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锦夜 by小狮 内容简介   两本日记本,一本写满爱情,温情下是步步为营的精心算计   一本记满现实,残酷之余却让人悬崖勒马   18年前的桐花街, 将错就错埋下了罪恶的种子   18年后的程锦学院,悲剧被现实放大它的轮廓   云之彼端的冷漠少年 ,倔强骄傲的卑微少女   这一首与命运对抗的绝望之歌,你用生命唱尽,我以静默来和。   ——我们安排不了的,是那种叫做爱情的命运。   它指引着我,做出你意料之外的选择,它会让你,永生永世都不能忘记我。 前言   人生就好像披着锦衣的黑夜,你知道它异常华美,但你总是看不清楚。   那也没什么。   我知道夜色如锦,我知道行走如风,我知道身上不冷。   那也够了。   够我嚣张的走下去,等着每一天太阳的升起。   答案自然揭晓。 序言 人生就如锦夜 文/钱枫 我以前一直喜欢一段话:人生是一段旅行,我在乎的是旅行的过程而不是到达的终点。但后来我想,可能目的地也很重要,只是现在的我已经慢慢地把它淡化。而读到《花火》主编小狮写的这本书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有了新的语句和画面。其实人生就如锦夜。所谓锦夜,就是你身在绚丽的街,却看不清前方的路吧。谁不曾有过那样的时刻,如同现在的我,如同现在的你。 人是要走过很多个阶段的。就拿我自己来说,从上艺校时候的懵懂,到警备区文工团的用功;从上海戏剧学院的充满憧憬,再到现实社会里的艰难前行。有时阳光灿烂,有时险象环生,有时云雾环绕,有时柳暗花明。一开始常常会在看不到前路的时候发出世事不公的抱怨,而现在却觉得世事并没有绝对的公平。你走过的路,你经历的事,都有着它的前因后果,同样的事情由不同个性的人做,结果就会不同。这是一个年轻人成长必经的过程,是一种思想的转变,是一种历练,是一种“熬”。 而小狮所著的《锦夜》这本书,讲的就是一个“阶段”的故事。故事里的少男少女,在光鲜动人的外表下,有着各自的阴暗与挣扎,沉浮与困惑,但无论怎样,都要继续往前走。只有这样,才有可能看到天亮。 我和作者小狮,仅有过一面之缘。同为80后的阳光帅气的年轻人,让我们很容易找到共同的语言,所以我最终决定为他的第一本书写下这个序。我做主持,他做主编;我做歌手,他做作家。真是挺有意思的缘分。我其实很高兴能够看见有这样对人生充满思考的作者在创作这样的书,他用现代独特的观念,用有时幽默有时犀利的语言来诠释这样一段充满诱惑,充满遐想,充满残酷,也充满世间百态的青春人生。看了小狮的文,我相信很多读者是会被它吸引的,因为你很容易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影子,包括我。 这部作品可以让我想起很多自己经历过的关于亲情、友情、爱情的事,有心酸,也有感动。这真是非常美好的事情。我觉得看书应该可以净化理想,你所遇见的和你所遇不见的,你所预见的和你所预不见的,都可以在书里找到。把它当做自己的经历,就可以少走弯路。在这个全民偶像的时代,每个人都是明星,抓住自己身上的闪光点勇敢前行,去经历,去感悟,去用力快乐,用力悲伤,去把自己的人生变得精彩变得不平常。 每一天都在迎接新的挑战!让生活充满新惊奇吧! 这个故事还没有最后完结,我期待小狮在写完后面的故事时,让我来做它的第一个阅读者。 最后祝大家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钱枫 2009年11月9日晚20:27于北京家中 楔子 校长室   B市,深夜的程锦艺术学院,无星有月。   起风了,干净的校道上却没有卷起一片纸屑,只有一小堆落叶随着风的移动而一会儿分散,一会儿聚集。   这是全国最知名的艺术院校之一,它由私人出资与著名院校协办,二十年来,在这里走出的影视红星与知名导演不下数人。   月光下伫立着的那栋著名的白色尖顶式教学大楼,安静的承载了无数人的明星梦。   而此时,位于教学大楼顶层,十一楼的校长办公区域内,却有着轻微的动静。   平时午夜十二点准时停开的电梯,此刻却安静的亮着指示灯,显示着“11”这个数字。   进入校长办公区域有两道门,这两道门都紧闭着。   但房内确实有人。   没有开顶灯,借着月光依稀可见房内的黑色人影,他慢慢的走到那张巨大的校长办公桌边,转动了桌上的台灯开关。   光线最弱的那一档,照出黑衣人影绰的背影,无声无息。   他低着头用一串钥匙打开了几个抽屉,在找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他把一个本子拿了出来,放在桌上翻开。   他随手把台灯再调亮了一点。   调亮后的台灯,桔色的光圈柔和的照亮了他目光所及的那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档案纸,右上角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张着嘴笑着,剪齐耳短发,看起来有点傻乎乎的。   黑衣人影的脸也在桔色的光圈下变得清楚。   他看上去非常英俊的眉眼微微凝在一起,仿佛在思考什么。   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几下桌面。   “喻——颜。” Chapter.1   喻颜觉得自己的屁股很痛,因为市中心不许走货车,老喻特地开着那辆大卡车绕了几段路穿过了附近一处还没有完工的建筑工地才把她送到目的地,那一段差点把她本来就不秀气的屁股给彻底颠散架了。   老喻很得意,他边开车边接一个老朋友的电话。   “实在忍不住要向你们宣布一件事情,我女儿被程锦录取了!”   电话里传来牌友老赵的嘲笑:“你想女儿当明星想疯了吧!小颜要是长得不像你像她妈,你做做梦还有点希望。”   老喻一打方向盘,按了一下大喇叭,哈哈大笑起来:“我跟你讲,这个事情没有一点水分,干得就像饼干一样!我现在就在送她去报到的路上,你没穿过李宁牌运动服吧?不知道一切皆有可能?嘿,赶快去弄件穿穿!”   在老赵不可思议的哼唧里,老喻愉快的挂了电话。   兴致仍然很高的他把头朝女儿偏了偏。   他说:“乖女,跟你讲个笑话。有三个人去果园摘水果,过了一会,他们在洗手的地方相遇了。第一个人说,我采到了葡萄;第二个人说,我采到了梨;第三个人闷不做声的在洗脚,前面两个人一起问他,你猜他怎么说?”   喻颜捂着胸口干呕了一下,老喻仍然激情燃烧的继续追问:“乖女,你猜啊?猜啊!”   喻颜说:“我不猜。”   老喻不依不挠:“猜吧猜吧,保证很好笑的,哈哈哈哈。”   喻颜说:“我真的不猜。”   老喻无可奈何:“就猜一次……要不我公布答案?”   喻颜说:“好吧,猜一次,他踩到了大便,这个笑话是我前天讲给你听的。”   话音未落,前方有一片各色喇叭声响起,声势惊人。   红的、蓝的、银的、黑的……各种颜色各种品牌各个型号的小车,把锦绣路堵得水泄不通,有人说,每年的九月,锦锈路就像老寡妇穿新袄,花哨得吓死人。   那还是程锦艺术学院在这条路上建成后近十年来的景象。   此时,所有的世界名牌车发出的尖叫声都被一声雄浑而有力的怒吼盖过了风头。   老喻得意的朝女儿炫耀:“看到了吧,还是爸爸的车最拉风,喇叭都比他们的响。”   一回头间,喻颜已经迅速的推开了车门跳了下去,又如同蜘蛛侠一样飞快的爬上了搭着油布毡蓬的卡车后货厢,手脚麻利的拖下来一个褐色大箱子。   “爸,我自己进去啦,你的任务完成了,等下周我回家咱们开家庭喜乐会,好好满足一下你那颗人老心不老的八卦红心。”   喻颜一只手朝老喻挥了挥,另一只手拖起那个大箱子,奋力朝人行道上挤去。   只留下坐在司机位上一脸郁闷的老喻,看着自己的巨兽卡车被各种愤怒尖叫的小甲壳虫迅速包围在了中间,看来短时间内进退两难,只得任由女儿去了。   程锦的校道里,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十年前移植来的中型香樟,此时已经长得郁郁葱葱,浓绿蔽日,阳光在树叶间投下的金色碎影,像女孩子发上的水钻一样迷人。   各种小车都禁止进入校内,因此校道上都是提着包拖着箱子的新生,喻颜一边抬手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朝她所敬仰的那座传说中的白色大楼投去了热烈的目光。   一个月前,她还只能在梦里梦见它,一个月后的今天,她已经站在它的面前。   我来了,程锦。   她在心里大声的呐喊。   “我来了!程锦——”   一个如同钢铁撞击般铿锵震撼的男声在她的身后热烈的响起,那诗人般的汹涌情怀与声调震惊了校道上所有的人,齐刷刷的目光向着喻颜聚来。   喻颜吓得差点一个前滚翻逃出十米开外,回头看时,只穿着一条运动长裤,却露出了整个精壮的上半身的寸头男生,正站在她刚才站过的位置,如白鸽般伸展着他的双臂,双腿稳如泰山的做站梅花桩状,脸上呈现出一种磕了药的迷幻表情。最最耀眼的是,他的左耳上,居然戴着一只大小如同鸡蛋的巨大金耳环,此刻,正在他巨大的耳垂下晃晃荡荡,让喻颜心里顿时涌现出一首豪情诗歌来:天若有情天亦老,大爷有钱戴金条。   男生的脚下放着一只巨大的黑色皮箱,看样子也是今年来报到的新生。   在所有人都被他雷得外焦里嫩目瞪口呆之际,他突然一个利落的收势,又回到了正常站立的状态。   然而,还没等大家提着的一口气放下来,他突然又急如风、快如电的打出了一套拳法来,他那在太阳下闪闪发光的古铜色的脊背,此刻更显得肌肉隆起,虎虎生风,看起来颇为壮观。   开始躲避不及的学生们此刻已经围了一个大圈,开始喧闹起哄。   男生却越打越来劲,一时间,整个校道都沸腾了。   本来离那男生最近的喻颜此刻开始奋力往人群外挤,她现在急着找到自己的宿舍。   这时她突然看到本来拥做一团的人群开始向两边散开,一辆白色的小车缓缓的从校内驶了出来,驶上了校道,看来要开出校门。   新生们开始窃窃私语,纷纷把目光转移向这辆突然出现的小车。   程锦校内不行车,这已经是硬性规定,无论家世背景如何雄厚,都一律乖乖的把车停在校外停车场,这辆小车里坐的是什么大人物?竟然能够破这个例。   正如打了鸡血般兴奋的金耳环男生丝毫没有觉察到周围气场的变化和逐渐散开的人群,他突然发出一声无敌霹雳吼,一个空翻向后,在众人的尖叫声中,稳稳着地。   然后他再次摆出了开始的定格造型:双脚站梅花桩,双手白鸽向天,双目迷离欲哭。   风声,阳光,集体石化。   金耳环男生没有得到预期中的掌声与喝彩,他有些迷茫的把脑袋低了低,用正常角度看了看自己的前方。   一辆白色的小车。   摇下的车窗,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的艳丽女子,显而易见的不屑表情。   金耳环男生在美女的这种目光下瞬间崩溃,他愣愣的朝边上退开,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赶快奔到开始站立的地方,把自己的巨大黑皮箱拖走。   小车缓缓的驶出校门,转眼被校门外怒吼的车流吞没了。   一阵哄笑后,大家的热点话题已经瞬间转移。   “你看到没有?刚才那个好像是翁露哎!”   “是翁露吗?比电视上还漂亮呀!”   “听说她以前也是程锦的学生!她有特权吗?”   “切,不是她,是她车里的另外一个人啦……你们都没看到吧?”   “谁?!”   “乌子光!大导演乌子光!我买过《大导演》杂志,上面有采访他的照片!帅死了!肯定是他!”   “哇!”   “……”   在喧闹的人群里,大家迅速回到了各自的角色,接新生的接新生,找宿舍的找宿舍,搬东西的搬东西。   刚才还风光无限的金耳环男生无限失落的站在林荫路边,看起来那光着的上身十分可笑。   喻颜本来已经准备走开了,但看到金耳环男生站在她的旁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禁心生同情。   她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该男生的肩:“你表演得挺好的。”   金耳环男生受宠若惊,顿时露出遇见天仙的热烈表情:“真的吗?我叫路波波,我的梦想就是成为李小龙那样的武打巨星!”   喻颜又多了一句嘴:“你会实现你的梦想的。”   路波波突然非常紧张的低下头去,就在喻颜准备闪人的时候,他突然小声的问了一句:“你觉得我的肌肉怎么样?——我觉得演艺圈挺缺我这种类型的。”   喻颜落荒而逃。   程锦的女生宿舍是四人一间,带独立卫生间,大楼新建没几年,各种设施都挺新的,喻颜很快根据刚才报名时领到宿舍分配卡找到了她的宿舍。   405室。   房里已经有了三个女生,最后一张空着的下铺看来就是喻颜的。   她的床位上铺的红衣短发女生已经豪爽的向她招了招手,指了指自己的下方床位。   “HI,这里这里!”   喻颜笑着朝她点头,把自己的箱子拖了过去。   她很快就边整理东西边对她的新室友有了一个大概了解。   她上铺的豪爽红发女生叫胡婉君,来自一个暴发的家庭,家里有个小霸王弟弟,因为从小在重男轻女的环境下长大,她的性格也像男孩子一样豪爽好强,她的目标是做一个名导演。   自我介绍完后她迅速拿出一个海盗船长的贴纸,把床位杆上贴着的她的名字给盖掉了。   “从今以后,胡婉君这个名字,谁提我跟谁急!以后请叫我爱琳娜!爱——琳——娜——”   她严肃的宣布。   “婉君这名字很好听呀。”说话的是另一个下铺的女生秦纯白,听到她自报名字的时候,爱琳娜明显的哆嗦了一下。   秦纯白倒是人如其名,看起来像只无害的小白兔,眼睛细长,肤色洁白,说话细声细气,看着人的时候总是羞涩的微笑。   “婉君——这明显是上个世纪我老娘被琼瑶那个老娘们毒害后的结果!如果哪天让我见到琼瑶这老娘们的真身,我饶不了她!”爱琳娜愤怒的拍了一下床板,吓得秦纯白身子一缩,不再出声了。   秦纯白上铺的漂亮女生温香玉却嘻嘻笑了起来:“唉呀,老娘何苦为难老娘——”   温香玉自称出身于一个没落贵族家庭,虽然没落,但好歹还流着贵族小姐的血液,所以她说她对自己的要求特别高,理想是当一个林志玲那样的花瓶式明星。   当她看到爱琳娜那要杀人的眼神,她吐了下舌头把后半截话收了回去:“好啦好啦!爱琳娜——我请你们吃荔枝吧!我带了很多呢!”   一听到有吃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喻颜、爱琳娜和秦纯白也纷纷掏出自己的私藏来,作为今年统一革命战线的见面礼,分赠给其他几人。   爱琳娜拿出来的是一大袋麻辣鸭脖。   秦纯白拿出来的是一盒子法国松露巧克力。   喻颜带的是一小箱熊仔饼干。   大家都眼巴巴的等着温香玉的荔枝,她不知道在上铺捣鼓些什么。   好半天,终于慢吞吞的爬了下来。   “哪,新鲜荔枝——昨天,我好不容易才吃下三颗,肚子撑得都快破了——给你们每人两颗吧,吃不完记得放冰箱,很容易坏的。”   现场的另外三人集体石化。   秦纯白小心的把那两颗荔枝捧在手上,看了看,没说什么。   喻颜扯了扯自己的表情肌,那“谢谢”两个字却卡在了喉咙口。   只有爱琳娜迅速做出了反应,她把那两颗荔枝一手一颗,分别按在自己的眼皮上,自言自语道:“两颗?吃不完?——温香玉你是从外太空来的吧!”   温香玉委屈道:“唉呀!荔枝糖份那么高,我真的吃不下呢!我可是要当明星的呀!要不,你们把我这两颗也吃了好了。”   接下来,大家在一种诡异的气氛里看到吃不下两颗荔枝的温香玉,风卷残云般吞掉了六根麻辣鸭脖,八颗松露巧克力和半箱小熊饼干,然后打着饱嗝爬回了自己的床。   “不要叫我哦,我睡一下。晚饭我一般不吃的,我要保持身材,我要当明星的呢。”   她这样说。   喻颜和秦纯白都默不做声。   只有爱琳娜发出了一阵没有意义的惨叫:“我真的提前进入外太空了吗?!”   就在这诡异的气氛里,突然有人敲门。   秦纯白踮着脚小跑着过去开门。   门一开,她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捂着自己的心口就往回跑,满脸通红如同喝醉了酒,爱琳娜莫名其妙的冲过去时,门外的人正好跨了进来——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两个人类气吞山河的惨叫。   爱琳娜拼命揉着自己的脑袋,本来就不长的短发现得更加的凌乱和张牙舞爪。   “来者何人!”   另外一个哀号不止的是一个头发比爱琳娜还长的男生,他穿着一件水粉色衬衫,那双无辜的眼睛看起来水汪汪的,标准养眼帅哥一枚。   但爱琳娜显然不是怜香惜玉的那种人,她呲牙咧嘴的提住男生的衣领,试图把他提起来,却在发现此男身高至少超过一米八后,放弃了这个动作。   “你是——女生吗?”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点爆了爱琳娜,虽然他站起来的样子堪称玉树临风,甚至提问的声音都很温柔迷人,但却挡不住爱琳娜像一头野牛大战车一样试图用头攻击他的冲动。   喻颜眼疾手快的一把抱住了暴走的爱琳娜,秦纯白小小的惊叫了一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只有温香玉,在这样的动静里依然睡得鼾声微微。   男生用同情的目光看了看爱琳娜,又抬起手揉了一下自己的额角,他此刻看起来就像被一头野牛踩过的王子,狼狈而不失高贵——喻颜在心里小小的赞叹了一下,这男生的外貌气质水准绝对够得上韩剧男一号。   男生小心的退开了一点,朝气喘吁吁的喻颜递了一个感谢的微笑,然后对着唯一有空的秦纯白道:“请问,哪位叫喻颜?”   秦纯白慢慢的拿下捂着眼睛的其中一只手,伸出食指朝喻颜的方向一指,又迅速把眼睛捂上了。   男生侧过头看了看正扭做一团的两人,似乎在分辩哪一个才是他要找的人。   他说:“喻颜同学,我叫程月光,初次见面,我想请你共进晚餐,可以吗?”   喻颜和爱琳娜,呈角斗士状定格在空气里。 Chapter.2   喻颜坐在气氛暧昧的餐吧里,心里还在回想着爱琳娜出门前把她强拉到卫生间里发生的那一番对话。   “程月光!他是程月光!你知道程月光是什么人吗?是程锦的太子爷!校长的儿子!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你跟他有什么关系,快点讲清楚!”   喻颜头晕脑胀,刚才和爱琳娜肉搏消耗掉了她大量体力,导致她此刻有点脑缺氧反应慢。   她疑惑地摇头:“我不认识他啊。”   爱琳娜一脸不信,把她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细扫描了几遍,嘴里啧啧称奇:“个子不高腿还短,营养不良近视眼——这可真让我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怎能分辨这变幻莫测的世界——”   “得了得了!等我打探清楚敌情回来向你报告!”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喻颜却对爱琳娜有着一见投缘的好感,她笑着推了摇头晃脑的爱琳娜一把,在镜子里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准备出发。   出门前还听到爱琳娜在身后铿锵有力的念着道白:“让我把这疑问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   此时坐在这充满了异国情调的高级餐吧里,喻颜不禁感觉自己好像在参演偶像剧。   毫不起眼的平民女生突然间接到全国最知名的艺术院校的录取通知,并且全免学费,进入学校还没几个小时,就被英俊迷人的王子型男生约会,而且这男生还是传说中的太子爷!   坐在对面的程月光,已经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衣,还打了个优雅的领结,他的笑容和他手中的红酒一样迷人。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着酒杯。   他也在端详着面前的女孩。   她长得和照片上没什么区别,头发长了一点点,但仍然现得有些傻傻的,倒是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却有些出奇的亮,不像一般的近视眼那样目光浑浊。   几天前偷偷摸进父亲的办公室偷看到了她的档案,确认了特招进来的那个人是她后,他就一直在想用怎样的方式与她成为朋友。   因为,他把她当成同类,他有了一个同类。   这个想法令他有些微微的兴奋,英俊的脸上也现出一抹好看的笑容来,令喻颜微微一呆。   喻颜觉得自己有必要摆正心态,她推了推自己鼻梁上那副浅红色的眼镜。   “那个,程月光同学,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喻颜同学,你知不知道一个秘密?”程月光把脸微微凑近了一点,紫色的餐灯让他看起来有点邪气。   “什么?”喻颜有点戒备的拉了拉衣领,但又瞬间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分外矫情。   “关于你为什么来到程锦的秘密。”程月光微微眯起眼睛,把红酒在唇边沾了沾,做了一个干杯的动作。   他的话却让喻颜的血一下子变得冰凉。   因为这个秘密对她来说,几乎决定着她人生最美的梦。   喻颜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平民家庭,父亲老喻年轻时是某国企的吊车司机,后来企业解散后自谋生路,买了一辆旧的大货车接单拉货,这些年城市管理越来越规范,老喻的活也越来越不好做了。   但是老喻却似乎在开着大货车奔跑在城市新道路上的过程里感受到了无限的生活乐趣,并乐此不疲。   他觉得世界上最好的服装就是李宁牌运动服,最信奉的广告词就是“一切皆有可能”,他的江湖牌友遍布全市,他认为朋友们最喜欢他的原因就是他会讲笑话——虽然喻颜一直说那些不是笑话是冷笑话,比北极熊拔光了毛更冷。   总的说来,老喻是一个快乐的自信的积极的上进的男人。   这个男人心里有个小小的梦想,就是希望他的女儿喻颜以后能够在有空调的环境里工作——不用再象他一样奔波在灰尘扑面的工地上。   所以,当一纸程锦艺术学院的录取通知用快递的形式发到他的手上时, 从来不戴眼镜的他硬是与喻颜的妈妈发生了家里唯一一副老花镜的争抢大赛,最后老花镜光荣牺牲。   “艺术……艺术……”老喻一读到艺术这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一种热血沸腾的激情在体内游走。   “你什么时候报了这所学校?”喻颜妈妈想起了重要问题。   “我……我没……”喻颜含糊带过,她一直没敢告诉家里,填志愿的时候她偷偷填上了程锦,作为自己最美好却也最遥远的梦,她到底给它在一个小角落里留下了一片发芽之地。   结果,妈妈认为她最有把握的那几所学校没有来通知,填在最末尾的程锦却给她寄来了福音。   程锦,是一向其貌不扬成绩平平的她,无数次在梦里才敢仰望的那座圣塔。   “学杂费由校方承担……他爸,这是什么意思?”喻颜妈妈眯着眼睛念道。   “喻颜,这是什么意思?”老喻又问女儿。   “这……”学杂费,传说中程锦巨额的就读费用?   “啊!!!——”喻颜突然双眼一翻朝后倒去,老喻一把扶住女儿,这一刻他们好像在上演家庭狗血剧。   喻颜幸福得眼泪狂流。   她看懂了,她真的看懂了。   这意味着老爸不用动用他沾满了泥灰味的积蓄,老妈也不用为了省下那点药钱断了吃降压药,她就可以接近她的人生美梦。   她甚至不愿意去想这美丽的梦是从哪里升起,生怕一深究它就破灭。   当晚,被喻颜称为“饺子西施”的妈妈,狂包了两百个饺子与家人共享来表达她的激动之情,为此,在接下来的一星期内,老喻和喻颜都吃饺子吃到想吐。   他们一家在极度不安的心情中迎来了开学的一天。   直到喻颜顺利报到完毕,校方真的自动全免了她的学费,她才彻底相信了这个事实。   她坐在程锦的宿舍里,和爱琳娜、秦纯白、温香玉交换零食,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是做梦。   然后程月光妖气冲天的诡异出现。   “你知道程锦为什么录取我?”她小心翼翼的问程月光。   “不仅是录取你,而且给你全免了四年的学杂费——这在程锦建校以来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程月光优雅的把身体后仰,修长的双腿交叠,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为什么?”喻颜从透明玻璃杯的反光中看到自己变形的脸,很怕下一个就是她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因为,这是我爸和我妈打的一个赌。”程月光说。   “打赌?”喻颜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简直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这个词。   “我爸……你知道他是程锦的校长吧?有一天吃晚餐的时候,他和我妈为了当天播音的一个新来的新闻主播籍贯是哪里的问题打了一个赌,赢的人可以随便要另一个人做一件事情,结果我妈赢了。我妈要我爸做的事情就是由她选择一个普通的学生,特招进程锦,全免四年学费,看看他有什么发展——听起来真够儿戏的,可事情就是那样。”程月光叹了口气,盯着喻颜的反应。   “我……我被你妈选中?……”喻颜的嘴巴一直张着,看上去有点傻,程月光很不忍心的伸过手来拍拍她的头。   “总之,你的命运不过是他们玩的一个游戏,你和我一样,都是可怜的人,被人随意安排,身不由己——以后你就会知道,在这所人人都自以为是的学校里,这会是多么悲哀的事情,希望我们以后在学校里,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站在观光电梯里,喧闹的人群挤进来又挤出去,只有喻颜傻傻的贴着一角站着,好像在梦游。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在人们怪异的目光里随着一批涌出的人走出了电梯,抬头间发现自己正站在商场四楼的购物区。   刚才在顶楼的豪华餐吧里,程月光那种怜悯的目光仿佛还在她的眼前闪动。   “在这所学校里,只有我们俩是异类,我想,以后你会理解我的感受。”他这样说。   异类?   喻颜的下牙用力的咬了一下上嘴唇,这是她激动时的习惯动作。   她知道他是指她没有达到程锦的录取分数线,甚至没有参加那据说杀声震天血流成河的魔鬼面试,就进入了这所明星学院,相信程月光自己也是拥有这种“幸运”的人。   所以,他才把她当成了同类。   她在商场里没有目的的乱转,越走越快。   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莫名的难受,她说不出自己的不适来自何方,接到程锦通知的时候,她多么害怕这“幸运”是一场梦,而当它变得真实,真相却如此令人沮丧。   她人生最美丽的梦,不过是人家的一个赌约,一个玩笑。   但是,如果没有这幸运降临……   她的脑袋里突然轰隆隆的压过一块大石,一种剧痛的疼痛让她几乎尖叫起来,她踉跄几步,一把扶住身边的不锈钢栏杆,然后慢慢蹲下捶着自己的头。   很多的脚,很多双鞋都在她的身边走过,似乎有一些往事的片段如烟花般闪过她的眼前,她用力的闭上眼睛试图驱散它们。   捶打令她清醒了一点。   她慢慢又回到了人间。   她突然发现她的面前也有一个人抓着栏杆站着,弯着腰,表情痛苦。   她抬起头的角度,正好能够很近的看见他的脸。   这是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少年,他白色的耐克鞋在她的面前看起来一尘不染,虽然他在极力掩饰,但是仍然可以从他清秀得如同女孩一样的面庞上看出来,他正在忍受着痛苦。   有汗珠从他瓷白光洁的鼻尖上微微沁出来。   喻颜觉得自己这样看着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生很不礼貌,她的脸红了一红,急忙站起来。   但是,还没等她完全站起身,黑衣少年突然向她伸出一只手来。   他的手指很纤长,现在这漂亮的手指正颤抖着指向她手里的一件东西。   她刚才掏出来还拿在手上的一包印着小熊的手帕纸。   喻颜呆呆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帕纸,正在犹豫他这个动作的意义,黑衣少年突然暴走,他粗暴的劈手夺过那一包纸巾,另一只手捂住肚子挤过人流朝着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喻颜目送着他终于在崩溃之前到达了他此行的目的地:WC。   她突然喜笑颜开。   被美少年夺走纸巾的小插曲活跃了喻颜的心情,她的小宇宙又恢复了。   她本来就是一个乐观积极的人,就算这是一个幸运的玩笑,她也要对得起这个玩笑,更要对得起自己向往程锦已久的这颗心。   “加油!”她捏了捏拳头,决定去一楼的超市给爱琳娜买她嘱咐的大瓶可乐。   就在电梯门徐徐关上的时候,她突然看到走廊尽头,那个抢了她手帕纸的黑衣少年的身影,在人群中,他的脸色格外苍白醒目。   她没有追过去,被这样的一个美少年抢了一包纸巾救急也要去理论的话,那她会觉得自己有搭讪嫌疑。   她很有自知之明。   新生报到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深夜的程锦学院里,白天时喧嚣的热气似乎还没有散去。   月光似乎也比平时更多了几分橙黄的暖色,夜显得温柔迷人。   校工在教学大楼里例行巡逻了两遍,然后关掉了教师专用电梯的电源,大楼里只剩下数盏小小的墙灯还在发出晕晕的光影,其他部份都被黑暗吞没了。   然而顶层的校长室里,却又有细碎的动静。   还是一个黑衣颀长的身影,从一个紧锁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硬皮本。   他借着最弱的那一档台灯光线,翻了几页,薄薄的嘴角拉出了一个冷酷的笑意。   然后他把那个黑色硬皮本放进了衣服里,悄无声息的关掉了台灯。   四处又陷入了诡异的暗中。   已经在警卫室里打盹的校工没有发现,已经关掉电源的教师电梯,又无声的亮起了楼层指示灯,从“11”这个数字,开始逐渐变小。   10、9、8、7、6……   红色的指示灯如同一只怪眼,在黑暗中闪动。   电梯安静的下降。   门开处,黑衣人快步走出。   不一会儿,指示灯又灭了。   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   锦绣路尽头的曙光大道,是本市最繁华的主干道之一,即使是凌晨三点的深夜,大道上仍然不时有的士和私家车呼啸而过,街两边的霓虹也依旧妩媚动人。   半小时前出现在程锦学院的黑衣男子,此时现身在曙光大道旁,他低着头慢慢的走着,风衣的立领挡住了他大部份的脸,使他看起来有点像个幽灵。   他仿佛边走边在沉思着什么,不时擦过他身边的车并不能给他半点影响。   因此,他丝毫没有注意,在他的身后,原本行驶速度正常的一辆黑色奥迪车突然换道加速,像疯了一样朝人行道上的他撞来!   刹车的尖叫一瞬间响起!   塌天之声。   当附近几辆做夜班的的士纷纷停下,车上的司机下车围拢事故现场之时,已经撞上花坛车头变形的奥迪车里,才爬出一个满脸是血的中年瘦子来,正是这部车的司机。   他看起来没有受太大的伤,只是皮破血流。   但是被他撞上飞出的黑衣男子,此刻却安静的伏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毫无动静。   十分钟后,交警的巡逻车,救护车,各种私家车和的士的喇叭越响越多,成为午夜街头的一曲嚣闹之音。   一动不动的黑衣男子被救护车上跳下来的医生护士抬上了担架。   手忙脚乱的人们没有注意到,昏迷的伤者衣服里落下来了一本黑色硬皮本。   一个的士司机拾起了它,翻开道:“这是什么?”   他还没有看清楚里面密密麻麻的字,硬皮本就被一只手轻巧的夺了过去。   “这是我掉的东西。”非常清丽的女声。   司机一愣之下,松开了手,也许开夜班本来就令他有些疲惫,他也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也许这本子不是刚才那个受伤的年轻人掉下来的,确实是眼前的漂亮女子掉的?   算了,反正只是一个本子。   他想。   直到他上了自己的的士重新奔跑在曙光大道上时,他的眼前还是不时闪现出刚才从他手里拿走本子的年轻女子的面孔。   那真是一张漂亮到无可挑剔的脸,和明星一样。   她那双大眼睛里,为什么可以像霓虹灯一样,闪着那么梦幻迷离的光呢?   第二天,程锦学院。   喻颜用了半天的时间,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妥当,中午又和爱琳娜、秦纯白一起在校内食堂吃了第一顿革命午餐,温香玉因为说有阔气老乡请客,因此缺席此次会餐,但经过昨天的零食分配,其他三人毫无疑义的支持了她的这个选择。   她正在听着爱琳娜大力挥动着自己的手臂做自我性格评价,说自己“静若处子动若脱兔但多数时间如脱兔”时,一个男生突然凑过来向她打招呼:“你好,又见面了。”   喻颜把眼镜推高一点(温香玉已经不下十次的批评她这个动作非常乡霸),从那只跃然冲进眼中的巨大金耳环,她立刻认出了来人是昨天在校道上表演中华武术的男生路波波。   看来路波波是个很热情的人,他开始向爱琳娜和秦纯白介绍自己。   “我叫路波波,是表演系的新生。”   然后整个食堂都见到了爱琳娜“动若脱兔”的一面,她擂着菜渍累累的桌子,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吓得秦纯白抱紧了自己的饭盒。   “路波波!你叫路波波!你有波波可露吗?你有吗?——哈哈哈哈哈!”   这时,喻颜的手机恰到好处的响起,她得已溜出了众人的视线,避免了和爱琳娜一起成为焦点人物。   一片混乱中,老喻的声音从手机里很有气势的传来:“乖女!天气预报说明天开始变天!你没有带秋衣啊!爸爸现在给你送过来,车已经快到你们学校门口了!”   程锦的校门口,和昨天一样仍然被各类私家车堵得水泄不通,因为报到时间有三天,今天才到第二天。   电话里老喻说他的车在外围就被堵住了,今天堵得比昨天更严实,任老喻这样的“车海一条老龙”也无可奈何。   喻颜只好从步行前去接应。   越走她越惊心,今天整条锦绣路似乎都被车塞满了,看来老喻被堵在一公里外的街口了,她不得加快了脚步,小跑起来。   这时,她突然发现前面也有一个人在跑,浅蓝的衬衣,颀长的背影,即使从后面看,也有着偶像般的风采。   她大喊了一声:“程月光!”   程月光在响成一片的刺耳车鸣中回过头来,英俊的脸上一片气极败坏。   “堵成这样,我的车根本开不出来!”他愤怒的对跑近他的喻颜说。   喻颜咂了一下舌头,果然是太子爷,小小年纪就有自己的车。   “你要去哪里?”她和他并肩跑,自己也觉得很好笑,好像在晨练。   “去医院!我要去医院!我弟弟出了车祸!”程月光气喘吁吁,浅蓝色的衬衣上透出微微湿透的印迹:“我要去街口打车!这个时间,还不知道有没有的士会往锦绣路走!”   “车祸!”喻颜吓了一跳。   她立刻想到了正在街口等她的老喻。   “快跟我来!我爸的车在街口!我们送你去医院!”   老喻的怪兽卡车一声怒吼,走街蹿巷,上天入地,充份表现出了它“车海一条老龙”的雄风,载着程月光和喻颜,朝着中心医院狂奔而去。   程月光路上出奇的沉默,除了上车时礼貌的感谢了老喻以外,就一直死盯着车窗外不再出声。   气氛很诡异,喻颜也不好出声,她看到程月光几次拿起手机想按,却又慢慢放下。   老喻也知道这不是讲笑话的好时机,他只好辛苦的忍着。   但他还是实现了程月光上车时他拍胸的承诺:“我绝对比的士还快的拉你到医院!”   当程月光在中心医院门口跳下车时,他还不忘回头说了声“谢谢”,并且肯定老喻的车技超人——这让老喻比吃了蜜还甜,他大声的说“下次有需要还搭我的车”。   喻颜看着程月光快速冲进医院的背影,叹了口气,一回头,她突然发现程月光的手机落在了座上,她赶快抓起来追了出去。   重症监护室里,面白如纸的少年安静的躺着,他长长的睫毛凝然不动,身上插满的管子连接着的仪器发出单调的嘀嘀声。   一个美丽的中年女子抓着少年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悲伤的哭泣着:“星索!星索你听到妈妈的声音了吗?”   程月光呆呆的站在推开一半的门口,他的目光落在病床上躺着的少年脸上,这一刻,仿佛他的生命也被抽走了。   喻颜知道这时候偷看人家家的悲伤事很不礼貌,但是把手机塞给呆若木鸡的程月光似乎更不礼貌。   就在一犹豫间,她已经看到了重症病房里躺着的少年的脸。   她的嘴突然张了张。   那张脸,那张比女孩子更秀美的少年的脸。   如纸片一般苍白,仿佛生命随时会逝去。   赫然正是那天在商场里,抢了她一包小熊手帕纸去救急的那个少年。   病房门口的牌子上,写着他的名字。   程星索。 Chapter.3   程月光双手支着后脑躺在宿舍的床上,呆呆的看着天花板出神。   他住的是二人宿舍,环境要比四人宿舍更好,但这并不能令他更愉快。   事实上,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寂寞。   一种无法对人言说的深深的寂寞,如同置身幽蓝的海底,四周极静,找不出一丝光亮,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前,不断的浮现出星索那张苍白的毫无生气的脸。   他甚至幻听星索在轻声的叫他:“哥。”   这令他全身冷汗如浆。   他和星索,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年龄只差一岁。   他们的母亲欧锦,年轻时曾是小有名气的电影演员,有着美丽的容颜和优雅的举止,这令得他和星索从生下来起,就有着不俗的外貌。   再加上阔绰的家境,他们两兄弟,几乎是在蜜糖里泡大的。   然而,他们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个性。   他外向,活泼,张扬,大方,喜欢玩闹,从小就是女孩子们最喜欢的小王子,也深得大人们的夸赞;   而星索,却是十分安静内向的小孩。   他的容貌,不似哥哥的英俊阳光,却有着女孩子一般惊人的秀气与精致,肤色和妈妈一样细白如玉,再加上不常说话,经常被人误认为是女孩子。   也因为这样,大一岁的程月光总是把弟弟当成妹妹来保护,他在哪里玩,星索都是安静的被他牵在手里带在身边,如果踢球或者和女孩子们玩集体游戏,星索从不肯参加,他就要星索坐在旁边等着;有时候玩疯了忘记了时间,不论多久回头一看,星索也总还在安静的等他。   每当这时候,他的心里就总升起一股小小男子汉的强烈的保护欲,漫天的夕阳里,他牵着星索的小手蹦蹦跳跳的回家去。   那真是他记忆里最温暖瑰丽的时光。   直到他们开始上学。   他永远都记得星索上学那一天发生的事情。   他比星索早一年上学,就读的小学是全省重点小学,环境不是很好,但教学质量高,自己也在办学的程王托了人脉才把他塞进去,无奈他在这里并不如鱼得水,一年读下来,心思不在学习上,考单不过中等,身后流着鼻涕追赶的小女生倒是排成行。   星索入校那一天,天气特别的热,好不容易挨到下午的自由时间,他立刻飞奔到楼下去找星索。   刚跑近弟弟的教室,就听到惊天的喧闹声和尖叫声,他隔着窗子一看,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和他做了一年同学的王一山,体格粗壮,酷爱生事,是他这一年级今年唯一的留级生。   原来留级后他被分到了星索的班上。   此时王一山正带着几个小孩,围堵住了教室后面的一个角落,刚入校的小学生们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叫的闹的乱成一团。   那么多豆丁一样的小孩中间,他没有看见他的星索。   一种不详的预感从他小小的心里升起,这也许是一种源于兄弟同血脉的直觉。   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进一步思考,变故就发生了。   他突然看到本来被王一山一群人围着的那个角落,如同遭遇了飓风一样,小孩们四散奔逃,而与此同时,王一山杀猪般的凄惨嚎叫声盖过了所有的躁音,当场有一半小孩被吓得大哭起来。   他滚到了地上,露出了角落里原本被他挡住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正是他的弟弟。   那个熟悉的小小的穿着白色衬衣的身影,如同深海里沉默的精灵,他的脸和他的衣服一样白,但是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用他手上的一件东西狠狠的坚决的一下一下的刺向满地打滚的王一山,每一下都用尽全力。   但是他实在太小了,当他被赶来的大群老师轻易抱开时,月光才看清楚,他的手上握着的,是一把闪亮的圆规。   圆规的尖端,有着一滴血珠安静的落下。   他从来没有见到过那样的星索,又或者是从那一刻起,星索不再是被他牵在身后的小孩。   他那如同深海精灵般苍白的小脸,露出一种毁灭般的倔强,原本红润如同玫瑰的嘴唇紧紧的抿着,因为用力太大,而透出一种异样的青白。   那一刻,他和其他小孩一样看着他的弟弟发起抖来。   后来老师从其他小同学嘴里弄清楚了事情,王一山看星索长得秀气,硬说他是女孩子,带着几个新收的小跟班,要强行扒掉星索的裤子“验明正身”。   在他小小的心里,或者觉得这是一件很英雄的事情,足以让他在新生班上树立绝对的权威,一洗他“留级生”的耻辱。   但他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他的右眼,被星索手中的圆规深深的扎入,从那一天起,他的父母带着他踏上了漫漫求医路,他的小霸王梦从此破灭,只有在午夜梦回时他会安慰自己也许他还能做独眼海盗。   昂贵的医药费当然由程家父母承担,钱对他们并不是问题,他们担心的是儿子的成长。   星索从此有了一个奇怪的变化,他再也不肯穿白色的衣服。   他依然沉默的上下学,与哥哥同行,但是再也没有同学敢惹他。   直到期末的时候,程王夫妇才放下心来,他们的小儿子,比他们想像中更争气,所有的科目一律满分,更令人欣喜的是,这种状态持续了很多年,一直到星索去国外留学,他都是父母心里最值得骄傲的那颗星。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作为哥哥的程月光,越往上成绩却越差,进入初中后竟然动不动就功课亮红灯。   因为随着他成长为翩翩少年,他要忙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他要应付每一个少女春天般的温柔眼波,不错过任何一场华丽与浪漫的约会,还有各种明星演唱会、赛车现场……   他真的没有时间去学习那些枯燥的数理化。   如果说好好学习是为了父母的骄傲,那么有星索在就够了。他一直这样安慰自己。   事实上,在家里,星索已经逐渐取代了他儿时所有的光芒。   而他们之间的交流也越来越少。   很多时候,他看着星索埋头读书的沉默身影,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是他的弟弟,这是当年他牵在手里的那个乖小孩,可是当他走近去,却会觉得他们之间隔了一道冷冷的墙,他伸出手去,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再也触不到他。   他自此感到寂寞,一种源于内心深处的空落落的寂寞。   两年前,星索考去了美国哈佛商学院读工商管理,而月光如意料之中的以历史最低成绩被父亲收进了程锦学院,他们就此分开。   星索很少来电话,电子邮件也很少发,MSN常年灰暗着。   当月光想起星索的时候,他有时候会担心他过得好不好,但是他从来没有主动打过去一个电话。   其实他自己清楚,父亲常年拿他与星索比较,恨铁不成钢的训斥,就是他与星索之间那道坚固的墙。   他不知道星索怎么想。   长大后的星索,成长得更加美丽也更加沉默,他从来不交女朋友,似乎没有人能够走进他的心。   有时候月光甚至会想,如果星索永远留在美国,不再回来,那也挺好。   他就可以继续逃避他们之间对于未来的差异性,不用去面对父亲不屑的目光与母亲温柔的叹息。   但是,星索回来了。   他悄悄的回来了。   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回到了这个城市。   却是以这样的一种状态。   沉睡的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程月光烦躁的挺身坐起。   枕边的手机突然响了。   手机里传来温柔的女声:“月光,我是蓝蓝,出来吃晚饭好吗?”   “辣得叫”火锅连锁店。   程月光有些不适的看着周围水雾燎绕人声鼎沸的场景,好不容易找到了靠窗坐着的胡蓝蓝。   他在她身边坐下,自然的握住了她的手。   虽然额上沁出了小小的汗珠,但是他的微笑仍然是那样温柔,没有女生能够抵挡这样的笑,仿佛你的心事,他全部包容和知晓。   “怎么选了这里呢?”他轻轻在她的手指尖上吻了一下。   胡蓝蓝轻声笑起来。   她是那种非常亮眼的女孩子,有着不输明星的靓丽容貌,最新款的时尚短裙恰到好处的包裹着她修长的腿,即使坐在火锅店里,她也绝对是焦点所在。   “我喜欢吃火锅啊,一直都喜欢。”她把王老吉凉茶递到他的唇边,他就着她的吸管喝了一口,一种清凉的感觉沁下去,缓解了匆匆赶来的闷热。   “我喜欢吃火锅,喜欢喝王老吉,喜欢去河边散步……这些都是你不知道的吧?”胡蓝蓝把身子轻轻的靠在程月光的身上,轻声的问。   程月光一只手抚摸她的头发,他说:“蓝蓝喜欢的,我也会喜欢……你一直都知道的。”   胡蓝蓝又轻轻笑了一声。   她甜美的笑声让程月光不禁有些走神。   其实,现在的胡蓝蓝,并不是他的女朋友。   胡蓝蓝成为他的女友,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大二,站在校道上对他表白。   那一天的她穿着一条很有风情的裙子,身材妖娆,眼神却透着难以掩饰的青涩与紧张,程月光并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孩,但是她眼里另有一种东西却让他留了心。   那是一种隐隐的类似于某种小动物的目光,慌乱但绝决,甚至带着某种竭力挣扎的凶狠的味道。   “我要做你女朋友,一定要。”她这样说。   她的声音很好听,后来程月光无数次的听她躺在他的胸膛上唱歌,那些歌声如同天籁有着让他眼眶湿润的力量。   那好听的声音说这句话的时候又快又急,他看见她长长的指甲在小小的手心里狠狠的自掐。   他当时就笑了。   那是他对猎物充满把握时自信的笑,但看在女人眼里,却是那样的温暖如同春水,令她们心潮起伏。   “今晚一起吃饭吧。”他轻轻的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她比他低半个头,在女孩子中,她算得上身材高挑。   “我要做你女朋友。”胡蓝蓝确认这一点,他从此看出她个性里极其倔强的一面。   “嗯。”程月光的回答令她瞬间松了一口气,他感觉到她的身体一下子软了下来,然后她故作成熟镇定的笑了。   那天晚餐,坐在充满异国情调的西餐厅卡座里,程月光湿润柔软的嘴唇哺给她法国红酒,她一口一口的咽下去,双腮嫣红,一小心被呛到。   当天夜里他们就留宿在酒店,当程月光看到雪白的床单上绽出的那朵红艳时,他还是微微有些惊讶和内疚。   他交过太多的女朋友,但是像胡蓝蓝这样青涩而主动的女孩,他并不曾遇到过。   他爱怜的搂住她说:“你大可不必……”   胡蓝蓝在他的胸膛上摇头,长长的卷发在他的身体上磨蹭,让他笑了起来。   “我等不及……”   她这样回答。   程月光到后来也没有深究这句话的意思,他是个及时行乐的人,凡事不愿意去深想。   他总觉得很多事情去深想,就容易受伤,而今天能够愉快的过去,就又是美好的一天。   这一点,他和星索完全不同。   星索希望自己未来的几十年人生都能够按计划布好阵局,每一步都充满玄机与挑战,但每一步又尽在掌握。   在后来的交往里,程月光很多次感觉到胡蓝蓝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她漂亮而充满野心,试图牢牢的把他掌握在手里,虽然他有很多的机会可以逃脱她的掌握,但她总能有着更多的方法吸引着他令他无法离开。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半年。   半年,已经达到了程月光固定女友的最长时间,而且胡蓝蓝已经越来越明显的表现出对他给予一个未来承诺的渴望——程月光终于决定快刀斩乱麻。   分手那天,胡蓝蓝没哭没闹,程月光再一次在她眼里看到了那种属于某种小动物的绝决而凶狠的光芒,这一次,他暗自心惊。   但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周以后,胡蓝蓝在校道上遇见他,笑容甜美如同路人。   他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内心里反而生出小小的内疚来,因此这次胡蓝蓝邀请他来吃火锅,他自然不会拒绝。   虽然火锅店对于他来说,实在是陌生而不适的所在。   看着胡蓝蓝吃得香汗淋漓的样子,程月光心里的郁闷也微微消散,他有一种新鲜感,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胡蓝蓝的这一面,她总是在他面前试图表现得优雅成熟。   “再吃点嘛!”她把一片涮好的肉放到他的碗里,咯咯的笑起来。   程月光苦笑着摇头,他用手上的纸巾温柔的擦拭着胡蓝蓝的嘴角:“我受不了辣,你喜欢就多吃点。”   胡蓝蓝有些嗔怪的扁了扁嘴。   她这个小表情非常可爱,程月光的心里微微一动。   他的声音更温柔了:“蓝蓝,最近你过得好不好?”   他的话好像触动了胡蓝蓝的心事,她的动作缓了下来,声音也有些幽怨:“你还会关心我过得好不好吗?”   程月光一时无语,如果不是再次和她坐在一起,他的确不记得关心她过得怎样,他实在太忙了,桃红柳绿中,他忙得如同蝴蝶,不知疲倦。   胡蓝蓝善解人意的转移了话题:“你呢?你今天好像没有平日那么开心。”   “是吗?”不知为何,程月光眼前又浮现出星索苍白的脸来,他勉强笑了笑:“家里出了点事。”   “什么事?严重吗?”她伸出手来,好像想抚平他微皱的眉头。   程月光被感动了。   他的女朋友们,分手后不是成了怨妇就是成了恨女,像胡蓝蓝这样温柔可人聪明的女生,实在是很难得。   “我弟弟……唉,他出了车祸,脑组织受损,医生说短时间内很难醒来。”他的确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   “车祸?!”胡蓝蓝小声惊叫:“是意外吗?你弟弟不是在国外吗?”   “我不知道……”提到这乱麻一般的事情,程月光的心情再度跌入谷底:“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半夜遭遇车祸……唉,我们不说这个。”   胡蓝蓝却仍然追问:“他……他真的不会醒来吗?”   程月光心头一阵烦燥。   胡蓝蓝得不到程月光的回答,慢慢叹了口气,她说:“月光……我们,还有没有机会像他们一样呢?”   她的手指向不远处的一桌老年夫妻,老两口都银丝微微,却围在一起笑呵呵的大涮火锅,那种气氛令走过的人都相视而笑。   程月光不知道刚才还善解人意的胡蓝蓝为什么会接连提起这种令他不快的话题,即使他再温和,也忍不住在脸上流露出不满来。   “蓝蓝,别说我不喜欢的话。”   胡蓝蓝不再追问,她的表情渐渐变得明朗,她优雅的拿出纸巾将自己的嘴唇抹净,然后提起手边的小包来。   “今天很愉快,我先走了哦。”她伸过头在他的额头上亲吻一下,笑嘻嘻的起身。   程月光哭笑不得。   她约自己出来,好像就是为了给这顿廉价的火锅买个单而已。   他实在无话可说,气闷的看着她袅袅婷婷而去。   他看着胡蓝蓝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又强迫自己多坐了三分钟,然后起身欲离开。   这时,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伴着几声女孩子的尖叫。   他本能的朝后看去。   这个火锅店的座位是靠背式的,因为靠背较高,必须站起来才能看到紧邻着的后面一桌人的情形,当程月光站起身朝后看时,他看到的只是一堆姹紫嫣红的背影和几个毛茸茸的脑袋,伴着高低起伏的女声小合唱。   “你老娘的,喻颜,快点给我挪开你38码的大脚板!你以为老娘的脸是柏油马路吗!”   “爱琳娜!你别抓着我!我都要被你压得要撒手人寰了!”   “喂喂,白菜是放嘴里的不是顶头上的——妈呀——我的三宅一生——”   “你老娘的,温香玉你的屁股压着我的大胸(……)啦!”   “……”   程月光目瞪口呆的看着从座位下狼狈爬起来的四个女生。   在一地被打翻的还未下锅的蘑菇青菜油豆腐中摸索自己眼镜的喻颜。   “老娘老娘”不住嘴的“脱兔少女”爱琳娜。   迅速将一条大腿架到沙发上仔细检查自己的名牌衣服有没有受损的温香玉。   头上还顶着一片海带、扁嘴欲哭的小可怜秦纯白。   “你们……”程月光完全没有料到她们也在这里吃火锅,更不能想象她们怎么会突然发出那么大的声响,造成了这样令人惊恐的效果。   “我们怎么了我们?我们好姐妹讲义气,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处处吃火锅……”爱琳娜做贼心虚先发制人。   她可不能承认刚才几个人全部挤到靠程月光的那一面沙发背上偷听八卦,结果喻颜一时失脚踹到了温香玉的小腿,温香玉一个兔跃把秦纯白顶到了地上,秦纯白尖叫着拉了她爱琳娜一把……   总之,她是不会在这个不学无术的太子爷面前承认她们对于八卦的极度热爱与“鸡冻”之心的。   喻颜也终于戴好了她的眼镜,戴上后才发现镜片模糊,不得不又狼狈的取下来擦拭。   “那个,好巧啊,你也来吃火锅啊?呵呵……”喻颜边擦眼镜边朝着程月光的方向说,因为动作生猛,被温香玉翻了个白眼笑嘻嘻的丢过来一句“擦鞋啊你”。   秦纯白摇手不止:“我们没有偷听,我们什么都没有听到……”   几个人的话争先恐后的交杂在一起,一时间程月光什么也没有听清。   就在一群人轰轰烈烈上演“火锅店奇遇记”的时候,程月光身边突然又出现了一个人。   长卷发,短裙,明丽如星星的脸庞,显而易见的冷漠神情。   竟然是刚刚才离开的胡蓝蓝。   只见她停在程月光身边,待他惊讶的转过头时,优雅的用一只素白的手拿起了身边一个桌上的芝麻酱料,缓缓的扣在了他的脑门上。   “你会后悔的。”她微笑着说。   香甜浓稠的芝麻酱料从程月光英俊的脑门上一坨一坨的淌下来。   淌下来。   现场如同火山静止时光停转人生嗝屁一般定格在那极富震撼感的一刻。   所有刚才还在张牙舞爪的人类都保持着前一秒姿势和表情给大家表演什么叫“定格”,而无论是淑女型、悍女型还是剩女型的演员,她们的嘴巴统统张成O字形。   十秒钟后,爱琳娜发出了撕心裂肺气吞山河鬼神同泣的尖啸:“老——娘——哎——!!!” Chapter.4   程锦学院的校长程王的家,在本市最高档的小区里,一栋白色的欧式独立小别墅——程王的妻子欧锦特别偏爱白色,据说程锦学院那座有名的白色尖顶式教学大楼也是出自她的想法。   程锦学院之所以出名,也许不仅仅是因为它培养过多位明星,它的创始人程王欧锦夫妇的传奇故事,在业界如同神话般令人景仰,这使程锦在外人眼里披上了一层更为华美的外衣。   在传说中,二十年前的程王,只是一个民办学校的非正式教师,大学毕业后辗转于课堂与宿舍之间,似乎看不到更大的人生希望。   而欧锦,则是当年红遍小城的女歌星,她模样靓丽,歌声甜美,弹得一手好钢琴,还会自己作词作曲,因此初入演艺圈便获得了不少前辈的提携,打开了一片可喜局面。   这样的两个人,原本是不相干的两条线,然而不知怎样的机会让他们相识,年轻貌美的欧锦竟然毅然宣布退出演艺圈,一心做个普通女子,与程王步入结婚殿堂。   这在当年确是一件非常值得炒作的话题事件,全城的大报小报都对于他们的婚礼给予了大版面报导,甚至一些国内一流娱乐刊也对他们进行了关注。   当欧锦年轻而美丽的面容沐浴着爱情圣洁的光芒,紧挽着同样年轻的程王的手,坚定的对世人说“我就是爱这个人”的时候,没有人不为此而感动。   更难得的是,父母双亡事业未起的草根青年程王,在这样令人目眩的幸福中仍然能够保持着一颗平和淡定的心,既不骄傲也不自卑的面对了这一切——他的这种个性在日后的事业中表现出来,无疑是他成功的必要条件。   两人结婚后,欧锦果然洗去红妆一心做个小妻子,据小报记者追踪报导,她朝九晚五的去当地电视台上班,做的是幕后工作,下班后时常见两人亲密的靠在一起去菜市场买菜,有朋友爆料,欧锦的一手小菜做得非常出色。   两年后,就在大家已经逐渐忘记那个光彩照人的明星欧锦时,一个爆炸性新闻出现了。   貌不惊人的草根青年程王,竟然从他的叔叔那里获得了一笔巨额遗产。   这笔遗产彻底改变了他们的生活。   利用这笔遗产,夫妇两人有了事业最初的启动资金,他们开设了一家演艺培训学校,用他们两人的名字缩写做了校名,这就是程锦艺术学院的前身。   二十年来,程王与欧锦相互扶持,携手打拼出了今天的天下,而他们的爱情长跑,也已经成为了伴随着程锦艺术学院成长的一个传奇。   如果说他们的人生还有些什么遗憾,那恐怕就是大儿子程月光的轻浮浪荡。   而几天前,小儿子程星索的事故,则成为了这个家庭二十年来最大的一次地震。   时钟已经转过了二十一点,一楼的客厅里,白色的钢琴上流淌着缓慢而悠长的乐声,原本明净的钢琴声此刻听来却有着莫名的压抑与悲伤。   钢琴前坐着弹奏的女子,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长长的黑发垂到腰际,如同一匹上好的锦缎。而她的背影看起来如此削瘦,瘦得令人心疼,仿佛一阵轻风便会被吹倒,使人生出无限怜爱之心来。   大门突然很响的打开了,一个男人魁梧的身影匆匆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响,轻易打乱了钢琴曲的宁静。   钢琴前的女人没有回头,她继续弹着。   男人把手中的外套往宽大的沙发上一抛,然后自己也重重的坐了进去。   “你怎么没在医院守着小星?”他的嗓子有些低沉,但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厚重。   女人冷笑了一声。   即使在这样宽大的客厅里,她的冷笑也如同一把小剑一样刺过来,让人无处躲闪。   “小星说妈妈这张脸他都已经看厌了,他想看到日理万机的好爸爸呢……”   女人的声音清甜,即使过了二十年的岁月,这样的嗓音仍然有着不输少女的悦耳动人。   男人是程王,女人是欧锦。   但他们之间的气氛却似乎完全不像传说中那样美好动人,即使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钢琴曲,在他们之间似乎也结了冰。   “你又说什么疯话!”程王的脸色如同山雨欲来的天气,一下子黑到了极点。   他强忍着怒气站起来,一边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医院,一边准备上楼洗澡。   “小星快接爸爸的电话呀,嘻嘻。”欧锦的声调不高,却字字句句都直钻进程王的心里,他终于爆发了。   他几步从楼梯上跨了下来,直冲到欧锦身后。   他高大的身形一下子遮住了欧锦娇小瘦弱的身影,但欧锦手下的琴音却丝毫不乱,悲伤里有一种仇恨在滋长,它如黑暗泉水般涌向四面八方,瞬间充满着整个客厅。   “不要弹了!弹什么死人曲!”程王一巴掌拍在黑白琴键上,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把欧锦娇小的手也打离了琴键,乐声嘎然而止。   欧锦慢慢的抬起头来,直视着双眼充血的程王。   她有着一张典型的美人脸,娇小白皙,眉若烟柳,眼如春杏,虽然年过四十,但看上去却只是三十出头。   但她的目光里,却含着很多女人也许穷尽一生也不会有的丰富情感。   有苍桑,有刻薄,有冷漠,有愤怒,有疼痛,有难过,有疯狂。   “没错,是死人曲啊,因为家里要死人了,不是吗?小星现在的样子,和死人有什么区别呢?”她就用那样的目光一动不动的看着程王,嘴里说出来的话令程王全身剧震。   “你是一个母亲吗?再怎么发疯,你怎么能拿亲生儿子的性命开玩笑?!”他几乎在对她咆哮,唾沫星子喷到她的脸上,打得生疼。   “我不是一个好母亲,但我至少不会害我的儿子。而你这个好父亲,却要亲手把他推进地狱,然后再掉着鳄鱼的眼泪假惺惺的说,我爱我的儿子啊,我爱他啊,你们都知道的,我是世界上最完美的老公和父亲……”欧锦的声音是那么怨毒,她伸出手指轻轻捋了一下头发,她细长的手指上,一枚小小的钻戒闪着彩色的光,在巨大的水晶吊灯下,它的光彩依然是那么夺目。   那是当年结婚时,程王倾尽所有送给她的唯一的结婚信物。   即使后来他们有钱买更大更完美的戒指,欧锦也始终坚持戴着这最初的一枚——即使此时它是那么的讽刺和可笑。   “我把儿子推进地狱?!你这个疯女人,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根本不知道小星什么时候回来的,肯定是你对不对,是你偷偷把他叫回来害他出了这种事!”失去了理智的程王也开始口不择言。   “上帝会看着虚伪的人和作恶的人,他们会比下地狱凄惨十倍!”欧锦突然狠狠的扑向程王,十指抓向他的脸,带着不顾一切的凶狠与绝望!   程王似乎早有准备,他猛的一推,将欧锦推倒在地,然后迅速冲向沙发,抓起刚才才扔下的外套,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   倒在地上的欧锦长发披散,如同不可被拯救的地狱冤魂,发出尖利的号叫:“让你养的那些小婊子离我儿子远一点!如果让我知道了是谁干的,我会一片肉一片肉的把她咬烂!”   砰的一声巨响,程王的身影消失在白色的门外。   紧接着,他的悍马怒吼着冲出了小区。   如死般沉寂的别墅里,欧锦慢慢的从地上爬起来。   眼泪一串一串晶莹的从她的脸上滑落,砸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冰凉。   此时的她,已经完全不像刚才与程王厮打的疯妇,她是那样的柔弱美丽,需要人安慰和保护,但那个承诺要保证她一生的人,却早已消失不见。   她慢慢的走到巨大的沙发前,把自己的身体整个缩进去,然后开始尽情的发出悲伤的哭声。   她用尽全力的抱着自己的膝盖,仿佛想把自己缩成无限小,令谁也看不见。   仿佛只有这样,她的内心才会好过一点点,多少个夜晚,她就用这样的姿势缩在沙发里,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三年。   对她来说,地狱般的三年。   她苦心经营的这段婚姻,在外人眼里完美如童话,然而内里却早已残破不堪。   程王迷恋上更年轻美丽的少女,开始是风月场里不可推辞的应酬,后来是送上门来无法抗拒的诱惑。   理由一次又一次升级,而忏悔一次比一次虚伪。   她也从最初的肝肠寸断哭成泪人,到了现在这样连自己也厌恶的软弱模样。   她知道他们之间的爱情已经死了,不但死了,还在腐烂变臭。   但他们偏偏还得在人前装出继续美满的样子,每每想起,她就要冲到卫生间干呕,一直呕到胃酸都吐空。   她也去看过名医,医生说这是心病。   她越来越瘦,她曾经是那样骄傲美丽的女人,她不是怨妇,她不想这样生活。   但是,她不知道该如何走出去。   而几天来家里发生的巨大变故,星索的生命如烟花般在空气中逐渐消散,她多么希望有一个肩膀能够给予她片刻的拥抱与温存,告诉她要坚强的活下去。   要活下去呀,欧锦。她自己对自己说。   要活下去,努力的唤醒小星,等他醒来。   她凄惨的哭声,回荡在这座白色的小别墅里,空空荡荡,如同找不到家的野鬼孤魂。   “小星……”   而在车水马龙的曙光大道上,程王的悍马接连闯了几个红灯,疯狂的冲向护城河边。   他把车狠狠的停在护城河边,身体猛的后仰,双手覆在自己的脸上,用力搓揉了几下。   仿佛这样,就能赶走所有的烦闷与悲伤。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看见希望的一天。   报纸上经常形容他是世界上拥有幸福最多的男人,他原来也很喜欢听这样的吹捧。然而,当欧锦变成不可理喻的疯婆,星索又成了没有希望的植物人,月光一如既往的没有出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拥有了什么。   是那庞大的家产和声望吗?那些东西真的是真实存在的吗?那是他努力了这么多年的最终梦想吗?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迷失了自己,也弄丢了曾经与他相濡以沫的欧锦。   她永远也不会明白,他的心里有着不比她少的绝望与悲伤。   他分明爱过她,那样刻骨铭心的爱。   而他们的爱,却在岁月的长河里,被那些黑暗的污浊的河水狞笑着吞没了,一点一点吞没了。   他如此害怕他的生命和他的爱情一起,会走向盛大的腐臭的死亡。   他掏出手机,重重的按下一个快捷键。   “我一会过来过夜。”   胡蓝蓝把长长的卷发松松的盘在脑后,碎花的家居服使她看起来更像一个美丽温柔的小妻子,一根宽大的同色腰带使她的纤腰更加诱人。   此刻她盘着双腿坐在红色的沙发上,程王的脑袋就枕在她的腿上。   她温柔的用手指抚摸着他脸上一道浅浅的血痕——刚才虽然闪避及时,但欧锦的指甲还是擦破了一点他的皮。   她爱怜的皱着好看的眉头,把温暖柔软的嘴唇印在那道伤痕上。   程王的身躯轻轻颤动了一下。   这样青涩而美好的少女的温柔。   “你真的好辛苦,我好心疼。”她抱着他的头,把自己的脸埋进他的头发里,有几根夹在黑发里的白发在她眼前晃动,她的一滴眼泪浸湿了他的头皮。   程王反抱住她的头,挺身坐起,一种巨大的温柔充满了他的胸膛,少女的眼泪,令刚才所有的烦闷不适似乎都找到了出口,他觉得自己又获得了新生。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年近五十的老男人,而是一个被心爱的女孩爱着的男孩,有热血在他原本已经麻木的心口涌动。   “蓝蓝,我只要有你,只要有你……”他把她抱进自己的怀里,她温顺的伏下来,蜷在他的胸膛上,像一只被宠坏的小猫,听着他的呢喃。   “我只是想让你幸福一点……”她的声音还带着眼泪的味道,仿佛来自天堂。   程王就深深的陷了进去。   他陷进了她给予他的世界——那里没有疯狂的欧锦,没有不争气的月光,没有重病的星索。   在那里,他重新获得梦想,他重新年轻。   程锦艺术学院开学典礼。   因为今天是正式开学的第一天,几乎从早上五点开始,卫生间就没有过空档期。   上小号,拉直头发,洗脸刷牙,化妆;   把妆洗掉,重新画妆,盘头发,上大号;   在性感内衣与塑身内衣之间反复比较尝试;   戴隐形眼镜,再补一次妆,自制卷发,再换一次发型;   试戴不同款的假发;   ……   以上就是喻颜,温香玉、爱琳娜、秦纯白在三个小时内对卫生间做的轮番轰炸式使用的具体内容。   其中除了上小号上大号洗脸刷牙是喻颜做的,其他诸项全是另外三人平分。   喻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实,她需要一再的确认跟自己同住的三个人到底是不是人间生物,好像除了化妆打扮,她们连基本的排泄需求也可以省略了。   当平时一副男生样的爱琳娜都顶着一张性感红唇迎着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大声说“老娘好美哟”的时候,喻颜终于忍不住独自跑到宿舍楼外面去发泄了一番。   她一口气买了八个包子,统统塞下了肚子,才缓解了一下胃里的严重不适感。   今天的程锦,真是妖孽重生的世界呀。   人他妈生的妖他妈生的人妖他妈生的统统都出动了。   这才是属于程锦的真正美丽新世界。   直到坐在程锦的大礼堂里,喻颜才发现爱琳娜的烈焰红唇绝对属于清纯少女组。   她这辈子看过的电视里也没有这么多时尚前卫的妆容,不像开学典礼,简直像一场假面舞会。   这也是程锦吸引人的地方,它学风自由,无论是像喻颜这样灰尘少女,还是像路波波那样的生猛型男,都有着可以生根发芽的土壤。   之所以要提到路波波,是因为在这样光怪陆离五光十色的人群里,喻颜居然一眼就看到了他。   那自然是因为他赤裸着上身出现的时候远比那些盖了数层化妆品的脸更加刺眼的缘故,同时他那只巨大的金耳环也使他看上去更具有识别性和震撼效果。   喻颜远远的向路波波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她扭头看了一眼爱琳娜,庆幸爱琳娜没有朝她这边看,她可不希望爱琳娜在这样人山人海的礼堂里再次表现出她“动如脱兔”的潜质,隔着十几排人大喊“你果然没有波波可露吧哈哈哈哈”,这地面是水泥的,她也找不着缝往里钻。   路波波身边不远处也有一个人朝她挥了挥手,长身玉立风度翩翩,却是程月光。   原来路波波的班和程月光的班靠在一起。   看起来昨天的芝麻酱事件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他的笑容还是那样阳光灿烂温暖帅气,而他身边自然一如既往的围满了漂亮女生。   喻颜朝他笑笑坐下。   开学典礼上最吸引人的部份莫过于业界成功人士和老校友的发言致词,在这一部份,今年请的是国内一线红导演乌子光,和程锦走出去的女明星翁露。   喻颜一直非常喜欢乌子光导演的电影,她觉得他和其他的年轻导演不同,在娱乐至死的今天,仍然保持着一个媒体从业人员对于整个社会的责任感,他的作品里有黑暗残酷的反省,也有积极正面的引导——喻颜经常能看他的电影从哭到笑,又从笑到哭,她觉得自己是受他电影影响的一代人,而今天能够见到他真人,她有一种梦想成真的狂喜感。   而乌子光所导演的电影中最出名的一部,也是喻颜最喜欢的一部,名字叫《锦夜》,说的是一群少男少女,在追求梦想的过程中,与现实发生剧烈碰撞的故事。剧中的女主角就是翁露,她因此而一夕成名。   《锦夜》里翁露饰演的少女可可,笑容纯真个性坚强,一条马尾辫在风中高高飞扬,她敢爱敢恨,绝不放弃,虽然有着小小的心机与狡黠,却让喜欢这个人物的观众更加欲罢不能。   自《锦夜》以后,翁露与乌子光就成了黄金搭档,由他导她演的电影连续夺得高票房,他们的关系也被媒体炒得沸沸扬扬。   喻颜同样很喜欢翁露,喜欢她演的可可,在潜意识里,她希望自己有一天也有机会变成可可,虽然在影片的最后,可可丢失了爱情,也没有寻找到梦想,但她依然含着泪继续上路——喻颜曾经给乌子光写过信,以一个粉丝的身份,她说:可不可以给可可一个机会,终有一天让大家看到她到达了她的梦想?   乌子光没有回信,也许他根本没有机会看到。   喻颜深吸一口气,把眼镜又取下来擦了擦,再次被温香玉骂为“乡霸”。   早上九点,开学典礼正式开始。   第一个环节就是校长讲话。   这是喻颜第二次看到程王,与上次在医院看到的不同,台上的程王看起来十足具有成功人士的气质,高调淡定,衣饰得体,说话简洁有力,一开口就有一种令不谙世事的学生们心潮澎湃的力量。   他首先对今年光荣进入程锦学院的学生们表示了欢迎与认可,然后开始畅谈程锦的历史。   在他的讲话里,喻颜深深的感觉到自己能够进入这所学院的幸运,同时也感觉到了深深的自卑与不安,她突然想起了程月光的话,她想,台上的程王会记得自己吗?他应该看过她的照片吧?他会记得这个被他和妻子一个玩笑赌约而改变了命运的少女吗?   她心里的复杂滋味只有她自己清楚。   据说往年他的妻子、也是学院创始人之一的欧锦也会参加开学典礼并例行发言,但今年好像没有这一项。   喻颜不禁开了一下小差,朝着程月光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她突然发现那边出事了。   一向以优雅帅气的贵公子形象出现在大家面前的程月光,此刻竟然被人骑在身上按住脑袋不能动弹,尽管如此,他仍然不屈不挠的挣扎着,凶猛攻击着骑在他身上的人。   而他身边的同学显然在极力掩盖,幸好程月光并不出声,只是用尽全力反击着,因此从远处只能看到人群有小小的骚动,而台上的程王并不能知道他的儿子出了状况。   程王的演讲正进行到慷慨激昂的部份,台下响起了一阵阵热烈的掌声。   而与此同时,程月光引起的骚动也在扩大,已经有邻班的人纷纷站起。   这时,一声怒吼突然如洪钟炸雷般响起,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凌空跃起了一个光着古铜色的上身、肌肉块块隆起的男生,像上演好莱坞大片一样扑向人群!   周围的学生都惊叫着朝四周散开,露出了出事地点和现场。   路波波的炸雷一声吼已经令骑在程月光身上的男同学魂飞魄散,再加上从天而降的肌肉男的视觉震撼效果,他几乎是直接从程月光身上滚了下来,而程月光却似乎并没有受到路波波大吼的影响,他感到身上一松,立刻毫不犹豫的趁机翻身跃起,一拳击上了那个男生的脸!   与此同时,路波波的旋风腿也已经攻到,那男生没有来得及叫出一声,就直接被踹到了一米开外,趴在地上无法动弹。   开学典礼如同炸开了锅,尖叫的起哄的问情况的幸灾乐祸的,如同汹涌的海水此起彼伏上下翻滚,彻底让台上的程王没有了声响。   一群校警急急冲上来,帮助老师七手八脚的把受伤的男同学扶了出去。   同时将程月光和路波波带离了礼堂。   在大家自动让出一条路供他们离去的过程里,路波波笑容满面昂首挺胸向两边不断抱拳:“路见不平、拔腿相助乃我们忠肝义胆、侠骨柔情、前程似锦的好男儿所为,感谢大家的‘吹捧’,请大家以后也多多‘吹捧’支持我……”   他这一番话配合他硕大的晃荡着的金耳环形成了极强的喜剧效果,大家轰堂大笑,大大减弱了此次事件带来的负面冲击。   只有两个人的表情如同千年冰山般毫无动静,仿佛他们置身于另一个空间之中。   一个是低着头衣衫凌乱看不清表情的程月光;   一个是台上已经停止了讲话默默的看着这一切的程王;   他们各自的心事如同春天里的野火,在彼此的世界里疯狂蔓延燃烧。 Chapter.5   这个秋天有些反常,已经是九月底,然而热辣辣的太阳却如同夏至般灼人,尤其是正午时分,大街上到处都是白晃晃的光,整个世界塞满了嘶吼的汽车与有气无力的人。   喻颜的脸已经拉得比一条苦瓜还要长。   她把双手垂在身前,弯着腰很夸张很用力的像大猩猩一样走路。   “小姐,你可不可以振作一点!别人都在看你!”爱琳娜恨铁不成钢的第十次高声强调。   “请不要侮辱我……不要忘了我是陪你出来买内衣的……这是怎样血浓于水的感情啊……”喻颜呻吟,继续左右摆动她的手臂,腰弯得更低。   “我怎么侮辱你了?”爱琳娜摸不着头脑。   “你叫我小姐……谢谢……我好想死……”喻颜一脸欲哭无泪,如果这时候在她身边摆一个瓜,和她的脸拼在一起,就是“苦瓜”一词的最好解释。   “……好吧。”爱琳娜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   喻颜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在变得诡异,她意识到不妙,立刻直起身子弹跳起来。   但是已经晚了。   爱琳娜已经把长长的嘴伸到了她的耳朵眼里,用洪钟般的声音大声怒吼道:“这位妇女!!!前方就是我们要去的特价内衣店!!!F罩杯不常有,如果需要抢购,请加快脚步!!!”   “步”字还刚在空气里炸开,喻颜已经嗖的一声消失在前方街角。   她终于知道,上天让她来到程锦,是为了让她遇见克星,那就是爱琳娜。   半小时后,心满意足的提着她的F罩杯服装袋从那家内衣店走出来的爱琳娜,很蔑视的再次看了看喻颜的胸,嘴里啧啧称奇。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年满十八岁居然还穿A罩杯的女人了,喻颜,你真是神奇。”她说。   “哪里哪里……我觉得更神奇的是,有一个女人,居然挺着F胸,却被人怀疑是不是女生,你说她长得该多么像男人,多么像男人啊……情何以堪……”喻颜以牙还牙。   在爱琳娜还没有反扑的时候,她一溜烟朝街对面的一个小卖部跑去。   天干物燥,要多多补水,她要去买瓶可乐。   在这种繁华地段,大型超市已经早早抢占码头,小型超市也已经四下设岗,像这种私人烟酒摊形式的小卖部居然还能存活下来,绝对属于珍奇异兽,老板定非常人。   此刻,身高约莫一米五体重约莫一百五十斤的老板娘,正努力的在她堆满脂肪的脸上挤出“媚笑”这个表情来,招呼着摊前的一位男子。   男子穿着浅灰的衬衫,戴着一副巨大的墨镜,身形有些削瘦,但看起来自有一番气场,用温香玉的话来说,就是“不看脸光看腿也知道是个贵族”的那种人。   但是“贵族”男子并没有在这个小店一掷千金的理由,他想要的仅仅是一瓶两块钱的矿泉水。   他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指了指某个牌子的矿泉水。   老板娘手脚麻利的把水递过来,然后迅速找清了零钱,递还给男子。   男子拧开了瓶盖,仰头喝了几口水,随手接过老板娘递来的钱,看也没看,拉开皮夹,准备直接把找的钱往里塞。   喻颜却已经看到,最上面那张五十块明显颜色不对。   她脱口而出:“那张是假钞吧?”   此言一出,她就有些后悔了,因为她看到一百五十斤的老板娘几乎在半秒内将“媚笑”的表情调整成了“凶悍”的表情,她充份证明了所有的肥肉仍然保持着良好的效率,完全听她指挥。   “你放什么屁!”她的嗓子又尖又细,涂着大红指甲油的手指(香肠?)直戳到了喻颜脸上,吓得她连连后退。   “贵族”男子受到提醒,果然低头仔细看了一下手中的钱,这一看,不仅那张五十的是假钞,连四张十元的也是假钞。   “我靠!这么假的假钞,你怎么不找他冥钞啊?!”追过来的爱琳娜注意力立刻转移到了这一突发事件上,拉开嗓门吼了一句。   男子的脸顿时和老板娘一样,成了锅底黑。   喻颜仿佛看到他那副大墨镜的后面,射出两道寒光来,她依稀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说。”男子把一叠假钞啪的一声甩到柜台上,牙齿里蹦出一个字来。   “说什么说什么!说你老娘的头还是说你老娘的脚?!这钱是你刚刚从皮夹里拿出来的,想用假钞换老娘的真钱?!我告诉你,别以为老娘开个小店就好欺负,老娘跟这条街上派出所的瘦局长是老相好!”老板娘全身肥肉抖动起来的时候有着排山倒海的气势,那几张假钞随着她的气浪呼的一声四散飞开,再辅以那句“瘦局长是我老相好”的雷霆配音,景象蔚为壮观。   灰衣男子的脸又迅速从锅底黑变成了猪肝红,他的生活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生物,显然他被震撼了心灵。   “你!”他又蹦出一个字来。   喻颜心里突然一动。   爱琳娜拉了拉喻颜,低声道:“走吧,这老板娘是黄金圣斗士级别的,这帅哥还在吃奶呢。”   喻颜迅速转头在她耳朵边上说:“伟大的雅典娜,请你出马,搞定她。”   “为什么?”爱琳娜睁大了眼睛。   “这帅哥是我老相好。”喻颜没脸没皮的讪笑,把声音压得更低。   “哦!”爱琳娜恍然大悟,小宇宙呼的一声就点燃了:“原来是自己人啊!看老娘的!”   完全占了上风的老板娘正抖动着她胜利的肥肉呼啦啦的迎风长笑,突见一个火红的生物,十指如爪快如闪电,还带着尖利无比的啸声,直攻她的面门要害。   久经沙场的老板娘立刻从啸声里听出来者内力非凡,是个高手,亏她人胖身不慢,在转眼间就是一个急速后退,避开了这招攻击。   与此同时,爱琳娜已经扎稳马步,一手叉腰,一手做鹤嘴状,摆出茶壶的姿势,叭啦叭啦叭啦的开骂了。   接下去的时间里,灰衣帅哥和喻颜就乖乖的张着嘴巴,像搬个小凳子听课的小学生一样,虚心的欣赏着眼前的黄金圣斗士与雅典娜的伟大相遇之战。   他们一齐在心里默默的感叹着,人类的智慧是多么的无穷啊,人类的语言是多么丰富啊,人类的生活是多么精彩啊。   当爱琳娜到了第十分钟仍然保持着标准的茶壶姿势连大气都不换一口的说道“我大哥最近手头很紧工作不好找我二哥刚刚从戒毒所出来也不知道戒干净了没有我三哥老婆跑了他非常仇恨这个社会我四哥喜欢男人但是同性恋居然犯法我五哥的孩子医疗事故他正在研究自制炸药的方法要不要给你也来一点”的时候,一百五十斤体重的老板娘终于因为一口气没接上来,兵败如山倒的强烈咳嗽起来,边咳还边不忘痛哭流涕的做出求饶手势。   爱琳娜就在那个“点”字之后完美的收场,笑眯眯的接受了老板娘双手低头送过来的九十八元真钞,得意洋洋的塞回给了灰衣帅哥。   原本以为灰衣帅哥会无限的给予赞美,没想到此人接过钱后蹦出了一个“谢”字,就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爱琳娜目瞪口呆的看着他飘然远去的身影,慢慢的把头转向在一边扮小绵羊“咩咩”求饶的喻颜。   “什么?你说刚才那个帅哥是乌子光!!!”爱琳娜这一次的眼珠子和唾沫星子差点一齐弹到喻颜脸上。   喻颜肯定的点头。   “我买了三年的《大导演》杂志,就是为了看他的消息和照片,肯定是他!上次开学典礼搞砸了,他最后也没出场讲话,但是我见过他很多照片,我太喜欢他了!而且我看过他的采访,他说话就是这个样子,能用一个字说清的绝不用两个字!”   “那还等什么!快追!”爱琳娜脚底生风,小宇宙再次点燃。   “做什么啊!”喻颜慌慌张张的跟在爱琳娜身后。   “老娘这辈子的梦想就是做导演!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活的名导,老娘还帮他搞回来九十八块真金白银,怎么能错过巴结的大好机会!”爱琳娜毫无羞耻之心的狂笑,两眼放出贼见了赃时候的光。   幸好乌子光并没有走远,追了一条街后,就看到他的身影进了一家大型西餐厅。   落地的巨大玻璃窗前,很快出现了他的身影,原来他和人有约,而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更让“追男二人组”大吃一惊,竟然是她们的校长程王。   这下两人没辄了,又不甘心放弃,只好装模作样的混进了西餐厅,然后猫在女厕所里商量对策。   女厕所的人进进出出几批,可是最里面的蹲位却一直关着门。   两人就躲在那扇罪恶的门后面唧唧咕咕。   爱琳娜压声说:“高级餐厅的厕所居然都是香的!奇怪!”   喻颜抓狂:“你有点出息好不好,我们怎么办啊?”   爱琳娜翻个白眼:“我就没出息,我就想当上名导演以后天天来这里吃饭,上很香的厕所!——要不我们再出去看看,你身上有钱没有,老娘刚才买内衣把钱都买光了,不然也在这里吃一顿,然后装成偶遇……”   两人确认外面暂时没人后,偷偷摸摸溜了出来。   出了洗手间,要拐一个弯,才能到外面的大厅。   喻颜突然站住了脚,拉着爱琳娜躲到了一座巨大的雕像后面。   她听到前面的拐角处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好像是程月光,而另一个声音,却好像程王。   “你怎么解释!这是我刚才在你的车里找到的,胡蓝蓝的手袋!”程月光愤怒的声音。   “你不要问我的事情,你自己不要惹事,丢光我的脸,我就谢天谢地了!”程王不愿多谈的声音。   “你真的跟她在一起?!你知不知道她以前是我女朋友!”程月光不可置信的低吼起来:“你还要不要脸?一大把年纪了,难道不知道什么叫羞耻?!”   “你闭嘴……”   沉闷的声音,仿佛是一人抓住了另一人的手,两人都在无声的使出自己最大的力气,愤怒而疯狂的火焰在他们中间燃烧。   “原来妈说的都是真的,你就是荒淫无耻的老贱人。”程月光咬牙切齿的诅咒。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声。   “如果我和你妈离婚,就是你逼的!”程王的怒吼。   “你要和妈离婚?!”程月光不能相信的声音,他突然极度失望和痛苦的笑起来:“这就是你从小告诉我的爱情?”   一阵零乱而响亮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几秒之后,程王很重很重的叹了一口气,疲惫的用刚刚掌掴过儿子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慢慢走回了座位。   “对不起。”他对乌子光说。   乌子光已经取下了墨镜,他眯起细长的眼睛看了看落地窗外远去的程月光的身影,摇了摇头。   “接着谈。”他说。   喻颜不顾爱琳娜的反对,在程王一离开那道走廊之后,就追了出去。   留下爱琳娜一个人继续进行厕所守卫战,等着和乌子光“偶遇”的机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追程月光,她无意间听到了这个在外界被传得如同童话般的家庭的秘密,仿佛突然间打开了一道窗,窗外不是阳光明媚,而是阴雨滂沱,空气里有着酸臭的味道,让人的心情格外压抑悲伤。   她的心里一直回荡着程月光那句悲伤而绝望的话:“这就是你告诉我的爱情?”   这句话,为何在她的记忆里引起了那样大的震动,又为何这样的熟悉?   她的脑袋又逐渐的胀痛起来,那种熟悉的刺痛感一波一波的袭来,明明是正午的阳光,她的周身却升起了一股股寒意。   她咬着牙支撑着,但终于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身体也慢慢的蹲到了地上。   她抱着头,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无数只脚从她身边走过,扬起细细的灰尘。   这布满了灰尘的世界。   当你在阳光里看到无数的灰尘飞舞,而你不断的呼吸着它们的时候,你会不会感到窒息?   喻颜就是这样的感觉。   “喻颜。”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边,有人蹲在了她的身边。   她吃力的抬起头来,竟然是程月光。   他关心的看着她,一如既往的温柔,甚至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怎么了?”他问。   明明自己内心有着巨大的悲伤,英俊的脸上被掌掴的指印还隐隐可见,但是他却已经换上这样温和的笑脸,来面对着他身边的人。   上次在火锅店也是,胡蓝蓝那样羞辱了他以后,他也只是苦笑着,优雅的抬手一点点擦掉了那些芝麻酱。   他最多是有点郁闷消沉,但是他的眼睛里,似乎永远没有恨。   喻颜的心突然变得很软很软,这一刻,她真心的喜欢上了程月光,这个人在外人眼里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   不是那种心跳加速的情人间的喜欢,而是那种来自于朋友间的温暖喜欢。   谁说他不是一个好男孩呢?他大气、温和、善良、宽容,他或许胸无大志但他是一个那样真实而可爱的人。   她朝他微笑起来。   “哎,麻烦扶我一把,我头好痛,那边有个小冰吧,我要去休息一下。”她自然的向他伸出手来。   绅士如他,自然不会拒绝这样的要求。   “我们家啊,是个特别有意思的家庭。”喻颜轻轻的揉了几下脑袋,感觉好多了   她对坐在对面发呆的程月光说:“我爸爸,你上次见过的,他年轻的时候是一家国有大企业的司机,很神气的。虽然他是个司机,但是他却不喜欢人家喊他喻司机,非要人家喊他喻老师,因为他特崇拜会读书的人,很有意思吧?”   程月光笑了笑,脸色暗淡下来,显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喻颜却不管他,接着说:“可是我十二岁那年,那家国有企业倒闭重组了,我爸也失了业,再也没有人叫他喻老师了,大家开始叫他老喻,他那几年,老得真快。”   她渐渐陷入了回忆里:“我从小就特别崇拜我爸爸,虽然他只是个司机,没有很多钱,没有给我买过外国糖、高级本子,但是我就是崇拜他,我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善良最伟大最好的爸爸……我妈妈是个家庭妇女,从农村出来的,特别老实纯朴,她是北方人,很难回一次老家的,她这辈子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我和爸爸身上,她最大的乐趣就是做各种各样的饺子给我和爸爸吃,红的绿的橙的……韭菜的鸡蛋的海鲜的……”   她的声音慢慢的低下去,变得那样温和,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抬头朝程月光抱歉的笑了笑:“是不是这个话题太土了?”   “我喜欢听。我……对那样的家庭,很陌生。”程月光说。   其实他的家庭,也曾经充满这样的温情与欢笑的。他想。   “可是我十四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情……那件事情,几乎毁了我的人生……”喻颜的脸色却渐渐的暗了下去,表情也显出了痛苦的味道。   她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再提起这件事情。   即使只在心里想上一想,她的头也会像爆炸一样疼痛起来,她不知道这是心病还是旧疾,但她从来没有和老喻说过这件事情,她希望他永远忘记那些惨痛的伤害与过往。   其实内心深处,她是希望自己能够忘掉。   那天她放学归来,她又考了年级第一,最近爸爸开夜班的士很辛苦,她想让爸爸高兴一下。   她站在门外面,钥匙已经转动了一半,门里却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她愣了一下。   争吵,对于她们家来说,是多么陌生的事情啊,她甚至把门轻轻的推开一条缝确认了一下,是爸爸妈妈在争吵。   “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妈妈的大声哭泣。   “我……我本来想断了以后……就那一次……我没想要你知道……”老喻痛苦的声音。   “你当然不想要我知道!如果不是老董跟我说看到你们去开房间,我和小颜还要被你骗多久?老董说那个女人又年轻又漂亮,难怪你会迷了心……”   “是我不好……唉,她也很可怜……”   “她可怜什么!她可怜什么!她就是个婊子!”妈妈尖利的哭叫。   “啪!”有什么清脆的声音,所有的声响突然间消失了,世界静得可怕。   喻颜猛的推开门泪流满面的扑进房间的时候,就看到她一向敬爱如天神的爸爸,呆呆的扬着手,像凝固了的石像一样。   而妈妈的脸上,有着清楚的掌印。   一向软弱没有主见的她却没有再哭叫,只缓缓的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仿佛确认一秒钟前发生的这件事一般,然后她轻声说:“老喻,我们离婚。”   “不离!不离!不离!不离!……”喻颜疯了一般把书包砸在地上,反复的尖叫着这两个字,眼泪流进她的喉口,像是腥腥甜甜的血。   离婚?!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怕的词会发生在她的家庭里,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父母就是人间最美好最和谐的爱情典范。   然而这一刻,父母的争吵内容却有如一柄重锤从天而降,将她的理想大厦击个粉碎。   这就是他们一直告诉自己的爱情?!   她的心里,绝望的回荡着这个问题。   “小颜,你先回房间。”老喻看到喻颜,更加方寸大乱,他有些粗暴的试图把女儿往自己的房间里推。   “不要碰我!!!”喻颜猛的打开爸爸伸过来的手,因为力气不够,她又转头对着爸爸的另一只手狠狠的咬了下去。   老喻痛得大叫起来。   这时,神情恍惚得近乎平静的妈妈却又念了一句:“一定要离婚。”   喻颜的心仿佛发出了砰的一声轻响,转眼碎成了千片万片。   她大哭着跑了出去,嘴里不停的嚷着:“不离,不离,就是不离……”   她们家在老街上,经常有一些运送渣土的车经过,夜晚的时候,会发出恼人的躁音。   但妈妈总是说:那都是为生活奔波的可怜的人,我们只是被吵醒,他们却要彻夜不眠。   妈妈是多么温柔善良的女人啊。   喻颜用力的大声的哭着,她的眼前一片模糊,街坊邻居大声的呼叫她听不见,老喻在身后焦急的追赶她也听不见,甚至迎面驶来的巨大卡车的怒吼她也听不见。   她一头撞了上去。   在那惊天动地的刹车声响起的同时,她手里一直抓着的那张年级第一名的成绩单轻轻松开了,它像一只折翅的白鸟般,慢悠悠的飘了起来,然后又在漫天的尘土里轻轻落下,落在一片积存的污水里,消失了它本来的模样。   “后来呢?”程月光已经完全被喻颜的讲述吸引了。   喻颜苦笑了一下,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将这个埋在心底最深最深的地方的故事说出来了。   那一年,当她在医院醒来的时候,爸爸妈妈都守在她的身边,他们紧靠在一起的两张焦急而苍老的面孔是那么亲密,好像之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喻颜几乎疑心自己做了个荒唐的噩梦。   父母再没有提过要离婚,爸爸外遇的女人也不曾出现,妈妈还是那样温柔,爸爸的笑话依然讲得不好听但却总是要讲,妈妈的饺子一如既往花样百出。   只有一件事情变了,她再也没有拿过年级第一的成绩,不但没有第一,连第一百也没有了。   她读书变得非常吃力,经常夜里头痛到呕吐。   但是以前她的考单跌出年级前三就要吹胡子瞪眼的老喻,却再也没有责怪过她一句,她能够感觉到老喻对她的态度变得卑微而讨好,但这却更令她心痛。   她用了三年的时间来修补那一天给她带来的伤害,但是有些事情,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比如,对老喻敬若天神的信任和对爱情无限纯洁的向往。   她把这一切都深深的埋藏在心里,有时候她会想,是不是自己那一撞,消除了爸爸妈妈爱情路上的劫难,所以他们又恩爱如初的走下去了。   如果真是那样,她觉得是值得的。   然而今天程王与程月光父子的对话,却又勾起了她对于这段往事的痛苦回忆。   “对不起,刚才在餐厅,我无意间听到了你和你爸的对话。”喻颜内疚的说。   “哦。”程月光轻微的震动了一下,他好看的眼皮垂了下来,有些恍惚的看着桌面。   “其实开学典礼那天,我和人打架……因为那个人说看到胡蓝蓝坐在我爸的车里,他当成八卦来讲……我不相信。”他喃喃的说。   “可是,今天我在我爸的车里,找到了她的手袋……里面还有我原来送给她的一些小东西……真是可笑。”他嘴角抽动了一下,放在桌上的手不知不觉握紧了拳:“那居然是真的……我妈说他早有了离婚的心,居然是真的。可是,为什么是胡蓝蓝呢?”   喻颜默默的看着他。   她知道,他正在经历着自己十四岁那年经历的痛苦,也许更甚——他父亲找的女人竟然是他的前女友,多么可怕而现实的人生。   “我……不是说自己有多爱胡蓝蓝,可是,这也太荒唐太可怕……”程月光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泪意:“我妈和我爸,外界都把他们的爱情描写得那么完美,我妈在我爸一无所有的时候选择了他,两人相濡以沫的走到今天,难道那不是真的爱情吗?可是现在,爱情像什么样子?既然已经烂掉了,为什么还要在人前装出美满的模样……我自己是一个浪荡的人,所以也并不觉得离婚是什么大事,可是,他们是这么多年的夫妻啊……我爸已经得到了他想得到的一切,可我妈呢?她得到了什么?她以后怎么办?”   他慢慢的用双手抱住头,终于哭出声来。   “星索也成了那样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喻颜的眼泪也浮上了眼眶。   这个在别人眼里含着金勺出生的少年,他真的快乐吗?他真的幸福吗?他真的得到了一切吗?   他内心的彷徨和孤独,他内心的柔软和善感,有人了解过,体会过吗?   她突然勇敢的抓住了他的双手。   他的手冰凉而僵硬,但是她的手却是温暖而热烈的。   不同的环境,相似的经历,使她走进了他的心。   她说:“程月光,不管我多么渺小和平凡,请让我做你真正的朋友吧。”   她用力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清澈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出真诚的光来。   夜晚的中心医院里,已经过了探病时间。   但VIP病房外的走廊里,却走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西装革履的程王,一个却是娇俏可人的胡蓝蓝。   “我偷偷看一看他,因为他是你的儿子呀,我也很担心。”上电梯之前,她这样和他低语。   程王很感动。   少女的心纯洁得如同水晶,她爱他,所以也关心他的儿子,他怎么忍心拒绝这样一个温柔的请求。   虽然他知道胡蓝蓝和程月光曾经在一起后,也有过巨大的震动与犹疑,但是她晶莹的眼泪,却不会说谎。   “那是年少无知,以为永远不能走近你,所以把他当成影子……可是还是不行……我知道我很荒唐,你骂我打我都可以,不要离开我……”   他当然不舍得骂她打她,她有什么错?她不过是爱上了他这个不再年轻的老男人。   以爱为名的一切事情,都应该被原谅。   他们站在星索的病房外,胡蓝蓝似乎有些害怕,偷偷伸过手去,抓住了程王的手。   程王轻轻推开病房的门。   这个时间,欧锦已经回家,看护的阿姨也不在,星索的情况很稳定,只是迟迟不醒,因此医生也来得少了。   安静的病房里,光线有些昏暗,一盏小小的桔色的台灯亮着,照着床上的少年的脸。   程星索安静的躺在病床上,长长的睫毛在清秀的脸上投下两片暗影,沉睡的姿势如同夜闭的莲花,有着一种惊心的美。   程王轻轻的摸着儿子的手,那手指削瘦修长,却柔软如同婴儿。   这是他最爱的儿子,这是最令他骄傲的儿子,可是他现在却无助的躺在这里,像他初生时一样。   他的眼泪不知不觉掉了下来。   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但是每次来看星索,他都不能克制自己的情绪波动,那种绝望的感觉就像黑暗的潮水包围着他,令他发疯。   胡蓝蓝怔怔的看着病床上的程星索。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真人。   他比照片上看上去更加清秀美丽,如果他睁开眼睛,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也会惭愧掩面。   世界上竟有这样美丽的少年。   幸好他永远的睡着了,医生说他醒来的机会并不大。   不知为什么,她在心里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但是她小小的脸上,却流下了两行眼泪来,那眼泪不偏不倚的落在了程王的手臂上,令他突然一惊。   “好可怜……”她哽咽低语。   程王的心再次被这小女人弄得又软又湿,她是那样的善感,感同身受他的一切,令他不知怎样待她才好。   他只能回身拥抱着她。   但是这一刻,他突然惊住了。   大开的病房的门口,一个黑色的人影安静的站着,像一个来自地底的幽灵。   她的脸,看上去苍白得诡异,她一动不动的紧盯着程王抱住胡蓝蓝的双手,目光里仿佛要生出毒钉。   她慢慢的走上前来,终于在他们身边站定。   程王感觉自己的手心冷汗汩汩。   虽然已经准备和她摊牌,但是真正面对她的时候,他的心里却仍然如同压着一座大山,他没有办法不心虚。   “你,你不是回去了吗?”他说。   胡蓝蓝惊讶的回过头来,正迎上欧锦那怨毒的目光。   她轻声尖叫了一声,意欲朝程王身后缩去。   但是欧锦却没有给她这机会,她突然十指暴长,猛的抓住胡蓝蓝的长发,所有的仇恨此刻全部聚集在她的指间,她再也不会放过这机会。   “你这个婊子!!!”这咬牙切齿的怨毒语声还未落,胡蓝蓝的撕心惨叫已经响彻医院。   欧锦的手上,紧抓着一把生生从胡蓝蓝头上拔下来的长发,而胡蓝蓝已经抱着头号啕着倒在了程王的怀里。   与此同时,程王猛的挥手朝欧锦脸上扇去,他用的力气是那么的大,将瘦小的欧锦直扇了出去,踉跄几步倒在地上。   “你才是婊子!!!”他大骂。   医院的值班医生和警卫都被这巨大的争吵声惊动了。   走廊上传来了纷杂的脚步声。   胡蓝蓝的号啕,欧锦的尖叫,程王的怒吼。   这荒唐的剧目演至高潮。   在这样兵荒马乱的时刻里,谁也不会知道。   欧锦的小皮包里,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行看过的短信:我和他在医院看你儿子,你来呀。   抱着头号啕大哭的胡蓝蓝,在程王的怀里嘴角轻轻上扬。   床上双目紧闭的程星索,眼睫非常轻微的抖动了一下。   他的双眼,睁开了一条小小的缝,目光幽黑,宛若夜妖。 Chapter.6   程月光握住方向盘,他的手心里微微出汗,英俊的嘴角紧紧抿着,仿佛怕自己一不小心泄露了什么秘密。   他的心是沉甸甸的,但却又有一种新的力量在流动,刚刚从星索在的医院出来,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里轻轻的破土发芽。   星索那张苍白而美丽的面孔不时浮现在他的眼前,他的手指间仿佛还留着那一丝熟悉的体温。   他没有醒,他没有醒。   他也许永远不会再醒来。   但是,他相信,即使在沉睡中,他的星索,也绝不会放弃。   一小时前,他坐在星索的病床边,试着慢慢的伸出手去。   他们俩,有着非常相似的两双手。   这手,像他们的妈妈欧锦,指尖圆润,指节纤细,手背上有着隐隐的淡青色血管,这样的手,总是令人联想到钢琴。   而在更小的时候,他们的妈妈,一手牵着他们一个人,温柔的教他们把手指放在黑白琴键上,敲出悦耳的音。   “咚!”他调皮,趁妈妈不注意,用力的敲下去,发出巨大的一声,把妈妈吓了一跳。   妈妈佯怒的举起手欲敲他的头,星索赶快扬起小脸替他开脱。   “妈妈听我弹吧。”星索的声音总是细细柔柔的,像个女孩子。   他把小手按在钢琴键上,一下一下,笨拙而认真。   曲子出来了,是《两只老虎》。   他和星索同时跟着妈妈学钢琴,他还没有认清所有的键,星索已经会弹《两只老虎》。   他啪啪地拍起掌来,星索是那么聪明的孩子,在内心深处,星索不仅是父母的骄傲,也是他的骄傲。   那是被他牵在手里的小弟弟,他原以为,他们可以牵着手一辈子走在阳光下。   然而,成长来得这样的快,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星索已经放开了他的手。   人生路上,他独自越走越远。   直到星索出了车祸,他们的关系,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这是他自上中学以来,这么多年头一次和星索这么安静而执着的相对着,只有墙上的钟和窗外的树影在轻声呢喃,他和星索的呼吸,这么近。   他说:“小星,你回来了。”   其实他不是想说这一句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但是一开口,他就这样说了。   他这才知道,这就是他的内心。   他爱星索,这个一母同胞流着相同血液的弟弟,就像爱他自己一样。   星索没有回应,他安静的睡着,睫毛温柔的卷曲着。   他把自己的手覆在星索的手背上,慢慢握紧。   他们之间多年来的墙似乎在这一刻消失了,他们手握着手,又像童年时一样,亲密而温暖。   程月光开始跟星索说起最近发生的事情。   爸爸的出轨,胡蓝蓝的荒唐,妈妈的痛苦,学校的传闻。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消失的力量似乎又一点一点回到了他的身体,他感觉到多日来难得的一种平静,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   他说:“小星,爸爸不能那样对妈妈,妈妈为他付出了一切,她会死的。”   他站起身来,和他的弟弟说再见。   程月光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他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去找胡蓝蓝谈一谈,这时,他突然发现前方有一辆黑色的车很眼熟。   他按响了喇叭。   黑色的车似乎稍一犹豫,但转瞬加速,意欲离开他的视线。   他疑心大起。   黑色的车里,程王的私人司机兼保镖钱永强回头对后座上的女子说:“是月光的车,在追我们。”   后座上一身水蓝衣衫的美丽女子胡蓝蓝吃了一惊,她回头看去,果然是程月光的车。   她催促钱永强快开。   但是钱永强只尝试了一下就放弃了,他对胡蓝蓝说:“他的车速度比我们的车快,而且月光的车技我比不过。”   他不听胡蓝蓝的话,径直将车换道,驶进边上的一条车很少的岔路,在一间银行前停了下来。   程月光的车也迅速停在了旁边。   他飞快的跳下了自己的车,拉开了黑车的车门。   胡蓝蓝美丽的面孔暴露在阳光下,她有点不知所措的皱了皱秀气的眉头。   她并不想下车,但是程月光的目光如同两颗钢钉一样刺得她无法逃避,而司机钱永强看上去也傻了眼。   “下车。”程月光的声音有些低沉,不同于他往日的温柔。   胡蓝蓝突然横下心来,她把遮在额上的手慢慢放了下来,然后笑了起来。   他有什么可怕的?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她轻盈的将修长笔直的双腿伸出车门外,然后看也不看程月光一眼,款款的朝着银行外面的休闲长椅走去。   “你想跟我说什么?骂我?打我?责怪我?教育我?算了,那些你都不必开口,我会听得很不耐烦。”胡蓝蓝指了指身边的空位,说道。   程月光犹豫了一下,在她的身边坐下。   这是早晨的阳光,轻薄而透明,进出银行的人很多,但没有人有空在这些长椅上坐一坐。   他们用羡慕的目光看着这一对璧人男女,一定以为他们是恩爱情人。   胡蓝蓝玩着自己长长的卷发,她又想起前天晚上被欧锦抓掉一缕头发的痛楚,不禁扁了扁嘴。   程月光呆了一呆。   以前和她恋爱的时候,他最喜欢看她扁嘴的表情,让人感觉天真而柔弱。   而今,这柔弱女子却成了他父亲的新宠,这是多么可怕的讽刺。   他的背上生出津津冷汗来。   他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是为了钱?他也可以给她,不不,她曾暗示过他的,但他不要她。   他觉得自己的头有点痛了,也许自己并没有准备好面对这场谈判。   果然,胡蓝蓝冷笑一声:“为什么?如果你曾经在那半年的时间里真心的了解过我一点点,现在就不会问我为什么。”   她仰起头,把双手撑在身体两边,看着天上的浮云,一字一句的念道:“我想要很多很多的爱,如果没有,那就要很多很多的钱,最不济的话,我还可以拥有健康。”   她微笑起来:“这是我喜欢的那个女孩子,姜喜宝说过的话,她最后仍然很不幸,可是,我不相信那个结局——嗯,你不会知道她是谁的,因为你从来没有时间看小说,你是那么的忙,你的约会时间排得太满。”   程月光有些语滞的看着她,他突然发现她说得对,他从来没有了解过她,一点点也没有。   他明知道在他的面前,她那些温柔性感美丽成熟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但他并没有想过真正的她是什么样子,或者他真的只是贪恋她的外表,他又何曾在意过任何一个女孩的内心?   他竟然有些惭愧起来。   他说:“我也曾喜欢过你。”   胡蓝蓝把绕在手指上的一缕秀发慢慢放开:“只是喜欢,对不对?而且你还同时喜欢着很多女孩,我觉得我得到的太少。现在很好,你父亲很爱我,他给我的爱比你给的多太多,我相信,以后会越来越多,我很满意。”   她的目光灼灼,挑衅的望定程月光:“所以,你什么都不用说,如果有一天我成为你的后妈,我不会请你来参加婚礼——因为我会永远记得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仅此而已。”   她不等程月光回答,就款款的站起身来,朝着那辆黑色的车走去。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没有再看程月光一眼。   车子缓缓的驶离了路边,渐渐远去。   胡蓝蓝透过车窗看着坐在白色长椅上的那个身影,他落寞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的身体是僵硬的。   她又微笑起来。   这个软弱的男人,她就这样轻易的打败了他。   她不该怕他的,他实在不像他的爸爸。   他还是个孩子。   而她,她已经长大。   胡蓝蓝让钱永强把车停在本城最大的时尚购物中心“漫漫百货”的下面,她让钱永强两小时后来接她。   “我要去逛一下。”她说。   钱永强那张刻满岁月痕迹的脸上永远诚恳而沉默,他是最可靠的。   他点头:“两小时后。”   胡蓝蓝很快消失在人头攒动的大玻璃门后。   钱永强却并没有马上把车开走。   他紧紧的盯着商场的入口,看着衣着光鲜的男女们高傲的身影,不久后他就有了发现,一个熟悉的人影走进了商场。   他默默的坐在车上,点了一根烟,然后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他是程王最信任的人,二十年前,他还是个普通的退伍军人,而程王则是一个普通的人民教师,一次偶然的机会,他遇到了正在被学校的小流氓泄愤殴打的程王,毅然出手替程王解围,从此两人就成了莫逆之交。   程王创业成功以后,正值钱永强失业,程王便高薪将他聘请为自己的私人司机兼保镖,这些年来,钱永强已经成了程王实际上的全能助理,不仅要帮他家里和学校的大小事跑腿,还要帮他负责他那些小情人的保密工作。   因为钱永强一直处理得很好,因此程王比信任自己的儿子更信任他,什么事情都不瞒他,欧锦在医院大闹之后,程王就将胡蓝蓝委托给了钱永强,要他照看其安全。   这时,钱永强看着手机屏幕,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正在拨号,大概三秒之后,钱永强按掉了手机。   他又开始吸烟,不急不慢的看着窗外的人流,他并没有离去,似乎在等着什么。   现在是上午时分,来逛街的人并不多,更多的是为生活行色匆匆的人们。   他不知为何,竟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大概十分钟后,他的手机响起,他低头看了一眼,刻着深深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按下了接听键。   他的声音有些难抑的激动:“你好吗?”   电话那边传来轻轻的一个“嗯”字。   钱永强说:“程王对胡蓝蓝的安全很紧张,似乎胜过对以往的那些女人。胡蓝蓝现在在漫漫百货,她约了欧锦出来见面,刚才欧锦已经进去了。”   电话那边没有任何声音。   钱永强又说:“路上有一点小意外,月光的车子遇到了我们,硬追了上来,他和胡蓝蓝下车谈了一会,好像想说服她,但是没成功。”   这一次,电话那边又轻轻的“嗯”了一声。   钱永强知道自己该挂掉了,但他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你还好吗?”   电话的那一头继续沉默着。   几秒之后,似乎有一声轻轻的叹息从遥远的不知何地的彼端传来,伴着手机里突然响起的滴滴挂断音,仿佛是一场幻觉。   钱永强习惯性的摸了摸自己的光头,露出了一个有些迷茫的表情。   他终于把车开走了。   而在漫漫百货顶层的“新贵族美容沙龙”里,走廊尽头一间紧闭着的贵宾包厢正坐着两个美丽的女人。   一个年轻俏丽,双腿修长,灵活的大眼睛四处打量;   另一个成熟秀美,岁月与生活的种种打击虽然使她憔悴,但却掩不住她隐隐的优雅光芒。   她们正是前日晚上还在医院里大打出手恨不得致对方于死地的胡蓝蓝和欧锦。   欧锦此刻已经恢复了人前的淡定从容,她不动声色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她和自己的儿子一样年轻,她甚至曾经是自己儿子的女朋友,但是现在,她却是意欲置自己于死地的敌人。   她的内心里,有一种被深深侮辱的绝望。   她和程王,二十年相濡以沫的夫妻,她原以为再不堪,他也不至于将自己和那些野花野草放在一起对峙,但是,他竟然真的给了这个小妖精这样的机会。   眼前的小妖精有着她曾经有过但现在已经失去的年轻和野心,她目光灼灼望定了自己,势要赢得这场战争——这样工于心计又凶狠绝决的女子,果然是特别的,经过医院那一幕,她竟然还敢主动约自己出来,这份胆识,也令她暗暗心惊。   她悲哀的想,她有胜算吗?   但是,她是欧锦,即使年华老去,她仍然是骄傲的欧锦,她可以死,但绝不退。   她的目光里充满了历经世事的深遂,她也回望着胡蓝蓝。   她等着胡蓝蓝先开口。   在欧锦的目光下,胡蓝蓝渐渐有些狼狈,她毕竟比欧锦少经历了二十年风雨,她唯一的优势,不过是凭着年轻的血液咬紧牙关往前冲。   她决定直奔主题。   她冷笑一声,从随手的小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两人中间的咖啡桌上,用两根青葱般的手指缓缓推向欧锦。   “看看这张照片。”她说。   欧锦却并没有立刻去看照片,她的目光落在胡蓝蓝的手指上,胡蓝蓝的指甲修得很漂亮,涂着粉色的蔻丹,她想起程王在二十年前爱上她的时候,总是将她拥在怀里,称赞她有一双世界上最美的手。   而今,他是不是也将这赞美给予了眼前的女子呢?   人生若只如初见……   她的心里一阵绞痛,为了掩饰,她将目光缓缓转向了桌上的照片。   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那张照片却并没有什么刺激之处,不过是一处景观照,照片里甚至连人也没有。   她扫了一眼,抬头看着胡蓝蓝。   胡蓝蓝的脸上,有一种诡秘而奇怪的笑意,还有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即将大功告成的激动,她努力使自己的声调听上去更平静:“照片里是一条老街,十年前它经过了简单翻新,但仔细看依然能看出原来的影子。”   欧锦不动声色的听着。   胡蓝蓝用力盯着欧锦的眼睛,她继续说:“这条老街,有一个名字,叫桐花街……”   她突然提高了声调:“十八年前的五月十五日,你曾经到过这条街……”   她话音未落,欧锦的脸色已经瞬间变得青白。   装满了热咖啡的杯子从桌上翻下,咖啡泼在她高档的裤子上,污渍一片,她却浑然不觉。   她像看到了一个魔鬼一样,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胡蓝蓝。   十八年前,她才多大?一岁?两岁?   不,这不可能!   但是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身体的颤抖。   那个日期,那个街名。   她听到自己内心崩溃的声音,如同落潮时的海啸。   程锦学院学生会贴出大幅告示,要招一批为十二月份举行的“明星艺术节”服务的义工学生。   一年一度的“明星艺术节”是程锦的特色之一,届时已经走出校门扬名立万的各位程锦学长学姐们,会尽可能的抽空前来,给学弟学妹们一些指导和交流,同时带来一些机会和福音。   有不少在校学生就因此获得了出演处女作的机会,也有些得到了前辈的赏识为自己走出校门后打开了道路。   因此每一个人都非常重视这个节,但是给这个节当义工,却是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不但累得半死,而且也不会获得多一点的机会,甚至还会因为忙着各种琐事而错过不少精彩,因此每年艺术节的义工人选,都是学生会最头疼的事情,今年干脆提前两个月就开始张贴大幅海报了。   喻颜抱着一个文件夹,低头走进了教学大楼的电梯,不知是不是周末的原因,大家都出去玩了,因此搭乘电梯的人特别少。   她正在想着自己去十楼学生会报名当艺术节义工的事,对于她这个决定,同宿舍的另外三个人给予了极大的打击和深刻的侮辱,认为做出这个决定的人纯属智商问题,害得她几次动摇,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跑来填表。   和她一起进电梯的还有另外一个男生,长得清秀严肃的样子,白色的衬衣袖子整整齐齐的卷到手肘,一进来就按下了“10”的按钮,看来也是去学生会的。   电梯启动了,刚到三楼又停了下来,又一个男生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那巨大而招摇的金耳环闪过一道光芒,却是路波波。   只见他手上提了一个大红色的环保袋,今天倒是没有赤裸上身,而是穿着一件黑色T恤加牛仔短裤,T恤的正面印着一只巨大的熊,正仰天做狂啸状,加上他露在外面的结实黝黑的胳膊大腿,整个人依然散发着让人挪不开目光的巨大磁场。   可是他一冲进来,目光就被站在电梯里的清秀男生所吸引了,他的表情突然僵硬了一下,扬起手准备按键的动作定格在半空中,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仿佛突然间被雷劈了。   他甚至没有看到站在另一个角落里的喻颜。   就在他犹豫是不是该退出去但腿还没有来得及行动的时候,电梯门已经缓缓关上了,电梯又上升了。   他只好僵硬的转过身去,背对着那个清秀男生,却把怀里的大红环保袋抱得更紧了。   电梯继续缓缓上升,喻颜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原本明亮的电梯灯突然一下子全灭,与此同时,电梯发生了几下剧烈的震动,哐当一声停住了。   电梯出故障了。   就在身体随着电梯剧烈摇晃而失重,四周陷入一片黑暗的瞬间,几声惊叫同时响起,喻颜手忙脚乱中摔在地上,她感觉自己抱住了某人的腿,又慌忙松开。   还没等她爬起来,就感觉一只手在她头上一顿乱摸,同时有什么小东西同时丁丁当当落在喻颜的手上身上,吓得她没命的尖叫起来。   然后就听到路波波炸雷般的大声怒吼:“瓜瓜母拉拉稀里又哗啦!”   幸好这混乱的黑暗局面只持续了大约五秒,电梯里幽幽亮起了一角桔色的应急灯,照着一地鸡毛的三个人,面面相觑无比尴尬。   喻颜正抱着头蹲在角落里,路波波的大手还抓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正高高扬起,姿势宛若武松打虎;而那个清秀男生的衬衣不知道被谁扯开了,露出了细皮嫩肉的小胸肌,正害羞的遮来遮去。   这时,喻颜也看清了那些吓得她魂飞魄散的小东西是什么。   她惊讶极了。   是麻将!居然是麻将!   一地的麻将牌,五饼,六条,七万,白板。   路波波已经松开了抓在喻颜头发上的手,张开他手中的大红环保袋,抓起掉落一地的麻将牌往里塞,原来这麻将是他带的,刚才电梯摇晃的时候他可能脱手了。   就在路波波狂风扫落叶般将那些麻将收入袋中的时候,一只修长的手悄无声息的伸了过来,闪电般的在他的眼皮底下拈走了一片“九万”,清秀的男生借着小小的应急灯仔细看着那块麻将牌,嘴里发出称奇的声音。   “手艺真好,我这几天正在查是谁在卖这些橡皮擦麻将,原来是你啊。”他说。   他已经把自己的衬衣扣整齐,又恢复了气定神闲的样子。   路波波再次遭遇雷劈,他一进来就认出了此人,知道自己手上这袋宝贝有危险,原想蒙混过关,谁知道坐个半分钟电梯也能遇见鬼。   清秀男生朝已经扶着电梯壁站起来的喻颜笑笑,又朝路波波伸出手来:“介绍一下,我是学生会主席白雨。”   两个人同时发出“啊”的一声。   喻颜“啊”是因为她正要去学生会办公室;   而路波波“啊”是因为他直到现在才看清电梯里的另一个人竟然是熟人喻颜。   大家一时间尴尬不已。   白雨把玩着手上的那块麻将牌:“你已经卖出几副了?这是什么做的?橡皮擦?橡皮泥?这些字刻得真好,和真的麻将一模一样,你学过书法?雕刻?”   一连串的问题让路波波恨不得一拳把电梯打出一个洞然后钻出去,小小的电梯里,瞬间有一种汗的味道弥漫开来。   喻颜看着路波波抓耳挠腮的样子,再抓起一块麻将牌捏了捏,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昨天爱琳娜从男生宿舍那边找人回来时,就和她们唾沫横飞的宣扬过了这种神奇的产品:橡皮擦麻将。   不知道是何人发明的,用一块块的橡皮擦做成了一整副麻将牌,价格低廉工艺精美,“自摸”和“放炮”时还不会因为过度激动用力摔牌发出巨大声响被舍监抓现场,真乃探亲住校鸡鸣狗盗之最优选择。   看路波波袋子里摔出来的麻将,肯定不止一副,莫非他真的是制造和销售这些麻将的“艺术大师”?   喻颜顿时对他肃然起敬。   不过,“大师”此刻显然遇到了麻烦。   小小的故障电梯里,三个人都在各自转动着心思,仿佛都忘记了被困的现实。   “白会长,你好!”喻颜笑容满面的举起手上的报名表:“想不到在电梯里遇到你,我们俩正要去报名艺术节义工的!”   白雨惊讶的看了看这个戴眼镜的女孩,“艺术节义工”五个字果然令他瞬间热血沸腾了,这几天,他最愁的就这个事了。   “是吗?你们俩,都准备报名做义工?”他用欣赏的目光看了看喻颜,又用怀疑的目光看了看路波波。   路波波人大脑不笨,立刻像大象捶地一样的用力点头。   喻颜拉拉路波波的袖子,暗示他赶快把那袋麻将交出来,她说:“我是很勤奋的,至于路波波嘛,他又会写书法,又会表演武术,又能肩挑又能手提又能扛桌子又能举红旗……”   一番介绍听得白雨两眼放光,几乎要朝路波波扑过去,高唱“翻身农奴见到了党”,他用力握住路波波的手,连着那袋麻将一起用力摇晃:“同学,我们就是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我们盼了你很久了!我代表学生会欢迎你!”   喻颜松了一口气,看来路波波小命无碍了,而且自己还多了一个熟人一起做义工,生命真是美好。   路波波显然也被白雨的热情给弄得激动了,他双手把那袋大红环保袋装着的麻将塞到白雨怀里,大声地说:“区区见面礼,请英雄笑纳!以后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只管说话!”   这时,电梯突然微小的震动了一下,指示灯和梯顶灯都一齐亮了,电梯又缓缓上升了,看来校工已经赶到,刚才只是短时停电。   在大家手挽着手肩并着肩激动的走出电梯到达十楼学生会办公室去填表时,喻颜突然响起一个重要问题,她说:“路波波你刚才停电的时候抓着我头发说了一句什么?”   路波波顿时脸红了,他害羞的说:“那是我的家乡话……”   “难道是骂人的话?”喻颜做叉腰状。   路波波大力摇头,更害羞了,他小声的说:“那句话是说:我的宝贝麻将啊……”   喻颜和白雨一起叉腰。   这时,喻颜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一看,来电人显示是“程月光”。   她接了起来。   “喂,程月光。”她说。   这个名字一出,在场的两个男生表情都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白雨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如纸。   而路波波则一下子变得红里透黑。   喻颜还在对着电话大叫:“喂!程月光!你说话呀!”   回应她的,是电话里一片刺耳的人声与欢叫。 Chapter.7   欧锦走进程星索的病房,她把手中的一大束小白菊插在窗台前的大口玻璃瓶里,早晨的阳光照在蓝格的窗帘与洁白的小花上,纯美得令人心醉。   她抱着那一大瓶花,走进洗手间,将瓶里装满清水,然后又抱出来,在窗台上放好。   沾了水珠的小花晶莹闪烁,如同碎钻,欧锦把鼻尖凑上去稍稍闻了一闻,然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转过身来,走到星索的床前,慢慢坐下。   她端详着星索沉睡中的面容,每个人都说,星索长得更像妈妈,也因了这个原因,她对星索实在是疼到心尖的。   如果可以用她的命换来他的醒,她一定愿意。   但是上帝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她轻轻的抓住星索的手,和他说话。   她说:“小星,今天是一个太阳天,小时候每到这样的天气,我们就会在院子里放风筝,或者你跟着妈妈一起晒被子,你记得吗?”   她微笑起来,眯起的眼睛里疑似有光亮在闪动:“小星躺在这里不闷吗?以后妈叫哥哥多来陪小星说说话,你哥哥总是玩心太重,以后小星好了要多帮妈劝劝他。”   她一直絮絮的和星索说着话,一会起身去削个苹果放在他的床头,一会给他读当天的报纸。   她做得那样的自然,仿佛星索是一个很乖的孩子,安静的躺在那里看着她微笑,享受着母亲的疼爱。   太阳渐渐的升高了,照亮了房间的所有角落;   太阳渐渐的落下了,阴影一点点吞噬了灵魂。   欧锦不再说话,她伏在星索的床前,仿佛睡着了。   她在星索的病房呆了一整天,除了医生护士的例行查房以外,她没有走出这房间一步,也没有吃过一点东西。   夜晚来临了,她终究还是要离去。   她瘦弱的肩膀轻微的抖动着,她伤心的哭了。   努力保持了一整天的微笑终于如同阳光一样从她的脸上退去,在夜晚,人总是特别容易显示出脆弱。   她的眼泪濡湿了星索洁白的床单,连窗台上的小白菊也似乎受到了感染,在夜风里沙沙的摇动。   她断续地说:“小星,妈妈这阵子不能经常来陪你了,你在这里要乖,要努力的醒过来。等妈忙完了这阵子,就带你去另外的地方,妈永远陪着你,好吗?”   她终于忍不住大声悲声,从哽咽变成了号啕。   那样一个优雅成熟的女人,是怎样的伤心令她失态至此呢?   她哭到几乎昏倒,抓着床单的手渐渐下滑,跌坐在地上。   但她的头仍然紧紧抵着星索的病床,仿佛那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力量。   床上的少年手指轻轻的动了动,他睁开了眼睛,犹豫着似乎想把手放到欧锦的头发上。   但是只是片刻间,他终于还是放弃了那种冲动。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没有开大灯,桔色的小灯朦胧,看不清那一刻少年眼里的内容。   他仿佛就是森林里夜巡的妖,等待着属于他的时刻来到。   一切都会有答案。   程月光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父母都不在家,星索还躺在医院,连平时住在这里的司机钱永强也不在。   空荡荡的别墅里安静得有些吓人,偶尔从窗外传来一两声车笛,竟然能吓人一跳。   太安静了,这是多少人追求的富贵生活,原来就是安静至死。   他明亮的眼睛里,有着汹涌的情绪,手上抓着的一个信封沉甸甸的,被他抛起又接住,接住又抛起。   仿佛有什么难以抉择的事困扰着他,让他异常烦躁。   他突然把那个大信封狠狠的摔在床上,一大叠照片掉了出来,散落在床上和地上,张张发出刺目的光。   那是因为照片上的人儿,都裸露着大片的美丽肌肤,莹白胜雪,几乎晃花了人的眼。   程月光呆呆的看着那些照片,他的心和眼一样生疼。   美丽的女子,美丽的裸体,美丽的姿势。   多数是她一个人,因为拍照者是他,也有少数有他的笑脸,他在她的身上印下一个个清楚的吻痕。   那是胡蓝蓝。   那是他们最亲密的日子里,留下的所有证据。   在分手后不久,她曾经来找他,请他把电脑里所有关于她的照片都删除。   他也当着她的面照做了。   但是她没有想到,原来他早已打印出来一部份,一心想偷偷当成纪念。   她原该想到,她是在玩火,而她的四周,都已险情暗生。   程月光跳了起来,他飞快的把散落在床上地上的照片都收入信封之中,然后抓着信封冲出了家门。   他一边发动他的车,一边拨号。   “你在哪里?我要马上和你见个面,有东西给你。”他冲着电话里的程王说。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样无聊幼稚的事情,拿以往女友的艳照去刺激程王,但是他的心里有着一团野火,母亲的悲伤,父亲的绝情,胡蓝蓝的嚣张,星索的病重——这一切都让他无法负荷,他要让他的父亲和他一样身处地狱。   那种痛苦不会让人死去,但却会让人接近疯狂。   但是他刚刚挂断电话,却突然感觉后脑一阵刺痛,然后双眼一黑。   他昏了过去。   一只手从车后座伸了过来,从程月光的手里拿走了那个大信封。   钱永强那张永远缺少表情的脸暴露在不强的光线下,他抽出信封里的照片看了一眼,然后拿出手机。   “和你想的一样……东西已经拿到了。我下手不重,他应该很快会醒。”   程月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家里的床上。   看到他醒过来,床边的欧锦松了一口气。   “吓了妈一跳,怎么在车里睡着了呢,还睡得那么沉,幸好你强叔回来了,帮妈把你抱上楼,不然妈都要叫保安了。”她像对孩子一样摸了摸月光的额头,把盖在他身上的毯子又拉了一拉。   “妈……”程月光张口结舌,他回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伸手一摸,那个大信封果然不见了。   他从床上跳了起来,脑后又是一阵隐痛。   是谁?是谁居然在自家车库里袭击了他还抢走了胡蓝蓝的裸照?!   他的心里忽然一阵恶寒,有着津津的冷汗自他的后背沁了出来。   他们家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他仿佛感觉置身在重重阴谋与黑暗里,如同在午夜行走,看不清前面的路,也看不清后面伸来的手。   欧锦急急按住他,嗔怪道:“今晚在家里睡吧,看你累的,也不知道忙些啥,也没去看你弟弟……”   母亲永远是温情而唠叨的,无论她多么美丽优雅。   程月光看着欧锦的脸,自小到大,母亲都是他心里的女神,即使年华老去,她也是他心里最美丽的女人。   他像孩子一样搂住欧锦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肩头,贪婪的嗅着她身上的清香。   母亲的气息让他躁动的心瞬间安静下来,柔软下来,他低声问:“你又在医院呆了一天?小星怎样?”   欧锦轻轻叹气,拍着他的背:“小星还是老样子,看着他躺在那里,我总觉得他只是像你一样调皮睡着了,一会儿就会醒来叫我妈……”   她的声音又哽咽了。   程月光紧紧的搂着她,安慰着她。   欧锦把程月光的脸从自己肩头推开一点,仔细的看着他,她的手指一点点抚过月光的眉眼,仿佛充满了无限的眷恋。   她像哄孩子一样对月光絮絮而语:“这些天妈比较忙,你要经常抽空去陪陪小星,不要老贪玩……小星毕竟是你亲弟弟,以后说不定哪天就见不着了……”   程月光大惊:“妈你说什么啊,医生说小星的情况很稳定,只是暂时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不醒来,你不要瞎想。”   欧锦勉强笑笑:“妈不是那个意思……唉,反正你多陪小星说说话,医生说经常陪他说话会好得快。”   程月光点头,他总觉得今天的欧锦有些奇怪,让他心里有一种隐隐的不详预感,但他又说不上什么具体的原因。   他转移话题:“强叔回来了?他今天居然没陪着爸爸去伤天害理?”   一想到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钱永强居然帮着父亲照顾着胡蓝蓝,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欧锦有些忧心的看着他:“你不要这样说他,他毕竟是你爸……强叔也是没办法……”   程月光愤怒地说:“爸爸?哪里有这样荒唐的爸爸?我恨不得他现在失去一切,变成那个穷教师,要他清醒一下,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只有妈你一个人爱着他!”   欧锦的身体不自觉的一僵。   良久,她才苦涩地笑笑:“月光,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的……很多因果,是自己种下的吧。等以后,你就会明白了。”   “妈你怎么还帮着他说话?”程月光不满。   欧锦叹气:“我和他已经完了,但他还是关心你的,刚才我还看到你的手机上有他的未接来电,不知道他找你做什么,你回个电话吧。”   程月光这才想起和程王有约的事情。   他本来要拿胡蓝蓝的裸照去羞辱程王。   但是现在……   算他走运。   程月光推开欧锦跳下床,对着镜子理了几下头发。   “我不回。妈,我还是回学校睡去,喻颜还要我晚上给她们宿舍送酸奶去呢。”   欧锦哭笑不得:“喻颜是哪个?你的新女朋友?”   程月光连忙摆手:“不是,这回不是。是我一个朋友,就是你和爸上次打赌招进来的那个女同学啊,人挺好的,上次我在酒吧喝多了,老板拿我的手机拨到了她的电话上,让她接我回来,所以她们整个宿舍的女生罚我买酸奶赔罪。你不知道,她们宿舍那个爱琳娜可厉害了,那气势,给她一根定海神针估计她就能变成母的孙悟空!”   欧锦被月光夸张的形容逗笑了,她凝神想了一下:“上次打赌……姓喻的女孩子……啊,是她……”   她似乎都快忘记这件事了:“她人很好是吗?嗯,她应该……”   她突然打住了,脸上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表情来,幸好程月光并没有注意到。   “妈,我走了,你不要瞎想,事情总会有解决方法的。”他匆匆在母亲额上吻了一下。   他下楼开门的时候,看到钱永强正坐在客厅里看着他。   他冷哼了一声,没有打招呼,走出了门。   而在他的房间里,呆坐了半晌后终于长叹一声欲起身离开的欧锦,突然看到床底下露出一点东西。   她弯腰拾起来一看,是一张照片,照片上赤裸的男孩和女孩,正是她的儿子和她丈夫现在的小情人。   她的脑袋剧烈的燃烧起来,全身抖动如同深秋的落叶。   但她终究又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她一点一点的,撕碎了那张漏网的照片。   深秋的脚步一点点走近了,法国梧桐的落叶铺满了整个校道,人走在上面沙沙作响,很有一番诗意味道。   而巨大的香樟则显得更加浓墨重彩的绿,一直绿到人的灵魂深处,厚重而沉默的绿,令人看不清它的真相。   喻颜周末回家,已经穿上了妈妈给她织的新鹅黄毛衣,长款的毛衣配上牛仔裤,再把头发扎成了一个小小的尾巴,看上去既干净又清爽。   但是她的心情却恰好相反,像阴雨绵绵的四月天,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郁闷。   随着明星艺术节越来越近,报名参加了艺术节义工的同学和学生会的诸位成员都异常忙碌了起来,尤其是路波波,这个阴差阳错当了义工的家伙,此刻却俨然成了主力,每天被呼来唤去忙得团团转,充份的享受了“我为人人”的乐趣。   倒是她,这个最早跑去填表的积极份子,却莫名其妙的被冷落了,白雨很少有事情分配给她做,其他学生会领导要她做什么事,白雨也总是以各种理由阻拦,最可气的是,他只要见到喻颜,就摆出一副白眼朝天的架势,仿佛她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臭狗屎一样,一脸嫌弃加冷淡的表情,令她几次怀疑自己是不是突然得了狐臭或是生了口臭,回去后关起卫生间抓起自己的衣服上下嗅个不停,有一次还忘记关门被秦纯白看到,把秦纯白吓得花容失色惊叫不已。   真是人不倒霉枉少年。   她想起在电梯里初见白雨时,他那文弱而冷静的外表给她留下了多么好的印象,没想到他竟然是这种翻脸如翻书的人,果然心理的问题在外表上是看不出来的。   但她又不是那种愿意轻易放弃一件事的人,白雨这样冷落她,反而更激起了她的斗志,她看到路波波忙得热火朝天,就忍不住主动过去帮忙。   谁知路波波也好像中了邪,一看她过来,就双手捂脸,大叫道:“你不要这样!真的!你不要这样!”弄得她觉得自己好像正准备走过去侵犯他一样。   被一个神经男郁闷是郁闷,被两个神经男郁闷是爆发。   喻颜忍无可忍的爆发了。   她把白雨堵在了学生会办公室。   “白会长,你是因为程月光而对我有偏见吗?所以不分配工作给我?”喻颜摆出爱琳娜教的茶壶姿势,逼近白雨。   她又不傻,仔细的分析再三,她觉得转折似乎出现在那天接到程月光的电话以后。   果然一听到程月光的名字,白雨瞬间连脖子都红了。   “喻颜同学,你和程公子的关系我管不着,可是艺术节很重要,所有的工作都需要大胆细心,很多不适合女孩子……”   “你是怕给我分配工作程月光会怪你吗?”喻颜打断白雨,茶壶式再次逼近。   “什么?程……他怪我?!”白雨的眼珠子差点弹出来,喻颜注意到他连手指也捏紧了。   “没错!你就是怕他对不对?要不你为什么不分配工作给我?!就是因为我是他的朋友!”喻颜提高声调。   “你不要激我!我正准备让你去所有宿舍发传单!”白雨把一叠传单呼的一下砸在桌上:“一共一千份!每个宿舍都要发到!你不要叫苦!”   喻颜欣喜的收回茶壶式造型,扑过去抱起一叠传单脸上乐开了花:“没问题!我能发的!我很强壮的!”   正走进门来的路波波听到“强壮”这个词,下意识的看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深秋天气,白雨也已经穿上了银灰的高领毛衣,看上去更加儒雅清秀,而路波波还是短袖上阵。   喻颜成功接到了任务,心情大好,她抱着一叠传单笑嘻嘻的走过路波波的身边,顺手拍打了一下他的胳膊,说了句:“一起加油哦。”   然后她就听到身后传来路波波诡异的细小呻吟:“真的,你不要这样……”   她懒得理他,径直进了电梯。   白雨看着喻颜兴高采烈离开的身影,心情似乎慢慢平静了下来,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个女孩子,貌不惊人,体内却似乎蕴藏着一股固执而火热的力量呢。   她真的是程月光那个花花公子的新女朋友吗?   除了长得不够美,她似乎与程月光以往的其他女朋友,还有一点其他的不一样。   喻颜爬到男生宿舍3号楼第3层的时候,已经是接到传单任务后的第二天晚上了,因为白天有课,她只能用晚上的时间一间间发,而且白雨还规定,发到了的宿舍必须有人签个名,这无形中提高了很大的难度。   开始的时候爱琳娜还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帮她一起发了一栋楼,但是发完以后她就捶着她的长腿问候了白雨的族谱,然后坚定的对喻颜表示她已经证明了自己是个当叛徒的材料,所以无法陪她到底了。   于是第二天就只剩下了喻颜一个人还在孤苦伶仃的证明着自己的“强壮”。   她现在才知道白雨说的“你不要叫苦”是什么意思。   她不想叫苦,现在只想喊冤。   等她敲开不知道是第几扇宿舍门,看到那只冲入眼里的巨大金耳环时,她的眼泪都一下子涌到了鼻梁上。   路波波那句“你不要这样”还没有出口,就被喻颜那一脸“向日葵带雨”的表情给震撼了。   他愣了半晌,二话没说抢过喻颜手上的传单袋子,就开始闷不做声的一间间敲门、签字。   在路波波的帮助下,喻颜比预期提前一天完成了传单任务。   当她和路波波一起气喘吁吁的坐在最后一栋宿舍楼的一楼花坛边,乘着清凉的月光,她傻呵呵的笑了。   路波波也傻呵呵的笑了,他摸着自己长出了寸许头发的脑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喻颜这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安静的坐着的路波波,她突然发现路波波其实长得挺帅的,如果不是每次都被那只巨大的金耳环和强大的肌肉抢了镜,他应该还是很招女孩子喜欢的。   她真诚的对路波波说:“谢谢你。”   路波波的脸色看上去更深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脸红了。   他说:“唉,真的,你真的不要这样……人生若只如初见……除掉那个什么山,它也不是云。”   喻颜大笑:“除却巫山不是云?你很喜欢文学啊。可是,你最近为什么老对我说不要这样啊?到底不要哪样?”   路波波有些怔怔的看了她一眼,又把头低下了,他答非所问:“你不知道,你们在读书的时候,我都在练武,从小我妈就告诉我,我一定要当一个李小龙那样的武打巨星……练武很苦的。”   喻颜点头:“我知道,这是你的梦想,我们每个人都有梦想,我觉得你能实现它。你的武术很好,你的肌肉也很好。”   她又调皮的笑起来,提前完成了任务,证明给白雨看她可不是那些娇花弱草,她心情实在好极了。   路波波却一脸严肃:“唉,你不知道……我妈说,不能谈恋爱,一谈恋爱,就要分心,就要破功,就做不了武打巨星。”   喻颜说:“啊,你妈管你还管得挺严的。”   路波波抓抓自己的短发,看起来很纠结:“但是……但是我……唉,爱情与梦想哪个更重要……”   他突然呼的站起身来,把喻颜吓了一跳。   “我会仔细想想的!我会做出选择的!”他冲她丢下一句,然后风风火火的跑了。   只留下喻颜张口结舌的坐在花坛边,看着路波波一溜远去的身影,还是没有弄明白他在说什么。   深秋的雨天总是特别的少,但今天恰恰漫天飘着细雨。   一辆红色的的士在中心医院门口停下,车上走下来一个穿着高跟鞋的女人,因为戴着巨大的墨镜,还用一把花伞遮住了上半身,因此看不清模样。   女人轻盈而熟练的绕过门诊大厅,直奔住院大楼。   进入住院大楼后,她转身收伞,那是一把木柄的小花伞,透明的雨滴顺着伞尖流到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让本来就潮湿的地面更增几分湿滑。   女人轻轻掠了一下额前的几缕湿发,并没有取下巨大的墨镜,她仿佛在找什么人。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子飞快的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走到女人面前,贴着她的耳朵说了几句话。   女人点点头,和他一起走进了医生专用电梯。   电梯缓缓上升,最后停在了九楼VIP特护区。   灰西装男人似乎和前台的护士及办公室的医生都很熟,没有人阻拦他,他径直带着墨镜女人走到了走廊尽头的910室,然后伸手推门。   门应声而开。   今天的病房里光线有些昏暗,窗外的雨声敲打着玻璃,也稍许濡湿了一点蓝格的窗帘,美丽的小白菊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大大的玻璃瓶盛着清水,看上去有些寂寞。   在这略显昏暗的病房里,只有床上躺着的少年,依然静美如花。   他的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如栖息的蝶翅,似乎在极轻的颤动,淡红的唇色并没有因为病弱而失色,在白色的世界里,那是唯一的暖。   持伞女子默默的站在程星索的病床前,片刻,她伸手摘下了墨镜。   一张俏丽明艳的面孔出现了,竟然是胡蓝蓝。   灰西装男人没有再开口,他退了出去,把病房的门关上,只留下胡蓝蓝和程星索两个人。   他靠在病房外的墙壁上,掏出一枝烟点燃。   这里是高级病区,严格禁烟,但值班医生却似乎对这个男人有些忌惮,看到他反而陪了一个笑脸。   灰西装男人也回笑了一下,他的脸暴露在医院走廊的白色灯光下,不笑的时候他还算是五官端正,笑起来的时候却有种说不出的狰狞意味,仿佛哪里不对劲。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右眼似乎有些呆滞,那黑白分明的眼仁,仿佛一颗玻璃弹子,毫无生气,却分外刺眼。   那似乎是一只假眼。   他吸了几口烟后,听到病房里传来了很低的语声,他随即走进了值班医生的办公室。   那里有一扇窗,可以看到医院停车场的全貌,最近几个月他一直在这里替胡蓝蓝望风,如果程家的车子开进医院,他就会及时通知她离开。   他并不关心胡蓝蓝老是偷偷去探望程星索做什么,一个沉睡不醒的半死人,还能起什么风浪。   难道是良心不安?呸,女人就是麻烦,良心算什么东西。   他只希望那件事情赶快办成,   这些医生护士虽然都打点得足够,但人多嘴杂,时间久了难免怕出问题。   有时间得劝她少冒点险。   他阴冷的笑了笑,将手中的烟头弹出了窗外。   外面的雨更大了,隐隐还有雷声从远处滚滚而来。   气温越来越低。   天地间灰茫茫阴沉沉的一片,如同天地倾倒,似有鬼魅横生。 Chapter.8   夜已经深了,天地间隐隐有数点灯火,昏暗而无力。刚刚下过雨的地面并没有透出清新的味道,反而有一些莫名的腐败气息在空气中游走。   长久没有清理的垃圾堆像大大小小的尸山,无数的秘密与悲伤长年累月的在这里堆积、发酵、霉烂,仿佛永不能逃脱的地狱,一层一层,密密的压在这方土地上,也压在胡蓝蓝的心里。   胡蓝蓝慢慢的走过那些大大小小的垃圾堆,她并没有因为这难闻的气味而加快脚步,这里没有树,没有花,甚至月亮也似乎比别处更加昏黄,脚下不知是哪年铺过的柏油路,到处是一个接一个的水洼,不熟路的人走过去,必会双腿沾满黑色的水,一滴一滴顺着裤管流下来,带着永远洗不干净的腥臭。   胡蓝蓝却不会这样,她走得很慢,但是每一步都踏在实处,一滩一滩的积水似乎都自觉的绕开了她,一路走来,她脚下的小皮鞋依然锃亮,不沾污垢。   自从十岁那年,她放学回来一跤摔到一个臭水坑里,把爸爸买给她的新衣服全部浸脏以后,她就告诉自己,她再也不要摔倒在这里,她连沾上这里的一丝污垢也不要。   她要自己就算走在这样的城市角落,走在社会的最底层,也依然是自己的公主。   她终于走过了那一片熟悉的垃圾堆,眼前出现了大片的低矮建筑,天空中密集的电线将月亮挡得无比窘迫,很多嗡嗡的电视声从两边的窗子里传出来,伴着孩子的哭声和大人的斥骂,还有偶尔响起的一声黄梅调。   胡蓝蓝顿了一顿。   她安静的站在巷口。   这就是她长大的地方,这就是她蒙上眼也不会走错的家,这就是她的根所在的地方。   她的心里有一种丝丝的凉气爬上来,绝望而无助。   总有一天,她要把自己连根拔起。   就算痛死,就算失去养份,就算成为一朵干花。   也要离开这里,永不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朝着巷口左边的一栋三层建筑走去。      推开院子的门,屋里一如既往的黑着灯,妈妈必然在巷口麻将馆大战,而爸爸也许今天睡在工地不回来。   胡蓝蓝拉下墙上的电灯开关。   那开关是一根油绳,往下用力一扯,悬在屋子正中间的一个灯泡就亮了,不知道为什么,灯光所及之处却显得更加阴森。   这样的开关,在这高速发展的城市里,或者有人以为早已绝迹了。   比如程月光,他一定在梦里也无法梦见,有一盏灯是这样打开,手拉着那根常年累月浸在油烟里的绳,松手以后,手心就是一片污黑。   胡蓝蓝悲哀的看着自己的手心。   到底还是弄脏了。她想。   她抬头看着墙上的照片。   那是墙上唯一的照片,中年男人搂着两个小女孩,身后站着中年女人。   那就是她的爸爸、妈妈、姐姐和她。   爸爸和妈妈都来自偏远的乡村,那是她从来没有回去过的地方,但是爸爸是个有志向的人,他虽然一字不识,但是他却希望自己的两个女儿有出息。   那时候的日子,其实是温暖的。   爸爸没日没夜的在各个工地打工,他是优秀的泥瓦工,很多工地都抢着要他,他有着接不完的活,他不怕苦不怕累,只想多赚一点钱,存给自己的两个女儿。   每当她和姐姐捧回一张漂亮的成绩单,或是爸爸给她俩买了一模一样的漂亮衣服,家里都会像过节一样高兴。   那时候的妈妈也很温柔,她在巷口摆了个小的茶水摊,经常问来买东西的人要一点剩下的棉纱,给她们姐妹俩打纱衣,打出来颜色混成一团,不好看,但是穿在里面,冬天也觉得暖。   那是家最初的模样,也是留在胡蓝蓝记忆里最清楚的片断。   后来呢?   后来她十岁,爸爸工地上做活摔断了腿。   她清楚的记得那是一个冷风呼啸的天,她放学回来,看到家门口围满了人,她钻进去,就看到爸爸躺在一副简易担架上,面色蜡黄如纸。   天那么的冷,但是爸爸的脸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他的腿在不厚的被子下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一只脚露在被子外面,脚上穿着有补丁的灰袜子。   他一声不吭。   在妈妈的哭叫,邻居的议论和爸爸工友的义愤里,她依稀得知,工地的老板躲了,没有人出医药费送爸爸去医院。   这样的事情在这城市的角落里时常发生,大家已经麻木,但是落在自己的身上,才知道那是怎样天翻地覆的痛。   爸爸终是残疾了,曾经走路必定要把腰板挺得直直的男人,从此只能拖着一条腿,踉跄着行走。   工地老板最终出现,但是为时已晚,他给予了微薄的补偿,并且给爸爸安排了在工地做饭的工作。   “你还有一家子要养,你总要在这个地方做下去的。”老板痞着一张脸意味深长的拍打着爸爸的肩膀。   那一刻,藏在门背后的胡蓝蓝仿佛看到爸爸的肩膀在那个可恶的老板的每一下拍击中,一点点矮下去,一点点沉默,一点点颓败。   爸爸最终接受了这个现实,他开始拖着残腿每天赶往工地做饭,幸好他人缘不错,一个工地做完了,总有另一个工地会要他去。   但日子终究凄惶了下来,穷人的生活就犹如沼泽上的一根稻草,看似平静,其实经不起任何一点重压。   然后是妈妈迷上了打麻将,白天连茶水摊也无心顾及,不是今天被偷了包烟,就是明天粗心收到了假钞,到了晚上,奋战到半夜竟是常事。   最后刚满二十岁的姐姐急匆匆的嫁了……   嫁了……      胡蓝蓝突然一个激灵,从往事里清醒过来。   她听到左边的里屋里,有着异样的响动,那是以前她和姐姐的房间。   她并没有惊讶,相反的,她一直如寒冬腊梅般凛洌的脸色突然间柔和了下来,美丽的眼睛里也慢慢浮上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娇憨。   她从满是油污的饭桌上的一个纸盒里找到了钥匙,打开了紧锁的里屋。   昏黄的光照进了黑暗的里屋,虽然弱小,但终究打开了一线生机。   如她意料中的场景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的姐姐胡青青坐在唯一的一张木床的角落里,抱着一床旧得已经辩不出颜色的毛毯,呆呆的看着她。   胡蓝蓝慢慢的走到床边,她在床沿坐下,伸出双手抓住胡青青的手。   “姐,我回来了。”她说。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如同小兔子一样柔软,带着依恋与娇憨,还有一些说不清楚的悲伤。   胡青青半眯着眼睛,她没有躲开,也没有动弹,只是呆呆的看着胡蓝蓝,仿佛在努力的适应突然间射进这黑暗小屋的光,也在努力的辩认着眼前熟悉的人。   “我是蓝子。”胡蓝蓝收回双手,在自己的脑袋两边比了一下兔子耳朵的形状,这是她们姐妹俩小时候的暗号。   胡青青果然轻轻的动了一下,她笑了。   直到胡青青笑起来,她的面孔才有了一丝生气,不再似假人一般呆滞。   她笨拙的扑了过来:“蓝子,你回来了,你吃饭了吗?姐去给你做饭。”   胡蓝蓝的眼泪一下子冲到了眼眶。   自从爸爸伤残,妈妈自弃以后,这个家里,就剩下了姐姐,每天和她一起上学放学,如果她回来晚了,姐姐就会这样说:“蓝子,你回来了,你吃饭了吗?姐去给你做饭。”   但是,现在的姐姐……   她捧住姐姐的脸,轻轻的抚摩着这张曾经熟悉现在却苍老残败的面孔。   她和胡青青,从小就是这条巷子里最美丽的姐妹花。   借着家里破了几条口子的老镜子,她多次把自己和姐姐进行比较。   胡青青的漂亮是内敛的,温柔的,笑起来眼睛弯弯如同月芽,皮肤光洁如瓷,声音轻柔甜美;   而她,她的美丽是光芒四射的,她的眼睛如同黑夜里最亮的星星一样闪烁,挑衅的看上任何愣小子一眼,他们都会檄械投降。   多少年来,她们姐妹俩抱在一起,缩在这张只有一米宽的木床上,讲着彼此的心事,这是她们共同的房间,有着她们所有童年与少年共同的记忆。   然而,现在的自己,仍然光鲜如初,像春末开到最艳的玫瑰,照亮着这黑暗小屋的每一个角落,但她的姐姐,却蓬着一头如乱草般的发,腊黄着一张脸,脸上分不清是脏污还是色斑,明明暗暗如同鬼魅,一股难闻的怪味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但她却在憨憨的笑着,仿佛浑然不知自己的模样,还挣扎着要下床给妹妹做饭,就像之前的许多年一样。   她以为一切都不曾改变。   胡蓝蓝的眼泪刷刷的流着,不能停止。   胡青青只比她大三岁。   比她大三岁的胡青青,现在是个时好时坏的疯子,她整天被父母关在这黑暗的里屋里,连唯一的窗子也被木条钉死。   她过这样的生活,已经有足足两年。   两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不,没有日夜,太阳早已落下,月亮也回家,胡青青却走在没有光亮的黑夜里,永远也等不到天亮。   她用力的抱住胡青青,丝毫不理她身上的异味,她说:“姐,我吃过了,你吃过没有?你饿不饿?我去做饭给你吃吧。”      但是她还没有做好饭,妈妈就回来了。   看来妈妈今天手气不佳,脸色也格外阴沉。十年前温柔的用一点点旧纱线给她们姐妹俩织毛衣的那个女人,不知道何时已经变成了拍着牌桌大吼“老娘今天要自摸”的妇人,而她与女儿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她看了胡蓝蓝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怎么回来吃?在学校没得吃啊。”妈妈说话的语气也生硬了许多。   胡蓝蓝的怒火一下子点燃了:“我不是每个月给你两千块钱吗?你怎么连姐的饭也不做?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她还在饿着!衣服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换了!”   她把锅铲猛的扔到铁锅里,发出巨大的声响,胡青青闻声跑了出来,看到妈妈站在屋中间,吓得赶快缩在墙角。   妈妈冷笑一声,猛的提高声调:“你怎么知道她没吃?你不知道这个疯婆每天要吃多少顿吗?要给她吃,她可以一直吃到自己撑死!”   胡蓝蓝的眼泪再次涌上鼻端,她强忍着泪水不让它掉下来:“她是你的女儿呀!你的麻将比女儿还亲吗?”   妈妈一下子爆发了:“你看她现在的样子,你以为我不心痛?她以前是这样的吗?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一个男人成了没用的瘸子,一个女儿成了疯婆,剩下一个好好的女儿,去给人家当小老婆!你以为我心里不苦?我不出去打打牌,我就会变成这个屋里的第二个疯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胡蓝蓝的脑袋一下子炸响了,她知道这种贫穷之地,小道消息与娱人八卦却是滋生最快的土壤,因为挖掘其他人的痛苦与隐私是她们生活唯一的乐趣,这使她们对比自己的生活,会觉得愉快一点,以便年复一年的把苦日子熬下去。   原来她当“小老婆”的事情,早就传开了。   她默默的关掉了火,擦了一把眼泪,朝屋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想了想又折回来,蹲在缩在角落里的胡青青面前,想替她理一理凌乱的头发。   可是这时,谁也没有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一直蜷缩无语的胡青青突然像受了伤的母兽一样暴跳了起来,一只手猛的揪住胡蓝蓝的头发,另一只手则像扇子一样狠狠的抽扇着她耳光!   “贱人!婊子!烂货!我打死你!”她含糊不清的吼着不堪入耳的字眼,直到坐在地上的妈妈反应过来,扑上来抓住胡青青的头发,把她的头猛的往墙上一撞,胡青青才吃痛抓开了手。   但胡蓝蓝雪白的脸上,已经出现了数道伤痕,满满的指印。   她却没有再哭。   她默默的看着已经陷入糊涂疯狂的姐姐,和止不住号啕的妈妈,有什么东西在喉口汹涌着,它有着腥甜的香气,但是她死死咬着牙关,不能让它涌出来。   她慢慢的走到门口,头也不回的对妈妈说:“我先回去了,我会按时拿钱回来的。”   她再次走进了那弥漫着浓浓垃圾味与绝望雾气的深夜里。   一点一点,让黑夜吞噬了她的身影。      往事如同电影,一帧帧画面飞快的闪过胡蓝蓝的脑海。   三年前,她刚刚考上程锦,同年,没有考上大学在附近打工的胡青青嫁人。   对于胡青青的选择,妈妈深不以为然,而爸爸只是沉沉的叹气,胡蓝蓝却激烈的跳了起来。   “姐!你长得这么漂亮,干嘛找个送快递的?他家离咱家也只隔着几条街,我去看过,也是穷得叮当响的人家!你难道想一辈子生活在这里?”   胡青青抓着妹妹的手,轻轻的摇动,她清秀的脸上满是幸福和柔和的光芒:“蓝子,姐没你有出息,姐学历不高,能找个对姐好的人,就满足了。路南他人很好的,以前咱们看的书里不是经常说吗,两个人只要相爱,日子总是甜的。”   胡蓝蓝哭笑不得:“姐你才二十岁,不至于这么恨嫁吧?你再多等几年呀!听说王路南的妈也不是省油的灯,你嫁去干嘛,你傻呀!”   胡青青抿着嘴轻轻的笑,她的心里,被一种叫爱情的神奇果子塞满了,那些果子开出花来,散出香来,让她看不见所有的危险与黑暗。   二十岁的胡青青,漂亮的胡青青,终是一夕嫁了。   嫁人后的胡青青,住的地方离娘家并不远,但她婆婆不喜欢她经常回来,她就回来得少。而胡蓝蓝开始住校,姐妹俩谈心的时间至此变得寥寥。   知道胡青青怀孕的消息,胡蓝蓝的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像空了一块一样,她一直都反对姐姐的这个选择,但是看着姐姐迅速的离她越来越远,她仍然感到心痛。   九个月后,胡青青生下了一个女儿,当胡蓝蓝抱着那团粉嫩的小生命,看着婴儿的小嘴轻轻的吸着她的衣服、到处找吃的样子,她的心也变得很软很软。   她第一次希望姐姐的这段婚姻能够幸福。   仅仅一个月后,变故发生了。   那时候起胡蓝蓝就知道,所有的悲剧都有一个萌芽,它在你没有留意的时候破土,而每一次的纵容都是催化剂,促使它疯狂长大。   胡青青的婆婆,也就是她的丈夫王路南的妈妈,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女人,也因了她的强势,她唯一的儿子王路南个性十分懦弱。   自从胡青青嫁到她们家,明里暗里没少受婆婆的气,但她自小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女孩,一直瞒着娘家什么也不说,而王路南更是从小不敢顶撞母亲一句,就在这样压抑的气氛下,胡青青生下了女儿。   她是十二月底生的孩子,正是寒冬时节,然而月子未满,婆婆却要她自己去洗孩子的尿布和衣服。   后来,很长的时间里,胡蓝蓝只能凭着想象完整那一天发生的事情。   那一天,胡青青把孩子放在床上,端着脸盆到外面去洗衣服,他们家的规定是洗衣服必须去外面不远处的消防龙头洗,为的是省自家的水。   未满月的孩子,夜里经常吵闹,通宵不断的起来喂奶,几乎无法安睡。胡青青产后本来就虚弱,抱着那一盆衣服,在刺骨的冷水冲刷下,她竟然还是迷迷糊糊打起了瞌睡。   等她的头因为失重而栽到了水盆里惊醒时,她才发现冰冷的水已经漫过了脸盆,漫过了自己的脚背。   她打起精神吃力的搓着孩子的衣服,旁边的邻居三三两两的路过,只能同情的对她指点,却没有人敢说什么。   王路南的母亲,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悍妇。   胡青青终于把那一盆衣服洗完了,她的手指已经麻木,自从生下孩子后第十天,她就被要求自己洗孩子的衣服,王路南有时候晚上回来偷偷给她帮忙,还会被母亲斥责。   想到这里,她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她希望孩子大一点她赶快恢复工作,和王路南一起存点钱,也许可以到别处租个小屋住。   在她的心里,这或许是当时最美好的未来幻想了。   等她把衣服晾好后回到家,孩子出奇安静的没有闹,她实在太困,又迷糊的趴在床边睡着了。   这是多么甜美又冗长的一觉啊,直到天色擦黑,婆婆打麻将归来,她才惊醒。   然后就是婆婆惊天动地的吼叫,她被婆婆抓着头发往墙上撞头,然后再把她摔到地上,用脚狠狠的踩。   但是她一点都不觉得痛,她只觉得太安静了。   婆婆的吼叫与辱骂她都听不见,她只想寻找她孩子的声音。   为什么宝宝不哭?为什么宝宝还在睡?   她在婆婆的拳脚下吃力的爬向那床被婆婆一把掀开的被子,未满月的小女婴安静的缩在那里,脸色青紫,摸过去,小手已经冰凉。   孩子死于意外窒息。      她被被子不小心掩住了口鼻,她无法呼救也无法挣扎,当时,她的奶奶在打麻将,她的爸爸在送快递的途中,她的妈妈在刺骨的冷水里迷迷糊糊的洗着她的小衣裳。   当天晚上,王家的打骂声一直响到天亮。   王路南开始还护着妻子,他是在路边摊吃盒饭的时候认识胡青青的,当时在盒饭店打工的她偷偷多加给他一块腐乳,然后羞涩的笑。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里有着万朵鲜花盛开,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他想那就是爱。   但是爱是如此沉重,爱需要承担如此多的责任,他始料未及。   他找不到生活的出口,母亲的斥骂撒泼,僵死的小小婴孩都让他的心快要爆炸,最后,他觉得自己也很可怜,比披头散发坐在地上已经嗓子哭出血的妻子更加可怜。   他也疯狂了,他开始和母亲一样大声的斥骂妻子,用最难听的话,他大声的吼叫,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大声,他突然发现,这样果然很爽。   他故意无视胡青青那双死死的盯着他的大眼睛,那里面有着最后一线希望的光,是溺水的人最后的挣扎,终于一点一点,熄灭了,消失了。   第二天,终于接到讯息的胡家父母和胡蓝蓝一起赶来时,胡青青已经疯了。   疯了以后的胡青青被送回娘家,关在了里屋里,一关就是两年。   开始王路南还偷偷来看她,但她已经不认得他。   后来王路南也就不再来了,两人并没有离婚,却已经成为陌路。   胡蓝蓝阻止了自己的父母屡次要去找王家母亲理论的念头,她抱着面目全非的姐姐,一次次的告诉自己,自己的眼里没有眼泪,只有鲜血,自己的心里没有悲伤,只有仇恨。   一年以后,王路南的妈妈在打麻将归来的途中被人打断了手脚,从此不能下床。而王路南被人脱光了绑在家门口,嘴里塞满了大便示众。   这样野蛮而荒谬的事情堂而皇之的出现在这个阳光照不到的城市角落,就像胡青青的悲剧一样,最终不了了之。   王路南后来消失了,有人说他去了另外的城市打工,还是活得像狗一样,他那和他一样懦弱的爸爸守着他瘫痪的妈妈,日子还是要过下去,可那瘫痪了的老太太的嘴并没有闲着,她恶毒的咒骂着一切,直到腐朽的气息越来越浓。   胡青青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她沉没在了永恒的黑暗里,沉没在了“两个人只要相爱就会幸福”的童话里。   她那曾经美丽但现在呆滞如死的眼睛,她那曾经柔软但现在肮脏纠结的发丝,她那曾经天真现在却已经破碎的心,都在日复一日的提醒着胡蓝蓝,告诉她永远不要走姐姐的老路。   不要爱上任何人,不要相信童话,只有真正改变自己的命运,只有彻底的把自己从灵到肉都换掉,才能走出这埋葬了她父母的一生也埋葬了胡青青一生的小巷。   这泥泞的、散发着垃圾味的、似乎永远也不会消失的小巷。   拼了命考进程锦的第一年,她是申请了助学贷款的,第一年的时间还没有过完,她就在校道上拦住了程月光。   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她什么都敢做,何况程月光是个并不令人讨厌的男孩子。   但是她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出身富贵的男孩,却并没有把心真正在她身上停留。   幸好后来又遇到了程王。   这是上天给她的机会,她不会再错过。   即使咬碎牙,流尽血。    后记 关于《锦夜》的责编 我特别惊讶,我居然活着熬到了后记动笔的这一天。 因为最近这本书的责编邵年经常在QQ上蹦出一张冷脸:“稿子写了多少了啊?还差一点点?一点点这个词你用了半个月吧,你不觉得你的稿费也只应该拿一点点吗?” 我“内牛满面”例行忏悔。 等过了十分钟,我开始通知各组编辑交杂志和图书稿的时候,“冷面催”就轮到我来当了。所谓风水轮流转是也。 于是我赶忙兴冲冲地跑去Q她:“稿子收了多少了?还差一点点?一点点这个词你用了半个月吧,那这个月的工资也只发你一点点吧。” 她满地打滚自我惩罚。 哈哈,莫名的快意啊。 日子就在这样变态无奈且精神分裂的状态中,慢慢过去了。 是的,把自己的书交给自己的下属去做是一件多么“分裂”的事情,我们乐此不疲地玩着“相互羞辱”的游戏,办公室里生完孩子归来瞬间升级成美艳熟女的若若梨和二十多岁了还在扮脑残少女的蓝朵朵以及无数次试图挑战我“花火一枝花”江湖地位的木卫四等人,就这样默默地围观着我们,把我和邵年当成混人人群的神经病。 打是亲骂是爱吗,羞辱是关怀呀。 好吧,撤花吧,我终于写完了,第一本《锦夜》。 也许,大概,或者……还有第二本? 邵年冷哼:“如果你胆敢像‘凉生3’一样难产,你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哟!” 现在你们知道了吧,我多么鄙视这个明明是如花少女却要叫“少年”的人类。但是芸芸责编,我为什么会选了她来编我的第一本书呢? 当然是因为我自虐。哈哈哈。 关于《锦夜》这本书 那么,就来说说这个故事吧。 本来动笔之前,我拟了一个大纲,想把这个故事,分成两条线索写完。 程月光和喻颜,围绕着这两个身份、地位、经历截然不同的少年,在同一场景和时间内在他们的生活中发生的巨大变迁以及错综复杂的人生经历……(Merry平探头:我们已经知道够复杂够复杂的了,您不要再搜罗形容词了!) 我想借由这些无数片段串起的故事,来说明青春里的悲剧与乐观,成长与蜕变,思考与换位思考……但是当你们看到这本书的最后时会发现,程月光的故事已经有了一个小结尾,但是喻颜的故事还有很多未曾展开。 所以《锦夜》准确地说应该是两本书,这是第一本,然后,还有第二本……抱头鼠窜中。 我保证,如果大BOSS不把我的稿费加到六位数,我坚决不写第三本! 我,我,我……向我妈妈保证,我从来不骗人。 (独木舟捧着《深海里的星星》狂笑:他骗起人来不是人哟!) 关于大家呼声最高的程星索……当然神秘而牛X的美男总是王道,这点我毫不怀疑,所以我会安排他再次出现在大家面前的,与你们肩并着肩手牵着手共度每一个良宵……(深蓝终于忍无可忍地跳到镜头前:他是我的他是我的程星索他永远是我一个人的!我是精分的少女作家夏七夕,请支持星索的童鞋们支持我的第一部长篇,催泪无敌之《后来我们都哭了》,谢谢。) 关于我要感谢的人 走红毯时间到了,请大家屏息凝视。例行感谢CCTV和MTV。 ……(以下省略人名无数) 谢谢,我热泪盈眶,泣不成声。我与你们同在。关于《花火》杂志很多人认识我都是因为(《花火》这本杂志。很多人和我说,我是《花火》的灵魂。其实,《花火》也是我的灵魂。以前在《花火》上我就写过,近年来每出差到一个城市,都会有大批的读者前来见面,经常有看上去已经工作的人争着埋单,说,我是看你编的杂志长大的。有时候觉得很爽,有时候觉得很窘,有时候觉得很沧桑。而现在,我又有了一个奢侈的心愿。希望有一天,因为《锦夜》认识我的人,会和因为《花火》认识我的人一样多。那样的话,世界上就会有两个我了。一个在编着杂志。一个在写着小说。他们都叫小狮,他们都不会老去。这真是一个小男人的可爱童话。好吧,就这样吧。小狮明天见。小狮天天见。哈哈。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