动着,想要喊出来,可是那声音哑在喉咙里,无论如何都发不出。 但是她可以下车的,他就在后面,距离她不会超过二十米,她可以跑过去,抱住他……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而后,又紧紧攥起。 她一动不动,死盯着后视镜,这辈子她都没这么盯过一样东西。前面他就要左拐了,不,若尘,你带我一起走吧……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可是我不能跟你走……那样是不对的……让我再说一遍……我为什么不能跟你走…… 她闭上眼睛,那个高大而凄清的身影残留在视网膜里,久久不消失。 以后,无论是什么时候,她只要一想到他,伴随着记忆出现的,就是昏暗的路灯和朦胧闪烁的袖扣。 夏天的风,也永远是那么沁凉,一直凉到生命的最深处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她睁开眼睛,这个世界,已是灰飞烟灭。 她呆呆地坐着,恍惚间,什么感觉都没有了,没有冷,没有痛,也就无所谓悲哀,无所谓绝望。 她机械地发动车子,转动钥匙,非常简单的一个动作,但是她转了两次都没能转到位,身体仿佛被剥了皮,抽了筋一般,虚弱得再也使不出一点力气。 她抬手摸了下脸,又干又涩,她奇怪自己竟然没有泪。过了一会儿,她再次点火,这一次终于成功了。车子驶进花园的大铁门,转过一个弯道,停进了车库。 下车,抱起后座上已然熟睡的Daisy,她低着头一步一挪,全身软绵绵的,像踩在云堆里似的,却是抖得厉害,好不容易走进了客厅。 恍惚中听见有人叫她,她收住脚步,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舒咏涛,好半天,才低低地叫了声爸爸,继续拖起沉重的脚步。 舒咏涛深深地望着女儿,她怀中抱着一只小白狗,失魂落魄,精疲力竭,像是打了一场大仗,虚弱得风一吹就要倒。他掐灭了烟,“过来坐下,爸爸想和你谈一谈。”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爸爸我很累,我要睡觉。”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梦呓一样。她已经倦怠到了极点,抓着楼梯的扶手,吃力地一步一挪。 舒咏涛说:“爸爸只想问你一句话:浅浅,你真的要嫁给若风吗?” 浅浅的身体,狠狠一哆嗦。双脚仿佛钉牢在了楼梯上,再也无法移动分毫,一只手死死地抓着扶梯。 “说实话,爸爸是很希望你嫁给若风,但是,爸爸不想勉强你,爸爸只希望你幸福。”停了停,他又说,“你大学还没毕业,有很多事情还不懂,这样匆忙结婚,爸爸总觉得不妥。浅浅,你可以考虑先订婚。” 她一动不动,半天没说一句话,然后慢慢地转过脸来,注视着父亲,摇头,摇得很坚决,神情悲戚而空茫,却没有一丝动摇。 舒咏涛深深地叹息,没有再说话。 浅浅走进自己的房间,灯都没开,和衣就往床上一倒,Daisy放在身边。她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沉很沉,没有感觉,没有梦,人生最原始的状态,同时也是死的代名词。 尹若尘转过一个弯,站住了,整个身体似再也撑不住似的,靠在一棵树干上。 一颗流星滑过天际,转瞬即逝。 而她笑意吟吟,握着他的手指向天空,“那就是人生,在时间的长河中,人生就是那么短短的一瞬。” 是的,就是那么短短的一瞬,却是他的一生,此刻,他身体中最重要的某一部分,已经死去。 他缓缓闭上眼睛。 ================================== 尹若风走进浅浅的卧室。 浴室里传来水声,门却开着,他进去一看,浅浅蹲在浴缸边,在给一只大概是狗一样的小动 物洗澡。它全身都是雪白的泡沫,看不出它原来的毛色,只有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和圆圆的黑鼻头露在外面,看见他进来,原本一动不动的它忽然后退了两步,冲着他低低汪汪叫了两声。 他皱眉,果然是一只狗,可是她竟然在浴缸里给一只狗洗澡,还有,这狗满是戒备的神色也令他极不舒服。 浅浅转过脸来,看见是他,说Daisy有点怕你。 “原来它就是Daisy啊!”他像是随口说。 狗令他不爽,名字更令他不爽。 “乖,Daisy,不用怕,”她温柔地抚摸它的头,把它的脸转了个方向,“我们现在冲水了。”她拿起花洒,试了试水温,水从她的指间流泻到小狗身上。她一边冲水一边整理它的毛,很小心地不让水流进它的嘴巴和眼睛里。Daisy仿佛很享受水流淌在身上的感觉,撅着屁股使劲摇尾巴,爪子啪嗒啪嗒地玩水,扬起的水珠溅了浅浅一脸。 胳膊抬起,抹去那些水珠,她忍不住笑了,轻叱:“淘气!” 他倚在墙边,斜睨着它。水一点点冲去那些白色泡沫,露出了这只狗本来的面目。 原来是一只白色的比熊。 冲完了水,浅浅把它从浴缸中抱起,拿起一条浴巾,裹住它,放在台面上,一点点轻轻吸干它毛上的水。于是它的脸又转过来了,又对着他了,那双宝石般黑亮的眼睛望着他,满是防备。 “狗狗很漂亮。”他这话倒是由衷地,尽管这狗,不知道为什么不喜欢他。 “还很聪明呢!”她看着狗狗,眉角眼梢都是笑意,唇边,两粒圆圆的梨涡若隐若现。 他不由一呆,凝视着她,好像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她这么笑过了。 她拿起电吹风,给Daisy吹干。 白嫩纤细的手指,缓慢地、轻柔地在白毛间来回梳理、抚摸,眼里满溢着温柔和爱意。小狗仿佛很享受的样子,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蜷伏在那儿。 尹若风微微眯起眸,他嫉妒这只狗。 为什么,她从来不曾这么温柔地对过他? 电吹风嗡嗡地响着,单调而嘈杂。他默默地看着她,她眉目低敛,侧面的弧度柔美得不可思议,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嘴角微微抿起,神情认真而专注。 天气很热,电吹风的热气呼呼地拂到她脸上,她的脸颊红扑扑的,晶莹的汗珠在额头、鼻尖闪烁,宛如清晨花间的露珠。 他不由伸出手去,她像是被惊了一下,头迅速歪向另一侧,抬眼看着他。 于是他的手,就停在了半空。 俩人沉默地对望,热风吹得Daisy雪白的长毛飘起,绒绒的乱糟糟一团。 “对不起,你吓我一跳。”她低垂下头,用手指梳理那纠结在一起的长毛。那么蓬乱的一团,她关掉电吹风,用两只手去整理。 他伸出去的手指,抬起她的下颌。 谢谢亲们的咖啡,特别感谢祖母绿戒指的月票,呵呵,已经不记得这是亲送的第几张月票了,谢谢! 宝宝快出生了 她看着他,他的神情压抑而受伤,幽深的眸中暗流汹涌。..她觉得累,抱歉地笑笑。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小小的,梦呓一样:“若风,我不能确定我是不是会爱上你,可是你要给我足够的时间,让我遗忘,让我试着重新爱一个人。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是我会努力,我会努力让自己接受你,让自己爱你,我希望你给我时间。” 他的手指慢慢穿过她的长发,手臂环抱住她的肩,“我等,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他低下头,吻住她。 他的嘴唇微凉,带着淡淡的烟草的味道。她脸颊滚烫,而心中冰冷,脑子昏昏沉沉。有湿热的东西舔着她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她模糊地想着,那是Daisy。 Daisy。 她慢慢地伸出手去,摸索着,无声地、徒劳地想要抱住它。 它低低地叫了一声,倏地从台面上跳落。 她空落落的手,慢慢握起,成拳。缓缓地,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渗出…… ================================================== 罗默寒坐在办公桌前,垂着头奋笔疾书,她在修改别人的一篇采访稿。由于她工作能力强,表现出色,主编对她非常满意,不到半年,她就从采访部被调到了编辑部。 她起身替自己泡了杯花茶,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袋饼干,一边吃一边改稿件。 对面的周洁在翻看报纸,抬头瞥了她一眼,随口说:“默寒,你又在吃啊,我觉得你胖了好多!宝宝快出生了吧?” 罗默寒微微一笑,“嗯,还有两个月。”玫瑰花茶散发出袅袅香气,她忍不住端起来,轻轻吹了一口气,上扬的热气带着幽幽的芬芳钻入鼻中。 忽然听见周洁连连吸气的声音,“我的天!尹若风竟然订婚了……”罗默寒只觉得心一沉,莫名地。 “哎,默寒,”周洁惊诧的声音响起,“他这未婚妻和你很像呢!” 罗默寒抬眼,注视着她,和缓地笑笑,“是吗?” “当然了,你看你看……”周洁不容分说,扯起报纸摊到罗默寒桌子上,报纸上一张几乎占了半个版面的彩色订婚照,照片上的一对壁人,正对着镜头,深情相拥,幸福满溢。罗默寒想不看都不行。 “这舒浅浅和你像不像?”周洁问。 凝视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罗默寒突然觉得眼睛刺痛,低头喝了口茶,烫得她差点喷出来,嘴巴火烧火燎的,总之,一切都不对劲极了。 “怎么啦?”周洁笑容僵在脸上,看着她,她始终低垂着眼,盯着照片看,却不说话,长长的睫毛像是秋风中的落叶,在不住颤动着。 罗默寒笑着抬眼,“是有点像哦,不过我比她胖多了。”她觉得自己可怜又可笑,简直不可理喻。 “你没怀孕的时候应该和她更像!”周洁又拿起报纸仔细端详。 “我也这么认为,是和默寒很像,尤其是眼睛。”坐在电脑前排版的冷心越转过脸,笑看着罗默寒,“默寒,你上次去采访尹若风,他有没有说你长得像她女朋友?” “什么女朋友?人家下个月二号就结婚啦!”周洁忍不住一声长叹,“尹若风真是帅!这极品怎么就让舒浅浅遇上了?真正嫉妒死我了!” 冷心越说:“这妞可不咋的,听说和尹若风的哥哥尹若尘还有一腿,前一段时间尹若尘老婆专程从美国赶来,到C大痛骂了她一顿。” 周洁“啊”了一声,眼睛瞪得老大看着他,“不会吧,是真的吗?还有这么狗血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罗默寒低头默不作声,那天尹若尘看她的目光,再次浮现在眼前。 冷心越说:“当然是真的,我妹妹就在C大,这件事在C大人尽皆知,起先是她告诉我的,然后我在报社的朋友又向我提过,本来这件事是要见报的,如果后来不是尹若风出面……” 周洁惊得嘴张得可以塞进个鸡蛋,“尹若风知道这件事啊?他知道舒浅浅和他哥……” 冷心越嘿嘿一笑:“那天在C大,有人看着尹若尘的老婆上了一辆宾利雅致,就记下了车牌,后来一查,居然是尹若风名下的车,因为他很少开这辆车,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 周洁愣了半天,才回神道:“你是说……是尹若风带自己的嫂子去的学校,他是故意的,他这么做……是为了……为了……” “为了什么?你还猜不出来吗?”冷心越笑。 周洁连连吸气,渐渐从错愕和震惊中回过神来,“我的天!这舒浅浅……到底喜欢谁呀?” 罗默寒有些怔忪地瞧着杯中那一朵朵的玫瑰,深红色的花瓣已呈枯败的黄色,有一些碎裂的花瓣,欲沉欲浮。她冷冷一笑,她知道舒浅浅喜欢的是谁,不过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她只不过是无意中听了一段八卦罢了。 =============================================================== 上午时分,在REMEC大厦的顶楼,所有的董事及高层管理人员全集中在会议室,在开着上半年的业绩会议。几乎每个人都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地看着端坐在会议桌尽头的那个男人。 谁都看得出来,这个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总裁最近心情不佳。英俊谦和的一张 脸上,再也没有了那抹浅淡的、礼貌的微笑,变得极为冷酷、坚硬。 虽然上半年的利润达到了惊人的七亿五千万,他的脸还是阴沉在那儿,几乎不怎么说话,大部分的意思,都由他的助理David替他表达了。 David在总结了上半年的工作之后,接着说:“下面张总经理谈一谈收购佳美纺织公司的方案。” 张耀栋站起来,把一份计划书放在尹若尘面前的桌上,滔滔不绝地讲起他的收购计划。 尹若尘凝神听着,一直到他讲完,才作寥寥数语的提问,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每一个问题都是他的遗漏。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怒气,但是张耀栋知道,他的失策,无异于是火上浇油。 “总裁,您说的这几点……我欠缺考虑……我……”张耀栋觉得压力,胖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方案重做!明天交给我!”尹若尘手一扬,那份计划书就像雪片一样,纷纷扬扬地在张耀栋四周飘洒。张耀栋的胖脸,由红转白再转青,弯腰捡起那一地的纸片。 所有的眼光都落在尹若尘脸上,惊诧地,难以置信地,共事将近五年,还是第一次看见他不留情面地训斥下属,让人难堪。 David立刻宣布散会。 尹若风唇角轻扬,伸手抹了抹下巴,率先出了会议室。 偌大的会议室很快空荡荡了,紫檀木的桌面上光亮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满天繁星般的射灯。尹若尘背靠在椅子上,很久都没有动,仿佛精疲力竭。 杨影轻轻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总裁,这份文件需要您重新看一下。” 他接了过来,随手打开一看,是一份和德国J&C公司的合同,可是,他把名字签错了地方,不仅如此,日期也写错了,今天是七月三十日,而他写成了七月三十二日。 微锁的眉心拧得更紧,他轻轻抚摸额头。杨影赶紧把一份重新打印的合同放在他面前。这个做事一向严谨认真的男人,竟会犯这么低级可笑的错误,她当时对着那个名字和日期惊得半天合不拢嘴。 他重新签了,放下笔,慢慢地说:“我要休假,帮我订下周去法国的机票。” 傍晚,临近下班时,杨影捧着一个大大的纸盒进了办公室,“总裁,有人给您送来了生日蛋糕。原来今天是您生日啊,生日快乐!” 尹若尘一怔,“谁送的?”有关他的私人信息,周围是没人知道的。 “不知道,是快递公司送来的。签单上没有留下名字。” 杨影放下蛋糕,退出去之前,看了他一眼。他看着她身后未明的一点,眉心微皱着,神色忧郁而怔忪,仿佛想到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想。 不知道坐了多久,天已经全黑了,落地窗外已是万家灯火,车流如灯河,蜿蜒流淌。 尹若尘慢慢地打开蛋糕盒子,点上蜡烛。烛影摇曳,漾出微黄的光晕,一朵是“3”,一朵是“2”,在黑暗中朦胧地跳跃着。他忽然想到了那个烟花盛开的夜晚,她笑意盈盈,小脸对着这世上最美丽的夜色,侧影弧度柔美,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五彩缤纷的烟花倒映在她明亮的眸中,闪烁跳跃,流转绽放。 结婚了,离婚了 那么极致的美丽,永远地镌刻在了他的心上,一生一世。 她说:“我还会做慕斯蛋糕呢!” 他笑着说:“我等着吃你的慕斯蛋糕。” 他低头切一块蛋糕,放在纸碟上。蛋糕香软可口,慕斯入口即化,一点点清甜的奶香,仿佛她的味道。 在微弱寂静的烛光中,他一口一口地吃,有泪水慢慢涌出,咸咸的味道和着清甜的气息,在唇齿间纠缠,他用心地、一口一口吞咽下去…… =================================== 圣彼得大教堂。 尹若尘从车中下来,一脚踏在红地毯上,长长的地毯从停车场的出口一直到达教堂内,火红的地毯被灼热刺眼的阳光照着,越发的如火欲燃,灼痛人的视线。红地毯的两侧,是用清一色的白色玫瑰花搭成的鲜花立柱,柔软而甜蜜的芬芳弥漫了整个空间。 他缓慢地、一步一步地踏着红地毯前行。 沿途,大批的媒体记者簇拥在路旁,他们都想获得第一手的婚礼概况,但由于教堂空间有限,只有亲友和一小部分记者获准入内,绝大部分的人都被挡在了门外。 悠扬低沉的钟声在耳边响起,尹若尘不由停下脚步,抬头仰望。蓝天白云下,传统的白色教堂高贵圣洁,锋利的尖顶仿佛穿透了尘世,直达天庭。顶楼的黑色十字架庄严而肃穆,那交叉的横竖线,似乎用最简洁的图形象征着人类的苦难,象征着主的慈悲——主为了救赎人类,甘愿走上十字架,使这个残酷的刑具从此成为大爱的标志。 主说——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不自夸,不张狂……爱是永不止息! 他慢慢收回视线。 守在教堂门口的REMEC员工向他致意,他微微颔首,有人替他推开沉重的大门,他缓步走进去。 一道炫目的白光照进烛光摇曳的教堂,众人不约而同回头,圣坛上的一对新人也转过脸来。门口高大英挺的人影逆着光,周身笼着一圈模模糊糊的光晕的毛边,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舒浅浅惊住了,她没有想到他会来,一只放在尹若风臂弯里的手,抑制不住地轻轻一颤。尹若风眸光一闪,拥着她的胳膊紧了紧,不动声色地让她转过了目光 尹若尘沿着铺着红地毯的甬道前行,缓慢地,一步一步地前行。 电视剧或者电影演到这里,男主会深情地呼唤女主的名字,然后女主会毫不犹豫地奔向男主——一个完美的结局。 可惜,现实生活中不是这样。 他静静地在亲友席中坐了下来,坐在他该坐的位置上——陈紫涵的左边。陈紫涵没有看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一对新人,微翘的唇角,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讥嘲和得意。 舒浅浅美得不能置信。纯白丝缎的婚纱,抹胸式,腰部和胸部用奢华的法国蕾丝和水钻装饰,后摆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高贵而不繁复。华美的喀秋莎式头纱,侧面点缀真丝花朵,更衬出她娇美的面庞。高贵美丽,整个人宛如一个从童话中溜出来的公主。 林晨曦转脸,看着身边的儿子,他看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半点喜怒哀乐表现出来。 圣坛上,神父对新郎说:“尹若风先生,我在上帝和会众面前问你,你愿意接受舒浅浅成为你的合法妻子,按照上帝的法令与她同住,与她在神圣的婚约**同生活吗?并承诺从今之后始终爱她,尊敬她,帮助她,鼓励她,始终忠于她,至死不渝?” “我愿意。”尹若风微笑。 “舒浅浅小姐,我在上帝和会众面前问你,你愿意接受尹若风成为你的合法丈夫,按照上帝的法令与他同住,与他在神圣的婚约**同生活吗?并承诺从今之后始终爱他,尊敬他,帮助他,鼓励他,始终忠于他,至死不渝?” 她没有作声,盈盈如水的眸直视着神父。虽是背对着下面的众人,她能感觉到所有的视线都胶着在她身上。 尹若风微转脸看着她,无声地等待着,心跳剧烈得几乎要撞疼他的胸口,几近屏息。短短几秒钟,漫长得像是他的一生,艰难得仿佛跨越了万水千山,终于,他等来了她的声音。 “我愿意。”她的声音微微的沙哑,却有一种过尽千帆的平静。 瞬间,薄唇飞扬,愉悦的笑容像是赢得了整个世界。 尹若尘轻轻闭了闭眼。 神父道:“求主赐福这戒指,使戴者和授着彼此相爱,直到终身。阿门!” 红色丝绒托盘上是一对同胚钻石结婚对戒。尹若风选择了在同一颗钻石原胚上切割而得的,一模一样的两颗四克拉圆形裸钻。据说,这两颗钻石在同一钻胚里相守了30亿年,从未分离,象征着爱情上天注定,彼此唯一。 一对新人相对而立,尹若风左手轻轻托起舒浅浅戴着白色缎面手套的左手,右手将一枚四爪镶座的女戒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同样的,她执起他的左手,将包镶的男戒戴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手捧大红婚书,新郎和新娘分别在婚书上签署自己的名字。 神父执起新郎和新娘的右手,“我宣布你们为神结合的夫妇,任何人不可把你们分开。” 坐在下面的人,每个人都洋溢着笑容,都情不自禁地热烈鼓起掌来,多么浪漫的婚礼,多么幸福的时刻,多么相配的一对 佳人!他们由衷祝福这一对新人。 舒咏涛望着这一幕,微笑的同时,禁不住老泪纵横。 女儿出嫁的确让人喜悦,但也有些许的伤感。今天,他在上帝与众人面前,亲手把她交给了她未来的伴侣。 尹若尘亦在鼓掌,深沉儒雅的脸上,一抹浅淡、飘忽的笑容,将那撕心裂肺的疼痛隐藏。 尹若风漂亮的脸上,荡漾着幸福甜蜜的笑容,他柔情万千地注视着他的新娘。 今日的幸福,是他通过艰辛的努力,孜孜以求才得到的。 从此刻开始,她属于他,他亦属于她,他们成为不可分的一体。 他们将永不分离。 浅浅缓缓抬头,他们凝眸相望。她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但那笑中有不易觉察的泪光,美得像是空谷中一朵含露的百合。 尹若风轻轻拥住她的腰,微微前倾上半身,亲吻她的新娘。 掌声更加热烈了,镁光灯、电视记者的播报声响成一片。 唱诗班的孩子们手持圣烛,他们以清越纯真的歌声来赞美这个婚礼。在掌声、歌声中,尹若风拥着舒浅浅步出教堂,无数的镁光灯在他们面前闪耀,无数缤纷的彩带夹杂着粉色玫瑰花瓣,纷纷扬扬飘落在他们身上。 浅浅展现此时该有的欢颜,没有人知道她内心的苦楚,没有人看出她强颜欢笑下的悲戚。在教堂门口,她用力地将手中的捧花掷向伴娘群。在一片热烈的欢呼声中,尹若风抱起了她。 众人簇拥着一对新人出了教堂,偌大的空间只俩个人端坐在那里,世界仿佛突然寂静下来。 “尹若尘,滋味如何?”陈紫涵面带微笑,注视着前方墙壁上大大的、木做的十字架,声音平静而清晰。 她觉得快意,前所未有的快意,她所经受的痛苦失意,他都会用他的余生,一遍遍品尝回味。 他看着前方,不发一语。 “心如刀割的滋味如何?”她的视线移了回来,停留在他漠然深沉的脸上,定定地看着他。他深幽的黑眸中有太多的落寞和失意,似乎在望着一个遥远的,不会再回来的世界。 他没有看他,淡淡道:“你称心就好。” 他已经不在乎什么了,他已经麻木了,失去了宝贵的爱情后,再难有什么能动摇他的心分毫。 称心?她冷冷一笑。她这辈子都不会称心,她所希望的,只不过是他爱她,和他相守一生。 但是她又得到了什么?除了鄙视,冷漠,痛恨,还有什么?报复的快感稍纵即逝,她忽然觉得悲凉。 不爱她,那么就恨吧。 用他的余生来恨她。 爱恨都是太过强烈的感情,她终要在他心中留下点什么。 她打开皮包,拿出已签好字的离婚协议,递给他,“恭喜你,你现在自由了。” 他接过协议书,迅速地浏览了一遍,签完一份,再签另一份,笔迹流畅飞扬,表情淡漠而平静,像是在签署着最普通的文件,签完之后,将其中一份交还给她。 她凝视着他的动作,心,还是狠狠地被揪痛了。 感谢香香雪飘和的月票! 身体远比心灵诚实 “尹若尘,你去吧,你现在可以去追求她了,你去告诉她你自由了……”美丽的唇边出现讥嘲的笑意,“你说她会什么反应?是放声大笑还是嚎啕大哭?” 他没有看她,注视着前方未明的某一点,依然沉默。 她突然狂笑起来,笑得全身颤动,笑得一头长发飞扬四散,黑黑的眼珠闪着挣扎过后残余的怨恨。 “听说过报复这两个字吗?我就是要报复,尹若尘,我恨透了你!我要你尝尝,你爱的人属于别人,是个什么滋味!我要你可以天天看着她,可是却永远不能碰她!” 他终于转过目光,视线终于落在她脸上,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远漠然,无恨,无怨,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像是从来不认识她。她忽然又是一阵揪心的痛。 他终究是,连恨都吝啬给她了。 他什么也没有说,她看着他站起,转身离开教堂。 多年之前,在众人羡慕的目光和祝福声中,他挽着她的手,相携着步出教堂。 她曾经以为,那会是她的一生一世。 今天,他们在教堂结束一切。 她注视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紧捏着协议书的手,暴起了根根青筋。她嘴唇颤抖,哑着嗓子尖吼:“尹若尘,你为什么不恨我?” “恨一个人太累。”他的声音仍旧淡漠而平静,说这话时,他没有回头,不疾不徐地走着。 从此走出她的视线,也走出她的生命。 报复的刹那快感已经过去,她很清楚,她没有得到任何东西,只有比以前更痛苦。 她笑,笑意凄凉,却笑得非常美,泪水无声地涌上,她一字一字道:“我要告诉你,我恨你,但是我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我也要告诉你,我从来没有羡慕过人,可是我羡慕她——舒浅浅。” 她缓缓步出教堂,外面,晴空万里,繁花似锦,芬芳甜蜜,而她的心里,是一片荒凉的沙漠。 这尘世间的热闹繁华已经和她无关了。 =============================================== 婚礼行将结束时,舒浅浅趁着尹若风和人道别,走到无人处,脱下高跟鞋,提在左手上,另一只手提着裙摆,悄然上了楼。她又倦又累,浑身都不舒服,穿惯了宽松衣服的她,贴身的礼服像是一道箍,勒得她透不过气来,而从未穿过高跟鞋的双脚更是痛苦,每走一步都像是美人鱼踩在刀尖上,生疼。 进了卧室,扔了鞋,她迫不及待地冲进浴室,关了门,火速脱下那身礼服,痛痛快快地泡了个澡。吹干头发,裹着睡袍出来,她站在露台上。 满天的星光,夜色温柔。 草坪上是一座座鲜花立柱,和那满缀着白色和粉色玫瑰的圆拱形门。宾客已经散尽,只余几个佣人在打扫。 世界像是突然静寂下来,静得让她心里有些发慌。 一整天就在恍惚当中过去了,婚宴在尹若风这座占地近十亩的花园别墅中举行,宴请了近400名宾客,一切都以铺张、豪华为能事。她甚至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吃了些什么,唯一印象深刻的是,结婚蛋糕高达六层,在最上面一层,别出心裁地制作出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美丽的花园,郁郁葱葱的香樟树下,他打横抱着她,双双俪影,含笑凝眸。当侍者小心翼翼地推出这个蛋糕时,现场一片惊叹,气氛再一次被推向**。 晚餐移至大厅,是自助西餐,一拨一拨的人向他们敬酒,因为身体的原因,尹若风一口酒没喝,也没让她喝。婚宴快结束时,她弹奏了一首肖邦的《离别曲》。(注:肖邦曾经爱上一位女学生,但他始终不敢向她倾吐爱意。当他决定离开波兰去巴黎时,创作了钢琴曲,向这位他日夜思慕的美丽少女告别。) 当最后一缕缠绵幽怨的琴音回荡在空中,掌声雷动,她起身报以礼貌的微笑,并一鞠躬。她的视线首次越过欢呼的人群,飘向手持酒杯,站在落地窗前,茕茕孑立的他。她并没有刻意寻找他,但是她却一下子就精准地捕捉到了他,在这么多人当中,真是不可思议。 他亦在凝望她,那双深幽的眸,在耀眼璀璨的光线下,闪烁着复杂难懂的光芒——或许是向往过后的无奈,或许是梦碎过后的哀凉。 他们站得那样的近,短短的十几米,也离得那样的远。她流转的秋波中隐有泪光,含笑向他点头。 他清俊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一抹浅淡的微笑。 敦厚、平静、祝福的微笑。 爱情绽放最璀璨的光彩,从此,戛然停止在这个时空,永不流逝,在记忆里拥有属于彼此记忆一生的爱恋。 她目光轻转,看向众人,静静地说:“谢谢诸位的光临,这将是我此生最美好的回忆。” 蓦地身上一暖,她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预备在这儿发一夜呆吗?”尹若风的声音低沉而亲密,他俯下头,亲吻她散发着清香的发。 火热的气息拂在她耳边,充斥鼻尖的,是他身上好闻的香皂味。她瞬间一阵慌乱和恐惧,突然清醒过来,她将面临着什么。 她的心剧烈跳动,浑身忍不住颤抖。他却不顾她的僵硬,将她搂得更紧,一只手撩起她的长发,他用嘴唇用舌尖摩挲舔舐她裸露在外的雪白的后颈。 脖子上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蠕动,恶 心、恐惧的情绪,在她心中翻腾,身体抖得更是厉害,两只手不由紧紧握成拳,她几乎忘了自己的身份,害怕得只想要逃离。但是——她咬牙,告诉自己要忍耐,这是她的选择,她不可以抗拒,这个人现在是她的丈夫,他可以的。 而她,要顺从。 清甜淡雅的体香袅袅地钻进他的鼻间,他抱着那柔软娇小的身体,情动难以自持,嘴唇从脖子滑到她的耳垂,她的脸颊,一直搜索到她的唇,他温柔地吻着,深深品尝她口中的甜蜜与柔软——虽然,这是个没有得到回应的吻。 不过,他会让她明白,她是他的,从现在开始,她所有的一切都归他所有,从身体到心灵。 他打横抱起她,把她放在了床上。 “浅浅,睁开眼睛。”他轻咬她小小的耳垂,嘶哑低吟。 那压着她的身体沉重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极力压抑着,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他。 明亮的灯光下,她的眼中隐有泪光,她用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看着他,似惊恐,似忍耐。 他皱眉,英俊的脸绷起,大手滑入她的睡衣,他记得,他一直都记得,她的肌肤那么细致滑腻,手感犹如上好的丝绸。 她别过脸去,浑身僵硬,那双在她身上抚摸的、游移的手,令她浑身起鸡皮疙瘩,令她觉得不洁,令她觉得屈辱。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一袭来,再也无法忍受,两只手抓住他的手腕,死死地抓着,“不要!”她拼近全力才从齿缝中挤出这两个字。 虽然,他是她丈夫。 她的心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是,她的身体不能接受。 她的身体远比心灵诚实。 她以为她已痛到麻木,她以为她的心已绝望到死去,她以为她已能平静地接受这一切,可是,事到临头,她才知道这全是她自以为是的自欺欺人。 他低头,他的手腕上有半圆形的指甲印,其实她因为弹钢琴,并没有留指甲,可是仍有深深的印迹留下了,可见她用了多大的力气来抗拒他。 “你还要拒绝我?”幽暗炙热的眸中燃起了怒火,他挣脱她的手,去解她睡袍带子的结。 “若风,不行……”她身子抖得犹如秋风中的落叶,双臂抵在胸前,惊慌失措地,最起码,现在不行。 他眯起眸,青筋隐隐抽动。 她哀哀地望着他,大颗大颗的眼泪沿眼角而流,静静地、静静地流进发间,那么晶莹的泪,灯光下,闪着耀眼迷离的光泽,长长卷翘的睫毛,像浸湿的蝴蝶的羽翼,扑闪着,直要扑到他心里去。 他静静地瞅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凉的冷气吸进肺里,他可以感觉得到那份在逐渐消褪中,心中一声叹息,“浅浅,我不勉强你。”长指抹去她的泪痕,他轻轻抱住她。 她一动不动地依偎在他怀中,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却又难受到极点。 感谢ctlcychx的月票。 蜜月之旅——希腊(1) 他低头吻吻她额头,幽暗的眸中一抹深思。 他急什么呢?她已是他的,名正言顺是他的,他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会抢走。就像是一件衣服,已挂在他的衣橱中,他天天看得见,摸得到,又何必急吼吼地穿上身?他愿意给她时间,让她从心里真正接纳他。他不想勉强她,这种事勉强而为,又有什么趣味可言?而且,他喜欢这种迂回曲折、欲擒故纵的游戏,而最最重要的是,他才是掌控全局的那个人。 第二天,他们去了希腊。这是他的提议,因为公事,他几乎每年都会去那里,纯粹湛蓝的爱琴海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知道她喜欢海,而那些古老的神庙、精美的雕塑、绚丽的壁画,他相信,她会更喜欢。 但他不知道的是,她是去过希腊的。当他提议时,她眼睛一亮,她喜欢那个地方,尤其是SANTORINI岛。 飞机平稳地飞行着,她捧着一本书,在静静地翻看。他喝着咖啡,戴着耳机,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荧光屏——是娱乐新闻,他没多大兴趣。 蓦地,屏幕上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一怔,是——是陈紫涵,她笑语盈盈地面对记者,宣布自己昨日已结束近五年的婚姻,在过去的岁月里,她和尹若尘曾彼此相爱,如今的分手,是缘分已尽,谈不上失败…… 他大吃一惊的同时,火速转脸瞥她一眼,她正低头看着书,神情认真而专注。他立刻关了电视。 低头喝一口咖啡,忽然又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他这是在担心什么呢?他们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任何人、任何事都改变不了。尹若尘会离婚,他一点不惊讶,他意外的是,陈紫涵会选择在他结婚这天离婚,又单方面高调地宣布离婚……想必是恨透尹若尘吧…… 不管怎样,他的离婚,终究是晚了一步。 他一笑,为自己坚持己见的英明而窃喜——如果当初只是订婚,只怕浅浅未必会是他的。 暮色越来越浓,窗外黑漆漆的一片,六、七个小时的飞行让人昏昏欲睡,头等舱的大多数乘客已然入睡。.. 感觉到她半晌没有动一下,他转脸看她,她头歪在一边,已然睡熟,右手还却还捏着书的一角。他轻轻抽走她手中的书,眼光随意一瞥——《建筑空间组合论》,他眉尖一蹙。这时空乘过来了,轻手轻脚地把她的座椅调成了一张床,并关了头顶的灯。 浅浅挣扎着睁开了眼,朦胧中看见他正替她盖上薄被,只觉得周身一暖,轻软的被子覆盖住她的身体,阻隔了冷气的吹拂。 她眼睫颤动,软软地闭上眼睛,再度坠入梦乡。他凝视她,眼光变得柔和,搁置在她身边的手,悄悄地挪移到她脸上,轻轻地滑过她长长的眼睫,柔滑的脸颊,俏挺的鼻子和红润的嘴唇。 “宝贝,你是我的。”心中,无声地低语。 我的。 不止是,还有心灵。 他柔和的目光,渐渐深敛,眼中,有着顽强如铁的决心。 他要——她的全部。 飞机在雅典Venizelos机场降落。一辆奔驰车静静地停在机场出口处,一个风度极好的男人站在车边,笑着迎向他们,“若风。” 尹若风吹了声口哨,“朝晖,”揽过浅浅的肩膀,笑着介绍,“这是我太太,舒浅浅。”又对浅浅说,“这是公司驻雅典办事处的经理,白朝晖。” “幸会,尹太太。”白朝晖约莫三十岁左右,微笑着点头。 浅浅愣了一下,才恍悟到这尹太太三个字是指自己,于是对他笑了笑。 尹太太——心中默念这三个字,她也成了尹太太,胸口隐隐作痛。 汽车在狭窄的路上缓慢行驶,尹若风和白朝晖在谈论着什么。 她透过玻璃,看着窗外。夏天的雅典,正是旅游旺季,马路上到处可见各种肤色的人群,熙熙攘攘,他们穿着各具特色的服饰,不紧不慢地在街道穿行。高大的棕榈树,亮丽的绿色郁郁葱葱,耀眼的阳光下,积木一般的白色房屋折射出一片炽热。 视野里,不时出现拜占庭式的教堂和古老的神庙。远远的,是矗立在市中心山顶上的著名的卫城——那是这个国家古老文明的象征。 这个其实该被称为“雅典娜”的城市,一切还是十年前的样子。 是她记忆中的雅典。 白朝晖请他们去餐厅吃饭,接风洗尘,席间浅浅听着两个男人谈笑风生。白朝晖和尹若风似乎私交甚好,直说没能去参加他们的婚礼是一大憾事,又夸尹若风眼光好,会挑人。尹若风眉开眼笑,她不知为什么有些心虚,低头夹起面前盘子里的鲍鱼,入口却五味陈杂。 白朝晖突然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一脸正色地对舒浅浅说:“尹太太,祝你和若风永结同心,地久天长。” 浅浅手足无措,连忙说不要,不由又看着尹若风。他正好也望着她,笑着说:“浅浅收下吧。”又对着白朝晖说,“朝晖,你一定不知道,她热衷慈善事业,成立了一个浅浅天使基金,专门用以帮助那些失学儿童,我们结婚的礼金全部都捐给了这个基金。” 白朝晖笑道:“我这可不是什么礼金,只是一份小礼品。”又问,“若风你什么时候开始做慈善了?” 尹若风笑,看着浅浅,说:“是她的意思。” 白朝晖大笑着说好,只觉得近一年不见的尹若风,哪里还是他印象中的尹若风 ?又忍不住瞥一眼舒浅浅,这个一脸清纯的女孩是靠着什么终结了花花公子尹若风? 吃完了饭,白朝晖就先行离开了。正是艺术节期间,司机载着他们来到了位于卫城脚下的阿蒂科斯剧场,他们看了一场古希腊戏剧,又游览了巴特农神庙。 晚上来到酒店,浅浅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橱。挂了一件吊带背心,手中拿着一件抹胸挂脖长裙,她突然觉得不对了,呆愣了一会,把箱子里的衣服全部倒在床上。这些洋装、长裙、短裙不是……不是她的。 她整个人都傻了,回忆起临走之前她整理好了她的衣服,然后尹若风进来说他会帮她把衣服放进行李箱的——他是放了,不过他没放她准备的衣服,而是放了一堆他替她买的衣服。 一股愤怒夹杂着不知道如何是好的茫然,她紧咬了唇。 “浅浅,把我的内裤拿进来。”他的声音和着哗啦啦的水声,一并从浴室传来。 她没有动,也没有应他。 “你听见没有?”雕花浴门推开,白蒙蒙的蒸汽涌出。 她这才慌忙应了一声,一捋垂落在脸侧的发丝,打开抽屉,里面是她刚刚放进去的他的内衣,她拿出一个尚未拆封的CK内裤,走到门口,侧着身子把手伸过去,“给你。” 她坐回床边发呆,手指在那些丝绸、雪纺、薄纱裙子上滑过,她穿什么? 她喜欢简单随意的衣服,最爱牛仔裤,可以让她尽情地躺,坐,不用担心姿势不雅,更不用担心走光,颜料落在上面也不会突兀。她很少穿裙子,她觉得裙子比较淑女,尤其是长裙,更是拖泥带水,她一向敬而远之。 不由想起他的话:“一个好品味的人,即使牛仔裤T恤也会穿出不一样的味道,也不会失格。任何时候,自己的舒适喜好放在第一位。”——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他总说:简单反而成就更多。 他所有的一切,从穿着到玩乐,从为人处世到所设计的建筑,无不和他的个性相似,低调、安静、内敛、不张扬。 却更有一份超凡脱俗的品味与气质,叫人深深回味。 也许,越是简单,越是接近自然,就越是接近真实。 而这世上,最能打动人心的,莫过于真实。 尹若风出来了,“穿这件,”他手指勾起一条粉色丝质吊带睡衣,“粉色更适合你。” 她抬眼看着他,他仅着一条内裤,灯光下,他蜜褐色微湿的肌肤闪着绸缎般的光泽,晶莹的水珠一颗一颗自发梢滴落,滴在他宽阔的肩膀,再顺着健壮的胸膛一路下滑,滑至腰部,滑至…… 她迅速收回视线,走到衣橱前,从一排衣架上找他的睡袍,取下,“请你不要用你的喜好来改变我,我有选择穿什么的自由。”她把咖啡色睡袍交给他。 蜜月之旅——希腊(2) 他笑起来,却不接,从后面抱住她,在她嫣红的脸颊亲一下,“我是不是也有不穿的自由?”他的声音浓得发腻,“宝贝,记得婚礼上的粉色礼服吗?你穿那粉色的礼服比穿婚纱更漂亮,唔……更像洋娃娃。” “我不是洋娃娃!”她转过头来,扬起脸看着他,“若风,我不喜欢这些衣服。拜托你不要把你的观点强加到我身上!我是个有思想的人,有自己的好恶。我和你不一样,你喜欢的,不一定我也喜欢。”她手一扬,睡袍飘到了床上,“这衣服,你爱穿不穿!”悌 他一怔,表情仿佛有些僵硬,他的眼睛眯了眯,好像她说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也不做声,就那么盯着她,温柔的眼神渐渐变得阴鸷。谀 她吃力地咽下一口口水,别过脸,勉强说:“我去洗澡。”她从那一堆衣服里随手抽了一件白色的睡衣和内衣,匆匆进了卫生间。 洗完澡,擦干了身上的水珠,穿起那件衣服,她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它是白的,也是棉的,但是它只两根细细的肩带,露出了她大半的酥胸和几乎整个后背。 她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全身僵硬,绝望又愤怒。 吹干头发,在里面磨蹭了半天,还是打开了门。 他不在卧室!她为这个认知而小小惊喜了下,立刻倒在床上,裹上毛毯,这时才发现,床已经被他收拾过了,那乱糟糟的一堆衣服不见了。谀 眼珠四下一转,高大的人影站在露台上,背对着她,海风吹刮起他的睡袍,像一对黑色的翅膀在黑夜中翻飞。悌 看得她眼睛发花,她不由闭上眼,累极了。可是她又不敢睡着,她要等他睡着之后才敢睡,手,无意识地摸着身上的裙子,再一次裹紧毛毯,奋力地睁开眼,注视着露台上的黑影,有些哀怨地想,他要什么时候才睡呢? 她困得眼皮打架,整个神经却绷得像根弦,紧张的神经和疲劳的身体做着殊死的搏斗。 然而最终,她还是没能抵抗住昏沉沉的倦意,意识逐渐模糊,缓缓阖上沉重的眼皮。 尹若风回到房间,注视着睡熟的她,她趴在床上,脸搁在左手臂上,额头、鼻尖全是细密的汗珠,却紧裹着那厚厚的毛毯。他轻抚她汗湿的脸儿,英俊的脸上,有一丝无奈和心疼,把冷气开到最大,然后轻轻揭开毛毯。 柔软的细棉布贴在汗湿的身体上,她曼妙的身体若隐若现,轮廓姣好的胸部,莹白的裸背,纤细的腰部,修长的美腿,美得刺目。他忽然觉得热,连呼吸都艰难了似的,手指不由抚摸上去,从她弧线优美的颈部,一路缓慢下滑,最终停留在她纤细的脚踝处,那儿一根亮白的脚链,硌了他的手。他仔细端详,细细的铂金链子,缀着一些星星吊饰——这是她全身上下,除了结婚戒指,唯一的一件饰物。 他转动着那脚链,很配她,衬得她的玉足越发娇俏可人,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他躺到她身边,关掉灯,轻轻拥住她。慢慢地,他沉入了梦乡。 一丝阳光从落地窗帘的缝隙悄悄斜溜进卧室。 怀中的她动了一下,他立刻醒了,看着她长长的羽睫轻颤,然后懒洋洋地伸出左手揉眼睛——这是她醒来时的一个习惯动作,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她昨天因为这个动作,手指上的戒指硌痛了眼睛。 她似一惊,猛地睁开了眼睛,黑白分明的眸迷惘地看着他。 “早!”他含笑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她傻愣愣地,突然好像醒悟过来似的,局促地,“早!”立刻挣扎着坐了起来,懊恼地一撩头发,怎么睡在他怀里了呢?她明明记得昨晚她是睡在床边的呀…… 看着她无暇如玉的娇颜上缓缓升起的红晕,他唇角轻扬。 她忽的一声惊叫,原来她睡衣的前襟歪在一边,一侧肩带下滑,露出大半个胸部,她忙不迭地抓起毛毯,直遮到自己的脖子处,她怎么该死的忘了自己穿着什么! 那少女的纯情娇羞,令他几乎看呆了,她像是一个被惊吓了的纯真天使。 她狼狈地裹着那毛毯,慌慌张张地下床,但是她又忘了一件事,这毛毯原本是盖着他们俩的,现在被她一扯,他几乎是赤身躺在那儿,只穿了一条内裤。 他笑意更浓,只差没笑出声。 她赶紧别过脸去,一手捏着毛毯,一手打开衣橱,绝大部分的衣服都是抹胸或者吊带式的,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件纯白色T恤,却是无袖紧身款式,她无奈地叹气,又随手配了一条玫红色的丝质长裙。 当她穿好衣服从浴室出来时,他眼睛一亮,吹了声口哨,“好看!” 她没有说话。 笑意爬上他的脸,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在按照他的喜好行事了,他要潜移默化地影响她,如春风化雨,润物于无形。 他和她在希腊来来往往,从Mykanos岛到Crete岛,从Rhodes岛到Delos岛,到处留下了他们的足迹。游览蝴蝶谷,在Oia看世界上最美的夕阳,观赏海港风车,在红色、白色、黑色的沙滩上漫步。 这一天,他们来到了位于Santorini岛上的小镇Fira,他们住的酒店在面向大海的悬崖顶端。 舒浅浅站在天台上画画。轻柔的海风吹拂着湛蓝、深邃的爱琴海,蓝是那 么纯粹,仿佛没有一点杂质。 这才是真正的蓝色。 远处是海天一色,蓝,在广阔的天空和海面无限地铺向开去。近处有圆形的蓝顶教堂,房子则是清一色明晃晃的白,而窗户和门是一种柔和的、像是稀释了的蓝。 这世界似乎只剩下了两种颜色:蓝色和白色。 蓝得纯净,白得耀眼。这无尽的蓝白仿佛沁人心扉,让人迷失。 站在这壁立万仞的悬崖,拥抱这广阔无垠的蓝。 蓝得梦幻,蓝得浪漫。 也蓝得忧郁。 第一次看见他,他就穿着一身蓝色的西服,白色的衬衣,是和这蓝白一模一样的色彩。他的眼睛,深邃,忧郁。 就像这广博的爱琴海。 他渐行渐远,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一个彼此交替。白金的袖扣在晕黄的路灯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就像这烈日下海面泛动跳跃的光纹。 浅浅缓缓阖起眼,画笔从手中滑落。 尹若风走过来。她斜坐在白色靠椅上,穿着一件白底蓝色印花的连衣裙,微仰着脸,对着阳光,闭着眼睛,脸庞恬静而美丽,海风吹拂她蓬松卷曲的发飞扬起来,她整个人似和这蓝白的童话世界融为一体。 他伸出手臂,圈住她的脖子,倾身吻她脸颊,“怎么不画了?” 她似惊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着距离她不会超过5公分的这张脸,一刹那目光仿佛有几分迷惘。 他心里一沉,苦苦地泛起一层涩,她经常是这样一种怔忪的神情,眼睛是在看着他,但又仿佛是通过他,在看什么令她炫目的东西。他强笑,说:“怎么这么看着我?不认识你老公了?” 她凝视他,是的,他是她的老公,无论她爱不爱他,无论她出于何种原因嫁给他,现在这个人,是她的夫,他们,是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强行将那脑中的影像驱除,她皱皱鼻子,说:“你喝酒了?医生不是让你戒酒吗?” 他笑起来,微眯的眸中光芒一闪,“就一杯,当地的红酒。”他捏她的鼻子,“是什么狗鼻子?这么浅的味道你也能闻到?” 她浅浅地一笑,指着不远处蓝色窗台上的一盆黄花,“我还闻到了花的香味。”岛上的人爱花,阳台、窗户上,屋前屋后,遍布不知名的小花,它们灿烂地盛开在粗陶罐里,成为这蓝白世界里亮丽的点缀。 她柔滑的发丝轻拂在他的脸上,痒痒的。他笑嘻嘻地,“你以为真是野花的味道?”他拿出藏在身后的一捧花,像是变戏法一样,“给你的。” 粉红娇嫩的玫瑰在风中微微摇曳,带来馥郁的香气,她一怔之后微笑着接过,“谢谢。”其实从来不喜欢玫瑰,太过娇艳,经不得风雨,阳光炽热一点都会蔫,却又俗气,还一身矫情的刺,尤其是红玫瑰,整个艳俗的代名词。她不明白,为什么玫瑰会是爱情的象征? 仔细看着这些玫瑰,越看越不美丽。 但是,他似乎很喜欢,有时,他就是这么霸道——他喜欢的,他也要她喜欢。 谢谢轮回,sywyy和祖母绿戒指的月票。 蜜月之旅——巴黎(1) 他侧过脸,亲吻她脸颊,低喃:“怎么谢……嗯?”他抱紧她一点,呼吸的热气全扑到她脸上。 她不由挣扎了一下,他却抱得更紧。她觉得难受,却不敢动,僵僵地坐在那里,也不说话,两只手紧捏着玫瑰的花枝,有尖锐的刺扎入她的手心,它们穿透那左一层,右一层的包装纸,密密地扎进肉里,每一根都攒着刺痛的力量。悌 很疼,但她仍死捏着,她有忍受痛苦的本事,再疼,她也不会叫,她能忍。 很静,静得可以听到万丈悬崖下轻微的波澜声,隐隐的似有海鸟的叫声。她忽然想起周杰伦的《珊瑚海》,“……脸上海风咸咸的爱,尝不出来还有未来,转身离开分手说不出来,海鸟跟鱼相爱只是一场意外,我们的爱差异一直存在,回不来……” 他拥着那僵硬的身体,她的脸上,又是那种心不在焉的神情。一阵恼怒,一阵无奈,又一阵冷意,窜进心底。悌 他慢慢松开了手,面向那无垠的大海,“浅浅,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什么?” 她微微一愣,轻声说:“是彼此相爱,却不能够在一起。”谀 他说:“不是。” “是海鸟与鱼的距离,一个翱翔天际,一个却深潜海底。” “不是。”他转过脸来,看着她,语音凄凉,“浅浅,这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用自己冷漠的心,对爱你的人,掘了一道无法跨越的沟渠。”谀 她心里一颤,抬眼呆呆地望着他,他幽黑的眸里是深切的痛楚,是压抑的悲伤,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个人,是她生命里最深沉的爱,最无望的梦,但是梦碎了,碎片沉落于灵魂的湖底,永远地留在那里了。而面前这个男人,才是她真实的生活,是她拥有的天地,是她应该爱的人。 是谁说过:“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又是谁说过:“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她软软地一笑,说:“若风,我替你画张像吧。” 他没有说话,站在那里面对大海,她在画板上放上画纸,拿起炭笔,最普通的素描,不到五分钟,她已大致勾勒出了他的五官。 在细细描摹他眼睛的时候,她忽然傻了,执笔的手停在那里,对着画中人发愣——她画的是谁? 是谁—— 她似被电击一般地浑身抽搐了一下,痛苦地一揪头发。 她怎么这么浑?他们是像,但还不至于弄到混淆的程度吧?她怎么可以这样?!老天,她是无可救药了吗? 他似感觉到了什么,转脸看着她,问:“怎么啦?” 她没有看他,撕下那张纸,揉成一团,镇定自己,“没什么,画得不好,我替你重画。”她重新在画板上放上一张白纸。 不出十分钟,她已经画好了,自己欣赏了一会儿,抬眼看着他,笑着说:“我把你画得好帅啊!” 他笑着走过来,“不会又画了个猪头怪物蒙我吧?” 她撇嘴,“小心眼。” 他走过来,认真端详着画面,笑着说:“我们回家之后要把它挂起来,若干年之后,可以向我们的孙子炫耀炫耀,祖父当年是如何如何英俊,祖母画技是如何如何高超……” 她怔怔地听着,低下了头,一阵羞恼打进心中的同时,也让她感到莫名的害怕,她本能地不想再听下去,于是转移话题,“我们还去哪里?” 他们在希腊呆了有十天了。 尹若风想了想,说:“我们去巴黎,然后去Aix,看看祖父。”停了停又说,“这个时候的普罗旺斯是最美的,你一定会喜欢。” 她不由想起他的话:“夏季是普罗旺斯最美的时候,紫色的薰衣草花海在风中翻腾,风中摇曳着扑鼻的芳香,翠绿的山谷,白色的古堡,蔚蓝的大海,浪漫的色彩曾经吸引了一大批艺术家。Aix也是塞尚的故乡。浅浅,你一定会喜欢那儿。” 心里又在隐隐作痛,却一笑,“好。”起身拿起那一把玫瑰,进了卧室。 他注视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视线移到角落里那揪成一团的画纸,他俯下身,将它捡了起来,一点一点展开。 他凝视着画中人。 黑眸微微眯起,明亮得有些不寻常,里面跳燃着熊熊怒火,额角的青筋直跳,那拿着画纸的手,慢慢紧握成拳。他疯了似的撕扯那画纸,撕得极碎极碎,手一扬,碎纸屑漫天飞舞,随着海风飘飘扬扬,最终落入湛蓝的大海。 巴黎。 埃菲尔铁塔二楼JulesVerne餐厅。 舒浅浅挽着尹若风的胳膊,在侍者的指引下,坐在了落地窗边的餐桌旁。 浅浅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由感慨:“一点都没变,三年前是这个样子,今天还是这样。” 尹若风从菜单中抬头,诧异地看着她:“你来过这里?” “是呀,”她左手托腮,眼珠俏皮地一转,小拇指悄悄往左边指了下,笑着说,“诺,就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唇角勾起。她今天心情不错,不知道是不是在奥赛美术馆徜徉了一天,看了无数名画的缘故,一整天都是笑意盈盈的。 “那为什么还来这儿?就为了看那些画和雕塑?”他问。 “你不说要去看爷爷吗?”她眨着星星一样 的眼睛。 她说“爷爷”,这是她婚后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及他的家人,却叫得如此亲切自然,似有一种无法言喻的亲昵。 唇边笑意更深,他把菜单放在她面前,口气中含着愉悦,“想吃什么?” 她眼睛看着窗外,心不在焉地答:“嗯……芝士焗蜗牛,松露,还有……乳酪。” 透过特制的观景玻璃,在125米的高空,她去俯瞰巴黎的夜景。整座城市星光点点,仿佛天上璀璨的星子,纷纷坠落在凡间。塞纳河像一条光彩耀金的绸带,蜿蜒流淌,穿过整个巴黎市中心,游船曳着潋滟的流光缓缓行驶。巍峨壮丽的凯旋门,庄严神秘的巴黎圣母院,众多奢华名店,鳞次栉比,如光芒四射的琼楼玉宇。那犹如钻石般晶莹闪烁的灯光将巴黎的万千风情演绎得美轮美奂,真是流金溢彩,美不胜收。 这样的良辰美景,她却有点意兴阑珊。 他点好餐,把菜单交还侍者,对欣赏美景的她说:“喜欢巴黎的话,可以经常来。” 去过无数的国家,只有巴黎是他的最爱。 她转过脸来,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喜欢。 但是她并不爱。 她喜欢宁静悠远的乡村,斑驳古老的石板路,树影扶疏的古建筑,青山碧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午后散淡的阳光下,她散步,或者,或者画画,也或许,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是享受恬静的阳光。 那是她理想的生活。 晚餐上来了,俩人胃口都不错,吃得挺香。静静地,只闻轻柔的音乐声和刀叉轻触盘子的细微声。 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然后迟疑地一转身,又回头盯着尹若风,“Richard!” 惊喜的声音响起。 尹若风和舒浅浅同时抬眼,来人背对着浅浅,但是……这一头飘逸的金发,健壮高大的体型……浅浅不由心里一紧。 “嗨,Locas!”尹若风放下刀叉,微笑着站了起来,两个男人握手寒暄。浅浅不得不起身,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有些发虚,真想逃离这里。 “你好,Richard!”Locas的太太笑着伸出手。 “你好!Fillon太太,”尹若风很绅士地亲吻她的手背,向浅浅介绍:“这是我朋友Fillon夫妇。”然后又对着那一对夫妻指了指她,“这是我太太Flora。” Flora? Locas转脸,呆呆地看着她,似乎是傻了一般。浅浅勉强牵了牵唇角,伸出手,说法语:“你们好!”右手,尴尬地在空中悬宕着。 Locas只是呆看着她,惊得仍回不过神,最后倒是他的太太笑着握住了她的手,“Flora,你好。” 尹若风看着Locas,又瞥一眼浅浅,眸中光芒一闪。 浅浅镇定下来,再次向Locas伸手,“Fillon先生,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谢谢陆诗诗和海风的月票。 蜜月之旅——巴黎(2) 她不在乎Locas怎么看她,但是她不想尹若风误会什么,而且,这件事她也很难向他解释。 Locas这才似醒悟过来,露出礼貌的微笑,握住她的手,“Flora,我也很荣幸认识你,”瞥一眼尹若风,“Richard,你太太很美丽。”悌 尹若风淡淡一笑。 Locas走后,浅浅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十分沉闷。他阴沉着一张脸,她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他素来喜怒无常……或者,他看出了什么——自己一向不擅于做戏。可是,他又什么都不问,她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她忽然觉得累,琢磨一个人的心思太累。回去的路上,她安静地坐着,他开车,也不说话。 她看着窗外耀眼迷离的灯光,汽车川流不息,行人衣香鬓影。露天咖啡座,有几对恋人在拥吻,在巴黎,当街接吻屡见不鲜。她低头看一眼腕表——那只粉色表,刚到九点,巴黎的夜生活才开始。悌 他的公寓位于凯旋门附近的使馆区,是巴黎最为繁华的市中心。汽车经过奢侈品云集的香榭丽舍大道,远远地看到那两个相交的L和V的金色标志时,她灵机一动,说:“若风,我想买点东西送人。” 时间还早,她不想这么早回去,和脸色阴沉的他面对面。谀 走进店内,她惊讶地发现这里没有传统的楼层,而是接连不断的走道。环境优雅安静,商品尊贵典雅,她的购物兴致前所未有的高起来,心中的郁闷立刻抛诸脑后。她一心一意地挑选礼物,选了三个女式包,打算分别送给他母亲、继母和江晓琪。在男士皮具专区,她买了两根皮带——那是送他父亲和自己父亲的。谀 她看着层次错落的陈列架,问:“给爷爷买什么?” “就那个吧。”他倚在沙发上,慵懒地一指一条黑色的鳄鱼皮带。 买好了皮带,经过女式服饰区,他随口问:“不替自己买点?” 她看着橱窗内陈列的华服,无限唏嘘:“我是学生,穿不到这么昂贵时髦的衣服。” 俩人继续往前走,模特身上的一款男式衬衫吸引了她的视线。纯正的海蓝色,路易威登传奇的Monogram印花隐身其中,若隐若现的闪光效果,呈现出一种低调的奢华与摩登。 她住了脚,说:“若风,你试试这衬衫。” “这回是送我的?”他微微眯起眸,端详着那衣服,某种不知名的光芒在他深敛的眸中一闪。 阴阳怪气的语调,她睨他一眼,皱皱鼻子,转身就走,“不喜欢就算了。” 他却拉住了她,“老婆送的,我怎么会不喜欢?” 她浑身仿佛起了一层鸭皮,老婆这两个字叫她没来由的一阵恶心。 衣服穿在尹若风身上果然不同凡响,更衬得他玉树临风,器宇轩昂。 她微微恍惚了一下,说好看。 而他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幽暗的黑眸中,闪着深沉而复杂的光。 她看着他,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她微微蹙眉,琢磨一个人的心思太累,反正,她从来都看不懂他。想了想,最后她还是买下了这件衬衫。 他的公寓在17楼,虽地处闹市,但环境优雅,楼前大片开阔的草坪与绿树。进了门,她光着脚站在地板上,把大包小包堆在沙发上,就进了浴室。 洗完澡,她穿上宽松的睡衣睡裤,站在镜子前吹头发。她注视着镜中人,整个一花团锦簇,看得自己眼睛发花。她在雅典的旅游市场买了几件衣服,身上这套睡衣是其中之一,结果尹若风嫌恶地直撇嘴,说她穿起来像个傻妞。 是像个傻妞。 她不由一笑,她这是在防狼呢!忽然想到回来的路上,他一直阴沉的脸,和她说话也是冷冷淡淡,买了件衣服讨好他,他却越发阴阳怪气。她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持他们之间的关系,她很满意当下俩人之间的这种状态,他对她也只是宠爱,并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她很努力、很小心地维系着,她不知道她能维系多久。今天的他,好像是动怒了——这是她最怕的,因为在他,动怒意味着失控。 她不能确定自己是哪里惹了他,但她承担不起惹怒他的后果。 一股寒意升了上来,她觉得害怕,仿佛有什么灾难即将降临。 她怔愣了半晌,打开门,出了浴室。 她打算去书房,既不用面对他,又可以避免冲突。等他睡着了,她再回卧室。 “替我削个猕猴桃。”他闷闷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她一怔,无奈地走过去,去厨房必须要经过客厅。他这座公寓并不大,只有两室两厅,却装修得极端奢华。客厅里黑咕隆咚,他坐在沙发里,也不动弹,只有香烟尾端那一点红宝石似的光芒,显示了他的存在。于是她问:“怎么不开灯?”她说着就走到门边去开灯。 “别开。”他沉声开口。 她瞪他一眼,往厨房走,开了厨房的顶灯,她从冰箱拿了两个猕猴桃替他削皮。 削好皮,又切成小块,她端着果盘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接,也没看她,把手中的烟掐灭,后背往沙发上懒洋洋地一靠,淡淡道:“喂我。” 她心一沉,站着不动,俯视着他,厨 房的光斜斜地映在墙壁上,他的脸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她看不清楚,也或者,根本就没表情。 她很清楚,他心情越是糟糕,表现得就越是平静,宛如火山,表面的平静下,是汹涌沸腾的岩浆,一触即发。 他抬眼,看着一身花花绿绿的她,忽然吼起来,“舒浅浅你听见没有?” 她没有说话,轻轻放下果盘,拿起叉子,叉了一块送到他嘴边。 他吃了,说:“坐下。” 她乖乖地坐在了他旁边,继续喂他。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目光像是在研究一个怪物,看似平静的眼里,深处却暗流汹涌。她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不由转过视线。他却忽然抓住她,一把将她扯到他怀里去,那么的猝不及防,她吓了一跳,手中的叉子飞出去老远,“当”一声落在地板上。 “尹若风,你干什么?”她惊慌失措。 他逼视着她,手指摩挲她的脸蛋,有些微的凉意,“很好!你没有叫错名字。” 他语速很慢,声音清晰而平静,但是他的语气,却让她全身发冷,仿佛行走在寒风呼啸的冰天雪地。她看着他的眼睛,黑暗中亮得灼人,又渐渐深沉,仿佛穿透了她的脸,直照到她心里去。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直发虚。一只手紧攥着衣角,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不像是从自己嘴里发出的:“你……什么意思啊……我不明白……” 他的脸色,陡然变得狰狞而骇人,全身都散发着戾气,压抑了一个晚上的愤怒终于爆发了,“还在给我装!”在她脸上游移的手改为捏住她的下巴,他一字一字,“舒浅浅,你喜欢我给你当傻瓜是不是?” 她只觉浑身发软,连呼吸都急促艰难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是,我承认我说谎了,我是认识Locas,我说谎是因为我不希望你误会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静静地响起,却比想像中更加虚弱。 “我误会?我倒是希望我在误会!”他低吼,愤怒与妒恨的情绪,令他几乎要捏碎她的下巴,“舒浅浅你怎么可以人在我身边,心里却时时想着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啊舒浅浅……” 她被他捏得痛极了,这痛,远不止是的痛,一股深切的痛楚从心口开始,蔓延到五脏六腑,蔓延到四肢百骸,痛得翻江倒海。她呆呆地看着他,全身不可抑制地发抖,十指深深地陷进掌心。 他怎么可以提……他? 她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在藏起所有的酸辛,他却毫不留情地揭穿她佯装的平静,揭开她鲜血淋漓的伤口,**裸地让她再度去面对,连半分情面都不留。 她脸上深切的痛楚更是令他怒火攻心,他可以容忍她一再的拒绝,可以容忍她神思恍惚,但绝不能容忍她把他当替代品!他冷笑:“你可真会替我挑衣服!”他抓过一边的拎袋,扯出衬衣,随手抖了抖,“你认识我这么久,看见我穿过这个颜色吗?!这是我最讨厌的颜色……但是我知道,有一个人很偏爱。他的衣服……有很多都是这个颜色……”他愤怒得浑身发抖,连声音都在发抖。 蜜月之旅——巴黎(3) 丝质面料拂在她手臂裸露的肌肤上,冰冷。她冷得哆嗦,冷得上下牙齿都在打颤,努力地控制住自己,磕磕巴巴地解释:“不是这样……你想得太多了……我不是……有意的……我觉得蓝色很好看啊……” 她没想到他竟会为颜色而生气,她以为他会喜欢。他讨厌蓝色吗?她真的不知道啊!买这件衣服,她只是单纯的觉得好看,甚至还有对他些许的愧疚在里面。她承认,他穿上身的一刹那,她是恍惚了一下,但是,她真不是有意的。可是……或许……她是下意识地……在他身上……找他的影子……悌 这个念头令她不寒而栗,冷汗涔涔而出,她下意识地别过脸去。 他看着她纯真的脸上,极端痛苦复杂的表情。嫉妒的情绪,啃咬着他的理智,双手毫不留情地撕扯,只听一声刺耳的裂帛之声,似穿透了沉寂的夜色,那碎裂的蓝缓缓飘落在地上,刺激得她整个神经都拧了起来。 身体剧烈地战栗,她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在抽搐,模糊地想着,她要离开这里,她不能再和他呆在一起,她没有办法面对这一切,这令她难堪的一切。 她奋力站起,他却狠狠地将她摁倒在沙发上,两手抓着她的肩膀,低下头,黑眸危险地眯起,俯视着那张惊慌失措的小脸,嘶声:“舒浅浅,叫我的名字。”悌谀 她看着那张在她面前一点点放大的脸,那清晰的在他额际浮现的青筋,那幽暗黑眸里跳燃的火焰,那凌厉的表情,像是正在捕食的狮子,要把她生吞活剥……心里惊恐不已,她一边挣扎一边叫:“不,你放开我!” 他却整个人压在她身上,鼻息咻咻地喷在她脸上,怒吼:“我为什么要放开,舒浅浅,你是我老婆你知不知道……” 她奋力挣扎,又踢又打,两个人扭成一团。他怒极,狠狠地吻她,一只手胡乱地撕扯她的衣服。她咬他,重重地咬,腥甜的味道在俩人嘴里弥散开来。他终于吃痛,移开了嘴唇,她喘息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推他,同时自己趁势往沙发下滚。沙发很窄,她用力又太猛,“咚”一声,额头磕在了茶几角上,一阵剧烈的痛意,她头晕目眩地趴在地板上,动弹不得…… 他大惊,蹲下来伸出手臂,打横抱起她,她看着他,倔强地说了句放开我,两只手就又去推他。 “你额头在流血,别动。”他的声音,没有了刚刚的愤怒凌厉,却越发冰冷。 他把她放在卧室的床上,匆匆拿来了医药箱,医用酒精蘸着棉球,小心地清理着她的伤口。一定很疼,她闭着的眼睫轻轻颤动,可就是一声不吭。他愈发气闷。 “疼吧?”他冷冷地问,然后不等她回答,他又说,“活该!” 她依旧沉默,闭着眼睛,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搞成这样。其实她今天挺高兴的,可是碰到了Locas之后,一切就不对了——也许她不该隐瞒,她更不该在他身上找他的影子,他已经远离,有句话说得好:从此萧郎是路人。他,只能是她在独处时,涩痛中一丝怅然的甜蜜。 不想了……不能再想了……脑子一片空明,意识逐渐模糊,她已感觉不到痛了。最后她听到自己声音响起,遥远而无力,“对不起,若风……我不是有意的……” 只觉得累,身心俱疲,然后渐渐沉下去,沉下去,直沉入无望的深渊,寒冷而孤独,却无力动弹…… 她睡着了,但是睡得极不稳,满头的汗,鼻翼翕动。他知道她在做噩梦,嘴里咕哝着什么,他听不清,似乎是……想喊什么,又喊不出来。她无声地流泪,并没有醒来,像是受了委屈却又极力压抑的样子,那模样——仍是一个孩子。 他看着她,所有的不满和怨气,渐渐地,全都化作了疼惜和怜爱。 他掐灭手中的烟,将她楼在怀里,轻轻抚拍她,带着安抚的力量,带着些许的歉意。 他告诉自己,她真的不是有意的,是他太敏感了,他要给她时间,要相信她。 要相信她啊。 ============================================ Aix,Mirabeau大道。 阳光照耀在古老的石板路上,薰衣草的清香随风播洒,喷泉透明的水柱配合着音乐时高时低,仿佛音乐赐予了它灵魂,晶莹的水珠折射着太阳的七彩光辉。 大道两侧鳞次栉比的贵族宅邸,是雅致的中世纪的风格,但却并不显得陈旧。朴实的店面,悠闲的行人,鸽子三五成群地在各座喷泉边嬉戏。这便是Aix——宁静、优美、低调,彰显着自己显著的特色和深厚的文化底蕴。 北侧的露天咖啡馆,Locas坐在椅子上,品着咖啡,悠闲地注视着大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看见尹若尘向这边走过来,慵懒地一抬手。 尹若尘微微一笑,走过来坐了,“怎么有空来Aix?最近不是在忙着时装发布会?”侍者过来,他点了杯黑咖啡。 “你难得回来一趟,我再忙,也要来见见你啊!”Locas看着他,耸耸肩,“知道你不喜欢巴黎,所以我只有自己过来了。” “其实我打算过几天去巴黎的,看看你们这些朋友。”尹若尘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脸,看着蓝得澄澈的天空,“我以后会经常回来,说实话,每一次回家 ,都有一种回归的感觉,回归最安宁平静的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最单纯的童年时代。” Locas深深看着他。他微微眯着眼,午后散淡的阳光洒在他俊雅清瘦的脸上,那种深沉的忧郁,隐隐浮现在他眉宇间。 Locas侧过身子,从包中拿出一个白色的大纸盒,“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巴黎最好的服装师手工缝制了两个星期。” “谢谢。”尹若尘只是接过盒子,并没有打开的意思。 Locas笑,“知道吗?你设计的这件晚装惊艳时装发布会,人人以为是我的杰作,很多记者问我怎么会从雏菊获得设计灵感。他们哪里会想到,它是出自一位建筑设计师之手。Kevin,你可以改行了。” 尹若尘淡淡地一笑,慢慢地喝一口咖啡——苦,涩。 “不看看吗?真正美极了。”Locas有点兴奋地打开盒子,双手一拎,一件纯白色长裙呈现在尹若尘面前。 太阳的金线从四面八方聚拢到丝缎上,聚拢到那一溜生动逼真的雏菊上,它们似乎散发出异样的光彩。他觉得刺目,闭了闭眼睛。 雏菊—法语,音译玛格丽特,意思是幸福) 他对她说:“你就是一朵清新可人的雏菊,幸福是我对你的祝福。” 就让所有的痛苦都由他来背负,他只要她幸福。 她幸福就好。 Locas看着他,他的脸上有一种空泛的伤感,眸中流露出忧伤落寞的神色。 他顿时觉得难受,讪讪地收起衣服。 尹若尘依旧沉默着,视线越过马路,注视着路边梧桐树下,几个在为游客作画的学生。 Locas想了想,终于还是说了,“Kevin,我知道这衣服你是准备送给Flora的,”稍停了停,“上个星期,我在巴黎遇到了她,她和Richard在一起。” 尹若尘讶异地,“他们在巴黎?”他听母亲提过他们要去希腊度蜜月。 “是的,就在铁塔二楼的餐厅。你猜Flora看见我是什么反应?” 尹若尘浅啜一口咖啡,“装不认识你?” “呵!你可真了解她!”Locas挑眉,“不过她天生不是做戏的料,我也是……有点失态,看见是她,惊得半天回不过神,连我太太后来都问我怎么回事,是不是认识她。我琢磨着Richard应该是看出什么了。”顿了顿,“他们真结婚了?” 尹若尘的视线再次飘往路边,过了一会儿说:“是的,就在这个月。”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被大风吹起来漂浮在空中的羽毛,透着虚浮的无力。 Locas看着他阴郁的脸色,抬手招来侍者,点了一瓶红酒。侍者倒酒,Locas终于问:“说说吧,是怎么回事?她明明爱的是你,不是吗?又怎么会嫁给了Richard?” 尹若尘一口饮尽杯中酒,淡淡道:“Richard爱她,而我一直没能离婚。” 蜜月之旅——相会Aix “我的上帝!”Locas一拍自己的额头,“你不是已经离婚了吗?” “她结婚了,我才离婚。” Locas一声叹息,给他倒酒,“她知道你离婚了吗?”悌 尹若尘晃着杯中瑰丽的红色,浓郁的酒香飘入鼻中,他垂着眼帘,“她不知道,她也不会知道。”悌 Locas呆了呆,眨着蓝色的眼睛,“什么叫她也不会知道?” 尹若尘一口喝掉杯中的酒,只觉得入口的酒,苦苦的,涩涩的,顶在胸口,说不出的憋闷。 他抬眼,直视着Locas,眼里的落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倦怠,“不提她了,我和她只能是这样了,我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我记得有人说过:如果你最后失去了这样东西,那表示它并不属于你,所以,不必惋惜。” Locas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才说:“Kevin,我希望你真是这么想。”他微笑,“天下没有忘不掉的事,凭你的条件,什么女孩找不到?你都不用追,成打的就会跑过来。”举起酒杯,“希望你早日找到自己的幸福,Cheers!” 尹若尘一笑,“Cheers!”谀 驾车回去的路上,尹若尘抚了下额头,只觉得酒意沉沉,十五年前的红酒,后劲自然醇厚。其实他喝了酒是从来不开车的,可是——什么都有第一次吧,偶尔的放纵一下自己也没什么不好。谀 笔直的道路往前方延伸,两侧是大片大片的葡萄园和橄榄园,白色的城堡,高高的松树和矮矮的灌木点缀其间。远处,有深灰色的云团飘过来,暗沉沉地压下来。他有点模糊地想,要下暴雨了。 他把车停进车库,穿过庭前的花园,沿着石阶往上走。蓦地听到一个银铃般清脆甜美的声音:“爷爷,这是我们送您的礼物。”心蓦地抽紧,整个人都傻了,呆呆地站在门口。一瞬间他感到气都透不过来,一定是他出现了幻听,她怎么会在这儿?双手紧紧地攥着纸盒,纸盒深深地硌到手心里,刺心地疼痛。 屋内,尹若风饶有兴趣地听着浅浅和爷爷谈笑,拿起杯子给爷爷续茶。忽然“咔嚓”一声,一道银亮的光弧照进室内,他随意往门外一瞥,倒令他一怔。 笑容僵在脸上,“哥。”他诧异地,他万没想到他会在这里,前一阵只是听说他休假了,没想到竟是回了Aix。 这声“哥”如同屋外那一声沉闷的雷声,浅浅觉得这雷声是在她的心头滚过,她全身一紧,惊讶得难以置信,迅速侧脸,看向门口。 尹若尘缓步走进来,似乎是笑了笑,如墨的目光轻轻掠过她的脸颊,淡淡地招呼了一声,然后他对爷爷说他要上去换件衣服。 浅浅脑中一片空白,只定定地注视着他上楼,高大的身躯似乎清瘦了一些,背影散发着无法言喻的孤寂落寞…… “浅浅。” 她一惊,如梦初醒地收回视线,正对上尹若风的目光,他的脸色难看极了,“爷爷在问你话呢。”他搂一搂她。 她看向爷爷,笑了笑,说爷爷,我们有婚礼的光盘,过一天让若风发给你看。爷爷因为前段时间身体欠佳,没有能千里迢迢去参加婚礼,所以他们今天一到,爷爷就让她讲婚礼当天的情形。其实她真记不清了,模糊的,混乱的,只记得礼服箍在身上,脚像受刑,几次都忍不住想要逃走,最终却像个木偶似的听人摆布。 爷爷拍拍她的手背,说:“爷爷没能去参加你们的婚礼,是一大遗憾。婚姻是神圣的,认准了对方,就是一辈子的事,爷爷祝你们天长地久,幸福美满。” 浅浅脸上笑意渐淡,她转开了目光。 “若风,你说是不是?”爷爷目光炯炯,看着自己的孙子。 “是的,爷爷。”说这话时,尹若风看着舒浅浅。 浅浅在注视着壁炉上方一张四十寸的照片,典型的东方女性,大半身像,明眸皓齿,体态优雅,气质高贵,娴静妩媚。 “是祖母。”尹若风说。 “她好美啊!”浅浅的声音充满了敬重,祖母身穿暗玫红色的长裙,围着一条满缀长长流苏的白色大披肩,披肩上别着一只蝴蝶胸针,蓝色的宝石发出耀眼的光泽,仿佛胡蝶翅翼上的密鳞片在阳光下闪动——那样的栩栩如生,好像要自她身上翩然飞去。她定定地瞅着,忽然发现,这枚蝴蝶胸针——竟和尹若尘送她的一模一样。 “胸针很漂亮。”她轻声说。 “那枚蝴蝶胸针,是爷爷送祖母的定情之物,也是祖母最爱的饰物。”尹若风笑着,“是吧爷爷?” “那时她过生日,我就琢磨着买什么礼物好呢?几乎寻了大半个巴黎,最后是在Chaumet珠宝店看见了这枚胸针。当时我眼睛就一亮,知道她必定喜欢,因为她喜爱蝴蝶。”爷爷的嘴角挂着微笑,沉浸在回忆之中的他,眉梢眼角都洋溢着幸福,让他不再年轻的脸看上去充满神采。 他记得第一次看见她时,她坐在音乐厅的钢琴边,运指如飞。她美丽的侧颜,她映在黑色琴盖上的倒影,她优美动听的《爱之梦》就此紧紧抓住了他的心。 浅浅一时静默无语,默默地饮啜,冰咖啡,很凉,冰凉的一线入腹,胃隐隐作痛。但她心底里真的没有感动,只有心酸和哀痛。爷爷和若风说着什么,她再无心 倾听。 在她二十岁生日的第二天,尹若尘把这枚胸针送给了她,胸针造型别致,精美可爱,但她看出来微有磨损,是经历了岁月的旧物。他看出她的疑惑,只是说:“祖母的遗物,我知道你喜爱蝴蝶。” 尹若风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她澄澈的圆眸,又变得苍茫,变得忧郁,变得好遥远,好遥远……他一阵恼怒,一阵无奈,实在是受不了她这梦游似的态度,伸手转过她的脸,于是她的视线移了回来,愣愣地、木然地停留在他极端不满的脸上,片刻之后,她神游的思绪被拉了回来,歉意地,“若风……” “去给爷爷弹首曲子。”他说。 于是她起身,走到钢琴边,轻轻掀起琴盖,问爷爷想听什么。 爷爷笑眯眯地,“想弹什么就弹什么,爷爷没什么特别喜欢的,都是优美的音乐。” 她坐下来,轻抚琴键,轻柔抒情的旋律缓缓流淌开来。 李斯特的《爱之梦》。 尹若风眉尖一蹙。 琴声停了,那优美的音符却仍在空气中回荡着,爷爷的掌声响起,盛赞她乐感和技巧都非常好,尤其是表现出了乐曲内在深沉的感情和思想。 爷爷又说:“声音是弹出来给别人听的,但是声音的内涵是演奏者自己的。” 尹若风神色复杂难辨,她对这首乐曲的把握,远高于他几个月前第一次听她弹奏——不是技巧方面,而是她对乐曲的理解,有了更多的感悟。 浅浅心绪极端紊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对着爷爷牵了牵唇角。然后她接着弹奏,都是肖邦的曲子,一首接一首地弹,她不能停下,因为她此刻心情重如巨石,说不出的难受憋闷。 尹若尘躺在床上。那优美如歌的《爱之梦》,如泣如诉,袅袅地钻进他的心房。 梦是什么?弗洛伊德说:梦是愿望的满足。 有些梦是有结果的,有些梦只有过程。 隔着衣服,他的手轻轻贴上胸口那椭圆形的玉坠。 那倦怠的心,只能守着回忆。 他轻轻地喟叹。 原来这个世上,最残酷的事,不是生离死别,而是她明明就在你眼前,感觉上却是万水千山的距离,那些美好的回忆也在,但是永远都回不去了。 甚至,还要强装笑颜。 不,他不想再看见她,也不能再看见她,他要离开这里。 晚上的晚餐更是让他倍觉煎熬,可是爷爷兴致很高,一边喝酒,一边和浅浅聊天。最后,爷爷笑盈盈地拍尹若风的肩膀说:“不错,不错,这孩子朴实真诚,聪明漂亮,内外兼修。Richard你运气真好,爷爷替你高兴。” 尹若风笑嗔:“爷爷,我也不差啊!” 爷爷哈哈大笑,“我孙子当然不差,要不Flora会这么急,这么快就要嫁给你啊!呵呵……你们俩以后生个孩子,不知道会多么漂亮呢……” 浅浅又羞又窘,更有一股说不出是哀伤还是刺痛的感觉,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头低着,双手拧着餐巾,“爷爷啊……”,她小声地。 谢谢清晨的花朵的月票。 蜜月之旅——半夜惊魂 尹若风眉角眼梢都是笑意,看着浅浅通红的脸蛋,好整以暇地说:“一个哪里够,爷爷,我们的目标是五个呢!” “好!好!”在爷爷朗朗的笑声中,浅浅又羞又急又难受,抬头瞪了尹若风一眼,却瞥到,对面的他,微微低着头,仿佛是笑了。悌 心里像是被刀割了一下,她死死拧着那餐巾,关节处挣得比餐巾还要白。 半夜,她突然醒来,热,嘴巴干渴得像是在冒烟,强烈的渴意令她睁开了惺忪的双眼。淡淡的月光从窗外照射进来,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床,空气中弥漫着薰衣草的芬芳和葡萄的香甜,时间与空间的错位令她恍如梦境——这是哪里?她怎么在这里? 均匀轻浅的鼻息传来,她一惊,倏地转脸,银白的月光照在那张英俊的脸上,她愣愣地看着,昏昏沉沉中,这才想起枕边人是尹若风,自己已经跟他结婚了。她慢慢地爬起来,轻手轻脚地下床,光着脚往门口走,抹了抹额头的汗,觉得头还是有些晕,扶着扶手缓步下楼,模糊地想着不该喝酒,可是心里难受,实在是太难受了…… 到了楼下,她不知道灯的开关在哪里,只得摸黑进了厨房,还好,今晚月色不错,隐约之中能看见周遭的事物,随手拿了个杯子,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她仰着脖子一口气喝完,又接了一杯——Aix的水口感确实好,不愧被称为“泉城”。她端着杯子,站在那儿喝水,厨房正对着餐厅,眼睛无意识地瞄了一眼。悌谀 那里,影影绰绰的,有一个黑色的影矗立在窗前。 她的血顿时凝住了,背脊上一股阴森,浑身寒毛竖起,第一个意识就是,这屋子有鬼!很多的悬疑小说,鬼怪电影争先恐后涌上心头——古老的屋子,常常会闹鬼。而这座城堡似的古旧建筑,听尹若风说,已经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了。 她吓得大气不敢出,更不敢叫,一动不动地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紧捏着杯子,心怦怦直跳,好似要跳出胸腔,恐惧得快要疯掉了! 忽然,一声轻轻地叹息响起,在沉寂的夜色里,似乎传出好远好远。 她呆住,那悲恸、惆怅的一声轻叹,仿佛一片树叶,静静地落在了粼粼涟漪的湖面,又仿佛一根针,刺得她一直疼到了心灵的最深处。刹那间,她眼中就有了泪,紧张恐惧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悲哀和心痛。 她深凝着他塑像般木立的背影,忘了喝水,忘了走开,忘了所有的一切,只呆站在那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一时,仿佛一世。客厅古老的落地钟突然响起来:当——当——当——他转过身来,于是他看见了她——在浅淡的月光下,那样模糊的一个身影,但是他知道,那是她。 他怔怔地注视着她,这一瞬间,他思维大乱,宛如失去了魂魄,在黑夜中游荡。 她的心狂烈地跳动,手不由抖了一下,水洒了一手,她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回头。她注意到他在看到她时,动作微滞了下,但是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然后他迅速地走过来,打开了灯。突然亮起的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睛,盯着他的脸,而他并没有看她,脸色是那么淡然,甚至是——冷漠。 她走进餐厅,注意到他手中拿着酒杯,酒杯中有半杯红酒,轻声说:“你吓到我了。”这是她在她婚后,和他说的第一句话,但,这并不是她想说的话。 他径直在沙发上坐下,“陌生的地方,深更半夜不要自己下来,要喝水可以和若风说。”是非常冷漠而疏离的语气。 她垂下眼睫,用力地咬自己的嘴唇。他是如此的冷漠,和以前完全判若两人,这巨大的反差,令她难受得想哭,踩在地板上的脚丫用力弓起,好像这样可以帮助自己,不让心酸难受的感觉变成一颗颗泪。 静默一刻,她的视线从自己的脚趾移开,落到他脸上,他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根烟,在袅袅地燃着。 她嚅嗫:“这么晚了,你都……不睡觉吗?”话,还是问出来了,知道不该问,更知道自己该离开。然而,所有这么长时间辛苦所累积的心理建设,在看到他之后,全部瓦解了,粉碎了。爱情从来没有消失,相反,深浓地存在她的心中,与日俱增。她想看他,想和他说说话,只是这样,只能是这样。她不在乎他态度如何,不在乎。 他终于抬眼,视线隔着缭绕的烟雾凝在她脸上,大大圆圆的眸,晶莹的闪动,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忽然注意到她额角有隐约的疤痕……他不觉蹙眉,这伤疤是怎么回事?话,在喉头转一圈,终于还是无声地咽回去。 他移开了视线,神色依旧漠然,语气更是漠然,“上去睡觉吧。” 很明显的,他不愿理睬自己,一股失落的怅然,这大半月以来郁结的苦痛,在这份怅然里,浓浓地散出来,鼻骨酸酸的,她用力地吸了吸。抬起手抹脸,湿漉漉的,热汗加冷汗,衣服又湿了一块,她知道自己的样子狼狈极了,默默地放下杯子,机械地拖着脚步上楼,胸腔被一种心碎的感觉充满了,满满地,再也容纳不下别的。走到一半,她住了脚,可是没有回头,轻声说:“我不知道那蝴蝶胸针是定情之物,等回去之后我还是还给你。”说完她快步离开。 他没有说话,脸慢慢抬起,凝视那抹娇小的背影。长长的卷发披在 身后,有点凌乱,却倍添灵动的气息,自从他说她可以留长发,她就开始留了,现在长度都快到腰了……恍惚地又想,她结婚快一个月了吧,却不见一丝小妇人的成熟柔媚,整张脸仍是孩子的青涩清纯……他突然觉得自己可怜又可笑,想这些干什么呢? 转过脸,他深深地吸进一口烟,缓慢而沉重地吐出。 浅浅呆坐在床上,没有办法,她对自己没有一点办法,以为自己一个绝然的转身,慢慢地,他就会沉入心的湖底,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事实证明,一切都是她的臆想。他早已是她心头的朱砂痣,占据内心的每一寸柔软,是她心尖上的一根刺,扎得那么深,长进肉里,永远拔不出。 她终于明白,这辈子,她都没有办法再去爱另一个人了。 她侧身看着尹若风,年轻,英俊,聪明,又是出身如此高贵家庭的男人……这样一个男人,换了任何一个女孩来爱,都会爱得如痴如醉吧? 她咬住唇,另一张脸凸显了出来,那张清瘦的面庞上忧郁的黑眸,在浓郁弥漫的烟雾后面,沉默地注视着她,轮廓深深的脸上,有一种十分令人沉迷的表情,那是男人超越英俊的成熟与魅力…… 她抱住了头,脸慢慢埋进膝盖,她管不住自己的心,就注定悲苦…… 尹若风翻了个身,模糊地呓语:“浅浅……”跟着一只手臂伸了过来。 她一惊,赶紧躺下,他的手臂便搂住了她。她伏在他胸前,一动不敢动,生怕一动,他就会醒来。随着她轻轻阖眼,两滴晶莹的泪珠,无声地滑落。 ============================================= 暖风和煦,呼吸里都是甜美的气息。阳光从云的缝隙斜射出来,洒在薰衣草花海上,明艳的紫刹那间扩展了数倍。它们在夏日的风中摇曳,仿佛是最沉静的思念,是最甜蜜的惆怅,埋藏于深爱者的心中,却永远无法执子之手的那种温暖忧伤的感觉。 浅浅心底一片凄然。 “怎么啦?”尹若风抬起她的下颌。 她对着那关切的脸强笑,眼泪却不争气地滑落,右手朝脸上胡乱一抹,“阳光太刺眼。” 阳光确实刺眼,普罗旺斯的天空蓝得通透明澈,灿烂的太阳放射万丈光芒,紫色的花海上仿佛跳跃着金色光彩。 他凝视她一阵,转脸指着不远处灰白的山脉说:“你看,能猜出那是什么山吗?” 她被成功地转移了注意力,出神地望着那座山,“是圣维克多利亚山吧。”这座山在塞尚的画作中频繁出现,现在看着只觉得分外亲切。 “对了。”他拥住她的肩,“看到山脚下那片葡萄园了吗?” “看到了,”她深深吸了口气,“不光是看见了,我好像还闻到了葡萄的香味。”正是葡萄成熟的季节,到处弥漫着浓浓的甜香,让人沉醉。 “那是我家的葡萄园。”尹若风收回视线,低头看着她,“你现在想去酒庄,品尝葡萄酒呢?还是想去参观塞尚的画室呢……或者,去米拉波大道?” 她侧着头很认真地想了下,“嗯,先去看画,然后去米拉波大道,我要去集市上看看。”她的兴致被提起来了,兴奋地拉住他的手,转身就往山坡下奔,笑着说,“我喜欢这里。” 蜜月之旅——低到尘埃,开出花来(1) 中午的饭桌上,只有祖孙俩人在吃饭。等佣人收拾了杯碟,尹若尘放下手中的餐巾,看着爷爷说:“爷爷,我今天下午就走了。” “这么快?爷爷记得你说要住一个月的。”老爷子很诧异,皱眉。 “嗯,公司有点事,我必须立刻回去处理。”这是借口,也是实情,虽说他在外度假,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但是今天David仍給了他电话,收购佳美遇到了麻烦。悌 老爷子看着孙子,道:“Kevin,爷爷前几天身体不好,其实一直是想和你谈谈的。你也很少回来,我一年见不到你一次。爷爷老了,见你一次就少一次,Christine呢,更是很少见到,上上个月倒是来了一趟,我也和她谈了。” 尹若尘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视线从爷爷脸上挪开,含混地,“她忙。” “她脾气是大点,心眼还是不错的。”老爷子看着远方,“爷爷我也是倔脾气,想当年和你祖母生气,谁也不理谁。她呢,也拉不下这个脸主动来示好,她就在厨房里烤我爱吃的生牦,每次闻到烤生牦的味道,我们就算是和好了。”悌 尹若尘不语。祖母做的烤生牦是世界上最棒的美味,奶酪加入打开的生牦里,浇上橄榄油,再放入烤箱内烤,生牦的香味远远地飘了出来——俯下身,为一个人洗手做羹汤,要很爱很爱才会这样吧。谀 心中,刺痛。 老爷子蓝灰色的眼珠,炯炯地看着他,“Kevin,这世上没有不闹别扭的夫妻。在一起生活,总要一个人先低头,我们把那个先低头的人称为天使,天使大度、宽容、忍让。夫妻之间相濡以沫几十年,光有爱情是不够的。” “爷爷,我明白的。” “明白就好!”老爷子便笑了,拍了拍他的肩,“爷爷知道你和Richard不一样。不过,我看Richard这次回来,和以前大不一样,稳重多了,收性了。我一直以为这孩子不可能结婚。呵呵……他到底是结了婚——Flora是个好女孩。” 尹若尘笑了笑,再一次转开了目光。 老爷子话锋一转,“爷爷我现在不担心他了,我现在担心的是你。.好好谈谈。夫妻不能总天南海北地分隔两地,要心平气和,不要吵架,吵架最伤感情,有多少感情经得起总吵?” 尹若尘沉默,手下意识地伸进口袋,突然意识到不妥,讪讪地收回了手,揉了揉眉心。 老爷子看着他的反应,敏锐地道:“还有啊,你也学会抽烟了,抽得还不少。那不是什么好东西,爷爷劝你戒掉,对身体不好,对下一代更不好——爷爷还盼着能看着你的孩子出生呢。” 尹若尘避重就轻地,“您说得对,我会戒烟。” “Kevin,你结婚有五年了吧,也32岁了,可以考虑要个孩子了。和她商量商量,她也快30了吧,跳舞还能跳一辈子?” 尹若尘深深地吸了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是该摇头还是该点头,手指习惯性地揉捏眉心,只觉得一阵茫然,心口闷闷的痛。 老爷子看着他阴郁的脸色,静默了一会儿,说:“这是你们的私事,照道理,爷爷是不该过问的,但是我觉得你们老是这样不妥。爷爷我,也只不过是提个建议。” “是,爷爷,我会的。”他含糊地答着。脑子是空的,心也是空的。如果说他来普罗旺斯是为了获取一份宁静的话,那么此刻的他,心情已是无法诉说的茫然。 ======================================== 汽车在院子门口停下,舒浅浅从车中下来,尹若风把车驶向车库。浅浅兴冲冲的,抱着一大把白色的雏菊,踏着石子小路,满脸含笑又跑又跳奔进大门。 她一整天都玩得很开心,参观了塞尚工作室后,在集市上闲逛。遇到一个卖奶酪的老人,长得酷似塞尚,满头银发,脸红彤彤的。据说被请去拍过电影,扮演老年的塞尚。老人非常能侃,对印象派和立体派都有一番见解,还和她说了很多拍电影的趣事,逗得她和若风哈哈大笑。 踩着旋转而上的木质楼梯,她两阶并一步地往上跨,冷不防一个人影矗立在面前。她一惊,硬生生收住脚步,同时,面前的人侧了一下身,靠在楼梯的边上。 她看见一件黑色的行李箱,提在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中。 盈盈含笑的唇角,立刻闭紧了,她慢慢仰起脸。 他只站得比她高两个台阶,但是感觉上好高好高,他本来就高,这下,她要把脸整个仰起才能看见他,但是他并没有看她,他的视线似乎落在一个很遥远的、她触摸不到的地方。 嘴唇动了动,“你是要走了吗?”这话在喉咙转了一圈,终是无声地咽下,长长卷翘的羽睫垂落,她从他身边走过,脚步移动得好沉好重,一朵雏菊掉落在她身后。 尹若尘迟疑一刻,弯腰捡起,“浅浅……” 低沉的一声“浅浅”,轻柔婉转,像是从心灵深处发出,霎时间,她的眼中就升起了雾气。她停住脚步,努力地用尽所有的力量,平静了狂跳的心,逼挤回马上就要落下的泪。 “花掉了。”他说。声音淡漠而平静。 她忽然怀疑,刚刚的那声“浅浅”,是出 自同一人之口吗?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慢慢转身。模模糊糊的光影中,她看着那清丽娇小的一朵,被修长的手指执着。他把花递到她面前。 站在比他高出四五个台阶的地方,第一次,她不用仰望他,但是,她没看他,俩人的视线都落在那小小的白色花朵上。于是她伸出手去,接了,彼此的手指,有一瞬间的轻触。他的手指——温暖,是她熟悉的温暖。 她迅速地转身,要走开,要赶紧走开,因为那颗泪即将滚落。 他的脚步没有移动。想看看她,只看一眼,只是背影,忍不住转身,她穿着一件白色吊带背心,贴身的牛仔热裤,露出修长的美腿,蓝色的粗犷布料更衬托出她粉嫩的雪肤,由于走得急,小腿轻捷有力,将她的青春魅力展露无遗。 这一眼太长,他的视线似再也移不开,最终定格在她脚踝处,银光闪闪的脚链上。 深幽的眸似有某种光芒一闪,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他才慢慢转了身。 回眸处,正对上尹若风鹰隼般的目光,他在上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直直地看着他。尹若尘的身形僵了下,转开了视线,神色不变。 俩人擦肩而过的一刹那,尹若风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带着无法压抑的愤怒,“哥,浅浅她现是我老婆。” 尹若尘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下,尹若风在停了片刻之后,接着道:“离她远点。”这四个字像是从齿缝间蹦出,森冷而威严。 “你多虑了。”尹若尘淡淡地,话音刚落,人已出了大门。 尹若风进到卧室的时候,浅浅正站在窗边,他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尹若尘正静静地走在光影斑驳的小径上。 尹若风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侧过脸,视线再度回到她脸上——她拿着一朵雏菊,鼻尖贴着花瓣,眼神空茫,脸上有一种空泛的悲戚?——这样的表情,在别人脸上是呆丑,但在她脸上却有一种飘忽的美,叫人不由想要抓住她,怜惜她。他就这样看着她,她竟然浑然不觉。一阵怒意,一阵无奈,跟着一阵寒意窜进他心底。 她的心离他太远,他就在她身边,但是她看不到他,也感觉不到他。 她的目光一直凝在那个人的身上,直到司机打开车门,那人上了车,汽车绝尘而去,消失在路的尽头,她仍在望着,甚至不曾眨眼。 仿佛是过了好久好久,事实上只不过片刻。过往,像一幅幅画面在他眼前掠过。许久的忍耐、压抑混合着深浓的无奈和卑屈感,令那火苗越烧越旺,满满地充塞在他的心胸。 强而有力的指掌,扣住她小巧的下巴,强迫她回头。 于是,她的视线移了回来,怔怔地和那双满含怒意的眸打个照面。 “你在看什么?”他问。 “我……”心神一点一点回来了,她抿了抿唇,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花茎,无比艰涩地开口,“对不起……若风……可是,你是知道的,在结婚前你就知道的……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这样……” 爱不爱是另一回事,对他,她有责任,毕竟,这是她的选择。 蜜月之旅——低到尘埃,开出花来(2) 他看着她半晌,她那局促不安的神色中,又夹杂着难掩的难堪和愧疚,他把那满腔的愤怒再次强压下去,“很好,你要记住你所说的话。.他一只手臂搂住她的肩,另一只手递过来一个盒子,“打开看看。” 她一怔,接了过来,把盒子打开。悌 是一条紫水晶脚链——一定是刚买的,她在广场看街头艺人表演时,他说他要去精品店,离开了颇有一会儿。谀 关上盒盖,抬眼看着他,心中五味陈杂,她轻声道谢。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没有遗漏她一丝表情,眯了眯眼,似笑非笑地,“喜欢吗?” 她牵了牵唇角,“很漂亮。” “不试试?” 她迟疑了一下,再次打开盒子,拿起脚链,俯下身,把它系在了另一只脚踝上。 “好看。”他说。确实好看,紫色闪亮的水晶衬得她越发肤白如雪。停了停,微一皱眉,“戴两根?有人戴两根脚链吗?”悌 应该没有吧。也许这世上有人戴两只腕表,但大约没人会戴两只脚链。她笑笑,心里越发纷乱,“可我觉得很好看啊!”从这一天开始,舒浅浅脚踝上就套着两根脚链,一直到过完这个夏天。 黑暗中,尹若风注视着身边的她,她背对着他而睡,靠着床沿,距离他最起码一米。两米宽的大床,她每天总是蜷缩着身体,占据那么小小的一窄边,真让他担心她在睡梦中稍动一下,就会滚落床下。谀 他叹了口气,轻轻把她抱过来。每晚,她不敢先睡,非得等他先睡着了,才磨磨蹭蹭、呵欠连天地过来,仿佛这样,她才能安心睡去。她在躲什么,他一清二楚。本来他还乐意玩这个猫戏老鼠的游戏,现在的他只觉得憋屈,压抑……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点着了的汽油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他会爆发到无可收拾的地步。 他,从来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但,遇到了她,他尹若风就不再是尹若风。 窝囊,卑屈,低微——低到尘埃,开出花来。 她动了动,靠在他胸前,左手本能地抱住他的后背,猫咪一般躺在他怀里,侧着脸儿,睡得好香好甜。他微微地笑了,但笑容很快又敛去。也只有在睡梦中,她才会放下对他全部的戒备,撤除那道心灵的藩篱,真真实实地、完完全全地依靠他,接受他。 甜美的气息环绕在他四周,又香又软的娇躯密切贴合着他的,纵使在黑暗中,他依然能清晰地看见她俏而挺的鼻子,水嫩饱满的粉唇,禁不住那粉色柔软的诱惑,他俯下脸去,捕捉到那粉嫩的唇瓣,恣意地品尝她的甜美。 “唔……”一声迷蒙的呓语,逸出红唇,打破了黑夜的寂静,也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欲火。 他以为她醒了,可是睡梦中的她,迷糊地动了动,仍沉在那黑甜香之中。 薄唇在她脸上游移,他恍惚地想着,不醒来也好……最好不要醒来…… 这样想着,他的动作轻柔了许多。薄唇缓慢下移,舔吻着她的粉颈,双手移至胸前,开始解她的纽扣。 她穿着最保守的睡衣裤,胸前那一长排密密实实的纽扣,让他低低地发出一声诅咒。 扣子,被一颗一颗解开,露出大片肌肤,双手,覆上她胸前的柔软,炽热的唇,在粉嫩的肌肤上吸吮舔舐…… 忽然听见低低的抽噎,他一愣,抬眼,睡梦中她不知又遇到了什么伤心事,双手紧抱着他,喃喃地:“别走……求你……别走……” 像是被一柄剑缓慢地扎入,深深地扎入心中,整个身体都僵硬了,他像个呆子那样停在那里,只觉得有个地方在汩汩流血,哪些旧的创伤,混合着新鲜的血液,痛楚清晰无比,一阵比一阵强烈…… 她兀自在那呓语,“我不要……你走……”模糊的,朦胧的,可是他听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他用尽了心,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来爱她,她心心念念的始终是那个人?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他,甚至是在睡梦中,念叨的仍然是他,那个人深入骨髓,融入血液,为什么—— 彻骨的痛意,彻骨的寒意,令他再也感觉不到半分的光和热,一种濒临死亡的绝望再度来临。 冰冷的双手移上她的脖子,他掐她,狠狠地掐,带着粉碎一切的恨意,那么用力那么狠,他恨透了她……恨不得她立刻死了才好……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憋气和疼痛使她终于醒来,迷蒙的泪眼睁开,怔怔地看着面前这张脸——这张脸可怕极了,狰狞得像是一只暴怒发狂的狮子。她蓦地清醒过来,惊恐极了,他在做什么?掐死她?为什么啊?为什么……两只手拼命去扯那双手,可他死死卡着她的脖子,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渐渐的,没有力气再挣扎,颓然地松开了手,模糊的视线中,他的脸扭曲变形,眸中似有一层晶莹的水光。她的身体像是飘在空中,但心里却异常清醒。 如果他真要她死,那她就死了吧——如果生命可以偿还对他的负疚。成日在想爱与不能爱之间煎熬,在愧疚与思念之间徘徊,在理智与感情的冰与火中挣扎,死了也好……真的……死了也好…… 他定定地看着她,她星星一样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亮,眸光先是迷茫,仿佛难以置信,而后惊恐 取代了一切……而后,是平静,死一般的平静,在轻阖上眼的一瞬间,他看见她眼中的哀痛与悲悯。 他的心,痛到极致,愤怒绝望的目光,又渐渐异样的深沉。 他终是放了手,一阵新鲜的空气冲了进来,她宛如一条被扔到岸滩上濒临死亡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而后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咳得眼泪狂流。 不明白,他为何又放开了她。 她倒情愿自己是死了的。 门“砰”地一声关上,她渐渐回神——他出去了。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不管她做了什么,他怎么生气,他也不曾这么对过她,她不明白,睡梦中,他为什么忽然疯了一样地要掐死她?那一刻,他是真的要她死的,那么大的力气,那么狰狞的面孔,那么憎恨悲愤的眼神……要有多恨她……要有多恨她……才会这样? 因为什么? 她迷惑地想着,趴在床上,脖子疼得要命,心口更是疼,手不由按在胸前,却叫她悚然一惊,立刻低头,睡衣竟然是敞开的! 她瑟瑟发抖,冷汗涔涔而下,他究竟要干什么?为什么解开了她的衣服,又要掐死她?他是疯了?他一定是不正常吧?她哆嗦着扣上纽扣,迅速下床,跑出了卧室,一路狂奔,直跑到走廊尽头的客房,她开门进去,迅速关上门,又落下锁,这才舒了口气。躺在床上,裹紧被子,再次蜷缩成一团。渐渐地,在**的疼痛和无尽的哀伤中,她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银灰色的跑车闪电一般冲向公路,在荒芜一人的郊外狂飙。冰冷的风,肆狂地侵袭他。 吹刮得他一头微卷的黑发蓬乱,吹刮得他丝质的睡袍鼓起,吹刮得疼痛的心麻木,狂热的脑子冰冷。 呜咽的泪,无声地飘落进风里。 他终于清醒了,他在做一个永远无法达成的梦——这辈子,他都走不进她的心。 她不会爱他,永远都不会! 放弃吗?让她和尹若尘双栖双飞?不!他尹若风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成全这个词! 就算是死,他也不会放她走,得不到她的全部,最起码,她的人在他这里,终究,她是他的人。谁都改变不了! 他要看着她,守着她,一辈子。 日上三竿,浅浅醒了,左手习惯性地揉眼睛,指间冰凉的坚硬硌得她眼皮生疼,她呆呆地看着那炫目的光芒,指尖摸上这坚硬的石头——从来都没喜欢过这戒指,嫌它大,嫌它勾衣服,嫌它总是弄疼自己,那么沉甸甸的一块,压得她整只手都是沉重的。 怔愣着,蓦地忆起了昨夜的一切。 回忆的画面,令她骇然不已,粉嫩的脸,骤然变得苍白。她蹙眉,环视四周——是他的卧室,可她分明记得是睡在了客房了呀……微一侧脸,他睡得正香,鼻息均匀,脸庞安静祥和得像是孩子,结实的手臂,正横在她的身上……忽然疑幻疑真起来,昨夜是一场梦境吗? 怔怔地想着,手,不由摸上自己的脖子——痛意传来,真真切切的痛。 蜜月之旅——无耻的一出戏 她用最轻的动作,慢慢地移开他的手臂,翻身下床,进了浴室。 站在宽大的镜子前,她注视着脖子上触目惊心的青紫。 不是做梦,更不是幻觉,一切,真真实实地发生了。 可是,她是如何又回到主卧室的呢——他抱她回来的?悌 她拧开水龙头,慢慢地洗漱好,出了浴室,走进衣帽间,打开衣柜,她巡视着一排排的衣服。悌 “找什么衣服?”有一只手臂搭上了她的肩膀,他的气息,包围了她。 她陡然一僵,身体不由迅速后退几步,转脸看着他,轻声说:“找一件高领的衣服。”谀 深幽的黑眸,扫过她的脸,然后停留在她淤青一片的脖子上,眸光变得更加幽暗。他微微拧眉,问:“脖子上怎么回事?”同时,手再次伸了过来。 她再次后退一大步,怔怔地看着他,那双纯真得近乎无邪的圆眸里,满满的都是迷惑。 怎么回事?他怎么会不知道?忘了吗?不会呀——才几个钟头而已…… “怎么这么看着我?”尹若风神色似疑惑,“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她满脸错愕,完全地呆住了,昨夜的事他竟一点不记得了吗?还是……昨夜难道是她的幻觉?可是,这脖子上的伤…… 他的神情却比她还要讶然,走过来,伸出手臂,牢牢地将她抱在怀里,喃喃地:“是不小心碰的吗?”右手,抚摸上她的颈间,一寸一寸,那么轻柔,满是怜爱,那深敛在眸底的光芒,却让人难以臆测他的心思。谀 是和昨夜一样冰凉的手,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她迷糊了,完全地迷糊了。 她没有动,眼睛睁得圆圆地,静静地看着他。他神态真诚,她在他脸上找不到一丝谎言,一丝丝都找不到。沉默片刻,她迟疑着道:“是你昨夜掐的啊。”她的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倒像是她在撒谎似的。 “我掐的?”他挑眉。无论是声音还是表情,都再再地说明了他的难以置信。 “是啊。./”她使劲点头,好像生怕他不相信似的,然后犹有余悸地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遍。 他是真的不记得了……为什么会不记得……失忆了?不可能啊!还是……还是……昨晚是在梦游? 梦游——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弄得更是心惊胆战。可是,如果不是梦游,怎么解释他莫名其妙地解开她的衣扣,疯了般地要掐死她?又莫名其妙地放手?最后一言不发地离去…… “竟然有这样的事?”他拧紧了眉,目光有丝游离,心中,大骂自己无耻,他怎么可以在这么纯洁的目光下,演这么卑鄙的一出戏? 她关切地望着他,问:“你是有梦游症吗?”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完全相信他了——他那么爱她,怎么会要置她于死地?除了有病,她找不出任何理由能解释他怪异的行为。 轻柔的阳光,照在她真挚的脸上,在她清澈如水的黑瞳里,清晰地倒映着他的影像。“梦游症?”他挪开了视线,那张漂亮得近乎完美的脸上,隐隐呈现出一丝窘迫,但是那丝窘迫立刻被高明的微笑掩盖了。 很难形容尹若风此时的心情,在他还没说出谎言的时候,没想到她居然能先替他说出梦游的借口,如果此刻他面对的不是舒浅浅,是这世上任何一个人,他都会哈哈大笑。可是此刻,他一点点都开心不起来,除了如释重负之外,他心中五味陈杂。 “好像是听我母亲说过,小时候,有一次深更半夜地从床上爬起来,哭喊着要妈妈。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你今天要去看医生。”她无邪的眸,透着担忧。 他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然后吐出。袅袅的白烟,缓缓弥散开来,隔着那淡淡的烟雾,他注视着她,“不用,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下次如果再这样,你就把我两只手绑在床上。” 玩笑的口吻,但浅浅一点都笑不出来,只觉得害怕,那些缭绕的烟雾,令她觉得他深幽难测。她气愤地:“还有下次啊?下次我就真被你掐死了!还死得莫名其妙!” 他看着她一阵,忽然收敛了笑容,隔了片刻,才说:“你死了,我还会活着吗?” 她呆住。 “小傻瓜,看把你吓得!”他却突然哈哈大笑,“我哪舍得你去死啊?我们是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令她更加难过。 她别过脸,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说话,按熄了那半截烟,在柜子的最上层拿出一条粉色印着花朵的丝巾。他替她系上丝巾,她低头看着柔软的丝绸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穿行,抬起小手,迟疑了一下,然后落在他的手背上,轻声说:“若风……” 一个松松的结已打好,他又调整了一下平衡感,这才反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入怀中,“嗯?” 日光穿透玻璃,为他深刻的面部轮廓,镶上一圈淡淡的金边,也映得他的黑眸格外幽深。她看定他深不见底的眸,再次强调:“你要去看医生。” 她望着他的神情有些胆怯,但眼里的关怀与担忧,却始终不曾褪去。他冰凉的手指在她柔嫩的脸上缓缓地、慢慢地,近乎痴迷地、渴望地抚摸着,低低呢喃:“宝贝,我爱你,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他炙热的唇,落在她柔软小巧的耳垂上 ,吻舔,啃啮。 雪白的耳,以看得见的速度晕红,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他抱得很紧,一只手紧揽着她,另一只手她的发中,薄唇在她脸上亲吻,最后停留在她的唇上。他深深地吻她,带着他一贯的霸道和强势,她受伤的脖子被迫僵硬地仰着来迎合他——这个姿势让她极为痛苦。 忍不住推他,轻呼出声:“痛……” 他停了下来,胸口微微起伏,贴在她耳边轻声说:“换件衣服,我们下去吃早餐,然后上来我替你上点药。”但是他仍抱着她,并没有松手的意思。 不知为什么她松了口气,没有再推他,靠在他怀里,轻声问:“我记得半夜你走了之后,我去了客房。你……” “天亮时,我醒来发现你不在,到处找你,然后就把你抱回来了。”他解释道。 她想了想,趁机说:“若风,我们分开来睡吧!” 他一愣,微微眯起了眸,缓声道:“我们还在蜜月呢,哪有度蜜月的夫妻分开来睡的?” “可是我害怕。”她仰起脸,看着他。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笑了,可是眼睛里殊无笑意,“不会再发生了,不过为了让你放心,我们下午就去看医生。” 她点头,心中隐隐地觉得不对劲,但是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出来,那种感觉太过细微,她只能认为自己想太多了。 果然,心理医生安慰她不要想太多,尹若风的梦游是极少发生的,可能是白天精神紧张焦虑不安所致。 她放下心的同时,又觉得奇怪——精神紧张焦虑不安? 她困惑极了。可是没容她多想,他就说晚上宴请了一众朋友,让她回去换件衣服。 她皱眉,实话实说:“你的那些朋友我一个也不认识,很无聊的,我不去。” 他扬起眉,“这是补请的婚宴,不去可不行。” 无奈之下,她只得去。是自助晚宴,不断有人向他们敬酒,盛情难却,尹若风喝了两杯,她也只得跟着喝了两杯,喝得浑身轻飘飘的,心口倒好像有一团火。 好不容易回到家里,看见爷爷在客厅,她坐下来和爷爷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尹若风就先上楼了。爷爷看她酒劲上涌,呵欠连天,和她道了晚安,她这才拖着虚浮的步子上楼。 其实她早就困了,想念死了那柔软的床铺,却又不敢回卧室,每天晚上的共处一室,是她最提心吊胆的时刻。走到卧室门口,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看看手表,已经十一点了,他已经睡了吧?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接电话,听到声音,他回头瞥了她一眼。她说:“我去洗澡。”扭头进了浴室。 锁了门洗漱。热气腾腾的水里,无数负离子气泡按摩着她的肌肤,她舒服得叹气。两只眼皮开始打架,迷迷糊糊地想着:泡完了澡出去,他一定睡了——可是,她用着这自作聪明的小伎俩,能躲多久呢?他又能容她躲多久呢? 她叹气。 亲们,下一章就是鸟…… 蜜月之旅——冰与火的交融 尹若风伫立在窗口,俊挺的眉深锁。他习惯性地拿起烟盒,点燃一根之后,吸了一口,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重重地把烟揉熄灭。 从现在开始,他要戒烟。 瞥一眼浴室,他不急,她不可能在浴室呆一辈子,她总归是会出来的。悌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她在里面呆了足有一小时了。他走到浴室门口,听听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敲了敲门,“浅浅。”没有回应,再敲,还是没有回应。 他拧紧了眉,转身走到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钥匙,于是很顺利地打开了浴室门,他跨了进去。谀 显露在他面前的,是一片迷人的风景,美得他终身难忘。 她躺在浴缸里,唇角微翘,卷翘的睫毛阖着,纯真的脸上慵懒恬然,睡相是如此娇柔,像是正在做一个美丽的梦,舍不得醒来。悌 长长的发丝海藻一样飘散在碧绿的水波上,色泽亮丽,映衬得曼妙的**,莹白剔透得犹如玉琢。灯光明亮,无数的气泡晶莹闪烁,跳跃翻腾,像是在拥抱着这青春圣洁的躯体。 他痴痴地看着,黑眸灼亮。 这么美妙的身体,是属于他的。 他俯下身,轻轻地抱起她——水,已经微凉,手指从架子上勾下一条浴巾,他抱着她往卧室走去。 把浴巾扔在床上,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置在浴巾上,拿起一条干毛巾,擦她的湿发。谀 躺在床上的她给他更强烈的视觉冲击,他无法移开视线,无法抗拒,呼吸渐渐急促,仿佛全部的灵魂都被她吸噬,吸进美妙的天堂。 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子,像是被花朵吸引的蜜蜂,亲吻这世上最芳香甜美的花儿一样,轻轻吻去她身体上晶莹的水珠。 冷。 睡得香甜的浅浅,周身都被寒意笼罩着,那寒意强硬地把她拉出香甜的梦境。长长的眼睫,颤动了两下,她睁开眼儿,迷蒙的眸里,有着慵懒和困惑。下一秒,她看到那双幽深灼热的眸—— 他正兴味地看着她。 她倏地一惊,睡意完全消失,瞪大了眼,他的薄唇随即覆上,吞咽了她的惊呼。 是很深很热烈的吻,有着不会放手的决心。 强健的双臂让她动弹不得,浑身都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他潮湿冰冷的睡袍贴着她的身子,她抖得像是秋风中落叶,不知道是冷,还是恐惧,她的双手本能地抵在胸前,遮掩自己的裸*露。 她知道,他不会容许她永久逃避下去。 他可以,她必须——这是她的选择,没有任何人强迫她,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她必须。 可是……可是…… 为什么她又如此的不甘心? 他攥住她抵在他与她之间、紧握成拳的双手,放上他的腰,薄唇缓慢下移,烫人的舌尖,逐寸吻舔她每一寸肌肤,下巴、脖子、胸部,圈绕轻颤不已的蓓蕾……他温柔地吻她,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他的心中,荡漾着水一般的柔情,没有霸道,没有掠夺,没有暴戾,他只是想好好地爱她。 好好爱这个天使。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停下——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再让他停下。 他要用他全部的身心,全部的爱意,要她肯,要她愿意。 他褪下了身上的衣服。 灼热强壮的身体覆盖着她,摩擦着她,她冰冷的身体本能地贴向热源,但,她的思想顽强地抗拒着。一边是冰冷,冷到疼痛;一边是火热,热到燃烧,她宛如游走在冰与火的炼狱边。她觉得头晕,酒意上涌,天花板上繁复的雕刻,水晶吊灯璀璨的光芒,压在她身上精壮的身体,黑眸里炙热的火焰,在眼前旋转……她阖起双眼,抗拒他带来的眩惑。 “浅浅……”灼热的气息洒在她耳边,粗哑的声音轻如叹息。 她僵硬的身体狠狠地一震。 像啊! 像得几乎要让她怀疑,是谁在她耳边温柔的呼唤;是谁的大手在她的肌肤上游走,力道却极轻,像是抚摸着最珍贵的宝物;是谁火热的唇在她每一寸肌肤上辗转流连,细致缠绵…… 是谁啊? 光影朦胧,相似的两张脸在脑海重叠,交替,交替,重叠……迷乱难辨…… 她游走在梦与醒的边缘。 一直吻到她白嫩的脚趾,他的手,移至她的腿间,温柔却坚定地分开她的双腿,修长的手指,殷勤地探索,反复揉捻她幽谧柔嫩的花径…… 她全身为之战栗。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身下的她,“浅浅,看着我,我要你看着我。”他的声音是沙哑而颤抖的。 她睁开迷离的眸,凝视眼前这张脸,回忆、幻影被无情地埋葬。是他的身体,是他的温度,是他的气息…… 是他,不是他。 她看得清楚。 是她的——丈夫。 她再次闭上双眼,搭在他腰上的手,紧紧攥住了身下的床单,有什么在远离……他走得又急又快,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模糊的光影在他的背影上造成各种奇怪的折射,她要唤回他,唤回他……可是她的声音哑在喉咙里,她喊不出来。盛夏的风吹在身上,刺骨的冷,她瑟瑟发抖。 下一刻,撕裂的痛楚贯穿了她的全身。 是这般撕心裂肺的痛啊! 疼痛的,远不止是身体。 同时被撕裂的,还有心。 她紧紧闭着眼睛,绝望得只想死去。 他喘息看着她,她嫣红的脸蛋瞬间惨白,紧咬的下唇渗出丝丝鲜血,身体剧烈瑟缩,但是,没有挣扎,没有娇吟,更没有眼泪,只有忍耐,只有承受。 是这样倔强隐忍的她。 他的心,就疼了。如果可以,他决不愿弄疼了她。 “浅浅……”他克制着如火的***,轻柔地吻上她的唇,灵巧的舌一点点撬开她紧咬的唇。 “不会再疼了,不会……”他咬牙低语,极有耐心的,在她耳边一遍遍低喃她的名,吻她的额,她的眉,她的眼……灼热的手掌霸道却温柔地,在她身上爱抚…… 他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温暖她,唤醒她沉睡的身体,让她适应他,让她接纳他。 他下颚紧绷,淋漓的汗水一滴滴滑下俊逸的脸庞,滴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他要用尽自制力,才能控制住火焚般的欲*望。 然,她的身体仍然冰冷,而且僵硬着,像是一具千年的化石,像是一块冥顽不灵的木头。 而热烫坚硬的男性,在温润柔软的紧窒间,变得更加胀痛。 他愈来愈急了,他无法再等。 腰身一挺,他缓慢地、艰难地深入,再深入,冲破那一层障碍,就好似也冲破了他与她强大的阻隔……汗湿的俊脸,埋在她的颈间。 灼热的巨大,在她的身体里强悍地驰骋,带着强大的力量,每深入一次,就狠狠地撞击着某一点,留下他不可磨灭的烙印。 像是锋利的刀,重重地、深深地、一次次地钉入她的心口。 痛到麻木。 他告诉她,法语里疼痛是mal,念“麻”——很好记,一个人很疼很疼的时候就会麻。 她的手,死死抓着床单,紧紧闭着双眼,好像这样,就可以不让盈眶的泪水,滑落。 恍惚中,在遥远的地方,隐隐有歌声飘来,沧桑、空灵、缥缈的声音雨丝一般,在静谧无垠的夜空淅淅沥沥地洒下,弥漫着,渗透着…… tout,tout tout/est/fini/entre/nous,tout j’ai/plus/la/force/du/tout,tout d’y/croire/et/d’espèrer …… sors,sors de/mon/sang,de/mon/corps sors,toi/qui/me/gardes/encore au/creux/de/tes/regrets …… (一切,一切/我们之间的一切已经结束,一切/我不再有任何力量/相信一切,期待一切……/离开,离开/我的血,我的身体/离开,你依然望着我/带着空洞的遗憾……) 泪水,终于自她眼角渗出。 是如此麻木的泪。 再见啊,从前的一切,从前的舒浅浅。 ***** 这首法语歌歌名《一切》,很好听的,可能有亲听尚雯婕唱过,但我觉得她唱得一点不好,亲们可以去听听lara/fabian的演唱。 蜜月之旅——天堂与地狱 尼斯,蔚蓝海岸的酒店。黄昏时分,夕阳将蔚蓝的天空抹上浅浅的橙红。 舒浅浅站在露台上,看着天边的落日。 尹若风的手机响起,她走进卧室里去接电话,是舒咏涛。她出来没有带手机,所以每次父亲给她电话,都是打到他的手机上。她尽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愉悦:“爸爸。”悌 舒咏涛照例问她现在在哪里,玩得开心吗?悌 她说很愉快,尼斯美极了。 在这美如天堂的普罗旺斯,他们在热烈明亮的arles,漫步大片大片的金色向日葵园;在全法国最美丽的luberon山谷,他骑自行车载她,车头上挂满深深浅浅的紫色熏衣草;在尼斯,上午在地中海享受温情的海水,下午到阿尔卑斯滑雪,他甚至教会了她跳伞,打高尔夫。 蜜月的白天,是天堂,而晚上,则是地狱。 舒咏涛又问她和若风如何,她只答一个字好。然后她就问:“daisy怎么样?”谀 正从浴室出来的尹若风闻言,转脸看了她一眼。 她却一点没察觉,只顾着和父亲说话。那边舒咏涛笑着道:“都不问问爸爸好不好?每次就关心自己的小狗。” “爸爸……”她撒娇。 舒咏涛笑,“daisy很好,没生病,吃得饱,睡得香,张妈每天都带它在外面遛,比你离开时胖了一圈呢!”然后又问起她的日常起居,她一一应答。最后舒咏涛说:“把电话给若风,爸爸要和他说话。”谀 “他在洗澡。” 话音未落,一只手抓住她的右手,她正愣着,手机已到了他的手中。她抬眼瞥他一眼,转身进了浴室。 洗完澡,她懒得吹干头发,包着包发巾就出了浴室。尹若风问:“饿不饿?换件衣服出去吃饭。” 她是饿了,“好吧。”于是拉开衣橱门。 她低着头找衣服,雪白的脖子后面,几缕黑黑的湿发贴在上面,说不出的蛊惑性感。他的眸蓦地变得幽暗,走过去,自她身后抱住她,灼热的吻落在那沾着发丝的雪白上面。 她陡地一激灵,浑身立刻就好似起了一层鸭皮,挣了一下,没能挣脱,包发巾从头上掉落,她慌张地:“尹若风你干什么?” “你说我要干什么?”他声音暗哑,双手从裙子的下摆伸进,在她身上游移着。那光滑如丝缎的肌肤实在是太诱人了,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由她粉嫩的颈一直吻到胸前,她身上是多么香啊……他迷醉的闭上眼睛,尽管数次的经历告诉他,怀抱中的身体其实无趣得乏味。 “不要,现在是白天。”她恳求。冰冷从指尖窜至全身,那肮脏恶心的感觉又来了。从开始的躲避到隐忍到如今的再也无法忍受,她以为有了第一次,慢慢地,她会习惯的,会接受的。她原以为自己会说服自己,她原以为她可以自欺欺人地做到。到如今她才知道,她可以强迫自己忍受他一切,却唯独不能忍受这个。她不能忍受他带着情*欲的亲吻碰触,在她看来,和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做这件事,仿佛动物的交*媾,令人作呕。 “这是什么狗屁理由?”他拥着那瞬间变得僵硬的躯体,移开了唇,眼睛里的炽热消敛而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和愤怒。 她别过脸去。 “看着我,我是你丈夫!”他蛮横地扳过她的脸,“一个好妻子,是不应该拒绝她的男人的。我现在要,你就得给。” 她用力推他,“不要!” 然而,回答她的,是他发烫的唇,近乎粗鲁的动作。他愤怒的、要以野蛮粗鲁的动作激发她潜在的情*欲。 她有的! 他分明记得,醉酒的那次,她是多么热情,多么热切地回应着他,尽管生涩。然,为什么面对他,她就这么僵硬冰冷?每每想到这一点,他就要抓狂。 她的身体,因为他不断的揉搓和啃啮引起一阵阵颤栗,她拼命挣扎,糅合着愤怒、慌张和对未知的恐惧,“你发什么神经,快放手!” 他是要强*暴她吗? 在她强烈挣扎中,衣料在他指间迸裂,现在她身上除了胸罩内裤,几乎是赤*裸的了。他微眯起眼睛盯着她。 她又惊又怒,本能地护住胸口,裸露的肌肤让她越发愤怒又难堪。趁他腾出一只手去扯他自己的衣服,她成功地摆脱了他的钳制,朝外间跑。但还没跑两步,就被他一把拽了回来。 他抱起她,把她扔到床上,整个人覆在她身上,压制她的挣扎。吻,铺天盖地地落在她身上。 潮湿又冰冷的头发粘在脸上,沉重的身体压在身上,她顿时感到气都透不过来,两只手使劲去推他,也推不动。渐渐地,她没有力气再挣扎,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像个木头似的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身体的疼痛和心灵深处的绝望同时淹没了她。她觉得一切就像自己经常做的那个噩梦,无论怎么跑,怎么挣扎,她都免不了坠落的命运,而四周是冰冷的黑暗,她直坠落至地狱的深渊,摔得碎裂了一地…… 而对尹若风而言,甚至尤甚于地狱。 一切于他,也并非欢愉。无论他如何一次次地努力,极尽温柔地缠绵,甚至是用这样近乎野蛮的掠夺,企图去唤醒她,她都无动于衷,她似乎,就是一具僵硬干冷的木头娃娃。 如此糟糕的经历,是他平生仅 有。 什么样的女人他没见过?什么样的女人他不能驾驭?任何女人,他都游刃有余,关于性,他甚至可以洋洋洒洒写一部巨著。可是对她,他竟是这样的毫无办法,是他不够技巧吗?是他没有经验吗?这深浓的挫败感令他沮丧愤怒至极。 这种打击,很少有男人能承受,尤其像他这样的男人,更不能接受。 舒浅浅把他的骄傲和尊严,用一种很恶劣的方式打破了。 他失眠整夜,看着窗户渐渐发白。 ================================================ 尹若尘在巴黎停留了两天,第三天登上了回国的班机,放好随身的行李,正坐下,就听见一个惊讶万分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尹先生?” 他诧异地抬眼,对方一张清丽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惊喜。他淡淡一笑,礼貌地招呼:“你好,叶小姐,真是巧。” 这女人,他经常在一些场合遇到她。但除了那次她公然地送花,在公司楼下等他,此后她一直没有再表示过什么。所以尽管他明白她仍迷惑在她的幻想里,但她既然没有再造成对他的困扰,他也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真巧,没想到会在飞机上遇到你。”叶蕾有些兴奋在他身边落座,“你来巴黎度假?” “不是,我从aix来。叶小姐是来巴黎旅游?” 她摇头,“我们节目组来拍一个关于巴黎经济的纪录片。” 他随口哦了一声,这才想起她的职业。对这位c市著名财经节目的女主播,他只是有所耳闻,从来没在电视上目睹过她主持节目。 叶蕾笑着说:“听说aix很美的,我原本也想抽两天到普罗旺斯看一看,不过时间紧迫,没有能去成。”一双美目直视着他,他瘦了一些,眉宇间隐隐一抹忧郁和落寞,衬着他那天生高贵优雅的气质,奇特的吸引人。 他笑笑,转过了脸,她的眼中,毫不掩饰地盈满了对他的好感和爱慕。他觉得没有必要再谈论下去了,低头打开了手中的书。 她依然注视着他,她知道他无意于她,但是这并不能阻止她对他的幻想,只要能看着他,接近他,哪怕什么也不会发生,她也愿意。 她煞费苦心地结交他的秘书,打听他的工作时间表,于是,她便有机会在每个“偶遇”见到他,而每一次“偶遇”,就令她沦陷得越深,但她如飞蛾扑火般,心甘情愿。 她想起杨影对她的劝告:“我跟着他三年了,他这样一个男人,没见他对哪个女人假以辞色过,我曾经怀疑过他是不是不近女色。直到舒浅浅出现……唉,叶蕾,我看你还是算了吧。” 舒浅浅——她曾经在马场遇到过一次。她看着他们俪影双双,含笑凝眸。谁都能从他的眼中,看出他对那个女孩的宠爱。她默默地在一边望着他们,心里苦涩不已。 但是,现在舒浅浅已经嫁人了,嫁给了他的弟弟,她耳闻过一些他们兄弟之间的争风。然究竟是什么原因,舒浅浅最后闪电般嫁给了尹若风,这一点她专门问过杨影,杨影也不知道。 飞机遇险 这时空乘送来了一叠报纸和杂志,她随手抽了一本,心不在焉地翻看着,心中仍在胡思乱想,但是很快的,杂志上的一篇文章吸引了她的注意。 此时一直平稳的飞行出现了轻微的颠簸,广播里传来温柔甜美的女声:“乘客朋友们,因飞机前方遭遇强气流,可能有些颠簸,请各位乘客在座位上坐好,并系好安全带。谢谢!”先是法语说了一遍,然后是英语。悌 叶蕾听着,也没在意,但飞机突然剧烈晃动起来,她不由抬脸。“砰”的一声,她看见一名刚出洗手间的女子,“飞”了起来,撞上机舱顶,然后重重地摔在地板上,很多东西都掉了下来,她手中的杂志也飞了出去,紧跟着整个机舱内的灯都灭了。乘客的惊恐声此起彼伏。 飞机持续晃动,她吓得脸都白了,心提到了嗓子眼,两只手死死地抓着座位扶手,忍不住侧脸,看着身边的尹若尘。他沉默着把手中的书放进了书报袋,神情还是一贯的从容淡定。 接下来,飞机犹如玩升降机一般,急速剧烈地升降摇晃,不光是上下颠簸,最令人恐怖的是左右晃动。大家都沉默下来,飞机上死一般的寂静,宛如世界末日。坐在她右前方的一位太太,紧抱着她身边的男人,只要飞机一自由落体,她就会尖叫连连。谀 强烈的颠簸,令叶蕾心里非常难受,胃里翻江倒海,她要吐,又吐不出,拿着纸袋干呕了几声。头可怕地晕眩,心脏剧烈地跳动,她竭尽全力克服着心中的恐惧,那感觉真是生不如死。透过机窗望向外面,灰黑的云层很厚很厚。谀 “你没事吧?”尹若尘低沉而醇厚的声音,在她身侧轻轻响起。悌 她转脸看着他,他还是那么镇定,仿佛周遭的一切和他无关。“一会儿就会过去,你忍耐一下。”他接着说,脸上现出一个淡淡的鼓励的微笑。平静的话语有安抚人心的作用,在这种情况下,他的表现可以打满分。然,他难道就不害怕吗? 她正这样想着,突然飞机连续两次急速的自由落体,持续时间超过十秒,机上几乎所有的人都尖叫了。她也不例外,吓得七魂六魄全都散了,双手下意识地就紧紧抓住了他,全身的神经尖锐地抽搐着,心已经跳到喉咙了,惊怖地想:要掉下去了,要掉下去了,她就要死了…… “相信我,不会有事的,深呼吸,会让你慢慢放松下来。” 他像是一个长辈轻拍她颤抖的身体,她有股和刚才不同的眼泪激动得要流出来,哽咽着:“你不怕吗?” “当然怕,可是怕有用吗?”他看着她的眼睛,“如果尖叫哭泣能让飞机平稳下来,我也会和你一样。” 她迷惑地望着他,这道理谁都知道,可在死亡面前,还能表现得如此从容镇定,试问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做到? 他移开了目光,注视着窗外,接着说:“如果发生一件我接受不了的事,而我又无力改变,那么我会说服自己接受。”深幽的黑眸变得淡漠而悠远,“可能我比较信命,如果这是我的命,我会很坦然。” 叶蕾深深凝视着他,话,自然就问出来了:“真的会很坦然吗?不想努力去改变?不再争取?”她要慢慢地去了解他……当然,她不会白目到问他离婚的事。 他似乎是怔了一下,轻轻推开她,口气迅速冷淡下去,“你看,晃动小了很多吧。”听他这么一说,她才发觉飞机飞得平稳了许多,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若有所思。 机舱里逐渐又恢复了平静,空乘整理满地的狼藉,受伤的几名乘客也得到救治。他看到落在脚边的杂志,“这是你的吧。”她应了一声,正要弯腰去捡,他却已替她捡了起来。 他不经意地一瞥,那一页上,斗大的醒目标题——陈紫涵牵手日本商业巨子松下由树,附带清晰的彩照一张,俩人十指紧扣,笑对镜头,幸福之情溢于言表。照片下面是文字:暨一个月前陈紫涵高调宣布离婚后,本周二她在ncc的新闻发布会上,又和新任男友——日本商业巨子松下由树一同亮相…… 他没有再看下去,合上杂志递给她,心中思绪纷乱。他很意外,想不到陈紫涵会把这件事曝光给媒体,她从来不是个爱在媒体上露脸的人,想来是恨透他了吧。他还以为离婚这件事只有父母知道,没想到早就大白于天下了,其实他不在乎任何人知道这件事,独独有一个人,他不想让她知晓——知道了又能如何,陡增痛苦而已。他不由仔细地回忆他们在aix见面的情景——想来她并不知道,否则她不会那么平静。 现在,他只能希望她知道得越晚越好,依他对她的了解,她不爱看这类八卦杂志,电视几乎不看,只要没人告诉她,她就不会知道。就让所有的苦痛由他一人背负,他只要她幸福。 叶蕾的目光从杂志移到他脸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也看不懂他眼中是什么情绪——这个男人太不动声色,她无从琢磨现在他在想什么。 飞机到达c市时,正是深夜,她和他一起等行李,取行李,一起出了机场。出口处,一辆黑色的奔驰在等他,他的司机走过来帮他提行李。 她往出租车车站望过去,白天排成一条长龙的出租车,此刻寥寥无几,且早被几个先前出来的人包下了,她暗暗叹气。 尹若尘微一犹豫,看着她问 道:“有人接你吗?” 她摇摇头,“你是回市区吗?可以搭你的车吗?” 他点头,“当然可以,我先让司机送你回家。” 她心中一阵窃喜,把箱子交给司机。司机把行李箱放进后尾箱,恭敬地打开后座两侧的车门,她坐进去。然而他却径自打开前门,坐在了副驾驶位置上。她看着,微微地失望。 汽车在寂静空旷的高速上行驶,开得极快,两侧点点灯光连成一线,渐渐地,困意袭来,她闭上了眼睛。 正睡得迷迷糊糊,听见他的声音响起,“叶小姐住在哪里?”她睁开眼睛,转脸看着窗外,原来已到了市区。此时恰好是红灯,汽车一个刹车,停在那里等着。她报了地址。 车在小区的门口停下,司机下了车,替她打开车门,又去帮她拿出行李箱。尹若尘转过脸看着车窗外的她,彬彬有礼地道别:“晚安叶小姐。” 她心念一转,指指马路对面灯火通明的粥铺,笑靥盈盈,“可以请你吃个宵夜吗?” “谢谢,已经很晚了。”他一口拒绝。一路同行,对她有良好的印象,但并没有结交的打算。 她伫立在路边,凝视着汽车一路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黑夜之中。她近乎迷醉地想着,这样一个人,清俊儒雅,高贵大气,有着超越于年龄的沉稳和淡定,那么冷淡疏离,却又不让人觉得无礼。 起风了,风吹刮得她的长裙飘起,一头长垂的秀发轻扬。夏末秋初的深夜,已有些微的凉意,她裹紧了身上的外衣,慢慢往回走。 墨蓝色的天空,飘来一片白色的云。她注视良久,他之对于她,就如这流云吧,只是偶然地飘过,却永久的留下了他的影子,在曾经波澜不惊的湖面上泛起粼粼涟漪。 她轻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 一星期之后,尹若风和舒浅浅返回了c市。先是去双方家长那儿问候——人前,他们当然是一对幸福甜蜜的新婚夫妻。从尹家出来,尹若风吩咐司机先把他送到公司,然后送浅浅回西郊别墅。 当浅浅抱着daisy进门,光脚站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时,她感到了丝丝的寒意,模糊地想,今年的秋天,似乎来得比往年任何时候都早。 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daisy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着,她低下头看它,它漆黑闪亮的眼珠也正在看她——她的狗狗,和她一样,不喜欢这儿。 她摸摸它的头,“别怕,这儿是你的新家,我们要一起住在这里。” 刘嫂过来,瞥一眼她怀里的狗,接过司机手中的行李箱和挎包,笑眯眯地说:“太太,您回来啦。” 浅浅漫应一声,走了两步突然回头,很认真地说:“刘嫂,请不要叫我太太,以后叫我浅浅。”这一声“太太”叫得她浑身别扭,比以前别人叫她小姐更令她不舒服,不光光是觉得自己老了,还因为什么,她也说不出来,总之,她不想别人这么叫她。 刘嫂看着她稚嫩的脸,笑着应了一声。 ***** ps:写叶蕾,我是有深意的,下面她还会出现。 谢谢ikvisax5的月票。 被她算计 浅浅上到三楼的主卧,尹若风以前的卧室是在二楼,因为结婚,整个三楼又重新装修了一下,添置了一些新家俱。进了卧室,她就往床上一倒。 刘嫂看着她把小狗也随手放在床上,不由愣了愣,一边把箱子里的东西整理出来,一边问:“先生他中午回来吗?”悌 “不回来吧。”她迷迷糊糊地呢喃了一句,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中午,看看手表,已经一点了。她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仍是不想动弹。大眼睛眨呀眨,看见床头柜上多日不用的手机,她拿了过来。手机已经没电了,她起床,接上充电器。 一声一声的短讯铃音响起,不用看她也知道,那是林皓宇的。谀 林皓宇啊……她该怎么跟他说?去蜜月旅行前,她只是告诉他她改主意了,不去罗马了,继续留在C大读书。她马上要去希腊旅行。 她觉得头疼,一手抵上额头,指间那冰冷的坚硬硌得她又一皱眉。她叹气——总是不记得,不记得自己戴着这戒指。悌 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贴近她的脚边,“Daisy!”她伸出手去,把它搂在怀里,“吃了没有?”小手摸上它的肚子,那儿,圆滚滚的。 “吃得好饱啊!我可是饿扁了!”她笑,抱起狗狗,在它黑黑的鼻头上亲了下,走过去翻看手机短信。谀 “浅浅,一早起来看报纸,你还是嫁给他了啊无语了……”是江晓琪。 “晚上又看了新闻,婚礼很盛大。不知道要如何祝福你,想必你收到的祝福也不计其数。唉,我亲爱的浅浅,我只希望以后你不至于后悔。”仍是晓琪。 “浅浅,你从希腊回来没有?”是林皓宇。 “浅浅,玩得好吗?回来了给我个电话啊!” “我明天离开香港,晚上到达C市。你回来没有?” “今天去山上写生,经过你家别墅门口,看见你家司机了,他说你还没有回来。浅浅啊,你怎么去希腊这么久呢?” “今天一个人去海边看日出了。[].非常壮观!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去?” …… 一条又一条,都是林皓宇的。 她紧咬了唇,放开Daisy,僵硬地站在那儿。难受像潮水一般涌来,手指摩挲着显示屏,她该怎么告诉他,她已经结婚了;又该怎么告诉他,她现在……很快乐……很幸福……拇指在通话键上停留许久,终于,她深呼吸,按下。 “浅浅,你回来啦!”林皓宇的声音听来很兴奋,似乎在电话那头等了千万年一般。她知道,此刻他的唇角一定上翘着,露着一口雪白漂亮的牙齿——那是一张多么阳光喜悦的脸。 “嗯,昨天回来的。”她小声地,握着手机的手,抓得紧紧的,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勇气,立刻被他愉悦的笑声赶跑了一半。 沉浸在高兴之中的林皓宇,并没有听出她声音的异样,笑着说:“你现在在哪里啊?我去接你好不好?我有好多话要和你说呢!” “不要了。我……”她舔了一下干涩的唇,依然不知道如何启齿,先前在脑子里准备好的说辞,此刻,一句也不妥当,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懊恼地使劲一揪自己的头发。 他想了想,“那你自己开车来吧,我现在在学校的画室,一会儿在校门口的咖啡屋等你。”他想当然地认为她此刻一定是在家里,是因为不愿被父亲知道他,而不让他去接她。 “皓宇,我……还是在电话里和你说吧,”她咬一下唇,“我……我……”“我”了半天,她也没能我出个下文。 要怎么说,才能不伤害这个善良单纯的男孩? “怎么啦?结结巴巴的,有什么话这么难说?”林皓宇的眼里,闪过一丝困惑,但依旧好脾气地微笑着。这时教壁画的吴老师进了画室,他正有问题要请教他,于是匆匆说,“我现在有事,见面再说好吧。一会见,浅浅!” 她急急地,“等一下……” 然而电话那头,只是嘟嘟嘟……长长的忙音。 她呆在原地。 不安的情绪像疯长的野草,重重地压在心头。 她是在欺骗他吧——隐瞒,是不是也是一种欺骗? 迟疑了片刻,她去衣帽间,换了件衣服下楼。刘嫂迎上去,“太……浅浅,您起来啦,赶紧来吃饭。” “不吃了,我有事要出去。”她径自走到玄关,去穿鞋。 刘嫂疑惑地看着她,“那我叫司机送你。” 舒浅浅点点头,她赶到咖啡屋时,林皓宇还没到。 几分钟之后,林皓宇走进了咖啡屋。悦耳的钢琴声,在雅致温馨的室内回荡,临街的窗户边,舒浅浅正静静地坐着,透过落地窗,看着满街的热闹繁华。 他不由一愣,没想到她竟比他先到。那么她给他电话时,一定不是在家里。 “浅浅!”他高兴地走过去。 浅浅转过脸来,微笑,“皓宇。” 林浩宇再次愣住,“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他站在她面前,仔细地端详着她。她脸色有些苍白,原本尖圆尖圆的小下巴也失去了圆润的弧度。“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不,我很好。”她摇摇头,“我替你点了咖啡。” 他在她对面坐下,喝了口咖啡,视线仍然停留在她脸上 ,她看起来是那样沉静,甚至有些木然,和平常活泼灵动的她大相径庭。一个暑假不见,她似乎改变了很多,也成熟了很多。 他随口问:“吃午饭了没有?” 浅浅有点发怔,午饭?她满脑子都是如何向他开口,根本没想到吃饭。听他这么一说,才发觉自己真是饿了。 她什么都没说,但林皓宇看着她的眼神,哪有不明白的,手一抬,招来服务生,“我也没吃饭,现在很饿,我要吃很多很多东西。”其实他才吃了午饭。 浅浅看着那张开心、纯稚的脸,真的不知道如何说起。 他接过服务生手中的菜单,体贴地绽出一朵纯稚的微笑,“在国外一个多月,西餐吃腻了吧,人也瘦了,我们来点中餐怎么样?” 她看着他,轻轻点头。 “我要两份排骨饭,芝士蛋糕,水果沙拉,嗯……还有一份香草冰淇淋。” 点完了餐,他双手交叠着,“不算多吧,不要说你吃不下去!哎,就当你是陪我的怎么样?” 那张阳光的脸,笑得那么开朗,那么完美。浅浅费了好大的劲,挤出一个笑容,知道自己说不出来,最起码在这个时候,她说不出来。 离他们不远的角落里,一株巴西铁木的旁边,坐着冷心怡。她比舒浅浅早到,看着她走进来,点了两杯咖啡,却没有喝一口,而是一脸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仿佛是在等什么人,原本已用完餐的她,就没有离开。看见林浩宇进来,她恍然大悟。她冷眼旁观亲密说笑的他们,恨得牙痒痒的,秀丽的脸近乎有些扭曲了。 她始终不明白,舒浅浅哪里好?她冷心怡哪里比不上她?她费劲心思,绞尽脑汁地追求他,却一次次碰得头破血流。现在她结婚了,他却依然如故。凭什么她舒浅浅结婚了,还要背着自己的老公,在外面勾搭男人?凭什么她舒浅浅就这么好命,有这么多男人围着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她拼了命也得不到的一切? 瞥到搁在桌上的手机,心念一动,她想到一个办法。 她拿起了手机,唇边掠过一丝恶毒的笑——她要报复,报复这个夺她所爱的女孩,报复这个蔑视她,伤害她的男孩。 顺利地通过查号台查到REMEC的号码,她拨过去。 “您好,REMEC。”总机小姐的声音甜美愉悦。 “给我接通尹若风。”冷心怡非常傲慢。 “您预约了吗?” “没有。” 总机小姐礼貌地:“对不起,小姐,没有预约是无法接进去的。请问您是哪位?” 冷心怡慢条斯理地:“我是他老婆舒浅浅的同学,本来我也不想打这个电话的,只是啊,舒浅浅出了点事,我是特地来通知他的……” 果然她的话还没说完,那边就急急道:“对不起,我这就帮您接进去,您稍等。” 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斜靠在沙发背上,两眼透过叶片,直勾勾地睨着不远处的俩人,唇角飞扬,笑得得意,阴险而恶毒。那些翠绿的叶片,巧妙地隔绝了周围人的视线,营造出一个隐秘的空间。 叫得可真亲热啊 林皓宇笑着问:“你怎么在希腊呆这么久啊?我两个星期前就回到这儿了,跟个傻瓜似的,每天满怀希望地拨你的电话,都是关机。//”他拧她的俏鼻头——这样一个熟悉的动作,却叫她好一阵心酸。 她说:“我又去了法国。”她觉得自己的喉咙都是干涩的。悌 “这丝巾就是在那儿买的吧?”他注视着她脖子上的丝巾,笑,“Hermes的限量新款,很漂亮。” 她笑笑,苦涩地想,他怎么会知道,这丝巾不是她买的,她扎在脖子上,更不是为了好看,而是因为脖子上有一块淤青,久久不退。 “玩得开心吗?”他问,这时服务生端来了餐,没等她回答,他就指着热腾腾的饭说,“罚你全部吃完,一点不许剩下。” 排骨饭真的很香,可是她食不知味,心一直纠结着,怎么告诉他?他那么开心,他不问她是和谁出去玩的,他不问她为何要关机,他只是问玩得开心吗,他笑得那么满足。她实在找不出任何方法,帮助自己说出一切。悌 可是……可是,难道她就这么隐瞒下去? 冰淇淋上来的时候,她注视着水晶杯里的雪球,真香,真软,颜色也很漂亮,和她以前吃的一样。可是为什么她已经不想吃了呢? “在想什么?”林皓宇有些奇怪她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终于问道。谀 她抬起脸,逼迫自己用最直截了当的方式,“皓宇,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要说什么?这么严肃啊!”林皓宇笑着,忽然想起她在电话中的欲言又止。他直视着她,她乌黑的眸中,有一种他陌生的东西,陌生得令他害怕,笑容不觉凝住。 浅浅不由垂下眼睛,她不能看着这样一张脸,无法面对这样一张脸说出任何一句话。手中的银匙,在咖啡杯里转啊转啊,褐色的液体,旋出深深的漩涡。她屏息着,用了此生最大的力量,用了此生最残忍的声音:“我上个月结婚了,和尹若风。” 林皓宇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眼底一抹惊愕,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她僵硬地又重复一遍。[]. 他这才似渐渐明白过来,眼底慢慢泛起难以置信,“浅浅你说什么啊?别开玩笑,这个玩笑不好玩。” 她的眸,依旧低低地垂着,视线像是黏在了咖啡里,无法动弹,而声音平静,“不是玩笑,是真的,我去希腊,去法国,是去度蜜月。” 有那么一瞬间,这个世界,在林皓宇的脚下,狠狠晃动了一下。 寂静。 似乎是过了很久很久。 “浅浅……”他声音沙哑,像是从走了调的小提琴上发出。 她忍不住抬眸,他的脸上早已没有了笑,只是看着她,清澈的眸中饱含痛楚。 “你为什么?”他尽力平和自己,很缓慢、很缓慢地问,“你还这么小,还没毕业,况且,你也不爱他,你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我没有办法。他也辛苦,我……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的声音低低的,透着倦怠,她告诉他之后的一切——关于尹若风生病,关于陈紫涵自杀,关于他们的母亲来找她……她颠三倒四地讲述着,那些挣扎,那些矛盾,那些无奈…… 他听了,很久都没有说话,只觉得心痛。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轻声说:“浅浅,你真是傻啊,用婚姻来逃避一段感情,值吗?” 她的心狠狠一哆嗦,再次垂下眼帘。 他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我一定不会让你这样选择。” “我其实早就想告诉你了,但是我一直不知道怎么说,”她轻声说,“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好,我明白无论怎样说,都会让你伤心……” “浅浅,”他打断了她,“我说过的,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我现在只是希望,你会幸福,不至于,有一天……遗憾。” 她呼吸一窒,他也说遗憾——和晓琪一样。 这世上,有不遗憾的人生吗? 压住心底的痛楚,她抬起脸,望着他微笑,“若风他对我很好,我很幸福。” 他看着她,半晌之后,也笑了笑。但是在他清亮的眼中,她看见了那比泪更深沉的痛。 “吃吧,冰淇淋要化了。”他说。 当尹若风一阵风似的冲进咖啡屋的时候,冷心怡惊得瞪大了眼睛,从REMEC到这儿,几乎是穿过半个C市,而他,竟然只用了二十五分钟! 同样难以置信的还有舒浅浅,当一声低沉的怒吼响起,“浅浅!”她诧异地抬起头,望进那双怒意森森、锐利逼人的眸。 “你怎会来了?”她完全反应不过来。 “我不能来吗?”尹若风伸出手,粗鲁地使劲一拖她,她被他从座位上拽起,一个踉跄,跌进他的怀里。她愤怒了:“尹若风你干什么?” “舒浅浅你干什么?”他狰狞的俊脸逼近她,锐利的目光如箭,像是要射穿她,“说啊,你在这儿干什么?” 她蓦地明白过来,一股怒气往上冲,小脸涨红了,她没觉得自己有任何不对,他实在太过分了,竟把她想得如此不堪。 “随你怎么想!你说干什么就干什么!” 尹若风惊住,她背着他约会男人,还能如此镇定自若理直气壮? “尹先生,你误会了!”林皓宇站了起来 ,“请你放开她!你不可以这么对她!”他绕过桌子,快步走向他们,清俊的脸由于愤怒涨得通红。 这样一个男人,这样一个完全不讲道理,霸道邪恶的男人,浅浅居然嫁了这样一个男人! 幸福?鬼才相信她会幸福! “皓宇,你不要过来!”浅浅惊慌不已,但是林皓宇并没有停下脚步,他站定在他们面前,一双拳头攥得紧紧的。 尹若风危险的眸眯起,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男孩,无数次地,无数次地看见他们在一起,亲密融洽,叫他眼红得要滴出血来,愤怒妒恨像沸腾的岩浆,熊熊烧灼着他的心。 “小子,我早就想教训你了,今天就让你认识我!”他冷冷地,眼神狠戾如刀锋。 “不要,若风,”她的心跳得越来越急,血色在她脸上褪尽,转而抱住他,恳求,“我们走吧。” 他打起架来,有多凌厉精准,她是见识过的。 他看也不看她,一双如刀的冷眼,直盯着林皓宇,双手掰她的手指,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掰,粗暴的手劲,掰得她生疼。 被掰开的手指,又紧扣住他的手臂,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抱着他,转过脸去,哀哀地看着林皓宇,急切地:“皓宇,你走啊!快走啊!” 惊慌失措的一张脸,惶恐哀求的眼神,她从来是那样骄傲,什么时候这么低声下气过!林皓宇的心抽搐成一团。 心疼又愤怒,绝望又哀伤。 他是应该走的,但是,那满溢的愤怒和心疼令他的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他精心呵护的女孩,却被这个狷狂的男人粗暴地摧残,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不!他怎能走开! 尹若风再也无法忍受,狠狠拧过她的下巴,铁青的脸上,是骇人的怒容。他贴在她耳边,用近乎耳语却森冷如冰的声音一字一句:“皓宇皓宇,你叫得可真亲热啊!舒浅浅,你这是在心疼你的老公呐,还是在心疼你的旧相好?” 她呆看着他,惶恐而机械地摇头,他冷笑,用力地把她推到一边。 在尹若风推开浅浅的刹那,林皓宇狠狠的一拳挥过去,带着满腔悲愤的力量。 狠猛的一拳打在胸口,尹若风没有能避开——他的注意力还在浅浅身上,他被打得倒退了好几步,身后的桌椅摆设哗啦啦倒了一片。 正是下午两点多钟,咖啡屋的生意比较清谈,只有零星的几桌客人,惊慌之下,纷纷起身离去。几个服务生想要劝阻,却又被俩人狠厉的样子吓得呆站在一旁。 浅浅惊叫:“皓宇,你住手!” 声音刚刚响起,林皓宇的第二拳又到了,这一次尹若风有了防备,迅速地闪过,同时狠猛地挥过去一拳。这一拳,带着凌厉的风声,一分力道未留。 “不,若风……”浅浅不顾一切地冲过来,她知道,尹若风学过正统武学,又有实战经验,林皓宇不是尹若尘,怎会是他的对手? 果然,只听“砰”一声,毫无武学基础,只是依仗身材高大强壮的林皓宇被打倒在地。 舒浅浅,我俩谁龌龊 惊恐不已的浅浅跑过去扶起地上的林皓宇,“你打不过他的,皓宇,别打了……” “舒浅浅,你给我过来!”尹若风一字一顿,满脸寒霜。./ “若风,求你了,别打了!”她哭喊着。 林皓宇拭掉嘴角的血迹,推开了她,理智完全失去,愤恨支撑了一切,他强撑着站起来。悌 但是未等林皓宇站稳,尹若风一记迅疾无比的飞脚将他踹到墙角,立在墙边的一尊大花瓶“哗啦”一声,倒在地上摔得粉碎。悌 浅浅一声撕裂的尖叫,连爬带滚地扑到林皓宇身上,林皓宇一口鲜血吐出,喷溅在一地的碎玻璃上。她抖颤着开口:“皓宇,你没事吧……” 站在那儿吓得几乎呆掉的值班经理,终于回神,偷偷拨了报警电话。谀 冷心怡冷冷地瞧着这一幕,嘴角边一丝讥嘲痛快的笑意,当看到林皓宇被打得吐血,渐渐的,脸上的表情又似漫画中讽刺的悲哀。 林皓宇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模糊中只觉得有人在抱着自己,他唯一的意识就是要站起来,站起来,痛殴这个邪恶的男人。他挣扎着欲爬起,而浅浅却紧紧抱着他。 这一幕,让尹若风越发怒火中烧,他大步走过来,狠狠一脚朝他胸部踢过去。林皓宇痛得整个身子瑟缩成一团。 “尹若风,”浅浅急怒攻心,生平不知道什么叫痛恨的她,憎恨心痛到了极点,抬头大骂:“你是不是人啊?他都这样了,你还打他,你***就是一个畜生!畜生!我恨你,尹若风!我恨你……”谀 尹若风冷冷地看着她。 已经很久很久不说脏话了,愤怒到极点的她口不择言,嘴唇哆嗦,浑身都在哆嗦,盈盈的泪眼里有他无法正视的浓烈恨意。 她抱着已昏死过去的林皓宇,低头查看他的伤势。他双眼紧闭,嘴唇毫无血色,脸色惨白得吓人,恐惧担忧攥住胸口,“皓宇?”她哑声呼唤。 他没有反应。 她大哭,“皓宇,你说话啊……你说话啊……” “他死不了!”尹若风一把拽起她,不理睬她的踢打哭骂,一手把她摁在沙发上,一手拿出手机,拨打了120。// 但先于救护车而来的,是警车。 当舒浅浅看到两个警察走进来时,还是惊慌了,是谁报了警?她恨他没错,但是,她还不希望他被抓起来。 尹若风看上去好像一点都不意外,平静而从容,被警察问了两句,然后给自己的律师打了个电话,非常合作地上了警车。 她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又干又涩,从嘴巴到喉咙,像是被抽干了水分。至始至终,他都不曾再看她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警车凄厉着呼啸而去,红色的警灯在阳光下,发出刺目的光,转眼即不复见。 随后她跟着救护车到了医院,看着林皓宇被推进手术室,然后,她软软地瘫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扒了皮,抽了筋的躯壳,软成一滩稀泥,脸埋进手掌,忘了这是什么地方,痛哭失声。 那细碎的饮泣,痛苦绝望地流泻,悠长不断地在空无一人的长廊回荡。 绝望的痛楚,像是锋利的针,深深地扎在心头。是她不好,她不但把自己搞得一团糟,也把别人的生活搞得一团糟,她弄糟了一切。她伤害了所有爱她的人,她是如此地痛恨自己,如此如此的痛恨啊。 恨不能立刻死掉。 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远远地,长廊的檐下,等候她许久的Daisy看见了她,欢叫着向她跑过来,暖黄的灯光照在它雪白的毛上,她冰冷的心不由生出一丝暖意。 她抱起它,像是抱着她生命中唯一的慰藉,唯一的温暖,脸,深深地埋进它柔软的长毛中。 多么想像一只鸵鸟一样,避开所有的人,避开所有的事。 哪怕只有一刻。 Daisy漆黑的眼珠望着她,不安地扭动着身体,汪汪地叫——她的身上有血迹。她默默地放下了Daisy。 那是林皓宇的血。 她有罪恶感,很重很重的罪恶感。 他肋骨断了两根,胸腔出血,从手术室出来,一直都在昏迷,直到她离开,他都不曾醒来。她对匆匆赶来的他的父亲述说一切。林父听了,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说:孩子,我不怨你。皓宇这孩子从小就死心眼,你答应我,以后再不和他有任何接触,行吗? 她黯然地点头,深深一鞠躬,转身离去。 她连对不起都没有和林皓宇说,也不会再有机会和他说。 她亏欠的,不仅仅是情。 而这份亏欠,她终其一生都没有办法偿还了。 黑夜的天空,群星在闪烁。玫瑰园里,一簇一簇的玫瑰开得如火如荼,清风徐来,送来幽幽的芳香。 她静静地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昏黄的灯光,将她孤单瘦弱的影子斜拉得很长。她不想进门,她知道,以他的本事,他一定已经回来了——没有什么事是他想做而做不到的,天大的事,他也罩得住。而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办,或者说,该如何去面对他。 她茫然地低头,望着手上的钻戒。戒面琢磨成圆形,切割得十分优雅,稍一动,就流转出无限光彩,璀璨得像满天的星光。她轻轻地转动它——这么小的一个圈,真能把人从头到尾 一辈子圈住吗? 结婚前,爸爸让她再考虑考虑,她为什么要一意孤行? “浅浅,你真是傻啊,用婚姻来逃避一段感情,值吗?”林皓宇的话又在心中回响。 值吗? 值吗? 她一遍遍问自己。 “你是准备在这儿坐一夜吗?”尹若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语带讥诮,并没有看她。 她也没看他,语调平缓,她已完全的平静下来,“你是在派人跟着我吗?”她明白,他绝不是也凑巧去了咖啡屋,碰巧见到了他们。 他沉默了片刻,说:“舒浅浅,你最好记住,你已经是我尹若风的老婆了,别在外面勾三搭四。” 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如果她认定是他跟踪她,他也不介意。那女人给他电话,说你老婆现在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他当然不信,因为尹若尘此刻就端坐在他身边。对方仿佛猜到了他的想法,淡淡地又说了一句:不是你兄弟,是林皓宇。 他半信半疑,一路连闯红灯,疯了一样赶过来,当目睹到他们确实在一起时,熊熊的怒火,蓦然上涌,瞬间焚毁了他的理智。 勾三搭四,浅浅默念这几个字,轻轻地笑了笑说:“尹若风,我和林皓宇什么都没有,不要把别人想得和你一样龌龊。” “我龌龊?”他蹲下来,阴冷地逼视她的脸,“你一直都觉得我龌龊,觉得我脏,觉得我配不上你,你以为你舒浅浅就有多干净?”他的语气不可抑制地激动起来,“你心里念着一个,外面还有一个!你有多少男人啊!我离开了才几个小时啊,你就急吼吼地去和男人约会!” “尹若风,没有林皓宇,我从来没有爱过他。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她静静地看着他,相比较他的激动,她显得非常平静,甚至是过于平静。 “那他呢?”他一手指指她的心口,另一手狠捏住她的下巴,黑眸里的光,亮得灼人,浓烈的恨意在其中翻涌,一字一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却清晰无比:“你没有一刻不在想着他!舒浅浅,你怎么可以日日睡在我旁边,心里却在想另一个人?你说我俩谁龌龊?” 血色,瞬间在她脸上褪尽,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支箭,密集、精准地击中她精心掩盖的疮疤,那疮疤从来不曾愈合。她痛得浑身打颤,双手死死地抵在心口,清澈乌黑的眸朦胧地涌上一层水光,半晌,她才找回自己抖颤的声音,“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他嘶声咆哮:“别他妈和我说对不起!”放开手,他起身别过脸去,痛苦而愤怒,痛恨自己见到她的眼泪,仍然心软,仍会心疼。愤怒她为什么不否认,他情愿她欺骗他,那至少说明,她还是有一点点在乎他的。但是不,她对他说对不起,他痛得要发狂。 他替自己悲哀,有没有比他更可怜的人? 静默片刻,他说:“你不要再去上学。” “你说什么?”她又惊又怒,抬眼看向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不是没听清楚,而是难以相信他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痛不欲生 他注视着她,语调清晰无比:“我要你不要再去上学。.如果你一定要得到那张文凭,我可以找老师单独给你上课,到最后你去考试就行。” “为什么?”她直直地瞪着他,渐渐从错愕与震惊中回过神来,站起来愤怒地质问。悌 他冷笑,“你还有脸问我为什么!发生了那样的事,你怎么还有脸面再回到学校?你不嫌丢人我还觉得丢人!”并不是因为这个,他知道,并不是这个,心中蓄积的不满和挫败令他口不择言,只是想打击她,狠狠打击她。 她只觉得急痛攻心,几乎战立不住,气急败坏地:“可是有人就喜欢不要脸的,死皮赖脸厚颜无耻地巴着,求着,怎么都赶不走……” 再也无法抑制那股愤恨和焦躁,额角青筋突突地跳,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咬牙切齿,“我死皮赖脸我厚颜无耻,你看不起我,你一直都看不起我,看不起我你为什么要嫁给我?”他眼圈都红了,“我来回答你,因为你没有办法,陈紫涵逼得你无脸见人,无路可走,你只有断了自己的念想,情急之下你就只有抓住我。舒浅浅,你别以为我是傻瓜,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悌 为什么要说呢?他应该不说的,他应该装作不知道,他又何必撕开那一层美好的伪装,逼得她逼得自己非得**裸地去面对?这样,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又能改变什么?谀 他捏着她肩膀的力量奇大,几乎像是要捏碎了她。可是她感觉不到痛,浑身都在发抖,只是望着那张扭曲的脸,望着那张一开一合的嘴唇,模糊地想,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当着她的面,**裸地说出这么不堪的一切,半分情面都不留……谀 雾气涌进眼眶,她扬起脸,努力地把那些水雾逼回去,静静地看着他,轻声开口:“尹若风,我们离婚吧。” 他仿佛被惊住了,并不明亮的灯光下,她清楚地看到他的瞳孔在急剧收缩。半晌,他只是望着那双婆娑的泪眼,危险地眯起了眸,然后竟然笑起来,徐徐开口,“舒浅浅,你说什么?你不妨再说一遍。..” 声音突然不可思议的轻柔起来。他通常只有在大怒的时候,才会这么平静。越过风和日丽的表象,她看到了惊涛骇浪。她吞咽下一口唾沫,艰难地、也是倔强地重复自己的话,“我们离婚。” 他怒极反笑,“舒浅浅,你以为你是在玩过家家?你忘了你在教堂是怎么宣誓的?也许你已经忘了,但是我没忘。你听好了,我不会离婚!这辈子我都不会离婚!你舒浅浅这辈子都是我的人!” 英俊的容颜扭曲而狰狞,像一只暴怒的狮子,她忽然想到了他们的初见,那个时候她就知道,他是头危险的狮子,而她就是那被瞄准的猎物。他在猎物身上付出的时间、精力、心血都非同小可,又怎会会轻易放过? 寒意由心底升起,她低叫:“你无赖!” 他冷笑,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早在你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你就该知道我是个无赖!” 她只觉身子一轻,人已腾空而起。她惊怒交加,拼命挣扎,捶打他,“你放开我!放开我!”满天的星光都在晃动,他整个人俯瞰般的压视着她,鼻息咻咻地喷在她脸上,“你抗拒我,你觉得我脏,觉得我不配碰你!舒浅浅,我告诉你,你是我老婆,我再怎么无赖肮脏龌龊你都是我老婆!”他咬住她的耳垂,那么重,像是要生生咬掉一般,她痛得眼泪簌簌往下流。 他的脸上是一种痛意而残忍的笑,“有的时候我真想把你的肉一块一块咬下来,或者掐死你,把你的心剖开,看看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的话令她不由想到了那天夜里——他究竟是在梦游,还是真要掐死她?她惊恐不已,呆呆地望着他,连挣扎都忘了,半晌,才怒吼:“你这个变态!” “是啊,我是变态,是无赖,是畜生,你舒浅浅注定要和这个变态无赖畜生生活一辈子。” 得不到她的心,最起码,她的人在他这里。他抱着她进门,抱着她上楼。 “我可以走的,你禁锢不了我!”她嘶声怒叫。 “走到哪里?天涯,还是海角?”他冷笑,那笑,有着讥嘲,有着轻蔑,有着十足把握的满不在乎,“别忘了,你走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你走到哪里,都是我尹若风的老婆。” “我不会离婚,永远不会!”他坚定地重复,并且强调。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她有了绝望的寒意。 等到她发现被他抱进了浴室的时候,已经晚了——温热的水哗啦啦地洒落了她一脸一身,她不由惊呼:“你干什么?” “替你洗澡,你浑身都是野男人的气息。”他逼视着她那仓皇失措的眸,一缕邪笑爬上唇角,放下了她。 如雨的花洒下,氤氲的雾气中,他深幽灼人的眸,危险而邪恶地在她身上逡巡。她本能地抱住了胸部——白色的衬衣被水淋得几乎透明,她后退一步,惊慌愤怒不已,全身的神经紧绷起,“你给我出去!出去!” “你忘了吗?我是你丈夫!”他紧盯着她,她原本苍白的小脸不知道是由于愤怒还是由于害羞,浮起了娇艳的红,晶莹的水珠淋湿了她微卷的乱发,有几丝黏在了脸颊上,湿透了的衣服紧贴在她玲珑凸凹的身体上——只有他知道,那薄薄的、潮湿的布料下, 是多么娇嫩柔滑的肌肤……尽管她乏味无趣僵硬得像个木头,可是,这一刻,他仍然有了焚焚如火的渴望。 望着那黑眸中跳燃的火焰,她握紧了双手,紧张害怕得屏住呼吸,却又强自镇定,一步步向门边退。 她紧张戒备的神色,令他愈加愤怒,但是他没动,黑眸深敛,只是注视着她,在她退到门边的时候,他一下子扭住了她——闪电般的动作,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钳制住她的双手,用力之大,像是要捏断她的骨头。 他把她拽回到花洒下,俯视着那张惊慌失措的小脸。水流顺着他俊美的脸往下流,流成了水柱,滴落在她的脸上。他唇角微勾,露出他招牌式的迷人笑容——邪魅、嘲弄、漫不经心,靠在她耳边轻声说:“别忘了,你是我老婆。” 他这个样子可以迷死天下所有的女人,但是她只感到害怕,“尹若风,你总是欺负我,你是不是男人啊?” “我是不是男人,你还不知道吗?”他的薄唇,压上了她抖颤的唇。 如雨的花洒下,温热的水幕中,她拼命挣扎,但越挣扎他越愤怒,他抱得那么紧,吻得那么深,像是要一口吞下她,猛烈得近乎粗暴,仿佛所有的痛楚、愤恨、无奈、屈辱……一切的一切都要投诸其上,狂暴愤恨的怒火,烧灼着一切。 水,倾泻而下,他的体温,他的抚触,他的深吻,热烫了水温。急剧的水珠打在她身上,宛如沸腾的油,烧灼得她又疼又烈,头晕目眩,他腿间的坚硬更是准确无误地抵在她某处,恶意地磨蹭……而她挣脱不开,无论如何挣脱不开。她的手胡乱地在台面上摸着,摸着……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拿起来,不假思索地砸向他的头。 他吃痛,停下了所有的动作,怔怔地看着她,像是不相信她竟然会这么做。 她呆望着他——鲜红触目的液体自额头汩汩地流出,在水柱的冲刷下,蜿蜒而下,像是一条条狰狞爬行的小蛇……天!她做了什么?手中的花瓶蓦地掉在瓷砖上,哗啦一下摔得粉碎。她突然一声尖叫,发狂地冲出浴室。 他追出去。 她浑身透湿,但是跑得是那样的快,水珠随着她奔跑的动作,飞溅起来,湿滑的凉鞋甩脱了,她仆跌在楼梯上,整个人滚了下去。 他呼吸一窒,飞奔着往下冲,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她顺着楼梯的台阶,一路腾腾腾地跌滚下去,身体撞击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听起来格外惊心。 一直滚到二楼的平台,她头昏脑涨地趴在那儿,动弹不得,那个疼啊,像是全身的骨头都碎掉了,尤其是后背和屁股,疼得像是裂开来似的。 眼泪刷刷往下流,但让她痛苦的,远不止是身体的疼痛和寒冷,所有的一切,已经超过了她所能忍受的极限,她没有办法去面对,只想快快地跑,快快地逃离,逃离这一切。 你的泪,打湿我的眼 她知道她想去哪儿,到临海的那间别墅去,有微微潮湿的海风,鼻间嗅着松木的香气,木条在壁炉里偶尔“哔扑”一声,她坐在暖融融的地毯上,听肖邦的夜曲,一个人的笑容温暖而宠溺…… 但是她去不了。./ 永远都去不了。谀悌 身体痛得要命,心里也痛得要命。 痛不欲生。 ——她真真正正地感受到了——第一次深深切切地感受到了。 当尹若风俯下身去抱她,手触到她身体时,她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他冷笑,“你还知道疼?你不是很能忍吗?” 她嘴巴动了动,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因为实在是太痛了。他把她的身体翻过来,她痛得又叫了一声,冷汗涔涔地冒出来,本能地用手去阻止他的碰触,“走开,不要你管。”悌 她这一挥手,正好打到他的脸上,触到一手粘稠的液体,她一惊。 他大怒,“我知道你讨厌我,你想我死,你想我死为什么不砸重一点?” 模糊的泪眼注视着他,他脸色铁青,眼圈发红,额头的血兀自在往下流着,半边脸上都是血迹,那模样可怕极了,像一只受伤的被激怒的野兽在咆哮,凌厉的眼神仿佛要把她拆解入腹。 “你恨我,舒浅浅,其实我更恨你!”他冰冷的手指又掐上她的脖子,隔着丝巾,使劲掐她,那么用力那么狠,仿佛真是恨透了她,而一双通红的眼睛,朦胧地泛起一层水雾,“为什么——为什么你对他念念不忘?为什么我做什么都是零?为什么我始终走不进你的心?为什么——”谀 她无法呼吸,这一次,他是要掐死她了吧。渐渐地,面前这张脸在她的疼痛晕眩中扭曲变形。 她阖上眼睛,没有挣扎,心甘情愿就这么死去,只是想告诉他,真的很想告诉他,她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但是她开不了口,朦胧中,她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眸上,是血,还是泪? 她分不清。 要有多恨她,又要有多爱她,他才会这样? 她只知道,如果可以选择,如果可以从头再来,她情愿爱的是他…… 意识逐渐模糊,身体变得轻飘飘地,不断上升,不断上升,黑暗中,她看见前方出现亮光,亮光中母亲出现了,那么慈爱,那么温柔,望着她微微地笑着——亲爱的妈妈,浅浅来了,浅浅好想好想你…… 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浑身**躺在浴缸里。她怔怔地注视着天花板,没想到他会放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放了她,她倒宁愿是死了的好。冰冷的身体被热水浸泡得有了暖意,但是躺得极难受,后背和屁股仍然剧痛。她挣扎着翻了个身,默默地趴在浴缸里,两只手臂交叠搁在靠背上,头枕在上面。 转头的一瞬间,她看见了他——他站在镜子前,在处理额头的伤口。 下一秒,他们的视线,在镜中相遇。 灯光明亮,照得他额角那约一寸长的伤痕格外刺目。 而雾气氤氲,缈缈而散,萦绕在这个并不大的空间里。 很静很静,可以听见气泡翻腾破灭的声音。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冽的眼光在镜中盯着她,她垂下眼帘,轻声说:“对不起。” 他没说话,摔掉手中的酒精棉球,转过身来,开始脱身上湿透了的衣服。 她心跳加快,想走又不能走,眼观鼻,鼻观心地趴在那里,暗自祈祷他洗淋浴,但是上帝显然没有听见她的祈祷。脱掉最后一件衣服,他跨进了浴缸。水,因为他的进入,一下子漫溢出好多,原本挺大的双人浴缸,顿时逼仄起来。 她吓得一动不敢动,气压骤降,连水似乎都凉了。这个时候,活泼愉悦的“小机灵”从地上的牛仔裤裤兜里传出。她暗自舒一口气,忍着疼痛赶紧爬出浴缸,裹了一条浴巾,就去口袋掏手机,模糊地想裤子都被水淋得湿透了,这款防水手机果真名不虚传。 而背后的视线,如芒刺在背,手机拿到手中,她都没来得及看一眼是谁,就逃难一样地出了浴室。 是江晓琪打来的,要她明天上午十点去机场接她。她一听,鼻子皱成一团,期期艾艾地,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心里琢磨着明天她的PP能不能坐下来,因为刚才从浴缸中爬出来时,PP吃了点劲,痛得她汗都出来了。 晓琪有点不高兴了,“你丫的究竟有什么事啊?到底能不能来接我啊?” 她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我刚才摔了一跤,屁股和后背疼得要命,我估计明天去不了。这样吧,我和司机说一下,叫他去接你。” 晓琪一愣,“摔了一跤?不对啊,人家摔跤都是趴在地上,你怎么会摔在后背和屁股上?”她奇怪极了,“溜冰去了?你不是溜冰高手吗?” 浅浅咬咬唇,说:“我脚上有水,下楼的时候滑了一下,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晓琪愣了愣,说:“怎么这么倒霉啊?你也太不小心了啊,光着脚是吧?跟你说过多少次要穿鞋的……得了,你明天别来了,让你家司机来吧,完了我来看你。对了,蜜月玩得开心吗?和尹若风还好吧?” 初秋的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已颇有凉意,浅浅顿觉寒冷,鼻子又痒又酸。她用肩颈夹着手机,一边褪下浴巾,穿上睡衣,一边说:“开心,也好。” 她一迭连声地说好,紧跟着就是接二连三的喷嚏,打得涕泪横流。 晓琪在那边咯咯笑,“一个喷嚏表示有人想你,两个有人骂你,三个你感冒了,四个表示什么?严重感冒?” 晓琪说得没错,她果真是重感冒了。第二天一早,她就知道坏了,不仅是浑身疼痛,骨头像是被人拆卸了,而且头也要命地晕起来。她披头散发、摇摇晃晃地从床上爬起来,结果两秒钟不到,咕咚一声,软软地又倒在了床上。 正扣着袖扣的尹若风听到声音,眸光一闪,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摸上她的额头。 她吓了一跳,从枕头上昂起头来看他,有瞬间的怔忪——醒来时他不在床上,她还以为他早就上班去了。 她舔舔干涩的唇,转开了目光,说了昨晚他们开战以来的第一句话,“你还没走啊?” “你在发烧。”他移开手,冷冷宣布,替她盖上被子,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他先和医生通话,然后又打个电话,给秘书交待着什么。她看他一眼,他额前一缕碎发垂落而下,正好遮住了那疤痕,脸色疲惫,眼底有血丝,像是没睡觉的样子。她不知道昨晚他什么时候睡的,也或许根本没睡。她一整夜都趴着睡觉,睡得极不舒服,做噩梦,半夜醒来,发现他人压根不在床上,而是伫立在窗前,像个塑像一般,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他在考虑什么,很多时候她都不明白他,他太莫测高深,不是她这等浅薄的人可以了解的。她常常想,像他这样一个男人,怎么会看上自己的,她既不乖巧又不温柔,闹别扭不说,还总是惹怒他。也许有一天,他会对自己厌倦,会灰心,再也没有兴趣……等吧,等到那一天,他就会一脚把她踹开吧……摸摸自己昏沉沉的额头,忽然想起他不让她上学,她说:“若风,我后天就开学了,我一定要去上学。我不会听你的,你控制不了我!” 站在窗前的他,什么也没说,也没看她,仿佛根本没听见。 她有点意外,没想到他竟会沉默——这是同意呢还是不同意呢?胡思乱想着,不大一会儿,她就又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她是被他叫醒的,他告诉她医生来了。她只得挣扎着坐起来,总不能趴在床上见医生吧,结果屁股痛极了,她不由咝咝吸气。 尹若风大概是看出来了,冷笑一声,“咎由自取。” 进来的莫医生她是认识的——上次得肺炎就是他给治疗的。莫医生亦向她微笑点头,“尹太太。”显然的,他对她也有印象。 这一声尹太太叫得她更是难受,她低垂着脑袋,抽出一张纸巾,默默擦那擦不完的鼻涕。一番检查之后,他说她感冒了,建议她多喝水,多休息,又开了点药。然后,尹若风和他一起离开。 下楼的时候,走在前面的尹若风突然回头问:“莫医生,那些药没什么副作用吧?” 谢谢陆诗诗的月票。 寂寞深闺 “药么,多少是有些副作用的,但是吃个两三天问题不大。//”莫医生温和地解释,“当然,你也可以不要她吃,感冒药都是治标不治本,只能减轻症状,即使不吃药,一个星期之后她也会好的。” 尹若风沉默了一下,问:“她的身体是不是需要调养?”谀悌 “调养?”莫医生疑惑地望着他,他不明白,二十岁的女孩子需要什么调养? 尹若风看着他,语速很慢:“我的意思是,她很瘦,如果要怀孕,身体是不是需要调养?或者,调养一下,是不是能更容易怀孕?” 莫医生儒雅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她很年轻,身体底子好,只要营养均衡,心情愉快就好。”沉吟了一下,他接着说,“当然你也可以给她补补,我看她是瘦了一些,可能会气血不足。这样吧,我开一些中药,补补气血。”说着,他走到客厅的茶几旁,写了一张药方。 =============================================== 从汽车中下来,江晓琪打量着面前这幢豪华的西班牙式别墅。 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江小姐,欢迎。太太在三楼的主卧。”他在前面彬彬有礼地引路。 在草地上玩耍的Daisy瞄到她,欢叫着,撒着腿儿向她奔过来。谀 “哦,Daisy!”晓琪惊喜地抱起它,“小东西,你都长这么大了!想死我了。”悌 走过圆拱形的门廊,换上拖鞋,她跨进大厅,打量四周。屋内的奢华是她平生仅见,但同时,她也被乱糟糟的景象弄得一愣——一卷一卷的地毯堆在墙角,一帮人在小心翼翼地抬家具,还有两个人蹲在地上,铺着地毯。敏感的她,立刻联想到浅浅昨晚在楼梯上滑倒。 呵呵……尹若风真是不错的! “有点乱,这边请。”管家转身示意,看见她手里还抱着狗,不卑不亢地说,“江小姐,先生不允许狗上楼的。” 她有点发愣,难道尹若风讨厌狗?还是……还是他知道了狗是另一个人送的?她垂下眼睛,它乌黑的眼珠正可怜兮兮地瞅着她,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兴奋,她沉默着把它递给了一边的女佣。 她一步一步跟在管家的后面上楼,楼梯上已经铺上了厚厚的纯羊毛地毯,踩上去柔软而舒适;头顶上是巨大的水晶吊灯,经过精心切割,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璀璨夺目;楼梯一侧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幅名家的精美油画……一切,都豪华瑰丽得像是皇宫。可是无端的,她竟感觉到了莫大的压力。 真是活见鬼了!她暗咒一声。 一直走到长廊的尽头,管家无声地退下。卧室的门紧闭着,四周静悄悄的。 寂寞深闺——她脑中忽然一晃而过这四个字,定定神,敲了两下门,听到一个沙哑的闷闷的声音,“进来。” 她再次愣住,这是谁的声音啊……浅浅吗……不像啊…… 轻轻拧了下那精雕细琢的门把手,卧室大得惊人,厚重的丝绒窗帘,遮蔽了光线。中间白色的欧式大床上,趴卧着一个人,看不见她的脸,只见长而卷曲的头发海藻一样,散乱在粉色的丝被上。 “把药端出去,我不喝。” 闷闷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不是浅浅的声音,可是那娇憨的语调必是她无疑。 “浅浅。”晓琪走到床前。 浅浅一怔,她还以为进来的是刘嫂,又惊又喜地抬脸,“晓琪!” 晓琪端详着她,光线太暗,她瞧不清她的脸色,只觉得她小脸似乎瘦了一圈,两颊凹陷。她快步去拉窗帘,“哗啦”——明晃晃的阳光全洒进来了,刺得浅浅眼睛发花,赶忙低下头去,“啊嘁”一声,眼泪鼻涕全出来了,她抽出枕边的纸巾,胡乱地抹。日光下,无名指上那枚四克拉的钻戒,随着她手上的动作,光华流转。 晓琪搬张椅子,坐在床边,晶亮的眼睛自镜片后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怎么搞的,有没有跌到哪里?”她问。 浅浅忙说:“没有没有,没跌破,也没伤到骨头,就是青一块紫一块。今天又发烧了,真是倒霉,就要开学了,不知道能不能去上学。”浅浅扔掉那团湿嗒嗒的纸巾,眼睛一抬,发现晓琪正瞅着她,被她探究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勉强笑了笑,“给你买了个包包,”她指指一边的柜子,“在里面,你去拿出来看看喜不喜欢?” 可是她的转移注意力一点用没有,晓琪没好气地:“笑不出来就别笑,比哭还难看。瞧瞧你这德性,不死不活的,你丫的好个屁啊!” 浅浅讪讪地:“这不在生病吗?哪会有什么好脸色!” 晓琪仔细地瞅着她,狐疑地,“是不是跟他吵架了?” “没有。” 但是她否认得太快了,晓琪盯着她变幻不定的神情,终于问:“后悔了?” 浅浅一惊,移开了视线,“后悔什么了?” “靠!”晓琪生气了,手指狠狠一戳她额头,“别给我演了,你丫的没演戏的天赋!忘不掉尹若尘是吧!?” 乍一听到这三个字,浅浅呼吸一滞,多少次,她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那是她的死穴,今生都解不开的死穴。她趴在枕头上,不做声,隔 很久,才说:“我以为……” 晓琪冷笑,“你以为你结了婚,就对他死心了!你就慢慢淡忘他了!可是你发现你忘不掉,非但忘不掉,你还越发地想念他,他已长成你心头的一根刺,拔不出来,碰一下又痛得死去活来……你就是活该,当初我是怎么劝你的?” 浅浅沉默。她是活该,连晓琪都说她活该。 瞧着她黯然的样子,晓琪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浅浅,你都已经嫁人了,你都有老公了你还时时念着他?谁受得了?我最讨厌人吃在碗里看在锅里了!瞧你这神思恍惚的模样,我就不信尹若风会看不出来!可人家对你仍是那么好,浅浅,做人要有良心。” 浅浅茫然地,尹若风对她好吗?也许是好的,只是这好她消受不了,一直都消受不了——只让她艰于呼吸,无以为报。 她喃喃地,仿佛是说给晓琪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可是我不爱他,我很想爱上他,但是不行,我没有办法让自己爱上他。可能到我死那天,我爱的还是尹若尘,他给我的感觉是尹若风给不了的。” 晓琪更没好气了:“那你想怎么样?跟他离婚?离了婚去找尹若尘?”她顿住了,因为忽然想起尹若尘已经离婚了,停了一下,她继续说:“好,假设一下,假设你现在回头去找他,你觉得他还会要你吗?” 浅浅愣住,啼笑皆非地:“回头找他?真亏你想得出来!那我干嘛结婚啊?” “那就收收心,一心一意对人家尹若风。没有爱情,可以有感情。我就不信,你对他一点感情没有!” 浅浅沉默了,她对尹若风有没有感情呢?当然是有的。否则她看见他痛苦,又怎么会那么不忍,又怎么会那么难受? 晓琪蓦地弯下腰,俯在她耳边小声问:“脖子上怎么回事?” 浅浅一惊,手下意识地抚上脖子——她怎么忘了要扎条丝巾?怎么解释……她总不能说是……正琢磨着怎么说,晓琪忽然嘿嘿地诡笑起来,冲她眨眼。她莫名其妙,望着她意味不明的笑,忽然醒悟过来,顿时满脸通红,轻啐:“你想到哪里去了!” 晓琪笑得更是可恶,“你说我想到哪里去了?” 浅浅本能地张了张嘴,可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她没法解释,事实比这个难堪一百倍。 可是晓琪,却完全把她的欲言又止当作了害羞,她眼睛一转,瞥见床头柜上的青花瓷碗里黑咕隆咚的液体,问:“这是什么?” “中药。” 晓琪一声惊呼:“中药?你到底得了什么病要喝中药啊你?” 浅浅撇撇嘴,“别大惊小怪好不好?是治感冒的,尹若风的意思,他说这个药治标又治本。不过我才不喝,你帮我倒掉。”从小到大,她最怕的就是苦,要她喝那难闻又奇苦的中药,还不如杀了她。 晓琪端起碗往浴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迟疑着说:“算了,我看你还是喝了吧,他也是好意,为了你能早点好起来。你偷偷倒掉,他知道会生气的。” 药酒按摩 浅浅说:“他不会知道的,倒掉。”说着,她吃力地从床上爬起来,趴了十几个小时了,实在是太难受了,再这么趴着,她怀疑自己要变成乌龟了。 晓琪从浴室出来,放下空碗,赶紧去扶她,“你丫的整个就是一老态龙钟的老太婆,未老先衰啊你?”悌 浅浅苦笑,慢慢走到露台上,“可不是吗?这一年,我觉得经历得太多太多,别的人一生要过的日子,我仿佛一下子就全过完了。二十岁,我觉得我已经活到尽头了。” 晓琪心里顿时难受起来,啐她:“呸,胡说八道!你的人生还长着呢,苦也好,乐也好,你都要向前走,非走不可,前面还会有新的快乐,还会有新的幸福。”谀 她还会有幸福吗?浅浅不认为,她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因为心老了,然,她总要活下去,笑的日子,哭的日子她都要活下去。 凝视着晓琪几秒钟,浅浅努力让自己微笑,“说得对,我会努力向前看。” 露台下方是花园,偌大的一片地方,只种植了一种花——玫瑰,而且是清一色的粉色玫瑰,一阵风吹来,浓香馥郁,绿叶如碧波摇荡,那无数粉色花朵宛如水面上飘动的浮萍,在金色的阳光下摇曳生辉。 浅浅说:“这是他最喜欢的花。”他喜欢的他也要她喜欢,所以她的床头永远都有一捧粉玫瑰。他不知道的是,这花很多次都扎过她的手——尹若风这个人很怪,他不允许别人剪掉花枝上的刺。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要留着刺?”他望着她,眼里满是疑惑,仿佛很奇怪她的问题,反问:“没有刺还能叫玫瑰?”她皱眉,想问却没问——你究竟是喜欢花呢?还是喜欢刺?悌谀 晓琪说:“其实玫瑰也很漂亮。” “或许吧。”浅浅不起劲地。她喜欢清新淡雅的花,譬如白雏菊,譬如白百合。 林皓宇就喜欢送她白百合。 想到林皓宇,她叹了口气:“晓琪,你马上替我去医院看看皓宇。” “皓宇,他怎么了?” 浅浅平静地叙述昨天的事,晓琪听得目瞪口呆,最后晓琪一声叹息:“可怜的皓宇,你是不该再和他来往了……尹若风嘛,他下手是狠了一些,但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他。” 浅浅没说话,她不认同晓琪的话,在这件事上,她无法原谅他。 江晓琪走了不大会,尹若风就回来了,手上拿着一个棕色的玻璃瓶子,进了卧室就说:“脱掉衣服,躺下。” 她浑身都绷紧了,一颗心又悬起来,愤怒地盯着他,“不要!”这个畜生,一身伤痛都不放过她! 望着她紧张愤怒的神色,他放下酒瓶,朝她走过来,“给你擦药酒啊!你想到哪里去了?” 她愣住,说话间他已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额头,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她看着他眼底的嘲弄,脸上在发热,她不自在地咬咬唇,移开视线,“谢谢,不用了,我已经不疼了,烧也退了。”她吃了颗感冒药,感觉好多了。要脱个精光让他上下其手啊,她才不干! 他一挑眉,“真的不疼了?” “嗯。”她点点头。 他举起大巴掌,拍了一下她的pp,疼得她差点没跳起来。 这个混蛋! 他冷笑一声,伸手便去解她的纽扣,她抓住他的手,倔强兼恼羞成怒,“我不擦,我疼死也不擦!” 他看着她,忽地俯下脸,靠近她,唇角爬上一抹邪笑,“舒浅浅你有哪儿是我没见过的?你放心,你老公我对身上五颜六色的女人没兴趣!”他说着就一把抱起了她,放到了床上。 她欲爬起来,他岂容她挣扎,双手压制住她,“别闹别扭,你如果后天还想去上学,就乖乖地给我趴着别动!” 提到上学,她不由软下来了,而且他素来霸道蛮横,知道如果今天不按他说的去做,他铁定不会放过她。于是她咬咬牙,翻个身,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 他坐在床边,捋起她衣服的下摆,褪下她的裤子,在掌心倒了一些酒,按到她的后背,由上而下,由内而外,轻轻地按摩。 他的手,有微微的凉意,虽然力道很轻,她还是感到了痛意,她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药酒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渐渐地,他的手掌有了热度,且越来越热,像是一块烙铁,所到之处,熨烫着她的身体。她僵硬的身体也热起来,舒展放松开来,一种说不出的舒服感取代了疼痛,也慢慢侵蚀了她的意识…… 她舒服得闭上了眼睛。 手下,她的肌肤触感宛如婴儿,柔滑得像是要腻住他的手指,背部线条非常优美,虽然瘦,但是并不露骨,瘦削的臀部,俏丽坚*挺…… 他微微地觉得热,指尖热烫的温度仿佛沿着血脉,直达身体的每一部分。忽然想如果他们有了孩子,希望最好是女孩儿,女孩有一张小小的脸蛋,圆亮的双眸,就像她一样…… 他微微地笑了。 他知道自己极傻,蠢得无可救药,在用自己一生的幸福做赌注,期盼着能融化她心头的坚冰。他满腔的热忱,却被她一点点浇灭,可是他还是舍不得放手,而他们的孩子,无疑会是他新的希望。 爱情,是很难以任何方式得到解脱的。 手上的动作不由停了停,他轻声说: “浅浅,药有没有喝掉?” 她不作声。他俯下身一看,她已经睡着了。 他静静地注视她,他喜欢看她睡熟的样子,面容恬美,五官沉静,完全地放松下来,像是一个很小的躺在母亲怀里的孩子,信赖他,依恋他,全然没有了面对他时的疏离隔阂,紧张戒备。 他轻轻翻过她的身体,往掌心倒了一些酒,双手轻抚上她的脖子…… 两天之后,浅浅去上学了,由于每天用药酒按摩,身上的伤好了很多。放学的时候,司机照例来接她,她让司机载着她和江晓琪去医院,但是她并没有进病房,而是坐在住院处大楼附近的花坛边,极有耐心地等江晓琪出来。 天气很好,瓦蓝瓦蓝的天空又高又远,金灿灿的阳光让一切都显得轻薄而透明起来。 她无聊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他们或忧愁,或喜悦,或悲痛——医院就是这个样子,任何时候都是人流如潮,每天都在上映着生老病死的活剧。 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她忽然注意到一个女人,啊……她瞪大眼睛,因为那个女人有一张和她相似的脸。 她手中抱着一个婴儿,一边微笑着注视着怀抱中的孩子,一边和身边一位中年女人说着什么,慢慢地朝她这边走来。金黄金黄的光芒照耀着她,那恬静温情的神态和举止,流露出难以言表的幸福和安宁。 母爱就在这温情中,柔柔地散发出来。 浅浅一时看得发呆。 罗默寒感觉到一道视线长久地落在她脸上,她抬眼望过去,不由愣住了。 那女孩,一定就是舒浅浅了,她从来没见过她,只是在报纸上瞥过一眼,但是,她知道,那是舒浅浅。 她,坐在阳光浅照的花坛边,穿着一条发白的牛仔裤,最普通的白色衬衫,一手托腮,乌黑圆亮的眼睛正看着她,那张向着阳光的脸庞,任性而倔强。 发现自己注意到她了,她冲自己微笑。 那笑容,几许清纯,几许天真,几许娇慵,又仿佛微微的不好意思,好像在为一直盯着她看而感到抱歉。 她的确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孩,不仅仅是外表的丽质天生,那份内在的美,在她绽放的笑靥中缓缓释放出来。 尹若风确有眼光。 罗默寒微微点头。 下一秒,她改变了抱孩子的姿势——把儿子的脸冲着自己,并且加快了步履。她是来医院给孩子体检的,孩子虽然早产了两个星期,在保温箱里呆了三天,可是医生告诉她,除了体重轻一些,孩子非常健康。她告诉自己以后换家医院,今天是个意外,c市这么大,以后不会再遇到她了。 她不想破坏自己的安宁平静,同样的,也不想破坏尹若风和舒浅浅单纯美好的生活。 浅浅对着那女人的背影发愣,她有种奇怪的感觉,那女人仿佛是认识她的,可是,自己并没有见过她——她能够百分之一百的确认——不相干的人她也许见过就忘,但这样一张脸,她是无论如何不会忘的。然,她怎么会用那样一种……一种仿佛审度的眼光看着自己呢? 正怔怔地想着,冷不防一个人影站在面前。 令她恶心的真相 正怔怔地想着,冷不防一个人影站在面前,她抬头一看,是那个一直追着林皓宇的女孩——冷心怡。 她有点明白她为什么出现在她面前,又不是太明白,所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满脸恨意的她。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有种咄咄逼人的光芒,语气强烈而失控,“舒浅浅你还有脸到医院来?我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比你更不要脸的!以前你和尹若风谈恋爱,就一边勾搭着有妇之夫,一边拽着林皓宇。现在你结婚了,还拽着林皓宇不放,为什么你还拽着他不放?你老公把他打得几乎送命,你真是害死他了!”悌 浅浅沉默地听着,恍惚地看着面前这张脸,这张脸幻化成吴绮莉,又幻化成陈紫涵,太多女人来指责辱骂,她们像一头头嚎叫的母狼,张牙舞爪,带着满腹的怨气,憎恶的目光恨不能把她撕成碎片,她都有点麻木了。 “可是他一点不怨你,他仍然拒绝我。我以为你结婚了,他也被痛殴过了,也就死心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喜欢你!我哪点比不上你!凭什么我就比不上你!”悌 浅浅静静地看着她,求之而不得的痛苦她比谁都理解,其实她们一样可怜,但是她说不出来,只能沉默不语。 冷心怡冷哼一声,幽怨的神情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恶毒的嘲弄,“舒浅浅,你也别太得意,你以为尹若风他就那么爱你?”谀谀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她邪恶地一挑眉,嫣然一笑,“你想不想知道那天是谁带着尹若尘的老婆到学校来的,让你丢了那么大的人?” 浅浅愣住了,大脑有片刻的短路,心蓦地紧揪起来,直觉告诉她,冷心怡要说的,必定不是什么好话,“你不用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冷心怡瞅着她惊慌的神情,嘴角一抹讥嘲的笑,“你还不是太傻。可是我还是要说给你听,”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声音清脆愉悦,“就是你亲爱的老公啊,他联手陈紫涵,共同在学校演了那么一出好戏。” 浅浅完全呆住了,她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游动的毒蛇,痛快地啃啮她,痛得她狠狠喘息。但是她极力地想要躲避这锥心的痛楚,本能地摇头,“你胡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不光是我知道,很多人都知道,尹若尘也知道。嗬,真是奇怪,他都没告诉你吗?回去问问你老公,陈紫涵破口大骂你的时候,你被很多人当猴围观取笑的时候,他在哪里?他是不是躲在一边快活地欣赏?” 浅浅傻呆呆地望着她,恍惚地想着,原来竟然是这样的,她那时只觉得奇怪,陈紫涵是如何知道她的学校,找到她的教室,又怎么找到她的宿舍的,原来竟然是这样的…… 冷心怡脸上完全是快意恶毒的笑,舒浅浅脸上的痛楚正是她想看到的,她得意地冷哼一声,步履轻快地走了。 浅浅坐在那里,整个人忍不住微微发抖。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原来事情还有一个真相,这个真相令她感觉到人心的可怕,她觉得恶心,手心里全是冷汗。 起风了,太阳躲到了云层之后,初秋的寒意袭上背脊,她低头抱紧了双臂。 她难受得想哭。但是她没有哭,她已经回不去了,一切都是她的选择,尹若风说得好,这叫咎由自取。 晓琪从病房大楼出来了,走到浅浅面前说:“你不用担心,今天皓宇气色好多了,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这个星期天就可以出院,休息两到三个月,又可以生龙活虎地打球了。” 浅浅抬头望着她,笑了笑,说:“嗯,好消息。” 晓琪坐下来,“他今天问到你了,他说:这蓝莓是浅浅买的吧?” “你怎么说?” “我说不是浅浅买的,你喜欢吃蓝莓,我也知道的。然后他就不说话了。我说浅浅让我告诉你,她最近很忙,没有时间到医院来看你。” “他说什么?”浅浅移开了视线。 “说完我就逃似的走了,我都没敢看他的脸。”晓琪的声音很轻。 浅浅深深吸口气,望着她再度笑了笑,“很好。” 晓琪深深看着她,心里难受起来,搂住了她的胳膊,“浅浅你长大了,成熟了好多。” 浅浅幽幽地叹气,自己是成熟了,真正地成熟了,而这成熟的代价却是大量的挫折和痛苦换来的,如果可以选择,她情愿不要这样的成熟。 她觉得累,身心俱疲,坐在那里不愿动弹。很想睡一觉,把以前的事通通都忘掉。 不论是快乐的,还是忧伤的,她都想忘掉。 她平静地回家,宛若一切不曾发生,她不想去问什么,求证了又能怎样,还能改变什么?除了增添伤痛悔恨,除了一场轩然大波,她难道还能回到从前?她无力面对,无法改变,就只能如鸵鸟似的,把头深深地埋起来。 她坐在画室静静地画画,这间画室本来是一间朝北的偏厅,重新装修的时候尹若风把它改为了画室。她在画葡萄园——一幅风景画,这是她今天的作业。 daisy在她脚下绕来绕去,一会儿咬她的裤脚,一会儿舔她的脚趾,一会儿两只前爪搭在她身上。她丢下画笔,蹲了下来,握住它肉乎乎的爪子,它讨好的眼神瞅着她,湿湿软软的舌头就去舔她的 手指,一下又一下,温热的,赋予节奏的。她笑了,就知道它是嘴馋了,她拿个苹果,削了一块,切成了碎片放进碟子里,这是daisy最爱的零食,每次它都吃得有滋有味。 她蹲在它身边,摩挲着那柔软的白毛,清澈如水的眸,注视着它的吃相,一些零碎地记忆不由自主地溢出脑海。 他抛出一小块苹果,daisy昂着头,奔跑着张嘴去接,有的时候能接到,有的时候接不到,接不到它就一脸郁闷,垂头丧气地站在一边生闷气。他大笑,走过去抱起它,“小家伙,我们再来一次吧。”他的笑意一向清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像这样的大笑更是少有。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让她想到拨开云雾的天日,露出久违的阳光,温暖、和煦。和他平常的清冷淡漠大不相同…… “浅浅我说过很多次了,不要让狗上楼。” 尹若风的声音传来,像是投入水面的石子,让回忆凌乱破碎了。她回神,看到daisy盯着门口,大大的眼睛流露出惊恐,同时身体瑟缩着后退。她微蹙眉,一手抱起daisy,一手端起盘子,站了起来,头低着,一语不发地转身越过高大的人影,往门外走。 她没有看他,此刻她特别不想看见他。 尹若风宽大的手掌,缓慢地收紧,他有掐死这狗的冲动。它每次见了他不是瑟瑟发抖,就是绕道而行,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它——不,它第一次看见他就这德性。她不止一次地说,daisy有些怕你,daisy知道你讨厌它。语气淡然,但他却听出了不满。 是的,他是讨厌它,而且是非常非常讨厌它。他尤其不爽她抱着它,抚摸着它,和它说话的神情,常常令他有一种错觉,似乎她抱的不是一只狗,而是一个人,是她生命里非常重要的一个人,一个宝贝。 她宝贝那狗远远超过对他,在她眼中,他远远不如那一只狗。 浅浅到楼下放下daisy,又转身折回画室,他正站在窗前。她沉默着坐下来继续画画,鉴于他们经常起冲突,她发觉,不说话或者少说话是最好的办法。 “如果你再去医院,别怪我无情,我会要了那小子的命。”尹若风冷冷地说。他并没有回头,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也悄无声息,但是他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知道她已经进来了。 她心中一紧,他是怎么知道她去了医院?倏地灵光一现——老谢,那个司机,想来上次他赶到咖啡屋,也是老谢通风报信。难怪他坚持不让她自己开车,而是让司机接送。这大约是他控制看牢她的方法之一。 强压下心中的反感,她平静地开口:“你放心,我不会再去。” 她知道他绝非恐吓,他素来言出必行——以他的能耐,他没有办不成的事,而她不想再和他起任何冲突,她承担不起惹怒他的后果。既然他死都不会放开她,她只求和平相处,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她以后都会答应他。 ***** 感谢杨小扬yxy的月票和钻石,妍非常感动。 你终于知道有多痛了 '他转过脸来,目光炯炯地盯着她,问:“今天下午上了什么课?” 她眉眼不抬,挤出生褐颜料,蘸上松节油,淡淡道:“这个你更可以放心,就两门,油画技法和素描变现。” 她知道他什么意思,尹若尘今天下午在学校有课。这学期,她没有选修他的课,倒不是完全因为尹若风,而是她不能再见他。 尹若风满意地点头。刘嫂这时端了药来,搁在桌子上,又无声地退下。 药味,随着袅袅的热气,徐缓飘渺地扩散开来。 他开口了:“把药喝掉。” 他的口气不温不火,但是浅浅知道,那是一句命令。 她仍是不看他,只觉得他不可理喻,一边拿笔继续在画布上涂抹,一边说:“我病已经好了,不需要再吃药。”其实这药她一次都没有喝过,全都偷偷倒掉了。 “这不是感冒药,医生说你需要补补身体。” “我没病没痛,补什么?又不是七老八十。”她觉得他可笑。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他走过来,手指蓦地勾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眼直视他,“瞧你瘦得那鬼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虐待你!” 他一肚子怒火,从他进来到现在,她不曾看过他一眼。 漠然地瞪着那双闪烁着怒意的眼睛,她知道,她又激怒他了,想与他和平相处,但是他不让,他要她屈服他,顺从他,霸道得蛮不讲理。她忍无可忍,断然拒绝:“喝与不喝是我的自由,尹若风,你讲点道理,不要太过分!” 他端起药碗,语气冷峻,“如果你不想让我动手喂你,就自己乖乖喝掉它!” 她愤怒地瞪着他,摆到以前,她会大吵大闹,怒不可遏地打翻药碗,但那有什么用呢?闹到最后,她还是得乖乖喝下药,她怎么斗得过他?无论是体力还是智力,她都不是他的对手。忍吧,忍忍就过去了,可是……可是她真的不愿意啊! 俩人冷冷对视着,足足有两分钟之久,浅浅终于接过药碗,仰着脖子,一口一口往下咽,咽下那苦涩的液体,也咽下满腔的愤恨和委屈,深褐色的液体从嘴角留下,流到下巴,流至脖子,在雪白的肌肤上留下狰狞的痕迹…… 她丢下碗,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那药恶心的,她浑身都在哆嗦,眼睛却闪闪发亮,瞪视着他,“你可以逼迫我,你可以掐死我,你也可以去杀人,你可以对我做一切你想做的事!尹若风,也许你真是无所不能的,但是你不能使我爱你,尹若风,我永远都不会爱你!永远都不会!” 她转身就走。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扎进他心里,他怒吼:“站住!” 但是她不停,他快步上前,粗暴地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强大的力量,拽得她一个趔趄,倒在他怀里。 她站稳,扬起脸看着他,语气讥诮,“你除了会用强,会耍卑鄙的手段,你还会什么?我现在才知道,只要能达到你的目的,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你处心积虑算计我,等着看我的笑话,看到别人侮辱我取笑我,你很高兴,很满意吧。尹若风,你真是卑鄙!你真让我恶心!” 乌黑明亮的眸,直直地瞪着他。这样的眼神,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憎恶,鄙视,不屑。 她又这么看他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这么看过他了。 他惊怒交加,痛不可抑,又隐隐不安,脸色难看极了,“你什么意思?”直觉告诉他,她必是知道了一些什么。 “没有什么。”她看着那张阴沉的脸,平静下来,忽然觉得疲倦,说这些做什么……有什么意义……她使劲一摔他的手。 “不准走!”他再次抓住她,“你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她别过脸去,倦怠而厌恶,“什么意思也没有。你放开我,我不想和你吵架!” 有好一会儿,他都没说话,只是审视地看着她,眸光深沉而复杂。她一定是知道了他带陈紫涵去学校,她也大约知道尹若尘离婚了。 他终于开口,冷声一字一句,“也许我是卑鄙,但是我还没卑鄙到隐瞒自己的婚姻,去欺骗一个女孩子的感情。” 她脸孔倏地煞白,又来了,他总能找准她的七寸扎下去,带着强烈的恨意残忍地扎下去,毫不留情,每次扎得她鲜血淋漓,痛不可抑。 她脸上的痛楚越发尖锐地刺痛他的心,他冷笑,强烈的嫉妒,愤恨,耻辱深浓地压在心头,令他越发的焦灼,令他口不择言,只想不顾一切地狠狠打击她,“傻瓜,你现在和我离婚去找他,他也不会要你了。你天天睡在我身边,他怎会要你?”他冰凉的手指,轻拍她的脸,脸上是痛意而残忍的笑,“啧啧啧,真是可惜,你这么念着他,想着他,他也不会要你了。” 她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般,恶心疼痛,呼吸急促而困难,再也忍无可忍,挥手就给他一巴掌,“你有病!” 可是奋力挥出去的手却被他牢牢捏住,他的手那样重,捏得她手腕生疼。他逼视着她苍白的脸,表情阴狠,眼神冷厉如刀,“我有病?你敢说你没有想他吗?你敢吗?” 怒意和汹涌的妒恨,他危险地眯起眸,蓦地搂住她的腰,将她扛上肩头,往门外走。 一阵天旋地转,所有的一切都倒置过来,她又惊又怒,拳头捶打他,“混蛋,你放我下来!” 但他对她的打骂毫不理会,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她因为被倒扛着,好像所有的气血都在往头上涌,她难受极了,也害怕极了。她不知道他要怎么对待她,可怖的感觉袭来,她狠狠一口咬上他的后背。 她咬得非常重,隔着黑色的衬衣,她都能感觉到嘴里弥漫了一丝血腥味。 但他就是不放手,痛极了他也不放手,到了主卧室,他狠狠把她扔在床上,像是仍破布麻袋似的,那样的粗鲁,还没等她从晕眩回过神来,他整个人已扑了上来,压制着她的身体。 铁青的俊脸再度在她面前放大,沉重的男性身体,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拼命推他,却不能撼动他分毫,“尹若风,你放开我,你这个混蛋……” “我就是混蛋怎么样?我今天就混蛋给你看看!”黑眸里的光,亮得灼人,他看进她眼里的惊慌恐惧,一只手扣住她的脑袋,带着一种不可理喻的怒意和憎恨,狠狠地吻下去,那不像是吻,更像是一种野蛮的发泄,凶残得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似的。 不是他熟悉的甜美,浓烈的苦涩在唇齿间弥漫。心里只是抽搐,只是难受,他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证明她是他的,仿佛只能这样……仿佛只有这样……她是这样的恨他,鄙视他,可他竟无能为力,他是着了魔…… 她拼命挣扎。可是她挫败地发现,越是挣扎他们的身体贴合得越是紧密,他也越是兴奋。 他沉重的呼吸,炙热地吹拂着她的脸庞,他细密而灼热的吻烙在她的颈上,犹如野兽在啃咬猎物。他希望她反抗,也好过她死鱼似地一动不动,任他为所欲为。可是她很快就放弃了挣扎,别过脸去。 他扳过她的脸,强迫她直视他,他看到她眼里的冰冷和恨意。 令他绝望的冰冷和恨意,他无法忽略。他用更冷酷更无情的动作来宣泄他的绝望和悲恸,用最直接的方式,伤害这个伤害了他的女人。他撑起健壮的身体,伸出手来,毫不留情地撕扯,一声尖锐刺耳的帛裂声,让她觉得自己也被撕裂开来…… 他一个挺身,她痛得瑟缩,差点没叫出来,但她倔强地紧咬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些许,些许的不舍,在黑眸深处,一闪而逝。他更用力地挺进。 痛吗……有多痛……舒浅浅你终于知道有多痛了…… 她像个破布娃娃似的任他摆弄,好痛好痛啊,痛得她几乎要死过去。但是她死不掉,相反,疼痛令她的意识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清醒得令她绝望。 他说他爱她,这样是爱吗?为什么她只感觉到憎恨,残酷和折磨? 她用力地咽下唾沫,另外的液体却从眼角渗了出来。 这是泪。 绯闻 夜深了,一切静悄悄的,尹若风枯坐在廊下的台阶上,许久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了的雕像,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闪亮的眼睛,死寂而愣直地盯着某一点。蓦地,他狠狠地用力地将手中的酒杯砸出去,“哗啦”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在沉寂的夜里听来那么刺耳。悌悌 他慢慢地抱住了头,一声绵长而痛楚的低吼,在寂静的夜空下静静地回荡,那声音绝望悲哀,像是陷入困境的兽。 惊得栖息在高枝上的群鸟乱飞,扑腾着翅膀,那“啾啾”的叫声,更像是嘲笑。 ============================================== c大礼堂内,座无虚席,就连过道都挤满了人。 尹若尘应校长韦翰超的邀请,给c大师生演讲“新时代建筑师——一个反思的时代”这一主题。 这次演讲不光是吸引了全校师生,而且吸引了房地产界的众多专家,就连多家媒体也闻讯赶来。记者们尤其激动,只因尹若尘极少在公共场合露面。这位麻省理工建筑学系的高才生,才华横溢,却低调神秘,一向不接受媒体的采访。 热烈的掌声中,尹若尘走上主席台,面对济济一堂的学生,微微一笑,犹如清风掠过,清冷中优雅高贵。 闪光灯开始此起彼伏,他微微一怔,没想到会有记者出现,但仍平静地开口了。这一瞬的停顿,坐在下面的舒浅浅明显感觉到了。她扫视了一眼扛着摄像机的记者,她知道,是良好的教养让他隐忍不发。谀 偌大的空间只闻他低沉磁性的声音,每个人的视线都凝定在他身上。 她坐在后排靠窗口的一个角落里,距离他最起码有三十米,她看得到他,他却看不到她,唯有这样,她才敢如此地盯着他——盯着她思念的脸庞。谀 一身墨蓝色的休闲西装,让他看起来更加清雅绝伦,卓尔不凡。他讲设计理念,讲生态住宅,讲环保与节能……他没有准备任何的演讲稿,却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举手投足间都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儒雅从容。 永远都是这么优雅杰出的他。 不可以见他,也害怕见他,因为每一次见到他,心都会很疼很疼,哪怕已是碎裂了一地,仍是比刀子割还要疼,可是她又想见到他…… 那怅然悲哀的心火,为何如此矛盾地存在? 可不可以,就这样,把自己淹没在人群里,偷偷地注视他,就这一次? 然而,仿佛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的视线越过众人,轻轻地飘向她的方向,目光的相接,一秒钟,或者一秒钟都没有,因为她像是被那深沉的目光灼了一下,慌乱地移开了视线。她绝没有想到,在这上千人里面,他也可以如此轻易地捕捉到她的目光。 她看向窗外,不远处,银杏树叶闪着黄绿的眉眼,在阳光下忽明忽暗,掩映生辉。秋风拂过,一片黄叶被吹离枝头,在空中悠悠翻飞,像断魂的金蝴蝶,不知何去何从。 茫然地飘了好一阵,最终,还是跌落在冰冷的大地。 因为那里,才是它的归宿。 再不舍,也要离开它眷恋的大树。 “咔嚓,咔嚓……”闪光灯的声音又在响起,她不用看也知道,此刻他好看的眉一定微微蹙起。 她站起,转身悄悄地从身后的侧门走了出去。 旁边的江晓琪诧异地追出去,“浅浅!”晓琪拉住她,“干嘛走啊?还没结束呢!” “很快会结束。” 晓琪愣住,“不会吧?你怎么知道的?” “他已经很不高兴了。”浅浅淡淡地。 “不高兴?为什么?”晓琪一脸莫名其妙。 “这么多人未经他允许,又是摄像,又是拿相机对着他猛拍,他很反感的。” “天!就为这个啊?这个恃才傲物的家伙!拍拍他又有什么不可以?有多少人想出名还出不了呢?”晓琪非常不以为然地撇嘴。 “晓琪,”浅浅摇头,“这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都喜欢出名,喜欢出风头,喜欢让别人众星拱月似的捧着他,这样,也没什么不对,也没什么不好,但有些人不热衷于此。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实力,有充分的自信,不在乎自己低调一点而被人忽略。”轻轻停了停,“看过麦田里的谷穗吗——丰满的谷穗总是低垂着头的。” 晓琪看着她半晌,轻轻一声叹息,“浅浅啊,你这样对他念念不忘,这日子怎么过?” 浅浅笑了笑,“我现在和若风很好啊!” 望着晓琪狐疑目光,她又说:“我们和平相处,相敬如宾,我已经很满足了。” 他最近很沉默,沉默得可怕。就是和她说话,也都是冷嘲热讽。她只得装作没听懂,尽量少说话,不说话。她知道,他就像那被惹急了的狮子,随时会张牙舞爪地扑上来;或者是只涨到极限的汽油桶,一点点火星子都能爆炸。她不能有丝毫的忤逆,只能乖巧地顺着毛摸,她更不能点火,点火的结果是他和她都被炸得伤痕累累。 她现在深谙此理。 所以,自那天激烈的争吵后,她就对自己发誓,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永远不再和他吵。 比如说,她会乖顺地喝药;不把狗狗抱上楼;课下后无论有什么活动,她都会立刻回家等等,所有可能会惹他生气 的事情,她都在尽力避免。 “相敬如bing?哪个bing?是冰冷的冰吧?”晓琪问。 浅浅沉默了。 晓琪迟疑了一下,轻声说:“浅浅,你有没有想过生个孩子?你们有个孩子,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浅浅惊住,全身如触电般僵硬,脚步不由停住。 这是一件她没有想到、也没有提防到的事情。虽说自那天后,尹若风就没碰过她,但不代表以后就不会碰她。她还在上学,还只有二十岁,她可不想要什么孩子! 望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晓琪担忧地望着她,“浅浅……” 她转脸看着江晓琪,“去药店。你有经验的,你一定知道买哪种。” 第二天早晨,浅浅醒过来,懒洋洋地翻个身,愣了一下——身边是空的,枕头蓬松无痕,床上没有他的任何气息。昨晚他没回家吃饭,管家说他有应酬,他应该是彻夜未归吧。他最近常常深更半夜回来,但彻夜未归还是第一次。她叹了口气,不回来也好,她总算是睡了个囫囵觉,没被他吵醒。 她看看手表,已经快七点,今天一早还有课,立刻起床洗漱,下楼走进餐厅,瞥到坐在餐桌边的尹若风,不由微微一愣。 尹若风面无表情地瞥她一眼,把手中的报纸一摔,语气冷淡:“怎么看见你老公这么意外?” 讥嘲的语气,她装没听出来,“早!”拉开餐椅坐下,她开始吃早餐。 看到桌上的报纸,她忽然想到了昨天的记者,面包塞进嘴里,拿起报纸,翻了好几张,都没有找到她想要找的那个人。这个结果,她并不感到意外。他一向讨厌媒体,以他的能耐,完全可以让新闻胎死腹中。,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找什么?” 她吓了一跳,嘴里的牛奶差点没喷出来,讪讪地:“随便看看。”正要放下报纸,突然一张帅哥美女的照片映入眼帘。她只觉脑袋轰的一下,懵了,定定地注视着这张照片。 尹若风慢慢地喝着咖啡,玩味地注视着面前这张阴晴不定的脸,他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之所以盯着看,是因为照片上的帅哥不是别人,而是此刻坐在她身边的这个人,是她的丈夫——尹若风。 照片是侧面,拍得非常清晰,尽管是夜晚。他拥着一穿着黑色露背装,身材纤细高挑的女人,女人的手搭在他肩膀上,俩人笑着,举止神态显得非常亲密。她辨认出,照片的背景正是本市某星级酒店。而花边新闻的标题是:尹若风爆出神秘新恋情。 没有再去看内容,她丢下报纸,站起身就走。 她只有走,她知道她没法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若无其事地坐在那儿吃早餐,她做不到。心中五味陈杂,矛盾至极。想质问他,又更想表现出无所谓,望着他嫣然一笑,指着报纸调侃:这女人很漂亮啊!若风,你说你七老八十跑出去,还会不会有女孩子过来抱你?然后在心里窃喜:他对她终于失去了兴趣。 可是,她很不争气,她无法表现出自己希望的样子——若无其事,或者,喜笑颜开,她只有离开。因为她此刻很不舒服——关于尊严,关于颜面,关于被欺骗的心灵。 ***** 这里感谢香香雪飘和喜欢鲸鱼的月票,亲们的支持是妍最大的动力。 你看不到我的痛,因为我不在你心里 尹若风注视着她略显凌乱匆忙的脚步,他知道,她在乎。 虽然她尽力装得平静,但那双澄澈得如雨后天空的眸子,清楚地折射出她心底的一切。 以他的能力,他完全可以不让这捕风捉影的绯闻登出来,事实上,他只不过以假乱真,很应景地利用了一回花边八卦。悌 只不过,为了看看她的反应。悌 漂亮的唇角缓缓绽开一抹优美的弧度,他阴郁多日的心情,此刻,宛若阴霾的天空被微风徐徐地吹散开,露出久违的阳光。 手机响起来,他拿起一看,赶紧接通,“妈!” 林晨曦劈头就问:“儿子,你最近和浅浅怎么样?有没有闹什么矛盾?” 他皱眉,“妈,您怎么这么问啊?我和浅浅很好,我们什么矛盾也没有,妈您别瞎想。”心念一转,想她八成是看到了报纸,来兴师问罪来了。母亲最紧张他和浅浅的关系,经常问来问去。谀 果然,林晨曦问:“那今天的报纸是怎么回事?这结婚才几天啊,你就又在外面胡闹,你爸爸看了很生气!你怎么又和以前一个德性了?就不能收敛收敛?” 他满不在乎地解释:“妈,没有的事。那女人是我合作的客户,那天喝醉了,我送她回酒店。您去和爸爸解释一下。” “就这么简单?”林晨曦的口气透着狐疑,“怎么你们看上去那么亲热?报上还说你在酒店呆了两个小时才出来。”谀 他轻轻吹一声口哨,笑道:“就这么简单。您儿子我魅力无穷,多少女人投怀送抱,不过妈您放心,我在里面呆了两个小时没错,可是什么也没发生。” “这就好。妈妈相信你。”林晨曦完全的放下心来,嗔怪:“你也太不小心了,怎么能让记者拍到这个?浅浅有没有看到啊?赶紧去赔个不是,解释一下!” “我知道。”他站起来,已经不太耐烦了。 可是母亲仍在唠叨:“态度要好,把事情说清楚,浅浅是个好女孩,别欺负人家……” 他哭笑不得,也不知道是谁欺负谁,“好好好,我现在就去解释,晚了她就上课去了,回头再给您电话。”然后不等母亲开口,他就挂了。 瞥到餐桌上她未喝完的牛奶,他端起杯子,上楼。 浅浅慢慢地整理着她的画稿,然后又拿出今天上课的书。在这个过程中,她紊乱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她已能理智公平地看待这件事。 所以,当尹若风走进来,把半杯牛奶递给她时,她一怔之后接过来,一口气喝了,然后背起书包,平静地和他说再见。 他将她拉过来,一直拉到怀里,轻声说:“浅浅,我可以解释。” 她愣愣地瞅着他,愕然地望进那双深幽的眸子里。这是什么意思?解释什么?怔愣了片刻,才忽然明白过来…… “我知道你在生气。只要你问,我很乐意解释。”他按住她的肩,那力量出奇的温柔,却使她更加莫名其妙。 她真是不明白他,这个成天讥讽她,望着她横眉冷对的男人,怎么转眼又对她温柔起来了?他不是对她很不满吗?在冷淡她吗?怎么又在意起她了? 他的心思太复杂,不是她这等浅薄的人所能理解的。 她清亮乌黑的眸直视着他,静静地说:“我没有生气。” “还嘴硬?”他笑了,捏捏她脸颊,“你在嫉妒还不承认?” 她默然。 她扪心自问,她嫉妒吗?从开始的愤怒,到现在的释然,她有过嫉妒这种情绪吗? 一瞬间心中转过无数念头,她是实话实说呢?还是配合着他的兴致,演一出争风吃醋的戏? 可惜,她不是演戏的料,于是只有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真的没有嫉妒,你也不用解释。” 他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她的声调冷静无比:“若风,我知道,做你的妻子,我很不合格,你对我也很不满意。既然你不同意离婚,我只求我们之间和平相处。你有百分之百的自由,只是,我希望你以后小心一点,因为虽然我不在意,我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但是我还有爸爸。” 不知道为什么,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她没有看着他的眼睛,她看着他上扬的唇角一点点下沉,感觉肩头的力量在一点点减弱,那漂亮的下巴逐渐紧绷成凌厉的弧度。她小心地咽下口唾沫,紧张得无法呼吸,她是不是又惹怒他了? 室内的光线突然暗下去,一大片灰色的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的光芒。 他呆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黑眸里的光芒逐渐黯淡,视线从她的脸上,飘移向窗外。 她的话语,仿佛锋利无比的刀子,一刀一刀剐下去,将本已千疮百孔的心再度割得支离破碎。 她一时沉默着,室内的空气,凝结在一团死寂的窒息中。 然后,她听到宛如垂死挣扎出来的声音,游丝般,轻微而空洞,仿佛来自一个遥远的世界。 “好了,你可以走了。” 她怔怔地,他低垂的手蓦地狠劲推了她一把,猝不及防的她一个踉跄,人已被推到门外。她不由自主地抬头,他并没有看她,“砰”一声,门已在她面前关上。里面一声沉闷的响声,大约他摔了什么东西。 她茫然地木立在那儿,心情极端紊乱。 他那双眼睛像一个 深深的,巨大的黑洞,里面仿佛再也没有丝毫的光和热,只有无穷无尽的痛楚和刻骨的绝望。 见过他暴跳如雷,见过他残酷狠戾,见过他蛮横霸道,就是没有见过这样的他。 不是不震撼的。 她,错了吗? 白嫩的手,紧紧捏着书包的带子,关节处发白。 半晌,她才机械地转身,脚步沉重得仿佛灌了铅,令她几乎迈不开步子。 沉重的心情一直持续着,中午在饭堂吃饭的时候,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盘子里的米粒,咽下去的炒饭,像一块花岗岩,硬硬地横在心口。 晓琪大口啃着鸡腿,瞥她一眼,口齿不清地说:“怎么不吃啊?” 浅浅看着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晓琪,我是不是有些过分?” “你到现在才发觉自己过分啊?人家要和你解释,你为什么就不能听一听?哪怕装模作样也行啊!你丫的就仗着他爱你,变着法的伤他的心。”晓琪扔下啃了一半的鸡腿,扯了张纸巾擦手,“那女人嘛,肯定是个误会,不过你再这样伤他,哪天真的出现一个女人也说不定!我看,你今天回家向他道个歉吧。还有啊,你瞒着他吃避孕药,我觉得也不妥……” “别说了。”浅浅越发心烦意乱,移开视线,忽然就看见了林皓宇。他坐在她左前方,和她隔着几张桌子,正默默地看着她,那张一向阳光的脸,此刻被一种深沉的情绪笼罩住了。 她心中一紧,拿着筷子的手,不知不觉放下了。设想过无数次再见到他时的场景,却一次比一次茫然,她究竟该怎么面对他?她始终没有答案。 在这个人声鼎沸的饭堂,他们傻瓜一样地看着对方。 浅浅终于牵了牵唇角,低下头继续吃饭,一直到离开,她都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这天下午体育课下,浅浅和晓琪从综体馆出来,沿着揽月湖畔往教室走去。这条窄窄长长的揽月湖贯穿整个c大,把校园分为东西两个校区,两岸杨柳依依,一直是c大学子散步的好去处。 晓琪右手往对岸一指,“看!” 浅浅不经意地望过去,对面正是舞蹈系大楼——c大美女云集的地方,然后,她就看见了尹若尘。 他被一众女生如众星捧月般包围着,正说着什么,并没有看见她。她立刻转过视线,这样花团锦簇的场景,几乎伴随着每次他来学校上课。 晓琪说:“看到没有,站在他右手边的那一个?穿黄色衣服的,很漂亮吧?” 浅浅没有说话,抬头望天,阴天,整个天空在这萧瑟的秋天是灰败暗沉的。 “告诉你,”晓琪拍一下她的后背,“她就是我们c大鼎鼎大名的校花白琳琳!听说她现在追他追得很紧。” 浅浅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没有作声,脚步却加快了。 晓琪很八卦地又望过去,喃喃地,像是自言自语:“不过说真的,我觉得白琳琳没他前妻好看啊!哎,他不会再找一个跳舞的吧……” 无缘的你啊,不是来得太早,就是太迟 浅浅呆住了,她是不是听错了?为什么她听不懂?脚步不由停下,转脸直直地看着江晓琪,“你说什么?什么前妻?” 她脸色苍白,表情是那么惊诧,语气掩饰不住的颤抖,整个人似乎都在摇摇欲坠。晓琪倒愣住了,“怎么你不知道啊?他离婚了啊,就在你结婚那天……”悌 阴沉沉的天空好像整个压下来,四周灰蒙蒙的楼房似乎摇晃得要倒下来。但是,浅浅明白,那是错觉,天不会塌,楼房也不会摇,一切都安然地呆在原位。 晃动的,是她的心。 “浅浅……”晓琪担心地看着她,她似突然间失去了魂魄,像一个毫无灵魂的木头娃娃,呆呆地一动不动,任那萧瑟的秋风,一阵紧跟一阵,向她侵袭过来。悌 浅浅缓缓地、慢慢地转身,看向对岸那个男人。 毫无预期地四目相对,彼此都有些怔然,但谁都没有移开目光……谀 尹若尘没想到她会突然回头,他感觉到她的注视,当他望过去时,她又低着头,那样小小的一个落寞的身影——他的心,就疼了。 她望进他深幽的黑眸。 于千万人之众,于千万年之久,空间与时间的无涯荒野里,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遇上了那个人。 那么,我呢,若尘,我究竟是早了,还是晚了?谀 我来早了。 我也来晚了。 我天真的以为自己一个转身,就可以躲过千万次的伤心,却不料,我就此错过一生的风景。 如果,从开始就是一个错误,那么,为什么它会错得那样的美丽? 或许,从一开始注定就是悲剧,我们都是命运的棋子,无论怎么也翻覆不出它的手心。这千转百回的命运,所有的争取与努力,也许还抵不过它开的一个玩笑。 我不得不含泪向它臣服。 我,已经回不去了。 现在的我,是残花败柳。 残花,败柳。 我是该死心了,此生,再没有企求,再没有奢望。 有的,只是二十岁的遗憾。 他看进她清澈如水的眸。 她那样看着他,眼底的凄惶悲哀令他心颤,于是他明白,她什么都知道了。 他无声地翕动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不能说。 他们距离很近,只隔着一条窄窄的湖水,但仿佛隔着难以逾越的天堑。她在这头,他在那头。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他望着她,慢慢地露出微笑。 ——浅浅啊,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你要向前看,要好好地,要幸福啊! 她露出明白的微笑,含着泪光轻轻点头,然后转身朝前走。 木然地走了许久,晓琪递给她纸巾,她愣了好几秒钟,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她哽咽:“我知道的,很多事情,已经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晓琪难受极了,张开双臂,默默地拥抱住她,轻声说:“人就是在这样的拥有和失去里,才成熟起来,生命才丰富起来的啊!” 她抱住晓琪,在冷落的秋风中泪如雨下。 ========================================== 星期天的中午,尹若尘被母亲的一个电话,招到了希尔顿酒店的高级餐厅。 当他看到母亲对面还坐着一个女孩时,眉尖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对母亲的良苦用心,他理解但无奈。 林晨曦笑眯眯地介绍:“若尘,这位是谢雨桐小姐。” 尹若尘微笑,天生的好教养令他对任何人都未语先笑,笑容礼貌而疏离,“谢小姐,幸会。” “尹先生你好。”谢雨桐亦是淡淡一笑,明眸皓齿,气质高雅,态度不卑不亢,标准的大家闺秀。 林晨曦立刻起身,笑着说:“你们聊,我先走一步。”临走还意味深长地瞄了儿子一眼。 尹若尘装作没看见,服务生过来,他点了一份西式套餐,然后问:“谢小姐想吃什么?” 谢雨桐接过餐单,也随手点了份套餐。 悦耳的钢琴声,和着淙淙的流水声在餐厅回荡。礼貌的寒暄过后,俩人静默着。 谢雨桐抿了口红茶,悄悄掀抬眼睫,打量这个举止优雅,风度翩然的男人。她早听说过他,但是无缘谋面,她是借着母亲和他母亲是同学,才有了这个机会。 尹若尘脑子里努力地转啊转,回忆母亲曾介绍过的基本情况。可是他当时只是漫不经心地敷衍着,只“雨桐”这两个字还有模糊的印象——只因当时在下雨,雨滴打在窗口的梧桐叶上,沙沙作响——觉得这名字有点意思。 他尴尬地发现,他就只记得这个,眸光微闪,忽然看到她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海狸图案的毕业戒指。 他微微一笑,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话题,“没想到我们还是校友,谢小姐在mit学什么专业?” 她心中一沉,他对她的情况根本就一无所知。面上却微笑,一双杏仁形的、美得慑人心魄的眼睛瞅着他,“生物,”转动手中的戒指,问,“你的呢?” “我不戴戒指。”他淡淡地。他没有佩戴首饰的习惯,当年结婚时他也没有婚戒。 她一怔,立刻聪明地转移话题:“我今年刚毕业 ,上个月才回来。在mit奋斗了四年。” 他微笑。于是俩人像久别不见的同学一样,讲了一些mit的趣事——大部分都是她在讲,他沉默地听着,有时也会说两句,直到午餐上来,他们安静地吃完。最后他问了她地址,送她回去。 他很有风度地替她打开车门,她侧身跨进车的一瞬间,看到后座上粉色的kitty猫靠背时,不由一愣。然后,她又注意到他身侧副驾驶的位置上,还有一个粉蓝色的尺寸更大的kitty。 她淡淡地问道:“尹先生很喜欢kitty?” 他没有回答,车子一个漂亮的转弯,驶上了高架路。他这才说:“有一个女孩喜欢。”声音很轻,仿佛透着无尽的伤感。 她冰雪聪明,立刻说:“对不起。” 这样的语气,必是爱极了那女孩吧? 其实早在他绞尽脑汁,和她说第一句话时,她就知道,这个男人,无意于她。尽管他们貌似谈得很投机,但在他礼貌的微笑下,是无法接近的疏离和冷漠,是无法掩盖的忧郁和落寞。 这样一个男人,会对谁敞开心扉? 他淡然地:“没关系。” 路上,俩人没有再交谈,他接了一个尹若风的电话。 车子停在她公寓的楼下,他与她道别,然后驶向半山别墅。 才从车中下来,管家就迎上来告诉他,尹若风在书房等着他。他踱步上楼,琢磨着尹若风为什么这么急着找他,想来不是公事,公事他不会这样。 他推开书房的门进去,脱下西服,径直在高背椅上坐下,拿起铅笔继续勾勒他未完成的草图,并没有看尹若风一眼,仿佛他不存在一般。 尹若风坐在沙发上,冷眼注视着他,他有多恨他?恨不能杀了剁了,恨不能挫骨扬灰……可是,他偏偏是他的哥,是他的亲哥,他没有办法,一点办法没有……他也不得不承认,他以前一直不肯承认的事实,在这个世界上,这个人永远是他无法超越的……沉默半晌,他终于咬牙开口:“哥……” “有事就说。”尹若尘语气很淡漠,连头都没抬。 尹若风转动手中的杯子,迟疑了一下,说:“听妈说,你现在有女朋友了?” “若风,”尹若尘终于抬眼看着他,炯炯的目光,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你来就为了问我这个?” 尹若风凝视他一阵,移开了视线,起身站到窗口,背对着他。外面阳光灿烂,一群白鸽在蓝天白云下盘旋。隔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微微暗哑,透着无法抑制的悲凉,“她忘不掉你,我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让她忘掉你。” 在纸上流畅滑动的笔猛地停住,尹若尘脸上的表情错综复杂,短暂的静默之后,他恢复了平静,“你太抬举我了,不是她忘不掉我,而是你忘不掉我。” 尹若风沉默着喝了口咖啡,咖啡早就凉了,他努力地、用力地吞咽下那口苦涩,冰凉的一线,顺着喉咙涔涔而下,横梗在胸口,堵得心口又冷又痛。 如果,这样你会幸福(1) 他说:“她就在我身边,看得到,触得到,可是我常常觉得,她离我很远。在她发呆的时候,在她沉默的时候,在她的笑容突然凝结的时候,她脸上常常出现那种恍惚的表情,她的思想和灵魂似乎都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尹若尘沉默。谀悌 尹若风停了停,继续说:“我以为结了婚,她会慢慢淡忘你,会逐渐接受我。我可以等,等多久我都愿意。我很努力、很用心地想让她爱上我,我容忍她,谅解她,一次次委曲求全,我想我会等到哪一天。但我走不进她的心,她一直都活在她过去的回忆里。她是那么固执,她不愿意忘了你。在巴黎,她曾经给我买过一件衣服,深蓝色,她说好看。”他深吸口气,“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她是真的觉得好看。在aix,你走了之后,她失魂落魄,整个人都不对了……你就像她心底的一根刺,长进肉里,拔不出来,她用这刺时时刺伤自己,也刺伤我。” 尹若尘沉默地听着,那些痛楚,都化为钢针,密密地扎向心口。他烦躁地松开领带,摸出一支烟,深深吐出烟雾,“你没有必要和我说这个,她已经是你的人了。” 尹若风蓦地转过脸来,直视着他,语气强烈而失控,“可她是那么爱你!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我一次一次安慰自己,至少她的人还在我这儿!我也想过放手,不止一次地想过,可是我放不下,我爱她,我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她越是这样,我反而越爱她……我是该死的这么爱她!”谀 隔着淡淡的烟雾,尹若尘看着他,他漂亮的脸微微扭曲,眼中布满红血丝,竟似有一层朦胧的水雾。他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心口抽搐,头也隐隐作痛。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呢?模糊地猜出他的心思,但是他拒绝想下去,夹烟的手不由自主抬起,大拇指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只是沉默。 果然,尹若风走到他面前,“哥,你帮帮我,我求你帮帮我,只有你可以帮我。” 尹若尘静静地看着他,只觉得疲惫,只觉得心酸,“我帮不了你,”他的声音缓慢而沉重,“我什么事都可以帮,但是感情,得靠你自己。” “不,你可以帮我的!”尹若风几乎是用吼的,伸出双手按在他肩头,那双手在控制不住地颤抖,“你可以让她忘记你,哥,你可以做到的,我求你了……哥,从小到大,我没求过你什么……” 尹若尘凝视着他的眼睛,深深的,黑黑的,哀痛而坚定,朦胧的水雾越聚越多,逐渐亮成一片明晃晃的水光,刺得他眼痛;另一双眼睛浮现,圆圆的,亮亮的,澄澈似一尘不染的天空,可是她那样看着他,眼底凄凉而悲哀——那是与她年龄毫不相称的眼神。悌 两双眼睛交替出现,他疲惫地闭上双眼。 头,越发的痛。 而心口的剧痛几乎更令他无法呼吸,他觉得虚弱,从未有过的虚弱。烟雾徐徐喷出,时浓时淡,盘亘缭绕,恍惚中听见自己重重倦意的声音,仿佛穿透遥远的距离,飘渺而无力,“怎么帮?” 尹若风一字一顿:“让她恨你。” 恨,尹若尘琢磨这个字。 微风拂动,雪白的窗纱仿佛波澜,起伏不定。 他忽然轻轻一笑,声音暗哑:“浅浅她不会恨一个人,她不会恨任何人,即便她不爱了,也不会恨。也许她是恨过你,可过了一阵,她也就忘了,她的字典里没有恨这个字,她是这么可爱。” 尹若风深深地望着他,隔着袅袅的轻烟,他的脸庞似乎模糊而遥远。他忽然有一些明白了,为什么她念念不忘他。 他不得不承认,他远比他了解她。 尹若尘终于把烟在烟缸中掐灭,过了半晌才说:“去看看她的画,你会明白我的话,她的画里全是对自然对生命的热爱,心中有恨的人,画不出那样画。若风,仅仅爱她是不够的,你还要去了解她。” 轻轻停了停,说:“自己行为检点一些,拈花惹草的事情不要再有。” “哥,那是个误会。” “我听妈说了,可是你也太不小心了。” 尹若风没有作声。 尹若尘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我一空下来就会想,她是不是快乐,她有没有委屈,常常想得我心疼。有的时候我真的后悔,后悔把她交给你,因为今日的她,并不快乐。但是我知道,要你放手是不可能的。所以,在我答应你之前,我也要你答应我,你会加倍的珍惜她,爱护她,宽容她。不管你有什么样的伤痛,你都要用最简单的心情去爱,用最包容的心态去承受。” 尹若风回到家时,浅浅在外面遛狗。他上楼走进衣帽间换衣服,刘嫂正在里面整理衣服。浅浅的脏衣服东一件西一件地随意随意丢在架子上,刘嫂一件一件拾起,放进一个大篮子里。 刘嫂拿起一件白色外套,只听“咚”一声极轻微的闷声,什么东西掉落在了地毯上。正脱着西服的尹若风转脸低下头,刘嫂弯下腰,将一个白色的东西捡了起来。 是一个很小的像是药瓶一样的东西。 尹若风眉尖一蹙,从刘嫂手中拿了过来,翻转瓶身,他仔细阅读上面的字。 刘嫂收拾好衣服正要离开,只听尹若风的声音响起:“慢着,这东西是从哪件衣服里掉出来的?” 刘嫂一愣,转身看他。他 的脸色难看得吓人,她吓一跳,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慌忙放下篮子,低头把那件白色外套从里面翻出来。 “先生,是这件。” 尹若风接过衣服,沉默了片刻,一晃手中的药瓶,沉声说:“不要和浅浅说。” 如此严厉的神色和口气,直觉告诉她,这件事必定很严重。“好的,先生。”她慌忙应着,退了出去。 尹若风放下衣服,拧开瓶盖,悉数倒出里面的东西,掌心里是一堆白色小药片,他微眯着眸,凝视良久。半晌之后,他数了数粒数,然后他出了衣帽间,走进浴室,把手中的药片扔进马桶冲掉,打开柜子取出药箱。视线在众多药瓶中搜寻,沉思了片刻,他取出了一瓶维生素片剂,倒出里面的白色药片,数了同样的数目,放进了那只白色小药瓶。最后,他折回衣帽间,把小药瓶放回白色外套的衣兜里,再把外套丢在衣架上。 =================================== 薄暮时分,浅浅在花园里散步。 秋意渐浓。微有寒意的秋风吹过,不时有金黄的树叶在面前缓缓飘落。天空澄清又高远,翻涌的云海亮丽如一匹匹彩缎,在这告别白昼的时刻,毫不吝啬地陈列——金黄、浅红、绯红、深紫、紫灰……夕照像一个五彩的大调色盘,变幻无穷,神奇绚烂。 她不觉看呆了,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欣赏百看不厌的景色。 尹若风走过来,凝望夕阳,又低首俯视她,夕阳的金辉洒在她柔滑光洁的脸上,莹白的皮肤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她晶莹的眸中,越发亮丽璀璨,如诗如画。 他一时看走了神。 浅浅感觉到一个人影伫立身边,抬起头来,不由一怔,问道:“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 他说:“晚上有个酒会,你和我一起去。” 她想了想,“可以不去吗?我和那些人说不上话,去了只会发呆。” 上次的酒会她勉为其难去了,结果他和人应酬,她一个人无聊地坐在角落里,迷迷糊糊都快睡着了。 他牵起她的手朝屋内走,解释:“今天你会有兴趣的,是一个慈善晚宴,为浅浅天使基金募集善款。” 她咬着唇,想说你去就行了,一抬眼看见他兴致颇高的脸,话又咽了下去。他最近似乎情绪不错,一扫往日的阴霾,说话也不再冷嘲热讽,俩人之间难得的风平浪静,她又何必违逆他? 他替她挑衣服。她看着衣柜里密密麻麻的衣服,这些衣服都是他替她买的,很多她连碰都没碰过。其实她只需要衬衣外套牛仔裤,和他说过很多次,她只是学生,学生穿不到这些衣服,但每到换季,他照样买来。 他选了一件白色丝缎礼服,等她换好衣服出来,他连鞋都替她选好了——不再是那令她望而生畏的高跟鞋,而是一双粉色缎面、饰有经典vara蝴蝶结的平底鞋。 她乖顺地穿上,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此刻的自己是个什么模样。他喜欢把自己打扮成洋娃娃,她反感而无奈。 如果,这样你会幸福(2) 他上下打量她,松开她绑在发上的蓝色丝带,一撩她褐色波浪般的卷发,笑着说:“这样就更好了。// 她笑了笑。 他满意极了,俯下脸轻吻她没有半丝化妆品的脸蛋,干净甜美的气息叫他流连忘返——这是他的浅浅,完全有别于那些庸脂俗粉。悌 晚宴在酒店的宴会厅举行。现场布置以红色为主色调,尽显奢华高贵。有无数的商界巨子,演艺界明星出席。当尹若风携着舒浅浅步入时,镁光灯顿时亮成一片。 尹若风微笑,如沐春风,浅浅勉强牵牵唇角,忍耐着。现场摆了二十几桌,服务生引领他们在中间一桌落座。坐下之后,她就看见了尹若尘。悌 他们不在一桌,但是她的视线正对着他。他微侧着头,在和坐在他身边一个女人不知说着什么——这个女人……脑中灵光一现,她蓦地想起,她和他在马场时,曾经遇到过这个女人,她骑马骑得非常漂亮,让她好生羡慕。那天他对她很是淡漠,但现在他们很亲密的样子。这时他不知道说了什么,女人笑起来,笑靥如花,额前的发丝垂落,他伸手极自然地替她拢到耳后。 她呆住了,无法移开视线,双手,交握得紧紧的,一颗心直往下沉,往下沉。此刻,她才感觉到,她的心,并没有死,她还有心,那颗心此刻像是碎裂了一般,疼着,翻江倒海般的疼着,连呼吸都是疼的。谀谀 原来,他也可以这样对另一个女人笑。 原来,他也可以这样宠溺地看着另一个女人。 原来,他对另一个女人,也可以有这样温柔的动作。 原来,如此。 那些温柔,宠爱,呵护,不是专属于她的,不是啊…… 浑身都止不住颤栗起来,她庆幸自己此刻是坐着,否则,她肯定会像堆糖沙似的,一摊到底。忍不住伸出手臂,环抱住自己,她觉得好冷。 而他,没有看她一眼,他的眼光,始终落在那个女人如花的容颜上。也许,他真的没有看见她,也许,他已经忘了吧…… 尹若风和同桌的人说着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恍惚中有人在叫她,可她不想答…… 尹若风注视着她,习惯性地眯起眸,深敛在眸底的某种光芒,一闪而逝。一只手臂环上她的腰,微凉的手指,轻捏她的下巴,逼着她转过脸来面对他,亲昵靠在她耳边说:“徐董在和你说话,和他打个招呼。” 她麻木地转过脸,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对她微笑,她深吸口气,让胸口窒息般的痛楚不那么明显,勉强挤出笑容。然后尹若风一一介绍:徐夫人,纪总,纪夫人…… 她一一点头回礼,唇角勾起,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是从什么时候,她也学会了这样虚伪的假笑?换作以前,她一定会扭头而去。 人生许多无奈,由不得自己。 而心里的苦痛,渐渐泛起涩,悲凉唏嘘。她舒浅浅已有了新的生活,他尹若尘为什么不能埋葬过去,有美好的新的开始?他为什么要痛苦地活在她的阴影里?难道她活在回忆里,也要他和她一样,用后半生去追忆,去怀念? 她怎能这样自私? 她该祝福他,不是吗? 他幸福,就好。 这个时候,主持人宣布慈善晚宴开场,音乐响起来,一群儿童上台唱起《雪绒花》。服务生替她倒上香槟,尹若风搂一搂她,说:“冷吗?喝点酒就不冷了。” 她心里一紧,迅速瞥他一眼,他正看着她,脸上似笑非笑,黑眸幽暗无底。 她垂眸,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是看出了什么,还是……大部分的时候,她都看不懂他。 歌曲结束后,基金会会长致辞,慈善拍卖会开始,一件一件的珠宝古玩字画被竞拍,宴会热闹极了。 她坐在那里,眉眼不抬,一心一意地吃着盘中的食物,虽是味同嚼蜡,但仍一口一口努力往下咽,就怕自己停下来,眼一抬就会看到她不想看到的画面。恍惚中听见拍卖师说:“第十五件拍品是一幅吴冠中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油画,起拍价60万。” 她一震,终于抬眼,细看拍卖师手中的作品。那是一幅画在纤维板上的画,配着上世纪常见的油漆木框,描画的像是一处山涧的景色,白杨,山坡,小桥,白鹅,溪水……看似非常宁静的画充满了动感、声感和光感,尤其是白杨树的枝条和树冠,被大师挥洒自如的笔法梳理得舒展流畅,参差交错,充满生机。 拍卖师在喊:“有人出70万!”尹若风看她一眼,举了牌子。 拍卖师立刻说:“一百万!尹先生出一百万!” 可是马上有人出一百二十万,尹若风再举牌:一百五十万!对方又加价:一百八十万!拍卖师喊着价:“麦先生出一百八十万,有没有高过一百八十万……”尹若风又要举牌…… 她蹙眉,按住他的手,小声说:“若风,算了吧。” 生活中,喜欢的东西太多了,不是样样都能得到的。 拍卖师重复地高喊:“一百八十万第一次,一百八十万第二次……” 尹若风微微一笑,“二百三十万!” 全场哗然,拍卖师高喊着,最后一槌定音,宣布他以二百三十万的价格拍得这幅油画。她有些怔忪地望着他,他笑着捏捏她脸颊,“我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 她深深地吸口气——他从来都是这样。 最后一件拍品是tiffany的钻石手链,仍是此起彼伏的竟价,从起拍价三万一直飚到了七万。 “十万!” 只听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她呼吸一窒,有些恍惚地抬眼看过去,果然是他。 最后,他成功地拍得这件饰物,她看着主持人把拍品颁发给他,看着他打开首饰盒,取出手链,低下头,极为细心地将手链戴在那白皙纤细的皓腕上。 她注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温热的水雾,渐渐弥漫上晶莹的眸,她痴了一样地注视着,无法动弹。 他俯下身,半蹲跪在她脚下,极为细心地在她的脚踝上系一根细细的脚链。他的手指纤长,指尖温暖,触在她微凉的皮肤上,有一种异样的酥麻。 晕黄的灯光下,细细的雨丝牛毛一样,不断飘落在他的身上,蒙蒙地似笼上一层淡淡的雾霭…… 回忆,因她的时时温习,更是鲜明。 眼前的景象,与心中的影像重叠,交替。 圆圆的眼睛眨动,她用尽了此生所有的力量,努力地让涩痛的心,逼挤回马上就要滚落的泪。 她是没有资格的,她没有资格要求他一直爱着她。 她已经回不去了。 这世上的事情,都没有办法再来一次。 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可是,她是这么难受,这么难受啊,难受得恨不能立刻死掉。 “怎么啦?”尹若风把她拉到怀里,轻拍她发抖的后背,脸上的表情错综复杂。心里无疑是喜悦的,但她悲伤欲绝的模样,让这份喜悦打了大大的折扣。 她抱紧他,小脸埋在他怀里,喃喃低语:“我不舒服,我们回家好不好?” 尹若风的脸上,沉沉地露出笑容,这是在清醒的状态下,她第一次,第一次如此地抱着他,毫无保留地依恋他。 “好,我们回家。”他拥着她,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离场。但是走了没几步,迎面而来的俩个人令浅浅的呼吸都窒住了,左手,下意识地紧抓住身边人的手臂。 那是她的依靠,能够支撑她不倒下去的唯一的依靠,像是行将溺死的人,牢牢抓着的一片浮木。 不管这浮木是谁,她都要牢牢地、牢牢地抓住。 尹若风的手臂,被她抓得生疼,但是他停下了脚步,脸上满含笑意,视线扫过尹若尘,然后落在他身边的女人身上,“哥,这位小姐是……” 尹若尘笑容温和,声音也十分从容:“叶蕾。”然后对叶蕾说,“我弟弟尹若风,这是若风的太太。”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能说若风的太太,“舒浅浅”三个字他没法说出来。 叶蕾微笑着伸出手,“尹先生,你好!”尹若风和他握手,“幸会,叶小姐。”然后叶蕾把手伸向舒浅浅,落落大方地一笑,“尹太太,我们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浅浅看着面前这只手,雪白的皓腕上夺目的钻石,在灯光下熠熠灼灼,仿佛天上的星子碎裂了一地,璀璨潋滟,闪烁着这世上最美丽的光芒,却扎得她眼睛刺痛。 如果,这样你会幸福(3) 浅浅抬眼,注视面前这张脸,清丽恬静,楚楚动人,一袭黑色的礼服长可曳地,透出名媛的高贵风采。 她很配他,不是吗? 而她要牢记自己的身份——尹太太,尹若风的太太。 她伸出右手,轻轻一握那只手,用尽全部的力气,吞咽下所有的苦涩,挺直自己的脊背,让自己的唇角上扬,“以前我不记得叶小姐,但是从今晚开始,我记住了,你是哥哥的女朋友。”悌 哥哥。谀 她叫他哥哥。 不约而同的,叶蕾和尹若风同时看向尹若尘,他清朗的面容,依旧是那抹浅淡的微笑,而那双黑眸,古井一般深幽无底,无波无澜。悌 “叶小姐,再见!”浅浅越过他们,抬脚向前走。脚链上的星星缀饰疯狂地摩擦着脚踝,透骨的疼痛和冰凉一丝丝渗进肌肤,沿着血脉渗进心里。 好冷,好痛…… 尹若风有力的手臂,打横抱起了她,因为她整个人都在哆嗦,身体几乎攀附在他身上,连步子都迈不利索了。 尹若尘静静地立在门口。 雪白的裙裾在秋日的寒风中飘飞,像是断魂的白蝴蝶,纤细的脚踝处那一抹白光,银亮地刺入他的眼中。 临走时她对他笑了笑,笑得又甜又纯,仿佛天使的笑容,洁白无暇。而眼底泪光盈盈,像是破碎的美丽星子,晶莹璀璨。谀 那是他的浅浅啊! 他亲手埋葬了他的爱情。 手中酒杯掉落,“哗啦”一声,在冰冷的大理石上摔得粉碎,灯光下发出刺目的光…… 如果,这样能让你忘了我。 如果,这样你会幸福。 只要你快乐,只要你幸福,我什么都愿意,哪怕是永远失去你,只要是为了你,我都愿意。 此生,我愿意就这样看着你——默默地,悄悄地,远望。 叶蕾沉默地注视着他。他整个人是呆滞的,木然的,只是专注地注视着,远望着,直到雪白的衣角,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再也看不见。 他轻轻一闭眼睛,再睁开时,深幽的眸里,光亮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万念俱灰。 直到此时,这个男人才卸下重重伪装,泄露出内心五内俱焚的剧痛。 隔很久,他才说:“叶小姐,我送你回去。”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行尸走肉一样地走着,脚下的枯叶在寂静的夜里,沙沙作响。俱灰的万念,就如这遍地的落叶,也在心里簌簌作响。 忽然,他的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在猛烈地、一下一下地撞击,一阵剧痛袭来,他一只手不由抚上额头,停下了脚步。 身侧的叶蕾看着他骤然拧紧的眉,痛苦的神色,关切地问:“你不舒服?”. 他咬着牙强撑着站好,最近头经常隐隐作痛,可是像今天疼得这样厉害,还是第一次。是心情不佳吗,或是工作过度?他是否要休一次假? “没事,一会儿就好。” 他的语速很慢,透着虚弱的无力。站立了片刻,他继续向前走。他走得很慢,她不得不放慢脚步,担忧地看着他,可是又不敢去搀扶。终于走到停车场,守候着的司机打开车后门,他们坐了进去。 她看着他,短短的几十米路,他的额头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从手袋里拿出纸巾,抬手替他抹汗。 他一手揉捏太阳穴,微微地侧了一下头。 这是一个太过明显的拒绝。 她的手,尴尬地在空中停了有一秒,讪讪地放下,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车窗外的某一点,轻声说:“对不起。你需要去医院吗?”心,沉重又失落,只不过是一场戏,人散了,他也理所当然地从中抽离了,她怎么还在戏中沉迷?” 他缓慢开口:“用不到。叶小姐,今天谢谢你。” 这样的客气,这样的疏离,她笑了一笑,低下头去解手链。 他却一按她的手,淡淡道:“一点谢意。”然后吩咐司机:“送叶小姐回家。” 她一怔,想说这手链太贵重了,可这样好像又显得自己矫情,遂低声道谢。汽车驶出时,她转脸看他,他微仰着脸,闭着眼睛,脸上倦意沉沉。 外面不时闪过的车灯照亮他的容颜,英挺的面庞,由于阴影的衬托,愈加高贵雍容。他离她是如此的近,她又闻到他的气息,非常干净,仿佛雨后森林一样清新。 车窗外,夜色迷离,车流如涌,她只愿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只愿这一刻永远延续下去,尽管深知身边这个男人永远不会爱自己。 ================================================= 浅浅蜷缩在沙发上,脑袋搁在膝盖上,凝视着脚踝上细细的链子,久久无法动弹。 拴住今生,系住来生。 没有今生,可以相约来生。 他是忘了吧!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动脚链,找到搭扣处,搭扣很小,她弯下腰去解。突然发现搭扣背面隐约镌刻着字迹,她仔细地辨认,是很小很小的两个字,她再熟悉不过的两个字:浅尘。 心狠狠一颤,视线逐渐模糊。 如果不是要去解开脚链,可能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上面会有两个字,会有这样的两个字。 至少,他是曾 经很爱很爱她吧。 拇指,轻轻地去摩挲这两个字——那是她唯一的瑰宝,是她曾经拥有过的,最美、最好的东西。 可是,终究是没有了。 世界很大,为什么我偏偏遇见你? 世界很小,为什么我依然失去你? 脸落进手掌心,忍了许久、许久的泪,终于从眼眶中爬出来,爬出来,越爬越多,无声饮泣。 她睡得不好,天快亮的时候,她又做那个噩梦了。四周漆黑一片,没有丝毫的光和热,她又冷又怕,一个人跑着,拼命地跑着,她需要光,需要热,需要温暖,然后一脚踩空堕落进万丈深渊,身体不断坠落,一路被嶙峋的岩石刮得血肉模糊,最终摔得碎裂了一地,到处都是鲜血,汩汩地流着…… 她疼极了,可是喊不出,又动不了,在这黑暗的深渊,像是长长的气管里一块咳不出的血痰。 奋力睁开双眼时,模糊的视线中有人正拥着她,用手轻拍着她的脸颊,“浅浅。” 她抚上自己的额头,一头的汗,心仍在悸动不已。她又在做同样的噩梦,一个永不醒转的噩梦,她在里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是,以往那个在梦中呼唤她的声音,这一次,已经没有了…… 尹若风轻轻问:“在做什么梦?” 有朦胧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斜溜进来,依稀中他的黑眸专注而关切。她看着他很久很久,却没有说话,像是不认识,又像是在辨认。 又是这种目光,又是这种恍惚迷离的目光,这一刻,他突然痛恨起自己这张脸,全身的肌肉紧绷起,脸上的神色在幽暗中,更是复杂难辨,轻声问:“浅浅,我是谁?想清楚再说。” “若风。”她轻轻地、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千万朵玫瑰花在心头绽放,他的唇角慢慢地泛起微微的、略略颤动的笑。他伸出手,抚摸上她柔软馨香的发。 她灵巧纤细的手指轻轻滑过发际,在那儿和他的会合,眼中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在她卸下她全部的排斥,全部的藩篱时,那温柔显得多么可贵,多么美,多么令人陶醉啊! 他的心,掀起爱的狂澜;***,如潮水般漫涌。 “浅浅……”他声音低哑。细密而灼热的吻落在她的颈上,他的手熟练地解开她的睡衣,鱼一样在她身上游走…… 浅浅脑中一片空白。 身体某处又在疼痛,且越来越痛,这疼痛从心底深处扩散出来,流入她的四肢,流入她身体的每一部分…… 脑子是空的,心也是空的,痛,只有痛在身体里流转…… ============================== 下雨了。 深秋的雨滴,沿着屋檐一滴滴坠落,坠入水沟,跟着水一起流走。枯黄的叶子在寒风中飘落。 可是心底的悲哀不能跟着水流去,也不能随着叶子飘落。而是日复一日地积淀在那里,仿佛厚厚的灰尘,经不起一点点的吹拂,甚而摇晃,稍稍的动荡,都会尘烟四起。 舒浅浅站在露台上,墙角边的一朵野花,半开的状态,枝条弯腰折背,凌乱不堪,洁白的花瓣已衰败,薄如羽翼,沾着雨水,在凄凄风雨中荏弱摇曳。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朵花,花朵还未盛开就已败了,残了。 ***** 谢谢亲爱的螃蟹,五张月票哦,感动~~~么么~~~ 希望看到更多亲的评论,爱你们! 只有你,我戒不掉 尹若风走进了卧室,说:“浅浅,过来。” 浅浅微微的一侧头,瞥了他一眼,转身依言走过去。 “看我为你买了什么?”他笑着说。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墙边立着一幅油画。画面是花园的一角。一棵垂柳,草地,一丛丛雪松还有一丛夹竹桃。上方是柠檬色的天空。画面左下角是Vincent/Van/Gogh的签名。 色彩饱满旋转,仿佛要流出画面,强烈不安的笔触,带着狂放的激情,仿佛无法诉说的压抑痛苦、激情焦躁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宣泄出来,用这种扭曲的方式表达他对生命的热爱惬。 这样一个对生命极端热爱的人,到最后,还是开枪自杀了。 是绝望到极点了吧! 她发一阵呆,说:“很美。”她没有再傻兮兮地追问:这是真迹还是赝品?真的又如何——只不过是一幅画。她要一幅画做什么诸? 他凝视她一阵,“可是你却不高兴。”语气难掩失望,为了取悦她,他最近费劲周折,在世界各地搜集各种名画。为了购得这幅画,他不惜重金,可是她的表情告诉他,她并不高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见到她的笑容,都成了一种奢望? 这段时间,她非常萎靡,常常发呆,连话都不愿意说。一切,并非是他想像的那样——不爱他了,就会爱他。 他仍须努力。 她对他笑一笑,笑意却没有到达眼中,轻声说:“谢谢。我喜欢。” 他的食指轻划那微噘、红艳可爱的唇,“我爱你。” “我知道。”她踮起脚微微仰脸,轻轻一吻他脸颊。 是的,他爱她,就像他热爱他的财产,就像他热爱这世上一切想占为己有的东西——这令她无法招架、透不过气来的爱。 他把她箍到怀里,很紧。他总是喜欢这么抱着她,她感到难受,但是她没有挣扎,一点清浅的、熟悉的香水味包围着她。她忽然意识到,她好像有一阵子没闻到那淡淡的烟草味道了……不由问:“你戒烟了?” 他嘴角微扬,“终于注意到了。” “为什么?”她抬起尖圆俏皮的下巴,不解地望着他,只觉得奇怪。他是个烟瘾极大的人,曾经在住院期间都没停止抽烟,那年老的主治大夫规劝过他好几次,都不成功。 他想了想,说:“宝贝,这世上我什么都能戒掉,只有你,我戒不掉。” 这句话撞到了她心口里,撞得她心生疼,她垂下眼帘。 他却抬起她的下巴,笑着问:“今天什么日子?” 她瞪大了眼睛。 他看着她茫然的样子,突然想,这张脸,到了三四十岁,大约只会更加漂亮成熟。他捏她水蜜桃似的脸颊,“好好想一想,答不出来我要罚你。” 乌溜溜的眸中,灵动的光芒一闪,她忽然想起,去年也是在叶将落尽的日子,她肺炎住院,他曾拎了只生日蛋糕去医院。 “生日快乐!”她说。心里不由唏嘘,只是短短的一年,她竟觉得过了大半辈子,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她是完了。 唇边笑意扩大,他俯下脸吻她,“一会儿我们回家,老妈要替我庆祝生日。” 她一愣,本能地想说不去,低头想了想,又觉得不去不好,其实公婆对她是很不错的,经常来看她,她又何必让婆婆不开心,于是进了衣帽间。 他靠在门口,一瞬不瞬地注视看她。她脱下睡袍,利落地穿着衣服。那线条优美的后背,修长笔直的双腿,他完全移不开视线,忽然,一道亮白的银光映入眼中,他微一皱眉——已经快冬天了,她竟还戴着这脚链。 舒浅浅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Daisy跑过来,黑宝石般的圆眼睛盯着她,汪汪直叫,仿佛是知道她要出去。 她蹲下身子,Daisy舔她的手背。这两天总是下雨,而往常刘嫂天天都会带它出去溜达,它最近大概是在家里憋坏了。她迟疑了一下,终于把它抱起来,习惯性地亲亲它的黑鼻头,“走吧,我们一起去。” <文、>说不出是为什么,自从尹若尘把Daisy带给她之后,每次看到它,都会心酸,都会心疼,而这种感觉,最近尤甚。 <人、>随后下来的尹若风看到她亲狗,眉皱起,极端反感地,“浅浅我说过很多次了,不要和狗亲嘴,恶不恶心啊你!?” <书、>她瞥他一眼,淡淡地说:“那你以后不要亲我。” <屋、>他瞪着她,没说话,表情像是带着某种隐忍,看见她抱着狗径直去玄关穿鞋,怔了一下,问:“怎么你打算把它也带了去?” 她反问:“难道不可以吗?” 他走过去,一边换鞋一边说:“今天周末,妈让我们在她那儿住两天,你带着狗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它会不习惯。” 她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他肩上挎了一个包,可是他刚才为什么不告诉她要住两天?于是说:“那我更要带它去了,两天看不到它,我不放心。”说着她穿好鞋,走了出去。 外面,司机打着伞候在车边,他把包递给司机,接过雨伞,转脸看着她,似乎漫不经心地说:“你就知道宝贝它,”顿了顿,语气不屑,“只不过是只狗。” 她低下头去,Daisy漆黑的眼珠正可怜兮兮地看着她,仿佛做错了事般不知所措。一阵寒冷的风吹过,它雪白的毛竖起,小小软软的身体在她怀中瑟缩成一团。她抱紧了它,脸习惯性地埋在它绒绒的毛里。 是的,只不过是只狗。可是,除了这只狗,她还有什么?一大段哀痛的回忆?到现在她才明白,一旦失去,当时当景所有的欢乐,在回忆时,全部成了不可碰触的哀痛,而不愉快的,想起来还是伤心。 回忆,永远是惆怅的。 因为不复再来,因为无可复制。 有些人,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光虽然短暂,而忘记,却要用尽一生。 司机打开车门,她沉默着坐进去。汽车经过恒隆广场时,她让司机停车,对尹若风说:“我要下去买点东西,你在停车场等我。”她把Daisy放在座位上,去开车门,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脸看着他,“你不要动Daisy。”说着转身飞跑着冲进细密的雨帘。 Daisy——尹若风眸光一转,望着身边这只狗,狗也望着他,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戒备和恐惧,身体慢慢往后退,最后退无可退,蜷缩在后座上的角落里。他不爽极了,为什么这狗这么不待见他?伸出手去,有一种冲动,让他想掐死它或者把它扔出窗外。 吓得Daisy“呜咽”一声,嗖地一下跳到了副驾驶位置上,瑟瑟发抖。 司机惊奇地看着,一把捞起了它,笑着说:“尹先生,它好像有点怕你。” 狗在司机的手里倒是不抖了,尹若风气得发怔。 很快,浅浅去而折返,进了汽车,转手递给尹若风一个盒子,“给你的。”因为一路跑得太快,气喘吁吁,胸脯剧烈地起伏。 尹若风接过,她去给他买礼物,他并不意外。望她俏丽嫣红的小脸,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亮的雨珠,他似笑非笑地问:“是什么?” 她白他一眼,“打开不就知道了?”抱起从司机身上跳过来的Daisy,她拆着手中的一袋零食。 他打开盒子,是一对Hermes玫瑰金和烟石英袖扣,奢华大气——她现在倒是了解他了,嘴角微微地噙了一抹笑,可是这抹笑在瞥到她喂狗吃骨头时,僵在了脸上。 她是下去给他买礼物的呢?还是特意去买狗食,顺带捎上袖扣一对?想到这里,他的脸色不由阴沉下来。 不大一会儿,一直注视着狗的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着他。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他一声不吭。 她盯着他足有半分钟之久,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什么?”他看都不看她,口气冷淡。 “袖扣啊!我一路都在想送什么给你,然后特意跑到Hermes专柜,挑了最贵的,样式最前卫的,我还以为你一定会喜欢。”她只觉得越来越不懂他了,上一次她买错了衣服,惹得他勃然大怒,这一次她是揣摩了他的喜好,迎合他的口味挑的。怎么还是不如他的意?其实如果按照她本人的欣赏眼光,她会选择那副式样简单大方的白金袖扣,可那样的话,他必定又会想歪了…… 她暗自叹气。 ***** 感谢chenxuan123的鲜花,还有zhou4069127和迷恋哥的月票,谢谢亲们的支持! 已是中秋,今夜月圆花好,妍祝亲们快乐永伴,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共同的Daisy 他看着她,突然笑起来,满坑满谷的不满和怨气就在她这句话和委屈的神情中,烟消云散了,“小傻瓜,我喜欢!” 她错愕极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一秒钟之前还阴云密布的脸,竟然阳光灿烂起来,忽然就想起了川剧的变脸术,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喃喃地:“可是你刚才分明在生气。” 他拉她到怀里,觉得自己有点儿可笑,他一个大男人,和一只狗争风吃醋?亲了她一下,靠在她耳边说:“我开玩笑。” 开玩笑?为什么惬? 她怔怔地,困惑又茫然。 她从来就搞不懂他,如今依然是,甚至,更让她困惑。 她可以很轻易地知晓了解另一个男人,但是,她无从了解他,是她根本不曾对他用心,还是她和他,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诸? 到了尹家,婆婆拥抱她一下,“你这么多天没来,妈妈很想念你啊!” 她笑着说:“妈,快期末了,功课多。等放寒假了,浅浅过来陪你。” 林晨曦笑眯眯地,仔细端详着她说:“比我上次看见你,气色好了很多。” 浅浅下意识地摸自己的脸,一旁的尹若风笑着说:“妈,那是我的功劳。”心里琢磨着那中药效果真是不错,虽然浅浅讨厌喝,可还是要继续喝下去。 这时尹博森走过来,浅浅清脆地叫一声爸爸。 尹博森含笑点头,看到她脚下的小狗,一怔之后说:“浅浅买了只小狗?” 浅浅含糊地应了一声,俯身抱起Daisy,可是它忽然仰脸,对着楼梯叫起来,浅浅抬起头,就看见尹若尘正下楼。 心一紧,手一抖,Daisy跳到了地上,欢蹦着朝楼梯上的那个人奔去。尹若尘微微地笑了,住了脚。久不见他的Daisy,又是摇尾巴,又是伸出两只前爪向他身上扑,又是乐呵呵地欢叫着,兴奋得像是久别亲人的孩子,不知道怎么去表达自己的喜悦。他蹲下身子抱起了它,脸上是极难得一见的温柔笑意。 尹若风沉默地看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微微眯起了眸,深敛的眸光复杂地闪灿,然后目光轻轻移回来,他瞟了浅浅一眼,只几秒钟的功夫,她脸色已灰败得吓人。 两个老人也惊奇地看着这一幕。 浅浅垂下眸,心乱如麻,她没想到他也在,真想立刻拔腿就走,或者立刻消失,模糊地想着自己不该来,更不该带Daisy来,只怕是谁都看出来了吧,他和狗狗那份熟悉的亲昵。 林晨曦看着大儿子,看看浅浅,又看看小儿子,最后把目光投向丈夫。尹博森一震之后,神色已如常,微微一笑:“开饭吧,正好若尘也下来了。” 这顿饭吃得十分沉闷,浅浅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饭吃完的,饭间Daisy不停地在他和自己之间跑来跑去,最后婆婆让阿秀把它抱走了。 饭后她坐在客厅的一角,无聊地把自己扔给电视。她看得一点不专心,眼睛茫然地盯着电视,手指又在下意识地转动戒指,脑子里乱糟糟的。热闹的综艺节目,她浑然不知谁在唱,谁在舞。 她再一次地发觉自己尴尬地活在一个夹缝之中,艰于呼吸,也再一次发觉嫁给尹若风是个多么荒谬的错误。 她曾昂着头说:我不会为我所做的任何事后悔,它只为我增加经历,经验。 那样的年少轻狂,那样一无所有的青春,却有着睥睨天下的勇气。 无知,所以无畏。 她对自己冷笑。 “浅浅。”尹若风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身边。 她冷冷地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电视屏幕。她知道他要问什么,但是她无法回答,也无从解释,心头沉重而纷乱。可是又告诉自己,随他怎么想,他要怀疑就怀疑吧,她根本无所谓。 尹若风瞥她一眼,愤怒像发酵的面团,在心口一点点膨胀,紧紧一攥拳,用力地克制着想要责问、朝她吼叫的冲动。 手机响了,他走到一边去接电话。 这时候,林晨曦走了过来,坐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茶:“浅浅,喝杯热茶吧。” “谢谢妈。”浅浅接过茶杯,袅袅的水雾夹杂着香气缓缓而上,碧绿的茶叶在杯中浮浮沉沉。她喝了一口。 林晨曦瞧着她,微笑着问:“是不是很香,可又有点苦涩?” 浅浅轻轻点头。 林晨曦轻言慢语,“孩子,其实婚姻就如这茶水,一杯烫水注入杯中,慢慢地,茶叶舒展开来,醇香溶入水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生活逐渐变了颜色,于是世界就有了一杯佳茗。” 浅浅有点发怔,凝视着婆婆,林晨曦的脸上笑意温和,那双漂亮的眸中闪着洞悉一切的光芒——自己那点心思,怕是瞒不过所有的人吧。她移开目光,盯着手中的茶杯。 林晨曦笑笑,“茶分三道,初道茶青涩辛苦,这好似婚姻的磨合期;二道茶是最好的,茶叶的清香甘甜被完全释放出来,度过了婚姻的磨合期,那么婚姻所有的甜蜜与芬芳自然而来;三道茶嘛,在所有的浓艳清澈、醇香甘甜之后,回归到最真实、最自然的平淡,却最是生津解渴。” 浅浅沉默地听着,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轻轻停了停,林晨曦依旧微笑着,“我知道,嫁给若风,你是委屈了一些,没准心里还在后悔。可是你既然选择嫁给了他,就该一心一意,婚姻不是儿戏。若风嘛,有的时候脾气是大了一些,可他是真的在乎你。以前的事情,再美,再好,也已经过去了。既然过去了,就该放下,人要向前看不是吗?” 浅浅呼吸一滞,紧咬了唇,眼睛盯着手上的茶杯,一动不动,只觉得难堪,只觉得疲惫。 “孩子,当你老了,经历了所有之后,再回过头来你就会发现,那些曾经让你耿耿于怀、生死难舍的东西,不过浮云。真正陪你走过一生风风雨雨的,是你的伴侣。”林晨曦一字一字,把这句话说得似醒世恒言。 好像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浅浅暗自叹息,她都听得倦了。这世上没人懂她,唯一曾经知她懂她的,也已远离她了。“孩子,不愉快的日子总会过去,记忆也会慢慢淡忘。” 氤氲着热气的绿茶,她默默地又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从唇舌蔓延到胸腔,她轻声说:“是的,妈妈。” 林晨曦拍拍她的肩膀,“今天是他生日,去做个蛋糕吧,让他高兴一下。他一高兴啊,兴许什么都忘了。” “好的,我去做蛋糕。”浅浅迅速站起来。 她走得又急又快,林晨曦注视着她,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轻轻叹了口气。 浅浅把烤好的蛋糕从烤箱中取出,佣人阿秀进来了,直说蛋糕味道很香,老远就闻到了。看见浅浅从冰箱中取出橙子,又笑着说:“你要做香橙蛋糕啊?二少爷最喜欢吃橙子了。” 浅浅低头切橙子,问:“阿秀,狗狗到哪里去了?” 阿秀走到她旁边,剥橙皮,说:“大少爷带它出去遛了。” 浅浅手中刀一滑,血涌出来。她木然地看着,阿秀也看到了,“哎呀”一声惊呼,“这么多血,肯定很深,赶紧上点药。”浅浅说:“没事的。”可是着了慌的阿秀拽着她就出了厨房。 坐在沙发上的尹若风眸一抬,看到一脸惊慌的阿秀拉着浅浅急急走进来,一怔,下一秒,他看见殷红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落。 原本就阴沉着的脸顿时满布黑线,他立刻奔过去,按住她的手,怒吼:“傻了啊你,流血都不知道按住?去拿药箱。”后一句,是对阿秀说的。 阿秀慌慌张张地应了一声,飞跑着上楼。她都要吓傻了,从来没见过二少爷这个模样,那英俊而深刻的线条,扳下来竟令人十分害怕。 药箱很快拿来了,尹若风一边清洗伤口,上药,一边斥责:“笨,心猿意马你做什么蛋糕!不想做就不要做,你以为我是傻瓜?什么都看不出来?你甭想做个蛋糕就能讨好我!” 她一声不吭,低头看着雪白的地毯上点点殷红,然后她无意识地一抬头,就见尹若尘站在玄关处,手中抱着狗,正静静地看着她。 隔太远,她看不清他的面目——也许他并没有看她,一切都是她的臆想。她垂下眸,手指已经包扎好了,她转过身,朝厨房走去。 走错卧室 阿秀见她又进了厨房,吓了一跳。她笑着说:“没事,我不再动刀就是了。橙子你来帮我切。” 她继续做蛋糕,一切完成之后,她把做好的香橙慕斯蛋糕放进冰箱冷藏,然后帮阿秀做晚餐。她不想出去,出去就要面对她不想看见的人,无论是尹若风,还是尹若尘,还是公公婆婆,她都不想面对。 林晨曦中途也进来帮忙,看到她包着药棉的手指,怔了一下,问:“怎么回事?” 她说:“没什么,碰了个小口子。” 但是林晨曦说什么也不让她做了,看着她做好的几个菜,直夸她能干。浅浅笑笑,正要坐下,就听婆婆说:“我的天!你怎么不穿鞋啊,会生病的!”厨房和外面不一样,地上是瓷砖惬。 浅浅怔了一下,低头说:“我穿着袜子。”其实她真的不冷,屋内开着暖气。 林晨曦说:“我去拿鞋。”说着出了厨房,再回来时,她的手中多了一双棉拖鞋。“傻孩子,头要冷脚要暖。” 浅浅低头穿上,说:“谢谢妈。迈” 很小的时候,好像母亲也这么对她说过“脚要暖”。一种类似温暖宠爱的感觉笼罩住她——久违了的温暖宠爱,情绪顿时复杂起来,妈妈——如果婆婆真是她妈妈,该有多好…… 她狠狠咬住唇。 窗外,雨渐渐地停了,暮色掩落。 炉火上,瓦罐里熬着的鸡汤,微微滚动,冒出阵阵香气。 倦意袭来,她不由伸个懒腰,打个哈欠——身体累,心更累。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她就不会这么累,睡一觉把什么都忘了会多么好。 “困了?”林晨曦笑着问。她有点不好意思了,揉揉鼻子。那可爱的模样,令林晨曦顿生怜爱,拍拍她的肩膀,“我们现在就开饭。” 饭桌上,尹博森称赞她把牛柳炒得嫩,清蒸鳕鱼鲜香嫩滑,沙律够脆。最后阿秀把慕斯蛋糕端上时,他简直惊叹了。 蛋糕做得很漂亮,最上面浇了一层黄色的香橙果冻,水果切片做成了花朵的造型,仿佛蛋糕房的作品,而入口更是香软幼滑,公公和婆婆赞不绝口。浅浅忽然发现,吃饭有五个人,几乎就是公婆在说话。她和尹若风偶尔还说两句,尹若尘却出奇地沉默,几乎一句话也没说,气色好像也不好——也许是和那位叶小姐进展不顺。 尹若风给她倒了杯红酒,她举起杯子说:“生日快乐!”他碰碰她的酒杯,脸上似笑非笑,黑眸幽暗无底。她皱皱鼻子,别过脸,想不出他这样子,是生气,还是高兴。 吃完饭后,她抱着Daisy进厨房,给它泡狗粮。但是Daisy吃得很少,不及往常的一半。她皱眉,想着尹若尘下午肯定给它吃了什么。 在一旁洗碗的阿秀随口问:“你把它睡在哪里?” 她迟疑着不作声,她想把它抱进卧室里,可尹若风一定不答应,那她把它安顿到哪里呢?阿秀看出她的为难,笑着说:“你要是放心的话,把它交给我吧。这半天,它也和我混熟了。” 浅浅笑着说好,她看出来阿秀很喜欢Daisy,而Daisy也不讨厌她。安顿好狗狗,她走到客厅,里面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她打着哈欠上楼,想洗澡,想睡觉。 到了二楼,她拧开卧室的门,走了进去,随手关上门。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她软软地往床上一趴,闭起了眼睛。 一种类似于青草树木的气息像缥缈的游丝一样,飘进了她的鼻间。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那熟悉的,深藏在记忆中的味道……她是在做梦吧……一定是在做梦……只有在梦中才会有这个味道呢…… 可是,她忽然觉得不对,倏地睁开惺忪的眼睛——不是做梦,不是幻觉,她是真真切切地闻到了这味道——他的味道。 ——怎么回事? 眸光困惑地转动,她看见了床头柜上那枚蝴蝶胸针——就在上个星期,她借江晓琪之手,将胸针还给了他。她顿时惊得从床上跳起来,瞌睡虫悉数毙命,她怎会走错卧室……她怎么走到他卧室来了……尹若风的卧室她是去过一次的啊……笨,没有比她更笨的……惊慌失措地转身…… 她差点没撞进一个人的怀抱,瞬间那清新的气息争先恐后地钻进她鼻间。她后退一步,心中一声呻吟,又出丑了,她总是在他面前出丑,还总是被抓现行。 地洞,哪里有地洞可以钻进去? 尹若尘没有动,怕一动,这样的美梦就会醒来。他从浴室出来,就看见她趴在他床上。他痴了,傻了,梦游般地走过去,他是在做梦吧……他一定是在做梦…… 他只是看着她,近乎贪婪,这么近的距离,上帝,他有多久没这么看着她了?无数次的梦中,她都离他很远很远,他总是看不清她的脸。 她的小脸,先是一抹嫣红浮现,转眼就变成了通红的苹果。 他不由想起她“借”他汽油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羞窘慌张的表情,那张纯真的脸和纯洁的眸从此走进自己的心底,带来一阵和煦舒畅的清风。 她的心狂烈地跳动,似乎就要蹦出来,两只手在那儿绞啊绞啊,弯翘的睫羽掀啊掀啊,可是不知道往哪里看,她不敢看他,万分狼狈地解释:“对不起啊……我……我走错……了。” 她说完,逃一样地往门口走。 他看着她的背影,身子突然轻轻一震,像是从梦中惊醒——这样的梦每天都在做着,可是等不到天明,就会残忍地醒来。他忽然想留住她,哪怕只一秒,也是好的,只是想看看她。这样的念头一起,他开口唤她:“浅浅。” 低沉的一声“浅浅”,像是从心底深处挖出来的,活生生的,带着淋漓的血。 心中一颤,她不由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 她站着不动。 他亦不动,忽然就沉默了。 室内静极了,嘶嘶暖气吹拂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不过一瞬,她才听见他的声音缓慢响起:“手,还疼不疼了?”她的眼中,渐渐地、渐渐地弥漫上一层雾气,眨眨眼睛,深吸口气,把那翻涌的酸楚强压下去,慢慢转过身,圆亮的眸直视着他,轻轻摇头,唇角轻扬——她不知道自己居然还能笑出来。 她有天下最纯最美的笑靥。 她一笑,他的心就柔得要融化掉。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情不自禁地走近她,想去抱她,想去吻她,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强烈,几乎挤爆了他。 他的脸近在咫尺;他黑亮的眼睛柔情满溢;他的湿发上,有晶莹的水珠滚下,跌落在睡袍上,晕成小小的圆圆的水渍;他微微敞开的睡袍领口,翡翠如意若隐若现。 她忽然口干舌燥,心跳,宛如战鼓一样擂起,且越来越快。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但是那只手在空中停住了,距离她的脸,只短短的几厘米,却是再也越过不去,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咫尺之隔,宛若天涯。 那是他无法碰触的禁忌。 顽强的自制力,严谨的理智,压抑着心中如火的渴望。 手,最终无力地垂下,他用了此生最大的力气,狠狠把手插进衣袋里。“浅浅,”他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被大风刮起来的羽毛,虚弱而无力,“你过得好不好?” “好。”她看着他的动作,只答一个字。垂落在身侧的双手,紧紧地,紧紧地揪着衣角,就像狠揪着自己的心。 她依然微笑着,纯洁得近乎无邪的黑眸,隐有潋滟的水光,那里面无边无际的悲伤和痛楚几乎溺毙他。 “可是你却不快乐。我知道你不快乐。”他喃喃地,声音极低。心中混乱极了,他是做错了吧?生平第一次,他感到茫然,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太阳穴突突地跳,那隐隐的痛意再次袭来。 她静静地看着他,他怎么可以不知道,她早就把快乐遗落在了他身上?心里闷闷地痛,缓声道:“不笑,不代表不快乐,有人把快乐深藏在心中,有人喜欢表现出来。笑,并不意味着就快乐,同样的,不笑,也不意味着就不快乐。” 他极为震惊,深深地望着她,她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他在一年前所说的话。 “对不起。”他缓慢而艰涩地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什么?”这三个字像是剐在了她心上,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她再度深呼吸,让窒息的痛楚不那么明显,唇角却依然骄傲地上扬,“尹若尘,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以前没有,现在更没有。你当然可以追求你新的生活,我祝你幸福。” ***** 今天惊喜地收到了很多月票,就不一一叙述了,感谢亲们的支持! 妍会在这个月完结此文,喜欢本书的朋友,请给它投月票吧。谢谢! 茫茫的夜,茫茫的前方…… 她清晰地看见,他深邃幽暗的眸里,抽搐的痛楚……她转身离去,手触到门柄的刹那,她听见他的声音响起:“浅浅小心啊,不要让伤口碰到水。” 她的手,轻轻一抖。 门,“哒”一声,轻轻地掩上,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身子再也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太阳穴里,像是有无数根尖细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将进来。 他抱住了头。 浅浅靠在墙上,微微偏着头,眼帘垂下去,动不了,仿佛浑身的力气在瞬间被抽得精光,心也被掏空了。呜咽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一阵阵刮进来,冷得彻骨惬。 也让她清醒。 良久,她慢慢地转身,一抬眼,就瞧见了尹若风。 他站在隔壁一间卧室门口,正定定地望着她。走廊明亮的灯光下,他的脸,发出骇人的惨绿,冷戾的眼中,像有刀子要飞出来迈。 她怔怔地,原来他的卧室是在第三间……可是她怎么记得是在第二间呢……她觉得自己可笑,怎么这个时候还在想这个? 虽然这是个可笑的世界,可悲的人生!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沉默地看着他,沉默而平静。她无法解释,也不想解释。这回,他是真的要掐死她了,或者会直接把她从窗口扔出去——这样也好,一了百了。 他捏住她的肩,那力量像是要把她捏碎,“为什么……”一个字一个字的,那从齿缝中迸出的声音,几乎像是撕开似的。 他又问她为什么,他好像每次都问她为什么,她其实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爱我? 为什么我很想爱你却爱不起来? 为什么我很想忘了他,却总是忘不了? 她只是看着他,那漠然而空洞的目光,令他失去最后一丝理智,这女人永远有本事让他失控。他狠狠地一个耳光打过去,低吼:“滚!” 她身体一晃,长发四散飞起,一阵晕眩过后,她慢慢地站稳,静静地望着他,平静地抬手抹掉嘴角腥咸的液体。 她的眼中,无恨无怨,无嗔无怒。 这记耳光打碎了,外表完美,但其实内在虚弱,早就摇摇欲坠的东西。 没有办法去弥补,勉强合拢,也会有醒目的裂痕。 然后,她收回了视线,转过身,下楼,出了大门,朝前走。 她漠然地走着,树木的黑影在眼前晃动,寒风呼呼地刮着,这样的阴森和恐怖,但她已经没有多余的思想来害怕什么,担忧什么了。 她以为她会失声痛哭,但是,没有,她连眼泪都没有了,一滴都没有了。 她比她想像中还要麻木,几乎是痴呆。 雨丝又悄然飘落。 雨地在黑暗中反着薄薄的亮光。 寒风拂过她木然的身体。 茫茫的夜,茫茫的前方…… 她要到哪里去呢? 她哪里也去不得,哪里都不想去。 她宁愿冷冷地、漠然地在这凄风苦雨中走到黎明。 她走上桥头,黑色的河水,闪着粼粼的波光,在静静地流淌,流淌到未知的天涯。 如果跟着它一起流淌,是不是就不需要再面对这一切? 她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转过视线。 就算是行尸走肉,她也要挣扎着活下去啊——哭的日子,笑的日子,她都要活下去啊。 尹若风站在露台上,注视着那娇小的身影,逐渐隐没在深浓的夜色中。 他的眼睛,还兀自盯着那深邃无边的黑暗,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忽然全身剧烈地颤抖。 他是如此、如此痛恨她啊! 但是他更痛恨自己,依然在心疼,依然会在乎。 如果说尹若尘是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她心上,她一次次用这根刺刺伤自己,也刺伤他。而她,就是一个毒瘤,盘踞在自己心口,溃疡化脓,日日疼痛,却无法割舍。 悲愤的拳头击在墙壁上,发泄他无法诉说的哀痛与绝望。 那份绝望,无可比拟。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比黑暗更深的鸿沟。 她是那么漠然,那么平静,她连解释都不屑。 他痛得一次次要掐死她,却又无法放手。 他要找回她,他一定找回她,他要问个明白! 他从卧室奔到楼下,冲出门外,沿着这唯一下山的路奔去。 浅浅忍耐地、任命地向前走,宛若一个残夜的游魂,恍惚中,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她转脸一看,竟然是尹若风。他的脸笼在一团黑暗之中,脸上的表情她看不清楚,也不想看清楚。 他一语不发,只是拉着她往回走。 她用力挣脱他的手,却没能成功。 他停步冷冷地望着她,声音冷得像是极地的玄冰,“跟我回去。” “你什么意思啊?”她轻声开口,静静地看着他。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追过来,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她回去。她从来都搞不懂他,他的心思太复杂,他们的距离也太遥远。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黑暗,模糊了他的五官,但那双眼睛却灼亮得惊人,直直地看进她的眼里,沉默了许久,他一字一句沉声开口,“我问你,是他把你叫进他卧室的,还是你自己进去的?你们做了什么?”他的声音似隐忍,又仿佛带着某种切齿的痛恨。 她涩涩地一笑,仍是那么平静,“你以为呢?”原来他竟是这么看她的,原来她在他眼里,竟是这样不堪的一个人。 “舒浅浅,是我在问你!”他怒吼。 她移开视线,只是站在原地,既不动,也不说话。一会儿之后,平静的声调才又响起,“尹若风,你从来没有信任过我。” “我怎么信任你?我亲眼看见你从他卧室出来。难道是我看错了?”他只觉得熊熊的怒火,烧灼得心口发痛,连眼睛里都似要喷出火来,“你又去招惹他,他都有女朋友了你还去招惹他?你不对他死心了吗?你是我老婆,居然偷偷跑进他的卧室……这种事你也做得出来……真是……真是他妈——恶心!” 她冷冷地望着他,扯开他的手就往前走。 他手臂一紧抱住她,力道中带着某种痛楚,“告诉我!你和他在卧室里做了什么?你今天不说清楚,我饶不了你!说啊……”他摇撼她的肩膀,霏霏细雨不断飘落在那张晃动的脸上,狰狞而扭曲。她模糊地想起很久前的某个雨夜,他也是这般地摇撼着她……她被他摇得头晕目眩,只觉得筋疲力尽,无比厌恶,“随你怎么想,你认为是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他仿佛一愣,死死地盯着她,那目光凌厉得吓人,咬牙切齿:“好,那我就去问问他!我去问问他,你们做了什么?”他猛地拖着她就往回走,她一个踉跄,差点没跌倒。 “放开我!”她徒劳地挣扎。 他不说话,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她跌跌撞撞地被他拖着。她无法想像,盛怒之下的他又要掀起一场什么样的轩然大波,她感到害怕,害怕极了,被逼到死角的她只得开口:“尹若风,我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一切都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走错了卧室。”知道他一定是不信的,说了也是白说,可是她被逼得毫无办法。 他一下子停下了脚步,蓦地转过脸,犀利的目光盯着她,仿佛要看得她无所遁形。她微微仰脸,同样直视着他。 他脸上的表情仿佛惊疑不定,良久才问:“可是你是去过我卧室的,怎会走错?” “我也不知道,印象中那就是你的卧室。”她别过脸去,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你是不信的……” 他习惯性地眯起眼睛,许久没有说话。脑中反复地出现她从尹若尘卧室出来,靠在墙上的表情——一种万念俱灰的表情——那天,她从慈善拍卖会回来,那张小脸上,就出现了这样的表情。 渐渐地,他从愤怒和嫉妒中恢复理智,凭他对她和尹若尘的了解,凭她和尹若尘现在的状况,她说的有可能是真的。 他愿意相信,她说的是真话。因为他也没得选择。记不清这已是第多少次在她面前低头了,第一次,他觉得累。 他看着她,语气平静下来,“好,我信你。”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地瞅着他。 她半边脸颊都是肿的,他整个心都抽搐起来,迟疑了一下,声音很低,“对不起。”伸手想去抚摸她红肿的面颊,她却往一侧让了下,他的手怔怔地停在那里。 ***** 感谢所有送月票的朋友,爱你们! 好漂亮的宝宝 她从他掌中抽回自己的手,眼光离开了他,声音干涩,“你觉得我们在一起,幸福吗?” 他的胸口,蓦地抽紧。 她艰涩地再度开口,语速很慢:“我本来以为感情可以培养,时间会淡忘一切,也会拉近你我的距离。到现在才发现,呆在你身边越久,我们的距离反而越遥远。我努力过了,努力地想走近你,可我不懂你,我从来都不懂你。” 他唇角微微颤抖,想说什么,终究强自忍住。 雨,渐渐下得大了。细密的雨丝将一切都笼罩在薄薄的水雾里,雨滴轻轻叩击芭蕉那阔大的叶片,如断线的珠子般往下滴落,像是眼泪——很悲怆的眼泪惬。 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爱我,在这个世界上,可能再也找不到一个人,像你这么爱我。可是单方面的爱,维持不了一段婚姻。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爱你,喜欢好感也代替不了爱。若风,我们……” “我不答应。”他冷冷地打断她,一手捏着她尖俏的下巴,硬是将她的小脸转了过来。她别无选择,只能抬头看他。 他灼亮的眸逼视着她,眸光异样的深沉,一字一字说:“我永远都不会答应。舒浅浅,我再说一次,今生今世我都不会放开你。锥” 绝望充斥心胸。其实她并不意外,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就算他同意了,又能怎样?她还是行尸走肉一样地活着,已经回不去了,谁还能让时光倒流? 一切,都破碎了。 不仅仅是她的梦,还有她的心。 苍老的,没有希望的心。 命运如同一场棋局,每一个人都是棋子,摆脱不了的宿命,逃不开的羁绊。又有谁能翻覆出它的掌心? 这天夜里,她做梦,梦见尹若尘和叶蕾结婚了。他们在教堂行礼,叶蕾穿着白纱的样子美极了,尹若尘愉悦地微笑着,满脸柔情,却就是不看她一眼,她清晰地闻到新娘手上飘来的玫瑰花香…… 她一惊而醒,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半晌,她阖上眼睛。温热的液体,缓缓从眼角渗出,任她把眼睛闭得多紧,也止不住那奔流的泪…… 这个时代,“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人,已经快绝迹了。 隔天,她去了发型屋。 “全部剪掉?”发型师一撩她的长发,不敢相信,“这么漂亮的长发你要剪掉?” 她点头。 朵朵发卷如凋落的花瓣,纷纷飘落在地上——过去的,沧海也好,巫山也罢,但愿就如这长发一样,一起从她身上剪去吧。 看着镜中的自己,短短自然卷曲的发贴在头上,微微凌乱却倍添灵动,依稀又恢复了一年前的模样。 想着他说“浅浅,你可以留长发”,她对着镜子微微一笑,有种疼痛的快意。 =============================================== 星期日早晨,罗默寒推着婴儿车,走进公园,在石径边的木椅上坐了下来。 冬日的阳光穿透无数光秃秃的枝干,温暖地倾泻下来,把一切都照得晶晶亮亮的。 她仰起脸,对着灿烂的金光,微微眯起了眼睛。虽然天气有点冷,但阳光真的很温暖。 有晨练的老人走过来,向她招呼:“罗小姐,又带孩子出来溜达啦?” 罗默寒微笑着点头,“阿姨早!”她经常带孩子来公园,久而久之,和这位老人就熟了。 老人端详着婴儿车中的孩子,笑眯眯地,“小东西越长越可爱了!”说着把孩子抱了起来,逗弄他。 “好漂亮的宝宝!”一个路过的女人惊叫了一声,使得其他几个女人也凑了过来。她们盯着老人怀抱中的婴儿,发出热烈的赞赏之声。 “眼睛好漂亮!” “看那睫毛,多么长,多么浓密!” “头发真可爱,又细,又柔软,是个小卷毛呢!” “笑起来真好看!” …… 有人摸他的头发,有人牵他的手,有人亲他脸蛋,七嘴八舌。 罗默寒微笑看着。 这是她的孩子啊。 当她经受了一夜的疼痛,医生把刚刚割了脐带、血淋淋的小生命轻放在她手心时,那样一个温暖柔软的小身体,却爆发出又嫩又亮的啼哭,她完整地、清晰地感受到了生命的神圣和伟大。 她的心中响起千万重幸福的回声,世界从此成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她沉浸在为人母的喜悦之中,每天给儿子喂奶,洗澡,换尿布……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虽请了个阿姨,但她仍愿事事亲历亲为,每夜起来好几回。下班回家,再忙再累,她也坚持写育婴日记,一天不漏。 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笼罩着她,在没有成为母亲之前,她不知道身为一个女人会有这么多丰富的内涵。这个孩子,丰盈了她的生命,充实了她的生活。 现在,她甚至是有些感谢尹若风,送给了她一个天使。 林晨曦和丈夫在公园散步,远远地,就见四五个人围着一个婴儿,叽叽喳喳。她注意到那婴儿有一头小卷毛——和她的儿子一样。她笑着走过她们身边。 尹博森却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去。 林晨曦愣住,转过脸,顺着丈夫的视线看过去。 白白胖胖的婴儿,脸蛋正对着他们,睁着一双星星般的眼睛,吮着手指似乎无限满足。她看着孩子,不由惊叹:“这孩子,和若风小时候真像!”说着,她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近距离地端详,婴儿长得更像尹若风,不,简直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林晨曦抚摸婴儿那柔嫩的脸蛋,打量着抱着孩子的老人,说:“我可以抱抱他吗?” 老人笑着说:“不是我家的孩子。是那位罗小姐的。”老人一努嘴。 林晨曦和尹博森转过脸去,看到坐在木椅上的女孩,两人又是一震。 罗默寒望着这对盯着自己看的陌生男女,这个男人,一看便知是个混血儿——一头天生自然卷曲的褐发,中国人少有的深刻的面部轮廓……依稀的,她想起了另一张脸,心突然有些慌乱起来。她站起走过去,沉默着从老人手中抱回孩子。 林晨曦和丈夫对视一眼,他们都有一个隐隐的怀疑,而这个怀疑太过于惊人,于是又拒绝想下去。林晨曦的视线从女孩脸上,再度回到孩子脸上,那么小的一张脸,却具备了尹若风所有的特征,心里实在喜欢,她忍不住请求:“我可以抱抱他吗?”罗默寒看看她,鉴貌辨色,愈发觉得异样,面上却微笑着:“当然可以。” 孩子到了林晨曦怀中,黑亮的眼睛居然漾出笑意,越漾越开。那甜甜软软的笑容,令林晨曦整个人柔得都要融化掉,她笑得眉眼都弯了。 “是男孩吧?”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孩子。 “是的。”罗默寒注视着她的笑容,心中乱极了。 “几个月了?”林晨曦亲吻孩子肥肥软软的小手。 “刚满四个月。” 林晨曦逗弄着孩子,而心里却在迅速回忆:四个月前,正是若风从国外度蜜月回来的时候。 一直沉默的尹博森忽然开口:“这孩子叫什么?” 罗默寒心中一紧,可是脸色力持平静,抱回孩子,淡淡道:“安安。” 她把孩子放回婴儿车里,推着车离开。 她心乱如麻。遗传真是不可思议的事,她的儿子承袭了他的五官,让熟悉他的人,在见到孩子的同时,也会想到他的形貌。同样地,在那中年男人的身上,她也依稀看到了他的影子。她乱糟糟地想,他们是他的父母吧……不不不,也许,一切只是她的多疑,一切只是她敏感,他们和其他人一样,只是单纯地喜欢她的孩子。 尹氏夫妻注视着女孩的身影消失在弯道处,各自陷入沉思中。 林晨曦好一会儿不说话,担忧不安又夹杂着隐隐的喜悦,让她心绪杂乱,过了半晌才轻声说:“也许我们敏感了,长得像的人多了,等他回来,我来问问他。”尹若风最近在香港,庆祝REMEC的股票在港交所上市。 尹博森的脸色很难看,“我看那女孩神色不对,匆忙离开好像在避着我们。现在就打电话问他,如果真是他的……实在太不像话了!” 林晨曦说:“还是等等吧,他后天就回来了。”停了停,像是对丈夫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我想不可能是的,这方面他一向小心的……应该不会。” ***** 感谢亲们的月票。 情不知因果,缘注定生死 办公室内,尹若尘听着企划部顾经理的汇报。冗长的报告,他仔细地倾听,突然地,头又疼起来,脑中似有千万只铁锤在敲,敲得头似乎要爆裂开来。 他忍着疼,咬牙坚持着,不一会儿,已是满头的汗。 顾经理看出了异样,停下来问:“总裁您不舒服?” 尹若尘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这痛一会儿就会过去的,他想。 然而今天,这疼痛并没有过去,相反,反而越来越剧烈。他终于瘫软似的躺在椅子上,微微颤抖的手,揉捏太阳穴惬。 顾经理看着因为剧烈疼痛全身痉*挛的他,惊呆了,大步走过去,“总裁……” “要刘医生来。”尹若尘闭着眼睛,语速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 顾经理知道刘医生是他的的私人医生,但他不知道刘医生的电话号码,于是他冲到秘书室,去问电话迈。 当刘哲凡匆匆赶到的时候,尹若尘端坐在椅子上,正签署着文件。 “哲凡,很抱歉,只是小小的头痛。”尹若尘微笑道。很奇怪,那无法忍受的疼痛现在居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不痛了?”刘哲凡望着脸色苍白,神色略显疲乏的他,神情非常严肃。 尹若尘点头,合上文件。 “可是你刚才痛得难以忍受,是吗?”刘哲凡走上去,认真地检查他的眼底。 “是的。” “以前也这样痛过吗?” “有过几次,但都没有这次持续的时间长。” “从第一次疼痛,距离现在,有多久了?” 刘医生的视线从镜片后直直地射过来。尹若尘心里一震,莫名地觉得不安,可转而一想,他是多健康的一个人!前两天他和韦翰超在游泳馆游泳,韦翰超给他计时,结果他游1500米仍然只用了15分多。韦翰超惊得半天合不拢嘴,玩笑地说他没当游泳运动员,简直是国家的巨大损失…… 他笑笑,说:“大概有两个月多了吧。” 刘医生沉思了好一阵,终于说:“你需要去医院,做一个详细的检查,”顿了顿,强调,“最好是现在。” “现在?”尹若尘眉心蹙起,看看表,他马上还要会见两个重要的客人。 “是的。”刘医生语气凝重,“若尘,身体比工作重要。” 尹若尘看着他半晌,微微一笑,“哲凡,你是不是在怀疑什么?” “医生永远都是怀疑的态度。”刘哲凡也看着他,并没有笑。 尹若尘依旧微笑着,笑得沉稳而有气度,“你觉得我可能有什么病?” 刘哲凡终于微微一笑,“在没有经过彻底检查之前,我不能妄加猜测。” 医院内,刘哲凡拿着一叠检验报告,仔细看着,然后拿起核磁共振图谱,又细细看着。 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尹若尘注视着他愈发沉凝的表情,一颗心直直地沉下去,沉下去,沉到无底的深渊。他深吸口气,无论事情有多凶险,他相信自己都有相当的诚意去接受。因为无论是忧还是惧,都不能改变事情的本身,而只会显得自己懦弱。 “我有什么病?很严重吗?”他问,声调十分稳定。 刘哲凡终于抬眼,凝视着他苍白的脸,缓缓地说:“在你的脑部,有一个肿瘤,并不大,但是,它在生长。” 他没办法隐瞒,事实上,以尹若尘的聪慧,要瞒住也不可能。 尹若尘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努力平复心中的震惊和纷乱,平静地开口:“是恶性的吗?” 刘哲凡沉吟着,没有说话。 “哲凡,”尹若尘定定地望着他,“我要知道事实,请你说实话。”四十六岁的刘哲凡,正是著名的脑外科专家,他既是他的私人医生,也算是他的一个朋友。 刘哲凡依旧沉默,他还在考虑着,该如何措辞才得当。 尹若尘站起来,“哲凡,我有权利知道真相。”事实上,从他闪烁的目光,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的脸色惨白。 刘哲凡有点不忍心看他的脸,微微移开了视线,沉吟了片刻,说:“我不能肯定。你的情况很奇怪,据我的观察,这个肿瘤应该存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起先它没有生长。但是最近,它长得很快。” “可以开刀吗?”尹若尘问。他只有32岁,还很年轻,他还有许多事没有做,许多理想没有实现,他还有很多未尽的心愿…… “我想,还是采取保守治疗,用药物把它控制住,稳定住病情,它就不会再扩大。”刘哲凡不能不有所保留。他没有办法告诉他,病灶已经侵润到周围的组织,这个时候手术,已经晚了…… 尹若尘看着他,很久没说话,聪明的他,又怎么领会不了他话中的含义?淡淡地笑了下,轻声问:“我还能活多久?” 刘哲凡看着他,他眼里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心里难受极了,站起来,握住他的手说:“若尘,或者下周我们去趟美国,找我的导师咨询一下,他才是这方面的权威。别灰心……” 他说着一些什么,可是,尹若尘觉得他的声音是那么遥远,他的话毫无意义。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活不长了。这件事如此荒谬,可是他的理智却把它看得清清楚楚。 生命,竟是这般脆弱。 脆弱到不堪一击的地步。 不知道是怎么走出医院的,恍惚中,他已坐在车里,透过漫天飞舞的雪花,注视着满大街的热闹繁华,喧嚣杂乱。 行人行色匆匆,他羡慕地望着他们。他从未羡慕什么人,但是今天,他羡慕他们了。他也从未像现在这样,留恋这个世界的一草一木。 雪,落得越发的紧了。 大团大团的雪花,棉絮一样,从亘古神秘的苍穹落下,天地间仿佛是一个粉妆玉砌的童话世界。有风从东边吹来,空气清新而甘冽。 三十二年的过往,像电影胶片一样,急速地在眼前回放。 天真的孩童,懵懂的少年,孜孜以求的青年…… 他也想起了很多人,父母、兄弟、老师、同学、朋友……他想起了陈紫涵,最后,他想起了舒浅浅。所有的往事盛开在记忆里,一幕幕闪回,那初见的一日,那偶然的再遇,那悠扬的琴音,那漫山遍野的雏菊,那细雨蒙蒙的夜晚……就如这漫天的雪花,飘零缤纷。 此生,他也不是没有幸福过。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六角形的冰花,触手即融。 只是,这幸福是如此短暂,就像这美丽的雪花,在落下的刹那就已幻化。 也是在这样的一个雪天,他们去吃牛肉面,堆雪人,落雪无声,他们手牵着手,洁白的雪地上是两串相偎相依的脚印,一大一小,仿佛绵延到世界的尽头…… 以为那会是天长地久一生一世。 “浅浅……”他喃喃地,轮廓很深的脸上,现出一丝情痴。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眷恋,最放不下的一个人。 他是如此渴望地想见她一面。 在道德和自律的边缘颠沛挣扎,汽车在街上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停在了学校门口的弯道附近,从这个位置,可以清晰地看到校门口,而进出校门的学生,却很难注意到转角处的汽车。 雪,静静地落着,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他,静静坐在车内,遥望风雪中的校园,愿意等上一辈子的时间,看一眼心中的伊人。 ——其实,也没有一辈子了,他苦涩地想。 一辆黑色的宾利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校门口,他知道,那是来接她的汽车。 茫茫的雪帘中,一个白色的身影步出校园,颈间那条蓝白相间的丝巾,在风雪中飘拂。 隔那么远,隔着那么密集的雪花,其实他看不清她的脸,整个人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是,他知道,那是他的浅浅。 风,刮得更猛了,长长的丝巾尾端扬得好高,蓝白相间的丝巾,在这白茫茫的世界里,美得醒目,美得凄凉,也美得肃杀。 他突然凄凉地感到,面对主宰命运的神秘力量,他和她是多么弱小无助。 一朵绒绒的雪花,从车窗飘进,落在他的睫毛上,柔柔地融化了,眼前模糊起来,整个世界仿佛都模糊起来。 ***** 本章标题是佛经上的,描述的是彼岸花。 谢谢亲们的月票!期待评论。 撕碎那一张张心爱的白纸,让它们去寻找蝴蝶 他高高地举起狗,咬牙切齿,语气中带着粉碎一切的恨意,“你说我要干什么!” 她惊骇极了,不顾一切地跳起来抢夺,“不,你把它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她又踢又打,又叫又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伤害Daisy……他要伤害Daisy……这念头令她颠沛在崩溃的边缘。 他毫不闪避,痛极了也不松手,而心底的悲哀、凄凉、绝望、愤恨像是绵延不绝的怒潮在翻涌,一波追接一波,一浪高赛一浪。 他挣扎了那么久,他那么努力,他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她心心念念的,始终是令一个人,始终都是——他挣不开这结果。然,他还是无能为力地沉溺下去,宛如飞蛾扑火一般,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他恨峥。 那恨意掩盖一切。 他毫不留情地再次推开她,她再一次扑跌在床上。她扬起泪迹斑斑的脸,喘着气,狠狠地瞪着他,“尹若风,不要让我恨你!” 他的目光如极地的玄冰,同样狠狠瞪着她,冷冷迸出四个字,“那就恨吧。客” 他转身,走向露台。 可怜的Daisy在他手中再度挣扎,哀哀地望着她,发出绝望哀弱的呜咽。 泪水滑下脸颊,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欲抱住他的腿,惊恐中连声音都变了调,“不要!求你了,求你不要这么残忍……” 但是已经晚了,但是已经晚了。 他大手一挥,动作快如闪电,一道抛物线直直地从露台飞出去。 耳畔,是一声渺远的惨叫。 “不——” 她跌坐在露台上,双手抱头,浑身抽搐,眼泪滚滚而落,禁不住那刻骨铭心之痛,发出了某种类似濒死动物的哀嚎。 尹若风低头看着蜷缩一团的她,嘴角微动,下意识地伸出手,脸上又蓦地一冷,终于还是转身离开。 这个世界出奇的寂静下来。 寂静中,浅浅听见手腕上表走动的声音,嘀嗒,嘀嗒…… 我在希望 在想 但不知为什么 我没有领到蜡笔 没有得到一个彩色的时刻 我只有我 我的手指和创痛 只有撕碎那一张张 心爱的白纸 让它们去寻找蝴蝶 让它们从今天消失……(注:摘自顾城的诗《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寂静中,她的心哀缓地一句句念出来,也宁静下来,那些痛苦和欢乐,悲哀和幸福,现实和梦幻,悔恨和摆脱,爱与恨,得与失……全在宁静中离她而去。 她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宁静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离开。 离开这个让她爱怨交加,无可奈何的世界。 她凝视天空,阴沉的天空,像一张硕大无朋的网,缓缓地压将下来。 “妈妈。” 母亲似乎听到她悲哀至极的呼唤,无言地从彼岸来迎接她了,她微笑的脸出现在天际,那么美丽,那么光明,那么和蔼,慢慢地朝她张开了温暖的双臂…… 走到卧室门口的尹若风蓦地站定,身心突然被一种莫名的恐惧所攥住,惊恐中,他转过身,看到了让他目眦尽裂的一幕—— “不——”他狂吼着向露台飞扑过去,只差了那么一点点,雪白的衣角滑过他的指尖,他的双手徒劳地伸在空中…… 她如一只断翅的白蝴蝶,直直地飘向那片玫瑰园。 他连呼吸都凝滞了,仿佛心也跟着直坠下去,直坠下去,坠落到不见底的绝望的深渊。 “浅浅——”凄厉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一阵天旋地转,他发疯一样地冲到楼下。 冬季的玫瑰园,凋零衰败,叶落已尽,独剩光秃秃的枝条和满眼触目惊心的刺,仿佛一片茂密而尖利的荆棘林。 他飞奔的动作,竟莫名的迟缓下来,身体发僵,双腿似有千斤重,一步一步地踏进去。无数枝条在他脚下哗哗作响,锐利的刺划破了他的衣服,割裂了他的手,血一滴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可是他恍如未觉,整个人像是失了灵魂的空壳,只是机械地、慢慢地向前走。 他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他怎么都不会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一只狗! 只不过是为了一只狗! 为了这只狗,她竟然可以舍弃一切。 那么,他尹若风,在她心目中,到底算什么? 他算个屁啊! 心脏,像是狠狠地被撕裂开来,又被碾压成碎片,无穷无尽的痛楚与刻骨的绝望。 舒浅浅永远都不会爱他! 永——远——不——会! 锐刺,断枝,残雪。 残雪上是嫣丽的红,蜿蜒地弥漫开来。 她躺在那儿,脸朝天如同熟睡的安详,脸色比身下的雪更要洁白,白色的衣摆在风中翻飞,宛如盛开在荆棘丛中的一朵百合花。 她的胸口看不见任何起伏。他的心跳仿佛也跟着停止了,悔恨席卷而来。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悔恨过,他亲手毁掉了他珍爱的一切。他有多爱她,只有他自己知道。 天,沉沉地黑下来。 他嘴唇发颤,全身剧烈哆嗦,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尖利的枝条随着他的动作,倒下去一片。 “浅浅。”他哑声呼唤,颤抖的手,伸向她的鼻间,隔了好几秒,他才感觉到她微弱的鼻息。 他长舒一口气。 双手伸在半空,欲去抱起那血迹斑斑的娇躯,却又无从下手,到处都是断枝,到处都是刺,玫瑰尖锐的刺深深地扎进她的肌肤里。 不顾一切地扯开那些枝条,他抱起了她,心急如焚地转身,发狂般跌跌撞撞地抱着她疾奔,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车子就在不远处,但他觉得如此遥不可及,仿佛隔着无法企及的距离,永远都到不了。 森冷彻骨的寒风,排山倒海般地怒号。 那大地的怒啸像是悲哀的鸣奏。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斜射进窗户时,手术室的灯熄灭了,白色的门被打开,几个满脸疲惫之色的医生相继走了出来。 “她怎么样?要不要紧?”守候了一夜的尹若风走过去,急切地问道。 为首的穆医生看着他,道:“她很幸运,头部的撞击没有伤到要害,只是有些轻微的脑震荡,身体有几处骨折,有内出血的症状,这些经过抢救,已无大碍。扎进身体的刺,也全部取出来了。多亏了那些枝条,虽然让她吃了大苦,但是也救了她的命。”顿了下,沉吟着,“不过……” 尹若风稍稍放松的神经再度绷紧,“不过什么?” “不过她原本一个多月的身孕,很可惜没能保住。”穆医生很遗憾地说。 “轰”地一下,他如遭雷殛,英俊的脸庞有瞬间的扭曲,痛得仿佛整颗心被人生生撕裂开来,哆嗦着嘴唇,无穷的愧悔,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她怀孕了也不和他说,不,她根本就不想要孩子…… 他伸出双手,上面是干涸的血迹。是他自己的血,是她的血,也是他们孩子的血。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可是,没有了! 没有了! 穆医生又说:“另外,她出了很多血,我们好不容易才止住血,子宫也受到了损伤,以后怕是……怕是很难再怀孕了。” 尹若风满布血丝的眼里,渗出一缕惊痛似的绝望,身体摇摇欲坠,几乎倒下去,周遭的一切都在眼前晃动,眼前的人影模糊不清。上帝!他究竟犯了多大的过错,要这样惩罚他? 这时两个护士小心翼翼地推出舒浅浅,她全身都被裹在层层纱布中,但是奇迹般的,她的脸毫无损伤,只是嘴唇发青,惨白的小脸上还隐有泪痕。 他心如刀割,伸出手欲去抚触她的脸,但立刻被护士阻止了,“不要碰她,她现在免疫力很低,要在无菌室住一阵。” 他喉头发紧,声音干涩,“要住多长时间?”。 “等到她伤口愈合。” 穆医生看着他疲乏的脸色,温和地劝说:“若风,你还是回去睡一觉吧,里面有护士照顾她,你在这里,也没有用的。” 尹若风却不动,也不说话,表情茫然,眼神空洞,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眼睛直直地望着病床上的人儿消失在拐角处,又像是落在了某个虚无的空间。 穆医生心里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 顾城的这首诗我在第52章曾经提到过,亲们不妨把这章回头再看一遍。这首诗我今天原本是想发到这里的,但考虑到算字数,建议亲们自己去百度搜,完整的把这首诗读一遍,有助于理解浅浅的心理。 感谢月票! 查找真相 不知道站了多久,尹若风再一次抬起双手,有点发怔地看着上面斑斑的血迹。他疯了一样地想要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孩子将是他们的纽带,会是她的牵绊,会是拉回她心的力量。可是现在全完了…… 他是做了蠢事。只不过是只狗,为什么他就不能容忍一只狗?为什么他对她的过去耿耿于怀?为什么他非要逼着她回应? 他这才发现他的本性,他太过自私。其实,他更在意的是自己的感受。 爱她却又恨她怨她,不知把握住幸福,伤害她的同时,也狠狠地伤害了自己。 他不由自主地把脸埋进掌间,恨不能撕碎自己,恨不能立刻被毁灭惬。 巨大的痛,在他身体里汹涌澎湃。 第二天傍晚时分,他的电话响了,是父亲打来的,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他立刻回去,没等他回答,父亲就收了线。 他看着手中的手机,茫然地想,难道是知道了浅浅的事?不可能的,他特意吩咐了管家,任何人不许说的…霉… 浅浅这件事,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从医院出来,坐进汽车里,他抬眼端详后视镜中的自己——满眼血丝,胡子拉碴,脸色发青。他现在这个样子,实在不能见任何人。可是父命难违,想了想,决定先回家,洗澡换了衣服再去, 惴惴不安地回到半山别墅,出乎他的意料,在书房里等着他的,是母亲,而不是父亲。 他暗自松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父亲,他始终都有压力,而面对母亲,他就轻松随意多了。 “妈,什么事?”他疲惫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林晨曦打量着对面的儿子,数日不见,他竟憔悴了许多,脸上隐隐泛着青色——和上次见他大相径庭。她不禁皱眉,“怎么脸色这么差?工作太忙?” 他避开了母亲探寻的目光,含糊地“嗯”了一声。 林晨曦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立刻发现他手面上纵横交错的伤痕,眉头皱得更紧,她不由走过去拉起他的手,端详着问:“这是怎么回事?” 他烦躁地挥开母亲的手,说:“妈没什么,树枝划的。”视线落到茶几上的银质烟盒,他抽出了一根点燃。 林晨曦愈发的诧异,“你不是戒烟了吗?” 他吐出口长长的烟雾,太久不抽烟了,这味道他都陌生了,抬眼注视着徐徐散开的淡蓝色雾气,他没有说话。 林晨曦盯着儿子,敏锐地感受到他身上一股不寻常的气息。在他旁边坐下,她问:“和浅浅闹别扭了?”这是她最担心的。 “没有,您想到哪里去了!”他惊异于母亲的敏感,急忙否认。 她静静地看着儿子,问:“浅浅放寒假了吧?” 他点点头。 “那——过两天妈去看看她。”她原本是想说让浅浅过来的,但想起浅浅住在这儿的尴尬,只得改口。 他越发心烦意乱,吐出一口烟雾,勉强说:“她这几天忙着在外面写生,过一阵再说吧。”转过话题,“妈您特意叫我来,要和我说什么?” 林晨曦沉吟了一下,问:“若风,你认识一位姓罗的女孩子吗?” 他一怔,“什么姓罗的女孩子?不认识。”诧异之余,不觉问了一句,“怎么啦?” 林晨曦看着儿子的表情,笑了笑,说:“不认识最好。妈前几天碰到一个女孩子,那女孩长得和浅浅挺像。我听见有人叫她罗小姐。” 他又是一愣,弹烟灰的手不觉停在烟缸那儿,眉心蹙起,忽然想起,是有个女孩和浅浅有些像——她来采访过他,依稀记得她好像也是姓罗……可是母亲特意把他叫回来,谈姓罗的女孩……他忍不住问:“妈您什么意思?” 林晨曦看着儿子,“前几天,我和你爸去公园散步,我见这罗小姐抱着一个四个月大的婴儿,那婴儿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觉得更是莫名其妙,“妈,您到底要说什么?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渐渐地有些明白过来,不由啼笑皆非,“您想到哪里去了?” 林晨曦察言观色,放下心来,觉得自己是多虑了,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那就好。和你没关系,我们就放心了。你不知道,你爸爸可担心了,他认定那就是你的孩子。”唇边浮起笑意,又解释说,“也不怪我们怀疑,一来那孩子和你太像,二来那女孩和浅浅也有些像,你和她好过,也不是不可能。” 尹若风沉默地听着,心忽然一紧,尘封的记忆像是冰山的一角,渐渐浮出水面。他想起了,那夜的一切,也是他唯一失控的一次。 毫无防护的性行为,可能会造成什么后果,他非常清楚。他风流归风流,在这一点上,他一向做得非常好。他记得事后有关照她吃药,但是,她吃了没有……这就很难说了……而且,他还记得,那是她的第一次…… 不安,宛若涨潮的海水,起先,只是一点点,然后慢慢地升高,慢慢地扩散,渐渐地,在心中汹涌澎湃。 母亲口中的罗小姐,是不是就是杂志社的那个女孩? 如果是,她的孩子,会不会真是他的? 想到这里,脑子就像被捅一竿子的蜂箱,嗡嗡乱响,脸色变了又变。 林晨曦却没有察觉,她一径沉浸在她的思绪里,竟有几分怅然若失的感觉——那么漂亮可爱的宝贝,原来和自己毫无关系……蓦地又觉得自己不可理喻,她这是失望呢,还是高兴呢? 她不由说:“儿子,妈妈迫不及待地想要抱孙子,什么时候你和浅浅生一个?” 他呆了呆。腾地站起来,旋风一样地卷出门去。连母亲在后面喊他,他都置若罔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要立刻查清这件事!他不能等待,一秒钟也不能等待…… 一路上,他把汽车开得飞快,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因为太过用力,而有些发白,胸口起伏不定,嘴角紧紧抿着。车在Ritz酒吧门口放慢了速度,凭着模糊的印象,他把车停在了酒吧后面的一座公寓楼前,下车进了公寓。 “请问你找谁?”值班的保安瞧见他是生面孔,站起来很有礼貌地问。他站住了,想了想说:“一位姓罗的小姐,她是杂志社的记者,好像是……”手,不自觉地抚上额头,“好像是……住在A702,是吗?” “哦,你找罗记者啊!真巧,她刚刚才回来。”保安笑着说,“不过,她不住在702,是701。” “谢谢!”电梯门这时开了,尹若风跨了进去。 门铃响的时候,罗默寒正在卧室里,轻轻地把怀中熟睡的孩子放在婴儿床上,在厨房做饭的保姆走出去开门。 不一会,保姆站在卧室门口对她说:“默寒,有一位先生找你。” 她给孩子盖好毛毯,漫不经心地抬头,问道:“是谁呀?” “是我。”话音刚落,尹若风越过保姆,走进了卧室。 罗默寒只觉呼吸猛然一窒,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强烈的震惊笼罩着她所有的感官。她像呆子一样地望着他。 他伫立在门边,脸色铁青,阴沉沉地注视着她。 保姆看着俩人,沉默着转身离开。 罗默寒脑子乱成一团,惊慌中,迅速收敛了所有的思绪,强自镇定,一边向门口走去,一边说:“你来做什么?有什么事请你出去说。”此刻的她,只有一个意念,不能让他看见孩子。 他却不动,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在她经过他时,蓦地一把拉住她的手臂,长腿一伸,卧室门“砰”地一声,在他身后关上。 “我有话要问你。”他的声音很冷。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惶,可是很快地又冷静下来,吃力地吞下一口口水,“放开我,我没有什么可以和你谈的!请你离开这里!”她态度冷硬,声音却轻飘而乏力,紧握成拳的双手,手心里竟渗出了冷汗。 他不理她,摔开她的手臂,径直走向婴儿床。 她急了,急急走到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他不是你的孩子!”话一出口,她就懊恼得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微微眯起眸,鹰隼一样锐利的光直直射向她,她顿时觉得无所遁形。他一声不响地拨拉开她,走到婴儿床前。 关闭所有的门,留下了一扇窗 他凝视着那张酣睡的小脸,不知道该吸一口气,还是该叹一口气。 上帝刚刚带走了他梦寐以求的孩子,且剥夺了他做父亲的权利,却又奇迹般地,把一个天使送到他面前。 上帝向他关闭了所有的门,还是给他留下了一扇窗。 他转过脸来,直直地望着她,沉声开口:“这孩子,是我的吗?”明明已知道答案,可是,他要她亲口说出来。 罗默寒的心怦怦直跳,纠结得像一团乱麻,她迟疑着,不知道怎么回答…悒… 室内的空气,凝结在一团死寂中。 “说话!”他忽然一声低吼。 她反而平静下来,“你不都知道了吗?劾” 他死死地瞅着她,“我要你自己说!” 他连眼睛都是红的,全身都散发着森冷暴戾的气息,她清澈的眼睛倔强地望着他,嘴唇紧紧抿着,依旧沉默。 他凝视她几秒钟,转过脸去,“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偷生我的孩子!” “他是我的孩子,和你无关。” “你的?你一个人能生下来?”他怒极反笑。 她不吭声。 “你有什么权利,未经我的同意就生下我的孩子?还瞒着我!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终于开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没有任何意思,发现的时候,已经两个多月了。生下他,因为他是一条生命,我不忍心毁掉,就这么简单。”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机会告诉我的!”他记得很清楚,他们之后是见过面的。 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她说:“告诉你做什么?要你负责?还是逼你娶我?你那时候,是已经准备结婚了吧!” 他浑身一震,似突然醒悟过来。 她看着他眼底愤怒的光芒逐渐黯淡,忍住叹息的***,轻声说:“你走吧。” 他无力地跌坐进椅子里,双手慢慢遮住自己的面孔。她错愕地看见他的手面布满了深深的划痕,那模样,像是从茂密的荆棘林中历劫归来。 良久,他都没有说话。 隔很久,她才听见双掌间流泻出来的声音,虚弱而倦怠,“我的孩子,我会负责。” 她冷冷地:“谢谢,用不到!孩子是我生下的,你休想夺走他!” 他终于抬眼,看着她,脸上竟然没有了任何表情,仿佛变了个人,语气漠然,“罗小姐,你误会了,我没有任何和你争孩子的意思。我送你和孩子去国外,我每个月付生活费保证你们的生活……” “离开这里?”她脸一扬,断然拒绝,“我不走!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好,我有家人,有工作,有朋友,我有能力抚养自己的孩子,我用不到你。我为什么要离开?” 他声音缓慢,却清晰无比,仿佛没有任何感情,“因为你在这里,会影响我的生活。如你所说,我已经结婚了,我不希望我妻子有一天发现我在外面还有个孩子。” 话语平淡似水,却像一把刀,狠狠地刺到了她心上。她明白的,她一直都明白的,在最亲密的时刻,在最失控的刹那,他温柔嘶哑的呢喃,浅浅,浅浅,全是浅浅……可是他当面这样说出来,她的心还是痛了。她的唇角不由哆嗦着,渐渐又上扬起,冷冷一笑,“尹先生,我不说,你不说,没有人会知道你有个儿子。我不需要你负责,我和宝宝不会妨碍你幸福的生活。” “可是我会不安。”他的脸上,是一种毅然的冷漠,“离开这里,我给你们最优越的生活,我会派人照顾你们,保证孩子会受到最好的教育。我还会定期去看你们,我不会让他成为没有父亲的孩子。” “没有父亲的孩子”这几个字狠狠抽中她的心,孩子会一天天长大,会逐渐懂事,会知道自己难堪的身世。一个非婚生的孩子,不可避免的要面对周围的闲言碎语。她似乎看到许多孩子围着可怜的儿子,发出侮辱的耻笑…… 她犹豫起来,但声音仍坚硬,几近嘲弄地:“我不会离开!尹先生,这个孩子对你来说,实在是不足一提。你以后会有大把的孩子,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这话大约是触到了他痛处,因为她清晰地看见他的瞳孔在抽搐,嘴角微微翕动,仿佛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脸色难看极了。他这个样子叫人不忍,她不由别过脸去。 短暂的静默之后,他的声音响起来,“在这里,你做一个单身母亲,压力会很大,对孩子的成长也不利。而在国外,你可以和孩子安静地过日子,没人会打扰你们,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他是私生子。离开这里,无论对你,还是对孩子,都是一件好事。” 这样的疏离而冷漠,仿佛说着最普通的事,和他毫不相干的一件事,但她已经软弱下来。 凝视着孩子天使般的小脸,为了他,她愿意接受世上一切折磨,包括不要自己的尊严,做他尹若风不明不白的女人。 “还有,他是我的孩子。我不允许他和任何其他的男人生活在一起。”他慢慢地说,“罗小姐,如果你有一天要结婚,孩子就必须还给我。” 她冷冷地,“我不会嫁人,也不会再生孩子。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明显一震,凝视她一阵,站了起来,忽然唤她:“罗默寒……” 她震动地望着他,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尽管他把这三个字叫得生涩无比,可是她如死水一潭的心,还是微微泛起了波澜。 他走到她面前,抬起她尖俏的下巴,深幽的黑眸直望入她的眼底,说:“这世上,我可以给你一切,只除了,尹太太这个称呼。” 还有一样——爱,他很清楚,这是他付不出的,他所有的爱都已给了另一个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提这个。 她呆呆地望着他,他薄薄的嘴唇,微抿的弧线透出冷漠的气息,却这般性感迷人;他的眼睛深邃似海,仿佛磁铁一般,吸得她心神俱失。 “答应我。如果你答应我,我立刻送你们走。”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蜻蜓点水一般的吻,只是一触,几乎没有任何温度。 但是,罗默寒却如被蛊惑了一般,她没有想到他会突然有这个动作,额头仿佛遭遇到一股暖流,而且那股暖流电击般流遍全身,那个字不由自主地就从唇间溜了出来,“好。” ========================================================= 四天过去了,舒浅浅从无菌病房转到了加护病房,然而,她仍在昏睡着。 褐色的发散乱在枕上,衬得小小的一张脸半点血色没有,无知无觉像是婴儿一般,就像是要永远永远这么沉睡下去。 尹若风看她嘴唇苍白而干涩,拿棉签沾了些水在她唇上。然后,他在她身边坐下,视线胶着在她脸上,身体渐渐发僵,恍惚间想起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只是盼着她快点醒来,可是心底深处又强烈的不安,仿佛是又有些害怕她会醒来。 护士进来了,给她量体温,测血压。看见他形容憔悴,想来又是一夜未睡,就说:“尹先生,您还是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里照看就行了,她一醒来我就通知您。” 尹若风没有说话。 护士不由摇摇头,换好药水,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旭日东升,暖暖的阳光透过窗玻璃,轻轻斜溜进来。 仿佛那个冬日的早晨。 她拉开窗帘,说:“你该起床了。” 金色的阳光洒落在她身后,阳光穿透她的褐发,折射出五彩的光芒,她原本白皙的肌肤,被阳光衬得更加晶莹,粉嫩的唇微微勾起,蜜一般润泽。她整个人似乎散发着一圈柔和的金光,像是来自天界的小天使,闪耀着天堂圣洁的光辉。 “我不要起床,我要一辈子躺在这儿。”他逗她。 她眼波流转,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带着顽皮与促狭,“那你就躺在这儿一辈子吧,不过——我会在你脖子上套个大饼,免得你饿死。” 依稀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却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久得他甚至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回不去了。 忽然一声轻微的呻吟,他立刻站起,弯腰趋向她,呼吸几乎为之停止。 “妈妈……”她梦呓一样——这几天来,她不断地梦呓,总是叫着妈妈。而每次的梦呓都使他充满希望,却又不断失望,她始终不曾醒来。 “浅浅。”他握住她的手,感觉到握在手心的小手有轻微的颤动,他又惊又喜。 尹若尘的怀疑 浅浅恍恍惚惚又在做那个噩梦,四周漆黑一片,没有丝毫的光和亮,她又冷又怕,一个人跑着,拼命跑着,她需要光明,需要温暖,然后一脚踩空堕落进万丈深渊,身体不断坠落……一路被嶙峋的岩石刮得血肉模糊,最终摔得碎裂了一地,到处都是鲜血,汩汩地流着。 四周黑得无穷无尽,而她就陷在这无边无际的寒冷与黑暗之中……妈妈,妈妈会来救她……茫茫的雾气中,妈妈真的出现了。妈妈凝视着她,只是说:“孩子,人生的路途,有黑夜也有光明,不要惧怕黑夜,也不要祈祷黑夜快快过去,你要在黑夜创造灿烂的白天,也要在白天准备黑夜的到来。”说完,在她面前渺渺地消失…… “妈妈……”她嘶吼,想要爬起来追,可是动不了,无论如何都动不了,像是被魇着了。她发出绝望地悲泣…… 痛,痛极了,痛得锥心刺骨,尤其是腹部,像是被人掏空了,又冷又虚…… “浅浅!浅浅!”恍惚中,她听见有人在叫她悌。 她慢慢地,吃力地打开一丝眼缝。 她看见一张憔悴得可怕的脸,一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她怔怔地望着他——他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她又是怎么了?记忆,如同雾中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很疼是吧?我让护士进来给你打一针好吗?”尹若风声音嘶哑,爱怜地伸出手,想去抚摸她的脸谆。 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微微一偏头,“出去!” 她没能想到自己还能醒过来。为什么她在历尽挫折之后还不死? 记忆是如此鲜明,那些哀求、哭泣、嘶喊、惨叫……声声在耳边回响,一切仿佛又鲜活起来。上帝对她一点不仁慈,非但没有收留她,还残忍地让她清晰地忆起所有——一丝折扣都不打。 奇怪吗?也许,这就是人生。 磨砺你,打击你,在你软弱地选择了逃避之后,又毫不留情地让你再次面对,面对这痛不欲生的现实。 于是,你别无选择,只能面对,坚强地面对。 他的手僵在那儿,她的声音低哑模糊,但是他清清楚楚地听见这两个字,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紧绷。 “对不起……”他艰涩地开口,早就准备好的一番话,此刻竟像一团乱麻纠结在喉咙里,“你是那样……宝贝那只狗,我真受不了……那时我真是太恨了,可是我没有想到……你会跳下去……” 心中厌恶到极点,她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我不想……听,你……出去!” 极度冷漠的声音,虽然非常微弱,却像一把锐利的剑,一点一点深深地插进了他的心脏,让他痛不可抑。她不看他,不想听他的声音,她不哭不吵不闹,她是这样的淡漠平静。但他觉得害怕,前所未有的害怕,本能地感到他即将失去他最珍爱的宝物。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但他浑然未觉,缓缓道:“浅浅,我知道你恨我,如果你是在报复我,那么你用这种方法报复我,已经报复得够狠了。我求你停止吧。” 报复他?他竟然认为她在报复他? 她冷冷地,惨然地一笑,本来就锥心刺骨的痛,此刻更是排山倒海般袭来,心痛得连气都叹不出,只是说:“出去!”她拼尽了力气吐出这几个字,撕心裂肺的痛,无穷无尽的疲乏绵延而来……黑暗再次拥抱了她。 他靠在窗口,一动不动。从大玻璃窗看出去,无数光秃秃的枝桠像是鹰爪般弯曲的手指,绝望地指向苍天,无力地在乞求着什么。几只鸟儿栖息在枝桠上,片刻之后,张开羽翼,扑棱棱地又飞走了。曾经生机勃勃的草坪是衰败的土黄色,干枯的草叶在风中颤抖。 四周很静很静,仿佛有“嗒”的极轻微的一声,他茫然地低头,米白色的地砖上,一滴一滴的,有那么一小滩鲜艳的红,跟着又是一滴,缓缓地从手指滴落。他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原来是手面上已然结痂的伤口,迸裂开来。 他并不觉得疼。 缓缓地,他转过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她刚才醒了。”他对坐在门口的护士说。 “哦?醒了?那我去叫穆主任。”护士站起来要走。 “等等,”他叫住她,疲惫地抬手抹了下自己的脸,“她又睡过去了。你进去守着她。” 护士惊诧地盯着他的手,“你的手流血了,我帮你包扎一下。” 他摇了摇头,转身径直离去。 在电梯里,他看见自己的脸,空洞而倦怠,苍老而落魄,神情恍若槁木死灰一般。电梯里就他一个人,三面镜子照出无数张这样的脸,他觉得眩晕,双手慢慢掩住了眼睛。 上帝!他做了什么,以至于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宿命像一张巨网,笼罩在他的头顶,挣不开,摆不脱。刺骨的风,箭一般穿透衣服,寒意彻底贯穿了他…… 尹若尘做完例行检查,从门诊大楼出来,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住院部那边出来。 “若风。”尹若尘不由叫他。但是尹若风从他身边走过,却对他的声音充耳不闻,整个人似失了魂魄一般。 他微微一怔,快步走向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尹若风回过头去,心中一惊,脸色立刻就变了,此刻,这大概是他最不想见到的人了,终于生硬地开口:“哥,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体检。”尹若尘淡淡地说,打量着他。他憔悴落魄得可怕,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整个深陷下去,衣服也是皱巴巴的,那样子,比起平日的器宇轩昂,像是换了个人——他这是怎么了?想到这几天他几乎没来上班,尹若尘悚然一惊。 “你——生病了?”他问。 尹若风瞧着他惊异担心的样子,转过目光,“没有,有个朋友在住院,我陪了她一夜。”他回答得很流畅,神态也很自然,可尹若尘疑惑起来。 ——是什么样的朋友,会让他如此落魄憔悴、魂不守舍?80秒的红灯,尹若尘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望着那跳动的数字,脑中却频频闪现尹若风那张灰败的脸,还有,在见到他时,脸上那一瞬间难掩的惊慌。 他几乎可以肯定,能够如此影响他的,这世上,只有一个人。 他突然心悸,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担忧。 绿灯亮了,车子似离弦的箭飞出,在下一个十字路口,他转弯,车子原路返回,向着医院急驰。 “我想探望一位叫舒浅浅的病人,请问她住几号病房?”尹若尘站在A病区的服务台前问护士,一颗心跳得好快。 医院很大,他只能一个病区一个病区地去寻找。 护士小姐翻了半天的住院记录,抬头望着他,“没有啊!我们这个病区没有一个叫舒浅浅的,您是不是记错了?” 他低声道谢,转身径直走向B病区。他希望一切都是自己多疑,是自己神经过敏。 在B区,护士翻了半天名册,也是告诉他没有这个人,然后又提醒他:“我们这个病区主要是呼吸科和妇科的病人,这个舒浅浅生了什么病?” 尹若尘含糊地应了一声,正要离开,一位护士长模样的女人正好走过来,闻言随口说:“舒浅浅啊?就是前几天那个从楼上摔下来流产的女孩吧?”对这个女孩,她印象深刻,不仅仅是因为她那天晚上值班,全程参与了抢救,而是她那一身的刺,触目惊心。 尹若尘惊呆了,心重重地一沉,腿发软,“她现在怎么样了?要不要紧?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他急切地,一向沉稳淡定的脸上,出现了难以自制的紧张和担心,近乎失态。 护士看着脸色发白的男人,说:“不用担心,我和主任昨天去查房,她已经度过了感染期,稳定下来了。就是子宫受了损伤,以后怕是不能再怀孕了。她命还是蛮大的,送过来时呼吸心跳几乎没有,还扎了一身的刺,光是清理那些断刺,两个外科医生就忙了大半夜。” 他心中大恸,又难以置信,“一身的刺?” “听她丈夫说,是跌进了玫瑰丛。那些断在身体里的刺,让她吃足了苦头,不过,如果不是那些枝条缓解了一下坠落的力道,直接摔在地上,那就很难说了。” 护士在说着什么,他已无心倾听,眼前倏地出现那大片的玫瑰园,满脑子都在想着,她是怎么从楼上摔下去的?怀孕了怎么会如此不小心……他问:“她住哪一个病区?” 护士刚报出病区和病房,他已急步走了出去。 我要离婚 当他匆匆走到D病区大楼,电梯门刚好在他面前闭拢。他等不及,去跑楼梯,一口气跑上六楼,然后是长长的走廊,好长好长,好像永远都走不完。 走廊上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他听着自己清晰的脚步声,沉重而急促,就好像那一颗即将跳出胸腔的心。 终于走到病房门口,门是虚掩着的,他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护士打量着进来的男人,他大概是尹先生的哥哥,相似的英俊容颜,却有完全不一样的气质。 尹若尘走到病床前,俯视着她的睡脸,她脸色苍白得吓人,一向粉嫩丰润的唇干枯失尽血色,脸颊凹陷下去,原本尖中带点圆润弧度的下巴,削尖削尖的……整个人看起来,纸样的苍白和单薄,躺在那儿,无知无觉,了无生气悛。 他心如刀割,轻声问守着她的护士:“她醒过没有?” 护士说:“尹先生说她上午醒来过一次,不过时间很短。”解释,“病人手术后身体机能严重透支,所以很容易昏睡。” 这时药液滴完了,她拔掉针头,拿着空吊瓶出去了。他按着那小小的棉球,雪白的手面上很多划痕,隐隐透着青筋,纤细的手臂裹着厚厚的纱布敷。 他轻握住她的手,他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握过她的手了,拇指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面,一个冰冷的东西硌进他的手心,他摊开手掌,方才看见她无名指上一枚硕大的钻戒,斜歪在一侧。日光下,无数个切面闪烁着锋利夺目的光芒,灼得他眼痛。他望着那流转的光芒,想着这戒指她戴着一定不舒服,也一定不喜欢,他突兀地想要摘下。 手指轻轻转动这冰冷的石头,半晌,他终究还是替她端正的戴好。 病房内很安静,嘶嘶暖气吹拂的声音清晰入耳,有寒风扑在窗户上,呼呼作响。他靠在她身边,捧着她的手,注视她苍白的小脸,听着她徐缓轻微的呼吸。 抽搐的记忆,在时光的隧道里,急速地流转。他仿佛又看到了,她坐在病床上,野性的圆亮的眸放肆地凝视着他,又微微带着点探究和迷惑,一头卷卷乱乱的头发贴在头上,歪着脑袋,右手托腮。 “还有啊,你把我的摩托车撞坏了,那可是进口的车,你不能耍赖!还有……你把我的书撞旧了,画撞破了,我是画家,那些画若干年后,就是价值连城的世界名画欸!你要赔我!”那一双黑白纯净的圆眸,眼波流转间,光芒四射。 那个顽皮狡黠、天真可爱的女孩在哪里?短短的一年多的时间,为什么竟成了这个样子?只是这一年多的时间,竟像是走过了一辈子,已经渺远得一如前世。 他们就如两辆急驰而过火车,在生命的长河中,相交只是一瞬,分离才是永久。 他在心中轻轻地叹气,他是该恨这无常的命运,还是该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宁可从来不曾遇到她,宁可她从来不曾爱过他,宁可她变了心。只要,她还是以前的舒浅浅。 她的额头有轻微的汗意,他抽出纸巾,弯下腰去替她擦拭。她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他呼吸都为之停止了,失声叫:“浅浅!” 她却并没有睁开眼睛,微微偏过头去,仿佛在躲避他的碰触,“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声音非常嘶哑微弱,但是他听得清清楚楚,脸上的神色不由呆了一呆,整个人僵在那儿,痛意,从心底深处骤然漫卷开来……强烈的痛意,几乎令他无法动弹。过了半晌,他才如梦初醒,慢慢地直起腰来,拖着沉重的步伐,向门口走去。 在他的手触及门柄的时候,她虚弱的声音再度响起,“我要离婚,无论你是不是同意,我都要离开你。”她说得非常慢,似乎每一个字都透着吃力,却有不可动摇的决然。 他愣在那儿,脸上的表情迷惘得像是没听懂,瞬间又错综复杂,心中转过无数的念头,然后慢慢转过身,注视她良久,轻声说:“浅浅,是我!”他走过去。 低沉磁性的声音,清晰地钻入耳中,她浑身一震,睁开双眼,吃力地转动眼珠,一霎那目光里仿佛有几分迷惘。 她缓缓开口:“怎么是你?” 她是那么漠然,像是经历了太多的人生,无争地说出淡漠的话语,圆眸中,无忧无喜,无怨无嗔,苍白的面容上,一片萧索。 那种萧索是属于历尽沧桑的成年人的,但此刻,竟出现在她的眉宇,夺走了她青春的娇憨和光彩。 他一阵刺心的痛。她遇到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和尹若风是怎么了?他有许多的话要说,直觉告诉他,她的坠楼绝非偶然的失足。可是,一时之间,他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良久,他淡淡道:“我今天正好来医院,碰到若风,说你病了。本来也不知道你在哪间病房,问了护士才知道,就顺道上来看看你。” 她凝视着他,他就在她身边,可感觉上又高又远,仿佛隔着无尽的时空。那双黑眸深敛无波,包含着太多她不懂的内容。他来医院做什么?又怎会这么巧,遇到尹若风?尹若风会告诉他她生病了?不,她绝不信——然,这一切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疲惫地牵了牵唇角。 ——一个比哭还凄凉的笑,笑容中,有着深刻的、令人动容的绝望。 那种绝望悸动他心灵的最深处。 她的额头又渗出了细密的汗,想必是因为疼,但她倔强地抿着唇,一声不吭。他心疼得要命,可是一点不敢表露出来,他连询问都不敢。看着她干裂的嘴唇,他问:“喝点水好吗?” 她点点头。 他去倒水,拿了一把小汤匙,一勺一勺地喂她喝水。 他微笑着说:“浅浅,前两天我在《美术》杂志上看到了你的作品《AIX的星夜》,恭喜你获奖!” 她虚弱地望着他,隔很久,迷离的眼中恍惚地闪过一丝笑意。 尹若尘就是尹若尘,他没有问她一堆难堪的问题,更没有以同情的姿态去安慰她,他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他们此刻也不是在特护病房,他就如她的一个许久不见的朋友,只是夸奖她。她从心底佩服他。 他说:“画得美极了,什么时候可以让我看一看原作?” 其实,自那幅画中,他就窥到了强烈的不安的讯息。她不是用笔上色,而是用刮刀横扫画布,使得画面非常粗犷不驯,色彩凝重,对比强烈,线条生硬,仿佛所有的悲哀、绝望、凄切都从星空的一端飞压过来……他一度怀疑那不是她的作品,她的画一向生机勃勃,清新明朗,透过画面就可以感受到生命的热情。而那幅画,他甚至感受到了死亡的阴影…… 她缓缓摇头,画好之后,她起先颇为满意,可是,当她跳出画者的立场去观看时,居然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但是老师对她的这幅画非常欣赏,执意要她去参赛,没想到竟获奖了。 她慢慢地说:“那画太颓废,不看也罢。”顿一下,她换了个话题,“叶小姐还好吗?” 他沉默,望着杯中袅袅上升的热气,又舀了一勺水。她摇了摇头,他放下杯子,然后淡淡说:“她很好。” 她“嗯”了一声,虚弱地阖上眼睛。 俩人一时静默下来。他坐在那里,心绪烦乱,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无限的悲悯与惆怅,心,沉重而缓慢地跳动,像是压着巨大的铅石。 他终于说:“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她睁开眼睛,望着她,慢慢地、吃力地说:“你不用担心。那天也不知怎么搞的,头晕了一下,一不小心就摔了下去,”拼尽力气,终于让自己唇角上扬,“过几天就好了。” 他心中大恸,许久没说话,黑眸凝视着她苍白的脸,嘴角微微一动,终于只是轻轻叫了一声,“浅浅……” 他什么都不能问,什么都不能说。 “嗯?”她轻轻应一声。 他犹豫着,犹豫着,最后还是伸出手去,无限爱怜地用纸巾抹去她额头细密的汗珠。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俯下身,轻轻在她耳边说:“答应我,你要很快地好起来,更要好好地活着,珍惜生命,没有什么会比生命更重要。” 她心中一紧,脸色愈加惨白。 有一种爱,叫放手(1) 她心中一紧,脸色愈加惨白。 ——原来他知道,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可是他是怎么知道的?她怔怔地,而他平静地看着她,黑眸格外深邃,神色仿佛悲悯,仿佛怜惜,仿佛宽厚的仁爱…… 他从来都是这样聪明,这样懂她,一幅画,只是一幅画,他就可以读懂她的所思所想。 可是,又有什么意义? 她终究是一个人。两手空空,一无所有,身心惧疲,连一颗心都成了灰烬悛。 她不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怜悯,尤其是他的。 她别过脸去,看着窗外,日落的残影映入眼帘。 “尹若尘,你想太多了。”她疲惫地闭起眼睛覆。 残影,由火红变成漆黑。 她昏昏沉沉地又睡过去。 护士给她换药,她迷迷糊糊地觉得痛,好痛好痛,那种锐利的疼痛像锋利的小刀,在她身体里不断冲撞,切割着她的血肉。尤其是腹部,感觉像是被硬生生剜了一大块。 下意识地呻吟了一声,只听见护士轻声问:“伤口愈合得很好,告诉我,是哪里痛?”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灿烂的阳光斜照在床头,刺得她阖了阖眼睛——原来又是新的一天了。护士弯着腰,轻轻给她擦汗。 她吃力地说:“我肚子痛……那天一摔,是不是把五脏六腑都……摔坏了?” 护士笑起来,简洁地答:“你的五脏六腑没有问题,只是流产了,调养一阵子,会恢复的。” 什么?她在说什么? 她——流产了? 浅浅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她呆呆地望着护士,嘴角微微颤抖,像是想要问什么,可终究忍住。那天的一切回来了,她浑身不舒服,吐了两次…… 护士动作麻利地包扎伤口,瞥她一眼,“怎么,你怀孕了都不知道吗?” 浅浅用手掩住脸,那般的用力,仿佛是想要以如此的动作,让自己消失在人间。 一个生命!她居然扼杀了一个生命!在她还不知道那个生命的存在时,她就已经失去它了。 可是,如果她是知道这一切的,她那时还会义无反顾地跳下去吗? 她不知道。因为这样的假设不存在,这样的事也绝不会重演! 她静静地松开手,惨然一笑。 但是,这样不很好吗?她从未想过要和他有孩子,她甚至瞒着他服避孕药。命运这样干脆,在她尚不知情的情况下,就以如此决绝的方式斩断了与他的一切关联。 “我知道你恨我,如果你是在报复我,那么你用这种方法报复我,已经报复得够狠了。” ——那天她不理解这话,现在,她懂了。 他的心里,一定是恨她的! 这样更好。 就让他这么认为吧——认为她是在报复她。 从此,彻底走出彼此的生命,不留一丝痕迹。 护士给她打了一针麻醉剂,渐渐地,她在药物的作用下,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 尹若风缓缓地、缓缓地走向REMEC大厦顶层的天台。 他表情平静,他清楚地知道,尹若尘急着把他叫到这儿为的是什么。昨天在医院里,他就敏感地预测到了——尹若尘的精明总能洞穿一切,智商足够凡人仰望。 尹若尘静静地站在那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注视着尹若风一步步拾阶而上。 尹若风终于站定,俩人之间大约相隔十米远,他们沉默地注视着对方,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开口。 隆冬寒冷的天气,没有一丝阳光,大团铅灰色的云团漂浮在上空,灰蒙蒙的天空离头顶是如此的近,好像随时压下来。周遭的一切,仿佛都罩上了令人绝望的灰色。 尹若尘终于开口,一字一字,非常缓慢,“放了她吧。” 尹若风默不作声,低头点了根烟,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良久才冷冷道:“哥,这是我的事,和你无关。” 尹若尘嘴角微微一沉,“若风,你那天是怎么求我的?你又是怎么答应我的?你做到了吗?” 尹若风的视线,从手中的烟落到他脸上,他定定地望着他,不能言语的嫉妒与愤恨横亘在胸口,他冷笑一声,食指一弹烟灰,“你怎么不问问我,是为了什么?” “我不管你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她和你在一起,从来没有幸福过。” 尹若风讥诮地,“是不是她和你在一起,就幸福了?” 尹若尘静静地望着他,悲凉的笑从他唇畔慢慢绽开,他转过脸去。鳞次栉比的楼宇耸立在天地之间,脚底下的的车辆与行人蝼蚁一样渺小,卑微像尘埃一样悬浮在阴冷的空气中——这世上,又有几个人是能把握住自己命运的? 隔很久,他才说,“你放心,她不会和我在一起。她不属于你,更不会属于我。”他的声音是一贯的平静和清冷。 尹若风微微一怔。 一只灰色的鸟儿从他们头顶掠过。 尹若尘凝视着消失在天际的鸟儿,声音很轻,透着疲惫,“若风,很小的时候,你捉过一只画眉鸟,小鸟漂亮可爱,叫声婉转动听,你我都很喜欢,精心照顾,可是它呆在笼子里,却不吃不喝。我对你说,把它放了吧!它很可怜,再不放手就要死了,我反复的念叨……可是你,终究是没有放……” 尹若风沉默地听着,眸中的神色错综复杂。 凛冽的寒风呼呼地吹着,刮在脸上如刀割,俩人身上黑色的大衣在风中翻飞,仿佛鸟儿巨大的翅膀。 “今天的我要告诉你,这世上有一种爱,叫放手。”尹若尘说完,径直离去。 尹若风伫立在那儿,久久,久久没有动,如一尊风化了的石像。 ============================================ 黑色的奔驰在风雨中穿过街头,驶向海滨公路。最终,在机场停车场停下。秦天下车去后备箱中取出行李箱,独自进了航站楼。 罗默寒抱着孩子,有些茫然地注视着车窗外密密的雨帘。天地间一片灰蒙蒙,雨下得渐大,水珠挟着一些小小的冰珠,劈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听在耳里,陡添了烦乱。她没有想到,在一年之后,她会再回英国;她更没想到,尹若风的动作如此之快,距离上次他们谈话尚不足一星期,他已办妥一切。 宿命像一张巨大的网,牢牢地、牢牢地将她圈住。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她就注定会和他有千丝万缕的纠葛。离开这里,对孩子的成长无疑是好的,可是,对她呢?她又失去了什么?她在他心目中又算什么? 尹若风缓缓说:“我不进机场了。秦天会一路把你送到伦敦,下了飞机后,有一位Smith太太来接你去剑桥,她将是你的管家,秦天是认识她的。你什么不用担心,我已替你安排好一切——房子、汽车、佣人,孩子也会有一位育婴专家。” 她怔了一下,转过脸来问:“为什么是剑桥?”先前秦天告诉她是去伦敦的。 “我知道你喜欢剑桥,”他依旧淡淡的,没有看她,“如果你愿意,你甚至可以继续你在圣三一的学业,我不反对。” 她有点诧异,隐约又有一丝喜悦在心头弥漫,不由问:“关于我,你知道多少?” 她仔细端详着他,而他注视着外面的雨,看上去非常淡漠,眉心微微皱着,薄唇紧抿,那张酷极了的脸上,隐隐地透着疲惫和沧桑,沧桑中亦有着隐忍。 他一定极不快乐,她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如此的忧郁。 这是他们第四次见面,但每一次看见他,他都显得那么落寞和寂寥——除了第一次在酒吧,他放纵了自己的失意和痛苦。可是这样隐忍的他,更让人心疼。 她突兀地想要伸出手,去抚平他郁结的眉心。 “知道一些。”他的声音里有丝不耐。 她迟疑了一下,终于说:“在剑桥,我有男朋友的。” 他似乎一怔,嘴角的弧度微微勾起,终于转脸瞥她一眼,脸上是一种漫不经心的笑容,似讥嘲,似不屑,配在那张无上英俊的脸上,却有股说不出性感邪魅…… 呼吸有一瞬间的静止,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那个姓黎的?你不喜欢他,你一早就不喜欢他了,否则你也不会回国,你也不会认识我,更不会喜欢我。” 这样的冷漠而轻蔑。 明知道无望,只不过痴心妄想去试探一下,可是她的心,还是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有一种爱,叫放手(2) 他说:“过一阵子,我会去剑桥见你。” 唇角轻牵,逼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她说:“好的,尹先生。”怀抱中熟睡的孩子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睛,望着她,吮起大拇指,咿咿呀呀,似乎无限满足。 他低头看着孩子,他的宝贝,长得真像他。仿佛感受到他的视线,孩子星星般的眼睛也望向他,然后像奇迹似的,可爱的小脸居然漾出了笑意,越漾越开。 他微微地笑了,不由伸手把孩子抱了过来,那样一个又香又软的小身体,紧贴在他怀里,仿佛在熨帖那颗伤痕累累的心。他亲吻那柔嫩的脸蛋,“宝贝,叫爸爸。” 儿子笑出了声,肥肥软软的小手,攥住他的一根手指,轻轻摇晃。可爱的模样,引得他轻笑出声,轮廓极深的脸上,阴霾疲态一扫而空,现出少有的柔情和宠溺悛。 她看得发呆,心里百转千回,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抚摸着儿子的小手,问:“孩子叫什么?” 她回过神,淡淡答:“安安,平安的安。关” 他沉默了一刻,说:“英文名就叫Andy/de/Turckheim。” “de/Turckheim?” “我的姓。”他把孩子交到她手中,低头亲吻她额头,“一路顺风。” ============================================= 半夜,浅浅突然醒来。病房内非常寂静,仿佛有淡淡的烟味飘过来,眸光轻转,影影绰绰地,她看见一个黑影斜倚在窗边。那模糊的轮廓虚虚地笼在一团黑暗之中,一星红芒明灭不定。他的目光凝视着窗外,许久就那样站着。 窗户开得很小,窗隙间透进清冷的月光,一侧的窗帘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他低头燃起另一支烟,打火机“吧嗒”一下,跳出一簇幽蓝的火苗,瞬间照亮他寂寥的眸,憔悴的脸。他的手拢着那火苗,指缝间透出微微的红光,一缕淡淡的烟雾飘出,瞬间又被风吹散,旋即一切又重归黑暗。 她静静地躺在黑暗之中,默默地注视他——不带任何成见,也没有任何感***彩。 没有恨,她不恨任何人。 也没有爱。 寂静的黑暗中,她看着那宝石似的一点红芒,反反复复明明灭灭…… 一种类似悲悯的情绪缓缓在心头升起。 她不禁想起,刚认识他那会儿,他是多么意气风发,脸上那傲视一切的笑容,像是全世界都被踩在他的脚下。他云淡风轻地告诉她:“人就活这一次,理应活得飞扬跋扈。” 是什么把一个神采飞扬的男人,变成了今天这副落寞憔悴的模样? 在这样一段失败的婚姻中,她自己到底有没有过错呢? 泪水,无声地盈上,静静地流淌…… 时间,无声地流逝。一天接着一天,她的身体渐渐地复原,每天清醒的时间逐渐增多。 这一天,是她出院的日子。 尹若风推门而入,看着坐在窗边的浅浅,沉默着站了一会儿。陪伴她的特护私下和他提过好几次,说她很少说话,每天只是坐在窗口,表情惘然,眼神空洞,对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怔怔出神。有时一坐,就是大半天。 他缓缓走了过去。这几日,他在刻意避开她,每天只是在她沉睡的时候出现——他要给自己一段冷静的时间,同样的,也要她冷静。 “浅浅。” 浅浅听到声音,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震,但是并没有回头。 他在她身边蹲下,仰头看着她,可能是太阳晒得久了,她原本苍白的小脸上,有了一丝血色,却令他更加心酸。 “我来接你出院,我们回家。”他握住她的手,轻声说。 她静静地望着他,缓缓摇头,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而微,可是清晰无比,一字一字,“我不会和你回去,我们该分开了。”她用力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中抽离出来,带着决绝的力量。 他注视着她盈盈如水的眸。她是这样冷漠,决然,仿佛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撼动她分毫。她的手每抽离一分,他的心就离绝望近了一步。 心底生出无穷无尽的寒意,揪心的痛,他抓住她瘦弱的双肩,“对不起,原谅我……” 她怅然地摇头,心里只觉得悲哀,“若风,站在你的角度,你没有做错什么,没有什么需要我原谅的地方。结婚之前,我告诉过你,我不爱你,但是我会努力让自己爱你。我以为我会做到,因为你是这么爱我……”她的唇边浮起一个悲凉的笑,“你是这么爱我,这世上也许没有人比你更爱我。可是我犯了一个错误,我以为很了解自己,有些东西可以培养。对不起,若风,我心里一直有另一个人……我很努力很努力地想忘掉他,就像我想让自己爱上你一样,用尽了力气。可是,不行……有人一生会爱很多人,有人只能爱一个。我越来越痛苦,我没有办法爱你。你的爱好沉好沉,我艰于呼吸,又无以为报。你也感觉不到幸福,很抱歉,我没能给你幸福,我们在一起,只是彼此互相折磨。所以,请你放手吧。” 冗长的一段话,他有些茫然地听着。他拼尽了全部力气,挣扎了那么久,依然是这个结果。 他已明白,终究是再无生机。 就像在见到她纵身一跃的那一瞬,便已知绝无退路。 他坠落在绝望的深渊,沉沦不复,也,痛彻心扉。 幽黯的眸闪过一丝痛楚,他慢慢站起,目光越过她的脸,落在窗外,冬季的阳光惨淡而虚弱,喷泉边上披着一层晶莹剔透的薄冰。 “浅浅,如果我在他之前出现,一切是不是都会不同?”他听到自己喃喃的声音,像是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苍茫而无力。 这样的语气,她莫名地觉得心酸…… 短暂的静默之后,他说:“可是我不能没有你,我答应你,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你冷静地再考虑一下。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我自私,我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孩子……我们以后还会有……” 明知道已是不可能,可是绝望地挣扎,妄想出现那一丝希望。她望着他,轻轻地、坚定地摇头。 忏悔和自责永远令人心痛,可是,忏悔和自责又能改变多少积淀已久的情怀? =========================================================== 早餐桌上,舒咏涛炯炯的目光凝聚在女儿苍白憔悴的面容上,不由皱眉,“你这孩子,怎么气色这么难看?”他说着,夹了一块火腿卷放在女儿碗里,“多吃一点。” 浅浅沉默地吃着,片刻之后,突然抬眼看着父亲,“爸爸,我要离开这里。” 舒咏涛看着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昨天晚上他应酬完了回家,就听雪琴说浅浅独自回来了,他就明白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然后,尹若风的电话来了,同样地,尹若风也没有说具体的事,只是很含糊的告诉他,他和浅浅有一些矛盾,恳求他好好劝劝浅浅,让她早日回来。于是他立即走进女儿卧室,可是她已经睡了。 舒咏涛放下咖啡杯,沉声问:“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浅浅不作声。 一旁也在吃早餐的赵雪琴满心狐疑,可是声色不动,瞥了浅浅一眼,笑着说:“哦,我差点忘了,我还特地让张妈给浅浅煲了鸡汤呢,现在大概好了,我去厨房看看。”她起身离开。虽然浅浅表面上是接受了她,但心里并不喜欢她,仍是把她当一个外人,她心里明镜似的。 浅浅看着父亲,静静地说:“爸爸,我和他没法在一起了,我要离婚。”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是乍一听到离婚两个字,舒咏涛的脑中还是嗡的一下,瞅着女儿,好一阵子不出声。在她做出结婚决定的时候,他就觉得仓促草率,隐隐地觉得她以后会后悔,也一直担心会出现这个结果。 半晌,他平静地问:“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做错了。我不了解他,也不了解自己,我那时太匆忙,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浅浅,夫妻有矛盾很正常,在一起生活,磕磕绊绊在所难免,这世上没有不吵架的夫妻……” 她打断了父亲的话,“不是有矛盾,而是我根本不爱他,我没有办法爱他。” 他定定地看着女儿,是的,她不爱他——这是她的心结。她爱的那个人已经离婚了,他一直担心那个人的离婚会影响到她,果不其然。 他嘴角一沉,压下心中浓浓的不满,“因为他离婚了,所以你也要离婚。” 有一种爱,叫放手(3) 浅浅苦涩地摇头,“爸爸你想错了,我要离婚,和任何人无关。离婚的原因,只是因为我没有办法和尹若风再继续生活下去。” 舒咏涛沉吟了一下,语重心长:“浅浅,爸爸知道若风有一些毛病,过几天爸爸和他谈一谈。不管他做错了什么,你看在爸爸的面子上,原谅他这一次。你也不小了,别耍小孩子脾气。其实他一直是很爱你的,不过可能方法有些不对,你自己也明白的,对不对?” “可是我不爱他,我也受不了他那种爱。” “你再考虑考虑,离婚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怎么随便说结就结,说离就离?这段时间,你在家里冷静一下。” “爸爸我已经考虑清楚了。”她直视着父亲菌。 他眉心拧紧,忍耐地看着女儿,好一会儿,父女俩就这样对视着。 他叹气,“浅浅你记得吗?在你结婚之前,我也是一再地问你,你是否考虑清楚了?你也是这么回答我的。今天你再回头想想,你当时是真的考虑清楚了吗?孩子,不要这么任性草率,一错再错啊!” “爸爸,你也知道我是做错了,可为什么在我错了之后,你不让我改?”浅浅觉得喉头哽塞,鼻子发酸,“我不是任性草率,我曾经反复和自己说,我要坚持着过下去,什么都不想,忍一忍,忍一忍就什么都过去了……可是……这一次……真的不行了,我坚持不下去了,我没法再坚持了……爸爸,我不幸福,我从来都不幸福。再这样下去,我会死的……”大滴的泪珠,从她眼中滚落下来,她吸吸鼻子,“我要离婚,我要离开这里,爸爸你帮帮我。檀” 他看着女儿,她的悲伤憔悴,让他把所有的劝慰都咽了下去。他心疼地拍拍女儿的手,却惊愕地发现她手背上隐有伤痕,好像还有针眼…… “这是怎么回事?” 她心中一惊,立刻缩回手臂,“被树枝划了,前两天又发烧,去医院打了两天点滴。” 她很庆幸现在是冬天,可以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除了她自己之外,没有人会看见她身上遍布的伤痕。 望着她闪烁不定的目光,舒咏涛默不作声。 “爸爸,我求你了,爸爸,”浅浅哀哀地看着父亲,成串的眼泪滑落脸颊,“只有你可以帮我,只有你有办法,爸爸。” 舒咏涛被她一声连一声,唤得心都碎了,终于说:“好,爸爸同意你暂时离开这里,出去散散心也好,上学也好。但是,离婚的事暂且缓一缓。”停了停,“浅浅你要去哪里?” 他无从得知女儿和若风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一刻,他做出了决定,他只要她快乐,和从前一样的快乐,其他的,都不重要。 浅浅抿了抿唇,吐出两个字:“罗马。” 这是她在半年前决定去的地方,整整迟了半年,只是这半年的时间,已是物是人非。 命运太玄妙,她领悟得太晚,冥冥之中,她还是得走,无法挽留。 她泪盈于眶,却笑了笑。那笑容使舒咏涛越发心酸,“浅浅,”他握住她一只手,“只要你快乐,爸爸可以把整个世界送给你。” ================================================ 舒浅浅自己开车,回到西郊的别墅。她是专门回去取自己的一些画和书本的,因为今天晚上她就要离开这儿了。从车中下来,她沿着石径急步往屋子走去。 四周静悄悄的,阳光从蓊郁葱茏的冬青枝叶间洒落,冬日的下午,虽说阳光灿烂,但仍颇有寒意。她拢了拢身上的大衣,脚步有些迟疑了——不过,这个时间,尹若风应该不在家吧。 这辈子她不想再见到他。 管家早听到门卫通报,站在门前迎接她,一如以往地微笑:“太太,您回来了。” 她问:“若风在吗?” “先生前天出差了。” 她暗自松口气,快步走进屋,佣人在打扫,看见她回来,笑眯眯地向她招呼。她径自上楼,走得很快,爬到三楼,微微地竟有些气喘。 卧室内很昏暗,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低垂着,站了好一会,眼睛才适应了这幽暗的光线。 床头柜上放着她的书和笔记,沙发上是她的一件白色毛衣,一张她随手涂鸦的钢笔素描还在桌上……一切,恍如她还在,像是她从来就不曾离开过。 一切的一切,都在原来的地方,似乎在等着她回来。 她站在那儿出神,周围安静极了,静得可以让她听到自己的心跳,露台的落地窗帘底下透进明亮的一丝光影,有淡淡的玫瑰香气在幽暗中缭绕,仿佛毒蛇一般游进她的记忆——争吵,哀求,泪水,惨叫……一切又鲜活起来。 止不住浑身战栗,她微微闭了闭眼睛,双手用力蒙上脸,仿佛要用这样的动作,驱赶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画面…… 手指上一个坚硬的东西硌到脸上,她垂下手,注视着手指上沉重的钻戒——幽暗中,它依然光芒夺目。她摘下戒指,随手放在柜子上,又从包里拿出离婚协议书,把协议书放在戒指旁边,这才收拾自己的东西。 当浅浅背着包,手中抱着一大卷画出现在楼下的时候,管家走向她,彬彬有礼地说:“太太,先生说他正在回家的路上,一会儿就到家了,请您等他回来再走。” 她瞥他一眼,没吭声,脚步一点不停留地,径直走到玄关去穿鞋。 “太太……”管家站在她旁边,想要阻拦,可是又不敢。 她穿好鞋,冷冷道:“你去告诉他,该说的话我已经说过了。” 管家立在门口,软语相求:“太太,请您无论如何等他回来再走。” 浅浅瞪着他,“不要叫我太太,走开!” “太太,”管家的神色似乎带着某种隐忍,“您受伤的时候,先生也是被扎得满腿满手的刺,他天天在医院陪着你,那些刺,都感染了才被取出来。您不在,先生总是对我们说,说您还会回来的……对了,先生还给您买了只小狗,我带您去看……” 她忽然腿软,心口绞痛,像是被一把利剑深深地刺入那不曾愈合的伤口,她按住心口,别过脸去,嘴唇哆嗦,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迸出一声低吼:“走开啊!”管家一怔,她脸色瞬间煞白,眼中饱含泪水,脸上是一种深切的痛楚。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她飞跑着上了车,等到管家如梦初醒地追上去,“太太!太太……”她的车已箭一般驶离了。 傍晚时分,尹若风刚下飞机,就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太太没走吧?” “走了,”管家说:“她拿走了她的书和画。” 他的心骤然一沉,勃然大怒,“我不是让你拦着她?” 管家战战兢兢地解释:“我请求她等你回来,但她执意要走,像是铁了心似的,我怎么拦都拦不住她…… “她说什么没有?” 管家把经过告诉他,未等管家把话说完,他就摔了电话。 来接他的司机替他打开车门,瞥到他阴沉得吓人的脸色,沉默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先生,是回西郊吗?” 等了许久,他都不说话。 司机看着后视镜,他头仰在靠椅上,闭着眼睛,眉头紧皱。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他疲惫的声音响起:“去北边。”北边是浅浅父亲住处。 车一直驶入别墅,到了屋子大门口才停下,尹若风从车中下来,有佣人迎上来,“尹先生。” “浅浅在吗?”他大步走上台阶。 “浅浅刚走,老爷送她去机场了。” 他倏地转身,黑眸直勾勾地盯着佣人,发出惊痛的震怒,脸色坏得像是要杀人,“你说什么?” 佣人吓了一跳,硬着头皮说:“浅浅要去意大利读书,今天晚上九点十分的飞机。” 他只觉得整个人直直地向下坠落,坠落到黑暗的深渊。北风吹过来,刺骨的寒冷,那寒意一直渗透到心底最深处去。 他呆立在那儿,呜咽的风就像无数绳索,抽打着他木然的身体。 司机走上前来叫他:“尹先生。”接连叫了他两声,他才如梦初醒,转过身疾步上车,“去机场。” 司机诧异极了,才从机场过来,又去机场? 爱,决不徒劳 一个背包,一只小皮箱,这是舒浅浅去罗马的全部行李。 办理好出境手续,浅浅拥抱父亲,“再见,爸爸!”她的眼中,晶莹地闪动着一层水光。 带着满身的伤痛离开,她以为她会毫无留恋,走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有多舍不得,这儿,留给她的不仅仅是泪水和遗憾,还有欢笑和数不清的珍贵回忆。 更有,她唯一一次的爱恋。 “该说的爸爸已经都和你说了。到了给爸爸打个电话,好好照顾自己,爸爸会抽空去看你。”舒咏涛拍拍女儿的后背悛。 她使劲点头,站进安检的队伍里,转身朝父亲挥手。 舒咏涛注视着女儿的身影融入人群,转身离开。 安检的队伍很长,乱哄哄的人群,她低着头给江晓琪发短信。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边,不动地站着,她本能地抬起头来加。 心一紧,不由自主地呆住。她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看见他。 尹若风脸色阴霾,黑眸发出逼人的寒意,牢牢地、直直地盯着她的脸,胸口剧烈起伏,似乎一路跑得太快太急。 她迅速恢复了平静,“你怎么来了?” 他扣住她的手臂,把她拖出队伍,“跟我回去。” 她狠狠摔开他的手,微扬起脸,冷冷地看着他,“我不会回去,半年前我为了你留了下来,今天的我决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我再说一遍,我和你在一起很痛苦,我没有办法再坚持下去了,我们该分开了。” 被摔开的手,微微有些痛意,可见她用了多大的力气。他看着一脸决然的她,双手慢慢地、慢慢地紧握成拳,拼命克制着自己想要把她拖出机场的冲动,嘴角微微抽搐着,半晌才说:“好,你说,要我怎么样,你才肯留下来?” “无论你怎样,我都不会留下。” 这样的决绝而坚定。 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地撕裂开,不过是奢望。那双拳头攥得紧紧地,像是要打死自己,又像是要毁灭整个机场。真是可怜,他竟然不敢去握住她的手,她就站在他面前,但是他不敢再碰触。 其实早知道是绝境,他这样垂死挣扎又有什么用?可是绝望的固执——在深幽冰冷、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妄想出现那一现光亮。 “浅浅,”他的声音低低的,他这辈子都没用过这么狼狈的语气,“我知道我错得厉害,你有一千条理由要离开,我只有一条理由把你挽留,那就是我爱你。” 望着他眼底的痛楚悲凉,心酸悲哀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她轻按住心口,不知为什么,竟觉一阵阵的疼,像是有细小的针,在一下一下地戳着她脆弱的心。 她疲惫地、几近艰难地开口:“即便我留下,又能改变什么?若风,为什么你到现在都不明白,我们不合适。” 他的眼中隐有闪动的泪光,慢慢地说:“浅浅,我再也没有任何机会了吗?我真的留不住你?” 酸楚,潮水一般涌上鼻腔,她深吸口气,说:“若风,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这世上最残忍的一句话,不是对不起,不是我恨你,而是,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他的眼睛,瞬间变得苍茫,变得好遥远,好遥远,仿佛一个无底的黑洞,再也没有半分的光和热。努力了那么久,挣扎了那么久,他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然,他挣不开这个结果。 徒劳吗? 不,爱决不徒劳! 后悔吗? 不,曾有过的欢乐,弥足珍贵,一分一秒都会珍藏在心里。 良久,他淡淡一笑,“浅浅,让我再抱你一次。” 他张开双臂,深幽的瞳孔里浮动着哀婉。 她没有拒绝。 临别的一吻深沉而热烈。 浅浅没有转身看他离去的背影,塑像般的木立着,犹如被钉子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她难受得想哭。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对他究竟是一种什么感情,刚开始只有厌恶,渐渐被感动,无奈地嫁给他,最后又互相折磨……于是她一心想要脱离他,可是当他站在她面前哀求的时候,当他绝望悲哀的眼光望着她的时候,当他终于放手,她终于解脱的时候,她软弱得只想嚎啕大哭。 来来往往的人群,热热闹闹地从她身边经过,没有人知道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是为了什么。有人站在了她身后,那人轻轻拍拍她的肩,“小姐,你走不走?” 她木然地回头,茫然地望向对方,那人又说了一遍,她才如梦初醒般地转身,机械地向前移动脚步。 走不走?当然要走。 人这一生,只有向前走。 很多事情,再也无法挽回。 从此之后,人各天涯。 就这样,更好。 从此之后,他会逐渐地淡忘她,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从此之后,没有过去,只有未来。 他目送着飞机冲向蓝天,越飞越高,渐渐远去,渐渐地消失在遥远的天际,渐渐地再也看不见。 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不牵绊你,让你向幸福的地方飞去。 就让我,可以渐渐地忘记你,忘记你的模样,忘记你的笑容,忘记你给我的快乐,忘记你给我的痛,忘记我曾经拥有你。 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伫立在那儿,很久很久。 一个月后,他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 尹若尘躺在医院里,正接受脑部扫描断层的检查。他是在公司开会时,突然晕倒,被紧急送到医院来的。 匆忙赶到的尹氏夫妇,此刻正听着医生的详细诊断。 “脑癌!”林晨曦一声尖叫,那可怕的叫声似乎撕裂了空气。 她的冷静、自持全都崩溃了,浑身颤抖,哭出了声,尹博森拥抱住她,也禁不住落下泪来。 死亡,原来是如此的近。 死是荒谬的,可是它竟降临在了自己的孩子身上——一个年轻的、鲜活的、几近完美的生命,预先宣告的,不可挽救的死! 而他们,什么都做不了,除了眼睁睁地望着他一步步走向死亡,什么都做不了,除了撕心裂肺的痛。护士走过来通知他们:“他醒了,你们可以进去了。” 林晨曦迅速抹去眼泪,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儿子平静的声音在问,“是扩大了吗?” 尹博森推门的手停在空中,微微颤抖——原来他是知道自己病情的,可是他瞒得滴水不漏。难怪他前几天说,他很累,打算辞去在REMEC的一切职务,想过一种平静纯粹的生活。当时他感到非常震惊,斥责他颓废消沉。 有片刻的沉默,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若尘,我建议你去美国治疗。” “你估计我还有多长时间?哲凡,你一定要告诉我,不管多残酷,我都能接受。“ “这也说不一定,我曾经接待过一位患者,和你情况相似,可三年过去了,他还活得好好的呢!保持愉快的心情,有战胜疾病的信心,很重要。” 尹博森推门进去,尹若尘正从病床上起来,看见他们进来,不由怔住。对自己的病,他瞒着所有的人,尤其不想父母知道。他一直希望,不打扰任何人的生活,在一个无人认识他的地方,平静地走完他最后的岁月。 视线在父母脸上扫了一圈,他们悲伤的神情,使他倒抽口冷气。他歉意地说:“爸爸,很抱歉,我今天在董事会上递交了辞职报告。” 林晨曦忍不住走上前,泪眼模糊地看着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的儿子,在她眼中,她的儿子整个不一样了。 “孩子,你怎么可以瞒着妈妈?”她抱住他,泪如雨下。生下他,抚养他,给他爱,看着她一点点长大,长大成为一个优秀的人,但上帝却要把他带走了。这太残忍了,太残忍了,她怎么可以忍受得住? “妈妈,不要哭,”尹若尘笑了笑,忧郁的神情在笑容中有一种光芒,“这些日子,我想通了很多问题,生和死对我并不那么重要。上帝让我经历这些,也许有他特别的意义。” “我不管他什么意义,我只知道,他让你特别地受苦!”林晨曦哽咽着说。 “妈妈,人都是要死的,我不逃避,不自欺。我希望平静愉快地度过剩下的日子。”他又露出了笑容,眼中隐有泪影。 尹博森看着儿子,他是这样高大、英俊、优秀,坚强得超乎他的想象。如果可能,他真愿意把生命分给他,他是最应该活下去的人! “儿子,我们明天去美国,你会活下去的!”他说。 永远的罗马(1) 罗马。 初春灿烂明媚的阳光,照耀在西班牙广场上。 洁白的鸽子起起落落,一个长发的女孩闭着眼睛,无限陶醉的在拉小提琴,琴音像森林的小溪……破船喷泉哗哗流淌,口渴的游客掬水畅饮,有情侣们在水边嬉戏,拍照留念。 因为奥黛丽•赫本和派克的走过,这里成了邂逅浪漫的地方。 有小贩吆喝着,来买一支鲜花吧……来吃一个冰淇淋吧…悛… 哦,每一个女孩都是西班牙广场的公主。 舒浅浅坐在大台阶上,微微地笑了,如往昔般,笑得单纯甜美。 蓝天,白鸽,鲜花,音乐,哗哗的水流声,缠绵的情侣,配上优美庄严的中世纪建筑,一切都美好的不像是在现实之中慎。 虽然是满身伤痛,但她却如脱胎换骨般,眼前的新世界,给予了她一个新的开始。 过去的两年,不是能以轻巧的“得失”二字所能衡量,那是一段因浸透了泪水与欢笑而格外难忘的时光——每个人都有过去,可是无论是痛苦,还是欢乐,人都不可能老是停留在那儿。 那灿烂的阳光,碧蓝的天空,在她面前无限的铺陈开,似乎在昭示她的未来充满了光明与希望。 她甚至想,也许,有生只年,她再也不会离开罗马。 罗马,并不时髦,更不奢华,甚至是陈旧的,可是伟大。真正的伟大深沉而内敛,不需要靠外观表现出来。 她忽然想起《罗马假日》里的经典对白: “公主殿下,您对访问过的城市哪个印象最深呢?” “罗马,当然是罗马!我会珍惜在这里的记忆,直到永远。” 一个舔着黏糊糊冰淇淋的金发女孩走过来,注视着抱着画板的舒浅浅,用英语问:“画一张素描多少钱?” “十欧。”她微笑着回答。 “请替我画一张。”女孩在她面前坐下。 “好,十分钟就好。”浅浅拿起炭笔。 美院的学习比较枯燥,假期也很多,她经常利用假期外出写生。每个周六和周日,如果天气晴好,她都会来到这里,替游客作画。她希望明年,能开一次个人画展。 尹若尘坐在广场对面的咖啡座里,不近不远的距离,默默地注视着她。 微卷的褐色短发,在和煦的春风中轻轻飞扬,些许凌乱,却倍添灵动的气息。她对着那女孩盈盈一笑——含蓄而内敛,既不是以前那个肆意任性的小女孩,也不是那个郁郁寡欢的小妇人。在她身上,有了某种动人的韵味,就像是古瓷上的釉散发着深沉的亮光,让人难以相信她只有二十岁。 他也欣慰地看到,伤痛在逐渐离她远去,她在日渐走出昔日的阴影。 每个星期,他会放纵自己躲在一旁偷偷看她,这是他最心满意足的时刻。 咫尺之遥,触手可及,但他不想去打扰她的宁静。 只要知道,她在那里,就在他身边,快乐,安详,他的心就是充实的,愉快的。 浅浅,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 下午的一节课结束了,浅浅背起书包,礼貌性地与同学道别,走出教室。她打算先回公寓,然后去超市。每个周末的下午,她都会准备下一周的食物——学校没有学生宿舍,吃住都是自理。 从大楼出来,就见廊下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心中一怔,她的脚步不由放缓了。 “浅浅。”林晨曦已看见她,并且迎了上去。 浅浅自怔愣中回神,有点无措,嘴唇动了动,终于点点头,轻声说:“您来罗马旅游吗?”她没有称呼她阿姨——她叫不出口。这位曾经的婆婆,对她一直是极好的,她心存感谢,又有些许的歉意。 “不是,我是特意来找你的。”林晨曦拉住她的手,笑容依旧那么亲切,温婉,“浅浅,好久没见到你了,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好吗?” 浅浅点头,和她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座。 咖啡馆里客人稀疏,轻缓的音乐像浮尘一样,流动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女招待趴在吧台上,微眯着眼睛,似乎在打瞌睡,看见有顾客进来,立刻打起精神迎上去。 林晨曦点了两杯卡布基诺,女招待退下去后,她微笑着问浅浅在这儿的情况。 浅浅一一回答,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布上画着圈,心里微微地有些不安——她为什么要千里迢迢特意来找她呢?她绝不会是为了来问她吃得习惯不?住得好不好?功课如何等等问题而来……难道是为了尹若风,可他们已经离婚了呀…… 忽然听见林晨曦说:“浅浅,我这次来找你,不是为了若风。” 画圈的手指停住了,浅浅抬眼,注视着她。 林晨曦缓缓说:“是因为若尘。” 浅浅起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下,迅速地说:“我和他早就没有来往了。” 然,她的声音还是失了平静。 尹若尘三个字,是她的死穴。 不提,不说,不想,不是就忘记了。 那股沉淀的感情,珍藏在内心最柔软的角落里,流淌在血液里,是她心头永久的殇,永远的痛,永恒的遗憾,和纯真美好的少女回忆一起,永远无法割裂开来。 林晨曦看着她,说:“若尘他……脑子里长了一个肿瘤,脑瘤不是不治之症,但是他运气不好,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她一声叹息,“可是这孩子一直不告诉我们,他瞒着所有的人。直到前一阵子他突然在公司晕倒,我们才知道……上个月我和他爸爸带着他去美国,很多专家会诊,确诊为脑癌,已经没法开刀了……医生说,最多活不过一年……” 浅浅瞠目结舌地呆望着她,忽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那些字句,从她耳膜无意识地滑过,滑过……直到林晨曦泣不成声,她才明白过来。 她头皮发炸,嘴巴发苦,耳中嗡嗡作响,脑筋乱得一塌糊涂。 他那么强健的一个人,在泳池劈波斩浪,游一千五百米用不了十六分钟,在跑马场英姿飒爽,轻松越过各种障碍……叫她如何能相信他会得脑癌?他那样健康聪敏的一个人,怎会得脑癌……别开玩笑了……是置身于恐怖的噩梦吧?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梦魇吧?对,是噩梦,一定是噩梦,是梦就会醒来,醒来她就会知道,一切都是假的,假的…… 她使劲咬一下手指,腥咸的血丝弥漫在口中,慢慢往下渗透,渗透进心口,止不住浑身颤抖,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以为她和他的一切都已结束,埋藏掉以往的一切,她已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了。她站在这个世界的一端,隔着万水千山,遥望彼岸的另一端,只要知道他在那里,幸福,平安,就好。 可是命运偏偏这样残忍,连他的存在都不肯给她。 泪水,濡湿了大团大团的纸巾,林晨曦声音凄楚:“可是他非常坦然,一般人得了这无药可治的病,恐怕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但他对我说:‘妈妈,每个人都会走向死亡,迟早而已。跟别人相比,我的生命虽然短暂了一些,但是我活得很充实。’”她再次哽咽了,“他说他充实……他从来不说他幸福……我知道他在事业上很成功,但是他不幸福。当年他和陈紫涵结婚,不过五个月,他就离开了美国……” “他离婚之后,我一度介绍女孩子给他,可他连去看的兴趣都没有。他说:‘妈妈,我非常累,我没有办法再去爱任何人了,这辈子也不可能再结婚了。’我明白,他心中一直有你,可是他不说,他把一切埋在心里,就像这次得病一样,他谁都不说。我非常非常心疼。他从小就这样,是个内敛而聪慧的孩子,总是替别人着想,有颗非常柔软的心。” 浅浅的眼中,渐渐弥漫上一层雾气,雾气又凝结成水光。她紧紧咬着唇,才没有失声痛哭。 她终于明白,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为了她能忘了他。 为了她能重新开始。 为了她能幸福。 她用了很长的时间去成长,经历了生活的痛苦和磨砺,挣扎和绝望,真正地走向成熟,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爱,叫牺牲,叫成全,叫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 好莱坞有一部非常经典的黑白老电影,叫《罗马假日》,赫本和派克演的。如果有亲没有看过,这一章的开头可能会看不大明白。呵呵,去看看这部电影吧,灰常好看。 从这一章开始,进入文的最后一部分——永远的罗马。 没有冒过泡的亲们,妍期待你能冒个泡,哪怕几个字,一句话,文文就要结束了。爱你们哦! 永远的罗马(2) “他在美国治疗了不到一个月,就悄悄出院离开了。我和他爸爸都很担心,后来我想他大概是来了罗马,果然如此。他自己一个人在老房子里呆着,我不放心,找了个特护陪着他。你一定不知道,他经常来你学校,只为远远地看你一眼。他叮嘱我,‘妈妈别去打扰她,别让她知道我有病了,我不想让她看到我,我不想让她为我担心,我更不想她知道我快死了。” 浅浅轻轻一闭眼睛,大颗大颗的泪珠滚滚而落,双手攥得紧紧地,手指骨都扭曲了,就好像这个病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林晨曦拍拍她的手,歉意而温柔地望着她,“浅浅,我很抱歉和你说这些,可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我今天这样冒失地来找你……” “他在哪里?”一只手胡乱地抹去眼泪,浅浅焦急地询问:“您带我去见他好吗?我要见他,我要和他在一起。” 盈盈的泪眼,近乎哀恳的语调,短短卷卷的碎发贴在头上,依然纯真稚气的面庞——这是多让人疼爱的一张面孔!林晨曦忽然又觉得自己残忍,隔着桌子,她慈爱地摸摸那软软的发丝,“孩子,其实我只是想让你去看看他。菌” 她长叹口气。 上帝是怎样安排人生的?为什么要让相爱的俩人,一再地错过,在他们终于可以彼此拥有的时候,又隔着生死的鸿沟? 汽车在罗马的街道穿行,驶向郊外。山野满山遍野的绿逼眼而来,野花香气袭人。在绿树掩映丛中,隐约可见一幢木质结构的两层小楼潭。 汽车在门口停下,不大的院落,遍植一种植物——雏菊。花儿开得正好,朵朵洁白的小花在碧绿的枝叶衬托下,看起来是那样的清新,那样的纯洁。 房子很旧,并不大,但十分洁净。 浅浅站在客厅中央,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血在心底、脉搏里冲击着,两手紧攥着书包,似乎怕书包会落到地上。 她望向林晨曦,轻声问:“他会不会不见我?” “不会,他那么在意你,怎会不见你?”林晨曦笑了笑,拿过她手中的书包,说,“别紧张,上去吧,他就在楼上第二间卧室里。” 浅浅点了下头,踩着沉重的、也是急促的步子踏上木质楼梯,短短的二十几级台阶,她竟走出了一身的汗。 卧室的门虚掩着,四周非常寂静,静得仿佛就只剩下她自己,只听见自己一颗心在怦怦乱跳,且一下比一下跳得急,宛若要跳出胸腔。她按住自己的心口,屏住了呼吸,手指触在门上,却没有使力。 从两三寸宽的门内看进去,他静静站立在那儿,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他微低着头,似乎在专注地注视着什么。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窗外的绿荫,遮蔽了大半的阳光,卧室里有些阴暗,又隔着些距离。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衣架上重叠地挂着两件衬衫,深蓝色的衬衫包裹着白色的,而那白色的衬衫,正是她曾经穿过的。 他伸出手去,手指轻柔地爱抚那件白色衬衫,良久,轻轻抓住衣袖,放在脸上,似乎在感受那衣服的气息。 她的眼泪,倏然而落。 轻轻推开门,她轻轻地、轻轻地,一步步走向那个男人。 听见脚步声,他似被惊了一下,迅速转过身来,看见一个无数次在睡梦中的出现的镜头,他无法让自己相信,完全被一种幻觉的意识阻碍着眼前的现实。他的目光凝滞在她脸上,看着她一步步走近他,最后站到他面前。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一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惊愕,喜悦,悲痛,惆怅……连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一种什么情绪,脸上表情错综复杂,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她微微仰脸,只是望着他,她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望着他了。眼前的人比两个多月前清瘦,且容颜憔悴。 她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 千帆过尽,我终于来到你身边。 亲爱的,如果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我如何能不爱你,憔悴的面容,悲苦的心灵? 她哽咽,镇定自己,然后开口:“若尘……”晶莹的泪珠,再次盈出了眼眶,是悲痛,也是喜悦,她终于可以没有任何障碍地叫出这个名字。 他看着她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梦呓一般:“浅浅,你怎么来了?你不该来的……真傻……你这个傻女孩……” “是的,我是傻,我真是傻……”她哭出了声音,像是一个迷失了很久,才找到至亲的孩子,毫无顾忌地表达出痛悔、委屈和喜悦,“我傻得犯了很多错……傻得一再错过你……傻得你就在我身边……我却不知道……”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圆亮的眸中滚落,短短卷卷的褐发,尖圆的下巴,俏挺的鼻子,粉嫩的嘴唇,他魂牵梦绕的一切就在眼前,但是他却无法碰触。他有质问苍天的冲动,为什么当她重新站在他面前,他们之间已毫无障碍的时候,他却无法伸出手? 他别过脸去,声音是沙哑的,“浅浅,那些,都过去了,忘了吧,你还有大好的青春,还会遇到很多优秀的男孩。你不该在这里,听话,回去吧。”他深幽的黑眸,那么无奈的痛楚,语气从激动,渐渐归于他一贯的平静和淡然。 她固执地转过他的脸,看进那双眼睛,“不,我不回去,你不能叫我走,再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我。我要留下来,和你在一起,我要陪着你,照顾你,我一步都不要再离开你。” 他却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某处不知名的地方,“照顾我的,也不该是你。” 她激动了,“是那个叶蕾吗?那她在哪里?她为什么不在这儿?” 他很生硬地说:“她很快就会来。”说着,他径直走到窗口,“你走吧。” “你为什么还要骗我?”眼泪哗哗地流出来,她激动地跟过去,扳过他的身体,让他面对她,“你是不是还要告诉我,你已经不喜欢我了?你现在喜欢的是那个叶蕾?尹若尘,你就用这样的话来骗我,让我离开你吗?你已经骗过我一次了,我再不会上当……你才傻……你这个傻瓜……我不会走的,我决不走,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走……哪怕你是真的不爱我了……哪怕你赶我走……我都不离开你。”她伸开手臂,双手绕着抱住他的腰,头靠在他的胸前,他的身躯竟然在微微颤抖。 她慢慢地、轻轻地、一字一字清晰无比地说:“我知道你爱我,你一直爱我。我也爱你,一直都爱你。”非常柔软的身体,依稀有淡淡的牛奶一样的香气,多么熟悉!她离他这样的近,从未有过的近。他再也没有力量抑制那股甜蜜、疼痛、激动、惆怅交织的矛盾感情,慢慢地伸出手去,紧紧地拥抱住她。 “浅浅……”他百感交集,嘴唇翕动着,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千言万语都在唇边停驻,只剩下一颗悲喜不分的心。 从初遇到今天,隔了这么久,这么远,隔了那么多的人,隔了那么的事,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拥她入怀。他以为他永远都不可能了,此生再无指望,可是她又奇迹般地回到了他的身边。 甜美得恍如梦境,他什么都不要想,什么也不能再想了,唯有这一刻,唯愿这一刻成为永恒。 夕阳一缕淡金的光芒,拂过院中树木,穿透玻璃,迤逦地洒落在他们身上。 她的脸紧贴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脏跳动的声音。 深沉,激烈。 她好半天不说话,眼中泪光盈盈闪动,仿佛甜蜜,又仿佛凄惶。隔很久才轻声说:“我听见你的心跳。” “哦,他在说什么?”他的下巴轻轻摩挲她柔软的发丝。 “嗯,”她咬唇,略有羞意地,“他在说‘浅浅,浅浅’。” 他把唇贴在她耳边,“这颗心时刻惦念着她,他呵护珍惜、纵容宠爱她,他希望这个女孩每一分钟都是快乐的,为了她能幸福的生活,他可以为她做任何事。” 小脸仰起,望着他,嘴角漾起一丝不属于成熟女人的甜甜笑意。 他深深地凝视着面前这张脸,眼底是满溢的深情和眷念,“浅浅,我没想到我还能这样看着你,这么近,你离我这么近。” 清澈如水的眸,跌进他深邃的眸中,“我看到你的眼睛里有我,只有我。今生今世,我们再也不会分开。这辈子我都赖上你了,你跑不掉了。” 永远的罗马(3) 他叹息,“如果你真能赖上我会多么好,如果我能早一点遇到你会多么好,我只后悔我没能早点遇到你,让你吃了很多苦。”他的脸俯下来,吻住她,急切而迷恋,甜蜜而痛苦,辗转吸吮,深深地、用力地吞咽她的呼吸和喘息。他呼吸急促,隔了这么久,他与她分开这么久,他是如此地思念她,渴望她……唇舌纠缠间,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仿佛一切都已来不及。 来不及。 她甜蜜而悲哀地认识到这一点。 当天,她没有回自己的公寓,林晨曦亲自去取回了她全部的物品。第二天林晨曦回国了,临走前拉着她的手说:“浅浅,有你在这儿陪着他,我很欣慰。” 这两天没有课,除了睡觉,她当真是寸步不离地陪着他。周一一早,她就下楼去了厨房,和佣人一起做早餐菌。 她正把早餐端上桌时,尹若尘从楼上下来了,走到她身边,“早!”他亲她脸颊。 “早!”她抬眼端详他,他气色不太好。 他把手搁在她肩膀上,让她坐下,“你今早有素描课,吃完了我送你去学校。潭” 她随口哦了一声,有点诧异,没想到他连她上什么课都知道得这么清楚。咽下煎蛋,又喝下一大口牛奶,她说出心中的决定:“若尘,我不想再念书了,我要休学。” “休学?”他一怔,从碗中抬头,看着她,“为什么?” “我要陪着你。” “浅浅,那是你唯一的理想。”他好看的眉蹙起,语气严肃。 “我可以放弃。”她低头把奶酪夹进吐司里,没有看他。 他沉默片刻,“浅浅,你不可能永远陪着我,你还年轻,而我的生命即将终结,你要过你自己的生活。”语速很慢,仿佛在强调,而声音平静。 心中迸发出令人窒息的疼痛,她抬起头来,迎视他的双眸,给他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不,你会活很久很久的。我会帮医生把你的病治好,这里的环境和空气对你有帮助,你会慢慢地好起来,真的,你会好起来的。你要有信心,你一定会活很久很久,会和我一样久。” 望着她诚恳又真纯的脸庞,满怀希翼的神色,他怎么能告诉她,昨夜头痛发作,他一直到半夜才得以入睡,他怎能告诉她,这病无药可治,而肿瘤一天天扩大,很快就会压迫到视神经,他会盲,会衰弱到不堪一击,到最后连路都走不动,只能躺着等死…… 他说:“浅浅,学业不该半途而废。你有天赋,我一直希望你受到最好的教育,有朝一日会像你母亲一样,学有所成,成为一名画家。” 他表情非常认真。 一只手搁在下巴下,她郑重地想一想,“你一定要我念书吗?” “是的。”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她望着他,半晌,终于点头。 他开车将她送到学校门口,俯身吻吻她额头,“下课我会来接你。” “嗯,再见!”她抱起书包,可是刚打开车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蓦地又转身说,“你真的会来接我吗?我一出来就肯定能看到你对吗?”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不安,仿佛她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他似的。 她的表情认真而惶恐,他凝视她片刻,微微一笑,揉揉她柔软的头发,像是在对着一个孩子,柔声说:“当然,你一出来就会看到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抿唇,定定地看着他,“那我们勾勾手指头。”她郑重其事地伸出小手指。 这样的孩子气……他含笑伸出指头。两年的时间,他感觉到她成熟了很多,可是不时仍夹杂着可爱的神态与举止。她此时娇俏的模样,恍惚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飘雾的清晨…… “盖印。”她把手一旋,贴上他的拇指,娇娇一笑,“这下你不能反悔了。” 他的视线如一条透明绳索一般,紧紧系着她纤弱的身影,但那背影,一会儿就被人群抹去了。 他还兀自看着,脸上的神色逐渐凝重,原先的欢笑全部不见。他低头,慢慢点了根烟。 屡屡淡蓝色的烟雾袅袅上升,缭绕着极端矛盾的他,烟雾后的双眸低敛,深幽复杂。 偌大的教室里热热闹闹,学生在下面各行其是,教授在台上讲得一丝不苟。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舒浅浅只觉得烦躁,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欢乐的重压令她心悸不安,心底重重地压着一个抛都抛不下的担忧。她不时地看手表,只觉得今天的课分外漫长难熬,随着时间的推移,心头的恐慌与担忧持续增长。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她背起书包就往外冲,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校门口,她迫不及待地四下张望。 “浅浅!” 熟悉的声音,仿佛是天籁,她急乱的脚,惊喜地停住,转过身去。他正含笑一步步走近她,温暖的笑容在斑驳的光影里,恍惚得就像是一个梦。 她飞奔着扑到他怀里,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喃喃地,又是语无伦次地说:“我以为你不来了,我担心死了,我真的以为你不会来了,我再也看不到你了,我难过得想哭……”她笑了,可是一滴泪珠却滚落下来,“我就一个劲地安慰自己,你不会的,你不会骗我的,你保证过了。可是我还是害怕,非常非常害怕,就怕你不理我,就怕你会悄悄走掉……” “浅浅,我一直都在这儿等你,一直都在,就没有离开过。”紧紧,紧紧地拥抱住她,尹若尘眸中复杂的神色不断变化,他从来没有这么矛盾过,没有这么茫然过。 多么想把这个身体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们永远不会分开,永远在一起,不管在人间,还是天堂,她都是他的天使,他要保护她,爱惜她,永远—— 她蓦地仰起脸看着他,“你抽烟了?” “就两支。”他轻轻拭去她腮边的泪珠。 “我才不信。”她凑到他嘴边,鼻子像小猫般耸动了一下,嗅得他一阵难以抑制的心动。 他凝视着她,眸中是翻涌不已的激烈情愫。她微歪着头,一本正经,“香烟是个大坏蛋,我以后不准你抽它。” 什么也没有说,温软的唇,轻轻贴上她的额。 他们在外面吃了午餐,她拉着他去罗马著名的许愿泉——特莱维喷泉。 这座喷泉以罗马神话海神尼普勒战胜归来为题材,中间是海神,左右各有一位女神。喷泉背后是宏伟的宫殿,与喷泉和雕塑完美地融为一体,沥沥清澈的泉水从多个雕塑的不同部位,经年不断地流淌。庞大的喷泉气势恢宏,漂亮壮观。 泉边的游人络绎不绝,无数人背对喷泉,重复着从背后抛硬币的动作,微笑着或大笑着。 罗马有一个美丽的传说,只要准确地把硬币抛进池中,就能梦想成真。 浅浅在泉边双手合十,闭目许愿,背对着泉水,从肩上投出一枚硬币,转身,只见硬币在空中滑过一道银亮的弧线,准确地落入池中。 她抱住他的手臂,嚷嚷:“看见没有看见没有,我把硬币抛进去了哎?”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闪烁着喜悦的光芒,长长的睫毛小扇子似的忽闪忽闪,那满足的样子,仿佛在这一刻,美梦已成真。 他笑着点头,爱怜地望着她,“许了什么愿?” 圆眸一转,她吃吃地笑,仿佛小心眼中藏着秘密,“不告诉你,告诉你就不灵了。”停一下,又说,“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告诉我在这里许愿,会很灵呢!” 他笑,她大约已经忘记了,她说过她不许愿的,她更愿意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实现梦想。 宽厚的大手牵着她绵软的手,他问:“还要去哪里?” “教堂。” “圣彼得大教堂?” 她摇头,“不去那里,太远了,随便一间教堂就行了,我只是进去祈祷。” 他扬眉,他以为她要去教堂参观,“什么时候成了基*督徒?” 她一本正经地说:“以前我是不信的,可现在我信。” 他停下了脚步,忽然悟出,她刚才许了什么愿。深深地望着她,半晌无言,黑眸深处,似乎掠过某种波澜。 教堂里,弥撒刚刚结束,有人在里面唱圣诗,是合唱。 歌声清越,纯洁,又是那样的宁静,那样的悠扬,仿佛穿透了尘世,使凡俗的心都受到洗涤而静若止水。 歌声中有真,有善,有美,而这些,全都是爱。 永远的罗马(4) 浅浅由中央的甬道走向圣坛,在圣坛后的墙上,挂着巨大的木制十字架,十字架上高高地吊着一个人,比真人还要大很多。 她右手在胸前划十字,在圣台前跪下来,低头虔诚地祈祷。 主啊!求你赐福我的爱人身体健康,保佑他脱离会缩短他生命的疾病、折磨和苦难,容许他健康长寿,快乐地度过一生。你是他的神,你必降福于他,必用你公义的右手扶持他。主啊!若你帮助他,我愿意他的疾病降临于我,我愿意把我的生命奉献给他…… 阳光,透过天窗五彩的玻璃,在她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泽,仿佛指引她的祷告深入不可及的苍穹,飞到上帝的耳边。 一位红衣主教缓缓走到她面前,把手放在她的头顶,慈祥地祝福菌。 她颤栗地阖上双眼。 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尹若尘静静地坐在最后面的一排椅子上,注视着她,眼睛,渐渐润湿了…坦… ===================================================== 这天晚餐后,他们在家中打斯*诺克。林晨曦刚到罗马时,看儿子独自一人呆在房子里,怕他寂寞,为他买了一张斯*诺克台球桌。 以前他们去俱乐部,他教过她打台球,她学会了之后,对台球渐感兴趣。她觉得,台球除了让她学会了冷静的观察和判断,也培养了她良好的心理素质,使她渐渐脱离浮躁。 但她更喜欢看他打球,那精准潇洒的击球姿势,那低头思索的神态,那果断沉静的目光,透露着内敛的性感。曾经见过他一杆清台,简直是帅呆了。她觉得,小小的球台,完全展露了他的性格——外在稳重沉着,内在锋芒毕露,真正的王者之风。 只是今天,他没有打,静静的站在一边,一边看着她击球,一边告诉她要领。 “好极了!”他夸她。她用一个漂亮的低杆打进了红球,并且恰到好处地K住了粉球。 她抿唇一笑,稳稳地将粉球击落中袋,但是,母球在连续撞击两次库边后,随后也落入了底袋。她一愕,吐吐舌头,忍不住笑起来。 “不得了,”他也笑起来,“你的成绩实在惊人!” “我就不信,你从来没有把母球打进袋!”她白他一眼,拿出母球和粉球重新摆好,“我重来一次。”这一次她打得很薄,粉球落袋,可是母球走位又不好。 她皱眉,他则气定神闲,“弹一库,叫黑球。” 她认真地观察母球与目标球,摆好姿势,比划了几下球杆,唏嘘:“这颗红球很难进的,又不在正前方,而且长距离我也不准。还是你来吧?” 他挑眉,眼睛里微蕴着笑意,“还没打,就说自己不准?” 她仰脸,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孩子气地撅嘴,“你肯定我能进啊?那我要是打不进怎么办?” 头顶耀眼璀璨的射灯,照得她一双眼睛,熠熠如黑宝石,那微撅的唇瓣,粉嫩可爱,光泽圆润,像是晶莹弹性的果冻,又仿佛一朵初开的花,芳香柔软,而且很甜…… 他猛摇一下头,转过目光,走到她身后,弯下腰来仔细观察目标球的位置,这个球对她而言,确实难度颇大,沉吟了一下,他说:“高杆,略偏左一点。” 她整个上半身趴在球台上,稍稍调整了一下杆位,“这样行吗?” “你偏太多了,再往上去一点。”他俯下身体,右手握住她拿着球杆的手,调整角度,“注意力道,否则叫不到黑球。” 他真不是有意用去碰触她,只是真心要教她,但当他的手,他的身体贴近她的瞬间,俩人都是一颤,同时感觉到不可思议的力量。 一股幽幽的香气,带着一点她独特的清甜气息,钻入他的鼻间。雪白的一截脖子,有绒绒的碎发浮在上面,痒痒地,仿佛在轻轻撩拨他的心田…… 没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的唇已落在她的后颈上…… 他灼热的气息拂在她耳畔;他热烫的唇舌在舔舐、吮*吸着她的脖子;他坚实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服,竟像是一块热烫的烙铁;他腿间坚*挺的男性,正紧紧抵着她的臀部……她忽然呼吸困难,心跳如雷,头脑晕眩。身下的球台就像是绿色的水波,在一波一波荡漾,整个世界都在眼前起伏…… 球杆从俩人的右手滑落,落在绿绒台面上。 他将她的两手圈在自己的手心,包住。 她颤栗了,他的唇如同火苗,所到之处,燃起片片火焰。她脸颊滚烫,全身都在燃烧,本能地渴望着他更多的碰触。她就像一个雪人儿,飘飘悠悠的,悬浮在空中,心融化了,整个人都融掉了…… 他轻咬向她的耳垂,喘息渐渐粗重。他顾不得了,什么都顾不得了,以后,未来……他拒绝想下去,此刻惟有她是真切的,是他渴望已久的。他以为他永远都不可能了,此生再无指望,可是她又奇迹般的回到了他身边。 他再也不要压抑,压抑自己对她深切的渴求。 浅浅只觉得身子一轻,已被他凌空抱起。她的手圈住他的脖子,他猛然而狂热地吻上她的唇,吸*吮着她的柔软与香气。他一边吻着她,一边抱着她穿过走廊,走进虚掩房门的卧室,轻轻把她放在床上。 她颤抖着,感觉到他身体的欺近,更加用力地攀附住他,让这个吻更热烈更深入。彼此火热的唇舌一遍遍纠缠,摩*擦,那强烈的快感,让他们同时发出模糊的呻*吟。 天地都在旋转,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们。 所有的声音,都成为遥远世界中朦胧的声响。 他们拥抱着彼此,亲吻着彼此,是彼此相许的美梦。 强而有力的大手,摸索着去解她的衣扣,急切地褪下在爱情上足以构成障碍的一切。 当他褪下自己最后一件衣服,他们终于赤*裸相拥,彼此忍不住发出呻*吟般的叹息。 他的吻蜿蜒而下,再次舔舐吸*吮着她的脖子,然后探索着一点点下移,大手,在她浑圆的丰盈上流连爱抚,娇艳的蓓蕾被他纳入口中,时而轻,时而重的吸*吮着……那强烈的快感,像是电流般,窜过她的身躯。她双颊酡然,目光如醉,于意乱情迷之中,不可抑制地发出模糊的呻*吟。双手,生涩而热切地抚摸他精壮的身体。 她禁锢已久的身体,得到首次的释放,如同火山喷出熔岩,所有的渴望在这一瞬都爆发了。此时此刻,只想纵容情*欲,用全身心去感受他的存在。 她在他怀中妖娆起伏,由里到外,炙热得犹如火焚。 她像是在蛹内沉眠太久的蝶,由于他的出现,才破蛹而出,又像是一朵含苞的花儿,有了阳光的普照,才明媚鲜活地绽放。 他用他的唇,他的指,触及她身上每一处,吻遍她身上每一处。她完全变成了液体,流淌得像是一条渴望鱼儿的河流。 “浅浅……”他声音暗哑,唤得那么缠绵,她迷离的神智稍稍清醒,双眸半启,望进他欲*望深浓的双眸。 他在她耳边温柔低喃,柔得像是心灵的低语:“宝贝,我要带你去天堂。” 属于他的巨大灼热,缓慢而坚定地深入。 她战栗着,拱起纤腰,容纳他的全部。 她不能再思想,不能再自主,她的身体和灵魂,全部融化在他的坚实与灼热中,情不自禁地和着他的节拍,像比翼的天鸟,在美丽的天空一同呼吸,一同律动。 不可名状的快乐如波涛,激烈地、温柔地荡漾着他们。 波涛一阵又一阵地卷来,一次又一次地淹没,淹没大地,淹没宇宙万物,淹没彼此…… 那是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属于她,她也属于他,他们彼此相属。是这样的美好啊! 随着最后深重的一击,他一声低吼,在给予她绝顶欢乐的同时,也在她的阵阵紧缩中迸发热流。 欢愉如烟花般盛开,撼动相连的身躯,相融的灵魂。 激情和迷失使得她轻声叫了出来。 那不是天堂,那是比天堂更美的地方。 夜很静,比所有形容寂静的字眼都要静。 晚风,徐徐送来雏菊的幽香,轻轻拥抱着他们。 他们拥抱着彼此,甜蜜地睡去,做一个地老天荒的美梦。 那美梦或许悲哀,或许甜蜜。 但,抱住吧,抱住这一刻。 永远的罗马(5) 当第一缕曙光在天边显现,尹若尘睁开双眼,他有些迷惘,幸福的气息仍浓浓地包围着他,当他看到睡在怀里的浅浅时,微微地笑了。 她脸庞光洁柔和,浓密而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唇边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甜蜜得像是天使。 他静静地、着迷地看着,在幸福的同时,又泛起深深的悲怆。 他原本不想碰她的,小心的控制着对她的怜爱,不敢越界,他要把她给一个能终生守护她、呵护她的男人。偏偏,昨晚的心动成为难以抗拒的***,如脱缰的野马,他无法控制。 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去触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菌… 如果,你早一点出现,如果,当初我坚持,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 可是,这世上的事,都没有办法再来一次。 有缘无份——是这四个字吧袒。 不能天长地久,为什么又要相识相爱呢? 命运兜兜转转,在我最后的日子里,为什么又把你送到我身边了呢? 浅浅从凌乱的被褥间醒来,粉蓝的丝被,衬着她雪白粉嫩的肌肤,她一阵茫然,眨了眨双眸,蓦地撞进那灼热的黑眸中…… 猛然回忆起昨夜的种种,她羞羞地闭起眼睛,用被子裹紧赤*裸的身体,连头也埋在偃息的激情中。 “浅浅。”他侧过身抱住她,那柔软的身体,光滑的肌肤……他的心又掀起了微波,荡漾起来。 她甜甜蜜蜜地“嗯”一声,依旧闭着眼,手臂却悄悄抚上他坚实的后背,唇角泛起满足的微笑。 忍不住地,他俯下头,嘴唇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游移,由她细腻光滑的颈部一直吻到饱满浑圆的胸部……慢慢地,慢慢地,***又如潮水般漫涌。 浅浅起初一动不动地任他吻着,但渐渐受不住那浓浓缱绻的爱意,情不自禁地呻吟一声,热切地迎了上去…… 他几乎是颤栗着再次进入她,那年轻的冲动,那不能想往明天的悲哀,使他几乎不能自持。 宝贝,在你属于我的这一刻,在我还能爱你的时候,让我好好地,好好地爱你。 这是一段甜蜜温馨的时光,除了尹若尘偶尔的呕吐、头痛和晕倒。 脑癌——已经成为浅浅心中一个打不开的死结。她总是安慰自己,说不定上帝听到了她的祈祷,明天一早醒来,他就痊愈了,或是有人发明了多种药,疗效极佳…… 每天在学校,一有时间,她就把自己泡在图书馆里,看那些厚厚的医学书籍,书中那些专有冷僻的词汇,对于她简直就是天书,靠着医学辞典的帮助,她才慢慢弄懂这些论文说的是什么。 但越看越令她失望,就算她白了头发,这些名满全球、独步世界的医学专家也帮不上她。 奇迹好像要到下一辈子才会出现。 她长叹口气,合上医学杂志,起身把它放回书架上,慢慢步出图书馆。今天司机来接她,因为这是他去医院复查的日子——每次复查,他都固执地不让她陪着,或者根本就不告诉她。 她私下不止一次问过他的特护Marlin,可是Marlin对她的问题,总是闪烁其词,含含糊糊。想来这是尹若尘的指使,他不想自己知道他的病情,不愿自己为他担心。可是这愈发让她心烦意乱,焦虑惶恐,她不知道他的病到了何种程度,不知道自己能为他做什么。每当看到他被病痛折磨,她除了揪心的痛,暗自垂泪,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甚至不能为他减轻一丝痛苦。 美院的课程并不多,她有大量的休闲时间。像无数情侣一样,他们手拉手游遍了罗马——国立博物馆,圆形竞技场,真理之口…… 他们也会去骑马,在院子里拔草,剪下开得最盛的雏菊插瓶。或者她坐在院中的秋千上,一边荡秋千,一边嬉笑。 他抱紧她,亲吻。 她顽皮地用脚尖偷偷划动,于是秋千晃荡起来。 她吃吃地笑。 他发现了她的使坏,一把抱起她,轻咬住她的唇…… 每天晚餐后,他们手牵着手去散步,或者,坐在露台上喝咖啡,春风徐徐,落日渐沉,满天霞光。 她觉得从未有过的幸福与快乐。可是,她经常在欢笑的同时,突然地涌起惊惶和悲凉——这样的幸福,她能一直拥有吗?这样的日子,她能留住多久?所以那笑常常会僵在了脸上,怔怔地发起呆来。 就像一个攀上顶峰的人,沉迷于旖旎景色的同时,却随时有一脚踩空的危险,不知几时会从那悬崖绝壁跌滚下去。 而坠落,仿佛是必然。 上了车,她对司机说去教堂。 似乎除了祈祷,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再一次感到自己的无助和无能。她只能自欺,有一天,她的诚心和痴心能感动上帝。 她祷告完毕之后,泪流满面地从教堂出来时,听到了雷声,刚才还湛蓝的天空顷刻间乌云四合,银亮的闪电割裂天空,轰隆隆的声音连绵不绝于耳,然后下起了大雨。 她站在滂沱的雨中,惊怖地看着一下子改变的天象景观。 难道,这就是上帝给她的答案? “不——”她仰脸。 破碎的泪珠滴落在雨中,凄厉的喊叫,立刻被隆隆的雷声淹没。 晚上睡觉,她做梦了。 他站在夕阳中,清瘦挺拔,高贵优雅,脸上微微笑着,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映着他深邃的眸。 “若尘!”她挥着手向他奔去,可是他只是站在那儿,微笑着看着她,虽然离她很近,可是那夕阳,却是她永恒也追赶不到的地方…… 她拼命地跑,悲怆地大声唤他,全身发凉,一手心都是汗,她绝望地追赶,追赶,一声接一声地唤他。明明知道是不可能,明明知道是徒劳,眼睁睁地望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渐渐消失…… “浅浅,浅浅……”焦急的声音在呼唤着她。 她一身冷汗,惊醒了过来,心口剧烈起伏。一双温暖的手臂抱着她,睁开眼,他正凝睇着他,柔声说:“浅浅,我在这儿。” 她不动,也不说话,只是久久地望着她,他的脸笼在黑暗中,其实是看不清的。夜,静极了,楼下客厅的德国式立钟远远地响起来,“当,当,当……”,一下一下,仿佛敲在她的心尖上——他是这么年轻,又是这么优秀,为什么上帝给他的时间这么少呢? 那悲哀无助的感觉,让她如置冰窖。 泪水,滑落眼眶。 他叹息,只觉得心如刀割,痛不可抑,可是,他没有办法。 也许他可以掌控很多,但是他不能控制生命。 温柔的手指一遍遍去拭那些泪,却怎么也擦拭不干…… 她伸出手去,轻轻地把他拭泪的手,按在自己面颊上,闭上了眼睛,轻声说:“若尘,我要替你生个孩子。” 他心中大恸,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俯身抱紧她,抱得紧紧地,模糊而暗哑的声音,只是叫着她的名字,“浅浅……”他的嘴唇落在她唇上。 他们紧紧拥抱着,久久地,亲吻着,疯狂而缠绵地做*爱,恨不能吞噬对方,恨不能把自己挤进对方身体里…… 这一天没有课,他们去散步,经过一个热闹的集市,周边都是小商店小商贩。 一个店铺门口,挂了好多好多风铃,逐风轻响。那清脆奇美的声音,拉住了对商品一向不很留意的浅浅。 玻璃的,木头的,金属的,贝壳的……各种颜色,各种造型,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你听,好像在说话。真好听。”她仰起脸盯着它们看,圆圆的眸亮晶晶的。 春风徐徐吹拂,他驻足凝听,是真的好听,叮叮当当,清脆悦耳,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 “喜欢那个铜片的?你觉得铜片的声音更好听吗?”他注意到她一直在看着那串联成云朵形状,古铜色的心形铃铛。这串风铃在这些五颜六色的风铃里,显得尤为古朴凝重。 女店主过来招呼。浅浅摇头,用意大利语对她说:“我只是在听,我不要买。” 尹若尘问:“喜欢为什么不买呢?” 她不做声,只是盯着风铃看。 风吹铃动,像是思念,像是哀怨,那铃声似心,温馨浪漫中有一丝寂寞忧伤。风中的铃声翻腾荡漾,似永远回响在心灵的最深处。 心中忽然浮起悲恸,她低下头,紧紧咬住唇。 永远的罗马(6) 风吹铃动,像是思念,像是哀怨,那铃声似心,温馨浪漫中有一丝寂寞忧伤。风中的铃声翻腾荡漾,似永远回响在心灵的最深处。 心中忽然浮起悲恸,她低下头,紧紧咬住唇。心如刀割,那窒息的痛楚令她虚弱极了,几乎没有力气站稳,身畔是冰冷的水泥墙面,她倚靠在了上面。 他注视着风铃,微笑着说:“浅浅,再过几天就是你生日了,我把这风铃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你吧。” 她沉默。 他转过脸去看她,她垂着脑袋,只是一声不吭,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摆,攥地紧紧地菌。 他微愣,伸出手指抬起她的下颌,“浅浅……” 圆圆的眸中一层潋滟的水光,洁白的牙齿深深陷入下唇,挣得唇上一片雪白,有血丝在缓慢渗出。 他的心猛地抽痛,拥她入怀,良久开口:“那我们就不买了。膛” 她紧紧地抱着他,不能说话,只能流泪。 她把脸埋进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他的胸膛还是那么温暖,却不再宽广厚实,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根根骨头,单薄可怜得令她想放声大哭。 隔很久,她哽咽着说:“不,我喜欢这个礼物,只要是你送的,我就喜欢……我会一直让它陪着我,它就像是你在对我说话。” “浅浅。”他的声音仿佛是从胸腔发出的,瓮瓮地。 “嗯。” 静默一刻,他缓缓道:“如果有一天我要死了,我希望一个人静静地离开人世,我不希望你在我身边。” 眼泪唰地就流下来,他怎么可以说出来,这么平静地说出“死”这个字?这么赤*裸裸地说出她心底最恐惧的事实,他怎么可以这样残忍? 她抬脸看着他,惊恐中连声音都走了调,“不,你不会死的!我不许你死!”她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却紧揪着他的衣襟,“你以前和我说过的,你说过你不会死,因为你不舍得离开我,你要看我画画,听我弹琴,你不死,我也不死,我们会很老很老才死。你说过的你记得吗……在海边说的,你记得吗……” 心口闷闷地痛,连呼吸都是痛的,他只是紧抱着她,没有办法说话,视线逐渐模糊起来,她的脸耀眼又迷离。 他闭一闭眼睛,不让眸中水雾持续弥漫。 泪雨纷飞,她声音发抖,近乎歇斯底里,“你说过的话怎么可以不算数……你怎么可以骗我……你怎么可以撇下我一个人……”她终于嚎啕大哭,“我一个人……会害怕……我会想你的……你知不知道……” 她紧紧抓着他,她要这样抓着他一辈子。可是她知道,一定有什么,是她无论如何都抓不住的,一定有什么,已经在逐渐地远离她。 他捧住她的脸,拇指指腹一遍遍去拭她的泪,慢慢哄着她。 心痛如绞。 如果可以重来,他情愿她从来没有爱过他,他只是她的一个朋友。 或者,他们从来不曾相遇。 ==================================================================== 尹若尘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雪白的世界。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二次晕倒了,他闭了闭眼睛,不用问,他也知道那个肿瘤又扩大了。 属于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抬了抬手,一边的特护Marilyn赶紧问:“先生您是要喝水吗?” “手机。”他说。 Marilyn去拿他的外衣,从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他。 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机的外壳,他的双眼,深邃无比,终于,食指划动屏幕。 “翰超,能不能请你帮个忙?……我要一个学生的手机号码……嗯,是油画系四年级的林皓宇……” 在医院只住了一个星期,尹若尘就坚持要出院。其间尹博森和林晨曦来过罗马,住了几天,临走时林晨曦抹着眼泪,拥抱浅浅说:“好好照顾他,你也要保重身体,不要太伤心了。” 这天晚餐后,尹若尘有些疲倦,就回卧室睡觉了。浅浅坐在客厅画素描。画了一半,她突然觉得心悸不安,撂下画笔起身跑上楼。 他不在床上,也不在卧室,她慌慌张张跑到浴室,这才发现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全身在剧烈地颤抖。 “若尘!”她蹲跪在他身边,心疼极了。 他没有抬眼看她,“没……事,一会……就……好。”声音有气无力,每个字都透着艰难,一米八多的人,蜷缩得像只虾米,连呼吸都因疼痛而颤抖。 眼里泛起了泪花,她把他抱在怀里,“打一针吧?我叫Marilyn来,给你打一针好不好?”每次疼痛发作,他都固执的不用止痛剂,用毅力忍受着那常人难以想像的痛苦,让她在敬佩的同时,也心如刀绞。她说着站起来,欲去卧室按他床头的铃。 可是他摇头,她只好扶起他,一步步挪出浴室,挪到床边去,好不容易让他躺在了床上。她出了一身汗,而他脸色惨白,满头大汗,头发汗湿贴在额头上,艰难地一点点喘着气,狼狈得再也不是那个她熟悉的尹若尘。 他一字一字,透着吃力:“浅浅你去画画。” 她心疼而沮丧,每次他疼痛难忍时,都会让她离开。 “那吃颗安定吧。你睡着了,我就走。”她从药瓶里倒出药片,放进他嘴里,然后把水杯递到他唇边,他喝了两口水,吞下药片。 屋里静极了,只听见他因剧烈疼痛而隐忍的呼吸。 她拧了热毛巾来替他擦汗。擦完汗,她静静地坐在他身边,抬起双手替他揉捏额头,慢慢地,轻柔地,以指腹在他额际、发中划着圈,希望能替他舒缓头痛…… 她凝视他,他近来更见消瘦,显得轮廓更深,挺拔单薄的身形,睡在那里,愈发显得瘦。 她心如刀绞,绝望地想,面对命运,面对他所遭受的病痛,她的爱是多么无力。她不能替他分担一丝一毫,只能游离在他的病痛之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上帝听不到她的祈祷,也没有一个医生能治他的病。 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她轻柔的抚触,似一点点消弭了所有的疼痛。 终于,他的呼吸渐稳,睁开眼睛,慢慢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温柔地印下一吻。 “浅浅。”他喃喃地。 “我在这里。”她俯下身去,低低地应答。 轻微的一呼一应,宛若耳语与游丝。 然后又是寂静。在这静中有种憾人心魄的东西。 “我多么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就这样握着你的手,一直到老。”他闭着眼睛,声音极低,语速极慢,可是她一字一字听得分明。 她轻声说道:“我们会在一起,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在一起,我们不会分开。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心中震惊,可是他轻牵唇角,“傻话。你以后会有新的生活,会有爱你的人,也会有你爱的人……” 他容颜清减,可是笑起来依旧漂亮。她没有办法说话,因为怕哽咽的声音让他听出来。 “你又哭了。”可是他好像看见了她的眼泪一般,睁开眼睛,伸手去抚摸她泪湿的脸儿,柔声说着,“我总是让你难过,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我会很内疚,会很不安?”他轻柔而仔细地将泪珠拭去。 他非常不愿意让她陪着他,看着他受病痛的折磨,悲痛欲绝;可是他又舍不得她,哪怕多呆在她身边一天也是好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是既幸福又痛苦,既甜蜜又折磨,弥足珍贵。 他固执地要等到林皓宇的到来,亲自把她托付给他,自己再悄然离开。他矛盾地既希望林皓宇快点到来,又自私地希望他迟点到来。 “浅浅不哭了。”她流着泪舔吻他的手,那只沾满她泪水的温热的手,对他扬起唇角。 他看着她,用尽所有的力气,伸出另一只手去拥抱她,宛若要将她揉入骨血,清俊的脸庞,贴向她的脸。 她紧拥怀中的男人。 他握住她一只手,放在自己心口。 她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温暖的身体。慢慢地,药效渐渐发挥作用——他睡着了。 然,他的眉头郁结着。她慢慢抬脸,温热的唇吻上他的眉心。 随着她闭眼,很大的一颗泪珠,滴落在他脸上,滑过他的眼角,流进了黑发间。 永远的罗马(7) 安静的午后,浅浅坐在露台上,在画一幅油画。她画得很快,太阳西沉的时候,她完成了最后一笔的涂抹。 圆形的画面,三角形的构图,他席地而坐,微笑着,温情地俯视着她,她坐在他侧前方,微微仰脸注视着他,嘴角含笑,他们的脚边,趴卧着小狗Daisy。夕阳西下,温暖静谧的阳光,洒落在曲线柔和的远山和安静的村落上,天上飘着轻柔的白云,近处是大片白色的雏菊。整个画面采用温暖而柔和的赭色调子,优美柔和的动人曲线,给人一种天国仙境的安宁恬静。 她用这幅画表达了她的理想,她的梦,她用这幅画把他们带到了一个远离现实的世界。 尹若尘走过来,深深地注视着画面,久久都没有说话。然后他轻轻地环上去,由背后抱住她,低低唤道:“浅浅。” 她轻轻嗯一声,头靠在他肩上,如小狗一般接受他的亲昵菌。 他嘴角动了动,早就准备好的一番话就在唇边,可是竟然那么难以启齿。终于,他艰难而缓慢地开口:“但是我却不能给你幸福,浅浅,这世上,能够给你幸福的人并不是我。” 她慢慢地转过脸来,凝视着他,他的神态平静而从容。她努力地微笑,明澈的眼中掩不住的凄清,却又无比执着:“不,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感觉到幸福,只有你。如果生命可以重来一次,我还是选择遇到你,我还是会选择爱你。” 他笑了下,却没有说话探。 过了很久很久,他轻声说:“我不怕死,这世上没有什么我放不下的东西,但是我放不下你。” 她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死咬住唇,她已不能说话,只怕一说话,心底满满的眼泪,就会全溢出来。 他叹息,“不要哭,我最不喜欢看见你哭了。你要常常笑,快乐地面对一切,你要幸福地生活,不然我会难过的。我很自私,我要你为了我快乐的生活,为了我去享受生命,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放弃生命。浅浅你能答应我吗?”他握住她一只手,放置胸前,深深地望进她的眼里,一字一字无比慎重,“我要你发誓。” 黑眸里的诚恳、专注、热切,深深撼动了她,只能,身不由己地轻轻点头,走了调的声音,沙哑,轻微,“若尘,我答应你。我发誓,我会好好活着,享受生命,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放弃生命。” 他微笑,伸开手臂抱住她。 他轻声说:“浅浅,我不想你忘了我,我要你记得我们之间种种的好,记住这世上曾经有一个人,他那么爱你。这样,我下辈子遇见你的时候,你不会像看一个陌生人似的看着我,我就不用那么辛苦地去追你。” 不管他的理性多么清醒,提醒他死后世界的虚无,他的感情仍然使他愿意相信,一定会有一个轮回或是另一个世界,在那里,他们终将重逢,永远相依。 轻轻停了下,他又说:“可是我又不想你想起我就难受。所以,你要记住我,但一定要放下我,不必时时以我为念。下辈子,我不会再错过,我会一直等着你,一直等着,直到等到你为止。我们不会再错过。” 她心里凄惶,仰起脸,噙着眼泪看着他,却笑道:“不行啊,你走过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忘记今生的一切怎么办?” 他一怔,“什么奈何桥,孟婆汤?什么意思?” 于是她向他讲述孟婆汤的典故。 他听完了,一本正经地说:“那我不喝。” “不喝不行的!”她笑。 他非常认真地想了想,说:“你戴着脚链的呀,我看着脚链就知道了。” 她笑得倒在他怀里,眼泪在笑声中簌簌流淌。她想告诉他:傻瓜,你那时连脚链都不会记得了。 他凝视着她,眼睛里似有隐约的泪光,慢慢俯下脸,吻住她,她近乎神经质的笑声湮没在相依的唇齿间。 并不甜蜜的吻。 他深深地、用力地吻她,急切而深沉,专注而眷恋。她回应他的吻,咸咸的泪珠不断滚落下来,苦的,涩的,在俩人唇齿间纠缠,弥漫。 直到俩人都气息紊乱,他终于移开唇。 她说:“你也要答应我,不管病得怎么样,不要赶我走,也决不离开我。” 她抬起脸望着他,他正看着她,深沉的暮色中,他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而目光温柔如水。 他蓦地紧紧搂住她,冰冷的泪慢慢涌上来,他的声音极轻微,“好。” 她把脸埋进他怀中,双手环抱着他的腰,“我正在给你找最好的医生,找疗效最佳的药,会找到的。以后你就会好起来的,真的,你要有信心,你会活很久很久……”她喃喃地安慰,像是在鼓励他,可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久久无语,只是紧搂着她。 她没有再说话。 天边,太阳已收敛了它最后一丝光芒,黑色的大幕无可避免地吞噬整个白昼。 静,静极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已陷入沉睡。她怔怔地盯着黑暗深处不知名的某一点,在这片沉寂中,她分明感受到了某种神秘的,令她恐惧的东西。 那种不能表达、无法宣泄的恐惧。 她蓦地仰起脸,他正看着她,立刻,她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脸颊上。 他没想到她会突然抬脸,仓促中,狼狈地转过脸去。 她慢慢伸出手去,转过他的脸,她可以看见,他深藏在眼底,被隐匿得太好的悲凉。她轻轻抹去他的泪——就像他曾经如此地对她。然后她仰起脸,轻轻说:“你看,星星,那些星星……在飞。” 他抬眼,深蓝的夜幕上,满缀着钻石般的繁星。 是星星在飞,还是眼泪在飞?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声音恍如梦呓:“若尘,那首《星》我已经会唱了,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他看着她,她的眼里有晶莹的泪光,闪烁而明亮,满天的星星像是跌碎在她眼中。 巨大的痛,在他心中翻涌,他微笑着道:“好啊。她在他耳畔低声唱:“目を闭じて/何も见えず/哀しくて/目を开ければ/荒野に向かう道より/他に见えるものはなし/呜呼砕け散る……” 苍凉的歌声淡淡地在黑夜中飞扬,仿佛穿越了不可及的苍穹,飞抵天堂。 他并不相信上帝,可是,应该是有一个天堂的吧。 它是超越于时间和空间的,在那里,他将等到他的天使,上帝将还给他一个在尘世间错过了的天堂。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很大的一颗泪滑落,宛如一颗陨落的流星,跌入他大海般汹涌的心房。 他含笑夸她:“唱得真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会日语呢!” 她含泪微笑,“那是你教得好,不仅仅是一首歌,你还教了我很多很多。你教会我怎么去爱一个人。” 他嘴唇微微颤动,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固执地紧抱着她,唯愿时间过得慢一些,每过一秒,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就少了一秒——过了今夜,他如何还能触碰到这温软的身体,如何还能闻到这甜美的气息? 他打横抱起她,来到床上。 梦幻一般的脱衣过程。 他温柔地,缓慢地,悠长地与她做*爱,希望将这最后的甜蜜延长,再延长…… 黑眸紧盯着她,仿佛要铭记她所有的表情,她所有的喘息。 晚风徐徐,送来雏菊的幽幽香气,窗前的风铃,轻轻在风中摇曳。 直到他汗湿的身体溃倒在她身旁,他仍牢牢地抱着她。 她偎依在他怀中,过了很久,她忽然低低唤他:“若尘。” 他俯身,嘴唇轻轻落在她额头上。 她却没有再说话,缄默而安静,也不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抱着她的手臂发麻,他低头一看,她已经睡着了。 她阖着双眼,脸蛋澄静光洁,像一株夏日雨后的睡莲,纯洁沉静,娇柔美丽。 他慢慢握住她一只手,握着这只火热健康的手,他更能感觉到自己的冰凉和无力。 那份彻骨的冷意,那份对命运的无力,贯穿了心胸。 看着她熟睡的容颜,听着她清浅的呼吸,一夜无眠。 稍稍转脸,窗台一抹微光,无情地提醒他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而罗马,会在这个时间和空间里,伫立万年,见证他们彼此怀念一生的爱恋。” 永远的罗马(8)(大结局) 第二天一早,像往日一样,他送她去学校。 车在校门口停下,她背起书包说:“今天上午有四节课呢,你回去吧,不要再在门口等我了,放学我自己回来。”和他说过多次,不要送她接她,有时她课少,他索性就不回去,在门口傻傻等。每次她心里都很担忧,怕他独自呆在车里会有意外。 他凝视她,点头,“好,我以后不再来接你,司机会在这儿等着。”停了停,又叮嘱,“我不在,你自己要当心。” 她有点意外,没想到这次他竟同意了,也没多想,一笑,“知道了,你真烦吔!”说着她就去开车门。 他却把她箍进怀里,深凝着她恬然的脸,微笑,笑得很努力,也笑得很由衷,然而,那看不见的一颗心,在挤压,收缩,迸出强烈的痛意菌。 再也没有任何痛楚比得上心痛。 他含笑温言道:“有没有忘了什么?” 她愣了愣,清澈的眸眨呀眨,然后似突然醒悟,弯唇浅笑,笑得既清纯又甜蜜,然后嘟着唇,闭起眼睛,吻上他的唇探。 这是她第二次主动亲吻他,和一年前相比,她的动作依然笨拙而生涩。他想笑,可是深敛的黑眸,又渐渐泛起湿意。他闭上双眼,更紧地搂住她,最后一次亲吻她。 他吻了她很久很久,仿佛要把所有的爱意、眷恋和不舍都付诸于这个吻之中。 她被吻得透不过气来,晕晕呼呼地睁开眼,娇嗔:“你都快把我挤爆了!” 他含笑望着她。她蓦地“哎呀“一声惊呼,”我要迟到了!”急匆匆下了车,向他挥手道再见。 他没有说再见。 视线锁在她身上,看着她一路小跑,卷发洒着金色的光轻轻飘起,纤细结实的小腿,轻盈而有活力,脚踝处银白的脚链,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对他眨眼睛……跑着跑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而她一直没有回头,最后没进了白色的大门里。 就这样走出他的视线,走出他的世界。 永远。 而他的眼睛,还兀自盯着那扇说不出有多深邃,说不出有多遥远的门,看得眼睛都模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司机问他:“先生……” 他这才转过脸,疲惫地说:“回去吧。” 他一步一步踩着台阶,缓慢走到自己的卧室内。拉开椅子,他坐在桌旁,从抽屉里取出信纸。 手,紧握着笔,他神色平静,沉思良久。 浅浅: 很爱很爱你,但是对不起,我不得不离去。我的生命已近终结,而你有大好的青春年华,不该陪着一个垂垂将死的病人,目睹他的生命一天天消亡——形容枯瘦,肌肉萎缩,步履缓慢,连说话都透着艰难,最后只能躺着等死……不不!这对于你太过残酷,对我也太过残酷,我受不了!这岂非让你陪着殉葬?我希望自己找个地方,独自安静地走完最后的日子,有尊严的死去。浅浅,你会理解的是不是? 原谅我,我不得不离开。你不要哭,死亡是每个人都会面临的,只是对于我,它来得早了一些。我不怨恨命运的残酷,在我最后的时光,上帝给了我一个奇迹般的礼物,我心里充满感激。谢谢你,日日陪着我,让我有幸与你共度一段美好的时光,留给了我很多很多非常美好的回忆,我很快乐,也很满足。有了你,我的生命因此而圆满了。 我不是不知道,与你相处得越久,我们的感情就越深,我对你就越难割舍。可是在这世界上,相爱的人岂非终有一别?我把与你相守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珍藏在心里,它将陪着我走完最后的岁月。 浅浅,我一直认为,林皓宇是个不错的男孩。他会爱惜你,照顾你,陪伴你一生,所有我想做而没能做的事,他都会替我做到。我会真诚地祝福你们。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希望你幸福,没有人爱你,我会心疼的。请你,为了我,一定要幸福啊! 别哭啊,浅浅,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你哭了。我要你放下我——这很难,可是我要你做到,时间会慢慢洗去伤痛。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也许,你的未来还会有荆棘和坎坷,但是,只要有爱,有信心,你就会安然度过。好好地活下去,不辜负生命,享受生活中的一切美好和感动,快乐地度过每一天。别忘了你答应过我啊! 我不知道死后的世界如何,可是不管我在哪里,一定有一根纽带维系着你我,那就是我对你的牵挂和祝福。 尹若尘 佣人悄然走近,站在门口说:“先生,有一位姓林的先生在楼下等您。” 尹若尘起身,把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交给佣人,说:“等浅浅回来,把这个交给她。”然后他打开衣橱,取出了早已整理好的行李箱,“请帮我拿下楼。” 佣人困惑地望望手中的信,接过行李箱,不由问道:“先生这是要……” “离开这里。”他平静地说,最后扫了卧室一眼,看见画架上的油画,走过去取了下来,小心地卷起,放进了随身的背包。 他下了楼,背对着他的沙发上,端坐着一个人。 他放下背包,坐到他对面,声音清冷若寂:“林先生,我等你多时了。” “你好,尹先生。”林皓宇端详着他。他消瘦了许多,气色也不好,以前的健壮荡然无存,但是依然高大俊逸,神态优雅从容,眉宇间那股深沉的忧郁,更见浓郁。他的心底涌上一阵又一阵说不出的哀怜。 他略带愧疚和不安地搓搓手,说:“前一阵我忙着毕业设计和考试,所以到今天才过来。尹先生,以前的事很对不起,我不该……”他真挚地道歉。 “都过去了,而且你的话不无道理。我欣赏你的正直。”尹若尘淡淡一笑,直视着林皓宇年轻单纯、朝气蓬勃的脸,那目光,关爱而包容,就像是面对着浅浅,可以轻易地发觉里面有一种爱屋及乌的感情。 “浅浅她……”林皓宇的视线扫过四周。“她上课去了,大约三小时后回来。”注意到林皓宇的视线停留在他行李箱上,尹若尘淡淡解释,“我十点的飞机。” 林皓宇看看表,诧异地,“马上就走?” “是的。”尹若尘笑了笑,神态宁静而安详,“我一直在等着见你一面,有些话我要当面和你说……” ======================================================= 中午,放学了,舒浅浅抱着一个大纸箱,从学校一路跑出来。司机帮她把沉甸甸的纸箱放进后备箱,不由好奇地问了一句:“里面是什么?” 她笑语盈盈,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用意大利语说:“是中药,我朋友今天邮寄给我的。是中国一位名医的药方,很管用呢!”唇边的笑意,无声地扩大,水样的眸里,满是对未来的希望和憧憬。 司机看着她,嘴角动了动,终于别转目光,什么也没说。 汽车慢慢驶动,平稳地滑向主干道,融入滚滚车流。 从车中下来,娇小的她,抱着纸箱一路小跑,像头急切的小鹿,穿过小径,往屋内奔去。 初夏的风,吹拂着她的发,灿烂的阳光,照耀着她嘴角的笑。 风,轻轻地吹着,洁白的雏菊扬着脸蛋,在风中荏弱摇曳,风铃逐风而响…… 她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想拥抱他,她要告诉他,她替他找到了一位名中医,那位医生治疗脑瘤很有经验,听说已经治愈了好几例这样的病例,他很快会好起来的…… 林皓宇从窗口望出去,一个短短卷发的女孩出现在小径的尽头,她怀抱着一个纸箱,阳光亮亮地照在她纯真快乐的脸上。她越跑越近了,他可以看到她唇边浅浅的梨涡,忽闪忽闪的眼睛…… 他心潮起伏,一阵模糊的喜,一阵模糊的悲。他要告诉她,他们有过约定,他们曾勾过小手指,有一天他要带她去香港,那儿,有着幸福,有着爱情,有着希望。 他还要告诉她,长长的黑夜过后,黎明总会到来。苦难不止是消极的过去,美丽的人生会因她的信心而积极重建。他们将携手向着远景勇敢迈进,共迎晨曦,共看晨曦。 风铃叮叮当当地响,浅浅快乐地仰起脸,那份浓浓对未来的憧憬和喜悦,像风铃清脆的声音,流淌在初夏盈灿的日光下…… ****** “天堂”两层含义,既是指他们错过的幸福,也暗指尘最后的归宿。 文中一再提及夕阳,即是象征着尘,在第80章,我借林皓宇之口,说出对夕阳的定义。而日出是象征宇。 关于浅和宇的这个约定,在第41章。 《爱之梦》这首钢琴曲,我在第135章做过诠释,曲子即是尘和浅爱情的写照。 关于死亡,我在文中也多处伏笔,就不再一一提及。事实他的名字“尘”即是“尘归尘,土归土”之意。 一路走来,感谢亲们的相伴,正因为有你们,我才得以把这个故事讲完,谢谢! 最后感谢我的责编流光飞舞! 番外:我心匪石,不可转也(一) 安安像只小鸭子似的,迈着肥肥的腿,拿着浇花的橡皮管,一摇一晃地在花园里走着。爸爸上班去了,妈妈出去了,管教他的冯阿姨在睡觉。他是假装睡着了,骗过了她,才得以偷偷跑下楼的。 他拿着浇花的皮管,兴冲冲地对着天空浇了一阵,然后握着皮管,就像是握着他的宝贝冲锋枪,对准每一个走过的人。第一个遭殃的是刚买完菜回来的厨师,猝不及防中,他全身被浇了个精湿,他好气又好笑,冲着小男孩做出扑过来的动作。安安尖叫着撤退,尖叫声中混着刺激的兴奋…… 晶亮的眼睛一抬,打扫卫生的阿汶走过来了,于是皮管又对准了她。阿汶老是在妈妈面前告他的状,这下他可逮着机会了。阿汶一声尖叫,边躲边跑…… 安安得意地大笑。 咦,大铁门开了,这回又是谁呢?等他看清楚是谁进来,他把橡皮管一扔,转身就跑——是妈妈回来了,他胆子再大,也惹不起她渌。 “安安!”罗默寒被兜头浇得浑身是水,心里很生气,呵斥,“安安你听见没有?还不站住!” 小男孩住了脚,慢慢转过身,圆亮的眸瞅着脸色发红,气势汹汹,头发滴着水的妈妈。 “你这样淘气,妈妈要让你到角落里罚站!丕” 安安瞪着妈妈,白净的脸蛋涨红了,蹙了眉,这副倨傲固执的模样,像极了尹若风。 “那我告诉爸爸。” 罗默寒越发生气,瞪着儿子,口气有点凶,“安安,妈妈再说一次,你不可以拿爸爸做武器!去到角落里反省!” 小男孩扁了扁嘴,“哇”一声哭起来。仰天大哭的小脸上只见一双圆圆的大嘴,一滴眼泪滑下嘴角。 罗默寒蹙眉。 就在这时,尹若风进了门,“安安——” 这声“安安”无异于天籁,哭声立刻刹住。“爸爸——”小男孩哽咽着,沿着花径奔跑过去,两只手臂张开像迎风的翅膀。 爸爸放下手中的东西,蹲下来,也张开双臂。俩人在怒放的郁金香花丛旁,拥抱。 安安仰起脸,亲吻爸爸的脸颊,直起身来仔细端详分别了一天的爸爸,又再度凑近去亲他的鼻子,眼睛。 儿子温软的嘴唇亲在他脸上,带来温柔的触感,尹若风顿时觉得自己的心都温柔起来。他搂着儿子,那小小的身体那么香,那么软,脸颊上还悬着一颗晶亮的泪珠,不由想起早晨临别时那撕心裂肺的哭声:“爸爸——安安要——和爸爸——在一起——” 安安两只短短的手臂圈住爸爸的脖子,突然使劲吻上爸爸的嘴唇。 尹若风笑,语音含糊,“唔……黏在一起了,分不开了!” 安安睁着晶亮的眸,突然说:“我们结婚吧!” 尹若风好像被呛住了,又是惊诧又是笑。站在一边,绷着脸的罗默寒也忍不住笑起来。 尹若风牵起软嫩的小手,拎起地上的蛋糕盒子,走向家门。 他柔声问:“宝贝,爸爸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又淘气了?”瞥罗默寒一眼,其实不用问也知道的,走到她身边时,他低头亲了她一下。 罗默寒叹气,“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教育他?” 安安一本正经地说:“爸爸我在想事情。” 罗默寒再度忍俊不禁,差点没扑哧笑出声来——四岁半的小孩“想事情”?尹若风止不住唇角上扬,看着儿子那庄重的神情,不敢轻率,忍住笑问:“你想什么事情?” “嗯,”安安认真地回答,“我在想,没有爸爸,安安怎么办。” 尹若风和罗默寒都是一怔,尹若风不由停了脚步,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之后,蹲下来,凝视孩子的眼睛,轻声问:“你为什么这么想?” 安安平静地说:“我和妈妈在英国的时候,爸爸总也不来,Tony就笑安安没有爸爸,说爸爸不要安安和妈妈了。”Tony是他在英国的邻居,也是玩伴。 小脸上那委屈的模样,使尹若风的心整个翻搅起来,他甚至怀疑,自己一个月前才把他们母子接回来,是不是晚了。 “安安——”他难过得一把抱起儿子,“对不起,爸爸不是故意的。以后爸爸会和安安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进了客厅,安安看见爸爸把一个蛋糕盒子放在桌上,困惑地看着他问:“今天谁过生日啊?” “你妈妈呀。”尹若风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个很精致的心形巧克力蛋糕。 罗默寒愣住。 安安一愣之后格格笑,“爸爸你真笨……妈妈的生日都记错了,是在圣诞节的第二天,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啊?还有啊,妈妈也不喜欢吃巧克力的,妈妈说吃巧克力会变胖。爸爸真笨……” 罗默寒清楚地看见,尹若风身子微微一震,眼底还有一抹惊愕。他看着自己,黑曜石般的眸,光芒一点一点黯淡下去,那目光渐渐错综复杂,异样的深沉,仿佛痛楚,仿佛怅然,最后别过脸去,注视着某个虚无的空间。 空气中弥散开丝丝巧克力的味道,她只觉憋闷得透不过气来,抬手一撸湿漉漉的长发,无名指上的订婚钻戒勾住了发丝,扯得头皮生生的疼,那疼痛,慢慢地顺着血脉流淌,一直蔓延到心尖……可是她唇角上扬,对儿子说:“爸爸是在和安安开玩笑呢!他知道安安喜欢吃巧克力蛋糕,这是专门买了给安安吃的。安安是不是要谢谢爸爸呢?”她说着拿起不锈钢餐刀,切下一块蛋糕,放进纸盘里。 “嗯,谢谢爸爸。”安安很高兴,目光须臾没有离开蛋糕,拿起叉子,快乐地吃起蛋糕。 尹若风立在一边,脸色阴沉,没有说话,好像就此一下子,整个人失去了光彩,高大的身躯黯淡得像个影子。 罗默寒说:“若风我上去换件衣服。”她转身,在他无视的目光中离开。走在楼梯上,双腿仿佛灌了铅,沉重得迈不开来,虚乏极度,心痛得发酸,伤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漫卷而来…… 他的心里,只怕是永远都装着另一个人。尹若风站了一会儿,走到儿子面前,摸摸他的头说:“安安,爸爸有事,要出去一下。” 安安抬起脸,一脸都是黏黏糊糊的慕斯,“爸爸,安安也要去。” 深深地、专注地注视着这双晶亮的圆眸,尹若风忽然恍惚地想,如果当年没有那个意外,那个孩子一定也有这样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现在也如安安一样,会笑,会哭,会撒娇,会叫爸爸了吧……她也不会离开,他们依然生活在一起…… “爸爸——”安安对心猿意马的爸爸很不满意,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摇晃,“安安也要去嘛!” 望着儿子期盼的目光,尹若风抽了张纸巾,擦拭他的小脸,轻声说:“爸爸是去工作,完了很快会回来,回来和安安道晚安。”他低头亲吻儿子饱满的额头。 黄昏时分,道路熙熙攘攘,车水马龙,车声人声,喧嚣嘈杂。他茫然地开着车,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浑浑噩噩,只是觉得心里难过。天色一分一分暗下来,路灯亮起来,车灯亮起来……有水珠打在挡风玻璃上,是下雨了。细密的雨丝,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薄薄的水雾里。 音响里的歌声,缓缓地、清晰地飘进耳里。 “看着停在半空中的雨 让这城市显得真空虚 我活在一个曾经里 努力想念你 我好想能把从前的你 拍成一部无声的电影 有的可以打上日期 但是有些还是该忘记 那天你记得吗 那天风的味道……” 声音非常逼真,几乎可以听清刘若英的每一声呼吸,每一次换气。歌曲一遍遍循环播放,声线如同窗外的雨丝一样,带着些微的凉意,渐渐渗入心底。 汽车缓缓停下来时,已是在西郊的别墅里。他坐在车里,静静地听,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完结,才关了音响,下车。 管家打着伞,早已站在车门边恭候他,“先生,晚上好。需要准备晚餐吗?” 尹若风望着花叶纷飞的蓝花楹树,沉默了片刻,道:“去订一个生日蛋糕。” 管家毕恭毕敬道:“好的,先生。” 每年的这一天,尹若风都会这样吩咐:去订一个生日蛋糕。 而且是巧克力慕斯蛋糕。 番外:我心匪石,不可转也(二) 不仅仅是生日,他固执地将着这屋子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她的衣服,她的书,她的画,甚至她吃了一半随手放在书桌上的巧克力,她信手涂鸦扔在一边的速写,她所有的一切的一切,他全都原样地摆在那里,一日一日、不让一丝灰尘落上的摆在那里,好像她根本从未离开。 而那个人,根本已经走了四年多了。 分明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他将蛋糕送上楼的时候,尹若风正站在露台上,沉默地抽着烟,有紫色的花朵轻飘飘地在风雨中飞舞,最后落到他身上。朦朦细雨中,蓝花楹仿佛缥缈的紫色云雾,氤氲旖旎,衬托着他的背影,却显得如此萧索,如此寂寥。 他默不作声地放下蛋糕,退出去,没想到刚走两步,尹若风的声音响起来:“花开得真好。渖” 声音很轻,仿佛透着无尽的惆怅和落寞。 他住了脚,转身看着那满树的紫色说:“是啊,三年前种下的时候,差点没死掉。”这儿的土壤和气候,并不适合栽种这种乔木,后来尹若风特意去园林局,找了一位园艺师来精心栽培,这些树才得以存活下来。 如果说这别墅有什么改变的话,唯一的改变就是在她走后不久,尹若风让人铲除了所有的玫瑰,种上了蓝花楹己。 树形婆娑雅致,花开的时候,也确实漂亮,像是紫色的云霞,漂浮在天边,如烟如雾。可是他莫名地觉得伤感,有一次他和园艺师闲聊这花,园艺师呵呵笑道:“花语就是在绝望中等待爱情,能不伤感吗?” 他怔怔地想了许久,既然知道是绝望,为什么还要等待? 尹若风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回卧室给蛋糕插上蜡烛。烛影摇曳,点点晕黄的光影,朦胧照耀着墙壁上的结婚照,她依偎在他怀中,嘴角微翘,梨涡浅浅,而他的手揽着她的腰,眉眼舒展,唇角飞扬。 仿佛已经过了很久了,久得他都不知道,自己也曾经那么甜蜜地笑过,也曾拥有过那么幸福甜蜜的时光,因为太短太短,短暂得他总是怕自己会忘记——所以他要一遍一遍去温习。 他曾经那样千辛万苦地爱过,到最后终究是一场惘然。在那个冬日飘雪的夜晚,他从机场一直走到家门口,不知道走了多久,雪花不断飘落在脸上,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流淌的是雪水还是泪水,寒风绳索般抽打着他木然的身体。风雪中迎面车道上的灯灼亮,而他只想迎上去,撞得粉身碎骨,永远都不要再醒来。最后是怎么到家的,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生了一场大病,一个月才痊愈,然后他就签了离婚协议。 不是不恨的。 他一度恨她入骨,甚至觉得她是死了的好,她死了他就不会这么痛苦。可是到了最后,他终于明白,他所有的恨,只是源于绝望,因为她不爱他,因为她离开了他,因为她再不会回到自己身边。 他终于明白,不该自己的,强求不来,就算勉强得到,也是镜花水月转眼成空。他告诉自己要忘记,关于她的一切,再美,再好,他都要忘记。他逼着自己去适应,适应没有她的日子。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害怕回到这里。他告诉自己她走了,不会再回来了,自己已经失去她了,那些回忆和留恋,不过是心底的伤,一触就痛不欲生,所以他要努力忘记。 可是他自己知道,他从来没有能忘记。 或者说,潜意识里,他根本不愿忘记,他根本不舍得忘记。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怎么还能忘记? 他保留着她的一切,在想她想得无法忍受的时候,在累了、倦了的时候,他还是会一次次回到这儿来。 夜深人静,他常常会听见她的脚步声。半夜,他睡不着,常常坐在画室里,他觉得她就坐在那张椅子上,很安静地画着画。恍惚中,他甚至能闻到亚麻仁油的味道,她转过脸来对他说:“其实做人就应该像一幅画。”“可不是吗?”他走过去,抬起手,拇指指腹按上她尖俏的下巴——那里一块油彩,他轻轻一擦,“你不就是一幅画?”俯身,吻上她的唇…… 他竟然记得这样清楚,一切清晰得历历在目,恍如昨日。其实已经四年了,四年——这样短暂,又是这样漫长。 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照片,轻声说:“浅浅,生日快乐!” 他一饮而尽,这琥珀色的液体,太苦了,可是他需要。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 是悼念,更是缅怀。 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燃完了,熄灭了,他坐在黑暗中,抽烟,喝酒,倒在沙发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儿子,那双满脸期盼的眼睛望着自己,软声软气地说安安等爸爸回来…… 他强撑着站起来,往外走去,到了楼下,管家看见他喝得醉醺醺的,叫了司机送他回去。 罗默寒洗了澡,站在窗口。雨仍在下着,庭院静悄悄的,潇潇夜雨打在窗口的芭蕉叶上,沙沙作响,听在耳里,陡添了落寞。 不知道站了多久,黑色的奔驰轿车驶进了庭院,在停车坪熄了火,从车上下来两个人。四周黑暗,她看不清楚是谁,但依着身形,其中一个必是尹若风,另一个人她好像不认识,她看着那人下了车后,就径直向庭院外走去。 大概是送他回来的。 楼下的钟声恰在此时响起,她默数,十二下。 她放下窗帘,躺到床上去。四周很静,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从门前经过——那是去了隔壁安安的卧室。大约几分钟之后,他终于推门进来了,她说:“你回来了?” 而他连鞋都没脱,就往床上一躺,“给我杯水。” 浓烈的酒味传来,她嘴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起身下床去楼下倒水。等她端着水杯进来,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低头凝视他的脸,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细看他了。英挺的眉宇微微皱着,眉心是永远纠结着,仿佛抚不平,抹不掉,睡梦中也似在被什么困扰着。 心底忽然生出疼痛,她放下杯子,打了一盆热水来给他擦脸,擦完脸又替他脱下脚上的皮鞋,拿起薄被正往他身上盖时,他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抓着她的胳膊就那样一拽,毫无防备的她整个人狼狈地跌趴在他身上。她倒吸一口气。 他灼热的呼吸急促地拂在她脸上,滚烫的脸颊帖着她的。他凝视着她,明亮的灯光倒映在他眼中,他的眸光前所未有的璀璨,里面流转着一种叫柔情的东西,渐渐地,又异样的深沉…… 她本能地别开脸。 她真的,不习惯他这样的眼神,本能地觉得,他并不是在看她,而是通过她,在看一个令他炫目的东西…… 他却一只手伸到她脑后,扣住她的头,细密而灼热的吻烙在她脸上,微酥微痒,她急了,想挣脱出来。 这四年多,他们很少见面,一年当中,他也就去英国两三次,电话也不多,主要还是问孩子,语气带着轻微的倦怠和不耐。上床更是少有,她记得清楚,仅有的两次,都是在酒后。 然而,她越挣扎,他的手臂箍得越紧,动作粗暴而野蛮,双手抓着她睡袍两侧一扯,她只觉胸口一凉,用力去推他,“尹若风……”他却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除去第一次,他从没有吻过她唇。隔了这么久,他终于再次吻她,她有点恍惚,这个吻深沉而热烈,仿佛带着某种痛楚,只是用尽全力一般地吻着,辗转吮*吸,吞咽着她微弱的呼吸,大手在她身上游走。他的手掌微凉,但所到之处,却像是燃起了燎原大火。 他吻技高超,赋有技巧,四周都是他的气息,都是他的掠夺。她一点可怜的浅薄经验全被勾了起来,呼吸渐渐紊乱,很快兵败如山倒,于意乱情迷之中发出低低一声呻吟,双手情不自禁地抚在他胸前…… 他啃啮着她细腻的肌肤,喃喃地低语了一句什么,混着酒后模糊的喉音,她没有听清。 第二天早上下楼,尹若风坐在餐桌边,目光落在手中的报纸上,似若有所思,连一边的安安和他说话都不知道。 安安有点不高兴了,推开盘子,站到了椅子上,就去扯爸爸的报纸。 “安安,阿姨带你去换衣服。”特意请来照顾安安的冯女士把安安抱下了桌。 安安嘟起了嘴,很不情愿地跟着冯阿姨走了。 罗默寒沉默地坐下吃早餐,而尹若风一直没动,只是出神地看着报纸,面前的火腿煎蛋根本没动过。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三) 罗默寒不由抬眼。他正好放下报纸,眼睛望着窗外,视线停留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仿佛那儿有什么吸住了他的心神,一只手轻抚上下巴,黑色的眸深敛,在日光下愈来愈深,夹杂着奇异的光芒。 她瞟了一眼桌上的报纸,沉默良久,终于还是开口了:“若风,早餐都凉了。” 他似一怔,视线收回来,落到她脸上,仿佛这才发现她的存在,可是他马上移开了目光,站起身说:“不吃了,早上还要开会。” 望着他匆匆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罗默寒抿唇拿起报纸,浏览这一版面。左下方一排醒目的标题:画家舒浅浅昨日抵达本市,今日起在艺术中心开个人画展。 面包顿时噎在喉咙里,差点没卡着。标题下面有一大段文字,她强迫自己阅读。整篇文字介绍了舒浅浅的求学经历,画风特点,所获得的多项国际性荣誉及成就。最后提到半年前,她从罗马美院硕士毕业之后结了婚,丈夫是一位室内设计师,他们在罗马相恋多年,她现和丈夫定居于香港渖。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女人四年前就去了罗马,原来,他们早就离了婚,原来,一个多月前他去英国接她回来,只是因为那个女人结婚了,他绝望了,他觉得再也等不到她了,此生他再无指望…… 他去英国时对她说:“我离婚了,这次来是带你和安安回国。”顿了顿,“罗默寒,我会娶你。豪”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和神态,落寞而疲惫,似乎还夹杂着无奈。虽然他们已接触多次,但“罗默寒”三个字他仍说得生涩无比。她惊喜之余,并没有追问他怎么就离了婚,他为什么要和她结婚。 现在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接她回来,他为什么愿意娶她,她曾经以为或许是为了安安,或许是因为他们之间相处时间长了,他对她终究有了一点感情。其实只是因为,她长得像一个人。他所有的感情,都是冲着那个女人,冲着她和那个女人相似,从头至尾,他把她当成另一个人,她只是另一个人的影子。而他对她罗默寒,其实连一丁点的喜欢都谈不上。 她是生了奢望。 胸腔里像是憋着一口气,透不过来,寒意从心底升起,渐渐融入四肢百骸。 忽然就想起昨夜深情的呢喃,他说的分明是:等你回来。 仿佛是一种顿悟。 在他对窗伫立的时候,在他沉默不语的时候,在他深情凝睇的时候,在他眉心微锁的时候,他一定是在想念着那个女人。 既是如此深爱,为何到了最后,他又失去了她?再也找不回她? 这世上,有着太多难以预料的变故和身不由己的离合,有些事就是命中注定。就像不管他尹若风怎么对她,她罗默寒就是爱他,注定离不开他,放不下他,她是这样没用,连离开他的勇气都没有。 这世上,一个人总是另一个人的傻瓜。 罗默寒自嘲地笑笑,笑容是那么苦涩,那么悲哀。 =========================================== “先生,十九楼到了,欢迎您光临东方艺术中心!”电梯小姐礼貌地颔首,尹若风从电梯中走出来。 大厅内,镁光灯此起彼伏地闪烁着,无数的麦克风对准了包围圈中的那个女人。她一头褐色的卷发垂落身后,穿着一袭白色丝缎长裙,领口一溜生动逼真的雏菊,并没有佩戴任何饰品。她高贵而娴静地接受记者的采访,那份蕴涵深厚的艺术家气质,在她优雅的举止中,宛如神秘的香氛散发出来。 他身躯轻颤,目不转睛,这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她。 光线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清清楚楚,那高贵的风姿,温润的气质,得体的举止,被灯光这么一映,整个人宛若画中一帧落落的剪影。 他有点恍惚,有一种做梦的感觉,好像面前的景象虚幻而不真实。他曾无数次地设想,再见到她,会是什么样的一种情形。她和四年前的她完全不一样了,岁月和磨砺给了她很丰富的味道和内涵。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对着镁光灯,不知所措的少女,经过四年的奋斗,她到达了人生的顶峰,成为闻名世界的女画家。 可是,在他的心目中,他真情愿她没有变。 然,不管她现在是多么辉煌成功,多么万众瞩目,在她的生命中,永远有他驻留过的痕迹。 他站在人群的外面,很想走上去,走到她面前,让她看见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脚就像是钉在了地上,不能移动分毫。不过短短的十来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万水千山,他竟然没法逾越。她说着什么他全不知道,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望着她,两只手紧紧攥成拳,指甲陷入掌心,只听到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一下比一下跳得快,一下比一下跳得急。 她的眼睛朝这边看过来,有那么几秒钟,他以为她会看到他了,他深吸一口气,但仍遏制不住心脏激烈的跳动,薄薄的嘴唇紧抿成一字形。 可是她的视线只是轻轻掠过,又移向了别处。 她竟然没有看到他。 他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苦涩地想,是不是他和她的距离,已经太远太远?是不是自己以后只能这样,站在一个远远的地方,无法靠近,也不能靠近? “谢谢诸位媒体,谢谢各位的光临。”当舒浅浅向大家致谢时,镁光灯又重新开始闪烁。 无论是谁,都想抓住这纯美的一瞬。 因为她的唇边泛起了微笑,露出脸颊边浅浅的一对梨涡,模样一扫刚才的沉静高雅,竟有几分小女孩的娇俏,瞬间他恍如又回到了以前,又看到了那个纯真稚气的舒浅浅。抽搐的记忆中,她第一次对他绽开笑颜,甜美得让他惊诧,脸颊边那两粒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小小晶莹的牙齿却倍添稚气和纯真。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微笑可以甜美如斯。 蜂拥的人群随着她进入展览室。他慢慢走到窗前去,点了根烟。才抽第一口,就被呛住了,咳个不停,他只得把烟掐灭了。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他转身默默走进A室,在她幅幅杰作前流连。当他走进C室时,这里展出的全是肖像画,一踏进去,他就被正中那幅巨幅作品震住了,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几个人站在那幅画下面,窃窃私语。其中一个人一侧目,瞥见了他,盯着他看了半晌之后,终于笑着问:“先生,这画上的人和你有些像呢,是不是你啊?” 尹若风唇角紧抿,俊逸的脸上一片凝肃,只是凝视着画中人,沉默。 她把那个人画得真好,画活了。不由想起在希腊度蜜月时,她给他画素描的情景…… 心底一阵心酸,一阵疼痛。那尘封的、熟悉的疼痛,又在一丝一丝蔓延,这么久了,一直过了这么久了,还疼。 而他就是这么贱,哪怕她从来没爱过他,哪怕她心里至始至终都是另一个人,哪怕她和那个人生了孩子,哪怕她嫁了人了,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爱她,忘不了她,默默地等着她。 那人这样一问,围观的人都注意到他了,一时都盯着他看。有个女孩笑着说:“是有些相像,又不全像,可是画得真的很有味道啊!可惜这幅画是非卖品,否则我一定买了。” 周围的议论,尹若风浑然未觉,站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灯,一盏一盏地熄灭。 随着灯光的消失,仿佛也关掉了所有的人声。 人群散了,热闹散了。 舒浅浅走进C室,伸手关掉其它几盏灯,只留下那幅画上方的一盏射灯。然后她慢慢走到那幅画下,抬起脸,久久仰望。 他深沉温情的目光,似穿透某个遥远的、不可及的地方,也正凝视着她。 他替她安排了未来的生活,他希望她幸福快乐,他希望她学有所成,他希望她成功。她努力地按照他的要求去做,脚踏实地地朝着他的目标迈进,他对她的希望是她人生的全部动力。 今天,她要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她很听话,她很乖,他所有的希望,她都达到了。 虽然,她曾经是那么不能理解他。 番外: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四) 那一天,当读到他的信,得知他已然悄悄离开,她起先难以置信,然后浑身哆嗦,整个世界都在面前分崩离析,所有的一切轰然倒塌。她听到自己的哭声,声嘶力竭,凄厉而绝望。她要和他在一起,她要陪着他,可是他不让,他竟然就这么独自走了……她不能理解,不能接受……她奋力地挣脱林皓宇,疯了一样地冲出去,以惊人的速度拔足狂奔。她要去找他,她一定要找到他,她要去问他,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可以骗她,他怎么可以撇下她不管……她要去找他……她一定要找到他…… 她完全昏了头,没有想到要乘坐任何交通工具,只是顺着马路,拼了命地向前跑。她如一只疯狂的兽,困顿而绝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把他追回来…… 可是心里知道,那要去的地方,似在天涯之遥,在地球之边,永远永远无法达到…… 最后跑得精疲力竭,泪水因心脏的剧痛再也无法流出,麻痹地聚集在一个地方,嗓子哑了,连话都说不出来,就那样仰面昏了过去,倒在后面一直追着她的林皓宇的怀里。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尹若尘回来了,他紧抱着她,一声声地说对不起,一声声地说浅浅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他的眼泪落在她脸上。而她虚乏到了极点,嘴唇哆嗦着,累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他…渖…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手里还紧捏着那封信。她迷惑而困顿,不知道刚才那是梦境,还是现在是在做梦。她一遍一遍地读那封信,木然地躺在那里,没有知觉,没有意识,什么都没有了,仿佛一切都消失了。 林皓宇搂着她,声声呼唤她的名字,一遍遍劝她:“你要好好的、幸福地生活,你要让他安心……” 那一段日子,她几乎流尽了一生的泪,如果不是发过誓,她是真的不想活了豪。 这个,她那么爱的男人,她用了全部的爱,也唤不回,留不住了,命运是这样残酷,连一分一秒都不肯多给她。 他已经走了,任凭她如何哭喊都不会再回来。 皓宇说得对,她该让他安心。 他想安静地离开这个世界,她就让他安静地离开,不去打扰他,让他安心。 她要幸福,不辜负生命,享受生活中的一切美好和感动,快乐地度过每一天。 她答应过他的,她就要做到,她要让他安心。 她要好好照顾自己,因为如果她伤心,他知道了,一定会心疼,一定会更伤心。 一周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无法言说她心中的喜悦和满足。 那是,他给她的天使。 他说:“你要记住我,但一定要放下我,不必时时以我为念。下辈子,我不会再错过,我会一直等着你,一直等着,直到等到你为止。我们不会再错过。” 若尘,你一直在等我,而我,会用一生来怀念你。 你和我约定了下辈子,我会一直记住,一直记住你和我的下辈子。 你亲手系上的脚链,它会永远在我的脚踝上,今生今世,就像你,永远在我的心里,从来不曾离开。 你虽然不在我身边,可是我知道,你一直在天堂注视着我,看着我成功,看着我幸福,你在远远地微笑。 你一笑便会微微抬起头,嘴角轻轻一扬,投来两道浅浅的光芒,足以点亮世界的黑暗。 她情不自禁地,再一次在心里,去描摹他温暖的笑容。 尹若风默默地走进去。 四周是一片黑暗,仅有的一圈柔和的光晕淡淡笼着她,仿佛一层烛光,衬着她一袭白裳,纤纤体态,那白得几乎透明的肌肤,光洁柔和,脸庞温柔得像是天使。 在这样静谧、幽暗、隐敛的氛围中,她真像是一朵白色的雏菊,绽放在无人的风景中。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不过一瞬,浅浅转过身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黑暗中。 “若尘……”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激动得浑身轻颤,向他极快地走过去。她不怕,不怕死亡,不怕任何分隔了他们的禁忌,如果此刻他出现是来召唤她的,她会毫不犹豫地随他而去。 这声“若尘”,像是锋利的尖刀,直刺入尹若风心底深处,不知道是疼痛还是激动,他胸口剧烈起伏,嘴唇颤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及至走到他面前,浅浅只觉全身又是一颤,血液都凝固、僵硬了。竟然是尹若风,他站在那儿多久了?他为什么不说话?他是来看画展的,还是来看她的…… 她从来没想过会再见到他,有一种做梦般的感觉。“若风……”她嘴唇微张,千言万语,一时真不知如何开口。 她看着他,他高大依旧,英俊依旧,唯一改变的,是他的气质,他变得深沉,一种笔墨无法形容的深沉。那一贯深幽的黑眸中,跳燃着熠熠的光芒,复杂而热烈。 昔日的一切,在瞬间排山倒海而来,一幕幕在错综复杂的心情中涌现。要说的,别后种种,太多太多,心中滋味百转千回,但是冲到嘴边,只不过吐出三个字——“你好吗?” 他依旧沉默,只是看着她,痴了一样地看着她,看着她一分一分地走近自己,更近了,近得触手可及,近得可以闻到那熟悉好闻的气味。他是多么想念她,多么想念这张脸庞,哪怕就是在梦里,她的脸也不曾这样清晰过。他心里一阵阵地发软,想要伸出手去触摸她的脸,看她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站在自己面前。这个念头一起,他就真的伸出了手…… 她身子微微一颤,像是被他的动作惊住了。他的手还是那样,指端带着些微的凉意,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那样温柔,那样缱绻,那样带着迟疑的爱怜,眸中光华流转,柔情万千。 他这样的动作,他这样看着她,她忽然就恍惚起来,好像他们中间分离的这四五年,根本不曾有过。 四年多了,他仍在爱,是吗?仍在爱,但一切已没有任何余地可以挽回了,都过去了。 无端的,心里的酸楚涌上,鼻骨涩涩地痛。 她由那只手去抚摸她的脸,今生今世,不会再有第二次这样的动作了,她愿意珍惜这一刻。 那些往昔的光华流转,一幕一幕在眼前闪过,他微微地笑了,笑容在幽暗的光影里,宛如一抹恍惚的日光。他看进那双纯净黑亮的眸,终于轻轻叫出她的名字:“浅浅。” 一个人时,他经常轻轻地、默默地念这个名字,嘴唇微启,然后落下,浅浅,轻得如同一声叹息。 她轻轻“嗯”一声。 他慢慢地说,声音很低,宛如做梦:“你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浅浅心中凄然,轻轻摇了摇头,“若风,四年多了,都过去了,你该放下了。” 她清晰地看见,幽深的瞳孔深处,那两朵亮光宛如烟花,在漆黑的夜幕爆裂,散开,最后陨落,只余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的手顿住,慢慢沉落下去,沉默了许久,终于说:“你过得好吗?” 浅浅点头,盈盈如水的眸中,有一丝满足和骄傲,“我有个孩子,我也结婚了。” “我都知道。”他捕捉到她的神采,用食指封住她的唇,语气艰涩,心中五味陈杂。 他不能想她和哥哥有个儿子,他也不能想像她和另一个男人生活在一起,他根本不能去想,只要这些个念头一起,他就觉得要失控,觉得痛不可抑,绝望得让他想毁灭一切。他固执地维持着等待的姿势,终于等到她回来,当此刻她真的站在他面前,他才真正知道,他和她的距离,已经太远太远。她早有她自己的生活,有她自己的家庭,当然也会有人替她过生日。 当他千辛万苦地站在这儿,她脱口而出的依然是“若尘”,尽管她深知那个人早已不在人世。 曾经沧海难为水。 他的沧海是她,而她的沧海——是另一个男人。 命运太过残忍,只是几年时间,就已改变了一切。她现在离他这么近,他却连吻一吻她的资格和勇气都没有了。 拥有的时候,以为会是一生一世,到了此刻才知道,自己失去的,是用尽一生,也追寻不回来的幸福。 番外:我心匪石,不可转也(五) 他把手插进口袋,有冰凉的物体贴在掌心,那样的冷,这冷意一直渗到心底最深处去,然后从那里翻涌出绝望。 他伸出手来,摊开手掌,她看见掌心上那只晶莹夺目的蝴蝶水晶球。 她愣住。 他说:“浅浅,以后……以后怕是很少有机会见到你了,这水晶球,我一直想送给你。”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二十岁生日那天,他为她放飞了蝴蝶,那缤纷的蝶像是漫天飞舞的花朵,绚烂夺目。最后,他捉住一只黑底黄色花纹的蝴蝶,随手夹进了书里,说是留作纪念。后来他们结婚了,有一天早晨她做早餐,他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厨房,从背后抱住她,亲吻她,“早安!湮”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他却把手伸到她面前,“送给你的。”掌心上赫然是一只美丽剔透的水晶球,在清晨明净清澈的阳光下,熠熠灼灼,可以清晰地看见里面有一只黑黄相间的蝴蝶,那蝴蝶也非常美丽,黑色的翅翼上有着黄色的密鳞片,随着光线闪动着不同的色泽,栩栩如生得像是要飞出去,叫人移不开视线。 她一眼就喜欢上了,再仔细看里面的那只蝴蝶,竟有几分眼熟,果然他说:“就是我捉住的那只。” 她非常惊讶,他笑着说:“这水晶球不是我弄的,你老公没那么大本事,是请奥地利设计师制作的。举” 他送过她很多东西,她每次谢过了也就放在一边,独独对这个水晶球,她非常喜爱,经常拿在手中把玩。 她凝视他,他完美得无懈可击的脸上一层朦胧的光泽,眼眸是那么深沉,水晶反射出的光泽映在他眼底,流光溢彩。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伸出手接过去,眼中升起了雾气。两人都沉寂下去,终于,她缓缓开口:“若风,或许你还在爱我,可是……” “可是我们已经回不去了。”他微微一笑,仿佛自嘲,“浅浅,你说错了,我不是或许爱你,而是一直在爱你,以后,将来,我还是会爱你。我知道你不爱我,没关系,这不影响我,爱不爱是我自己的事。我不会再困扰你,非得像以前那样要你回应,我会祝福你。无论如何,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你要幸福。” 对待爱,两种态度。有种人如果爱着一个人,如果对方不爱自己,是不择手段,哪怕伤害对方,也要得到对方;有种人爱着一个人的话,即使对方不爱自己,也是希望对方快乐幸福。很不幸,他一直是第一种人。命运是这样残酷,他也醒悟得太晚。 她心中越发难受,鼻骨酸涩,怔在那里,轻叹了一声说:“若风,我很抱歉,对你我一直很抱歉。你该有你自己的生活,我希望……” “我知道你希望什么。”他声音低微如同梦呓,叹息一声,“浅浅,我只是希望,我知道该如何忘记你。” 她转过脸去,咬住嘴唇。她终其一生都不会忘记,他说这句话时眸中的悲凉,平淡到绝望的语气。 “妈咪……妈咪……”忽听见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尹若风只觉得心中一跳,向门口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抱着一个孩子走进来,因为逆着光,他看不清这个男人是谁,不过想来就是林皓宇了。 远远地,孩子就冲浅浅张开双臂,浅浅立刻迎上去,从林皓宇手中接过他。 浅浅无限怜爱地伸手拭去他额头细密的汗珠,“宝贝和爹地去哪里了?” 小男孩向妈妈汇报:“爹地带我去郊外了,那儿有一片森林,树上停了好多灰喜鹊,在叽叽喳喳叫;树丛里有一只野兔,好大的耳朵,尾巴却那么短,身体很胖……”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模样可爱极了,唯恐妈妈听不懂似的。 尹若风的视线凝在他的小脸上,这孩子不仅是轮廓,连表情都是他爸爸的翻版。无数说不清、道不明复杂感情涌入心间,一瞬间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如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林皓宇看见伫立一边的尹若风,不由愣住。 浅浅应着,抱着孩子走向尹若风,“念念,叫叔叔。” 小男孩依偎在妈妈怀里,好奇地望着尹若风,那双乌溜溜的眸,一眨也不眨,黑亮纯净如最纯美的夜色——这双眼睛,又完全遗传了他的母亲。 小男孩盯着他看了半晌,天使似的微笑,“叔叔好!” “尹——念——之。”尹若风一字一字、似乎万分艰涩吃力地吐出这三个字。 小男孩眉一扬,这个表情像极了尹若尘,问:“叔叔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尹若风却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他。当年尹若尘从母亲口中得知浅浅怀孕,病重的他已不能说话,只是微微地笑了,母亲给他纸笔,他艰难地写下三个字:尹念之。从此,尹若尘每天都会在本子上写下几行字,给这个尚未出世、无法谋面的孩子。后来这本日记本在他去世之后,由母亲交给了浅浅。 浅浅微微一笑,说:“叔叔是爷爷***儿子,他们和叔叔说起过念念,他当然就会知道念念的名字啦!”尹博森夫妻常来看念念,对这个孩子非常疼爱,念念也很喜欢爷爷奶奶,和他们感情非常好。 “嗯,”念念点点头,“那叔叔为什么从来没来看过我?” “叔叔工作忙。” 念念侧着头,视线从妈妈脸上又落到尹若风身上,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叔叔长得和爸爸很像啊!”他举起肥肥的小手,指向墙壁上那巨幅肖像画。 妈咪把这画像一直挂在画室里,他很小很小就知道那是他的爸爸。妈咪告诉他,爸爸很爱很爱他,但是爸爸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叫天堂,爸爸会在天堂看着他。 浅浅解释:“他是爸爸的弟弟,当然会和爸爸有些像。”她放下孩子,牵起他的手,走到林皓宇身边,对尹若风说:“若风,”她轻轻停了停,“这是我先生,林皓宇。” 林皓宇望着尹若风,微笑,大度地伸出了右手:“尹先生。” 尹若风看着面前这个男人,难以表述此时他心中的复杂,不是很久以前,他还理直气壮地教训过这小子。而现在,他却成了她丈夫,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她身边,公开地、坦然地关心她,爱护她。 心酸无力感慢慢地又涌上,扭搅着那愈来愈疼痛的心,压迫着呼吸,连气都透不过来了。他垂下头,强咽下心中那份的苦涩,然后抬起眼来,那落寞的神情消失了,可是眼中有着太多太多复杂的情绪,“好好照顾浅浅。我祝福你们!”他慢慢伸出手去,握住那只手。 “那么,若风,再见了!”浅浅也伸出手去。 他将她的柔荑执在手中轻轻一握。 他全身僵硬,那曾神魂倾倒的感情,在瞬间,由于这样的握手,因分开而永远分开了。 “再见!”他轻语。千言万语,化作这两个字。 那淡淡的低语,无可否认地给予浅浅很大的震动。 离情的泪光在她乌黑的眸中闪亮,酸楚和哀悯此刻紧紧揪住她的心。 “念念,跟叔叔说再见!” “叔叔再见!”念念高兴地摇摇手,林皓宇弯腰抱起他。 “保重!”浅浅转身低声说。 那轻轻地颤抖,使尹若风只觉得心都要碎了。 他们相偕走出去,一对漂亮出色、气质脱俗的背影,抱着一个可爱的孩子,是那么幸福和谐。 他想转开目光,但竟然不能。 他目送他们走出去,看着舒浅浅再次走出他的视线。 最后一次。 “浅浅。”他默念。 轻轻的两个字,仿佛一声叹息,却重重地刻在了心上。 今生今世,永不能忘。 走出大楼,浅浅仰脸,深蓝色的夜幕上满缀钻石般的繁星,多年前那个星光璀璨的夜晚,她跌落在他怀中,已是恍若隔世。 “妈咪!你为什么哭?”念念软软的小手伸过来,抚上妈咪的脸颊,晶亮的眼睛疑惑又急切地望着她,“是不是念念不乖?” “不,念念很乖!”林皓宇一手抱着孩子,伸出一只手来,握住浅浅的,“妈咪没哭,只是沙子掉进眼里了。” 他的手温暖有力,给她一种奇妙镇定的慰藉,她纷乱的思绪渐渐平静下来。 她紧紧反握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流泪,只觉得莫名的惆怅。 那往日的柔情,那往日的爱恋,那有着笑声与泪光的少女时代……是多么值得珍惜的青春岁月。 回顾——那曾奔放、曾痴狂的青春,像一片悄悄的落叶,已然随着岁月的长河渐行渐远……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