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下载尽在 http:// 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全本校对》--------------------------------------- 仙渡 经典书评集锦: 感想与期盼—读一、二回有感BY:水印 更新时间2010-11-21 14:41:01 字数:3857  读完《仙渡》前两章之后,我有几个想法随便和小墨聊聊。   首先要说的是,开篇文字很古典,故事的描述很似主站风格,一个资质平平的小女孩忽然获得异宝,埋藏在大门派不起眼的角落里拌猪吃老虎,闷声发大财,最后可能会有一段很传奇的故事。这个设定很不错,风格也是我非常喜欢的类型,文字又干净细腻,光看开篇就觉得很有兴趣。这个开头很好看。题目、简介、开头,都已经把能运用的技巧写的炉火纯青了。   不过,(囧,为什么开始转折了)——还是要说说我目前看到的几个担忧:   第一个担忧的是小女孩性格的塑造问题。她的早慧与天真,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首先,从女孩的家境和她反应迅速地计算灵珠个数来看,青篱只是修仙家族里不起眼的一个小孩子,平日的生活应该也很拮据,不然她不会那么计较一个灵珠的多少,   而且后来的竹简也是讨价还价一番才买下。这个细节说明了这个女孩虽然只有十岁,却很懂事,很细心,也很在意自己的财富。她是个早慧的孩子。   其次,她与青羽之间有天赋的差异,这导致了家主对她的轻视和对青羽的重视,甚至不惜毁去她的前程去为另一个女孩修仙铺路。这件事的存在不是一天两天,而是一直以来。否则她的娘与青羽的娘不会那么针锋相对。   从目前的文看两人是堂姐妹的关系。而不让青篱参加昆仑派的选试,这么大的决定也没提到青篱父亲什么事情,也没人保护她,说明她父亲可能已经不在了,或者在外常年不回家(还是不在了的可能性大)。   所以,一个没有父亲庇护的小女孩,母女两个寄居在修仙家族里为生,从小就需要干活赚钱,身边又有一个天分高出她自己很多的姐妹,这个女孩的心智应该极为早熟。那么她会一知道自己没办法参加昆仑选举,出了家主的门大庭广众之下就会抱着母亲哭泣么?   母亲还要寄居在人篱下,她这样明目张胆地,就在家主门口暴露自己的不满和委屈,这不是当场给人难看么?虽然是家主对不起她,但让家主知道了她心里强烈的不满,这与人与己都不是好事吧。就算她不太懂,她母亲也应该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让她哭,要悄悄带回家把门关上了自己哭吧?   另外,她都会知道“很宝贝地收紧自己那仅仅装了七颗灵珠的小荷包”,会意识不到“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要轻易告诉别人”吗?还需要家主把她参选的权利剥夺了以后才会知道?   这两个细节暴露了她的天真。看到这里就觉得矛盾。一个很懂事、十岁就自己出门卖东西赚钱的女孩子,会很斤斤计较地算计一个灵珠的多少,还会大胆地争取自己的利益,却在面对家主剥夺自己竞选弟子的权利时,不会遮掩自己的情绪。当着家主的面不敢大胆争取利益,却转身就哭泣,实在很矛盾。她要么就如同算计灵珠一般,当着面大胆地揭穿家主的想法,最后争取一把,要么就装着没事人一样,忍着,忍到回家没人看到了再哭泣。这样一边不敢争,一边又当场哭,算什么呢?   还有就是得到了竹简,她应该非常有意识地主动保护它,而不是如文中描写的“‘娘!娘!’她急着要将自己的幸运分享给母亲知晓,全然不知自己究竟身怀了一个怎样的宝藏。”;“小姑娘未必懂得怀璧其罪的道理,但有过被剥削掉聚元丹的经历之后,她心中便多了一条处事准则:‘好东西要藏着,不然会被抢走。’”   她真的是到了这个时候才了解这个道理的么?她和青羽修炼得速度差那么多,真的只是资质的差距么?难道她的家族,从一开始对两个人都一样,直到她进入家主房间那刻起才开始有分别么?   从一开始她自己就说了“要把资源集中,全力培养青羽修炼”,这个“集中”的意思,其实应该是很早以前家里就把资源集中给青羽了才对。不然青羽能比她修炼快那么多么?因此她应该从很早以前就知道好东西要自己藏着,不外露了吧?   “与小贩争论得十九灵珠”、“资质平平”、“与母亲寄居叶家屋檐下”、“父亲或许不在了”、“有个资质很高的堂姐”、“经常受到三婶家欺负”,有这样经历的小孩,和“家主剥夺她选徒权利,出了门大庭广众下就哭泣”、“拿到了好东西还要临时反应出不要给家主知道”这两件事,显得非常不可调和。这个小女孩的性格处于一种很矛盾的状态。希望后文能够得到更好的解释。再说得直白些,她不“应该”天真了。她“应该”很隐忍。   第二个让我担忧的地方在于得到了竹简。   这个担忧之处源自于两个方面。第一个方面是“过于大众化”。依靠某些奇遇、某个除了自己别人用不了的好东西这样的事情发家发迹的故事太多,几乎每一本主站的小说都是如此设定。说得透彻些,这就是用来满足读者的一种YY。人们在现实生活中过于不易,于是   设想在小说的世界里创造出独一无二的优势,以此来飞黄腾达,呼风唤雨,过自己想过的自由生活。这个设定本身是让人很爽的,但是,如果本本书都如此,那就过于流俗,人还是应该依靠自己的能力、自己的努力和奋斗,来取得成就。不然都靠外挂器发达了,这样爽过之后,还余下了什么呢?   第二个方面继续延伸,就是过于依赖忽然得到的宝物,会不会对主角的个性产生负面影响?曾有一篇很红的文也是主角机缘巧合,有着旁人没有的能力。可除了这份能力,该主角自私自我,刻薄苛求,丝毫不懂体贴宽容,尤其其飞黄腾达之后,为人处事都极为小家子气。导致最后读者的评论是“主角除了金手指赋予的超人能力,没有任何人格闪光点,所以看此文也就是看看故事了”。   写文其实就是写人的一个过程,如果有个宝物护航,太过偏重于此,那这个人在人格上就会失去很多闪光点,我会有一种,她不是凭借自己的能力而争上游的感觉(当然要是有人反驳说很多人出身天赋就好,那岂不是更不公平,但写那样顺风顺水的人有什么看头呢)。因此,相比那个已经到手的宝物竹简,我希望主角自己能够有更多吸引人的看点。让人能够去喜爱她。于是又回到了开头说得性格塑造问题,这里处理得细腻一些或许更好。   第三个方面自然是关于种田的讨论。种田文现在也已经多到泛滥的程度。如何能从众多种田文中脱颖而出,别具一格呢?种田文的风格比较细腻平缓,眼光往往在于家长里短。可若能写得精彩,出奇精彩的故事,性格鲜明的人物最为重要。或者是于细节上细腻描绘,这点小墨十分擅长,而在整体上也要出奇不意。总是有意料不到的故事出现才最为有趣。而在描写人物时候,性格突出也是极为重要的地方。这种突出不单单体现在某个方面,而是要有立体感。每个人物都有一段不可取代的故事,就会让人难以忘怀。文中的竹简并不稀奇,里面蕴含着不同空间也十分常见。那如何能从常见中写出不常见,就期盼小墨给予我们精彩了。:)   然后说说我的期望吧。这次的期望主要是在故事的结构上。从《丑小鸭》一文看出作品整个结构后续无力的问题。造成这样问题原因主要是前期铺垫不够,线索没有引足,而且配角人物塑造也不够丰满,整篇文都是以秦秣和方澈的感情线单线进行的。此文我希望能够有复线结构,不仅从叶青篱的发展方面,感情方面,从她的亲情、友情、爱情都可以纵向展开。在描写人物方面也希望能有后续性,不要出现一个人过一阵子就消失无踪,然后很久以后再轻描淡写地过场一下。人物都是在成长的,主角如此,配角亦然。   仙侠是我最爱的题材。传说中长生不老,功法无边的神仙,无不隐藏着儿时对万物和世界的憧憬与幻想。还有对传统武侠的缅怀。希望小墨这本书能再上一层楼,带给我们更加丰富多彩的心灵享受。加油!   ===============================   作者回复:   关于主角的性格方面,我的想法是,不想把她写成纯粹升级流的主角。仙侠本身代表的是最明丽的风景,绚烂的想象,人类有长生的梦想,更有莫可名状之“道”。   大道万千,这才是《仙渡》想要渡过的。   至于前期叶青篱偶尔的天真——这个时候她毕竟只有十岁,再怎么早慧谨慎,她的思维终归不够缜密。   实际上,换位到现代社会来做对比的话,这个时候的叶青篱,就是非常典型的贫家小女孩。早熟、自立、孝顺,有点小聪明,但还够不上大智慧。不懂得完全的审时度势,但是有保护自己的本能。   看过水印的说法,前文在对她性格的表现上,确实有不够顺畅的地方,那后面我再多多注意,尽量把她的性格立起来。   不过随着故事发展,叶青篱的心性也会逐步成长,至于最后会成长成什么样——且让我先买个小关子吧O(∩_∩)O~   文似看山不喜平,《丑小鸭》却整个就是温馨小言,我写到后面就没能控制住,有些后继乏力了。现在想来,一来是分线太多,又不够深入,二来是不够点到即止,把留白的空间差不多全部占用了。   《仙渡》跟《丑小鸭》应该是不同路线的,但愿有所突破。   此外再说,三大问题:性格、外挂、种田。   关于故事风格,有一个重点,简介上有提到“踏实”,“踏实修行”。   如果小说的着力点仅仅只是那个竹简外挂,或者是一步登天式的升级,那很显然,故事就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水印的提醒很关键,以文形人,这才是故事最能闪光之处。   我小时候也有仙侠的梦想,仙侠的重点,不仅仅在于仙,也在于侠。   只是旧式的侠义思想到如今已经很难再引起人们的共鸣——或者说,难以引起共鸣的不是“侠之一道”,而是“侠”的表现方式。   世易时移,曾经的经典在现在看来或许迂腐,或许俗套,但在这之外,最深刻的“道”,应该是流传五千年,从未改变的。   侠道,是绝境之时的奋起抗争,是慷慨无畏的一点浩然。   就如萧峰之侠,是“虽千万人吾往矣”,郭靖之侠是“为国为民”,那么“仙侠之侠”,又会是什么?   金老专美于前,我不敢妄言可比之万一,但有了前人的方向,我至少可以多一点思考。   抛开这些,升级,是这一类型小说不可避免的一条明线,就其重要性而言,大师们同样百用不厌。   而那明线之外的暗线、人性,才是小说的灵魂。   尽我所能吧。 拨开云雾见男主—暨重要男配分析BY:水印 更新时间2010-11-21 14:46:21 字数:4535  不同于上本书《丑小鸭》男主出现之迅速,这本《仙渡》的男主在弯弯绕绕阴谋争战数十回合后,终于在第四十九回合之后,像是拨开云雾,勉强能窥见一分真容了——但还不怎么能确认是不是。趁着刚刚有了些端倪,让我们来分析分析叶青篱周围可能的男主们吧。   一号种子选手:顾砚   别看这孩子只有五六岁大小,别看他只出场三回合,别看他名字似乎平凡普通——这个孩子绝对是最有潜力的男一号选手!   说起这个原因有三:首先,本文简介中提到了两句话,都和这个男孩有些间接关系:第一句是“澜水河畔长虹经天,少年的笑容狡黠而温暖。”这么关键的、甚至在封推都包含的一句话里,有“少年”、“笑容”、“狡黠”、“温暖”四个关键词。而从“少年”二字即可看出,男主出场时候年龄一定不大,从“狡黠”来看,很符合顾砚的性格,而“温暖”,目前孩子太小,还看不出来。   简介中还有一句话,“好不容易成为昆仑正式弟子,叶青篱没想到的是,自己领到的第一个师门任务居然是带孩子。”这“带孩子”是关键。前面铺垫了十几万字,“孩子”才终于出现,多不容易啊!这能不受重视么?   其次,顾砚出场气势很足。叶青篱的第一反应是:“从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孩子”。且看他的容貌:“像一团没有温度的火焰”,“双瞳仿佛是浸在冰水中的星子,偶一转动,都似有星辉流转”。而且他的脾气孤傲贵气,又很有些腹黑的意思,非常符合男主的气场。   再次,在刚刚开始连载本文时候大家积极竞猜男主,墨墨的留言是“娃还小,不着急”。于是如今已经五十章过去了,娃也大点了,此时出现的,应该是正主了吧?!!而且本次墨墨大胆采用了姐弟养成系,实在是萌到家了~~~~   顾砚目前还是神秘人士,与女主是否有进一步发展,还待日后才能见分晓。这姐弟也是双刃剑,说萌是萌在正太养成可爱,说困难也是因为容易由年龄问题而产生不必要的纠葛。因此其他几位男士也是有机会地——   二号种子选手:印晨   虽然该男配其实很像一个路人甲类型的炮灰角色,但我仍然觉得他是二号种子。吸引我的是他俊美到几乎男女难辨的容貌。好吧我承认我是颜控。而这样一位皮肤白皙身形清瘦的美男子,温温吞吞地,却也是个七巧玲珑的心思。   他识时务,能够准确分析出当下情况;会度势,看到青篱救了他就当场疗伤,其做法相当有技巧;有原则,被叶青篱救了就一定要报答还个清楚;有实力,文中说了能在镇妖塔存活一年的绝非一般。   短短几句话,一个超级萌的少年角色就诞生了。他还是观澜峰的弟子,今后若是叶青篱也成为昆仑正式弟子,他们之间还会不会有点故事发生呢?别忘了印晨还欠着地焰花呢。这会不会成为一花之缘?   印晨最大的优势在于美貌、腹黑、神秘。这个“明眸善睐”的美丽少年,真不知是友是敌,是好是坏,让人异常期待。其实原先我想把罗师兄排第二的,但因为种种原因,我还是觉得印晨更适合第二。而且他好歹也是个“少年”吧。   三号种子选手:罗师兄   不要拍打我!别看罗师兄现在是一幅衰老的样子。文中可是有不少地方提示,罗师兄的真面貌应该绝不是这样!首先,第十三回提到罗师兄自称“萧某”,而当叶青篱问起罗师兄是不是叫“罗萧”时候,他脸色一变。这一“变”就有意思了,联系到后文罗师兄叫“罗珏”而不是“罗萧”时候,很有可能已经提示了罗师兄真名姓“萧”。   其次,虽然水凝寒口中说罗师兄是为了门派与妖族之战使用秘法变得苍老,但后文中罗师兄却要去青篱做有益于妖的事。综合起来,难道罗师兄是妖界的卧底不成?如果罗师兄真的是妖,那副苍老的面容肯定是幌子了,他应该是一个青年才对吧?   再次,第二十六回中说到“许是因为黑夜朦胧了太多细节,叶青篱乍一看去,竟不再觉得眼前之人是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反而感觉他身形挺拔,有股潇洒狂诞的翩翩公子气息。”这“潇洒狂诞的翩翩公子”,会不会才是罗师兄的本来面目?   我萌罗师兄的原因有几:首先罗师兄很关心青篱。不管是别有所图也好,无意为之也罢。他是目前对青篱最好的人,而且并不觉得他危险,虽然他极有可能是反派人士。其次是青篱偷听师兄师姐墙角时候,被罗师兄抱了离开,这一个“抱”字,说不尽了旖旎。再次,罗师兄还会计较青篱做得坎肩,让人不由觉得他可爱了起来。   但我之所以把罗师兄排在了第三位,是因为我觉得他和镇妖塔里那个狐狸关系有点不明不白的,多少心里有些芥蒂。很希望看到后文罗师兄倒戈或者反倒戈等等的无间道情节以及对青篱那种若有还无的情愫。   四号种子选手:舒柯   一场比武,给两人的轨迹扭了一个交点。舒柯也是个精英弟子,十四岁,比青篱大一些。他头脑灵活、法力也不弱。若是论起真实力,青篱不借助踏云兽根本没法比。自从他输了之后,就主动提出要和青篱一路,不知安了个什么心思。外带一个极度挺他的刁蛮少女,这个男配怎么看都当定了。不过,似乎是个很容易领盒饭的角色呢。   五号种子选手:夜帝明或与他相关的某人   为什么把他列为种子选手呢?他其实出现过三次哦。每一次说起境界来,都必然提到这个人的名字。天下第一高手,这种传说中的人物,怎么也不会白提,这就是铺垫法。天龙八部里,“南慕容、北乔峰”也提到过无数次,结果二人都快过了三分之一了才陆续出场,出场时大家已经对他们很是期待了。夜帝明估计也是如此。他一直保持着神秘和有力量,很容易就引起好奇,希望日后终能见其真容。就是不知是本人还是其徒弟/子孙/其他相关人士来做这个五号种子了。   文才刚刚开始,就已经搭上了缜密的构架,还配着这么多风格各异的角色,真是让人阅之愉悦,回味无穷。迫不及待要等下文。还有,墨墨什么时候能重回讨论区啊!   PS,还有漏掉的吗?我记忆深刻的就这几个了,如果有新人或者遗漏掉的,望亲们慢慢补充续添,一同讨论~:)   随文更新补充:   六号种子选手:陈容   出场时间:卷二第二十九回、飞流三千尺   容哥哥一出场就是惊艳啊惊艳。华丽丽的病弱美少年,苍白瘦弱的形象,腼腆易羞的神态,精湛不俗的实力,修仙世家的出身,却又纯真善良的心灵——是绝对秒杀型男配!不外乎他一出场,大家就叫着要换男主了。而且他一来就牵扯一香艳阴谋——女主被算计与之共赴巫山!不知道他为何生病,不知道他为何要用“云雨”来治愈其身,也不知道他出身的“陈家”在昆仑诸势力竞逐中处于何地。扑朔迷离的剧情加此君天生“弱攻”型的气质(别看瘦弱,其实他还是攻......),还有与其妖孽哥哥的兄弟之爱,年龄合适,又与青篱兴趣相投,陈家与叶家又有些说不清的关系,全部加起来实在气场太足了,严重威胁一号种子顾砚的地位哦~   自二十九回此君现身以来,就引得惊呼一片。而且他与青篱可以说患难之交。两人一起跌入澜河,一起经历周天星辰大阵的考验,一起接受神秘人的恩惠。青篱一路对他皆不离不弃,他亦拼着失却性命也不愿伤害到青篱,不顾自身安危给青篱解毒(算是还哥哥造的孽吧>_<),于一息尚存之际还努力携手鼓励青篱,实在是位好同志!即萌又容易让人母爱泛滥……经此一劫,今后只怕要情根深种,不知和青篱会有怎样的下文。托腮想想,其实男主是容哥哥也不错啊,《萌萌烟波醉悠悠》的男主也是貌似瘦弱的弟弟,有个强势妖孽型的哥哥,的确很有爱的说。澜水河畔的少年一只,就是不知以后会不会有“狡黠”的笑容。   万一……这里猜测所有可能的情况,最后青篱未能和陈容结下良缘的话,这两人还是能成为非常要好的知己吧。如果墨墨不打算将两人配成一双,那陈容心里这份感情还是别轻易流露出来的好。默默支持,贴心细致,最能体现他瘦弱外表下那颗强大的内心。正如澜水河底他将死之际,仍然挣扎地握住青篱的手,给她最真切的鼓励,陈容留给青篱的,将是永远温暖的角落。   顾砚与陈容,一者狡黠,一者温暖。一者外在势强棱角分明而内心却脆弱需要支持,一者看来拘谨瘦弱怏怏而内心却专定而坚强。这两人一如火而一如水,一强烈炽热一温润蕴骨,实在难以取舍,且待日后分解罢。   七号种子选手:鲁云(响应君俊钧童鞋的号召)   出场时间:卷一十六回、转角风景   其实鲁云出现时间很早啊,但是我之前没把它列入候选。原因有二:一是在仙渡的世界里,不知道这样的灵兽能不能化成人形,参见卷一十八回中出现的虎先生,已经玄级三品了还是“兽”的形态,鲁云未来能变成“人”么?不过鉴于镇妖塔里的狐狸和罗师兄可能会有的“真身”,感觉还是能化成人形的。妖与灵兽是不是一样呢?妖能化人形灵兽行不行?两方面说法都有,就看墨墨如何设定了。   第二个原因是:鲁云的性别确定了么?文中一直是用“它”来表示,我仔细考古了一番,似乎没找到明确表示鲁云性别的地方。虽然从描述手法来看(还有这个姓名),鲁云应该是个男生,但是这世上意外多了,万一最后鲁云化形了却是个女孩子怎么办呢?>_<!!   其实女频的“人兽”还是很多地。一开始是以非人类形态出现,最后变成人类的男配有好多,《零度终极幻想》里的麒麟,《冷玥华歌》里的魔龙,《驭灵主》里的风灵……最后化出的男配多是实力强大,性情专一,十分惹人爱。然而,他们虽然和女主有或多或少的暧昧,却很少有成为真正男主的。大多都是“忠犬”型男配,一路护花使者到底。鲁云与女主间是契约关系。他们血脉相连,心意相通,这样地亲密,反而不容易擦出火花,更多的则是像亲人一样互相扶持与关爱的关系。就算爱慕,也大多是鲁云角度更多些,女主感觉从心灵上还是更贴近顾砚或者陈容一些。   从这点看其实鲁云化成女生会更别致。毕竟此文出彩的男配太多了,而女配至今讨好的一个都没有呢……   八号种子选手:邬友诗   出场时间:卷二第十回、翌日   邬友诗到目前只出现过两次:卷二第十回第一次出现时候是炽炎宫执事的弟子,笑嘻嘻地调侃青篱一番,说她成丹很低,青篱并未理会,结果反而让他大为吃惊,自此就记住了这个特别的师妹。   原文对他第一次出场的描写是:“他的脸型偏圆,显得阳光可亲,且眉宇间有股别样的灵动之气”。再出现时就是卷二第二十四回,青篱去沧海楼听课,遇见这位“面容可亲的男子斜倚在一株修竹上,正满脸笑容的望向自己。他穿着门派统一的蓝袍,头发胡乱披散,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一股随意惫懒的味道”。   几行字而已,一位与之前所有男配完全不同的形象就树立眼前。他言语顽皮,行为有点轻佻放荡之意,却不让人觉得反感,反倒觉得有趣。明明挺有诗意的名字,到他那里却变得有点酒剑仙的意思。嬉笑跳脱,放浪不勒,随性自然,惫懒无状,这位已是成年的师兄看似无赖油滑,玩世不恭,实际却是赤脚道人最得意的弟子,实力想可而知。这样的男人,认真起来时候最有魅力。目前看不出他的立场,但此人亦正亦邪,一切皆有可能。   他让我联想到《天空战记》里的迦楼罗王利迦,一样的嬉笑玩闹,一样的快意潇洒,却在最重要的时候挺身而出,力克劲敌同归于尽,具有极大的感染力。而如果是个反面角色,则就更有藏而不露的风格,最能出乎意料,让人惊叹。无论正邪,他都是很容易出彩的男配。   青篱给他留下了很深的第一印象,之后赤脚道人也对她另眼相看,这两人之间的情谊最好是用细水流长来表述。前文留了引子,青篱于酿酒一行颇有兴趣,而美酒恰好是赤脚道人的最爱。在这个线索下,两人慢慢发展长期的“革命友谊”,也不无可能啊。   ===================================   作者回复:   事先声明,不管角色有多少,情节怎么发展,本文都不可能NP,最后都只会有一个男主角。   三千弱水只取一瓢,历尽千帆只留一栈,这是毫无疑问的O(∩_∩)O~    截至到《织风》的几点看法BY:水印 更新时间2010-11-21 14:47:46 字数:1619  话说一路看来,青篱同学还真是很稳扎稳打,认真修炼啊,看得十分过瘾。   白荒这样的设定相当别致,看起来是个绝佳的试炼场。白色沙海无涯,深蓝天穹压顶,光想想就很有一种气魄了。还有狂风等恶劣的天气状况,在这样的地方修炼绝对是“脱胎换骨”呢。希望这两个孩子在这里呆两年一定平平安安,实力大涨!   很难得看到女频里有这么仔细描写修炼的文章,太多的故事都是披了层仙侠的皮在言情,修真的过程几乎为零。女主要么金环套身,人见人爱,要么运气好到暴,见什么就得什么好处,要么索性一路平庸到底,反正还有诸如前世今生一类的“保命牌”在身。最常见的描写就是遇见个什么情况,就胡乱使个什么法术,或者“把百宝袋里能用的药全部都拿出来用”一类的话。可本文就不会,每一个法术都很具体,每一种药物、吃食、甚至修炼的动作都细致入微,让人深有如临其境之感。真的好   感谢墨墨,一定化了不少心思去想这些东西。   青篱什么都没有,她哪怕连被怀远真人派去做门派任务,都还得小心翼翼托付个人来照顾她的母亲(这点写的好真实)。她虽然有长生渡,但却不能时时来用,更多的时候都是靠自己努力,自己去修行学习。这样认真写修炼的章节真的很好看,新颖且描述地很有形象感,让人更能了解主角的成长。很赞!(ps我很贪心地希望他们能捡到啥天材地宝神马的,哈哈~)   顺便提一下,前一阵子陈容刚出现的时候讨论区里好多亲都说不要男主,要看修炼文。其实我觉得也别矫枉过正了。修炼是要有的,暧昧也是要有的,不然最后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个男主来,三四章就在一起了,那也不成吧。或者......难道要看女版和尚文?!还是大家都顺其自然慢慢发展的好。(说到这里就想起《紫府仙缘》了,写得相当好看,就是那啥女主太花瓶了点,而且似乎出现几章就XXOO了吧,实在是很无语)。ps,其实说了半天,就是想小小稍微那么提一下——小顾最近表现相当强劲呢,容哥哥要加油了......   另外,本章似乎首次提到顾砚的父亲顾苍城,前文得知他传授顾砚上古剑法遗篇,顾砚才得以修之战剑(话说这个剑真的好有气势啊!)。从怀远真人那里又得知这顾苍城似乎为他的旧知,不知什么原因遗留下了顾砚,也不知为何门派里的其他元老对顾砚那么忌讳,更是好奇顾砚的母亲是谁呢?这小屁孩身上集中了无数疑问那。想来必然是个荡气回肠的悲剧故事吧。且听后来分解。   说起剑名,印晨之剑为“慧剑”,故而他灵动无羁,思之无涯;顾砚之剑为“战剑”,故而他勇往直前,搏杀不止;那陈容的剑是什么呢?有亲说肯定和情爱逃不出关系,要么就是有情,要么就是无情,不然他生病了他哥哥不会那么使劲想给他找个女孩子。这点我颇为赞同啊,于是这么想着,陈容的剑会不会是“情剑”?好奇等待中。另外,邬师兄是不是剑修呢?看他的法器似乎不像,是器修么?   然后又说到,灵兽并不能变成人。我们可怜的鲁云同学,男配之梦浮云了啊......摸摸,老老实实地在青篱身边守候吧,指不定什么时候还能碰到一个合适的灵兽......不过挺奇怪的,为什么妖兽可以变成人,灵兽就不行呢?况且虽然外貌变成人,其实还是很强大的灵兽,并不会像看似那样羸弱不堪一击,看鲁云似乎有种闪避回答的意思,似乎另有隐情。   光是和天气打交道两年也不成,还是要“战”,沙漠里会不会什么蛇啊,沙藤啊,蝎子啊诸如此类的怪兽呢?文中说没有人走到过白荒的最西端,那里是不是还是一片荒凉?还是说不定别有洞天呢?小墨说下章会有异变,等待后文分解。另外,他们在野外是不是一直都要靠辟谷丹为生啊?很希望等两人适应了这种恶劣天气,能找个地方休息大块朵颐一番。在沙漠里的绿洲烤烤肉应该很有气氛吧。   最后想说,是不是该分卷了啊?已经不是《山中日月》了......   ====================================   作者回复:   再次谢谢大家(*^__^*)   终于知道少年是谁BY:mercury_j 更新时间2010-11-21 14:55:40 字数:739  再看了遍简介,终于知道少年是谁啦BY:mercury_jing   澜水河畔长虹经天,少年的笑容狡黠而温暖。   ——仙灵做舟,你渡还是不渡?   开始大家猜测是顾砚,不过从现在小顾表现的性格看嘛狡黠不大会是他的招牌表情额,他应该是那种心里对你好嘴巴都不会吐象牙的的那种哈。   而且“少年问——仙灵做舟,你渡还是不渡?”那是不是可以说仙灵就是这个少年,这个少年是引渡人呢,墨大可从来没说这个少年就是男猪也没说他一定是人哦,呵呵。从这点来说符合仙灵角色的就只有上下竹简的小绝和小澜了。   再看小绝,从现在的性格看和顾师弟有得拼,很傲气很拽的那种,狡黠有余但温暖的笑嘛那有点难度了。而从小绝口中提到小澜的脾气好,虽然现在在沉睡中,但是一向眼光好,说明很有智慧。   一直以来乾坤简给我的感觉就是掌朝夕轮回,纳万物变迁,虽方寸之许却容天地盛衰,自成大道,很有仙灵的气场。综合以上小澜在我心里就有形了。而竹简对小篱笆的态度是没得说,两者逐渐了解,相处融洽,所以我是非常期待小澜的苏醒滴。   白荒四野天地欲塌,少年的笑容自信而傲然。   ——天地皆掌中,吾即是道   ————顾砚   双影雪峰月色半挂,少年的笑容淡然而温柔。   ——万物盛衰,道亦无道   ————陈容   玉罄云麓云卷云舒,少年的笑容灵慧而洒脱。   ——剑指本心,心即是道   ————印晨   五行台上四象无极,少年...咳,男子的笑容张狂而魅惑。   ——大道无情,何为道?弃之也罢   ————罗师兄   峭壁石桥乌发飞扬,男子的笑容明朗而惬意   ——尘世千姿,漫漫仙途,道法大自在也   ——邬师兄   青石短桥细雨蒙蒙,男子淡笑中带着明悟   ——红尘百转,入世乃出,歧路仙缘,长生为道   ——张兆熙   =======================================   作者回复:   好有爱,哈哈。不过我不能剧透,所以就不发表意见咯。 非常好看,修仙中的经典BY:唯我独香 更新时间2010-11-21 14:58:05 字数:448  我很爱看修仙文,可惜,大多修仙都是男主文章。   女频里多半是假修仙真言情。   就算真有修仙,也很少如青璃这般稳扎稳打。   真得稳扎稳打了,又总觉得没有感情,没有爱情,像看到女扮男装去修仙,没觉得很出采。   而这里,男配男主们逐一出场,却不是言情般立刻各各爱得死去活来,也不是看女主一路当尼姑修仙修上去。挺好滴。   男配挺多,也都不错。邪气的罗钰,温文的陈容,貌美冷清的印晨..都给我有很好的印象。   当然,我最爱滴..是可爱的小霸王顾砚,一看到5岁的他出场的那一幕,我就一见钟情啦。   说起来,剧情并不沉闷,还相当有趣。只是...看到现在,都还没筑基,其实,真有点怕怕。   之前,在看主站的凡人跟百链,其实..并不曾觉得难看,只是,到後来还是没再跟看下去...实在是因为,修太久了。两本我都看到修完元婴不久就看不下去了...   我想,大大的大作应该会更有趣,至少,有点爱情调济身心,修起来一定更温馨。期望女主,早日筑基,真正有些许能力一战。   ============================   作者回复:   非常之感谢O(∩_∩)O~ 关于论剑大会BY:fallenangel 更新时间2010-11-21 15:02:04 字数:894  这次的论剑大会是不是里面的一个重要转折点``比如说,那个百年之劫```在这次论剑大会中男配们也会大集合吧```小顾肯定是会去参加的,毕竟他是战剑   ```关于那个百年之劫,和那株花有关吧,那花是不是什么受伤后的化形```对了还有锁妖塔里的那个大妖精也会在那时出来吧。   在论剑大会上可能情节之一,百年之劫出现的时机和小顾同学有关(我已经认定小顾是破星了),私以为会在小顾和陈荣或印晨(容同学的可能性比较大)比剑时出现,然后小顾消失……小篱笆开始下山历练,队伍人员:邬师兄、陈荣、陈靖(爱弟成狂啊)、印晨、明瑛   可能情节之二,百年之劫出现的时机和小顾同学有关,私以为会在小顾和陈荣或印晨(容同学的可能性比较大)比剑时出现,XXX们死掉十几个……小篱笆开始下山历练,队伍人员:小顾、邬师兄、陈荣、陈靖、印晨、明瑛   可能情节之三,叶千佑在百年之劫上出现………………不猜了,我已经   想推翻这些想法来新的想法了,还是等他们出了众香国以后再来猜好了   也许叶千佑会在最近出现,蓝雁很可能压制不住身体里的魅仙,然后出来救,可是这样的话说明叶千佑一直在众香国,那为什么不早点出现,就算是养伤可会感觉时   机太巧……在说陈荣那边,虽然不知道陈荣他们对小篱笆他们夺取无色沙的行动有没有帮助,可是他们肯定是会进入众香国,那么那地图这件事就差不多可以完结   了。陈靖身上的血腥煞气……纠结了,不猜了,真的不猜了,我睡觉去,在弄下去我就要在推翻自己在挖新的在推翻再挖中轮回了   =======================   书友回复BY:水印   我忍不住上来推测了,我觉得~~~叶千佑就是夜帝明。原因嘛,   (1).“夜”和“叶”就是谐音   (2).两人都是藏神期   (3).据说叶千佑还没有死,那么去哪里了呢?   于是直觉感到夜帝明就是叶千佑!   然后那个大妖精,应该不在镇妖塔,而是五行台。罗师兄受伤那次,就是去五行台救他。然后他逃走之前还救了青篱和陈容(就是那个神秘白衣男子),昆仑掌门和他师叔对话的时候,称他为“九幽魔君”。   还有罗师兄,应该就是修魔的人类了。小顾嘛,从今天这章看,不是人类的可能性有八成。我咋觉得他娘就是那株草呢?   至于下山修炼,估计也会很快了~ 大爱仙渡啊BY:绿绮无心弹 更新时间2010-11-21 15:05:26 字数:526  难得看到修仙为主感情戏为辅的女主修仙文呢   女主大爱   筱笑文笔流畅,情节上环环相扣高潮迭起,人物刻画上亦是信手拈来宛然如生,非常之到位啊,赞   的确称的上是仙气弥漫清新宜人   更难得的是出场可能是男主的几位男子也是儒雅俊朗者有之,冷峻腹黑者有之,俊美邪魅者有之,可谓不相上下,各有千秋,某绿都是大爱啊,虽然对不少人提及的正太男主有些不能接受,毕竟正太OR萝莉养成一向是我的雷,但好在筱笑的文重点不在情感,所以也不会过于反感。   私以为小顾还是更适合做弟弟,毕竟和女主年龄差距在那摆着,就算修仙界不在意年龄,可是贩贩?以后嫁给一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娃,始终是很别扭啊   印晨GG太美好,很有爱,但感觉一看就是男配的主   萧闲嘛,一开始感觉他应该是套路男主,但后来N久未出现,再次出场我竟然觉得他就是内个叶家先祖贩o(╯□╰)o,或者是他的手下吧   最看好的还是陈容GG,太有爱了,他一出场就让我想到了绾青丝里面的云峥,对于他人是绝对的强大,在小篱笆面前却有自己的羞涩和腼腆以及真挚,这样的男人果然还是我的最爱啊   p.s:筱笑这篇文一出现就排进了我最爱的修仙文TOP3   筱笑大银请加油~~(o^^)oo(^^o)   ==========================   作者回复:   谢谢(*^__^*) 墨墨的文还是让我欲罢不能阿BY:罂粟埖. 更新时间2010-11-21 15:07:27 字数:882  话说,最先看的就是墨墨的丑小鸭,这本书,是我第一本完整的,看完的变身文,说实在的,真的不爱这类型的,但是墨墨的文笔给我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很多细节也处理的很好,所以就一直这么看了下去,   完结之后,仙渡也出来了,但是俺没有第一时间看,==,因为俺知道墨墨更文的速度。。-0-,为了避免等到抓狂,所以索性一直没看,就收藏着,最近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特别想看修仙文,当然,是女频的,主站我就不说了,像老裹脚布。。--,   所以还是忍不住翻出来仙渡,嘛,还是一如既往的文笔,就是喜欢墨墨的文笔,总给我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反正很好就是了,就算丑小鸭那样我不喜欢的题材,我还是看下去了。   -0-,话说这边跟丑小鸭还真不一样,不是方澈一枝独秀了,桃花朵朵开呀~好几个有爱的男配呢。   我挺喜欢小正太跟罗师兄的,偏爱正太~   但是墨墨的倾向貌似是小正太和陈容,说实在的,不太喜欢小容子,可能第一印象给我的感觉就不好吧,总觉得这人好假,-0-,而且我比较喜欢强势,腹黑的男主,   陈容并不适合篱笆童鞋,他的身份注定会有妥协,总的来说,就是如果篱笆童鞋和他的家族出现冲突的话。。。这个,就不要俺明说了。他比较适合和小篱笆做朋友。~   个人觉得小篱笆这种性格最好不要和那种背后有着背景,又不够强势,不足以保护篱笆的男人在一起~悲催呀~。。   不过这样说来,罗师兄也不太好了,很明显,他很有野心,-0-,   果然还是小正太乖,小正太应该有故事,但是好在背后没什么背景,靠自己还是很不错滴,没有身家牵累阿~   嘛,虽然我在说男主问题,但是并不代表俺希望小篱笆早早的嫁出去,反正这是修仙文嘛,长生不死呢,过个千八百年再说吧~~哈哈。。   还是等实力上来了再说~有实力再谈感情嘛,再偷偷说句~小正太真的不错~~看看,这么小就这么厉害了,长大还得了么,其实如果不是清楚小篱笆才是主角,还有那个长生渡,我真觉得小正太才是真正的主角模板,==,身世坎坷,意志坚定,功法特殊,奇遇不断,等等等等、、、、   -0-,是吧是吧~?主站那些男主修仙文不就是这样么~?   ==========================   作者回复:   谢谢支持O(∩_∩)O~ 仙渡~真的很认真论道呢..BY:唯我独香 更新时间2010-11-21 15:10:04 字数:486  很多修仙文,修道就修境界、法术、丹药、练器,一遇到要感悟,就是看看风景,发呆个数秒到n年不等,就“悟”出来了。   但“仙渡”让我很有感受。混沌简考着修真者的三个问题,容、顾、小漓三人的回答都让我惊艳,很有问道的意味。   书院这段,又写了句,“世间事,其实也就在这一线之隔,知与不知而已。”这话,更是直指“道”心。看到这句话时,我心中很有感触~~~道,知道与不知道之分。   佛家有个比喻,说我们芸芸众生就像是住在一间起火了的巨大房子里,却不知道要逃出去,只知醉生梦死。逃出这火灾屋,就是解脱,就是成佛。   可是,该往左边逃还是往右边逃?哪边才是出口?又怎样逃才安全?   我想,让自己逃出生天的那一条路,就是“道”。知道的人就是“了悟”啦。可惜,我们大多是不知道的那个,就算明白该逃走,却茫茫不知该往何处才对。   道法万千,每个人所在的位置不同,逃出生天的方法自也大不相同。在“门”左边的人会说,往右走是“道”。在“门”右边的人会说,往左边是“道”。可惜的是...我...并不知道自己人在“门”的哪一边...唉...   ================================   作者回复:   谢谢:-) 主要人物的年龄分析BY: 更新时间2010-11-21 15:11:15 字数:1025  篱笆16-17岁,(花季少女)   卷一2回中,说篱笆是十岁的孩子,初进昆仑修仙时10岁;   卷二30回中,篱笆自己回忆,说的是3年前进入昆仑,103=13岁   卷二104回里,篱笆自己说的“我才16岁,又不是1600岁~~”   进昆仑时10岁,在昆仑3年半左右,期间与罗师兄相处约1年半,进锁妖塔1年,在昆仑照顾小顾约1年,去白荒3年。   103.53=16~17岁!   陈容26岁,(有为社会青年)   69回中,印晨的回忆中可知,陈容9年前16岁筑基,白荒青简大概过了1年,1691=26岁!   陈靖39-40岁,(囧!中年大叔!!)   69回,陈靖自己的回忆可知,他比陈容大13岁,白荒青简过了1年   2613=39岁!!   小顾9岁(正太…)   107回中可知小顾DD在10岁以前就筑基成功,推测9岁半   (前   面说到30岁前筑基已是天才,陈容16岁前筑基已算千年难得,小顾10岁不到就筑基,还只是四系废材灵根?!太逆天了啊!!修仙界的定律在小顾面前简直全   盘推翻,叶千佑都那么强吧……奇怪的是为啥紫晴这小丫头都知道吃惊了,怀远等老魔头倒是对小顾的逆天蛮镇定的啊??)   苏紫晴12岁   小顾的师父怀远真人的女儿,算是小顾的小师姐   叶青羽16岁   比篱笆小2天~2个月(墨大的设定好像出了点错,第4回和第112回矛盾了)   罗师兄推测100岁以上……   罗师兄是怪物,不解释!   说了那么多,接下来是分析一下年龄在文中的作用了~   根据以上的年龄推测,我们可以知道   1。左希凌给篱笆下红线蛊时,篱笆才大概11岁!   结论:左师兄是loli控!!囧!   2。陈靖已经快40岁,放现代也是中年大叔一名,古代更是早过而立,步入不惑!而叶青羽和篱笆同岁,在阑水五行台那时才12-13岁,陈靖调情青羽、怂恿陈容对篱笆下手,完全是对幼女犯罪啊!   结论:陈靖是loli控!!囧!   3。罗师兄对药园里的一对小情人保持默许态度,而且调笑篱笆吃醋,那时篱笆才10岁左右,这是**裸的纵容早恋啊~~   结论:罗师兄支持loli控……   4。左希凌和水凝寒殉情,传言篱笆是第三者的时候,篱笆最多才12岁,左和水推测20岁以上了。   结论:昆仑的群众支持loli控……   终极结论:墨大你其实是loli控吧!(顶锅盖逃!~)   分析了半天,符合“少年”这年龄阶段的,只有篱笆和青羽了!陈家兄弟、罗师兄均已超龄!小顾童鞋还有继续发育的潜力,赶紧努力培养“狡黠而温暖”的笑容,争取男主位置吧~哈哈~   ==================================   作者回复:   强大的推论,哈哈。   YY之--里篱笆小剧场BY:绿绮无心弹 更新时间2010-11-21 15:15:12 字数:1100  大家好,我是里篱笆(微笑)   什么?不知道什么是里篱笆?   就是跟里樱差不多的type,不理解的请回去翻阅火影忍者   -----咳咳我是现在正式开始的分割线-------   话说我这两天在书评区转悠了下   说我们家篱笆好话的同学值得奖励,   (男性读者奖励易经洗髓强身健体丸一枚,女性读者奖励驻颜修身滋养美容丸一枚)   里篱笆微笑,请大家继续支持小篱笆,小篱笆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转身(收起微笑)   至于内群YY我们家小篱笆跟这个那个好的同学(神色一变)   都站出来!   真是一点都不为我们家小篱笆找想   我们小篱笆的人生目标是修仙!   不是什么情情爱爱的   小篱笆正值修仙进展最快的年月,你们想叫她因为什么情爱而荒废嘛   小篱笆才是本文的主角   不是那些个男人   人家喜欢小篱笆这无可厚非   但你们干嘛一个两个的要吧我们家小篱笆推销出去也问问我们小篱笆的感受啊!   难道人家喜欢你,你就一定要喜欢人家   那小篱笆是不是还要把自己大卸八块的送出去啊?!   (怒)   --------我是中场休息喝口水的分界线------------   里篱笆,来喝口水,鲁云体贴的叼着水瓶蹦到里篱笆身边   里篱笆欣慰的摸摸鲁云的头(~ ̄▽ ̄)ノ   --------我是中场休息喝口水的分界线------------   看看你们所谓的男人们有我们家鲁云体贴嘛?   (说着对刚刚搬了板凳过来的陈容投去抱歉的一瞥。陈容风轻云淡的笑笑,眼神温柔回复:我明白,没介意,你继续。)   有我们家鲁云肯跟我生死与共不离不弃嘛?   顾砚冷冷的哼了一声,“有实力何须生死与共,有我在总护得你一片天。”   有我们家鲁云能跟我共享秘密坦诚相对?   萧闲眼神高深莫测,嘴角却勾起一丝微笑:“我们都可以守住彼此的秘密,不是挺好。”   有我们家鲁云能和我心意相通逗我开心?   邬友诗摸摸头晒然一笑:师兄不会这个,但陪师妹畅饮谈心还是可以的!   印晨笑的淡雅中还有邪魅,眼波流转:师妹是要看戏法么?   有我们家鲁云知冷知热识人眼色还从不抱怨?   张兆熙叹气:原来你还是嫌我粘的紧要求多么?   所以,你们这些个男人通通都不如鲁云!   鲁云感动的道:小篱笆,原来你等的人是我么?那我定然要努力晋级早日学习狐仙姐姐化身为人!握爪ING   --------我是被众人围殴的后记分割线-------------   嘛嘛,这个小剧场不过是我怨念之下的玩笑产物   因为一些执念导致自己或许有写偏见和不满   小剧场的产生一来一为了娱乐大众,二来更明了自己的心意使得心境更平和   毕竟小篱笆才是本文的主角,男人神马的太在意了反而会让自己钻牛角尖   想开了就觉得一切都很淡然   不论结局如何,小篱笆的坚强勇敢执着和努力才是我最想看到和学到的东西。   ====================================   作者回复:   哈哈O(∩_∩)O~   张兆熙实非小篱笆良配BY:流云染墨 更新时间2010-11-21 15:16:36 字数:697  虽说在下一度萌过张兆熙GG,但现在看来,他实非小篱笆良配。   一来,小篱笆自是光风霁月,清灵傲然如一竿翠竹,虽说该心狠的时候不会手软,但也绝非心狠手辣之辈。可张兆熙却恰恰是后者。目前二人的状态,就是一条终日潜伏于毒沼之中的异蛇,悄然潜伏的毒蛇,冀图将山林翠野中最青峭的一杆竹据为己有。   二者,张兆熙对小篱笆的感情,称为“爱情”未免太过美好,这更像是一种病态的迷恋。因为曾深深渴求过,却又重重失去,如今失而复得,内心便燃烧着一股狂热的野心与占有欲。   第三,必须承认,即使是在我希望张兆熙成为男主的时候,我也无法想象,他和小篱笆以道缕的身份站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小篱笆是海上明月,张兆熙是深渊毒蛟,即使有着相似的骄傲与疏离,毒蛟漆黑的脊背也是永远载不上明月的清辉的。   最后,也是让我开始不爽张兆熙的导火线。在张兆熙和他的同门遇到叶青羽的那一章里,文里很明确地告知读者,张兆熙是用过女子做“鼎炉”的,听他师父的口气,   用得还颇顺手,不止一个(也许海了去了?开个玩笑)。后文小篱笆也暗自震惊,怎么当日一别,没多少时间张兆熙就结丹了。在下暗自怀疑,莫非是传说中,那采   什么补什么,神奇的功效?这让在下感到很不舒服。不知小篱笆会有何感想?   不过,虽说总结了四点张兆熙配不上小篱笆的地方,我们也不能够一棒子打死了。或许后文发展会将在下的猜测全翻推到将张兆熙洗白也说不定,笑。还是拭目以待吧。   PS:如果本文一定要CP的话,从各方面考虑,容哥哥是最合适的。绝对不掺水分的。   ================================   作者回复:   作为写故事的人,我希望每一个人物都足够鲜活。其余方面,不剧透飘过O(∩_∩)O~ 【八卦考据一】叶千佑与夜帝明by水印mm 更新时间2010-12-23 1:18:53 字数:1660  等文等得快心力交瘁死了,随便写点八卦打发时间,八一八老一辈“仙渡”人千丝万缕的联系,顺便响应副版主同学关于“多发长评,多赚积分”的号召(喂喂,难道你不就是副版主同学嘛?!)咳咳,那个,副版主不是还有一个嘛,记得给我加精送分啊~~   顺便再次呼吁一声,qd新增了长评选项,500字以上都算长评,一篇长评可以给作品增加200潜力值(有多少大于五百字的评论啊因为发帖时没有选择“长评”这个类型有多少潜力值都给浪费了啊泪目!!)咱今天就做个示范,以后要发评记得选择“长评”这个选项啊!!!!讨论区有大把大把的积分等着送人呢别到了月底都作废了啊(喂你有完没完赶紧正题啊正题!!)   ————————我是被迫转入正题的分界线————————   话说今天的正题很简单,看到题目了没有?“叶千佑与夜帝明”。这两个人是谁啊?都什么关系啊?或许有的亲了若指掌,有的亲可能都忘了他们的名字了。今日且听我慢慢道来,做一次考据党,来八一八这几个人不可思议的关系。   叶千佑是叶家先祖,第一次出现为卷二第十四回。文中描写到,“一场至今无人愿意提起的秘事使得叶家几乎遭遇灭顶之灾,祸事缘起于先祖叶千永的胞弟叶千佑。这位后来被称为千佑真人的沉默男子,才是叶家真正的天才。”他的修为是藏神后期,因保护蓝雁及众香国事端精力衰竭而亡。   然而文中就叶千佑是否真的死去一说给出了许多疑问和提示。第一次疑问是由陈容提出,于卷三第十九回,陈容与陈靖对话时提到——“我觉得他没死。”陈容望向兄长,“大哥,你信不信我?叶千佑没死。”随后在卷三第二十七回中,叶青篱也发现了疑问,由鲁云嘴里道出——鲁云惊讶道:“没错,如果叶千佑当年就死在了众香国里,后来这地图又怎么会出来?他根本就没死,不但没死,还离开了众香国。”   先将叶千佑本人的想法和行为动机撂至一旁,光说他的身份问题。如果说叶千佑其人还活着的话,那他最有可能是谁?   且将这根线稍稍放下,让我们来看看夜帝明是何许人也。夜帝明,修仙界第一高手,第一次出现是在卷一第三回(话说墨墨铺暗线真得铺得好早!),描写修仙境界的时候,提到“十万年来飞升绝迹,这个传说中的境界似乎从未有人达到过,至今所流传的修仙界第一高手夜帝明也不过是藏神后期”。   “夜帝明”这个名字一共出现过五次(其实还挺高频的),卷一第三回、第十八回、第二十回,卷二第四十五回,都是以对比的方式来凸现“藏神”后期是多么高的修为。练气、筑基、结丹、子虚、归元、藏神、出尘、飞升是修仙界统一评判修为的标准,而真正达到藏神后期的,只有这一人。天下第一高手,这样的神秘人物自然让人过目而难忘,虽然行文七十余万了此人一次都没出现过,甚至连他身在何方都不知道,但这并不妨碍我牢牢记住了他的名字。   然而,真正让我注意到这个人,并引发无限联想的,是卷三第十一回的一句话——“天底下归元期的人何其多,而藏神后期的,两千年前,只有一个叶千佑,如今,也只有一个夜帝明”。   经之前提示,叶千佑还活着。经之后说明,藏神后期者,前有叶千佑,而后有夜帝明。我忽然就顿悟了——是不是,可不可以说,其实夜帝明就是叶千佑,叶千佑就是夜帝明?   同是藏神后期的修为,而“叶”与“夜”这样的谐音,很容易就能想到:夜帝明其实就是叶千佑用的化名!   于是大脑继续飞速运转,如果这两人就是一人的话,那叶千佑这个人就非常的古怪,甚难理解了。比如说,他为什么救下蓝雁后要诈死?或者他真的当时是不行了,后来因为某种机遇又活了过来,可为何瞒着蓝雁,将她丢在众香国两千年而不闻不问?又或者,他根本以为蓝雁已经死了?他为何顶着重压力挺蓝雁,害得叶家世道败落,又要给叶家留下众香国地图,还有那枚指环?   众香国崩塌后,蓝雁从青简脱逃,至今下落不明。叶千佑传闻力竭而亡后,再无出现。夜帝明自传说以来,始终未曾露面。这两人之间会有怎样的故事,两千年前究竟是怎样因果?今晚萧大哥或许要与篱笆秉烛夜谈,让我们也细细聆听着一段荡气回肠的传奇故事吧。   ===========================   作者回复:这个评论何等强大,我还是不剧透沉默吧(*^__^*)嘻嘻……    【八卦考据二】顾苍城与九离魔君by水印m 更新时间2010-12-23 1:19:38 字数:2199  咳咳!要是从现在开始刷屏等更新刷到半夜的话还有将近七个小时T_T!于是我手痒继续往下八卦。下面来八一八另外两个人,顾苍城和九离魔君。(我要特别声明一下——以下文章除了引用原文的部分以外,所有的推测都是我个人的臆断猜度,和墨大人的正文或许不完全吻合)   顾苍城是谁?这个名字在文中出现过好几次。或许有人没印象了,但是顾砚同学大家都知道吧(不知道的请出门左转,不送!),顾苍城,是顾砚那名“惊才绝艳”的爹。每每看到顾砚,都不禁要想,要怎样妖孽的爹,才能生出这么妖孽的儿子?顾砚经猜测很有可能不是人类(这个留到以后八卦中再详细讨论),那顾苍城老爹,要和什么样的女子结合,才能生出顾砚这样漂亮得不像人类的小孩?   顾苍城第一次出现在卷二末尾第五十回。目前唯一知道的就是昭阳锋首座怀远真人对他的一些回忆。他被认为是昆仑的叛徒,生死不明(据悉是在顾砚两岁时候离开的)。离开或者死去时,他给顾砚留下的唯一物品便是一枚剑心石,内有《剑阵残篇》。此剑出剑则战,战而无惧,不死则进!   如此逆天的剑法近乎魔,这或许也是顾苍城被昆仑一脉视作不祥的原因之一。这个人物未出身而先出名,更是因为顾砚小霸王离奇的身世,让人不由注目三分。   接下来先把顾苍城这段停一下,开始说第二个人——九离魔君。此人是谁?该君第一次出场正是青篱与陈容一同掉入五行台周天星辰大阵之际,掌门人玉璇真人好奇五行台下究竟镇压着什么,而他的神秘师叔与他有这样一段对话——   ―――――――――――   “你可知当年与我们祖师爷齐名的人是谁?”   玉璇真人沉声道:“是九离魔君。”   -――――――――――   于是我们知道了,九离魔君是和昆仑派祖师爷齐名的一位牛人,他被镇压在五行台下(此人的修为应该比叶千佑高吧?)。而青篱与陈容一同跌入五行台,又是什么原因?为什么五行台会星辰混乱,这个和之前萧闲在镇妖塔扔下去的那朵玉莲花有什么关系?   根据已有剧情,我们知道萧闲乃是魔门七宗之惜花宗的门人。他以罗师兄的身份混迹昆仑,是为了去五行台做一件事。而经过他一系列操作后,周天星辰大阵产生了漩涡,恰好青篱与陈容二人同时刻跌入大阵,在阵内挣扎了很久,最后被一名白发黑衣的男子所救。这名男子是谁?——根据前文推测,不难猜出,他就是九离魔君!那么最后青篱和陈容都离开了周天星辰大阵,这是不是也意味着,九离魔君从五行台逃走了?!   结合卷二第三十六章那个黑衣男子(他就是萧闲啦)所说的话——“五行台有变,合该我魔门七宗将要兴盛!”黑袍男子宽袖一拂,乌墨般的眸子中光彩流转,“那人若是能够出世,也不枉我苦心经营如许多年了。”说明萧闲此次潜入昆仑的目的,正是解救九离魔君!   所以虽然九离魔君这个名字全文中只出现过一次,我们还是从蛛丝马迹中猜出了全部的故事。   那么回到正题,顾苍城与九离魔君有什么关系?这看起来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的两个人,其实没准、很可能——就是一个人!!惊讶不?相信吗?!   为什么?其实根结还在萧闲身上。还记得卷二第十回,昆仑派大举抓捕萧闲的时候,他叮嘱青篱的话吗?下面我节选两段,让大家看个清楚——   -------------------------   “风声很紧,我有可能会被发现。”罗珏召唤出一小团水来,用手指沾着水在窗边小几上写道:“我若是离开昆仑,你且帮我做一件事情。”   罗珏目光微转,笑了笑,写下:“只要你能在二十岁前筑基成功,便有机会进入五行台炼化五德之宝。你若是进了五行台,帮我带一句话给那守门的麒麟兽。”   “苍城,北方玄水有变。”罗珏写道:“便是这八个字。”   -------------------------   好!其实最重要的只有八个字——“苍城,北方玄水有变”!这里的“苍城”是什么?最开始读的时候,我以为这是北方的一座城市,可如今看来,苍城,应该就是顾苍城!   继续分析,萧闲写这句话是给谁看的?给“五行台守门的麒麟兽”。为什么要给麒麟兽看?这分明是要它转达给某人。那转达给的是谁呢?五行台下面镇压的是谁呢?是九离魔君!且看萧闲是怎么称呼九离魔君的?他叫他“苍城”!   有没有点顿悟的意思?那为什么我前面说“很可能”,而不是那么笃定呢?原因有二:   其一、年龄。九离魔君既然与昆仑派祖师爷齐名,而且能让两三千岁的萧闲出面搭救,那他至少也应该是上千岁的年纪了吧?顾苍城呢?由怀远真人庇护顾砚来看,他很可能比九离魔君要年轻。如果不是,那顾砚为什么出场时候只有五岁?而顾苍城离开只是数年前?当然,我继续YY,有没有可能顾苍城实际上是九离魔君“元神出窍”的一个替代品?或者,顾砚早就出生了,只不过沉睡了千年(这样解释了为什么他那么早慧,不像五岁小孩的原因,还解释了他为什么两岁就记得父亲所说的一切)。   其二、还是称呼。设想一下,如果五行台下只镇压了一个人,而萧闲是让麒麟兽传达给这个人一句话,那还需要“显式”地表明台头是“苍城”吗?为什么不直接说“北方玄水有变”?这么看来,会不会五行台下其实是有两个人的?但感觉不像,因为青篱陈容晕倒之际,只有一个黑衣男子出现,而之前那个师叔说明的时候也未提到有其他人,而萧闲肯定是为了救出九离魔君而努力。所以这句话只有可能是给九离魔君说的。那为什么还要特别加一个名称“苍城”呢?这个问题有待细究。   综上所述,顾苍城是九离魔君这个推断,十有六七可能成立,不能不谓之惊讶,并为墨大人埋了七十多万字的线索叫一声好!实在太强了,埋得好深!今晚萧闲将与篱笆畅谈,让我们来看看他还会爆出什么猛料来吧!    【八卦考据三】魏氏修仙世族小论by水印m 更新时间2010-12-23 1:20:43 字数:2635  又到了等待更新的晚上,漫长时段总是十分艰难——那咱们继续八卦吧。这一篇我们来讨论一下魏氏修仙世族在昆仑派里的情况。   说起修仙世族,从《仙渡》卷一第一回,叶青篱家住“七修坊”开始,我们就知道了修仙世族与整个门派间有着或多或少互惠互利整体一致又局部独立的关系。叶家只是一个没落的小族,连凡人仆人都只有五个,只能同六个其他世族一起住在七修坊。而且由于势力不足,几名修仙者娶的妻子也都是普通的凡人。   同理推论之,像叶家这样大大小小的修仙世族遍布昆仑,构成了一个庞大而又复杂的社会网络。他们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而每个世族内部也是如同大家族一般,有和谐,也有矛盾。当然不难得知,这些修仙家族与凡人的世族之间也有着紧密联系,甚至一个世族里,有一部分是修仙者,还有更大基数的则是凡人。同族同宗、同门同峰,各种利益之间,人们寻找着自己的平衡。   在昆仑的修仙世家中最风光的,当属凌光阁当权的三巨头:陈家(掌管风雷崖)、齐家(盘踞落星雪原)、水家(据点霜叶岭)。这三家中每家都有若干人物出现,尤其陈家直接带领了精英部队闯入白荒,虽伤亡惨重,但仍给人展现了世家盘根错节的强大力量。   通常来讲,世家总是以姓氏来作划分。于是除了几个明显的陈、水、齐外,今天我们来说说一个隐性的修仙家族——魏氏家族。   墨大人在书中其实没有提到过魏氏。她甚至都没有提到过有这样一个家族。然而细心的读者不难发现,其实书中姓魏的人并不少——   卷一第三十三回中,一名叫做“魏小柔”的疑似反面女配登场。该女配思慕舒柯师兄(话说这名师兄难道已经炮灰了不成?再也没出现了),在青篱打擂台赛之际冷嘲热讽。此时众人的反应很值得揣测——“旁人一见她泼辣起来,怕得罪她背后的势力,终究不敢再多说。”   魏小柔的背后有什么势力呢?为什么她撒泼起来众人都诺诺不敢言?文中并未提及过她的父亲,但她的母亲明慧散人是昭阳峰首座怀远真人的师妹。昭阳峰是昆仑外九峰之一,算是十八势力中的一支(除去没落的白荒,只有十七势力了)。按照修仙界“门当户对”的惯例,想来她的父亲地位也一定不会低到哪去(如果是面首一类的角色明慧散人很难为他生下一个孩子)。于是“魏”这个姓氏第一次走入了我们眼中。   之后魏家一直都息影无声,直至卷四第九回,第二名魏姓人士悄然登场,原文描写如下:“穿着鹅黄衣裙,身材娇小的女子就噘着嘴,小脸鼓鼓涨涨着。只是冲着那执事弟子一瞪眼,都能让人感觉到一种别样纯真的娇媚”。这名女子叫魏小阮,是个看似落魄穷酸不识宝物的傻姑娘。可实际上真的如此吗?   作为观澜峰弟子,二十多岁达到筑基可能确实没有什么稀奇,但别忘了观澜峰可是昆仑派中枢,能进入此峰的弟子就如名校名门一般,没有谁是普通人(比如青羽,是集合了叶家全部的力量还贡献了众香国地图才勉强走后门入了观澜峰,还拜在了一位不怎么样的真人门下)。   这位魏小阮同学看似天真无害,实际上小算盘也精得很。若不是青篱认得出那小鼎云篆,实际上是魏小阮用一个差价极大的水蓝云舟加上一个不明作用的点香小木鼎换了一个昂贵的千绣绫。表面上,反倒是青篱吃了亏。   魏小柔与魏小阮,两人有没有什么关系呢?一个是备受宠爱的昭阳锋真人二代,一个却是普通贫寒的观澜峰普通弟子——这么相似的名字搭配差距这么大的境遇,怎么看都像是同宗间嫡庶之别或资质差异导致的结果。这两个人,会不会也像叶青篱与叶青羽一般,实际上是同有亲缘关系的魏家人?   由此便对魏小阮好奇起来。根据叶青篱叶青羽后来的走向,没准在未来的某个时候,魏小阮和魏小柔的地位也会调换一下,成为另一组对比。何况,叶青篱和魏小阮还有着一同外出做任务的约定呢。   然而真正让我注意到魏氏这个家族的,是魏雅的出现。魏雅何人?卷四第三十二回中,一名儒雅男子出现,原文描述如下——   --------------------   祭台西面的台阶上却站着一人,这人一袭黑袍,长身玉立,姿容修伟。此刻他的手中正持着一卷帛书,而他面容沉静,口中诵念不断:“自空化空,必成凶咎;刑合克合,终见乖违。动值合而绊住,静得冲而暗兴。爻遇令星……”   --------------------   此人即为魏雅。是玉磬书院的早课老师。简简单单几个字,看不出什么名堂。可是玉磬书院是什么地方?引用原文描述——   -------------------   玉磬书院乃是传说当中昆仑最为神秘,最为核心的一处传道之所。据说只要能够进入玉磬书院,哪怕这人还只是一个练气期的小家伙,都可以在地位上不弱于任何一个金丹期高手。玉磬书院还有一个别号,就叫做“归元期高手预备营”。   --------------------   连书院的弟子都这么有来头,那什么样的人才能做书院的老师?魏雅其人的修为地位,不书自明!这个人物其实很有风采啊,感觉像是容哥哥的成年版,让人很是心水~~   同时,便有好奇了。《仙渡》连载以来,凡是出场姓氏相同之人,皆属于同宗同族。虽然卷一第五回中,莫雪问齐宗明是否是凌光阁齐家人,齐宗明辩驳“天下姓齐的那么多……”但实际上根据我的观察,还真没有谁是姓某个姓却不属于那个世家的。依此推断,魏小柔、魏小阮、魏雅,很可能都隶属于同一个宗族——魏家。   再仔细揣度,这个魏家其实还不简单!既有昭阳锋这样外九峰的执权人员(明慧散人及其夫君),也有观澜峰的年轻弟子(魏小阮),还有玉磬书院教师这样的核心机构工作人员(魏雅)。这个家族,论实力可能比不上之前所述的三巨头,但已经比叶家这样的修仙小家族要强上百倍了。   连叶家这样的小家都有内部的一套运转模式和处世方法,不难想象魏家至少也应该是个中等规模以上的修仙世家,而且其内部也有严格的等级和管理。   从未提起过的家族,低调出现的人物,魏家,会不会暗埋着隐藏的线索和故事呢?会不会在将来带给我们惊喜或惊讶呢?期待下文的更新,继续蹲坑等待中……   -----------   你也攸攸回复:   写得好,考据精神很强大,呵呵。   在等待更新、心神不宁的时间里读读水印的长评,很开心。   如果真有一个魏家,这个家族成员的素质其实挺高的,形象比较正面,魏老师、明慧散人比较讲道理,小阮能有那个小木鼎,来源也很非凡,目前这个鼎还是一个未解之谜,将来遇到有见识的人恐怕才有线索给我们,至于小柔,比较泼辣任性,属娇惯坏了,但恶毒属性不高,说回来,多亏了她,小霸王才来到篱笆身边,多了一份名正言顺的情谊,小柔害人也不过南辕北辙,比起她来,青羽就太恶毒了,差点毁了篱笆的修行,非常非常可恶!   ========================   作者回复:考据什么的,最有爱了O(∩_∩)O~    【八卦考据四】顾砚之谜by水印mm 更新时间2010-12-23 1:22:04 字数:7673  响应fallenangel美眉的号召,今天我们来谈谈小顾弟弟身上的谜团。   顾砚这个小破孩自出场以来就谜团不断。最开始是父母出生之谜;然后是身份之谜;再然后是不像这个年龄的小孩子,早熟之谜;之后是去了白荒,身体痊愈极快,修炼也进步飞速,结合鲁云的态度,他的“品种”也成了迷;如今萧大叔与青篱把酒同欢,小小八卦了那么一下,这孩子连年龄都成谜了!!   这么多谜里面,其实比较重要的就是身世之谜,以及年龄之谜。之前的种种奇异迹象暂且忽略不计,卷四第一四一回,萧大叔透露的才是最重要的信息:“顾砚的父亲是魔,母亲是妖”,得知顾砚是个混血儿。另外,卷二第十九回顾砚与青篱谈话时明确指出“魔修也是人”,上述两个条件加在一起可得,顾砚是人类与妖的混血儿——那啥,其实也可以俗称为“半妖”。   那么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大家不禁又要猜了,顾砚的母亲是谁?也就是顾砚的真身是什么?   要分析这个问题,需要同另一个问题一起探讨,那就是顾砚的年龄之谜。   顾砚第一次出场的时候作为五岁正太登场。然而这个正太也早熟的太不像正太了。当时讨论区就有亲反映说,顾砚的心智至少应该是十岁以上的孩子。他之前一直都嚣张跋扈,而青篱教训了他一番之后,他就取出剑心石开始向强者之峰攀爬。卷二第二十五回时,顾砚回忆说——   -----------------   顾砚的耳边一再回响着父亲淡漠坚定的声音:“剑阵残篇,只余四章。十面埋伏,后有绝世之凶险,而前方无路!一剑在手,劈山断海,刺破天网,方能踏出生机,凌绝红尘!”   -----------------   而同在卷二第五十回时,怀远真人回忆到——   -----------------   那人过世的时候,顾砚还只有两岁,就算他血脉特殊,怀远真人也难以想象一个两岁的孩子能记得些什么东西。   -----------------   这说明顾砚两岁的时候,就清晰得记得父亲的每一句话。事出反常必有妖,怀远真人知道他血脉特殊,却仍然不敢相信两岁的他能记得什么,很有可能就说明——顾砚或许不止两岁!   那么我们回到一开始的论题:顾砚的身世之谜。顾砚的父亲顾苍城,根据分析,很有可能是被镇压在五行台下面的九离魔君(不清楚的同学请参看《【八卦考据二】顾苍城与九离魔君》)。九离魔君是何时被镇压在五行台下我们无从得知,但是从萧闲的回忆“不枉我苦心经营如许多年”可以猜到这年数定然不短。而顾苍城是顾砚两岁时候过世的,这仅仅是三年前的事情,说明九离魔君被关入五行台中的时间应该早于顾苍城死去的时间。   上一篇中我曾经猜测,顾苍城很有可能是九离魔君的一种“思念体”(不知道什么是思念体?大概就是身外化身,元神离体一类的)。这个事情只有萧闲等魔门中人才知道,昆仑派恐怕是被蒙在鼓里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怀远真人极力维护顾砚,或许是因为和顾苍城交好的缘故)。但是这种形态下,恐怕没办法让母体受孕吧?(囧我在讨论些什么啊风中零乱)那么顾砚很有可能,在九离魔君在被关入五行台之前就已经存在了(要么是在母体里,要么就是在某种特殊状态下),然后在距今五年前的时候才正式“出生”。但实际上他已经存在很久了,这也很好地说明了他的早慧和记忆。   于是得出结论,顾砚同学——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伪正太!他很可能……也是“老怪物”级别的人物!!   那么接下来就是另外一件事了——顾砚的母亲是谁?   综合讨论区各位油菜花同学的说法以及顾砚自己的表现,我们知道以下一些线索:   (1)卷三第二十一回,鲁云对顾砚的气息感到害怕——“这是灵兽天生的灵觉,一种类似于血统上的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威压。”鲁云本身拥有麒麟兽的血统,这说明顾砚的血统至少应该是麒麟级别或者比麒麟还要高级。   (2)卷二第十九回,引用顾砚的话——“金、木、水、土,独独缺火。”顾砚昂着小下巴,傲然道:“我是四系灵骨”。而卷四第十八回中,玉璇真人与其师祖对话的时候说——“那个小家伙……”说话者低低一笑,“他的本命火珠尚在芜园养着,不怕他翻起风浪来。”这说明了顾砚的本属性应该是火。他应该是五行齐备的灵根。   这里插入讨论区一位亲的论点,目前修仙界普遍认为单系灵根最集中最好,灵根越多越杂,越没有修仙天赋。可是很有可能这样的论调是错误的,之前赤脚道人在酿酒一行也就此提出过疑问,或许有一天,修仙界就会打破这样的观点,没准五行齐备的人才能修到更高境界(今天有亲提出疑问,会不会修了魔才能修到藏神期,不然为什么那么多年就只有一个藏神期的人还是魔修,我觉得很有道理,同理而论,会不会五行齐备的人才有可能进入出尘期或者更高的境界?另,九离魔君和叶千佑,哪一个修为更高一点呢?)由顾砚的这个状态,不难推测上述讨论是有一定道理的。(插入,容哥哥是什么灵根啊,难道是单系的?难道最后的对决是单系vs全系?!)   言归正传,继续说顾砚的母亲是谁这个问题。同是卷三第二十一回中,提到顾砚进阶的时候,观澜峰一座孤院里面一株火红植物发生了变化。   两者相联系,说明很有可能那珠火红植物就是顾砚的本命火珠。由守园童子的话——“我就说嘛,把小爷发配到这里守着这朵破花,真是没意思得很。这么朵破花,多少年了都是老样子,能有什么事情发生?”——也可以再次证明顾砚的年龄很大了,至少这颗火珠已经“多少年都是老样子”了。   (3)还是卷三第二十一回(话说这么重要的一回我当时看的时候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难道因为是容哥哥党所以小顾剧情都快进了么?!那回之上是容哥哥带领陈家进入白荒,估计急着往下翻去找容哥哥剧情了囧),顾砚进阶的时候,有一段形容——   ---------------------------------------   太阳渐渐高升,日正当午时,顾砚眉心红光微微一闪,那火符犹如一只扇着翅膀的鸟儿,竟似要挣脱他的身体,振翅高飞!   一股股几乎形成实质的金乌正阳之力争相涌入顾砚体内,让人惊奇的是,就他这个小身板,居然能够容纳得下这烈性的天星正位之力。这力量之强,若是被常人触及,只怕就是一个焚身化灰的下场。   ---------------------------------------   而卷三第十四回中,顾砚用心头血来帮助青篱筑基,这里有一段描述——   ---------------------------------------   顾砚伸指在自己眉心一划,鲜血渗出,沾染在火红的符文上,瞬间就透出一道晶莹光芒,那火符的双翼在他眉间轻轻一舒,恍似神鸟悠然振翅。   ---------------------------------------   “金乌”、“正阳”、“神鸟”。这些关键词结合起来,说明顾砚的真身很有可能是火属性的鸟。   于是,(1)、(2)、(3)结合起来看,顾砚的母亲一定是火属性(为什么不是父亲?因为父亲是人类,父亲修战剑,而且顾砚五行齐备,同时九离魔君在五行台下面救了青篱和陈容的时候,青篱是水、木、土,陈容是什么不太清楚,但很可能也非火属性,而魔君搭救时候可以看得出他的主导属性可能不是火)。   继续说,既然顾砚的母亲是妖,那么她只可能是以下几个品种的妖:   (1)飞禽。火系品种血统高于或等于麒麟的飞禽类妖,有可能是朱雀、凤凰、毕方、重明鸟、金乌(还有别的可能性么大家可以讨论一下)。   假设顾砚的母亲是飞禽系别的,那么在讨论顾砚的母亲是什么鸟之前,我们首先要了解一下中国古代关于神兽分层的说法。   中国古代神兽是有分层制度的,共分四层,其分层各类神兽分别是:   四灵:麒麟、凤凰、龟和龙   四相(也叫四神):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四凶:混沌、穷奇、梼杌、饕餮   下面才是其他一些神兽。   如果鲁云血统里的麒麟兽是位居最高层的四灵神兽,那么作为四相的朱雀会逊于同为四灵的凤凰。故而顾砚母亲作为凤凰的可能性更高一些。毕方,根据描述,“它是中国古代传说中的火灾之兆。毕方的名字来自竹子和木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响,它是火神、也是木神,居住在树木中。毕方不吃谷物、吞吃火焰,据说毕方的出现预示着大火。”从这点看,如果是毕方那么主属性会变成火与木,或者有爱吞食火焰等嗜好。文中顾砚并未有类似特点,因此该鸟的可能性不算很大。   重明鸟,据《拾遗记》记录,“尧在位七十年,有积支之国,献明鸟,一名双晴言在目。”说明重明鸟的等级明显低于四灵和四相。于是更加不可能了。最后说金乌,是一种三足乌鸦,在神话传说中驾驭日车的神鸟。但是一旦有了“金乌”、“日车”,势必要牵连到《山海经》等另一系列古代神话体系,引入类似“后土”的幽冥之神,这个和本文的“仙”之设定有些冲突。因而金乌很可能也会被三振出局。   由此推测,如果是飞禽类别的兽,顾砚的母亲最有可能是凤凰。那么顾砚很可能就是以一颗蛋的形式存在很久了,而且还是被抽离了火珠的鸟蛋(再次风中零乱)。那么继续推测,有没有可能顾砚孵化的时间很长,因而在他快出生的时候,他父亲才幻化出顾苍城来专门照顾一下这个孩子,然后再“去世”呢?或许这种“幻化”坚持不了太长时间也难说。但是貌似昆仑派高层都知道顾砚出身特别,会不会是顾苍城从中操作,并没有让昆仑高层知道顾砚或许已经“很大年纪”了?   另,朱雀也是有可能的,毕竟鲁云是踏云兽而不是真正的麒麟,他从血统上是低于麒麟的。不过说顾砚是飞禽,就要忽略他本命火珠是株火红植物这样的问题了。接下来说其他品种。   (2)走兽。这个品种也包含了游鱼。翻翻中国古代神兽一览,属于和麒麟差不多同级别的神兽有:龙、狻猊、赤焰兽。   龙是四灵之首,这三种按照级别来排的话,自然是龙居首位。而且是火属性的龙。   狻猊是龙九子之一,形如狮,轩昂又强大。它喜烟好坐,所以形象一般出现在香炉上,随之吞烟吐雾。它的确也是火属性,但大多伴随着佛教传入。《仙渡》的世界观建立主要还是在道教基础上,虽然也有提到佛修等,但是涉及很少,从顾砚的修行来看也不像与佛教相连,因而狻猊的概率也不大。   赤焰兽的传说,是这样:“火神祝融和水神共工本是神农氏后裔,在一次大战中,骑火龙的祝融大获全胜,共工怒触不周山,导致天河水倾泻人间,为平衡水火之力,祝融派火龙游走于地下,这火龙后裔的一支便是赤焰兽。它是万火之精玄火鉴之守护异兽,周身赤焰。”因此狻猊与赤焰兽都是火龙的后裔,算起来血统上也是说得过去的。   如果顾砚属于走兽类,就要忽略顾砚进阶时候种种关于鸟的描写,这其实也可以说得通,不过同样,本命火珠是植物这个问题,也要忽略。同时忽略两个线索,已经有足够理由相信走兽这个类别没有飞禽的吻合度高。另外,由于上述三种都是龙的后裔,所以他很可能也是作为龙蛋存活很久的。   (3)植物类。如果顾砚的母亲是植物,那么便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他的本命火珠是株火红植物。那么什么样的植物才能有超出麒麟或者麒麟后裔的血统呢?!翻看上古神话植物表,顾砚的母亲可能是如下品种(这些草都是火属性的):不死草、不尽木、五木、龙须草。其中最有可能的是不尽木,《神异经南荒经》中说,“上古南荒个有火山,其中生不尽之木,昼夜火燃,得暴风不猛,暴雨不灭”。顾砚那株本命小火草和花蕾,很可能就是这种木的幼年状态。   当然,如果解释成植物系,血统问题就不好说了。麒麟和植物怎么比较血统呢?所以是植物的可能性不算大。但是由于顾砚的本命火珠是植物形态,因而这一类型的可能性是比走兽要大的。至于修炼时候有鸟状的火符,也很容易解释成该树的叶子是双翼状。   (4)自然生灵类。顾砚的母亲有没有可能是某种自然生灵直接幻化出来的妖?比如直接由地底南明离火生灵产生智慧而化为了妖?由于是自然生灵的妖,所以孕育顾砚需要很长时间(孕育一只由火生的小妖?)。这样也解释了顾砚出生很晚,但一出生就有灵智的原因(离火生灵嘛)。不过这样那个鸟状的火符和植物状的火珠很难解释了。当然自圆其说自然是有办法,这一类的妖也挺萌的嘛。   (5)器物类。联想孙猴子是直接从石头生灵而变,顾砚的母亲有没有可能是由某个原本没有生命的器物变化而成妖?这种类别是最最不可能的一类。原因有二,一是本身没有生命的妖化而生灵,能够孕育下一代么?!孕育出来是什么?如果是块石头,那它的孩子都没有本体,难道凭空变出块小石头来?当然也有可能从自身劈出来一块小石头变成孩子,但是这样怎么和麒麟比较血统啊?又怎么解释火符问题和本命小草问题?于是器物类被直接去除了。   (6)锁妖塔的狐狸。有不少亲猜测锁妖塔的狐狸是顾砚的娘。这个不无奇怪,因为至今出现的唯一比较有实力的妖就是这只狐狸。不过除非这只狐狸是九尾火狐,否则在血统上是无法战胜鲁云的(而且鲁云见到她也没有上位者的威压感,虽然可能那狐狸被镇压了)。其次,该狐狸一开始是使用幻术来诱使昆仑众人自相残杀的,说明她擅长幻术,这进一步消减了她是强大火属性妖的可能性。综合考虑,这只狐狸是顾砚娘的概率是很低的。   最后(深呼吸我竟然写了五千字有人看吗泪目,你们要给我留言啊没有留言我都没有动力写八卦五了~~~),综上所述,顾砚的娘,最有可能的是凤凰、其次是朱雀、毕方、重明鸟;然后是不尽木;接下来还可能是龙或赤焰兽;有很小的可能性是直接由南明离火幻化的妖后代。他应该是以蛋的形式存在了很久,才被孵化出来的(谁孵化了他呢?迷啊都是迷!!)他的父亲有可能是因为他要出生了才从五行台硬生生分出来一个化身去照顾他(注意,这条是我自己在YY)。他的娘……下落不明,信息太少无法分析。   最后的最后(快完了快完了,我也写不动了),顾砚为什么养在昆仑,而没有直接消灭掉?引用原文的说法,卷四第十八回中,玉璇真人与其师祖对话的时候问到,   ------------------------------   “顾砚留着终究是个祸患,师祖何不干脆将他了断?”   “不过是要稳住骊云那个老家伙罢了,再说了,顾砚若是现在就死掉,他本命火珠的根源岂不是也会枯萎?”   ------------------------------   于是我们知道了,留着顾砚是因为一个叫骊云的“老家伙”,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而且是和他“本命火珠的根源”息息相关的。联想到卷四第一四一回,萧闲说“顾砚真身秉承南明离火之精华,至少在离火精华未被抽取完全之前,他不会有事”。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昆仑派在抽取顾砚的离火精华!怎么抽取?估计是剥离了他的本命火珠,然后抽取火珠的精华!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会不会是那个叫骊云的在用顾砚的火珠养着那株红色植物,而不是那红色植物就是顾砚的火珠?这么一想以后,又联想青篱同学,未来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导致青篱叛教而出,转入魔宗门下?   顾砚浑身上下都是迷,迷中有迷,变中有变,希望以后的文里,这些谜团都能得到揭晓(墨大你好偏心给小顾设定得这么仔细其他男配的出身都很简单啊,要求给容哥哥加戏、要求平衡!!握拳中……另外……我是容哥哥党啊八卦小顾竟然八了五千五百字,无颜以对江东父老,掩面奔走……)   ---------------   涵日回复:   我比较支持顾小弟母亲是凤凰的说法~~~   原因一:通过LZ分析的各种蛛丝马迹,顾亲是火属性妖族,而且描写时有类禽的倾向。   原因二:文中提到了龙凤两族   原因三:通过对顾小弟在文中形象的分析,此人在文中地位很重,甚至可称候选男主,所以为与其形象一致,应该选个长得比较漂亮,在读者心目中形象比较正面的种族   原因四: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是各种小说漫画游戏里使用频率最高,最为人熟悉的神兽,而且大部分人对凤凰和朱雀都当一种东西来理解的   原因五:作者有些想法和设定我就没有揣测了……   LZ那个灵兽分层,四灵大于四神大于四凶的说法是哪里写的啊?无法理解啊……   四神(四相)并不是真正的生物,而是道教一种符号,用于对应四方四时星宿后来又加了中央麒麟,对应五行五色五味(还有加勾陈、腾蛇的六神之说)。五行环环相生,环环相克,谁也不见得就比谁高级。   四灵则是四种代表权力与盛世的祥瑞。麟为百兽之长,凤为百禽之长,龟为百介之长,龙为百鳞之长。龙是皇帝象征,麒麟又有择明主之说。   关于四神四灵里用的神兽有许多不同说法,有些甚至矛盾,谁高谁低难以明确--   玄武被后世的道士们升级做北方的大帝“真武大帝”,而朱鸟就成了九天玄女。其他的青龙和白虎,只做了山庙的门神。   山海经的说法,“南方祝融,兽身人面,乘两龙;“西方蓐收,左耳有蛇,乘两龙;东方有句芒,身鸟人面,乘两龙;北方禺疆,黑身手足,乘两龙。”,在山海经中的龙都是用骑乘的。   龙性淫,和牛交时生麒麟、和猪交时生象。   苍龙=麒麟;朱雀=凤凰;白虎=貔貅;玄武=龟蛇.   用于小说漫画中,四神一般都被看做是唯一的,更有直接设定成南明离火之精的用法(说话我觉得四神不应该算禽兽类,应该算自然生灵类)。四神很少有种族,就算有,也不是族中人人都可以称青龙、朱雀,只有负责守宫的才得此称号。其实我觉得四神和四灵比血统,真没什么可比性……   关于四凶也有很多说法--由此来看四凶地位也不低嘛~~~   中国上古四大凶兽,分别是四名“大恶人”的化身,也就是指三苗,驩兜,共工,与鲧,他们都因为反抗权力者而被杀,死后精神不灭,被当权者侮为“邪魔”,也就是四大魔兽,分别对应:饕餮,浑沌,穷奇和梼杌。   龙即龙帝,亦即天帝,也叫玉皇大帝,传说就是华夏民族的始祖--黄帝的化身。   “蚩尤天符之神,状类不常,三代彝器,多者蚩尤之像,为贪虐者之戒。其像率为兽形,傅以肉翅。”传说轩辕大战蚩尤,蚩尤被斩,其首落地化为饕餮。   《庄子应帝王》:“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这里的记载显示浑沌并不是上古凶兽原型   《淮南子墬形训》:“穷奇,广莫风之所生也。”高诱注曰:“穷奇,天神也。在北方道,足乘两龙,其形如虎也。”穷奇是中国传说中抑善扬恶的恶神,据说穷奇经常飞到打架的现场,将有理的一方鼻子咬掉;如果有人犯下恶行,穷奇会捕捉野兽送给他,并且鼓励他多做坏事。   但是在一种称为“大傩”的驱鬼仪式中,有十二种吞食恶鬼的猛兽,称为十二神或十二兽,穷奇就是其中之一。   另外一般来讲血统越高应该越厉害,可是传说中有一种名为犼的怪兽,形类马,长一二丈,有鳞片,浑身有火光缠绕;会飞,食龙脑,极其凶猛。与龙相斗时,口中喷火,龙即不敌。有人尝见一犼独斗三蛟二龙,斗三日夜,杀一龙二蛟方毙。   关于九尾狐,幻术和狐火没什么不可兼得的吧,要是能用幻术让人自相残杀自己坐山观虎斗,何必还要费力吐火杀人?--   《山海经(南山经)》:“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食人。吃之不蛊。”但其后被赋予象征子孙繁息之意,成为瑞兽,与白兔、蟾蜍、三足乌并立与西王母座旁。汉传为瑞祥之兽,象征王者兴。《白虎通》:“德至鸟兽则九尾狐见。”可受小说及民间传说所累,又变回了高等妖兽。传说中九尾狐法力强悍,善变化,蛊惑。九条尾各有不同的能力、当其中一条尾摇动时可招雷、火、风、地震、洪水、招唤死者和小妖狐等等,同时九尾也带表了九个灵魂,而且九条尾除非一起断掉不然可再生,再生后有重新的力量。   说了那么多,其实只为说明一个问题,中国神话里这些神兽谁高谁低是考据不出来的……   =========================   作者回复:大家都好强大↖(^ω^)↗    【八卦考据五】灵兽与妖by:水印mm 更新时间2010-12-23 1:27:13 字数:3541  最近讨论区油菜花太多,什么深度分析、细节考据、诗词歌赋、论道大会、未来展望、人物评析、同人番外、颜色论、真伪论……一片百花齐放的繁荣景象~~~~某只欢喜之余,深感鸭梨,在用功学习,认真钻研后,决定重开八卦考据系列,来维护某只在讨论区的权威地位(喂喂此人有地位吗?拍打,捂脸……)。此次避开众人热议聚焦话题,剑走偏锋,誓要来点冷门的重量级八卦(握拳)!!   于是千挑万选之后,决定,本次八卦的主题是——灵兽与妖。   ??   这有什么好八卦的?   看不出来不要紧,那我们来几个代表人物:   灵兽代表人物一号——鲁云(初次出场章节:卷一第十八回)   灵兽代表人物二号——虎先生(初次出场章节:卷一第十八回)   妖兽代表人物一号——顾砚(一半血统,天绝;初次出场章节:卷一第五十回)   妖兽代表人物二号——蓓蓝(纯血统,混元;初次出场章节:卷四第一百四十九回)   还没看出来?   好吧,根据观察,鲁云目前是金丹期灵兽,神兽麒麟血统,兽形出场。虎先生出场时是归元期大圆满(喂这已经是很高很高的境界了),神兽白虎血统,兽形出场。顾砚目前是XX期的妖(貌似是筑基?已经脱出该计量系统了无法考量),凤凰血统(凤凰应该也是神兽吧~~),人形出场。蓓蓝是枯叶蝶,父母都是归元期以上的纯妖,人形出场。   于是,本次讨论的重点是——为什么妖都是人形出场,而灵兽都是兽形出场?   由此引申出的重要话题是——灵兽能否化成人形?如果能,为什么鲁云和虎先生都不化成人形?如果不能,为什么妖可以化形而灵兽不行?   再由此引申出更重要的话题是——鲁云能变成人形,成为有力的男配竞争人之一吗?(众人开始紧张了吧?hoho,论和篱笆的亲密程度,还真没谁敢和鲁云媲美呢~~挥)   所以,咳咳,这个八卦是十分重要、有意义、且有必要认真讨论的一个问题(有完没完啊赶快入正题!)。   恩恩,已经到五百字了算长评了,于是某只直接跳过各种反复缜密繁复的推理考据过程,直接给出结论——灵兽是不能变成人的!!鲁云你的男配梦就浮云吧,有竞争力的男配太多了但是有竞争力的“男宠”一个都没有,于是…………(邪恶走神n分钟)   啊啊,回神了回神了,为什么说灵兽不能变成人呢?   原因有二。   其一,虎先生已经是归元大圆满期的高手,却仍然不能化形,足以说明灵兽的修为和化形没有关系,是灵兽与妖种类本身决定了其是否能化成人形。   其二,在白荒时候叶青篱曾经和鲁云有过一段对话(卷三第五十二回)——   -------------------------------------------------------   刚才还显得苍茫寂寥的白荒,因为有鲁云这些可爱言语相伴,就连狂风都仿佛刮得惬意起来。只是鲁云的话声只有叶青篱一个人听得见——她忍不住问:“鲁云,为什么妖兽可以修炼成人,灵兽却不可以?”   鲁云立刻炸毛,咕噜咕噜一大堆:“那是妖兽犯傻!人类有什么好?身体脆弱,模样傻气,个子又小,还很不好相处……”   叶青篱敏锐地感觉到它话里的言不由衷,心里虽然感到奇怪,却也知道要转移话题。   -------------------------------------------------------   这里直接明说了,灵兽不能变成人。而且其间似乎还隐隐藏着什么秘密的样子。让鲁云吞吞吐吐不便说明。   于是在得出结论后,继续进一步猜测,是否人类和灵兽间有过什么芥蒂罅隙?导致灵兽不愿也不能变成人形?   其次,灵兽与妖,这个种类到底是怎么划分的?北苍凤和东海龙都是妖族,也都是强大的神兽血统,而卷五第一百五十二回中说,妖族有“混元、天绝、枯荣、撼山”四类,其中混元是天生就拥有灵智的妖,他们的直系双亲最低也是修为已达归元期并且可化成人形的高等妖族;天绝是人类与妖族的后代;枯荣是处于生死真幻之间的妖族;而撼山,便是最常见的低等妖族。但这里并没有说,到底什么样的神兽后裔才属于灵兽,什么样的神兽后裔才属于妖。   为什么麒麟的后裔(包括五行台那个看门的麒麟,恐怕都不能变成人吧,不然就会有名字,然后萧大也不会说:“告诉五行台的麒麟”,而是说“告诉五行台的XX”)就不能变成人形,白虎的后裔也不能变成人形,而凤凰的后裔就可以?那么龙族的后裔可不可以呢?(如果可以的话那篱笆和容哥哥的斩龙感觉好恐怖啊,感觉上或许也不可以?)   如果按照四神四相的一般规律,本来以为青龙朱雀白虎玄武什么的一族是不能变成人形的,而四相是可以的,但是麒麟的说法打破了这种规律。那么到底是什么来划分灵兽和妖的呢?看上去毫无规律的划分,会不会隐隐代表着——其实灵兽与妖的划分不是种族论,而是一种人为的区分?   那么能不能进一步大胆推测,其实原本灵兽与妖都是同源的,但是灵兽一族由于受到了某种人为影响(比如与人类不合,引用鲁云的话,还有人类抓灵兽来做诸多苦力云云,暗示灵兽和人类关系不和),所以无法或不愿变成人形,而另一支妖没有此类束缚,所以可以安然化形?   那这种人为的因素是什么?应该是“是否屈从于人类的奴仆”这样的关系吧?纵观全文,都是灵兽在看门,灵兽在看山,灵兽和人类签订契约,妖类有些可以口吐人言(修炼到高深处或者与人类混血),灵兽则还不能口吐人言——这一切是不是说明了,灵兽的祖辈曾经和人类的先祖签订过什么屈辱的协议,导致他们的后裔世世代代都要为奴为仆,不得化为人形?   结论,灵兽与妖应该是“同根同源”的族类,然而灵兽的祖辈曾经有过什么约定或者约束,而妖的祖辈没有,故而导致了两支后裔截然不同的发展方向和结果,导致了灵兽不能化形成人,要与人类签订契约,而妖则是自由的生物。   听上去好惨的样子——那么有没有可能由篱笆来打破这个契约,使得鲁云最终获得自由呢?怀着这样的一种期待,让我们继续等待下文吧。(顶锅盖爬走)   -------------   洛生悲回复:   我估是能量体系的不同,睇书多了,忘记了《仙渡》中灵兽用的是不是兽灵力,妖是是不是用妖元力了。我估灵兽力量是纯战斗力量,需要更多高阶先可化为人形,妖力量是幻术类力量,善于幻化各种形态。就好比游戏中的物宠与法宠。从生物学角度睇,妖与灵兽已有明显的分化了,可以说得上是同科不同属。再从心理上睇,灵兽与人是朋友关系,不卑不亢,具有强烈的种族自豪感,很爱国,故喜欢以兽形示人;而妖则是崇洋派的,它喜欢与人类接触,甚至成为人类的一份子,但人妖结合,天理难容,故很不如意,对人的总体感觉是又爱又恨,故喜欢幻化成人来入世尝爱或反复人类。妖中带“人”字吖!最后,我估妖与灵兽都能化为人形,只不过一个像穷人一样不喜欢染发又没有钱去染发而已,另一个则是好喜欢染发而且是不管钱包中是否一分钱都没有。而鲁云的天赋大衍幻术除外,那说明了是天赋。   ---------------   Serenity回复:   这个也不一定就是事实哦,你也许是看过的仙侠玄幻书里面都是这么设定的,但是不能就这么理所当然的就直接把这些个设定全盘给《仙渡》套用了,要知道墨大在此文里并未给出过这样的设定,而且灵兽也不一定就真是人类的朋友,鲁云那个是“太初结灵锁”的意外。修仙门派里德其他人,还不是都把灵兽当奴隶和宠物看,你看水凝寒、石萱、还有叶青羽,还有鲁云自己也盘算过了,“这个人类真傻,它在这个门派里面,迟早会被人强行签下契约,为什么不选她?”所以灵兽和修仙者的关系,除了篱笆和鲁云这样的例外,绝大多数都是主人和奴仆的关系~~~~~   ---------------   涵日回复:   一般提了异族划分的玄幻里主要分三种,一是可化人形的与不可化的是两个体系的生物,一种是可化人形的比不可化的种族等级高,三是每个个体能力修为低时不可化人形高了就可以了。   话说,我一直比较奇怪,有些玄幻文里明明设定异族智慧很高,可社会结构还是氏族部落制……一直很奇怪,明明异族设定智慧很高,为什么一定要为人类服务……一直很奇怪,明明异族被设定的智慧很高,居然放任世界大部分好地方被人类,甚至是人类凡人占据……最最奇怪的是,明明有高智能的异族存在,居然还非得按五年十年等的固定时间袭击人类社会,搞得异族跟咸带鱼似的……   有时会希望有作者在设定时能从自己笔下的异族角度想想,它们会不会拿人类当怪砍,当灵兽,当天材地宝?会不会有自己的国家,自己的政府,自己的社会体系,自己的朝堂与武林,自己的商业经济,自己的历史文化,自己的先哲伟人,自己的仙凡之别?   还是同意楼上的观点,一切都需要作者给出明确设定……   给出兽类分几个等级,为什么这么分,每个等级有什么特性,与人类的能力对比,那些有智慧有族群的和人类社会是什么关系,国与国还是民族与民族,它们的社会发状况比人类如何,又是为什么,它们如何看待世上生物,人类在它们眼里是什么等级……   ===========================   作者回复:灵兽是骄傲的物种,至于灵兽和妖族之间的奥秘,会在下文揭开O(∩_∩)O~   阵道篇:玄元梅花参易阵 更新时间2010-10-11 16:37:03 字数:169  此阵为低阶修士锻炼步法所用,虽只有凡级一品,然易数变幻,包罗万象。   此基础步法,取梅花易数,五行五出。勤练不辍者,或可有奇效。   ——摘自《仙渡·基础阵道略解》   PS:感谢水印mm帮助制图。   注:人间有瑰宝,奇物天成之,莫如天下大,无穷尽矣。示之以图,求之以道,巧夺天工,匠心雕凿。   ——《仙渡》奇物篇 ================================================== 正文 卷一:仙门两逶迤 一回:今时年少 更新时间2010-5-19 17:12:08 字数:3847  金乌西垂,天际晚霞涂染出大片的绚丽云海。   磅礴逶迤的昆仑山脉在云海中蜿蜒远去,西山脚的古老城池沐浴在这斜阳下,端凝而喧嚣。   叶青篱加快脚步冲过城门,一回首见那守城的几个修士做出关门的手决,便是大松一口气。   “还好赶上了。”她抬手拍了拍胸口,秀气的小脸上露出一个欢快的笑容。   小姑娘今年十岁,出身于昭明城西区的一个低级修仙家族,资质不好不坏,。但凡课业清闲的时候,她就会到城外的夕延山上采摘灵茶,以此换取一些散碎的灵珠,稍稍补贴家用。   叶家没落已有千年,到了如今,各房各脉都是自理生活,族内在分配资源的时候只会优先于资质最好的那个人。   叶青篱的父亲在她三岁的时候被妖兽所杀,而她母亲不具备修仙的资质,母女两个相依为命,度日甚是艰难。   “三等云尖新茶,二两七钱,价值一十八颗灵珠。”城门边上的灵茶铺子里,收茶的店倌儿眯起眼睛,掐了掐指头。   “怎么会只有十八颗?”叶青篱小脸鼓起,踮着脚尖将双手攀在柜台上,“一两新茶的收购价是七颗灵珠,二两就有十四颗,七钱价值四点九颗,按照四舍五入的行规,你应该要给十九颗灵珠给我。”   小姑娘童音清脆,讲话有条有理,惹得另几个买茶的客人闻声注目。柜台后的店倌儿却不过脸面,虎着脸将手上的灵珠往柜台上一扔,顿时便有叮叮咚咚的声音散落一片。   叶青篱连忙将黄豆大小的灵珠一颗颗收拢,仔细数过,正是十九颗,她便喜笑颜开,心满意足地收拾荷包,背着小药篓走出这灵茶铺子。   夕延山归属于昆仑山脉,位置就在昭明城西边,叶青篱从昭西门进城,离家是很近的。霞光中透着人间的温暖,她踩着轻快的步子转进左角一条摆满路边摊的小巷子里。   小巷虽窄,倒也热闹,摆摊的多半是凡人,也有少数徘徊在练气初期的低级修仙者。   叶青篱在人群中灵巧地行走,将到巷尾的时候,停在一个小书摊边上。   “张叔叔,有新书没有?”她略微躬身,眨巴着眼睛看向坐在小摊里侧的大胡子男人。   这书摊上的书大半是纸质的小册子,有少量竹简,以及更加稀有的玉简。   张大胡子嘿嘿笑道:“小篱笆,你今天可来得正是时候,我刚才收到几卷上古时期的竹简,你要是再来晚点,说不定就被别人给买走喽!”   叶青篱翘了翘鼻子,哼道:“张叔叔又骗人,你每天都这样说,我都快能背下来啦。”   她干脆蹲下身子,翻开那少量的竹简逐一查看,寻找自己中意的内容。   看来看去,她最后挑到一册《山河仙灵志》,跟张大胡子好一通讨价还价,才终于以十二颗灵珠的价格将竹简买了下来。   灵珠是修仙界最基本的货币单位,取材于大块灵石的边角料,有着极其微弱的灵气,通常只有最初级的修仙者和凡人才会使用灵珠做交易。真正流通于修仙界的主流货币还是标准灵石,再往上则是低级灵石,中级灵石,高级灵石。   叶青篱却很宝贝地收紧自己那仅仅装了七颗灵珠的小荷包,又把竹简放到背后的小药篓里,这才步履轻快地转身离开。   走过这条巷子,再往右转便是七修坊。名为七修坊,意思就是,在这一片住宅区,有着七个低级修仙家族。叶家,便是其中很不起眼的一家。   叶青篱从侧门走进了这座三进的院子,她们母女俩的房间就在这侧门边上。   “篱儿,快放下药篓,家主刚才找你,见你没在,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斜里伸出一只手,麻利地帮着叶青篱取下背上的药篓,又给她理了理头发,便牵起她的手,带她往最前面那一进的正堂走去。   “娘,大伯找我做什么?”   “傻孩子,说了多少遍,要叫家主,不能叫大伯。”柳贞的脚步又稍稍缓下。   叶青篱低下头,乖巧地应着。虽然她的心里其实有些委屈,那明明就是她的大伯,为什么青羽妹妹可以这样叫,而她却不可以?   “哟!”正堂的台阶上,一个挽着绯红披帛的女子眉梢高挑,有些阴阳怪气地说:“我说这孩子怎么惯来的不知礼数,原来是个傻的呀。”她的面容甚是艳丽,看那年龄,像是二十几岁,又像是三十几岁。   柳贞忍着气,不想理会她,只是牵着叶青篱直接踏上台阶。   她却越发得意:“一个没用的娘,加一个傻女儿,三系灵骨又怎么样?怎么比得上我们羽儿双系灵骨的资质?”   叶青篱悄悄地扯着衣袖捏住,小脸绷得紧紧。   柳贞蓦然停住脚步,怒视她道:“赵翠心,你一个凡人,又有什么资格分说修仙者的高下?”   赵翠心脸色一白,随即尖声道:“我是凡人?你就不是凡人?我生的女儿是双系灵骨,资质就是比你生的这个三系杂种好!怎么?你还不准我说实话了你!你……”   “青篱!”正堂里忽然传出威严的男声,“你还不进来?”   这道声音一出,赵翠心便不敢再说话,柳贞欲待争辩,却也只能将话咽进肚子里。   她轻轻地在叶青篱背心拍了拍,让她赶紧进去。   叶青篱暗暗捏紧双拳,看也不看赵翠心一眼,昂着小脑袋大步踏进正堂。   “从传承基础功法开始,你修炼几年了?”叶家家主叶智英负手站在一幅古画面前,从叶青篱站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回家主,青篱已经修炼四年。”   “那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叶青篱心中疑惑,她的修炼进度在叶家是公开的,家主为什么明知故问?   疑惑归疑惑,叶青篱还是乖巧地回答:“青篱现在是练气第三层。”   四年修炼到练气期第三层,这个速度不算顶慢,但也绝对算不上快。   练气期三层的小修士就连一个最简单的火弹术都放不出来,可说是除了身体灵便健朗些之外,跟个凡人也没什么区别。   叶智英叹道:“你可知,青羽最近修炼到了什么境界?”   “练气第六层。”叶青篱垂下小脑袋,声音比之先前稍低。   “青篱,你天生是水、木、土三系灵骨,这资质就算不是顶好,但在我们七修坊也算是不错的了。可是从你引气修炼开始,家族就没给过你什么帮助,你心中可怨?”叶智英陡然转身,凌厉的目光落在叶青篱身上。   “我……”叶青篱声音一涩,小拳头缓缓松开,吐出两个字:“不怨!”   要说一丁点怨气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但叶青羽的资质确实要比她好上很多,叶青篱想了想自己目前的生活,觉得心中满足,脸上便又绽放出干净甜美的笑容。   “除了,”她在心里偷偷说,“除了经常要看到三婶这个讨厌鬼以外,其它什么都好。”   叶智英当然看不透她的心思,他只知道这个孩子素来乖巧,便满意地点点头,声音略缓,道:“其实不止是你,就算是我跟你三叔,这些年的修炼,也不曾借用过家族分毫助力。这其中的原因,你可知晓?”   “青篱不知。”叶青篱张大眼睛,微抬头看着叶智英。   “两千年以前,我叶家也曾是昭明城的修仙大族,便是在昆仑派,也是说得上话的。但自从我们的归元期老祖宗千叶真人陨落之后,叶家便一路凋零。到如今,甚至连一个成功筑基的族人都没有。”叶智英的眸子奕奕有神,目光中透着沉重的压力,重重落在叶青篱身上。   “这样啊……”叶青篱微微歪着头,认真地看着叶智英,双目一片澄净,“我知道啦,资源有限,为了保证家族中能够有人修炼到筑基,所以我们必须把资源集中,全力支持资质最好的青羽妹妹修炼。是这样吗?家主?”   叶智英上前一步,抬起手似乎是想要抚mo叶青篱的头顶,却又在堪堪碰到她鬓发之际轻轻绕开,划过一个弧度,继续背到身后。   “就算所有的资源都只能集中到青羽身上,也并不代表家族就会放弃你。”他温言说着,“青篱,好好修炼,我希望,在这一代,第一个筑基的是青羽,第二个就是你。”   叶青篱心中淌过暖流,大伯果然是很好很好的。   她欢快地扬起笑脸,重重点头。   其实练气也好,筑基也罢,叶青篱都不是很在乎。   她的脑子里并没有想要变得多么强大的愿望,也从来就没想过要去追求那长生不死的飘渺大道。她更感兴趣的是其它东西,比如说一顿美味的餐点,一本有趣的书籍,或者母亲的一个笑脸,以及家中其他人的一句赞许。   但在整个叶家,要想得到赞许,她就必须让自己的力量更加强大,所以努力修炼晋级便成了叶青篱每日必不可少的功课。   “昆仑昭阳峰正在招收外围弟子。”叶智英暗暗一叹,终于将这句话说出口来。   他移开视线,不敢去看叶青篱那双充满信任的干净眼睛。   “两年后的龙门会,你……就不必去参加了。回去准备准备,三天以后,我送你去昭阳峰。”   昆仑派乃是天下正道之首,根基势力无比庞大。这个巨无霸一样的门派由外九峰和内九峰组成,昭阳峰便是外九峰之一。   按说,若是能够进入昆仑,那对小修仙家族的子弟而言,直是顶顶美事,叶智英完全不必心怀愧疚。但这所谓的美事,却是另有奥妙在其中。昆仑弟子也分很多等级,所谓外事弟子其实根本就不算是昆仑修士,说直白点,外事弟子只是杂役的美称而已。   渴望进入昆仑做杂役的,多半是些资质极其低下的散修,他们本来就没什么前途,但凡能跟昆仑拉上一点边,那也是好的。   然而叶青篱的资质就算不顶好,也是中等,若是参加两年后昆仑为选拔正式弟子而举办的龙门会,至少也会有六成的可能成为昆仑正式弟子。现在家主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要她放弃参加龙门会,转而投身昆仑去做杂役,她一时之间,只觉得自己听错了。   “青羽正在冲击第七层的紧要关头,需要两枚中级聚元丹。以你的资质,成为昆仑外事弟子绝对没问题,到时候你就有资格在昭阳峰领取到一颗聚元丹。虽然只有一颗,但另外一颗,我们再想想办法,总能取得。”   叶青篱木然点头,只觉得家主的声音仿佛就在身旁响起,又似乎是遥远得无边无际。   “虽说成为昆仑外事弟子之后,就不能再参加龙门会,不过昆仑内部另有一套考核制度,所以说,你总有机会正式加入昆仑的。好好努力,去吧。”   叶青篱转身就往外面跑,一见柳贞站在那台阶下面,便径直往她身上扑去。   “娘!”小姑娘一把抱住了母亲,嘴一扁,哇哇大哭起来。   ~~~~~~~~~~~~~~~~~~~~~~~~~~~~~~~~~~~~~~~~~~~~~~~~~~   PS:新书发出,撒欢求收藏推荐^^   二回:远望昆仑 更新时间2010-5-20 12:09:21 字数:3952  麻油灯盏上,火光泛黄。那灯芯长挑,燃烧之时,偶尔会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叶青篱抱着被子靠坐在床上,小嘴噘起,很不满地说:“大伯太坏了,我明明可以参加龙门会的,他为了帮青羽得到一颗聚元丹,居然要我去做杂役。”   柳贞在灯下穿针引线,给叶青篱缝补衣服,闻言便笑了笑,安抚她:“傻孩子,昭阳峰的灵气比起咱们城里,可是要充足不少。许多人就冲着那修炼环境,都甘愿到昆仑去做杂役。你在那里修炼几年,再通过考核成为正式弟子,不比参加龙门会还要好?”   “可是我的聚元丹没有了。”叶青篱还是憋着股气,愤愤难平,“娘,你别再叫我傻孩子啦,我不傻。在家里修炼两年,跟做一边杂役修炼两年,那能一样吗?杂役其实就是下人,总是要被人使唤,都不知道还能留下多少时间给我修炼呢。”   柳贞的眉间有黯然一闪而过,她放下手中针线,走到叶青篱身边坐着,柔声道:“我们家篱儿是最聪明的孩子,在哪里修炼都一样,娘相信你。”   叶青篱偎到柳贞身上,揪着她的衣袖,还是有些不大情愿:“娘,我不要筑基了,修仙有什么好?我要是不能修仙,大伯就不会让我去昆仑做杂役,我也不用把聚元丹给别人,更加不用跟娘分开啦。”   “成功筑基,兴旺家族,是你爹的遗愿。”柳贞暗地里狠了狠心,对叶青篱正色道:“篱儿,你生来有这样的资质,修炼就是你的使命。你到了山上,一切听从门派的安排,等你筑基以后,就不会有人敢再看轻你了。”   叶青篱到底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子,受到母亲的激励,情绪复又高昂起来。她重重点头:“娘,我一定乖乖的,认真修炼。”   柳贞便又露出笑容,悉心安抚她,叮嘱她进入昆仑以后应该注意的方方面面。   “凡事不要出头,少说话,多做事,踏踏实实地修炼。”   “跟同门的关系一定要处好,该打点的时候可千万要舍得出手。”   “努力修炼是一回事,但娘最希望的就是你能够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娘不希望你争强好胜,只要你每天都认真修炼了,不去偷懒,那你修到什么境界都好。”   叶青篱在母亲渐渐重复的唠叨中陷入睡眠,这一夜好梦酣甜,她却不知道柳贞心中的百般愁思。   说来说去,柳贞其实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小小年纪就上昆仑去做杂役。但家主的命令不可抗拒,在这样的时候,她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尽力安抚,让叶青篱安心上昆仑。   接下来这三天叶青篱便不再出门,每日里只是跟着柳贞缝衣做饭,或者做些手工的小玩意儿,或者是看看书,就连修炼都耽搁了下来。   “娘,你说灵珠上面能不能打孔?”这天上午,叶青篱一手拈着枚绣花针,一手捏着颗灵珠,突发奇想。   柳贞正坐在屋门前择菜,闻言笑了笑:“你要打孔做什么?好好的灵珠,打了孔可就不能用了。”   “才不是这样子,我想把灵珠打孔镶嵌到银簪上面。这灵珠打磨之后其实很漂亮呢,一点都不比那些珍珠宝石差。市面上一支镶嵌了珍珠的簪子最少要卖到十颗灵珠,我现在只用一颗灵珠就做出那样漂亮的东西,很划算呀。”叶青篱喜滋滋地说着,心里暗暗为自己的想法而得意。   柳贞也不去跟她争辩这其中的价值差距,只是温柔地笑道:“你喜欢,那就做吧。”   叶青篱便欢欢喜喜地拿着绣花针认真比划,但灵珠质地坚硬,其中又蕴含着微量的灵气,没有特殊的手法,她又怎么能在其中穿孔?   努力了很久还是只能在灵珠上留下一个浅浅的针孔印,叶青篱小脸垮下,随手将灵珠放到一边桌上,又捧起身边一卷竹简翻看。她心不在焉地看着这卷《山河仙灵志》,脑子里却还在想着要怎么才能在灵珠上打孔。   这样一边想着,她拈着绣花针的那只右手便无意识地挥动。   “哎哟!”忽然的刺痛让叶青篱低呼一声,她才发现自己刚才一没留神间,被针扎了。   殷红的血液从她中指沁出,滴落在她手中的竹简上,她也没注意到,只是回应着母亲的询问:“没什么呀,刚才就是被针扎了一下而已。”   “你这孩子,也不知道注意着点。”柳贞轻轻责怪了一句。   叶青篱怕她再唠叨,连忙站起身,一溜儿跑到里间,扬声回道:“娘,我要修炼半个时辰。”   她将门轻轻掩上,忽然心有所感。手中竹简竟然放出了青蒙蒙的微光,一丝隐晦的灵气波动从中震颤着,直往她经脉中钻去。   身为一个徘徊在门槛之外的小小修仙者,哪怕等级再低,叶青篱也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心里惊喜无限:“法器?难道这竹简竟然是一件法器?”   她没敢往法宝这种高等级的修仙道具上面去想,光只是猜测这竹简是法器,就已经让她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了。   心跳如擂鼓,叶青篱的心神在这一瞬间高速运转。她来不及去思考这究竟是一件什么样的法器,只是抱着一种这次捡了大便宜的心理,毫不犹豫便将丹田中那一缕小小的灵气调动起来,直接就灌入手中竹简之中。   任何一件法器,持有者都必须用灵气在其中留下自己的印记才能使用,叶青篱虽然在这之前从未接触过法器,但这个基本规则她还是知道的。   竹简上的灵气波动却越发隐晦起来,一丝微妙的意念透过叶青篱的经脉直入她丹田。“噗”一声响,仿佛有气泡破碎,叶青篱脑海中忽然华光大放,她握着竹简的那只手忍不住一抖,全身灵气猛然被抽空!   “娘——”这一声呼叫还未及出口,她便只觉得天旋地转,待到恢复正常视力的时候,她当即就被眼前景象惊呆了。   这是一汪明丽清澈的大湖,大湖的另一边仞立着一挂峭壁,天河倒卷一般的瀑布从那望不到顶的高处倾泻而下,轰隆隆的水声犹如雷鸣,溅起了无数晶莹水珠,仿佛玉露滚落明镜。   一圈圈的涟漪从瀑布之处向着湖岸扩散,到得离这边湖岸将近五丈远时,终于消逝得微不可见。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叶青篱心绪稍定,她游目四顾,只见天色清朗,阳光正好。而这大湖三面环山,剩下的一面是平坦阔地,通向了不知名的远处。那个方向烟雾弥漫,叫人只觉难以跨越。   不计那挡了道路的三座大山,只看这一片平坦的土地,摸约就有将近五十亩大小。   但美中不足的是,这远山近土全都是光秃秃一片,偶尔裸露沙砾石子,却是一点植被和生息都没有,叫人看在眼里,凭添一股苍凉浩渺之感。   有这样明丽的大湖滋养,照常理来看,这里就算生不出鸟语山幽的美景,也总该草木繁华,欣欣向荣。叶青篱惊叹过后,猛然回神:“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要怎么回去?”   她心里这样想着,便自然生出了强烈地想要离开的愿望。   虚空之中有一缕青色毫光投入到她身上,叶青篱眼睛一花,再一亮,便发现眼前一片熟悉,自己又回到了家中。   “这……是怎么回事?”她呆立原地,忽然神色一动,立马盘膝坐下。   丹田之中有微妙的感应传入了她的神念海洋,使她的元神在不知不觉中壮大了一圈,竟然突破屏障,产生内视之力。   叶青篱心神微微波动,注意力稍一分散,内视的能力又悄然消散。   她压下疑惑,凝定心神,自身经脉丹田的景象便又呈现在脑海之中。   就在那丹田里,除了她本身修炼出的一小团乳白色灵气之外,还有一卷微型的青色竹简在灵气团中载沉载浮,很有规律地小口吞进白色灵气,又更大口地吐出青色灵气。   那些青色灵气只要一触到叶青篱原本的白色灵气,就自然融入其中,使她的灵气更加壮大几分。   虽然这壮大本就是微乎其微的,但胜在其绵绵不断,周而不绝。   “这样一来,岂不是说,就算我不修炼,功力也会缓慢增长?”这一切的神奇全然不是叶青篱这个十岁小女孩所能理解的,“难道所有法器都有这样的功效?也不对呀,没听说哪个法器能够被收进丹田里面。好像可以被收进丹田的,都是法宝呢。”   这样想来,她几乎就要被自己的幸运击倒。   “那……刚才出现的那片奇怪天地是怎么回事?”她心中动念,忽然感到丹田中的竹简轻轻一颤,然后一股吸力传来,她又再次出现在那片大湖之畔。   “须弥芥子?掌中乾坤?这……这是竹简里的世界?”巨大的惊喜绵绵密密涌入她心潮,叶青篱立刻在心中转动思绪,想要离开。   果然,下一刻她便又出现在自己家中,并仍然维持着盘膝打坐的姿势。   叶青篱再也坐不住,她连忙跳起,拉开门就欢快地往外间跑去。   “娘!娘!”她急着要将自己的幸运分享给母亲知晓,全然不知自己究竟身怀了一个怎样的宝藏。   “大……家主?”将要走出外间大门的时候,叶青篱又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因为柳贞正站在门边,而她对面站着的,赫然是叶智英!叶青篱欢喜的情绪蓦然沉下,她想都不用想,就立即做出决定:“刚才那样的好事,才不要给大伯知道。”   小姑娘未必懂得怀璧其罪的道理,但有过被剥削掉聚元丹的经历之后,她心中便多了一条处事准则:“好东西要藏着,不然会被抢走。”   那么神奇的竹简是她有生以来所收获的第一个幸运,她很怕这幸运转瞬溜走,到最后,又通过叶智英,变成了叶青羽的幸运。   叶智英难得的和颜悦色:“青篱,你这样高兴地跑出来,有什么好事吗?说给大伯听听怎么样?”   “啊……”叶青篱垂下头,眼珠子偷偷转了一个骨碌,“我刚才修炼的时候涨了一点点灵力,我很高兴。”   “呵呵,修为增长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每天都有点进步,积累起来也很可观。”叶智英神情和蔼,心里却是暗暗叹气:“这孩子傻气得很,涨一点点灵力就这样高兴,成不得大器,全力培养青羽果然是对的。”   柳贞向叶青篱招招手,等她走到身边,便牵着她,对叶智英说:“家主,说好是三天的,怎么今天就要带篱儿走?”   叶青篱也惊讶地望向叶智英,神情中忍不住带了点愤怒。   “有些变故。”叶智英轻咳一声,背负双手,“四弟妹,算来这也是好事。昭阳峰的紫和真人有意要招收几个守园童子,同样是外事弟子,这紫和真人门下的自然是要比其他人高上一层。我提前一天带青篱走,就是想帮她谋到这个位置。”   柳贞神情却很平淡,她直视叶智英,缓缓道:“家主,跟参加龙门会相比,这守园童子的前途会更好?”   叶智英目光略微闪躲,竟有种不敢面对眼前女子的感觉。他是个练气期十一层的修仙者,虽未筑基,但也绝非普通凡人可比。片刻之后,叶智英的心中又涌上难堪,他忍下这一丝的不快,沉声道:“青篱,你只管放心去昆仑,你的母亲,家族自会好好照顾。”   ~~~~~~~~~~~~~~~~~~~~~~~~~~~~~~~~~~~~~~~~~~~~~~~~~~~~~~~~   PS:新书第二更,呼啦啦~~让收藏和票票来得更猛烈些吧^^   三回:大道方始 更新时间2010-5-21 12:51:04 字数:2630  这一竖青峰直入云霄,半山腰处,七彩灵光闪动,叶青篱还来不及为这宏大壮丽的美景惊叹,便感觉到眼前禁制一开,周身灵气涌动,让人舒畅万分。   她在心中暗暗赞叹:“呀,果然是昆仑派的昭阳峰,灵气浓度起码是外面的三倍。”   昭阳峰的外事殿就设在山腰以半的位置,有一片檐角相勾的庞大建筑群,环绕住了差不多三分之二个山腰,真可称得上是一宫之间,气候两分。外事殿已是如此,叫人无法想象昭阳峰的主殿会有何等雄伟,而昆仑内九峰又是哪般气象。   领头的引路弟子带着两人走进一间侧殿,那殿前匾额处书写着:“勤务”。   大殿中间有一个八卦形的空心环台,每一面卦位后面都坐着一个人。   坎卦属水,那后面坐着一个青丝高绾,紫衫如云的女子。这女子肌肤如玉,容貌中透着股仙灵飘渺之气,在一众男子当中格外显眼。直如明珠旁落,光彩照人。   零零散散地有不少外事弟子在其它卦位的台前来来去去,只有那坎位的台前排着一溜长队,叶青篱一数之下,排队的竟有十六人。   “叶青篱,你到坎位前面去排队。”引路弟子淡淡地说:“如果测试合格,你将进入紫和真人门下,如果不合格,你明天再来参加统选。”   叶智英连忙赔笑回答:“正是,正是。”   引路弟子冷冷地扫过他一眼,不快地道:“我在跟叶青篱说话,你多什么嘴?”   叶智英被这一堵,顿时讷讷地不敢再出声。叶青篱垂着小脑袋,心理边偷偷发笑。   她今天走得太匆忙,甚至都没来得及跟母亲提起那关于竹简法宝的事情,只是简单道别,就背着小包裹跟叶智英上了昭阳峰。   叶智英为两人都加持了轻身术,才堪堪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到了半山腰。   排了小半个时辰的队,才终于轮到叶青篱。而前面那十六个人中,只有两人通过了紫衣女子的审核。   依照前面的惯例,叶青篱当先恭敬地递上身份牌。她这腰牌是在昭明城的城主府领到的,昭明城是昆仑属城,仔细划分之后,又隶属于昭阳峰,所以她的身份来历完全符合昭阳峰招收弟子的要求。   那紫衣女子接过腰牌之后,神情中却闪现一丝惊讶。她双目中猛然闪过灵光,落到叶青篱身上。   叶青篱被她那仿佛能够看透人心的目光一扫,暗暗有些发寒,不由使劲收敛起自己所有情绪。   “三系灵骨,”紫衣女子轻笑一声,“难怪!”   原来今日能够提前参选的,大多是昭阳峰属城之下的大家族子弟,他们虽然资质不够好,但背后势力大,紫和真人便可有可无地为他们开了这个后门。七修坊叶家只是小家族,名不经传,能够知晓这提前参选之事,原是特例。   紫衣女子作为最后审核之人,发现叶青篱原来是水、木、土这三系灵骨之后,才算明白前面那些初审之人为何会把消息放给叶家知晓。   虽说紫和真人不大会在意那些蝼蚁般的守园弟子,也并不介意他们的资质愚钝,但下面办事的人却不敢全然塞上一通资质极低的人进到药园去。而这其中能有叶青篱这个三系灵骨撑门面,也还算过得去了。   她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那站在门口等候的叶智英,微一摇头。   “守园弟子需要懂得一定的药理知识,你此前学过多少?”   这个问题在前面那些人参加审核的时候,叶青篱就已经听这紫衣女子问过,因此心中早有定见。她乖巧地问答:“我背过《百草图解》,学了《梁氏药理经》、《常用灵草汤决》。”   作为一个十岁的孩子,学过这些,倒还算是用功了。   紫衣女子点点头,又挑了几个出自那几本书中的问题,仔细考校了叶青篱一番。   叶青篱熟读这三本书,回答自然无碍。   “还不错。”紫衣女子一直淡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稍稍和缓的笑容,“此后我便是你的师姐。”   她的广袖在身前台面拂过,上面便多了一只巴掌大小的浅蓝色储物袋,还有一只小玉瓶,一块百年清心木所制的昆仑弟子腰牌,以及一套折叠好的灰色制式服装。   叶青篱见得自己果然通过了审核,暗地里还是有些雀跃。她取过储物袋,忍下仔细把玩的冲动,只是将神念附上去,依照早就学过的方法,快速收起桌上其它东西。   紫衣女子站起身,轻飘飘地一跨步,就从八卦台后跨到了台前。   “我姓水。”她话音未落,人已云烟般瞬间远去,就连残影都没留一个。   叶青篱有些惊羡,这是什么身法?又要多高的修为才能施展出来?   她向大厅中其余诸人行了一个礼,然后反身走向大殿门口。   那引路弟子的脸上已经挂满了笑容:“叶师妹,恭喜你。”接下来他又自我介绍了一番,原来他叫高新,也是十岁那年加入的昆仑。虽然至今仍是外事弟子,但入门十一年,已经修炼到练气九层,如今是执事级别的外门弟子。   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叶青篱被录入到紫和真人门下,哪怕连个记名弟子都算不上,但只要背后贴着这位结丹期大高手的标签,她的地位就与普通人大不相同。   在修仙界,有一个统一评判修为的标准,从低到高,依次是:练气、筑基、结丹、子虚、归元、藏神、出尘、飞升。   十万年来飞升绝迹,这个传说中的境界似乎从未有人达到过,至今所流传的修仙界第一高手夜帝明也不过是藏神后期。结丹期殊为不易,在整个修仙界都算是上层人物。   叶青篱恍然间意识到紫和真人这块招牌的威慑力,心里便大是安定。   “叶智英,小师妹已经入门,你可以下山去了。”高新挥挥手,有些不耐烦。   他们正站在勤务殿外面的小广场上,高新刚准备带着叶青篱去到紫和真人的药园处,回头看到叶智英还跟在身后,便开口撵人。   叶智英隐下脸上的怒意,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看向叶青篱。   “高师兄,”叶青篱仰着小脑袋,略带期盼,“让我跟我大伯说几句话,好吗?”这毕竟是自己的大伯,叶家家主,小姑娘虽然心有不满,却还不至于当真跟他翻脸。   高新负着手,淡淡道:“注意时间。”   叶青篱连忙走到稍微僻静的广场左角,等叶智英站到身边了,她便从储物袋中取出开始领到的那个小玉瓶。毫无疑问,玉瓶中装的肯定是所有昆仑外事弟子都会有的一颗中品聚元丹。   “大……家主,”她有些心疼地递过玉瓶,仰头很认真地说:“家族会照顾好我娘,你说话算数?”   叶智英连忙接过玉瓶,脸上掩不住喜色,他爽快地点头笑道:“这是当然,你娘也是叶家的人,家族不会亏待她。”他说着话,目光却追随着叶青篱刚刚收入袖中的那只储物袋,待那小袋子全然消失不见,他才暗暗一叹,又安抚道:“青篱,你好好修炼,家族会记得你的牺牲的。”   叶青篱垂首不语,片刻之后才轻轻应了一声,向叶智英行礼告退。   另有巡山弟子走过来带着叶智英走出昭阳峰的守山禁制,他回头一看,叶青篱那小小的身影跟在高新后面,渐渐隐没在这庞大的建筑群中。   那深处,是云海尽头,还是大道起点?   ~~~~~~~~~~~~~~~~~~~~~~~~~~~~~~~   PS:趴着,继续求票求收藏(*^__^*)   四回:药谷草木欣 更新时间2010-5-22 12:38:57 字数:3158  紫和真人的药园位于昭阳峰南侧的一个小山谷中,这山谷的地理位置要比外事殿建筑群稍高,灵气略微有些散乱,但却十分适合灵药的生长。   叶青篱这才恍然明白,为什么这个守园任务只发布给杂役弟子来做。药园的灵气排布方式有些特殊,并不怎么适合修仙者修炼,正因为如此,这个看似是肥缺的任务其实并不遭人眼红。   也只有没什么修炼前途的外事弟子才会因为想要靠到紫和真人这棵大树,而百般争取这个任务。   事已至此,叶青篱的心情反而调整了过来。对十岁的小女孩而言,这个差事既清静又不枯燥,侍弄花花草草,她其实是喜欢的。   “叶师妹,药园就在此处,我不能进去,便送你到这里。”高新态度亲切,又取出两张符纸,“这是我的传音符,师妹如果有什么麻烦事情,尽可以找我帮你解决。”   叶青篱略有些惊讶地接过这两张传音符,心中对高新大起好感。   “谢谢你,高师兄。”她甜甜一笑,觉得这有了门派就是不一样,高师兄对她,比叶家族长还要大方。   高新放出一道叩门的灵符,待那灵符隐入云雾缭绕的谷中,才扬声道:“罗师兄,引路弟子高新送叶师妹前来报到。”   “你去吧,此事我已知晓,自会安排。”谷中传出一道略有些苍老的声音,那人却并未现身。   高新向叶青篱微微点头致意,转身便施展轻身术快速离开。   “叶师妹,请你调动灵气,从手太阴经脉……”谷中之人详细地说出一段灵诀施展方法,这是打开药谷守园禁制的法诀。   叶青篱用心记住了,却是有些为难。她才练气三层的修为,尚不能灵气外放,这法诀她根本就施展不出。犹豫了片刻,她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对不起,罗师兄,我的修为才到第三层。”   “哦。”谷中之人淡淡地应了一声,却又没了声息。   叶青篱在外面恭敬地站了好一会,始终不见这罗师兄再次出言指引,便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忍着问话的冲动,再次仔细打量四下景致。   这谷口云雾缭绕,看起来是在守园禁制之外添加了幻阵。对于修仙的基础知识,叶青篱还是学得比较扎实的。家族虽然不能在她修炼的时候为她提供物质上的助力,平常在引导修行以及课业讲解上却没亏待过她。   因为在整个叶家的低辈弟子中,也只有青篱和青羽两个具备修仙的资质。家族就算是要集中培养叶青羽,在这些不需要耗费资源的问题上面,也不会无缘无故地苛刻叶青篱。   除了这一次——在这之前,叶青篱虽然从未得到过家族提供的任何修炼物资,却也不曾有过被剥夺某些东西的经历。   就小姑娘的观念而言,她并不认为在青羽如今所拥有的那些物资中,有一部分应该属于她。   “青羽是妹妹。”在叶青篱很小的时候,柳贞就这样教育她,“你这个做姐姐的,应该让着她一点。”   “可是……青羽妹妹才比我小了两天而已。”叶青篱当时还有点小委屈。   柳贞便抚着她柔软的头发,说:“别说是小两天,便是只小了两刻钟,那也是你的妹妹。篱儿是个好孩子,好孩子要有肚量。”   从那以后,叶青篱就牢记一点,家族的东西全都是青羽妹妹的。   “只有娘亲给的,还有你自己挣的东西,才归你所有。”柳贞早年丧夫,不得不如此教导女儿。   叶青篱不再多想自己的那颗聚元丹,一颗聚元丹换得家族一个“照顾好柳贞”的承诺,也是值得的。   摸约过了两盏茶的功夫,那谷中才又传出罗师兄苍老的声音:“叶师妹,请转乾上之位,三步,再转坤三之位,五步……”   叶青篱略一思索,明白罗师兄这是在以乾卦图为标准,指引她进入幻阵的步法。她小心翼翼地踏入那云雾之中,默数着步子,一直转了二百七十步,眼前才豁然一亮。   蓝色的灵光微微泛起,守园禁制洞开,叶青篱快步踏过,那圆形护罩一般的禁制便又在她身后合拢,然后再次隐形到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谷中景象呈现无疑,叶青篱凝目看去,只见那药圃一块接一块,绵绵延伸,叫人一眼望不到边。这些灵药大多是草本植物,稍远处还有高大的乔木,以及低矮的灌木等等。   这些灵药的属性各不相同,按照五行生克之局被排列得整整齐齐。叶青篱从未见过如许宏大整齐的药园,心中震撼,反倒对这守园的任务多了几分期待。   在那靠近谷口的南侧有一片小小空地,依山之处立着一套共有六间屋子的松木小院。院子前面的篱笆尖尖,木桩之上缠绕着叶片青蓝的冰霜荆棘。   叶青篱站在篱笆外面,清脆地喊道:“罗师兄,小妹已经到了。”   “你且进来,我在正堂。”罗师兄不轻不重地说着,声音从屋中传出,却仿佛是响在她的耳边。   叶青篱心中有些钦佩,罗师兄这一手正好体现了他对灵气的精微控制力。   推开篱笆上的小门,叶青篱缓步走进院子。   那正堂中摆设简单,一个头发斑白的男子微微弓着背坐在主位,看他满脸皱纹眼睛半眯的模样,显然是苍老得很了。   另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站在他的身边,少年十七八岁年纪,浓眉大眼,面貌憨厚,少女十三四岁年纪,长相倒有几分明丽。   “叶师妹,这是齐宗明,这是莫雪,他们两个都比你早入门半个时辰,往后就是你的师兄师姐。”罗师兄眯着眼睛,介绍了身边的两个人,却不说自己的全名。   他的目光落在叶青篱身上,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叶青篱丹田中的竹简忽然轻轻一颤,惹得她心跳猛然加速,只觉得罗师兄的一双乌瞳中仿佛隐藏着一头洪荒凶兽,恐怖之极。   她连忙垂下眼睑,强行稳住心跳,暗暗告诫自己:“当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按捺下心绪,叶青篱便乖巧地向师兄师姐行礼,齐宗明抓着头发笑了笑,看起来憨态近人,莫雪则娉娉袅袅地回了礼,很有大家闺秀的姿态。   罗师兄微微皱眉,别有深意地看了叶青篱一眼,又道:“叶师妹,你修为不足,但好在对阵法基础之道还略知一二。此后这谷内木属性凡阶三品以下的灵药皆由你照料,可有问题?”   在修仙界,草木丹药乃至法器法宝都有统一的划分标准,天级为上,接下来依次是地、玄、黄、凡。每级三品,共为一十五品。   叶青篱连忙应着,心里算是明白了,先前这罗师兄不直接打开禁制让她进门,却绕上那么大一个圈子,原来是为了试探考校她。隐隐约约地,叶青篱对这人大起忌惮之意。   一番安顿之后,叶青篱分到小院最东侧的一个房间,莫雪住在她的隔壁,齐宗明则跟罗师兄同在西侧。这小院中间还有一间正堂,一间厨房,茅房则被独立起来,盖在院子后面。   吱呀一声,门被关上。叶青篱再也忍耐不住,小跑步冲到床上躺着,整个人便松懈了下来。   此时天色已暗,房间里黑压压的她也懒得点灯。这一日之间转折起伏,对一个十岁的孩子而言压力还是颇大。好在她自小就懂事独立,赖在床上放松了一会儿筋骨之后,心里也便有了小算盘。   “在昆仑派做杂役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   “这个罗师兄有点吓人,虽然讲话客客气气地,但那气势真是恐怖,以后可得防着他点。”   “齐师兄人还不错吧,看起来挺憨厚的。不过头一次见面也做不得准,我心里边要提起神来。”   “有莫师姐在可真好,至少这谷中不止是我一个女孩子了,只是她看起来不是很好亲近呢。我最好不要太热情,省得一头热,那可无趣。”   “紫和真人会在什么时候出现?那个水师姐又是什么人呢?”叶青篱改躺为坐,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不过只是几个杂役弟子入门而已,紫和真人高高在上,肯定不会在意的。”   “对啦,我的竹简那么神奇,里面的那个小世界,能够用来做什么呢?”她想到自己今早的奇遇,心中还是雀跃欢喜,连带着也将这初入昆仑的陌生感冲淡不少,“但是……我刚才一接触到罗师兄的目光,竹简就颤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行,我得忍着点,现在不能查看竹简,不然……”   不然会怎么样,她也难以想象个具体,只是知道,那肯定不会是自己愿意接受的结果。   但越是这样压抑,她就越是心痒难耐,越想要进到竹简空间去仔细查探其中的秘密。   这宝贝能够进入丹田,还能帮她缓慢地吞吐灵气增益修为,又内含着那么一片仿佛藏纳天地的空间……它会是什么等级的法宝?它还隐藏着哪些神奇的能力?那片空间是否能够储物?除此之外,又还能用来做什么?   疑问越多,叶青篱的好奇心就越大。她今天可算是压抑了一天,这时候好不容易有时间独处了,却还得继续忍下去,个中滋味,可真是难以言述。   “修炼!收心修炼,什么都不想。”小姑娘一咬牙,盘膝坐到床上,安静闭上双目。    五回:百草性相远 更新时间2010-5-23 11:54:00 字数:3870  “双色草性娇贵,喜阴……”   一夜很快过去,第二天,三个新加入药谷的杂役弟子就正式投入了任务当中。   叶青篱站在药圃之间的阡陌小道上,微弓着身子,喃喃自语:“这个青木养元阵只需要吸取天地间微弱的游离灵气就能运行,倒是省得我来防护。只是双色草也太娇贵了吧?一夜过去这就自然死亡三成。”   “将死去的双色草除掉,”罗师兄那苍老而淡漠的声音忽然响起,“记上数目,过两日再到我这里来领取种子,重新种上。”   叶青篱好险没吓着,她连忙转过头去,便见罗师兄一袭灰色衣袍,站在木属性药圃的边缘。   整个药谷被五行属性的灵药划分成五大版块,组成了五行生生阵。每一个大板块中又划分着小版块,比如这木属性药圃便是由八卦连环阵组成。依照药性强弱,最外围种着的是十六片凡级一品灵药,中间分别种着八种凡级二品灵药,再进一层是四种凡级三品灵药,而最核心部分则种着两种黄级一品灵药。   黄级灵药全都另外加了禁制,由罗师兄亲自照料。   叶青篱心中腹诽:“神出鬼没的家伙。”表面上倒不敢放肆,只是乖乖应着,然后踮起脚尖准备走进双色草的药田中间。   “等等。”罗师兄皱皱眉,道:“你的修为尚不足四层,不能使用轻身术。我这里有一打飞羽符,可以助你身轻如羽。每张飞羽符能支撑你使用两刻钟,你且小心些,莫要踩坏了灵草。”   符纸一打是为十张,叶青篱还从来没有一次性拥有过这么多符纸,当即恭敬地接过,心中倒是暗暗地有些喜悦。   她又觉得:“罗师兄其实也不是那么坏的,虽然气势恐怖了点,但我只要不去招惹他,他也不会吃人。”   却见罗师兄掐了个法诀,脚尖一点,便闪身进了木属性药圃中间。他的衣袍随风翻起,那姿态直如飞鸿渡水,迅捷轻巧之极。叶青篱还没来得及眨眼,就见他跨过了将近二十丈的距离,站到了栽种黄级灵药的那块小药圃旁边。   那两种灵药叶青篱并不认识,也没有资格查看。只见罗师兄口中念咒,衣袍鼓动,瞬间招来一小片云朵,淅淅沥沥地小雨便落在那两片黄级灵药之上。   这是行云布雨咒,叶青篱认得,这个咒法必须要有练气期十一层的修为才能施展。虽说其并不具备攻击力,不过在培育灵药方面,这个咒法必不可缺。小姑娘又羡慕起来:“也不知道罗师兄是什么修为?不过肯定比大伯厉害。虽然大伯也修到了十一层,但他的气势跟罗师兄可没得比。”   她不敢多看,连忙引动了飞羽符,轻飘飘地踏进双色草药圃中间,挥动小玉锄,一株株地将那些已经死亡的双色草除掉。   悉心劳作之间,她也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叶师妹。”忽有人轻声叫唤。   叶青篱抬眼看去,便见莫雪笑盈盈地站在双色草的药圃边上,乌发斜挽,簪着一支白玉簪子,那款式极为普通的灰色弟子服也不能掩盖她身姿婀娜。看神情,倒是比昨日初见时要讨人亲近得多。   “莫师姐。”叶青篱乖巧地行了一个礼,眨巴着大眼睛直望住莫雪。   “忒多虚礼。”莫雪微嗔,“这药谷中也只有我们两个是女孩子,叶师妹还要拿我当生人看么?”   叶青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看看自己手中的玉锄,略有些犹豫:“莫师姐,我这里的事情还没做完。不知你……”   “双色草这个东西我知道,最麻烦的就是它。”莫雪掩嘴笑道:“也该小师妹倒霉些,分到这木属性的凡级灵药。不但种类最多,其中还有几味特别的娇贵。像我跟齐师兄,一个照料金、水两系灵药,一个照料土、火两系灵药,都是些好打理的。”   叶青篱却不觉得自己倒霉,她在家里的时候就没少做杂物,也不认为多做些事情就会吃亏。   想是这样想,她倒也不会说出口,只是转移话题:“在凡级灵药里面,木属性是最普遍的,其它四系都比较少见呢。对了,莫师姐,你今天的任务都完成了吗?”   “我在这里等你做完,然后一起回松木小院去。”莫雪亭亭地站在阡陌间,微微一笑。   叶青篱要照料的凡级灵药,通共有二十八种之多,等她将当日的事情全部做完以后,天色又近黄昏了。   时值春末,昭阳峰高耸入云,日夜温差颇大。药谷中虽有遮风挡雨的禁制,却不会调节气温。叶青篱练气只到第三层,未入第五层的中级境界,体质与凡人无异。她肚子有些饿得慌,身上也颇觉寒冷。   转头只见莫雪还站在旁边等着,她又愧疚:“莫师姐,我害你久等了……你、你何苦等到这么晚?”   “我们是姐妹,我不等你等谁?”莫雪抿唇一笑。   叶青篱心中温暖,全没想到在青羽身上从未体会过的姐妹之情,却在同为杂役的莫雪身上体会到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莫雪说:“叶师妹,你是不是饿了?”   叶青篱收拾好玉锄和药篓,略有些腼腆地笑道:“是啊,我回去就吃辟谷丹。”   辟谷丹是罗师兄统一发放给他们的凡级一品丹药,吃一颗只能替代半天的饭食。松木小院中虽然设有厨房,昭阳峰上却并不适合沾染人间烟火。尤其是在这药谷里头,俗食的气息会影响灵药生长。   莫雪却有些嫌恶地说:“辟谷丹的味道最是叫人难以下咽,亏你吃得下去。”   叶青篱惊讶道:“若是不吃辟谷丹,那还能吃什么?”她年纪小,惯来也是好美食的。但在没得什么好东西吃的情况下,她也不会强求。   “罗师兄在未时便出去啦。”莫雪皱了皱娇俏的小鼻子,向叶青篱招招手,“叶师妹,我们一起去找齐师兄,大家就在火系药圃那边的角落里搭个灶,生火做饭,总比吃辟谷丹好吧?”   叶青篱有些踌躇:“生火做饭会留下气味吧,等罗师兄回来若是发现不对,该如何是好?”说是这样说,她心里着实惊喜:“罗师兄出去啦,这可真好,我等会儿回去就进竹简里看看。”   “我们就用简易锁风阵挡着炉灶,气味散不出去的。”莫雪等了大半天,其实已有不耐。她颇为急切地拉起叶青篱的手,“好师妹,跟姐姐一起去吧。能有什么事?罗师兄说了,他会隔一天再回来。”   叶青篱微弱地抗辩:“若是影响灵药生长,罗师兄会察觉的。还有,搭灶的砖石怎么办?锅碗瓢盆哪里来?做饭的材料又从哪里找?”   “罗师兄没有那么高明,一点细微影响他哪里察觉得到?搭灶的砖石埋到地底下就是,他还会挖地三尺去看我们有没有埋什么东西进去不成?锅碗借用厨房的,洗净了再放回去。”莫雪撇撇嘴,又轻轻一叹,“食物材料我带了一些,只是今日用完,此后被拘在这药谷中,却当真是难得再闻人间烟火了。”   叶青篱虽然只有十岁,听她说这话,心里竟也察觉到了一点伤感。她还没到懂得莫雪心思的年纪,不知道这少女到了十三四岁,正如春花绚丽,要耐住这幽谷寂寞,又是何等难熬?   两人找到齐宗明的时候,正见他坐在一片火鸦草旁边,两条腿支着,也没个什么形象。   莫雪将想法一说,顿时赢得齐宗明的大力赞同。他也正值年少跳脱的时候,在家里锦衣玉食,这山中清苦,他自然不耐。   搭灶架锅,点起枯枝,三人好一通忙乱。   “这火石怎么回事?都点不起来!”齐宗明气恼地将火石往地上一扔,想不到自己堂堂修仙者,却连火石都打不燃。   叶青篱将火石捡起,轻轻一碰就擦出火星。   “齐师兄,火石要顺着这个方向擦。刚开始用力的时候,还要用点缠劲,你看。”她侧过身子坐示范。   齐宗明认真看完,又抓了抓头发,笑道:“原来是这样啊,我以前从来没用过这种东西,还真不知道这其中的道道。”   莫雪问道:“齐师兄,你是凌光阁齐家的人吗?”   “你怎么知道?”齐宗明笑呵呵地说:“莫师妹真聪明。”   莫雪暗地里吃了一惊,她抬手拂过鬓边一缕散发,笑道:“我猜的,你姓齐呀。”   “天下姓齐的那么多……”齐宗明低下头,又偷眼去瞧莫雪。   “凌光阁的齐家确实最为不凡。”莫雪眼波流转,又半掩住嘴儿笑。   昆仑派分为内九峰和外九峰,各峰在一定程度上拥有独立管理权,却又统一归属于中央天柱峰辖制。凌光阁在整个昆仑派的位置就相当于中央执法堂,可说是真正的实权部门。   而如今当权于凌光阁的三巨头,分别是陈家、齐家、水家。   齐宗明却有些落寞:“我是五系灵骨,根骨太差,怕是只能在这药谷……”   以齐宗明的资质还能进到紫和真人的药谷,自然是因为他家族势力强大。   叶青篱暗暗思量:“听说莫师姐是四系灵骨,不知道她是什么背景?”   莫雪却不提及,齐宗明也不知道问。他情绪稍稍低落,复又高昂起来。吃东西的时候狼吞虎咽,看那样子,一点也不像大家族子弟。   “叶师妹,你手艺真好。”他边吃着,还不忘夸奖叶青篱几句。   莫雪带了食材上山,自己却不会做饭,最后还是叶青篱自告奋勇,才堪堪将这顿饭菜整出来。其实她的手艺也不是很好,不过对于被辟谷丹折腾了大半天的莫雪和齐宗明而言,已经算不错了。   吃罢晚饭,齐宗明主动担当了善后的工作。莫雪幽幽道:“这也许是我们在这药谷吃的最后一顿人间饭菜了,以后都要吸风饮露,不食烟火。”   齐宗明傻傻地说:“不是吃辟谷丹吗?怎么又吸风饮露?”   莫雪白他一眼,拂过衣袖,施施然离去。   叶青篱想了又想,才模糊理解:“齐师兄,吸风饮露是文雅的说法吧?”   齐宗明还是挠头:“辟谷丹就不文雅吗?”   他当然不能理解少女的幽雅之意,吸风饮露犹如神仙中人,岂不是要比这靠着辟谷丹度日的小修士风雅得多?   叶青篱心里记挂着神奇的竹简,跟齐宗明打了个招呼便匆忙往回赶。将要进到小院的时候,她在篱笆边上看到那高大的灯笼果树挂满了拳头大小的火红果实,不由得又有些嘴馋。   适才吃饭却没什么汤食,就连调和用的水,都是由莫雪施展凝水术招来的。她有练气四层的修为,恰好能够施放这最简单的凡级一品法术。   叶青篱捡了颗小石子,准星儿极好地敲到一颗灯笼果尾梢上。那火红的果子在树枝上摇了摇,啪嗒掉落在地。叶青篱连忙捡起,看了看没有摔坏,便高高兴兴地走回房里。   灯笼果是一种连凡级都没入的普通果子,栽种在这篱笆边上,图的或许也就是个好看。叶青篱知道这东西无关紧要,因此放心大胆地采摘。   忍到此刻终于能够再次查探那神奇的竹简了,她反倒不急不缓起来。   先是到厨房打了盆水,净手净脸之后,她又仔仔细细地将门到栓,然后盘膝坐到床上。   “对啦,试试能不能把灯笼果带进去,不就可以知道这竹简空间是不是能储物了吗?”   叶青篱满怀期待地将灯笼果放到膝盖上,闭目潜下心神。   六回:乾坤简内成天地 更新时间2010-5-24 13:18:51 字数:3185  这一次,叶青篱只是眼前稍稍一花,就转换位置,进入到了竹简的内部空间当中。   还是那一面明丽的大湖,瀑布高悬犹如玉龙飞洒,溅起的水珠颗颗晶莹剔透。叶青篱保持着盘膝打坐的姿势,低头一看,那灯笼果还安稳地躺在腿上,她心中一直暗藏着的那点惊喜便终于落下地来。   “就算这竹简没有别的什么用处,单只看这个庞大的储物空间,就已经非常了不得呢!”她惊喜地跳起身子,用手捧着灯笼果,忽然深吸一口气,“这里的灵气……这是五行散乱的灵气!”   叶青篱又闭上眼睛,仔细感应。良久之后,她才惊异地睁开眼睛。   “没想到,这里的灵气流动方向居然跟药谷那么相似,好像是个天然的五行生生阵。”她目光四顾,仔细观察,才发现这整个空间中存在的一切都排布得大有玄机。   那将近五十亩大小的平地居于中央厚土之位,假如以大湖为北方来计算,那么北方玄水相生东方之木。东方位置的那座高峰虽然山石光秃,可叶青篱静下心来感应,却很明显感觉到那其中深蕴先天青木之气。青木而生南明离火,离火又生厚土,厚土孕育锐金,精金而生玄水。   “这里的灵气浓度,比起药谷还要好上三成!”   叶青篱本来就心思灵巧,这下哪还联想不到这一片小天地的用处。她像个老大人似的背起手,摇头叹气:“唉,虽然说这里非常适合灵药生长,但我没有种子也是徒劳。何况灵药这种东西,动辄就要几十几百上千年份的,我就算用了种子,又哪来那么多时间可等?”   说是这样说,她心里其实高兴得很。不管怎么看,这片私人小天地都是安全又保险的,她平白得到这一大分好处,就算对修炼没有太大助益,也已经是大赚特赚了。念头散开,她又往袖中一掏,果然是在其中翻出了自己随身带着的那个储物袋。   “《器物杂谈》上面说,储物工具无法互相收容,否则会导致空间崩溃。我这个储物袋却能够被带到竹简空间里来,是不是说明,我这个竹简跟一般的储物道具大不相同?”叶青篱带着绵绵的喜悦,随意坐到湖岸边上,将鞋袜脱掉,裤腿一卷,双脚便落进了沁凉的湖水中。   “真舒服!”她惬意地眯起眼睛,歪着脑袋暗暗思量,“本来就很不一般,内中有灵气流动,组成五行生生阵,还可以收纳我这个大活人,这哪里是一般储物空间能做到的事情?”   另辟乾坤,自成天地,这本来就是传说中仙人的神通。只是叶青篱见识浅薄,不够识货,还远远无法判断这个竹简的真正价值。   对小姑娘而言,这竹简能让她在这陌生的昆仑药谷有一处私人栖息之地,就已经是天大幸运,哪里还能想得其它?   弯腰掬起一点湖水,叶青篱悠闲地将手中灯笼果洗得干干净净。这果子圆鼓鼓红通通,晶莹透净犹如火红刘璃,实在是漂亮讨喜得很。若非如此,这普通凡果又怎么能进得昆仑药园当中,与许多高级灵药呼吸同一片灵气?   “喀嚓”一口咬下,灯笼果脆生生甜津津,吃得叶青篱浑身舒坦。她咬下半边缺口,果肉之间便有汁液横流,沾得她手上都是甜汁。   等到咬净果肉,只剩下果核之后,她便微微运起灵力,在身边土地上挖了个小洞,然后将果核埋进去。   “再浇点水,试试看明天会不会发芽。”小姑娘轻声嬉笑,觉得自己的想法颇为有趣。   又在湖边享受了一番丽水缠绕的滋味,叶青篱不敢再在竹简里面多待。她怕隔壁的莫雪忽然闯进自己房里,若是发现什么异状,那可麻烦。   再次盘膝坐下,叶青篱转动念头,立时便回到了原来房间。屋内那无烟的松油灯依然摇曳着暖暖黄光,这一室静谧,跟她进入竹简之前全无两样。叶青篱又觉得好笑:“莫师姐也要修炼,哪有那么多闲工夫无缘无故来找我?”   她微微斜了斜眉毛,又想:“每次都叫竹简,真是有点辜负这宝贝的神奇,我得给它想个名字。就叫……就叫乾坤简!”   放下一桩心事,叶青篱便满足地闭上眼睛,凝神调息,吞吐修炼起来。   虽然这药谷之中灵气散乱,只适合灵药生长,却不大适合人类修行,但这所谓的不大适合,也只是说这种灵气供人修炼的效率一般,并非是不能提供修炼。   修仙者喜欢用天地玄黄来划分一切,各种地域同样逃不脱修仙者的分级。比如说那昭明城,就大致坐落在一片凡级一品的灵地上面。这种灵气浓度的灵地,能够滋养修士,只不过效用微弱,难入高阶修士法眼。而昭阳峰外事殿所在之处,则算是凡级三品灵地,勉强便能展示一点修仙大派的风采了。   当然,灵地的实质划分并没有这么死板。因为地壳移动、灵脉位移等自然内因,或者是高手斗法、异宝出世等外因而产生的灵地等级变化,自来就多有实例。而大自然鬼斧神工,方圆十里之内,都有可能出现跨度极大的不同等级灵地。   比如那昭明城中央,据说是城主府所在地,那灵地等级就达到了黄级一品。再说这昭阳峰,越往上去,甚至是存在着传说中的玄级二品灵地。   这样的宝地却不是叶青篱能够肖想的,她那乾坤简内,按照灵气浓度可以算成黄级三品灵地,但因为那个天然的五行生生阵,人类若是在其中修炼,那效果却只能达到凡级三品灵地的程度。   而这个药谷则坐落在一片黄级二品的散乱灵地上,修士练气,差不多便相当于是在凡级二品灵地上修炼。   叶青篱还算知足,在药谷的修炼效果至少比在昭明城中要好些。   一夜修炼,她第二天早上惊喜地发现,自己的灵力已经增长到了第三层巅峰,只要再温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冲击第四层了。等到了第四层,她就可以学习几个简单的凡级一阶法术,比如轻身术、凝水术、泥沼术。虽然都是些辅助型法术,但好歹是跟凡人有所区别,不再徒有灵气而无法外放应用了。   叶青篱兴高采烈地起床洗漱,吃下一颗辟谷丹。   隔壁的莫雪推开门站到走廊上,对靠在门边伸懒腰的叶青篱笑道:“早啊,叶师妹。”   叶青篱笑盈盈地点头:“你也早,莫师姐。”   同在一个屋檐下,果然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人心中都涌起淡淡的亲切之感。西侧的齐宗明也推门走出,他大步踏进院子中央,拉开架势便耍了一路凡间流行的长拳。那脚步进退指掌舞动之间,倒也虎虎生风,颇有威势。   叶青篱看得眼睛放光,等齐宗明撤步吐息的时候,便拍起手掌,大声叫好。这一套拳法她在坊市见到一些卖艺的凡人耍过,但齐宗明身具灵力,练起拳脚来却跟凡人大不相同。单只看这其中的“势”,就不是凡人能够理解的。   齐宗明习惯性地挠了挠头,呵呵笑道:“叶师妹真是过奖了,我这是庄稼把式,练着舒活筋骨的。”   “看起来很有力量啊,你的拳风似乎都带动了天地灵气的流转。”叶青篱不懂这其中的道道,也只是随便说说。她当然不知道,并不是每个修仙者都能把一套长拳练到齐宗明这种境界。技击之道虽非传统大道,其中曲折也可称艰深。   莫雪却有些不屑:“一个修仙者居然耍起了凡人的长拳,舍本逐末,果然是庄稼把式。”   齐宗明脸上一红,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叶青篱连忙拉了拉莫雪的衣袖,笑道:“莫师姐、齐师兄,我们快到药圃去吧。不然今天的事情若是不能圆满完成,等罗师兄回来,叫我们吃罪可不好。”   莫雪扑哧一笑:“是啦是啦,小师妹真积极。”   齐宗明偷眼瞧到她笑了,也自松上口气,忙快步往小院外走去。   叶青篱这一日的任务倒是不重,双色草在昨天坏死了一部分之后,因她护养得细心,今日便只蔫下寥寥几株。   她一边劳作着,一边还自得其乐地哼着小调,到得午后三刻时分,她竟然就将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因为想着莫雪昨日等候的情谊,叶青篱便又跑到她照料的水属性药圃边上等她。   “莫师姐,我来帮你吧。”等得一会之后,叶青篱干脆挽起袖子上阵帮忙。   没过多久,两人收拾好这几块药圃,结伴回到松木小院,却发现齐宗明早就返回,且又再次拉开了架势,在院中空地上打着长拳。   “哼!”莫雪轻哼一声,娉娉袅袅地走回房间,将门一关,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齐宗明专注地打着拳,也没注意到这一幕。   叶青篱侧头看了小半刻钟,见得看不出什么意味来,便自回房。   她只知道莫师姐看不上这些凡人的把式,倒不会多想别的什么。因为心中记挂着乾坤简内的小天地,她关紧房门便遁入简内。   乾坤倒转,叶青篱在湖边起身,一抬眼,忽然惊讶地长大了嘴巴。   ~~~~~~~~~~~~~~~~~~~~~~~~~~~~~~~~~~~~~~~~~   PS:新的一周开始,不知道本周推荐能不能过千。大家有票票的千万不要手软,统统砸过来吧!推荐增加一千就加更哦^^   七回:一朝明悟渡长生 更新时间2010-5-25 21:59:16 字数:3175  这湖岸蜿蜒,瀑布如练,近岸之处的那一段湖面清澈犹似明镜,明镜之上,倒映着一株枝繁叶茂,果实溜红的灯笼树。   叶青篱惊讶地转动视线,只见这棵灯笼树高有五六丈,顶冠亭亭翠绿,其状如云。繁茂的枝叶间,那些灯笼果一个个都有七寸方圆的大小,分明要比外面的灯笼果还大上一倍不止。   “这……这是……我昨晚才埋了一枚果核,今天就长成大树啦!”叶青篱愣了老久的神,忽然一跃而起,大声欢呼起来,“一天一年?不!一天十年!轩辕道祖在上,我、我捡到宝啦!”   她绕着灯笼果树跑了好几圈,猛就将双掌一搓,一把抱住这足有一尺横身的树干,灵巧地一溜儿攀上了树。   坐到树梢一截横生出的枝桠上,叶青篱顾盼自得,心旷神怡,只这一瞬间,竟是生出了山川满怀,锦绣在握的一襟豪情。从高处观察这片小天地,又别是一番感受。这瀑布正好挂在湖中央,大湖两边长开,原来形如弯月,恰恰镶嵌在青峰厚土之间,婉约而玄妙。   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生起了一缕微风,风吹轻盈,温柔地撩起叶青篱鬓边发丝,又拂过她脸上细细软软的肌肤。清风从她的衣襟袖口钻进,环绕她满身,让她心神宁定,前一刻的狂喜渐渐融化在一种浩大的平静当中。   她坐在树枝上,后背斜靠主干,双腿无意识晃荡,眼睛渐渐闭上。   一道凝实的白色灵气划着奇异弧线从叶青篱丹田中无由生起,小天地里风起云涌,瀑布从峭壁上重重砸落在湖中,溅起满湖碎玉。   叶青篱心神之间有一道微妙的弦轻轻颤动,她呼吸渐缓,灵气吞吐暗合那冥冥中的一点玄机。仿佛是百十年生灭,又似乎不过刹那华光,叶青篱丹田中的乾坤简微微清鸣,她经脉中灵气高速运转,然后尽数归于丹田漩涡。   星河倒卷,云开雾散!   “噗”一声如有壁障破碎,叶青篱猛地睁开眼睛,双目湛然神光流动。   她转动双眸,眼中流光自然收敛,又归于平常。   “练气第五层?”片刻之后,她才惊喜起来,“我竟然这就增长了两层的修为,还跨过了练气初期到中期的屏障?”   练气期共有十二层,前四层被称为练气初期,以此类推,后面自然依次是练气中期与后期。练气士的修为每增进一小层是量变,而增进一大段,则是质变。比如要从四层突破到五层,那就是高高一道坎,能跨越者不过十之三四。   天下修仙者多如蝼蚁,相对那些最终成就大神通者而言,大多数修仙者也确实与蝼蚁无异。无数资质低劣的修士终其一生也修炼不到练气中期,叶青篱迈过这一道坎,伐毛洗髓,终于是在大道之上踏出了微小的第一步。   她沉吟良久,方才喃喃道:“这就是顿悟吗?一朝顿悟可比十载苦修,那我究竟悟到了什么?”   叶青篱爬上这高高的灯笼树,游目四顾,见天青水秀,竟然在潜意识中引动了一丝天地玄妙。但这一丝玄妙虽然助她破了壁障,终究却又如风过无痕,让她抓不着,摸不到。   “什么味儿?”她忽然皱起眉毛,耸了耸鼻子,“哎呀,好脏!”   原来适才引动天地灵气伐体,叶青篱体内杂质被排除一些,却是油污在她肌肤表面。小姑娘完全无法忍受这样脏兮兮的自己,她连忙扶住树干,对着旁边大湖就是一跳!噗通声响,叶青篱在湖中踩着水探出头来,忽然哈哈大笑。   “顿悟这种好事,有一次我就该偷笑啦,想那么多做什么?”她毕竟是年纪小,心思也浅,修为有所增长便已经很是满足。何况乾坤简给她带来了诸多好处,她望着湖边那棵灯笼树,暗暗地就有了盘算。   “以后要想办法多弄些种子,认真学好辨药和炼丹。最好再种些大树和竹子,在这湖边盖上一间绣屋,旁边围一个花园,再远点的地方是药圃。要是……要是能再养几只可爱的灵兽,那就更好啦。”她整个身体放松,仰躺在湖面上,小小的心中竟有了些寂寥,“这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真是好、好安静。”   她开始想念家中,想念昭明城那繁华喧闹的街道,想念母亲点着的灯火和那些饭菜的香味。   想着想着,她思绪四散,想起自己这就已经是练气期第五层的修士了,情绪便又高昂。   “我可以学习的法术有……轻身术、凝水术、泥沼术、火弹术、缠绕术!”她欢喜得身子转动,又将仰泳的姿势变回为踩水,“除了第四层可以学的三个辅助型法术,还有第五层可以学的两个攻击型法术!虽然比青羽妹妹还要差点,但已经强过莫师姐和齐师兄啦!”   叶青篱心中不无得意,盘算着等自己将这些法术全部练习纯熟以后再施展给莫师姐和齐师兄看,一定能吓他们一跳。   “但我的年纪比他们小,修为却因为顿悟而比他们高,他们知道以后,会不会很难过?”叶青篱的心思又多转过几个方向,“算啦,还是不跟他们炫耀了。每次青羽妹妹跟我说起她修为增长的时候,我虽然为她高兴,自己却是难过得很。”   修仙界等级森严,叶青篱虽然是生长在小家族中,却也多少有着一些体会。她聪慧玲珑,就算年纪小,没有什么大智慧,在某些方面却是通透的。况且这顿悟一说终究太过玄妙,若是解释不通,让人误以为她身怀什么宝物——她确实是身怀宝物,只是这一次的修为提升,跟乾坤简没有太大关系。   叶青篱不想用宝物来考验友情,就像她跟大伯之间的亲情经不起青羽前途的考验一样。   “不知道青羽得到那颗聚元丹后,是不是能顺利突破第六层,变成练气七层的修士?”叶青篱除下身上的衣物,仔细清洗过后,便返回岸上,运起灵力将衣物蒸干,再一件件穿上。   “以青羽妹妹的资质,突破六层肯定没问题。两年以后她也才十二岁,到时候参加龙门会,一定会成为门派瞩目的天才。”   叶青篱仰起头,望着灯笼树上红彤彤的果实,浅浅一笑。   她在半个时辰之后退出了私人小天地,然后坐在床上沉思。   “为什么在我进入竹简内部的世界之后,那……乾坤简却还在我的丹田中?我进入的究竟是乾坤简,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她神色凝重,心里隐约明白,“自成天地,乾坤独立,那片天地其实就在这大千世界的某个角落中吧?乾坤简或者是门,或者是钥匙,总之……总之这个秘密我是要永远埋藏,谁也不能共享了。”   叶青篱并不知道乾坤简究竟是什么等级的宝物,她仔细对比过,那片天地的时间流速与这大千世界也并无不同。那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灯笼果在其中生长一天,就有了外界十年的效果?   “如果乾坤简是门,那它通向的那个世界……竹简相藏,神异万端,明湖为源,此岸生机无限,就叫长生渡吧。”叶青篱微微一笑,这一刻的神情仿佛超越了年龄界限,使她稚嫩的面容之上隐现庄重之意,“修仙求的若是长生,那我就试一试,看能不能渡到彼岸。”   她盘膝坐好,闭目修行,细细体会着练气第五层的感觉,以求巩固境界,尽快掌握这新增的力量。   再过一日,她学会了轻身术,在药圃间劳作的时候便不再需要借助飞羽符的帮助。刚好那一打飞羽符她已经用尽,而罗师兄在这一日的未时回到了药谷。   “你们还有什么事情要向我交代的没有?”检查过三人的劳动成果,罗师兄先是点点头,接着脸色一沉。   叶青篱心中暗惊:“难道说,前天我们在谷中生火做饭,被罗师兄给察觉出来了?”要说违规的事情,他们也就做过这一件,叶青篱实在想不出除了这件事情,还有什么能让罗师兄生气。   莫雪和齐宗明也是有些心虚,两人都低垂着头,不言不动。   “怎么?你们不肯主动交代,还要我把问题指出来?”罗师兄坐在正堂主位,目光中充满了压迫感,逐一扫过三人。   叶青篱继续低头咬牙,同样不敢吭声。   空气中沉闷着一股窒人的气息,莫雪额头见汗,忽然抬起头,颇具几分妩媚地笑道:“罗师兄,有您坐镇,我们哪里敢……”   砰!   莫雪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罗师兄一拂衣袖,甩飞几丈远,最后撞到正堂门墙上,委顿在地。那木墙咔嚓几声,紧接着碎裂出一个破洞。   叶青篱只觉得身边仿佛有洪荒凶兽在咆哮,她心神俱震,头一次见到如此直接野蛮的暴力动作发生在眼前。罗师兄却轻轻弹了弹衣袖,仿佛只是做了什么微不足道的事情一般。   “莫师妹!”齐宗明眼睛暴凸,紧捏着拳头冲到莫雪身边,颤着手扶起她,满脸愤怒与疼惜。   “她还死不了,你不用哭丧。”罗师兄淡淡道:“你们没有什么事情要交代?”   ~~~~~~~~~~~~~~~~~~~~~~~~~~~~~~~   PS:小墨忘了今天网卡到期,结果中午断网了,现在终于再次搞定网络,还好不是太晚^^今天的更新没赶到中午,明天加更O(∩_∩)O~    八回:道无凭 更新时间2010-5-26 12:17:19 字数:3261  空气中压抑着噬人的可怕沉默,叶青篱把心一横,正想将那天的事情主动揽下来,另一边的齐宗明忽就单膝跪下。   “罗师兄!”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是我前日嘴馋,违反了药谷的规定,生火做饭。请你……处罚!”莫雪的上半身躺在他怀中,失神的双目微微转动,仿佛有些惊讶。   罗师兄却依然是满脸平静,淡淡地道:“你请我处罚,我便要处罚你吗?你当你是谁?我有那闲工夫来管你是不是做了一顿饭?”   这话大出所有人的意料,叶青篱完全无法理解这罗师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齐宗明却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憋着股气,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直是说不出话来。   “不过,这药谷的规矩不能废。你既然违反了规定,又请我处罚你。”罗师兄的面容苍老冷酷,双眸却墨如星空。叶青篱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因为她似乎是在罗师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逝的笑意。   罗师兄又说:“你既然请我处罚你,我就勉为其难地罚你每日到十里外的山涧处挑水十担。如不能完成,你的辟谷丹就全都给我收回。可有问题?”他目光斜过,威势十足。   齐宗明张大嘴巴,他本来是准备要挨上重重一拳,谁知道最后却只接到轻飘飘一掌。这每日挑水十担的惩罚看似很重,对一个修仙者而言,却实在是算不得什么。齐宗明想不到罗师兄会这样“仁慈”,一时怔怔地没有言语。   谁知道就在下一刻,罗师兄又丢出一句将人打落云端的话来:“你每日出谷挑水之前,我会用秘法封住你的灵气。”   他话音落下,轻拂袍袖,大步走出正堂。路过莫雪身边时,他的袖中遗下一只小小的玉瓶,恰恰滚落在莫雪身上。   “莫师姐。”叶青篱连忙跑过来蹲到莫雪身边。她伸手捡起那只玉瓶,打开了轻轻一嗅,闻到那股沁人香味之后,便轻轻松了口气,“齐师兄,你看看,这玉瓶里面的是不是回春丸?”   她递过玉瓶,齐宗明接在手上,垂目一看,点头道:“正是回春丸。”   回春丸是凡级二品灵丹,能够治疗低级修仙者的普通伤势,对他们这种等级的杂役弟子而言,算得上珍贵。   齐宗明脸上火辣辣的,仍是有些难堪。他虽然憨厚,骨子里却有股血性。在他看来,罗师兄这种打一巴掌又给个甜枣的举动,就仿佛是在调教路边小狗一般,令他年轻的心中百般屈辱。   他沉默片刻,又将玉瓶塞到莫雪手里,低声道:“师妹,你拿着回房,好好疗伤。”   莫雪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她不去接那玉瓶,反而握住齐宗明的手,吃力地问道:“齐……齐师兄,你要做什么?”   齐宗明的目光透过正堂大门,落到小院之中,苦笑道:“我还能做什么?我自然是去好好修炼。”他的神色略微黯然。五系灵骨,纵使他修炼得再过努力,若没有什么特殊际遇,也永远都难成大器。   莫雪放开他的手,接过玉瓶,垂目道:“齐师兄,你、你今日的……情义,我记着了!”   齐宗明将她交到叶青篱身上,自己站起来,淡淡道:“我不过是在最底层挣扎的一只小小蝼蚁,你记着我做什么?”   他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出门外,仿佛是要走出一片能容自己掌控的天地。   小院中平静无风,齐宗明拉开长拳的架势,一招一招缓慢地打了起来。   叶青篱隐约能感觉到他心中压着的那股情绪,几乎就要告诉他,让我帮你强大。但她的心智经过昨日顿悟,已经在无形中成长了一截。她知道自己就算有心帮助齐宗明,现在也没有那个力量。更何况乾坤简与长生渡的秘密不能暴露,而一个人的强大,真的可以依靠他人帮助得来吗?   齐宗明的一拳一脚都沉重凝滞,药谷之中散乱的天地灵气被他拳风带起,仿佛都在随他而转。   叶青篱完全相信,若不是受到五系灵骨所限,齐宗明现在一定可以是个受到万众瞩目的天才。然而天生的不公平,就是造物给予生灵最大的公平,这个世上没有如果,齐宗明的一拳一脚打不出他飞天遁地之路。   “莫师姐,我扶你回房吧。”叶青篱偏过头不忍再看他,转而扶起莫雪。   莫雪握紧了手中玉瓶,身体的重量微微倾斜在叶青篱身上。她今年十四岁,身量差不多已经长成,要比叶青篱高出一个头,这姿势却是有些不顺。   幸好正堂离她的卧室很近,没走几步,两人就推门进了房。   “叶师妹,你且出去,我自疗伤。”   叶青篱点点头,欲言又止,终还是默默退出。   她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又像个老大人似的叹气。仙道无凭,她却有三系灵骨,还有乾坤简和长生渡作为助力,真是莫大幸运。   “娘,我想你了……”她低头喃喃,“我不会强求什么,但我会珍惜所有。”   柳贞当日的教诲犹在叶青篱耳边回响,这个世界人人以修仙为目标,但却不是人人都有灵骨。她那个时候只知道不修仙便可以不用离开母亲,却没想到,她若是不能修仙,她们孤儿寡母,又怎么能在叶家立足?   接下来的日子里,齐宗明每天早上都担着两个沉重的铁砂桶出谷挑水。那一对铁桶被罗师兄炼制过,加起来竟有七十斤重,齐宗明灵力被封,每日单凭肉体力量,用这一对桶子走到十里外挑水,十趟来回,纵使他是修仙者,刚开始也根本就吃不消。   第一日,莫雪卧床疗伤,齐宗明挑水到子时方才完成任务,叶青篱便默默地帮他们把杂务一起做完。幸亏她的修为已经到了第五层,这才勉强完成这三倍量的杂务。   罗师兄冷眼旁观,三不五时进入药圃照料那些黄级灵药,看到她帮另外两人做事,也不多说什么。   第二日,莫雪仍然未出房门,齐宗明肌肉劳伤,依然咬牙挑完那十趟水。叶青篱渐渐熟悉自己第五层的修为,灵气运用稍有熟练,做起三份杂务来,速度也快了些。   到得第三日,莫雪终于慢吞吞地从房里走出。她脸上挂着微笑,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恭敬地向罗师兄行礼,亲切地跟叶青篱打招呼。叶青篱还想继续帮她照料药圃,被她拒绝了。   “我还能动,不到手脚残废的程度。”莫雪纤长的手指拂过鬓边散发,那神态甚是妩媚。   叶青篱总觉得她有些不对劲,却又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莫雪又说:“齐师兄的那一份,倒是劳烦叶师妹了。”   “齐师兄被罚每日挑水,缓不过劲儿来,我应该帮他的。”叶青篱顺口回了这句话,只见莫雪已经施施然走远。她微皱眉头,又觉得莫雪那话有些怪异。   接下来这十几天,因为有罗师兄在,叶青篱也不敢再进入长生渡。她完全无法猜测罗师兄的修为境界,想不通他是用的什么法子居然能察觉到他们在谷中生火做饭的事情。叶青篱总觉得这个罗师兄很不简单,他表面上像是一个因为筑基无望而性情乖僻的糟老头子,但他的行事作风又隐约透露着难言的自信嚣张。   是什么让他这个杂役弟子居然能拥有这般的气势和自傲?又是什么让他这个看似行将就木的老头子有着那样一双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眼睛?   叶青篱对罗师兄的眼睛映像深刻,他的眼瞳好似是烟墨涂染的夜空,里头似乎隐藏着洪荒凶兽。这一切都不该出现在一个普通的练气期修士身上,但作为杂役弟子,又有哪个的修为能够跨越筑基?   能够筑基的杂役弟子,也早就升为正式弟子了。   此外,叶青篱可以肯定,她虽然看不透罗师兄的修为,罗师兄却定能看得出她修为的提升。按照常理,罗师兄就算不对此产生怀疑,也总会问上几句。但他的反应却是不闻不问,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战战兢兢地过了一段时间,叶青篱别的没练出来,警觉心和忍耐力倒是增长了不少。凡级一阶的几个初级法术里,她又练成了凝水术和火弹术,目前正在修炼泥沼术。至于缠绕术,因为需要灵藤种子,而她暂时没有那个东西,所以只能搁在一边。   莫雪见到她修炼凝水术的样子,以为她是突破到了第四层,也淡淡地说了声恭喜,又轻叹:“三系灵骨,跟我们果然是不一样的。”   从这以后,叶青篱修炼火弹术的时候便注意隐藏,因为火弹术是练气五层才能修炼的法术。   一晃半年过去,时近深秋,天色比夏季时候要暗得早了些,而齐宗明终于可以赶在天黑之前挑完十趟水。他倒是锻炼出了一副好体魄,因为每日里有大半时间灵力都被封住,所以他的肉体被打熬得高大精壮,流线型的肌肉内部充满了爆发力,这使得半年前的憨厚少年平白多了一股彪悍气息。   罗师兄没再出谷,叶青篱心中记挂着自己的长生渡,却也没有丝毫法子。   这天下午,风吹了满院子枯叶,叶青篱挽起袖子扫地,抬头就看见齐宗明挑着担水,脚步沉重地从篱笆墙外走进。   他眼角有些青紫,嘴角还破了块皮,样子甚是狼狈。   “齐师兄,你这是?”叶青篱张大眼睛。   齐宗明沉默片刻,咧嘴笑道:“没什么,只是摔了一跤。”   ~~~~~~~~~~~~~~~~~~~~~~~~~~~~~~~~~~~~~   PS:晚上9点左右加更一章,让票票砸得我满头包吧~O(∩_∩)O~   九回:药谷外 更新时间2010-5-26 23:59:29 字数:2520  堆积的枯叶前站着一身狼狈的少年,他却依然稳稳当当地挑着那担水,倔强地不肯松懈分毫。   叶青篱咬着下唇,想要说些什么。但她不能出谷,纵使问出了齐宗明受伤的真相又有什么意义?   细微的脚步声从篱笆外传来,罗师兄慢步走进院子。他的目光随意扫过齐宗明,在他脸上稍停,又落到叶青篱身上,皱眉道:“你修为增长,突破到了中期,可以拿着身份令牌到配事阁去领取练气中层弟子的供给,顺便再换两套衣服。”   这半年过去,叶青篱身量长了半寸,原来的衣服略略显得有些紧了。她听得罗师兄说及衣服的问题,也顾不得尴尬,只是连忙接过那离开内谷禁制的一次性通行符,心里充溢着要趁机帮齐宗明报仇的念头。   罗师兄前脚刚走,叶青篱就跟着齐宗明到了厨房,看着他将桶里的水倾泻到大水缸里,忙就走过去拉着他的衣袖,像个普通的十岁小女孩那样撒娇说:“齐师兄,我们明天一起出谷吧,我不想一个人出去。”   齐宗明刚毅的面容略微柔和下来,他放些铁桶,大手轻抚叶青篱的小脑袋,笑呵呵地说:“叶师妹,我走东南方向上山挑水,你是要下到半山腰的外事殿去,我们不同路。”   叶青篱眨巴着大眼睛,攥着齐宗明的衣袖不肯放手,略带求肯地说:“齐师兄,我不想一个人出去。”她的本意自然是想帮齐宗明报仇,但这种话却不好直接当着他的面说,否则以这位师兄的心性,不定就会暗自神伤。   齐宗明稍稍犹豫,他本来是很愿意带着小师妹一起出谷的,只是想着今日碰到的那些人,他着实害怕连累了叶青篱。   “我们不同路,”他的脸色一正,“叶师妹,修仙之路艰险崎岖,你若是连一个人出谷的勇气都没有,此后又怎么面对大道曲折?”   叶青篱心思电转,干脆抓着他的手臂耍赖:“齐师兄,你就算不带我一起出去,我也跟着你!”   齐宗明无奈,只得取了个折中的办法:“这样吧,我明天先送你到配事阁,再去挑水。”他害怕叶青篱果真偷偷跟来,如果是这样,那他还不如直接陪这丫头跑一趟,等她回了谷中再出去挑水。   他知道在这半年的时间里,自己的杂务都是叶青篱帮忙完成,心中对这个小师妹早就满怀感激与愧疚。只是罗师兄每日督促他挑水,甚至连杂务都不准他再接触,他就算有心要报答叶青篱,在这样的条件下,却毫无办法。   莫雪有时候也会帮些忙,但她的修为不如叶青篱,做事的速度便慢些,往往只能堪堪完成自己分内的任务,没有余力多做其它。   叶青篱回房之后便开始盘算,齐宗明鼻青脸肿地回来,定然是受了同宗弟子的欺负。不过他灵力被封,没有反抗之力,却不能由此而推测出对方的修为。但对方既然只是让齐宗明受了些皮肉伤,想必也还是顾及些门派规矩的。   小姑娘年纪小,心思浅,心眼儿却不小。她谨记着山上之前母亲所说——凡事不要强出头的教诲,但憨厚亲切的齐师兄被人欺负了,她若是有能力,总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吧?叶青篱不是大丈夫,也并不懂得太多的大道理,可她对这个红尘,也自有一套朴素的处世观。   修仙者并不能超脱什么,神仙也是凡人一步步修炼上去的,是人,就总会有一些不能跨越的情感。   “我也不是要强出头,”她在心里自说自话,仿佛是要给远在昭明城的母亲一个交代,“我现在已经修炼到了第五层,也许有点底气,可以跟人讲点道理。”她本能地明白,道理建立在拳头之上。   当天晚上,她调息了一夜,一边回忆着所学法术的施展方法,也尽量将精气神调整到最佳状态。   叶青篱修仙到如今,从来就没跟人战斗过,这一次暗存了别样的想法,隐隐地竟然有些兴奋。小姑娘还没有真正认识到战斗的残酷,谨慎之余便不乏好奇。   第二日天色刚亮,叶青篱就敲响了齐宗明的房门。   齐宗明打开门便见她精神十足地站在门前,心中不由产生了些许怜爱之意。   “叶师妹,真是早得很。”齐宗明咧嘴笑开,觉得这孩子充满朝气,真是让人看了欢喜。   “我们现在就走吧,齐师兄。”叶青篱眨巴着大眼睛,想要早点领完东西,自己才好跟着齐宗明,赖在他身边不走。   旁边罗师兄的房门无声无息地被打开,他表情淡漠缓步走出,伸指在齐宗明身上快速点了几下,又一言不发地负手离开小院。   叶青篱压低声音问:“齐师兄,你的灵气被封了吗?”她脸上表情隐藏得不够好,心中的不忍便泄露了些许。   齐宗明无所谓地笑道:“我早习惯了,罗师兄的惩罚其实并不重。我练气难成,这样一来,正好锻炼肉体。”他伸手挠头,又做出招牌动作。   两人结伴离开,也没注意到莫雪随后打开了房门,就那么倚在门边,怔怔地望着他们的背影,仿佛神思不知归处。   “叶师妹,你什么时候突破到了练气中期,我跟莫师妹都不知道。”昭阳峰上有碧树常青,也有落叶飘洒。清晨的时候,两人走在山道上,呼吸着山间灵气,观这深山云雾,竟也有几分神仙飘渺之感。   齐宗明神情坦荡,真心为叶青篱高兴,白雾在他身边散开,显得他浓眉大眼之间多了些清朗。   叶青篱本来因为隐藏修为而产生的些许歉疚便随这晨雾消融,她本是善意隐藏,当下眨了眨眼,笑道:“刚突破不久呀,罗师兄的眼力真是不一般。”这也不算谎言,相对于漫长的修仙岁月,半年确实不久。   说着话,她心里倒是产生了些许疑惑,关于她突破练气中期的事情,这罗师兄早不点破晚不点破,为何却偏偏在这个时候点破?还特意给了她通行符,要她出谷领取供给?回忆这半年来的相处,叶青篱恍然发现,罗师兄每次行事都总能切中那关键的时间点,往往看似心血来潮又似乎是别有深意。   “罗师兄是奇人。”齐宗明微微感叹,他对罗师兄有愤怒而无怨恨,其中情绪之复杂,难以言喻。   叶青篱被拘在药谷中半年,难得出来呼吸一次谷外的空气,脚步都格外轻快。她拉着齐宗明快速走进外事殿那庞大的建筑群中,再次看到这连绵的勾檐蟾角,人流纷纷,不由得眼花缭乱。昭阳峰高有万丈,外事弟子一万三千,散落在这庞大的建筑群中,直是一片繁荣景象。   相对比起来,紫和真人的药谷真是堪称冷清了。   到得配事阁外面,齐宗明便站在广场上等着,叶青篱拿着身份牌迈步入内。   配事阁共有三层高,底层大厅人来人往,叶青篱仔细观察了好一阵子,才找到领取供给的位置。   发放供给的是一位筑基初期的师叔,他的神情中微现讶然,按照规定发出定量物品,记录道:“叶青篱,紫和真人药谷杂役弟子,年十岁,修为练气五层。领取标准灵石十块,聚元丹三枚,制式弟子服两套。”   叶青篱比他还要惊讶,这些东西,对小姑娘而言,几乎可称巨款了。   ~~~~~~~~~~~~~~~~~~~~~~~~~~~~~   PS:晚了,还好是两更,捂脸~    十回:宗门何昭昭 更新时间2010-5-27 13:34:06 字数:2436  怀揣着刚刚领到的“巨款”步出配事阁,叶青篱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格外有力。   昆仑派果然是财大气粗,一个普通练气中层的杂役弟子每年都能有这样的配给,这对小家族出身的叶青篱而言,简直难以想象。她自出生以来,从来就没有在家族得到过一块灵石,灵珠也只得每个月十颗,甚至无法满足母女两人生活所需。   一百颗灵珠才能兑换一块标准灵石,叶青篱只觉自己身怀千颗灵珠,几乎就要被财富淹没。   也不怪这么十块标准灵石就能让她心跳加速,灵石这个东西被人实打实地攥在手里,有着统一的价值标准可以衡量,那三枚聚元丹和她隐藏的乾坤简却是不同——聚元丹的具体价值她不知道,而乾坤简,是无价的。   “我说十六弟,你来配事阁做什么?终身无望突破到练气第五层,你便是来了这里,也只能干看着吧?”   叶青篱前脚刚刚踏出配事阁的门槛,远远地就看到广场西角的齐宗明被三个人围着,而其中一人侧头邪笑,扬声讥讽。   “我估计,你是眼见自己突破不了,就想到这边来沾点仙气,也好讨点自我安慰,哈哈!”那人又是仰头大笑,声调语气无不让人生厌。   齐宗明太阳穴微微鼓动,沉声说道:“不关你的事。”   “啧啧,十六弟,我可是你的同族兄长,你就算进阶无望,却也不必六亲不认吧?”   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些步履匆匆,也有些停下来看起了热闹。   齐宗明惯来就口舌笨拙,言语上从没在他人面前讨过好。他干脆不再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向配事阁的大门处,想看看叶青篱什么时候出来。正张望间,却见叶青篱已经走到了近前,歪着头很好奇地问:“齐师兄,练气五层是不是很厉害呀?”   “不是很厉害,但是……”齐宗明顿了顿,“比我厉害。”他往左绕过一步,想要携着叶青篱离开此地。   叶青篱却翘着鼻子说:“那我就是很厉害咯!齐师兄,你看,我跟这位师兄一样厉害,也是练气五层呢。”她用手指着先前讥讽齐宗明的人,一脸笑容灿烂,天真无邪。   这话引来了不少围观者的窃窃低笑,同为练气五层,一个是十来岁的小女孩,一个却是将近二十岁的成年男子,这也叫做一样厉害?   齐宗明暗地里恍然,才算明白这个鬼灵精的小师妹是要在言语上给他讨回一城。   围着齐宗明的三人当中,出言讥讽他的名叫齐永飞,是他同宗二房一脉的兄长,另外两个都是齐家旁支的子弟,年纪都在十五六岁之间,修为全是第四层。这里毕竟是外事殿,那些骄傲的正式弟子很少会出现在此处。   “十六弟好威风,叫十来岁的小女孩给你出头!”齐永飞铁青着脸,从牙缝里蹦出这么一句话。   齐宗明双手捏拳,手臂上的肌肉虬结凸起。他的目光犹如苍莽丛林中的小兽,在齐永飞身上横扫而过,又缓缓收敛。   “叶师妹,我们走!”他铿锵有力地抛出六个字,转身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叶青篱连忙跟上,偷眼去瞧他紧绷的神色,心里有些懊恼。她本来还计划着要向齐永飞挑战一番,打得他满地找牙才好,却没想到齐宗明会走得这么干脆。   这里毕竟是在配事阁的大门前,宗纪守卫队的弟子随时都在此处巡逻,私斗的后果很严重,只有到正规的演武台上挑战,方能不被门规处罚。   叶青篱又暗自思量:“我刚才是不是不应该多嘴的?齐师兄的事情他自己会解决,我这样冲出来,明着是帮他,实际上只会让他更难过。”   小姑娘耷拉下脑袋,一路默默无语。   转过几处大殿回廊与广场,左近一处大殿中很清晰地传出喧闹人声。叶青篱忍不住侧头打量,发现这一座大殿占地极广,只看那横身就足有二十丈,正中的大门高有三米,宽有六米,气派之极,其上的匾额则书着“易物”二字。   齐宗明停下脚步,温和地笑道:“叶师妹想要进去看看吗?这是易物堂,也叫门派交易处,由宗门主办,各峰的外事殿都有。”他是凌光阁齐家的子弟,虽然资质低劣,无法接触到家族核心,论起见识却要比叶青篱广得太多。   叶青篱见他还同往常一样说话,提着的心便落了下来。   “当然要进去看看!”她加快脚步,满怀期待地走进大堂当中。里面纵横交错着数不清地木质交易台,全都是统一规格大小,其上各种物品俱有,往来修士穿梭,叫叶青篱看得眼花缭乱。   齐宗明走在她的身边,向她解说:“一楼是交易区,如果想要在这里租借台位出售物品,就要到二楼去申请办理。一般要提前半个月才能租借得到,租一天需要十块标准灵石。”   叶青篱惊呼:“好贵!”她一年的供给也才十块标准灵石,在这里租借交易台,却只堪一日之用。这么一对比,她便不再觉得自己刚才得到的是巨款了,昆仑派发放灵石大方,挣起灵石来,更是毫不含糊。   “十块标准灵石也不过等于一块下品灵石,不算贵。”齐宗明笑着抚过她的头发,“能在这里摆摊的,都有些家底,不会在乎那么十块标准灵石。易物堂算是门派福利,时刻有专人维护交易安全,买卖双方都能放心。”   叶青篱小小窥到昆仑派管理的冰山一角,不由感叹:“有宗门,就是不一样。”   齐宗明轻叹:“你以后就会慢慢知道,门派凝聚力是怎么来的了。”他目光略微深沉,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有齐宗明的陪同指点,叶青篱对各个摊位上的东西便多了许多认知。这些物品果然五花八门,有符纸、有丹药、有灵草、有炼器材料,甚至还有灵兽幼崽等等。叶青篱看中一只青色的凝霜鸟,非常喜欢,那价格却需要二十块下品灵石,也就是两百块标准灵石,她完全无力支付,只能看看便作罢。   匆匆地逛了几十个摊位之后,想到齐宗明还有挑水任务要完成,叶青篱便花掉六块标准灵石买齐了炼制引气丹所需灵药的种子。引气丹只是凡级一品灵丹,丹方大众皆知,所需灵药的种子也便宜得很。只不过灵药栽培很是不易,炼丹之事更非一般人能够做到。   “叶师妹,你买这些东西……只怕是用不着吧?”齐宗明皱皱眉。   “等我们从药谷出去,有了自己的洞府以后,就能试着自己培育灵药了呀。”叶青篱的借口让齐宗明摇头失笑。   她又花去三块标准灵石,买下一块破损的凡级一阶灵兽皮毛。   齐宗明更是无法理解:“叶师妹,这块狮绒兽的皮毛破损得太厉害,根本就做不了完整的护具,你买来做什么?”   叶青篱很得意地装神秘:“你猜不到的!嘻嘻,齐师兄,我们挑水去吧。”   十一回:古树经千年 更新时间2010-5-28 13:27:03 字数:3315  草木清幽,四下无人。   叶青篱趁着齐宗明回药谷取水桶的时间,找到一处僻静的地方藏好了身子,盘膝打坐。   因为顾忌罗师兄,她已经有半年不曾进入长生渡,丹田内的乾坤简依然恒定悠然地吞吐着灵气,虽不能给她的修为提供太大助益,却也胜在从不间断。经过半年修炼,她已经稳固住了练气第五层的初期境界,目前正在积蓄灵力,准备再进一步。   乾坤转换,叶青篱在湖边站起身来。那一株灯笼果树依然挺拔地直立在湖边,只是那高度与围度再次让她吃惊地长大了嘴巴。   这分明是苍莽丛林中千年古树的模样,那树干高得让人难以一眼计算长度,横身足足当得三个成人合围,树皮粗糙厚实,隐隐地给人灵光内蕴之感。而大树周围的地面上堆满了落叶枯枝,仿佛是将千百个秋冬季节重叠在一起,腐朽出这一片沉淀。   叶青篱心算一番:“长生渡里,植物生长一日,抵得外界十年,我有一百八十三天不曾进来,那就相当于一千八百三十年……”   她早对长生渡的玄妙有预计,因此稍稍吃惊,又想:“灯笼果树能够生长一千八百多年而不死吗?凡间多的是此物,但寿命最长的听闻也不过三四百年。是了,外界生长的灯笼果树要面临风吹日晒,若是树干过高,还会招来天雷。有时候人类与妖族、魔魇战斗,毁坏的东西多了去了,这世上又有几株灯笼果树能够经得起千年沧桑?”   灯笼果树不过是凡物,没有人会去特意保护它,但即便是飞天遁地的修仙者,能千年不死者也极稀有。   “也不知道千年以后我在哪里,而你又在哪里……”叶青篱手抚树干,一时有些发痴。   片刻之后,她给自己加持一个轻身术,灵活地爬到了树冠之上。   大树枝桠粗广,叶青篱踮着脚尖在上面随意迈步,轻飘飘地犹似乘风天上。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自己惯用的小药篓,一颗颗地采摘树枝间累累的果实。这一千八百年份灯笼树生长出来的果子与寻常灯笼果有些不同,不单只是它的个头比寻常果子略小,那红彤彤的表皮上还缠绕着极细微的深紫色脉络,使这果子凭添了几分神秘。   “也不知是个什么味道?”叶青篱从树上跃下,把药娄放到一边,取了颗果子放到湖水里洗净,便张嘴一咬。   “这么好吃!”她忽然加快动作,三两口就将果子咬下吞进肚子里,然后盘膝一坐,闭目调息。   这种一千八百年份的灯笼果味道极为特异,到得人嘴中便化为一道水线,犹似火烧,从咽喉直入脏腑,滚烫烫甚至引得叶青篱经脉中灵气涌动,比平常活跃上三分。小姑娘没有浪费的习惯,当然是立即盘膝打坐,趁着机会多多吸纳灵气。   数息之后,她调息完毕,当即就将药篓里的果子往地上一倾,又提着空药篓爬到树上,一趟一趟地把所有成熟的果子全部采摘完毕。   摘完果子她又走到两丈之外,将刚才吃剩下的那个果核埋到地下,浇上些水。   “唔……不能多种。”叶青篱微侧头,“种多了我会摘不过来的。”   她随意坐到地上打着算盘:“灯笼果蕴含的灵气量非常少,不能直接增加修士灵力,但是灯笼果的性质很奇特,能够引动灵气活跃度,增加修士吸收天地灵气的效率,好像……确实是个好东西。我吃不来这么多,保存可是个大问题。”   叶青篱的目光落在满地数千颗果子上,有些心疼:“这东西又不能久放,只怕一两天就会坏掉。我的储物袋不够大,不能把果子都带出去,就算能带出去,也没办法跟别人解释这东西的由来。”   想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跳起身,走到离树稍远的空地上施放了一个泥沼术。术法作用之下,她身前三尺方圆内的泥土忽就软化粘稠,其状近似沼泽。   叶青篱连忙快手快脚地挖出这些软黏黏的泥土,趁着法术效果尚未过去,她挖一块土便捏成一个坛子的形状,等泥沼术失效后,她又再放出一个,如此三番,待她捏出了十个泥坛,才终于罢手。   “好丑!”小姑娘皱皱鼻子,仔细打量自己捏出的那些全无形状规则可言的坛子,不由露出惨不忍睹的神色来。她犹豫了片刻,才提起一个坛子,凝神施放出火弹术,准备用火弹术来将这泥坛烤成瓷器。   不得不说,叶青篱是太过异想天开了。烧制瓷器又不是小孩子捏泥巴过家家,哪怕她是修仙者,这团泥巴捏在她手上,也照样不由得她捏圆搓扁。   噗噜一声,泥坛子被她的火弹术烧得只剩一团干巴巴的灰灰,又被她用手一捏,脆响着碎落在地。   火弹术本来是攻击型法术,虽然威力弱小,但也不是一团小小泥巴就能抵抗的。人家烧制瓷器用的是窑火,哪有像她这样直接用火弹术来烧烤的?叶青篱做事却有点认死理,惯来不会轻易放弃。她思索片刻,又小心调整灵力输出,将火弹术的威力压小。   细细一团小火苗在她手掌上摇曳,却是明灭不定,还没接触到泥坛子,就自个儿熄了。叶青篱也不气馁,她仔细体会着控制火焰大小的微妙感觉,一个接一个地将泥坛子烤过去。   等到十个泥坛全都报废在手上之后,她才轻轻吐息:“今天时间有点不够,我得先去看看齐师兄。等回到药谷,我天天就练这个火弹术,就不信不能控制自如!”她捏紧拳头给自己打气,转而起身用储物袋装载灯笼果。待得将这个一立方大小的储物袋装满,她又惋惜地看了眼剩下的灯笼果。   “罢了,花开花落,你们进不了我的肚子,就滋养这块土地吧。”她收好储物袋,再度盘膝坐下,沟通乾坤简,离开长生渡。   捏制泥坛子本为酿酒,将那些灯笼果全部酿成酒液,或许才是最好的储藏方法。可惜叶青篱并不全知全能,她连烧制坛子的第一关都过不去,酿酒计划只得暂时搁浅。   回到大千世界,她掐指算算时间,恰好过去半个时辰。四野之处却是草木迷离。   “我躲在这个地方,齐师兄只怕是找不到我。”叶青篱轻轻一笑,“就算找得到,大概他也不会找,我一说起先不回谷,要跟着他去挑水,他可是万分不乐意呢。”事实上,就算没有齐宗明的事情,叶青篱也不会轻易回谷,她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哪能就这么回去?   认准了方向,叶青篱直接就往齐宗明挑水的那一处山涧走去。   昭阳峰弟子虽然不少,却大多聚集在门派建筑处,山野间无人之地甚多。叶青篱拐过一条小道,远远地就听到前面传来争吵的声音。   “十六弟,你那个小师妹怎么没有给你随行护驾啊?哈哈!”   只一听这个声音,叶青篱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暗暗捏紧拳头,本来准备要前行的脚步反而顿住,整个人便闪躲到一丛灌木后头,藏着不动。   “齐师兄不喜欢我帮他出头,大概也不希望他狼狈的样子被我看到。”小姑娘咬着下唇,一再告诫自己,“不能出去,不可以出去。齐师兄自己可以解决的,他不需要我多事。”   她悄悄往声音传过来的方向看去,只见齐宗明挑着水一言不发地在前面疾走,后头的齐永飞施展了轻身术,正步伐飘逸地跟着,言语却是间百般挑衅。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自然便是先前跟他一起出现在配事阁的两个齐家旁支子弟。   “宗明啊,要不要哥哥帮你求个情,叫药谷那位师兄收回惩罚啊?你看,你堂堂一个修仙者,就算废柴了一点,但像个凡人一样身无灵力,整日里除了挑水还是挑水,实在说不过去不是?”齐永飞故作叹息,“不但丢了昆仑的人,还丢我齐家的人啊!”   他后头的两个跟班配合着哈哈大笑,神态间尽是讥嘲。   齐宗明蓦然顿住脚步,一个旋身,双手抡起水桶便往齐永飞身上砸去!   这下子事起突然,齐宗明蛮力惊人,齐永飞完全来不及反应,就被那水泼了一身,又被铁桶砸到胸膛。纵然他是修仙者,但练气五层的修士没有什么防御手段,身体锤炼也并不比凡人强大多少,挨了这一下,他肋骨生生被砸断一根,顿时惨叫不已。   叶青篱躲在一边看得心神激荡,没想到齐师兄灵力被封,还能有这样的凶猛。   齐宗明得势不饶人,踏着玄妙的步伐左进一步,抡起铁桶又往齐永飞头上横扫过去。齐永飞脚下一崴,摔倒在地,恰好躲过这一砸。   “你们两个蠢货,还不快点帮我!”他急忙忙大叫,全没想到昨日还老实挨打的齐宗明今天会暴起发难。   “凝……凝水术!”后面十五六岁模样的一个少年颤声施法,他刚修到练气第四层,只会一个凝水术,却还因为心中害怕,怎么也凝聚不起灵力。   另一个则战战兢兢地施展泥沼术,却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他们都是没什么实战经验的人,平常练习起来自以为很厉害,真正碰到凶狠之人的时候,气势竟为之所夺,全然没了威风。   齐宗明扔下铁桶,踏着重重的步子一脚踹到齐永飞膝盖骨上,踹得他又杀猪般大叫。   “修行不修心,修命不修性,你们也配叫做修仙者?”齐宗明长声一笑,字字铿锵,“我齐宗明就算没有灵力,也照样脚踏河山,顶天立地。门规所限,我不杀人,你们滚吧!”   ~~~~~~~~~~~~~~~~~~~~~~~~~~~~~~~~~~~~~~~~~~   PS:齐师眼睛一瞪:收藏和推荐呢?   O(∩_∩)O~    十二回:花落花又开 更新时间2010-5-29 13:59:38 字数:3115  山风轻轻吹过,叶青篱深吸一口草木灵气,暗地里只觉得有股子血气在往上涌。   齐永飞三人只是小丑般的人物,打败他们算不得什么,最重要的是,齐宗明拥有一往无前的气势!在这样的意志下,谁知道他是不是拥有打破天赋桎梏的可能?只要有一线可能,他的未来就没有局限。   叶青篱悄悄地松了口气,满心都为齐宗明欢喜。   她联想到自身,顿时也充满了信心:“就算整个家族都把希望寄托在青羽妹妹身上,我也没必要就这样认输!”   当初叶智英为了一枚聚元丹而不惜牺牲叶青篱的前途,不过半年之后,她的手中却已拥有了三枚聚元丹。昆仑派恢宏大气,远非小小叶家能够窥其一斑,那么这整个修仙界又该何等浩大?   叶青篱暂时还无法想象走出这群山之后的场景,但无形之中,她的眼界已经脱出了七修坊叶家,隐隐向着更加广阔的方向跨越而去。   然而接下来的事实却证明,任何时候的自满都有可能带来危机。在这一刻,齐宗明未必就是自满,但他压抑多年,忽有一日在灵力被封的情况下都打趴了一个练气五层的修士,心神也不免是大大一松,意气昂扬起来。   “缠绕术,困!”齐永飞大喝出声,他整个人都狼狈地趴在地上,手指间却快速弹出一粒荆棘种子。   种子落在齐宗明脚下,瞬间长出铁刺荆棘藤,像是毒蛇一般紧紧地将他缠绕了个结实!铁刺荆棘正如其名,藤上倒挂的木刺坚硬似铁,狠狠扎进了齐宗明身上多处肌肤,扎得他浑身刺疼,鲜血浸透了衣袍。   叶青篱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她克制住跑上前去的冲动,只见齐宗明在铁刺荆棘的捆缚下奋力挣扎,而齐永飞狂笑不止。他一边笑,一边叫痛,灵力的输出却没有半分滞涩。在这受到极大侮辱与刺激的大起大落之间,他周身灵气涌动,竟是隐隐有要突破境界的趋势。   “他居然能在这种情况下触摸到突破的界限?”叶青篱凛然,“我原来还看不起这个齐永飞,没想到他也能有这样的能耐。真是不能小看任何一个修仙者,敢于走上这条道路的,又有几个是脓包?”这一幕给叶青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让她的心态越发端正。   大道万千,有可能每一步都是风景,也可能每一步都是坎坷。脚下不停,方能窥向终点。   齐永飞身后两个跟班大声叫好,其中一人终于顺利的施展出了凝水术,一团水花凭空出现在齐宗明头顶,噗噜摔下,浇了他一个透心凉。   凝水术没有攻击力,原是辅助攻击的法术,在这样的情况下却能以水生木,使那铁刺荆棘藤生长得更加粗壮有力。齐永飞和他的跟班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们施展凝水术,只是要往齐宗明身上泼水,让他更加狼狈而已。   叶青篱若有所悟,暗自点头:“五行生克原来有这样的妙用,我回去以后可要多加琢磨。术法虽是小道,修为才是根本,但大道两边都是险峰,我需以小道护航,方能行走无碍。”   另一边,齐宗明终于停止挣扎,只是眼睛怒睁,凶光闪动。   “十六弟,你灵力被封,还敢跟修仙者争斗,真是……”齐永飞咳嗽两声,他的肋骨被铁桶砸断,伤势其实颇为严重,整个人都还倒在地上,难以起身。他的两个跟班眼乖地走上前来,想要将他扶起。   “滚开,两个蠢货!”齐永飞却是大怒,“你们脑子里面装的都是浆糊吧!临到要战斗了,居然连个法术都放不出!”   其中一个少年白净的脸皮涨得通红,他提了提气,又提了提气,终于大声道:“你也没比我们好到哪里去!我们以前认你做老大是因为你的修为比我们高,可是你现在的样子……”他住口不说,转身便走。   另一人看看离去的同伴,又看看齐永飞,猛地一跺脚,干脆返身跟上先一个人离开。   空气中的气氛怪异起来,齐永飞脸上火辣辣的,齐宗明满脸都是讥嘲。   “这个、这个……”齐永飞打了个哈哈,干笑道:“人哪,都是贱骨头。你看,真是经不住骂。嘿!本来就是脓包,还不让骂……”他顿住话语,看到齐宗明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终于不能再说下去。   叶青篱在一边悄悄蹲着,数着时间流逝。她眼见那两人全都伤得厉害,有心想要出去帮他们的忙,又怕齐宗明见了她尴尬难受,到底还是忍着没动。   过得一会儿,齐永飞却是忍不住了:“喂,十六弟,哥哥跟你商量个事情怎么样?”   齐宗明冷冷道:“说。”   “哈哈,你看,我们两个这样僵持也不是个事儿。大家又不是生死仇敌,平常闹闹也就算了。现在嘛,你看你血流了这么多,我放开你,你扶我起来,帮我接正一下骨头……”   齐宗明打断他的话:“你的灵力快要坚持不住了吧,我大可以在你灵力耗光以后,转身就走。”   齐永飞便也冷笑:“被我的铁刺荆棘缠着,你流血不止,我看你又能坚持多久!”   叶青篱躲在一边都为这两个人着急,她小小的心里对这个世界又多了一番认识:“原来敌人之间,也是可以合作的。只是要想互相信任,好难。”她想得出神,手臂便不小心擦过身边矮树,撞出树叶簌簌响动的声音。   “谁?”齐宗明猛然转过头来,凶兽一般瞪视着叶青篱所在的方向。   齐永飞快速说:“我解开缠绕术,你要答应,过后不可伤我,还要送我回到外事殿灵石分割区的住处。”   “你信我?”齐宗明的目光依然落在叶青篱所在方向,一动不动。   “哈哈,我们家十六弟虽然愚钝了点,品性还是光明磊落的,哥哥我怎么不信?”齐永飞一句话说完,又忍不住要占嘴上便宜。   齐宗明转头怒视他,冷声道:“我答应了,你还不快点解开?”   叶青篱趁他转头的一瞬间,快速加持了一个轻身术,猫着腰便反身向树木葱郁的深处穿梭而去。   她一味地往山深处走去,也不担心自己安危。这里毕竟是在昆仑派的昭阳峰上,但凡上了品阶的灵兽全都被收纳在御灵园中,而留在外面的野兽多半杀伤力不强。   这是一片杂交林,各色树种都有,整体位于药谷的东南方向。叶青篱走得一段路,见完全甩脱了齐宗明的目光,便轻轻松一口气,又打量起四周来。   “星星草!”她快走几步,蹲到一片开着紫色小花的矮草边上,很是欢喜,“这种东西,年份不足就是野草,但只要超过百年,就会变成凡级一阶灵草。超过两百年,就是凡级二阶,超过四百年,就是凡级三阶,虽然最多就能增长到三阶,但也很不错呢。”   昭阳峰上随处都是异种,只是上了年份和有药用价值的全都被收藏在各个药园当中罢了。叶青篱取出药篓,快手快脚地采摘起来。   谷精草,凡级一阶灵草,二十年一枯荣,是为炼制辟谷丹的主药。   黄参,人参的一种,百年可入药,凡级一阶,能够用来炼制祛病散。   铁刺藤,凡级一阶,百年方能使用,种子可用来施展缠绕术,根茎可入药,性甘苦,叶子可用于炼制止血散。   叶青篱采摘了两种灵草,又收集了铁刺藤的幼苗,盘算着等种子培育出来以后,她便也可以施展缠绕术了。可惜等她深入密林到一定程度,就撞到了结界,不能再往上去。   “上面就是昭阳峰上峰了吧,在上峰住着的都是正式弟子和各位师长。”叶青篱有着片刻的落寞。   她又沿着原路返回,采集各种植被的幼苗或者种子,也不再管这些植物是不是有药用价值。   “就算是让长生渡更热闹一点也好。”她摇摇头,找着一个宽大的树洞藏了进去,盘膝坐好,便沟通乾坤简,进入长生渡。   长生渡中植物生长极快,叶青篱再见那灯笼古树的时候,树上结着的不再是累累果实,而是雪白的繁花。花初如雪,果实如火,这就是灯笼树。那绿色新芽之间,雪绒一般的花朵正以叶青篱肉眼可见的速度开放。   她怔怔地仰头望着,只见一树繁花绽放,微风轻轻吹过,又纷纷坠落枝头。有些落在地上化作春泥,有些落在湖中,载沉载浮,幽香盈盈。   旁边那株新栽的灯笼树也有了将近五米高,却正是枯叶飘零,枝桠光秃。   两相对比,奇景如斯。   ~~~~~~~~~~~~~~~~~~~~~~~~~~~~~~~~~   PS:总推荐超过一千,今天晚上加更^^   再PS:其实我想说的是,周推荐超过一千,然后我再加更——小墨是多么希望,每个星期都能有好几次加更的机会呀。同学们,不要客气,票票和收藏只管砸过来吧!O(∩_∩)O~   十三回:千液破云至归原 更新时间2010-5-30 1:28:06 字数:2756  长生渡里的时间流速与大千世界并无不同,植物在其中生长,却能达到一天等于十年的奇效。   叶青篱站在湖边,怔怔地看着眼前两株灯笼果树。一株叶落萧瑟,一株花落繁华,同种同源,一枯一荣,竟然在同时同地现于眼前,造化其妙,莫过于此。   “照这样看来,等我隔开时间,再多栽种些其它品种的东西,往后来看这长生渡,岂不是就可以在同一时间看到四季的不同风景?”叶青篱只觉得万般有趣,“一步是春,一步是夏,一步是秋,一步是冬,实在有意思得很!”   她兴致勃勃地做着规划:“我得给这五行之地都取好名字,中央厚土就叫至归原,西方锐金之地叫做破云崖,北方玄水是千液湖,东方青木名为万木山,南方离火就叫藏炎峰。按照五行方位,大部分灵药和普通植物都可以栽种到至归原上。”   叶青篱读书不少,虽然限于阅历,大多不能理解通透,照搬书中之意取些名字还是没问题的。   这五行之地都有来历。平原至归,正是厚德载物;金气力能破云,而锐意冲天;玄水千液,据说是千滴真水灵液方能形成一滴玄水;而青木万年,自然成灵;离火之地炎气内蕴,平常只如玉藏石中,因此叫做藏炎峰。   因为目前准备的植物种类还非常之少,叶青篱便只在至归原的正东方向开了一块小小的园地,栽种可以配制引气丹的十九味灵药。   而星星草的种子她则洒满了沿湖东岸一带将近十米的空地——这种小草生命力顽强,四季常绿不败,虽说长到四百年份便能升为凡级三品灵草,但叶青篱还是想要一片星星草地来给自己躺着睡觉。她用不了那么多星星草,拿出去卖给别人又不妥当,干脆就奢侈一把。   事实上,星星草具备所有野草的优点,也不是那么容易压坏的。   “土生金,铁刺藤就绕着引气丹的药圃种一圈。对了,我得在湖边靠近万木山的地方种一小片竹林,等竹子发起来,就砍些做篱笆,让铁刺藤绕着篱笆生长。”   叶青篱一边规划着,一边做起了辛勤的小园丁。她先种下碧文竹,然后开辟药圃。等将一些草药种好,摸约就是一个时辰过去了。这个时候的碧文竹好似在外界生长过一年,枝干笔挺,恰好可以砍伐。叶青篱便以掌做刀,运起灵力砍伐竹子,围出篱笆,然后种下铁刺藤。   她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湖边那株新栽的灯笼树叶落了又发新芽,然后长出雪白花朵,另一株千年古树却不这样。仔细观察计算了一番之后,叶青篱恍然:“原来这灯笼树长上一千八百年以后,居然要十年才能开花结果一次。千年古树果然不是凡物,就是不知道往后还会不会有什么新的变化?”   稍稍整理储物袋,叶青篱算算时间已近申时。她心满意足地再次扫视一番自己的劳动成果,便沟通乾坤简,离开了长生渡。   这时候她也差不多应该回谷了,再逗留下去只怕是难免要受到罗师兄的惩罚。叶青篱可没有挑战罗师兄权威的打算,那人在她眼中早便成为了神秘和深不可测的代名词,能不招惹便不该招惹。   回到药谷以后,叶青篱却不见罗师兄人影。她又跑到厨房一看,只见齐宗明平常挑水用的那一对铁桶正被搁置在水缸边上,她心里有些欢喜:“齐师兄回来啦,我得去看看他。不知道他的伤势怎么样,今天挑水十趟的任务还能不能完成?”   她脚步轻盈地走到齐宗明房门边上,正欲抬手敲门,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对话的声音。   齐宗明惊讶地说:“莫师妹,你哪里来的回春丸?”   莫雪的声音温温婉婉,略微有些低柔:“上次……上次我伤得不重,便将罗师兄给的那一枚回春丸留了下来。”   叶青篱下意识便敛住气息,停下所有动作。她知道自己此刻最应该做的便是转身离开,奈何身子不听指挥,却硬是一动都不肯动。   “莫师妹,”齐宗明声音沉痛,“你何苦如此?”   “回春丸颇为珍贵,我上次并未伤及骨骼内腑,自然不用。齐师兄,你今日的任务尚未完成,还是速速将回春丸服下为好。”   叶青篱在门外告诫自己:“快点离开,叶青篱,偷听别人说话是不对的。”想是这样想,齐宗明的下一句话却又让她停下了退后的步子。   “莫师妹,此事休要再提!你若是另有一枚回春丸,我服下也无妨,但这一枚,我不能用!”   “你何必固执?”莫雪再劝。   齐宗明反问:“那你当日为何不肯服下这枚回春丸?”   莫雪幽幽叹息,回春丸珍贵,她自然是舍不得。   齐宗明却自顾解释道:“罗师兄纵然是高人,我们的尊严也不容他践踏!他有强大的实力,可以任意行事,我们反抗不得,却也不必接受他的施舍!”   莫雪沉默良久,柔声道:“齐师兄,我宁可自己受伤……”   “谁?”齐宗明猛然大喝。   叶青篱在门外讪讪地揪衣角,正想着等门开了以后要怎么解释的时候,腰间忽然被一股清风缠绕,她整个人就在天旋地转之间被人带得转移了位置。   齐宗明打开门,不见阶上有人影存在,便摇头失笑:“我真是傻得很,今日被齐永飞给刺激得草木皆兵了。药谷中通共只有四人,叶师妹和罗师兄又怎么会做这么无聊的事?”   叶青篱被人环抱在怀中,一路上犹如鬼魅般飞驰。她从来就没有体会过这样的高速,一时间除了吃惊就是心驰神迷,竟然并不害怕。尤为神奇的是,带她飞驰之人速度虽快,怀抱中却甚为温暖,无形的护罩挡住了两侧风刀,使得他们在高速行进中依然安稳。   这人脚尖快速踏过药谷小道,一路深入,直到进入最西侧的一片黄级灵药禁制当中。   “齐宗明说错了。”来人停下脚步,放开叶青篱,竟是一脸淡漠的罗师兄。   叶青篱顿了片刻也就释然,在这药谷当中,除了罗师兄,又还有谁能有刚才那样的速度?紧接着叶青篱又疑惑:“齐师兄说错了?他说错什么啦?”她一时没有回过神来,竟然忽略了自己平常对罗师兄的忌惮之意。   “他说你我不会做出在他门外偷听的无聊事。”罗师兄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几乎又让叶青篱觉得自己是眼花。   “你……”叶青篱使劲眨了眨眼睛,想要挥去自己刚才生起的荒唐感觉。   紧接着,罗师兄又说:“我当然不会偷听,我是光明正大地站在院子里听,偷听的是你。”   “站在院子里……”叶青篱愣愣地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们的声音太大了,”罗师兄神情间有些无奈,“我想不听到都不行。”   “那是你听力太好的缘故,”叶青篱嘟囔着,忽然心惊,“你都听到了?”   罗师兄袍袖轻拂,背起双手,鄙夷道:“他们虽然在背地里说我坏话,我却不必跟他们一般见识。萧某生平从不施舍,是他们自己看轻自己,非要认为我是在施舍。沙土不知危崖之高,危崖又何需解释?”   叶青篱似懂非懂,只是抓住一点:“罗师兄,你的名字叫罗萧吗?”   罗师兄脸上异色闪现,转而又冷哼道:“你不必知晓!”   叶青篱这才想起自己面对的是个什么人,顿时不敢再多说。   哪想罗师兄忽然似笑非笑地问:“小丫头,你是不是吃醋了?”   叶青篱莫名其妙:“这……这话从何说起?”   ~~~~~~~~~~~~~~~~~~~~~~~~~~~~~~~~~~~~~~~~~~~~~~~~   PS:加更的一章,有点晚了^^   再PS:小墨还是涨胆一次,六月PK,预订PK票和粉红票哦O(∩_∩)O~    十四回:七情琉璃净 更新时间2010-5-30 14:39:36 字数:2125  若是要叶青篱来判断,她迄今为止所遇之人哪个最危险,她肯定选择罗师兄。便是当初在她入门之时给她做测试的水师姐,在叶青篱看来,也远远不及罗师兄可怕。   虽说那位水师姐是紫和真人的亲传弟子,并且早已筑基,而罗师兄不过是药谷杂役的一个领头执事。   可就在这药谷深处,护养黄级一品灵药的禁制当中,罗师兄却对叶青篱问出了一句堪比三姑六婆坊间流言的无聊话语。   “你是不是吃醋了?”   这话硬是问得叶青篱一头雾水,先前建立起来的,对罗师兄的畏惧感悄悄被撕裂了一角。   罗师兄又说:“你对齐宗明那小子千般地好,他却跟莫雪似有私情,你不吃醋?不难过?”   “我为什么要吃醋难过?齐师兄人好,我自然就对他好。难道我对他好了,就不准他跟莫师姐好?”叶青篱还没到心怀男女私情的年纪,自然是胸怀坦荡。她的目光纯粹干净,罗师兄看在眼里,有一刻,竟有些想要闪躲的意味。   他轻哼一声,一脸严肃地告诫叶青篱:“仙道坎坷,每一步都有可能面临天堑,你小小年纪,需得心无挂碍才好。”   叶青篱不是很懂这句话的意思,她试探着回答:“罗师兄,你的意思是,让我不要去管别人的事情吗?”   罗师兄苍老的白眉毛略微抬了抬,乌墨般的眼睛里有些讥嘲:“你今日出谷,所思所想,难道不是要帮齐宗明报仇?”   “可是……”叶青篱眼珠子一转,微垂着头,小嘴扁了扁,“您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让我在这个时候出谷?”她鼓起勇气将这句话问了出来,心中反而不再惊慌。罗师兄这人虽然可怕了点,但叶青篱发现他的气量并不狭小,他似乎很能听得直言,只是听不得谎言而已。   果然,罗师兄并未生气,却淡淡一笑:“小丫头伶牙俐齿,可惜……可惜……”   他负起手,似慢实快地迈步离开,留下轻轻的叹息:“人终究难逃七情六欲,也不知道你能坚持多久?”   叶青篱怔怔地站在原地,对罗师兄这一番言语,直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在可惜什么?又叹息什么?   “咦?这是培元果?”叶青篱回过神来,揪了揪衣袖子,“罗师兄居然把我留在这里,培元果可是黄级一品灵药。”要在平常,这些黄级灵药都是被禁制隔开的,根本就轮不到叶青篱来接近。   她心里先是有些暗喜:“我要不要偷偷摘一颗?只要一颗就好,有一颗我就能培育出很多来。长生渡里面,现在还没有黄级的东西呢。”   紧接着她又立马否定了这个想法:“不行,我得赶紧离开,不能被诱惑了。这是偷盗,要是被娘亲知道我偷门派的东西,肯定会很伤心的。她教导我人立于世,有所为有所不为。我维护自己的利益没错,但也不能偷东西。”   护养禁制泛着微微的黄光,禁制内的培元果树一概高约两尺许,上面绿叶狭细,浅黄色的果实每一颗都是小拇指大小,累累挂满枝头,泛着诱人的灵光。   叶青篱不敢再看,连忙大步从禁制中穿梭出去。这种禁制防外不防内,人在外面若要进入,必须使用相应灵诀才可,而人从里面出来,则没有任何限制。   一路从土属性的药圃中快步离开,叶青篱走向自己照料的那一片木属性药圃。她今日出谷用去太多时间,这一天的杂务全都没做,再加上齐宗明那一份,她估计自己得做到人定时分方能做完所有事情。   忙忙碌碌地完成任务后,果然正见明月将西。   十一月上旬,上弦月弯钩如雪,冷月霜华,洒落深秋的药谷清香。   叶青篱站在松木小院中,望着那一排紧闭的房门,心中忽然通透:“罗师兄先前说,人终究难逃七情六欲,过后又将我留在培元果的禁制里面,只怕是在考校我。那时候我若是当真偷摘培元果,现在……现在……”   她隐隐地惊出一身冷汗,暗自庆幸不已。   “不做亏心事,我就什么都不怕。无所畏惧,大道又有何阻?”叶青篱仰头望天,周身的灵气流转速度陡然加快。   她在一呼一吸之间似乎触摸到了某种玄妙规律的边缘,偏偏又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叫她怎么也戳不破那一层朦胧地阻隔。   乳白色的灵气犹如水雾,在叶青篱经脉中奔腾流转,她分明感觉到了经脉的胀痛,却硬是咬牙撑着,一味加速搬运灵气。   “只要再快一点,我就能突破第五层了!”   一缕细微的血线从她嘴角流下,衬在雪白下巴上,殷红得碜人。   “痴儿!”蓦然一声低喝响起。   叶青篱全身涌动的灵气好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住,带着强大惯性猛地一冲!   那一层薄雾被强大的力量猛烈撕扯开来,蓦然在她眼前展现出一片鲜色天地。灵气被缓缓收拢,她感受着突破境界的奇妙,只觉得自身力量又强大一层。灵气顺着特殊的经脉流向她的五指,她细细推敲天地元力,在心中默念咒语。   “火弹术!”   散发着高温的火球颜色由红转白,在叶青篱手中引而不发。她惊喜:“不单只是威力增大,就连控制力也更强啦。”   一般的练气期修士在施展出火弹术以后,通常必须在一个呼吸间便将火弹术发出去,否则火弹灵气暴乱,这个法术就会未伤敌,先伤己。叶青篱早先为了烤制泥坛子,已经练习了一会控制火弹引而不发的能力,这个时候她将这控制力应用起来,竟又有所增强。   摸约小半盏茶的时间过去,她才感觉到手中法术不受控制,于是缓缓散去灵气,这火弹术也便消散在空气中。   “悟性尚可,控制力有待增强。”罗师兄在她身后淡淡地说。   叶青篱连忙转过身,恭敬地向他行礼:“多谢师兄助我突破境界。”她这一声感激来得格外真诚,心中对罗师兄的观感也大大扭转。   罗师兄却神色严厉:“你可知你错在哪里?”   ~~~~~~~~~~~~~~~~~~~~~~~~~~~~~~~~~~~~~~~~~~   PS:周末起太晚了,蹲墙角~~~争取周推荐过千,然后加更,耶^^    十五回:零零琐碎事 更新时间2010-5-31 15:35:26 字数:2564  万籁俱静的药谷中,叶青篱盘膝坐在床上静静思考。   她回忆着罗师兄说的话:“修道之途,固然要勤勉不辍,但也不能一味勇猛精进。你从练气初期突破到中期才刚刚半年,就稀里糊涂地冲击第六层,你当修炼是什么?小孩子玩游戏?今天过了第一关明天就想过第二关?”   叶青篱垂着头,也觉得自己太鲁莽了。她对冲击第六层完全没做任何准备,就那么站在院子中间开始了入定,若不是罗师兄帮忙,她当时完全有可能走火入魔。   只不过顿悟这种事情向来不由人主动控制,叶青篱当时心中触动,似乎是碰触到了某种玄妙规律的边缘,自然就忘了其它,顺势搬运灵力,突破起来。   罗师兄又冷笑道:“天底下在边缘徘徊的修士何止千万,而能够更进一步的又有几个?你以为碰到边缘就叫顿悟?没有任何准备,只是抓住一点玄机,你就敢冲击第六层,果然是无知者无畏!”   叶青篱盘坐在床上,先前突破境界而来的那点欣喜,早就被罗师兄训得不敢冒头。她在家中的时候也看不过少关于修炼常识的典籍,实际上并没有罗师兄以为的那么无知。只是她的阅历太浅,经验不足,才会犯下这种错误。   罗师兄还警告她:“你这第六层是在外力帮助之下才得以突破的,基础难免不稳固。你的资质还算勉勉强强,大道并非无望,切记打好基础,两年之内不可再图突破之事!”   叶青篱乖乖地受教,心中也告诫自己:“以后考虑事情要更加全面谨慎,学到的东西都要运用起来才好。”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叶青篱都不再有出谷的机会,她每日里除了完成杂务便是老老实实地巩固修为。本来到得练气第六层,已经可以学习符篆的制作和阵法的推演了,只是她身在药谷,却没有地方去学这些东西。   叶家只是小家族,叶青篱所修习的基础功法中附带法术太少,其它各种应用更是一概没有提及,两年之内她都不可再精进修为,自然便只能在法术上面下功夫。   “贪多嚼不烂,到了第六层,我只要再多学一个掌心雷和一个控物术就成。”叶青篱这次谨慎了很多,“神州大地上,妖族虽然都退居在北苍山脉,魔魇却是四处出没,我要是有机会下山,也得学会雷法才好克制各种邪物。而控物术是御使法器的基础,我更加不可不学。”   练气第六层正是昆仑派杂役的主流修为,普通的杂役弟子若是完成了定量任务,多半还会在门派内领取一些诛杀低级魔魇的悬赏任务,以增加实战经验和丰厚身家。奈何叶青篱被拘在药谷当中,很少有出去的机会,根本就无法多方面提升自己。   有一日,莫雪对叶青篱说:“叶师妹,外人都以为,我们在药谷中不但任务轻松,还能靠到紫和真人这棵大树。却不知道,我们一年四季幽居在此,紫和真人又根本就不会在意我们这些杂役弟子,还不如在外面世界来得潇洒自由。”   叶青篱歪着头:“罗师兄说,修仙要耐得住寂寞。”   莫雪仰头,幽幽道:“修仙需要机缘,一味苦修,机缘又在哪里?”   叶青篱并不觉得药谷中的生活乏味,但她也想出去。因为只有在外面,她才能学到更多东西。   十二月初三的晚上,叶青篱独坐在房里,对着烛火为自己庆祝生日。来到昆仑将近一年,她在不知不觉中成长。   “娘,篱儿满十一岁了。”年满十一,虚岁就是十二。叶青篱吹灭烛火,在黑暗中静静调息。   第二天完成杂役任务后,她却没有再如往常般觅地修炼法术。   因为天气渐冷,她终于将曾经买的那块狮绒兽皮毛拿出来使用。这种凡级一品的灵兽外形类似狮子,毛发却短短的浓密柔软,甚至有几分可爱。叶青篱把这块残破的兽皮分做四块,拿出针线做了两件坎肩,一只围脖,剩下的那块分量最少,她就缝在自己的衣襟袖口,当作装饰。   这些零碎的事情叶青篱打小就喜欢做,若是材料充足,她还能做出不少漂亮有趣的小玩意儿来。   柳贞见她从小就没什么玩伴,在这种事情上便由得她自娱自乐。虽然其他人在看到她做这种小东西的时候会很鄙夷——诸如:又不是凡人,怎地去做这些事情,如此自贬身价,不务正业。   等将四件小东西做好,天色恰恰将暗。叶青篱欢喜地换上被自己改装过的衣服,拿起坎肩和围脖走到隔壁去敲莫雪的房门。   “进来。”莫雪声音淡淡的。   叶青篱推门走进,拿出围脖和其中一件坎肩:“莫师姐,这个送给你,坎肩你就帮我转交给齐师兄吧。”   莫雪神情略有些惊异:“都是你做的?”   “是呀,”叶青篱有点不好意思,“我现在不能炼器,就只有用这种低级灵兽皮毛做些小物件了。”   “你喜欢炼器?”莫雪笑了笑,“以后总有机会学的。”   她精神不是很好的样子,随意跟叶青篱聊了几句,又淡淡地道谢。叶青篱察言观色,忙知趣地告辞离开。   出门之后她便疑惑:“莫师姐不喜欢我送她的东西?也是,这种东西在修仙者眼里什么都不是,她又怎么会喜欢。”这样想来,她心里倒也没有什么不舒坦的地方,只是踌躇起来:“那剩下这件坎肩还要不要送给罗师兄?这种东西连莫师姐都不喜欢,我要是送给罗师兄,只怕又会遭他鄙视。”   叶青篱在屋檐下来回踏了几步,当即决定将这个小礼物收起来。   她意识到自己跟多数修仙者在价值观上的差异,也就不好意思献丑了。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她又到药圃中对各种灵药进行日常护养。罗师兄从她身边走过,按照惯例给法阵中央的黄级灵药施展了一个行云布雨咒。   “叶师妹,”从药圃中走出来,罗师兄缓缓踱步到叶青篱面前,淡淡扫过她一眼,“你的衣服为何变了模样?”   叶青篱没想到罗师兄这样的高人还会注意到自己这件衣服,愣了一下才回答:“我有一块破损的狮绒兽皮毛,觉得浪费了可惜,就裁了一点缝在衣服上。”   罗师兄略微沉默,眼神仿佛戏谑:“外事弟子的服装都是统一款式,在这上面缝兽皮做装饰,亏你想得出来!”   叶青篱没有从前那么怕他,便壮着胆子解释:“冬天要是下雪,这衣服还这么单薄的样子,会很奇怪的。而且我早做了准备,这些兽皮都可以拆下来,我若是要出谷,把兽皮拆掉就是啦。”   她眨巴着眼睛,小心观察罗师兄的神情,见他除了不屑,倒没有要生气的意思,心里对他的感觉便又亲近了些。   罗师兄拂袖从她身边走过,就在叶青篱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他却回过头来,问道:“既然是一块狮绒兽皮,自然不止你衣服上这一点,剩下的呢?”   ~~~~~~~~~~~~~~~~~~~~~~~~~~~~~~   PS:今天晚了点,垂头~   再PS:六一要到了哦,明天加更一章,另全面预定粉红票和PK票o(∩_∩)o.《丑小鸭》六一奉送番外,票票都集中给《仙渡》吧^_^    十六回:转角风景 更新时间2010-6-1 14:02:23 字数:2256  药谷的天空因为禁制而显得有些云雾蒙蒙,各种灵药接连成片,形成特殊的气息与风景。   叶青篱听了罗师兄的话,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一咬牙便从储物袋中取出剩下的那件坎肩,递给他道:“罗师兄,这是我原来准备要送给你的,你要是不嫌弃,   就收下吧。”   罗师兄接过坎肩,仔仔细细翻看了几下,不冷不热地说:“原来准备送,你的意思就是,后来不准备送?”   “我怕你不喜欢。”叶青篱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没问过我,怎知我不喜欢?”罗师兄随手将坎肩披上,返身大步离开。   叶青篱张大眼睛,莫师姐都不屑使用的东西,罗师兄拿着居然显得很合意的样子?   下午齐宗明挑水回来,肩上倒也垫着叶青篱送的那件坎肩。罗师兄看到,只淡淡说了一句:“你可知晓,挑水本为磨砺你的意志?”齐宗明听了这话,放下水桶   便将坎肩脱下,收到储物袋中。   叶青篱当初之所以买下这块狮绒兽皮,目的其实就是为了帮齐宗明做些护肩护手的小物件。她仔细观察过齐宗明的肩宽,这件坎肩确实有助于保护他的肩膀。   不过罗师兄这么一说,别说是齐宗明不好再用这件坎肩,便是叶青篱,以后也不便再送这种东西来给齐宗明了。   临近年关的时候,药谷中也没有什么庆祝,一切有如往常。倒是齐宗明回忆道:“门派之内该是要发放年供,并举行年祭的。”   不管外面的世界会有多热闹,药谷就像一片与世隔绝的幽寂之地,有罗师兄坐镇,余下三人也只有安分地面对谷中清冷。   齐宗明本来要去挑水,每日还有出谷的机会,罗师兄却道:“年祭这七日,准你休假。挑水之事,可以暂且搁下。”轻飘飘一句话,齐宗明便也被锁在谷中,出   入不得。   年祭是从先年的腊月二十八,到隔年的正月初五,过了年以后,也叫春祭,春祭这五日,才是年祭的重头戏。叶青篱思念家中,奈何一入昆仑,没有三年不可下   山,她只能老实地待在药谷中。   大年三十这一天,药谷中却来了一个他们意想不到的客人。   水师姐在禁制外面投入传音符,当时叶青篱正在院子里锻炼火弹术,她依然没有放弃自己烧制泥坛子的想法,毕竟在昭阳峰上,要想买到这种生活用品实在太过   困难。传音符从她身边飞过,落入药谷深处。过得片刻,罗师兄的身影出现在松木小院门口。   “师妹请进。”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禁制被无声无息地打开,水师姐长裙曳地,行云流水般缓步走来。   罗师兄仍然是一脸的淡漠,与水师姐稍做寒暄,便引她入正堂。   两人从院中穿过的时候,叶青篱躬身行礼,心中对水师姐的到来不无好奇。她更好奇的其实是,罗师兄一个杂役弟子,凭的是什么,居然敢对作为紫和真人亲传   弟子的水师姐也摆出一张平板脸,而水师姐居然没有半点要生气的意思。   也不知他们在屋中交谈的是什么,过得小半刻钟,两人又走入院中,水师姐仔细打量叶青篱,神情略有惊异。   “我记得,你差不多是十一二岁的年纪。”   叶青篱不敢怠慢,躬身应是。   水师姐脸上露出一点笑容,点头道:“小小年纪,修为就到了第六层,不错。有罗师兄指点,也难怪你进步如此之快。”   她的言语之间,对罗师兄竟是十分推崇。叶青篱越发觉得难以理解,绝大多数正式弟子都不屑于称呼杂役弟子为师兄或者师姐,这个水师姐在罗师兄面前的姿态   何以如此谦冲?   片刻之后,齐宗明和莫雪也从药圃中回来,各自向着水师姐行礼。   水师姐勉励了几句,又取出三个储物袋,分别发给叶青篱三人。   “宗门年供的那一份,过后你们可以自己到配事阁领取,这些是师尊对你们这一年照料药谷的奖励。”她口中的师尊,自然就是紫和真人。   三人都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当即又道谢接过。虽然因为水师姐在场,他们不方便打开储物袋去查看里面的东西,但光看这储物袋的做工,就已经比门派统一   发放的要好,而金丹期大高手送出的东西,又能差到哪里去?   “叶师妹,你的修为进益不错,可愿随我去见见师尊?”   水师姐的下一句话,几乎就等于送上馅饼到了叶青篱眼前,她哪还不知道这是大好机遇?   “能够听得真人教诲,是弟子的荣幸。”她思维转得快,自小接受家族教育,也知道在这个时候应该要说什么话。   水师姐满意道:“进退有据,不错。”   她向罗师兄打了个招呼,便带叶青篱出谷,留下身后莫雪满眼的羡慕。   只见两人身影消失在谷中禁制的云雾中,罗师兄竟带着几分嘲讽道:“你也不用羡慕,她此去是福是祸,尚在两可之中。”   莫雪低下头,不敢言语。   叶青篱跟在水师姐身边,这时候也在想着莫雪和齐宗明:“不知道水师姐只是想带我见见紫和真人,还是要给我更换杂役工作?莫师姐和齐师兄身在谷中,也不   知他们要何时才能出来,我现在自身未定,只怕是帮不了他们。”   出得谷来,两人一路往山上行走。水师姐颇为亲切地同叶青篱闲聊,数语之后,叶青篱终于知道了水师姐的名字,原来她叫水凝寒。   这可真是一个冷气森森的名字,与她渺似云中仙子的形象不大符合。   “实不瞒你,叶师妹。春祭的时候,我们昭阳峰也会举办一个内宗弟子的年试大会。师尊座下有七大亲传弟子,我排第四位,小师妹今年十一岁,与你年岁相   当,修为在练气第七层。”   叶青篱听得这话,隐隐的就感觉自己猜到了什么。她实在是不大相信自己的猜测,只是凝神听着水凝寒接下来的话语,不敢打断她。   “小师妹性急,前几日收到一只踏云兽的幼崽,想要强行与之缔结契约,结果被那小东西反噬,现在只能疗伤修养,无法参加年试。”水凝寒神色一肃,“年祭   之前,师尊便与明光师伯有约,座下亲传弟子五场比试,五局三胜。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叶青篱心念电转,知道眼前的机遇只怕也存在很大风险,她惯来就不是喜欢冒险的人,当即便沉默下来。   ~~~~~~~~~~~~~~~~~~~~~~~~~~~~~~~~~~~~~~~~~~~~~~~   PS:六一快乐哦:-)今天加更^^   再PS:遍求粉红票与PK票o(∩_∩)o......   十七回:云桥指点仙灵事 更新时间2010-6-2 1:09:07 字数:2451  “你若是能替小师妹出战,我可以试着让你在战前与踏云兽结约。”   叶青篱沉默之间,水凝寒抛出了重头诱惑。   “水师姐,”叶青篱仔细想了想,掰着手指跟她算,“那位师姐都被踏云兽反噬了,我能成功吗?”   水凝寒淡淡道:“你若是结约失败,我们最多是只派四人出战而已。”   叶青篱心中凛然,她听得明白,水凝寒这话中有两层意思。   一来是直接定下了叶青篱下一步的道路,根本不容她拒绝,二来,这话中未尽之意便是:“你的修为太弱,假如不能使得踏云兽认主,我们即便是直接弃权一场,也不会让你出战以至丢了我们的颜面。”   小姑娘的阅历是浅了点,心思却敏感得很。她全然不需水凝寒明说,就感觉到了这位师姐骨子里逼人的傲气。   “水师姐,我会尽力的。”叶青篱干脆应下,心中暗道:“这个时候我要是不答应,平白就将她得罪了。修仙界向来以实力说话,我修为不足,难免被她看轻,但我自己却不能看轻自己。与踏云兽结约一事,我说什么都要尽力达成,就算是反噬关头,也不能放弃。”   到得中峰与上峰的禁制界限之前,水凝寒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输入灵力激发出一个护罩,连着叶青篱一起罩入其中。   “这是上峰的禁制通行令,这种令牌只有身怀昆仑正宗玄功的修士才能激发。”自叶青篱爽快答应她的要求以后,水凝寒便越发显得亲切。这时候连这些细节都一并解释,可见她对叶青篱是很有些好感的。   “不知哪些功法能被称作昆仑正宗玄功?”叶青篱敏锐地感觉到水凝寒态度的变化,紧绷的情绪便稍稍放松,也趁机提问。   水凝寒微笑道:“九天玄冥道沧桑,这句话指的就是我昆仑七大秘藏玄功。九转炼心诀、天鉴神典、玄天真解、冥水玄武诀、道武藏神录、沧澜剑歌、桑木化生大法。这七大功法,品级全都在地级三品以上。其中九转炼心诀已达天级一品,而天鉴神典全篇据说已入天级二品。”   叶青篱听得心生向往,昆仑派的底蕴果然不是小门小户可以比拟的。她在叶家所学的《太元经》只是黄级二品,即便如此,这在同级修仙家族中都能算得上是顶级功法。而昆仑七大秘典之流,在此之前,她更是从来都没有听人提起过。   水凝寒见她神情间的羡慕毫不掩饰,又笑道:“这其中,玄天真解最为特殊,其中的五行功法各自成套,单分都是地级一品功法,由秘法组合之后,便是地级三品的玄天真解。这一次你若是能够使得踏云兽认主,我便能请求师尊将玄天长生功传授于你。”   重利诱之,权势压之,不论水凝寒是有意还是无意,她都将叶青篱牢牢绑上了自己的战车,让她不得不尽全力。   上峰的景象果然不是外事殿可比,当叶青篱步出禁制,看到眼前长长云桥的时候,终于目瞪口呆。   外事殿的建筑群虽然庞大恢宏,却也不过是凡物,尚在常人想象范围之内。这上峰的气象,若非亲眼所见,叶青篱根本就是想也想不到的。原来出了禁制之后,便能见到这一整个山尖都悬空着——仿佛是有大神通者曾将这山峰拦腰斩断,又使这山尖凭空上升百丈,这才造成了山尖与山座似连实断的奇异景象。   中间悬空的那一大段便有四座坡度极陡的云桥相连,烟雾之中,白云晶莹若玉,间或有衣装飘逸的修士御使法器法宝在其中飞行而下,渺渺然俱似神仙中人。鹤唳之声当空响起,一个看似青年的黄衫修士乘鹤自东方而来,远远见着水凝寒,朗声道:“水师妹,可是要回紫炎府?”   “周师兄可是下山除妖归来?”水凝寒没有正面回答,却又反问一句。   黄衫修士大笑道:“几个小妖,不堪一击,不过这次的收获倒是尚可。”   另有几个修士与他攀谈,他便向水凝寒温言告辞,又同其他人大大方方地说话。   水凝寒施展传音之术,对叶青篱道:“这人是明光师叔座下的二弟子,名叫周士宏。你看他表面上豪爽亲和,擅于交际,实则阴险诡异,若是与他打交道,须得小心谨慎。”   叶青篱自从上得昆仑,跟大多数人打交道都是小心谨慎的,也不差这一个。她乖巧地点头受教,问道:“水师姐,不知明光真人座下有几位弟子?”   “明光师伯有十大真传弟子。”水凝寒仿佛看穿她的疑问,微微笑道:“只比五场,乃是因为师尊座下七大弟子如今只有五个还在山上。”她又轻轻一叹,“二十年前,罗师兄本为师尊座下大弟子。他的天赋最好,身具金系天级灵骨,在四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达到筑基大圆满境界,只待结丹成功,便能跨入内九峰。可惜……”   叶青篱适时问道:“可惜什么?”她心中万般好奇,只等水师姐揭开罗师兄的神秘面纱。   “你应该知道,北苍山脉的妖族每过十年就会对人类发动一次侵袭,而百年更有一场大战。”水凝寒神色一肃。   叶青篱点头,心里有些黯然。她的父亲便是亡故在十年前的那一次妖族侵袭中。   “二十年前,正是百年大战的时机。”水凝寒面露不忍,“罗师兄资质特异,虽然只在筑基期大圆满,当时的攻击力却堪比金丹初期的高手。他随门派一起远赴北苍防线,驻守北陵重镇。那一次的战况空前惨烈,驻守在北陵镇的许多高手都被妖族用计引走,留下罗师兄独揽大局。最后……为了坚持到援军到来,他发动了燃烧生命力的秘法,以至于战争结束后,功力跌下练气十二层,终生无望再次进阶!”   叶青篱肃然起敬,心里对罗师兄的惧怕在这一刻全然消散,只剩下说不出的伤怜。   对正常的修仙者而言,哪怕只在练气期,六十三岁也正当壮年。可罗师兄因为曾经施展秘法修为倒退的缘故,却已经是苍老得更甚凡间耄耋老翁。修仙者中,极少有人的形象会老成那样,叶青篱暗暗叹息。   两人踩上云桥,行走之间灵气沁身,云雾相随。   水凝寒又道:“那一次同行的还有二师兄,他总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大师兄,回来之后便闭关修炼丹术,以求治愈大师兄的伤势,至今未曾出关。只是我昆仑丹道高手何其之多,掌门师祖都已经宣布大师兄无救,二师兄纵然再努力……”   叶青篱在云桥上望着蒙蒙雾海,有心要安慰她几句,奈何自身也觉得伤感,却是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叶师妹,我们此行,先到御灵阁去收服踏云兽。”   水凝寒话题一转,神色又恢复冷然。   ~~~~~~~~~~~~~~~~~~~~~~~~~~~~~~~~~~~~~   PS:这是六一加更的……抱头,我这个夜猫子。   再PS:今天的PK票快乐地冲过了一百,唔,明天再加更(不对,其实是今天再加更TT,让我加更加到手指抽筋吧~同学们,不要跟我客气……   小墨再次感谢大家o(∩_∩)o...   十八回:昭阳峰顶气象明 更新时间2010-6-2 15:12:49 字数:2409  时辰尚早,正是辰时刚过,巳时初始。   冬日里的阳光来得要比平常晚些,这时候刚好自天空洒落峰顶,映得一切都粲然生辉。   昆仑派的守山禁制全都有一个神奇的特性,那就是只会阻挡生灵而不可阻挡大自然的风霜雨雪。平日里这些禁制都是自动隐形的,生灵想要穿梭之时,若是使用了通行令牌,禁制便不会显现,若是没有通行令牌,则会受到禁制反击。   “这个禁制名叫玉清太玄禁,传说是由古仙人的禁制演变而来,其中包含了乾坤挪移反像阵。”水凝寒言语间带着一股以昆仑为豪的傲气,“若是有人想要硬闯,禁制便会以两倍的力量反击过去。假如有人能闯过禁制的第一层防护,下面还有五雷玄火阵、剑灵七杀阵、乾坤微尘阵。”   叶青篱听得悄悄打了个寒战,庆幸自己上次碰到这个禁制的时候只是轻轻用手碰了碰,否则那下场可就难说得很了。   到得云桥彼端,只见一只长有三米的白色巨虎威风凛凛地站在桥边,它偶尔张嘴打个哈欠,露出尖利的牙齿寒光慑人。   水凝寒恭恭敬敬地向白虎行礼道:“虎先生。”   叶青篱见状,忙也跟着行礼。大老虎仿佛没有听见,又抖抖毛发,悠闲地在桥边踱步,仿佛是晨起时活动筋骨。   等走得离这老虎稍远,水凝寒才对叶青篱笑道:“虎先生身具神兽白虎遗脉,如今已经修炼到了玄级三品,相当于归元期大圆满,只差一步就能踏入藏神境界。”   叶青篱暗暗心惊,没想到那只看起来不爱搭理人的大老虎竟有如此修为。   归元期大圆满是什么概念?整个修仙的境界,被修士们划分为八大段,依次是练气、筑基、结丹、子虚、归元、藏神、出尘、飞升。   传闻中的修仙界第一高手夜帝明也不过是藏神后期,而在昆仑派中,藏神中期的祖师才堪堪五人,藏神初期的祖师共九人,归元期的祖师七十一人——可想,这只归元期大圆满的老虎有多么可怕。   天下道门之首,巍巍昆仑,外事弟子有一十六万,入室弟子八万,在这其中,归元期的高手都只有七十一人而已。   昭阳峰云桥边上,一只守山的灵兽却是归元期大高手,叶青篱心惊之余,又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直到两人路过那巨大的重灵广场时,叶青篱的心思才从那只老虎身上拉了回来。   只见这广场之上,足有千余弟子在踏步舞剑。他们都穿着统一的白色长袍,腰束玄色玉带,头挽道髻,步履整齐,剑光如虹。千余筑基修士舞动同一套剑法之时,那气势真如风云聚啸,山岳迫人。   叶青篱脚步略微一顿,眼睛都有点移不开。   水凝寒的目光有一瞬间迷离,随即淡淡道:“这些都是剑修,与我们这些第五代亲传弟子不同,他们是我昆仑的基石,也是数量最多的五代正式弟子。”   叶青篱疑惑道:“剑修不是御使飞剑伤敌吗?怎么……怎么他们却?”   “怎么他们却提着长剑,好像世俗武人一样练习近身剑术?是吧?”水凝寒笑了笑,“我昆仑剑修自然也是御使飞剑的,但剑修以剑为尊,终身只修一器,每日里练习近身剑法,做的却是养剑的功课。只有以剑为灵,爱剑成痴的人,才能成为真正的剑修。罢了,说这些你也不懂,我们快些走吧。”   御灵阁从名字上听来,似乎是只简单的阁楼,实际上却还包含着一座占地颇广的园林。整体由百年清心木构架的三层阁楼悠然立在兽园的禁制入口处,修士来往进出,络绎不绝。   水凝寒带着叶青篱走上阁楼的第二层,同一个筑基期的执事弟子交谈几句之后,那人便将她们带到兽园东南角关押踏云兽的地方。   踏云兽高约六尺,整体形状类似狮子,毛发大致雪白如云,只有四只脚爪之上围着一圈乌黑。加上它墨黑滚圆的大眼睛,红通通的一点鼻尖,这灵兽竟有几分憨厚可爱之态。   它唯一不可爱的地方,就在尾巴。它的尾巴足有五尺长,却像钢鞭一般,上面覆盖着银白色的鳞甲。叶青篱目光移动,只见它状似无意地甩动鞭尾,那尾巴在地上一扫,就是深深一道痕迹,威慑力十足。   “它……”叶青篱压低声音,“它在向我示威?”   水凝寒微露一点笑意:“不错,你也看出来了,踏云兽的灵性很深。现在它还只是在幼年时期,便已经算得上黄级一品灵兽,等它成长起来,最高可以达到玄级二品。假如它能够打破先天枷锁,引导出麒麟的血脉,甚至有可能晋为地级灵兽。”   叶青篱想到那只归元期大圆满的白虎也不过是玄级三品,心中就一片火热。   能够被紫和真人亲传弟子看中的灵兽果然不凡,踏云兽成长潜力极大,便是在幼年时期,它的攻击力都能相当于筑基后期的修士。   但越是如此,就越显出收服它的难度之大。就连水凝寒那位小师妹都因此而受到反噬,叶青篱修为不如她,功法和身家也不如她,又能有几成的可能收服这只灵兽?   “前日小师妹在此,虽说是受到了反噬,但也将这畜牲伤得不轻。你别看它神光完足的样子,其实它现在的状态正当虚弱。”水凝寒出言指点,“你可以使用控物术引导自身灵力进入它泥丸当中,寻找到它的兽丹,再用灵气稍加炼化,在其中留下你的元神烙印,它便只能听从你的命令。”   叶青篱点头应是,心中却隐隐地感觉到了这只灵兽的愤怒与悲伤。它虽为兽类,但也有灵,水凝寒毫不在意地称它为畜牲,将它视为工具,而它的修为并不低于水凝寒,却偏偏毫无反抗之力,它如何不悲伤?   昆仑势大,门派之力自然不是小小踏云兽能够抵挡的。   “这里划分了阵法,踏云兽的活动范围以此为界。”御灵阁的这位执事弟子用法器比划出一个范围,“这里许进不许出,叶师妹,你要收服踏云兽的话,必须要进入阵内。若是你实在敌不过它,只需说一声,我便将你救出来。”   眼见叶青篱小心地踏入阵中,这位执事弟子皱皱眉,对水凝寒道:“水师姐,这位师妹的修为才刚到练气六层,她如何收服得了踏云兽?”   水凝寒淡淡道:“试试也无妨。”她想起罗师兄所说:“叶青篱修为低微,好在心思纯净,对灵气的精微控制锻炼得不错。”   能够得到罗师兄以“不错”二字为评价,本就非常不易。至少在水凝寒的记忆中,就是她自己,都从来没有听到罗师兄说过“不错”。   “这……”旁边的御灵阁执事何雷惊讶道:“她……她居然这样做?”   水凝寒仔细看过去,眉头也皱了起来。   ~~~~~~~~~~~~~~~~~~~~~~~~~~~~~~~~~~~~   PS:今日加更一章o(∩_∩)o...   再PS:PK分数吊在第十六名,好弱好弱的数据……让我垂死挣扎一下吧……    十九回:取之予之 更新时间2010-6-3 1:42:40 字数:2351  “只怕是危险了。”何雷摇摇头,顺手取出一张困灵符,做好随时出手救下叶青篱的准备。   水凝寒惊讶道:“这孩子居然用聚元丹去喂踏云兽,亏她舍得。”   叶青篱小小的手掌上面正端端躺着一枚浑圆清香的灵丹,丹药差不多是半只鸽蛋大小,颜色浅黄,灵光晶莹。她将手伸到踏云兽面前,尽量对这只受伤的灵兽表达自己的善意。   踏云兽锋利的前爪在地上一刨,反而警惕地退后几步。   三日前有个人类小女孩也是这样走到它面前,只一抬手便用灵力逼迫它,想要将它控制住。在踏云兽眼里,人类是最为凶狠狡猾的物种,他们擅长布置各种陷阱,它只要稍不注意就有可能被他们的诡计套住。   叶青篱不敢再往前走,她只是仰着头,又将手伸长了些。   踏云兽高有六尺,叶青篱到现在也才四尺七寸高,在她眼里,踏云兽的体型堪称巨大。但就是这个大家伙,眼睛却乌溜溜湿漉漉,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叫人看得心软。   练气期的修士尚未能凝聚元神,神念无法离体,叶青篱也就没有办法直接与这大家伙交流。她只能用控物术引导出一缕细微的灵力,轻轻柔柔地向踏云兽靠过去,想要用充满生机的木系灵力来安抚它。   踏云兽那五尺长的鞭尾猛地一甩,劈啪一声在空气中划过一个暴烈的弧度,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抽打在叶青篱手臂上!   这一抽直抽得她脚下趔趄,连连后退,手中那一枚聚元丹也跟着拿捏不稳,稍稍一抖就滚落在地。踏云兽连忙低头用嘴噙住这枚丹药,敏捷之极地与叶青篱拉开距离。   充满破坏性的妖元力顺着那一鞭直往叶青篱经脉中钻去,踏云兽纵然受了暗伤,一身修为也比叶青篱深厚得多。只是这样一鞭,就叫她经脉中的灵气节节后退,几欲崩溃。   叶青篱忍住胸中的气血翻腾,努力集中精神,继续用控物术引导自己的灵力外放,想要碰触到踏云兽的身体,与它交流。   这一切都不过是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到看见踏云兽将聚元丹吞下时,水凝寒只能叹息:“叶师妹的性情,真是有几分痴傻。”   叶青篱受伤颇为不轻,她强行引导灵力外放,一没控制住就冲撞得经脉刺疼。   “噗!”   一口鲜血喷出,叶青篱脚下一软,委顿在地。   “吼——!”踏云兽仰头咆哮,两只前爪交替着踏在地上。它周身灵光涌动,显然是已经在消耗聚元丹的药力,并借此疗伤了。绕是如此,它也不忘将目光紧紧落在叶青篱身上,提防她再有什么异动。   聚元丹本是用来增长修为的丹药,用来疗伤实在有些浪费。同为凡级二品灵丹,它的疗伤效果就远远不如回春丸。叶青篱早有心理准备,知道以踏云兽的品阶而言,一枚聚元丹并不足以治愈它的伤势。   小姑娘是有些痴,但这并不等于她就很傻。无缘无故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并把结约的希望完全寄托在踏云兽的一念善意之上——这种事情叶青篱做不出来,她还没有傻大胆到那种程度,何况主动出击与被动等待完全是两种概念。   她只是想为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赌上一把!   就是这个时机!   “她要做什么?”何雷低呼一声。   只见叶青篱快速站起身,抬手就为自己加持了一个轻身术,然后在一个纵跃之间,闪电般跳上踏云兽的背!   这只灵兽正在吸收药力自我疗伤间,行动能力未免稍有迟钝,闪身时慢了半拍,就被叶青篱骑跨着牢牢抱住。   踏云兽又惊又怒,还带着几分恐慌。它正在疗伤,不能动用妖元力,便踏动四肢,猛烈地颠簸起来。灵兽的身体力量何等强横?尤其是像它这样的大家伙,尾巴反向一抽,就算没有妖力加强,也几乎就将叶青篱的背上一段脊椎抽得断裂!   “我现在就将叶师妹救下来。”何雷往手中灵符催动灵力,扬手便要发动。   水凝寒袖中探出一段长绫状的法器,瞬间卷住何雷手腕,将他拦住。   “再等等。”她沉声说道。   这一道困灵符因为被中断发动,便在何雷手中自发燃烧起来,片刻即成灰烬。   “可惜了这一道符。”他的手掌被灵力包裹,倒是安全无事。   就这么稍稍分神,两人再看向阵中,叶青篱身上已经染满了凌乱的血迹。她紧紧抱住踏云兽的脖子,整个人就趴在它宽大的背上,任它颠簸跳跃,鞭尾抽打,就是一动也不动。   “做我的伙伴……”她轻轻地在踏云兽耳边重复这句话,哪怕被它伤得厉害,也依然持续不断地往它身体里输送灵力,帮它炼化聚元丹的药力,疏通它堵塞的经脉。   相对踏云兽那深厚的妖元力而言,叶青篱的灵力实在有些微弱。但她的灵力胜在精纯,再加上水木土三系属性连环成一股充满生机的力量,对踏云兽的帮助其实并不小。大量失血之下,叶青篱的神志开始有些模糊。她脑子里只是坚持着最开始的意念:“用诚意打动它,用意志压服它。”   她只是想告诉踏云兽:“我有资格与你结约,我有能力成为你的伙伴。你如果跟随我,我会用我的生命维护你,你也要用你的忠诚回报我。”   很久以前,柳贞就教育她:“你如果想要得到什么,就一定要先付出同等的东西。如果你不付出,人家又凭什么回报?”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很朴实的道理,被柳贞用最浅显的语言告诉女儿。   踏云兽暴躁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它很疑惑,它发现强行骑在它背上的这个人类居然并未对它造成分毫伤害。这个人类女孩不但没有伤害它,甚至还在一再地帮助它。它一度认为那枚人类修士炼制的丹药是个陷阱,它本来也认为那个女孩骑到它背上,是有什么诡计要施展。   ——这个人类远比踏云兽认为的要傻得多。   她怎么可以如此坚定地相信,一只不会说话的灵兽能够懂她的意思,回应她的善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踏云兽安静了下来。它静静地站立不动,乌黑溜圆的大眼睛中充满了疑惑。   何雷试探着走进法阵中,踏云兽的前爪微微在地上刨动,终究还是没有后退。   ~~~~~~~~~~~~~~~~~~~~~~~~~~~~~~~~~~~~~~   PS:加更o(∩_∩)o...好吧,我是夜猫子,继续蹲墙角~~   再PS:我又啰嗦了,好险爬上了PK榜第15名,感谢朋友们的支持。弱弱地说,这个位置好危险,好危险呀……    二十回:别有玄机 更新时间2010-6-3 17:48:23 字数:2456  叶青篱的意识在黑暗中游荡,在她的感觉中,自己好像是一团烟雾,没有形体。   “我是谁?这又是什么地方?”   没有人会回答她,懵懵懂懂中,她也不知道自己游荡了多久,眼前忽然就现出一点青色的亮光。叶青篱微微有些激动,连忙鼓起力气往那亮光处飘去。但那亮光看着就在眼前,却又似乎的无限远。她飘了许久也只是离那亮光近了一点点,而若想要碰触到它,又仿佛是遥遥无期。   “既然可以拉近距离,那就总有碰到它的时候。”   一片黑暗中,这一点亮光就是唯一的指引,叶青篱努力追赶着,一时间心中所有思虑尽消,意识中只余下最纯粹的一点坚持。   仿佛是千万年过去,仿佛又只是一瞬间,叶青篱忽然感觉到身体下落。她朦胧的意识体在呼呼风声中凝聚起来,猛就跌入一片湖光山色中。   “这里是长生渡!”她心头一点灵光泛起,所有记忆回笼,刹那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我受伤昏迷,精神意念竟然可以进入到长生渡中来。”她很是惊喜,“原来不止是身体可以进来,我的神念也能进来,那以后我就能时常来看看长生渡里的情景,也不至于藏着这个宝贝却不能使用啦!”   她只是高兴了片刻,又在瞬间想到更多:“也不对,神念进来就算能够化形,但我的修为还不到筑基期,元神无法凝聚,根本就动不了实物。还是没有办法将长生渡里的资源利用起来。”   她有些不甘心,形态朦胧的神念飘飞到一棵三百年份的星星草旁边,想要将它拔起。   星星草只是微微摇摆了一下,根本不受她神念控制。   “果然如此,”叶青篱倒也不是很失望,她对此早有心理准备,“星星草刚才摇摆了一下,也就是说,我的神念对实物还是稍有影响的。只是现在我的力量还太小了,这种影响微不足道而已。”   她振奋起来:“只要一有时间我就多进来锻炼锻炼,总有一天能够用神念搬动这些灵药的。说不定,还能对元神的凝聚形成帮助呢。”   心神稍定之后,叶青篱再次仔细打量长生渡。发现大多数年份长的药草都长得很好,而那两株灯笼树依旧是错开了时间,一枯一荣。千液湖上落满了雪白的花瓣,还有一些竹叶飘在上面,衬起一湖的清新明丽。   “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情况,踏云兽是不是愿意跟我结约?”叶青篱其实不怎么担心自己的安危,只要乾坤简的秘密不暴露,她身上就没有什么让人觊觎的东西。何况水师姐带她来到御灵阁,早就做好了保护她的准备。按照门派规矩,哪怕杂役弟子没有什么地位,他们也不会让自己死在御灵阁中。   这样想着,叶青篱的心神沉落在长生渡中,却隐隐约约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过得一小会,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却是水凝寒在说话:“……没有,痴傻一些也好,心存善念,会被道德感约束的人往往最好控制。这小丫头要是太过精明势力,我还真不想带她上来。”   叶青篱心底略微一寒,有些怅然。   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你以为她很傻?我看她不傻。”   “踏云兽倒是自己跟过来,守在屋子外面不肯走了。”水凝寒轻笑,“傻人有傻福,这便是不傻?”   那男子轻嗤道:“她修为低微,你又什么法器都不给她,也不教她收服灵兽的各种诀窍,她能怎么做?冲到阵法里面去跟踏云兽打一场,用武力压服它?照我看来,她这个看似冒险的举动,反而是成功率最大的。左右……你跟何雷就站在旁边,不可能看着她死在眼前。安全有了保障,若是我,也会放手赌一把。”   水凝寒有些难以置信:“她不过十来岁,哪有那么多心思?”   “愚者见人皆愚,智者见人皆智。”男子又懒洋洋地笑了,“我去向师尊请教修行,你看好这个小丫头,不要阴沟里翻船就是。”   待那人的脚步远去,水凝寒才冷哼一声,紧接着久久无语。   叶青篱的神念还在长生渡中游荡,她本来是想沟通乾坤简回到身体中去的,可听了两人对话之后,她蓦然就警觉起来。   水凝寒要她顶替那位小师妹出战,为的就仅仅只是紫和真人一脉的颜面问题?叶青篱限于阅历,猜不出他们的最终目的,只能暗暗提防。她干脆就躲在长生渡中继续装昏迷,想着若是能再多听到一些他们的对话,也许就能抓到头绪。   然而在接下来的十几个时辰中,再未出现过来人的声音。就连水凝寒,都是在叶青篱身边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倒是门外偶尔传来踏云兽低低的咆哮声,其中似乎透着不耐烦的意味。   叶青篱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她等在长生渡中,看那株年份更长的灯笼树开了一次花,又落了一地的果实,而摸约四百年份的那株灯笼树则开花结果了十次。地上的灯笼果与花瓣堆积,透着一股难言的意味。   春华秋实,叶落归根,每一年都是一个轮回。便如生老病死,谁也逃不掉。   修仙者求道,为的就是逆转生命消亡的必然,可至今为止,又有几人做到了真正的长生不死?   传说在沧澜修仙界,自有修仙者开始,除了十万年以前的古仙人,就不再有人成功飞升过。而如今修仙界的第一高手夜帝明也不过是藏神后期,距离那飞升大道,还隔着出尘这一整个境界的鸿沟。   练气期的修士寿命与凡人无异,只有修炼到筑基期,才能增加百年寿元。而金丹修士,则能拥有五百年寿元。再往上去,子虚期的寿限是一千五百年,归元期的寿限是三千年,藏神期的寿限是六千年。   而跨入出尘境界以后,修士寿限如何,则不是叶青篱这样一个底层练气士能知道的了。   那些都是传说,离她还太远太远。她只知道,在当前的世界中,没有谁能够做到长生不死。   叶青篱的年纪还太小,长生渡中的奇景纵然让她稍有感叹,也无法引她深思。片刻之后,她做出决定:“我得先醒过来,跟踏云兽熟悉熟悉。这一次的年试大会我必须参加,不然水师姐又岂能让我平白得到踏云兽?至于在这之后的事情,我只能多加防备。”   “至少,我要见到紫和真人。如果他认可了我,再加上踏云兽,我便不算毫无自保之力了。”   她沟通乾坤简,缓缓睁开眼睛。   ~~~~~~~~~~~~~~~~~~~~~~~~~~~~~~~~~~~~~~   PS:下午又停电,今天更晚了点,蹲着。   再PS:踏云兽甩了甩鞭尾,爪子刨地:砸票吗?放马过来吧!各种都收,推荐PK粉红来者不拒……小墨羞答答滴说,目前分数落到十七名了,啥时候分数过两百,让我再加更吧~~咔咔~~    二十一回:掌上生花 更新时间2010-6-4 18:28:08 字数:2316  昭阳峰上又到一日清晨,天空中却飘飘洒洒着细细的雪花。阳光透过晶莹的小雪映出一地金辉,照出了无限的奇异恢宏。   按照常理,如昭阳峰这般高度的山峰通常是终年积雪的,但实际上,这里不仅四季变化一如平原地带,就连白雪飘飞的时候都能有阳光照射,其景象之神奇,不是凡人能解。   叶青篱睁开眼来的时候,正看到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自己床头,而那窗外却有雪花飘洒,空气中都透着股沁凉的清新。   “这就是禁制阵法的作用?”她暗暗惊叹而神往,“要有多大的神通法力才能布置出这样的阵法?”   到得外界,她动用家传的基础卜算之术,算得时间,现在是正月初二的辰时三刻。   一日两夜未曾进食,叶青篱腹中饿得慌,连忙吞了两颗辟谷丹,这才小心打量起四周环境。这房间是木质结构,比起药谷的松木小院,这木料的选材却要珍贵得多,乃是百年桑黎木。   桑黎木在汇聚灵气方面有一定作用,算是凡级二品的材料,叶家就有一间百年桑黎木质的修炼室,那是家族花了很大功夫专门为青羽所建。   那间修炼室却不及这个房间一半大小,桑黎木的品级也没有这里的高。叶青篱暗暗咂舌,不知道是昆仑派财大气粗,还是紫和真人财大气粗。这房里的摆设似乎简陋,但所用材料就没有低于凡级一品的。用灵材做家具,这种气派非同一般。   水凝寒随意就将叶青篱放在这里,想必这房间对他们而言,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这个时候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叶青篱心中一动,知道自己随时都被人关注着,不然不可能刚一醒转就有人过来。   来人正是水凝寒,她一进来就问:“你可知道应该要怎么判断一个修士的强弱?”   叶青篱从木床上坐起,下意识便思索胸中所学,回答道:“修为、法器法宝、灵丹、符篆、功法……应该还有灵兽。”这些都是常识,她在家中系统学过修仙常识,自然知晓。   “你所说的,都是常识性的东西,倒也不错。”水凝寒款款行来,隔床三尺站着,居高临下地看向叶青篱,“若是只知道这些东西,又怎能显出我昆仑弟子的名门风范来?修为是根本,其重要性不需多说,但你后来说的那些,除了功法,包括灵兽在内,都是外物,外物再强,也要看掌控者怎么使用。”   叶青篱首次听到这样的论调,不由露出认真倾听的神色来。   水凝寒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又问:“同样等级的两把剑,落在同等修为的两个人手中,一人对剑无比熟悉,一人从来就没有用过剑,两者比试,谁胜谁败?”   “自然是对剑熟悉的人胜。”   水凝寒却摇头:“你说错了。你只听我说两个同等修为的人得到两把同样等级的剑,一人熟悉一人生疏,你却不知道他们在其它方面的条件,如何就妄下判断?如果他们一人只会用剑,而另一人却精于法术、阵法,甚至是阴谋战术,那又是谁胜谁败?”   叶青篱思索片刻,心中便有些领悟。她本想说出自己的答案,话到嘴边却又变成:“我……不知道,请师姐指点。”   她想起水凝寒曾说过近似于“宁可她傻一些”之类的话,便知道要藏拙。   “修仙者掌控强大的力量,自然也要精于战斗。”水凝寒的神色又温和了些,“从根本上来说,影响修士强弱的只有三个条件。那就是,修为、功法、元神。元神的强弱,直接影响修士的控制力、洞察力,以及对战斗节奏的把握。不管你手中拥有的外物是什么,你都必须要有强大的元神,冷静的意志,才能发挥它们最大的功用。”   叶青篱心中原来想到的就是控制力,这个问题她也曾经听罗师兄说过。一边听着,她便点头,做出恍然的样子。   水凝寒笑了笑,继续说:“再好的武器,若是不能命中敌人,那都是废的。再好的阵法,如果不能诱得对手踏入其中,也没有存在的意义。昆仑剑修最为精于战斗,他们有一套境界划分法,我们也可以通用。第一层是知己知彼,第二层是洞若观火,第三层是见缝插针。”   她忽然住口不说,只是微笑。叶青篱目光疑惑,又听她道:“你只需要知道这些,后面的我也不知道。”   叶青篱点头,感激道:“多谢师姐指点。”她是真的感激水凝寒,不论这位师姐背后有什么想法,她的教导却为叶青篱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这个指引之恩不可否认。   “别急,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水凝寒手掌一伸,身边灵气微微涌动,她的掌心便有细微的水灵气汇聚重叠,然后缓缓地凝成冰花,最后竟然组合成了一朵栩栩如生的冰晶牡丹!   如此神乎其技,令叶青篱目瞪口呆。   水凝寒掌上生花,看似没有什么攻击力,也不具备实际效用,这一朵冰花的组成却体现出了她对灵气和法术的强大控制力。若是一般的修士,调动灵气制冰不难,形成冰箭冰刀之类的简单器物也不难,可这一朵牡丹花,花瓣轻薄娇嫩,花蕊纤细婀娜,要凭空在掌上生出,却每一点都艰难无比。   叶青篱暗暗想着:“等我什么时候能把手上的火焰练得成花、成鸟,成各种形状,大概也就能烧制出坛子来了。”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此后练习灵力控制的方向,心中隐隐有些兴奋。   “这是精微控制,同样一个法术,你若是能够做到精微控制,不但能让法术更加灵活,威力更加适度,就连施法要动用的灵气,都可以节省很多。”水凝寒对叶青篱惊叹的表情很满意,“比如说练气第六层的修士,通常情况下可以连续施放十个火弹术而不需要补充灵力,但能够精微控制的修士,却能连续施放十六个。你……懂这其中的意义吗?”   叶青篱眸子晶晶亮,乖巧地说:“一个法术的差距都能分出胜负,六个就更加不用说了。”   “没有进入练气九层的修士都不能使用法器,所以在这个阶段,法术的应用非常重要。除此之外,还有秘法。”水凝寒傲然道:“秘法是可以无视等级差距的一种禁忌型法术,通常最少要筑基期修士才能使用。我现在要教给你的一个秘法,却是练气修士就能用的。秘法缠灵,可以让你借用结约灵兽的力量!”   缠灵!   叶青篱的心跳微微加快,一边期待,一边警惕。   ~~~~~~~~~~~~~~~~~~~~~~~~~~~~~~~~~~~~~~   PS:又晚了,望天……然后,PK的分数虽然依旧比较惨淡,不过周推荐过千啦,今晚加更o(∩_∩)o...    二十二回:缠灵之灵 更新时间2010-6-5 10:12:22 字数:2441  “所谓秘法,也叫做伪神通。”叶青篱在脑海中回想着水凝寒的话,“神通是修士在结丹以后才能领悟的独特法门,每个人的神通都不一样,纵然有些人的神通会有相似之处,但实际上,神通是无法传授,不可复制的。”   神通不可复制,有一种叫做魂精石的灵材却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记录下神通的部分规则。每一种神通都只能被记录十次,记录了神通的魂精石又叫做秘石,修士将秘石炼化,便能得到其中的秘法。   叶青篱掐着手指:“这样算来,秘法该是何等难得的东西?”   “就算魂精石往往只能记录神通十之一二的力量,而且并不是每一个修士都能将秘石进行完全炼化,我这次……也算是捡了一个大馅饼啦。”叶青篱有些无奈地仰起头,“这个馅饼的性质,跟乾坤简可大不一样。”   柳贞曾经教育她:“不要相信别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人家若是主动给你什么,那东西的价值有多大,你要付出的代价就有多大。”   叶青篱原本还不是很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经当前事件一压迫,她心里却忽然有那么点通透的意味了。   水凝寒若只是随口指点几句,那还能算做师门情意,可她给出这样大的好处,她图的又会是什么?   “不管怎么样,现在我都只能进,不能退!”叶青篱一咬牙,返身盘膝坐回床上,从食指尖上逼出一点心头血,便滴在手中那颗鸽蛋大小的漆黑秘石上。   这颗秘石的颜色犹如那没有星子的夜空,隐隐地缠绕出一丝血纹,组成玄奥的图案。叶青篱最初拿到它的时候,只多看了一眼,就觉得头晕眼花,全部心神都仿佛要被吸引进去,于是再不敢多看。   她按照水凝寒所说的心诀缓缓将灵力输入秘石当中,观想自身为鼎炉,灵气为火焰,吸收炼化秘石中的信息。   一个时辰过去,秘石缩小了大约半指厚的一圈,然后在叶青篱掌中轻轻颤动起来,片刻之后,这东西便化成一滩流动的液体,顺着叶青篱掌上经脉,一只渗透进她的丹田。   又过了数息的时间,叶青篱睁开眼睛,有些惊异:“按照水师姐的说法,以我练气六层的修为境界,最多只能将这秘石炼化十分之一。而剩下那些不能炼化的部分,则会因为法则被破坏而自然消散掉。可是……这剩下的部分,居然进到长生渡里面去了?”   剩下的秘石就在长生渡中自动恢复成了圆石的形状,然后静静漂浮在万木山顶数尺高度的空中。   “难道说?这秘石我以后还能再继续炼化?”   有了这个好消息,叶青篱一直被压抑着的心情又稍稍放松,甚至有些雀跃起来。   她猜测着水凝寒不会放松对这边的关注,也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只是起身下床,脚步略微轻快,便算作庆祝。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叶青篱才有心思走出房门。门外是个占地摸约半亩的小花园,园中百花无视冬季飘雪,依旧安然盛开,并且在这雪光映衬之下,越发显得娇艳动人。   叶青篱站在这个位置,视野倒还算开阔,左右望去是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远山,往前看去,那小路向山下斜伸。而她刚出云桥时所见的重灵广场此刻也能俯视到一角,上面依然有着许多白衣修士在舞动剑光。   “踏云兽?”叶青篱的目光只是稍稍游走,便转到了正在花园中来回迈步的踏云兽身上。   这只灵兽的动作很舒缓,但叶青篱只一看到它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就知道它现在是很有些不耐烦的。想到它在这门外等了将近两天,叶青篱心底下便有着和暖在涌动,对这个大家伙的喜爱也更增了一分。   “让你久等啦,对不起。”她迈步走向踏云兽,微微仰头,目光与它的眼睛相对。   看着它鼻尖那一点通红,和那雪白的毛发,叶青篱手上就有点痒痒的,很想扑过去揉揉它的大脑袋。   踏云兽却又后退一步,乌黑的大眼睛中依然透着疑惑与警惕。它虽然跟着叶青篱过来,并在门外守了她两天,但这并不等于它就对这个人类女孩完全放心。它在一定程度上还是依靠着本能在行事,所以它并不是很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不排斥这个人,甚至还对她产生好奇。   叶青篱却猜不到这只灵兽的想法,她扯了扯衣袖子,心里有些焦急,不明白踏云兽怎么还是不肯跟自己亲近。   想了想,她忽然翻出储物袋,又从里面取出一颗聚元丹。   聚元丹她一共只有三颗,还是上次出谷的时候从门派领取到的。   “你还要这个东西吗?”叶青篱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踏云兽张开大嘴打了个哈欠,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的目光先是落在叶青篱手心的聚元丹上,接着又转到她脸上。这个人类的表情与举动,是在表示,她在讨好它?   一个人类修士,会讨好一只灵兽?   踏云兽其实有点看不起人类这个物种,但它也知道,人类同样不是很看得起灵兽。人类视灵兽为工具、材料,很多灵兽也同样视人类为食物、天敌。人类的掠夺性太强,他们是所有物种的天敌。   “你的伤都好了没有?”叶青篱眼看踏云兽没有再后退,便又小心地上前一步,“你能听懂我说话,对吗?”   踏云兽的前爪在地上刨了刨,鼻子里哼出一点声音。这是废话,不要以为只有人类才具备智慧!   叶青篱感觉自己有点懂它的意思,小脸便微微有些涨红。   “你既然听得懂,那我们商量好……”她想到自己前日冒的险,这时候说什么都不能前功尽弃了,“我们以后一起修行,好吗?”   一口气说出这句话,她看到踏云兽的大脑袋微微歪起,仍是有些疑惑的样子。   叶青篱很认真地说:“我不是在开玩笑,如果我们结约,那以后肯定会一起在修行路上走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要互相信任,互相爱护。我……虽然我现在还很弱小,但我会慢慢强大起来的。”   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修为这么低微,又学了秘法缠灵,实在是沾了踏云兽好大的光。所以言下之意,是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强大的灵兽。但若是要她因此而放弃踏云兽,她又万万不甘——她的修为会提升,而她对此深具信心。   踏云兽喉咙里又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其实是在笑。   这个人类真傻,它在这个门派里面,迟早会被人强行签下契约,为什么不选她?   “吼——!”踏云兽咆哮一声,张嘴一吸,便将叶青篱手掌上的聚元丹吸进口中。它尖利的犬齿轻轻擦过叶青篱食指,又顺便吸走她一点连心血。   随即它的双眼中浮现出黑白双鱼的图案,随着它的目光一聚,瞬间投射到叶青篱眉心!   “太初结灵锁?”下坡的小路上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来人惊讶之极,身形微微闪动,瞬间便到了叶青篱面前。   ~~~~~~~~~~~~~~~~~~~~~~~~~~~~~~~~~~~~~~~~~~~~   PS:这是昨天加更的,捂脸:-)    二十三回:一步迷离深 更新时间2010-6-6 0:07:15 字数:2149  金阳铺洒,白雪纷落,奇景之下俏生生地站立着一个身穿鹅黄对襟短襦,黄底儿洒绿叶缠枝花百褶长裙的小姑娘。   这姑娘的面容有些稚嫩,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模样,那身量却比叶青篱要高出半个头,身段婀娜,已是初具少女的窈窕姿态。她皮肤很好,眼角微微上斜,瑶鼻樱口,唇红齿白,眼波微微流转之间都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神气,仿佛是什么都瞧不上眼。   “你的运气倒是好得很!”她看着叶青篱的目光带点斜视,“这踏云兽经不得好处,倒是跟你有缘。果然,什么样的主人配什么样的狗!”   这话带着非常严重的侮辱性质,叶青篱硬生生被气着,本想反驳,却又在转念之间将反击的话压回了口中。   她很轻易就猜出了这姑娘的身份,心里知道自己成功跟踏云兽结约的事情着实是把她得罪得很了。既然如此,那再逞什么口舌之利就毫无意义。叶青篱在家族中虽未经历过什么惊心动魄的大事,对那些台面下的争斗却是熟悉得很。   三婶一家没少在暗地里给她使绊子,刚开始她还总想着要争个黑白,后来经历得多了,就知道,这种时候与其争辩,还不如记下梁子,再暗地里奉还回去。   只不过这里是昆仑派,却不是在叶家,叶青篱势单力孤,心念转动间,就甜甜地笑了笑,装作听不懂这姑娘话里的意思,反而很天真地问:“这位师姐,太初结灵锁是什么呀?”   这个她倒是当真不知道,因此问得也很诚恳。   来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之意,有些鄙夷地道:“小门小户出身,就是没见识。太初结灵锁的事情……”她微微一顿,又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沧海楼里多的是奇谈杂记,各家典籍,你自己不会去看?”   叶青篱愣了愣,根本就不在意她言语间的讽刺,只是失望道:“原来师姐你也不知道呀?”   沧海楼是昆仑派典藏秘籍的地方,各峰都有,只是普通杂役弟子不能随意进入。   这姑娘若果真是紫和真人最小的那个弟子,又怎会不知道叶青篱的身份?她这样说,分明是故意为难。   “谁是你师姐?你也配?”她的眼睛便是一横,又冷笑道:“听好了,我的名字叫石萱,在这紫炎府中,我是主人,至于你……哼哼!”她将手一挥,手掌中猛然放出一束紫色的电光,带着惊人的威势劈向叶青篱。   叶青篱本就没想到她会暴起伤人,修为功法也皆不如她,这一下哪还躲得过去。眼看就要被这一道紫雷劈成重伤,旁边的踏云兽忽然咆哮一声,张嘴便吐出一个白色光罩,瞬间将叶青篱罩住!   紫电与踏云兽的防御罩激烈相撞,迸射出劈啪的电火星。   片刻之后,紫电消散,而那光罩的颜色也暗淡了些。   石萱张了张嘴,恨恨道:“靠着灵兽的威风,算什么本事!”   她抬手间放出一道奇异的符篆,脚底便生出白云,然后她乘着白云,手势一起便冷笑着飞往山上更高处。   叶青篱心中不免感叹:“紫和真人的亲传弟子,手段果然不同。练气期修士不能御器飞行,她却可以凭着一张符篆,提前做到飞天之事。”   低头之间,叶青篱的目光却深幽了几分。她在这个地方,满目都是陌生,唯有装傻充愣勉强降低一下别人对自己的戒心。只是刚才石萱突然来这么一下,却是什么意思?是试探,还是下马威?   踏云兽的修为相当于筑基后期,就算它受伤未愈,练气七层的石萱也不会是它的对手。她明明前几天还在踏云兽这里吃过亏,怎么还是要来挑衅?   “这些事情,我可是想不透。”她转身走到踏云兽身边,想要伸手去揉它脖颈上柔软的毛发。   踏云兽却偏头后退一步,瞪着眼睛,仿佛是在警告:不要以为我们结约了,我就会很看得起你!   叶青篱站在原地稍感惊异,她想了想,发现自己果然能够清晰地感觉出踏云兽的所有情绪,也能在一定范围之类与它互相探知到对方的位置。契约灵兽,修行伙伴,这个想法让她心中温暖。   眼前局势纷乱迷离,她根本就毫无头绪,唯有多看少做,小心求全。   当天下午,水凝寒将她带离这个小花园,她才知道,她刚才住的地方就是罗师兄当年修行之所。   “见到师尊以后,他会向你问及罗师兄的情况,你如实回答就是。”水凝寒细细嘱咐她,又状似不经意地问:“小师妹刚才找过你?她有没有为难你?”   叶青篱略显犹豫,还是回答:“没有,石师姐只是随便跟我闲聊了几句。”   水凝寒仿佛十分清楚石萱的性子,微微一笑道:“你若是有什么委屈,只管告诉我。或许在这次年试大会之后,师尊便收下了你也未可知。”   这是再直接不过的诱惑,叶青篱心中一凛,反而更加警惕。她不会忘记在自己昏睡之时,水凝寒同那个男子说过的话。若是没有听到那些对话,只怕叶青篱早就被水凝寒接二连三抛出的馅饼给砸晕了。   “我……我……”她微垂着头,一副难以承受这样好消息的样子,“水师姐,青篱不敢奢望。”   水凝寒微微笑着,不再说话。   紫和真人的清修之处离那小花园不远,他住的房间出乎叶青篱意料地简陋,只是石屋两间,一间做修炼室,一间炼丹室。   “师尊,叶师妹已经到了。”石屋建在山顶的一块小空地上,四周灵气浓度极高,草木葱郁。水凝寒对着石屋紧闭的大门躬身行礼,神情中充满了尊敬之意。   左边的石门无声无息滑开,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男子出现在门口,向着叶青篱淡淡一瞥,点头道:“你进来。”   虽然只是三个字,叶青篱已经听出,他就是那日与水凝寒对话之人。   小心收敛起自己的情绪,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叶青篱留下踏云兽在门外,一步步走近那间住着金丹后期高人的石屋!   三步之后,空气中悠然流动的灵气骤然一滞,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势仿佛大浪翻滚,猛地向着叶青篱当头压下!   ~~~~~~~~~~~~~~~~~~~~~~~~~~~~~~~~~~~~~   PS:这是五号的更新,捂脸~~    二十四回:退步是深渊 更新时间2010-6-6 18:31:26 字数:2154  左凌希静静站在石门边上,从石屋中透出的威压使他的衣袍猎猎鼓动,仿佛是被劲风吹过。   他加速搬运体内灵力,倒也勉勉强强抵抗住了这股威压。但他知道,金丹期高手能够沟通天地奥妙,并且元神化形,如果师尊有意要压制他,他现在根本就不会有丝毫抵抗之力。他现在承受的,不过是一点余威罢了。   紫和真人真正要试探考校的,是站在那个站在石屋前,不过十一岁的小姑娘。   左凌希的眉毛暗暗皱起,心中对叶青篱的提防又多了几分。这小丫头身板瘦弱,修为低微,可是正面抵抗金丹期高人的威压,居然没有倒下!她的牙齿咬得紧紧的,嘴角边上渗出一点血丝,脸色惨白惨白,可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她似乎全然不知,只要她稍微将头低下一些,就可以不需再承受这样的压力。   “这丫头如果不能为我所用,就要尽早除掉。”左凌希的眼底闪过阴霾,他转动目光去看水凝寒,见她微微摇头,心里便有些不快。   水凝寒又垂首站着,不再去看左凌希。她心里另有盘算,那件东西师尊只会传给一人,若是一切都听左凌希的,到最后她又能分到什么?   潮水般的威压如巨浪重击,一波又一波地向着叶青篱席卷而来。她咬牙撑着,心中只有一个执着的念头:“我要坚持住,只要撑过去,说不定紫和真人就会收我为徒。”其实就算她坚持住了,紫和真人也不一定收她为徒,但现在并不是藏拙的时候,只要有一线可能,叶青篱都不愿意放弃。   巨浪翻滚,潮起潮落,数息之后,这一小片天地间的威压倒卷着退散。叶青篱全身压力一松,腿脚就有些发软,额头上的汗珠开始大颗大颗往下落。她默默运气,发现自己全身灵力都在刚才的抵抗中消耗一空。   “难道说紫和真人能够清楚知道我灵力空虚,所以适时收回威压?”这个想法令叶青篱有些骇然,“不知道他会不会发现我的乾坤简?”此念一起,她便再也撑不下去,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在叶青篱简单的判断中,成为紫和真人弟子就意味着增加乾坤简暴露的风险,她猛然想到这个问题,心中便有些矛盾。   “反正踏云兽已经跟我结约,就算不能成为真人弟子,我也并非没有分毫自保之力。”一念之间,她就推翻了先前的决定,“说不定还能借此避开水师姐他们的争斗漩涡,我老老实实待在药谷,挺好的。”   石屋中传来微不可查的一声叹息,左凌希转身走进石屋,叶青篱在地上休息片刻,待得回复了一点力气,便连忙起身跟上。   再次出乎叶青篱想象的是紫和真人的样貌,他并不仙风道骨,也没有威武慑人。他的相貌很平常,从面相上看去是中年男子模样,脸型有些圆,倒叫人感觉亲和。不过修仙者的年龄通常都很难从外貌上判断,叶青篱就听莫雪说过,紫和真人已经有四百多岁了。   他盘膝坐在石屋中间一块扁平的玉台上,屋中四壁空徒,简陋得更甚凡间穷苦人家。   “你在灵力运用上有什么问题,可以向我请教。”紫和真人开门见山,一点他话都不说,“我给你三个时辰,明日年试大会,你以我记名弟子的名义代替石萱出战。胜,我收你为徒,败,你便不必再来见我了。”   他的脸上带着微笑,目光中却全是淡漠。这种淡漠不是轻视,也没有分毫凌厉之意。他是全然的不在意,仿佛眼前站着的并非与他同类的生灵,而不过是一粒微尘。   叶青篱心中微惊,忽然明白自己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这不是试探,她也没有退路。从水凝寒说出那轻飘飘的一句“可愿随我去见师尊起”,叶青篱就没有退路了。她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她只能干脆地应着:“谨遵真人之命。”   大道艰难,生命的压力之下,十一岁的小女孩也要学会抛开其它一切,先求生存。   “希儿,你先出去。”   “是,师尊。”左凌希恭敬地行了一个礼,一直倒退到门边,才转身离开。   石屋的门又缓缓关上,叶青篱心底的那一丝紧张反而随之消散。   紫和真人不再主动说话,仿佛果然是在等着叶青篱提问。   在心中将一些平日里修行的问题稍稍回想一遍,叶青篱干脆放开胆子:“敢问真人,什么是道?”   “你说是道,它便是道,你说不是,它便不是。”紫和真人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只是眉毛极细微地皱了一皱。   叶青篱自小就会察言观色,知道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太大,惹起紫和真人不快了。   之所以这样问,叶青篱其实是想试探一下紫和真人的态度。   “请问真人,我平日练习法术,若是想要出到三分力,有时候却会出到四分,还有时候又只能出到两分。这个问题可有解决之法?”   水凝寒是教过叶青篱精微控制的重要,但她却从没解释过这个精微控制具体应该怎么练习。或许这是紫和真人一脉的秘传,所以水凝寒没说。叶青篱却想借机直接来问紫和真人。   她倒不是胆子太大,心无畏惧。恰恰相反,正式因为她心存畏惧,所以才要直接提问。紫和真人既然给了她提问三个时辰的机会,应该就不会介意她的问题是哪些。何况相对金丹期高人而言,她既然不过是一粒微尘,紫和真人也不见得就会在这些事情上面跟她计较。   小姑娘暗地里将算盘拨得劈啪响,壮着胆子幻想自己不过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思路果然就格外清晰了。   “控制的根本在于元神,我这里有一段口诀,只说一遍,你且记着。”紫和真人果然毫不介意。   三个时辰过得很快,天色全暗的时候,石屋四角自然升起柔和的光球,照得一室蒙蒙亮。   “三个时辰已过。”一直微阖着双目的紫和真人睁开眼睛,“你且答我几个问题。”   “请真人提问,弟子知无不言。”   “你在药谷当中,平日里见到罗珏,他都是在做些什么?”   ~~~~~~~~~~~~~~~~~~~~~~~~~~~~~~~~~~~~   PS:全面呼唤各种票票,伸爪~拜谢o(∩_∩)o...   二十五回:小心谋划 更新时间2010-6-8 12:02:57 字数:2526  罗珏,就是罗师兄的名字。   叶青篱脑子里转了几个弯弯,老老实实地回答:“罗师兄平常很少说话,也不出谷。每日里除了照料各系灵药,偶尔也会指点弟子与齐师兄莫师姐修行。”她这话里确实没有一句虚假,却很自然就把她对罗师兄的印象给脸谱化了。   事实上,罗珏在叶青篱心中绝非一个脸谱式的人物。她对罗珏的感觉有些自己都难以言说清楚的复杂,下意识地,她就想要帮罗师兄在紫和真人面前隐藏些什么。   紫和真人一直淡漠的神情微微一动,他眉头轻皱,又问:“他修炼的时间多不多?”   “弟子修为低微,不敢探查罗师兄修炼之事。”叶青篱眼看紫和真人皱眉不断,忙又加了句:“不过平日里在药圃中见到罗师兄的时间最多,却是很少看到他在修炼。”   紫和真人神色冷下,袍袖一挥:“出去吧。”   第二天一大早,整个昭阳峰的上峰就格外热闹起来。重灵广场之上,被金丹期的土系高手作法升起了六个石台。数十道法宝的华光从天际纵横而来,昭阳峰上的金丹高人们齐聚在旁侧山壁之上,有好事的弟子仰头默数过去,发现竟有三十七人之人多。   平常只是一个金丹期高手都能让低阶弟子们尊敬艳羡,这一下同时出现三十七个,许多弟子兴奋激动之余,心中也充满了对进阶的渴望。他们不是什么小门小派的弟子,他们是昆仑门徒,有门派雄厚的实力做保证,他们比大多数修士都要具备进阶的优势。   年试大会按照抽签捉对的法子进行淘汰排名,普通正式弟子需要战上五轮才能进入百强,而金丹高手的亲传弟子们则具备直接参加两百名排位赛的资格。   昭阳峰的正式弟子大多都已经筑基,他们的比试其实还算精彩。水凝寒在叶青篱身边帮她讲解了几场,让她获益匪浅。修仙者不存在午休的问题,到午时四刻的时候,淘汰赛还在一场又一场地轮换,水凝寒不耐烦再继续看下去,说道:“我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你在台下仔细观看,多学点经验。”   叶青篱刚一点头,水凝寒便施展身法,有如一缕轻烟般去得远了。   在昭阳峰上,筑基期弟子虽然已经能够御使法器飞行,那却也只是在平常时候。如过是在年试大会的这几天,不到金丹期,是没有低阶弟子敢于肆意飞行的。   水凝寒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叶青篱心底下的盘算越发清晰:“我得想个法子弄明白她带我来见紫和真人的真正目的才好,昆仑战法的第一层就是知己知彼,我可不能两眼一抹黑,让自己完全被动。”   她的思路是不错,要实现却有很大困难。   三号擂台上正在进行淘汰赛的人又换了一批,叶青篱装作随意地从人群中走出,直接退到广场边缘,然后隐入了林木茂盛的小道之间。她从小路上去,再向西拐,没走多久便见道路渐宽,路边独立着一栋三层高低的八角楼,竖匾上写着“通灵”。   通灵阁同御灵阁只相差一个字,其功用却是天差地远。   跟易物堂的性质相似,只不过通灵阁建设在昭阳峰上峰,能够进入其中的,都是在上峰修行的修士。叶青篱的情况有些特殊,不过当她迈步走进通灵阁的时候,也基本上没人会知道她其实不是昆仑正式弟子。   由于是在年试大会期间,通灵阁中正在买卖交易的修士要比平常少些。   叶青篱看中一张凡级三品的隐息符,询问价格时却着实被吓到。   “五块下品灵石。”卖东西的那位筑基期师兄五指一伸,表情万分理所当然。   叶青篱被他这架势吓得沉默了好一会,心里只是反复地想:“五块下品灵石等于五十块标准灵石,五千颗灵珠……”她那习惯以灵珠来衡量物品价值的观念还没怎么转变过来,只这一道符篆的价格就让她深深体会到自己的穷困。   对昆仑正式弟子而言,五块下品灵石想必是不算什么的。   叶青篱打开过紫和真人赏赐的那个储物袋,发现里面有凡级三品的火龙符五张,黄级一品的雷霄符两张,凡级三品的飞剑一把,下品灵石五十块,中品灵石一块。   这笔财富她本来也觉得是巨款,毕竟除了标准灵石兑换下品灵石是十进制以外,其它的灵石兑换都是一百进制。一块中品灵石就等于百块下品灵石,这是什么概念?   可这一张符篆的价格瞬间就让叶青篱对修仙界的物价有了清醒认知——至少是比从前清醒多了。   “师妹有所不知。”这个时候,那位摆摊的师兄却是一叹,“虽然在平常时候,这一张符篆只需要四块下品灵石,但现在可是年试大会的时候。师兄我是已经淘汰下来了,这才来摆摊,可还有好多师兄弟师姐妹们等着继续比赛呢。在这个时候,符篆可是紧俏的消耗品,哪能不涨价?”   他是看着叶青篱顺眼,在这里摆了会摊又觉得无聊,所以才解释。   叶青篱对此倒是表示理解,她在昭明城的时候经常混迹于市井之间,知道物价浮动是常有的事情。这样一来,她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心情反而悄悄平复,不就是卖卖东西,讨价还价?这方面她拿手得很。   “师兄,现在正是年试大会不假,但这个隐息符,它既不是攻击型符篆,也不是防御型符篆,在正面比赛中的用处却是不大,如何也要涨价?”   这位师兄有些讪讪地:“现在的符篆都在统一涨价,凡级三品就是这个价格。”言下之意,你爱买不买。   叶青篱甜甜的笑了笑,脸上微露小女儿之态:“师兄,我也不是一定要砍你的价。不过你想想,现在这隐息符可不好卖呢,我按照五块灵石的价格买下来是可以,但你总得搭点什么给我吧?”   这位师兄皱眉:“你要什么?”他面对这小姑娘的甜美笑容,倒也不好意思直言拒绝。只是害怕叶青篱狮子开大口,说话难免留三分。   “师兄人真好!”叶青篱连忙先道谢,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也不是要贪师兄的便宜,但若是用五块下品灵石的价格买几张隐息符回去,只怕会遭相熟师姐妹们的笑话。师兄只需给我搭点零头,比如几颗隐息草种子就行。”   隐息符是特殊型符篆,在符墨的调配上也需要用到一些特别的东西,比如这隐息草,就是不可或缺的。   不过草种一向不怎么值钱,摆摊的师兄悄悄松一口气,笑道:“师妹也就是运气好,碰到我恰好有些隐息草种子,就这送你几颗也无妨。”   叶青篱爽快地买了两张隐息符,心中盘算:“千年隐息草会开花结果,生长出来的果子就是隐身果。只要时间来得及,我吃了隐身果,不管是逃命还是探听消息,都会大有便利。”   她在昭阳峰上势单力孤,因为水凝寒与紫和真人,心中的紧迫感便越发强烈。   ~~~~~~~~~~~~~~~~~~~~~~~~~~~~~~~~~~~~   PS:前天晚上坐了一晚火车,本来以为第二天会有精力把更新完成,所以就没有提前通知——我太高估我自己了,结果回家整理好东西后,直接就从昨天下午睡到了今天早上,蹲墙角~~这是昨天的更新,今天的就在傍晚时分发出,明天再加更咯^^    二十六回:雪深雾起 更新时间2010-6-9 18:08:08 字数:2529  傍晚时分,天空中飘了一天的雪花反倒越下越大,太阳躲进了云层中,整个昆仑山脉一派银装素裹。   叶青篱站在罗珏曾经住过的那个小院子中,就着高高的地势俯瞰下方,那山脚下连绵着数座山城,在山上看来,就如巨人手掌中的一个个小盒子。那些山城全都是依附昆仑而存在的,大多是历史悠久,而城中之人只知昆仑,不知天下。   这昆仑山脉以外的世界,会有多么广阔?   踏云兽在叶青篱身边不耐烦地绕了几个圈,喉咙里又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是不是饿了?”叶青篱想要伸手碰碰它,却还是被它躲了过去。她心里终于有了点沮丧,“我是不是很没用?今天看了师兄师姐们的比试,我知道,如果不是有你,我明天根本就没有上场的资格。”   踏云兽本想得意地哼哼几声,但看到叶青篱的神情,它张大的嘴巴忽又闭上,反而小小地向着叶青篱靠近了一步。   “我不知道要怎么养灵兽,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明天我一定去请教水师姐。”叶青篱脸上闪过一丝不舍,却还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了最后一枚聚元丹,“你吃这个吧?虽然只是凡级二品,不怎么衬得上你现在的修为,但这已经是我手上有的最高阶的丹药了。”   踏云兽的大脑袋晃了晃,犹豫片刻,还是张嘴将叶青篱掌中的丹药叼了过去。它的伤势尚未痊愈,这颗聚元丹的作用聊胜于无,多少也能帮它一点小忙。   见它吞下丹药,叶青篱悄悄松了口气,忍不住又有些心疼地说:“这是我去年领到的最后一颗聚元丹,就是不知道等我从上峰出去以后,还能不能在配事阁再领到点什么。”   她在药谷做了一年杂役的报酬尚未从门派领取,心里边对那一份财物还是有点小期待的。   踏云兽的身上再次泛起灵光,它是开始消化药力了。叶青篱便壮着胆子再次伸手去摸它颈上柔软的毛发,这时候它行动有些不方便,也就没有闪躲。叶青篱只觉得触手温暖,心中安定了一些,又得寸进尺,整个身体都小心地往它身上偎去。   “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叶青篱小心试探,见它没有要生气的意思,一时没忍住,就想逗逗这个大家伙,“就叫踏踏吧,怎么样?”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见着踏云兽鄙夷的眼神也没再像刚开始那样自卑。   叶青篱觉得自己摸准了踏云兽的脾气,这个大家伙看着体型大,其实还在幼生期,又骄傲又聪明,只要顺着它的毛捋,就不愁它不配合。   “嘻嘻,既然你不喜欢叫踏踏,那叫云云?”   踏云兽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强烈表示它的不满。   “好啦好啦,脾气真大,你这么喜欢咕噜咕噜地叫,那就叫咕噜好啦!”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叶青篱心中其实是暗暗紧张,她已经做好了踏云兽翻脸的准备。   但这一次试探却是必须的,她跟踏云兽的关系不能永远都那么不冷不热下去。小姑娘打小就不怎么得家中其他长辈喜爱,除了生母柳贞之外,别人对她虽不苛刻,也不亲厚。这种环境下成长的孩子心性最是敏感,叶青篱纵然心思浅,却也不是真傻。   环境迫人成长,到得上峰以后,她不得不思虑更多。   劈啪!   尾鞭甩打在地上的声音爆响,踏云兽虽然没有生大气,却也很明确地在表示自己看不起叶青篱取名字的水平。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叶青篱嘀咕一句,又笑盈盈地道:“好吧,你是踏云一族,天生就能够足下生云,遨游青冥,我叫你鲁云,怎么样?据说在上古神州的年代,天下第一高峰就叫做鲁呢。”   踏云兽尾鞭甩地的声音渐渐变小,叶青篱见它没再有什么特别表示,便知道它是默认这个名字了。小姑娘心中欢喜,又揪着它啰里啰嗦地说了好一通话,才回房中打坐调息。   鲁云的视线扫过那紧闭的房门,又在喉咙里咕噜一声:无聊的人类!   中午刚得到隐息草种子不久,叶青篱就在山中寻到僻静之地,进入长生渡中将这灵药种了下来。她不敢在里面久呆,于是匆匆埋下种子,也顾不得去打理长生渡中其它的作物,只片刻便又回到了外面的大千世界。   这时候天刚擦黑,她盘膝坐在床上,诸般念头纷至沓来,心里就有些焦急。   要等隐息草结出果实,那至少也得百日。这中间的时间太长,变数太多,也不知道水凝寒对她究竟有什么打算。   人最恐惧的,往往不是危险,而是未知。叶青篱虽还没到因为现状而心生恐惧的地步,但一旦安静下来,焦虑思索却是难免。   就这样思来想去,直到夜半时候,叶青篱心中微有所感,忽然发现屋中出现了一个她事先怎么也预料不到的人。   幽夜静寂,昭阳峰中只余落雪的沙沙声在天地间无限放大。   房门没有被打开,罗珏仿佛是凭空出现。修仙者的夜视能力都不错,叶青篱不需点灯,也能借着窗外雪光,看清他的大概轮廓。许是因为黑夜朦胧了太多细节,叶青篱乍一看去,竟不再觉得眼前之人是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反而感觉他身形挺拔,有股潇洒狂诞的翩翩公子气息。   叶青篱以为这是错觉,待看清他脸上的白胡子之后就不再多想。   “你不用担心,屋中已经被我布下了藏音迷行阵,可以放开来说话。”罗珏一句废话也不多说,自顾在她床边坐下,仿佛是在自己家中。不过这屋子本来就属于他,叶青篱嘴唇动了动,压下其它的疑惑,直接就问重点。   “水师姐究竟想要我做什么?”她年纪还小,倒并不觉得自己跟罗珏并排坐在床上有什么不妥。这位师兄多数时候都很严厉,但自从知道他修为降级的缘由后,叶青篱就很是钦佩他。   罗珏见她也没有废话,心中便有些赞赏,严厉的神情自然稍缓。   “紫和真人有一本《小罗天丹道志》,这本《丹道志》正是他在昭阳峰地位的保障。否则以他金丹后期的修为,在数十金丹高手中,断没有排位靠前的威风。”罗珏在言语间对紫和真人竟没有分毫的尊敬畏惧,仿佛他所谈论的不过是个与他毫不相干的普通人,“他今年四百八十七岁,大限将至,五百岁前如果不能突破到子虚期,他就只能羽化。”   话不需多说,叶青篱恍然明白:“他大限将至,那七大亲传弟子,争夺的就是那本《小罗天丹道志》?”   虽然奇怪于罗珏对紫和真人的称呼,叶青篱却不会多嘴去问。她急于知道自己在这其中的位置,忙又说:“这本《丹道志》只能传给其中一人,或者是几人吗?那我能帮水师姐什么忙?就算我能够赢上几场比试,也不至于就让真人偏向于她吧?”   “当然没这么简单,紫和真人活了几百年,有那么好打发?”罗珏颇有几分讥嘲地笑道:“但凡追求长生之人,又有几个不怕死?”   他随意地往床沿上一靠,忽然沉默下来。   ~~~~~~~~~~~~~~~~~~~~~~~~~~~~~~~~~~~~~~~~~~~   PS:捂脸,蹲墙角,这是昨天的更新,出门一趟,我快成欠债大王了~~今天欠两更,晚点赶紧补上,才好理直气壮地说话呀,嘿嘿……    二十七回:缠丝抽茧 更新时间2010-6-10 23:46:11 字数:2352  叶青篱小心翼翼地观察罗珏的神色,夜色下她看得不是很清晰,只是感觉到他的思绪仿佛在瞬间飘远,有种捉摸不到的落寞。   修仙者求长生,最是怕死,紫和真人大限将至,那燃烧过生命力的罗珏,是不是也到了天寿将尽的时候?   “神州有十大秘境,其中有两处就落在昆仑。”罗珏又淡淡地开口,“一处是五行台,一处是搜妖塔。在搜妖塔的第一层,隐藏着一种名叫天元珠的灵物,若是能够聚集到十颗,再加一些辅药,便能炼制出一颗天元丹。这种丹药,能助人增长五十年寿元,每个人一生都只能服一颗。”   叶青篱有些不解:“这个天元珠……”   “搜妖塔的第一层只有练气期修士才能进去。”罗珏目光一转,落在叶青篱脸上,“昆仑每隔十年开启一次搜妖塔第一层,五十年开启一次第二层,百年开启一次第三层,五百年开始一次第四层。进塔的名额有限,昭阳峰今年分了十个。而这十个人,就要通过年试大会决选出来。”   “原来是这样。”叶青篱微微踌躇道:“紫和真人原本就有一个练气期的弟子,那位石师姐她、她若是进了搜妖塔,又哪有不为真人取得天元珠的道理?只是石师姐现在受伤在身,水师姐叫我过来替她……”   她皱皱眉,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你当天元珠那么好得?”罗珏冷笑:“多少人进到搜妖塔第一层,为的就是这个天元珠。今年昆仑内外十八峰,共有两百人进到搜妖塔去,这些人又背后又各有势力,为了一颗天元珠,说句不好听的话,在搜妖塔里面,死了也是白死。”   叶青篱有些心惊肉跳,连忙问:“那就算我能活着取到天元珠出来,水师姐又能有什么好处?紫和真人是要以天元珠来决定《小罗天丹道志》的归属吗?难道说,水师姐是要我把天元珠给她?”她想到那天与水凝寒对话的左凌希,又觉得有些不对。   “不算太傻,就是有些天真了。”罗珏轻嗤一声,“这天元珠你就算能得到,那过程也是九死一生。你拼命得来的东西,平白给她,你会甘心?自打进入金丹期以来,紫和真人就开始谋划这天元珠。这些年,他差不多每十年都要送一个弟子到搜妖塔里面去,二十三个十年下来,他的亲传弟子从三十个变为了七个。”   叶青篱悄悄打了个寒战,只觉得罗师兄的话里阴气森森。   “除了石萱没有去过搜妖塔,其他六人,全都去过。”罗珏冷笑,“活下来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他如今还缺两颗天元珠,算算时间,便只能着落到你身上了。”他的右手蓦然抬起,五指成爪,对着叶青篱虚虚一抓。   一道颜色碜人的暗红色细线忽就在叶青篱眉心肌肤间映出,她只觉得似是有极锋锐的东西在自己脑海中盘旋滑动。   “什么东西!”她忍不住痛叫,张大的双瞳里倒映出罗珏那苍老的面容,在黑夜中衬出了说不出的骇人。   罗珏仿佛看出她心中所想,收了手势,讥讽似的笑道:“往你脑袋里面放东西的不是我,而是水凝寒。我若是要控制你,何须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叶青篱脑海中的疼痛渐去,心里却一阵寒似一阵。罗珏说话看似磊落,实则骄狂。叶青篱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怒意,看向他的目光中也不自主地带着些凶狠。   “小丫头生气咯!”罗珏站起身来,背负双手,懒洋洋地笑道:“水凝寒给了你一颗秘石吧?你也真是,什么东西都敢收,什么都敢用。她在那东西上面下了红线蛊,此物一旦发作,你就会神智模糊,死心塌地去敬爱那掌握母蛊之人,听从那人所有命令。不过……”他微微一顿,“此物并非无解。”   叶青篱忍不住手按胸口,有些恶心:“她是女子,何以下蛊让我去爱她?这简直是……简直……”   她心里也不知道是气是怒还是焦急,只觉得自己前后左右都是悬崖,而她修为低微,哪里都飞不过去。   “母蛊未必是掌握在水凝寒手中,”罗珏乌墨般的眼睛在黑夜中明亮幽深,仿佛洞悉一切,“她跟左凌希是同期上山,打小一起长大的。只是不知道,到现在,他们之间的情谊还能留着几分。”   他轻声嗤笑,叶青篱心里头忽然亮堂:“你要我做什么?”   “开窍了?”罗珏笑看着她,“我的要求很简单,等你进到搜妖塔第一层以后,找到最中央的那个炼化台,把这个东西扔到上面,出来以后,我帮你解决蛊毒。”他摊开掌心,一朵不过寸许方圆的九层莲花正正躺在那里。   这小小莲花色泽幽青,看起来似乎是玉质,但很显然,罗珏不会无聊到用这种手段送一朵普通的玉莲花到搜妖塔里面去。   叶青篱没有伸手去取这东西,反而谨慎地问:“这是什么东西,有什么作用?”   罗珏笑容一敛:“你不需要知道这是什么,小丫头,为了你的小命着想,这不该问的,你最好还是别问。”   叶青篱咬了咬牙,还是不接东西,只说:“就算水凝寒下蛊又怎么样?我又不要那天元珠,也不贪图那本《丹道志》,只要我把东西给她,她自然会给我解除蛊毒。毕竟、毕竟我若是在年试大会中取得名额,也会成为紫和真人亲传弟子。”   她说着话,心跳一下紧过一下。实际上她这话毫无说服力,就连她自己都不信,更不用说罗珏了。但经过这些事情以后,叶青篱对罗珏难免多留了几分心眼。因此不肯直接就答应他。   水凝寒的话不可信,罗珏忽然冒出,说的这一通话就很可信?   “红线虫的母蛊不在水凝寒手中。”罗珏只是淡淡一笑,也不生气,“你先将莲台收着,你是聪明人,必然知道应该怎么选择。只要你做到我的要求,我自然会为你解毒。”   他神情间有淡淡的傲气,仿佛是不屑骗人。   玉莲花在他指间轻轻一弹,便落到了叶青篱手上。罗珏转身的时候挥动袍袖,将屋子里的禁制解除。他身影一闪,便消失无踪,只余一缕细微的传音:“你当石萱只是一味娇纵鲁莽,这才去招惹踏云兽?”   叶青篱依然盘坐在床上,神情复杂。   石萱若是故意去招惹踏云兽,那只能说明,她是有意借此受伤,以逃过这一次搜妖塔之行。   叶青篱轻轻一叹:“她的年纪也不过十三岁,这心眼儿却比我厉害多了。也不知道,罗师兄平日里指点我修行,是为这一天而早有预谋,还是不过凑巧?叶青篱,你不傻,就是脑子不大会转弯,有点笨而已。”   ~~~~~~~~~~~~~~~~~~~~~~~~~~~~~~~~~~   PS:还差两更,自我唠叨着记债。继续没气场,心虚当中……捂脸~~   二十八回:初战起 更新时间2010-6-12 15:01:40 字数:2258  “沧澜奕剑诀!”   台下爆发出此起彼落的惊呼,大多数昭阳峰弟子的视线都被这一场比试吸引住,有人认得那御剑姿势无比从容的白衣弟子,正是有昭阳峰五代剑修魁首雅号的蔡涵平。   “小六很快就要输了。”水凝寒也在人群中,她左边站着的是叶青篱,右边站着她的五师弟钟林。   钟林的修为刚刚到筑基初期,脸型有点圆,总是笑眯眯很和气的样子。紫和真人座下七大弟子,除了排行第二的葛彦在闭关,叶青篱不曾认得以外,其他六人她都是认识了。   她现在对水凝寒的演技可真是佩服得很,这人究竟是怎么做到背地里害人,当面装亲热的?   年试大会进展很快,隔日就决出了前两百名。其中有金丹高手们的亲传弟子一百一十三人,普通正式弟子八十七人。在这其中,又是剑修居多。昆仑剑道闻名天下,剑修们尤为擅长战斗,他们舍弃了其它杂艺,换取到最为强大集中的战斗力。   紫和真人的拿手绝技是炼丹,他的亲传弟子们也颇多涉猎杂学,相比起剑修来,战斗能力却是要差上一些。   “六师弟再输一次,看他回去以后,师尊不关他小黑屋!”钟林还有心情说笑话。   只见那台上的白衣弟子蔡涵平剑诀一指,如虹的剑气凝成一道细线,以无可闪避的姿态直向着彭勇新咽喉飞射而去。   彭勇新勉强御使他那个小钟法器挡了一挡,终于还是在后退中一脚踩空,跌落比武台。   台下又爆发出热烈的呼啸声,多数人都在为蔡涵平喝彩,鄙视彭勇新的倒是少数。毕竟以他筑基后期的修为,输给同为后期的剑修蔡涵平并不冤。   钟林飞身过去,将彭勇新从比武台下扶起,又喂给他一颗回气的丹药。   “没受什么伤,只是脱力了。”钟林转头对赶过来的水凝寒和叶青篱说,神色稍显凝重,“若是碰到这个蔡涵平,只怕叶师妹很难取胜。”   “叶师妹只是要取得练气期内的前十排名,便是遇到他,输上一两场,也没很大关系。”水凝寒微微笑着,又温言安慰叶青篱几句。   叶青篱安静地站在一边,却不过去的时候才答上几句话。这边是三号比武台,左凌希正在右侧的一号比武台上,因为水凝寒和钟林都认为他是稳赢的,反倒没有过去看他比试。   这次年试大会,石萱干脆没有出现,只声称是要闭门养伤。但叶青篱想起她那天还活蹦乱跳地对着自己甩掌心雷,就很怀疑她伤势的严重度。   “彭师兄,”忽然有一把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啧啧,输得可真惨呐!不过也难怪,对手是宗纪守卫队的蔡涵平嘛!”   钟林依然是笑眯眯地转头,不轻不重地回他:“只希望陈师弟对上蔡师兄的时候,不要比我家小六输得还惨就好。”   来人身着蓝色袍子,名叫陈宏,腰间很招摇地挂着三个外观精致的储物袋,正是明光真人座下第八个弟子。   陈宏被钟林挤兑了,也不恼,却将视线转到叶青篱身上,满脸惋惜地叹道:“听闻蔡师兄修的是无情道,惯会辣手摧花,从不怜香惜玉。这位小师妹若是遇上蔡师兄,可得小心些才好。”   话说完,他便施施然离去。   叶青篱的脸色有些泛白,仿佛很害怕地低下头。她心里其实已经嘀咕开了:“这人是来示威?说来也怪,我不过练气六层,紫和真人大可以找几个练气十二层的普通弟子记到名下,岂不是比我要稳妥得多?”   所幸她有了踏云兽,并非没有一拼之力。   昨天晚上叶青篱盘坐着想了一宿,到现在心绪已经稳定下来。她不是没有后悔过,也不是不担忧。不过事已至此,她反倒被激起了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被人算计是她的疏忽,但生死两道狭路相逢,她要继续走下去,就定当扫平眼前一切障碍!   “叶师妹,你也不需太过担忧。”水凝寒翻手取出一个玉瓶递给叶青篱,“这里面有五颗回春丸,你上台比武之前先含一颗,若是受伤了,便直接吞进肚子里去。”   叶青篱微垂着头,叫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稍顿之后她才抬起头,神色间微微显露感激之意:“多谢水师姐。”   水凝寒清清雅雅地笑道:“我既然领了你上来,自然是希望你好的。”   两人又上演了一番师姐妹情深的戏码,到底是叶青篱功力不够,没能招架住,找个借口便只顾跟钟林搭话,顺便也请教他一些关于实战的问题。   钟林并不藏私,像个老好先生一样和和气气地详细指点叶青篱,让她获益不少。对于这位师兄,叶青篱明知道他不会简单,却还是忍不住有些感激。不论水凝寒和左凌希怀了什么心思,至少从目前来看,钟林都是一派风光霁月的样子。   叶青篱总还是相信,人非草木,没有几个能真的无情到底。   “一百三十六号,叶青篱!”   四号比武台上那位金丹初期的仲裁长老从袖中取出两张战牌,面无表情地念道:“六十四号,孟安!”   水凝寒微笑道:“孟安是筑基初期,一个普通弟子,正好给你练手。不过能进两百强的都不是善茬,你且打起精神,小心应付。”   叶青篱点点头,小拳头微微捏紧。她修炼有六年,眼下将迎来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场战斗。   一个中年男子模样的蓝袍修士脚踏圆盘,从人群中直接起飞,他的衣袍随风舞动,落在比武台上倒有些仙家飘渺的味道。   关注这场比武的人并不是很多,也有几个与孟安相熟的人为他壮声势喝彩。叶青篱不能飞行,也不能使用法器,只是伸掌在那六尺高的比武台上拍了一下,借了一把力气才堪堪跃上台来。   台下顿时传出哄笑声,有人甚至高喊:“孟师兄的运道真好,小师妹来陪你玩耍,你可得手下留情啊!”   孟安收了圆盘法器,向叶青篱掐指行了一个道门礼节,言语上却也有些不客气:“这位师妹,我不想伤人。”   意思就是:你自己认输吧。   要是能够认输,叶青篱还真不会讲究这个面子,但水凝寒就在一边虎视眈眈,紫和真人又高深莫测。她只能苦笑道:“师兄不必留手,我既然到了这个台上,就断没有不战而败的道理。”   筑基期跟练气期之间本来就横着一条鸿沟,五个练气十二层的修士都未必能战胜一个筑基初期之人,何况叶青篱不过是练气六层。   孟安就连法器都不使,挥手就是数道冰箭过去,想要用这种带有延迟性质的法术直接将叶青篱逼下比武台。    二十九回:天赋灵技 更新时间2010-6-14 0:03:43 字数:2148  冰箭寒气森森,这是一个凡级三品的法术,属于冰箭术的进阶,练气后期就能修炼。   叶青篱早给自己加持了轻身术,脚下步伐一错,稍稍让开六道冰箭的正面袭击,放出早被自己悄悄扣在手中的一道金甲盾符。这些符篆都是水凝寒给她的,据说出自左凌希。金色的护盾挡在叶青篱右侧,她赶着时间又连续放了两道金甲盾符以作保险。   符篆的好处顿时显现出来了,孟安虽是筑基期的修为,但金甲盾符却是黄级一品的符篆。叶青篱修为低,才激发三道金甲盾符就有点后力不继的样子。冰箭撞击上来,破了两道金盾,最后力尽,撞碎在最后一道金盾上。   孟安微微一笑,朗声道:“师妹的法力只怕将要告罄,莫如就此罢手,如何?”   他倒还讲究一点君子风度,叶青篱暗暗一咬牙,心里说了声“对不住”,便向孟安行了个道门礼节,缓声道:“多谢师兄,我……”一边说着,一边蓄力将早先准备好的秘法缠灵释放出来。   踏云兽还留在上峰东侧的紫炎府,隐隐约约有一道无形的线将它与叶青篱联系在一起。   孟安正微笑着等待叶青篱认输,哪想这个小姑娘忽然身形一闪,瞬间就欺到了自己近前。   迷蒙的白雾忽然凭空汇聚,在孟安面前涌动翻滚着,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变成一颗磨盘大的狰狞兽头,张开大嘴一口将孟安吞下。   叶青篱顿住脚步,惊骇不已。因为没什么时间练习,她早先根本就知道由秘法缠灵借用过来的踏云兽天赋灵技会这么可怕。她自来就是埋头清修,根本就没有见过什么血光,上这比武台之前虽然做了一些心理建设,又哪里抵得住此刻切身体会到的战斗凶残?   那白雾凝聚的兽头有如实质,兽嘴张开之后更是直接就吞掉了孟安的上半身。   比武台下响起各种惊呼的声音,漂浮在空中的那位金丹期仲裁长老神色间微现诧异。   已经有人在呼喊:“这个妖女用魔道法术!”   “年试大会比武不可杀人,杀人者死!请师叔主持公道!”   四号比武台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比武台上的局势却是瞬息大变。   一道深蓝色的剑光蓦然从白雾中飞出,猛地穿过叶青篱左肩,带起鲜血四溅!   她的脸上仍然残余着惊骇的表情,组成兽头的白雾渐渐稀薄直到散去。而那孟安依旧直挺挺地站在她面前,全身完好无损,只是表情中全是迷惘挣扎,仿佛是陷在魔怔之中。   那柄蓝色的飞剑因为失了主人的指挥,射穿叶青篱肩膀之后,就哐啷掉落在地,剑身暗淡无光,仿佛灵性全失。   台下的吵闹声渐渐平息,多数人都处在惊讶状态。   叶青篱也有些怔怔地,她眨眨眼睛,吞下事先含在口中的那颗回春丸,感觉药力发散,左肩伤处微微有清凉流动过来。   就在台下的人纷纷议论着这场战斗的诡异之时,叶青篱终于动了。   她微微颔首,平静地说:“孟师兄,承让了。”   孟安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表情挣扎痛苦。   “我知道了!”台下有博闻强识之人朗声道:“这是大衍幻术,相传为麒麟一脉的天赋灵技,只要灵兽具备麒麟血脉,就有可能激发大衍幻术。不过这种天赋极为难得,已经在麒麟血脉的灵兽中失传了几千年,不想今日居然重现。”   有人不解,就问:“周师兄,这是灵兽的看家本领,怎么被咱们师妹使出来了?难道叶师妹还是一头灵兽不成?”   四下里便响起笑声,叶青篱站在台上,目光微微往下一扫,发现那解说之人原来是当日在云桥边上遇到的乘鹤修士,周士宏。水凝寒说他是明光真人座下的二弟子,擅长交际,实则阴险。   周士宏依然是一袭黄衫,他感觉到叶青篱的目光,见她看过来,便对她微微一笑,又解答诸人疑问:“这位师妹想必是拥有一头具备麒麟血脉的契约灵兽,并且学会了缠灵秘法。”   周围的人又惊又羡,有那想要巴结周士宏的,便连声称赞他学识渊博。   “不知道这个大衍幻术又是什么门道?”还有人问:“怎么先前出现一颗兽头将孟师兄吞下,此刻兽头消散,孟师兄又完好无损,反倒像是陷入了心魔幻境当中?”   “大衍幻术的表现形态不一,不同灵兽施展出来也是各有差异,只不过根源都在于制造幻境。兽头吞下孟师弟,不过是将他拉入幻境之中而已。”周士宏的神态语气都显得很有亲和力,果然是长袖善舞,擅于交际。   叶青篱没再看他,而是忍着疼痛,又向孟安说了句:“孟师兄,承让了。”   “他不会回答你的。”四号比武台上的仲裁长老从空中落下,看向叶青篱的神色比先前要缓和了些,“你已经赢了,还问他要承让做什么?”他袍袖卷起,将孟安挥下擂台,另有与他相熟的一个修士飞身将他接住。   人群略微让开道路,周士宏走过去道:“他陷在幻境中,若是拖得太久只怕有损元气。我这里有一颗醒神丹,给他服下或许会有些助益。”   接住孟安的灰衣修士连忙道谢,撬开孟安的嘴唇,将醒神丹给他服下。   又一道男子的声音从左近传来:“不知周师弟可否知道,但凡是自行挣脱幻境的,元神修为都会有所增长?”   这话其实是暗指周士宏不安好心,名为救助,实则阻挡别人晋升的机会。   周士宏也不恼,反而一脸诚恳地叹息道:“这个问题小弟也有考虑过,只是想到自来被幻境迷惑的人不知凡几,这大衍幻术却非寻常,乃是洪荒灵技,能够自行挣脱的人实在太少。若是再耽搁下去,孟师弟的元神在幻境中被消磨干净,可如何是好?”   周围便有不少人附和他的说法,觉得这位师兄实在是同门情深,挚诚君子。   原先诘问之人冷冷一哼,不再说话。   叶青篱从比武台上捡了那把掉落的飞剑下来,一转头就见到刚才说话的是左凌希。   因为吞了回春丸,叶青篱的伤处渐渐止血。她的视线从左凌希身上扫过,又落到孟安身上。孟安的眼睛已经闭上,看来是那颗醒神丹起了作用。   叶青篱缓步走过去,默默地将那把飞剑放到他身边。    三十回:一念天摇地动 更新时间2010-6-14 22:04:06 字数:2119  “孟师兄也真是厉害,中了大衍幻术还能挣扎着把飞剑放出去。”   有人说着话,还把惊讶的目光落到叶青篱身上,又说:“这位师妹也真是硬气,肩膀上穿了那么大一个口子也不吭一声。”   叶青篱其实早就失血失得头晕眼花了,她刚开始没叫痛是因为被吓得有点呆住,后来没吭声是因为伤口已经痛得麻木。回春丸的药效不错,修仙者的体质也不错,但两者都离生死人肉白骨的境界差得远,她脚下踉跄了一步,身子便摇摇晃晃地倒下。   站在旁边的左凌希一把将她接住抱在怀里,对周围的人笑道:“小师妹伤得重,我带她回去给师尊瞧瞧。”   他说着便起身往广场外走去,水凝寒见状也跟了过来,留下钟林和彭勇新。彭勇新已经从大比中退出,钟林先前胜了两场,现在排在第五十六名。   昏昏沉沉中叶青篱干脆将神念沉入长生渡中,一边装晕也恰好可以听听周围的动静。   她听到外面喧闹的声音渐渐远去,山野间的静寂悄悄铺陈开来。   许久之后,左凌希才轻轻笑道:“这小丫头还真昏过去了,不过是这么一点小伤,就能昏得连元神都沉寂,到了搜妖塔里面,她还不得被那些妖孽撕扯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怎么?你怜惜了?舍不得?”水凝寒的声音要比平日冰冷许多。   左凌希的笑声里便带着些戏谑:“好师妹,我便是要去舍不得谁,那也只会是舍不得你。”   隔了好一会儿,水凝寒才冷哼道:“花言巧语,你也就是来糊弄我!”   叶青篱装晕偷听,在一旁就感觉到水凝寒冰冷的言语中仿佛透着些喜悦。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叶青篱疑惑,水凝寒喜欢左凌希吗?那她为什么又不肯和和气气地待他?小姑娘想起母亲偶尔提到父亲时的温柔神色,就觉得很难理解他们的复杂思维。   修仙者并不忌讳双xiu,有些晋级无望的修仙者甚至会同凡人结亲,以留下血脉后代。叶青篱听着他们打情骂俏的话,又想到那个红线蛊,心里着实是羞恼得很。   “我看师尊在这个事情上面另有计较。”过得一会儿,左凌希把水凝寒哄得笑了,才又转入正题。   叶青篱连忙打起精神仔细听他们说话。   “怎么说?”水凝寒的声音和软了许多。   “你说小师妹的那个小把戏,师尊会看不出来?她装受伤也不装个彻底,偏还挑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招惹踏云兽。”   “人家那不也是想要保全自己么?她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怪不容易的。”   “那叶师妹就很容易?”   “就你装仁慈!”水凝寒嗔道:“你仁慈你就把蛊毒取出来呀!再说了,她当初要不是自己犯傻,跟我到上峰来,我能把她怎么样?在那个药园子里,我可不敢去招惹罗师兄。”   “小蚊子自己撞到了蜘蛛网上。”左凌希慢慢悠悠地说:“我看师尊定是有后手的,虽然不知道后手是哪个,但我们也得把这小蚊子喂壮实了。”   叶青篱听得心里直打抖,懊恼的情绪就如那蜘蛛的细脚,勾得一片恐怖。她暗暗翻腾着怒火,不是恨左凌希和水凝寒,却是气自己。   “如今你已经献了两颗天元珠给师尊,我这里也能算上一颗,她若是能取到一颗,这事儿便差不多能定下了。”   左凌希哼道:“若不是罗珏那家伙脾气臭,他那两颗的份额算到我的头上,又哪里有今天这么麻烦。”   “他的修为虽然大跌,不过师尊总是挂记着他,招惹他没好处。”   “你当初想带她到上峰来,难道不是存了招惹罗珏的心思?”左凌希别有意味地笑了笑,“练气高层的弟子那么多,怎么不见你看中?不过,现在你的如意算盘打空了吧。好师妹,你却是想不到,罗珏根本就不管她。”   “唔……”接下来也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水凝寒轻轻呻吟,娇喘不休,一边还断断续续地说:“他……他当年为了那些凡人,都、都能做出燃烧生命自毁前程的事情,我以为、以为他是被名门正道的思想给灌输得傻了,断不会……不会连累无辜的小女孩……啊……师兄,手别乱动……”   叶青篱的神念沉在长生渡中暗暗听着他们对话,没来由的,竟然感觉到燥热。她也没心思去想那些奇怪的声音是什么,只是觉得修仙界步步都是陷阱,就连这些名门弟子都这样,又哪里还有所谓的正道?   “罗师兄真的是好人吗?他为了凡人都肯自毁前程,怎么还威胁我?”她思维有些混乱,翻来覆去地想:“刚修仙的时候,娘就告诉我,修仙者不仅仅是要去求那长生大道,还要抵抗妖魔,维护世间清明。书上说人有七情,礼仪道义仁德操守样样都不能废,可是这个世界却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她来不及想太多,又听左凌希说:“你也是歪打正着,没想到这丫头还真能跟踏云兽结约,只要她到了搜妖塔不是像现在这么没用,倒也有几分可能拿到天元珠。”   水凝寒忽然发怒:“你的脑子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唔……你手还乱动!”   衣裳的摩擦声,人体推攘挣扎的声音,乱糟糟传入叶青篱耳内。她心里有点黯然,昆仑并不如她原来想象的那样仙气浩然。   “找你的那些侍妾去!你这个混蛋!”水凝寒扬声尖叫,带起一阵风,倏然远走。   四下里又是一片安静,过得一盏茶的时间,左凌希仿佛自嘲般笑了笑,忽就伸手捏住叶青篱右边脸颊,扭了半个圈,哼道:“小丫头皮肤还挺嫩的,就是浑身上下没几两肉,食之无味!”   叶青篱的神念躲在长生渡里,感觉到他对自己的侮辱,一时间反而有点呆住。   片刻之后她回过神来,心中的愤怒便如地底岩浆一般堆积涌动,带着滚滚大势,呼啸着猛然冲破地壳阻碍——她的元神在长生渡中翻滚不休,所过之处犹如飓风来袭,霎那间天摇地动,南方的藏炎峰顶蓦然被一道地火冲开,火山爆发,大地开裂。   叶青篱的元神反而呆在一旁,不明白自己一念之怒何以引得长生渡中发生这样剧烈的变化。   三十一回:返元抽髓 更新时间2010-6-16 0:30:34 字数:2221  藏炎峰顶的火光映红了长生渡里小半边天空,千液湖上水汽上升,蒸腾而去,在阳光照射下形成云霞蒸蔚的奇景。   彩霞旖ni变幻,终于是聚集得一片厚实,压下豆大的雨珠来。   叶青篱的元神暴露在雨中,心里的感觉也不知道是继续大惊小怪,还是见怪不怪。她思索了很久,才有些不大肯定地猜测:“莫非是我一念之怒引动了长生渡中的火气,致使离火大盛,才有了火山爆发。这里面的冷热平衡被打破,无形水火,相克又相生……”   “神念的力量有这样强大吗?”叶青篱早把先前的怒火丢到一边,只是欣喜:“我的元神还很弱,断没有这样的力量。但这长生渡能够随着主人情绪变动而发生这样的变化,只怕还有许多奥妙是我未能探索明白的。”有未知才有求知的动力,她知道乾坤简定是另有妙用,心里只有高兴。   一场大雨过后,灯笼树的花朵又落了一地,仿佛是新雪堆积。有些灵药被雨水灌得萎靡,还有的干脆断了生机,但活下来的却格外茁壮,甚至有些还涨了品阶。   叶青篱心有所感:“风雨之后,要么夭折在半道上,要么更进一步。”   她的元神就外表看来本只是一团具有粗陋人形的烟雾,淋过这一场雨后,她原先因为施展缠灵而伤的元气竟然完全恢复,元神也凝聚了些。至少四肢成形,十指也灵活了许多,看着竟是达到了练气十二层的元神强度。   元神力量的提升向来就是修炼难点,所谓修为好涨,境界难求,说的也就是这个。叶青篱受惠于这一场雨,境界高于修为,至少在进入练气十二层之前不再需要担心遇到瓶颈。   她又勤加练习使用元神搬运实物的能力,同时不忘注意外面的动静,寻找最佳苏醒时机。   这一夜她却是熬过去了,左凌希将她送回了原来的住处,第二天一大早她就睁开眼来,又见水凝寒站在窗边,点着一炉静念香。   “你好好准备,今日你有两场,只需赢一场便能进入练气前十名。”水凝寒转过身来,对叶青篱展颜一笑,秀美脱俗的容颜在阳光下犹如天花坠落,刺得她的眼睛没来由一疼。   “师姐,多谢……”叶青篱到底是没能把那些违心的话再说下去,只问:“不知这两场的对手是何人?”   “一个是蔡涵平。”水凝寒仿佛很有兴味地打量着叶青篱,看她如何应对。   叶青篱揪了揪垂到胸前的一缕散发,不好意思地说:“我直接认输算了。”   “哈哈!”左凌希从门外走进,大笑,“叶师妹倒是干脆得很,不过对手是我昭阳峰五代剑修第一人,你便是向他认输也不冤。”   叶青篱忍下恶心的感觉,只淡淡一笑,不多说话。   “师妹的第二个对手便是明光师叔座下那位小师弟,有些麻烦。”水凝寒走到叶青篱床边,凝目注视她,“舒柯师弟今年十四岁,恰好在练气九层。他已经能够使用法器,身边必不缺少各种高级物件,你需小心为上。”   叶青篱心里有点打鼓,上次她能赢主要还是占了孟安大意的便宜,现在她的杀手锏大衍幻术已经暴露,要对付一个练气九层的昆仑精英弟子,麻烦可就大了。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只得把为难之色显露到脸上:“水师姐,我只怕、只怕是丢了真人的颜面。”   水凝寒果然很配合,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些东西,递给她道:“这里有一枚紫炎神雷的玉符,乃是师尊赐下,照你的修为,需要蓄力十息的功夫方能引动此符。一旦引发,你的灵气会被抽取八成。”   叶青篱道谢接过,神情仍然有些沉重。十息的功夫,在战斗中够她死上十次还不止了。何况引动这个玉符所需的灵力也不是她现在能够负担的,舒柯又不是呆子,怎么会站在那里等她蓄力?   “这里还有一颗秘制的返元抽髓丹。”水凝寒仿佛是看出了她心中的想法,又笑了笑,“你服下这颗丹药,修为便能暂时提升到本境界的最高层,持续时间半刻种。只是药效过去之后你便会脱力,元神也会受到一些损伤,需要选对时机才能使用。”   叶青篱惊讶地接过,忍不住问:“这是什么品级的丹药,如何有这般奇效?”   “黄级一品,便是用在筑基期修士身上,也能达到这个效果。”左凌希靠在门边,懒洋洋地随口回答。   叶青篱谢过之后便迅速低下头,以掩盖自己脸上浓重的怀疑之色。她还没有修炼出自如变换任何表情的本事,只能在控制不住的时候勉强闪躲。事出反常必有妖,像这种暂时提升修为的丹药,通常都是药性激烈的虎狼之药,损坏的往往是人的根底。   譬如罗珏那种燃烧生命的秘法,跟这种丹药就有异曲同工之意。叶青篱只怕这一颗返元抽髓丹吃下去,自己即便能赢下这场比试,今后的进阶也会大有难处。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敢使用这种丹药的。   到得比武场上,等了大约半个时辰,二号比武台上的仲裁长老便念到了叶青篱的名字。   她仍然是像个凡人一般借力攀爬上台,不过这次却极少有人再嗤笑她。蔡涵平脚踏飞剑翩然落下,四周又响起热烈的叫好声。他在昭阳峰五代弟子中很有些声望,平日行事也颇有几分侠气。   “叶师妹,我让你三招。”他的身材中等,长相也并不突出,只有一双剑眉凌厉锋锐,衬出了掩也掩不住的桀骜之气。   “多谢师兄。”叶青篱二话不说,抬手便仿佛一道凡级三品的烈焰金乌符。   三足火鸟带着熊熊烈焰从符纸中飞出,还没近到蔡涵平身前,就被他的护体剑气搅了个粉碎。   叶青篱又连着放了两道凡级二品的陷地符,却连他脚下的台面都没碰到,符纸上的灵力就自行瓦解崩溃了。   蔡涵平轻哼了一声,眉毛有些不悦地皱起,质问道:“为什么不施展大衍幻术?”   这话好生无礼,叶青篱听得不喜,又想到自己终究逃不过进到搜妖塔里强求一线生机的境地,也就没了谦恭的心思。她眼珠子一转,笑嘻嘻道:“蔡师兄,你特意站着不动给我当靶子,是想试试这个幻术的威力吗?”   蔡涵平不耐烦地说:“用大衍幻术,我让你先手。”   “好可惜,”叶青篱歪着头,还是笑容灿烂,“我昨天用了秘术到现在还没恢复元气呢,这一场就让师兄赢去好啦,我认输。”   三十二回:危急 更新时间2010-6-17 0:09:26 字数:2237  “刁钻!”蔡涵平微怒,“我给你三息的时间,出不出手?”   叶青篱上一句话明着是在认输,那语气却让人听来好像是得她相让蔡涵平才能好运胜过这场似的。她也知道见好就收,口头上占点便宜,小小出口恶气便罢,她毕竟还想着要从搜妖塔里活着出来,不能把这前途无量的蔡涵平得罪太过。   “对不住了,师兄。小妹昨日伤得重,到现在也只好了五成。”叶青篱叹一口气,眉眼耷拉了下来,看起来有些可怜。实际上她现在的元神力量已达练气十二层巅峰,施展大衍幻术绝无问题,便是身上的外伤,也早好了七成。   但她想到自己前路渺茫,求生艰难,面上的难过便真真切切。   蔡涵平心中略略一软,闷哼道:“我辈修仙,遇事当迎难而上,你且记着吧!”   叶青篱勉强笑了笑,向仲裁长老告了认输,便径自跳下比武台。   下午那一场才是硬仗,叶青篱想到袋中的那一枚紫炎神雷符,心中细细筹划。她刚才其实动过偷袭蔡涵平的心思,但剑修的战斗方式特殊,如蔡涵平的周身便无时不环绕着剑气。就算他站着不动当靶子,被大衍幻术给套住,叶青篱也不一定能破得了他的防御。   这一枚紫炎神雷是杀手锏,她只有一次的机会,相比起公认的昭阳峰剑修第一人蔡涵平,那位舒柯师兄显然会好对付许多。   “也不知道我这选择是对还是不对?”小姑娘最近愁思渐多,脑子更是一刻都转个不停,“他敢站着不动让我施展大衍幻术,必定是有所依仗,这个险确实不该冒。”   没有后悔的余地,如是安慰自己后,她便将心思放到了下一场比试上来。   到了下午,原先观看比试的筑基期弟子渐少,原本在开赛以后便离开的三十几个金丹期修士却又来了十几人。   叶青篱还是攀爬上台,她薄薄的嘴唇微抿着,双拳拢在袖子中暗暗捏紧。   舒柯用了腾云符冉冉飞上擂台,不少女弟子都为他欢呼助势。   他今年十四岁,有着土、金双系灵骨。双系灵骨本就上等,何况土能生金,他占了厚土和锐金的便宜,防守攻击样样不拉下,战斗能力十分突出。少年正是翩翩年岁,生得唇红齿白,五官俊秀,只往哪里一站便自有顾骄矜自持的气度,顾盼间神采飞扬,好不引人注目。   叶青篱越发谨慎,这一场比试太过重要,她不能被对方的气势压住。   舒柯开口说话,他面带笑容,因正在变声期,声音有些沙哑:“听闻叶师妹的大衍幻术十分厉害,不知愚兄可有机会见识一番?”   叶青篱不言不语,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舒柯,看得他老大不自在。   “莫非是愚兄身上长出花儿来了?”他低头查看自己的装扮,说话的语气竟是有几分迂腐的呆傻。   等到仲裁长老宣布比武开始的话音一落,叶青篱便掐起手诀,将蓄势已久的大衍幻术放了出去。还是那颗狰狞的兽头,在虚空中停留不到一息,便气势汹汹地冲到了舒柯身前。   眼看他就要遭了孟安的旧厄,这人却淡淡地笑了笑,身形蓦然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由大衍幻术演化出来的那颗兽头失了目标,一时便停在原地,只是团团旋转,仿佛正在寻找舒柯的气息。   叶青篱心中一喜,秘法是由元神力量支撑的,她元神修为大涨,再来施展这大衍幻术,就可以借用踏云兽来远程控制法术。再没有比这类法术更省心的法子了。   舒柯的身影凭空消失,叶青篱小心戒备,仿佛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重重鼓动,几似那天际忽然炸响的惊雷。   金色毫光忽然破空出现!   大衍幻术组成的兽头猛地调转方向,向着叶青篱闪电般冲来。   她心中一惊,脑中很自然就跳出一句:“他在我身后!”   锐利的尖芒几乎要刺破叶青篱背后肌肤,她顾不得什么仪态规矩,贴地一滚,堪堪闪过这一次偷袭。   舒柯的身形只显现了一息的时间,再次在兽头将要咬到他的时候消失无踪。   “这是什么门道?”台下观战的弟子们又再议论起来。   有些舒柯的拥护者大声叫好,甚至得意洋洋地炫耀:“这可是归元期高手才能修炼的瞬移,舒师弟定然得到了瞬移秘石。”   秘法是打破常规的存在,最不讲道理的就是这种法术,不论低阶修士因此而拥有了多么匪夷所思的能力,都没人能说个不对。   许多弟子瞠目艳羡,叶青篱听到台下闹哄哄的声响,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面也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响动。她快手给自己加持上轻身术,绕着擂台无规则跑动,任由兽头与舒柯一追一躲。   叶青篱有些焦急了,看起来是她的大衍幻术占了上风,实际上按照这样的趋势下去,大衍幻术根本就碰不到舒柯身上。   如果舒柯的瞬移确实是一种秘法,那这场比试就会变成元神消耗战。叶青篱的元神修为已经达到练气十二层了,她原本并不害怕跟舒柯拼元神,奈何这半刻种的时间过去,她已经感觉到元神虚弱,舒柯却没有半点后力不继的样子。   “难道说他的元神强度也跟本身修为不符?”叶青篱暗暗心惊,一时想不到别的办法,只能按照原计划取出玉符,放在手心蓄力。   “嗡——!”   忽然有钟鸣之声悠然响起,叶青篱正往玉符中输送的灵气却稍稍滞住。   “嗡——”   叶青篱元神一颤,组成兽头的烟雾渐渐稀薄,眼看就要完全散开。   “乱神钟!”台下有人认出了舒柯的法器。   他是练气九层的修为,对比叶青篱,舒柯的优势恰恰就在于可以使用法器。   叶青篱再次吞下事先含在口中的回春丸,这次收到的效果却是不大。她的战斗经验毕竟太过贫乏,一时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只能咬牙撑着,希望大衍幻术不要就此消散。   舒柯的身形落在叶青篱正对面丈许开外,大衍幻术无力地扑过去,他微微闪身,便躲了过去。   少年的脸色有些惨白,看起来仿佛也有些脱力。他的精神却极好,甚至不忘说几句轻巧话:“叶师妹,你还是认输算了吧,我一点也不想伤人。”   “嗡——!”   说是这样说,舒柯手下却不肯放过分毫。他的视线落在叶青篱手上,见到她掌中玉符一角,隐隐有些兴奋。   ~~~~~~~~~~~~~~~~~~~~~~~~~~~~~~~~~~   PS:迟到的端午祝福,大家端午节快乐。群邪辟易,富乐安康^^   三十三回:饮鸩 更新时间2010-6-18 16:15:07 字数:2933  叶青篱想要引发紫炎神雷,却一再被乱神钟打断,几次之后,也知道若不能先将舒柯牵制住,她这紫炎神雷就别想放出去。   战斗当中,眨眼的功夫都极重要,叶青篱这里稍一分心,舒柯就觑准了机会放出一道凡级二品的火焰符过去。这种低阶纸符可比不得叶青篱手中的玉符,练气九层的修士基本上是抬手就能引发,根本不用蓄力。   叶青篱慌忙闪躲,火焰符擦着她的左侧身子飞出,落在地上烧出一蓬火花来。这种低级灵符威力虽小,但若是撞在没有防御的练气期修士身上,也能造成一些伤害。   大衍幻术组成的兽头摇摇晃晃,带着一缕轻烟四散着逸开,叶青篱只感觉到自己脑袋中嗡嗡的声音有如催魂一般,吵得她心烦意乱,精神无法集中。   “叶师妹,你一个女孩儿家,何苦争得这般辛苦?”舒柯小小年纪,讲话却鬼精鬼精,“你这样拼命,可有人心疼你?也罢,若是旁人不心疼,便让我来心疼可好?”说话间,他还一脸怜悯之色。   叶青篱脑子里面乱哄哄的,只能强忍着告诫自己:“不能生气,不能生气,他这是要故意扰乱你的心神……”理智上明白,情绪上却没有那么好控制。她羞恼交加,心里一发狠,脑中竟是灵光一闪。   “低级纸符我可是有一大把,就算伤不着他,也要打得他满地跑!”她这是活用了舒柯先前向她撒火焰符的招数,这种低级符篆看似无用,关键时刻却也能稍稍牵制敌人。   舒柯那边因为要费心控制乱神钟,没有办法频繁放出符篆,叶青篱心中定案,可不跟他客气,抬手就撒出一大堆冰箭符。眼见漫天冰箭向着舒柯扎去,他却躲也不躲,叶青篱心中暗喜,只盼着他再托大一些,被这些冰箭符扎得不能动弹才好。   可惜事与愿违,舒柯衣袍上泛起黄色光芒,冰箭还未碰触到他,就被那些黄光挡在外面,劈里啪啦碎掉一地冰渣子。   “土系防御法袍!”看台下从不缺乏好事之人,舒柯身上再现法器,又引来各种分析的声音。   “这防御类的法器可比攻击法器精贵得多。”一人啧啧道:“不愧是明光真人座下的弟子。”   “我看叶师妹也不错,人家修为是不高,但架不住人家灵兽厉害。”   “灵兽再好又有什么用?我看她那秘法还不知道能发挥大衍幻术几成的力量呢!”   “要不是不能将灵兽带上比武台,叶师妹比试起来哪里用的着这样麻烦?”   说这话的多是男弟子,他们不见得喜欢叶青篱,但肯定讨厌舒柯。   有些拥护舒柯的女弟子便反驳:“自己修为低还责怪年试大会的规矩,真是好个脓包。门派举行比武,本来就是要考校各人本身的实力,叶青篱借着灵兽的力量逞威风,已经是作弊了。”   “灵兽也是修仙者实力的一部分,有本事你去收服一只懂得大衍幻术的灵兽来!”   先前争论的那人说不出话来,一个跟舒柯年岁相当的女弟子却鄙夷道:“自己修为不济,还好意思拿灵兽做挡箭牌,真是没脸没皮!叶青篱作弊,舒柯师兄肚量大,没去指责她,她还真当自己骨头重了?”   这个少女穿着鹅黄衫子,面容娇俏,嘴唇极薄,眼角儿微微向上斜着,看起来便是嘴上利索的厉害模样。她在发髻上插着几支珠钗,眉心还点着紫晶花钿,打扮得极为精致妥帖。   旁人一见她泼辣起来,怕得罪她背后的势力,终究不敢再多说。   她便得意洋洋地流目顾盼,最后将视线落在舒柯身上,双目中春水盈盈。   左凌希与水凝寒站在人群后头,笑道:“叶师妹又多得罪一个人。”   水凝寒淡淡道:“还是小师妹会躲巧。”她说的小师妹,自然是石萱。   “这魏小柔可不是什么好出身,我们小师妹是假刁蛮,她这里才是真的娇纵轻狂。”   看台下的人多半不慌不急,台上的叶青篱却已在生死关头。   那一堆符篆下去,舒柯仗着防御法袍半点也没伤着,叶青篱的灵力却因此而生生耗掉了一成多。情势若再无改善,她的剩下的灵力将不足以引发紫炎神雷。偏偏舒柯顶了乌龟壳,就叶青篱目前的身家而言,除了紫炎神雷,她再没别的东西能破他防御。   “叶师妹,你手上的可是紫炎神雷?据说紫炎神雷乃是紫和师叔一脉的独门绝技,愚兄看着实在喜欢,你将它送与我可好?”舒柯不慌不忙地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枚加速恢复灵力的丹药吞下,嘴上说话越发气人。   叶青篱一面受着乱神钟的骚扰,一面还要被他言语荼毒,脑子里只想:“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早将储物袋缝在袖子里,这时候只在心念一动间,便取出一个玉瓶,倒了里面那颗丹药就一口吞下。   强大的药力瞬间灌输进她的四肢百骸,从她的经脉一路滚入丹田,又如大浪海啸般浩浩荡荡地冲进她周天经脉。叶青篱只觉得自己快要被灵力给撑爆了,也不管再控制精细不精细,只是狠命地调动灵力引发紫炎神雷符。   舒柯只看她周身涌动的灵力就知道她吃了虎狼之药,一时有些着慌,连忙就收回乱神钟,放出另一件金梭法器。   金梭带起锋芒,呼啸着带起破空的声音,直往叶青篱心口撞去。   舒柯又手忙脚乱地吞丹药,他的元神力量早就被消耗得差不多了,瞬移无法再使用,控制法器也觉得吃力。修仙界的常识从来也是灵力好恢复,元神不好养,他吞下再多丹药都不顶用,心里发狠,就想着干脆在这一招之内分出胜负。   他将所有灵力都灌入鎏金梭中,嘴上还不忘激怒叶青篱:“叶师妹,你如此薄情寡义,只将东西攥在自己手里,可真叫师兄伤心得很。”   眼看鎏金梭已经射到了叶青篱胸口,她只是闭着眼睛,身体微微一偏,却不做大幅度的闪躲。   鲜血漫开,鎏金梭射出,舒柯脱力,又使劲地往嘴里塞丹药。   叶青篱新伤拖着旧伤一齐迸发,站都似要站不稳的样子,嘴角却扬起一个笑容。   她目光微微一凝,手上玉符终于飞出,一道手臂粗的紫色雷光带着汹汹气势猛就劈在舒柯身上!   ~~~~~~~~~~~~~~~~~~~~~~~~~~~~~~~~~~   PS:这是昨天的更新,事实上还有很多欠债~捂脸。这几天都不大想解释,怕解释被看成是借口——还是吱一声吧,这是态度问题。我最近真的很悲催,拉网线的那个电信公司(距我家最近的那个),总光缆坏了,据说要请上面的人来才修得好。虽然我很不理解他们的办事效率,但人家是老大,是垄断,我升斗小民,没有办法。   前几天的网络还是时断时续的,我就忍着,想到反正我只是要发小说,一般到了半夜的时候那个网络会畅通几分钟,我就瞅着那几分钟,能用就将就一下。谁知道昨晚一直等到1点多,还是没网络,于是,我又华丽丽地断更了——羞愧得锤地。   今天被逼得没办法,继续去给无线卡充值。我得承认,我一直拖着没给无线卡充值,是因为太贵了。不晓得这个套餐怎么弄的,我本来办年卡,一个月100小时,结果到期以后居然要6块一小时,还不让我改。   无线宽带和有线宽带我都装了,按说这双重保险,没有断网的道理,大概是我一向就跟电信犯冲,就这样还老是没网络。   好吧,解释变成了吐槽,还好这是公众版,应该没人会说我凑字数吧……望天,我是网虫一族,一旦网络不好,就连写小说的心情都受到影响,以至于速度奇慢——2K得写六七个小时,平均五分钟要分心想一下,这网络咋还不好,然后跑出去,期望奇迹出现,凭着自己乱捣鼓,光缆问题顺利解决。   事实证明,这不是我家那些什么网线、猫、分线盒之类东西的问题,这就是电信公司不待见我……愤怒指责!   因为座机和宽带共用一根线,而我的手机又坏着懒得去换,所以我最近与世隔绝了。书评回复的问题,等我有线宽带好了以后,再统一回复吧。我喜欢看书评,基本上每评必回,最近这日子过得,真是云山雾罩,抓头发,锤地,对不住大家。   其实因为总光缆坏了,邻居们的网络也不能用,咋他们就没我这么着急,大家一起投诉多好……钻地洞,好吧,我不吐槽了,我老实趴着码字补欠债去……   泪眼跟大家握爪~~~    三十四:对错与黑白 更新时间2010-6-19 1:39:08 字数:2148  天色黑沉,昭阳峰除去了白日的热闹,又整个儿寂静下来。   叶青篱以伤换伤,好险赢下了与舒柯的这场比试,却伤得太重,再无余力继续比试进阶。不过按她的成绩已经是进入了练气期前十名,可以拿到一个去搜妖塔的名额,因此不比也无大碍。   她后来从水凝寒处听得消息,这次得到练气期比试第一名的是一个原本名不经传的普通制符弟子。因她所制符篆多半精奇讨巧,引符的时机又多恰到好处,所以一路比试过来,竟是所向披靡,连那些金丹期长老的亲传弟子们都在她手下吃亏,最后叫她得了第一。   “本期魁首竟是一位师姐?”叶青篱惊讶之余又是钦佩又是神往,她自小胸无大志,只想平安过活,最是佩服那些有能耐光芒四射的人。这次若不是踏进陷阱,被人逼到绝处,她也不会生起这样强烈的反抗之心。   水凝寒对这位新晋魁首并不是很在意:“一个制符弟子而已,连真修都算不上,会几手精巧把戏又如何,若不能筑基,一切都是枉然。”   这话也不算错,叶青篱在修仙常识的理解上,基础是比较扎实的。   她知道真修正是有别于剑修的大众修士,以修炼法力道行为主,各种杂学为辅,而杂修则以修炼杂学为主,法力道行为辅。在许多真修看来,剑修精于战斗,虽然走了偏锋,但架不住人家攻击力强大,所以多少都会给予一些尊敬,而杂修却多半是资质不足之人才会选择的,舍本逐末,难等大雅之堂。   叶青篱还是很佩服那位明瑛师姐,她不过是个练气十层的符道杂修,却能取得昭阳峰练气期弟子的魁首之位,这是硬实力,别人抹杀不掉。   夜半时分,四下无人。叶青篱想完白天比试之事,又为自己着急:“虽然赢了舒柯,却不知道那颗返元抽髓丹会给我带来什么后遗症?”   隐隐约约的有灵气晦涩涌动,她又嗅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罗师兄,既然来了,怎么不现身?”叶青篱不惊反喜,扬起笑脸便换出声来。   “胆子越发大了。”罗珏在黑暗中现出身来,面上喜怒不形于色,只淡淡说了一句。   叶青篱眨巴着眼睛,笑嘻嘻道:“我知道师兄现身,定是会准备周全的。”经历过几场战斗之后,她渐渐明白,这世上人种并不以好坏来划分,人人都要为自己打算,有人得利自然就会有人受损。正所谓甲之熊掌,乙之砒霜,是是非非从来就不那么容易论断。   她为了生存会对孟安使诈,想要赢过舒柯便在暗地里百般筹算,从她的角度来看,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但从对方的角度来看,她又何尝不是可恶之极?   罗珏若不肯帮她,那是他的自由,若肯帮她,那是他的恩德。即便他摆出交易的架势来,那也是正常来往,远比他平白施恩更叫叶青篱心安。   “两天不见,你懂事不少,我也放心些。”罗珏的身影在黑暗中只显得挺拔修长,并无半分老态,“前日我同你说过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   那个玉莲花的事情,叶青篱想得明白,当下便道:“我可以去做,也不问缘由,只希望师兄给我一个保障。待我从搜妖塔出来,如何才能在第一时间得到红线蛊解药?此外,我若是将玉莲花扔在中央炼化台上,你又如何得知?”   “这个事情你只要做到,我自然便会知晓,不需你操心。”罗珏傲然道:“我自来一诺千金,你信得便信,不信也罢。”   这话果然是罗师兄一贯的做派,叶青篱小脸微微沉凝,伸出手掌道:“击掌为约,我信你。”   罗珏略微犹豫,他的视力比叶青篱更好,完全可以看清她每一点细微的神情,也能看到她小小的手掌伸在那里,掌心纹路细腻,手指尖尖,别有娇憨可爱之态。小姑娘可爱一点并没有什么不对,罗珏冷硬的心肠微软,伸出手掌与她相击。   两人掌心相触,叶青篱大大方方地收回手掌,反倒是罗珏眼神微微一沉,心中轻叹:“越活越回去了。”他想到自己居然被个小姑娘带着做了这般幼稚举动,便有些生起了自个儿的闷气。   叶青篱见他神色不愉,以为他是气恼自己不信他,还多此一举地击掌为约,忙就转移话题,问道:“罗师兄,你可知道吃了返元抽髓丹会有什么后果?”   罗珏手掌一翻,食中二指搭到她脉门上,愈发不快道:“你既然知道返元抽髓丹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还吃?”   “当时不吃也得吃。”叶青篱并不奇怪罗珏的“无所不知”,只希望他能给自己做个诊断。   “你原本就基础不牢,这下经脉受了暗伤,要么是花上几十年的时间来温养,要么是你运气好,能找到几味固本培元的极品灵药。”罗珏的神情反倒似幸灾乐祸,“千年星星草,黄级一品;八百年白胡参,黄级一品;三千年地焰花,黄级三品;四千年元柏树树根,玄级一品……”   他一连报出好几味灵药,越说到后面品级越高,叶青篱脸色苍白起来,万没想到返元抽髓丹的后遗症这么严重。   “那、那星星草不是四百年生的草本灵药么?如何能长到千年?”她嘴唇微动,脑袋也耷拉了下来。   “自然有变异的星星草。”罗珏淡淡一笑道:“这些灵药,除了四千年元柏树树根,其余都能在搜妖塔一层找到,你也不需太着急。”   叶青篱稍稍放下心思,她乾坤简在手,只要有灵药可种,年份是不怕的。而在长生渡里本来就有一丛星星草,变异并非难事。   “只是……这元柏树又要到哪里找?”   罗珏笑看着叶青篱,目光仿佛通透:“你的元神修为若是能到第十二层,即便服用了返元抽髓丹也不会有大碍。元柏树是温养元神的佳品,元神无碍的话,这元柏树也便没了大用。”   叶青篱心跳加速:“难道他已经看出我的元神修为涨到第十二层了?”   “这是丹方。”罗珏扔下一张绢帛,又在叶青篱耳边轻轻说:“完成任务,活着回来。”   他来的无影,去也无踪,只在眨眼间便又鸿飞冥冥。   叶青篱脑袋微歪,轻叹:“罗师兄真是好人,至少对我而言,他是好人。”   三十五回:搜妖塔前天气青 更新时间2010-6-19 22:51:44 字数:2242  天门轰然打开,一卷白云自西而来,云上林立着衣袂飘飘的修仙者们,一个个都仿佛是要飞升而去。   昆仑派内外十八峰犹如巨笋簇立,中央天柱峰几欲接天,远看去云绕山柱,近看是巍峨高渺。搜妖塔就立在天柱峰顶端,这里的建筑全都由法宝构造,其中奥妙是大多数修仙者都无法想象的。   “房子都是法宝,那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咱们门派的总殿还能像法宝一样认主?”从昭阳峰过来的那片白云上,获得进入搜妖塔资格的练气期弟子们小声议论着。   明瑛淡淡地说了一句:“既然是法宝那自然可大可小,可以认主。”   几个年轻的修士啧啧惊叹,有老成持重一点的便闭目不语。这次带领昭阳峰弟子进入天柱峰的有三个金丹修士,紫和真人与明光真人赫然都在其列。在昭阳峰上,也就是他们两个风头最劲。   紫和真人是老牌金丹修士,虽然大限将近,但他的炼丹水平几近宗师,很受修士们尊敬。明光真人是新晋的金丹后期修士,虽然离大圆满还有距离,但架不住人家年轻,他今年二百八十一岁,对寿元五百的金丹修士而言,他才到中年,极有可能突破屏障,进入子虚期。   “上古有神仙洞府,古仙人们对自己的住处极为在意,别说是将房子练成法宝,就是练成仙器的也不在少数。”紫和真人轻轻弹了弹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话间看似是在对低阶弟子们做解释,实际上那目光却落在明光真人身上。   明光真人也是中年模样,他唇上留了风liu的两撇八字胡,身材不高,衣服上总是绣着日月八卦的图案。   “紫和师兄历来便是好脾气,”他笑了笑,“这些都不过是常识,他们平常不知充实基础,这时候还要劳烦师兄做解说,该罚!”说着他的目光便瞥到身旁的舒柯身上,冷声道:“你平日里不学无术,书到用时还要师伯帮你担待,你自己说,要怎么领罚?”   刚才提问的明明不是舒柯,明光真人强行迁怒与他,叫他老大不愿意。   叶青篱一个人缩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正躲着看戏,万没想到舒柯眼珠子一转,忽然指过来道:“叶师妹是紫和师伯的亲传弟子,师尊,弟子向来愚钝,便向师尊讨个情,让我进到搜妖塔里以后,同叶师妹结个伴,也好向她学学各项基础杂学,可好?”   “你向我讨情做什么?叶师侄既是你紫和师伯的弟子,你要讨情,便该向你紫和师伯讨去。”明光真人轻轻哼了声,又带着笑容看向紫和真人。   “搜妖塔内另有乾坤,我昭阳峰的弟子们本就应该互相扶持。”紫和真人回得轻描淡写。   叶青篱悄悄松了口气,她其实有点怕舒柯,那场比试虽是她胜了,舒柯后来却又再战了两场,终于将名次定在第九,也有了进入搜妖塔的资格。   这种排名赛规则有些复杂,进入百名以后更是不会直接淘汰,叶青篱险险拿到第十名,其实也是事先计算过的。她轻轻靠在踏云兽高大的身躯旁边,头微垂着,暗暗思索:“这师徒两个一唱一和,难道就是要讨紫和真人一句话,让舒柯跟我一路吗?”   她早就想好了,进到搜妖塔以后最好不跟任何人结伴,省得她除了应付那些妖兽,还得应付身边不安定的人。就算紫和真人答应了让她跟舒柯结伴,她进到搜妖塔以后,也会想办法将人甩开。   云头按下,峰顶广场上已经站立了几批来自各峰的修士。昭阳峰众弟子尚未及仔细欣赏天柱峰顶的气象,就被一座漆黑的高塔吸引了目光。   孤塔犹如洪荒巨兽的獠牙,黑漆漆的煞人心魂,泛着说不出的幽光照得人心里陡然生起敬畏。   天柱峰顶有了搜妖塔,余下的建筑皆显平庸。   “昭阳峰紫和携众弟子拜见掌门!拜见各位天柱长老!”   塔前站立着十数位风姿各异的高阶修士,昆仑掌门已是子虚后期,他微微颔首,勉励了几句。等所有人到齐以后,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同另几位子虚期的长老一齐站好方位,排出阵势,施展手诀开启搜妖塔。   轰隆一声巨响!   天空的颜色微显青黑,风云涌动,在漩涡的中心位置,塔门徐徐开启。   里面是黝黑一片,隐隐有妖风传出,仿佛鬼魅哭嚎。   叶青篱脚下微微往后一挪,与踏云兽又靠得更紧了一些。   她先前积蓄的勇气在搜妖塔这个上古异宝面前实在渺小得很,搜妖塔慑人之处,不仅仅在于它神秘的威能,更在于被困其中的无尽妖兽。   没有人从塔中走出,只有塔门洞开,无声地迎接着新一批鲜活的生命。   “十年为期,十年之内但凡寻到外向传送阵者,随时皆可离开。”掌门玉璇真人缓缓说话,声音不大,却仿佛是响在每个人的耳边,“门派每十年开启一次搜妖塔第一层,旨在为低阶弟子增加历练经验,你等皆是我门中精英,需团结互爱,砥砺我昆仑正道斩妖除魔之能!”   叶青篱在人群中低眉垂目地听着,心里有些茫然。   还在昭明城中的时候,她对昆仑派就有百般向往,对昆仑掌门更是敬仰。她本来以为,当这个传说中的人物现于眼前时,她会激动无状,却没料到自己此刻的情绪却只有疑惑。   “当真只是为了增加众弟子斩妖除魔的经验?”叶青篱恹恹地想着:“如果是这样的话,大家还盯着天元珠做什么?”   未知的危险面前不容她多想,玉璇真人说完话便驾云离去。众练气期弟子神情各异,向着搜妖塔的大门鱼贯而入。   脚步迈动间,叶青篱听到紫和真人传音:“不可离舒柯太近,好自为之。”   叶青篱心中一凛,又听得身后有人加快脚步的声音。   “叶师妹,你我结个伴,如何?”   说话之人是个女子,叶青篱脚步稍顿,等她走到自己身边,才将视线转过去,惊讶道:“明师姐,您要与我结伴?不怕我拖累了你?”   明瑛并不是哪位真人的亲传弟子,她在这一场比试之前,一直都是默默无闻的。但自从有了昭阳峰练气弟子的魁首名号之后,她的身边就不乏追随者。叶青篱对她存有钦佩之心,一时间倒忘了先前不愿与人结伴的打算。   “在我们这一批昭阳峰弟子中,只有你我是女子。”明瑛淡淡地解释,并不多说。   大门就在她们面前,明瑛将手一挽,不等叶青篱拒绝,就扣住了她的手臂,与她一同踏入那道仿佛九幽漩涡的门中。   三十六回:一路孤行 更新时间2010-6-20 23:35:45 字数:2179  危险!   叶青篱一脚踏进那道门,还未及看清周围环境,心神就猛然揪起,下意识地感觉到危险来袭。   她来不及思考,只是右脚一歪,整个身体便向着右边地面滚去。   这是一片长草地,草叶狭长锋利,只是这么一滚,叶青篱都感觉到自己露在衣服外面的肌肤生疼,好似被无数细刃刮过。危险的感觉对着她步步紧逼,她根本就无暇顾及其它,只能在匆忙间掐了个轻身术的手诀,着地狼狈奔逃。   嗷——!   一声狼嚎,带动四下里整齐应和的群狼呼啸。法术与肉体碰撞的声音,尖利之物破空的声音,恶狼临死前惨叫的声音,全都往叶青篱耳朵里灌,让她心惊之余动作越发快了起来。   越紧急的时候人的反应就越趋于本能,或许是叶青篱本能中就存在着最利于战斗的因子,她充分调动起自己那已经到练气十二层的元神修为,敏锐地感应着身周的风吹草动——“鲁云,覆雨术!”   踏云兽紧跟在叶青篱身后,它皮糙肉厚根本就不怕群狼爪牙,听得吩咐便踏动四爪,仰头对着天空张开大嘴,吐出一团云雾。阴暗的天空中云层汇聚极快,只是眨眼功夫就有一颗颗仿佛铁蛋般的雨点四散砸下。   雨珠的颜色并不透明,反而像是裹着铅灰,落点沉重,砸得群狼身上破出无数血洞,惨嚎之声越发凄厉。   叶青篱快速靠到踏云兽身上,直起腰一眼扫过周围环境。草原广阔无际,长草没过了她的膝盖,起伏在地平面上,天高地远,人类踏在这土地上,只被衬得无限渺小。长草中妖狼的身形密集如蚁,偶或跃起,与闯入它们地盘的人类修士抵死搏斗。   陷在狼群包围中的共有四人,叶青篱只认得明瑛,另外两个都是男子,他们背靠背互相依仗,看起来是原本就认识。   明瑛出手又快又准,从她指间弹出的金刃符总能以最刁钻的角度划破狼腹,将恶狼腰斩。另外两个男子一人御使飞剑,一人祭起一面铜镜。铜镜放出的光芒能够减缓妖狼移动速度,那飞剑则紧随其后收割生命。   叶青篱只是粗略看了一眼,心中若有所悟,翻手便祭出掌心雷,向那些被覆雨术笼罩的妖狼劈去。   覆雨术是大范围群攻法术,有着许多群攻法术共通的弱点,就是威力不足。只因踏云兽是黄级一品,修为比这些凡级二品的妖狼深厚得多,所以能杀得多数妖狼重伤。水最导电,叶青篱紧随其后的掌心雷恰好使得雷电的威力连成一片,组成了一个连环电网,一个法术过去,就能击毙十几头妖狼。   奈何妖狼太多,又全都悍不畏死,四人的攻击虽然犀利,却无法使他们彻底摆脱困境。   明瑛的视线扫过叶青篱,且战且走,好不容易靠到她身边,大声问:“叶师妹,你还能坚持多久?”   叶青篱估算自己的灵力,苦笑道:“最多一个时辰。”她说得很有保留,临行前紫和真人又给了她许多丹药,其中有助于灵力回复的益气丹便有四大瓶两百颗。不过财不露白已经成了叶青篱的行为习惯,一些关键的东西还是要藏着掖着点才好。   “我们必须冲出包围!”数丈外年纪稍长的那个男修士闻声提议:“两位师妹,只有集合四个人的力量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话不需多说,谁都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们就算不被妖狼杀死也会被累死。明瑛刚开始故意大声提问,等的其实就是这一句话。   她靠在叶青篱身边,也开始改用掌心雷,一边不忘高喊:“都到这边来!”   踏云兽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个不停,一个接一个连续施放覆雨术。   飞剑盘旋犹如青龙出海,那两个男修士快速奔行,到得踏云兽身边的时候都是衣袍凌乱,气息不稳。   “在下观澜峰何良,这是我的师弟齐东,不知两位师妹……”   “啰嗦!”明瑛神色冷凝,“冲出去才是正理!”她将手一扬,撒出一大片火焰符,紧接着又放出一个引风术,烧卷了周围长草,这时候正好显出东南方向的妖狼数目较少。   “从这边冲,何良御剑开路,齐东断后。叶师妹让你的灵兽冲在飞剑后面,覆雨术不要断,我们继续施展掌心雷。”一言之间明瑛就自动站到了领导者的位置,分布任务也是有理有条,竟有几分大将之风。   情势不等人,几人没有犹豫的时机。他们向东南冲刺,一时间妖风翻滚,天上雨珠劈啪而下,血腥味浓得刺鼻。   这些低阶妖兽都不怎么会法术,尤其是这种群居的妖狼,靠的就是爪牙肉搏和数量取胜。战斗之惨烈带着最原始的杀戮气息冲击着四个年轻昆仑弟子的心,没过多久,叶青篱就有了要呕吐的迹象。   这里她最年幼,除去最开始被危险逼迫出来的战斗本能,她并不具备足够进行这种杀戮的心理素质。妖狼虽然是妖,但在它们成百上千地堆积死亡时,那幅场景还是让叶青篱感觉到了生命凋零的痛楚。   这不是怜悯,这是大多数生灵的本性——生命不是草芥,但在很多时候,战斗没有理由。   “叶师妹!你还不回神!”明瑛厉喝。   叶青篱强忍着胸口翻滚的情绪,打起精神吞下一颗益气丹,又再度祭起掌心雷。   然而他们的行进速度还是减缓了,每个人都很疲惫。忽有一声格外清亮悠长的狼嚎声响起,狼群开始骚动,竟然大幅度往他们突围的方向聚集。   “糟糕!狼王存心要围死我们!”明瑛一直镇定的脸上显出慌乱之色,手上放符的动作稍稍一停。   左侧有两头大狼突破了他们的防御空隙,猛地向着叶青篱扑过来!   腥浓的恶风擦过她身侧,叶青篱正要竭力闪躲,忽然感到一股大力拽住了自己的胳膊,紧接着便见到明瑛挡在自己身前,而她的左臂上升起一面黑色护盾。   妖狼的爪牙撞在护盾上,明瑛连连后退,嘴角沁出鲜血。   踏云兽快速趋退,长长的尾鞭抽过来,瞬间就将两头妖狼抽得骨裂身死。   叶青篱惊魂甫定,心中涌起说不出的感激。   狼王的嚎叫声在他们身后逼近,群狼扑击的动作越发激烈。叶青篱轻轻咬了咬下唇,视线从明瑛身上滑过,忽然一把攀住踏云兽的脖子,爬到它背上,斩钉截铁地说:“鲁云,带我到狼王那里去!”    三十七回:搏杀 更新时间2010-6-22 0:09:28 字数:2108  天色越发阴沉,云层之下弹丸一般的雨滴劈里啪啦往下拍打,但凡靠近踏云兽身周一尺之处,又自动避开。   恶风呼呼地从叶青篱两耳灌入,她将灵力运行到眼睛上,才看得清两边飞速倒退的景物。   后面依稀传来明瑛的呼喊:“叶师妹!你犯什么傻!”   “擒贼先擒王,我们过去帮叶师妹一起斩杀狼王!”何良大声道。   “不行!”明瑛断然否决,“再过去我们全都会被围死!叶师妹有踏云兽,她可以逃得掉!”   叶青篱一手抱紧踏云兽的脖子,只听到尖锐的呼啸又从后面传来,紧接着一团炽热的火焰在前方一丈处猛然爆开!火焰中响起鸟类清鸣,一只由火焰组成的朱雀振翅而出,在叶青篱前方一盘旋,便烧杀一片妖狼,为她清开道路。   “灵符赠勇者,”明瑛的声音渐渐远去,“叶师妹,你保重!”   朱雀符乃是黄级一品灵符,以明瑛的修为尚还不能制作,叶青篱知道,这定是她额外得来的珍藏。只在平常时候,一张黄级一品灵符就价值百块下品灵石,而在搜妖塔内,物资基本无法补给的情况下,这种灵符的价值只会更高。明瑛舍得在这个时候放出朱雀符为叶青篱开路,也算难能可贵。   搜妖塔内拼的其实不止是练气期弟子们的本事,还有他们背后支持者的身家。在叶青篱进塔之前,紫和真人给她的东西着实不少,计有黄级一品的雷霄符十五张,凡级三品的各种符篆五百张,凡级二品的各种符篆两千张,下品灵石五百块,中品灵石五十块,上品灵石一块。   此外还有上次那种黄级一品的紫炎神雷玉符两张,以及各种丹药近千颗。紫和真人是炼丹大师,最不缺的就是丹药,本身也富裕得很,叶青篱此行关乎他的寿元,他自然不会轻忽对待。   同为黄级一品,纸符和玉符的威力是不同的,简单来对比,紫炎神雷玉符的威力就是雷霄纸符的三倍。   紫炎神雷是叶青篱压箱底的东西,她当然不希望自己在踏进搜妖塔的第一天就将之用掉。朱雀符的火光渐熄,一头银白色巨狼自火焰的另一边高高跃起,尖利的爪风隔着丈远直向叶青篱袭来!   踏云兽前爪踏动,抖了抖毛发一扭身形,反而趋上前去将尾鞭一甩!   啪!   狼王巨大的身躯在空中翻了个抖,又轻巧地落在地上。   虽然一个是灵兽,一个是妖兽,它们的品阶却是一样的。而从血脉上来说,踏云兽的力量甚至强过狼王不止一筹。可是狼王手下有着万千部族,踏云兽孤身而入,再怎么样也很难在正面与其锋芒相对。   “鲁云,我们把它诱走。”叶青篱趴在踏云兽毛绒绒的耳朵边上,轻声说话。   他们有契约联系,相互间很容易理解对方的意向。   兽类之间自由一套交流方法,踏云兽咕噜咕噜地发声,四爪踏动,天上雨滴不断砸下。   狼王仰天厉嚎,银白色的毛发仿佛钢针一般倒竖,状似怒极。   叶青篱早就趁机蓄力了一张雷霄符,一见狼王暴怒,她便扬手将雷霄符放出去,然后迅速吞下一颗益气丹,以补充刚才消耗掉的灵力。   群狼骚动,狼王张嘴吐出一团旋风,猛就向着踏云兽冲来。踏云兽往左闪躲,速度稍慢一步,被这利刃般的旋风擦过,前胸处裂开好几道口子,鲜血直流。叶青篱哀叫道:“鲁云!”   鲁云转身便逃,鲜血淋淋落地。   狼王得意地嚎叫,纵起身形穷追不舍。群狼得了它的指令,自去围堵明瑛三人,只有十头最为精壮的妖狼紧追在狼王身后。   叶青篱暗地里恨得咬牙:“狡猾的恶狼,就这样还不忘带着手下跑!”   没有谁会不爱惜自己的生命,狼王如果能够听到叶青篱的心声,只怕也会很不屑地回敬:“我不谨慎一点,难道还傻乎乎地伸着脑袋让你宰?”   呼呼的风声在两旁刮过,踏云兽越跑越快,渐渐的,只有狼王还紧挨着数丈的距离追在它身后,而更远处那十头妖狼却只现几点起伏的灰影。   踏云兽蓦地停下脚步,也不转身,只是尾鞭一甩,就狠狠抽在高跃过来的狼王身上。   一条血印抽在狼王当头,反而激起它的凶性。   旋风再次从狼王嘴里吐出,作为这个狼群的首领,它不同于普通的妖狼,天生会用这个法术。   踏云兽猛地跃起,叶青篱从它背上颠了下来,摔在地上便向着狼王滚去!   这个变故只发生在电光火石间,狼王本能地感觉到这是自己的机会,一低头就咬向叶青篱。   下一刻发生的事情却让狼王怎么也无法理解,它带领狼群在这片草原上已经纵横了几十年,时常有不长眼的修士被它吞噬绞杀,它却从没碰到过这种事情——嘴边的猎物居然消失无踪了!   狼王的嗅觉很敏锐,它知道这不是瞬移,不是隐身。这个小个头的人类修士,确确实实是在它嘴巴边上消失无踪了,就仿佛,她从来也不曾存在于这个世上一般。   嚎!   狼王有些恐慌,它焦躁地嚎叫了一声,招呼还在后方几百米之外的十个亲卫,催促它们快快前来。   它纵身跃起,只想快些离开这个让它忽然感觉到恐慌的地方。   然而这一动才刚好断了它的生机。   一截锋利的剑尖忽然自下而上刺中它的咽喉,顺着它腾跃的动作,一直划过它整个胸腹,将它开膛破肚!   温热腥臭的鲜血淋漓而下,狼王脏器流落一地。叶青篱的小小的身子在它身下滚出,一个翻滚又伏到了地上,然后微微颤动。   所有的惊险都在这一刻跳跃而过,只是这段战事还未能尘埃落定。   后方那十头妖狼转瞬即至,叶青篱全身酸软,心脏跳得完全无法自持,整个人更是没有分毫可以动弹的力气。   先前她从踏云兽背上滚下其实是有计划的,一落到狼王嘴边她就沟通了乾坤简,整个人在那一瞬间遁入了长生渡中。   一进一出,当时她若是犹豫分毫,此刻就不是狼王被开膛破肚,而是她被葬身狼腹。这一瞬间几乎就用尽了她所有的精神与力量,草原上长草起伏,妖狼的叫声愤怒凄厉。    三十八回:也是机缘 更新时间2010-6-23 11:51:41 字数:2084  快速奔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到片刻,三个人的身影便在草原上清晰起来。   “这是……妖狼的尸体?”齐东呼吸急促,语气有些惊讶。   三个人的脸色全都煞白,仿佛是脱力的样子,明瑛皱眉道:“没有狼王的尸体,也不见叶师妹和踏云兽,不知他们是到哪里去了。”   “明师姐,我们要不要再继续找?”何良问道。   明瑛沉吟片刻,说:“按照原方向再找一圈,再找不到的话,我们就换个方向。”   “这样漫无目标,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找到天元珠。”齐东叹了口气。   “天元珠本来就是随机出现的,我们只要一路上多注意各种妖兽,总有碰到的时候。”明瑛的语气很坚定,带着强势的主导意味。   叶青篱藏在长生渡里,听着外面传出来的声音,犹豫再犹豫,终于还是没能下定决心走出去招呼他们。   她刚才察觉到远处有人奔行而来,第一反应就是收起狼王的尸身,带着踏云兽一起遁入到长生渡中。她刚刚击毙狼王不久,体力和灵力早就耗尽。益气丹虽然能够帮助回复灵力,见效的速度却慢得很。但凡能做到瞬间回满灵力的药物都是天地奇珍,像益气丹这种凡级二品丹药与之相比那就是云泥之别。   不过在战斗当中,有丹药和没丹药的区别还是很大,蚊子腿再小都是肉,不管品阶高低,有总比没有好。   叶青篱一时半会恢复不了灵力,刚才踏云兽急着要击毙后来的十头妖狼,也一下子就耗光了大半的妖元力,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一感觉到有人过来,叶青篱的反应自然就是闪躲。她没料到过来的会是明瑛三人,在这种情况下,她却是不能现身,否则一旦露出破绽,她长生渡的秘密将再难保。   “倒是有些对不住明师姐。”叶青篱坐在湖边的灯笼树下,靠着踏云兽细细碎碎地说着,“我刚才动作太快了,要是早发现是她,我就不躲了。”   踏云兽收回了好奇打量周围环境的目光,曲起四肢趴下来,懒洋洋地哼了哼。   “人类真是虚伪,自私就自私,找那么多借口干什么?像我们灵兽都知道,好东西要藏着,好处要独享。为自己谋算怎么了?用得着弄一大堆的理由出来吗?”   叶青篱跟踏云兽结着契约,距离越近就越能清晰感应到它的情绪思维。   “这不一样。”叶青篱一本正经地跟它辩解,“人分很多种,当然要区别对待。朋友也分很多种,你看,我的秘密就可以全部跟你分享。这个地方,除了我就只有你知道。”她张开双手捧着踏云兽的大脑袋,直视它琉璃般的眼睛,想让它感觉到自己的真诚。   踏云兽的鼻子里又哼出一点气,它还是很不屑:“最虚伪的果然是人类,你要不是跟我结了契约,你会带我到这个地方来?我的实力提升也就等于你的实力提升,你当然不会对我吝啬。”   叶青篱也不恼,反而伸手去搔踏云兽脖子底下的短毛,嘻嘻笑道:“鲁云,我又不是大棒槌,当然不会平白无故地去信任别个。不过你连太初结灵锁都给我了,你还闹什么别扭?”   她其实还没怎么弄明白太初结灵锁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契约,原本想问罗珏,却总是因为各种话题被岔开,结果到现在都没能问成。但通过契约的联系,她还是能够感觉到一些契约规则,比如说:双方不可以互相伤害,不可以有背叛之心;双方都拥有独立的思维,能够互相促进修行。   如普通的灵兽契约,其实就等于是灵兽认主。一般认主的灵兽虽然能够独立思考,却必须依附于主人存在,不能对主人的任何命令有丝毫违背之心。这样的灵兽固然好控制,却也只相当于能够思考的傀儡,在境界上就差了许多。   踏云兽还是在喷着鼻息,它很羞恼:“都说人类面厚心黑,真是一点都没错!”   叶青篱才不怕它恼怒,伸出手像安抚很小时候养过的那只小猫般揉它的额心,放软声音道:“鲁云,我娘告诉我,信任是建立在约束之上的,你如果很讨厌用契约来做约束,那我们可以培养感情呀。我很喜欢你,你不知道吗?”   踏云兽偏过脑袋,梗着脖子去看那瀑布。   通过与外界的联系,叶青篱知道明瑛他们已经离去,便放下心思转而去处理狼王的躯体。   “狼王平常威风凛凛,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会被我偷袭致死。”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鲁云,多亏了有你和长生渡。不过搜妖塔外面的高人太多,出了这个第一层,我还真不敢这样使用长生渡。要是一不小心被哪个高人发现了,我多亏,你说是吧?”   “胆小鬼!”踏云兽的尾鞭在身后灯笼树上一扫,顿时扫得上面的果实啪啪下落。它那长长的尾巴又灵活地在空中扭动卷起,好似穿花一般将那些果实一个不落地全部扫到,巧劲一转,它再一仰头,便接了满嘴的灯笼果。   “好馋嘴!”叶青篱扑哧一笑,“看来我得种上一排灯笼树,让你随时都有得吃。”   说着说着,她脑中灵光闪动,盘算忽然清晰起来:“我早该想到呀!在外面要顾及满门派的高人祖师们,在搜妖塔里面却没有这个忌讳。这第一层里头除了不会高于黄级一品的妖兽以外,就全是练气期修士,我又不需要定期出现在人前,完全可以在这里面好好休整一番。至少,我也可以等摸清了长生渡的秘密再出去!”   只是这么思路一转,叶青篱发现本来让她忌如炼狱的搜妖塔之行忽然就变成了大好机缘。   在整个昆仑山脉,又哪里还有比搜妖塔中更适合她探索长生渡秘密的好去处?搜妖塔是上古秘宝,哪怕是藏神期祖师的神念都无法透入其中,她根本就不用担心自己在这里做了什么而被别人发现。   越想她就越兴奋:“我还一直犯愁自己藏着好宝贝却不能利用呢!鲁云,我们做个规划怎么样?”   忽然间,她手上的动作一顿,惊讶道:“咦?这是什么?”    三十九回:风起云涌 更新时间2010-6-23 15:33:42 字数:2188  昭明城中又到了一年*绚烂之时,春雨绵绵而下,一袭深蓝色圆领长袍的叶智英撑着油纸伞踏进了七修坊,从侧门走入自己家中。   侧门边上住着的还是柳贞,叶智英的脚步在那紧闭的房门前稍稍一顿,随即毫不犹豫地往正厅而去。走过中间的月洞门,他自院中的青石板上跨入台阶,那里已经等着两男一女三个人。   “三弟妹,青羽休息得如何?”叶智英先向那女子微微一笑。   赵翠心原本满是期待焦急的神色立即就转为了得意,她抬手扶了扶发上的金簪,柔柔婉婉地说:“我们羽儿可辛苦了,她最近连饭都不吃,尽吃辟谷丹,说是要净五谷。今日她除了魔魇回来,又捧着玉简在读书,一刻也不肯休息。”   “勤勉些自然好,我们叶家的希望就寄托在她身上了。”叶智英点点头,“三弟妹,你是青羽的生母,还是回去好好照料她吧,莫要让她累着。”   赵翠心听了这话就满脸堆笑,挽着披帛连行礼也忘了,一转身便往侧边回廊走去,连连道:“正是正是,我还是照顾青羽要紧。这孩子资质突出,但年纪毕竟还小,怎么离得了我这个母亲?”   站在台阶上的一个中年男子有些嫌恶地皱了皱眉,等她走远了便向叶智英行礼告罪道:“家主,是愚弟没有管教好,叫这婆娘得意忘形,不知礼数。”   叶智英拍拍他的肩膀,叹口气步入正厅。   三人分主次坐下,分别是叶家老大叶智英,老二叶智明,老三叶智永。   “三弟,弟妹是凡人,春秋不长,你让着她些又何妨?”叶智明三十许的容貌,眉毛很浓,手上转着两颗铁球,一副愁苦满面的样子。   他一向都是这样,叶智英也不管他,只是疲惫地揉了揉额头,说:“这次龙门会,只要青羽能够通过,分到观澜峰的机会大约有六成。”   叶智永大喜,连忙满口地道谢。   “青羽又不止是你的女儿,她是我叶家的希望,家族供养她自然是有道理的,哪里用你道谢?”叶智英皱眉不喜,语气加重。   从家族决定全力支持叶青羽修炼开始,她的成就便不再只属于她个人。她身上背负着整个家族的前途,叶智永这一代女道谢,岂不是要把叶青羽同叶家摘开,用一句轻飘飘的道谢免去她的责任?   叶智英生来多疑,看向叶智永的目光就有了几分不善。   “丢了传家宝,只为换这么一次还不知道成不成的机会,喜从哪里来?”叶智明更加是毫不客气,苦着脸冷哼几声,又闭目转他的铁球。   叶智永连忙赔笑,向两位兄长好一顿告饶。   距叶青篱进入搜妖塔,已经是一年,昆仑二十年一度的龙门会将要召开,那些依附于昆仑的各大属城里头,自然也是暗涌不断。昆仑收徒严格,除了资质之外,最大的依据是家世。   只有家世清白,在昆仑各属城中生活过五代以上,并且祖上有人参加过拒北守城战的人,才能参加龙门会。这样做,也是为了最大限度保证门下弟子的忠诚和凝聚力。   龙门会开得风云涌动,这一切却都跟隐藏在长生渡中的叶青篱无关,也跟幽居在药谷中的齐宗明和莫雪无关。   “也不知道,叶师妹在搜妖塔中可还安好?”趁着罗珏不在,莫雪打湿了帕子又拧干,为齐宗明擦汗。   齐宗明在松木小院中练武,他的灵力在月前终于突破五层,进入到了第六层。罗珏依然是每日都将他的灵力封住六个时辰,然后让他修炼一套近乎扭曲人体极限的动作,在各种有形无形的压力下,齐宗明的灵力终于如猛虎出兕,破了豁口,勇猛精进——这对齐宗明和莫雪而言,简直可称奇迹。   “雪儿,你再这样对我好,罗师兄又要生气了。”齐宗明一把捉住莫雪的手,低声说道。   莫雪抽开手,微垂着头,脸上羞红。她已是二八年华的少女,幽谷寂寞,养出了她一身袅娜甜美的气质。   齐宗明早就不再挑水,他如今一个人做着三分杂役,而莫雪每日的任务却是练字绘画。罗珏的命令惯来就没头没脑,他从来都不会解释什么,但齐宗明和莫雪经过这两年已经很清楚:罗师兄交代的事情,若是不做好,后果将非常严重。   “叶师妹她……”说着话,齐宗明叹息,“搜妖塔那样的地方,要么是进去了出不来,出来的便全都是门派精英,前途无量。”然后他便振奋起来,又笑道:“叶师妹性子谨慎,定能平安归来。等她回来以后,说不得我们还需要仰仗她。”   莫雪掩嘴轻笑,微嗔道:“你这个人,我还不知道么?叫你去仰仗别人,你可不愿意。”她睫毛眨动,掩下心中黯然。同在药谷为杂役的三个人中,她的资质不是最差,但修为却始终停留在练气第四层,已经是最低了。   被人念叨着,以为是九死一生的叶青篱,现在其实安全得很。   她从上次进入长生渡,就再没出来过。那头狼王给了她天大的惊喜,在狼王心脏中,藏着一颗天元珠,直接就解决了她进入搜妖塔要面对的最大难题。在反复确认那颗鸽蛋大小的珠子确实是天元珠以后,叶青篱就把它装到了事先准备好的玉盒中。她打定主意,再不主动去找天元珠,有这一颗,能交差就行。   除此之外,她要做的,就是寻找到医治返元抽髓丹需要的几味灵药,以及进入中央炼化台,扔下玉莲花。最后,再找到外向传送阵,她就可以离开搜妖塔。   这一年里头,叶青篱果然在千液湖边栽满了灯笼果树。这些灯笼树的年份过了千年以后,全都是十年开花结果一次,绕是如此,千液湖上还是每日都飘满了雪白花瓣。花香芬芳沁凉,隐约在瀑布溅起的水雾当中,如诗如画。   叶青篱一个猛子从湖水中扎出,抹去眼睛上的水花,翘了翘嘴唇道:“鲁云,你又偷酒喝!”   踏云兽的体型没怎么变动,依然是毛发雪白,鼻尖一点通红。这个时候它鼻尖的红晕仿佛扩大了,墨黑滚圆的眼睛湿漉漉的,四爪踏动间摇摇晃晃,分明是醉酒模样。   一听叶青篱嗔怪,它就扭过身子,拿屁股对着它的人类伙伴。   咕噜噜,一个空酒坛从它腿下滚出,没几下又撞到一棵灯笼树上,反弹着颤动了几下,才静止在厚厚的枯叶上。    四十回:再上征途 更新时间2010-6-25 16:01:16 字数:2171  “鲁云,你再偷酒喝,我以后都不酿啦!”叶青篱从湖中一跃而起,直接就扑到踏云兽身上,伸手在它脖子底下挠个不停。   踏云兽咕噜咕噜地发声,身子一趴,耍赖皮。   “你小气又小心眼,不信你舍得把那些果子都浪费掉。”   叶青篱当然是舍不得的,哪怕她独自坐拥一整个长生渡,她也从来就做不到大手大脚浪费各种材料的事情来。以前只因为心疼灯笼果不能长久保存,平白毁坏不少,她就生起了自己酿酒的心思,后来还因为烧制酒坛子而引出了锻炼控火术的事情。   她在外面的时候,时间一直不怎么宽裕,在灵力精微控制这一点上,进步并不大。反倒是进了搜妖塔,躲在长生渡里以后,日日专心修炼,闲时侍弄灵药,挖掘乾坤简和长生渡的奥秘,收获很是不少。   半年以前,她终于用控火术烧制出了结实的陶瓷坛子,其中曲折莫可一言而尽。因为早有酿酒的打算,所以她原先就记熟了一个用星星草制造酒曲的法子。等各种材料到位,再花两个月的时间,她酿的第一批灯笼酒堪堪成形,第一个品尝者正好是鲁云。   叶青篱是生手,实打实地评价,她的酿酒技术并不怎么样,要不是原材料够好,她酿出来的酒能不能入口都在两说。不过鲁云竟是天生的酒鬼,到了它那里,只要是酒都好。反正在此之前它并没有喝过其它的酒,没有比较也就不存在好坏,鲁云是一只不挑食的好娃娃。   一人一灵兽闹腾了一会儿,叶青篱便又靠在踏云兽身上清点自己的收获。   “鲁云,我开始计数啦,要是落掉了什么,你可要记得提醒我。”   踏云兽懒洋洋地从鼻子里喷着气,算是默许。   “一年以前我种了一棵隐息草,隐息草千年结果,果子里面有十颗种子,现在发过两轮以后,我得到了一百颗隐息果。现在留十颗做种,我能动用的就有九十颗。鲁云,这九十颗隐息果就是我们从长生渡出来以后,在搜妖塔行走的保障啦。”   说着话,叶青篱眉飞色舞。从踏入昆仑以来,她就一直小心求全,谨慎地压抑着自己的本性,有时候沉闷甚至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她的心思渐渐多了起来,对人对事的不信任感也一步步加强。   似乎进了这个修仙界,便人人都需如此。叶青篱守着规矩,谨记母亲教诲,生怕稍有行差踏错。   但人生有七情六欲,如果处处压抑,这修仙修来又还有什么意义?叶青篱还没到思考这种问题的时候,只不过长生渡是她的私人空间,鲁云又是她的契约灵兽,在这两者之间,她是不需要有任何伪装的。   “我这药圃里的灵药还是太少啦。”她揪着踏云兽的毛发,“鲁云,我原本还准备好了引气丹所需灵药的全部种子呢,没想到我现在是练气六层,根本就用不到引气丹了。可惜我不会炼丹,不知道那本那么多人都想要的《小罗天丹道志》究竟能有多厉害?”   嘀嘀咕咕了一阵,她起身回到藏炎峰底下的竹屋里面,将肉身盘膝坐好,然后元神出窍。   元神出窍本是归元期修士特有的神通,归元期以下,修仙者都只能将元神放在泥丸宫温养,日常调度的便是元神的衍生物:神识。   叶青篱当然还远远不能拥有归元期修士的独特本领,她所谓的元神出窍,仅限于在这长生渡中。她后来发现,这也是长生渡的功用之一,可以收容保护她那离开身体的脆弱元神。在长生渡里,她时常锻炼元神离体,用元神去搬运实物,渐渐的,境界虽然没有增长,但在元神凝实度方面却成绩可观。   她现在终于能用元神拔起一棵星星草,拎起一个储物袋。   这个能力看似无用,但叶青篱得到了两个最直接的好处。一是元神操控力越强,对灵力的掌控也就越强,二来她估计,以后她在外面应该可以做到直接用神念将小件物品放进取出长生渡,这样,她也就相当于拥有了一个最为安全的私人储物空间。   因为在以前,她必须本体进入长生渡才能带东西进去,在有外人的时候,她空怀宝藏却无法利用。而现在元神增强,她才终于初步将长生渡利用起来。   又藏了十几天,叶青篱整理清楚自己的物品,做好最为周全的准备,听得四野一片寂静,于是给自己和踏云兽都服下隐息果,催开药力,离开了长生渡。   草原上没有一丝风,天空黑压压的,乌云仿佛将要坠地。   叶青篱没想到外面居然是这么一个情景,心里隐约有了点不安的预兆。隐息果的药力是一刻钟,在这段时间内,只要不大幅度动用灵力,这果子都能帮人隐藏掉身形和气息。当然,这种隐藏很容易被修炼有特殊法诀或者是修为高上一大等级的修士识破。   不过搜妖塔一层的修士修为全都在练气期,特殊功法又极为难得,叶青篱在这个方面并不怎么担忧。   她担心的是,此去炼化台路途遥远,中间她还要寻找几味灵药,实在是变数难测。   踏云兽本可以飞行,只是搜妖塔第一层有着特殊禁制,任何人只要离地超过五十米,都会被雷电击杀。何况飞在空中就等于是自己把自己变成靶子,稍微有点脑袋的人都不会这样做。   叶青篱没有捷径可走,干脆就随便选了个方向步行而去。   天空中的乌云还是沉沉压着,明明是摇摇欲坠的样子,却偏偏不肯落下一点滴雨来。叶青篱和踏云兽通共已经服用了十颗隐息果,她有些焦急,看来原先的盘算要落空。这九十颗隐息果要是按照这个消耗速度,根本就不能顶什么大用。   这种东西的持续药效太短,平常根本不能使用,应该要用在关键时刻才对。   犹豫了很久,就在她决定不再服用隐息果,只凭自己的潜行能力走下去时,草原上的长草也渐渐变短变枯,后来甚至还裸露出沙粒,眼看草原要到尽头,前面将是沙漠了。   骤雨猛然压下,瓢泼般倾洒在草原的边缘。叶青篱站在草地上望着远方起伏的沙丘,感觉到沙漠那边的雨要下得小很多。   狂风呼啸,有沙尘在雨中弥漫,呛得叶青篱几乎不能呼吸。   踏云兽不安地低吼一声,毛发炸起,警惕地看向前方。   四十一回:海市蜃楼 更新时间2010-6-25 20:07:36 字数:2167  大雨渐渐歇下,天空明镜如洗。   叶青篱带着踏云兽小心地踏入沙漠,寻找给她带来危险感觉的源头。   她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迎上去,二是再次躲入长生渡中。从安全角度来看,她现在就应该躲着,但危险同时也伴随着机缘,她要寻的那几样东西都不是什么易得的,不管她怎么躲,都总有为之涉入险地的时候。再说了,有着太多畏惧的人易生心魔,难成大道,叶青篱熟记各种修炼戒条,从未起违背的心思。   淋过雨后,沙粒比平常湿润不少,地面上都冒着温热的水汽。叶青篱脚踩在上面,感觉脚底柔软,湿热的气息透过鞋面铺洒在自己脚背上,蒸得她皮肤血脉都有点懒洋洋的,想要放松。   天边的斜阳从云后滑出,悠悠照耀大地。黄沙起伏的地平面上,忽然拱起一道彩虹,七色流转,美如梦幻。   爱美是人类的天性,作为小女孩,叶青篱尤为喜欢漂亮的东西。她脚步不自主加快,仿佛想要与天追赶,去亲手触摸那美丽的虹桥。彩虹犹似一道门户,后面隐约现出样式奇古的村寨,尖尖栅栏相围,塔楼高筑。村寨中传出了人类的欢笑声,歌舞声,拖出一片祥和。   踏云兽不紧不慢地跟在叶青篱身边,乌黑溜圆的大眼睛失去了往日灵动的神采,仿佛只是两颗没有生机的黑色琉璃。   “篱儿,你回来啦。”柳贞站在虹桥边上,一见叶青篱走过来,便握住她的手,取过她背后的药篓,殷殷关切,“今日在外头,可辛苦了?娘做了你最喜欢吃的扣肉,还宰了两只竹鸡。”   叶青篱欣喜又疑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我们家呀,我不在这里在哪里?”柳贞轻抚她的头发,笑道:“真是个傻孩子。”   “我不傻。”叶青篱撅嘴抗议,“娘,我在门派的年试大会中跟那些正式弟子比试,还拿了昭阳峰练气期弟子中的第十名呢。”她的心神安定下来,只觉得有母亲在身边,自然是无处不可安家。   “这可真是好消息!”柳贞大喜,“快走,回去把这好消息告诉你爹去!你爹肯定会乐坏了!”   进了村寨,里面街道整洁,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叶青篱有些迟钝地摇摇脑袋,疑惑道:“娘,爹不是在我刚出生的时候,就……就去世了吗?”   柳贞的脸板了起来,轻斥道:“傻孩子尽胡说!哪有这样咒你爹的?他只是被困在外面,一直没能回来而已。现在他回来了,我们一家三口好好生活,你可不能乱说话惹得你爹不快。”   叶青篱吓了一跳,心里又是彷徨又是高兴。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只不过不敢再问。心里便翻来覆去地念叨:“我爹没死!我爹没死!我可以有爹了,我爹回来了!”   在这巨大的惊喜面前,其它一切都可以让道。叶青篱小时候不大爱说话,只问过柳贞几次关于父亲的事情,每次一见柳贞垂泪,她便不敢再问。后来年纪稍大,她知道这是母亲的伤心事,便也不再提起。然而哪有女儿不孺慕父爱的?叶青篱只是将对父亲的渴望深深隐藏在心底而已。   这时候听闻父亲就在家里等着自己,她脚下的步子便不自主加快,到后来,甚至是她拉着柳贞在走了。   叶青篱本来是不可能会认得这里的路,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她随意几拐之后,进入一片散落的民居区域当中,只往左走了三步,便有人推开正厅大门,微笑着对她们招手道:“篱儿,贞妹,回来了。”   柳贞松开叶青篱的手,对他福了一福道:“夫君。”   叶青篱怔怔地望着这人,只见他浓眉大眼,相貌敦实。他的肩膀很宽,手掌很大,年纪是三十出头的样子,皮肤略微粗糙,下巴上有点胡茬子,笑得很温柔。他张开双臂,欢喜地叫道:“快来,篱儿,宝贝女儿让爹抱抱!”   “爹!”叶青篱眼眶微酸,几步跑过去便扑进他的怀里。   父亲的怀抱果然是宽阔温暖,让人恨不得溺死在其中,一辈子也不用长大。   “我家篱儿又长高喽,得让你娘给你裁新衣穿。”男人笑呵呵的说着,也不管叶青篱的个子已经快到他肩膀,还像抱小孩子一样抱着她走进院子里。   “爹,篱儿好想你。”叶青篱的小脸渐渐有些落寞,她哀伤地说:“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该多好。”   话音未落,她便将眼一闭,放出早先就开始蓄力准备的一张紫炎神雷玉符,对着这个院落劈去!   紫炎神雷粗壮凝实,犹如一条紫色怒龙,咆哮着顷刻便将这小院劈了个粉碎。叶青篱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这个人身体渐凉,他脸上温柔的神色尤然未退,他整个人的色彩却渐渐淡去,终如那洇开的墨迹,消逝在岁月的薄纸中。   叶青篱踉跄着落在沙地上,只觉得心中绞痛,好似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在毫无顾忌地放肆揉搓。   她眼眶酸疼,却硬是落不下一滴泪来。什么彩虹,什么村寨,全都在这一瞬间支离破碎,崩塌在炎炎沙漠中。   “咦?”虚空中传出一道撩人心魄的动听的女声。   踏云兽就在叶青篱五丈之外,对着东方刨动爪子愤怒低吼。   “这只小兽血脉不错,被我的九离幻术迷住,居然还能挣扎出来。”那不见身形的女子又慵懒地说着,“小姑娘,告诉姐姐,你是怎么识破幻术的?”   这声音真是动听之极,叶青篱身为女子都觉得若是不回答她的问题,自己便将罪不可恕,终身愧疚。   “我爹不会这样抱我。”叶青篱有些低落地说:“我娘说过,叶家的男人不抱女儿的。”   所谓父亲抱她,只是她自小而生的美好幻想。幻境虽因她心中妄念而生,却也因为她的妄念而显得不合情理。   那女子轻叹:“都说九离幻术诱人心魔,无处可解,又岂知心魔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叶青篱趁着她说话的空隙扫视四周,一眼过去顿时心惊不已。   她刚才只是凭借着与契约灵兽的感应,才知道到踏云兽就在自己左侧不远处,却没想到只在这方圆不过十丈的小范围内,竟然困着将近五十个陷入幻境的修士。这些修士有点陷在原地不动,有的甚至互相厮杀,其状惨烈可怖。   十丈之内,每一处都杀机四溢!   四十二回:妖 更新时间2010-6-27 1:26:54 字数:2332  风沙迷离,有人僵持在幻境中痛苦挣扎,有人迷失在幻境中疯狂无状。   叶青篱心惊肉跳,无法想象这个施展幻术的女子会有多强实力。她又感到不可思议,能够进入搜妖塔第一层的全是练气期修士,这个等级的修士,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本事?   踏云兽缓缓踏步,向叶青篱靠近。   “鲁云?”叶青篱小心转过头,紧盯着它的眼睛,感觉到它情绪复杂。   它在倔强地抵抗着自己的惊恐愤怒,又极力地释放自己的骄傲,一切仿若天生,它的血脉不容许它退缩。   自叶青篱认识这只灵兽以来,就只见过它聪明狡猾的一面,哪怕是它充满警惕的时候,都硬是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优越感。它很骄傲,它看不起很多东西。虽然是一只不能开口的灵兽,但它的心智并不输于多数人类。   叶青篱从没想到它也会有惊恐的时候,她以为,这只灵兽哪怕是处在劣势,也会在心底哼一声:“人类,不就是繁殖能力强了点?”   可是她现在却感觉到鲁云的心声:“她很可怕。”   这个她,自然便是适才出声的神秘女子。   “她是什么人?”叶青篱以目光询问。   鲁云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叶青篱身上,它望东咆哮,直到那女子又咯咯娇笑道:“不过是跟你玩个游戏而已,你这小东西还不乐意了?”   “胆小鬼!”鲁云愤怒地高吼,“你不敢出来,我知道,你不敢出来!否则,我一定会把你撕成碎片!”   叶青篱脑中念头滑动,忽然明白了鲁云隐藏的意思。   这个施展了九离幻术的神秘女子——她根本就不是人类,她是一头妖兽!   据说只有达到归元期的妖兽才能口吐人言,据说搜妖塔是大炼炉,会在长久的煅烧中炼化妖兽的实力,让它们一层一层降级,最后化为养料,消融在炼化台中。   叶青篱不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心中只觉碜得慌。   她也不知道自己难受在哪里,只想赶快离这只能够口吐人言的神秘妖兽远些。   感应到叶青篱的心意,鲁云忽然张嘴咬住她的衣带,然后脑袋一晃,将她送到自己背上,撒开四腿便跑。   叶青篱刚才其实犹豫了一瞬间——她想要救这些被困的同门,她还没有冷血到那种程度,可以眼睁睁看着将近五十个同门弟子被妖兽困死而毫无反应。人类之间的相互厮杀是一回事,集体被妖兽的幻术生生耗死又是另一回事。   她可能会遵从明哲保身的处事原则在人群中尽量低调,但她做不到无视五十条鲜活的生命。   “鲁云,别急,先停下!”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是情感大于了理智的,但话一出口,已容不得她后悔。   叶青篱翻身跳下踏云兽宽厚的背部,抬手轻拍它的大脑袋,安抚它,也安抚自己。   她心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来,先前的紧张焦虑在这一刻就仿佛是被拧干了的破布条,皱巴巴缩成一团,被挤压到了角落里。一道灵光划过叶青篱脑海,她的眼睛忽然闪闪发亮,惊喜道:“你根本就出不来,不能对我们造成实质伤害!”   虚空中传出慵懒的哼声,似乎甜蜜,又似是娇嗔:“小妹妹,人家什么时候说过要伤害你?”   “这里是搜妖塔第一层,根本就不存在实力特别强大的妖兽。”许是因为兴奋,叶青篱双颊红扑扑的,她激动而惊喜地大声说道:“就算你曾经是归元期,现在你被锁在第一层里,实力也肯定不会超过黄级一品。维持幻术要消耗很大的心神力量,你现在要困住这么多个人,刚才又被我破了幻术,肯定已经没有什么余力。”   虚空中的神秘妖兽轻轻笑道:“既是如此,你还不快走?留在这里做什么?”   叶青篱见她果然没有发难,心里又安定了几分。稍稍稳住心神,她认真地说:“我们有必要商量商量。”   “想必你已经发现,你是人,我是妖。”那道美极了的女声轻轻一叹,忧愁得仿佛能揪碎人心,“自古以来人族与妖族便互相对立,不共戴天,我们能有什么好商量的?”   “你现在肯定在炼化台上。”叶青篱笃定地说:“如果没有外力帮助,你会被炼化成灰烬的。”   那女妖混不在意地娇笑:“化成灰烬又如何?”   “你不想求生?”叶青篱虽然明白讨价还价的时候不能着急,但眼看着几个盲目厮杀的修士越来越疯狂,她还是有些沉不住气了,“告诉我炼化台在哪里,我可以救你。”   女妖嗤笑:“救我?人类修士果然都是慈悲心肠呢。你们昆仑派呀,向来喜欢打着什么行侠仗义、维护人间清平的幌子来做尽鸡鸣狗盗之事。救我么……我还真是担当不起。”   要说拯救一只正在被炼化台炼化的妖,叶青篱还真没这么好心。   她的父亲就是死在妖兽的利爪之下,人类对妖族,本来就有着数万年积累的仇恨。但她目光转动,看到了被困人群中的几个熟人。舒柯正在那里抱头怪笑,何良跪在地上不停地喃喃细语,明瑛一脸仇怨,手中符篆不断往外放出,正被好几个人围攻着。   人不是草木,就算是毫不相干的阿猫阿狗,被人喂得几天也会处出感情来,何况是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类——这些人里头,除了舒柯跟叶青篱有点小龃龉,明瑛对她甚至是很不错的。   略微后退,叶青篱与踏云兽靠得更紧些,她左手暗扣一枚紫炎神雷玉符,一边缓缓地往其中输送灵力。   “你不信我能救你?”   女妖越发笑得娇痴:“进了炼化台的妖,若是还能被救出来,昆仑这些年早不知道出多少叛徒啦!”   她的笑声硬是让人联想到花枝乱颤,群星动摇。   叶青篱咬了咬牙,终于还是摊开右掌,露出刚才从长生渡中取出的玉莲花。   莲台九层,色泽幽青,正是罗珏交给她的那朵玉莲花。   叶青篱曾经多次猜测罗珏让她将玉莲花送到炼化台的用意,她甚至想过,这样做是不是会对搜妖塔造成伤害——虽然搜妖塔应该没有那么容易被伤害,但叶青篱隐约觉得,罗珏要她做的事情也不大可能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好事。   而走到这一步,发现这只被炼化台拘着的女妖时,她自然就产生了联想。   空气中忽然暴露出窒人的沉默,叶青篱压住心中不安,沉着气在心里数数。   当她数到第五十二下的时候,又听那女妖轻笑一声,若无其事地说:“原来小妹子是有备而来呀,倒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   叶青篱手掌一握,又将玉莲花收进长生渡中。   她歪着脑袋笑了笑,不说话。   这一刻,她心思百变,想得最多的是:“有了玉莲花,我就跟她是一家人。那罗师兄他……”   她有些猜不下去,没来由心中酸痛。   四十三回:两难 更新时间2010-6-28 19:28:16 字数:2234  一缕极细微的丝竹声响起,在虚空中游游荡荡飘行而来。   叶青篱瞪大着眼睛,只见原本陷在幻境中挣扎的几十个同门忽然一齐安静下来,他们表情呆滞,仿佛行尸走肉一般迈动脚步,僵硬地向着东方走去。   “你这是做什么?”叶青篱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感觉自己心口有点揪疼,脑袋也晕晕的。她知道这应该是那道丝竹声造成的,有些精于幻术的人同样精于音律,擅长用声音控制他人神智。   踏云兽晃着脑袋闷哼一声,呲牙低吼。   叶青篱感觉到与它心魂相连的地方传来冰雪般的沁凉,她深吸一口气,不再受那丝竹声的影响,身体也站直了些。   踏云兽同样是黄级一品,虽然它的战斗经验远不及那只由归元期跌下来的老妖,但它的天赋灵技是大衍幻术,对同类幻术本身就有天生的抵抗力。叶青篱有它在身边,就是最大的筹码。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缓步跟上那些被诱惑了神智的同门。   一行人在沙漠中静默地走着,空气中的闷热又蒸腾上来,使这气氛无端诡异。   远远地可以看到一方八角形石台兀立在地平线上,沙丘起伏,他们距离石台越来越近。   石台的八个尖角上全都倒插着锋锐的巨剑,剑柄全没在黑石中,只余下剑身闪亮,剑尖吞吐着雷电,织出电网,劈啪打在石台中央一只巨大的白毛狐狸身上。白狐蜷起前肢,整个身体都趴伏着,它那人性化的狐脸上却显出慵懒的神情,仿佛那些加诸在它身上的雷电不是酷刑,只是在给它舒活筋骨似的。   在离得石台约有八九丈远的地方,被迷住的昆仑修士们停下脚步,又全体呆滞在原地。   叶青篱停在他们身后两米左右,仰头看向石台。   “小妹子,你既然来了,怎么不再走近一点呢?”那魅惑的女声再次响起,懒洋洋地从高台上飘荡而出,勾得人心里也懒洋洋的。   叶青篱保持警惕,又因为有踏云兽在身边,所以并没有受到影响。   她静立了片刻,忽然扑哧一笑:“狐狸姐姐,我虽然不聪明,但脑袋还是清醒的。你这么做可不厚道,咱们就互相拿出点诚意,我再靠近五丈,你放他们离开,怎么样?”   “等他们清醒,可就没我的好果子吃啦,这可不行。”那女声娇软地嘟囔着,“唔……这些可都是昆仑精英弟子,养心的功课全都做得不错,我要不是借着他们自相残杀的时候用幻术偷袭,可没本事一次迷惑这么多人。”   叶青篱最近受到的惊吓太多,心理承受能力大大增强,听它这么说,反而恍然。按说以黄级一品妖兽的实力是无法一次迷惑这么多人的,就算这只妖兽能够口吐人言,曾经的修为甚至高于归元期,它现在实力受损,也强不到哪里去。   她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鲁云的情绪清晰传入她脑中,她听到鲁云说:“我就知道,人类最容易败给自己。”   这一句话,反而让叶青篱思路清晰起来。   狐妖这样解释,岂不是在很明白的告诉她,现在它要控制这些人很吃力?她是故意示弱,还是无意透露的口风?   叶青篱没有过多思索,就想到这只妖怪既然能够修炼到归元期,那绝对是积年老妖。这种老狐狸也不知道能有多狡猾,要拼算计她肯定拼不过,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开门见山,化阴谋为阳谋,把一切都摆到台面上来。   “狐狸姐姐,你好不好奇,我这朵玉莲花是打哪儿得来的呀?”她再次摊开手掌,掌心的玉莲花闪着幽光,明暗不定。   白狐的情绪分毫不露,过了熟息的时间方才沉声问道:“叫你过来的那个人,是怎么跟你说的?”   叶青篱心中又是喜又是苦,喜的是把话摆开来说果然最正确,苦的是罗珏身份不明,只怕不是什么好路数。她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泄露心绪,只是板着脸强装出凛然的样子,道:“我家主上只告诉我,所有一切他都有定计。玉莲花事关重大,我一定要把它安稳送上炼化台。”   她睁着眼睛说瞎话,心里头又愤愤地将罗珏咒了个十遍八遍。   “你是……他们的人?”白狐沉吟。   叶青篱抿着唇,傲然不语。   实际上她可是什么都没说,一切全由得这只老狐狸去猜测。她只希望这只积年老妖自发地将简单问题复杂化,把这个哑谜直接打到底。   老妖怪果然是老妖怪,白狐只在片刻间就给叶青篱的身份来意做了定位。它对这个小女娃的戒心并不大,在它看来,这小家伙除了有只踏云兽在身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优点。况且它的思维已经被误导,而像它这样的老妖怪,向来都更加愿意相信自己的推断。   叶青篱越沉默,白狐就越笃定。过得片刻,它又懒洋洋地一叹:“既然你是他们的人,怎么不早些过来,还跟姐姐讨价还价做什么?你看,姐姐连障碍都替你扫清了,若不是中了我的幻术,这些家伙只怕是不会跟你一条心呢。”   这话说得叶青篱又暗暗打了个激灵,她看得越发明白。先不说这么多昆仑弟子聚集在炼化台附近自相残杀会不会把她卷进去,就说她把玉莲花送上炼化台这件事,要是被别人看见,以后门派追究起来,她一个叛徒之罪也是逃不了的。   白狐这么一说,阴差阳错之间,果然是对她更加有利。   但她身为昆仑弟子,叶家世代居住在昭明城,早就对门派形成了一种归属感。她不是孤家寡人,她还有母亲,还有家族,难道她真的就要做了罗珏的棋子,然后背叛昆仑,连累家人?   叶青篱心中矛盾挣扎,不知不觉间,她把想要救下这些同门的心思转移到了是否背叛上面。她从来就不会有心背叛昆仑,但假如是情势所逼,她又该如何?她的视线在那些神情呆滞的同门身上扫过,当她的目光落在明瑛脸上时,仿佛感觉到她的眉毛动了动。   是她太紧张才产生了幻觉,还是明瑛其实早就清醒?   叶青篱缓缓地收拢手掌,掌心中的玉莲花硌着她的肌肤,那质地明明温润沁凉,却让她手心生汗,仿佛硌着毒刺一样难过。   白狐对叶青篱的身份有所定位,反而对她更加亲近了几分,居然轻嗔道:“小妹子,你既然是来自那个地方,还跟我说什么救人?这些名门正派的伪君子们,杀了岂不干净?”   轻轻巧巧一句话,又害得叶青篱暗地里冷汗涔涔。   四十四回:意外 更新时间2010-6-30 0:26:28 字数:2297  黄沙绵延起伏,叫人一眼望不到边际。   叶青篱默默存想长生渡中的花开花落,拿出这一年休整的养心功夫,慢慢镇定下来。   她乌黑的眼珠子动了动,仰起小脸笑道:“狐狸姐姐,我能够成为昆仑精英弟子,可不容易呢。我家主上可从没打算让我现在就放弃这个身份,此刻我既为昆仑弟子,就该施恩于这些同门才好。他们感激我,我往后行事也更方便些。”   白狐轻咦一声,嗤笑道:“小小年纪,心思忒油滑。”   叶青篱眨巴着大眼睛,笑得特别讨人喜欢。   白狐轻轻叹息,千回百转:“也罢,你之所言,不无道理。你也是晚辈,我成全你又何妨?”   也不知道它作为妖兽究竟是怎么发声的,竟将这么简单一句话说得宜喜宜嗔,百般娇媚,宛如阅尽万种风情的绝代佳人。   叶青篱从来就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此刻明知它是妖兽,而她自己也是女儿身,却还是忍不住心中一酥。   “妖狐的魅惑之力,竟然强劲至此?”她心中思量,手掌悄悄揪住自己衣袖,扭了一扭才又笑道:“狐狸姐姐,我要怎么救他们?”   “你身有宝藏,怎地不自知?”白狐声波流转,又是轻轻一叹。   叶青篱却暗地里着慌,正疑心自己长生渡的秘密被它发现,又觉得它不至于神通广大到这种程度。她心中惶惶,强做镇定之间,踏云兽忽又张嘴咆哮,前爪磨地,甩得黄沙翻飞。   “是鲁云!”她一惊一喜,放下了刚才的疑虑,连忙问道:“鲁云,你能解救他们,是不是?”   鲁云喉咙里咕噜咕噜,点点头,又摇摇头。   白狐轻软娇语:“它年纪幼小,虽能施展大衍幻术,但若要解救他人脱力幻境之厄,却只怕技巧不足呢。我有一法可教它,待它学会之后,你便放下玉莲花,带这些人退到十里之外,自行将他们救醒便是。”   这是很好的法子,堪可免去他们的僵持之局。叶青篱本该欢喜地答应,但话到嘴边,却竟然是难以出口。   她原先还挣扎在要不要放下玉莲花这个问题上,后来因白狐扬言要杀人,她便自然地转移了思绪。可现在问题又回到原点,她一时只觉辗转难定,脸上的神情便有些郁郁,眼睑也垂了下来。   白狐一直未动的脑袋微微一侧,狐眼中闪着莫测的光辉,软软地说:“这个法子不好么?小妹子因何犹豫?”   叶青篱只觉得喉咙干涩,炼化台上仿佛传下无形压力,她的脚下微动,走了几步心跳才渐渐平复,她抓了抓头发,娇憨地笑道:“不是啦,刚才姐姐说出这样好的建议,我心中欢喜,难以置信,都说不出话来呢。”   白狐的目光淡淡投下,那人性化的狐脸上仿佛露出笑容。   叶青篱连忙道:“代鲁云谢过狐狸姐姐。”她一边说,心里还是暗暗揪着,不知道自己等下应不应该反悔。此间行为类似交易,五十几个同门的性命换一个未知的危险,她难以抉择。   况且交易若是达成,她就该信守承诺。信义忠诚与仁义之间的矛盾就这么忽如其来地摆在她面前,冲击着她十几年来构筑的世界观和人生观,让她全身血液都在奔流中翻腾,提醒她不论做哪个决定都是错误。   “踏云兽,你且上前来。”白狐娇声吩咐。   鲁云晃了晃大脑袋,缓缓踏步向前,从叶青篱身边擦过时,它的毛发擦过叶青篱手上肌肤,让她感觉到一片温暖厚实。   叶青篱垂下眼睑,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强过一声,只是无法抉择。   她同样没有忘记,她身中红线蛊毒,罗珏以解毒为条件,着她送玉莲花到炼化台。她自己的性命尚且受到威胁,她还能管得几分忠诚大义?   踏云兽停在炼化台边,妖兽与灵兽做着奇妙的交流。   叶青篱在脑中再一次清点自己的身家,盘算自己自行解毒的几率能有多大,而若不放下玉莲花,又能救出多少人。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神识在这一刻紧绷到了极限。   沙漠中除了风沙与雷电,再没有别的声音。五十几个仿若行尸走肉的昆仑弟子站立一起,凭空给这沙漠添加了几分沉沉暮气。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叶青篱仿佛听到白狐在天边轻唤:“小妹子,你还不送上玉莲花?”   她激灵灵打了个抖,眼神蓦然一清,心中却还有些茫然:“我该怎么做?”   炼化台上的白狐终于站立起身子,一直慵懒的神态转为肃穆,它的目光落在叶青篱身上犹如实质,等她行动。   踏云兽又缓步退到叶青篱身边,它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发声,意思是:“老妖怪真厉害。”   叶青篱喉间发涩,嘴里发苦,缓缓伸出手掌,掌中的玉莲花灵光吞吐。她手指微微颤动,仿佛是极想握拳,偏偏这五指还不听使唤。   白狐诱人的声音极轻极柔:“好妹妹,快将玉莲花递给姐姐。”   叶青篱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中捏着玉符,手指也是微微颤动。   她上前一步,忽有厉风自她身边刮过!   刺目金芒四射,叶青篱下意识地将眼睛一闭。   然后,她的掌中微微一轻,猛然间玉莲花被人夺去!   叶青篱睁开眼来,蓦地后退,转头。   便见明瑛那修长的身形立在人群边缘,苍白的脸上笑意淡然。她说:“叶师妹,你既然无法决定,我替你决定可好?”   “师姐……”叶青篱轻吐一口气,心中竟然喜怒难辨。她轻声问:“明师姐意欲如何?”   明瑛袍袖一振,挑眉笑道:“救下几十位同门的这个人情,你我共同享有,可好?”   她的五官并不突出,可是眉目间有一股深沉而又放肆的英气,竟使她的面容平添奇异魅力。   叶青篱只觉得手足冰凉,她又问:“师姐既然早已清醒,想必知晓这般作为,等同……背叛门派。”这话艰涩地从她口中吐出,说完之后她心中反而一松。   明瑛大笑道:“师妹可不是糊涂了?你何时见我背叛了门派,我又何时见你背叛了门派?”   她运起灵力相送,反手便将玉莲花掷入炼化台!   一件让叶青篱犹豫万分的事情,竟然就被她这样轻轻巧巧做定了。   白狐一仰头,咧开牙齿锋利的尖嘴,一口就将玉莲花咬在嘴中。炼化台上雷电大作,八柄巨剑之端吞吐紫雷,劈啪声猛然激烈。   “这许多人,要全部带走可是大麻烦,师妹速速行动!”明瑛厉喝,俯身冲前便挟起两人快速向西方奔行。    四十五回:明瑛其人 更新时间2010-7-1 22:43:13 字数:2549  深夜的昭阳峰药谷当中,罗珏背负双手,静静望向东方的天柱峰。   幽暗中传来只有极少数人才听得出的妖兽嘶吼,天地阴阳二气翻腾不休,仿佛是谁撼动了神秘的天地之弦。   罗珏眉毛微微一抬,脸上现出难得的喜色:“得手了!”   他身形倏动,穿着黑袍的身影在夜色中犹如烟雾般隐去,去的方向却是观澜峰。   昆仑有内外各九峰,共十八峰。居中在中央天柱峰的全是门派长老,地位超然且境界在归元期以上的修士。而真正培养门派精英弟子,撑起整个昆仑未来基石的却是观澜峰。   在观澜峰,有着昆仑第二大秘宝,天下十大秘境之,五行台。   罗珏隐住了身形,手持一件竹节状的奇异法宝,一路从各峰禁制穿梭而过,直往五行台而去。   妖兽嘶吼,天柱峰上的搜妖塔忽然莫名颤动。塔座四周有深绿色妖气浓郁如实质,无声漫延而出。数十道遁光自昆仑山脉各峰腾起,或前或后俱向搜妖塔激射而来。天柱峰上的诸人到得最快,八个归元期老怪物极有默契地围着搜妖塔呈八卦之形站好,然后一齐掐起法诀,镇压妖气。   这一切动作衬在幽静黑夜中都似无声戏剧,待八人一头大汗压下妖气时,搜妖塔边已经停下了四十三个归元期修士。这已经是昆仑归元期修士的大半了,可见昆仑高层对搜妖塔的重视。   “搜妖塔已有两百多年未泄妖气,按照推算这一次的妖气外泄应该是在二十年以后。”   众归元期修士低声交谈。   “怎会提前外泄,莫非有所变故?”   “应该无事,搜妖塔乃神物,我等推算不一定准确。”   “不知五行台那边是否受到影响?”   “五行台有三老守护,自当无碍。”   老怪物们三言两语交流意见,最后终于将这次妖气外泄事件定性为搜妖塔的自然变动。他们的手头本来就各有各事,现在一看问题解决,便自纷纷回原处。   片刻之后,搜妖塔前再次清净一片,孤塔兀立在黑暗中,锋芒渐隐。   他们太过于相信搜妖塔的威能,以至于完全没想到,这次妖气外泄会是人为。   在第一层炼化台左近,风沙再次翻滚,气温骤降,大地震动。   一片轰隆声中,叶青篱与明瑛来回十几趟,终于将所有陷在幻境中的同门带到了离炼化台十里远近的一处。   等将所有迷障中的同门再次聚到一起时,叶青篱又有些茫然了。她轻呼一口气,转目静静地盯着明瑛。   明瑛神色沉稳,让人看不出她心中所想,过得一小会,她才开口,淡淡道:“叶师妹,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   这话来得忒也突兀,叶青篱的眼珠子微微转动,摇头不语。   还真没人说过她眼睛漂亮,从她记事起,就没人夸赞过她的容貌。倒不是她貌丑,实际上她的面容清秀灵动,观之还是有几分妍丽可爱的。不过修仙者当中美貌之人甚多,虽然并非个个如明珠如日月,但叶青篱这样的容色也只能算中等。   “叶师妹的眼睛宛如水中晶石,剔透温润。有此好眼,容色可涨七分。”明瑛微微一笑,“你有这样的眼睛,在玉莲花一事上又是犹豫不决,实在没有半点妖魔中人的作风。”   叶青篱心中波澜暗生,明瑛这分明是故意以她的眼睛为话头,来探她的底!   “明师姐说笑了。”她的嘴角微微往上弯,双瞳不自主地往下转,尽量淡然道:“这玉莲花我只是偶得,刚才事急从权,也是无奈。”   她说到后面,声音渐低。因为明瑛的眼神太透亮,仿佛已经看穿一切。   “我们不打哑谜。”明瑛挥了挥手,奇异的是,她的神情虽然冷凝,却又让人感觉到诚恳,“玉莲花是我扔过去的,这个事情我也掺了一份。往后门派若是要追求责任,我也不能撇清关系。这个做法,叶师妹可还满意?”   叶青篱的心脏又开始加速跳动,她顿了顿,才试探着问:“师姐的意思是,你要……要我信任你?明师姐,你想要做什么?”   她甚至觉得,明瑛这么做,是在递投名状。但这话却不好直接说出口,因为在叶青篱看来,这实在是太过不可思议。作为昆仑精英弟子,明瑛可说是前途无量,她好端端的,去投靠妖魔做什么?   然而明瑛的回答偏偏就是这么不可思议,她笑道:“叶师妹,经此一事,我们也算祸福与共了。你背后的人,何不为我引荐?”   叶青篱低头苦笑,她思索良久,才轻轻点头道:“我会跟他说的。”   她一直就没弄明白罗珏究竟是何身份立场,不过这都已经不重要。罗珏虽然将她当作棋子,却从来没有对她明言过什么。叶青篱半点也不想卷入这种纷争当中,她一贯来胸无大志,若是能借由明瑛摆脱罗珏,那就是上等好事了。   明瑛脸上首次露出愉悦的笑容,她伸手道:“击掌为约,叶师妹,往后我们还要多多亲近。”   叶青篱意兴阑珊地与她击掌,转而问道:“明师姐,接下来要怎么做?”   明瑛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她毫不犹豫地说:“一个一个地救,把他们带到另边,不能让他们互相知晓。”   叶青篱疑惑道:“这是何意?”   “如果我们同时能把这许多人救出来,岂不是告诉别人,这事大有蹊跷?”明瑛神色微微一冷,“这世上倒打一耙的人多了去,我是要他们感恩,可不是来给自己找麻烦的。”   许是因为递了投名状,两人已算是一条船上的人,明瑛在叶青篱面前竟是毫不掩饰自己的私心。她原本总是摆出同门友爱的模样来拉拢人心,这样干脆起来,竟别有强横之意。   不知怎么,叶青篱脑子里冒出了这么一句话:“若非女儿身,她日后怕不成枭雄人物?就算是女儿身,她以后的作为,大概也不输男子。”   在沧澜修仙界,并没有什么男尊女卑的概念,但修为高绝者以男子居多,却是不假。女修的心性多半还是偏于柔弱,甚至有不少人甘于依附男子,通过双xiu以求进阶。   叶青篱只扫了明瑛一眼,就垂下眼睑,若有所思。   明瑛却已蹲下身子在各同门间穿梭,逐一检查他们的储物袋。   “明师姐,你这是……”叶青篱嘴唇微微蠕动,终是一叹。明瑛的行为已经很明显,她这人心性坚定,大概也不是别人能劝动的。   “叶师妹怎么不来?”明瑛完全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不对,她一边翻找着,却什么东西都不取,找过之后又把那些储物袋按原样放好,“师妹若不行动,待我找到天元珠,却不会匀给你。”   叶青篱皱了皱眉毛道:“师姐只管找吧,时间还算充裕,青篱不急。”   “叶师妹可是看不惯师姐的行径?”明瑛转过头来,盯着叶青篱,嘴角有一点莫名的笑意,“大好机会不利用,我却也不敢苟同师妹的做法。不过你好歹还不是迂腐到底。”   她手上忽然闪出一柄飞剑,那飞剑在她反手剑刺入她身边一人的胸口。   鲜血沁出,这个被刺中要害的男子一直茫然的眼睛只微微亮了亮,瞬间又暗淡下去。   叶青篱十指一紧,蓦地咬住下唇。    四十六回:相救 更新时间2010-7-2 23:59:57 字数:2032  风沙又渐渐止歇,明瑛淡淡地瞥过叶青篱一眼,那眼神中深藏的波光晦涩难明。   “你不会以为我取了他的东西还会留他性命吧?”她眼睛眯了眯,若无其事地笑,“叶师妹,救人我是喜欢的,但我从来不救会给自己添麻烦的人。”   叶青篱沉默不语,她知道自己现在最应该做的是附和一下明瑛的说法,或者表现一下自己的镇定高远。不过她从来就只是一个小人物,她没有山崩不变色的气度,也没有随时伪装自己的城府。   但连她自己都不解的是,她虽然不赞同的明瑛的做法,却也并没有因此就对这个人产生恼恨。   叶青篱就像大多数处在底层的小人物一样,有点小聪明,有点小自私,有点小善良,也有点小固执。   所有的这一切,包括她的情绪爱恨都是小小的,所以她现在做不到大义凛然地指责明瑛,也做不到小心翼翼地求全。   莫名地叹了口气,叶青篱觉得自从进入昆仑以后,短短两年间她就变了许多。她又想起长生渡中的奇景,那里的时间流速与外界并无不同,也不知那片天地中究竟隐藏着什么玄妙,竟然能让植物生长一日犹如十年。所以一日之内花开花落,叶枯叶荣,周而复始,让人几乎在眨眼间就能看到轮回。   生命的大意义不是现在的叶青篱所能思考的,她很渺小,她管不了太多。   “我先过去。”思来想去,她也只是丢下这么一句话,然后随手提起一个人,带着踏云兽走向明瑛视线不能及的地方。   眼不见为净,她管不了那么多,也就只有可耻地逃避。   等她将人放到一个小沙丘后面时,她才注意到手中之人的长相。出乎意料,这人很俊美。在这之前,叶青篱还真没功夫去注意这些同门长成什么样子,反正都是陌生人,反正全都入了迷障,美丑并无差别。   不过她这随手提过来的人实在是她生平仅见之美男子,这人大约十七八岁年纪,皮肤极为白皙温润,细腻得好似上等美玉。他的身量修长,体型偏于清瘦,这样狼狈而无知觉地倒在黄沙之上,犹如明珠落入尘埃,光彩却不能被掩饰分毫。   叶青篱有一瞬间的惊叹,她年纪虽小,对美男子没什么特殊的感觉,但这人长成这样,还是狠狠吸引了一把她的眼球。   “可惜了……”这么轻轻嘟囔一句,叶青篱歪着头,有些遗憾。这人美则美矣,就是形貌太过清丽耀目。   “好端端一个少年男子,居然长得比好多美女还要漂亮,也不知道他自己受不受得了。”叶青篱差点就要怀疑这人是女扮男装,不过他就这么丝毫没有抵抗力地倒在地上,叶青篱甚至不需探脉,也能敏锐分辨出,这是货真价实一个男子。   这么一分神之后,她先前因为自己的逃避而产生出的那点小郁气也便在不知不觉中消散。   踏云兽张嘴突出烟雾,烟雾组成兽头,瞬间就将地上的人包裹了进去。   过得摸约小半柱香的时间,烟雾散逸在空中,地上的少年喉间发出一声闷哼,终于缓缓睁开眼来。   他的眼神有片刻迷惘,然后那明珠般的双瞳中显出讶异之色,再过片刻,他的眼瞳转动,所有神光内敛,那双明眸才如纯净的珠玉般,散发出动人的神采。   于是叶青篱脑子里又多了一个词:明眸善睐。   虽然,这个词多半是用来形容美丽女子的。   “你救了我?”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然后定在叶青篱身上。然而不等叶青篱回答,他又闭上眼睛,盘膝坐了起来。   老大一愣神之后,叶青篱才反应过来,这位美丽如女子的师兄居然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在打面前打坐调息起来。这个时候,她只要稍稍伸出一根指头,就能令这位师兄走火入魔,甚至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叶青篱对待意外的接受能力已经比以前强了很多,只是思绪略略一转,她就明白了这位师兄的用意。   他大概是认为,她原先既然能救他,这个时候也就不会轻易伤害他。甚至他就这样大刺刺地坐在沙漠中调息,还有将叶青篱当成保镖的意思——你不是救了我吗?等会要是有了危险,你会坐视不理?   叶青篱在心中暗暗地分析这个人:胆大、心细、狡猾、聪明、敏锐。   结论是:绝非善茬。   她叹了口气,忽然觉得有点累。他们进入搜妖塔已经有一年,这时候还能活下来的人本来就非一般。叶青篱是用长生渡做了弊,但其他人却没她那样神异的作弊工具。   过得一小会,沙漠中沾了妖气的毒虫开始在叶青篱身边出没,这些东西甚至不入品阶,只胜在数量够多。叶青篱施展掌心雷,一掌劈掉一个,尽量将法术的威力控制在最恰当位置,纯当练习控制力。   掌心雷本来就是最低级的雷法,放出的雷电细细弱弱,连声响都很小。   就在叶青篱练得开心时,她的身边终于传出极轻的衣料摩擦声,那位美如女子的师兄调息完了。   “你救了我。”他再次开口,声音略低,还带着少年的清亮,语调中全是陈述的意味。   叶青篱将清理这些小虫子的任务交给鲁云,鲁云尾巴一甩就扫掉一大片,效率比叶青篱生生高出一大截。   “印晨。”见叶青篱没有答话,这位师兄又主动报出自己的名字,稍顿之后,他加上来历,“观澜峰,明月真人座下。”   又一个来自观澜峰的弟子,叶青篱点点头,笑道:“你醒来就好,我正好要走。”   她心里还记挂着明瑛,转身就要往回走。走得几步之后,她又停下,惊讶道:“印师兄,你跟我一个方向?”   印晨秀美的脸上微露笑容:“我跟你一起。”   修仙者的戒心大多都很重,到了这个搜妖塔里,愿意结伴的人更是非常之少。叶青篱不想让他看到明瑛那边躺着一地同门的情况,直接就拒绝:“我不习惯跟人同路。”    四十七回:将行 更新时间2010-7-3 21:08:41 字数:2047  叶青篱走两步,印晨就跟两步,叶青篱停下,印晨就跟着停下。   “这位师兄,我不习惯与人同路。”她虽然在跟印晨说话,想到的却是另一边的明瑛,然后她的额角开始疼痛。   “我不习惯欠人情。”印晨又笑了笑,他的眼睛微微弯起,眸中水光潋滟,那神情姿态,清丽无双。   叶青篱的表情忍不住有些扭曲,不是她的审美观有问题,实在是印晨的美丽太过偏向。作为一个女孩子,叶青篱也是爱美的,如果有条件,她不介意每天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但身边如果有个男人,比她美丽不止十倍,她就无法接受了。   “你有没有白胡参?”她忽然转身,目光殷切地盯着印晨。   叶青篱的身量还没长开,印晨虽然并不见得有多高,却也比她高上一个头,这时候转身间的相对,她不得不微仰头,心间便又有些犯堵。   印晨愣了愣,摇头道:“白胡参不够。”   叶青篱大喜道:“这么说你有?我要根须齐全,保存完好的。”白胡参是治疗返元抽髓丹所造成后遗症的灵药之一,她本来随口一问,原未期望能从印晨这里得到。   印晨打开自己的储物袋,从中取出三个玉盒,里面的白胡参果然是根须齐全保存完好。   “五百年份的,可够?”印晨又问。   “够了够了。”叶青篱喜笑颜开,虽然她需要的是八百年白胡参,不过有了长生渡,这些全都不成问题。   “你还要什么?”见她收起了白胡参,印晨也眼带笑意。   叶青篱沉思片刻,她在估量印晨这个人。这人一再问起她需要什么,实在是摆明车马要报恩。修仙者中自私自利者居多,不过在明面上大家多半还要保持住仁义道德。尤其昆仑是名门正派,这些讲究也就更多。   事实上,在进入昆仑,卷入这次天元珠事件之前,叶青篱是相信大多名门弟子都会遵守修仙界道德标准的。现在她虽然是处处将怀疑谨慎放在前头,但未必不希望再碰到几个卓有君子风度的人。   昆仑是名门正派,很久以前,她所听到的关于昆仑的一切就全是赞誉。   “希望我昆仑能够出几个真正当得起这样赞誉的人吧!”想道这里,她嘴角向上弯起,灿然一笑。   印晨的眼睛犹如明珠般晕出光辉,他还是含笑看着叶青篱。   “地焰花,我还要这个东西。”叶青篱掐着指头,想到自己只缺这一味灵药就可以配齐返元抽髓丹的解药,心中暗暗雀跃。   印晨默然片刻,摇头道:“地焰花我没有,不过在搜妖塔一层应该能够找到。只要你出塔以后不死,我找到后就给你送过来。”   看他的表情,似乎是觉得再加上地焰花,就可以了结这一桩恩情了。   叶青篱大大松一口气,虽然不是很相信这个人的保障,但也聊胜于无。   “我叫叶青篱,昭阳峰紫和真人座下。”叶青篱手一虚引,“师兄请便吧。”   印晨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才拂动衣袍,飘然离去。   等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叶青篱才问踏云兽:“鲁云,他没往明师姐那边去吧?”   鲁云是黄级一品灵兽,神识感应能力更在叶青篱之上,它摇摇大脑袋,鼻子里哼哼:“人类真多疑!”   叶青篱歪了歪嘴巴,冲它扮个鬼脸,便大步往明瑛的方向走去。   等她到那里的时候,就见明瑛站在躺倒一地的同门中间,手上抚着一把荧光流转的飞剑,仿佛是在思考着什么。   “这里不安全。”还没等叶青篱走到近前,明瑛开口道:“叶师妹,我们要快些行动。”她蹲到一个男弟子身边,又将飞剑放回他的储物袋里。   叶青篱眼珠子转了个圈,问道:“明师姐,他们醒了以后若是再往这个方向来,可如何是好?”   “我已经设置了匿形阵,只等将通行符给你,我便激发阵法。”明瑛手中弹出一张符纸,叶青篱一把扣住。   “多谢师姐。”她将指尖划过符纸上的朱砂纹路,笑了笑。   明瑛点头道:“踏云兽借我一用。”   叶青篱心中明白,明瑛曾跟她说过要分去一半人情,这就是分人情来了。   照她估计,明瑛肯定不会用索要物品的方式来清算人情,因为她若是想要什么东西,只怕是会直接搜去,然后杀人灭口。那她现在有意向这些人示好,所图肯定不小。   但这些又关叶青篱什么事?她拍拍踏云兽的大脑袋,与它进行只有他们才懂的眼神交流。   直到明瑛带走两个人,又再回到阵法中的时候,叶青篱忽然问:“明师姐,你有没有在他们的储物袋中看到地焰花?”   明瑛转目盯着叶青篱,但笑不语。看她的表情似乎是认为叶青篱受不住诱惑,也准备来做些杀人越货的勾当了。   叶青篱微觉赧然,又说:“你若是发现谁的储物袋中有,我便只救他一人。”她不是圣人,肯定也有受不住诱惑的时候,但现在这种程度的诱惑,还不至于让她放弃原则。   明瑛目露恍然,随即又有些不屑。片刻之后,她轻笑道:“叶师妹,你这一招可是放弃不少,你不后悔?”   “我虽然放弃了许多同门的人情,却赚到了明师姐一个人情。”叶青篱侧头笑道:“明师姐,一百头绵羊也比不过一头狮子,这个盘算我可不亏。”   明瑛淡淡一笑,斜跨几步,俯身提起一个人便扔向叶青篱。   “师妹心肠太软,好自为之吧。”   十日之后,叶青篱风尘仆仆地穿过沙漠,带着踏云兽来到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当边上。搜妖塔里别有乾坤,地貌变化甚大。她在森林边缘踌躇片刻,跟踏云兽一起服下隐息果,运功化开药力,才小心翼翼踏入其中。   一人一兽小心隐藏行迹,直往森林中央而去。   森林中的妖兽远比草原和沙漠中要多,待得叶青篱稍稍摸清这片森林的状况时,反而不急着走了。   她小心潜伏,遇人则躲,而若是遇到妖兽,少不得便要拿来练练实战能力。    四十八回:塔外天明 更新时间2010-7-4 20:27:46 字数:2113  嗖!   一条两指粗的碧绿小蛇被冰箭牢牢钉在草丛中,碧蛇七寸之处的血液还没来得及流出,便已被冰冻,连带着血腥味,一起封存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叶青篱左脚轻轻抬起,眉毛微微一动,却又在原地落下。然后她再次服下隐息果,将身子藏在一棵大树后中蹲好。   林深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紧接着又出现两人对话的声音。   “这里的位置刚刚好,老五,把隐息符拿着。”   另一人嬉笑:“四哥,还是咱们大哥的主意好啊,守在传送阵边上,不怕打劫不到天元珠。”   先前出声的男子声音颇为沉郁,他斥责道:“行了,这种话少说为妙,毕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要是传出去了,就算我们拿到天元珠,上面也不见得会保我们。”   “四哥,进了搜妖塔不就是这么回事嘛,大家都心知肚明……”   那被称为四哥的人厉声呵斥道:“愚蠢!有些事情做得说不得,你要是再口无遮拦,现在就给我滚出去,看大哥会不会留你!”   两个身影渐渐出现在叶青篱视线中,走在前面的那人身材高大,看起来是二十三四岁模样,修为在练气第十层。他的脸上带着煞气,眉毛极浓。另一人的修为刚好是练气九层,他身材瘦长,正微微弓着背,满脸讨好的谄笑。   经过这些日子的实战,叶青篱已经对隐息果有了足够的信心,她耐心等待,直到那四哥离去。而被称作老五的男子激发隐息符,小心潜伏过来,他所选择的位置正是叶青篱所藏身的大树之后。   一步,两步,三步……   两个同样藏匿行迹的人眼看就要相对,叶青篱取出紫和真人送的那柄飞剑,剑尖微微晃动,随着那人身形的移动而时刻对准他咽喉的位置。   飞剑可以说是所有修仙者都必备的万用装备,虽然叶青篱现在还在练气第六层,不能炼化法器,但她就是将飞剑当作普通利器来用,也同样锋利有效。比如,在这样偷袭他人的时候,不管是用符篆还是法术都会在事先引起灵力波动,从而失去偷袭的先机。只有飞剑本身就极是锋利,而她又不往其中灌输灵力,才能达到最佳袭杀效果。   老五的脚步声几乎就要轻微得犹如落尘,叶青篱的眼睛片刻不离他那模糊的身形。   近了!   三尺,这是最佳距离。   飞剑寒光在空气中逼仄出一道锋锐的细线,叮一声,剑尖仿佛是撞到了坚硬的盾器。   叶青篱心中升起不妙的感觉,果见那老五颈前横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版,正是那玉版突然出现,挡住了飞剑致命的一击。   练气六层跟练气九层的区别这时候就显现了出来,没有借助踏云兽,也没有使用各种高级符篆的叶青篱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连法器都无法炼化的小修士。她上次能够成功偷袭狼王,实在是利用了狼王一路追袭的焦躁心理和长生渡的神奇。   这次她为了隐藏行迹,却将踏云兽放在了长生渡里,再加上她的灵力不足,又没有炼化飞剑,这一下偷袭,竟是没有讨到好处。   一击不中,趁着老五惊愕分神之际,叶青篱足下生风,像箭一样冲向东面传送阵所在的方向。   她早知道传送阵在那边,只是没想到会有人守在一旁做着坐地打劫的勾当。现下这一击不中,她当机立断,准备直接冲进他们的包围圈。   四下里传来频率特殊的呼哨声,叶青篱低着头,一把扯断束发的布带,让乌黑的头发散乱着挡住面容。她故意不带踏云兽,也是担心自己无法将这些人全部灭口,到时候被人记住了身份,即便出了搜妖塔也后患无穷。   身侧的景物飞速而过,森林里茂密的枝叶遮住了大半的阳光,叶青篱一冲数十丈远,只见前方出现空地,而传送阵的光芒熠熠生辉。   两柄飞剑一正面一背面向她激射而来,眼看就要将她射个对穿。叶青篱反而脚步一顿,她本来就吃了隐息果,处在半隐形状态,要不是奔行中灵力波动太大,也不会被人发现位置。现在情势危急,她心念一动,着地一滚便遁入了长生渡中。   在其他人看来,便是那个本就朦胧的身影忽然消失在虚空中,而两柄飞剑失去了敌对目标,只在空中划过几个弧线,便虚虚悬停起来。   叶青篱躲在长生渡里,听到有人又惊又怒地说:“这是怎么回事?”   然后传来一个镇定坚硬的声音:“继续围着,这人定然还在圈子里,只是隐形的功夫太过了得而已。”   “大哥,我们看不到她,怎么办?”   那人冷哼道:“我们一起放烈焰焚天,把这里每一寸的空间都烧到,我就不信烧她不出来!”   叶青篱估摸着他们已经开始放火,然而她是躲在长生渡里,相当于到了另一个空间,这火就算烧得再猛,又怎能伤她分毫?   这一伙拦路打劫的修士找不到叶青篱,又担心被她跑掉泄露消息,在围了三天,又劫杀了两批后来的修士之后,终于耐不住种种猜疑,竟然急匆匆地踏上传送阵,就此离开了搜妖塔。   叶青篱听得外面安静了许久,掐算到子夜时分,才服了隐息果,带着踏云兽一起踏出这片杀戮之地。   搜妖塔一行,其实令她心中疲惫。叶青篱非常想家,尤其是那九离幻境中阖家美满的一幕,至今仍然在她脑中盘旋不去。虽然那一切都只是她幻境中的美丽迷梦,但却深深勾起了她对父母双亲的孺慕之情。   没有了父亲,至少她还有母亲。   搜妖塔外寂静一片,夜幕低垂,这个晚上无星无月。   叶青篱知道自己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处理,而到了外界,她便不能再随意出入长生渡,一切只会比在搜妖塔中更加艰难。   前路漫漫,她已经走出原点,便不再有退路了。   第二天明日将升之时,叶青篱终于进入了昭阳峰。她现在有着出入上峰的令牌,基本上已是能在昭阳峰通行无阻。   踏云兽块头太大,叶青篱带着它尽量往偏僻处行走,快接近药谷的时候,她先吩咐踏云兽藏好,便自将纷乱的头发束住,又吃了一颗隐息果,然后小心潜向谷中。    四十九回:晨曦微光 更新时间2010-7-5 22:53:27 字数:2191  药谷外的禁制与迷阵还如当初般,分毫未变。   叶青篱熟练地进入谷中,看到黎明微光下,松木小院旁边那棵挂满了累累果实的灯笼树,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四月的晨风带着春寒,叶青篱明明有灵力护身,却还是觉得身上微冷。她轻轻地在双掌间哈了口气,等了许久也不见罗珏出现,不免怀疑他不在谷中。按照叶青篱对罗珏的估测,就算她小心隐藏行迹,只怕也逃不过这人的耳目。   又等得一会儿,罗珏没有出现,倒是莫雪的房间里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叶青篱站在小院门口,身形融化在篱笆投下的阴影中,只见莫雪推门而出,转身间步履如流水。她直接推开齐宗明的房间,轻轻巧巧走了进去。   房门大开,叶青篱可以看到齐宗明扎着马步蹲在自己床边,他抬眼见是莫雪走近,便微讶道:“雪儿,这么早……”   “今年的龙门会已经闭幕了。”幽幽的语声从莫雪双唇间吐出,仿佛是一泓冰凉的春水。   齐宗明缓缓收势,站起身来,沉声道:“龙门会与我们没有关系。”   “我不甘心,”莫雪定定地望着他,“师兄,你甘心吗?”   齐宗明沉默不语,等了许久,莫雪终于说道:“齐师兄,我想请罗师兄帮我。”   “雪儿,你可知罗师兄的来历?”齐宗明摆了摆手,低叹一声,“我将此间之事上报了一部分给家族,请他们调查罗师兄。最后他们给的答复是,要我虚与委蛇,继续观察,此后事无巨细全部上报。你可知,这其中的含义?”   莫雪掩住了小嘴,又是惊讶又是犹豫,道:“这……这岂不是陷罗师兄于不义?”   齐宗明苦笑道:“我从前总以为罗师兄是脾气古怪,有意要折腾我们。后来知道了他的好处,却又心生怀疑。雪儿,我们扎根于昆仑,毕竟是要忠于门派的。”   叶青篱怔怔地站在门外,听得这些对话,心中百般滋味。   又听莫雪低声问:“齐师兄,在你的心里,门派始终排在第一位吗?”   齐宗明毫不犹豫地说:“这是当然。”   莫雪的声音更加轻了些:“你的心里,第一位是门派,我也不能相比吗?”   “傻雪儿,我们都是昆仑弟子,你跟门派比什么?”齐宗明伸出手,温柔地拂过她鬓边一缕散发。   莫雪正自出神,也没注意到他的动作。齐宗明忙又收回手,痴望着她,笑了起来。   “我知道了,师兄。”相互沉默许久之后,莫雪微低头,转身离去。   叶青篱站在院门口,不知为何,心中怅然得很。物是人非,而罗珏,又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回想起莫雪先前说的话,不禁转过念头:“龙门会已经闭幕,不知青羽妹妹现在在哪里?”曾经很多年,她都生活在叶青羽的阴影之下,她并没有争强好胜之心,但有时候也免不了偷偷地奢望一下,奢望在整个叶家,除了母亲,还有其他人也愿意将关注的目光投上一点点到她的身上。   低叹一声,叶青篱有些茫然地转身,又悄悄离开药谷。   她下意识地走向齐宗明当初挑水时必经的那条小路,在四月春guang下,山间薄雾渐渐散去,芳草与泥土的香气渐渐弥漫到这个清晨的每一处。   鸟鸣而山幽,远处山涧的流水声叮咚传来,叶青篱漫步进入路边的小林子,顺势往山上走去。   曾经她因为偷偷跟踪了齐师兄,后来怕他发现,还慌不择路地跑进这个林子里去过。只不过那时候的她还是个普通杂役弟子,无法穿过上峰的禁制进入山林深处。今日旧地重游,叶青篱放下了心中焦虑,只是一路悠然向上。   这片林子里依然是随处生长着星星草,草色翠绿,阳光透过枝叶间隙洒落而下,连空气中的微尘都仿佛格外喜人。   这一次叶青篱很轻松地就过了禁制,踏过那条分界线后,山林依然是山林,只是断峰与云桥遥遥在望,隐约可见。   叶青篱本来只是随意走走,并没有要回到上峰去见紫和真人那一脉师兄师姐的想法。她还是想先找到罗珏,不管那人隐藏了什么,她都得先探探他的底再做打算。   但意外这种东西之所以被称之为意外,就总是难以被人预料到的。   就在叶青篱看够了此处景色,想再返回药谷时,靠近断峰之处的山林边缘却传来呼喝之声。大声呼喝的人有好几个,只不过清一色都是童音。随着几个孩童吵闹,奔跑的脚步声也离叶青篱越来越近,听起来是一个人在前奔逃,三人在后追赶。   叶青篱收慑了神识和气息,身子一纵就跳到一棵大树之上。茂密的枝叶挡住了她的身形,而那几个孩子的身影也恰好出现在她视线当中。   “该死的臭鸟!”一个小女孩愤愤地大叫,“再不停下,我……我就烧了你的鸟毛!”   这女孩子不过六七岁年纪,小脸上还有点婴儿肥,唇红齿白直如个玉娃娃。她穿着翠绿色的衣衫,脖子上挂了一块灵气四溢的玉佩,端看那玉佩,就知她的身家背景定然不凡。   跑在她前面的还有两个男孩,看起来比小女孩年纪略大,也只是七八岁的样子。   “晴儿妹妹,看师兄帮你教训这只偷东西的臭鸟!”两个男孩都穿着做工精美的织锦衣服,左边那个浓眉大眼的将手一扬,小下巴高高昂起。   跑在最前面被他们追打的男孩反倒最是矮小,看模样不过五六岁。叶青篱的视线稍微一转,落到他脸上,竟是呆了一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孩子,说漂亮或许有些形容不当,但对此刻的叶青篱而言,又实在想不出更贴切的形容词。   这个男孩就像是一团没有温度的火焰,容色极致亮眼灼人,偏偏他那稚嫩的小脸上薄唇紧抿,显出了与年龄不符的强烈自我。他的双瞳仿佛是浸在冰水中的星子,偶一转动,都似有星辉流转。他明明是在被人追打辱骂,可他奔跑的动作却分毫不显狼狈,反而有种天生的贵气在他身上流露。   叶青篱当即断定,这个孩子的出身来历只怕比那女娃娃更加不凡。也不知是要怎样的父母才能教出这样的孩子来,令他小小年纪就如天生的上位者一般,周身自然圆融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砰!   后头那个浓眉大眼的男孩居然抓起了一块大石头,猛就向那前面奔跑的男孩大力砸来。   五十回:雏鸟 更新时间2010-7-6 23:59:18 字数:2255  足有拳头大小的石头夹着劲风滚落在地,跑在前面的男孩身子一偏,躲过这块飞来横石。   他顿住脚步,转身面对后面三人,嘴里吐出清脆的童声:“我不是小偷!”   “你还狡辩!”跑在最后的小女孩大声呼喝,愤愤道:“明玉剑本来就是爹爹送给我的,你硬是拿走了,怎么不是小偷?”   小男孩嗤笑道:“我是光明正大的拿,偷你的东西?你还不配!”   叶青篱躲在树上,本来还对这孩子颇有同情之意,现在听他这么一说,却不知是该愕然还是该好笑。敢情这不是个被欺负的小娃娃,而是个恶劣嚣张的小恶霸!   “打他!”后面的两个男孩子脚下加速,又对着他猛冲过来。   小霸王站在原地不动,一脸的睥睨之态。   直到那两人冲到他近前,他才又转身逃跑。如此追追逃逃,连番几次,那两个男孩竟都无法真正与他近身。   后面的小女孩气得直跳脚,待要亲自上前抓人,嘴里却含含糊糊地嘀咕:“不行!这种事情不能亲自动手。兰儿师姐说了,我是昭阳峰首座的大小姐,要有气度。”   这话她只是在嘴边嘀咕,然而瞒得过另外三个小男孩,却瞒不过叶青篱的耳力。   一时之间,叶青篱才真的是又惊讶又好笑。她想起自己六七岁的时候整日里乖巧安静,不是在房里打坐,就是在书房听课,偶尔出门也是帮母亲买些生活用品。她生活得谨小慎微,也从未见过这样嚣张得放肆的小孩子。   事实上,她到现在也只有十二岁,就连少女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个半大的孩子而已。然而贫寒的出身,再加上进入昆仑以来所面对的事情,让她过早成熟了。现在看到几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孩子,她却隐隐地将自己放在了长辈的位置上。   也不知怎么,她隐约有些羡慕他们。   “顾砚!你这只臭鸟!”小女孩强行忍耐着亲自上前捉贼的冲动,跳脚直骂,“臭鸟臭鸟!明明是偷东西,还不敢承认!”   她翻来覆去也只会骂臭鸟二字,想要指责人,又拿不出有力的言语来,一时急得眼眶都泛红了。   名叫顾砚的那个小霸王却忽然折返身,猛力一加速反而从追打他的两个男孩中间冲过,直跑到小女孩面前,怒视她道:“苏紫晴,你再骂我一句试试?”   他年纪小小,这一瞪视却出奇地有威势,仿佛是有星辉自他眼中聚拢,于是星河倒悬,压迫之力浑然天成。   苏紫晴害怕得倒退一步,小脸上也现出惊惧之色。她咬着下唇,对于自己的退缩行为直是羞恼交加。气恼到了一定程度,她反而鼓起勇气,大声回击:“你的名字叫顾砚,顾砚就是孤雁,就是一只臭鸟!你是没爹没娘的孤雁,臭鸟!”   受了这样的辱骂,小霸王那本来抿着的唇角竟然向上一弯,似乎是发笑。但谁都知道,他现在没有半点笑意,反而是空气中隐隐有冷焰浮动,就连叶青篱都感觉到四周灵气波动开始异常。   她禁不住骇然,这孩子明明才刚刚具备练气一层的修为,却能在一怒之下引得身周灵气异动,从而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迫人压力——这显然不是什么技法,而更像一种本能。   修为达到一定程度的修仙者都是具备威压的,威压的大小与性质跟他们的道心、元神、功法关联紧密。然而这种威压要想显露得如此自然,却至少需有金丹期修为。   叶青篱只觉得自己在搜妖塔中的经历都奇不过今日所遇,顾砚这个小霸王浑然不是普通孩童。   “我是什么人,轮不到你来说!”小霸王笑过之后,轻轻扫过苏紫晴一眼,仿佛她不过是一粒沾在他身上的尘埃。   苏紫晴再也忍耐不住,左手往右边衣袖里面一掏,就抓出一座巴掌大的小山峰。这山峰形似玩具,但叶青篱却一眼认了出来,这是一件异宝!   异宝有别于法器法宝,它不需要炼化认主,会自动吸收天地灵气回复力量。但异宝本身不受外来灵气催动,威力也不会大到哪里去,通常都是高阶修仙者们用来赠送给自家晚辈防身的。   然而不论这座小山峰的威力有多小,也非一个练气一层的小男孩所能承受。   眼见那山峰脱手就开始产生变化,迎风直长到脸盆大小,带着呼呼风声兜头砸往顾砚小霸王。   叶青篱正考虑着要不要出手救他,却见他动作迅捷地着地一滚!   小山峰擦过他的肩膀,带起清脆的骨裂声。   这下兔起鹘落,叶青篱才反应过来,已只见那山峰飞落在地,砸得地面上青草歪斜,尘土惊起。   顾砚强撑着从地上爬起,再看他的左肩膀处已是鲜血斑斑。他整天左臂都无力地下垂着,明显是骨折了。   苏紫晴见他受伤,又有些害怕,脚下悄悄后退,惊慌道:“不是我要伤害你!你……都是你自己,是你自己凑上来的!”   她那两个小跟班这时候又跑了回来,相比起苏紫晴的惊慌,他们却是兴奋。   “晴儿妹妹,你好厉害!”浓眉大眼的那个喜得直扬拳头。   另一个俊秀非常的男孩子也是眼睛亮亮的,他们平常没少吃顾砚的狠亏,这下有机会报复回来,哪里肯放过?   “晴儿妹妹,你退后,看我们揍他!”他们眼见顾砚受了伤,便不再急着抓住他,反而缓缓逼近,想要看这个平常不可一世的家伙惊慌失措的样子。   顾砚被三个孩子围着,左边肩胛骨又伤得重,按照常理,他服个软也就揭过去了,可他挺直腰背站立,又哪里有分毫要服软的意思?   他那漂亮如星子的眼睛扫过苏紫晴三人,眼神中明明白白地显示着,他很不屑!非常不屑!   苏紫晴受他这个眼神一激,顿时将刚才伤人的惊慌丢到了九霄云外。又气恨道:“茂哥哥,白哥哥,我们揍他!”   接到指令,两个男孩兴奋地扑过来。顾砚的小身板一扭一转,却轻轻巧巧脱开了他们这一扑,反而转出包围圈之外。   想来他平常就身手敏捷,所以另外三个孩子并不惊奇,倒是眉眼俊秀的那个孩子拦住了想要再往前冲的同伴,很有几分小大人模样地说:“孙师兄,这野孩子就是手脚快,我们等他自己头晕。”   苏紫晴小心上前一步,瞪着顾砚问:“臭鸟,你受伤了,为什么不叫痛?” (第一卷完) 卷二:山中日月长   一回:初相见 更新时间2010-7-7 18:41:12 字数:2397  清晨的阳光洒落在苍翠山林间,犹似蒙着浅绿轻纱,照出一切深深浅浅的颜色恍如一曲起伏清丽的小调。小霸王顾砚抿着唇冷冷扫过身前三人,忽然一转头,视线似有意似无意地从叶青篱藏身处掠过。   叶青篱大惊,不知自己是该相信那一眼的感觉——这孩子确实发现了她,还是相信更加理智的判断:这孩子不可能发现她。   “浪费力气。”顾砚回答了苏紫晴关于他为什么不叫痛的问题。说话间他童声清脆,语气却恹恹的,仿佛很不耐烦。   人受伤了会叫痛原就是本能反应,到了顾砚这里却成了浪费力气,自然惹得苏紫晴更加气恼。   “臭鸟就是臭鸟,好心被狗咬!活该没人喜欢你!”   苏紫晴气恼得直往顾砚身上扑,另外两个孩子的手脚却比她更快,在她话音还没落的时候,浓眉大眼的梁茂就已经一拳打了过去。这次顾砚脚下虚浮,没能再避开。   喀嚓一声,那一拳打在他伤处,打得他伤上加伤,肩膀上那一大片血迹漫延得更快了。   “哈哈!臭小子,我看你还嚣张!”梁茂得势不饶人,身体更加往前猛冲,想要将顾砚扑倒在地。   偏偏顾砚脚下一个踉跄,好巧又躲开了他的冲势。小霸王哼也不哼一声,得了空就转身跑,在叶青篱惊讶的目光中,直往她藏身的那棵大树跑来。   照常理来看,这孩子受了伤,是跑不过另外三个孩子的。但他奔跑的角度和方向都非常巧妙,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利用山林中遍植的大树,使那些大树成为他最佳的挡箭牌,从而阻住另外三个孩子追击的速度。在他们追上之前,便右臂一撑,用单手爬上了叶青篱所在的那棵大树。   “苏紫晴,梁茂,陈秋白,三个笨蛋!”顾砚灵巧地攀着一根树枝,脚踩在树干与枝干相交的一个凹陷处,绷着小脸吐出挑衅的话语。他选的位置紧靠叶青篱,又恰恰将她没有被枝叶挡住的那一部分的身形遮住,从树下三个孩子的视线角度看过来,便只能看到他而看不到叶青篱。   树下的三个孩子气得小脸通红,苏紫晴早将缩小的异宝山峰又捡在手里,念了一句口诀便扔出小山峰,再次砸向顾砚。   眼见那山峰涨到脸盆大小,就要把小顾砚砸个骨裂身碎,树上却蓦然传出一股柔和的力量,稳稳当当托住了小山峰。   苏紫晴和两个小跟班张大了嘴巴,只见那山峰快速倒飞回来,砰地落在他们脚边,又缓缓缩小成原来的模样。   山间微风轻轻吹过,树梢上枝叶簌簌响动,又哪里还有顾砚的影子?   “怎……怎么回事?”苏紫晴缩了缩小脑袋,蹲身捡起异宝山峰,警惕地说:“是不是有鬼?”   浓眉大眼的梁茂小心挪到她身边,劝慰道:“晴儿妹妹,我们是修仙者,不怕鬼的。”说是这样说,他的脖子也有些瑟缩。   “可是……我们的修为还不到第四层,不能学法术。”陈秋白强装冷静,脚下却直往两个同伴身边靠。   三个孩子全然没想到,这里是昆仑境内,又哪里能有鬼物出没?   苏紫晴忽然大声说:“兰儿师姐说过,山下的城里经常有魔魇伤害凡人,但那些东西都是纸糊的,一碰到修仙者就跑,他们怕我们!”她这是有意壮胆,可想到自己三人刚入练气门槛的修为,她的腿肚子又有点打抖。   “不对!”好歹陈秋白的脑子转过了弯来,“肯定是哪位师兄或者师叔路过,带走了顾砚。”   苏紫晴下意识地反驳:“你怎么知道是师兄或者师叔,怎么不是师姐或者师姑?”   这一句话彻底打消了三人的恐惧,不远处站在一棵树后的叶青篱闻声轻轻一笑,目送那三个孩子吵吵嚷嚷地跑开。   小顾砚被她抓着手,挣脱不得,板着脸道:“有什么好笑的,都是笨蛋!”   “就是笨蛋才好笑啊。”叶青篱笑盈盈的,她其实不觉得他们笨,反而觉得他们天真可爱。   顾砚的眼睛扫过,又觉得她的笑容刺眼万分,当下怒道:“你还不放开我?”   “啧啧,哪有像你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叶青篱松开手,嘴上却还忍不住要逗逗他。只有跟这些年纪幼小的孩子处在一起,她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年龄也并不大。十二岁,原本也是可以在父母膝下承欢撒痴的。   顾砚抽开手后退一步,鄙夷地道:“我没让你救我。”   叶青篱这才收回笑容,微蹙眉尖道:“你是故意的?你怎么会知道我在树上?”她虽然没有用上隐息果,但也尽量收敛了气息。她的灵力修为有练气六层,元神修为更是到了练气十二层,这孩子的天生触觉要敏锐到什么程度,才能发现得了她?   顾砚的回答却并不如她所想,小霸王伸手一指,道:“你在那棵树上的时候,树荫的影子跟别的树有些不同。”   叶青篱望着他那张因为自信而神采飞扬的小脸,心中却似掀起了惊涛骇浪。如果这孩子只是凭借天生触觉而发现的她,那她只会惊叹于顾砚天赋之高。但他所凭借的,偏偏是那恐怖的观察力——他还只有五岁,就在一眼间看出了许多高阶修仙者也未必能看出的东西,他若是长大了,那心思会缜密到什么程度?   多智近乎妖,这一瞬间,叶青篱想到了这个词。当然,这个“妖”指的并不是“妖族”,而是“妖异”、“炯非常人”。   “你……”叶青篱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断定我会出手?”   “你这个人习惯小心谨慎,要是我在你你身边被那几个笨蛋砸死,你也脱不了关系。”顾砚斜睨着她,“你有这个胆子吗?”   被一个五岁的小屁孩鄙视了!   叶青篱的自尊心大受打击,却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习惯小心谨慎?”   “你修为比我们高得多,看到我们过来却反而躲到树上。”顾砚顿了顿,漂亮的眼瞳一转,“你难道不是胆小鬼?”   叶青篱哭笑不得,想了想,反驳他:“你太想当然了,也许我躲到树上,不是因为谨慎,而是因为想看热闹呢?再或者,我脸厚心黑,就是打定了主意不救你,到时候你又怎么办?你那样挑衅他们,他们年纪小,可不会有多大理智。”   “没有也许,你就是胆小鬼!”顾砚先是不耐烦,接着又若有所思,“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下次我还要考虑得再仔细一点。”   叶青篱暗暗地有些发寒,竟然后悔自己说出了这一番话来。脸厚心黑这个词,大概很难应验到她的身上,但要贴切地用来形容顾砚,估计也就是几年间的事。   “行了,今天的事情你最好忘记,反正害不了你。”   叶青篱还在出神,小霸王顾砚甩甩手臂就要离开。叶青篱眼见他右臂虽然完好,左肩衣服上却染着暗红血迹,血腥味刺得人鼻子疼。可他神情如常,恍似浑然不觉自己身上有伤。   “等等!”叶青篱下意识地伸手一抓,揪住了他后颈处的衣领。   二回:七窍玲珑心 更新时间2010-7-8 17:26:21 字数:2140  “你干什么?”这一声怒喝,犹似暴怒的凶兽。   叶青篱揪着顾砚颈后的衣领子,本来是想放手的,听他这一喝,反倒揪得更紧了。   小霸王转过头来,透亮的双瞳中烧起熊熊火焰,一丝掩藏的紧惕在他眼中隐隐约约浮动。   “你伤得不轻。”叶青篱张嘴却吐出这么一句话,手上动作也不自觉温柔起来。这孩子再怎么聪明嚣张也只有五岁,对着这么个比自己矮上一个头还不止的漂亮小孩,叶青篱实在是难以硬起心肠来。   她另一只手顺势抬起,轻轻落在顾砚肩头伤处,想要探查他的伤势。   “放手!”顾砚的反应是不合常理地激烈,他完全不顾自己的肩伤,双臂一甩,身体猛地前倾,在叶青篱猝不及防之下,硬是挣开了她的双手。   就在这一挣一扭之间,顾砚伤处原本结了血痂的地方又再次绷开,新鲜的血液加上原本暗红的旧痕,混在一起将他那片衣服垢得僵硬粘腻。   叶青篱并非没有见过血,但身边这个小男孩一再伤上加伤却哼也不哼一声的样子,却让她心底下前所未有地堵得慌。这孩子的年纪太过幼小,观他行事,直如无处可以依身的幼兽,看似张牙舞爪、嚣张霸道,实际上却不过是在掩饰他对外界强烈的不信任感。   想起先前苏紫晴骂他是“没爹没娘的孤雁”,叶青篱的心便控制不住地柔软了起来。   这世上的孤儿何其多,但顾砚是不同的,他聪明骄傲又脆弱多疑,浑身充斥着强烈而鲜明的矛盾感。   他一怒之下可以引动天灵威压,一眼扫过可以洞察视线所及的一切细微异常。他就像是隐藏在黑暗中也依旧皮毛鲜亮的野兽,静脉中奔流着高贵的血液,只等有朝一日血脉复苏,将要睥睨星空之下。   叶青篱只觉得心脏发紧,一只手伸在半空,终于还是轻轻划过弧度,最后又收回了身侧。   “你……自便吧。”她脚下加速,一返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山林间。   直到叶青篱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顾砚仍然一动未动。他眉峰微蹙,仿佛是在凝神倾听什么。数息之后,他才转动视线,明亮如星的眸光将身周环境仔仔细细扫视了一遍,然后他迈动脚步,缓缓走到一棵大树边上,就地坐下。   他坐的姿势很讲究,一腿撑起,另一腿微屈,这是一个随时方便起身的姿势。   而他选的位置更是巧妙,他左侧面对着云桥的方向,右侧三米之外是一棵大树,那树足有两人合抱之粗,可以挡住从那个方向而来的视线。如果有人从空中俯瞰,就会发现他周围的树木隐隐形成了八卦之势,他处的位置是休门,若往左将处生门,往右将赴死门。   这是一个可生可死可进可退的格局,利用地形而成阵势,其计算之精妙迅速,让人难以相信这是出自一个五岁的小屁孩之手。   山林间的薄雾已经全然散去,早晨的阳光清清爽爽,透着草木馨香,沁人心脾。   顾砚的神情微微放松,惨白的小脸上渗出薄汗。他乌黑的头发散落在肩头,只有额间扎着一条深紫色的骊蚕丝带,更衬得他肌肤如冰玉,五官似精雕。   “笨蛋……”他嘴里喃喃出声,也不知骂的是谁。过得一小会,他缓过了力气,才伸出手扯开自己左边衣襟,想要察看伤处。   然而他那伤口的血迹早先就渗透在衣服上,此刻直带得那片衣料全然粘在伤口,他只是轻轻扯了扯,就觉得有股疼痛直钻心房。不叫痛并不代表感觉不到痛,顾砚又小心扯了扯衣襟,眼看伤口有愈来愈疼的趋势,便咬紧牙关用力一掀!   剧烈疼痛之后,顾砚再侧头去看自己的左肩,发现那里已经是血肉模糊。   他的肩膀还很稚嫩,小小窄窄的,肤色犹如清润白玉。而那白玉肩头却显出不自然地僵硬之态,上面皮肉翻起,直见森森白骨,两相对比,触目惊心。   顾砚清亮的眼神微微一暗,眼瞳微微转动,随即又更加明亮坚定起来。他侧过头轻轻对着伤口吹气,然后伸出粉红的小舌头,细致地舔舐那仍然渗血不止的伤处。   随着他轻舔的动作,那本在往外渗的血液竟奇迹般止住了。他妥妥帖帖将所有渗血的地方逐一舔过,便收回小舌头,吞下自己的血。   “甜的……”细微的咕噜声自他喉间滚出,“爹爹,砚儿的血是甜的。”   说完这句话,他的右手缓缓抬起,五指指尖捏住左边肩头,开始小心地对骨。   他仔细计算着,发现自己有两处较大的骨折,还有六处细小而错位的骨裂。这样的伤势很不好处理,至少只凭他自己的右手,是处理不了的。   小霸王终于缓缓阖上眼睑,脸上闪过一瞬间的颓然和迷茫。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那眼珠微微滚动,片刻安静下来之后,他整个人就完全是一副失血过多,伤痛昏迷的样子了。   过得一小会,山间微风稍稍一滞,有人逆风而来,轻柔地将他抱在怀里。   一双小手捏上他的肩头,小心地为他正骨,然后在他伤处洒下清凉的粉末。细细裂帛之声传出,来人用柔软的丝带小心将顾砚伤处包扎好,然后释放了一个凝水术,冲掉他衣服上的血迹,又用灵力将之烘干,这才为他拢上衣襟,将他靠着树干安置好。   山风之间除了草木清香,还有一股别样的幽香在轻柔回荡,终至不见。   一直到阳光开始灼热,顾砚那两扇又浓又密的睫毛才开始微微翕动。他睁开眼睛,阳光下的双瞳有一瞬星辉潋滟,竟分毫不输于烈日光彩。   侧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料理妥当的伤处,顾砚却并不显得惊讶。他的眼中只是微微闪过疑惑难解之色,便又恢复清明坚定。   直到他起身,一步步走出山林,走上云桥,叶青篱才自不远处的一棵树后显出身形,侧头低语:“浪费我好几颗隐息果。”她心里还藏着一句话:“这孩子真是聪明得可怕,他猜到是我了吗?”   有些人看到极具天赋潜力的孩子,会想要将之扼杀在萌芽之时,有些人则会存着培养期待之心。叶青篱两者都不是,她只是单纯地有些不忍,至于顾砚今后究竟能成长到什么程度,便不关她的事了。   三回:假面真面 更新时间2010-7-8 23:51:03 字数:2293  直到夜幕再次降临,叶青篱又潜回了药谷之中。   未见罗珏之前,她不愿去见其他任何人,顾砚是个意外,叶青篱不想再碰到更多的意外。   她小心地在药圃之间行走,眼见那一处处禁制放出蒙蒙幽光,所有的一切都是原来模样。事实上,她离开药谷也只是一年而已,相对于一次闭关就可能数十上百年的修仙者而言,一年时光就连沧海桑田的边角都沾不上。   但对叶青篱而言,她离开的又不仅仅是一年。从前年的年底,到这一年四月,这一年多的时光里,她从平凡安定踏入了血影波澜,就连她的性情,都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改变。   山谷还是原来的山谷,灵药还是原来的灵药,叶青篱现在却没有侍弄药草的心情。   她仔细感应着周围一切响动,心底下对罗珏的去向产生了诸多猜测。   门派运作一如往常之井然,似乎没人留意到搜妖塔的异动。这是一个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状况,叶青篱心中矛盾,她既希望门派发现异常,又害怕门派发现异常。   喀嚓一声,在黑暗中响得格外明显,似乎是有人踩破了什么。   叶青篱的神经蓦然紧绷,腰背也微微弓起,手掌更是微曲,随时准备往袖袋中探出东西。   远远地从松木小院中传出莫雪的声音:“是罗师兄回来了吗?”   “师妹,回去打坐修炼吧。”齐宗明的声音极低。   叶青篱思绪微微一转,想起齐宗明也曾将莫雪称作雪儿,这时候他特意拉开距离,只怕就是说给罗珏听的。   修仙者的听力自然极好,他们又没有特别设置敛声的禁制,以罗珏的能耐,不管身在药谷何处,都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片刻之后,松木小院再无声息。   而这一次叶青篱听得明白,就在她左侧五丈远处,有人轻轻地落下脚步。   很明显,那脚步虽轻,却是有些不稳。再过得十息的时间,那人脚下一歪,整个人噗通倒地。   松木小院中的两人还是没有反应,大概在罗珏积威之下,齐宗明和莫雪不敢对他的举动有丝毫干涉。   叶青篱的心砰砰直跳起来,她小心地往左边走了几步,发现那里种的是谷精草。禁制光芒下,谷精草歪倒了不少棵,显出一片被破坏后的凌乱。叶青篱将目光仔细扫过,却不见罗珏身影。于是,她又小幅度地往前踏出几步。   场景忽然转换,叶青篱眼前现出黑茫茫一片,先前的药谷景致仿佛被隔离到了另一片天地。   叶青篱并不惊慌,她一点点放出神识,掐指测算,好一会之后,才轻轻松了口气。   她在阵道之学上只是粗通皮毛,就连入门都算不上,幸亏她眼下踏入的只是一个才刚布置了大半的小幻阵。纵然布阵之人手法精妙,但阵法一道,任何一处疏漏都是致命的,所以叶青篱脚下几转,便轻松进入了幻阵中心。   地上侧倒着一个黑袍男子,他身下压到了小片谷精草,手臂抬起,宽袖遮在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但叶青篱非常肯定,这人就是罗珏。   一时之间,叶青篱只觉得自己运气大好,居然在这种情况下碰到了受伤倒地的罗珏。这样一来,她的安全度可是大大提升。   罗珏本来估算得很好,这药谷中没人敢去管他如何,所以他就算受伤倒地,护身幻阵残破不堪,也是安全的。奈何他终非神仙,没料到叶青篱会在这个时候返回谷中——当然,对这个时候的罗珏而言,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他已经失去知觉,完全不知身外之事。   叶青篱先是将手探到他腕脉处,发现他的心跳若有若无,只有一缕气息不绝,看起来马上施救的话,还是死不了的。   对于罗珏这个人,叶青篱的感觉复杂无比。他虽然利用过她,却也从未伤害过她,甚至在她懵懂踏入这个复杂修仙界的时候,他还给过她不少帮助。从知恩图报的角度来看,就算他利用叶青篱做些什么事情,也并无不当之处。   但罗珏身份成谜,尤其是他与妖族的瓜葛,让叶青篱在面对他的时候不得不多留几分心眼。   思量再三,叶青篱还是决定施救。如果罗珏此前表现出的是他本性,那以他的骄傲,大概也不会对她这个“救命恩人兼弱女子”做出什么伤害的事情来。   这个时候应该怎么救人便成了叶青篱将要面对的问题。假如罗珏的修为确实只有练气十二层的话,用回春丸便足够给他吊住性命,但他的修为若是不止练气十二层,又该用什么药?   叶青篱现在对罗珏的一切都表示怀疑,包括他的身份、面貌,乃至修为。   叹了口气,她还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个玉盒。一般的丹药都是十二颗或者五十颗一起地装在玉瓶中,而这个玉盒中的丹药却只有一颗。这是紫和真人特地给她救命的玉生丹,属于黄级一品,就是筑基大圆满的修士吃下去也能有奇效。   叶青篱想到罗珏曾说,只要她从搜妖塔出来,他就能有感应。而直到这个时候他才以性命垂危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大概在她刚自搜妖塔中出来的时候,罗珏处境是艰难的。   也不知道他是犯了哪尊大神才伤成这样?   叶青篱不再犹豫,伸手便想要扯开他挡在脸上的衣袖。   光线虽然幽暗,叶青篱目光所及,却是纤毫毕现,一张让人心驰神摇的脸缓缓出现在她眼前。   叶青篱手掌一抖,那黑色宽袖又落了回去,再次遮住眼前之人的脸庞。她心中惊讶迷惑:“这是罗珏?”   定了定神,叶青篱再次拉开衣袖。   眼前之人倒在地上,只露出大半张侧脸。   这张脸犹似山岳为画,充满了男性的翩翩俊美。他眉毛极浓,长长地斜飞入鬓,衬着他那虽然紧闭却依然微微上翘的眼角,又给他凭添了三分邪气。毫无疑问,这张脸是年轻的,跟罗珏那苍老枯皱的样子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此刻他乌发散乱,脸色有些苍白,黑袍遮在他修长匀称的身躯上,颜色惑人心神。   叶青篱的十指微微一紧,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比起印晨清丽如女子的秀美,罗珏的容貌显然更能给她视觉震撼。   “这才是罗珏的真面目?”叶青篱喃喃自语,手掌也有点不敢伸出去,“他是不是妖?”   ~~~~~~~~~~~~~~~~~~~~~~~~~~~~~~~~~~~~~~   PS:补上一章,债台高筑啊,捂脸……    四回:逼近 更新时间2010-7-9 23:53:40 字数:2197  罗珏静静地伏在地上一动未动,光只是这样看的话,他似乎并不是因为伤重才不支倒地,却像是睡熟了。   叶青篱原本定下的心神又忐忑起来,如果她救醒了罗珏,这人会不会因为她看到了他的真面目而做出什么举动。比如:杀人灭口?这样想着,叶青篱又有些唾弃自己,为什么夜色静谧,她不能想些美好的东西,却非要把一切都要想得那么阴险可怖?   虽然感慨于自己的草木皆兵,但经过搜妖塔一行之后,叶青篱却更加放不下自己谨小慎微的处事原则。她再次伸出手探到罗珏腕脉上,然后小心调动灵力,仔细感应他的身体状况。   这一探之下,叶青篱的手才刚搭稳,却好似是被毒蛇嗤咬了一般,猛又反弹了开来。   她惊骇地盯着罗珏,念头转了几转,终于还是不敢再用灵力去探查他的身体状况。   罗珏体内纠缠着两股性质截然不同的灵力,一股浩荡绵薄,属于昆仑所传的玄门正宗,另一股凌厉霸道,带着强烈的毁灭气息。这两股灵力皆是深厚如渊海,叶青篱的灵力甫一探头,就遭到了激烈的反噬,要不是她释放的灵力极其微小,缩手又快,只怕还要受些内伤。   此刻这两股灵力正将罗珏的身体当做疆场,各自固守着主权,征战不休。   叶青篱在心中苦笑:“看来他的修为根本就不是我能揣度的,这颗玉生丹只怕也起不了什么效果。”   这样一来,她紧绷的心弦反而微微放松,双手也毫不犹豫地打开玉盒,取了玉生丹便递到罗珏唇边。抱着一种尽人事听天命的想法,叶青篱决定,不管罗珏是人是妖,她只尽到自己的努力,为他做一些事情也便罢了。   那道玄门灵力着实大大安抚了她惶恐的心,能够修炼昆仑正道的功法,罗珏是妖的可能性又大大降低。   至于他身体的具体状况,却非叶青篱所能窥知。   她现在拿着玉生丹放在罗珏嘴边,新的麻烦正摆在她面前。罗珏伤得人事不知,别说是要他自己吃药了,就是撬开他的嘴把药放进去,他能不能自己咽下都还是个问题。   叶青篱苦着脸去捏罗珏的下巴,触手之下只觉得他肌肉僵硬,牙关咬得跟铁闸似的。偏偏他身上的每一寸经脉里都充斥着纠缠争斗的灵力,叶青篱为了免遭反噬,根本就不能调动自己的灵力来增加力气。   一个十二岁小姑娘的身板子里面能有多大力量?叶青篱细胳膊细腿的,使了吃奶的力气还是捏不开罗珏的嘴巴。她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久未动怒的心中都不免起了几分恼意。   许是因为罗珏一直都是一副神秘又桀骜的长者模样,难得这一次居然倒在地上无知无觉的,叶青篱从小就被克制得很好的任性情绪不免遭到了放纵。眼前任她宰割的人可是一个神秘大高手,就算不能真的把他宰了,出口恶气总不算过分。   “不肯张嘴是吧?我有的是法子。”趁着四下里没人看见,叶青篱皱了皱鼻子,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坛灯笼果酒,撕开泥封便对着罗珏的嘴巴倒了起来。   酒水凝成一线,准确地落在罗珏紧闭的双唇之间。他唇色极淡,酒水溅在上面,透着浓郁的果香与微淡的灵气,晶莹好似美玉盛露。昏迷中的罗珏微微皱了皱眉,那双一直闭着的唇瓣终于微微开启,于是那一缕酒线便趁机滑进,悉数往他喉间钻去。   叶青篱手一斜,又将酒坛子里的酒倒掉大半,这才把玉生丹扔进酒坛,用灵力化开在余下酒水里,然后喂给罗珏。   因为罗珏不是主动吞咽,所以化了玉生丹的果酒不免漏掉些许,叶青篱心中直叫可惜。正当她收了酒坛子,准备再查探罗珏状况时,一直幽静的药谷中却响起了一道自外而入的声音。   “罗师兄可在?师弟左凌希求见!”   这一道语调缓慢而诚恳的男声凝而不散地回荡在药谷上空,惊得叶青篱十指一颤,心跳猛地加紧起来。   “罗师兄,师妹凝寒求见。”水凝寒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她顿了一顿,又颇为俏皮地笑道:“师兄这药谷的禁制可还是老样子呢,难道师兄还想再考校一番师妹的阵法功课吗?”   她的语气恍似娇嗔,言语间却全是直白了当的威胁。   叶青篱心中发急,一时望望罗珏,又将视线转向那被阵法挡住的谷口,实在难以想到万全良策。   她没注意到的是,在她认知中依旧昏迷得不知外事的罗珏,眉毛却微微动了动。   过得好一会,因为谷中还未有人回话,左凌希便说:“师妹,罗师兄果然是有意考校我俩,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呀。”   水凝寒轻笑道:“那是自然。”   齐宗明那已经脱离少年稚嫩的沉厚声音这才响起:“不知谷外的左师兄和水师姐因何来访?今日却有些不巧,罗师兄前日出门,至今不曾回谷。”   他的声音淹没在左凌希的大笑声中,这药谷本来就属于紫和真人,他的亲传弟子们自然也都有着进出药谷的灵符。这两人先前的通名不过是给罗珏一个面子,现在听得罗珏不在,他们干脆就直接进到了谷中。   叶青篱听得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而齐宗明只是与他们随意交谈了几句,就又退回了松木小院。   “怎么办?”叶青篱下意识扣住一张玉符,凝聚元神,为秘法缠灵的发动而做准备。踏云兽虽然不在她身边,却并不代表她就没有自保之力。至于那潜藏的红线蛊毒,她一时间实在难以顾及。   “齐师兄不知道我在这里,否则他一定不会直接放他们进来吧。”她脚下微动,侧头又看向罗珏,“不过就算他开口阻拦,也挡不住什么。”   左凌希与水凝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叶青篱又看了看罗珏,心念微一转动,干脆俯下身去,用空着的右手使力将他拽得坐起。罗珏身量高而骨骼匀称,重量着实不轻,叶青篱硬是憋着一股气才将他拽动。   “这里有一个幻阵。”左凌希的语调微露惊讶。   水凝寒笑道:“也不知是哪一个有这般兴致,居然在药谷中布置幻阵。师兄,我们进去看看如何?”    五回:方寸险地见杀机 更新时间2010-7-10 19:04:22 字数:2090  叶青篱一个倒转,将自己缩在罗珏宽背之后躲着。   她横臂撑起罗珏的上半身,又吞下一颗隐息果,凝神屏息。就在隐息果的药力刚刚发散时,幻阵之前微微显出波动来。   “二师兄,这幻阵并未布置完整,倒像是哪位同门在跟我们开玩笑呢。”水凝寒一袭白裙,宛丽如仙,衣袂飘飘地从幻阵迷雾中一脚踏出。   左凌希穿着蓝袍,与她寸步不离。   两人一齐见到坐在地上紧闭双目而俊美无俦的罗珏,皆是一愣。   “什么人?”左凌希沉声一喝。   他与水凝寒都是经验丰富的修仙者,这下对着罗珏年轻的面容惊鸿一瞥,还没来得及看个清楚明白,下意识地就是放出法器,想要护身。   虚空中猛然升起斗大一个兽头,不偏不倚地对着左凌希直冲过去!   叶青篱的神经紧紧绷起,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兽头,祈祷大衍幻术一击成功。   不到一息的时间,在这一刻却被无限延长。   “啊——!”左凌希惨叫。   兽头张开大嘴,狰狞的犬齿与一蓬才刚亮起便又熄灭的火光撞在一起,瞬间吞下了左凌希。   叶青篱的神经这才稍有放松。   忽有两颗金色小铃铛带起刺耳尖啸,擦着叶青篱身侧直飞过去。   不好!   她立即回过神来,想也不想便贴地滚过,然后调转方向,蹲到正陷在大衍幻术中的左凌希身旁,全力收敛气息。叶青篱身上的隐息果药力还在,先前是因为动用了大衍幻术,才被水凝寒发现形迹。现在水凝寒一击未中,叶青篱反倒藏进了左凌希的影子里。   虚虚实实,这一切判断都像是叶青篱的本能反应,生死关头,她的潜力更多地被激发了出来。   咚!咚!咚!   叶青篱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出,她不敢去看水凝寒的脸,生怕这位修为已达筑基后期的师姐感应到什么。   夜色幽幽淡淡,笼罩着谷精草的禁制光芒微微泛着蓝色,在这小小的数丈空间之内托出一片幽深的神秘。数丈之外,那幻阵迷雾翻腾,叫人看不清方向。   水凝寒的视线在四下里细致扫过,目光落到再次倒地的罗珏身上时,又久久停留。她左手挽着披帛,右手扣着金铃,神色沉静莫测。叶青篱便也耐心地等待着,她最怕的便是左凌希用红线蛊控制住自己,现在左凌希已经陷在大衍幻术中,她便有的是耐心等待下一个好时机。   良久,水凝寒方才微露笑容,不紧不慢地说:“叶师妹,不知这位道友是何方高人?怎么会在药谷当中?”   她的语气就好像是师姐妹之间在闲话家常一般,仿佛左凌希不曾身陷危机,罗珏也并没有昏迷倒地,而叶青篱似乎就站在她面前。   好险叶青篱咬住舌头,将刚要回口的话又吞回了肚子里。   预料中的答话并未出现,水凝寒微垂双眸,幽幽地道:“叶师妹,你的做法真是让师姐寒心得很啊。是不是师姐往日里做过什么惹你不快的事情?唉,我们的师姐妹情分竟然抵不过一些微不足道的小误会么?”   这话说得真是闻者心酸,要不是叶青篱无意中听到过她与左凌希的密谈,又切身感应到过那只红线蛊毒,这会儿就该自责内疚,顺便巴巴的跳出去好生安慰她了。不得不说水凝寒心思深沉且有急智,叶青篱细细思索,倒是在她身上学到不少东西。   “叶师妹,大衍幻术如今都成了你的招牌,你想要以此考校你左师兄么?”言下之意就是,我知道你在这里,你躲也没用。   四下里就连一丝风声也没有,水凝寒又道:“当日我便瞧着你既聪明又肯上进,如今你不但收服了踏云兽,还从搜妖塔中平安出来,日后成就必定不凡。你有如此机缘,师姐便也放心了。”   叶青篱暗暗琢磨她的话,心里既点头又摇头。暗暗思量着,自己大概永远也做不到她这样,这样说话实在是叫人累得慌。但若是能有绝对的力量,又何需如此百般心计?如此来看,谨小慎微是手段是过程,而超然物外逍遥无忌才应该是最终目的。   她心里隐约抓到了一点关于长生之道的想法,只是现在时机不对,她的灵感稍纵即逝,只在片刻之后,便又被她压在了心的角落里。   “也罢,师妹既然存了误会,听不得师姐的解释,师姐便改日再来看你吧。”水凝寒再次幽幽一叹,她乌发斜挽,长裙曳地,转身便如行云流水般走向幻阵,竟不再多看左凌希一眼。   叶青篱见她如此,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紧惕了。   以她的元神之力已经不能再放出一次大衍幻术,现在她捏着手上最后一张紫炎神雷的玉符,只盼水凝寒始终发现不了自己的位置。   真要论起来,不论修为见识还是手段,叶青篱都不会是水凝寒的对手。   “咦?罗师兄?”水凝寒忽又转过身,望着罗珏的方向惊呼一声。   叶青篱下意识地侧头往罗珏看去。   糟糕!   她猛地反应过来,水凝寒这是在诈她呢!   就在她心绪波动间,她手上玉符的灵力便再也掩盖不住。即便她很快就回过神来,水凝寒手中披帛一卷,仍然在瞬间就将左凌希卷了过去,而她另一只手上的金铃也被快速祭起,带着刺耳的叮当声再次飞向叶青篱。   水凝寒的动作真是极快,她那边金铃才刚飞出,这边已经是抬手、取药、喂药,连串动作一气呵成,飞快地救治了左凌希。   左凌希的修为早已是筑基期大圆满,叶青篱用缠灵借来的大衍幻术本就困不住他多久。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这厢左凌希才刚刚睁开眼睛,那厢叶青篱便遭到了幻术反噬,泥丸宫中的元神一阵阵抽疼,精神也有些恍惚起来。   那本来速度也是极快的金铃这才飞到她面前,直直地就往她胸口撞去!   “青篱!”   有人低喝,叶青篱神智迷迷糊糊的,只感觉到有一股大风卷来,不但刮开了那对致命的金铃,还刮得她脸颊生疼。然后她便被卷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腰身被箍得紧紧地,四周景物却扭曲变幻起来。   六回:传说今安在 更新时间2010-7-12 1:29:03 字数:2205  月光如水银般洒落大地,绵延数万里的昆仑山脉犹如亘古巨龙般盘踞在神州大地上,远看山影岿然,静听寂寥无声。   其实不是没有声音,只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掩盖在浩然沉静的表象之下。   观澜峰掌门静室之内,一直闭目打坐的玉璇真人忽然睁开眼睛,然后向着中央天柱峰的方向微微垂首。虚空当中有人传音而来,声音越过了空间的距离,直接落在玉璇真人耳边:“那人还未找到?”   玉璇真人恭恭敬敬地说:“回禀师叔,玉璇已经传下掌门令,叫各峰主事之人暗中查探所有弟子。如有身负重伤者,一律秘密拘捕。”   那道威严而飘渺的声音淡淡道:“此事不宜闹大,你做得也不算错。但五行台关乎我昆仑气运,你务必在天亮之前将那小贼找到。”   玉璇真人先是应诺,然后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过得片刻,传音之人微哂:“玉璇,你是不是很好奇五行台下究竟镇压着什么?”   玉璇真人脸上现出赧然之色,诺诺地不敢答话。   那人传音轻叹:“你们师兄弟几个,打小就数你最厚道老实,原以为你当了掌门总会有些改变,谁知你也不过是表面上做做样子,骨子里还是老一套。你是昆仑掌门,有些事情总该你知道,有什么不敢问的?”   玉璇真人一幅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模样,眉目十分清朗,下颔上留着风雅的柳须。他虽然挨了教训,脸色却分毫不变,只是从善如流地说:“请师叔解惑。”   “你可知当年与我们祖师爷齐名的人是谁?”   玉璇真人沉声道:“是九离魔君。”待这话说出了口,他的脸上才闪过一丝迟来的骇然。他忙又问:“难道……”   但那传音之人却再不理会他,静室之内又恢复了原来的寂然。   玉璇真人站起身,在静室中来回踱步,思索:“若是果真如此,此事还须加倍重视。”他不再迟疑,举步便走出静室。   登上观露台,玉璇真人抖手放出十六道灵符。灵符的光芒隐现在黑暗中,犹如流星般落入了昆仑派的十六座峰头。除去天柱峰与观澜峰,刚好十六之数。   罗珏一手揽着叶青篱,黑袍无风自动,身周鼓荡着强大的灵气。   他微微抬眼,目光仿佛透过了药谷的禁制,看破虚空中无数秘密。   “不知这位道友,却是何人?”水凝寒双瞳流转,紧靠在左凌希身边,笑问罗珏。   她没想到这个原先看起来最没威胁的人会忽然醒来,并且身具如此深厚的灵力。她既然看不透此人的修为境界,心惊之余立即就想到了言语拖延。况且左凌希刚刚从大衍幻术中挣脱出来,一时还没有回过气,战斗力比之平常实是大打折扣。水凝寒要照料到他,就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敢伤我的人,”罗珏的目光这才落到水凝寒身上,紧逼着她,“该死!”   此言一出,四周一整片的谷精草立即伏地,幻阵中的小小空间内仿佛有寒风刮起,罗珏整个气势显得无比凌厉霸道。   水凝寒快速搬运体内灵力,才强撑着没有后退。她也没时间多想,只是连忙道:“前辈,这是误会。我们与叶师妹同为紫和真人亲传弟子,适才只是切磋罢了,我们又怎会伤她?”   “哼!同为紫和真人亲传弟子?”罗珏的神情略微一变,似是不屑,又似顾忌。   水凝寒扶着左凌希,两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   假如他们没有看错,那眼前这个面貌极是年轻俊美的男子至少也有金丹期修为。筑基期与金丹期的差别跟练气与筑基之间可是大不相同,如果说后两者之间隔着的是大河,那前两者之间隔着的就是汪洋大海。   金丹对筑基,毫无悬念,水凝寒和左凌希甚至都没想过要反抗。   刚才水凝寒为了诈叶青篱而大叫了一声罗师兄,可当罗珏真正站在他们面前,他们却没想过眼前所谓的神秘高人正是他们曾经的大师兄。   “不错,家师紫和真人。”水凝寒不敢正面打量罗珏,只得用余光观察他的表情,见他脸上的顾忌之色那样明显,心中也是微微放松。只要这人顾忌紫和真人,他们就有可能安全离开。至于这人究竟是谁,为何又将叶青篱称作“他的人”,暂时就不在水凝寒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哼!紫和这个老家伙!”罗珏又将水凝寒与左凌希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扫视了一遍,直看得他们满是紧张,这才挥挥手道:“去休!”   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行礼:“多谢前辈。”然后才转过身去,收了法器,不快不慢地走向幻阵外围。他们的举止本没有什么不妥,这个时候还能保持住名门子弟的风范更是值得让人称道。但是,他们估错了罗珏。   就在他们有意示好,收了法器之际,罗珏袖中已经如箭一般窜出一条银色细线。   银芒如电,宛转惊鸿!   两人全没反应过来,颈后便是齐齐一痛,几乎是同时中了招。   噗通两声,水凝寒与左凌希倒在地上,而刚刚立功的银线在空中灵活一扭,又嗖地弹上了罗珏的肩膀,然后缠到了他的脖子上。这时候它方才显出具体身形,原来却是一条小拇指粗细的银色小蛇。   这小蛇脑袋尖尖,轻轻蹭着罗珏的下巴,仿佛是撒娇。罗珏伸手轻抚它,安慰道:“小桐不急,你伤重未愈,不能将他们一击致命也是情有可原。莫要出来了,快回去休息。”   小蛇又缓缓滑动身躯,在罗珏脸颊上蹭了蹭,这才掉头一扭,快速游进了他的袖中。   轻咳声响起,罗珏左手还揽着叶青篱,右手握拳放在嘴边。等他再将右手拿开时,那手上却沾着丝血迹,殷红刺目。而他身周环绕的强大灵气开始躁动,他右手一抖,袖中又滚落出一块颜色灰暗的灵石。待那灵石掉落在地,噼啪裂开时,他身周的灵气便如风消散,再无影踪。   “不想这有朝一日,我萧闲竟沦落到如此地步……”罗珏的嘴唇微微开合,叹息声低得微不可查,“哼,不仅要靠旁门末技来欺骗两个晚辈,甚至用上了偷袭也无力将他们击毙。”   他皱了皱眉,本已做势要对地上两人补上一击——谷口再次传来人声,有人大声道:“奉首座之令,巡查各地,药谷主事者请开门!”   罗珏袍袖一拂,也不知他那袖子里头有什么玄奥,竟就这么将地上两人收了进去。    七回:恩仇须快意 更新时间2010-7-12 20:26:46 字数:2253  “你是齐宗明?你是莫雪?”   药谷的禁制再一次形同虚设,一队十二个来自宗纪守卫队的弟子由一个筑基后期的修士带领,鱼贯进入了药谷当中。   齐宗明与莫雪并肩站在松木小院门口,见那首领问话,连忙恭敬应是。   “药谷主事弟子,罗珏,原紫和真人亲传弟子,因在上次拒北战役中使用了秘法,现修为从筑基后期降至练气十二层。”领头的小队长又取出玉简,对着上面的资料念了一遍,问:“罗珏为何不在?”   齐宗明心念电转,一瞬间做出判断,回答道:“罗师兄是主事者,他来去自由,非我等所能揣度。”   宗纪守卫队也分内门和外门,现在门派出动了内门弟子来到杂役弟子的地头上做所谓“巡查”,事情肯定非比寻常。而齐宗明清楚地知道,罗珏有可能就在谷中,甚至他还与后面进到谷中的左、水二人大战了一场。   现在那边是个什么状况齐宗明一概不知,既然不知,他就决定“无知到底”。这时候,他心中有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矛盾:他虽然忠于门派,但他也不希望罗师兄出事。   莫雪更是心思剔透,既然齐宗明一概推说不知,那她自然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领头的小队长又问了几句话,料想他们不敢撒谎,便将他们叫到近前,用一根透白的丝带状法器缠住他们的手腕,检查他们身体状况。   丝带并未变色,小队长收了法器,傲慢地一点头,也不解释,只说:“你们可以回去了。”   齐宗明与莫雪行礼告退,心里均是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转身往小院里头走去,却听身后有人道:“陈师兄,我们再进去搜搜吧,就这么干巴巴地走一趟,实在没意思得很。”   那小队长并未答话,倒是另一人驳斥道:“老六,你不是想偷懒吧?这药谷里头有什么好查的?我们赶紧到别处去看看,尽早把人找到,那可是大功一件!”   “行了,我们现在去灵石切割场,那边人多,有得你们好查。”   小队长带着一群人快速离开,他旁边又出现提问声:“陈老大,这一次首座要我们找的究竟是什么人?”   “愚蠢!”小队长厉斥,“管不住你的眼睛嘴巴和耳朵,趁早自废功力回家奶孩子去!”   黑暗当中,罗珏将叶青篱放到一边,然后蹲下身一颗颗收起原先用来布置幻阵的灵石。他的动作极慢,过得半柱香的时间,他听得那些人离开,才微微摇头,眼中波光莫测。   叶青篱被大衍幻术反噬,神智一直都有些模糊。直到一点光亮自她泥丸宫中亮起,她忽就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便也清明起来。   “醒了?”罗珏淡淡道:“送我回房去,注意不要惊动齐宗明和莫雪。”   叶青篱吞下一肚子的疑惑,走上前去小心将罗珏扶起,低声问:“可以加持轻身术吗?”她是怕罗珏身体里的灵力造反,这才有此一问。   “不可。”罗珏只说了两个字,便不再出声。   叶青篱只得扶着他小心行走,待见他落脚极轻,身上气息也收敛得若有若无,这才放下担忧。   一直到罗珏拂袖,无声无息地打开房门,叶青篱才确定,他现在并非完全不能动用灵力。   房间里不透任何光芒,叶青篱的夜视能力还不够好,视线中的一切都蒙着一层幽色,清清淡淡,深深浅浅。罗珏的五官在这幽色中显得格外深刻利落,又带着一股子难言的莫测高低。   叶青篱眼见他关了门,又激发了房间中原就布置好的阵法,然后缓缓走到床边,坐下。   “你也坐。”罗珏向她弯了弯嘴角。   叶青篱讪讪道:“罗师兄,这房间好像有点简陋。”她的意思是,这房里连张椅子都没有。至于坐上罗珏的床——这不在叶青篱的接受范围之内。虽然她的年纪还小,但在这种气氛下,却不知不觉有了男女有别的意识。   “我交待你的事情你已经做到,现在是我履行承诺的时候。”罗珏话题一转,直截了当提到了他们当初的交易。   心中微微触动,叶青篱松了口气之后,却道:“罗师兄,这个不急,你还是先疗伤吧。”   她见罗珏明明身负重伤,却先提到为她解毒之事,眼见她发现了他的真面目,也没有半点要杀人灭口的意思,不由觉得自己先前实在是太过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虽然罗珏到底是不是君子还有待商榷,不过他肯重承诺倒是不假。   她现在是明知道罗珏身份有问题,却也难以对他再起恶感。   罗珏点了点头,看她的眼神微微放暖,却道:“左凌希在我手上,我有一个法子,可以让他手上的母蛊受你子蛊反噬,从而将你们的位置对调,让他此后受你控制,任你驱策。”   叶青篱惊讶道:“竟能如此?”随即她又反应过来,红线蛊的歹毒之处便在于母蛊持有者能够控制身中子蛊者死心塌地爱着自己,这蛊毒诡异莫名,她的双颊一下子就燥热起来,想也不想便拒绝:“杀了都行,我不要控制他!”   罗珏并不说话,只是含笑看着她,那笑意却仿佛带着三分嘲讽,让叶青篱莫名有些心虚,拒绝的心气也跟着弱了起来。   “这个……罗师兄,红线蛊委实……委实……”究竟委实什么,她这小姑娘却说不下去。她再怎么早熟,毕竟也只有十二岁,她既没有长到年少多思慕的年纪,也还有着点女孩子天生的羞涩,这下就连站都站不安稳了。   罗珏嗤笑道:“好端端放着一大助力不用,果然是个小姑娘。七情六欲谁也逃不掉,又不是让你去爱他,你躲个什么?况且他存心不良,你不过是反治其人之道而已。快意恩仇方不枉修行之人逆天一遭,你处处缩手缩脚,还修个什么仙?求个什么长生?”   叶青篱仿佛被当头棒喝,虽然想张嘴反驳一句“横行无忌遭天谴”,奈何那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十几年来所受的教育当中,从来就没有人教她要快意恩仇的,就连她的母亲,虽然总说要她与人为善,骨子里其实就是教她怎么明哲保身。快意恩仇,那要多大的法力神通才能快意恩仇?   叶青篱心中又再次想到了她一直不曾明白的那个“道”,何为大道?何为仙道?又何为人道?   诸多思绪在她脑中纷至沓来,她却怎么也理不清头绪,最后只能艰难地说了一句:“请……罗师兄助我。”   话一出口,她心中仿佛有一颗大石重重砸落,然后余下一身冷汗,湿透了脊背。   八回:情字有毒 更新时间2010-7-13 23:56:39 字数:3161  幽暗的房间里,叶青篱左右踱步,左凌希的目光便随她而转,痴痴切切。   叶青篱非但没觉得醉人,反而有种浑身都在起鸡皮疙瘩的感觉。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问罗珏:“怎么会这样?”   罗珏混不在意地笑道:“他被红线蛊反噬,自食了恶果。如今蛊毒已经深入他元神当中,他再也不能控制自己的心,只能加倍恋慕于你。从今往后,你叫他往东,他不会往西,你若是叫他自杀,他也会把心挖出来给你。”   这话从罗珏口中懒懒散散地吐出,平白叫叶青篱打了个寒颤。   他的神情随意而疏狂,仿佛口中所说不过是饮酒一杯,月白风清。   叶青篱喃喃道:“这个红线蛊简直比傀儡术还要恶毒,一个人,若是连心都不能由自己控制,她还能做什么?”   想到这里,她不由有些庆幸。幸亏被控制的不是她,而是左凌希。这人昔日种毒,今朝自食苦果,倒也没什么可被怜悯的。   “岂不知情之一字,本就是天底下最毒的毒药?”罗珏嘲讽似的一笑,目光仿佛穿透叶青篱,看向了莫名的深远处。   叶青篱年纪还小,又哪里能懂这些?她只是觉得,此刻的罗珏,隐约有种惆怅之意。   “若是他当初刚一向我下毒,便将红线蛊引发……”叶青篱忽然想到这个可能,后怕的情绪便又涌上心头。   罗珏瞥过一眼左凌希,摇头道:“这就是所谓名门子弟的行事风格,随时……不忘立牌坊。估计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发动这红线蛊的。这种人若不是贪心不足,行事拖拖拉拉,又怎会落得一个被蛊毒反噬的下场?”   叶青篱垂首不语,她听得出罗珏语气里的不屑,对他不是真正昆仑弟子的猜测已经不再存有丝毫怀疑。但这个问题,就目前来说无疑是危险的。叶青篱不愿多想,顿了一顿之后,干脆吩咐左凌希:“你且将水师姐带回去,安抚住她,要她不可提及今夜之事。”   左凌希听得吩咐,连连点头,瞧那神情,仿佛他是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叶青篱又是一阵恶寒,连忙将目光转向罗珏。   “在这节骨眼上,杀人灭口确实不是一个好主意。”罗珏将昏睡中的水凝寒放了出来,神色略微有些暗沉,“今夜若是不能将人找到,玉璇那老家伙绝不会轻易罢休。如此一来,他们两人倒是大有用处。”   叶青篱暗暗思量:“宗纪守卫队今夜大动干戈,要找的人只怕就是罗师兄了。”   她脑中灵光一闪,恍然道:“师兄要跟他们一起去见师尊?”   罗珏赞许地点点头:“不错,此刻越危险的地方,反而越安全。我只需告诉紫和,他们在同我切磋法术应用之道便可。”   这样一来,水凝寒与左凌希反倒成了证明罗珏无辜的证人。闹了半天,他们今晚是损了自己,成全了敌手,全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罗珏这一步走的,可是实打实向叶青篱展示了什么叫做夹缝求存,绝地反击。他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他事先谋算了什么,而在于他可以随时根据事态变化,巧妙利用一切机会,寻求到对自己最有利的方案。   叶青篱暗自点头,缓缓道:“那我便只能另外找个地方藏起来了,待这次的风头过去,我再到上峰去拜见师尊。”   “你能这样想,倒也有几分进步。”罗珏斜唇一笑,抬袖遮住面容,片刻之后,等他再次露出脸面时,便已恢复成了原先垂垂苍老的模样。   叶青篱与他对好口径,又重新嘱咐左凌希一番。   罗珏便盘坐到床上,闭目疗伤。半个时辰后,他气色大好,再没有半分伤重的样子。   叶青篱知道他的身体状况,根本不信他这么简单就能痊愈。不过他的易容敛藏之术真是精妙之极,不论他现在是不是依然带伤,只要他能瞒过紫和真人,便算是成功。   “她……”叶青篱指着昏迷的水凝寒,还在想着要怎么才能让她配合,罗珏已经将水凝寒揽在双臂中,只说一句:“我另有办法。”便自打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迈步而出。左凌希谨记着叶青篱的吩咐,连忙跟上罗珏,与他寸步不离。   黑暗再次来袭,叶青篱等他们去得远了,才又悄悄潜出药谷。   这一出谷,她才发现整个昭阳峰的气氛都变了,或者说,整个昆仑的气氛都变了。虽然门派高层在极力隐藏着什么,但许多昆仑弟子都能从宗纪守卫队的行动中嗅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叶青篱服了隐息果,途中避过三队巡查弟子,才堪堪与踏云兽会合。   这个大家伙就躲在齐宗明当初挑水的那条山涧里,叶青篱一到岸边,它就从水中拱出大脑袋,抖落出无数的水珠子,尽数往叶青篱身上甩去。   “嘘……”叶青篱连忙坐了个手势,试图用自己的表情和动作让踏云兽明白,现在他们的处境很危险,不是玩闹的时候。   一刻钟后,他们又返回药谷,藏进了叶青篱原来住的那个房间中。   相比起野外来,药谷确实更安全,毕竟这里已经被搜查过一遍,而要想避过齐宗明和莫雪的耳目,不论是对叶青篱还是对踏云兽而言,都很容易。   举步踏进,叶青篱忽然愣住了。   这个房间里的摆设还是老样子,就连她曾经吊在床头的一根红色络子都未曾改变分毫。床具与地板纤尘不染,显然是常被打扫的。叶青篱站在床边,甚至都能嗅到褥子上的阳光气息。这种温暖刹那将她包裹,让她前一刻还充满计量的心在瞬间便沉静了下来。   “鲁云……”她张开嘴,无声地吐出一行字,“有人帮我晒过被褥呢。”   踏云兽张大嘴巴,懒洋洋地伸展开四肢,然后往床边上一趴,就摆出了要睡觉的架势。   叶青篱眉眼弯弯,再次摇头无声地笑了笑。   她立在窗边,窗户虽然是紧闭着的,她却仿佛能透过那层纱纸,看到那小院中齐宗明练拳,而莫雪静静观看的场景。   第二日天色大亮,万物生息都仿佛在静夜中复苏过来,叶青篱站在房间中,听到脚步声接近,连忙就翻身坐到踏云兽身上,让它飞起来躲到房梁之下。   莫雪推开门来,放了一个小小的引风术将房间的每个角落都吹了一遍。   她仿佛是倾诉一般,低低说道:“叶师妹,我真是羡慕你。你有三系灵根的资质,就算不够好,但也不差。你还能进入搜妖塔,虽然搜妖塔中很凶险,但齐师兄和我都会担忧你的安危,有人记挂着,总是好的。你更有机会成为门派精英弟子,若是我能有这样的机会,真是付出什么代价也愿意。”   叶青篱怔怔地听着,差点要从踏云兽背上跳下来,告诉莫雪自己就在这里,然后好好安慰她。   但这个时候露面显然是最糟糕的主意,叶青篱不想连累自入昆仑以来,最为交好的莫师姐与齐师兄。   片刻之后,莫雪离开。叶青篱跳落在地,又听齐宗明在院中说:“昨夜宗纪守卫队闹出那样大的动静,只怕这几日都不会消停。”   “这日子静得发慌,我真盼着出点什么事情才好……”   莫雪的话语硬是叫叶青篱怔了许久:“她厌恶这样的安静,我却想求这样的安静而不可得。”   藏在药谷中,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叶青篱就开始计划着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万望罗师兄无恙,他若是不能走过这一关,我也难免会受到牵连。”至于她仅仅是因为不想受到牵连而希望罗珏无恙,还是本来就不想他出事,便暂且不做考虑。   “左凌希如今受我驱策,罗师兄也站在我这一边,我手上还有一颗天元珠,若是能得到那本《小罗天丹道志》,我这长生渡便能派上大用场啦!”   她心底隐隐有些期待,今时不同往日,她从前不想争夺这本丹道志,是因为觉得自己斗不过紫和真人的其他弟子。而今她手上筹码增加,眼光便不免放宽。几番争斗,她若是不去争回一点资本来,可不白费了如今的微妙局面?   “最重要的是,我得赶紧设法买一套隔绝灵气的阵旗来,不然每次进出长生渡都提心吊胆的,生怕被哪个高人发现。”   她在心中将这些事情列出先后,又想到一点:“我只要将天元珠交给师尊,就能成为昆仑精英弟子。虽然我现在还不能放出丹火,但我可以在上峰借用门派的炼丹房,用地火炼丹,把返元抽髓丹的后遗症解决掉。我的元神境界已经超出实际修为很远,早该进阶了。”   细细盘算过后,叶青篱便觉得自己前景不错。   然而她在药谷中一躲五日,上次事件的风声却根本就没有过去——宗纪守卫队又来药谷巡查了两次,还好这两次带队的都只是练气期大圆满的弟子,叶青篱好险躲了过去,只是前去拜见紫和真人的计划不得不一拖再拖。   ~~~~~~~~~~~~~~~~~~~~~~~~~~~~~~~~~   PS:小修~    九回:曲折 更新时间2010-7-14 23:54:33 字数:3354  PS:上一回的结尾部分用词不当,现已小修,朋友们可以回去看看^^因此而给大家造成了阅读不便,小墨这厢赔礼了。   ~~~~~~~~~~~~~~~~我是羞答答的分割线~~~~~~~~~~~~~~~~~~~~~~~~~~~~~~~~~~~~~   四月春风细细吹拂过昭阳峰的每一寸土地,魏小柔从重灵广场边上走过,心里满是烦闷与苦恼。   “已经一年多了,也不知道舒哥哥什么时候能从搜妖塔出来。”她闷闷地用脚尖踢着地面,“这次龙门会新招来的那群小破孩子,个个都讨厌透了!还有掌门人,他轻飘飘一个命令下来,就害得娘亲限制我行动范围,烦啊!烦啊!”   她在这里发着小脾气,重灵广场上的剑修们也各个散了早课,三五结伴地陆续离去。广场上很是热闹,众人议论最多的就是此次掌门令背后的用意。   魏小柔懒得管这些,她只知道掌门人封了山门,让她没法子跑出去玩耍,只能在家里与重灵广场之间跑来跑去,枯燥又无聊。   “咦?那是?”魏小柔踢石子的动作一顿,眼睛蓦然落到一个带着灵兽的麻衣少女身上,“是她吗?她出来了?”   许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那个衣装蔽旧的女孩子脚步稍缓,转过头来对她盈盈一笑。   “叶……你是叶青篱!”魏小柔大叫起来,引得周围好几人对她侧目。她凶巴巴地回瞪过去,提起裙子便快步跑到叶青篱身边。   “喂!我有话要问你!”   叶青篱只觉得魏小柔眼熟,仔细想了想才回忆起来,这女孩正是上次她与舒柯比武时,为舒柯助威而表现得最为卖力的那一个。   “这位师姐……”   “哪个是你的师姐?”魏小柔不耐烦地打断她,“问你,看到我舒哥哥没有?为什么你都从搜妖塔出来了,他还没出来?”   叶青篱心里不痛快,又急着去见紫和真人,便只淡淡地说了几个字:“我没见着他。”她带着踏云兽快步离开重灵广场,直往紫炎府而去。   魏小柔满心不甘地望着她,气急败坏地骂道:“你这人真坏!只顾自己出来,都不关注一下我的舒哥哥!”周围隐约有笑声传来,魏小柔醒悟到自己言语逻辑上有问题,不由得又羞又怒。她恨恨地望着叶青篱的背影,心里只觉得这口恶气非出不可。   只是她一向来就不是个多么聪明机变的人,发脾气使小性子倒是在行,而整人的事情从来都是舒柯在做,她只负责站到一旁摇旗呐喊。   想了又想,魏小柔举步往家中走去。她的母亲明慧散人目前也是金丹后期,在昭阳峰地位很高。虽然明慧散人惯来就对她严厉冷漠,但她设想着:“只要我好好地磨上一磨,娘亲也许会答应我什么。我最近都乖乖地没有乱跑了,娘亲总要给我一点补偿吧?”   明慧散人的居处离御灵阁不远,那是名副其实的一座洞府,就开凿在山壁上。洞府前花木掩映,洞府中干燥开阔。这座洞府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叫做“斩梦”。   魏小柔风风火火地跑进洞中,差点撞到正从里间举步而出的一个小男孩。还是那孩子巧妙地侧身错步,才避免了与她相撞。   “顾砚!”魏小柔立即气哼哼地指着他,“你这个坏孩子,谁让你到我家来的?”   顾砚瞥她一眼,理也不理,自顾扬长而去。   魏小柔只觉得颜面受了损伤,抬手就想要放个缠绕术将他抓住。   “柔儿!”严厉的女声从洞府左近一间房里传出,魏小柔的灵力才刚自丹田流出,就被一股强烈的威压牢牢压制得不能动弹。   “娘!”她又惊又怕地叫了一声。   “我自来都只教你友爱同门,谁让你欺负小师弟的?”明慧散人从里间缓缓走到外面待客室,一脸冷漠地望着魏小柔,“去了什么地方?何以如此慌张?”   魏小柔本来还想扑过去诉说委屈,待见着母亲摆起了脸色,便只能缩手缩脚地站在原地,诺诺地说:“没……没去哪里呀,就到重灵广场走了走。”   明慧散人冷笑道:“你有时间自去玩闹便是,只在今年年试大会时,若再不能取得名次,不许向我诉苦。”   魏小柔怕再挨训,连忙涎着笑脸转移话题:“娘,顾师弟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首座的徒弟吗?”   “怀远师兄最近忙于门内事物,我代他教导顾砚几日。”   “首座忙着呀,娘……”魏小柔忽然想到一个主意,不由就拉长了声音,娇声道:“顾师弟年纪那么小,就算首座不忙,也不一定能把那么小的孩子照顾得面面俱到吧?我刚才见着顾砚,看他脸色很不好呢,大概就是没人贴身照顾他的原因。”   明慧散人狐疑地望着她:“柔儿,你又想打什么主意?”   “娘!我可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怎么能这样说?什么叫打主意呀?可真不好听。”魏小柔蹭过去小心地撒着娇,“您是知道我的,我就是脾气不好一点而已,又没真的害过谁。顾师弟小小年纪就跟个老头子似的,心眼儿贼多,我就是想帮帮他嘛。”   明慧散人脸色稍缓道:“你准备怎么帮?”   “我觉得,应该要专门配给他一个能够照顾他起居生活的师姐。”魏小柔好不得意地说出盘算,“娘亲你想啊,那个女孩子最好不要太小,要会打理生活,年纪也不要太大,这样才能跟顾师弟谈得来。我觉得,十二三岁的,最好啦。”   她在心里哼哼着:“恶人自有恶人磨,叶青篱,你敢不搭理我,不帮我注意舒哥哥,我看你怎么应付顾砚那个坏小孩!”她自觉用了借刀杀人之计,仿佛于智计上大有长进,脸上更是乐开了花。   明慧散人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明日我便召集符合年龄的女弟子,再从中挑一个最合适的出来。”   魏小柔大急,没想到明慧散人压根就不按她设想的那样,顺着她的话语提出诸如“你说该选谁”之类的问题。她还想要推销叶青篱,却被明慧散人轻轻一带,关进了一间静室当中,根本就不给她再开口的机会。   “乖乖地修炼,不准再往外面跑!”石门落下,砰一声响。   叶青篱正在接受紫和真人的查问,她大致说了一遍在搜妖塔中的经历,小心隐藏了有关长生渡和玉莲花的事情。   紫和真人目光微微闪动,淡淡地问:“便只如此?”   在金丹期高手的压力之下,叶青篱其实心虚得很,她微垂眼睑,连连点头道:“多亏了有鲁云在旁边帮着我,要不是它,徒儿早就……”想到其中惊险之处,她脸现惶然之色,那表情倒是并未掺假。   紫和真人看出她言不尽实,却以为她是在搜妖塔中做了什么对不住同门的事情,所以才心虚。搜妖塔里的龌龊紫和真人心知肚明,那是整个昆仑唯一不受门规限制的地方,许多昆仑精英弟子就是在那里面学会了何谓残酷,何谓生存。   昆仑高层从来就不想培养出一群空有修为的羔羊来,所以才会对搜妖塔疏怠管理。   所有昆仑弟子,进了搜妖塔,便该是饿狼,出了搜妖塔,才需要团结友爱,恪守名门正道的各种规矩。   “也罢,你既然带回了天元珠,我便正式收你为我亲传弟子。”说着,紫和真人递给叶青篱一块深紫色千雷木质地的令牌,“你可凭此令牌到配事阁去登记身份,顺便领取一份精英弟子该有的供给。”   叶青篱完全没想到紫和真人这么轻易就让她过了关,心中不由大喜过望。她激动得怔了数息的时间,这才屈膝跪下去,向紫和真人行了师徒大礼。   紫和真人微笑着受了礼,看向叶青篱的神情稍转温和。   “叫你罗师兄回药谷去吧,此后你便住到他那院子里。我这里每月初一十五开课讲道,平常时候你可自行去沧海楼翻阅各家书籍。若是有不懂之处,可以请教你的师兄师姐,待他们不能解答,再来问我。”   叶青篱行礼告退,自去了配事阁。   上峰的配事阁比起外事殿里的配事阁要更显精致些,叶青篱在那里领到了两套衣服,一百块下品灵石和一块中品灵石,以及一个凡级二品的圆盘法器,和一柄凡级二品的飞剑。   “叶师妹,你既然是紫和师伯的亲传弟子,便不需再穿门派制式服装。”发放供给的执事弟子看了看叶青篱一身的蔽旧,脸上掩不住笑意,“师妹可以自行裁衣,御灵阁里头有一种叫做百织蚕的妖兽,能够吐丝织布……”   叶青篱赶紧点头道谢,不敢再听他说下去。小姑娘本来也爱美,她知道自己穿得不好,但自己知道和被别人当面指出来,可是两种滋味,她不免腹诽:“这位师兄好无聊,有时间关心别人穿什么,怎么不多多打坐修炼?”   带着这种略显放松的心情,她回到当初暂住过的那座小院。   从重灵广场上去,斜坡高高,叶青篱坐到踏云兽身上,只见花草渐密,那小花园中,罗珏微微弓着背,一身疲态站在那里。   “罗师兄?”叶青篱讶然轻呼了一声,没想到再见罗珏,他会是这副样子。   罗珏向她招招手,转身便进了一间房。叶青篱带着踏云兽跟进去,等她解惑。   “风声很紧,我有可能会被发现。”罗珏召唤出一小团水来,用手指沾着水在窗边小几上写道:“我若是离开昆仑,你且帮我做一件事情。”   水迹很快就干涸无踪,叶青篱望着那深色的小木几,心情复杂难言。    上架感言 更新时间2010-7-15 23:40:43 字数:311  上架了,小墨的手指放在键盘上,竟然有许久停顿,不知该敲下什么字句才好。   我想,感谢的话,在此前大家已经听过很多,说与不说,朋友们都知道,因为有你们,小墨才能走到今天。   有些惶恐,生怕辜负了大家的支持,但也很是期待,因为我终于写到了自己最爱的仙侠类。   据说,上架是收藏杀手,订阅是新书杀手——小墨使劲儿扯脸,把脸皮再扯厚一点,大声说:“让订阅来得更猛烈些吧!让粉红和各种票票高涨起来吧!”   ~~~~~~~~~~~~~~~~~~~~~~~~~~~~~~~~~~~~~~~~~~~~~~~~~~~~~~~~~~~~~~~~   画外音:“此人脸皮已经厚比城墙,拍她吧!用订阅和各种票票……”   PS:你们笑了没?我没笑,感觉自己好没幽默细胞~~~ 十回:翌日   “师兄请说,青篱尽力做到。”   伸出手指,叶青篱也沾了点水,在桌上写下这样一句话。她还是留了个心眼,只说尽力做到,不说一定做到。   罗珏目光微转,笑了笑,写下:“只要你能在二十岁前筑基成功,便有机会进入五行台炼化五德之宝。你若是进了五行台,帮我带一句话给那守门的麒麟兽。”   天下有十大神器,也称十大秘境,昆仑占据其二,便是搜妖塔与五行台。两相比较,若是搜妖塔是凶器,五行台便是德器。昆仑弟子入五行台中,可以收集五行功德之精华,炼化成本命法宝。   当然,五行功德精华的数量向来有限,所以能够进入五行台的只有昆仑最核心的那一批天才弟子。二十岁前达到筑基境界只是通审条件之一,此外还有林林总总各种审核标准阻拦在所有昆仑弟子面前。   叶青篱知道五行台的传说,但她从来就没想过自己能够进入这个传说当中。   她再次写下:“师兄请说。”写是这样写,她心里其实已经在想:“我怎么可能进得了五行台?也罢,我便是应着他又如何?罗师兄都要走了,他有心愿未了,我就答应他,让他安心吧。”   从宗纪守卫队这几天的动向来看,掌门人是动了真怒。大概不将罗珏揪出来,门派高层是不会罢休的。   叶青篱隐隐有了预感,总觉得罗珏这一次凶多吉少。她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一会儿安慰自己:“他是恶人,又想做危害门派的事情,被抓住也好。”一会儿又难过:“但他从未对我做过什么坏事,他在药谷当中就像个真正的长者一样,教导我,教导齐师兄和莫师姐。他要是死了……”   总之,叶青篱不愿设想罗珏死去的样子。她情绪有些低落,只垂着眼睛将视线落在小木几上。   “苍城,北方玄水有变。”罗珏写道:“便是这八个字。”   叶青篱点头,暗地里松了口气:“我虽然答应了他,但我进不了五行台,就算没有将话带到,也不算失言。”   罗珏却将右手伸到左袖中,然后从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到木几上,又写:“这是酬劳,里面包含了一篇筑基秘要,还有我总结的一部控火诀。紫和的丹术还算不错,就算他不传你《小罗天丹道志》,他那里也有不少丹方丹术可供你学习。”   叶青篱怔住了,不知道该不该去接那块玉简。   罗珏又取出两个玉瓶,写道:“五枚筑基丹,十枚玉髓丹,可助你尽早突破。你的元神修为已经足够,正是该要精进之时。”   叶青篱垂着眼睛不回话,只觉得筑基的双手沉重无比。不论是沾水写字还是取过玉简玉瓶,都仿佛需要莫大勇气。   过得好一会,她终于缓缓抬起手,将曾在搜妖塔遇到明瑛之事详述了一遍。叶青篱本来早就该将这事说给罗珏听,但从她再见罗珏起,各种紧急事件就一样一样地压迫了过来,也是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找到机会。   罗珏稍顿之后,又将玉简推到叶青篱面前,然后另取出一块空白玉简,运转神识以作刻录。   “这枚玉简仍然送你,算作酬劳。”他沾水快速写着,“如果明瑛答应,丹药和这一枚玉简,给她。”   叶青篱沉默着将丹药和玉简全都收进储物袋中,在心里叹气:明师姐已经十七岁了,要想在二十岁前筑基,只怕不大可能。“   罗珏见她接了东西,眉毛又扬了扬,然后写:“我只告诉水凝寒,左凌希被红线蛊反噬,如果你死,他也会死。水凝寒对他有真情,所以暂时不会动。不过以后她的心思会不会变,却是难说得很,你自己注意就是。“   他一挥袖子,将凝出来的那团水打碎在空中,然后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去。   叶青篱目送他的背影渐渐消逝,只觉得他腰背笔挺,整个人却有种难言的萧索。   许久之后,叶青篱走到小花园,只见阳光明媚,照在错落的花木上,洒出无数鲜亮颜se,真是说不出的可喜。踏云兽懒洋洋地趴在树荫下睡觉,那红通通的鼻头看起来憨态可掬,全没它平常的聪明骄傲劲儿,倒显得可爱之极。   叶青篱排开了所有烦恼,心中忽然溢满了波澜之后的平静。   她静静地想着:“每个人到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就像罗师兄,他既然要做那些危险的事情,就早该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了。他这么厉害的人,肯定早就算计好了后路,他自己都不难过,我替他难过什么?门派大事又不是我能管得着的,我现在有了独立的小院子,还有这么好的修炼条件,专心修炼才是正道。”   这样想来,她的心情豁然开朗,眉眼间也染上了格外轻快的笑意。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无情,只是心中澄澈,元神都要比平常更加稳固些。   大道就算并非是无情之道,至少也该有着洒然而行的豁达。   叶青篱还不能太过深入去思考关于“道”的迷题,她只是忽然发现自己心底沁凉沁凉。而天高云阔,阳光照耀之下,她的身边只有她自己的影子,她的路只有她自己走,而旁人的路不在她的路上。   “鲁云,”叶青篱靠着踏云兽坐下,伸手去搔它的鼻子,“你像不像你的爹娘?”   踏云兽本来是闭着眼睛的,闻言便稍稍抬了抬眼皮子,在喉咙里哼了哼。“我又不是你,毛都没长齐!”   叶青篱的表情顿时呆滞住,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举起手,左移动右移动,硬是没能下得了手去敲打鲁云的大脑袋。   “你也还没成年呢,小孩子家家,说话客气点!”叶青篱嘴里吐出这么一句话,话音刚落,鲁云还没什么反应,她自己倒是扑哧笑了起来。   其实这句话,是她那三婶常常拿来训斥她的,她被训得多了,对这句话的印象也就特别深刻。这时候拿来调侃鲁云,竟然别有一番滋味。   踏云兽吭哧吭哧地打了个响鼻,眼皮子又掀了掀,表达它的不屑:“就你那小不点的块头,也敢跟我比?”   叶青篱也不跟它斗嘴,只是靠着它的身体,环抱着它的脖子,很是怀念地说:“鲁云,我特别想家。就算在家里的时候,他们都喜欢青羽妹妹,三婶也总是喜欢找我麻烦,但他们终究是我的家人。大伯也是没办法了才送我来门派做杂役的,我现在似乎有点懂他了。”   这一夜,她的修炼效果特别好,灵力运转圆融通透,元神在泥丸宫中散发着蒙蒙荧光,仿佛随时都能突破。   第二天一早,叶青篱将踏云兽留在屋前的小花园里,就直往炽炎宫而去。炽炎宫的位置在配事阁东北方向,两者比邻。炽炎宫中引了地脉之火,分隔出大片的炼丹房和炼器房,专供上峰弟子借用。地火是外力,炼丹炼器的效果虽不如修士本身真火,却胜在持久。   叶青篱花了三十块下品灵石,租借到一间低级炼丹房,持续时间是七天。   当时那个执事弟子还笑嘻嘻地说:“这位师妹,你是来积累炼丹经验的吧?我看师妹年纪轻轻修为浅浅,只怕成丹率不高。这三十块灵石本来只能租用低级炼丹房六天,师兄我看你可怜,再多通融你一天吧。”   叶青篱当即瞠目,说不出话来。她打量这个执事弟子,见他穿着门派统一的蓝袍,站在那里浑身懒洋洋的。他的脸型偏圆,显得阳光可亲,且眉宇间有股别样的灵动之气。那直白到可笑的言辞从他嘴中吐出,倒并没有显出恶意,只是叫人觉得跟他说话着实累得慌。   “如此……”顿了顿,叶青篱道谢,“便多谢师兄了。”她干脆利落地转身,拿了牌子就去寻找那三十一号炼丹房。   身后那人嘀咕:“她怎么不生气?奇怪,以往被我这样说过的人,都是要生气的呀。”   叶青篱远远将这话听在耳里,直到走进三十一号炼丹房,关上石门,心里还有点得意:“原来我不生气,反倒叫他吃了鳖。这一招好,我得记得,以后谁要再想气我,我偏就一点也不生气。”   她怀着愉快的心情整理出十份灵药,准备在七日内练上十炉丹。她要练的,自然是返元抽髓丹的解药。不过她此前从未练过丹,就算背熟了这个方子的详细炼丹步骤,要想成功练出好丹,只怕得先经过多次失败。   用法诀打开丹炉,点燃地火,叶青篱不急不躁地按照顺序布药。   她练的这种解药属于简化版,所有比返元抽髓丹低一个品级。只算凡级三品。正因为如此,叶清漓才有炼制成功的可能。   她现在对炼丹的认知还停留在初步了解上,练起丹来也不存在什么诀窍手法。反正是严格按照单方详解来练,期望熟能生巧。   所幸她材料多,心态又足够平和,一直练废了六炉,到第七炉上,终于成功了。   “好丹!”叶青漓捧着刚从丹炉里收起的三颗成丹,喜上眉梢,眼睛都笑得弯弯的。她从来就没有像此刻这样有成就感过。   左右炼丹房里只她一人,她乐得捧着丹药傻笑了好久,才平复下心情。   其实这丹药的成se只能算是勉强过关,不过这是她第一次成丹,感觉自然不一样。   接下来她又将剩下三份材料也练了,可惜却没能如她所愿出上一炉更好的丹。那三炉材料全都练成了药渣,可见叶青漓在第七炉上能够成丹,实在是运气好。   算算时间,还余下两天,叶青漓便盘膝坐好,借着炼丹房封闭安全的环境,开始服丹解毒。返元抽髓丹是虎狼之药,   会积下丹毒堵塞住一些人体关键的穴道,也会在一定程度上损伤经脉。   叶青篱炼化药力,心神渐渐沉入一片如水的平静中。   上善若水,至静至柔。   然而水至柔亦能至刚,大浪滔天,波涛汹涌,一股积累多天的灵力蓦然冲破桎梏,跳跃着充溢进叶青篱的四肢百骸。   她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晶莹,犹若蒙着水光。   过得片刻,她转动眼珠子,喜滋滋地自语着:“练气第七层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起身掐算时间,还有半天这租期就要到了。叶青篱干脆按动机关,滑开石门。   上次调侃过她的那个执事弟子za吧着嘴巴惊叹道:“满面喜se,你还真能成丹?”   叶青篱回过头,给他一个灿烂的笑脸。   ~~~~~~~~~~~~~?   PS:VIP第一张,3.5K,赠送五百字,呼唤首章订阅。鞠躬感谢大家的支持,不足之处欢迎指正。 十一回:平复   困扰许久的丹毒问题一旦得解,叶青篱的心情就跟入了大海的鱼儿一般,畅快无比。   她一路悠闲地行走,耳边仿佛还响着那位执事师兄有趣的言语:“师妹啊,我看你运气真是好得很。你个头这么小,修为这么低,运气怎么就这么好呢?师兄求你个事儿,你过来帮我写个‘气’字,传点运道给我怎么样?”   叶青篱当时差点没忍住,几乎就要送他一个凝水术,帮他洗洗脑袋。   “我叫邬友诗,我家老头子人称赤脚道人。小师妹,你师傅是哪个老头儿?”   叶青篱便记住了他的名字,顺便再次递上自己的身份牌,让他看清楚上面的刻文。   “你叫叶青篱,我老早就知道了。”邬友诗指控,“我不就是想听你自己说出来,你这人真不诚恳。”   叶青篱长到这么大,头一次碰到这么言语赖皮的人,便跟他多聊了几句,倒是聊出了一肚子笑意。   整个昭阳峰,就交织在明暗错落间,原也并非处处陷阱。而叶青篱若非一头撞进了紫和真人挑选丹道传人的事件中——她想:“要不是利益相关,其实也没人会无缘无故地为难我。君子之交正该平淡如水,我只要跟谁都保持着一定距离,不去跟别人起利益冲突,自然就能顺顺当当地修炼了。”   仙家之事,飘渺高远。修仙者若是能乘风出行,采朝霞而沐日月,那才真不枉寻仙一场。   叶青篱的心境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改变,她路过配事阁,忽然想起一事:“就算是金丹期长老的亲传弟子也要做师门任务,我什么时候去做比较好?”她犹豫片刻,还是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中。罗珏的事情尚未解决,她得等这件事情的风声彻底过去,才能有心思去领取师门任务。   回房调息了一晚,第二天叶青篱就找到左凌希,向他询问最近几天门中的动向。   一切都很安静,掌门人的搜查是明暗两线,双管齐下。罗珏端坐在药谷中,也没有露出分毫不妥的迹象来。   叶青篱暗地里疑惑着:“他究竟有什么盘算?他不像是坐以待毙的人呀?门派要是直接查出了他,左凌希和水师姐都很难幸免,而我也有可能受到牵连。他既然想要我继续帮他做事,这一点又怎么会没想到?”   现在掌门人封了山门,所有昆仑弟子都是许进不许出,逃跑也绝不是一个好主意。   有过得一天,这夜发生的事情证明,罗珏果然是罗珏,他就算被逼到三面环险,也总还是给自己在第四面留着一条退路。   紫和真人召集了他的弟子们,对他们说:“你们大师兄在一个时辰前与宗纪守卫队的人起了冲突,他的生命力本来就衰弱到了一定程度,这次到底是没能守住灯火,陨落了。”   叶青篱当时就觉得不可思议,她根本就无法相信罗珏会这样憋屈地死去。   紫和真人有些伤感地叹道:“打从他修为骤降以来,他就自我放逐到了药谷当中。我看他寿限不多,也从不阻拦他。现在他虽已陨落,却永远是你们大师兄。下手的那个小辈,我已经通知凌光阁刑宗将之拘了起来,门规自会发落他。“   叶青篱心里满满都是难言的滋味,听紫和真人这语气罗珏是真的死了,不然昆仑的高人何其多,他若是假死,会有人看不出来?   他这死法倒是干脆利落,因为紫和真人后来解释道:“那个小辈最近奉令巡查各地,很是养成了一些骄狂习气。他见我那药谷中的培元果成熟了不少,就像找罗珏勒索些好处。你们大师兄那个脾气,当年就不肯服软,后来在药谷中更是说一不二。他忍不住动了手i,也终究是断送了尘缘,唉……”   紫和真人的亲传弟子们便各个难掩悲se,只除了左凌希。   但凡是有叶青篱在场的地方,左凌希眼中便只有她。他那神情痴缠温柔,几乎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   紫和真人虽然因为大弟子的死而有些伤感,却也并没有忽略掉左凌希的一脸痴se。他的目光轻轻扫过左凌希,又在叶青篱脸上停留了片刻。   只那一个目光,就叫叶青篱几乎汗流浃背。她心中蓦然警醒:“就算这红线蛊已经深入左凌希元神中,以师尊的修为暂时看不出什么来,但左凌希神se间的破绽太大,这……要是被师尊联想到什么……”   她又是惊惧又是疑惑:“当初我中了红线蛊,师尊见我几次都没什么反应,倒是罗师兄一眼就发现了端倪。后来我的元神暴涨,师尊还是没看出什么来,而罗珏他……这么说来,他的修为要远高于金丹后期?”   第二天,观澜峰一个金丹期长老被秘密拘捕,审了两天之后,紫和真人又再次传下消息:“张宁勾结连城派,背叛宗门,已被凌光阁处了极刑。你们知晓此事便可,不必外传。”   叶青篱前后一联想,便全然明白了罗珏的行事脉络。   “他既然不是真正的罗珏,那死的那一个又怎么会是他?坐下大弟子陨落,师尊肯定会去验看,他如果真的死了,又怎么能继续扮演出罗珏的样貌来?大约是那位真正的大师兄被他推出来了吧?”   想到这里,叶青篱有些心凉。   真正的罗珏死得那样身不由己,而那个人来无影去无踪,终究是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   叶青篱又想:“他既然不是真的罗珏,那我该叫他什么?其实还是罗师兄要顺口些,不过不管他叫什么,都跟我没关系了。只是不知道那个张宁是真的叛徒,还是被他陷害?”   总而言之,因为那人而闹出的这一场风波已经是彻底平息了。昆仑高层自认为抓到了叛徒,也便再次开放山门,又安抚众弟子。这个庞大的门派井然一如往常,仿佛先前那点波澜不能起到分毫影响。   叶青篱从这次事件中脱身而出,在山门开放的第二天,就吩咐左凌希,叫他带着水凝寒下山历练,顺便收集各种灵药种子。   “除非门派或者是我召唤,不然不准回来!”叶青篱郑重下令。   送出这两个危险人物,叶青篱才真正拥有了一个相对平静的修炼环境。   紫和真人本来对左凌希那夸张的痴幕之se起了疑心,但他既已集齐天元珠,一心就想着开炉炼丹,也没太多功夫去关心门下弟子的感情问题。掌门人的封山之令既已撤销,左凌希又要求下山历练,紫和真人挥挥手便让他离去,也算眼不见为净。   紫和真人的寿元本来就只剩十年,要不是他养气功夫了得,硬是忍到了这次的搜查风波过去,只怕早在拿到最后一颗天元珠时,就急忙忙闭关炼丹去了。   他这一闭关,他门下的弟子们也就各自松散。叶青篱甚至没来得及听他讲上一堂课,就又回到了无人教导的状态当中。   其实没人管着更好,就目前来说,叶青篱还真怕被紫和真人看出什么来。   经过五日的巩固,叶青篱那练气七层的修为也稳定下来。她便想要到配事阁去看看,一来是领了新入门弟子必做的一个师门任务,二来也想去了解了解下山的规矩。她很想回家,很想念所有的家人。   “师门任务?”配事阁负责管理师门任务的那个执事弟子排开玉简,“是有一个适合你的任务,由明慧散人发布。不过你还得到她那里去考核了才成,叶师妹,这是任务牌,刘师弟会带你去斩梦府拜见明慧散人。”   叶青篱还没来得及发表自己的意见,手上就被塞入了任务牌。她有些狐疑地望着这个执事弟子,心里难免嘀咕:“怎么这个任务好像烫手山芋似的?他这么急着甩给我?”   不过低调是叶青篱的原则,她不想因为一个尚未能成功接取的任务而跟配事阁执事发生冲突。   在去斩梦府的路上,叶青篱试探着向那刘师兄提问,想要知道明慧散人所发布任务的具体内容。   哪想那刘师兄只是尴尬地笑着,一脸很不好意思的表情,口风却咬得死紧,对那任务硬是讳莫如深。   叶青篱满怀了忐忑,一见明慧散人,却被她第一个提问给惊到了。   “你会不会做饭做菜?”面容秀丽而冷漠的明慧散人这样问。   叶青篱愣了愣,点头。   明慧散人皱皱眉,又问:“衣服能洗干净吗?”   叶青篱忍下心中怪异的感觉,又点头。   “你除了洗衣做饭,还会些什么?”   叶青篱顿时有种无话可说的感觉,她是修仙者,这里是昆仑派,明慧散人是金丹期高人,而这个高人,居然问她“你除了洗衣做饭,还会些什么”——这么荒唐的事情,让叶青篱心里那根名叫警惕的弦立刻绷了起来。   “回禀师姑,弟子一向埋头苦修,此外所有事务,只通皮毛。”   明慧散人又仔细打量她,那目光通通透透,仿佛能把她从里到外,看个无所遁形。   “模样也不机灵,罢了,你回去吧。” 十二回:麻烦   “娘!”曲折的洞府里间忽然传出大力拍打石门的声音。   那声音又闷又重,期间夹杂着少女委屈焦急的呼喊,一齐回荡在石壁光滑的洞府中,格外响亮。   明慧散人脸上闪过怒se,也不等叶青篱行礼告退,拂袖便往里间走去。   叶青篱和刘师兄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两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斩梦府中怎么会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刘师兄,我们走吧?”   “不能走,任务牌还在明慧师姑手里头,她……”刘师兄咽下去的后半截话显然是:“师姑发起脾气来就忘了返还任务牌,可我们不能忘。”而明慧散人是长辈,她的修为又高,这样的话在此时此地是不能说的。   “还嫌丢人不够?”石门滑开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明慧散人低斥。   少女委委屈屈地说:“娘,人家只是想帮顾师弟把关嘛,我是为他好……”   这话被迫淹没在明慧散人强大的气场中,魏小柔蹦跳着从门里挤出,一溜跑到了外间。   “咦?”一看到叶青篱,她便是又惊又喜。   叶青篱见她衣装散乱,一身灵力却是明显被封住的样子,也就明白了她刚才为何像个世俗凡人一般,对着石门又拍又打。   明慧散人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外间,她恼怒地看着魏小柔:“这回你又有什么鬼主意?”   “娘!”魏小柔讨好似的摇着明慧散人的手臂,“柔儿知道错啦,保证不再给娘添乱。我看这位师妹就很好,咱们是挑保……咳,反正不是选美,长相平和一点的最好啦,我想顾师弟也会喜欢她的。”   明慧散人早为这事烦心得不行,待见得魏小柔这一次不但不捣乱,反而极力推举眼前这个小姑娘,便有些明白女儿的小心思了。   她颇有些意味深长地瞥了魏小柔一眼,又仔仔细细打量叶青篱,缓缓道:“首座怀远真人新收了一个弟子,今年只有五岁。我们几个老家伙照顾起小男孩来难免不够细心,现在请你照料他的生活起居,你可有问题?”   叶青篱心里自然是一百个不愿意,她好不容易得到一个相对自在的修炼环境,哪还想再增加任何麻烦?   可就在她想着要怎么措辞才不会得罪人时,明慧散人已经在任务牌上刻下记号,然后抛给她,自顾说道:“你的修为太低,这个任务没什么危险,倒是适合你。顾砚这孩子聪慧非常,你带着他,若是在修炼上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来向我请教。”   叶青篱听得顾砚二字,心里就是一惊。那个小霸王何止是聪慧?他简直就是可怕!   “我拒绝!”叶青篱暗暗咬牙,鼓起了勇气坚定地望着明慧散人,“明慧师姑,弟子向来只知苦修,不懂得怎么照顾人。顾师弟年纪小,正是需要细心照料的时候,若是在弟子这里受了什么委屈,只怕是会酿成终身大憾。”   “你在威胁我?”明慧散人的目光蓦地一沉。   叶青篱小腿子都有点打颤,却还是硬撑着直视她,斩钉截铁地回道:“弟子不敢!”   说是不敢,实际上她已经这么做了。   这件事情关乎她今后长久的修炼大计,又岂能轻易妥协?何况她如今已是紫和真人的亲传弟子,背后也算是有靠山的人,明慧散人就算是金丹期高手,也需顾及到紫和真人的颜面以及昆仑门规,不能轻易取她性命。   只要性命无忧,在叶青篱看来,别的什么小惩罚便不怎么紧要了。   “你的修为太低,”明慧散人却未见生气,她那惯来就严厉的面容上甚至露出了一点笑意,“以你如今的修为,也做不了什么事情。”   叶青篱硬着头皮又行了一礼,恭敬地说:“回禀师姑,弟子的灵兽乃是黄级一品,如今已有筑基期的修为。”   明慧散人淡淡道:“那是你的灵兽有筑基期,不是你有筑基期。等你什么时候筑基成功,再来交还这个任务便是。”一句话定下此事,她的脸上已经出现不耐之se。   叶青篱终于不敢再多说,要是惹得明慧散人抛开顾忌当场就收拾了她,她可向谁买后悔药去?先前的拒绝还可以说她是有主见有勇气,若再拒绝下去,那她就是不识好歹了。   “弟子……遵命。”说完这句话,叶青篱又主动询问:“请问师姑,顾师弟现在何处?弟子应该怎么安排他的生活?”   她心里苦巴巴地想:“既然已经答应了,就干脆一点吧。看来只能尽快修炼到筑基期,好甩掉这个大麻烦。”   明慧散人转而似笑非笑地看着叶青篱,问道:“你可有独立的住处?”   叶青篱回道:“弟子住在紫炎府的一个独立小院里。”   “即使如此……”明慧散人的目光忽然落向稍远处的洞口,她招招手,“顾砚,你既然来了,便来见见你叶师姐。此后几年之内,你便要劳她照顾生活起居,稍后我会带你们去见你师尊,你收拾了东西便直接住到青篱那里去吧。”   叶青篱的脊背僵了僵,听到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师姑做主便是。”清脆的童音带着疏离与淡漠。   叶青篱转过头去,就见到顾砚绷着小脸,漂亮的眼睛里有着明显的嘲讽之se。   她顺着顾砚的目光看过去,又看到魏小柔得意地龇牙咧嘴,扮着鬼脸。   首座的居处在昭阳峰最高处,那是一座有着精致回廊的庭院,院前用玉石砌着温泉池子,水汽蒸腾,花木扶疏。   苏紫晴带着她的两个小跟班在池子旁边耍着木剑玩,一见明慧散人一行,就大叫道:“娘亲!来了三个讨厌鬼!”   庭院中传出一道有些尖锐的女子声音:“晴儿,有人没礼貌,你也要学着没礼貌吗?”   叶青篱觉得首座夫人的态度很是怪异,她悄悄观察着四周,很没存在感地跟在明慧散人身后,一言不发。   后来的事实证明,明慧散人同首座夫人之间很有些故事的,因为她们相见之时虽然没有大打出手,可相互之间也是横眉冷目,而怀远真人受掌门召唤,去了观澜峰,明慧散人同首座夫人又是相看两厌,她们便只匆匆交谈几句,就将此事敲定了。   令叶青篱感到奇怪的是,苏紫晴明明很讨厌顾砚,在听到他要离开这里别居他处的消息时,却又流露出不舍之情,她先是愤怒:“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臭鸟!你怎么可以说走就走?”   顾砚看也不看她一眼。   苏紫晴的眼眶竟然红了,她很是委屈地说:“大不了以后你要抢什么东西,我让着你就是。”   首座夫人怒喝:“晴儿!”她挥挥手:“顾砚,你跟明慧去了便是,等你师尊回来,我自然会同他说。”   然后她拂袖离开,脸半点表面功夫也不肯在明慧散人面前做。   叶青篱由此得出几个结论:“原来顾砚在首座夫人这里很不受待见,是因为他跟明慧师姑走得太近,惹恼了她?首座夫人只说要顾砚跟明慧师姑走,不说是要他跟我走,只怕也是将我当成了明慧师姑这一脉的人了。”   顾砚在首座居处也没有存留什么东西,他只在房间里走一圈,收了几件衣服进储物袋,便算是整理好了行李。   等他们回到叶青篱居住的小院时,天se依然早得很,就连晌午都没到。   明慧散人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就推开所有房门逐一查看,最后指着主卧旁边的一个房间说:“顾砚便住到这里,叶青篱,你可下山一趟,为他添些生活用品,此外,他年纪小,总吃辟谷丹对他身体没好处,你须建了灶台,在山下买好食材,照料好他一日两餐。”   叶青篱看得出来,明慧散人虽然是神奇冷漠,可相比起顾砚的师父师娘来,她才像是真正关心顾砚的人。   吩咐过叶青篱以后,明慧散人又嘱咐顾砚:“你且在这里安心住着,离了邵雨那个恶婆娘,你的日子自会好过许多,在修炼上你若是有什么问题,只管来问我,你那个挂名的师父,不理也罢。”   叶青篱没料到她居然敢这样直白地公然指责首座夫妻,一时间只想赶快离这位高人远些,明慧散人是高手,有些话她可以说,叶青篱却不敢听。   还好没过多久明慧散人就离开了这个小院,顾砚扫过叶青篱一眼,忽然说道:“我今天晚上要吃烤鸡。”   叶青篱听到他这嚣张的言语,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只想把他当做空气不理不顾才好。   忍了忍,到底是明慧散人的威压摆在那里,叶青篱回道::“我不会做烤鸡。”   顾砚不屑道:“真是个笨蛋。”然后推门进房,将门关上,那门里便再无一点声息。   叶青篱站在院中苦思着,不知该怎么应付这麻烦才好。 十三回:城中   “咕噜……”踏云兽迈动四肢,优雅地走在树荫下,它走几步又停下,张开大嘴便打了个哈欠。   叶青篱蹭到它身边,颇有些讨好地问:“鲁云,你有什么好主意没?”   鲁云溜圆的大眼睛骨碌一转,通过眼神传达了它的意思:“饿他,狠狠地饿他!”   叶青篱扑哧一笑,心里头颇觉得这个主意叫人畅快,不过这事却不能做得太明显,否则以后在明慧散人那里,她不好交代,但顾砚的脾气也不能放任,不然这以后的日子,他们可有得折腾了。   “其实也有好处呢,”叶青篱另想起一事,心情忽然畅快起来,“鲁云,以后我们就可以自由下山啦,只要不在外头过夜,每天出去都成!”她翻身爬上踏云兽宽厚的背部,颇有些意气风发的一扬手。   为了方便叶青篱照料顾砚的衣食,明慧散人给了她自由下山的通行令,原本叶青篱在配事阁了解到的规矩是,不到筑基期,昆仑正式弟子都不可以随意下山,现在她因为这个任务而得到特权,乍然间竟有种天高海阔的感觉。   踏云兽脚下生云,徐徐升空而起,当叶青篱乘着它飞过云桥之时,真真是感觉到了何谓衣带当风,仙家气象。   前年她跟着水凝寒初至上峰,在这云桥边上停留时,只见到半空中有数不清的修仙者御使法器来来去去,甚至还有人乘着仙鹤从山下除妖归来,那时候她在仰视他们,那时候她满心只有羡慕。   一人一兽飞快穿过了上峰禁制,然后在外事殿的宗纪处做了下山纪录。   等她乘着踏云兽走远了,在宗纪处跑腿的一个外事弟子才将惊讶又欣羡的目光缓缓收回。   旁边有人推了推他道:“喂,你小子看什么呢?人家姑娘年纪还小着,你好意思盯着不放?”   那外事弟子没有理会他的打趣,反而疑惑地自语着:“真的是她?两年时间而已,她竟已成了紫和真人亲传弟子?”   “怎么,你认得她?”   “如果我没看错,那自然是认得的。”那外事弟子摇头苦笑,“两年前她初入昆仑,我还给过她几张传音符,后来听说她进了搜妖塔,在她家族来人找她时,我还说她是凶多吉少了呢,没想到……没想到……”   “这么说,她居然是从搜妖塔出来的?“与他说话之人又惊又佩,”高新,你怎么会认得这样的人?对了,两年以前你好像接了几个月的引路任务……“   叶青篱根本就没注意到曾经给她引过路的高新,她一心只想快快进入昭明城,好回家看看。   待得踏云兽按下云头,两人从城门口缓步而入时,叶青篱忽然有种隔世重归的感觉。   两年时光仿佛未曾在这座古城上留下任何痕迹,相对于它那难以计数的历史而言,两年确实太短太短,人间的繁华与山中截然不同,宽阔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处处透着一种包含着烟火气息的生机。   叶青篱倍感亲切,她此刻是从西门而入,往日里她也常常背着竹篓走过这道城门,然后在城门旁一间灵茶铺子售卖她每日新采的灵茶。   今时与往日不同,因她带着踏云兽,所以收获到不少敬畏的目光,这种目光让她在不适应之余,又恍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明了,“原来我在昆仑那样弱小,在这里却不算弱啊,不过这些威风都是鲁云带来的,不算我本身的能耐。“   转过街角,走进那熟悉的小市场,叶青篱的脚步更缓更慢。   许是近亲情怯,她刚下山的时候还催促鲁云快些飞行,到了这紧挨着七修坊的小市场时,却反而越走越慢了。   她有些出神地望着身边熟悉的场景,目光所及之处,小巷两边摆摊的人却纷纷低头,不敢与她直视。   叶青篱心底下忽生怅然,带着踏云兽快走几步,然后停在一个长着大胡子的摊贩面前。   这小摊上摆着的都是书籍,有纸质的,有竹简,还有极小一部分是玉简。   大胡子只看了一眼踏云兽就垂下眼皮子,诺诺地招呼道:“小摊上物薄,仙长若是看中什么。小的双手奉上。“   叶青篱一言不发,目光复杂地望着张大胡子。   她的乾坤简便是来自这个小摊,不过说得自私一点,那样几乎可称逆天的宝贝到了她手里,她是断没有再吐出来的道理,而说得堂皇一点,神物择主,当初她只花了十二颗灵珠就从张大胡子这里买到了乾坤简,而张大胡子曾经怀揣宝物却不自知,有缘无缘,恍若定数。   “张叔,”还还是开了口,声音有些哑,“你……”   没等叶青篱说出自己的身份,她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一道穿着深青se布衣的身影,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身形纤弱的人低着头匆匆忙忙地从小市场中走过,偶与身边的人擦着了肩膀,她也混若不觉,不过在昭明城生活的凡人大多是不愿惹事的,也没人说她什么。   叶青篱下意识地迈动双腿,就吊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踏云兽紧挨着她行走,周围的人纷纷给这一人一兽让路。   有人便将奇怪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她终于是察觉到不对劲,于是慌张地转过头来,然后她的视线便胶在了叶青篱脸上,再也移动不了分毫。   叶青篱不由得加快脚步,想要与她靠近。   柳贞却慌慌张张地左右一张望,做了一个令叶青篱百思不得其解的动作。   她眉头皱起,忽然逃命般往前奔跑,叶青篱大惊,不明白母亲为何会见了自己如同见着魔鬼。   来不及过多思考,叶青篱忍着心头刺痛,带着踏云兽快步返身离开这小市场,她从侧边的小巷子拐进,然后饶了路,在僻静处于踏云兽双双服下隐息果,又绕到小市场的另一边出口,藏匿了行迹,然后等着柳贞出来。   叶青篱的动作极快,她等了半柱香时间,才见柳贞细细喘息着,一脸苍白地走出小市场。   柳贞脸上的神情很复杂,混合了欣慰、辛酸、忧虑、惧怕,以及更多叶青篱无法解读的情绪。   母女俩多年形成的默契告诉叶青篱,事情有异,她这次没再急着与母亲相认,反而是悄悄跟在柳贞身后,看她又绕了许多的道,然后买了些生活所需的日用品,收拾起情绪,走回家中。   她走的还是叶家侧门,住的还是原来那排小房间。   可让叶青篱心惊又愤怒的是,就在叶家侧门之外,竟有两个低阶修仙者隐在暗处徘徊张望,隐隐地,仿佛监视。   叶青篱不敢轻举妄动,一直等到夜深人静,那两个低阶修仙者也放松了六识,这才又服下隐息果,发散药力,然后潜入母亲房间。   她把踏云兽留在叶家侧门外注视着周围动静,自己则在母亲房里下了个简单的隔音结界。   “是篱儿吗?”柳贞低声问。   叶青篱听到这熟悉的温柔声音,瞬间就在心底涌上无数情绪,眼圈儿几乎通红。   “娘!”她嘴唇微微颤抖,只吐出这一个字。   虽然光线很暗,但叶青篱还是能清晰地看到,柳贞和衣从床上坐起,除了鬓发微微散乱之外,神情是无比清醒的,原来她根本就没睡,而是早早在等着叶青篱回来!   柳贞的目光四下搜寻,她有些急切地道:“篱儿,现身让娘看看。”   叶青篱却控制不住隐息果的药效,她也不敢在此时引动灵力,破坏自己行迹。   “娘,发生了什么事情?”   “篱儿……”   叶青篱连忙走到柳贞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柔声道:“娘,我在这里。”   柳贞看不到她,只能循着她的手臂细细往上摸索,从她的手摸到她的脸,然后摸过她的头发,又摸到她的肩膀,最后柳贞一把将将女儿抱在怀里,哽咽着轻唤:“篱儿……”   叶青篱伏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中,享受这思念了许久的幸福。   过得一小会,还是柳贞先平复过来,她轻轻推开女儿,欣慰地道:“还好你懂了我的意思。”   叶青篱想到外面隐藏着的两人,心中不由凛然,连忙打起精神问:“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柳贞沉默片刻,才叹道,“这个事情,我本想等你筑基,再告诉你,哪想三月份的时候,青羽过了龙门会,成为观澜峰弟子,却将这事扯了出来,昭阳峰上又传下消息,说你进了搜妖塔,十成是九死一生……”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   叶青篱虽然觉得她这话没头没脑,根本就让人越听越糊涂,却能体会到母亲听说自己进了搜妖塔之后的心情。   她心里揪着疼,只能又乖巧地将身子偎进了母亲怀里,甚至是微微撒娇:“娘,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嘛?”   “是啊……”柳贞叹息,然后是短暂沉默。   叶青篱便静静地等着,少待之后,柳贞解释道:“这件事情,其实是要从叶家的老祖宗千叶真人那里说起。” 十四回:秘辛   两千年前,叶家的先祖叶千永修为达到归元期,叶家声势在昆仑派中盛极一时。   是一场至今无人愿意提起的秘事使叶家几乎遭遇灭顶之灾,而作为归元期高手的叶千永,即使身在昆仑,也未能保全这一门荣华。   那件事情具体是什么,叶家并没有传下记载,叶家后辈只知道,祸事缘起于先祖叶千永的胞弟叶千佑,这位后来被称为千佑真人的沉默男子,才是叶家真正的天才,他与叶千永年岁相差不远,只是他一向习惯隐藏修为。   两千年前,整个修真界因为昆仑的一个女弟子而展开了一场混战。   那个女弟子被昆仑视为叛徒,门派高层向她施压, 要求她自行伏诛,在那场大战中,一直将修为隐藏在子虚期叶千佑忽然爆发出全部实力,他以藏神后期的无上法力救下了那名女弟子,自己却在力战群英之后,精力衰竭而亡。   这样是事情发生,千叶真人难以甩脱干系,整个叶家更是因此而受到牵连。   “千叶祖师为此自刎谢罪,只要求门派能够允许叶家留下一脉香火。”柳贞伸手轻轻抚了抚叶青篱的头发,“我们叶家的顶梁柱虽然陨落了,但暗地里,千佑真人却留下了一张无字地图,传承至今。”   叶青篱疑惑道:“在门外窥视的那些人,是想要那张地图吗?可是……这都两千年了……”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词,柳贞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件事情在当年其实了结得很干脆,这些年来,也没人再来注意过叶家。”柳贞摇摇头,有些愁苦地叹了口气,“可坏就坏在,前次龙门会之时,家主为了让青羽进入观澜峰,拿出了这幅一直没人看得懂的地图献给了观澜峰陈家。”   叶青篱更加觉得难以理解:“地图都给了,他们还要什么?”   “他们虽然有了地图,可是他们也同样看不懂。”柳苦笑,“因为地图是千佑真人留下的,所以有人猜测,这张地图跟当年那个被视为叛徒的昆仑女弟子有关,她受到整个修仙界追杀的原因至今已然成谜,而这个谜底,引起了陈家的好奇。”   “他们……”叶青篱感觉自己脑子里的思路似乎清晰了些,“陈家以为我们家中还流传着解读那地图的方法?可是家里要真能解读那张地图,又怎么会破败到现在这样的境地?”   “人心不足罢了。”柳贞脸上现出伤感之se,“地图的秘密,家主他们确实不知道,但你爹爹却是知道一些的,他当年也曾是观澜峰弟子,在跟随门派一起去北疆战场之前,他跟我说过,若是他不能归来,就在你筑基以后将此事说与你知晓。”   “我爹?”   柳贞抱着叶青篱,幽幽地道:“家主并不知道此事,否则他只怕会要求我将秘密交出,门外那些人,据说修为很低,大概也只是陈家不肯死心,随意安排的。他们想不到你爹会将这样的秘事说给我这个凡人知晓,我没有什么危险,只是担心你……”   “娘?”   “家族里的人都以为你在搜妖塔中凶多吉少,只怕是不能……再出来。”柳贞颇为艰难地说:“我不想让你在他们面前露面,不是怕他们来向你追问地图的秘密,而是怕他们拿你去做联姻的棋子。”   叶青篱只觉得脑袋里面有什么在嗡嗡作响,她怔了好一会,才低低地说:“娘,我才十二岁。”   “你今年年底满十三,算虚岁也有十四了。”柳贞握着女儿的手,“按照他们的说法,就算现在不能破了身子,先定下名分也无不可,联姻是陈家首先提出的,因为秘密这个东西丅藏在人的脑子里,要是别人不愿意说,通常很难挖得出来,所以他们就想到了这样个损招。”   这何止是损招,这简直就是荒唐可笑。   叶青篱又羞又怒,她长到现在也未想过儿女情长之事,反倒是别人,在她还未成年的时候就打起了她终身大事的主意。   “先别恼。”柳贞轻拍她的手掌,叹息起来,“陈家属意的联姻对象本来就是青羽,他们只以为这个秘密藏在家主心里,绝想不到我这里来。”   “可是家主明明就不知道……”   “陈家以为他知道,”柳贞摇摇头,“家主也是骑虎难下,任他百般否认,对方一经认定了要联姻,他又能有什么法子?”   叶青篱轻声道:“娘,你是怕家主看到我从搜妖塔出来,会动心思要我替青羽联姻,是吗?”她心里说不上有多难受,只是有些淡淡地酸苦,难以言喻。   柳贞一直温雅的脸上竟闪过一丝愤怒,她冷笑道:“这种事情我可不觉得他做不出来,他一直着力培养青羽,现在好不容易将人送到观澜峰,眼看着前途无量,又怎会甘心就这样随随便便地将她嫁给陈家一个不知道怎么样的人?”   叶青篱听得母亲这样说,先前那些酸意早就消散了个无影无踪,反倒是扑哧一笑:“娘,我现在可不比当年,不会任人摆布的,你先前那样紧张,我还以为出来什么大事呢,你只管由得家主折腾吧,我可不信他果真不知地图的秘密。”   柳贞愕然道:“家主不知道地图的秘密,是你爹爹说的。”   “他毕竟是家主啊……”叶青篱声音略哑,“娘,没道理爹爹知道的事情,家主却不知道,解开那张地图的条件很苛刻,是不是?”   “需要五爪金龙之血,与叶家弟子的血按照三比七的比例调和,再由一个至少达到子虚期的叶家后人,用上元神映射之法才能解读。”   叶青篱笑了:“家主深谋远虑,原来如此。”   若是叶家真有一天再出一个子虚期高手,大概叶家重振辉煌也不远了,用一张隐藏多年而用之不上地图,以及一次联姻,换上一个培养出子虚期高手的机会,这笔买卖,除了有违叶家祖训,家主再无半点亏虚之处。   柳贞觉得难以置信:“篱儿,你是说,这一切都是家主事先谋划好的?篱儿,你怎么能想到这些?”   叶青篱被她问得一愣,心里也是一惊:“是啊,我怎么能想到这些?”   从什么时候起,她的脑子里竟能生出这许多弯弯绕绕?从什么时候起,遇事处处怀疑竟成了她的习惯?   “娘……”她低下头,喃喃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柳贞却眼圈儿一酸,揽住女儿心痛难抑:“傻孩子,你在搜妖塔里受了多少委屈?”   叶青篱慌忙腾出手来安慰柳贞:“娘,我一点也不委屈,好端端的谁能委屈我?”   柳贞只抱着她,不说话。   “娘……”叶青篱伏在柳贞怀里,声音略微有些闷。   “好了,你注意藏着,别让家主知道你从搜妖塔出来了便是。”柳贞仿佛突然醒神,又细细嘱咐。   “也瞒不了多久,”叶青篱点头又摇头,“我在昭阳峰是登记了名号的,不用别人,只消青羽过去稍一打探,就能知道我的动向。”   柳贞叹道:“躲过了这次定亲便成。”   “我知道啦,娘。”叶青篱有意做出得意非凡的样子,“你女儿现在可不是吃素的!”   柳贞笑了笑,神情温柔。   在午夜来临之前,叶青篱匆匆赶回了昭阳峰,她留下十块标准灵石给柳贞,然后打包了家里的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再加上一些青菜豇豆和肉食稻米,以期应付过今日的晚餐。   说是晚餐,实际上应该是宵夜了。   叶青篱心底下其实并没有在柳贞面前表现的那样淡定,她一边思量着这件事情会给自己和母亲造成何种影响,一边又担忧着独自待在那小院中的顾砚。   “回来得这样晚,也不知道是不是把他饿过头了?”叶青篱深有焦头烂额之感,她自己本就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处理,实在没有多少闲情再来照顾一个不省心的孩子。   踏云兽按下云头,小花园里一片安静。   月光漠漠然洒落在清幽的小院中,倒是别有古朴悠然,   。   叶青篱感应到顾砚那冷焰般的气息,竟是在她房中。   吱呀——   她故意将门退推得很响,然后将视线落在被月光透过了门窗的房间里。   顾砚紧绷着身子坐在窗边小几上,染着星辉般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叶青篱,看那凶恶的神情,好似叶青篱欠了他无数的债。   叶青篱本来还想安抚他几句,待见得他怒焰迫人,心念便是一转。   “鲁云!”她返身招呼踏云兽,“我们去厨房,你帮我生火,怎么样?”   踏步而出的时候,叶青篱完全可以感觉到身后灵气异动,仿佛有冰冷的火焰来自九幽,【迫不及待就要喷发!   她唇角微微向上一弯,这小霸王高涨的怒焰反倒让她心情畅快了些。   小院里的厨房干干净净,除了一个灶台,别的什么都没有,叶青篱就把各种用具稍一整理,然后将锅一架,便用凝水术洗锅,金刃术切菜。   油锅翻炒,叶青篱一边煮着饭,一边炒了个青椒肉片,一盘盐水白菜,再加一个子姜风鸡。 十五回:浮生闲散事   深夜飘起的菜香在昭阳峰上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叶青篱丢了两个引火术,自觉如今能用法力烧菜,进步实在不小。   “咕噜……”踏云兽喉咙里翻滚着馋虫的声音。   叶青篱将饭菜都盛好,返身拍拍踏云兽的大脑袋,打趣它:“鲁云,你块头这么大,就这盘子里的小东西,你也好意思吃?”一边说着,她不忘留神注意顾砚那边的动静。   小霸王在房间中央走来走去,显得有些烦躁。   叶青篱想起孩子超乎年龄的聪明狡猾,不由得头疼,她叹了口气,故意大声说:“不像有些人啊,本事特别小,脾气加倍大,小小年纪也不知道爱惜自己,要是哪天夭折了,也是自讨的!”   砰!   有人像阵风似的从东边卧室卷进了西边厨房,叶青篱瞪大眼睛,看着顾砚好似土匪一般抢过碗筷,然后一阵风卷残云,盛出来的那些饭菜便差不多全进了他的小肚子里。   吃到最后几口的时候,他才稍微放慢速度,颇有些优雅地夹菜吃饭,还摇头点评:“肉片生涩,火候太过,白菜放盐太迟,失了鲜味,风鸡太干,子姜太老,手艺真差劲!”   叶青篱不断提醒自己:“这不过是个小孩子,不要跟他计较,跟他计较你就输了。”她强压下心头的不快,反而奉送给顾砚一个大大的笑脸,眼睛弯弯地说:“这么难吃的东西真难为你吃了下去,顾砚真是个好孩子。”   眼看小霸王的脸上奇臭无比,她心情又舒畅起来。   “好啦,鲁云,那么难吃的饭菜你就别看啦!”叶青篱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坛子酒抛给鲁云,“来,我们喝酒!”   踏云兽有酒万事足,张大嘴巴叼住酒坛,一甩屁股便跑到花园大树底下喝酒去也。   顾砚昂着小脑袋哼了一声,板着脸自顾回房。   叶青篱不但不恼,反而开心:“原来他到底是个小孩子,一点也受不得激,看来我是被他上次的表现给吓着了,他要真能心思深沉到跟个老妖怪差不多,上次又怎么会跟几个小家伙打闹?”   虽然如此,这小破孩子心眼儿贼多依然是铁板上的事实。   “他在首座那里的时候,连首座送给女儿的东西都敢抢,压根就不是个会吃亏的人。”叶青篱觉得自己似乎是抓到什么关键点,却又不敢十分肯定,她琢磨着:“要是我的猜测没错,这孩子其实也不难带。”   叶青篱转身回房,掀开床帐就准备坐上去——眼前展现的景象却让她的动作呆住了。   “顾砚!”愣了片刻,她的火气就蹭蹭蹭直往上涨。   一返身,叶青篱大步走向隔壁,甩开房门就冲到顾砚床前,便见这小破孩子一脸庄重地在那里盘膝打坐,床上铺盖整齐,分明就是原本放在叶青篱床上的那套。   被这孩子搬了铺盖叶青篱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顾砚年纪幼小,修为又无限接近于零,山上风寒,夜晚睡觉的时候不能不盖被子,而叶青篱这次下山,实在是忘了给他买被子。   叶青篱只是想要他少给自己找些麻烦,倒从没动过要虐待他的心思,事实上,要不是这孩子的脾气太臭了,叶青篱甚至非常愿意拿出很大一部分的温柔耐心来好好对待他。   可顾砚这次的做法着实气人,他不但搬了铺盖,还把叶青篱的床板拆得七零八落。   “你很吵。”干了坏事的小破孩子眉毛也不抬一下,只是保持盘膝打坐的姿势,理直气壮地直接指责叶青篱。   “练气一层的修士刚刚引气入体,每日只能在卯时打坐,否则过犹不及,会损伤经脉。”叶青篱一把揪住他的衣带,三下五除二就剥了他的外衣和鞋子,其动作之粗鲁迅速,吓得顾砚再也无法装淡定,张着眼睛,眼珠子都直了。   “你要干什么?”他愤怒地挣扎。   叶青篱大笑,心里得意非凡:“小家伙!当我治不了你!拆人床板这么幼稚的事情你都好意思做,我还跟你客气?”   许是被她的笑声给吓着了,等叶青篱抖开被子,将顾砚包进被窝里的时候,他就只是古怪地看着她,再不吭上一声。   “你现在还小,每日里不能少了睡眠。”叶青篱拍拍顾砚水嫩的小脸蛋,笑吟吟地说:“今日是我不好,回来太晚,往后都会按时给你准备两餐的,好好睡着啊,乖。”   本来顾砚的脸se已经稍稍好转了,结果听那“乖”字一出,脸上的笑意便再也控制不住,直接绽开成了漫天飞花,她突然觉得,这小破孩子虽然麻烦,却也有几分可爱,尤其是他臭着脸那副小大人样,真是可爱透了。   事实上,顾砚的臭脸一点都不可爱,只是他那生气的样子娱乐了叶青篱,她才会在心里给他写下“可爱”做评语,而只要一想到顾砚假如知道自己被定义为可爱,将会出现的黑锅脸,叶青篱就越发畅快。   她想通了:“五岁的小孩子嘛,只要他还能做出这种幼稚的事情来,就不算妖孽得太彻底。”   第二天卯时未到,叶青篱就放下修炼,跑到厨房去点火熬粥。   她这次格外下了心思,从长生渡中取出几颗千年份的灯笼果剂了汁,然后拿灯笼果汁配着纯白的香米用文火熬上一个时辰,又细细洒上黑芝麻,于是这粥汤se酒红,米粒晶莹,点缀着黑芝麻,清香灵动,凭是沁人心脾。   叶青篱昨夜被顾砚挑剔了手艺,当时虽然没说什么,暗地里其实已经存下了一定好好锻炼厨艺,先将小霸王这刁钻胃口给收服了的想法。   反正只要他肯吃饭,肯修炼,能够没病没灾地长大,叶青篱就可以完成任务。   早上顾砚从房里出来,虽然小脸依然绷着,却果然直入了厨房,端起粥就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干。   叶青篱于是下了一个不是很肯定的结论::“他就是一肚子强盗逻辑,他要是认定什么东西是他的,根本不用别人去劝,他自己就会抢走。”   顾砚根本就不是个会亏待自己的人,叶青篱认知到这一点后,再想起上次他拒绝自己为他疗伤的情景,心里的感觉就格外怪异。   “他是不信任我,还是觉得自己的伤跟我没关系,所以不让我帮忙?”叶青篱觉得,按照顾砚的逻辑,应该两者都有——该他的,他绝不会放过,不该他的,他一点也不想要。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孩子应该不会太难养。   “给我打水。”喝完粥,顾砚依然大马金刀地坐在厨房小桌子旁,“我要洗漱。”   叶青篱气乐了,这小破孩子还真有几分老爷架势,吩咐起人来那叫一个气势十足!   掀开灶边一个大水缸,叶青篱先招来水柱将缸底冲了几遍,然后用凝水术将水缸灌满。   “我还要再下山一趟,把各种生活用品购买齐全。”她懒得跟这小霸王计较,省得助长他嚣张的气焰,只交代完毕,也不管他的反应,出门招了踏云兽,便驾云直接飞了下山。   再入昭明城,叶青篱就谨慎了许多。   她让踏云兽留在城外,自己则就近找了一个成衣店,买了几套衣服和几顶纱帽,她换下了昆仑的门派统一服装,又戴好纱帽,这才悠闲地开始购物旅程。   有钱有闲的时候,购物确实是一种享受,叶青篱买了被褥纱帐等各种日用品,还买了不少空的酒坛,然后逛到菜市场,她就开始采购粮食、蔬菜、水果等市面上能见的所有种子。   一般的修仙者是不会关注这些用于农事上的种子,可叶青篱坐拥长生渡,如今又比从前自由了许多,但凡是可以种出来的东西,她自给自足总是好的。   除了这些,叶青篱还特意买了些桑树幼苗和幼蚕,想要试试看若是在长生渡中饲养活物,会有什么收获。   她仔细想清楚了自己目前的处境,以不变应万变才是她当前最应该做的。   接下来她就走进了城中心的仙灵易市,想在那里买上一个能够隐藏灵气波动的护阵,昭明城中的仙灵易市同门派内的易物堂大有不同,仙灵易市的治安虽然由昆仑属下的城主府统管,可那其中的卖家却是成分复杂。   比如说,摆摊的多半是散修,小店面多半出自小家族,大店面则出自大家族或者其它门派。   昆仑派从不在属下任何一个仙灵易市中设置店面,他们只设置拍卖场,每月一次由昆仑派主持的拍卖总是能为各大属城吸引到不少外来修士,这在很大程度上带动了城市经济的繁荣。   叶青篱从前所熟悉的西城区也属于平民区,居住在其中的大部分是凡人和低阶修士。   城中心自然与此不同,这里是凡人不能进入的区域,就算是修士,也必须在修为达到练气六层以后才能进入其中。   叶青篱头一次进入仙灵易市,只觉大开眼界。 十六回:种田也惬意   仙灵易市之热闹不下于凡人们的交易市场,修仙者也都是凡人修出来的,同凡人相比,她们不过是有了更强大的力量和更长久的寿命。   叶青篱打眼张望那林立的店铺和来往的人群,沿着长街信步而行,只觉得满眼都是自己不认识的稀奇宝贝。有了对比。他才知道,自己的见识的确是浅薄了些。   随意走进一家三层楼的高大店铺,叶青篱好奇地看过去。只见那算例木制造的柜台四面镂空,各种货物分类摆在上面,被透明的禁止防护着,确实让人一眼就能观其全貌。   “这设置真是精巧”她心里暗赞一声,走到阵法类的柜台前,仔细观察柜台里的阵盘于阵旗,想要找到一套符合自己要求的。   这一楼摆放的阵法用具多是练气期的修士就能使用,但是那价钱也不便宜。总的来说,价格区间就在两百下品晶石到五百晶石。   叶青篱前前后后所有的家当计数在一起,如今还有下品晶石五百六十二块,中品晶石五十一块,上品晶石一块。   这些灵石绝大多数由紫和真人赠与,很小一部分才是得自门派供给,至于他自己赚到的,更是一块都没有。   紫和真人从前出手大方,那是因为需要叶青篱帮他拿到天元珠,现在叶青篱已经从搜妖塔里出来,紫和真人也就没有必要再充大头了。   不过叶青篱在搜妖塔中过的并没有外人以为的那样艰难,他在长生渡里一躲就是一年,那日子过的实在是清静又惬意,连带着紫和真人送给她保命的东西,都只用了一小部分。   这样算来,她至少是脱离了穷人的行列,可是相对于整个修炼所需要的庞大资源而言,她这点资本又根本不够。   盘算完身家,叶青篱便选了一套名为阴阳匿形阵地阵盘。这套阵盘的阵眼是一个碧绿se的戒指,另外搭配了十八面阵旗,既方便携带,更方便操控,其总价在四百九十九块下品灵石,算是这些阵盘当中价格最高的一套。   叶青篱买这阵盘是为了方便自己进出长生渡,宁可买贵一点,也不敢有分毫马虎。   她年纪小小,有是女孩子,孤身一人在此,这样的手笔难免就有些引人注目。买了阵盘之后,叶青篱立即就出了这家店铺。她七绕八绕钻进了人群,趁着间隙闪到街道暗角,然后服下一颗隐息果,悄悄出了易市。   过得小半个时辰,她现身在东城区的一条繁华的街道上。   这条酒壶子街的名字有趣,街上来往的什么人都有,正可取之于大隐。基本上没有哪个高人会无聊到放着神识在这样的大街上扫来扫去,而这街上混杂的人流气息也足够掩盖某些神秘微小的波动。   叶青篱找到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在里面开了一间上房,关上房门,布置好针法,终于进入到长生渡中。   千叶湖边那十株高大的灯笼树依旧是花开叶落不同时,有些树下果实饱满,有些树下春se半残。饶是看过许久,叶青篱依然对这样的景se感到惊奇。   他仔细的丈量地盘,决定只在东湖方向留出二十丈沿岸的空地,然后接着灯笼树在湖边种下一排的果树,每个树种不论何种品节,当先种上一棵,余下的地方留待以后慢慢载满、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叶青篱就成了辛勤的小园丁、   她种好果树,又将药园规划整修了一番。因为有些灵药并非年份越长越好,所以她还采摘了一批药材收在玉盒里。藏炎峰脚下的竹林越长越是茂盛,有许多甚至长过了界,叶青篱便砍下不少竹子,又用灵石设置好阵法,将竹林的生长范围圈进起来   她原来修建在竹林旁的绣屋依旧好好地立在原地,只是因为欠缺打扫,屋子四周已经是自由生长了满地的星星草。这些星星草年份不一,有些甚至开出了谈黄se的小花朵,倒是有几分野趣。   叶青篱实现了在星星草上打滚的梦想,只觉得浑身肌肤都透着草叶的清香。   她给绣屋除了尘,又用竹子搭了好几个博物架子,将装这灵药的玉盒分门别类摆在上边。然后是选址、划地、布置阵法、开辟菜园。他的手脚还算是利索,不过要做的事情也不少、等到申时将末,日头将斜,她也只是翻了地,还没来得及播种   跳进千叶湖中,就着掉落半湖的灯笼花瓣,(原文如此)叶青篱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   酉时二刻,她一身清爽地乘着踏云兽回到了昭阳峰住处。   看那株香樟树生长得繁茂丰盛,叶青篱一时兴起,便砍了跟粗有十寸方圆的树枝,然后运起金刃术,将之压缩成刀片状缓缓握在手中,准备刻字。   修仙者施放金刃术,多半是引动法诀灵力,待得金刃成型,便立即以元神为指引,像使用飞刀一般将之挥洒出去。而像叶青篱这样,将金刃握在手中当成刻刀来用,却需要极强的控制力,一般人殊难做到。   叶青篱这手控制力是在长生渡中不断用引火术烧制酒坛子才练出来的,她仗着万法相通的道理,虽是头一次这样使用金刃术,小心之下倒也没有太大差错。   “绣苑”——缓缓刻下这两个大字,叶青篱正要收那“苑”字最后一笔。   哐当!   忽有好大一道刺耳的声音从厨房传出,叶青篱手上动作一顿,耳中突然嗡嗡作响!   因她这个时候刚好落起“苑”字最后一笔,那一直小心控制的灵力走向的元神也稍有松懈。就在她将要散去灵力的节点上,那声音刺乱了她的心神,她手上的金刃便猛然炸开,散落出数道尖锐灵气,硬是将她右手割得整个鲜血淋淋。   “顾砚!”叶青篱豁然转过头,紧紧盯着厨房门口。   顾砚像个小大人似的抱着双臂站在那里,小下巴微昂,反倒当先指责起叶青篱来:“正常的饭点应该在申时末刻,我饿了,你还不做饭?”   叶青篱气得闪身一跃就落到顾砚身前,伸出伤口翻起的右手,也不止血,一把便揪住他衣领,怒道:“你是故意的?你za了水缸?”   顾砚半点也不觉得自己有错,依然指责叶青篱:“现在是做饭的时候,你应该先做饭。”   叶青篱只觉得自己被“做饭”二字念叨得头疼不已,再加上刚才忘了顾及手上伤口,这时候割伤的地方疼得直钻她心扉,叫她几乎就要忍不住大声呼痛。不过要是真在这小破孩子面前叫疼,往后叶青篱一准会抬不起头来。   她丢不起这个人,抬起手就想要用最原始的暴力,狠狠揍这坏孩子一顿。   顾砚确实是霸道得蔫坏,怪不得他身边没一个同龄孩子能跟他合得来。   但就在叶青篱的手将要落到顾砚头顶上时,她手腕一滞,却又莫名地停下了动作。这孩子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眼睛乌墨般滚圆透亮,映着夕阳那烧红的光芒,显示在叶青篱面前的一切,都犹似渡着古老而神秘的咒语。   她竟然有些下不去手,因为顾砚的神情实在是显得太过理直气壮。他的眼睛仿佛会说话,他仿佛在说着:“你昨天说过,以后都按时做饭。”   叶青篱莫名心虚,她偏过头轻咳一声,大步走进厨房里,快速给自己止血上上药,然后从储物袋中倒出一堆食材。   所幸她洗菜切菜用的都是法术,所以右手受伤的影响并不大。到炒菜的时候她就用左手掌握锅铲,体验了一把左撇子的感觉。   晚餐她清炒了一个春笋,又熬了一个板栗牛肉汤,再凉拌了一个豆芽。   顾砚这次吃饭的速度终于正常,吃完之后,他照例很挑剔地点评:“春笋太涩,应该只取笋尖,板栗牛肉的火候没到,凉拌豆芽醋放多了。”   叶青篱被他气得一句话都不想回,心里直纳闷:“这么一个小家伙,这么就知道挑剔成这样?他哪里学到的这些说法?”   后来的事实证明,顾砚在挑嘴一途上完全是自学成才,因为他从前吃饭的机会并不多,认识的食材也很少,所以挑剔起来实在是词汇贫乏,用他的话来说,那就是嘴下留情了。   吃过饭,叶青篱觉得,顾砚要维护自己的权益没错,但她这个做师姐的也不能被他压制了去。   “既然你往后的生活由我负责照料,那我就必须关心你的修炼进度。”叶青篱抓着顾砚到小院子里,很认真地向他宣告自己的位置。   她自动忽略了明慧散人曾说“你负责照料他生活起居”这样的话,因为假如她只需要管着顾砚生活起居的话,她就将彻底沦为这个小破孩子的保姆。   这一点是叶青篱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所以她必须拿出师姐的派头来,将这孩子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一并管教得严严实实。让他清楚明白自己的位置,以后再也不在她面前霸王捣蛋。   也不知顾砚是确实不知道明慧散人只要叶青篱管照他日常生活,还是根本就不明白生活与修炼是两个可以分开的概念,反正他只沉默了片刻,就很干脆地点头:“你准备怎么关心?”   叶青篱笑道眼睛弯弯,小脸上神se生动之极“咱们先列一张作息时间表,把你每天的功课都排的规规矩矩……” 十七回:道法自然也   叶青篱给顾砚制定了一张堪称是魔鬼计划的课程表,写下计划的时候,她眼看着顾砚小脸越来越白,心里是闪过一丝不忍的。   不过她手上伤口的疼痛时刻提醒着她,顾砚着小破孩子有多恶劣。   叶青篱于是下定决心:“就算不能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至少也要让他没时间没精力再跟我捣乱。”   事实上,只要是心理正常的女性,不论年龄大小,差不多都会喜欢漂亮的小孩子,当然,其中的前提是,这个小孩子就算不可爱,也不要像顾砚这样乖戾得过分。   “卯时起床,打坐一个时辰;到辰时一刻,需洗漱整理好自身,并吃完早餐;练字到巳时,然后在小花园里扎马跑步,练习基本功一个时辰‘午时初刻开始,练习基本剑法,一个时辰;未时……”   顾砚很不满地说:“为什么要练字?”   “为了给你以后书写符篆打好基。”叶青篱收拾起耐心,誓要攻克这第一关。   “为什么要扎马?”   “强健的体魄是修炼的基础。”   顾砚视线往下转,发现有些字不认识,便皱眉道:“这是什么?”   “未时读书,经史子集、山川志异、前人手札、仙道略解……”叶青篱报出长串的书籍内容,对这小破孩子翻白眼,“你不会想斗大的字都不识一箩筐吧?修仙界这么大,仙道典籍浩瀚无尽,你想做那井底之蛙,以后走出去可别说我是你师姐。”   顾砚那双漂亮的星眸左右一转,然后盯着叶青篱:“很多字我都不认得,你必须教我。”   叶青篱连忙说:“教你可以,不过不是在白天,白日里我要下山去给你买新鲜食材,所以白天你自学,从亥时起我再给你讲一个时辰的书。”   其实她列出来的那些书籍,她自己也没看过多少,不过这个时候可不能在顾砚面前露怯,所以她暗地里决定,就算是陪着顾砚一起读书,也要把气势做足,压住这个坏脾气的小家伙。   顾砚绷着脸勉强算是同意了,转而又指着一处,“迷宫算术,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学一个时辰?”   “我看你在阵法一途上挺有天赋的,”叶青篱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算术是一切阵法的基础,迷宫算数是所有算术里面最复杂,最具有无限可能的算法,你难道不应该好好学学?”   顾砚这次倒是干脆点头,可是他的脸se却更加难看了。   “这又是什么?为什么我要浇花除草?”他眉心蹙起,小拳头捏得紧紧地,一脸受到侮辱的表情。   这样凛然的神情出现在他这张明显稚龄的漂亮小脸上,竟是格外晃人眼球、   叶青篱憋着一股笑意,一本正经地说:“道法自然,我让你照料花园,是想让你明白什么是动静相宜,什么是朝花夕拾,枯荣交替。你看我们处在昭阳峰上,俯可以观大地,仰可以见云海,日月轮回,草木知秋,所有一切,有形无形都是道,我让你每日里静下心来感悟这些,难道不应该?”   顾砚听了这话,眼底纠缠着的那些浮躁不耐竟然消退大半。   他侧头思考,目光从纸上转到叶青篱脸上,又落到身边的花草树木之间,然后落向地面,落向天空,许久之后,他缓缓点头,郑重说:“很有道理,我应该听你的。”   叶青篱愕然,她对大道的感悟其实连皮毛都没沾上,她让顾砚除草浇花,那本意也就是想折腾折腾他。   所谓道法自然,那是每一个修士都知晓的大道根本,可是这话说起来简单,真正能理解的又有几个?叶青篱随口说出一堆纸上常谈的大道理,完全就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乖戾浮躁的小霸王听了之后,还真能有所感悟。   只愣了片刻,叶青篱就轻咳一声,装出前辈高人庄严肃穆的样子,很是欣慰的点头,就差没再加上一句“孺子可教”了。   “这孩子倒不是一味最犟,他能听得进道理,在觉得我言之有理的时候也能放下那些小龃龉,大方表示认可,其实还是有些心胸的。”叶青篱对顾砚的观感不由得渐渐转变,“他年纪还小,跟同龄孩子又合不来,这么小的孩子在这样大的门派中孤零零处久了,脾气是难免怪癖些。”   这个念头转过,在接下来的功课设置上叶青篱就不再尽想着什么折腾人,反而是真心地想要帮着顾砚把基础打个扎实。   两人站在院中有来有往的认真讨论,到后来甚至就地坐下,也不管衣上沾灰,星夜笼罩。   踏云兽甩了甩尾巴趴在香樟树下,眯眼望着那边两颗小脑袋渐渐靠在一起,很是疑惑地思索:“人类实在是奇怪得很,刚才还互相看不顺眼,这会儿又好像很要好似的,难道这就是人类比我们灵兽狡猾的地方?”   等叶青篱惊觉自己的额头都要跟那小霸王的额头撞到一起时,顾砚也反应了过来。他一下子蹦起老高,几乎是打劫式地抢过那张“课程表”,然后蹭蹭蹭跑回房里。   临要关门的时候,他还瞪了叶青篱一眼,恶狠狠地说:“以后不准靠我那么近!”   然后“砰”一声,将门关得严严实实。   叶青篱气得牙痒痒,刚刚才对这孩子建立起的一点好感立马就被他这举动给挥发得一干二净!这么个豆丁大的小屁孩,居然还知道嫌弃人?他当自己是极品灵石,还是顶级法宝?   第二天一早,叶青篱反而加倍仔细地将早餐做好。   她打算把厨艺练出来,练到顾砚一顿不吃就浑身难受的境界!   早餐过后,叶青篱交代小霸王:“这一日的功课我不会守着你做,练与不练全凭你自觉,你要是不把自己当回事,你就偷懒吧, 我也不会责罚你。”   顾砚抿着唇,像只亮着爪牙的幼兽般,危险地盯着叶青篱。   叶青篱眼角含笑,优哉游哉地跨上踏云兽宽厚的背部,乘云下山。她完全可以肯定,按照顾砚那脾气,定会将所有功课都一丝不苟地完成。   再次孤身进入仙灵易市,叶青篱这次没再往那些大店铺里去,而是更多地驻足在小摊前和小店里,她依然穿着便装,带着纱帽,零零散散地购买着未断根须的灵药,以及灵药种子。   像她这种买法基本上很难买到高品阶的东西,不过许多灵药都是因为年份不足才会降低品阶,而叶青篱坐拥长生渡,在这方面完全等同作弊,此外,在小摊小店里买东西也还有个好处,那就是容易买到一些常人不识的古怪之物。   神州地大物博,海外更是浩瀚无边,绝大多数修仙者终其一生都未必能将修仙界的东西认得十之一二,所以任何奇怪而无用之物,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都有可能变成宝贝。   叶青篱在灵药投资方面可不存在什么吝啬不论吝啬的问题,许多稀奇的药种,只要价钱过得去,不至于让她当成冤大头被人宰,她都会毫不犹豫地买下。   晌午时候,她再次往进酒壶子街的一间客栈里,摆好阵法,便进入长生渡。   这次她先将手头拥有的菜籽播下,又取了湖水浇好菜地,才开始研究这一轮大采购之下的收获。   首先,她所有的下品灵石都已告罄,中品灵石则还剩四十六块,上品灵石并未动用,按照下品灵石到中品灵石一百比一的兑换率,她刚才的花费也不算小了。   总计收获有凡级一品的药种二百八十九味,凡级二品的药种三百九十七味,凡级三品的药种一百三十七味,黄级一品的药种四十五味。   用药之道讲究君臣佐使,有些低品阶的灵药在配药方面往往能起到非常神奇的效用,这个基本道理叶青篱是知道的,所以她购买药种的时候基本上是来者不拒。   她目前对丹道的了解还仅限于皮毛,所知药方也非常之少,基于这种现状,叶青篱守着刚种下去的菜地,将那些生长周期不到一年的植物收割一茬之后,便只留了种子,然后不再种菜。   同样的,她也不急于去种灵药,算算时间未时将末,她直接就从昭明城出来,回了昭阳峰。   叶青篱取下纱帽,将自己的身份令牌挂在腰间,然后让踏云兽直飞沧海楼。   她如今已是内门精英弟子,可以直入沧海楼的一二层翻阅典籍,而不需支付任何费用,选中一册《低级灵药种植大全》、一册《基础丹方大全》、一册《基础药理》、一册《海州杂记》之后,叶青篱拿到典籍管理处,要求复制这些玉简。   精英弟子翻阅这些东西不需付费,复制却是要支付灵石的。   象征性地付出四块下品灵石后,叶青篱心满意足地回到绣苑。   绣苑是她昨日才为自己小院起的名字,虽然在刻字的时候被顾砚打断,但那根木枝还是被叶青篱立了起来。   她刚才复制了四块玉简,其中那册《海州杂记》就是拿来给小霸王认字的。 十八回:譬如朝露   当火红的晚宴烧过大半天空时,叶青篱乘着云兽回到*绣苑,虽然离那朝游北冥暮苍梧的境界还差得远,但叶青篱依然有种浸润在仙家逍遥中的感觉。这么算来,顾砚的存在其实也不见得就是灾难。至少就是因为接了照顾这个小霸王的师门任务,叶青篱才得以拥有这每日下山的自由。   昆化的门规是,筑基期以上的弟子只需报备师门便能自由下山,而练气期弟子要想下山就必须有金丹期长老的担保。   叶青篱坐拥长生渡,在山上却不敢时常进出其中,以至于这般逆天的资源被平白空置在一旁,徒然荒废。这个师门任务对叶青篱而言,往大里说还真是"祸兮福所倚”,当然,顾砚的顽劣习性若是能够被麿掉,那就更加完美了。   她手上握着那枚记录了《海州杂记》的玉简,还未等踏云兽降下云头,便给自己加特上轻身术,飘然跃入小花园中。这小花园里成片成片的种了茶花、杜鹃、爪叶菊,再加白玉兰。昆仑山上的环境与凡间不同,鲜花不按时开放是常有的,照料起来也是相对的容易些。不过玉兰是个娇贵的花种,叶青篱平常要用灵气对其进行滋养,才能保证它开得健康。   顾砚就蹲在那一小片白玉兰旁边,身上手上都是泥土,平常乌黑整齐的头发也有些杂乱。他脸上甚至沾着草灰,汗水从他额头流下,将他整张脸划得脏兮兮,完全掩盖了他的本来面目,叫他狼狈得像个小叫花子。   叶青篱站在他身后,忍不住扑哧一笑。   受了嘲笑,顾砚这次却难得地没有发怒。他自顾疑惑着:“大有,退九进十,木气将旺......接下来要怎么稳信土气不失?”   叶青篱只知道他说的东西与阵法有关,具体是什么她却听不懂。   “这个......”她轻咳一声,心里边有点发虚。   顾砚豁然起身,瞥过叶青篱一眼,嘴里仍然是念念有词着:“九宫之数,八十一连环......不对不对,不行,我要去问明慧师姑。”   叶青篱愣了片刻,立即就反应过来,连忙拉住他道:“等等再走。”   她越发心虚:“要是这家伙就这么跑过去见明慧散人,我可就要倒霉了。”   “你干什么”?顾面很不耐烦。   叶青篱忙将自己的外层衣袖捋起,露出里面冰蚕丝的白se中衣袖子,然后用手捉着,细细擦拭顾砚脸上的灰尘。   她低着头,腰身微弓,因见着顾砚这一身脏乱,心里倒有些柔软起来,连带着脸上的神情都显得温柔安详。   顾砚呆了呆,任由这人的手指拂过自己头发,理过自己衣襟,任由这小花园中山风徐送,花草树木馨香种种。晚霞蒸蔚,熏起别样的瑰丽,夕阳下缕缕柔光托起眼前这人府低的眉眼,仿佛是流水静谧,幽幽又悠悠。   叶青篱见这小霸王难得乖巧起来,心下略安,又急急召唤了一个凝水术,用另一边干净的衣袖沾着水给他擦脸。   因为右手伤口还未痊愈的缘故,叶青篱先前给顾砚整理衣装时主要用的就是左手,而现在她左边的衣袖已经被灰土沾得脏污,就不得不换成右手了。   她右手手掌之上还缠着几圈纱布,手指动作起来很不方便。不过她心里想着别的事情,也没在意这些。只用尾指勾住衣袖,动作略嫌笨拙地给顾砚擦脸。沾湿的衣袖拂过顾砚眉梢,又落到他眼下。   小霸王的视线下移,嘴唇紧紧抿着。   “行了。”叶青篱轻轻推开他,想了想又拿出师姐的派头,很严肃地说:“快去快回,回来先吃饭,然后继续打理花园。”   顾砚甩过脑袋,一声不吭地快速跑开。   叶青篱心里想着:“明日我不用再去仙灵易市,先将手头有的灵药分类种好,再偷偷回家一趟。蔬菜暂时不用再种,今日收获的这些能吃上两三天。   她一边往厨房走去,忽然懊恼地低呼一声:”我真笨植物在长生渡里生长一日能抵外界十年,若是种菜,待我播完种,不到一个时辰自然就能收割。我当日要吃什么,当日即种便是,哪里要像今天这样种上这么多,费时费力,来不及吃完的,放着就全坏了。”   长生渡里出品的蔬菜,不但生长周期短,品想还特别好,有些变异的甚至能带有微弱灵气。   叶青篱挑起食材来,自然是挑最好的那些,一边炒菜她心里还有些羡慕:“顾砚这坏孩子其实过得也挺好的,我打基础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好菜吃。”   每日吃着长生渡里出品的粮食菜肴,叶青篱可以预见顾砚将来在润物细无声中被伐毛洗髓的幸运,这种细致的食物调理法可比吃什么丹药之类的要养人得多,毕竟是药都有三分毒,修为刚刚入门的小孩子并不适合用药物来辅助修炼。   至于那张压榨式的“魔鬼课程表”,已经被叶青篱自动忽略了。   她颇有些安慰性地想着:“修仙者要引天地灵气入体,哪个不是从小就辛苦打熬过来的?我这是在磨练他的意志……”   顾砚再回来时,已是星月满天。   叶青篱做好了菜,甚至还在山上僻静处伐了些树木,做好了两套桌凳,一套放厨房,一套放在小花园的香樟树下。   至于饭菜,早就凉得不能再凉,叶青篱干脆再重新做了一份,省得受这小鬼挑剔。   顾砚却不进厨房,而是直接跑到那片白玉兰旁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把小锄头就挖了下去。   “你要做什么?”叶青篱只觉得自己额角边的血管突突跳得格外剧烈。   顾砚盯着那片白玉兰的眼睛闪闪发亮,他意气飞扬地说:“我只要给它们移动一下位置,就能使这些花自行组成乙木养灵针,让草木自行借助天时地利,可不比用外物摆阵来做养护,还要自然得多?”   叶青篱愕然道:“这是你的自然之道?”   小霸王顾自说着:“天生万物都是相通的,这小花园确实有挺多东西可以学。”他动作稍顿,怔怔地望着那片白玉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叶青篱无奈地摇头:“但是你在这个时候做移植,要没有特殊手段,这些白玉兰必死无疑。”   “什么意思?”顾砚亮晶晶的眼睛转而望向叶青篱。   “先吃饭吧,明天早上再移。”叶青篱没好声气。   顾砚低头思索,匆匆扒饭,看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显然是典型地食不知味。   叶青篱做出来的饭菜首次没有遭他“点评”,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直是让她哭笑不得。   吃过饭后,顾砚就跑到小花园里,坐到香樟树下的木凳上,读起了那册《海州杂记》。   因他修为低,夜视能力不够强,叶青篱就给他点了一盏灵玉灯。这种灯盏为修仙者专用,乃是玉石雕刻而成,中间设置了通明阵法,只需在阵脚上装下九颗灵珠,再以灵气启动,便能亮上六个时辰,六个时辰之后再换灵珠,这灯盏依旧可以重复使用。   叶青篱很少用灯,这灯还是她昨日下山时,见其雕工精美,价格便宜,这才买下的。   这一盏青玉灯呈新叶展芽之态,底座是一道欹曲的树枝,弯折出了“之”的形状,那姿态窈窕而清峭,新叶之上有露珠垂垂欲坠,那几似将要滚落的形态被雕者刻画得活灵活现,让人观之忘俗。   叶青篱初见这灯便少不了感叹:“凡人当中原来也有技近于道者。”这种修仙者使用的低级生活物品,多半都是出自凡人之手,只是凡人命薄,却很少有修仙者会去在意他们的成就。   待得阵法启动,那露珠便光亮大作,一圈柔和光晕散落在那新叶之上,使这灯盏灵动得竟如活物。   顾砚目光旁落,也是一呆,他好奇道:“这是什么?”   “统一名字就叫灵玉灯,”叶青篱指着灯盏,“这一盏你可以叫它青玉灯。”   顾砚捧过灯盏把玩,神情艳羡:“怎么雕得这样好?”   难得他露出一个正常小孩该有的表情,叶青篱耐心解释:“许多凡人为了生存都会专门去学习一样技艺,他们的寿命虽然短暂,但有些人穷其一生也只研究一样东西,或许就可以进入那种以生命而形制的境界。”   叶青篱会知道这些,是因为她从小与凡人混居,所以了解大众的生活状况。   顾砚喃喃道:“百年人生,譬如朝露,也有人舍得这样花费吗?”   他这话颇有些道之意蕴,但他阅历太浅,这话从他嘴里吐出,却连他自己也不懂得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叶青篱忍不住笑道:“那有些修仙者,能够活个几千年,却整日里除了修炼还是修炼,都舍不得花费一丁点时间在其它事情上面呢。”   这话脱口而出,倒叫她自己呆了一呆。   顾砚神情苦恼:“也不知道哪个更傻一些?”   他一侧头,看到叶青篱出神思索的样子,心里的戾气忽然又少了些。   犹豫又犹豫,顾砚终于从储物袋中翻出一个小玉盒,期期艾艾地说:“这是明慧师姑给的,玉华生肌膏,可以治疗外伤,还可以怯疤。” 十九回:有所指   平静的日子便如这五月初的天气,大部分时候阳光明媚,偶尔淅淅沥沥落下一点小雨。   叶青篱每隔一日都会偷偷潜回家中去看望母亲,日常里悉心打理长生渡,深入学习药理药典,而顾砚的注意力大多被那张“课程表”给吸引住,顽劣捣蛋的时候果然少了许多。   不过他虽然年纪小小,却生就了一幅霸王样的性子,三不五时地总还能闹出点事情来,让叶青篱头疼不已。   除去他吃饭时那些越来越丰富的挑剔词汇不说,他看书时的问题也越来越多。   比如,他在看那册《仙魔志异》时,就问:“为什么这上面说魔修会吃人?人很好吃吗?他们不觉得恶心?”   叶青篱觉得这个问题很危险,关乎这小霸王的是非善恶观,连忙解释:“人若吃人,将与畜生无异,魔修行事有干天和,使得人将不人,终究会遭天谴的。”   顾砚没有被吓到,却反问:“你说魔修会遭天谴,那为什么现在还有魔门七宗存在?天谴怎么没有把他们全都灭杀掉?”   “天谴虽然存在,但总有些心术不正的人会坠入魔道。”叶青篱被他的问题绕得头晕,解释也越发艰难起来,“不是有我们玄门正宗的人随时斩妖除魔吗?这是天道对人间的磨练。”   事实上,就连她自己都从未想清楚过这些问题,又怎么教导顾砚?   “我看你这话前后矛盾。”顾砚撇着嘴表示不屑,“假如人吃人真的会遭天谴,那现在的魔门为什么能在神州大地上到处逍遥?是不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会吃人,所以天谴也不会落到他们头上?还是说,其实吃人根本就不会遭天谴?”   叶青篱只觉得自己脑袋里面根根神经都在叫嚣着抽疼,她往日里从来就没有思考过这些问题,一时半会根本就不知道要怎么辩解,更令她觉得可怕的是,隐隐约约她竟然有些认同顾砚的疑问。   “都说了人吃人与畜生无异!”叶青篱恼怒道:“魔修也是人,当然不会吃人,许是书上弄错了。”她有点无话可回,想来想去,总之不能让顾砚认为吃人无错,那就只有转移矛盾,把错处都推到《仙魔志异》这本书上去。   顾砚于是心满意足,洋洋得意:“我就知道,书上的东西不能全信,你要是不分青红皂白,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可真笨得慌了!”   叶青篱豁然起身,抽开他手上的玉简,便一把抱起他,踢开他的房门就将他扔到床上。   顾砚惊得连挣扎都忘了,直到脊背贴上床褥,才大怒道:“谁准你抱我的?你……你……”   他眉毛打结,小脸通红,从他记事起就没人这样抱过他,而叶青篱的抱法很明显是大人抱小孩的那种,这让人小鬼大的顾砚深觉受到侮辱,只恨自己人小力微,没办法对着灵力绕身的叶青篱反扑回去。   “早点睡觉!”叶青篱通身师姐派头,瞪着他,“以后你的课程表要改改,过了戌时便上床休息,不许耽搁!”   顾砚先是对她怒目而视,紧接着就一脸恍然,嗤笑道:“哼哼,我明白了。你虽然修为比我高,可肚子里实在是装满了草包,我问的问题的回答不了,就想逼我早点睡觉,好掩盖自己的无能,你也就是比我虚长几岁而已,一把年纪都被狗吃了!”   叶青篱恼羞成怒,面对顾砚尖刻的话语,居然无话可回。她强自道:“我是怕你睡眠不足……”话音未落,便转身疾走,那姿势几乎是落荒而逃。   这个晚上叶青篱没有打坐,而是深刻反省自身。   想来想去,她满心都是“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无奈,亏她平常还自以为基础牢靠,哪想到头来果如顾砚所言,一肚子都是草包。她脸最基本的是非善恶都分辨不明,就更加莫提什么仙道人道了。   这种是非大道式的思考其实本来就不是叶青篱这般阅历之人可想的,多少先贤也栽在这类自相矛盾的问题上,叶青篱又哪里能好运到一朝顿悟。   如顾砚第二日便将前夜的问题丢到了脑后,叶青篱却为此苦恼得不能成眠,一夜苦思,竟渐渐有陷入魔怔的趋势。   心魔之劫,乃是每个修仙者都有可能要面临的大槛。   但凡迈过去者,无不修为大增,而迈不过去的,轻则修为停滞,重则修为倒退,甚至是元神枯萎,叶青篱修到现在还没遭过心魔,她修为增长过快,本就到了心魔降临的边缘境地,顾砚纯粹童子心性的一句疑问,却引得叶青篱辗转思虑,渐至形容憔悴。   她这一日从山下归来,摘了四季豆准备清炒,又用金刃术将西绒兽肉切成肉丝,切菜是时候她元神不稳,有一道金刃术竟然飞错方向,斜斜划过了她的脚趾,疼得她下意识惊呼一声,脚下一歪,就坐倒在地。   自修炼以来,叶青篱还是头一次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她神思不固,连带着忍耐力、控制力一齐下降,偏偏她本身并无所觉,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虑中。   顾砚从小花园里跑向厨房,身上依然沾着草木泥灰,他的脚步在厨房门口稍稍一顿,犹豫片刻,到底还是继续向前,走到了叶青篱身边。   “喂……”顾砚虎着脸,“你怎么这么没用?”   叶青篱怔怔地回头看他,问道:“你饿了吗?再等片刻,饭菜就好。”   顾砚本来伸向她的那只手又好像被毒蛇嗤咬了似的,闪电般缩回,他气得伸脚去踢那灶台,怒道:“谁问你要饭吃了?”   叶青篱噗嗤一笑:“要饭?哈哈,亏你想得出来……”   顾砚小脸绷得紧紧的,刷又黑成了锅底。   “吃饭的时辰已到,我最多再等你一刻钟。”他干脆往旁边的木凳上一坐,挺直着脊背老爷似的吩咐,“快点!”   叶青篱看他这副小大人的样子,忽然觉得特别好笑,她捂着肚子坐在地上,浑没一丝形象,笑得眼泪都快要迸出眼眶。   顾砚抿唇等着她,小拳头捏得死紧。   “顾砚,”叶青篱仿佛自语般提问,“你说为什么每次人族和妖族大战的时候,魔修也会参与其中,一起抵抗妖族?”   顾砚不屑道:“怎么简单的问题你也好意思拿出来问?魔修不也是人类?为什么不能参战?”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叶青篱元神所居的泥丸宫中仿佛有惊雷划过!   她表情变幻,似哭似笑,心里反复想着:“我果然是蠢得很,道也好,魔也罢,关我什么事?说到底,仙魔都是凡人修成,根底都是人类……我不努力提升实力,想这些东西做什么?”   风月相霁,半边朦胧,半边清醒。   叶青篱只觉得自己泥丸宫中轰隆隆倾塌了一片,她熟极而流地就地盘膝坐好,搬运灵力,引动心法,大肆吸收身周狂卷而来的灵气。   昭阳峰上峰的灵气本就充沛浓郁,叶青篱的身体就好像漩涡一般,引得水、木、土三系灵气犹如鱼跃深涧,争相扑来,虽然三系灵气互有冲突消磨,最终能停留在她体内的只有三成,但这三成灵气又互为相生,交替着壮大。   她舌底生津,丹田中的灵力犹似薄雾转浓,渐渐汇聚成小溪,在数不清的搬运间猛然越过了屏障!   待叶青篱神清气爽地再次睁开眼时,就见顾砚紧盯着自己,一脸的若有所思。   “看什么?”她心情大好,笑得眉眼粲然。   顾砚很认真地说:“《修行略解》有言,凡身有灵骨者,可引天地灵气入体,采集万物精华,以涤荡自身,求仙得道。灵骨分五行,五行偏向专一者为上,双数者为中,进三者为下,其余皆庸碌。”   叶青篱笑容收敛,微侧头,问:“你背书做什么?”   “你是三系灵骨,何以修行进阶如此之快?”顾砚伸出手指。   叶青篱心下有一瞬间惊慌,随即她又反应过来,到目前为止,她都没有利用长生渡辅助过修行,她哪里用得着心慌?   “我悟性好,灵骨又不等于全部!”她神se微冷。   顾砚坐在木凳上,双手握拳,点头道:“没错,灵骨不等于全部,影响修为进阶的还包括悟性、胆气、意志。”   叶青篱见他神情似乎有异,不禁问道:“那你是几系灵骨?”话一出口,她又觉得好笑,顾砚如此聪慧,且能被首座收为弟子,那资质定是极好的。   “金、木、水、土,独独缺火。”顾砚昂着小下巴,傲然道:“我是四系灵骨。”   叶青篱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仔细观察顾砚神情,见他骄傲得仿佛在说“我是顶级的单系灵骨”——可他明明说的是:“我是四系灵骨”。   这个聪明得几近妖孽,一生气就能引得身周灵气异动,处处显出强横的孩子,居然是资质极为低劣的四系灵骨?叶青篱心中翻腾起说不出的复杂滋味,天底下四系灵骨的人何其多?可唯独顾砚身具四系灵骨令她有些难以接受。   窗外月光如银,漠漠透进室内。   顾砚将青玉灯摆在桌子上,横眼看着叶青篱:“你还不点灯?”   叶青篱连忙握住灯盏,用灵力将通明阵激发。   “我饿了,你原来说一刻钟可以做好饭菜,可你现在却浪费了两个时辰。”顾砚依然像个大老爷般指手画脚。   叶青篱心中哑哑地有些酸涩,她翻着储物袋,一样一样重新往外面取食材。 二十回:一花之缘   练气第八层。   叶青篱一夜调息,巩固了修为,心中对练气第九层也越发期待起来。   只有修到练气第九层,她才能够炼化使用法器,从此实力将真正提升一大个台阶,毕竟练气期可以使用的法术威力多半都偏弱,而一些高阶符篆又纯粹就是烧钱的东西,至于踏云兽的能耐终归属于外力,你算不得叶青篱自己的本事。   这个早上她格外用心准备了早餐,食材取的是长生渡中千年翠竹诞生出的笋尖,和着灵米一起熬了才笋尖瘦肉粥。   顾砚照例挑剔无比,只不过在挑剔完以后,又加了一句:“倒是清香灵动,比平常有些不同。”   那笋晶莹如玉,入口清甜,自然是不比那些一年生的普通食材。   叶青篱料定顾砚现在没时间,以后也没功夫去研究食物材料,这才敢拿出这样的笋尖来,事实上,贪图烟火口食的修仙者本就极少,即便有好那口腹之欲,所喜者也不过是美酒灵果,或者灵茶琼浆等无需烹饪的食物。   这次下山,叶青篱却特地跑到凡人的交易市场,去买了不少食谱,她对顾砚的身世有所猜测,想他如此聪慧,偏偏根骨极差,还能被首座收为弟子,其来历定是大有故事。   而往往来历越大的人,本身能力若是不足,所需承受的压力也会比身世普通之人大上许多,叶青篱可以想见顾砚处境之艰难,心里难免对他有些怜惜。   毕竟这大半个月相处下来,只要双方没有什么仇恨冲突,总会生出些感情的,何况顾砚再怎么刁钻也只是个小孩子,因其心性未定,叶青篱想着他还有可塑空间,就自然对他多了几分宽容。   她养在长生渡里的蚕终于开始吐丝了,生长时间比外界少了十来天,大约是因为其所食用的桑叶品质极优的缘故,不过这也证明,在长生渡中喂养动物并不具备多大优势,至少同植物相比,那就是天壤之别。   申时末刻,叶青篱回到绣苑,就见顾砚拎着水壶在给花草浇水,那小脸说认真的神情,还真显出几分花农的架势。   叶青篱不禁莞尔,捋了捋袖子便准备回厨房做饭。   然而她一转头,却见院前斜坡的小路上悠悠闲闲走来一个白se人影,看这人行走的方向所指,分明就是她的绣苑。   昆仑派中,只有剑修会统一着白袍,叶青篱愣了愣,又凝目看过去。   那人的身影渐渐清晰,他从坡下而来,最先出现的是他的乌发,然后是他温润的双眸,他的面容极是秀丽,双肩如削,长发落过他的肩头,一直落到了他腰间,他腰上束着乌黑的带子,使他整个人犹如水墨芙藻,衣袂翩翩,明丽雅致。   叶青篱想起了这个人,他正是那位在搜妖塔中许过要给叶青篱一朵地焰花的印晨。   脚步顿在原地,叶青篱没想到印晨还真的过来找她了。   “师妹所居之处,倒是叫我一顿好找。”印晨声音朗朗,洒然而笑。   叶青篱唇角弯了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微微点头致意。   “你怎么还不做饭?”顾砚可不管来人是谁,他把水壶往地上一放,横眼看着叶青篱,“时辰到了!”   叶青篱顿时就有一种要把这小破孩子关在静室里饿上三天三夜的冲动,他说话可真是不客气到了一定程度,平常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还好,现在有外人在,他还这么不给师姐面子,叶青篱深感挫败,   “印师兄,”她无视掉顾砚的话,对印晨礼貌地笑了笑,“多日不见,恭喜你从搜妖塔归来。”   “同样恭喜你。”印晨淡淡一笑,并不废话,“我已经带来地焰花,总算是不负所约。”   叶青篱连忙将印晨让到小院的正厅中,然后摆上酒盏,取出灯笼果酒来待客,她还是头一次正经招待客人,心里的感觉不免有些忐忑,目光便落在酒盏上,思索着应该怎么面对印晨。   “叶师妹,这是千年开放的地焰花。”印晨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盒放到桌上,“这个人情叫我丅日夜记挂着,如今总算是落得轻松。”   说话间他神情坦荡,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急于摆脱人情的行为有什么不对。   他行为确实没什么不对,只不过大多数人不会像他这样说得直接。名门弟子们尤其好脸面,一般人就算心里巴不得算个清楚,表面上也会说几句圆乎的话,叶青篱已经领教过他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性情,当即就收起玉盒,笑盈盈地道:“师兄客气了,师妹我这里地方小,便不多留客人。”   她心底下比印晨还要着急,一来她不在乎这朵地焰花,二来她急着给顾砚做饭,就怕这小霸王到时候又指责她不守承诺。   印晨目光微微闪烁,他双眸流转,本来作势要起身的动作在听到叶青篱送客之言时,反又停了下来,他端起酒盏轻抿一口,不温不火地说:“师妹过谦,这酒灵气外溢,香甜醇厚,一般人还未必能拿出来待客。”   天下灵果种类多不胜数、叶青篱的灯笼果酒并不是什么高品阶的东西,倒没引起他怀疑。   “师兄若是喜欢,我便送你几坛如何?”   她这是再次送客了,只不过言辞比适才要稍微委婉了些。   印晨掩藏下心中的惊讶,目光一转,笑道:“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叶青篱取出五坛灯笼果酒,顺势起身,微微点头道:“师兄请慢走,我这里还有些事情,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她一再送客,说完这句话,干脆就直接往厨房里走去。   小花园里,顾砚的目光一直关注着正厅大门,待见叶青篱没过几息的时间便从里面走出,鼻子里就哼了哼,转而拿起水壶,继续浇水。   过得一小会儿,印晨也从正厅走出,他缓步走到顾砚身前,弯腰看着他,温温和和低问:“小师弟,这个小花园都是你在照料吗?”   顾砚举起剪刀修剪花枝,根本就不理他。   印晨微微一笑,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鹅蛋大小的五彩珠子,递到顾砚面前,用极诱惑的语气说道:“小师弟,这颗五彩幻珠非常有意思,只要你用手握着它,默念启动,它就能把你心中幻想的景象映射出来。”   顾砚继续修剪花枝,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叶青篱走到厨房门口,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印晨手上捏着一颗五彩幻珠,直直伸在顾砚面前,那幻珠上空,腾起了一座磨盘大小的微缩版青山,山se苍翠,真实细腻。   随着那青山恍如活物般跳动,山体渐渐扭曲拉升,成了一条长蛇的躯干,青蛇迅速长出鳞甲,伸展出四肢,额上生角,长脸阔嘴唇上生须,竟在转瞬之间又变成了一条威风凛凛的青龙!   青龙望天长吟,身躯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虽然幻珠的映射不能模拟声音,可光凭这飞龙在天的一个姿态,就足够让人感觉到神龙之威,苍凉浩渺,摄人心魄。   顾砚再也装不了冷漠,目光忍不住好奇地转到幻珠之上,眼睛一眨也不眨。   “是不是很有趣?”印晨温和地问:“若是喜欢,我送你可好?”   这纯粹逗小孩一般的语气,立刻就让顾砚像只凶兽幼崽似的炸了毛。   “白痴!”他满脸都是鄙视,瞥过印晨一眼,就大摇大摆地走向厨房。   叶青篱心底下闷笑不已,只觉这世上又多了一个跟自己同病相怜的人,印晨居然把顾砚当成普通的孩子来对待,活该被鄙视。   不过经此一事,她心里对印晨的感觉倒是亲近了不少,接下来便没再急着送客,反倒是招呼他过来一起吃饭。   “山中清苦,也独有师妹此处开了人间烟火。”印晨赞叹不已,“如此说来,师兄我来得倒正是时候。”他走到桌前,举起双着,恍有兴致地看着叶青篱。他心中别有一番新奇滋味,在这之前还从来没有哪个女修如叶青篱这般急于同他撇清一切关系的。   而烟火之食,他已经有十年不曾吃到过了。   叶青篱正要回回话,顾砚却将碗筷猛地住桌上一顿,一脸嫌恶地道:“饭菜脏了,我不吃!”   印晨自在优雅地夹菜吃饭,仿佛不曾见到顾砚的抗拒。   叶青篱头疼得又想楸住这小霸王,来好好给他上一堂基本的礼仪课。   她一把拽住顾砚的胳膊,带着这小破孩子往门外走去,一边对印晨不好意思地笑道:“印师兄,我这里有些事情要同顾师弟交代。”   印晨点头笑笑,悠闲的气度分毫不改。   顾砚不甘不愿地跟着叶青篱到了小花园,却偏着头才抿着唇不肯理她   “顾师弟……”叶青篱语重心长。   “哼!”顾砚斜睨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嘲讽之意,仿佛是在笑她庸俗,也笑她无能。   叶青篱本来就要脱口而出的说教忽然就卡在了咽喉边上,一时进退不得,哽得她难受之极。   这个时候,坡下有只小巧的纸鹤扇动翅膀,倏忽越过数十丈距离,停到了叶青篱身前,这是传讯符的一种,而照这纸鹤的规格来看,应是山下宗纪处传过来的。   “叶师妹,有位青羽师妹自称是你同族,想要见你,是否放行?” 二十一回:彼方浩渺   小巧的纸鹤拍打着翅膀停留在叶青蓠指尖,点点流光从它双翅上不断生起,又不断洒落,美如精灵之物。   叶青蓠对着这漂亮的小东西发呆了片刻,下意识将目光往厨房转去。   她很奇怪,为什么印晨可以不需通报就直接找到了她,而青羽要进来却还得在宗纪处等候传信。   “难道是因为我们都进过搜妖塔,是内门精英弟子,所以有特权?”叶青蓠此刻的情绪十分微妙,她纤长的十指在虚空中微微拨动,运起灵力回复:“青羽是我堂妹,劳烦师兄为她指路,多谢。”   那纸鹤拍打着翅膀,又化作流光投往山下。   叶青蓠目光相送,片刻之后仿佛想到什么,又连忙交代顾砚:“我要下山一趟,你若是不想饿肚子,就好好的进去吃饭。”她故意摆出恶狠狠的神情来,以表明自己态度之坚决。   话音一落,她也不等顾砚回答,抬手招呼踏云兽,纵身一跃便跳上它的宽背,令它架起云头,快速往山下飞去。   飞行途中,踏云兽很不客气地跟叶青蓠讨价还价:“我要喝酒,很多很多的酒。”   叶青蓠哭笑不得:“我给你的酒还少吗?”   踏云兽咂吧咂吧嘴唇:“种类太单一,你除了灯笼果酒,你不会酿点别的?”   事实上,叶青蓠就连灯笼果酒都酿得不怎么样。不过她最近刚立志要练出一身好厨艺,这酿酒的手艺也该是要好好提升的。嗜酒的修仙者不在少数,美酒琼浆若是能够诱人到一定程度,那可不比灵丹妙药的价值差。   “我种了很多果树……”她半是辩解,半是表态。   踏云兽对此表示不屑:“在你眼里就只有果子可以酿酒?”它虽然没喝过别人酿的酒,不过最近跟着叶青蓠多次下山,眼界却开阔了许多。   叶青蓠先是被顾砚那小破孩子鄙视,现在又被自己的灵兽鄙视,心里那份憋屈可真是难以描绘。她暗暗告诫自己,“我要有气量、有气量”,如此几次之后,才回道:“一口气吃不成胖子,只要有时间,我自然会好生去钻研这些技艺。”   踏云兽喉咙里咕噜咕噜地作响:“你每天都有时间,修炼的事情又不能过于急躁,你每日里总要做些别的。”   叶青蓠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去搔踏云兽脖子上的毛发:“鲁云,你其实就是嘴馋。行啦,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馋虫没处可解的。”   云桥早过,下峰的外事殿群已然在望。因是傍晚时分,夕阳下的昭阳峰外宗显出一种人人回归的安详。不少人完成了一天的杂役任务,正或是步履匆匆准备回住处修炼,或是三五结伴地讨论修炼心得。   叶青蓠心中一动,想到上峰每逢三六九日都会有金丹期长老在沧海楼前开课讲道,不由得煞是懊恼:“我每天只想着怎么下山打理长生渡,都忘了进入内门还有这项好处了。就算是新现在闭关,我不能得到他老人家亲传,去听听门派大课也是好的啊。”   踏云兽稳稳停在宗纪处房舍之外,叶青蓠从它身上跳下,正见到叶青羽从门内快步走出。   “青羽妹妹!”叶青蓠站在台阶下,轻唤了一声。   三层台阶之上的少女顿住脚步,侧目向叶青蓠看来。   这少女不过十二三岁年纪,穿着湖水蓝的短衫,月牙白的裙子是轻纱质地,裙角拖过她脚踝,从下往上洒着星星点点的碎花,花枝妖娆,一如她华彩明媚的双眸。她的眉毛犹似烟笼青山,肌肤白腻得更胜上等温玉,虽是年龄尚小,面容还稍稍有些稚嫩,可早就有了美人的形态,霞光相照,青葱动人。   “姐姐!”她笑的时候眼睛弯起,左颊上的小酒窝微微凹陷。   叶青蓠不大习惯她多年来的亲切,脚下略一迟疑,才走到她身边,笑了笑道:“既然过来了,就随我一同上山吧。”相比之下,她的笑容就要显得平淡很多。那微弯的红唇在她清丽的脸上有如静水涟漪,温雅相宜。   青羽的视线落到踏云兽身上,惊叹道:“姐姐,这是你的灵兽吗?好威风!”   叶青蓠看向踏兽,笑容便愈加真切了些,她点点头:“鲁云很好。”她没说的是,若非有鲁云在身边,她只怕很难活到今天。   青羽好奇地走到鲁云身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很期盼地问:“我可以摸摸它吗?”   “你要问他。”叶青蓠走过来,“鲁云是我的伙伴,我得尊重他。”   叶青羽脸上闪过气恼,当即抱怨道:“姐姐,你只记得尊重它,怎么不记得要尊重我?这是你的灵兽,你不想让我碰,直说便是,何必拿这话来搪塞人?”   “我……”叶青蓠愕然,她从小就被青羽压着一头,什么都习惯于让着她,这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分辨。她的视线稍转,望见外事殿群庞大逶迤,天空云霞涂染,不知其何所起,亦不知其何所终,竟如那天道之浩渺,苍苍乎巍然。   云霞之性,习于变幻,竟也有这般大气磅礴之时;苍山之性,习于凝重,竟亦有如此飘渺之象。   叶青蓠的心绪渐渐平稳坚定,她回望向青羽,淡淡笑道:“我们上山如何?这沿路风景同观澜峰许是有些不同的。”   叶青羽惊讶地望着她,一时只觉得眼前之人承重无缘,竟再不像自己从前认识的那个叶青蓠了。   在青羽的记忆中,这个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堂姐从来就不会拒绝自己的任何要求,她从未想过,叶青蓠有一天会用如此坚定语气向她扔下软钉子。   “青羽,你如今在观澜峰,可是拜于哪位长老座下?”一边行走,叶青蓠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姐姐一样关心妹妹的修行现状。   她表情平静,身上隐约环绕着温淡的自信,眉目间神采湛然,全不是从前小家小气的样子。她这是厚积薄发,这两年来所经历所感悟的点点滴滴早便沉沉下在她心神中,这一日得见青羽,她才恍然发现自己其实早就可以走出儿时的阴影了。   不可否认,从前一直生活在青羽的光环下,叶青蓠表面装作不在意,心里其实是有些自卑的。这种自卑造成了她一再自我安慰式的“胸无大志”,可修行路上,若没有足够的坚定自信,又怎么走得更稳更远?   她能走到今天,本来就极不容易,自然不会让一些随侍什么旁枝末节的事情来动摇自己的心性。学会拒绝,也是坚定自我的开始。   叶青羽越发惊奇,她表情复杂地看着叶青蓠,沉默片刻,才有些意兴阑琳地道:“我师尊是陈家一位金丹初期的长老,被称作云山真人,姐姐可有听说过?”   “不曾。”叶青蓠见她说起师承便兴致低落的样子,不由劝解,“你能直入内宗,拜得金丹期长老为师,已经很好了。”   “比不得你,内宗精英弟子!”叶青羽脱口说道,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被这语气中酸溜溜的味道给骇了大跳,片刻之后,她才哼了一声,又闷闷地说:“姐姐,你怎么能进搜妖塔?”   听她这语气里的意思,倒像进搜妖塔是个什么大好事一般。   叶青蓠能够理解她的想法,因为她看到的只是从搜妖塔里出来后所能得到的荣耀,却忽略了其中凶险。   “我在搜妖塔里,有三次都差点死于非命。”叶青蓠沉默片刻,又道:“我能活下来,靠的多半是运气。运气一物,不可捉摸。”   叶青羽的目光在踏云兽和叶青蓠之间一转,不信地轻轻一哼:“什么运气?姐姐,你给我详细说说搜妖塔里的事情怎么样?”   搜妖塔里的事情,除非进入其中,否则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叶青蓠相信,凡是能从搜妖塔里走出的昆仑弟子,没有一个会愿意在其他人面前提起其中经历。这不止是因为那些凶险,更重要的是,同门相残之事绝不能拿出来当作谈资跟别人说。   能够出来的人,又有哪个手上会不沾着同门鲜血?   这样的事情大家心照不宣就是,若是宣诸于口,昆仑的名门形象会不会崩塌不一定,说话之人却肯定是没有好下场的。   叶青蓠的再次拒绝倒叫叶青羽忽然一叹:“姐姐,你变了好多。”   “门派中黎紫然不比家里。”   “姐姐,你能从搜妖塔里出来,定然是极有能耐。我以后在修行上有什么问题,就过来问你可好?”   叶青蓠扯出青羽现在正处在练气第七层,她点点头,又反问:“按照观澜峰的规矩,你也不能时常到这边来吧?”   叶青羽抱怨道:“是啊,咱们门派这么大,我现在又不能飞行,要从观澜峰过来,可得花上大半天的时间呢!我今早辰时刚到就出了门,等到你这里,天都要黑了。”   “这倒是麻烦。”   叶青羽于是趁势要求:“姐姐,你既然有踏云兽,不如常来看看我,怎么样?”   还未等叶青蓠回答,她又委委屈屈地抱怨:“你从搜妖塔出来,也不给家里报个信,害得我们好不担心。要不是我今天试着来找你,还不知道你如今的光景呢。”   叶青蓠顿时无话可回,她总不能说自己之所以不报信给家族,是因为担心再次成为家族利益的踏脚石吧?   哑了片刻,她才说:“我有空的时候,自去观澜峰找你。”   她们转过小坡,一起踏入绣苑的小花园里,刚好看到印晨破了半幅衣袖,一脸惊愕地站在院中,而顾砚手拿着一个储物袋,正是眉眼飞扬,神情嚣张得不可一世。 二十二回:雷霆   整个天空郡被夕阳铺染出了火烧一般的红se,深深浅浅的铺在大地上。   小花园中晚风轻送,叶青篱看看印晨,又看看顾砚,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有点难以置信,顿了片刻,才满是怀疑地问道:“顾砚,你抢了印师兄的储物袋?”   顾砚轻哼一声,将储物袋缓缓收进自己怀中,算是默认。他虽然竭力装出淡然的姿态,不过着他那红扑扑的双额和亮晶晶的双眼,就可以想见他现在有多兴奋多得意。   叶青篱顿时懊恼地在心里哀叹了一声,她有些尴尬地看着印晨,满是歉意地笑了笑道:“印师兄,我这师弟顽劣……”   “顾师弟也是我的师弟,”印晨微微挑眉,他的神se已经从惊愕恢复到了平静,未等叶青篱把话说完,他便淡淡笑道,“我们同出昆仑一门,师弟若是看得上我那些小东西,送他便是。”   他虽然是打断了叶青篱的话,但他姿态清癯,气度温文,竟分毫不显得无礼,反而让人觉得他雅量高致,犹似莲花之白,梅花之香。   青羽小姑娘站在一旁怔怔望着他,只觉十几年来所见之风光,未有能如他一二者。   而这样的对比之下,就更加显得顾砚乖张顽劣,令人观之生厌。   叶青篱全没发现身边堂妹的一颗芳心就这么简单地失落了,她现在正头疼得厉害。   印晨虽然口称不在意那个储物袋,但谁都知道修仙者习惯将全副家当都放到储物袋里随身带走,若是他有几个储物袋,这个袋子里面装的只是些杂物还好,如果被顾砚抢走的那个储物袋里放着贵重物品,那印晨这句不在意可就值得商榷了。   叶青篱早就领教过印晨的狡猾,半点也不敢将他那温文尔雅的表现当作他的本质。   她心里其实有些怵这个人,所以早先下山的时候便连招呼也没想到要跟他打上一个,直接就把他晾在一边,现在 发生了这种事情,她真有种一头钻到地洞里的冲动,她只感觉自己背上仿佛背了几块诸如“教弟不严”、“不知礼节”、“蛮荒原始”的黑漆大招牌。   而印晨虽然一脸温和,可叶青篱却仿佛能感觉到,他满含笑意的眼睛底下尽是等着看好戏的神情。   “顾师弟……”暗地里深吸了好几口气,叶青篱才能让自己摆出笑脸面对顾砚,她现在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同情这个死孩子,对这样恶劣的家伙,就该用出雷霆手段!   只不过这个雷霆手段究竟应该怎么实施,她还在考虑当中。   顾砚很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对,他警惕地看了看叶青篱,又看了看印晨,绷着小脸嘲笑道:“是你自己没用,明明被我抢走了东西还要装什么大度!这个储物袋到了我手里就属于我,轮不到你来装大方!”   叶青篱觉得自己现在的脸se一定很难看,她差点没被顾砚这强盗逻辑给气翻天,这孩子有时候看着还挺讲道理,可他骨子里的东西原来就从未改变过。   印晨眼中暗暗闪过一丝恼怒,他不接顾砚的腔,只是看着叶青篱,嘴角微微上弯。   叶青篱没来得及说话,倒是旁边的叶青羽忽然叫道:“你这孩子没教养!姐姐,这是谁的孩子?你怎么让这么个野东西在这里撒泼?”说话间,她扬手就弹出一粒铁刺荆棘种子,那种子落在顾砚脚下,迅速生长。   本来准备教训顾砚的叶青篱大怒,她挥手放出引火术,炽热的火舌瞬间就将那刚刚伸出一截细芽呃铁荆棘吞没,然后留下细细的灰烬,消散在空气中。   旁边三人全都惊奇地看着叶青篱,顾砚是奇怪叶青篱居然会救他,青羽是震惊于堂姐破起自己的法术来居然分毫不留情面,只有印晨看到的,是叶青篱那利落的施法姿态,以及精微的法术控制。   从叶青羽放出缠绕术起,到叶青篱施放引火术,中间只间隔了不到一息的时间,更令印晨感到欣慰的是,叶青篱能够控制住引火术迅速烧掉铁刺荆棘藤,却不伤及已被荆棘爬到脚上的顾砚分毫。   这手控制真是妙到毫巅,印晨暗暗比较,自叹弗如,不知不觉间,他看向叶青篱的目光就有所改变。   “他有没有教养,归我来管。”叶青篱轻轻扫过青羽一眼,目光中隐含的气势竟然叫人心怯,“青羽妹妹,我这里的风景若是令你不满,你可以到别处看看。”   叶青羽几乎惊呆,面对这样的堂姐,她一时之间全然反应不过来。   只听叶青篱又道:“印晨师兄,招待不周之处,万望师兄多多海涵,今日之事,我必然给你一个交代。”   印晨点点头,微笑道:“师妹客气了。”   “请师兄稍等我片刻。”叶青篱说话间便大步上前,一把抱起顾砚,也不管他的挣扎,直接就将他带进一间房里,然后脚下一勾,紧闭房门。   她一手抱着顾砚,另一手挥出九面阵旗,快速布下简易版的阴阳匿行阵,然后将这小霸王毫不客气地扔到地上。   顾砚被她摔倒在地,脸上登时青红交接,那脸se真是精彩之极。   “你觉得你很聪明?”对视之中,叶青篱忽然将嘴角一翘,笑了起来,她笑得眼睛眯起,目中的寒光微微隐现,只一眼就叫顾砚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轻视。   他快手快脚地爬起身来,努力瞪着叶青篱,撇了撇嘴就要说话。   叶青篱却不给他几乎,紧接着又问:“你觉得你可以站在神州顶端,俯视天下任何人?”   顾砚紧咬着牙,这次却没有再要回话的意思。   叶青篱连串的提问:“你觉得你有足够的资本,能够想看不起谁就看不起谁?”   “你觉得印晨师兄这次在你手上吃了小亏,就很没用?他若是不自重身份,若不是顾及同门之义,你觉得你还能好好地站在那里等我回来?”   “刚才要不是我救你,你就要被人家一个小姑娘捆得再也不能翻身了!”   顾砚这次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他瞪着叶青篱,恨恨道:“你敢不救我?”   叶青篱于是灿烂之极地笑了:“说到底,你所依仗的不过是明慧师姑的宠爱,还有你首座弟子的身份,你嚣张狂妄,自以为是,跟那些一肚子草包的纨绔子弟又有什么不同?”   这话简直是字字诛心,顾砚年纪虽小,心智却大不同于普通孩童,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脸se瞬间变得十分苍白。   “你觉得你就算是四系灵骨,资质低劣也没什么?你觉得有你那颗聪明的脑袋就能弥补一切?”叶青篱眉梢眼角都带着浓烈的嘲讽之se,“就算你再聪明,若用得不是地方,也永远都看不到天地开阔!凭你如此狭小的气量,你也永远都不会明白,借他人之势和用自己之势的区别!”   顾砚嘴唇微微颤抖,仿佛是想要辩解,又说不出一句话来。   “有能力的人嚣张那是枭雄气概,无能之人嚣张却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叶青篱心里忽然通透,打击一个人的肉体永远也及不上打击一个人的内心来得有效,她先前制定的那张“课程表”充其量也不过是让顾砚稍稍收敛脾气,至于他那满身的恶劣的禀性,不会因此而有分毫改变。   顾砚彻底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他从怀中取出的自印晨的那个储物袋,轻轻放到窗边的小几上。   叶青篱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心里暗道:“拿得起放得下,倒也不是那么不可救药。”她微微松了一口气,不再多说什么,而是取了储物袋便推门而出,然后顺势又关上房门,将顾砚留在里面。   小花园里,印晨和叶青羽正对面坐在香樟树下的木桌旁,叶青羽双颊透红,兴致高昂地说着一些修炼上的事情,印晨则偶尔微笑回应。   见得叶青篱出来,印晨长身而起,向她点头致意,叶青羽却有点不甘不愿,她望向叶青篱的眼神仍然带着怨怼,小嘴也微微撅起,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这时候天se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木桌上的青玉灯放着蒙蒙柔光,也不知是谁点燃的。   “印晨师兄,今日失礼了。”叶青篱先告了罪,这才取出储物袋,衣袖轻轻一拂,顺势将那储物袋用控物术送到印晨面前。   印晨再次动容,这手控物术依然精妙得让他赞叹。   “师妹如此客气,可是存了要将我生生惭愧到死的心思?”他轻笑一声,接过储物袋也不查看,直接就收进怀中,那潇洒大方的姿态,又叫叶青羽看得好不倾慕。   见此情景,叶青篱却越发不愿意同印晨接触了,她总觉得这人肚子里藏着一潭深水,同罗珏的神秘莫测不同,他是表面上让人看起来清澈见底,可水深处却总是藏着未知的危险。   两人又随意客套了几句,看看天se,叶青篱只得留他们两个在这里过夜,   她在西侧的偏房里收拾了两间卧室出来,因她最近购置了不少日用品,被子也是不缺的。   天se虽暗,却还没到入定归寝的时候,叶青篱不想陪着青羽和印晨来个什么点灯夜谈,干脆就找了个借口遁入厨房,只说是要做些小吃出来给他们品尝。 二十三回:黄金裹玉玉生香   这夜星辉朦朦,夜se深浓。   叶青篱便又拿出两盏白玉灯,点在厨房东西两角。   她手上捏着一颗土豆,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照她的本意,是不想留客的,只不过青羽是堂妹,留她属于分内应当,而当时印晨这样说:“我与青羽师妹详谈甚欢,不若便厚着脸皮再叨扰青篱师妹一顿如何?”   叶青篱还没来得及说话,叶青羽就练练附议,一副不将印晨留下就决不罢休的架势。   这时候叶青篱若是还看不出什么不对,她就真该洗洗自己的脑袋了。   她尚未能懂得情之滋味,眼见青羽就要有飞蛾扑火的架势,第一反应就是考虑其中后果:“青羽妹妹若果真对印师兄有意,只怕是会招来不少麻烦。”   “印师兄的心思深得很,他这样的人,又怎么会随便对一个小姑娘动心?就算青羽摸样极好,几年后能够长成绝se,那也是几年后的事情了。而青羽若不能得到他的回应,又会怎么做?”   叶青篱心生忧虑,又想着顾砚还没吃晚饭,自己总不至于打击了他的心灵还要让他饿肚子,干脆就遁入厨房。   “就算她能够得到印师兄的回应,她跟陈家联姻的事情又怎么办?”她左思右想,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青羽突然来访,怎么看都是事有蹊跷,只不过在事情说开之前,叶青篱却不能主动提及什么。   她想来想去,对目前的状况毫无应对之法,也就只有提起心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定神之后,叶青篱才忽然想起自己其实根本就不会做什么小吃。她摇头笑笑,干脆在储物袋中翻拣菜谱,找到一本《百家杂食》,准备临阵磨枪随便照着做点什么试试。   她翻开菜谱,再对照自己的食材,便挑了性质温和又能填肚子的南瓜做主材料。   长生渡出品必然是精品,叶青篱选的那个南瓜足有磨盘大,瓜皮橙红,隐约泛着紫se光芒,足见这瓜灵气四溢,养得极好,她将南瓜削皮去籽,切成薄片,整齐地排入进五个碗中。   她又取了些百年生的七星莲子,去了苦心,将之塞入南瓜里头。然后放出引火术,在锅底倒入清水,便将蒸板放入锅中,又把碗都摆好,盖上锅盖便用急火快煮,等水开以后才调成文火细细蒸起。   其实菜谱上的这道莲子蒸南瓜不是这样做的,相较起来,对食材要求没这样高,同样做法也更复杂些。   可叶青篱一来是厨艺还处在初级状态,二来是觉得这样做更容易体现出这两样珍品食材的原汁原味,便选了最简单的法子。约莫两刻钟过后,南瓜的香甜裹着莲子清香渐渐透了出来,竟犹如细雨之下,荷花丛中惊起的涟漪。   叶青篱大喜,她平常做菜手法单一,只知翻炒,空用了许多种类的极品食材,却总是能将菜炒得失了原有的灵动之味。炒菜的火候本来就很难掌控,拼的是经验,一时半会间,很难练出来。   此刻闻得清香,叶青篱不敢怠慢。她慢慢熄了火,将那锅盖一掀,浓郁的香甜之味顿时就对着她整个人直扑而来!   叶青篱只觉得精神一振,经脉内的灵气都比平常活跃了几分。这应该就是那百年七星莲子的功劳了。七星莲子本来就不同于普通的凡间之物,它是长生种,可以生长数千年而不败。   只不过这一味莲种比较难养,百年份的比较常见,千年份的却算稀有了。   百年七星莲子属于凡品一级灵药,一枚标准灵石能买十颗,所以叶青篱敢将它拿出来做菜。   食物的香味同样吸引了坐在院中的两人,印晨朗声道:“叶师妹,此乃何物?为何香得如此奇异?”   叶青羽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更是毫不客气,起身便跑进厨房,惊奇地问:“姐姐,你做了什么?怎么香得这么诱人?我在家里可从来就没有闻到过这样的饭菜香味。”   “就是莲子蒸南瓜而已。”叶青篱头一次在做菜上得到他人认同,先前的忧虑便被放到了一边,连带着对青羽和印晨也不再那么避之不及了。   她将那些圆碗取出,逐一扣在釉着月白花纹的五个白瓷盘子上,再将碗取开,那些盘坐上便显出了颜se金灿、圆弧整齐的粉蒸南瓜来。金黄的南瓜衬着白se瓷盘,再加上热气与着清香团团相绕,真是令人观之悦目,闻之欣喜。   叶青羽已经迫不及待地端了两个盘子出去,她将其中一盘放到印晨面前,喜滋滋地说:“印师兄,尝尝我姐姐的手艺吧。”   印晨将目光投向厨房,轻笑道:“青篱师妹,何不将筷子拿来,莫不是舍不得这一盘黄金泥?”   叶青羽这才发现自己没有拿筷子,顿时红了脸颊,她想到印晨发现没有筷子,不问自己,却去问那还在厨房的堂姐,心里不由得就窝着股难受。   “师兄倒是给这莲子蒸南瓜取了个好名字。”叶青篱淡淡一笑,人还在厨房门口,手上一掷,便有两双竹筷如闪电般 分别射向印晨和青羽。   她动作突然,竹筷外面裹着灵力,便如四支离弦的利箭,带起了风声与寒光。印晨将手一抄,轻松接住了一双筷子。筷子上的灵力与他手中灵力相撞在一起,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这边的叶青羽却没他身手,只来得及侧身闪避,任由竹筷带着利风嗖地插进了木桌!那筷尾微微震颤,嗡鸣犹似轻歌。   “青篱师妹好雅兴。”印晨眸光一转,悠闲地用筷子拨动南瓜,忽又笑,“南瓜当中裹着雪白莲子,原来这不是黄金泥,而是黄金裹玉。用百年七星莲子做玉,师妹倒真是舍得。”   “普通的玉随处可见,极品美玉却是无价之宝。”叶青篱按捺下心中警惕,清亮的双眼紧盯着印晨,“不知师兄是否以为,这美玉之外裹着黄金乃是暴殄天物?”   她有意试探,却听印晨笑道:“美玉之香,便是被黄金这等俗物包裹,也不会衰减分毫,这黄金在与不在,倒也没有多大干系。”   他这话说得煞是洒脱,又隐含着别样的意味,叫人捉摸不透。   叶青篱便不再多想,只招呼鲁云,分了一盘“黄金裹玉”给它。鲁云伸出大舌头一卷,那小盘子就被它舔了个干净。   吃完之后,它还摇头晃脑地抱怨:“太少了,太少了,叶青篱你好小气!”   它喉咙里咕噜声响,所表达的意思只有叶青篱能够明白。   “明日到山下去特别定制一口两米开口的大锅来!”叶青篱悄悄瞪它一眼,“每天给你熬一大锅的东西,看你吃不吃得下。”   鲁云大刺刺地张着嘴,反而有口水横流之意:“这样好,你明日一定不能忘记。”   叶青篱噗嗤一笑,正抬眼,便对上了印晨探究的目光,她稍稍转目,又见旁边的青羽一脸怒气深重。   “姐姐!”她叫道,“你把筷子这样仍,叫我怎么吃?”   叶青篱反手轻弹,五指犹如琵琶轻挥,又送过去一双筷子,不过她这一次用劲舒缓,那筷子便顺顺当当地落在叶青羽手中。   “我还要去照看顾师弟,两位慢聊。”弯起眉眼,露出笑脸,叶青篱端起两个盘子,再次走进顾砚房间。   她两手不空,便直接用脚踢门,那动作虽然并不是多么粗鲁,但也绝对说不上文雅,顾砚坐在床上,双腿悬空一晃一晃,听得声音,他只是双腿微微一顿,却连眼皮子也不抬一下。   叶青篱又顺势关门,将两个盘子放到木几上,然后点起一盏新的灵玉灯。   她也不招呼顾砚,只给自己倒了一杯灯笼果酒,便津津有味地吃起了莲子蒸南瓜。   这南瓜入口沙甜,香软温热,咽入腹中之后还微微回转这熨帖的灵气,确实是难得美味,叶青篱吃得信心大增,想着自己只要认真琢磨,往后未必不能做出让修仙者都迷醉的美食来,便大觉前景可期。   一盘莲子蒸南瓜成功勾起了叶青篱的饕餮之情,她吃完之后还意犹未尽,又作势要伸手将顾砚那盘也端来吃掉。   就见那小霸王从床上跳下,气势汹汹地跑到茶几旁,一把就将盘子抢到手中。   叶青篱含笑看着他,只见他慢慢舒缓了动作,又将盘子放回木几上,然后别别扭扭地在旁边小榻上坐下,轻咳一声道:“叶师姐,这是给我的夜宵吗?”   “不错。”叶青篱心下大乐,看这小霸王一副想要变乖,偏偏又处处不自然的样子,实在是叫人心情愉快,她尤其注意到,顾砚终于肯叫她“叶师姐”了,在这之前,顾砚其实从来就没有叫过她什么。   这孩子总是习惯性省略掉对她的称呼,估计他心里是不肯认同她这个师姐的。这个顽劣坚硬的堡垒,如今终于被打破掉第一块,叶青篱可以相信,自己今后的麻烦一定会少上许多。   “谢……谢你。”顾砚生涩地道谢,然后拿起双着端好盘子,一口一口将盘子里的东西吃掉,那动作,居然还有些优雅。 二十四回:翠竹梢头素还真   晨光微透的时候,印晨和叶青羽一起离开了昭阳峰。   “印师兄,你这是什么步法?为何如此潇洒?”   只看到印晨白衣翩翩,脚下轻轻一动便能走出数丈远,那动作不急不缓,不沾烟尘,直如神仙踏步,翩然雅致,叶青羽加持了轻身术,用上叶氏家传的踏雪羽落步法,也需要他不时等候才能堪堪与他同行。   印晨的修为已到了练气十一层,他的修行经验更是远非叶青羽可比,有这样的表现也不奇怪。   事实上,如果他愿意,他大可以放慢步伐,配合叶青羽的速度,他只是不愿意而已。   “这是剑步飘零。”印晨淡淡一笑,状若随意地反问,“青羽师妹用的可是家传步法?”   叶青羽的神情间立即涌现出一股自豪来,她很骄傲地说:“这是我们叶家《太元经》中的步法踏雪飞羽,《太元经》的等级虽然不高,但踏雪飞羽修行道高深处,可是能够让人虚空飞行,犹如鸿羽呢。”   印晨微微颔首,笑道:“如此说来,叶家人人可以习得如此妙法?”   叶青羽愈发得意:“这是自然,我叶家从不在功法上藏私,所有叶家子弟都被一视同仁。”   她的话没有什么不对,只不过叶家之所以如此,却是因为家族资源奇缺,若是再在功法上藏私,那家族就不用传承了。   印晨倒是夸了几句以示钦佩,然后又问:“师妹的家族祖上可有一位千叶真人?”   “千叶……”叶青羽略一犹豫,才勉强点头,“千叶祖师天才纵横,后人不敢论及。”   印晨便不再多说,随意岔开话题,跟她聊了几句风景,渐渐就转过话锋道:“青羽师妹,我另有些事情要办,便在此处与你分道了。”   叶青羽一惊,才刚露出不舍之意,印晨已经脚下生虹,翩然远去。他的动作其实有些失礼,可叶青羽眼中只有他的风采,却对其他一切分毫不觉,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还忧忧愁愁地叹了口气,满心都是他的影子。   印晨其实没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做,他只是不耐烦再同叶青羽纠缠而已。他修的是慧剑,慧剑之道直指本心,修习之人往往行事任性,他这次来送地焰花,本意是要与叶青篱撇清关系,却没料到自己的好奇心上来,反而主动对这个师妹多加留意了几分。   “也罢,问也问了,见也见了,现在却不是浪费时间的时候。”印晨脚下如飞,快速往观澜峰回转,对他而言,这两日之事只不过是枯燥修炼生涯中的一个小小插曲,他借此聊以放松心情,此外便再没有挂碍的必要了。   隐约间,他告诫自己:“若是有缘,往后自能再见。”   于是,他的慧剑还是那口慧剑,剔透通灵,洒脱不羁。   五月二十九日,昭阳峰的沧海楼前开了道场,有金丹期长老按例公开讲课。   沧海楼是昆仑各峰俱有的藏经楼,取那沧海浩瀚、红尘一粟、道也无穷之意。自住房高层将公开课设在沧海楼前,也算用心良苦。   叶青篱如今终于成为昆仑内门弟子,其实早该摆脱那种独自摸索修行的状态,好好体验门派带来的好处才是。她刚开始自然是有些不适应,这头一次赶来听大课,心中的感觉更是新奇又期待。   这日做好早餐,辰时初刻她便等在沧海楼前,不过初夏时节日出也早,老早等在那里以抢占考前听课位置的修士更是不在少数,叶青篱到达时沧海楼前的小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这广场摸约是三亩地大小,用汉白玉铺就。沧海楼依着山壁而建,往上是小路通往峰顶,小广场的正前方则是大路通往东面云桥,侧方却生着一片长势极好的青翠竹林,那竹林衔着小广场的边儿,两方的交接线早被竹叶盖得模糊,倒显出自然野逸来。   前来听课的修士多是三五结伴,在讲课之人到来之前便相聚闲聊。有的讨论修行,有的言说山下趣事,也有的会谈论门派动向,论及门中名人,更有些意气风发的,便自指点天下风云,论说仙魔轶事。   叶青篱好奇地站在一边,有些无所适从。她连着换了好几个位置,都觉得自己跟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叶师妹!”忽然有人欢乐迪招手,“过来过来,怎么一个人站在那边?”   叶青篱转过头去,只见一个面容可亲的男子斜倚在一株修竹上,正满脸笑容的望着自己,他穿着门派统一的蓝袍,头发胡乱披散,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一股随意惫懒的味道,不是那在炽炎宫中调侃过叶青篱的邬有诗又是谁?   “邬师兄!”叶青篱也有些惊喜,能够在这里碰到个认识的人,总比两眼一抹黑要好得多。   她快步走过去,笑问道:“师兄可也是一个人在此处?”   “哪里?”邬友诗伸手对着小广场,好像点麻花养一路点过去,“这不全是同门嘛,怎么会是一个人?”   叶青篱微愕,正要说话,又见他摸摸鼻子,道:“就是大多都不认得,唉,那些家伙全都不识得我老邬的好处啊!”   这话听得人直想发笑,叶青篱眼睛弯起,压住笑声道:“邬师兄如此有趣,想必我昆仑同门都会以识得你为乐的。”   “那你乐不乐?”邬友诗眨巴着眼睛,那神情竟如孩童般无辜,“你若是乐,为何要压抑着笑声,却不大笑?你若是不乐,为何又要说假话骗我?我生平,可最最讨厌不坦诚的人了。”   叶青篱“哎哟”一声,连忙掩住嘴,忍了又忍才放开手道:“邬师兄,此时此地,你若非要逗得我大笑,可不是害我吗?”   邬友诗嘿嘿一笑,得意非凡:“我老邬生平最喜欢害人,师妹果然知我心意。”   叶青篱顿时哭笑不得,无话可说。   随着阳光大亮,来到沧海楼前的修士也越来越多,不少人占不到靠前的位置,便往竹林中走。不多时,这原本清幽的竹林里头也是喧闹渐生,纵然大多数修士都很自觉地压低声音说话,可惜架不住人多。   邬友诗忽然腾身一跃,犹如一只大鸟般纵落在身后修竹的一根细枝上。那竹枝斜斜伸出,这么个成年男子立在上头却只是微微几摆,又自闲适端然。   “叶师妹,上头风景好。”邬友诗嬉皮笑脸地招手。   叶青篱有些担忧:“不知今日开课的是哪位长老,师兄你这般……可莫要惹恼了他。”   “嗤……”邬友诗笑得浑不在意,“担心什么,我家老头子可没那么多臭规矩,他要是生气更好,我就不修炼了,急死他。”   “今日讲课的是尊师?”叶青篱心中羡慕:“能如此容忍徒弟跳脱的性子,那位师傅必定是个性情宽厚之人,这师徒两人感情真是好,原来在门派中也能有这样的师徒。”   “可不就是我家老头子?要不是上次打赌输给了他,这次要给他捧场,我才不来这里浪费时间。”邬友诗轻轻哼了哼,“叶师妹,你到底上不上来?”   另有修士看到邬友诗站在修竹顶上,便纷纷指点议论开来。   “好大的胆子,就不知道他等下触怒了讲课的师伯要怎么办。”   “这人可真是想出风头想疯了,竟然作出如此大不敬的事情来。”   也有人羡慕:“不羁外物,我辈修道当如是。”   立即便有人劝说:“可千万别学他,咱们修行也不容易……”   邬友诗在修竹梢头听得这些议论,不但没有露出半分不安的神se来,反而显得顾盼自雄,洋洋得意。   叶青篱近来的胆子变大了许多,道心也越发坚定。此刻见得邬友诗这般惬意,少年心性便被勾起,脚下一跃,同样轻盈地踩上一根竹枝,便站到了邬友诗的身边。   “嘿嘿!”邬友诗挤眉弄眼,“如何?这个位置斜对着沧海楼正门,又能有清风远景作伴,可不是比挤在前头处处气闷要好上许多?”   “视野开阔,果然不错。”叶青篱点点头,只觉得经脉中的灵气圆融适意,整个人也是 通体舒泰,心中便隐有所悟。   这时候通往峰顶的那条小路上由远及近地传来了张狂的歌声:“百年痴狂不做人,千年打坐枉成仙。你道做仙还是人,我笑不如壶中醉!”   嗝——!   猛一声响亮的酒嗝接在那歌声之后响起,紧接着一股浓郁的酒香忽然笼罩住沧海楼周围空间,然后有个青袍道人趴在一朵白云上晃晃悠悠地从林间飞出,那朵白云圆溜溜胖乎乎,半点也没有修仙者云头该有的飘逸姿态,反倒是扭来扭去像个憨傻小丑。   一朵白云当然不会真的拥有人类性情,赋予它性情的是云上之人。   那道人撅着屁股趴在云上,一只手臂从白云边缘垂出,整个儿懒洋洋地像是睡死了,姿态极是不堪。   邬友诗用袖子掩住半边脸,露出惨不忍睹的神情:“真是惭愧啊惭愧,我就说我家老头子不是那块料,首座非说这次轮到他讲课,不准他再找借口逃避,啧啧……”   叶青篱神情古怪地看着这个表情夸张的家伙,总觉得他一双眼睛都在冒着兴奋的绿光,似乎隐藏的全是幸灾乐祸。 二十五回:我笑不如壶中醉   嗝——!   肃穆庄严的沧海楼前,道境悠长的昆仑山中,忽然就响起了这么惊天动地的一个酒嗝。   恍如天上雷鸣,风云汇聚,震得半个山头的草木齐刷刷低头,一众昭阳峰修士尽皆侧目。   温泉环绕的峰顶首座居处,怀远真人摩挲着茶杯的手指忽然顿住,他忍不住起身,惊道:“列炎冲天,风摇云动,赤脚这个惫懒的老家伙,只怕是里突破不远了!”他轻轻一叹,怅然若失。   “我们这一辈中,赤脚师兄花费在修炼上的心思最少,论起修行进境却属他最快。”花木掩映的小路上渐渐走近一个人,她手上握着一把小巧的折弓,神情间微露怀念之se。   “夫人。”怀远真人从石桌旁站起,走到邵雨身边,握住她的手。   邵雨将小弓递到他手上,问:“你看,弓名裂天,是我在珍奇轩寻了好久才寻到的,便将这异宝送与顾砚可好?”   怀远真人接过这名字威风的裂天弓,也不细看便自收好,微微笑道:“有劳夫人了,夫人所选,定然是好的。”   异宝这种东西,通常都是长辈赠与修为低微的晚辈防身所用,虽然威力小,其好处却是可以自动积蓄灵力,不管是谁只要滴血认主都能轻松使用。   “师兄你既然这般关心顾砚,却为何不肯亲自好生教导他?”邵雨目光流转,微嗔,“你叫我平常待这孩子不可太过亲近,却害得我遭来明慧师妹好大的怨怼。她还以为是我心胸狭窄,容不下这个孩子呢。”   说话之间,邵雨着意观察怀远神se。   见他神情如常,并未因为明慧的名字而又分毫改变,才稍稍放落心思。   “我不是不肯教,只是不敢教。”怀远真人苦笑,“顾砚四系灵骨,怎么教都是废的,就算我用药物为他将修为堆上去,将来到了筑基后期,他也过不了心魔这一关,倒不如由得他放纵百年,自由自在。但凡是在昆仑境内,我总能护他周全便是。也算,对得住……那个人了。”   邵雨神情微怔,婉叹道:“他……他那般惊采绝艳的人物,到头来,只留这一根独苗,却要庸庸碌碌。”   凡人百年,焉知就比不过修仙?怀远真人又将目光落入沧海楼的方向,那里有 他的同辈师弟赤脚道人,却是即将突破金丹大圆满,进入子虚期,而他,已在金丹后期徘徊了将近百年。   邵雨低声道:“只是明慧师妹那里,却不肯死心呢。”   怀远真人又将思绪拉回来,淡淡道:“随她愿意便是,往后如何,只看顾砚的造化了。”   “明慧师妹专门找了个练气期的小姑娘来照料顾砚生活起居,你看我们晴儿每日只吃灵果,是不是也太清苦了些?”   怀远真人愣了下,才大笑道:“明慧师妹年纪一大把了,却还如当年一般总爱异想天开。五谷杂物只会污浊先天精气,那些父母体质一般的倒也罢了,如顾砚之出身……”他忽然顿住,又摇头,“顾砚四系灵骨,出身再好也无益。也罢也罢,随她折腾。”   邵雨眼中狡黠之se一闪而过,笑盈盈道:“说来也是,你我可是修道金丹期这才起意要了晴儿这个孩子的。在她出生前,咱们就用尽了办法只想要给她最纯净的资质,如今她有单系天级灵骨,又有无数奇珍异果供她食用,哪里还用她去羡慕顾砚?”   夫妻两人对视一眼,怀远真人恍然明白妻子用意,又将眼角余光瞥过温泉后的一块山石,那里赫然落着一截粉se裙角。   顾砚日常所食虽然不离人间烟火,却也没有首座夫妻想的那样糟糕,毕竟叶青篱所取食材皆出自长生渡,就算她的手艺有待进步,那些食物底子却不同凡物。   “欲知剑意,先识剑性。”日头当空,顾砚手持木剑,一刺一划,认真锻炼着基本功。   一个时辰到了以后,他收剑吐息,又望着手中木剑怔怔出神。   这一刻,谁也没料到,这个年仅五岁的孩子,从那日被叶青篱当头棒喝起,到如今思索过九日间,终于做下了这个必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   “爹爹说,剑阵之道,已穷极大道之所有,修习者必遭天妒。”他收起木剑,对空拜了三拜,“祭天祷告,以示决心。”   顾砚的耳边一再回响着父亲淡漠坚定的声音:“剑阵残篇,只余四章。十面埋伏,后有绝世之凶险,而前方无路!一剑在手,劈山断海,刺破天网,方能踏出生机,凌绝红尘!”   这些话语,顾砚并不全懂,但他永远记得,父亲给出告诫时那从所未有的郑重:“这枚剑心石,不到绝路,你不可开启。”   什么是绝路,五岁的顾砚还不是很能判断,但他的心智早就远远高出于同龄人,他已经想得很明白,他要变得很强大,强大到天底下再也没人能对他说出一个“不”字。强大到当他为所欲为时,天下人会以为是理所当然,而非笑话!   但以他四系灵骨的资质,除了修习剑心石中的剑阵残篇,再没有分毫可达成这个目标的可能。   至少对目前的顾砚而言,这是唯一的方法。   哪怕这只不过是从一条绝路走向另一条绝路,顾砚所记得的,却是父亲说那后半句话时的神情,他说:“一剑在手,劈山断海,刺破天网,踏出生机,凌绝红尘!”   他的神情无比骄傲,仿佛天下间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拦他。   在那一刻,顾砚相信,他的父亲,是天下无敌的。   三拜祭天,天空依旧明澈如常。   顾砚在一片平静中,收拾起自己的小秘密,手掩心口,坐在花园中开始感应埋藏在自己心脏里的那颗剑心石。   剑阵残篇,第一章:孕剑!   不论顾砚作出什么样的决定,神州大地依然以它独有的方式,进行着生死轮回,衍述着红尘三千。   叶青篱还站在那根竹枝上,津津有味地听着赤脚道人大谈酿酒秘技。   他那一个酒嗝虽然打得惊天动地,吓到了不少花花草草,但从他开始在门派大课上讲述酒中乾坤起,也就同样吓跑了绝大多数前来听课的修士,唯二留下的两人,一个是打赌输了不得不给师傅捧场的邬友诗,一个是最近正有点“不务正业”的叶青篱。   至于其他修士,怨不得他们不尊敬师长,也怨不得他们不够好学。   修士们要与天争命,时间全都紧得很,有几个人会耐烦在这类旁门巧技上多费光阴?叶青篱也是因为修为增长过快,目前不可再勇猛精进,只能固本培元,才有这心思和时间。   “啧啧,全是些愚物!”赤脚道人连云都不降下,只是改趴为坐,歪歪扭扭地提着酒壶,晃着一双大赤脚,醉眼朦胧地讲述他的酒意。   “岂不知……这杯中之物,酸甜苦辣全在其中?道爷我的酒,喝了可以成仙,闻闻都是大福气,一群瞎了眼的小兔崽子,不识好歹,愚蠢愚昧愚不可及……”   类似跑题事件,在这场由大课变成小课的闹剧中,时不时就会上演。叶青篱也从开始的惊讶,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后来,她甚至可以自动过滤掉赤脚道人那些越来越精彩的骂人词汇,只听其中对她有用的东西。   比如,赤脚道人有个理论非常实用:“就同人一般,心魂为引,这好酒,也须得上好的酒曲为引。酒酿得好不好,酒曲占了七分,这人是渣滓还是美玉,性情同样也占了七分。”   “怎么做酒曲,这可是个大学问,嘿嘿,酒曲有活曲,有死曲,有五行之曲,还有黑白之曲。酒曲是药,熬药如熬丹,若是灌注了精气神,熟识其性犹如明镜,不怕做不好酒曲。”   叶青篱于是联想:“其实就是说,制作酒曲的时候可以像炼丹一般,集中元神之力,入微观察每一个变化。这样的话,不但酒曲有元神引导灵气,可以从死曲变成活曲,就连元神之力,也可以同时得到锻炼,那在炒菜的火候上,是不是也可以用这个法子来帮助掌控?”   她想到深处,欢喜无限,便有茅塞顿开、身心舒畅之感。   赤脚道人一直朦胧的醉眼忽然微微一睁,落到叶青篱身上便如利剑穿刺,叫她悚然一惊。   “嘿嘿!”赤脚道人自顾灌了一口酒,眼睛又再微微眯起,“小娃娃,你想到了什么好东西,怎么笑得恁般猥琐?”   叶青篱刚才还觉得心惊肉跳,这下却只觉得滑稽可笑,有口难言。   亏得邬友诗毫不客气地说出了她心中适才所想:“老头子,到底是你笑得猥琐还是人家青篱师妹笑得猥琐?你知不知羞?”   赤脚道人摸摸自己红彤彤的鼻头,横眼看着徒弟道:“再乱说话,关你禁闭!”   邬友诗被捏到死穴,于是立即眼观鼻鼻观心,做出道学端正的模样。   “来来来,小娃娃,你给我说说,你刚才听明白什么了?”赤脚道人又挤出一个尽量和善的笑容,对着叶青篱招手。   叶青篱嘴角微微抽动,笑得好不艰难。   她当时竟还有闲心思去想:“这师徒两个招手的动作倒真是如出一辙。” 二十六回:美酒佳肴梦或醒   数月之间,叶青篱便在昭阳城和门派间往返,照料灵药,栽种菜蔬,酿造美酒,制作美食,学习丹道,巩固修为。   深秋时节倏忽而至,天高云淡,金风飘洒。   昆仑山脉横卧与神州之西,依然是仙家恢弘,岿然不动。   叶青篱自打认识了赤脚道人,这一老一少便浑似找到知音,三不五时浸在酒中,高谈阔论,日子过得潇洒之极。   最初的时候,多半是赤脚道人在说,叶青篱用心倾听,赤脚道人是个老饕餮,说起他的酒经来从来都没完没了,多年以来也只有叶青篱会有这个耐心和兴致陪他一起研究这个东西,他把积压里大半辈子的酒经一股脑儿倒给叶青篱听,越说越是兴奋。   慢慢地,叶青篱也开始尝试着做曲酿酒,至于她以前娘的灯笼果酒,因其糟糕的品质,那是不敢拿出来给赤脚道人尝的。   “你这是用谷精草为主料做的酒曲吧?”赤脚道人za吧za吧嘴唇,苦着脸很是嫌弃,“谷精草富含五谷之精华,可以做辟谷丹的主药,若做酒曲,酿出来的酒当然是醇厚香浓,微有辛辣之味,你倒好,用谷精草做的酒曲来酿琼花酒,你这是什么意思?直桶配曲棍?乱点鸳鸯谱?”   类似点评多不胜数,比之顾砚的毒舌,赤脚道人言辞风趣,叫人闻之难忘。   叶青篱认真听着,甚至还拿出玉简做下笔记,赤脚道人于是大有为人师表的成就感,连连说着:“小篱笆可比我家小乌鸦可爱多了,等紫和那老家伙出关,我非跟他换个徒弟不可!”   邬友诗听到这个话,硬是黑着张脸半个月没理赤脚道人。   这个大架子的徒弟虽然没有惹恼师傅,却被赤脚道人强摁着灌了一坛“梦死”,自此陷入深沉可怕的梦魇中,长达一月之久。   赤脚道人为此得意不已:“小篱笆,我可告诉你,我这一套酒的全称叫做‘醉生梦死’,分为阴阳两面。醉生者醉而不癫,癫而不倒,梦死者梦中生魇,深陷苦厄,合在一起,那就是叫人死去活来,人间极乐。嘿嘿,你要是什么时候能偶酿出一坛让我满意的酒来,我就让你也尝尝‘醉生梦死’,顺便把秘方教给你,怎么样?”   这个诱惑对叶青篱而言,简直比毒药还可怕。她背后冷汗涔涔,当时几乎是强装笑脸:“赤脚师伯,‘醉生梦死’如此与众不同,师侄只怕无福消受。”   “没出息!”赤脚道人气得眼睛鼓起,铁块一般的大手猛就拍过叶青篱肩膀,“你可知我这‘醉生梦死’是用什么材料酿成?我可告诉你,‘醉生’与‘梦死’合在一起喝的时候,能让人心历轮回,在梦中感受到更高一层的修行境界,你若是在筑基期大圆满的时候喝下‘醉生梦死’,嘿嘿……”   他用手抓着自己蓬松的大胡子,自顾笑着,不再说话。   叶青篱惊讶之极,心里暗道:“类似可以助人丛筑基期突破到金丹期的丹药目前只余一种境陨丹,这可是传说中的东西,有价也无市。‘醉生梦死’虽然不能直接助人突破,可就是助人感应境界,也已经很难得了。”   她微怔之后,心中便充满了喜悦:“美酒之力竟能如此,我有长生渡做依仗,只需好生钻研,不怕酿不出更好的酒来。”   揉了揉被拍痛的肩膀,叶青篱乐滋滋地答应了赤脚道人的提议。她这时候却没想到,要想酿出能让赤脚道人满意的酒,会有多么艰难。而要超越“醉生梦死”,这显然是有点小道士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味道了。   厨艺、酿酒、丹道,每一样都是博大精深,叫人一脚踏进去就如同钻入奥妙无穷的秘密海洋,若是充满兴味,自然会越钻研越有趣,若是耐性不够,那只会给人平添无数苦恼,所幸这三样技巧在根源上是相通的,而叶青篱对此兴趣极浓,所以能够一路进步。   顾砚最近沉默了许多,叶青篱先前列的那张“课程表”也被他置之不理。每日里吃过早餐他便独自离开绣苑,通常不到吃晚饭的时候不会回来,叶青篱做的菜他很少再给点评,倒是赤脚道人接过了这个差事,每每出言,总能切中要害。   于是叶青篱在用上元神控制法之后,厨艺突飞猛进,连带着修为也像是坐了飞剑般快速增长,到得十一月初,竟已进入练气第八层的巅峰,随时可能突破到第九层了。   这个速度是很不正常的,通常按照三系灵骨的资质,若无特殊辅助之法,修炼到练气第八层差不多需要十几二十年,而从第八层突破到第九层,更是个大瓶颈,运气好的三五年或许能成,运气差的有可能一辈子也跨不过这道坎。   只有进入第九层,能够炼化法器,才算是踏出了修行路上真正的第一步。   练气十二层照此分为三段,前段只能吸收灵气滋养经脉,中段可以灵气外放,施展法术和符篆,高段方能炼化法器,从而战斗力大增。   叶青篱最近心有外骛反而修为大进,按照赤脚道人的说法就是:“你这我这里可不知喝了多少美酒,再加上你元神通融,松而不懈,心态又豁达绵薄,若是再不长进,你就是个榆木疙瘩了!那道爷我,可不耐烦教你。”   赤脚道人酿的酒,可不同于叶青篱自酿的那些不合格产品,他那五行之酒,有的可以活络筋骨、增强气血,有的可以伐毛洗髓、纯净体质,有的可以吸引灵力、行气活脉……各种奇效,叶青篱就算每种只能尝到一小点,但因她修为低微,所产生的效用自然就是特别强烈。   她修的家传《太元经》,这个功法属性平和中正,虽然只有黄级二品,胜在其路线平和安全,非常适合打基础。到练气期高段的时候,《太元经》附属有一个分神控物大法,可以帮助修士一心二用,同时控制两件法器。   到这个时候,法器的需求便被叶青篱提上了日程。   她目前有两口凡级二品的飞剑,一口是紫和真人所赠,一口是门派供给。这两柄都是昆仑派低级的制式飞剑,放到外头算是好东西,在昆仑精英弟子里头,却没人会用这种东西。   叶青篱仔细在昭阳城的仙灵易市里留意过,她想买一件凡级三品的法器,不一定要是飞剑,但一定要合用。凡级三品的法器的价格通常在一千到三千下品灵石之间,叶青篱还有四十二块中品灵石和一块上品灵石在身,这样品级的法器还是能够买得起。   下品灵石到中品灵石再到上品灵石的兑换比例是一致的,全在一百比一。   叶青篱最近只出不进,便考虑着买了法器以后就开炉炼丹,在丹道一途上从理论走上实践。哪怕是从最低级的引气丹开始炼起,她也得尽快给自己开辟出收入来源才成。   因为已经跟青羽见过面,所以在六月初的时候,叶青篱就光明正大地回了家族。家主当时亲切而不失恭敬的态度让她惊奇,不过也由此解决了她总是只能偷偷回家看望母亲的麻烦。   当时相见的不止是叶智英,还有叶青篱的二伯叶智明和三伯叶智永。   叶智明今年四十五岁,修为也知道练气第八层,叶智永四十一岁,修为是练气第九层,两人的态度又各有不同,叶智明常年忧愁的眉眼稍稍舒展,神情欣慰,叶智永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偶尔看向叶青篱,那目光中透着难解和阴沉。   “难为你了……”时隔两年半,家主叶智英再见叶青篱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好孩子,先去看看你母亲再来同我们这些老家伙说话吧。”   不管怎么说,他总是叶青篱的亲大伯,他能先说出这句话来,到底也让叶青篱心里暖和了些。   她见到柳贞以后,发现母亲住处虽然未变,房子却是翻新了的,一应生活用具也都精致了不少,那桌上摆的是银沙紫灵壶,茶罐里装的雨前清灵茶,被面是锦绣绸缎,屋角甚至摆着净室清凉阵——当时是夏季,这个简易阵法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室温。   叶青篱恍然:“娘亲,青羽妹妹早就送了消息回来,说我不但走出了搜妖塔,还已经突破到练气第八层了是吧?”   柳贞拍着她的手道:“篱儿本事大,家主便也多敬我几分。不过这些都是虚的,当年你父亲在时,我们的生活条件比现在只好不差,可是……他一朝罹难,这楼阁便倒塌至今。娘亲只希望……你依旧万事谨慎,安全为上。”   叶青篱带着母亲的叮嘱跟着家主走进了密室,在密室里,叶智永沉默许久,方取出一枚青铜se的指环郑重交到她手中:“此乃祖传之物,你好生保管。”   “祖传之物?”叶青篱满脑子疑惑,她已知道祖传地图的事情,可叶智英忽然又拿出这么一枚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在普通的指环,说是祖传之物,却又代表什么?   叶青篱并不认为家主会无聊到拿祖传二字来跟她开玩笑,那他如此突兀行事却是何意?   “保管好便是,其他的不必多问。你若是堪不透这其中秘密,可以留传后代。”叶智英负手一叹,看着叶青篱的目光比从前温和不少,“你往后只管好生修炼,不要太过挂念家里,你母亲家族自然会照顾周全。”   直到叶青篱走出密室,直到如今已是十一月初,叶智英都未再多加解释过一句。那枚青铜指环安静地躺在长生渡中,就像是被封存的尘埃。 二十七回:百味却难尝   十一月十五日的时候,天气深凉,云se浅淡。   昭阳城仙灵易市再次召开了一月一度的拍卖会,叶青篱穿着极大众的浅蓝se衣裙,带着纱帽孤身走进了拍卖场。   她抵押了最低限度的一千块下品灵石,取到一个位置中等偏后的普通号码牌,这个拍卖场共有五层楼,除了大厅里的是普通座位外,自二楼往上便全是贵宾包厢。越往上位置越尊贵,优惠越多。   不过只要不是年度拍卖会,三楼往上的包厢通常都是很少有人的,因为月度拍卖会上最高也只会出现筑基后期用到的东西。   叶青篱坐在四百三十六号的位置上,满是期待地等着拍卖会开场。   随着一共能容纳七百人的大厅渐渐满座,这拍卖场一楼也越发热闹起来。有数十位粉裙曳地的秀美女侍在呈扇形扩散的座位间来回穿梭,她们统一在十六七岁年纪,每个人都是练气期四五层的修为,个个身姿轻盈,容se水灵。   光只这一队侍女就足够令人对拍卖场的势力心生凛然,虽然这些女子到十六七岁才能突破练气四层,资质定然不高,.但修为再低也是修仙者,又有几个修仙者会甘愿去做这种服侍人的事情?何况她们都是美貌女修,若是肯委身做侍妾.定然不愁找不到主家.   侍女们手上都托着荷叶展边的翡翠玉盘.玉盘上堆着颗粒饱满的七彩果实.奇异的果香飘摇而下,诱得人馋虫大生.   “尊贵的客人.这是七彩百味果,请您品尝.”一个侍女停在叶青篱的座位旁,清脆动听的声音柔柔响起。   叶青篱微微一愣.才不动声se地将心态调整过来。这个世界很广大,这虽然是她头一次进拍卖场享受到这样的服务,但她往后所要经历的“头一次”必然还会更多。如果每一次都要不知所措一番.那她这个道也白修了。   “多谢。”她微笑颔首,随意取了一颗水晶样剔透的蓝se果实。   七彩百味果是一种非常有趣的灵果.它的母树要长到百牟才能成熟,此后十年一轮开花结果。这些倒没什么.许多灵果都有这样的特征。有趣的是这种百味树上同一时间结出来的果子会分出七种颜se.所有果子不论颜se味道全都不一样.或酸或甜或香或臭俱有可能且无法通过外表分辨。若是谁运道不好,吃刭一颗又臭又苦的那就只有自认倒霉了。   叶青篱饶有兴致地用拇指轻轻擦过这果子光滑的表皮心里猜测拍卖场用百昧果待客的用意:“七彩百味果乃是凡级二品市面上能卖一块下品灵石一颗,这些侍女来回不停地送,一场下来只怕也会消耗掉不少。难道还是要昭显财势?或者……是想用这种果子来比拟人生机遇,暗示所有买家,一旦出手便莫后悔?”   拍卖场上的东西在鉴定方面还是有信誊保障的,不过这并不等于每个人都会在事后依然对自己拍到的东西满意。   随着拍卖台四角齐刷刷升起护法傀儡兽,那拍卖师也便从后方款款走到拍卖台前。这是个看是来双十出头的女子,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行走之时那烟罗裙摆犹如蔷薇盛开,缓缓占据所经之处一切光线下的亮点.   叶青篱注意到她腰间挂着一牧紫se的火焰状令牌,这是昆仑内宗勤务殿执事的身份标识。   “也不知道主管拍卖场的是内宗哪一脉势力?”叶青篱收敛心思,“不管是哪一脉势力,我都不必多想。这里虽然是昆仑境内,但我若是拍了东西出去,还是要多加小心,阽范有人见财起意。”   开始之物是一枚上品筑基丹,那拍卖师刚一将东西介绍出来.就引起了一众修士的强烈反响,将整场拍卖的气氛抉速点燃.   “这一枚上品筑基丹乃是我昆仑派昭阳峰丹道圣手紫和真人所炼,现在有三百二十七号嘉宾出价一千五百颗下品灵石有意的朋友千万不要忘记加价!”拍卖师自我介绍名叫云岫她素手轻抬示意旁边棒着托盘的侍女在拍卖台边缘缓步换位,以此展示那托盘上圆溜溜金灿灿、灵气四溢的筑基丹。   新一轮竞价很快涌上.大厅里许多练气高层的修士都争红了眼.   叶青篱安静地坐在后头,心里无限感慨.“今天拍卖的第一件物品竟然是师尊所炼的筑基丹,这可真是……有意思得很.”   到最后,那枚筑基丹居然拍出了四千五百块下品灵石的高价.却是被二楼包厢的一个神秘人物给买走了。大斤中的许多人艳羡不已.也有那看红了眼的,神情间露出阴狠之se。   叶青篱冷眼旁观,更是加重了财不能露白的心思。   第一个大轮拍卖的都是丹药一类物品.叶青篱当然不会多花冤枉钱去购买自己最不缺的丹药。她只当是来长见识.同时也暗暗观察思索这买家竞拍的技巧门道。   丹药拍卖过后.第二个大轮便轮到了法器用具。   叶青篱连忙打起精神,务求不能放过合乎自己心意的宝贝能入拍卖场的至少都是凡级三品,这一次的开场物品便是最大众化的飞剑。   “赤鳞剑.凡级三品,锋利无匹,能够增幅火属性功法最少二成。取黄级一品妖兽赤练蛇尾鳞所炼.乃是连城派缎法阁出品.炼器师,徐嘉。”拍卖师云岫媚眼一转.笑盈盈道“这剑虽然只有凡级三品,但只看其中可以增幅火属性功法之二成威力一项,就不低于一些极品法器呢。”   拍卖场中立即掀起了新一轮竟价热潮.而参与竞价的少部分是练气高层的修士,更多的却是筑基期修士。   叶青篱看得明白:“练气期修士如果没有根底.其实只要有凡级二品法器用就算是不错了,就连我昆仑内宗的普通弟子,也少有能在练气.期就用上凡级三品法器的。”   最后这口赤鳞剑以四千一百灵石成交.其价格要比在普通店铺购买时高出不少,但其品质也不是一般的凡级三品法器可比,   此后又连着拍了几件不错的法器,叶青篱也跟着竞价了几次,只不过她购买的愿望并不强烈,所以最后全都竞价失败.   “众所周之,”又一轮竞价过去,云岫抬手接过侍女手上托盘,亲自用双手棒着,“凡级法器之上.是黄级的法宝而介于凡级三品法器和黄级一品法宝之间的,是极品法器!”   她的尾音重重一顿,脸上亮起奇异的笑容   果然,拍卖场中立即涌现骚动.修仙者在某些方面其实踉凡人也没什么不同,但凡出现足够吸引他们的东西.他们的贪婪只会比凡人更重。   叶青篱也控制不住有些激动起来.她缓缓吸气,默默观想元神,尽量安抚自己的情绪。   “这件极品法器名叫神意索.乃是仿造上古仙器捆仙索而造.虽然威力不及其万一,但具强大的捆缚能力还是可以无视所有凡级三品以下的防御法器.直接通晓主人心意,让你想要捆谁便能捆谁.”   云岫这稍显夸张的推销词引来了稀稀落落的笑声大家的注意力都被那卷在托盘上的极品法器所吸引.根本就没有几个人还有心思听她说什么。   修仙者的视力都很好,用千年蓝冰蚕丝铺底的托盘上.卷着一条颜se深沉犹如深渊的长索。这条长索质地难辨.仿佛是用黑暗的丝缕织就,光只摆在那里,就有一股慑人心神的奇异力量隐稳发散.   毫无疑问,这极品法器之威远非三品法器可比,相较起来也许十件三品法器也不一定能比过一件极品法器。   “我出五千下品是石!”   在云岫还没来得及报底价的时候.大厅中就已经有人激动滴叫起价来。   这一声突兀响起,快速引爆了众修士对极品法器的狂热渴望,竞价的数目立即一声赛一声高。云岫笑盈盈地端着托盘立在拍卖台上.偶尔说上几句煽动性言辞.将整个拍卖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叶青篱背后微微冒出冷汗,面对那越来越让自己无力的价格,也彻底熄了跟着竞价的心思。   修仙界的资源永远也不可能满足所有修仙者,从众人对这一件极品法器的狂热就可以窥见一斑。   “我出一百中品灵石。”二楼的一个包间里忽然传出一道清冷的声音,声虽不大,却立刻就让大厅中激动的众人沉默下来,从而出现短暂冷场。   在灵石的兑换上,虽然就一是一百下品灵石可兑一块中品灵石,但不论是谁,只要手上握有中品灵石,就很少会愿意再兑成下品灵石。   盖因中品灵石所蕴藏的灵气纯净度要远远高于下品灵石,所以两者的兑换从来就没有公平过。   这人开口即是一百中品灵石,便自宣告了接下来的竞价将直接转入中品灵石这一层次。   大厅中再没有人开口,数息之后,二楼另一个包间才传出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一百五十中品灵石。”   直接就加了五十块中品灵石!   众人悚然而惊,就连那台上一直满腔堆笑云岫都忍不住面露讶然。   而本己平静下来的叶青篱却眉头一跳.立即就像许多人一样,对着那声音来源的方向看了又看。她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那是罗师兄?果真是罗师兄么?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好大的胆子!”   其安真正的罗珏已经因为那人而陨落,而那个人到底是谁,却始终成迷。叶青篱不知道究竟应该怎么看待他.她所熟悉的只有“罗珏,”二字,便也只能一直当他是“罗珏”。   “两百中品灵石!”   另一个包间里,早先叫价的那人仿佛恼怒起来,紧跟着也叫出高价。不过他毕竟是第二个加上五十中品灵石的,便及不上先前那人叫价的震撼。   疑似罗珏的人淡淡道:“三百十品灵石。”   这个价格彻底打压下了所有竟拍者的心思,简直是一价定案。   一直到这一次的月度拍卖会结束,这个价格还是高居今日所拍物品的第一位,再没有哪一个能超越。   而极度狂热之后,接下来的拍卖就显得有些冷场了。云岫继续推出凡级三品的法器,只是成交价格都在三千下品灵石左右徘徊,很难再爆起高价。   叶青篱反而趁机拍下了一件名为碧水刀的法器,这是一套蝴蝶双刀,刀柄一面平整,刀刃极薄,整个只有巴掌大小,可以合在人的掌中。这刀的形状在尖刃处微徽翘起,能远攻撩杀.也很方便近身搏斗。   仅仅三千二百下品灵石,她就拍下了心仪的蝴蝶双刀.说起来倒是托了那神意索高价的福。   最后交割了灵石法器离开拍卖场的时候,叶青篱还是很满足的。她大有不虚此行之感.除了因为那疑似罗珏之人的出现,让她心里有些疙瘩之外。   法器已经准备好,她只需要等多一个合适的契机,突破到第九层便能正式迈入练气高段修仙者的行列。   在僻静处披上一件月白se缎面披风,又取了纱帽,叶青篱于是走上通往酒壶子街的道路.然后咬开那枚一直被攥在手里没吃的百味果。   她存心想要试试自己的运气,咬下去的时候还暗道:“千万不要是苦的臭的。”   结果证明,她的运气实在不算好。这款百香果虽然并不臭.反而很香,但同时,它也非常苦,苦得叶青篱差点一口就吐了出来。   哽着喉咙忍了又忍,她含着那口果肉适应了片刻.终究还是将之咽下肚里。或许这才是百味果的真意,但凡选择了.不论是什么滋味.都得自己品尝自己承担。   走入那间熟悉的老客栈,叶青篱还是随便开了间房,她将百味果的果核放入储物袋里,准备等会进到长生渡以后就,埋到土中种起来。灵果的种植本来需要各种复杂条件.也并不是每一颗果核都能发出幼苗。不过长生渡里的土质特异.叶青篱在种植的时候却很少需要操心这世问题。   她所需考虑的.更多的是如何保存灵药。   例如,有些灵药需要炒制才能发挥最大药性有些灵药则必须保持新鲜状态方能入药。还有些灵药根茎有毒.果实可解.另有些灵药年份不可太长.过则有害无益等等。凡此种种,也是十分博大的一桩学问。   关门、布阵.叶青篱熟练地进入长生渡.先将蝴蝶双刀放入自己专门盖的一间储藏室里,然后进行每日必做的功课。   采药、制药、种菜、收菜。   她另在绣屋后头挖了一方二十米直径的小圆塘,这小池塘只有五尺深.可以方便她栽种荷花以及养些鱼群。   千液湖太深.不是品种极为特异的水生之物.很难在其中生长。   她因为拍得了碧水刀,便兴致极好地在池塘里抓了十几只肥美的大螃蟹出来,准备回去做一道酱香煸花蟹。   螃蟹本是个极美味的东西,不过要做得好吃,也很不容易,叶青篱最近躲在长生渡里偷偷研究了不少时日,这才起心思要拿出去给人点评。   不到傍晚,她就心情轻松地从房里出来。   “姑娘!姑娘.请留步!”将要步出客栈大堂的时候.那掌柜的却忽然从柜台后疾步走出,叫住了她。   叶青篱心情好,便玩笑道:“怎么?我没交房钱么?”   “哪里哪里。”刘掌柜连忙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珠.“您订房的时候便已经预交了房钱,这个……烦您留步,小的也是受人所托。”他是个练气二层的低阶修仙者,并且年纪已大,终身突破无望,因此看向叶青篱的目光显得格外小心翼翼。   “何人托你?所为何事?”叶青篱眉梢轻挑,不经意间流露出了从前没有的端凝气势。   刘掌柜忙又颠颠地跑到柜台后,取出一个尺许长的黑漆桃木盒子,陪笑道:“您看,就是这十东西,有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托我转交给您。”   叶青篱惊讶道:“二十出头?什么模样的人?”   “高个子,穿黑衣,面容很普通。”刘掌柜小心描述,“不过……那位公子总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虽然他看起来很年轻……”   他没再说下去,不过叶青篱很能理解,在修仙界,人的具体年龄很难通过外貌判断。许多修为高深年纪大把的前辈,模样反而越是显得年轻。   “那人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留什么话?”她又问,心里不大想接那个盒子。   刘掌柜道:“是在您进了客栈摸约一刻钟之后来的,他只说要我将盒子转交给您,别无他话。”当然,他没说出来的是,当时那人虽然没有多话,那眼神却骇人得很,所以他才这样尽心尽力地办着那人交代的事情,不敢分毫怠慢。   叶青篱只觉得心惊肉跳:“是什么人这样清楚我的行踪?他有什么用意?”   想来想去,她皱着眉低声道:“将盒子给我吧。” 二十八回:不动是根本   直到回了绣苑,叶青篱都没打开那个盒子。她心里压着事情,也就没心思再做什么酱香焗花蟹。   熟练地蒸了个葱花洒鸡蛋,熬了一锅山药排骨汤,再炒一个生姜黄鳝,甜品是拔丝苹果,叶青篱快速搞定了这一日的晚餐。这些简单的小菜她都已经掌握得不错,顾砚吃着居然夸了一句:“你也有进步了。”   叶青篱苦恼之余都免不了大感好笑,这小破孩子夸人的时候表情神态全都一板一眼,还真有那么点架势。   她才注意到,这几个月间顾砚长高了不少。只因天天见面,一些小变化太不显眼,她居然到这个时候才发觉,顾砚的衣服甚至都显得有些短小了。   其实这半年间,叶青篱也同样是处在大长身量的时候,她今年满十三周岁,论虚岁也有十四,身高一个月就能窜上一骨碌儿。她起了兴致,便叫顾砚站到门框边上,要给他量身高。   顾砚有点不甘不愿地说:“哪有那么麻烦?看一眼就能知道的事情你非要多转个圈子。”   “总要量一量才像个样子嘛。”叶青篱笑吟吟地,“我小时候在家里,娘亲专门在墙壁上划了一道标尺,每过一个季度我都会站过去量一量。”说话间她己经动作利索地用指甲在门框上划了数道刻痕。   顾砚怔了怔,满脸的桀骜之se略略缓和,只由得她摆布。   “我记得刚见你的时候,你是三尺三寸左右高。”叶青篱一手掰着顾砚的肩膀,一手平平量过他头顶,然后在那门框上相对应的水平位置刻下重重一横。   夕阳俯瞰大地,淡金se的阳光洒落绣苑,折射过微翘着延伸中的屋檐,又半落在台阶上、木墙边。少量低垂的眉眼就落在这半明半暗之间,白皙清透的肌肤上绒毛细细,显得分外青春柔和。   顾砚忽然就觉得,这小师姐刚才的举动,也不是那么幼稚、那么讨厌了。   “你现在是三尺八寸高。”叶青篱自顾说话,顺带着指尖灵力微吐,在刚才那道横线边上平平刻下一行细小的文字:“神州历十一万九千七百六十三年,十一月十五日。”   (话外:为了统一度量,方便大家计算,这里都采用现代中国尺寸计量法,而不采用古代度量标难。)   顾砚便抿着唇,挣开叶青篱压着自己肩膀的手,转头看她刻字。   “对了,还不知道你是几月几日生?”她收回手指,轻轻吐开上面的木屑,随口问起。   顾砚板着脸,闷闷地说:“五月五日。”   “至阳之时?”叶青篱惊讶,“既然是至阳之时,你怎么五行独独缺火?”   “我怎会知哓?”顾砚轻哼道,“天生如此,你问得真是可笑!”   叶青篱讪讪的,心里觉得这小破孩子虽熬比以前好相处多了,最近也很少再给自己捣乱,但他那一张嘴,还是不怎么饶人。   不过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顾砚要真能这么简简单单就变得乖巧听话,他大概也不是顾砚了。   “你已经年满五周岁,现在算六岁,那过了今年的年祭你就是七岁了。”嘴角一翘,叶青篱揉着顾砚的头发转移话题,誓要保持住师姐威严,“七岁的孩子已经是个小男子汉,你可不能再任性。”   顾砚小脸一偏,拍开叶青篱的手,哼道:“你最近也长高了,我给你量量。”   说着话,他反身就跑进厨房里搬过一条小木凳。在叶青篱讶然的目光中,他把木凳放到门框边上,然后脚一抬,便踩了上去。多亏这绣苑的房间都没设门槛,不然叶青篱还得担心那凳子是不是能稳当。   其实顾砚身手敏捷,体术基础扎实,要摔跤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不过他那小身板摆在那里,再加上他这副一意要给叶青篱量身高的正经架势,反倒让他显出了些五六岁孩子的真正可爱来。   这实在是难得,叶青篱也就配合地让他来量。   顾砚抬起小手平放在叶青篱头顶,小脸绷得紧紧的。叶青篱眼珠子微一移动,便能见到他乌溜溜的眼睛仿佛是夜暮倒映星空。   “四尺七寸,”顾砚也像个长辈似的拍拍叶青篱头顶,脸上的神情几可用欣慰二宇来形容,“长得不错,比半年前高了三寸不止。”   叶青篱顿时就有种把他从木凳上抱下来揪着打屁股的冲动,不过在生气之余,她又觉得好笑。估摸着顾砚是心气高,受不得自己被当成小屁孩子对待,所以才非要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过通常越想证明自己不是小孩子的家伙,本质上就越是幼稚。   虽然顾砚本来就处在一十合该幼稚的年龄,但叶青篱还是为自己的“洞彻”而感到高兴。她的思维一连几转,脸上神情也从僵硬变得犹如春风般和煦。   “不错不错,顾砚的眼力真好。”叶青篱笑吟吟地说,心里想着小孩子需要适当鼓励,于是又特意夸他一句。   也不管顾砚的小脸瞬间又黑了下来,叶青篱快手快脚的收拾完豌筷,便转身走进自己房间,然后关好门窗,布置好阵法这才准备打开下午收到的神秘盒子。   她在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猜测这盒子里装的究竟会是什么东西,也想过种种应对之法。不过绣苑里头还有一顿晚餐等着她来做,不将这些琐事完成,她却是没有心情来查看那个盒子。   现在经过量身高这么一个小插曲,她的情绪倒是得到了很好的调节,再面对这个神秘木盒时,心态便已经能够放得平稳。   不管里头是什么,她总是需要面对的。   木盒的外表很普通,黑漆、桃木,像是市面上五颗灵珠一个的劣等手工品。叶青篱将木盒放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顿了顿,又将踏云兽召唤进来护法,这才放了个金刃术过去,平平地直接将那木盒顶盖削了个干脆。   哐啷一声,木盒顶盖跌落到一边。   一切都显得很平静,既没有出现什么机关暗器,也没有喷出什么法阵毒雾。而那静静躺在盒子里的一卷幽黑长索,就像是在用它那足够尊贵的身价,嘲笑着叶青篱的小人之心。   踏云兽鼻子里吭哧一声:“人类真多疑。”   叶青篱很理直气壮地回它:“小心使得万年船。我在沧海楼读书的时候,从一个前辈手记里就着到过,他打开一个朋轰送他的玉盒,结果里面就冒出一团蚀骨毒烟,他一时不察,差点因此毁了半生修为。   我这木盒来历神秘,还不知道是谁送的呢,我当然要更加小心。”   “看书看得傻了。”踏云兽摇头晃脑,喉咙里咕噜咕噜,“那个写手札的人定然也是个傻瓜,他是修仙音,盒子里有没有异常,只需事先用元神一探便能知晓,哪里还至于上这种愚蠢的恶当?”   叶青篱愣了愣,低声道:“也许是因为他太信任那个朋友,所以事先全无戒心,也没想过要查探什么。”   踏云兽迈动四肢,走到桃木盒子旁边,用前爪拔了拔盒子边框,那张狮脸上居然露出状似是思索的神态:“人类的信任与多疑一般可笑,不像我们灵兽天生就拥有感应危险的直觉。不过有些东西可以隔绝神识探索,像你这样谨慎,有时候倒也没错。”   叶青篱走上前去,俯身取出盒子里的黑索,用手捏住横缠了几圈细线的那一端,将之抖开。只见这种意索长有六尺,舞动在空中便如缩小的龙蛇一般,不需控制便自然灵动多变,隐隐有故漩涡一般神秘强大的气息。   “真是好东西。”叶青篱感叹之余,心里不是没有欣喜的。但这宝贝来得太过蹊跷,就像是带剌的美丽陷肼,若不能清除其中隐患,她实在不敢随意接受。   小心翼翼地将神识探过去,她的神识却在离神意索将近半寸的地方就被轻轻弹开。她又回转神识继续试探,这次多加了些力道,果然,神意索反弹的力量也随之增强。   “是因为我修为还没到练气九层所以不能得到这宝贝认可,还是因为有人在上面加了禁制?或者,这就是传说中的,极品法器本身所带的罡气?”叶青篱手捏神意索,细细把玩,“送这东西的人,果真是罗师兄么?”   “也是,如果不是他,旁人怎会无缘无故送这种贵重的东西给我这个小修士?但就算是他,他又有什么甩意?”叶青篱将神意索递给踏云兽,然后仔细查看那个木盒,“木盒里头也没别的什么……”   她直在原地,怅然片刻,心中忽然一动。   一团橘黄se的火焰便自叶青篱左掌之上升起,火焰约有半尺高在空气中摇曳着渐渐又变成浅浅蓝se。这是引火术控制下的凡火,之所以变se,不过是因为温度更高了而己。她的元神己达练气巅峰境界,其通融灵动,控制力比寻常同级修士更强许多。   桃木盒子被投入到这一团火焰当中,在她元神控制之下虚虚悬停。   叶青篱仔细盯着这个被火焰吞噬的木盒,见它渐渐不成形状,然后化成烟废,最后灰烬落地,却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猜错了么?”她散去掌中火焰,眉眼耷拉下采,“什么信息也不留下,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有时候,沉默此言语更加可怕。叶青篱再次将神意索抓在手上扔开又舍不得,拿着却觉得烫的慌。   “我跟他早就说好,去五行台的事情我无能为力,他还送这个东西给我,难道是想继续诱惑我?但我若是直接就将神意索据为己有,便是不管他当初的要求,我在门派里待着,他又能怎么样?”   想是这样想,但叶青篱总觉得罗珏神通产大,只怕是未必就不能把她怎么样。   可要是就这么简单地放下这根神意索,她又有些不甘心,想来想去,她安慰自己:“左右我的修为未到,便是有这极品法器在手,我也炼化不了。说不定等我突破到第九层,事情又会有新转机呢,到时候再来定夺这法器的去向不迟。”   前面的麻烦有多大她还不知道,但神意索的诱惑确实够大。当初只在拍卖台上远远瞧着还好,如今这极品法器到了她的手上,若再要她吐出来,那就需要她莫大的自我克制了。   “不动是根本,外物皆虚妄……不动是根本,外物皆虚妄……”连着念了好几遍《太元经》中的清心咒语,她终于是将神意索一卷,就直接扔进了长生渡里。   踏云兽打了个哈欠:“虚伪的人类。”   叶青篱却大有成就感:“不盲目贪婪本事就是人类之所以能够形成文明的基本条件之一,赤脚师叔说,所有能够成就大能的人,全都是擅于控制自己的人。”   “他自己都是个酒鬼,还谈什么擅于控制?”踏云兽表示不屑,“欲望才是人类进步的原动力,不然占据这个世上最多资源的,为什么不是我们灵兽,却是人类?”   叶青篱顿时哑口无言,灵兽不同于野兽,灵兽也是智慧种族,并且大多天赋异禀,远远强过人类。   除此之外,同样拥有不下于人类智慧的还有妖族,但妖族也始终被限制在北苍山脉一代,从来就没有真正远征战功过。   这话是不能对踏云兽说的,叶青篱收起阵法,连忙往厨房走击,一边笑道:“鲁云啊,我去学做栗子糕给你吃怎么样?”   踏云兽立即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大眼睛亮亮的,口水也有要泛滥的趋势。   此后又过了几天,叶青羽再次传讯过来邀请叶青篱到观澜峰去。   叶青篱一来是明白了家主的态度,知道他确实没有要自己代替青羽联姻的想法,二来是心里压着罗珏的事情,也想去观澜峰看着五行台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便终于应下了邀请。   观澜峰的位置较之昭阳峰要更加偏南一些,作为昆仑内九峰的核心之地,它的位置与中央天柱峰各有千秋。前者代表昆仑未来的希望,后者代表昆仑最强的盾石。   因为是澜水河的发源之地,所以这座山峰才名为观澜。据传观澜峰底有地下灵泉贯通神州龙脉,又有暗河连接大海,所以那峰顶才会形成终年水位不减的太和天池。   天池之水从山顶一路奔流而下,大势滔滔,流出澜水河,灌溉了神州大地,钟集了天下灵秀。   叶青篱乘着踏云兽降到观澜峰脚下的时候,才明白为什么这座山峰会成为昆仑中心,而昆仑又为什么会被尊为天下正道之首。   只远远见着那一条玉带从云雾缭绕的观澜峰顶俯冲而下,大河流水,声如龙吟,就可以看出许多事情。观澜峰不需要像昭阳峰那样拥有断峰与云桥的仙家奇景,也不需要像普通的权力集散之地那般故意作出庄严辉煌模样,它只需要有那一座天池,一条大河,其气势便能浑然天成,再无须任何修饰。   昆仑之势若不能冠绝天下,又如何能圈住这观澜峰,作为门派中心?   山脚宗物殿,叶青羽早早就等候在那里。   这一日天se清淡多云,观澜峰青山苍翠,踏云兽四脚生云,渐渐飞近。叶青篱从上面轻盈地弛下,着实让青羽羡慕得很。   她欢欢喜喜地挽住叶青篱手臂,半是撒娇地埋怨:“姐姐真是好大架子,硬要我发到第三道传讯符才肯过来。”   叶青篱笑道:“我怕观澜峰门槛太高,我不好意思进来呢。”   她到宗物殷正厅出示了身份令牌,又做好登记,这才跟着青羽往山上走去。   观澜峰上没有什么上峰和下峰之别,能在观澜峰修炼的全是内宗弟子。这里的建筑有些稀散,全都掩映在高大古树间,远着通常都只能见着檐角。   叶青篱跟着青羽缓缓走过,倒是碰到不少神采飞扬的观澜峰弟子。   他们或者是在言笑变谈,或者随便选块小空地,也能切磋符法道术,或者是法器丹道等等。其风起之闲适,修道气氛之浓郁,竟远非昭阳峰可比。   “这里钟灵毓秀,跟别处真是不同。”叶青篱只觉得大开眼界。   叶青羽的小尾巴于是高高翘起,得意道:“那是自然,这里可是观澜峰呢。姐姐,你想不想到观澜峰修炼?”   “这个……昭阳峰也很好,我倒是习惯了住在我那绣苑。”叶青篱笑笑,想起在昭阳峰上结识的种种人物,心里竟有种别样亲近的感觉。   叶青羽便也不多说,又笑嘻嘻地指点:“姐姐你着,我们观澜峰上呀,除了树木,最多的就是各种瀑布和水潭,走到哪里都叫人一心里泌着舒爽。”   她们走的路线离那澜水河的主干道很有些距离,但一路上还是零落地现出谷地、水潭、瀑布与怪石。山se清幽,水声叮咚,偶有人声传来,也进是雅致言谈,果然神仙之地。   又走过一道小坡,转过去是一道高约三丈的小瀑布。 二十九回:飞流三万尺   凹凸的山石上,一挂匹练般的瀑布猛就俯冲而下!   溅起水声哗啦哗啦。无数细碎晶莹的水珠四散飞落,或溅在水潭中,激起一圈圈涟漪,或落在旁边形状各异的石头上,划出一道道痕迹,还有些落在草木枝叶上,犹如滚露。   叶青羽惊喜道:“是陈靖师兄!姐姐,我们过去打个招呼么?”   水潭边上一站一坐有两个少年正在交谈,站着的那人身量修长,手上挽了个剑花,转头间显得眉目风流,俊俏非常。坐着的少年却有些苍白瘦弱,那细长的眉眼,薄薄的嘴唇,整个儿落在他身上竟显出股病态。   修仙者很少会生病,不过一旦被病痛沾上,通常就极难治愈。   不等叶青篱发表意见,叶青羽已经小步奔了过去,欢快地喊道:“陈靖师兄!”   持剑的少年反手收回长剑,目光一转,眼角向上斜起。笑道:“原来是青羽师妹,几日不见,竟又漂亮了许多。”   他言语温柔,神态风流,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从他嘴里吐出来,竟有种叫人心神沉醉的惊人魅力。   叶青羽双颊微红,细声道:“师兄又胡乱夸人。”   叫陈靖的少年便低低一笑,伸出修长的食指轻轻一弹青羽额角。这个堪称亲昵的动作瞬间就叫青羽眉目低敛,脸上红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叶青篱站在一边看着,心里生起淡淡的警惕:“这人虽是男子,可他这动作神态却极容易叫人莫名心动,真是比搜妖塔里那白狐的有心魅惑还要来得可怕。青羽妹妹那日还对印师兄表现出好感,这时候面对这样的人物,只怕却是将印师兄给忘了。”   若论容貌,印晨比这陈靖实是更加秀美明丽不少,但印晨的神情太过疏淡温雅,却远不如陈靖这般风流邪气,容易勾动少女芳心。   坐在陈靖旁边一块大石上的少年则神态拘谨,看看陈靖又看看叶青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容弟,这是青羽师妹,我们三叔最近新收的亲传弟子,你还记得么?”陈靖转而看向坐在大石上的少年,神色间微微流lou出几分真切的温和,“前日里我同你说过,青羽师妹秀丽可爱,你若愿意。可同她多多亲近。”   他这话仿佛只是在单纯地表达同门友爱之意,可叶青篱在旁边听来总觉得有些怪异。但要说具体怪异在哪里,她又理不清楚看不明白。   便见叶青羽脸上扬起甜美的笑容,对那病弱少年道:“陈容师兄,我可是久仰你的大名,听闻你在丹道上特别厉害呢。”   叶青篱有些惊异地看向陈容,没料到他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居然还能是个丹道高手。   陈容腼腆地应了一声:“师妹过奖。”他不大自在地偏移视线,目光正好与叶青篱的双目对上。两相一对视,叶青篱目光平静微带好奇,陈容却仿佛受到惊吓,立即就低下头,苍白的脸上飞起薄红。   叶青篱越发感到奇怪,这陈容看年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就算病弱,也好歹是个修仙者,他害羞成这副小媳妇模样,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叶青篱虽然不便直接用元神去查探陈容修为,却能感觉得到,这人灵力深厚,远比自己要高。   他们都没注意到的是,旁边的陈靖目中有异色一闪而过。   “却不知这位师妹又自何处而来?”陈靖轻笑一声。“青羽师妹怎么也不介绍一番?”   叶青羽连忙回转几步挽着叶青篱的手道:“这是我族内的姐姐,拜在昭阳峰紫和真人门下,叫叶青篱。她可是进过搜妖塔,只一年就安全归来的呢。”说话间她的神情显得很是骄傲,一副与有荣焉的姿态。   叶青篱虽然不怎么能接受她这种炫耀性言语,但看她为自己的资历而得意,不由得也在心里多加生起了几分爱护亲近之感:“毕竟是我妹妹……”   陈靖的眉毛微微一挑,眼睛中仿佛闪着亮光,他饶有兴味道:“听闻紫和师叔乃是丹道大师,青篱师妹想必也得到了不少真传吧?”   “惭愧,”叶青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资质愚钝,师尊的本事却没学到几分。”   陈靖哈哈一笑:“青篱师妹何必过谦,我这容弟也向来痴迷丹道,你们何不切磋一番?”   没等叶青篱答话,那陈容就已经是眼睛发亮,病容一振,立即满是期待地问道:“青篱师妹,你可知双色草为何不能与紫云花相和?”   叶青篱本来不想接话,但看他满脸认真,眼神纯净,竟同绝大多数充满各种复杂心思的修仙者迥然不同。   她难得碰到这样的人,略一沉吟,还是答道:“双色草虽然性情温和,但因其在木属性之外还存在着隐性的水属性,所以其中平衡非常脆弱,无法与火属性的紫云花相和。” 她近来研究丹道,虽然在开炉炼丹方面还差得远,但因为有长生渡做依仗。可以随意地将灵药剖开碾碎来仔细研究,所以在对药性的认知上进步了不少。   陈容惊喜得撑手起身,那脚下却不稳当,一个趔趄几乎摔倒。   “小心!”陈靖后退一步,手臂一伸,立即就将他扶住。   陈容浑然不觉,只是紧盯着叶青篱,激动地说:“你怎知双色草隐含水属性?我从未在哪本书上听过这种说法。若果真是如此,那就很好解释它不能与紫云花相和的原因了。”   不等叶青篱答话,他头微侧,便认真地掐指计算起来。但见他双唇开合,苍白病态的脸上闪现出不正常的潮红,就叫人担心他这身子骨会不会随时散架。   陈靖皱眉,又回头大有深意地瞥了叶青篱一眼。   叶青篱敏锐地感应到他目光,虽然很不解,可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   “这位陈容师兄虽然不错……”她暗暗思量,“但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多得很,若没有特别不可回拒的原因,以后还是不要再来观澜峰为好。就算一定要过来,也最好避开这个陈靖。”   她这里正计量着,那边陈容又问:“叶师妹,我本想以金乌藤为主药,紫云花为辅药。然后以藤灵草、秋茯苓、黄精……这些灵药相佐,再用双色草做药引,炼一副滋养经脉行气活血的散剂出来。如今这双色草不能与紫云花相和,却该如何是好?”   叶青篱微微一愣,拖口就问:“金乌藤可以这样用吗?这个方子我从未听过。”   陈容羞涩地笑了笑道:“这方子是我自己瞎琢磨出来的,除了成药时的药引难以敲定外,其它灵药的布置并无问题。”   叶青篱心中才真是惊叹起来,她细细回想那份丹方,虽然不知道这每味灵药所需的具体分量,可这药性搭配之巧妙,已经足够让人看出这丹方切实可用。   大部分的丹师可能浸淫丹道几十上百年都还在使用前人遗留的具体丹方。这陈容小小年纪竟已敢于自己调配用药,实是叫人钦佩。   叶青篱不由得格外正眼看待这个满脸病容的少年,一时间同他探讨药性方面的东西,却是渐入佳境,不由得有些忽略其它。   陈靖不动声色地迈步离开他们将近十丈远,又向叶青羽使了个眼色。 “   陈靖师兄。”叶青羽走到他身边低低叫了声,害羞之余竟还有些敬畏的样子。   “他们谈得很愉快。”陈靖头微侧,眼角向上斜起。   叶青羽心脏猛地一跳,只觉得脊背隐隐发寒。她有些犹豫又很是小心地说:“他们……也只是同样痴迷丹道而已。”   “这就够了,不是吗?”陈靖嘴角微微向上一翘,“我本来也只想随便见见你说的这人,倒没想到你还真给我带来了一个惊喜。容弟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再等无益。况且……”他笑得风流无边,可眼睛底下却始终暗藏着阴霾。   “大哥!”瀑布下的水潭边上,陈容的声音忽然微微一扬,“青篱师妹说想要看看五行台,我便带她过去,如何?”   陈靖点头笑道:“但凡来到观澜峰,不见见五行台确实是叫人遗憾,那便同去吧。”他说是这样说,心里却没有表面上这么轻松,他思量着:“去那个地方也好,那里虽然守卫森严,里头却有个安静的好去处。”   倒是叶青羽有些畏难的样子:“陈靖师兄,五行台那边,方圆五里之内都是不能随便进出的。”   “小丫头!”陈靖又屈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角,邪笑道,“师兄我说能去,自然便能去。怎么,你不相信我?”   叶青羽红着脸,咬着下唇望向叶青篱,心中暗道:“姐姐,你别怪我。今日之事若成,定然也对你有着不少好处。你这样厉害,想必不会在意这个。你帮了我这一次,我往后也会对你很好。”   “我……”她声音极轻,“我自然都听你的。”   一行四人。叶青篱同陈容走在前面,两人交流丹道,越说越是投机。   叶青羽同陈靖走在后面,却各怀复杂心思。   “容弟……”陈靖在心中轻叹,“如今这一个,总该是你喜欢的吧?你的时间已经不多,别怪哥哥……”他皱眉,微有些酸苦。但见陈容偶然偏头lou出侧脸,脸上尽是极为难得的畅快笑容,心底所思复又坚定。   “姐姐,”叶青羽仿佛安慰自己,“你从小便让着我,再让我一次又如何?”   山势渐渐陡峭,陈容走着走着便气息加粗,脚下发软,却是一副又要发病的样子。   陈靖在后面看得神色一紧,正要放出自己的法器去带他,便见叶青篱停下身形,抚着身边灵兽脖子上的长毛,仿佛是在交流什么。陈靖紧蹙的眉头又松开,静静等着叶青篱动作,心道:“这样也好。”   叶青羽却神思恍惚,根本就没注意到这些。   只过得片刻,踏云兽晃着脑袋,咕噜了好几声,终于微微点头。   叶青篱脸上现出欢喜与感激,转身招呼陈容:“陈师兄,你到我这灵兽背上来坐会吧。”   陈容跟叶青篱熟悉起来以后便也不像先前那么容易怕羞,他欣喜地点点头,走到鲁云身边,又红着脸说:“你这灵兽真高,我怕我爬不上去。”   叶青篱几乎被他逗笑,抬手便放出一道轻身术用灵力环绕着他。见他有些笨拙地爬上鲁云背部,心里着实惊讶:“他得的究竟是什么病?怎么明明有修为在身,却仿佛不会运用?若是如此,他又是怎么炼丹的?”   这些疑问并不足以妨碍两人此刻的相交,叶青篱想的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况且两人往后再见的机会极少,所以自己没必要在这个时候窥人隐私。   陈容却完全没想过这些,他只是有些不安地坐在鲁云背上,又对叶青篱说:“师妹你也上来坐着吧,你的灵兽很……高大。”   叶青篱只觉这人果然是个呆子,除了在丹道上表现得聪明,其它方面都钝得很。她现在年纪渐长,也该注意男女有别了。当即摇头,转移话题道:“金乌藤药性霸道,虽有紫云花中和,不过……”   直到澜水河奔流而下的声音越来越近,密集古树间闪出几人阻住他们去路,两人才停止交谈。   陈靖从后面走上前来,对那为首的中年男子亲热地笑道:“六叔,最近辛苦了吧?”   “是你这小子!”被称作六叔的人摇头失笑,“我说是谁,这么大胆子连天池也敢闯。原来是你,带着你……”他的眼睛瞥向陈容,脸上微露同情与惋惜之色,“老祖宗有交代,你们两个自然可以进去,但这两个女娃可不行。”   陈靖大笑一声,握住他的手,不着痕迹地递过一枚奇异圆球。中年男子微微动容,又摇头:“你这是……”   当然,他们的动作都被遮掩得很好,陈靖又道:“六叔,你也知道老祖宗为什么准我带着容弟到天池来。老祖宗体恤他身体,我这个做哥哥的也半点都不想惹他不开心。他好不容易想带两位师妹上来走走,若是被阻在这里,可不是平白叫他难过?”   这六叔苦笑:“也罢,总是你理由多。”他的视线在几个属下之间转了一圈,那几人便纷纷表示一切以陈容师弟身体为上。   叶青篱在一旁看着,心里奇怪:“明明是要去五行台,怎么又来了天池?不过天池乃是门派重地,里面的安全应该没有问题。陈容不像是会撒谎的人,他既然没对这路线表示什么意见,我便且先等等再说。”   半刻钟后,几人穿过重重古树,一路向上,眼前便忽然开阔。   观澜峰之巅,不是尖顶,却是一个巨大的谷地。   天野如穹,云雾汇聚。四人站在谷地边缘,直接就见到一汪碧水隐现在云雾中,将这整个山顶的凹处填得恰到好处,于是便形成了天池。而之所以将天池称为谷地,则是因为这天池东面有一处巨大的缺口,便如那谷口。   按照常理,这样的地形根本就蓄不住水。可天池不但水位终年不减,那宽度不下于三十丈的巨大缺口处还有如怒龙咆哮般,时刻奔流出滔滔大水。大水挂落整个观澜峰,形成一道天下再无可比的巨长瀑布,最后在山脚弯折而下,一路东流,便是澜水河。   如斯奇景,让人一见之下便觉得天地开阔,胸中豪兴满溢,尘俗之事再也无法沾染。   叶青篱惊叹道:“能得见太和天池,才知道天之高,神州之奇。”   陈容附和:“我每一次过来,也都被震撼。师妹你猜猜,五行台在哪里?”   “难道离天池不远?”叶青篱回过神来,游目四顾,又觉得难以想象:“五行台在此处?”   他们站的位置,比那神州最高峰天柱峰也只低少许。人站在这天池边缘,再无任何事物能阻挡他们的视线。若是有人视力足够,想必只在此处一望,便是看尽半个神州大地也非难事。   如此高峰本该终年被严寒笼罩,人在上面也呼吸困难。可观澜峰毕竟是昆仑神仙之地,修仙者站在此处却只觉得灵气充沛,连带着人也舒畅万分。   而这五行台,确确实实不曾在观澜峰顶上显lou分毫。   陈容不再卖关子,只将手一直天池,笑眯眯地说:“人人都知道五行台就在观澜峰底,可很少有人知道,五行台其实是在天池底下。”   “果然叫人惊讶!”叶青篱失笑。她目光一眨也不眨地落在天池水面上,仿佛是要透过这一池深水,看透底下掩藏的所有奥秘。在这一刻,她心里其实激荡着许多想法:“五行台就在这底下?罗师兄却是怎么进去的?外面的守卫力量似乎并不很强,罗师兄却因为偷入五行台而受了重伤,他是被谁所伤?”   水光映照之下,叶青篱仿佛受到诱惑,想要伸手一探这水下究竟。   “青篱师妹。”他们身后响起了陈靖低柔动人的声音,“这天池虽美,上面却布置着周天星辰大阵呢,你若再往前一步,可是要受到阵法反击的。”   叶青篱连忙后退一步,转头看他。   “这河口处却有个好地方,我常常带着容弟在那里修炼。”陈靖唇角勾起微笑,他伸手虚引,“青篱师妹,不若过去坐坐,如何?” ~   ~~~~~~~~~~~~~~~~~~~~~~~~~~~~~~~~~~~~~~~~~~~~~~~~ PS:多谢大家的支持^__^ 三十回:岸边   近距离站到天池的出水口边。才能真正感觉到这一水奔腾之雄浑浩大。   天分五行,本以水而至柔,然柔极而刚,那汹涌磅礴,一往无前的气势竟仿佛可以囊括天下真灵,此前再无可挡!   陈容站在这澜水河的源头岸边,脸上现出无比向往之色:“我若是能有一天,可以同这天池水一般,肆意奔流,便是……在下一刻死了也心甘。”   他那一直显得十分病态柔弱的脸上竟然隐隐流露出绵绵无穷的坚毅来,这平淡言语间,却仿佛隐含着难言的凄怆,叫人心里不由得为之悲伤触动。   叶青篱默默地站在他身边,有心安慰又觉得言语无力。她终究只是在心底轻轻一叹:“不过是萍水相逢,便如这澜河东去,最后流入大海,我与他也就是在海中沉浮的两粒微尘。浪起时或许偶遇,潮退后又各自东西。我自己都顾不住,哪里有资格来同情他人?”   下意识地,她微微偏过头去,竟不敢直面陈容纯净的目光。   三年以前她带着为数不多的天真和小小的谨慎走入昆仑。那时候她甚至会为齐宗明和莫雪的每一点琐事而挂忧,而如今,她却不肯再多分出一点情感加诸他人身上。因为这心中微小的一点异动,都会让她感到危险。   “青篱师妹。”陈容轻轻一唤。   叶青篱不得不点头应了声。   陈容侧头看着她,有些低落的问:“你说我若不知修仙,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妄念?”   叶青篱怔怔地回望过去,见他那苍白的脸上,两颗黑眸便如是沁在水中一般,干净透亮得似乎不含分毫杂质。他问得极其认真,看那表情里尽是全心全意的信任,他仿佛就从未想过,眼前之人不过是今日才相识,而他们的交情也仅仅止于丹道交流之上。   “我……”叶青篱的眼睛眨了眨,神情不自觉柔和下来,“人类若不是有妄念,又怎么会修仙?若是人人都将理想当作妄念,上古时候大约也不会出现第一个修仙者了。”   她这话不全是敷衍,虽然其中之意有些诡辩的味道在里头,不过提出这个诡辩概念的人却是顾砚而不是她。当时听闻,叶青篱心有所感,倒觉得这孩子的思维天马行空,放肆得很有些道理。   陈容果然被这个说法绕住,他又苦恼:“那第一个修仙者是谁?”   “传说……”叶青篱愣了愣,摇头笑道,“好似如今的典籍当中并未有过此类传说。《上古纪事》当中只说盘古开辟了天地,然后赐下神力,天生自然有神人。神人们建造了十大秘境神器。神器当中有微言大义传出,人间就有了修仙者。”   她皱眉思索,觉得此前从未质疑过的修仙界起源史,此刻听来却有些不合逻辑。   陈容又道:“这些我都知道,但那十大秘境既然是神人制造,神人们如今又去了哪里?既然他们被称为神,为什么我们修的却是仙?传说女娲造人用的是息壤,这却是何种物质?人若是由泥土捏成,又怎么分阴阳,哪里来的五行?”   叶青篱听来好笑,随口搭话,有种在跟温顺版顾砚对话的错觉。因为陈容问起话来很有刨根究底的架势,有些答无可答或者荒诞无比的话题他也能揪着不放,就如那些心性未定,对世界充满好奇和疑问的数岁孩童一般。   这是一种让人十分矛盾的错觉,毕竟陈容年纪不小,修为也不低,在丹道一途上更是敢于创新,偶有大师手笔。   不过越是交谈叶青篱就越是被他说话时独特的视角所吸引,本身的少年心性也就自然抬头。于是除了丹道之外,他们又在神话传说方面有了共同话题。   “青篱师妹。你真是个好人。”陈容忽然感叹。   “好人?”叶青篱怔住,心里惭愧得不行。这个人又可知道,就在前一刻,他眼里的好人还对他那仿佛无穷无尽的问题感到不耐烦?他又可能想象,他眼里的这个好人,即便在同他说话说到酣处的时候,也留着三分戒心,在警惕着眼前的一切?   陈容认真地点头:“是啊,很多同门都不喜欢同我说话。就是大哥,他也只关心我的身体和修炼,我若是想跟他说些别的,他便很不喜欢。”说着话,他仿佛是要证明自己言语的正确性,又附送出一个略有些羞涩的笑容。   这一笑,同他此前拘束的笑容又很是不同。虽然羞涩不改,可他眉梢眼角都含着难言的舒畅之意,眼瞳也格外真诚干净,便连脸上的气色,似乎都比正常时候好上几分。   只是如此简单的一个笑容,却让叶青篱有着看见新叶吐芽,面对春风吹拂的感觉。   她心底下柔软了许多,便也回给陈容一个极灿烂的笑容。   陈容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知道,修仙者的时间都很宝贵,像我这样浪费时间是不对的。”   “容弟今日倒是比平常豁达些。”一直同叶青羽站在稍远处的陈靖走上几步,大笑,“青篱师妹,此处灵气可是比别处要格外浓郁些?这可是块玄级二品的宝地,师妹可要在此处修炼一番?”   玄级二品确实可称宝地,不过在不能够信任的人面前修炼更是修仙大忌。叶青篱还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   她摇头笑道:“师兄好意心领了,天池难见,若此时还谈修炼,可不是辜负美景?”   叶青羽笑嘻嘻地蹦跳过来,拉住她的手撒娇道:“姐姐,天池难进你不还是进来了嘛,是不是要奖励妹妹一番啊?”   “要什么奖励?”叶青篱很少有被人撒娇的机会,此刻被堂妹这般依着,倒有种自己格外成熟的感觉。她小时候只能仰望叶青羽,如今却仿佛是在被她依存仰望,那滋味便特别难以言述。   不可否认,她心底饱胀着一些满足感和成就感。   “姐姐教我怎么在忽然之间变得很厉害,被很多人喜欢吧。”叶青羽眼睛一眨,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忽然泄lou出一丝戾气!   “青羽!”   叶青篱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盯着堂妹。   便在这一刻,有强烈的酥麻感如毒蛇般快速从她手腕经脉处窜向她的丹田!   叶青羽连忙放开叶青篱的手,一个纵跃就远远跳开。她伸出右手五指,那中指处套着一个银白色指环,而指环中间赫然凸出一截沾着血迹的尖针!   连串如花朵般绽开的火焰便在天池的出水口边熊熊烧起,叶青篱惊怒之极,尚能动作的那只左手分毫不停,立即就放出自己最为熟悉的引火术。木能生火,她虽然并不具备火系灵骨。但在控火一术上,她实是达到了目前阶段的极致。   “嘻嘻,姐姐,你再乱放法术的话,这牵丝之毒可就会发散得更快哦!”   叶青羽远远站在一边,以最快的速度闪躲火焰攻击,眼中尽是畅快之色。   “这是做什么?”被适才之事惊到的陈容这才反应过来,他先是愤怒地瞪了叶青羽一眼,然后便要伸手来搭叶青篱的脉门。   叶青篱只觉得自己手脚发软,心中冰凉。剧烈的毒性快速在她经脉中蔓延,让她几乎提不起灵力。而刚才含怒放出的引火术却果然加速了牵丝之毒对她灵力的吞噬。只一眨眼间就占据了她体内经脉的大半江山。   陈容出手不快,可叶青篱竟然无力闪躲,只得被他一手扶腰,一手抓住了脉门。   “吼!”跟在一边的踏云兽早就暴怒,可它被陈容的飞剑牵制着,一时半会根本就冲不开他的封锁。   这一切动作描述很长,可实际上也就发生在数息之间。这个时间短到踏云兽来不及惊愕,叶青篱来不及懊恼,陈容也来不及去思考自己兄长为什么要跟自己新朋友的灵兽战斗。   “吼!”踏云兽嘴里开始吐出大团大团的烟雾,这是它的天赋灵技大衍幻术。由它施展比起叶青篱用缠灵秘法来借用施展,不知强上多少倍。   可那陈靖也不知道是何等修为,他一剑既出,四周风雷相随,强烈的轰隆声仿佛与旁边澜河奔腾之声交相呼应,形成一种大化混元之势,竟能斩破那有形无质的大衍幻术!   “这种毒我在丹房里看过。”陈容对那边的战斗视而不见,只是轻轻喘了口气,揽着全身疲软的叶青篱坐下,“我这里是有解药的,青篱师妹你莫急。”他让叶青篱kao在自己身上,便去翻看储物袋。   叶青篱头晕脑胀,只觉得眼前一切都难以理解。她控制的引火术已经因为她灵力不济而自然散去,只有踏云兽用尾鞭扫出无数风刃,与陈靖不依不饶地殊死拼斗。   它心里的屈辱多于愤怒,在它看来,如果自己救不下叶青篱,那自己从今往后将再也没资格去嘲笑这个笨主人的种种缺点了。   陈容翻检储物袋,忽然惊慌地道:“我的丹药呢?怎么全都不见了?”   叶青篱极力打起精神,冷笑道:“何必……做戏……”   她才回过点味来,猛然惊觉这根本就是一个早就布置好的圈套。可笑她明明一直警惕,最后还是栽在最简单的暗算上。   这个时候,她脑子里竟然又闪过了自己收到罗师兄盒子那日发生的事情。那时候她面对那个没有任何机关的木盒百般小心,又向踏云兽解释了自己小心的缘由——有个前辈因为面对朋友的礼物毫无戒心,最后差点毁去半生修为。   对比今日之事,叶青篱只觉得讽刺之极。   她心念电转,目光猛地落在远远躲到一边的叶青羽身上,那眼中腾起的凌厉。即便隔着十几丈远,依旧叫叶青羽打了个寒战。   “姐姐……”她缩了缩脑袋,想笑又有点笑不出。   叶青篱胸口起伏不定,呼吸越来越急促。她咬了咬牙,目光转动,又看向身后正对着储物袋一脸焦急苦恼的陈容。   “难道我错怪了他?”越是这样混乱的时候,叶青篱的思维反而在杂乱到一个极致之后,又变得格外清晰了。   “容弟!”陈靖力战踏云兽,居然还有余力喊,“你还不动手?”   “动手做什么?”陈容头也不抬,依旧苦恼地盯着储物袋,“大哥,我储物袋里的东西怎么都没了?你有没有易血丹?”   陈靖差点没被他这不通时务的话给气得灵力暴乱,绕是如此,他手上的剑诀在转圜间也有一瞬间滞涩。踏云兽觑准机会,仗着自己强悍的肉身猛就纵身跃起,向着他气势汹汹地扑过去。   灵兽最强大的武器往往就是它们本身的力量爪牙,踏云兽刚才那一跳,后肢蹬在地上,竟叫这泥土坚实的河岸裂开了一道宽有丈多,深不知几许的裂缝。陈靖登时手忙脚乱了一番,又回不出话来。   叶青篱心中一动,顿时明白自己生机所在。   “陈容,我左边衣袖里……”她轻轻喘了口气,“打开那个白色储物袋,里面有灵药。”   她习惯将贵重材料直接装到长生渡里,而外头则专门腾出一个储物袋,用来装一些年份和品阶都很普通的低阶灵药。这样做一来是掩人耳目,二来也方便她不在长生渡的时候同样可以随时拿出灵药来熟悉药性。   “没有解药……”陈容已经从她袖中取出了储物袋,他打开一看,顿时满脸失望,“全是些没有成丹的灵药,虽然都保存得很好,品质也好,但是没有解药。”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有心思来关心什么保存和品质的问题,叶青篱顿时暗暗一叹,又觉得他的安全性上升了一个台阶。   “你……”她声音越来越低,语速反而愈发急促,“你若是熟悉牵丝之毒的药性,便在我这些灵药里寻找些可以相克的药物出来。不需全解,只要能把毒性压制几层就行。”   “我会救你的。”陈容薄唇微微一抿,语气竟是格外坚定。他将神识探入储物袋中,手上动作不停。他一个接一个地打开玉盒,然后将其中初步制好的灵药有序地喂入叶青篱口中。   有时候他不停歇地喂,有时候他动作一转,又去给叶青篱凝神把脉,然后过得一会儿,再又慎重喂下她几味灵药。   “没有成丹的灵药这样生吃会留下很重毒性,”陈容一脸严肃,“不过事急从权,牵丝之毒若不即时化解,会对你以后的修行进阶有很大损害。这些灵药的药毒我会尽量克制到最小,过后再给你慢慢调理过来。”   叶青篱并不言语,只是默默引导药力,感应着经脉中毒性和灵力的变化。 此刻她的心中无忧无恨,空明一片。   踏云兽仿佛感应到她的状态,猛地对空咆哮一声,尾鞭一扫,便是一团小型的龙卷风对着陈靖卷去。而它整个身体再次腾空,再一个翻折,又如炮弹般俯冲下来!   陈靖嘴角一斜,飞剑回转,忽然双手一撒,手中落下一道柔软的蓝色细网,那细网上闪过神秘波动,飞得看似缓慢,却是迎风就长,瞬息间就逗头网住了踏云兽。叫它那巨大的身躯猛如小山般坠落,一头栽倒在地上!   叶青篱才猛地从那种空明状态中拖离出来。   她瞳孔微微一缩,心里一阵紧过一阵。   陈靖长笑一声,看也不看那在网中挣扎的踏云兽,转身便持剑而立,长眉微斜道:“容弟,你身边这个女子,你可是喜欢?”   “我自然喜欢。”陈容选药的动作不停,回答得更是干脆。   “既然喜欢,你为何不抱她亲她,与她共赴巫山?”陈靖的声音低柔有力,每一个字都显得极诱惑。   叶青篱心里的怒火一层高过一层,犹如大浪堆叠,倒是把初闻这种大胆言辞的羞意给冲得一干二净。事实上,这时候也容不得她害羞,她经脉中灵药、毒药以及灵力三方的冲突已经达到最激烈的程度,她必须立刻冲过去!   “大哥先别吵。”陈容还是没抬头,苍白而带着病容的脸上全是专注神情。   陈靖一时为之语结,顿了顿,才换个角度诱惑道:“容弟,你若是把她治好了,她转身就会跑掉,那你便再也找不到一个会像她这样陪你说话的人了。”   “你会跑吗?”陈容动作轻柔地给叶青篱喂进一片三叶芝,不等她回话,又笑了,“我们是朋友,我救你是应当的,你自然也不会离开我。”   陈靖在旁边冷眼看着,心中实在气苦。他一向自诩风流聪敏,却对这弟弟的榆木脑袋半点法子也没有。虽然他其实也看不明白陈容对叶青篱的喜欢究竟只是单纯有好感,还是动了男女之情,不过在这个时候,这些都不重要。   他暗道:“容弟已经没有时间可等了,不管他怎么想,我今天都非要诱得他成事不可。”   “容弟,”陈靖语气一肃,“你可以认为她不会离开你,但就算她答应,她的丈夫也不会答应。” 陈容奇道:“青篱师妹年纪尚小,不宜成婚,哪里来的丈夫?”   ~~~~~~~~~~~~~~~~~~~~~~~~~~~~~~~~~~~~~~~~   PS:继续PS一下,表现我的存在感,嘿嘿~~ 三十一回:百转   叶青篱微阖双目。耳边一切声响仿佛全已远去,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经脉中正在大战的三方吸引。   水、土、木三系的灵力本已在牵丝之毒下节节败退,若不是她及时服下了不少灵药,这时候她对身体控制力肯定早就被被毒药击溃。然而这些灵药的加入也并不能为她解除全部危机,毕竟她现在服下的灵药全都未经炼制,并且年份和品阶相对也太低了些。   牵丝之毒筑基期以下无可抵挡,分属黄级一品。   而叶青篱放在外面储物袋里的东西,没有哪一样能够超过凡级二品。她现在全部的灵力都放在抵抗毒性之上,却根本就没有余力来沟通乾坤简,从而取出长生渡里的高品阶灵药来。   没有时间给她后悔,她现在脑子里唯一能思考的就是怎么尽快恢复一些战斗力。   “容弟,你要想清楚,就算她现在不会嫁人,再过几年她也总会找到一个伴侣。”陈靖的目光从陈容手上转到叶青篱脸上,心里焦急,劝说的言辞也就越发充满了诱导的意味,“等她嫁给别人,她眼里就只会有那个人,她便再不会多看你一眼。”   陈容怔了怔,随即怅然道:“大哥,我这身子骨也不知道还能撑几年。摸约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如果可以,陈靖现在是万分想要捶胸呕血以示自己的无奈。他快被弟弟那跳跃的逻辑给气死,显然两人所思所想根本就不在一条线上。   在这样的时候跟陈容这样的人对话无疑是极考验人心里耐受度的,陈靖也不知是该怒还是该笑,他暗暗一叹:“罢了,早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我何必跟自己怄气。要不是那套法诀必须要他主动运行才有效,他这病情又何至于拖到现在?我就是用掳的,也给他掳来不知道多少可以解毒的炉鼎了。”   “容弟,我这里有个法子,可以让她跟你长长久久过下去。”陈靖又放柔了声音,“你可要试试?”   “一切都是缘法。”陈容放下叶青篱的储物袋,又把住她脉门,竟是了然地一笑,“大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强求无益,我已经是这副模样,没必要再去害了别人。”   他才转过头来,自叶青篱中毒起,第一次正视自己的兄长。   那清透的双瞳嵌在他眼眶里,犹似水中黑玉。   陈靖的心脏突突一跳,他一向自如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片刻之后,他捏了捏拳,才蓦然一提声音道:“容弟!你只知道强求无益,自暴自弃。可有想过我?可还想过我们母亲?你既然喜欢她,那你娶她又何妨?只要你肯,往后家里自然便以你嫡妻的身份来对待她,这个事情两全齐美……”   “代价是她永远失去踏入归元,问鼎大道的机会。”陈容轻轻打断兄长的话,眉目间含着忧愁,“大哥,救我一人,便一定要毁去他人么?”   陈靖强自耐着性子,语气里却还是忍不住含着薄怒:“踏入归元,问鼎大道?你想得还真是远!我整个昆仑都只有归元期祖师七十一人,你现在就想到她踏入归元的事情了,你……你还真是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   他一向口舌便给,可这个时候竟有些语无伦次,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陈容摇头道:“大哥,即便不是她,换作你以往带来的任何一个女子,我也都是这样看待的。不论她们现在修为如何,你既不能预知未来,又怎知她们将来在某一个天,不会修到归元期?”   “容弟!”   “我便不该同她表现得亲近。是我太孟浪了。”陈容放开扶着叶青篱的手,任她自己盘膝坐好。他起身的时候脚下微微踉跄,苍白的脸上微现凄然之色,“我不想再见她,我……我那药园里今日有株伏地兰预计要开花,我要回去照料。”   他攥紧衣袖,告诫自己不可再多看叶青篱一眼,便急急地要离开这里。   陈靖微一侧头,向站在左边不远处的叶青羽使了个眼色,她便移动身形,远远地挡住陈容可能离开的退路。   踏云兽还在天罗网中挣扎,它狂暴的反抗之力给陈靖带来了不小负担。 脚下细微移动,陈靖暗暗捏住一块中品灵石以快速回复灵力。他盯着陈容有些惶惶的身影,两兄弟的目光在空气中微一接触,又互相让开。   陈容走得太快,步履便很不稳当。   澜河源头水花高高溅起,两兄弟对面错身,陈靖忽然伸脚一拌!   嗡嗡的剑鸣声便在这一刻以无比凌厉之势突入两人之间,出剑的人竟然是陈容!   剑意引起了四周水系灵力的躁动,澜水河的源头水势越发汹涌,陈容的剑犹似那黑暗前挣扎着破芽的一缕微光,细细凝成一线,峥然射向陈靖眉心。   “容弟!”陈靖并不惊讶,反而沉声低呼。   他不闪不躲,陈容的剑便带着流光破空飞来。   叮——!   剑尖颤动轻鸣,停在陈靖眉心前半寸之处。   “大哥……”陈容额头上的冷汗一颗一颗往下滚落,然而他的握剑的那只手却是从所未有的坚定沉稳,“你何苦逼我?”   陈靖脸上反而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剑出流光,这才是我陈家的子弟。容弟。你真的甘心就这样离开这个世界,离开你的剑?”   “我不过是个废人……”陈容的目光有一瞬间变得茫然,随即他脸上现出苦笑,“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何必牵连他人?”   他话音刚落,身体忽就危险地晃了几晃,然后他睁大眼睛,看着脚下。   在他脚下,有一根颜色深浓如血的蔓藤自泥土中快速破出,不等他有任何反应,已自爬过他的脚背,爬上他的小腿,然后分出枝叶,又捆缚住他全身。   陈容手中的剑“铿”一声落在地上,他本来就孱弱的手臂更是被血藤缠得不自然垂下,再无分毫力气反抗。   “你若是不强行动用流光剑,我今天还不一定逼你到底。”陈靖低声道:“容弟,刚才那一剑只怕又会减损你几个月的寿命吧?你为何不刺下来?你若是刺下来,你这代价也便没有白白付出。”   陈容直似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垂下眼睛怔怔地看着落在地上的那把剑。那剑长不到三尺,剑刃细长,剑尖上流光跳动,即便沾了尘埃也分毫不减其灵性。然而这个时候。在陈容眼里,这剑却仿佛是在哀鸣。   互相沉默许久,他才哑声道:“大哥,你放开我吧,我不离开这里了。”   陈靖先是觉得难以置信,紧接着心中便涌起狂喜。他知道陈容说话向来不会打诳言,他既然说不会再挣拖离开,自然就不会走。虽是觉得这预想的答案降临得太过容易,反倒是叫人有种不真实感,可这个时候陈靖已经没时间去细想。   他轻轻吐了口气,施法散开那道血藤。微微埋怨道:“你早该想通,又何必折腾自己那么久?”   陈容不答话,只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脚便向叶青篱走去。   在他眼前,少女眉毛细细,面容沉静得竟是叫人觉得脆弱。他本来对这个姑娘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想法,只是从他经脉被废以来,再没有人会如她一般陪他说话,所以他才格外高兴欢喜。   没想到却是这种简单的欢喜,偏偏害了她。   陈容心里愧疚之余,竟然生起一丝揪心的怜惜。这种陌生的怜惜是他从未品尝过的滋味,叫他心头酥酥麻麻,不知是痛是愁,又或者是绝望中的萌动。   “青篱师妹,陈容此生亏欠了你,却再无机会偿还了。”他眼睑微垂,弯腰伸指,在叶青篱额角轻轻擦过。少女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知外事。   她也是被逼无奈才沉入这种不知外事的境界,本来就被牵丝之毒弄得全身动弹不得,那么现在是不是在敌人面前疗伤,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大哥,”陈容背对着陈靖,“这种事情谁都不愿意有人围观,你们还不退开?”   陈靖眼见困扰了自己和家人五年之久的死局就要解开,心里满满都是激动,一时根本不会多想,只大笑着答应道:“好!我家容弟终于要知道,什么是真男人了!”   他双手掐出法诀,带着那被天罗网制住的踏云兽一起退走。但见踏云兽愤怒地挣扎咆哮,他便笑吟吟地说:“你家主人今日洞房花烛,怎么?你也要闹洞房不成?你这灵兽倒也有意思,可惜现在不是时候,你还是先跟我离开吧。”   鲁云满肚子的愤怒和焦急被他这样曲解,一时气得紧闭嘴巴,一心调动经脉中被那天罗网压制住的灵力。   慢慢地水声稍远,而这一路上的古树又渐渐多了起来。陈靖已经带着踏云兽同叶青羽一起退到了两里开外。他心里期待着弟弟的病痛能够拔除,便忍不住对叶青羽说:“若是能够治好容弟的病。你们家那张地图,其实打不打开都没多大干系。”   叶青羽心中一跳,一时不知该喜还是忧。喜的是只要抛开那地图的关系,她便不再需要小小年纪就随便定下婚事,变成一颗联姻的棋子;忧的却是若陈家不再重视那张地图,她在观澜峰的地位也就会跟着直线下降,而家族宏图更是会失去这道最直接的阶梯。   “陈靖师兄……”她犹犹豫豫地,不知是该挽回还是顺水推舟表示感谢。   “你那姐姐看起来倒是同我容弟投缘,我心里实在欢喜。”陈靖又翘起唇角,邪邪一笑,“青羽师妹,你现在怕是心情复杂,很有些难过吧?”   叶青羽又是恼怒又是害怕,仿佛最隐秘的心事被人看破,她心里堵着那些气人的话便拖口而出:“我姐姐很厉害,连搜妖塔都平安出来了,你那个风吹就倒的弟弟跟她在一起,还不一定是谁压倒谁呢!”   陈靖脸色大变,猛地瞪住她,阴森森地道:“你倒是好一张利嘴!”   叶青羽方才话一出口心里便有些后悔,但她也是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来到观澜峰以后身份忽然落差千丈,她早就深藏了满肚子的不平衡。现在陈靖又拿出这样的架势来凶她,她便再也忍不住委屈:“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费那么多心思,还不就是因为陈容他太弱了?”   她鼓着双颊,心里却悚然一惊:“我这么刺激他做什么?糟了!”   陈靖早就敛了笑容,他冷冷地扫过叶青羽一眼,手上忽然弹出血藤。那血藤乃是黄级一品的异种,跟练气期修士们常用来施展缠绕术的铁刺荆棘藤完全不在一个层级上。   叶青羽毫无反抗之力,瞬间就被捆缚住。   “莫急,我过会就来照顾你。”陈靖冷冷一笑,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往草木丛中一扔,便提着踏云兽飞快往天池边上奔去。   他刚才被叶青羽言语激怒,心里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   “她说的不无道理,叶青篱看着也不是好欺负的,我怎可如此大意,居然留着容弟同她独处?”他越想越心惊,“容弟只说不离开那里,却没说要对那丫头做什么。他先前说话时的神情语气根本就不像是想通了的模样,我……”   两旁景物急速倒退,陈靖以筑基后期的修为全力奔行,不过数息间便穿过了两里的距离,路边古树再次变得稀疏起来,眼见那天池的出水口已然在望。   “容弟!”   眼前展现的景象让陈靖心胆欲裂,铺天盖地的懊悔向着他狂猛席卷而来!   只见叶青篱依然是盘坐着,而陈容一手落在她头顶百会穴上,身上灵力涌动,看那架势,分明是强行催动自身灵力,在为她逼毒疗伤。   陈容自得了那病起,体内的经脉就一日比一日脆弱,纵是空有筑基中期的天才修为,却只能徒然空置,半点都动用不得。他精修丹道,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一旦大量调用灵力,他的身体会崩溃到什么程度。   而陈靖与他感情深笃,对他的情况自是一清二楚。   河口处浪涛翻涌,陈靖心中诸般情绪更是翻滚不定。他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想冲上前去将两人之间的灵力桥强行隔断,但没走几步他又立即清醒了过来。现在陈容强自调动灵力,固然会令身体崩溃得更快,可他若是打断他的疗伤过程,却只会令他立刻遭到反噬。   而以陈容的身体状况,这样的反噬只要刚一开始,就足以致命!   陈靖恨得牙都几乎要被咬碎,一直不断往天罗网中输出的灵力便在同时一滞!   有时候,同级别的对手相争只要一小点失误就足以翻转定案。   鲁云钢鞭一般的长尾猛地从天罗网孔洞中甩出,那尾鞭扫出的风刃嗤嗤割断数根网线。   陈靖忍不住松开抓住天罗网的手,连连后退几步。   “吼!”   踏云兽四爪伸展,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抖,那失去主人灵力控制的天罗网便软软地散落在一边。   陈靖反应极快,他知道现在不管陈容那边怎么样,他都不能放任这只危险的灵兽自由xing dong。   几乎是天罗网刚一拖离控制,他就又放出了飞剑,剑势一纵而起,犹如狂风卷浪,毫不停留地往鲁云袭去。   这一人一兽倒成了老对手,鲁云左右纵跳,时不时还吐出大衍幻术来做干扰。陈靖用的是观澜峰秘传御剑诀风雨十三剑,威力更加非同小可。   那边的叶青篱冲关已在最最紧要处,她本来已感觉到自己灵力不济,那些灵药生成的药力虽然能够帮她或消磨或抗击住一部分牵丝之毒,可这些未能成丹的灵药同时也带着隐性丹毒,不断堵塞她的经脉,让她灵力运转越发滞涩。   可就在最危急的关头,却有一股绵薄浩荡的灵力从她百汇穴处强势灌入。这股灵力犹如一支指挥得当的军队,森然有度地在她经脉中摆开架势,对那牵丝之毒或者围追堵截,或者诱敌深入,或者正面袭击。   叶青篱来不及多做思考,顺势就调动自己的灵力跟在那位高明的指挥官身后,一步步收复疆土,重整河山。   一闪新的大门在她眼前打开,原来灵力还可以这样调用,原来控制可以达到这种灵性。一道道淤塞的经脉被打通,一团团五颜六色的灵性之光在她脑中闪现,她指挥自己的灵力跟随那支高明的生力军排兵布阵,从亦步亦趋到独立行动,从生涩到气势如虹。   慢慢地,灵药的药力被她同化,丹毒被她吞噬,牵丝之毒被她打散排出。   隆隆声响,练气第九层的门槛在她面前轰然倒塌!   浓郁如雾的灵力在叶青篱经脉中奔流,使她四肢百骸都充盈着忽然暴涨的力量。   她一时忽略了先前的处境,只是默默搬运灵力,感受着第九层的强大。   可是忽来的血腥味瞬间又将她惊醒,她猛地睁开眼睛,只看到眼前一片血红。   殷红的鲜血不知从何处而来,落到了叶青篱额头上,又滚过她脸颊,最后滚落到她衣襟上。   “容弟!”陈靖被踏云兽缠着,喊声急怒。   叶青篱大惊,连忙转头往身后看去。   ~~~~~~~~~~~~~~~~~~~~~~~~~~~~~~~~~~~~~~~   PS:这个这个……继续求票~~o(∩_∩)o... 三十二回:漩涡   大水滔滔,陈容抿着嘴唇站在天池的出水口。唇边鲜血不断往下滴落。   他一只手还抬在半空中,整个人却是摇摇欲坠,站都站不稳的样子。   叶青篱疑惑着:“难道刚才助我疗伤的人竟然是他?”虽然陈容病态奄奄,但这时候,除了这个有着一双干净眼睛的少年,又有谁会救她?   心里含着感激,叶青篱连忙起身将陈容扶住。   因这突发事件,她脑子还有些没转过弯来,刚碰到陈容手臂的时候,她心里还想:“他的修为应该已经突破筑基期了吧?是他天资绝世,还是他的年纪跟面相不符?”   年纪跟面相不符的修仙者多了去了,叶青篱就这么走神了一瞬间,待听得另一边陈靖和踏云兽战斗的声音时,才整个儿一激灵,彻底醒过神来。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沟通乾坤简,将自己平常用来装贵重丹药的那个储物袋取出来。   “这是玉生丹,师兄你快快服下。”她以极快的速度拿出自己目前所有的最珍贵的那颗丹药,不等陈容答话,就往他唇边送去。   玉生丹的品级在黄级一品,紫和真人曾经送过一颗给叶青篱,不过那一颗早就被她给送到了罗珏的肚子里去。现在她手上这颗玉生丹却是她后来在仙灵易市买到的。只这一颗丹药,就花了她千枚下品灵石。   本来这颗丹药是叶青篱准备在关键时刻拿来救命的底牌,不过滑稽的是,她好像天生就跟玉生丹犯冲。上一次且不说,这次她身中剧毒都没能用上玉生丹,却是被陈容所救,而反过来,她又要拿这颗玉生丹来给陈容疗伤。   一饮一啄,仿佛是一个解不散的连环。   陈容却微微偏头,不肯服下这颗玉生丹。没等叶青篱惊讶,他便说:“这玉生丹对我无用,不必浪费了。”   叶青篱根本不信,只急道:“陈容师兄,试试总是好的……”   “若是玉生丹有用,”陈容淡淡一笑,“我也不会拖到今天,还是这个样子。”   叶青篱愣了愣,暗道:“他说的也是,不论是他的修为,还是他家族的势力,都比我强过不知道多少倍。对我而言,玉生丹是个珍贵的东西,对他而言,这丹药却不见得会有多么难得。”   虽然如此,她还是坚持道:“陈容师兄,不管能不能有用,你吃下试试也好。”   她心里急得很。一方面是看到陈容这副脆弱的模样,担心他随时会倒下,另一方面也担心踏云兽和陈靖的战斗。   踏云兽生来继承了一部分麒麟血脉,未成年便有筑基后期的修为,是少有的强生血脉一族。但这些也并不见得就能帮它战胜陈靖,因为它的天赋灵技到目前为止都只觉醒了一个大衍幻术,一旦大衍幻术对陈靖无用,踏云兽对上陈靖便居劣势。   而叶青篱本身的修为也才练气九层,就算她刚刚进阶,可相对于陈靖筑基后期的修为而言,练气九层和八层根本就没什么区别。   平常叶青篱能够越级战胜对手,靠的大多是踏云兽的本事。就如在药谷的那一次,她怕暴露行迹而没带鲁云在身边,结果面对水凝寒和左凌希,她就全无抵抗之力。   现在这筑基后期一级的争斗,她根本就没有插手的能力。   紧迫的形势让她脑子里自然浮起一个念头:“实在不行的话,我就带着鲁云一起躲到长生渡里去!”   但这只是下下之策,不到万不得已,叶青篱绝不想暴露长生渡的存在。否则就算她进得去,以后要再出来也是困难重重。况且陈容现在的状况看起来实在太危险,她做不到就这样什么都不管。只是一躲了之。   这些思绪仿佛电光一般在她脑中快速闪过,数息之间,她还是手托那颗玉生丹,陈容还是微垂着眼睑,没有分毫肯服药的意思。   “陈容师兄……”叶青篱心里焦躁,挽住陈容的那只手臂都不自觉得紧了许多,语气里几乎带着哀求。 陈容的眼睛眨了一眨,终是苦笑着取过玉生丹,默默吞下。 叶青篱便将视线转到踏云兽那边,心里苦思对策。   她在看着那边的战斗,陈容却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少女的容貌远远够不上让人惊艳的程度,但那面相却如清晨阳光下的浅水,温温和和,秀丽自然,叫人感觉不到分毫不顺眼的地方。   “青篱师妹,”陈容低声道,“待你回到昭阳峰后,若是有机会,还是找个借口出去历练吧。”   “什么?”叶青篱的眼睛依然盯着踏云兽,右手也仍旧挽着陈容,大脑转动一刻不停。   “我这次大约是撑不过十天了。”陈容语气平淡,声音低低的仿佛死水微澜,“待我去后,以大哥的脾气,只怕少不得会迁怒于你。他若是动用家族的力量,定会给你带来不少麻烦。”   这话实在是委婉过头,叶青篱立即反应过来,陈容的意思是,他要是死了。陈靖少不得会拉她陪葬!   “你撑不过十天?”叶青篱的全部注意力当即就被这个信息就吸引,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在发抖,颤着嘴唇,过了几息的时间她才又说出话来,“是因为刚才动用灵力的缘故吗?”   不需陈容回答,她早便在心里肯定了这个猜测。   从先前上山的时候,陈容没走几步路就喘不过气来便可看出,他要是能够动用灵力,又何至于连爬个山都吃力?   陈容目光微有闪躲,他从来没有说过慌,这会儿也就说不出否定叶青篱推测的话来,只能转移话题道:“大哥这次行事鲁莽,你……”他满脸羞惭,“你也别太见怪。往后,只要你能修到金丹期,他那时候便也得忌惮你几分。”   叶青篱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揪得发紧,难过到极致的时候,她脑子里面忽然灵光一闪,立即就转过头,对着陈靖怒道:“你还要在那边浪费多久时间?再纠缠下去,你就等着给陈容收尸吧!”   这话太也严重,一直在关注着陈容的陈靖更是听得眼前发黑,心口发闷。 但是此刻的情况又不比先前。因他一直分心,而踏云兽又是含怒出击,所以相对而言修为更胜一筹的他此刻却是被鲁云压着打。好多次陈靖都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早知道这头畜生这么厉害,一开始就该对它下狠手!”   叶青篱看清形势,提着的心稍稍放下,又道:“我数三声,你们同时停止攻击,怎么样?你要是不回话,我现在就带着陈容师兄离开这里,不过我不保障他在路上会不会出什么状况。”   这话一出,不等叶青篱来数三声。陈靖就先自凛然:“糟糕,她的毒性已经被除,我怎能放任容弟待在她身边?”   铿然几声响,是鲁云的利爪与陈靖身后护身的一面圆镜撞在一起。他竟是拼着硬受了踏云兽一击,反身便直接向陈容飞奔过来。陈靖一步便能跨越十丈,只两步就走到了陈容身边。只因他来得太突然,叶青篱感受到那迫人劲风,完全是下意识地灵力一转,就带着陈容连连后退几步。   “停住!”陈靖脸色一变。   他不喝这一声还好,他一喝,叶青篱反而又后退了几步。   只这几步,她就彻底退到了澜河的河口边上。再过去半尺,她就将带着陈容一起跌入那汹涌直下的澜河当中。   整个天池四周都被下了禁制法阵,澜河两岸却没有这些限制。   水浪滚滚,拍岸之声犹如雷鸣。沁凉的水珠溅湿了叶青篱和陈容的后背,也有些拍打在岸上,又湿掉了他们的裤脚鞋面。   陈靖缓缓逼近几步,脸色渐渐舒缓。他沉声道:“容弟,你快过来,我们回家便是。”他对叶青篱实在不信任得很,就算先前他亲眼见到陈容为救这个丫头而付出了莫大的代价,他也不敢将自己亲弟弟的安全寄托在旁人的知恩图报上。   更何况这个事情从头说起来,却是他这个当哥哥的算计了人家在先。陈靖不敢去赌叶青篱这个时候究竟是心存感激,还是心存怨恨。   陈容却又看了叶青篱一眼,迟疑道:“大哥,我若是先过来了,你能保证青篱师妹的安全吗?”   保证这丫头的安全?   陈靖眉毛一扬,他现在的想法是,只要陈容过来,他立刻就放出灵力把那丫头撞到澜水河里去!至于这只现在正在他身后虎视眈眈的踏云兽——他倒是要看看,在那丫头有危险的时候,这只灵兽是会选择先报仇,还是先救主!   “大哥……”陈容微微叹息,“让青篱师妹先走吧,此处风景甚好,我便再停留几刻钟。”   陈靖唇角斜起,眼睛紧盯着他半点也不放松。片刻之后,他道:“好,就让她先走。”   陈容大松一口气,他收回被叶青篱挽住的那只手,笑道:“青篱师妹,你先回去吧。”   叶青篱紧紧咬着下唇,整个心脏都被揪成一团。她转过头去看着陈容,眼睛一眨也不眨,过得数息方才又微垂眼睑,点头道:“你多保重。”   她缓步走向踏云兽,目光与陈靖偶一交接,空气中都似爆起了浓烈的火花和戾气。陈靖对她的恨意根本就是毫不掩饰,而她对陈靖的厌恶更是直接达到了她有生以来的最顶点!   踏云兽本来是站在陈靖身后,见得这情势转变,它便也缓缓迈动四肢,想要越过陈靖,先接应到叶青篱。   两方越来越近,空气中仿佛有根肃杀的铁弦在紧紧绷起。因为互相防备,所以他们竟然都没有注意到,在那紧挨着河口的位置,陈容早就脸色惨白如纸,整个身体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   陈靖心里还盘算着:“我若是趁此机会攻击这丫头,踏云兽会有什么反应?它要是选择先救主,我能不能再次将它压制住?”   他全神戒备,念头转过又暗暗一叹:“罢了,容弟的身体要紧,我便是暂且放过他们又何妨?只要她在昆仑境内,难道我还怕找不到机会对付她?”   便在他刚刚做下决定之时,那河口的浪涛猛地一个翻滚,溅起水浪足有丈许高。陈容的身体剧烈一晃,再也站立不稳,竟就这么直直地倒栽进了河里!   当陈靖的视野之中出现这一幕时,便见陈容已经是要被这汹涌的河水卷走了。   这一刻,陈靖的四肢竟然僵住,明明身为筑基后期的修仙者,可他的大脑里却只是纠缠着无数念头,且偏偏没有一个念头告诉他应该要怎么办。   叶青篱的反应比陈靖更快,在陈容落水声音传来之时,她明明背对着澜河,耳朵却仿佛无限灵敏,竟立刻就分辨出身后发生了什么事。这一刻她脑子里的念头单纯之极,除了要救陈容,她就再也无法去思考其他。   她修炼了家传的踏雪飞羽身法,速度本来就不慢。这时候她进入到极致专心一意的状态,身形更是如化闪电般,只在一个呼吸间便紧跟着跳入了澜水河。   水浪堆叠,天池出水口急流涌下,稍一推挤便将叶青篱带得直往下游冲去。   她的思维好像被分割成了两个部分,其中一个部分只想着要赶快抓住陈容,另一个部分便摒弃了情感,机械而精准地施放了一道金甲符,为自己加持上护身术。她经脉中的灵力高速运转起来,控物术自然地被她放出,开始控制身边水流。   不得不说这河口的水流太快,只是落后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叶青篱就隔了陈容约有三丈远,并且这距离还在不断扩大。若是平地之中,三丈根本就不算什么,但在这急流当中,三丈也许就代表了天与地、生与死的距离。   狂浪翻涌过来,叶青篱的金甲术受到强大压力,隐隐有要破裂的趋势。她连惊讶的功夫都没有,只是极为冷静地再为自己叠加了一道金甲术,然后看着陈容在水面上起伏,眼看就要被大浪带得沉入水底!   叶青篱沟通乾坤简,毫不滞涩地从长生渡中取神意索。这件极品法器她原先不敢使用,可现在她的脑子里却根本就没有什么能用不能用的概念。她只会最直接地判断——这个东西可以助她救人。   神意索还没有被炼化,叶青篱现在也没有时间再来炼化一件极品法器。所以她用了最直接的办法:咬破舌尖,喷出一点心头血,然后在法器枢纽处留下神识,暂且进行最简单的认主。   另一边的陈靖这才反应过来,他一闪身就落到河岸口,双目中灵力流淌而过,一眼盯住了眼看就要被浪头打得沉入水底的陈容。   他反手向身后一招,十几丈外那先前被踏云兽破坏掉一些细线的天罗网便又被他招在了手中。这件法器已有损坏,不过在目前而言,他手头能够助他救人的法器也只有这一件。   下一刻,陈靖准备展开法器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看到一条黑色长索恍如游龙般在水中电射而过,只是一眨眼就灵活地缠在陈容腰间,然后将他带得逆流而上,瞬间落到叶青篱身边。   陈靖心头微微一松,他知道陈容的身体经不住太多折腾,便放弃了自己亲自动手网人的想法。毕竟他的法器具备攻击性,就算他有意收束,也难免会有些伤人。   然而这一天仿佛注定了陈靖的心情要大起大落,就在他以为陈容会被叶青篱救上岸的时候,那一直往下汹涌奔流的澜河之水却忽然流向一转。   叶青篱与陈容所在的那一处,竟是在瞬间就生起了一个犹如冥狱鬼眼的漩涡!   陈靖的五指刚刚张开,正要掐出法诀,就见那漩涡一转,已是带着水中二人不见了影踪。然后未过片刻,那漩涡便又迅速平息,澜河之水依然向下奔腾,仿佛先前出现的漩涡不过是陈靖幻觉所致。   铺天盖地的懊悔、惊怒、焦虑、痛惜便如这澜河的浪涛,拍打在陈靖眼前,又拍打在他心头。他放开掐诀的双手,站在原地呆愣住。   极致激烈的情绪起伏过后,他的头脑中反而生出了一股近乎麻木的冷静。   “漩涡?”他拧起眉头,喃喃自语,“这根本就不可能,以这河口的水势,又怎会出现漩涡?难道是这水中有什么强大的存在有意为之?也不对,这澜河源头就算有什么强大存在也早就被各位祖师爷爷们清理干净了……”   他的目光转向天池,疑惑着:“难道是这周天星辰大阵的原因?可是这阵法又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发动?而且这澜河根本就不在阵法保护范围之内。”   就在他左思右想难以定下决心的时候,踏云兽也已走到了岸边。   陈靖冷眼看着,只见这只灵兽伸出爪子探了探河口溅起的水花,然后一个纵跃,便矫健地跃入水中。 扑通一声,老大的水花溅起,踏云兽的高大身影瞬间就淹没在这水面上。   陈靖沿着河岸往下行走,暗暗冷笑:“如果跳下去有用,我岂不是早便跳下去了?那个漩涡根本就不像是自然生成,这里头一定有古怪!”   一直走了摸约里许,他才停下脚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打传讯符一个一个放了出去。   七道流光从这观澜峰顶飞出,陈靖等待了片刻,先前守在天池外围的那个中年男子便当先到达他的身边。   ~~~~~~~~~~~~~~~~~~~~~~~~~~~~~~~~~~~~~~~~~~~~~~~~~~~~~~   PS:本周精华不够了,捂脸,没能加精的就加分补充吧。此外,本章有过小修,已看过一遍的朋友如果不介意,可以再看一遍。情节没有变动,只是更流畅了些o(∩_∩)o... 三十三回:奇境   “容弟跌到澜河里去了。”陈靖的声音冰凉淡漠。仿佛不带分毫情绪。   刚刚走到他身边的中年男子脚下一顿,当即用惊讶的目光看着他。这个被陈靖称为六叔的男子正是他同族一个长辈,这位六叔的修为停留在金丹初期已将近两百年,因其年岁已高,且迟迟不能突破,所以在家族和门派中的地位都有些尴尬。   他自知前途晦涩,因此为了自己的直系后辈,对陈靖这个家族未来之星很是亲近礼待。他对陈靖还算了解,知道他跟那胞弟陈容感情深厚,而在陈容生死未卜之际,陈靖这姿态实属反常。   陈云常心里隐隐发寒,他见陈靖外表越是冷漠,就清楚他心里压抑的感情越是深重。他这个时候要是焦虑失措还好,可他偏偏将所有情感都封闭在理智之下。这种情况下,他要是能跨过去便罢,若是跨不过去,那些情绪就会让他轻则内伤,重则走火入魔。   筑基后期是所有修仙者的劫,这个境界的修仙者最容易滋生心魔,只有打败心魔,才能破除障碍。碰触到进入金丹的大门。   “待我用引魂搜灵大法试试,如何?”陈云常不动声色地提议,以他金丹初期的修为,早已大致知道这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对于这种状况,以陈云常的身份地位,只会是睁只眼闭只眼,既不干涉也不帮手。   但现在他却是有些后悔了,若是对此处再多加些关注,以他的修为未必不能及时在陈容被漩涡卷走之前将他救下。   陈靖的双目依然紧盯着滔滔澜河,沉声道:“如此便多劳六叔了。”   引魂搜灵大法乃是昆仑秘传之法,至少需要金丹期的境界才能修习。一旦使用出来,可以极大地扩张修士神识,令得使用者的感应能力被十倍乃至百倍扩大。不过这样强力的法术,要想使用出来,必须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陈云常已经做好了一月之内都不能再动用神识的准备,他袍袖一展,盘膝坐到地上,强大的神识便在一种玄妙的律动下一寸寸发散出去。   这种发散似慢实快,几乎可以将所经每一处都细细搜索到。   陈靖放出通明镜为他护法,空着的那只右手紧捏成拳,手上指甲掐得几乎入肉。他仿佛进入一种奇异空明的境界,激烈的情感在他心底一层层被压缩,反而使得他全身骨髓都像被钝刀刮着一般,痛不知痛,只是不得安宁。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澜水河的浪涛奔流,不知疲倦。   也不知过了多久。河边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人,待见得陈云常在施展引魂搜灵大法,后到之人便一致默契地保持沉默,等待结果。   陈云常的脸色越来越白,眼睛底下泛起一圈不正常的青黑,这是精力透支之相。   “六叔!”在他睁开眼睛的第一瞬间,就听到陈靖低低的轻唤。   陈云常又将眼睛闭了闭,才哑声道:“我只能查到半山腰处,不过按照我观澜峰的高度,正常情况下他们现在应该还没过半山。”   观澜峰高有三万尺,而金丹初期修士的神识按照直线扩散,最多可以延伸到万尺开外,可若是要进行细致发散的大面积搜索,这个距离则通常会被缩短到一千尺。陈云常用上了引魂搜灵大法,才又将这个扩散搜索的距离拉长到一万五千尺。   陈靖通透明白,只是又问:“找到没有?”他心里已有答案,只是抱着万一的心理,还是要问个清楚。   “倒是看到那只灵兽在水里头游动自如。”陈云常摇头,看向陈靖的目光里隐含担忧。   “阿靖,”后头来的那五人当中,一个长相极是威严的中年男子面沉如水。“阿容怎会跌下澜河?”   陈靖躬身行了个礼,叫了声父亲才将适才发生的事情简短解释了一遍。不过在他的说法中,直接就略过了自己的不良居心,只说陈容忽然想要试剑,而强行动用了灵力,结果导致身体几近崩溃,这才立足不稳,跌下了澜河。   “到勤务殿去发布任务,以两块中品灵石一日为报酬,叫人沿岸搜索。”陈家的家主陈彦松几乎是毫不犹豫,立即就下达了命令,“但凡提供线索者,奖励中品灵石百块,如果谁能将人救上,赏金百块上品灵石。”   这可是绝大手笔的奖赏,但周围听闻的人每一个都将之当成理所当然。自有人下去发布任务,而已有子虚初期修为的陈彦松更是再次摆开架势,又亲自施展引魂搜灵大法。   由子虚期高手亲自施展的引魂搜灵大法自然不是金丹修士可比,然而两刻钟后,所得结果依然是令人失望。   这一日整个观澜峰都起了不小骚动,甚至有许多素来只知埋头苦修的修士都投入了搜索澜河的行列中。因这一次,叶青篱和陈容名声大振——虽然说,这并不是什么正面的好名声。   观澜峰掌门密室中,玉璇真人手掌一伸,仿佛在空气中戳破了一层无形的气泡,面前立刻现出一个白衣玉冠的修长男子。   玉璇真人摇头笑道:“你这老家伙,总是喜欢来这招。”   白衣男子的面相并不老,但他的眼睛总是给人一种变幻莫定的感觉,这又让他整个气质显得深沉诡谲。   “陈家有大动作。”他掀开长袍的下摆。在玉璇真人对面盘膝坐下。   “不过是因为陈容那个小家伙,也算不得什么大动作。”玉璇真人微微笑着。   “这是一个好机会,难道说,你不觉得他们三家把持凌光阁已经太久?”   玉璇真人大笑:“老家伙,你少来试探我!当我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白衣男子紧紧盯着他,言语毫不客气:“从来所有人都评价你厚道大度,但我现在却很怀疑,如果你真的厚道大度,你能在掌门的位置上坐到今天?”   “不用多做试探,我唯愿昆仑兴盛而已。”玉璇真人振衣起身,望着白衣男子,意味深长,“前次魔门有人偷入五行台,还不知道他们酝酿着什么路数。如今外患逼近,难道我这个昆仑掌门还要挑起门派内斗?”   白衣男子也随之起身,更加紧盯着玉璇真人不放:“你就不怕被逼宫?”   “若是有人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我便是让出又何妨?”玉璇真人脸色不变,依旧是微微一笑。   白衣男子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哈哈!好!”白衣男子挑眉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这个老家伙能做到什么程度,你要是真有这份心,我齐三便真是服了你!”他正面对着玉璇真人,脚下微一倒退,便似踩入了另一片虚空。整个人又如来时,瞬间遁成朦胧,消失得毫无影踪。   玉璇真人长叹一口气,他伸出右手五指,细细掐算许久。他的眉头先是越皱越紧,然后又渐渐松开。 到这个时候,他才抖手放出一道传讯玉符。那玉符同普通的传讯符不同,那流光只是微微一闪,便直接隐入虚空中,然后连接上了冥冥中那一道规则之线。   “玉璇,何事打扰?”虚空中传来的声音苍老而有力。   玉璇真人恭敬地行了一个礼。道:“今日有两个弟子失足从天池出水口处跌入了澜河,不知师叔有可教我否?”   “那两个小家伙?”苍老的声音中微微含了一点笑意,“他们倒是有趣得很,我们几个老家伙守在五行台边素来寂寞,倒没想到今日能得见一出好戏。”   玉璇真人脸上适时露出了惊讶好奇之色,他是真的好奇。在他看来,能让五行台边那三位师叔都觉得有趣的事情,定然不只是一般的有趣。   “哈哈!”虚空中传音那人又大笑,过得片刻,他将这日发生的事情详细描述了一遍。他的描述自然与陈靖先前所言大不相同,他说话不偏不倚,也没有任何夸大和贬低,纯粹就是在陈述事实。   玉璇真人听罢,不由可惜道:“那陈容倒是个好孩子,只是不知他那身经脉可还有救?”   “陈家那个老东西为这事可费了不少功夫,甚至还曾求到我们门上来,不过那时候我们可不知道陈容是什么人,所以也没耐烦去卖这个好给他。”那苍老的声音顿了顿,一叹,“当年或许有救,如今却难说得很。”   “那尹师叔您,可是知道那孩子的下落?”玉璇真人眼睛一亮。   “我不知。”苍老的声音中微现疑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触动了周天星辰大阵,他们两个早就被阵法卷走。你也明白,我们三个老家伙虽然是守护在五行台边上,可对这周天星辰大阵……我们也只能够勉强通行,却无法掌控。一旦他们被卷入阵中,除非是……”   他的话声顿住,显然是连他自己都不怎么相信那个除非。   玉璇真人有些小心地问道:“是否……他们有万一的机会穿过周天星辰大阵,进入五行台中?”   “你也知道这只是万一的机会罢了。”苍老的声音淡淡道,“且看他们造化吧,不过这五行台,若不是自万星齐喑的那日进入,便是进去了,要想出来也不容易。”   玉璇真人笑道:“他们若是真能从五行台中出来,我昆仑的未来便又将多添两根柱石。”   他没说的是,若是那两个孩子不能从五行台中走出。那么他们的消失,也不过是相当于昆仑这巍然大山上掉落了两颗小石子而已。小石子在成长为大柱石之前,不会给大山造成任何影响。   两人的谈话自此结束,作为昆仑掌门或许会需要知道门派中发生的许多事情,却不需要事事关注。   除了当事的两人,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周天星辰大阵中经历了怎样的奇境。   当那漩涡来袭的时候,叶青篱也曾想过要带着陈容一起躲入长生渡中。但那漩涡中的吸力来得太快太突然,根本就没给叶青篱反应时间,只在瞬间便引得他们一路坠落。   没错,就是坠落。   漩涡的中心忽然卷出一道空心水柱,那水柱旋转着,仿佛是一条通往无尽深渊的水道,带着强烈吸力,将叶青篱和陈容一起拉扯向看不到底的未知世界。   这股吸力之强,甚至使得叶青篱无法动用经脉中哪怕一丁点灵力。她只能在仿佛没有尽头的坠落当中,使劲抱住陈容的腰,不敢有一分一毫的放松。   这条空心水柱已经超拖了澜河的空间范围,叶青篱根本无法思考它因何而来。她只知道高速坠落带来的摩擦力快将自己挤压得要整个儿碎裂了,她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就在下一刻燃烧或者爆炸开来。   以她健康的身体尚且如此,身边陈容的状况可想而知。   这个时候对陈容的担忧,反倒使得叶青篱的注意力得以转移。那些因为突然陷入这种无法想象之可怕境地而生出的恐惧,也得益于这强烈的担忧,而显得不是那么不可战胜了。   事实上,这个时候的叶青篱根本不敢多想其它,她只能靠着担心陈容,而鼓动自己产生勇气。   有时候责任让人成长,责任也让人充满力量。   她只想着:“既然我跳下来就是为了就他,那我就一定要将他平安地救出去!”   至于为什么要救陈容,救出他以后又要怎么对待他,却不在叶青篱此刻的考虑范围之内。   水蓝色的通道透净犹如上等晶石,人在其中听不到丝毫声音,只能看到这空心水柱的外壁在不断旋转,而在那之外更是一片望不到底的蓝色。这种蓝色和寂静,以及高速的坠落、强烈的挤压,简直能让人发疯。   往常总让人觉得不够用的时间在这时候却显得无限漫长,叶青篱抱紧陈容,不断在脑海中构建着帮他恢复身体的办法。   虽然这些办法全然显得荒诞无稽,没有任何可行性,但它们依然充满了激励的作用。   叮咚!   叮咚……叮咚……   “什么声音?”叶青篱疲倦地想着,“是水滴吗?我要水滴有什么用?”   她脑海里所有的空间渐渐被水滴声填满,她用仅剩的理智思索:“我不想喝水……这里还有多久才到底?”   一旦这个一直被她回避的担忧冒出她心头,无尽恐惧就再也压抑不住!   “不!”   她的灵魂仿佛在泥丸宫中呐喊,元神猛然一震!   然后叶青篱惊醒:“有水声!我可以听到声音了!”   她狂喜,立即就打起精神,张大眼睛往底下那仿佛无尽的深渊望去。她希望自己可以看清楚其中的每一个细节,她希望自己能在第一时间知道,这条通道的尽头究竟藏着什么。   如果说仙道就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那么即便是倒在路上,她的眼睛也要看向大路的深处!   从未有过的明悟在叶青篱心中犹如流水般汩汩淌过,她往常所积累的许多疑问又再次在她心中排开,那些答案竟是清晰无比。   大道,没有畏惧,没有退缩!   这是最为简单的心诀,每一个修仙者在修炼之初都会被告知,但真正将这“无畏”刻进灵魂中的却从来都是凤毛麟角。叶青篱或许也同样离这个境界还有大段距离,但至少,从这一刻起,她已经真正走进了这扇境界的大门。   旋转不停的空心水柱,没有尽头的无底通道,噬人心魂的可怕寂静,忽就如一面被打碎的镜子,轰然碎裂!   数不清有多丰富的声音渐渐回笼,先是水滴声,然后是细细的水流声,再然后是微微的风声,又加上水生物爬行吐气泡的声音,还有小石子偶尔滚落到空洞中的声音——啪!激起悠然回荡。   叶青篱望着眼前这真实无比的一切,忽然觉得,哪怕是跌入了这条陌生的地下河中,也是一种幸福。   她的视力其实要比听力更早一步回复,从那片无尽的蓝色中拖离出来,她现在就是看着这幽暗的地下空间,也觉得眼睛很享受。至少她可以很明确地分辨,这条地下河仿佛拱洞,高有三丈,而中间的水路宽约两米。   河岸同样很窄,他们立足的这一边是尺许宽,另一边则有三尺宽。   光线暗到她眼前的一切都只能显出深浅不同的黑色与灰色来,不过她的夜视能力已经不错,这样的光线对她无法造成妨碍。   虽然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流落到这里,不过叶青篱在短暂打量过周围环境之后,就将这个疑问放到了一边。她小心向身边的陈容看去,见他眼睛紧闭着,皮肤惨白到发青,瘦弱的身子骨冰凉僵硬,几乎就是一副气数将近的样子。   “陈容……”叶青篱心头一紧,轻轻唤了一声。   陈容那两扇长长的睫毛居然颤了颤,叶青篱心中一喜,忙将手指搭到他脉门上。   然而这一接触,却又让她刚才稍稍放松的心情再次揪紧起来。   “灵力空荡,经脉纠结到几乎全部碎裂,怎会如此?” 三十四回:下一刻未知   “陈容师兄!”叶青篱低唤一声。见陈容的眼睫毛又动了动,便知道他并没有陷入完全的昏迷。这个认知让叶青篱紧绷的心绪稍稍放松,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颗回春丸,先送到陈容唇边。   陈容很配合,闻到药香便微微张嘴,将丹药咽下。   以陈容目前的身体状况而言,回春丸其实并不是对症的丹药。不过他现在的经脉太过脆弱,一身修为又像是被完全打散了般,消失得一干二净,而回春丸药力温和,反倒能在一定程度上给他滋养。   叶青篱不敢多给他吃丹药,也不敢运功助他化解药力,只能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回春丸药力发散。   她右手扶着陈容,使他整个身体的重量全靠在自己身上,左手轻掐了个有助静心的指诀,调动神识更加细致深入地感应周围环境。   练气期修士的神识还不能发散,只能在在一定范围内增强修士的五识和第六感。这个第六感看似玄奥,其实就是修士元神对冥冥中玄奥法则的一种感应。   叶青篱元神境界要远远高于实际修为,目前已至练气巅峰,感应范围达到了直线两百米,方圆五十米。这个范围看似很窄。其实在战斗中的作用已经很大了。比如说,有这元神优势,叶青篱就可以御使法器,两百米内任意与敌争斗,平常时候也能随意感应到五十米内的许多异动。   很多时候,拉开距离与料敌先机也是修士们制胜的法宝之一。   “奇怪,这里就像是再普通不过的那种地下河,我竟然感觉不到丁点异常之处。”她感觉不到异常,事实上就是最大的异常。   “对了!”叶青篱眉毛一跳,“鲁云呢?”   修士与契约灵兽之间通常会形成玄妙感应,而叶青篱跟鲁云签订的是太初结灵锁,这就更能让他们哪怕相隔万里也能准确知道对方的位置。这个距离甚至会随他们修为的增长而进一步增长,所以不论他们当中是谁迷失方向,只要能感应到另一个,就不怕找不到定位。   叶青篱凝神与鲁云沟通,然而没过一刻,她刚刚提起的那点情绪复又低落了下来。   除了隐隐感觉得到鲁云的存在以外,她竟然完全无法捉摸到它所在的方向。就像是有片凝实的空间,将他们的联系硬生生阻隔了。   “难道说,我现在是被阻隔到了另一个空间中?”叶青篱只是微微惊讶,复又镇定下来,“这个可能性很大,毕竟先前的漩涡和水柱通道出现得实在是很不正常。”   又等了摸约半刻钟的时间,叶青篱见陈容的情况比先前稍有好转了,便对他说:“陈师兄,我们选定一个方向,先去寻找出路可好?”   陈容的眼睑微微动了动。似乎是表示同意。   叶青篱便半扶半抱着他缓缓往前面走去。她一面走一面细致感应周围状况,空着的那只左手则扣住了一把低级符篆,准备随时应付那些突发的危险。   走得半个时辰之后,前面的通道渐渐变宽,而陈容的气息又更加微弱起来。   叶青篱不得不停下来,又喂给他一颗回春丸,然后等了一刻钟,才继续前行。   他们就这样走走停停,地下河空洞而单调的流水声时刻响在他们耳边,渐渐变成了一成不变的背景。   半天时间过去以后,叶青篱忽然听到了突兀的咕咕声响。   她惊讶片刻,有些艰难地问:“陈师兄你?”   “饿了……”陈容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音,要不是叶青篱听力好,定然无法分辨他的言语。   想必是他修为尽废,才会这么容易发饿。叶青篱低声道:“我这里有辟谷丹。”   她取出两颗辟谷丹,喂给陈容一颗,自己也吃下一颗。   “幸亏我这里丹药齐备。”叶青篱又轻笑着说了这么句话,语气中微带调侃之意。   地下河幽暗一片,不分昼夜,他们只能自己掐指计算时辰。在这行行复停停当中,一天时间很快过去。陈容停留休息的间隔时间也越来越短。   叶青篱忧心之极,但他们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行走离开又是必须的。   “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下一刻他就会彻底倒下。”叶青篱艰难地做下决定,“便是让他知道长生渡的存在又如何?他如是那利益至上之人,便不会在那种情况下仍然助我疗伤了。”   长生渡是她最后的底牌,经历过许多事情以后,叶青篱也越发不愿意让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知晓这逆天法宝的存在。   一面是陈容的性命,一面是秘密的泄露,两面抉择对叶青篱而言,不啻是又一次人生大考验。   “大道需无畏,我既然要无畏,又何必处处束手束脚,瞻前顾后?”   这个决定与下一刻发生的事情却形成了强烈对比——叶青篱调动灵力沟通乾坤简,可是任凭她如何沉下心神来感应,乾坤简除了依然故我地在她丹田中吞吐灵力以外,却再无任何反应!   大厦倾倒!   叶青篱的信念与信心摇摇欲坠,所谓的“无畏”在这剧烈打击之下,仿佛是海边沙雕一般,面对浪潮来袭,一个照面便极溃散!   两人靠在洞壁上,陈容刚自回春丸的药力中回复一点精神,见叶青篱忽然之间变成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就努力伸出右手,轻轻握住她的左手。两手轻轻一触,便有股微妙的感觉从指掌相交间传入陈容心底。他垂下眼睑,一直跳得很无力的心脏竟仿佛被注入了别样动力,瞬间加速跳动起来。   在这之前,他们之间并不缺少肢体接触。但那些接触与这一次接触是截然不同的。   陈容说不上是哪里不同,他只是忽然感觉到心口发软,而他从未有哪一刻如此刻般痛恨自己的无力。   心脏被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揪着,陈容修为全无,看不清叶青篱的神情,只能感觉到她的无助,而他,非但不能帮助她,反而一直在拖累她。   从被卷入漩涡开始,到这一路走走停停,陈容虽然虚弱得数次徘徊在生死边缘,但他对身边发生的事情其实一直都清楚得很。从来就没有人,会对他不离不弃到这种程度,也从来就没有人,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让他觉得,仿佛相识了一辈子。   修仙者的一辈子有多么漫长?陈容不知道。他只是随时都在告诫自己,至少要撑过下一刻。   是的,他要撑过下一刻,仅仅只为了她的不离不弃。   “青篱……师妹,”陈容艰难地提气,从嘴里吐出低低的声音,“我感觉。出口仿佛不远了。”   他没有说谎,他说的是“仿佛不远”。   叶青篱愣了愣,低声问道:“陈师兄,你精神好些了吗?”   陈容又笑道:“呵……是啊。”   这个消息对叶青篱而言,算是无尽黑暗中微弱的一点小小光亮。然而无法进入长生渡的事实,还是让她心底仿佛被压着一团乌云,暗暗沉沉。   一直以来她都太过依赖长生渡,她从来就没想过,她这个最后底牌居然也会有失效的一天。虽然长生渡实际上给她的帮助并不大,但她心里却会想着:“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真被逼到最后关头。大不了我就躲到长生渡里,修炼个百八十年再出来便是!”   这只是下策,但这个独一无二的下策还是成了她心底最坚实的后盾。   她无畏,因为她有长生渡,她充满信心,因为她有长生渡,她足够豁达,也是因为她有长生渡!   因为有这个逆天法宝作为倚仗,所以她可以站在高处去表现洒拖。但她从来就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她失去了长生渡,那她本身还能有什么东西,能够让她在修仙路上坚定地走下去?   基石崩塌!   叶青篱的世界里轰隆隆留下一片断垣残壁,她忽然惶恐起来:“师兄,既然你已经好些了,那我们快走吧!”   陈容轻声道:“好。”   叶青篱便扶着他快速前行,她的脚步越来越急,她也完全忽略了身边陈容的气息越来越弱。直到这条地下河出现分支,前面现出两条通道时,叶青篱才停下脚步,又再茫然起来。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岔道,停了片刻,猛地被手边骤然加重的重量惊醒。   迷雾中破出一道惊雷,叶青篱大急:“陈师兄!”   她这才发现陈容的呼吸已经消散,也是因为如此,所以他才会失去最后一点支撑自己的力量。   再也顾不得去想长生渡的事情,叶青篱立即就盘膝坐下,同时也带着陈容小心地坐到自己身前。   这地下河的河岸上石子凹凸,硌得人很不舒服,叶青篱头脑越发清醒,她知道有时候失去呼吸并不等于就断绝了生机,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陈容的生机强行拉回来!   “陈师兄,我说过要救你,我就决不半途而废!”   她用左手按着陈容的百会穴,右手则置于他风府穴上。   深吸一口气,叶青篱闭上眼睛。开始将元神沉入经脉,然后借助经脉为通道,小心地将元神之力化为丝缕,以极缓慢的速度一点点向着陈容身体逼近。   这个做法非常危险,练气期修士的元神还未稳固,本来就不宜离体。更何况是像她这样,用元神进入他人身体,甚至为他人唤醒生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因为陈容的身体内部早就经不得任何灵力碰触,所以叶青篱只能动用元神。   她放开了其它一切心思,本就修炼得圆融通透的元神在这种全神贯注的状态下,更加令她控制如意。   叶青篱受到鼓舞,不知不觉回复自信。   她将自己的元神束成极为柔软的细丝,小心翼翼通过手掌连接之处,一点点拂过陈容周身大穴。   这是一个很费精神的活计,整个工程才只进行到一半,叶青篱就感觉到元神之力开始虚弱。   “我不能半途而废。”这是她唯一的信念。   再次强行拉伸元神,叶青篱疯狂鼓动泥丸宫,不顾任何后果地一再压榨自己所有力量。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她额头上又再沁出汗珠,地下河的河动顶端偶有水珠低落,滚在她额头上,迅速就同她的汗珠混在一起。   澜河之中,踏云兽仿佛不知疲倦地来回游走。澜河岸边,陈靖再也忍耐不住焦虑,干脆纵身一跳,也沉入河中一寸寸亲身搜索。   一个日夜过去,这天中午,观澜峰绣苑中的顾砚猛地甩掉手边一盏灵玉灯,起身便大步走向峰顶首座居处。   依旧是那水雾缭绕温泉池边,苏紫晴手托异宝小山峰,翘着嘴巴哼道:“顾砚!臭东西,这里是我的地盘,不准你进来!”   顾砚理也不理,用一种几近横冲直撞的姿态直接往里头的庭院中闯去。   “喂!”苏紫晴气得噘起嘴巴,手一杨就放出了异宝,准头极好地对着顾砚砸去。   她此前也用异宝砸过顾砚一次,只是那次被顾砚躲过去了大半,只是擦伤他的肩膀而已。小姑娘引此为奇耻大辱,后来苦练控制这异宝的能力,这一次便出手又快又狠,眼看着顾砚是再没有闪躲的余地。   苏紫晴睁大了眼睛,只等顾砚受伤便拍手庆贺。   然而下一刻发生的事情却让她几乎怀疑自己眼花了,只见顾砚袖中电射出一柄长不过一尺的小木剑,这木剑对着那山峰底座一挑,便轻描淡写地将这异宝拨到了一边。仿佛,他刚才拨开的只不过是个小玩具,而非练气低阶修士防身的至宝。   这一件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事实上以顾砚的修为也无法将灵力调出体外。   而照着苏紫晴的理解力,则更加无法看明白这一剑究竟蕴含了什么。她只是隐约感觉到,顾砚的剑上有一股奇异的气息,刺得自己眼睛生疼,心中惊悸。   苏紫晴呆呆地站在一边,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向来被自己看不起的坏蛋怎么忽然就变得这么厉害了。   “他根本就用不出灵力呀……”苏紫晴喃喃自语,百思不得其解,“爹爹为什么没有告诉过我,坏蛋可以这样厉害?”   顾砚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庭院长廊处,苏紫晴在后面傻愣愣地看着,心里好像有百只小爪子在挠。   “师尊!”小霸王隔了老远就大喊,“师尊!师尊!”   怀远真人的声音在庭院中一处石桌边上响起,他很是惊异:“剑出有意,以意御剑,顾砚,你竟然能修出剑意?”   顾砚好像一头小小的凶兽般快速冲到怀远真人面前,不答反问:“师尊,叶青篱不见了,你知不知道?”   “叶青篱?”怀远真人愣了下,“是那个照料你生活的练气小修士?”   “你知不知道她的下落?”顾砚皱着眉毛,“师尊,她会不会在外面被人给捉走了?”   怀远真人顿时哭笑不得,他伸出手,本想抚摸顾砚的小脑袋,但看他那副一本正经为人挂忧的样子,又不着痕迹地将手放开。他心里暗叹:“终归是那人的孩子,小小年纪便同常人不同。不过就算他能修出剑意又如何?我昆仑正道,修为才是根本,他这样终难走远,唉!”   心里含着对故人的歉疚和对这个孩子的怜惜,怀远真人的脾气就显得格外好。他笑问:“你怎知她是被人给捉走了?我听说她有只黄级一品的踏云兽,那小家伙可是会飞。如她这般的修士,莫说消失一两日,便是消失一两个月也是正常的。”   “她不会!”顾砚拖口就是反驳,“她那么笨的人,要做的事情从来就不会不做。她还要给我做饭呢,又怎么会无缘无故消失?她肯定是笨得被别人给捉去了!”   他心里其实很明白,从一开始那个同样没长大的小师姐就很不喜欢他。不过顾砚可不会管别人心里喜欢不喜欢,在他看来,叶青篱的任务既然是给他做饭,那她就一定要做好。至于那个人的情绪,不在小霸王考虑范围之内。   而根据这个事实——这半年来不论哪一日,不论两人间发生过什么样的不愉快,叶青篱都从来没有短过要给顾砚做饭的念头。   顾砚相信,那个小师姐若非有不可抗力的原因,绝不会丢失承诺。   怀远真人通透的目光在顾砚身上停留许久,见他与自己对视,目光毫不退缩,心里又是一叹。   “叶青篱?”他忽然想起前日在观澜峰发生的事情,眉毛便微微一动,沉吟片刻之后,怀远真人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帮你找找她。”   顾砚紧绷的神色一松,才恭敬行了个礼,道:“多谢师尊。”   怀远真人心里暗暗点头:“虽然脾气大了点,好歹还是恩怨分明。”   “这几日叶青篱既然不在,那你便暂且住回来吧。”怀远真人又道,“你师娘为你准备了一把裂天弓,这几日有时间,你可以同我学学怎么使用这把弓。”   顾砚点头道:“好。” 三十五回:零下三六五度   沉闷的人体摔倒声。在幽暗的地下河中传出老远。   叶青篱侧着身子倒在地上,原本盘膝交结的双腿此刻不自然蜷曲着,整个身体都在不住发抖。   不住冒出的冷汗几乎打湿了她全身,黑暗中她只觉得自己脑海中一阵阵传来灵魂撕裂般的痛楚,这种疼痛让她几乎产生一种挖出元神,放弃生命的冲动。   但凡没有经历过的人,大概永远也无法想象这元神一缕缕自然裂开的痛苦。叶青篱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拧成了一块挤干了水的破布,这块破布被烈日炙烤,被风刀刮裂,被无数爽骨骼嶙峋的鬼手揉搓,让她忘了过去,忘了现在,同样也无法再去思考未来。   这样的痛苦也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她感觉到自己脚上仿佛有重物挪动,对身体和对外界的知觉才渐渐回复到她体内。   叶青篱便感觉到全身酸痛,脑海中则是一片劫后余生般的空旷。   她差点就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完成了用元神唤醒陈容生机的“壮举”——这确实是壮举,做过一次之后叶青篱再不敢保证自己还有勇气做第二次。这完全是无知者无畏,在这之前她做的那些心理准备与过程中产生的痛苦和凶险相比,好像就是笑话一般。   “青篱师妹,”陈容低声道,“这岔道增加了。”   叶青篱想要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轻轻的呻吟。她吓了一跳,又连忙紧闭嘴唇。   这时候她才发现陈容已经撑着手盘坐了起来,他的脸色在幽暗的地下河中显得格外灰败,只那一双眼眸,深沉明亮,现出了勃勃生机。   叶青篱唇角向上微微一弯,也将手撑地坐起身来。她转头去看前方岔道,便发现这在先前还只分流两边的地下河,竟在此刻又诡异地多生出了一条通道。也就是说,前方的岔道就在他们未曾注意到的时候,由两条凭空变成三条了!   这既不是纸上作画,也不是沙土模型,这是实打实的自然之巨力诡变。   “难道是幻境?”叶青篱惊讶过后,随手拾起身边一颗石子,便朝最中间那条岔道扔去。   石子咕噜噜地从河岸边上滚过,又滚进水中,激起了小小的水花。   陈容轻声道:“不像是幻境。”   “我再试试。”叶青篱又捡起一颗石子,这次稍稍附着了一点灵力在上面。石子被扔进左边那条通道,劲风带起呼啸,一头陷进了岸边沙砾中,好像小炮弹一般,甚至撞出一个浅坑。   如果这是幻境,那这个幻境未免真实得可怕。   叶青篱也更加倾向于相信这是一个独立于大千世界而存在的异空间,就像搜妖塔,就像长生渡——如果这真的是一个有着各种奇异规则和限制的异空间,那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长生渡在这其中无法动用了。   “那为什么在搜妖塔里的时候。长生渡可以动用?”叶青篱又思索,“搜妖塔跟这里有什么不同?这个地方……”   她脑中灵光一闪,道:“陈师兄,这里会不会是通往五行台的通道?”   “很有可能。”陈容顿了顿,忽就怅然一笑,“五行台我是去过的,不过那时候是从天池进入,祖师们趁着星辰之力减弱的时机,直接打开了周天星辰大阵。我在五行台里一直都是待在木行天中,等采集到足够的五行木德之气,就被传送了出来,却没见过五行台外围的神通。”   叶青篱讶然,不由得问道:“陈师兄在木行天中看到了什么?”   她心想:“陈师兄既然是门派天才一流的弟子,可以在二十岁前筑基,又从五行台中采集过木德之气出来,怎么还会沦落到被那般病痛缠身的地步?可见世间变数之难以捉摸,任你是天才也好,世家嫡传也罢,有些事情逃不过便是逃不过。”   这就如她忽然失去了长生渡这个最强后盾一般,身份地位不能控制天数,法宝神器也不能控制天数。人类之所以修仙。之所以逆天,凭借的不过是人心罢了。人心极小极脆弱,也可以极大极坚强。   叶青篱忽然觉得,无法进入长生渡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了。   在没有得到乾坤简之前,她从来就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够坐拥长生渡这样奇异的空间。那时候她不也照样是认认真真地修行,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就算那个时候她很卑微,就算那个时候她进阶的潜力极小,但她至少不需要以一件法宝来作为支撑自己前行下去的天空。   她的天空是她自己,所以只要她自己不倒下,她就不会因为任何外物而产生世界崩塌的感觉。   长生渡不是全部!   这个认知让叶青篱的心情彻底平稳下来,虽然还是有些不适,但她至少已经可以理智地思考:“或许只要我能离开这个奇异的空间,便可以再次进入长生渡。那我现在面临的问题就是,怎么离开这里,和怎么让陈师兄的生机延续下来。”   两者都很难,但情况既然已经糟糕到这个程度,叶青篱反而更能一门心思去解决问题。   “木行天中什么也看不到,除了望不到边际的木德之气。”陈容惭愧道:“我看这里忽然增加岔道,很像是阵法在运转。可惜我的阵法之学只通皮毛,完全无法算通这样的阵法。”   “我也只通皮毛。”叶青篱本想安慰他,结果才说了一句话就忍不住想:“要是顾砚在这里,他是不是能算出什么来?”   片刻之后,她觉得好笑:“我真是入障了,那孩子才几岁大?就算他再怎么聪明,他的阅历和积累摆在那里,他也不可能算得通这样级数的阵法吧?”   “青篱师妹,如果这里真的是五行台外围,那我倒是知道周天星辰大阵的一些规律。”陈容忽然又说。   叶青篱打起精神道:“是什么规律?”她不抱很大希望,就算知道规律又如何?便如陈容所说。他们对阵道都只通皮毛,如周天星辰大阵这样镇山级别的阵法,莫说他们只知其大概规律,就算他们知道进出的口诀,也不一定能平安地在其中通行。   “我听父亲说过,周天星辰大阵有大小两个周天,一为十二,一为三百六十。大阵轮转,所有的……”陈容吸了口气,等力气稍微回复些,才又道,“所有的变化都在这两个基数之上。按照最简单的推导,这些通道或许会在分出十二条岔道之后重新归一,那个时候也就是生门所在。”   “但也有可能,需要分出三百六十条岔道才能再次归一。”叶青篱掐指计算,又将这点希望挥落到了尘埃里,“最后归一的那条通道也不一定就是生门,传说周天星辰大阵时刻与天上诸星呼应,轨迹变化莫测,如果它每次归一之后都能现出生门,那这大阵之威名……”   陈容苦笑道:“不论归一之后是什么,我们都不一定能等到这些岔道归一。”   “这些岔道会不会归一都还是个未知数呢。”叶青篱抿唇一笑,“陈师兄。我们便在此处休息些时间,等那第四条通道出现再做推断,如何?”   “可以。”陈容点头。   叶青篱便从储物袋中取出两块毛皮垫子,扶着陈容在其中一块坐下,自己也并排坐到他身边。叶青篱放在外面的储物袋有四个,一个装生活用品,一个装灵药材料,一个装成品的丹药符篆和法器,还有一个装着六百三十一块下品灵石和七块中品灵石。   她的法器一共只有四件,两柄门派制式的中品法器飞剑被她放在随身储物袋中,一套上品的碧水双刀被她放在长生渡里。现在取不出来。还有一件极品法器神意索,这是罗珏送的烫手山芋,本来也雪藏在长生渡里,只是先前她心急救人,却已经稀里糊涂地将之取了出来,甚至还做了简单的滴血认主。   “反正都已经取出来用了,这时候增加一点战斗力也是好的。”叶青篱如今的心境已大不同往常,经历过数次生死徘徊,未知逼迫,还有长生渡失去作用的绝大失落,以及元神被撕裂成无数道的痛楚之后,她心里竟是通透。   生死面前,其它一切都是虚妄。当断则需决断,很多时候一刻钟的迟疑就是前程立判!   陈容靠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听到旁边叶青篱说:“陈师兄,烦你记下第四条通道出现的时间,我且将这法器再炼化一遍。”   “师妹宽心修行,我这里无需挂扰。”陈容说完这句话,就见叶青篱已经闭上眼睛,将灵力一点点缠到了手中法器之上,开始了炼化。   陈容知道这黑索是件极品法器,极品法器已经具备了一些低级法宝的特性,练气期修士根本无法彻底掌握。如叶青篱现在这样的修为,最多就只能将神意索炼化到十分之一的程度。此后她还需要不时用灵力温养这法器,才能保持住这法器的灵性,令得控制更加如意。   按照陈容的经验,他知道叶青篱这第一次炼化,最少需要三天时间。   三天时间,他可以做什么?   陈容疲倦地望着前方岔道,很想也闭上眼睛,然后一睡不醒。   他生来是天之娇子,人人都道他出身好,天赋好,前途无量,归元可期。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以为,当他从五行台中用木德之气化出一尊丹鼎后,他身边的光环更是将他笼罩得五目迷离。他站上了人生第一个小山峰。   从天上跌落地下的滋味他至今已不愿再去回想,这些年他自以为早看破了生死,看透了炎凉,所以他不愿意再去连累他人,所以他随时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准备等待一个结束。   人生莫测,一如人的内心。   “我现在不愿意死了。”陈容努力撑住酸软的眼皮,不肯闭上眼睛,他心里轻叹,“我若是死了,还怎么来偿还这些……”   三天时间过去,叶青篱睁开眼睛,手中法诀一指,神意索就缩小成一根细绳,自动缠绕到了她右手的手腕上。   “恭喜你。”陈容双唇轻颤,喉咙里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叶青篱连忙又喂给他一颗回春丸和一颗辟谷丹,然后从储物袋里取出两个大号的玉瓶,递到他手上。   “放……你那里吧。”陈容身体虽然虚弱,精神却是极好,“我没有灵力,打不开储物袋,若是这些东西掉了,可是大损失。”   他们现在得不到资源补充,这往常很普通的回春丸和辟谷丹,在这个时候确实是极为宝贵的。   叶青篱便不坚持。   又过得一天,右侧岔道旁忽如树木长出枝桠般,以人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了一条新的岔道。地下河主干的水流顺势延伸过去,不过半刻之间便叫人看不到尽头。   “四十六个时辰。”陈容低声道。   叶青篱掐指:“如果算上先前被我们忽略掉的时间,应是四十八个时辰,整四个昼夜吧?”   “这里哪有昼夜?”陈容轻笑。   叶青篱也笑了笑:“粗略算来,从第二条岔道起,到长出第三条岔道,中间间隔是两天。而从第三条岔道长到第四条岔道,中间间隔则是四天。”   “看似是进二,但也有可能是倍数递增,而不是加减递增。”陈容微皱眉,这个问题他早便思索过很久。   叶青篱沉默片刻,问他:“我们是等下去,根据第五条岔道出现的时间继续推算,还是现在就选一条路直接离开?”   陈容微微一笑:“你决断便是。”   “就算等到了一个加减递增的结果,我们也等不起接下来的八个两天,或者是三百五十六个两天。”   叶青篱起身,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我选择现在就走。”   “那便走吧。”陈容跟着撑手起身。   “我来背你走。”叶青篱走上一步,站到他身前,背对着他,微微屈身。   地下河洞中忽然是一片沉默的幽寂,流水汩汩而淌,空洞又带着回声。   叶青篱等了几近一刻钟的时间,才感到背上增加了重量。   陈容微弱的呼吸声极轻极轻地响在她耳边,有这么一瞬间,叶青篱甚至有种这人是在刻意屏住呼吸的错觉。   “我们走哪一条道?”叶青篱又问。   陈容轻轻说:“四。”   叶青篱便毫不犹豫地迈步过去,此时此刻,一二三四同样没有区别。   道路曲折而绵长,两侧可容人立足的干地却越来越少。又过得半日,这地下河的水流已经漫到了洞壁两侧,叶青篱不得不踏水行走。   冰凉的河水浸湿了她半截小腿,浸得时间久了,她小腿以下便又冰又麻,她不得不依靠灵力来给自己的双腿保持活力。   叶青篱的修为还只到练气第九层,她本身并非体修,身体素质虽然远较凡人要好,却也没好到一个拖胎换骨的程度。支撑真修一道修仙者强大的,是他们的灵力元神,而非他们的肉体。   陈容担忧道:“青篱师妹,你歇会儿吧。”   “站在水中歇息吗?”叶青篱摇头道,“现在不能再停下,也没有回头路,我们只能尽快走出去。”   陈容喉间一涩,他想说,这哪里是我们在走?这分明是你一个人在走。   但仅仅只是感觉到这个女孩背部的温度,他这话就说不出口。   一日之后,水线更高,已是漫过叶青篱的膝盖了。   “陈师兄,等下这水位若是再涨,你可要注意抬脚,切莫弄湿了鞋子。”叶青篱又喂给陈容回春丸和辟谷丹,自己则借用灵石回复灵力。   这地下河中,不止是水位越来越高,水温越来越低,就连灵气也越来越稀薄。叶青篱要时刻运动灵力来增强体力和保持双腿活度,渐渐有了入不敷出的感觉。动用灵石也是无奈之举,因为他们耽搁不起时间,所以只能不停地走下去。   再过得一日,水位倒是只涨得一寸,可这水温已经低到了零下二十几度。这个温度本来早该结冰,可这地下河的水流却依旧是汩汩流淌,未曾有分毫要凝结的势头。   反倒是洞壁两边不时掉落些冰渣子,而洞中的两人只要开口说话,吐出的白气就几近冻结。   叶青篱不得不停下来两次,两次都是从储物袋中翻出斗篷,一件件往陈容背上披去。   她的储物袋中只有自己和顾砚两人的衣服,这些陈容都不能穿,也只有用斗篷来给他勉强御寒。   五日之后,叶青篱的皮肤开始被冻得干裂,陈容的呼吸早就轻到不能再轻。叶青篱不时跟他说话,十句里头却只有一句能得到回应。气温已到零下百度,水位也过了叶青篱膝上三寸,她储物袋里的灵石和丹药却已被消耗了十成之九。   叶青篱不得不说个不停,哪怕陈容很少回应,但她若是不说,便很难保证自己可以继续清醒地走下去。为了保证张嘴之后口舌不被冻僵,她甚至要特别注意着用灵力保护口舌。   她已经有六日没有合过眼了,在看似强度不高,却一刻也未停歇的行走与对抗中,她很多次都接近疲倦的极限。   每一次跨越极限,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   PS:万分感激朋友们的粉红响应,撒花~~   再PS:本章小修了一下,大周天之数统一为三百六十,感谢水印mm的提醒。此外,关于温度的表述,因为古代中国并没有完整的温度计量方法,所以,这里为了方便文章表述,也为了方便大家对文中情节形成更直观的概念,还是采用“摄氏度”来做温度计量标准。不当之处,还请朋友们见谅:-) 三十六回:走下去   “传说,北冥有玄水。积累千万年。一滴玄水可至方圆千里低温寂灭,而流水不冰。”   叶青篱不停说着话,她经脉中的灵力运行越来越缓慢,到水温降至零下一百五十度的时候,她咬牙停下脚步,终于取出一张被存留了很久的金甲符,将封存在其中的金甲术释放了出来。   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形成了圆形护罩,将她与陈容紧紧包裹在其中。在金甲符的保护之下,叶青篱的灵力运行又渐渐流畅。   金甲术将流水排除在外,形成了一片小小的干爽空间。叶青篱放下背上的陈容,自己也顺势坐下,那层光膜便随着他们的动作服帖地变形,色泽灵动而灿烂。这样的颜色在这幽暗空间中,竟给人一种梦幻般的华美感觉。   “每张金甲符能持续一刻钟。”叶青篱低声道,“可惜,我这里只剩三张金甲符了。”   金甲术是筑基初期才能学习的法术,在练气九层的时候,叶青篱除了利用符篆,再没有任何放出金甲术的办法。这个时候,每一张金甲符都极其珍贵。   陈容没有灵力护身,纵然叶青篱时刻用灵力在他身边做着防护。在这零下一百多度的低温下,他整个身体还是几乎僵硬了。   叶青篱见他不能答话,又喂给他一颗回春丸,然后伸手轻轻按摩他的穴位,给他推宫活血。因为陈容经脉乱成一团,叶青篱给他推宫活血的时候不能动用灵力,这效果也就特别的差。   一直到金甲符的光芒黯淡下来,陈容的呼吸声才稍微明显了些。他蠕动着嘴唇,喉咙里吐出细若蚊呐的话:“放……我下来,你先……走吧……”   人心着实多变,陈容没能坚持到每一个下一刻,在这一刻,他终于想要放弃了。   叶青篱闭了闭眼睛,又将陈容背起。她脚下微微趔趄,待到站稳身形,这金甲符也便如脆弱气泡般噗一声碎裂开来,然后溅起了点点金色灵光散落在那冰凉而幽蓝的水面上。   “等你死了,我就把你扔到这冰水里头。”她轻声说话,声音有些干涩,整个人疲惫之极。   她记不清自己这是第几次想要合眼休息一会儿却不可得了,她只是感觉到自己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因为一再被拉伸过极限位置,现在反而无法再接受放松。她心里有着十分明确的预感:“我不能休息,若是休息……”   只要休息过一次,她就很有可能从此再也无法睁开眼睛。   水温早就低得越过了正常值,整个地下河,所有的一切都在向着凡人无法理解的方向变化。莫说凡人,纵是修仙者。又有几人能看得明白大周天星辰阵的奥秘?   叶青篱储物袋中的丹药和灵石消耗得越来越快,等水温降到零下二百度的时候,那水位已经越过了她膝上四寸,她需要时刻注意,才能不让那些冰水沾到陈容的鞋子。而这个时候,回春丸已经告罄,辟谷丹也只剩下三颗。   再次放出金甲符,叶青篱没有犹豫,将辟谷丹喂给陈容一颗,自己也吃下一颗,然后继续给陈容推宫活血。   至于那最后一颗辟谷丹,她准备收起来。到时候,谁先支持不住,就给谁吃。   前行道路上的一切崎岖坎坷与艰难仿佛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经坚持到了这一刻。她现在要做的,也只是继续走下去而已,走到再也无法走动的时候,她生命中最后的意义,也还是走下去。   又是一日过去,那枚辟谷丹依然存在于叶青篱的触物袋中。金甲符只剩下一张。而陈容的呼吸早已停止。   奇异的是,叶青篱能感觉到他骨髓中隐藏的一线生机,这个人仿佛是放弃了生命,又仿佛还存在着什么执念,最终留有一缕神魄,凝而不散。   再一日过去,水温骤降到零下三百多度,这个温度之下,两侧洞壁的岩石质地都开始发生异变,墙面也不再凹凸不平,反而是光滑平整得有如上等玉璧。这洞壁泛着蒙蒙幽光,同幽蓝的水面一映,更是交相映照一种奇异的美感。   叶青篱放出最后一张金甲符,依然在金甲符的保护下为陈容推宫活血,然后没有边际地说着:“我看这些玉璧的质地只怕不比太乙玄石差,只要能取出来,定将是上好的炼器材料。炼出来的法宝品阶,能够……达到玄级也说不定。”   陈容当然不会再回应她,微光之下,他的皮肤泛着死青的惨白,嘴唇则是深紫以至乌黑。而他细眉狭目,这般颜色竟令得他如妖如魅。   叶青篱多看了他一眼,才又将他背到背上,然后带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前行。   当最后一张金甲符用完,她再也没有停留的机会,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理智渐渐模糊,走到只剩下最后的信念:仿佛是要走到地老天荒,星辰坠落。   这夜繁星当空。一直跟随着神州大地而运转不休的三百六十颗天星忽似被巨力推转一般,在天空中划过一道又一道玄奥的轨迹。天地间元气震乱,神州大地之上,四海深泽之中,无数生灵仰首。或推算思索,或吞吐灵气。   观澜峰绣苑,盘膝坐在小花园中的顾砚忽然从袖中擎出小木剑,木剑随着星辰位移的轨迹而舞动,渐渐地仿佛应和天地之呼吸。那木剑的双刃泛着灵光,剑尖每一次颤动都好似流行忽闪。   慢慢地,竟不知是顾砚在舞剑,还是这剑在带着顾砚舞动,又或者是这天地、这星辰在带着天下人舞动。   群星动摇,同一个机缘,不同的人看到不同的东西,也收获到不同的果实。   昭阳城中,东区一户民居的屋檐下,一袭黑袍,面容年轻俊美的男子双目微微眯起,抬头看向天空。   他袖中嗖地窜出一道银色电芒,这银芒只在一个呼吸间便落到了他的左肩上,然后显露出身形,却是一条不过小拇指粗细的银色小蛇。小蛇的头程三角之形。那脖子向天昂起,蛇信来回吞吐,仿佛也是在学习那周天星辰位移的轨迹。   黑袍男子轻抚小蛇的脊背,缓缓道:“小桐,你看这天象大变,那些擅于推算的老东西们是不是又要头疼了?”   银色小蛇小头微点,仿佛是表示赞同。   黑袍男子眉毛一扬,又道:“这异力起于昆仑观澜峰,在那个地方,除了周天星辰大阵又还有什么能引动这般天象变化?”   小蛇便将小脑袋靠过来,轻轻蹭着他的左脸颊。   “五行台有变。合该我魔门七宗将要兴盛!”黑袍男子宽袖一拂,乌墨般的眸子中光彩流转,“那人若是能够出世,也不枉我苦心经营如许多年了。”   他转身走进屋中,关门之前张狂大笑,笑声放肆而嚣张,却又隐隐叫人觉得别样洒拖。   旁边的几户人家当中传来抱怨之声,黑袍男子唇角微微一撇,将那些抱怨当成笑话,听得津津有味。   观澜峰的掌门静室中,玉璇真人迈步走出。他折向东北方向,然后沿着九十九级长阶登上了观露台。观露台的台面由大真玄石铺成,上面雕刻着无数云纹符篆,符篆的每一个节点都与周天星辰对应。   玉璇真人站在云符中央,正要取出常用的龟背来做计算,就有数到流光从天柱峰上飞遁过来。   “七日前有两个小家伙跌到了澜河里头。”流光先后落下,几个归元期大高手们直接就讨论起来,“我看方位,大阵变动同他们有关。”   玉璇真人见着他们,第一反应就是要行礼。   当先一个中年模样的紫袍男子便摆摆手,不耐烦道:“忒多破规矩,毋需行礼了。”   后头那头发如电芒一般根根怒张的大胡子又拍了拍玉璇的肩膀道:“玉璇啊,你这些年管教出来的弟子们都还不错嘛。我们事先可没想到,那两个小家伙居然都没死,还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玉璇真人打了个道稽道:“该如何行事,还请诸位师叔示下。”   “卦象中是一团乱麻,破军星煞气冲天,正应在我昆仑。不过除却破军,镇星也同样应在昆仑。五行台所指,是破而后立,死地之中见生机,所以对那两个小家伙,我们尽可在暗中给予一些关注便是,且放任他们成长,将来自有见分晓的一日。”   玉璇真人连忙点头应是。   头发怒张的大胡子紧跟着却杀气腾腾地补充:“若是能够分辨出破军星是何人,尽早斩杀!”他伸出手,五指一握。仿佛是要捏碎一只蚂蚁。   玉璇真人心中一凛,更加不敢怠慢,连忙表示记下了此事。   几个归元期的大高手又纷纷表示:“只要找到疑似的人,立即就上报给我等。”   大胡子身后的剑光躁动跳跃:“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八字一出,整个观露台上的气氛都显得格外凝重起来。   这个世上从来就不缺乏矫枉过正、滥杀无辜一类的事情,但昆仑作为天下正道之首,某些明面上的法则却还是要遵守的。尤其是归元期高手们向来自重身份,就更加不会轻易说出此类有损昆仑正道形象的话来。   他们或许可以这样做,但却不能这样说。   整个昆仑的高层,这一夜都忧心望向天空。   周天星辰大阵之中,冰凉的河水猛然怒涨起来,大浪一个翻滚,就将身体几近僵硬的叶青篱卷入到一处直落向下的急流中。   叶青篱依然背着陈容,脚下也依然不停。她仿佛感觉不到身周环境的变化,只是以一种极限状态运转着灵力。她的思维早就达到了一种极致空灵的状态,行走与搬运灵力仿佛已成本能。   地下河变成了地下深潭,水流折落向下,带得叶青篱和陈容也一起落入水潭中。   他们在水中经过了无数个翻滚,直到水位渐渐变浅,流水推得他们滚落到了岸边。   这水潭边缘之处其实并没有明显的堤岸,只有一圈平整的石板斜斜延伸上去,偶有水浪涌上,不过片刻便又十分流畅地滑落了回去。这斜坡的坡度极小,叶青篱的双膝磕在上面,只微顿了一下,双腿又抬了起来,然后很自然地一步步往上行走。   她的眼睑微微耷拉,身上早就湿透,背上的陈容更是冻得几乎成了一具血肉未泯的人形冰雕。   水潭依旧是在地下空间之中,等叶青篱一步步走上岸,走到了水雾迷蒙的平整石板上,她的神智才稍有恢复。   映入眼中的奇异景象并没有让她心绪有多大波动,她只是四下扫了一眼,待发现自己终于从地下河中走出以后,刚刚回笼的那点理智便立即被睡意取代。她双腿微屈,动作轻巧地将陈容往地上一放,然后整个人就一头往前栽倒,没过几息便呼呼大睡起来。   事实上,她体内的灵力已经完全枯竭,就连一直帮助她精炼灵力的至宝乾坤简都显得光芒黯淡,只静静待在她的丹田中一动不动,再不复往日灵性。   叶青篱不得不睡,人的强烈信念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帮助人类一再突破极限,但这个突破终也是有度。一旦越过了这个度,意志将无法再战胜身体,精神也无法取代物质。   也不知过了多久,漂浮在地面上的蒙蒙水汽开始沾湿了叶青篱和陈容的皮肤。这些水汽仿佛带有一定的自我意识,碰触到叶青篱那灵力已经被完全榨干,整个经脉都空荡荡的身体后,便立即争先恐后地往她体内钻去。   而大多数碰触到陈容身体的水汽却是纷纷掉头离开,只有极少数在他身边徘徊,然后更少一部分开始艰难地挤进他的身体。   陈容的身体实在崩坏得太严重,从他的皮肤到经脉到骨髓,就没有一处还能使用的。如果不是他泥丸宫中的元神还保留了一丝星火未灭,他的身体甚至没有任何重塑的意义。   有些水汽便从他眉心钻入,直接进入他眉心泥丸宫,又亲亲热热地偎到他元神之旁,然后缓缓融入进去。   时间在这片不见天日的地方仿佛再没有任何意义,空间中水汽时刻被消耗,又时刻被补充。待水汽的消耗与回复形成一个稳定循环时,便有轻轻的脚步声响起在片几乎叫人望不到边际的空旷中。   一个白发委地的黑衣男子在水汽中缓缓行走,他满头银丝拖在地上犹如月辉洒落,衣襟袖口隐隐团着云纹。他行走的速度很慢,只是身周水雾环绕,仿佛是踏着未落的月光和新起的晨雾而来。   他走到叶青篱身边停下,衣袖轻轻一挥,那些水雾便以更快的速度钻进叶青篱体内。   “你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白发男子的声音低沉醇厚,仿佛是美酒成浆,积淀了千万年,只余下古朴优雅,“你有三系灵骨,我助你五行通达。”   他的手指指尖轻轻一弹,便遗下一颗五彩的珠子,直接落到叶青篱眉心,然后融入到她身体中。 空间中的水雾微微鼓荡,黑衣男子脚步一转,又停到陈容身边。   “你这小家伙虽然忒也没用了些,不过这脾气倒是同我一位故人有些相似。”他仿佛回忆到什么,闭目轻轻一叹,“我今日的心情倒是比平常好些,便也助你一臂之力吧。你的毅力若是足够,自然能过这关。”   他的五指集聚成尖锥状,尖顶处落下一颗殷红的血珠,同样是落入陈容眉心,然后瞬间隐没。   “天下之大,我却要去到何方?”他转身离开,身影渐渐又消失在水雾中,“不如归去罢了……”   空气中隐隐浮动着花香,叶青篱再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脸上湿漉漉黏糊糊的,身下却是一片柔软,而整个身体则是懒洋洋的说不出舒服。   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不然这如何解释——前一刻还在恶劣的环境中求存,下一刻便能安逸至此?   叶青篱紧闭着眼睛,直到做好了足够的心里准备才又再张开。   她最先看到的便是踏云兽呲牙咧嘴的大头,这灵兽脸上的表情丰富之极,它用大爪子拨弄着叶青篱的手臂,喉咙里还哼哼:“尽是笨到了家!居然连掉到河里出不来这种蠢事都做得出来,以后不要告诉别人你是跟我搭伙的!”   叶青篱愣愣地,疑惑道:“鲁云,你怎么会这样说话?”   鲁云以前也常常表示着对她的不屑,不过论及言辞却也没这么“精彩”。   “顾砚告诉我的。”鲁云头一偏。   叶青篱顺着它脑袋偏过的方向看去,只见小霸王抱着双臂像个小大人似的站在那里,脸色黑黑的,只眼中隐隐跳动着欢喜。   “我真的回来了?”叶青篱感觉自己的脑袋都仿佛被那些冰水给冻僵了,直到此刻依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顾砚抱怨道:“消失这么多天,你还想不回来?”   叶青篱于是又眨眨眼睛,直到确认眼前一切都是鲜活的,真实的,才咬住下唇,想用疼痛刺激自己清醒。   说不清的巨大狂喜涌入她心头,然后她脑中才开始回笼后来那一段惊心动魄的记忆。 三十七回:煎熬云海   天色正当晌午,深秋时候。阳光有些懒懒散散,照射在昆仑胜境,一切都显得很悠闲。   叶青篱盘膝坐起来,凝神检查自身修为。   半刻钟后,她长吐一口气,神色间半是疑惑半是欣喜。   “修为没有增长,但经脉和丹田却被拓宽了一倍也不止。”她手指习惯性地扯过衣袖边角,思索,“我当时的灵力和精神都已经被透支到了极限,只会面临两种可能。要么是得到灵气滋养,破而后立,修为更进一层,要么是伤到了根本,此后不但修为倒退,要再次进阶也更加困难。”   绣苑的小花园里,踏云兽在叶青篱身边转来转去。它的大眼珠子在眼眶里滚动着,喉咙里咕噜咕噜:“傻了傻了,不得了,叶青篱变傻了。”   听到这熟悉的咕噜声,叶青篱心神回转,忍不住噗嗤一笑。   她一个纵身。就往鲁云身上跳。   踏云兽扭转屁股想要躲开,却没料到叶青篱整个动作都比平常灵便敏捷了许多,它的长尾巴刚自空中甩了半个圈,大嘴则半张着,叶青篱便已经跨上了它的宽背。   “鲁云,不过几天不见,你脾气就涨了许多嘛。”叶青篱得意地揪着它脖子上的长毛,抿唇一笑。   话刚出口,没等鲁云回答,她心里又是惊喜:“轻健灵便,经脉通达,骨骼强韧,莫非真是破而后立,拖胎换骨了?”   照这个状况,她的修为虽然没有增加,但得到的好处却比一时的修为增长还要大得多。   因为在练气期内,同一个阶段一两层修为的增长只要是肯花时间堆积,就能做到,而拖胎换骨、经脉拓宽这种事情却可遇不可求。往小里说,这能帮助修士虏实根基,往大里说,这却是硬生生地改善了人的资质。   而若是资质容易改善,天底下也就不会有那许多修士在底层苦苦挣扎了。   叶青篱一时有种如梦似幻的感觉,她不过是应堂妹之邀,去了观澜峰一趟,却在那天池边遭遇了一场奇境之绝险。那段经历之离奇,其中每一个转折对她心灵的冲击。都自然铭刻在她灵魂中,却难描难绘。   下意识地,她将心神沉下,调用灵力触动乾坤简。   乾坤简回馈的信息让她放下心中大石之余,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惊喜。虽然到了外界,她依然可以通过乾坤简沟通到长生渡,但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叶青篱,也就不会依赖一件法宝到将之当成自己全部的支撑。   “鲁云,”叶青篱的声音不自觉放低,问出了从醒来起就有些回避的一个问题,“我是怎么回来的,陈容呢?”   她本来并不觉得自己能从踏云兽这里得到答案,哪想鲁云从鼻子里喷了口气,便回答道:“那小子?哼!那小子早被他家里那群虚伪的家伙给带走啦!你们从澜河源头,一直被冲到了观澜峰脚下的门派大阵旁边,我感应到你的气息,就去找你,然后陈家那群白痴也跟了过来……哼哼!”   它表达得有点混乱,不过叶青篱还是明白了它的意思。   “那陈家,有什么表示没?”她又问。   一直站在旁边没吱声的顾砚这才插嘴道:“他们跟我师尊道了谢,又给你这样一块令牌。”   他撇了撇嘴。似有不屑地扔出一块枫叶状的深紫色令牌。叶青篱抬手接过,见这令牌不过巴掌大小,叶片脉络被雕刻得栩栩如生,看这材质似乎是天净沙混合了紫光铁。这两样都是黄级二品的炼器材料,可以用来炼制低级法宝,叶家这令牌倒是做得好大手笔。   叶青篱感觉到其中似有阵法,便送了些灵力过去。   令牌上腾起光幕,其中流转着一排篆字:“御枫号甲等贵宾,云七十三。”   叶青篱又加大灵力输出,便见这一排文字自然隐去,然后光幕忽然大张,噗就形成一个护罩,将她包裹在其中。   “防御法器?”叶青篱惊异,“最低也是上品,这令牌……”   她皱眉问:“顾砚,我跟陈容在山脚下出现的时候,首座也在场吗?为何陈家要向首座道谢,又赠我令牌?”   “你是昭阳峰弟子,他们向我师尊道谢也不算奇怪嘛。”顾砚哼哼道,“不过我也觉得陈家的人全都脑子有毛病。你是你,我师尊是我师尊,是你救了他们那个病疙瘩,又不是我师尊救的人。”   叶青篱深吸一口气,又问:“当时陈容情况如何?”   “我怎么知道?”顾砚没好声气,“不过看那个陈什么什么的表情,好像很惊喜的样子,应该是很好的。你这人真是的,你有闲工夫关心那些脑子有毛病的家伙,怎么不关心一下我的肚子?你自己算算。你欠我多少顿饭了?”   他理直气壮地抱怨,那神情姿态一如从前分好未变,叶青篱却忽然觉得心中一暖,她问:“鲁云找到我的时候,你也在场吗?是你让首座去找我的?”   她心里想着:“陈家之所以那么简单就放了我回来,还赠我令牌表示感激,大约也是因为首座在场,他们不得不忌惮三分吧?不知道陈靖在这其中是个什么位置?但愿陈容师兄的病能够治好,有他在,我跟陈家的关系应该不至于太紧张。”   叶青篱对陈靖和整个陈家都全无好感,她尤其厌恶陈靖,要是有机会,她绝不介意狠狠教训这个家伙一顿。不过她跟陈容是一起从绝境中走出来的,在她心里,已经把这个病师兄当成自己最要好的朋友了。   她希望陈容好,也就不想跟他的兄长闹得太僵。   “不过我现在的修为还远远不够,就算我想跟陈家斗,却也没有那个资本呢。”她的心态大有改变,竟然会想:“现在没有资本,不代表以后也没有。等我以后有了本钱,若是不想陈容师兄为难,大不了偷偷教训陈靖就是。”   至于冤家宜解不宜结之类的想法,叶青篱却从未有过。她对陈靖是厌恶。对叶青羽则是视如毒物,理都不想再理。   “我可不是关心你!”顾砚回了叶青篱的话,把她的思绪又拉到当前。   叶青篱便见这小霸王扭过小脸,大声说:“你已经欠我十六顿饭了,欠了我的债,没还清楚之前你别想消失!”   他腮帮子鼓鼓的,漂亮的眼珠子转动个不停。叶青篱眼力好,很清楚就看见他双颊上透着微薄的红晕。这点可疑的红色染在他脸上,叫他整个人都显得生动活泼起来,那些一直沾在他身上的,超乎年龄的戾气。也便随之消失。   “要想把任何欠债都追到手,你还要更强大才行哟。”叶青篱忍不住逗他,她伸手高高指天,“你要有这么强大,强大到能够撑住天地,你才有资格对任何人说,‘我是债主’。”   顾砚翘着鼻子,不屑道:“这话哪里还用你说,我心里明白得很!”   他一扭身就沿着绣苑门口的小路跑开,那小身板几个起落便消失无踪,也不知又跑哪里去了。   早在几个月前叶青篱就习惯了他这个到处乱跑的野性子,此刻见到他这熟悉的动作,竟有种劫后余生,恍如隔世的感觉。就连顾砚这个可恶的霸王脾气,都显出种小孩子的质朴可爱来。   虽然用质朴二字来形容顾砚,本身就很奇怪。但仔细看来,顾砚这孩子霸道归霸道,嚣张归嚣张,他的本质却也不过是直来直往,不懂任何掩饰罢了。修仙界霸道嚣张之人何其多,只是极少有人会像顾砚这样将之当成准则宣扬出来而已。   相比之下,顾砚这个小霸王反而直接得可爱。   踏云兽感应到叶青篱的思维,又哼哼着嘲笑她:“那是因为顾砚现在年纪小,你才会觉得他直接得可爱。要是等他再长大几岁还是这个样子,我看你还会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心情。”   它摇头晃脑着,自觉对人性的研究越发通透,鲁云已经是一只充满智慧的灵兽了。   叶青篱遥想一下少年顾砚还如今天这般,顿时就打了个寒战。   一个小孩子时而语出惊人,旁人只会觉得是童言无忌,听过便罢,偶尔一笑置之,当成笑话来听,也可做调剂。但一个思维相对成熟的少年若还是顾砚现今这般脾气,那就只会让人觉得他不知天高地厚,自大愚蠢,叫人观之生厌了。   不过人的本性很难被改变,叶青篱也没有力求“浪子回头”的兴致。她只负责去做她该做的。至于顾砚的心理状况,不在她责任范围之内。毕竟在此之前,她也有过数次引导顾砚理解大众思维的举动,奈何这破孩子总是歪理一堆,说到最后,往往是以叶青篱的失败收场。   “鲁云……”她将上身往踏云兽的宽背上一趴,唇角微微上扬,“跟你一起真好,回来真好……” 这个下午,她就靠在香樟树边什么也没做,只是望天观云,一直看到金乌西垂,火烧天际。   云海之变幻,不过随风而起。如人行走,除却自身意志,更多的还是在外界各种因素的影响下,走得或快或慢,或者停步,或者折向,或者一路直通到底。   “大道三千,每一处皆可成道。”申时末刻,叶青篱站起身来,靠到踏云兽脖子边上说:“如果人生是云海,只能处处身不由己,那修仙是不是就要在这身不由己当中,把持住自身,同风雨煎熬,以求那个随心所欲?”   踏云兽打了个响鼻,摇晃着大头道:“人类最喜欢把最最简单的事情,绕出无数个大圈子,然后找到了答案,又自以为这是艰难险阻的成果。”   叶青篱顿时哭笑不得,她轻轻推了鲁云一把,哼道:“今晚没菜吃,你吃空气吧!”   她储物袋里的东西早就在地下河中消耗得几乎是一干二净,之所以说“几乎”,那是因为她还剩着一些零碎和最后一颗辟谷丹。那颗辟谷丹在她想拿给陈容吃的时候,陈容的身体已经断了气息,而到后来,她脑子里则是除了往前走再没任何其它概念,早便忘了还有这么一颗辟谷丹可以吃。   取出这最后一颗辟谷丹,叶青篱小心用玉盒将之装好。   “你这是什么意思?”鲁云的注意力又被她这举动吸引过来,好奇问道。   叶青篱轻抚着玉盒,叹道:“这颗辟谷丹,可以留作纪念。”   鲁云又嗤笑:“无聊的人类!”   叶青篱摇头笑笑,再次翻身爬上鲁云的宽背,拍着它后脖子道:“鲁云,我们得下山一趟才成,不然今晚还真没东西吃呢。”   一提到吃的,鲁云立即就积极无比。   云雾瞬间从它四爪之下生起,踏云兽御风乘云,快速冲向山下的昭明城。   叶青篱就在鲁云背上翻检储物袋,她计算着:“凡级二品的攻击符篆只剩六十三张,凡级三品的攻击符篆还有两张。这些东西要用来防身,不可以卖。”   过得一会,她笑道:“鲁云,我现在可真是穷得叮当响,只在长生渡里还存着一颗上品灵石,其余就连一颗灵珠都没有了。你看,我都沦落到要卖灵药的境地,你以后是不是少吃点?”   “你的灵药不是很值钱吗?”踏云兽鼻子里喷着气。   “值钱的都不能卖,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叶青篱又揪着它脖子上的毛发扯了扯,“这以后我可再不敢动那些将人带入长生渡的念头了。你看,连我这样没长成的,都有人想要劫色,要是长生渡被人知道,我这里早就连骨头渣子都给人拆得不剩了。”   一人一灵兽之间,动用的是意念交流,所以叶青篱的笑意也是直接就印在踏云兽脑海里。   鲁云飞行途中的云头一顿,那动作又险又急,差点没将叶青篱甩下背去。   “你真的是叶青篱?”鲁云喉咙里咕噜咕噜急响,它很明确表达着它对叶青篱此刻状态的惊异之感。   “不是我还能是哪个?”叶青篱笑吟吟的。   踏云兽闷头继续飞行,心里的感觉十分奇异。这是从它相识叶青篱以来,头一次看到她真正从无处不在的拘谨中走出来。在这之前,踏云兽眼里的叶青篱虽然也在渐渐走向成熟,但她依然拖不了缺乏自信、谨小慎微的状态。   这种缺乏自信并不表现在明面上,这体现在叶青篱每一个决断,每一个细小的动作中。要说这个世上谁最了解叶青篱,那自然是它这个与她休戚相关的契约灵兽无疑。   他们是最亲密的伙伴,他们之间可以存在完全的信任。再没有谁能比鲁云更懂,叶青篱骨子里一直存在着的惶恐与无所依从。   忽然之间,一旦见到叶青篱从里到外都拖胎换骨了,鲁云竟然不知是喜是忧。   喜之处自然不需多说,而它的忧虑则有些可笑:“她越来越从小聪明变成有真智慧了,要是她再聪明一点,我以后怎么还好意思说她笨?但是给这个家伙做灵兽,我已经很被其它灵兽耻笑了,要是连说她笨都不行……”   灵兽的烦恼被掩藏得很好,叶青篱并不曾察觉。   他们虽然心意相通,但同时也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但凡是不想让对方知晓的思绪,他们都能主动屏蔽。   昭明城很快就到了,这次叶青篱不需再掩藏行迹,便带着鲁云一起光明正大地进了城。在这座昆仑属城当中,鲁云引起的注目依然不少,叶青篱也不多在其它地方停留,直接就进了仙灵易市。   修仙界的消息传递速度着实不慢,这次陈家大张旗鼓地在澜河搜索她与陈容,鲁云又在河里河外守了七天,叶青篱其人早便被不少人知晓。   待他们走进仙灵易市,来来往往间竟有不少修仙者对着叶青篱测目,他们或是指点,或是议论。有些人目光嚣张,有些人目光谦和,有些人只是好奇,还有些人则带着挑剔的审视。   叶青篱最开始有些不适应,但不过数息之后,她就调整了过来,此后只将那些目光当作天边浮云,不再因此而有分毫心绪波动。   周天星辰大阵的考验她都走过来了,尘世间这点目光与人言又算得了什么?   她想到陈家赠送的那枚令牌,便径直走入陈家开办的那间珍物阁,准备卖掉储物袋里所有的未经炼制的低品阶灵药。这间珍物阁是昭明城中有名的大型综合类修真店铺,隶属陈家御枫号。   叶青篱如今不怕被人观察,按照她的猜想,自己身边盯着的眼睛在最近这段时间内,定是少不了的。所以既然有了这块令牌,不妨就用用其中的特权,也算是先找陈靖收点利息。   她带着踏云兽,不急不缓地走进珍物阁一楼,然后出示令牌,立即就有店倌儿和掌柜热情地迎了过来。   在她所不能感应到的三楼之上,有一老一少正饶有兴致地通过一件镜类法宝打量着她。 “爷爷,我看她也很平常啊,怎么掌门还传令说,不能动她?”   老者捋着胡须,笑眯眯地说:“傻丫头,我平常可有教你,看人看事一眼就能定下结论?”   ~~~~~~~~~~~~~~~~~~~~~~~~~~~~~~~~~~~~~~~~~~~~~~~~~   PS:羞答答地说,粉红票前20名好难进啊,咱还在边缘徘徊呢,正想着能不能冲进去,然后今天一看,名次不进反退了。伸手,朋友们,让咱继续求个粉红咋样o(∩_∩)o... 三十八回:规则   “爷爷,我看她小里小气。跑到咱们珍物阁,还出示了御枫号的云字令牌,居然就为了卖那几根破草。”   “我看她是豁达通透,不受外物所羁。”老者笑眯眯地盯着那镜状法宝。   “哼!这人一点点小便宜都要占,亏得容哥哥一醒来就念着她!”少女噘起嘴唇,愤愤地用手去戳那镜面,“看!你看!看她就卖到那么几块灵石,居然还好意思来咱们店里买符篆!她还要打折?好小气啊,她不嫌丢脸?”   老者笑看着少女,仿佛有意挑拨似的,偏偏越发夸赞叶青篱:“我看她倒是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好得很。你这丫头打小万事不缺,自然不懂得这个精打细算的好处。想当年,我们陈家先祖也只是个三系灵骨的普通修士,老祖宗后来能够修到归元期,他那一番计算……”   少女的眉头打起了结,从凳子上一跃而起,便往外面跑:“爷爷你慢慢讲古吧,我可不陪你啦!”   她清脆的声音消失在门外,老者脸上的笑容也收敛起来。   房间的门被关上。老者弹手布置出一道结界,便有一个紫袍男子如烟雾般从虚空中化身而出。   “你的风遁术倒是大有进步。”老者微微一笑。   “彦松见过二叔。”紫袍男子方脸浓眉,相貌很是威严。他虽是在向老者行礼,但他的态度非但不显得谦卑,反而透着股格外的沉稳大气。   老者很是欣慰地看着他,捋着胡子道:“你也是一只脚踏进归元的门槛了吧,过几日我便去北苍山脉给你寻些好材料来炼制法宝。待你过了归元劫,我陈家便不需再同如今这般束手束脚了。”   陈彦松微有迟疑:“二叔……”   神州大地,无人不知北苍山脉乃是妖族的大本营。那里虽然物资丰富,许多妖兽的皮毛骨骼血液内丹更是炼器炼丹的好材料,但人类修士极少有人敢于踏足其中。莫说这老者的修为是归元中期,他便是到了归元后期,只要未能踏入藏神,他进入北苍山脉的决定都会给他带来十成之九的危机。   “毋需多说,”老者挥挥手,“彦松,若无一定把握,我也绝不会去冒这个险。”   陈彦松亦是果决之人,他又道了个谢,便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   倒是陈家的顶梁柱陈凤山笑骂道:“你这家伙,道个什么谢?你如今可是我陈家家主,我去北苍山脉为的可不是你,而是我陈家。若只是为你,我这把老骨头还不乐意动呢!”   陈彦松迟疑片刻,还是郑重地说出一直藏在心里许久的话:“二叔,彦松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我那陈容孩儿……”   “我看他在五行台中另有奇遇。你便不需打我这里的主意了。”   陈彦松叹道:“他经脉中灵力空荡,我担心的是,若要他从头修起,他这修为要赶上来只怕极不容易。”   “怎么?你怕他大受打击,无法再从头修一遍?”陈凤山大笑,“我看你是关心则乱,太小看那孩子的心志了。只看他当初在那种状况下都能安然研究丹道,后来撞入大周天星辰阵中又可以平安归来,嘿嘿,这孩子经历过这许多的大起大落,论其心性,我看说他是我陈家近千年来最顶尖儿的子弟也不算过。”   陈彦松摇头一笑,道:“他小小年纪便能经历这许多,确是不同旁人。”   “这孩子从高处直接跌落五载而神气不馁,病弱之中受亲兄弟引诱胁迫而坚不屈从,连我这个老头子看了都佩服。”陈凤山笑看陈彦松,意味深长,“你要担心的,不是你这个小儿子,却是你那个看似天才的老大。”   陈彦松神情一凛,沉声道:“这孩子思虑太不成熟。行事间总改不了自大的毛病,我已经罚他到风雷崖受刑去了。”   “你倒是舍得!”   “二叔,叶家那两个小女娃娃,不知该如何处置?”   陈凤山似笑非笑:“你当家主这么多年,何时竟连这点小事都要来问我?”   “掌门那边动向不明,彦松不敢轻举妄动。况且……”陈彦松的神色古怪起来,“叶家那个大丫头居然跟那人的孩子扯上了关系,而怀远那个老小子自己的修为虽然不高,后盾却着实强得很。那人……那个孩子身份特殊,彦松着实难以决断。”   一直笑容亲和的陈凤山眼睛一眯,双目中竟有森寒的杀气一透而过:“那人的孩子?哼……要不是那几个老家伙还念着旧情,我早就斩杀了那个小孽种。省得他哪天不安分,又酿出大祸来!”   “那孩子资质低下,又能酿出什么大祸?”陈彦松疑惑道。   陈凤山嘿嘿一笑:“彦松,你何须试探我这个老头子?也罢,这个事情我虽然不能说与你知晓,但透露一点给你也无妨。你且想想他的生母,再试想,以他的出身,又如何会身负四系灵骨,五行独独缺火?”   陈彦松皱眉思索,片刻之后,一直威严沉稳的脸上现出惊骇之极的神色来:“莫非……莫非是因为天柱峰上那一株火……”   “你心里有数便是。”陈凤山不悦地拂袖,“多大的人了,还嚷嚷个什么?”   陈彦松瞬间恢复镇定,点头道:“如此说来,叶家这个大丫头暂时确实是不能动。不过,我等也不宜与她太过亲近。待我回去之后,定要好生约束阿容。叫他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到修炼上来。”   “那夜群星摇动,几个老家伙们夜观星象,掐算出镇星的方位便在五行台中。可见这镇星不是阿容便是叶家大丫头,若是阿容自然好办,若是那个丫头,有她跟阿容的这层关系在,我们也不至于太被动。”   陈彦松点头,深有领悟,道:“二叔,彦松知道该如何对待叶家了。”   “他们那块地图还有点意思,不过几个孩子全都年纪小小,也不适合论及婚嫁。”陈凤山状似闲聊般,又说出这么一句。   陈彦松恭敬地行礼告退,施展风遁术瞬间便消失无踪。   结界被陈凤山撤开,先前跑开的少女蹦蹦跳跳推门进来,一见陈凤山便扑到他身边,扯他衣袖道:“爷爷,你猜我刚才做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怎么?我家宁宁小仙女是烧了谁的胡子,还是赢了谁的法器?”   “爷爷你太过分了!”陈宁宁急得跳脚,立即就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儿说出刚才的事情,“我刚才可是羞了那个小气鬼一把呢!我在底下一口气买了一百中品灵石的东西,好多修士都惊讶地看着我。哼……叫那些小气吧啦的家伙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大家手笔!”   陈凤山哭笑不得:“你拿自家的灵石买自家的东西,这也叫大手笔?”   “反正羞到她就行了!”陈宁宁得意又狡黠。“我可不会傻到拿灵石去别家买东西,那多划不来啊,这些东西我又用不上,一会儿还得退回去呢。我就要她以后看见我就想起自己的小气,然后羞得抬不起头来。”   被两人议论着的叶青篱事实上根本就没在意陈宁宁的大手笔,她匆匆用五百下品灵石换了三十六张凡级三品的防御符篆水圆符便径直去了菜市场。水圆符的防御能力或许没有金甲符高,但胜在性价比不错。   到这个时候,她剩下的家当就是一百二十六块下品灵石,以及一块被收在长生渡里的上品灵石。那块上品灵石她准备留到冲击筑基期的时候用来补充灵力,所以绝不会拿出来兑换使用。   从菜市场出来以后,她就乘着踏云兽快速赶回了昭阳峰绣苑。   小花园中。顾砚蹲在地上正用树枝写写画画着,也不知道是在做些什么。叶青篱从鲁云背上跳下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便被他逮住问:“一加一等于几?”   叶青篱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道:“你说什么?”   顾砚很执着地问:“一加一等于几?”   “不是等于二吗?”叶青篱便怀疑他这问题中藏了陷阱,不由小心地看着他。   “为什么会等于二?”顾砚的神情认真,没有半点像是在耍人玩的意思。   叶青篱觉得自己的表情有些扭曲了,她担忧地问:“顾砚,你今天受了什么刺激吗?”   “算了。”顾砚垂下头,又继续写写画画,“你怎么会懂?我想你也不可能懂。”   叶青篱进到厨房做晚餐,她一边施展引火术,脑子里竟挥不去刚才那个幼稚可笑的问题:“一加一为什么会等于二?这不是世间算术的基础吗?可是这个基础又是怎么来的?谁规定的?他为什么这么规定?这个规定又为什么是正确的?”   她想了很久,想得渐渐陷入了这个难以穷究到底的悖论当中。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同时施展了引火术、金刃术、控物术这三个法术。她平常在厨房,总是先切菜再做菜,做菜的时候多半直接用手,也从未用到控物术。   因为她从前做不到分心二用,同时控制两个法术。   “这是三个法术?”即便是在她惊讶的时候,这三个法术也依然被她熟练地控制着。   她正做的是一个火爆猪肝,这个菜很讲究火候,而她一边用引火术控制着适当的温度烧灼锅底,一边则用控物术控制铁锅悬空和锅铲翻动以及调料添加,另一边她还不忘用金甲术同时切着姜丝和大蒜,这一道菜做得,简直就同法术盛宴一般。   猪肝的香味已经渐渐从锅里透出,香油金黄,辣椒火红,这道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中,透着十二分人间烟火味。叶青篱怔在一旁,心里暖和一片。   绕是她此刻分了心神,她对法术的控制也没有分毫减弱。   等她将这火爆猪肝装了盘,又开始准备另一道金沙玉米时,才回转思维,想道:“哪怕是我那分神控物大法,也只能助我一心二用,哪里会有这同时控制三个法术也依然游刃有余的能力?这只怕……只怕是我在周天星辰大阵中。为陈容师兄唤醒生机而割裂元神带来的好处了。”   这个好处得来的代价之大,令得叶青篱即便欣喜,竟也只是淡淡的。   她的心思全被这分神控物之法吸引住,只顾着试验自己分心控制法术的极限,倒是将顾砚先前那个古怪的问题抛到了一边。   小花园中,踏云兽爬在香樟树下睡觉,顾砚依然蹲在那里用树枝划着一个又一个的算式。   “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他思考着这个被无数人当作理所当然的问题,“是因为有人制定了这个世界的规则,然后又被人发现,所以我们才会这样认为吗?”   天下间有无数智者贤者,他们或者思索大道,或者思索人生,也或者在年幼时有过各种可笑的举动。但确实很少会有人如顾砚这般,严肃地犹如思考天地起源一般思考着“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   他不仅仅是好奇,他的骨子里含有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野心:“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不等于三?这个规则是不是就是如今阵法的根本?阵法从道?那这是不是也是大道的根本?”   如果有人知道这个不到六周岁的小娃娃居然在思考大道本源,一定会笑掉大牙,并且对他的前程再不抱任何期许。   吃饭的时候,顾砚难得赞了一句:“今日火候掌控得不错。”   叶青篱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依旧转个不停:“全用法术控制,不但使得这些菜的每一个变化都能清晰映射在我元神中,也能使我动作更快更直接,更能把握好时机。要是酿酒的时候我也能把这些本事用上来,是不是就可以更快提高酿酒术,早些学会‘醉生梦死’?”   几日不见赤脚道人,她心里倒是想念得紧,想念他那里的美酒,也有些想念邬友诗惫懒的笑脸。   同他们相处,叶青篱最能感受到什么是纵意潇洒,神仙日子。   这夜,她没有修炼,而是在绣苑这张熟悉的木床上,香甜地睡了一整晚。   第二日早晨,叶青篱神清气爽地熬了个南瓜小米粥,又做了几张千层蛋卷饼,手艺果然大有进步。尤其是揉面的时候,她用上控物术直接将水与面粉控制在半空中,又将两者强势调和在一起,那面团便在空中不断变幻形状,犹如活物,内外都透着灵性。   明明这些食材都只是她昨日匆忙在菜市场买的,而非长生渡出品,可做出来的食物味道竟比她以前做的全要好上不少。   叶青篱信心大增,带着踏云兽便越过几条小路,去向赤脚道人的洞府。   赤脚道人的修为已是金丹巅峰,随时都有可能突破到子虚期,他的洞府也就建得格外偏僻。在那西面的云桥往上六千尺处,有一面长宽各是三十丈左右的山壁极是斜削陡峭,上头寸草不生,只在中间延伸出一道百米长的悬空石桥。   这石桥悬在半空,一头接着峭壁,另一头直面云海,其宽仅有尺许,堪堪能容一人通行。赤脚道人在石桥面临云海的那端搭了间四十平米的茅草屋,茅草屋支架极少,坐落在这悬空窄桥上,人若远远看去,只会觉得这茅屋是独立在虚空中的,神奇万端。   事实上,这石桥长悬百米而不断,茅屋能稳立窄桥之上,本身就很神奇了。   若非赤脚道人这金丹期的手段,也万万造不出如此奇异的一间洞府。   叶青篱每次要去见他,都只能乘着鲁云飞过去,不然要想爬上他这有趣的空中茅屋,叶青篱还得花上不少功夫——即便如此,以这茅屋所处之险地,她也不一定能平安上去。   云海生风,秋色清淡。坐在踏云兽的宽背上,叶青篱远远便见着邬友诗懒洋洋地躺在那茅屋屋顶上。   他一手斜撑起上半身,另一手拎着个酒壶,正半眯着眼睛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喝。待离得更近些的时候,叶青篱越发看清了他的表情,却觉得奇怪。这人喝酒,既不像高兴,也不像陶醉,倒有些像是在喝白开水。平平淡淡、懒懒散散,仿佛下一刻他就要落入风中,不知飘向何方。   “邬师兄,你平常不是不喝酒么?”叶青篱让鲁云飞近些,悬停在这茅屋的屋顶边上,好奇问他。   邬友诗将视线转向她,上身一挺,便从半躺着变成了搭腿坐着。   他脸上的笑容明显了些,又喝了口酒,才说:“我家这个老头子如今在冲生死玄关,我看他可怜,怕他的酒没人喝太寂寞,便只好勉为其难地帮他喝些喽!”他手一摊,叹道:“谁叫我打赌又输给他一次呢。”   叶青篱噗嗤一笑,邬友诗仿佛天生就有种让人心神放松的奇异力量,哪怕是说起师尊冲关的事情,从他嘴里吐出来,也显得格外简单些。   “赤脚师伯闭关了吗?他这是要冲击子虚期的关卡?”   邬友诗摸摸鼻子道:“可不是?等老头子出来,肯定要多得意就有多得意。” 三十九回:北战   邬友诗的样貌在二十一二岁之间,眼睛非常明亮。他歪歪扭扭地坐在茅屋屋顶上,一只脚斜斜耷拉下来,悬在空中晃荡个不停。   叶青篱噗嗤一笑,想起赤脚道人满身酒气冲天的样子,不由期待:“待赤脚师伯成功突破到子虚期,定然可以酿出更多更奇妙的美酒来。”   “老头子一准又要说,你比我更像他的徒弟喽!”邬友诗一个纵身,便从茅屋的屋顶上跳了下来。倘若这茅屋是正常的茅屋倒还好,可这茅屋偏偏悬在半空,他这一跳也就显得特别惊险。   叶青篱只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场华丽的动作表演——邬友诗蓝袍的宽袖迎着风猎猎鼓动,他的 身形急速下坠,眼看便要跌落云海,一道惊鸿光影忽然便自他袖中射出!那一汪蓝光在半空划出一道带着残影的圆弧,迅捷之极地瞬间便滑至他脚下,将他托住。   这个动作精彩漂亮,叶青篱正要赞赏一番,目光一转,却在瞥到他脚下法器的时候,又将到嘴的话顿住了。   “邬师兄,你这是……”叶青篱忍着笑,指着那四四方方,下面还带着四个矮脚的法器,“这是何物?”   邬友诗修长的眉毛扬起,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之极的得意笑容:“我这法器叫做万事如意,你看,这个大小既可以当桌子又可以当棋盘,我要是想睡觉,只需将它放大便又能用来当床,很好用吧?”   这次起来还没来得及笑,踏云兽便先张大了嘴,露出一口尖牙,咕噜咕噜大声嘲笑起来。   邬友诗丝毫不觉得自己行为滑稽,反而指着鲁云,放肆嘲笑回去:“真是头没见识的灵兽,不懂得利用器物之便,如你这般,一辈子都只能是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叶青篱好奇道:“这法器可是邬师兄自己炼制?”   “那是自然。”邬友诗负手望天,“这般精巧的东西,除了我还有谁能炼制?”   鲁云腹诽:“只怕是除了你,没有哪个炼器师会炼制这种东西来丢自己的脸吧。”   叶青篱轻轻拍了拍鲁云的后脖子,转而问道:“邬师兄,赤脚师伯可有说起何时出关?”   “这个事情谁能料到?”邬友诗摊了摊手,“这老头子最不负责任了,那天你刚从这里离开没两刻钟,他忽然就说要闭关,然后钻到他这破屋里头,一晃九天都没出来。害我在这屋顶上面给他护法,喝了九天凉风,亏大了。”   叶青篱心道:“这么说来,他在这里守了九天,自然是不知我陷入周天星辰大阵之事。”   她怕影响邬友诗的心情,便不再多说。随意闲聊几句,就准备告辞离去。   “等等。”邬友诗从袖中抛出一枚玉简。   叶青篱扬手接住,疑惑道:“这是?”   “老头子说,这里边记载了他对死曲活曲的概念心得,叫你有空研究。”邬友诗眯起眼睛,故意扭曲了赤脚道人的原意。   事实上这枚玉简本是赤脚道人传给他的,当时那老酒鬼这样说:“臭小子,我叫你酿酒你偏偏炼器,真是诚心要气煞我!快些收好我这秘本,等我出关,要是喝不到你酿的好酒,哼哼……”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叶青篱,心里闲闲淡淡的,觉得山中清苦无聊,看看好戏也无妨。   叶青篱兀自惊喜地收起玉简,告辞之后便招呼鲁云下山,满心期待地准备好好研究这酒曲秘解。她跟赤脚道人相识半年,两人品酒论酒不少时日,这却是赤脚道人头一次拿出完整的秘本给她。   云雾在两边飞退,叶青篱乘着踏云兽穿过云桥的时候,听到来往许多修士纷纷议论:“明年开春便是据北战争了。”   “妖族来犯,正是名利双收的大好时机。”   也有人笑骂:“名利双收?我看不丢了小命便算好事喽!”   “这话忒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有人叹道:“哪一次北战不是伤亡惨重?”   还有人犹豫:“这次北战召集令怕是快要下发了,我这里还有件法器没有炼好,实在不知道该不该接令。”   鲁云的飞行没有停留,他们的声音也就越来越远。叶青篱怅然,北战十年一从次,妖族进犯人类,从来都不遗余力。上一个十年,她的父亲作为观澜峰优秀弟子,接了北战召集令,此后便陨落在北苍边境的战场上,再也没有回来。   “鲁云,你说我要不要也去接下这一次的北战召集令?”   “你傻了?”鲁云立即就吐出一长串反对的理由,“就你这身板,这手段,这修为,你也好意思去参加北战?就算你有这个胆量,我都怕你给昆仑丢人!你以为北苍山脉里头的妖族跟搜妖塔一层的妖兽一样蠢一样弱?那不过是搜妖塔一层而已,你进二层三层四层五层去试试?”   “一准是刚跨进去一只脚,就会被那些妖兽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是吧?”叶青篱好笑接上话,“放心吧,我也只是说说而已,拿性命来逞英雄这种事情,不是我能做得出来的。”   变成英雄的人,就算能或在他人心中,却永远都不能再活出自己。   更重要的是,英雄的妻子儿女,会伤心,会流泪。   叶青篱永远也忘不了,自己四岁那年,母亲收到父亲那件残破法器时的表情,那是天崩地裂,痛不欲生的绝望。自那以后,家族对他们的态度就一点点冷下来。   所以在当时,小小的叶青篱虽然看不明白大人的伤心,却深刻地牢记了一点:“爹爹再不回家,篱儿和娘亲就受欺负。那篱儿要是也不回家,娘亲是不是更受欺负?”   她胆小谨慎,珍惜自己的小命。在周天星辰大阵中的那般经历,虽然让她更有勇气,甚至敢于直面生死,却也让他更加爱惜现有的生命。   越是在死亡边缘徘徊过的人,就越是懂得珍惜。   鲁云反倒不解了:“你就没想过要报仇?没想过要猎杀妖兽获得更多的财富?”   叶青篱唇一抿,眼中寒光凛冽:“我虽不能屠尽妖族,但是这个北战,我总有一日要参加!”   只不过,不是现在而已。   鲁云感觉到她的杀机,心里又欣慰了一点:“唉,做人的契约灵兽,要操心的东西可真是多啊。她要是傻大胆,我得胆心她的安危,她要是胆小鬼,我又要胆心被其他灵兽嘲笑。还好我眼光不错,这两种笨蛋都没摊上。”   它心里得意洋洋,不知不觉就忘了自己此前还在胆心着叶青篱变聪明了,它便不好意思再嘲笑这丫头是笨蛋。   一人一兽又一齐进了昭明城,叶青篱这次没再去仙灵易市,而是只在菜市场买了些新鲜食材和一些酿酒之物,便自往七修坊叶家走去。   她潜意识里,仿佛有些回避长生渡。虽然如今她只有摆个阵法隐藏气息便能进入其中,但不知为何,她却宁可在外面辛辛苦苦地积累资本,也不想再轻易趟进去享受便利。   昭明城中道路错杂,叶青篱平常总是很低调地走小路从侧面返家,这一次,她却带着踏云兽大摇大摆地从西区正大街直接走进七修坊。青石板路的两边依然静静立着那些她所熟悉的建筑,从坊前高大的门楼中走过,叶青篱听到路人不少议论声。   “看,那可是叶家的大姑娘。”   “人家可出息了,现在可是金丹期高人的亲传弟子。”   议论着压低了声音:“听说她跟陈家一个嫡系的传人很有些纠缠呢……”   叶青篱本来带笑的脸se沉了沉,横眼扫过那人,那个正议论得开心的中年妇女便立即惊恐地闭了嘴。   远远地,有人压低声音惊呼:“那灵兽可是踏云兽!”   叶青篱的耳力好,隔着老远便听得很清楚。   待她带着鲁云走过十几丈之后,她还听到先前议论她跟陈容的那个凡人女子用手拍胸,长长舒气的声音:“唉哟,吓死我了!我说叶家这个大姑娘厉害着呢,以前还听我家那口子说,她的资质没有她堂妹好,肯定出息不了。现在看嘛,人家攀上了高枝儿,带着的灵兽那叫一个威风啊……”   叶青篱皱眉,她早料到自己如今的名声定已传开,却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传法。   “谣言止于智者。”鲁云连忙说教,它觉得自己的形象越发高大:“我可真是个智慧的灵兽啊,我就说嘛,要是没有我的引导,叶青篱这个笨蛋怎么会变聪明。”   叶青篱笑笑,沟通神念询问鲁云:“你不觉得这谣言太过了吗?”   “怎么过?”鲁云摇头晃脑,“谣言不就是这样?人类不是还有个成语叫做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吗?”   叶青篱又觉得自己多虑,她疑问道:“陈靖做的那些事情毕竟很不光彩,陈家不会让人传出来吧?”   “本来就没有传出来。”   “那这些人怎么会说我和陈容师兄……”她心里虽然坦荡,自认为跟陈容没有任何私情,但毕竟是个未曾接触情爱的少女,那些太过直接的话,她还是说不出口。   鲁云嘲笑道:“人类的想象力不是很丰富吗?你们孤男寡女……啧啧!”   叶青篱哼了声,便放开了这件事情,至于名声什么的,她倒不是很在乎。她又没有想过要找个两情相依的良人来双修,自然不怕被人在这方面抹se添味。   况且修仙者的年龄实在长得很,要关注的事情更是多不胜数,相信人们对她的议论也不过是一两月的事。待过得段时间,只要她继续低调,又还有几人会记得这叶青篱是何人?   不过暂时她却不介意显露囧一点实力——带着鲁云从七修坊正街走过,回头那些喜欢嚼舌根的人大约也就不会那么敢在她母亲面前乱说话了。   七修坊住着七个低级修仙家族,每一个家族的实力都跟叶家差不多,有实力相当于筑基后期的踏云兽在,便足以震慑他们。   走进叶家大门的时候,是家主叶智英亲自迎接的。   叶青篱在门口驻足了片刻,心里有淡淡的感慨。三年时间,便已物是人非,修仙者修为越高便寿命越长,又要经历多少的物是人非?   叶家的所有人都站在台阶上,柳贞与叶智英并排站着,后面是叶智明和叶智永兄弟,另有叶家的大管家全修站在更后头一排,然后说叶青羽生母赵翠心,以及寥寥几个家仆。   叶家确实没落得很了,家族人丁凋零,便连凡人家仆,都只余得五个。   修仙界没有男尊女卑,却另有森严等级。这个等级的评判标准不是性别,是修为。所以男尊女卑是凡人世界里的事情,而相当于修仙者而言,大多数凡人,尽是蝼蚁。   之所以说是大多数而不是全部,那是因为,许多低级修士不得不通过与凡人的结合来延续后代。如此一来,修士与凡人的关系就变得互相依存,错综复杂了。   叶青篱扫过台阶上所有人的表情,母亲自然不必多说,叶智英的神情是沉稳中隐含激动欣喜与担忧,叶智明则紧紧盯着踏云兽,满脸艳羡,叶智永却隐含着惶恐焦虑与懊恼。相比起这些人,叶青篱反而最注意赵翠心的表情,她的这个三婶从前就喜欢处处刁难她们母子,如今则一副隐含嫉妒与难以置信的表情。   不能怪叶家人将心事都写在脸上不懂掩饰,他们脸上的表情变化其实都很细微,只是叶青篱眼力太好,再加上元神被磨砺得通透敏锐,竟能将他们的状态看出个八九不离十。   可惜这项本事跟修为有很大关系,并不能使用到每个人身上。如邬友诗那般人物,叶青篱便完全看不透。   “青篱。”叶智英低低叫了声,他缓缓踏前一步,郑重地说,“回来便好。”   他这话有点没头没脑,叶青篱虽能看清他的表情,却有些拿不准他话里的意思。   “篱儿!”柳贞压着声音,低呼道。   “娘!”叶青篱上前挨到柳贞身边,挽着她的手,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篱儿,快来见……”   “最近天气寒冷,娘亲怎么不多加几件衣服?”叶青篱不着痕迹地打断了柳贞的话,挽着她便直接往后院走去。只将叶智英等人晾在一边,全当他们不存在。   柳贞也是心思玲珑之人,当即便不多说,直到跟叶青篱一起进了他们居住多年的那个小家,便是劈头问道:“篱儿,前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叶青篱不答反问:“娘,这两天家主的行为反常吗?”   “你怎么知道?”柳贞一愣。   “我看他表情担忧。”叶青篱轻哼一声,“上次我便同他说开了,我毕竟是叶家人,我若长进,叶家也会跟着水涨船高,毕竟……你在这里。”她声音略低,然后又冷下来,“后来几次我同他相见,他除了期待也没别的什么异常。可这次,他却表情担忧!他担忧什么?”   叶青篱挥手布置出阵法,隔绝了气息与声音。   她又道:“他已经跟我说过地图之事,甚至还将祖传的另一件青铜戒指给了我,要不是他的态度……”   要不是叶智英对她满含期许的态度如此明确,叶青篱先前也不会答应叶青羽的邀请,以至于撞进她的陷阱了。   不过这话到了嘴边,叶青篱又觉得不能在母亲面前说出来。   柳贞虽是凡人,可心思实在玲珑,她疑虑:“自你从搜妖塔出来以后,家主便待我极好,可最近几天,他的态度实在有些奇怪。”   “如何奇怪?”叶青篱追问。   “他先是对我嘘寒问暖,送来一堆一堆的稀罕物什,好似是要补偿我一般。从昨日起,又同我聊起家族往事,甚至……说起你的父亲,看那意思,却像是要动之以情,旁敲侧击地讨好我。”柳贞蹙眉,“篱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听到外头有些传言……”   叶青篱暗叹一声,觉得既然瞒不过,不妨就将叶青羽的事情一并说出来。   母亲的阅历总比她丰厚些,更能教她怎么处理这种纠葛。   她简略地将那日天池旁的事情说了一遍,只是略过了跟陈容在地下河中求存的艰难,然后改而说起自己在一个充满水汽的奇异空间沉睡许久,醒来后便已安然回到昭阳峰。   其实她自己都还在疑惑,想不明白那充满水汽的奇异空间是否就是五行台,更不明白自己跟陈容是怎么直接出现在观澜峰脚下的。   不过这些问题跟如今的平安比起来,又不是那么重要。她只要想到大周天星辰阵的神奇,便不再深究此事了。   柳贞听过她的述说,脸se也沉了下来:“怪不得,前几日赵翠心居然来找我闲聊长短,也带给我不少东西,原来是给她女儿赎罪来了!”   “几日前?”   “不错。”   叶青篱的手指揪紧了床边柱子:“那时候我还在五行台里不曾出来,想是青羽愧疚了。她倒是想得好,我又何须她事后愧疚?”   柳贞低声道:“家主必也知晓此事,否则态度如何那般?” 四十回:旧事   叶青篱刚从家里出来时,心里还有些闷得慌。   但是当她乘着踏云兽,再次飞过断峰云桥的时候,眼看着云涛聚散,耳听到北疆战事,忽然便又觉得,那些小家小气的事情,没必要计较了。   如果换个角度,她并非不能理解家主的心思。   叶智英修为不高又终身难以突破,平常行事自然也偏于守城拘谨。他的责任旧事让家族兴旺起来,为此他营营争取,荒唐的事情也做过不少。即便他知晓了叶青羽对叶青篱所做只是,他的第一反应定然也是维护调和居多。   叶家凋零至此,也唯有这姐妹两个能稍微撑起一点叶家的未来。   叶智英若是不想和稀泥,两边讨好才是怪事。   正如柳贞后来所说:“他自然是不在意的,在他眼里,这件事也顶多就是谋害未遂,甚至,或许连谋害都算不上!”   这样的事情,不论摊谁身上,只要不是个面团都会生气,叶青篱便冷笑道:“不算谋害?难道还只是小孩子过家家胡闹着玩不成?”   柳贞拍了拍她的手背,缓声道:“篱儿,这事儿娘亲初听的时候也极生气,但现在我却有些话要教你。”   叶青篱挨着她坐着,乖乖地等着听教。   “你想想,这事情没到最糟糕的那一步,也便这样过去了,若是到了那一步呢?家主的反应会是什么?”柳贞却先提问。   “他……”叶青篱摇摇头,轻笑,“不外乎是一面安抚补偿我,一面劝说我干脆就嫁入陈家,甚至要求我为家族谋利吧。”   她忽然间通透,也明白了柳贞的用意。   “娘只希望你再小心些,任何事情只要发生了,事后补偿都没有意义的。”柳贞的神情严厉起来,“篱儿,娘亲知道这世上之人,只要实力强大,男子多有侍妾,女子也常有不少面首。或许两情专一只是传说当中的事情,但我还是希望,我的女儿,至少不要为了利益去随便选择伴侣。”   修仙者,男女之间极少会如凡人那般互称夫妻,同他们有亲密关系的人,若是地位不等,便叫做侍妾或者面首,若是地位等同,便叫做双修道侣。一些大家族倒是会遵守这嫡庶之别,也会行夫妻之礼,但这样的夫妻双方,通常只是利益结合,也很少会有真正两情相悦的。   便是两情相悦,在修仙者那漫长的生命过程中,这样的两个人也未必就能互相坚守到最后。   因为不同修为的修仙者寿限不同,再加上修行路上要面临的事情太多,所以修仙者之间确实很难产生那种名为“爱情”的东西。   爱情是凡人创造的美好词汇,修仙者之间更多的是战友、伴侣、敌人。   叶青篱张了张嘴,实在不知该如何接下母亲的话头,她倒不是害羞,只是觉得母亲未免思虑过早。有伴侣的修仙者不少,没有伴侣的更多,她根本就没想过找个陪伴自己双修的人。   事实上,她潜意识里有些排斥双修的概念。似乎,倘若找一个人陪着,只是为了修行路上有个伴而已,那么,这个伴侣还不如不要。   柳贞又道:“篱儿,跟你身体最亲近的那个人,自然也需跟你的心最亲近。我虽然是个凡人,但我也知道,身心若不能统一,是难成大道的。”   “娘……”叶青篱心里好像揪着千百种奇怪滋味,越发觉得母亲的话让自己难以接口。   柳贞今天是存心要教育女儿,正如她所说,她是个凡人,所以她有着许多凡人女子所惯常在乎的东西。铺垫这许多话以后,她终于说出最重要的一句:“不管怎样,娘亲都希望你能洁身自好。”   叶青篱的脸立即就像火一样烧了起来,心里头也仿佛嗝着什么,处处不通畅。   她低声恼怒道:“难道我不洁……不自好了吗?”   “没有没有!”柳贞也知道自己的话有些过了,连忙又安抚女儿,拍着她的手苦笑道:“篱儿,娘说重话,只是希望你能重视。你不知道,在听到你说你被青羽设计得中毒,几乎失身的时候,娘的心里有多后怕。我以前见你年纪小,便从没跟你说过这方面的问题,现在你年长了些……”   “娘!”叶青篱咬了咬下唇,还是恼得很,“我是在问你,要怎么对待青羽呢!”   她难得耍赖一次,露出了小女儿之态。柳贞心里爱怜,不由笑道:“好了好了,说回正题。青羽的行事我也很不喜欢,但她现在心性到底未定,你也不必同她闹得跟仇人似的。”   “我见都不想见她!”叶青篱哼道。   柳贞好笑地摸着她头发,道:“她毕竟是你堂妹,哪能一辈子不见?你跟她的关系总是要处理的,你不妨将你的恼怒表现给她知道,若是你实力更强大些了,她有什么难处,你便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帮帮她。到时候看她反应,再决定往后应对之法。”   其实叶家这些人当中,柳贞最恨的就算叶青羽,她心里远没有她表面上那样宽容,但这个心思她却不能让女儿知道。至少,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变成个只知道恼恨,而没有任何处事气度的暴力修士。   很多时候,武力都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办法。   这是凡人的智慧,在柳贞眼里,叶青篱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修仙者,她只是自己从小教养到大的女儿,仅此而已。   母亲眼中的孩子,永远都长不大。   叶青篱坐在踏云兽的宽背上,反复琢磨着母亲的话,她从云桥飞过重灵广场,又听到更多的人在讨论北战之事。   她便放下了对叶智英、叶青羽的思考。理解不等于接受,何况她能理解的也只是叶智英,而绝非叶青羽。   接下来几日间,叶青篱听到了更多关于北战的消息。   例如,再过十年便是百年大战,所以这一次的小战也就显得特别重要。十年时间对修仙者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的事情。这一次的十年小战也就相当于下一次百年大战的战前准备,若是人类修士不能尽早获胜,同时得到更多的资源,那下一次百年大战将会更加艰难。   战争的气氛轰隆隆推进,遥远北疆之处仿佛传来了厮杀的声音。   叶青篱放下其它事情,一心研究赤脚道人的酒曲秘方。莫说北战还要到来年开春之时才会正式展开,便是北战现在就开始了,也不关她的事情。   她要珍惜小命,所以在修为未到之前,绝不会自找死路。   在昆仑势力范围之内,比起其它地方总要安全许多。   一切喧嚣远去,叶青篱眼中只有她要研究的所有东西。   死曲活曲之分非常有趣,按照赤脚道人的理论,万物尽皆归属在五行当中,就算有五行变异之物,也脱不出这个根本。   而世界规则之所以能够顺畅运行,就是因为围绕着这个根本,形成了无数大大小小的平衡。大至周天星辰、日升月落,小到春华秋实、物种生灭,全都脱不出这个五行的平衡。   修仙者若想要求得长生不死,便应当补齐五行,在体内形成小五行平衡,以此同大千世界呼应,方可突破界限,破空飞升。   这个理论不止是有趣,简直就是颠覆了整个修仙界千万年来的修仙概念。   众所周知,修士的资质以灵骨而论,单一灵骨者方是上佳。可照赤脚道人这个理论来看,岂非五行俱全的废材才是真正天才?   按照修仙常识所说,五行灵骨越单一的人,越能够专注吸收截取某一系灵力,越不容易引起五行紊乱。如此,修行进境才会越发迅速,才能够在有限的寿元中突破到越高境界,从而获得更多得以修行进阶的时间,以求那个真正的长生不死。   若真如赤脚道人那般说法,那所有单一灵骨的天才都该趁早自杀,以免被五系废柴羞辱致死了。   叶青篱倒也不觉得惊世骇俗,依然是津津有味地看着。因为在她想来,既然赤脚道人能够修到如此境界,他的理论便总该有些道理。   不过玉简后面的话,直接证明了老酒鬼的话在可信度上毕竟值得怀疑——他说得很无赖:“只可惜人体内实现五行平衡终究不过是理想状态,就算天下人都知道五行的好处,又有谁能做到依靠五行灵骨的资质,同时培育五行灵气,分心五用乃至千百用,然后在寿元将尽之前一路进阶到飞升?”   老酒鬼讲话没有文采,没有逻辑,还很气人:“嘿嘿,死曲活曲不过是个理论,天底下真正的活曲,只有五行平衡才算。用药之道,君臣佐使,从根本是来说,也是要突出某一属性,或压制、或中和、或突出某一属性。这事儿自相矛盾得很,老子就等着某个天才出现,来解开这个谜题了!”   叶青篱顿时心情大好,非但不觉得被愚弄,还想:“原来赤脚师伯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情,我要是能在做曲上稍微向活曲靠拢一些,他想必也会很满意。他要是满意了,我不就能更早些得到‘醉生梦死’的配方了么?”   事实上,她被启发的不止是做曲酿酒之事,还有五行法术的应用,她也因此得到许多灵感。至于在饮食烹饪一途上,她更是用上了丹道理论。   她并不拘泥于哪一点,反而能放开了想:“其实赤脚师伯着相了,不论是突出五行某一系,还是寻求五行平衡,只要能做到一个极致,其实都是道。”   接下来这一个月里,叶青篱除了推演法术应用,研究美酒美食,便连修炼都没做、她还是在放松经脉,同时也放松精神。   这样做倒也有些别样的好处,比如她的元神,就更加显得凝练通透了,反而比认真修炼的效果还好。   一张一弛,其实本就是至理。   年祭将近的时候,叶青篱终于恢复了日常的修行。十二月初三那天,她满了十三周岁,等这次年祭过完,她实际上就该算作十五岁了。   生日那天叶青篱在家里过,她不算失礼也不算热情地应酬完家主叶智英等人之后,便又同母亲回了房。   柳贞给她准备了春夏秋冬四季的衣裳,又给她量了身高。   “四尺一寸!”柳贞欣慰地笑了,“我家篱儿长得可真快。”   叶青篱记得半年前自己还跟顾砚量了身高,那时候是三尺八寸高。这半年时间,自己长得倒是格外快些。   她瞧见柳贞眼角细细的鱼尾纹,心里有些发酸,不由得问:“娘,你觉得永葆青春好不好?”   柳贞愣了下,随口笑道:“自然好。”   叶青篱有些忧愁地过完了这个生日,隔天就进了长生渡。   她已经有一月未曾进入长生渡,再见这其中的花开花落,竟又别有一番感触。   千液湖岸花开千树,果香四溢,风吹过时,湖面涟漪轻翻,同时荡起了枯叶和落花。   人间没有这样的景象,人间不会四时不同,人间的一切都在法则当中,不偏不倚地运转。   叶青篱知道自己无法去让一个没有灵骨的凡人修仙,但她至少可以在有限的时间内,将母亲的青春与寿命延长。有了长生渡,让柳贞做一个格外长寿的凡人,倒并非不可能。   乾坤简只是器物,长生渡也只是一个另类的空间,他们本身并没有寿命不对。便有不对,那也只会出现在使用它们的人身上。   叶青篱再次步入其中,采摘果实与灵药,心底终是一片坦然。   因为紫和真人至今闭关未出,他的几个亲传弟子也就各自过得散漫。叶青篱更是来去自由,越近年祭就越是四处跑动。   她在昆仑各个外围山峰上采集各种植物,有许多酿酒必备的东西因为没有药用价值,所以很少能在仙灵易市上买到。至于凡人市场上的东西,早就不能满足叶青篱在酿酒方面的需求了。   赤脚道人的死曲活曲论虽然自相矛盾,但他在玉简中附录了很多秘方倒是不假。   这一日叶青篱乘着踏云兽正要出门,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从千里之外而来。她一惊,之所以能在千里之外感应到那人的气息,正因为那人是受了红线蛊反噬,如今反而听命于她的左凌希。   只要一想到左凌希那痴缠的眼神,叶青篱就有种浑身寒毛直竖的感觉。   她连忙叫踏云兽转移路线,直往左凌希行来的方向而去。   左凌希尤在昭阳城外三百里之处,行进的速度倒是不快。叶青篱许了鲁云许多美食,才催着它发挥出了最快速度,赶在左凌希进城之前截住了他。   水凝寒却没有与他同行,叶青篱第一句话便问:“你为何回来?”   “门派发了召集令。”左凌希像个木偶似的,一个问题一个回答。   原来是因为北战即将展开之故。   叶青篱想起自己曾经的命令是:“除非门派有令,否则不准回来。”   她连忙又问:“水凝寒呢?”   “她说要晚些再回来。”左凌希回答。   叶青篱心里升起危机之感,思索片刻之后,继续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分开的,她走的时候具体还说了些什么?”   “我们是三天以前分开的,她说她要去炼制一件战甲,然后我们一起去参加北战。”   “你们去了什么地方?经历了什么?”叶青篱紧紧逼问。这大半年来,她几乎都将这两个人给忘记了,要不是因为这一次北战,她大概还不知道会将他们抛在脑后多久。   而实际上这两个人都是随时有可能引发她危机的麻烦人物,左凌希还好说,水凝寒尤其危险。那时候叶青篱行事太不成熟,处处被罗珏牵着鼻子走,此刻想来,她便觉得自己每一步都走得不对。   “我们去了万兽岛,水师妹说要抓灵兽。不过我什么都没抓到,她抓到了一只黄嘴鹰。”   叶青篱大感头疼,左凌希的回答实在太机械,叫她总是难以得到关键信息。   “万兽岛在什么地方?上面有很多灵兽?”   左凌希痴痴望着她,呆呆地说:“万兽岛在黑水平原上,黑水平原上有一个万兽湖,岛在湖中,连城派抓了很多灵兽放在这个湖中岛上,只要交五十块中品灵石,我们就可以进去抓捕灵兽。”   叶青篱皱了皱眉,干脆吩咐他:“你先别回门派,务必先在这附近等到水凝寒,然后通知我。”   “好。”顿了一下,左凌希又补充道,“她说她会直接回门派。”   叶青篱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心里觉得很不对劲。   “左凌希为什么会一再提到水凝寒要直接回门派?是水凝寒在他面前强调了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若是对我动杀机,是不是也就等于她根本不在乎左凌希的生死了?”   叶青篱见从左凌希的表情上看不出什么,便又思索:“若是将我的安危寄托在水凝寒对左凌希的感情上,那实在愚蠢得很。我有鲁云相助,必要时刻也可以调动左凌希,要解决水凝寒并不困难。现在的问题是,应该要怎么在她赶回门派之前找到她!” 四十一回:杀伐   如今已是初冬,昭明城的南郊很有些荒凉,风吹过来,那些长长的枯草纠缠在一起,发出猎猎的声音。   叶青篱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她微微眯起眼睛,抬头望天。   天高云阔,颜SE极淡,还带着些许初冬的干冷。叶青篱心里总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挥之不去,她暗暗运转元神,又将灵力调动到眼睛周围的穴道上,视线便渐渐及远。   果然,在至少是万米以上的高空中,盘旋着一只双翼展开,尖喙极长的鹰。叶青篱立即又垂下头,沉默PIAN刻之后道:“你先等到十里之外,服下隐息果藏好身形,在我再次找你之前不要乱走。”   叶青篱说着,递给他五枚隐息果。这些东西她许久未曾动用,已经积累了不少。   左凌希对她的命令不会有丝毫抗拒,听得吩咐后只不舍地多KAN了她一眼,便御使飞剑离开了。   叶青篱也没有再乘上踏云兽的背,反而是带着它缓缓向着城中步行而去。   “鲁云,刚才我KAN到的东西,你感应到没有?”   “一只小小的黄嘴鹰嘛,”鲁云很不屑,“那种小东西,我一伸爪子就能捏死几只。”   叶青篱刚感觉到惊喜,偏又听到鲁云语调一转,有些期期艾艾地说:“不过这只好像产生了一点变异,黄嘴鹰本来只是普通的凡级灵兽,天生无法突破到黄级。这只……这只嘛,大概是走了什么好运道,居然已经是黄级一品,修为只比我低了那么一点点。”   “鲁云……”叶青篱忍着笑,抓了抓它脖子边上长长的毛发,“那你能不能打过它?”   “那肯定没问题!”鲁云的大脑袋一昂,“哼!也不KAN;KAN我是什么血脉,那小东西是什么血脉!”   叶青篱噗嗤一笑,又疑惑道:“鲁云,你能KAN清万米之外的黄嘴鹰吗?我的视力似乎好得有点过分了。”   鲁云哼哼道:“得了便宜还卖乖!从你回来我就发现啦,你那体质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改造过,虽然还是三系灵骨,体内灵力会在一定程度上互相消磨,但你吸收和截留灵力的效率肯定已经提高了很多。这视力大概是附加的好处,你还不情愿?”   “哪有?”叶青篱也不在意它的态度,自顾喜滋滋的道,“原来真是脱胎换骨了,水凝寒大概没料到,我能隔着这么远KAN到她的黄嘴鹰吧。”   鲁云有些讪讪的:“我虽然KAN不到,但我也能有个大致感应。”   “好啦,就知道我家鲁云是很有本事的。”叶青篱又抬手拍拍它的后脖子,问,“你觉得这个事情应该怎么处理?”   “杀了便是!”鲁云煞气腾腾。   叶青篱略有犹豫:“毕竟是同门,若是被师尊知晓……”   “紫和老家伙还不知道要闭关多久呢!”鲁云不屑,“最不耐烦人类那些弯弯绕绕了,像我们灵兽处理问题的方式多简单,把所有的威胁直接扼杀,再没有什么可烦心的!”   当初不能直接杀掉那两个麻烦,是因为那时候门派严查的厉害,水凝寒和左凌希又是都门派精英弟子,轻易动不得,而今紫和真人闭关未出,水凝寒又以历练的名义离开门派多时,要解决她,正是大好时机。   叶青篱还有些犹豫,鲁云仿佛KAN破她心事般,嘲笑道:“你哪里是顾及紫和真人?我KAN你根本就是下不了手杀人吧?当初在搜妖塔那对外传送阵边上的时候,你就以什么害怕不能全部灭口、泄露身份很麻烦为理由,把我送进了长生渡,然后自己借用隐息果的药力逃跑……”   “鲁云!”   鲁云只当没听见,又继续说:“明明杀了干净,你非得窝囊地逃跑。你要是到现在还不能有点杀伐决断,以后可别带我出去,我嫌你丢我的脸!”以它灵兽的思维,叶青篱丢它的脸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们不是普通的契约关系,他们结的是“太初结灵锁”,叶青篱终身只能有它一只灵兽为伴,它的生命也将与她一同存在。对灵兽而言,太初结灵锁是平等契约,所以他们是伙伴,不是主仆。   鲁云一直将此视为生平得意之事,觉得正是因为自己的眼光足够好,再加上先下手为强,才有今天的好日子。所以在灵兽的眼里,好前程是要自己争取的,凡是阻碍前程之人之事,应当一概阻杀!   叶青篱被戳中心里柔软的地方,一时感觉全身凉飕飕的,脸上好像被针扎了一样。   她的脸SE先是泛青,然后涨红,最后平静。她全没注意到鲁云正半眯眼睛KAN着她,那溜圆的大眼珠子在它眼皮底下转来转去。   作为灵兽它很得意,自觉为人师表,可以教导叶青篱,实在是已经超越了一般灵兽能有的境界。   叶青篱忽然一个翻身,爬上鲁云的背。   “鲁云,虽然娘亲时常教导我要与人为善,但我现在已经踏入修仙界很久。”叶青篱低声一叹,“你说得对,若我还不能杀伐决断,便连我自己也要KAN不起自己了。”   鲁云立即咧开了嘴,咕噜咕噜地又夸了自己一堆。   叶青篱凝眉思索,PIAN刻之后即有了方案,她将自己的想法告诉鲁云,鲁云惊异道:“想不到你还挺能大手笔的,你真舍得?”   叶青篱坚定地点点头:“没什么舍不得,水凝寒确实是我目前最大的威胁,为了解决这个威胁,付出一套阵盘又算什么?”   她带着鲁云偏离大路,在东面一座树林偏深处布下了自己当初花五百灵石是购买的阴阳匿形阵。这套这盘隐匿气息的功能很好,一直都是她进入长生渡的最佳掩护。这价格虽然跟她后来买的法器不能相比,可相对现在一穷二白的她来说,又是一笔巨款了。   阵法步好之后,叶青篱和鲁云也就同时在黄嘴鹰眼中失去了踪迹。   同是黄级一品的灵兽,黄嘴鹰虽然在修为上不比鲁云差,但因为血脉和契约的原因,它的智力确实远远比不上鲁云。   眼KAN不见了那一人一灵兽的踪迹,黄嘴鹰立即急得在空中转着圈子乱飞。它焦躁地长鸣了一声,模模糊糊地向水凝寒传达着自己的意念。以黄嘴鹰的智力,勉强能判断他们是进了法阵当中。   昭明城南区一间客栈里,正在与人交谈着的水凝寒神SE忽然一顿。   “便是如此,只要能将那个丫头抓来,我师尊自有办法将她身上的母蛊转移。”一脸志得意满的男子便停住话题,又露出关切神情KAN向水凝寒,“水师妹,发生什么事情了?”   水凝寒豁然从桌边起身,皱眉道:“我那鹰儿传来消息,说他们躲到阵法里头去了。真是怪事,便是发现了我那黄嘴鹰,也不该是躲进阵法里头啊?”   这黄衣男子却满不在乎地说:“这有什么?许是我黑水平原的灵兽威风能耐,把他们吓着了呗!”他的目光紧紧落在水凝寒娇美的容颜上,神SE间有毫不掩饰的贪婪。   水凝寒瞥了他一眼,摇头:“她带着的踏云兽可是黄级一品,且有麒麟血脉,那头灵兽厉害,连我都不是对手,又怎么会怕黄嘴鹰?她的正常做法应该是杀向我那鹰儿,或者转身逃回门派才对。”   “水师妹只管放心!”黄衣男子也连忙站起身,拍胸表示但当,“有你师兄我在,踏云兽算什么?只要我的万魂噬灵幡一出,什么灵兽都得乖乖就范!嘿嘿,管他们是因为什么原因才躲进阵法里头,你我联手又何须多加顾虑,直接杀过去抓人便是!”   他的眼角高高吊起,对水凝寒的垂涎之SE越发明显。   水凝寒淡淡道:“倒是有理,那便请刘师兄同我过去辛劳一趟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各怀心思。   水凝寒对这个刘洪殊无好感,只想着:“待我成事,趁早要将这个恶心的东西灭掉!”   刘洪更是满脑子龌龊思想:“哼哼,昆仑派的筑基修士又如何?你就是天上的圣女,上了老子的贼船,爷爷我也迟早要把你调囧教成荡囧妇!”   因为顾及城内管理秩序,他们出城的时候速度稍微有些慢。待出城五十里以后,两人各自御使法器,不到一刻钟,便已至两百里外叶青篱布阵之处。   “只是一个隐匿气息的阵法。”两人站到阵前,水凝寒愈发感到奇怪。   刘洪嘿嘿笑道:“待我来破阵。”   “此处虽然偏僻,可终归不安全。”水凝寒冷声道:“速战速决!”   刘洪手一扬,便放出一件梭镖状的法器。啊法器通身黑黝黝的,只是梭尖泛着寒光,带起锐利的肃杀之气,闪电般射向阴阳匿形阵所在范围。   法阵中幻化出一个磨盘大小的太极双鱼,在空中略一旋转,化解了黑梭的第一次攻势。两股不同XING质的灵气在空中碰撞,黑梭虽然倒飞了回去,这太极双鱼也急剧缩小,只一个照面就只剩碗口大。   刘洪手中法诀一掐,手一指,这黑梭便一个倒穿,猛又飞回去直接透过了双鱼正中间的位置。   阵法轰然崩溃,刘洪周身腾起黑光,水凝寒则从袖中射出一条长长的白绫绕身,脚下也连连后退。阵盘爆炸引起的灵力波动使得这阵法碎PIAN四下激囧射,连带着四周的大树也倒下数棵,溅起无数灰土和树叶。   水凝寒视线受阻,心里刚泛起不妙的感觉,一股凝练到极点的尖刃便已划向她的眼睛。   “她反倒是在埋伏我?”   水凝寒脑子才一产生这个念头,脖颈处便已被一道有力的细索缠住!她只觉得呼吸困难,灵力滞涩,而这细索上带着强大的压制力,让她几乎无法调动元神。   神意索!   禁锢元神,本就是神意索最为强大之处。   修士的一身灵力全凭元神指挥,一旦元神不能发挥作用,就是灵力再深厚也没有意义。   水凝寒只觉得无限憋屈,想她堂堂筑基后期的修士,却被一个练气期小修士给算计偷袭了,这简直是从她踏入修仙界以来,最大的笑话!   修仙者相争,胜负往往只在一瞬之间。   叶青篱忽然就从水凝寒身后显出身形,一个背刺便将手掌上的碧水刀往她后心口捅进去。   灵光迸射!   叶青篱一惊,水凝寒身上穿的这件白衣显然是件上品防御法器,虽然没有主人的主动防护,但这件法器本身坚韧的材质还是挡住了碧水刀这一击。练气九层跟筑基后期确实相差太远,只这一击过后,水凝寒的元神已经开始挣动。   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   三个呼吸!   叶青篱做下决定,在这一瞬间放松了对神意索的灵力输出,改而全力加持碧水刀,以期在水凝寒挣脱神意索之前破开她法器的防御。   只在这一瞬间,水凝寒眼中忽然射出两道赤红SE的灵光!   她转过头,神意索被她挣脱,她眼中的灵光便如神兵利箭般从叶青篱左侧臂膀切过,立即就引来焦糊一PIAN。   秘法赤瞳!   叶青篱只来得及用碧水刀在水凝寒后背划破一点血丝,整个人就禁不住往后倒去。   这个时候,踏云兽已经跟刘洪战做了一团,黄嘴鹰正从天空俯冲而下,水凝寒转过了身体,双目直视叶青篱,眼KAN第二道秘法灵光就要放出!   草木摇摆簌簌,叶青篱脚下一个娘跄便滚落在地。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冰绿SE的飞剑犹如惊鸿般自十丈外一棵大树后射来,瞬息之间及至水凝寒身前。玄妙的弧线划过,猛就刺入水凝寒心口,然后又从她后背穿过。   剑不沾血!   左凌希从树后缓缓步出,他收回飞剑,目光依旧有些呆滞痴惘。   直到一息过后,水凝寒心口才流出鲜血,然后她整个人僵硬地倒下。   一团黯淡的蓝SE烟雾从她头上飘出,似慢实快的飞速向昆仑方向飞去。   叶青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水凝寒逃出的元神!   虽然筑基期修士的元神同样未能成型,但若是放任她逃回昆仑,叶青篱就必死无疑。   一不做二不休,叶青篱想都不用多想,立即就放出神意索向那元神飞快追去。   然而元神无质无量,飞行速度又岂是一件没能完全炼化的法器可比?叶青篱全力催动神意索,还是让水凝寒的元神越逃越远,眼KAN便要在这些树木的遮挡下掏出叶青篱御器范围之内。   所以一切说来很长,其实也只是几个呼吸间的事。叶青篱如今的御器范围是两百米,她脚下同时不停,加持了轻身术一路追赶,也只赶到一里之外。   忽然就有一股强大而阴森的吸力对着水凝寒元神一吸,她的元神就像是跌入漩涡的浮萍,再没有一丝一毫抗拒之力,瞬间被吸进那边刘洪手上一件白SE长幡中。   叶青篱快速赶回来,就见刘洪在张狂地大笑,他手上的白幡更是灵力缭绕,隐隐有股诡异的吸力投射在踏云兽身上,以至于就连路由都只能四爪抓地,紧紧抵抗那股吸力。   “这是什么法器?”叶青篱一惊之后,转而KAN向左凌希,“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快的速度杀了他!”   她一指刘洪,然后慢慢推开。   左凌希严格遵从她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他身上的灵力鼓荡起来,渐渐在他飞剑之上形成一股凝如实质的尖锐力量。那股力量飞快凝结成一道淡金SE的灵刃,而左凌希的口鼻开始渗出鲜血。   叶青篱一抬头,只见黄嘴鹰哀鸣一声,终是扇着无力的翅膀,跌跌撞撞飞落在地,眼KAN就要没了气息。   已经签过契约又失去主人的灵兽往往不能独活,若是水凝寒不死,黄嘴鹰还有可能成为叶青篱的一大威胁,可水凝寒就连元神都已被刘洪的万魂噬灵幡收走,黄嘴鹰也就自然失去了生机。   叶青篱倒吸一口气,她理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只知道自己的心脏在坚定而冷漠地跳动着。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选择了,她就不能后悔。   她的目光一转,刚好KAN到左凌希整个人仿佛化身为剑一般,带着一股酷烈锐利撕裂了空气,然后刺向刘洪。   空气中散发出一股强烈的肃杀之气,四周的草木开始簌簌摇摆。   刘洪一手举幡,身周黑光愈加浓烈。他一脸凝重,幡中开始不断透出一个又一个的白SE光团,这些光团阻挡在左凌希的剑尖之前,一个个碎裂,又疯狂扑过来减缓了左凌希飞剑的速度。   “何人在我昆仑属城之外争斗?”忽然又一道冰冷的男声远远传来。   叶青篱知道这是惊动了昭明城中的巡查修士,虽然昆仑派并不会怎么去管门派之外的争斗,但是争斗的动静过大,昆仑作为地主还是会有所表示。   “这位师兄,”叶青篱心念电转,也运气灵力传出声音,“我们在此处发现了魔门之人潜入,还请你来助一臂之力。”   出声之人速度极快,几乎是声随影至,叶青篱话音刚落,他就已经驾着飞剑从空中落入了树林之中。   便在这个时候,左凌希与踏云兽联手,终于突破了刘洪的阻挡。   剑光一透,刘洪被左凌希的飞剑刺穿。   “住手!”后来那人的低喝声同时传出。 四十二回:   鲜血滴答滴答地从剑尖上滚落,小树林里北风吹过,卷起一地枯叶。   左凌希双手握剑,剑刃穿透了刘洪的身体,使得他几乎是与刘洪面对面贴在一起。刘洪的眼睛鼓鼓凸出,脸上犹自残留着惊骇与绝望的神色。   鲁云的尾鞭从他身上扫落,勾破了他的外衣,露出里面一件残破的内甲。   忽有一道黑光聚拢成球,猛地从刘洪身上腾起,一转一折,犹如闪电般向着东方遁走。   鲁云低低咆哮一声,立即四爪生云,甩动尾鞭追赶过去。   白衣巡查修士的飞剑这才穿射到左凌希与刘洪之间,又急急停下——他慢了一步,阻拦未能成功。   “怎么不留活口?”   左凌希哪里会答话?他只是按照从前身体行事的习惯,慢慢抽出飞剑,然后从袖中取出手帕,细细擦拭那并不沾血的剑身。   这傲慢的神情反而有些镇人,白衣修士剑眉一挑。不再责问,只将目光向着周围景象逐一扫视,最后落在倒地的水凝寒身上。叶青篱的心脏砰砰急跳,关于是否会惊动昭明城巡查修士这个问题,她也早有考量。   但先前事情紧急,她能用来布置的时间并不多,所以在一些关键的问题上,她漏洞百出。   比如说,她没料到水凝寒身边会出现一个疑似魔修的人,也没来得及事先跟左凌希统一口径。最为严重的是,水凝寒身上那个伤口很明显就是左凌希的飞剑造成,那上面甚至还残留着左凌希足够的灵力波动。   所以说一个谎言的出现,往往需要千百个谎言来圆满。   这一瞬间,叶青篱脑子里转过了数套方案。   她可以说水凝寒与魔修勾结,而左凌希一怒清理门户;也可以说左凌希丧心病狂,忽然发疯残杀同门师妹;还可以说这魔修下手诛杀了水凝寒,所以他们务必要为同门报仇。   不论哪一种说法,都有些不合逻辑。   第一套方案虽说是死无对证,但难免有故意推拖抹黑的嫌疑;第二套方案明显不对,因为左凌希此刻的表现就像是一个为了斩杀魔修而不惜自伤的正义人士;第三套方案勉勉强强,只是水凝寒身上的伤口很不好解释。   心念急转间,叶青篱先是自然地长出一口气,然后暗暗地狠掐自己一把,直到眼眶快速泛红,才悲戚道:“水师姐,你何苦要受这魔门恶人的诱骗?你好端端地与左师兄反目,他还不知道有多伤心呢!”   说到这里。她其实已经被自己拙劣的演技给恶心到,再说不下去,只得捂着脸坐倒在地。   她这副承受不住变故的样子跟她的年龄倒也相配,叶青篱心里豁然开朗:“我只要装傻就是了,何必跟他解释得清清楚楚?由我来告诉他事实,还不如稍加误导,由得他自己判断。”   唯一的破绽就是她最开始答话的时候声音太过冷静,现在也只有希望这人来得太急,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不管怎么样,他就算心有怀疑又如何?叶青篱打定主意,说什么都要咬紧口风。她必须自保,除此之外,什么都可以忽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脚步声慢慢靠近叶青篱,最后停在她左边的水凝寒尸首之旁。   叶青篱捂着脸的手缓缓放开,她的头依然埋在膝盖间,整个身体蹲成一团,闷声道:“水师姐说她和左师兄历练回来,还说给我带了好东西,要我来接他们。谁知道……谁知道……”   她哽咽着不再说话,过得片刻,才感觉到有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左凌希?”冰冷的男声一字一字吐出。然后这人失笑,“原来是你。不过两年不见,你的模样居然大变,我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左凌希只是在叶青篱面前痴傻,面对其他人的时候记忆倒也未曾缺失。他还有曾经的行事本能在,这时候听得来人这般言语,便也仔细打量他,然后平平淡淡地说:“你是蔡涵平。”   叶青篱暗叫糟糕:“原来是他,难怪我觉得眼熟。”   蔡涵平号称昭阳峰筑基期剑修第一人,论起实力来,只怕鲁云与左凌希加起来才勉强能是他对手。剑修的战斗力本来就强于其他类型修士,何况蔡涵平能被称为“第一人”?   两年前的年试大会上,叶青篱倒霉地抽到了一场跟他的比试。当时叶青篱的反应就是直接认输,而这个举动非但没有让人觉得她懦弱,反而让所有人都认为她有自知之明。   蔡涵平威名极盛,除了一双剑眉显得很是凌厉之外,面相却很有些大众。叶青篱先前只顾琢磨对策,也没来得及直视他,一时间竟也没有认出他来。   “早知道是蔡涵平,我就不该出声才是。”没时间给叶青篱懊悔,她又想,“我的姓名经历早在门派有记录,我连搜妖塔都走过了,现在遇事这副惊慌无措的样子却有些假。我还是不能做得太过,要赶快镇定起来才是。”   这样想着,她立即就抬起头,惊呼道:“蔡师兄!”   然后她撑手起身,又惊喜道:“蔡师兄,原来是你。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蔡涵平凌厉的目光自叶青篱身上扫过,片刻之后,他问:“你是?”很明显,他已经忘了,两年前听闻叶青篱学了秘法缠灵,能够借用踏云兽的大衍幻术时,他还曾在比武台上主动要求过,要叶青篱施展大衍幻术,而他承诺只防御不攻击。   即便如此,当时的叶青篱依然没胆子占他这个便宜。不说练气中期与筑基后期的区别,只冲着蔡涵平三个字,叶青篱就没兴致自讨麻烦。她当时的目标只是进入练气期前十名,而不是在筑基后期的剑修高手面前显摆自己那一点微弱的资本。   “蔡师兄,家师紫和真人。”叶青篱向他行了个礼。   蔡涵平点头道:“原来是你,你姓叶。”当年记忆里的黄毛丫头与眼前眉目清淡的少女重叠,他自动将叶青篱划分在胆小无能那一类人当中。   没有胆量与他一战的人通通没有资格与他对话,蔡涵平蹲身到水凝寒尸首之旁,手上灵光微微拂过她胸前伤口。   “左凌希,我要听你的解释。”   左凌希没有叶青篱的指示,便直说道:“不杀她,我会死。”   这话简直经典透了,叶青篱一听,心里的大石立刻就悬悬落下。先前的紧张感也因这六个字一扫而空。她甚至觉得好笑:“原来左凌希也能直肠子到这个程度。”   蔡涵平拧眉道:“就算她真的勾结魔门,你也不能直接下杀手。”   “不杀她,我会死。”左凌希的表情纹丝不变,依然是这六个字。   蔡涵平自动将这话理解为:情势危急,收不住手。   理解不等于他就接受左凌希的说话方式,蔡涵平身边的飞剑铿然长吟,他用剑尖斜指左凌希,冷声道:“这个问题本该交由凌光阁处理,但我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能胜过我,我就将今天的事情当作没有发生过。”   左凌希道:“随便你。”他唇角还沾着鲜血。脸色很不好看,明显是先前透支精力,受了内伤。   叶青篱暗暗着急,左凌希这么呆头呆脑地答话,只怕会越发触怒蔡涵平。若是果真去了凌光阁,那不说今日之事,便是红线蛊的事情都有可能被查出来。到时候不说别的,单只门派还能不能容得下她就是个大问题。   这样想来,叶青篱后背又冷汗涔涔。她才猛然发现,入门短短三年来,她竟已做过不少触犯门规的事情。   昆仑就是庞然巨物,叶青篱不敢想象如果门派要对付她,她该如何求存。她心底一冷,对左凌希猛然爆发出了无比强烈的杀机!   这个筑基后期的修士固然不会违背她任何命令,看似是一大助力,可两相对比,左凌希所能带来的危机更如时刻悬在她头顶上的利剑,一个不好,叶青篱就有可能万劫不复。   她心底杀机盈逸,一转头就看到蔡涵平大有深意地望着自己。   叶青篱凛然,暗道不好:“他能感应到我杀机?听闻剑修对战斗特别敏锐,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她的心弦早就紧紧绷起,这时候竟不慌乱,只是一抬头,道:“鲁云没有截留住那个魔修!”   蔡涵平又疑惑地看了看她,忽然朗声一笑:“左凌希,你莫要仗着身受重伤,想欺我不与你公平战斗。今日之事暂且揭过,我等门派大比之上,再与你一较高低!”   他的话音刚落,飞剑便已带起遁光,然后他整个人犹如惊雷般投入剑光当中,瞬间便轰隆隆远去。   “这是什么功法?”叶青篱问。 左凌希道:“沧澜剑歌.惊雷遁。”   叶青篱问话的行为更像是惊疑之下潜意识的举动,事实上她根本就没有心情去关注蔡涵平用的是什么功法。这一问之后,她心绪稍平,又陷入沉思:“他为什么忽然离去?只是因为想要跟左凌希公平战斗?”   要说蔡涵平有这点傲气倒也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前后举止相差过大。况且这个理由实在是有些太不充分。而事关魔门中人出没,蔡涵平这样轻易就不管不顾,更是显得草率得不正常。   当然,跟水凝寒同来的那个修士究竟是不是魔修还有待商榷,叶青篱只是见他法器诡异,所以随口栽赃。反正是欲加之罪,对待敌人没什么好留手的。   远远地,叶青篱的心神与鲁云联系:“你感应到什么没有?蔡涵平为何突然离去?”   鲁云有些精神不振地说:“似乎有另一股元神在这里徘徊过片刻,应该是有人同他传音。至于那人是谁,我可不知道。”   叶青篱知道它这是因为追丢了那个修士的元神,所以才这样没精打采。她心底稍稍柔软,安抚道:“鲁云,黑水平原跟我们这里相隔十万里不止,中途要经过那许多险山恶水,他逃不回去的。”   鲁云的身形越来越近,不过片刻便落在叶青篱身边。它依然是耷拉着大脑袋,只不吭声。   叶青篱没功夫再安抚他,转而凝神注意起刘洪掉落在地的诡异白幡。这白幡上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哀嚎,隐约间煞气冲天。她思索着,道:“鲁云,用这个东西拿回门派宗纪处做证据,可不可以证明我们的无辜?”   一旦收到叶青篱的请教,鲁云的情绪便又自然调动起来。它喉咙里咕噜咕噜,砸吧了一下大嘴巴,才道:“别的都好说,水凝寒的魂魄要先毁去,否则门派里头各种秘法都有,谁知道是不是有哪个老家伙能够根据元神看出什么来?”   叶青篱暗暗握拳,深吸一口气,道:“左凌希,注意把水凝寒的元神引出来,毁掉!”   她缓步退后,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左凌希。   左凌希的动作没有犹疑。   叶青篱强迫自己看着他行动,只觉得所有情感在这一刻仿佛都要随自己远去,然后她的心神中只剩下理智。   鲁云挨到她的身边,犹豫了一下,才低下大头蹭蹭她的肩膀。鲁云的身高有两米,以它的体型,这个动作做起来实在有些搞笑。叶青篱怔了一下,又听它用心神传达意念道:“叶青篱,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修士都说大道无情?”   叶青篱怔了下,转过头,反问:“大道?”   鲁云又问:“你死和别人死,你选什么?”   叶青篱在心里低低地说:“我要活下来。”   鲁云扭转大头,好像哲人一样忧郁地叹道:“我最不喜欢像人类一样总是有很多问题要一想再想,但有个问题我还是想了很久。要是有一天,你我只有一个能活下来,我要怎么做?我肯定……选择你死我活。”   它头一次有了烦恼:“我是一只自私的灵兽,我告诉叶青篱,要她也做一个自私的人,会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然后它听到少女温温淡淡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我们不是同生共死吗?”   鲁云愤愤:“要不是昆仑派的人阴险,把我抓起来关在那什么御灵阁里,你因为我会跟你结约?要不是受到规则约束,你以为我会跟你同生共死?”   叶青篱忽然一笑:“鲁云,我今天终于明白你为什么选我了。”   鲁云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理直气壮地说:“你比较蠢,又比我弱,我不选你选谁?”   一般的灵兽都是崇拜强者,只会被各方面绝对实力都比自己强大的修士收服,但鲁云不同。它不愿意被任何人类收服,它更希望自己能够拥有绝对强大的力量。   叶青篱纵身跳到鲁云背上,习惯性地轻拍它后脖子,淡淡道:“鲁云,大道无情,是因为要看过太多,要走很远,所以心慈手软不起来。但大道无情是对别人的,不是对自己的。就如我知道你不会对我无情,我也不会对你无情。”   她不再管鲁云心里的嘀嘀咕咕,转而冷静地看着左凌希处理那件魔道法器。   数不清的冤魂在法器中沉浮,左凌希熟练地在其中搜寻。他的脸色越来越惨白,等到冤魂们惊惧诡异的叫声蓦然一顿时,他嘴唇一张,又吐出一口鲜血。   他一直显得痴惘呆滞的眼神越发黯淡下来,然后他用手拄着那魔幡,呆立原地。   叶青篱扔出一个空的储物袋给左凌希,吩咐道:“将你们储物袋中的灵石和珍贵材料,各取三分之一给我。”   左凌希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很快便将事情完成。   叶青篱接回储物袋,轻叹一声,也没仔细去看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便直接收进了长生渡中。   她继而询问起左凌希跟水凝寒在黑水平原的经历,这一次她问得特别仔细,务求要弄清楚那逃走之人的来历。   左凌希的回答很机械,叶青篱在脑子里整合了好几遍,才能弄明白一些东西。   原来逃走了元神的那个修士名叫刘洪,他是连城派黑水城的弟子。他背后有一脉以驭兽为能的修士,在黑水平原建立了颇大势力。这个刘洪却是异类,他并不擅长驭兽,反而擅长拘捕灵兽的灵魂。   要说他是魔修也算不上,但要说他不是魔修,他的行事其实已经与魔门中人无异了。   可是更深入的东西叶青篱还是没有问清楚,比如,左凌希不知道水凝寒是怎么认识刘洪的,也不知道刘洪背后除了那一脉修士,具体还有没有什么靠山,更不知道水凝寒为什么要带着刘洪来昭明城。   这一切已经成迷,至少从左凌希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   叶青篱皱着的眉头渐渐放开,她右手中指轻扣拇指,掐了个有助静心的法诀,才又细细嘱咐了一长串话。   这个地方很不安全,虽然蔡涵平已经前来巡查过,但叶青篱还是要尽早将这些事情全都解决掉。   一番话说完,左凌希便开始执行命令。   他一手提起那魔修扔进自己一个储物袋中,双手便抱起水凝寒,然后御使飞剑,催动全身灵力,好似狂风般以一种几近疯狂的姿态飞向昭阳峰。   昭明城的城主府中,高高的望星台上,陈靖与蔡涵平相对而坐,各执一棋,来往厮杀。   待见得左凌希发疯一般飞过,蔡涵平不由惊道:“他这是在燃烧丹田,他不要命了?”   他将手中的黑子扔开,立即起身放出飞剑,便要追过去。   陈靖斜翘起嘴唇,笑道:“怎么?好戏不等我一起看?”   ~~~~~~~~~~~~~~~~~~~~~~~~~~~~~~~~~~~~~~~   PS:小修了一下,又补充一点内容。   再PS:今天收到催更 9000 的催更票,话说,很感激投票的朋友,小墨也很想将这票票收入囊中。可惜最近时间不多,我又打字慢,就是吐血也吐不出九千来。捂脸,六七千还有可能,九千真的好渺茫啊…… 四十三:错招   灵气纠缠撕扯,碰撞出连串劈啪不绝的响动。   左凌希这一路疯狂的飞行,引来了不少人注意。   陈靖与蔡涵平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两人同样不解。   “陈兄,这紫和真人的几个弟子,到底闹的是哪一出?”蔡涵平讶然失笑,“我从前看这个左凌希,也算是个胸有城府的人,可适才这一接触,却又觉得他处处怪异。”   他们两个要追上左凌希,飞行速度也很不慢。两侧疾风呼呼而过,陈靖掐了个避风诀,才皱眉道:“不瞒蔡兄,这个叶青篱我们也算是不间断地观察了许久的,她交往的情况很单一,为人很是低调。本来过最近这段时间我们已经放松对她的关注了,却不想她忽然出城,还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你觉得她在这个事情里面立场很不对,所以才叫我不要追究下去?”蔡涵平仔细回忆当时在小树林的情景。心里的疑惑越发深起来。   “我家那个不成器的二弟得过她恩惠,因此对她很有些念想。我这个做兄长 的,少不得要多帮自己弟弟留意,自然不希望这次事情闹大。”陈靖眼睛一转,笑了起来,“蔡兄,从听闻你说那魔修的元神逃走以后,我便传了加急的通心令下去,叫那边的人尽量拦截。”   修仙界存在着不少搜魂一类的法术,只要截住了那个魔修的元神,先前发生之事自然将不再是秘密。这种法术向来为正道所诟病,不过大家也都是明面上说说而已,真到了想用的时候,还是照用不误。   蔡涵平心里明白得很,他笑了笑,直视陈靖:“陈兄,不管是他们师兄妹反目也好,还是有人确实勾结了魔门,说实话,我都不感兴趣。我不介意放过这小丫头一马,我只要知道一个确切的信息——”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嘴。   陈靖与他的目光对上,数息之后,方轻笑道:“蔡兄爱剑成痴,待那剑魂海开启,自是不能少了你。”   蔡涵平点点头,不再多说。他在昭阳峰的地位不低。只是他的亲传师尊在上一次北战中陨落了,他平常就难免有些势单力孤,很多消息也不够灵通。修仙者的世界其实复杂得很,一味只知埋头苦修的通常都是最早被淘汰的。   他虽然天资极好,在整个门派也能排得上号,但他也并不介意跟陈家这样的大世家结上一点交情。广结有发展潜力的低辈修士同样是这类大家族的惯例,因此双方一拍即合,平常倒也很是谈得来。   可蔡涵平也有他的原则,那就是绝不要在任何一件事情上被扯进去太深。他很好地关住了自己的好奇心,决定在这件事情上到此为止。   他只不过是最近接了个巡查任务,又在人物过程中恰好卖了一个人情给陈靖,仅此而已。   陈靖哪里不明白蔡涵平的心思?双方本来就是摆明关系,互相结个善缘。既然蔡涵平没有要进一步贴近陈家的打算,他也不会勉强。世家行事同样有一定规则,绝不会穷凶极恶到什么都要收入囊中。若是这样,如今这凌光阁早就容不下陈家这一脉势力了。   不同关系的人有不同用处,陈靖心里分得很清楚。他很快就放弃了试探,又换上普通朋友间调侃的语气:“蔡兄,不如我们赌一赌,猜猜这个左凌希究竟想要做什么,如何?”   说话之间。他们已经飞到了离昭阳峰极近的位置,眼见左凌希便要从山门前的禁制口撞入!   蔡涵平右手两指一并,在自己眼睛上拂过。他的眼睛周围闪烁灵光,片刻灵光消逝,他笑道:“赌注是什么?”   “你若赌赢,我送一份剑魂海外围百里的地图给你。”   这是改试探为引诱了,蔡涵平眼睛一亮,没有分毫犹豫,立即点头道:“好!你若赢了,我在允许范围之内为你做一件事。”   他取出一枚空白玉简,用神识在其中刻下自己的答案,然后将玉简抛给陈靖。陈靖如法施为,也刻了这样一枚玉简与蔡涵平交换。这是修仙者之间比较常见的打赌方式,双方事先将答案刻进玉简,也有点口说无凭,立字为证之意。   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口,昭阳峰宗纪处的人已经被惊动了。依着昭阳峰的规矩,所有人进山,都要先从下峰禁制处走过,才算是进了山门,才能往山上去。左凌希像股旋风般一头刮过山门禁制,首先就落在外事殿殿群之外。   在外事殿的多半是门派外围杂役弟子,这些一直在苦熬着的练气小修士又何曾见过像左凌希这样的筑基后期高手发疯?   宗纪守卫队的人飞来拦截,为首之人是个刚刚熬入内门的筑基初期修士,他甚至不敢正面面对左凌希,只是放出飞剑遥遥指着他。   “这位师兄,请你速速停下!”   还没等他的场面话讲完,左凌希忽然仰天长啸。   啸声直入云天,凄厉之中竟然带着一股难言的绝望。   这道啸声引来了更多人的注意。昭阳峰峰顶蓦然传下一股绝大威压,一众还未筑基的修士立即被这股威压镇得不能动弹。   尚能行动自如的陈靖和蔡涵平相视惊异。   然而正面这股威压的左凌希却只是速度稍稍一缓,身体里忽然爆发出强烈的灵力波动。这股灵力显得极是暴躁不安,那一瞬间给人的强大感觉竟与金丹修士不相上下。   左凌希横冲直撞,从狂风升级为飓风,一路卷落了数不清的建筑和花木,直直冲向断峰云桥之处。   “他这是……”陈靖惊讶之极。   “散功!”蔡涵平看向陈靖,神色凝重。   两人忽然转头,一齐将视线落到自山下飞上来的踏云兽身上。   鲁云看起来飞得很疲惫的样子,坐在上面的叶青篱更显得神情有些呆呆的。她看向左凌希的方向,神色间比陈靖和蔡涵平还要显得惊讶。   叶青篱是真的惊讶,她催着鲁云以最快的速度跟上左凌希,心里念头闪电般出现又熄灭,然后再出现:“这是怎么回事?我只让他回门派,要他表现得伤心些,可没叫他散功!”   “难道是红线蛊出了问题?”   “左凌希会怎么做?”   各种杂乱的声音乱糟糟冲入叶青篱耳内,又似乎全都显得很遥远。   峰顶怀远真人释放下来的威压在叶青篱出现时已经散去,等叶青篱来时,只隐约听到了一声惊“咦”。   “这是什么人?”   叶青篱不及多想,路过陈靖和蔡涵平身边的时候也没有注意到他们。   “难道是红线蛊拖离了控制?”   “如果左凌希忽然清醒,我要怎么应对?”   不论叶青篱怎么想,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之荒诞,还是让她这时候的所有忧虑全都成了笑话。   这一日。引来了事后无数的谈论,一直到许多年以后,这件事情都走了样,变了形,却成为了一道缠绵悱恻的殉情传说。   虽然事实只是起于一个谎言,并且到最后,都还有可能依旧是个谎言。   在不知情的人眼里,便是左凌希借着散功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绝强灵力,冲到了云桥旁。云桥旁守山的白虎灵兽依旧懒洋洋趴着,虎目微睁,斜睨了疯狂冲到云桥边上的人类修士一眼。   那个人在散功。那个人很伤心,那个人很愤怒……但是这些又跟它有什么关系?   云桥、断峰、深渊,这些都成了背景。   无声悲鸣的男修士身上灵光冲天,他怀抱已经冰凉的白衣女子,仰头。   小型的飓风渐渐散去,云桥有禁制保护,一如千万年前,分毫未损。   蓝袍修士抱紧怀中人,温柔低语着:“师妹,是我……对不起你。你好生歇息,我与你同去。”   然后左凌希转过头,指着随后跟来,乘在踏云兽身上的叶青篱,眼神愤恨悲伤之色渐渐深浓。   他身上的灵气犹如碎片般飘散在空气中,他的身体一歪,生机消逝。   叶青篱仍然坐在踏云兽背上,张嘴欲言,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她这副神情更是给围观者提供了无数猜想余地——这场景,只要是想象力稍微丰富一点的人都可以这样联想:师兄师姐真心爱恋,小师妹欲插一脚,结果引诱得师兄变心。师姐在这个事件中受尽了委屈,最后甚至付出了生命。师兄伤心欲绝,后悔欲死,最后终于发狂,散功殉情了事。   这个版本里面,叶青篱成了最让人不齿的恶人。   叶大恶人这个时候心里还真没转什么柔软念头,虽然左凌希死的时候背景、造型、对白无一不唯美,可叶青篱看在眼里,却觉得像是雾里看花,不真切得很。   她对这两个人全无好感,自然也谈不上同情。这个事情上面没有什么是非黑白,也不能说谁好谁坏,反正大家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叶青篱这一天就做尽了自打出生以来差不多全部的恶事,最后结果还很可笑。   杀人虽未放火,可接下来的祸水旁引她还是做得很顺溜。   她本意是要左凌希主动回到昆仑,“坦诚”出于义愤以至失手杀害了师妹,如今懊悔心痛、自觉无以面对师门。唯以死谢罪云云。   水凝寒已死,左凌希再当众自杀,这个事情就算过了明路,也便不再跟叶青篱有什么关系了。就算蔡涵平当时亲见她在场又如何?水凝寒身上的伤口是左凌希飞剑造成,这就是铁证,筑基期师兄师姐们的恩怨,跟她这个练气小修士没有关系。   而且自杀之人不会留下元神,后患自然消散干净。   叶青篱唯一没想到的是,左凌希会以散功的方式来自杀。或许就是因为散功,他才会在最后关头恢复了一丝清明。   无数复杂的目光落在叶青篱身上,议论之声四起。   这时候峰顶之上才有人驾云快速飞下,云上立着三个人,从左到右依次是:苏紫晴、怀远真人、顾砚。   ~~~~~~~~~~~~~~~~~~~~~~~~~~~~~   PS:总是很晚更新,确实很不好。捂脸,今天少更了些,明天一定补上。唔,尽量赶晚上9点的更新吧。 四十四:一地霜华   怀远真人的云头悬停在云桥上空五十尺左右处,他淡淡地扫了下方众修士一眼,脸上喜怒不现。   “都围在此处做什么?”他的声音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却几乎让半个山峰的人都能听见。   下面围着的众人便小声议论着,开始三三五五地散去。   左凌希已经冲到云桥边上,这就是进入昭阳峰上峰了。下峰的外事弟子们进不来,上峰的内门弟子又大多已经筑基,对这种疑似殉情事件虽然感觉很新鲜,但在首座面前也不可能表现得太明显。   围观的众人大多离去,留下来的只是宗纪处一些人,还有陈靖和蔡涵平,叶青篱也没有动。   紫和真人原有七大弟子尚在,加上叶青篱,就是八个,在昭阳峰众金丹修士中,他算是收徒弟收得很多的。可如今大弟子罗珏已死,二弟子葛彦还在闭关中,三弟子和四弟子便是左、水二人,现在双双陨落。   余下五弟子钟林六弟子彭勇新早在紫和闭关之初便也结伴下山。历练去了。剩下练气期的石萱则一直很不待见叶青篱,跟她是从不往来的。   如今水、左二人陨落,紫和一脉的亲传弟子却只有叶青篱守在旁边——说到底,叶青篱根本就是杀人凶手,于是这一切便显得很讽刺。   怀远真人的目光落在叶青篱身上,他眼神通透,看似平和,却很能带给人无形的压力。   叶青篱仰头与他对视,不闪不躲。她现在的情绪大不同往常,说直白点,就是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感觉了。所以也没什么好害怕的,反正她咬紧牙关不松口,坚决不承认自己跟这两人的死有什么关系就是。   在大周天星辰阵中,那样的七天都走过来了,一旦她下定决心,便再没有什么能够动摇她的意志。   可惜叶青篱不知道的是,她现在的表情太过平淡,反倒是引起了怀远真人的怀疑。   “涵平,”怀远真人转过视线,问,“我看他们来的方向是昭明城,你在那边巡查,可有消息回我?”   “左师弟与水师妹还有叶师妹三个在城南郊外遭遇魔门修士,我赶到的时候,水师妹已经亡故,那魔修也被左师弟和叶师妹的灵兽联手斩杀。”蔡涵平言语之间仿佛是在公正地陈述事实,实际上他却漏掉了魔修元神逃走的那一段。   怀远真人的神识在左凌希和水凝寒身上扫过。立时便发现了水凝寒身上最致命的那一处伤口。   “叶青篱,你可有解释?”   “回禀首座,不论水师姐和左师兄做过什么,人死灯灭……”她微微偏头,略有怅然道,“还望首座能将他二位葬入长明园中,弟子这边,代替师尊感激不尽。”   她的怅然并未作假,虽然从做下灭口的决定起,她就没有资格再来谈什么善良,但这二人的结局还是让她心底微涩。不是同情、不是后悔,只是感到世事难料,荒唐可笑罢了。   当然,最可笑的其实还是她自己。   她完全可以尽早将这个事情干脆解决,可就因为她的心软犹豫,以至造成了今日的尴尬局面。   到这个时候,叶青篱也不得不承认,她潜意识里就是在害怕面对这些事情,所以从将左凌希打发下山起,她就刻意地将这个麻烦甩到了记忆的角落里。她实在有些难以接受那红线蛊的诡异效果,也很害怕面对左凌希。   而这个人已经成了傀儡。照叶青篱的想法就是:“他都凄惨成这样了,又何必再穷追着不放,赶尽杀绝?”   人类很容易在一个人处于弱势的时候,就将他曾经的可恶之处忘掉。叶青篱倒不是忘记了左凌希以前做过的那些事情,她只是每次一看到左凌希那副痴傻的样子就浑身恶寒,然后自然就不愿意再去思考有关于他的任何事情。   说到底,就是她的内心不够强大,思维不够缜密,为人太过优柔。   现在这个局面,叶青篱的错处占了八成,她怎么自我谴责都不为过。   在搜妖塔里的时候,明瑛就多次说过叶青篱的行事太过拖泥带水,往后定要吃下不少苦头。如今想来,明瑛对她的评价真是分毫未差。   “我若是早在上次事件的风声过去以后,就找个隐秘的地方,将他们解决掉,又何至于被动成这样?”叶青篱的思维在这个时候反而格外清晰起来,“我这次还算运气好,要是当时没有发现那只黄嘴鹰,这个时候大概死的就是我,而不是水凝寒了。”   她还有一点没有想通,那就是水凝寒究竟因何,竟能做下擒杀她的决定?   因着红线蛊的原因,叶青篱若死,左凌希就不能独活。而水凝寒不再顾忌此事,理由只可能有二:一是她找到了解除红线蛊的方法,二是她不再在意左凌希的生命。   不论这原因是哪一个,叶青篱都有可能死得很惨。   “我虽然是抢得了先机,没把事情弄到最糟糕的程度。但我本可以不将这事做得这样仓促和漏洞百出的。”   事情虽然没到最糟糕的程度,可也着实叫人难受得慌。   “其实人死百了,我当初就是直接杀了他们,也只能算是胜者为强。”   但水凝寒和左凌希的死法都很是让人心里发碜,一个死在曾经的爱人手上,一个散功自杀。虽说修仙者的爱情很不靠谱,不可否认的却是,水凝寒对左凌希确实有些真感情。   只这一点,就使得叶青篱本来很简单的反击行为,立即就变成了一个大疙瘩。很多时候,留着人活受罪是个比直接杀死更加残忍的行为。叶青篱在不自觉的时候,用自己的优柔寡断,给自己结结实实上了一堂深刻的修仙教程。   “首座,青篱未能阻止悲剧发生,自知有大错,也请首座责罚。”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叶青篱又恭敬地向怀远真人行了个礼。   很多时候,示弱要比竭力开拖有用得多。   怀远真人听了叶青篱这个看似大义,其实处处充满诱导性的话语,不由得又多看她一眼。这一眼很有些内容在里头,只是不论世故阅历,还是灵力修为,叶青篱都完全不是怀远真人的对手。所以她看不明白怀远真人的眼神。   要说怀远真人这么简单就相信了叶青篱的无辜,那是有些不大现实的。但他还真不打算追究这个事情,一是因为顾砚,二则是因为叶青篱曾经出入五行台的经历。   “长明园乃是于门派有功之人去后的墓地,其中自有一道管制规则。”怀远真人袍袖一挥,“霍义,这两人的尸身你且带回宗纪处,验过之后录一份总结于我。紫和师弟闭关未出,你便将他二人尸身封存好,待紫和师弟出关,也好有个交代。”   “等等!”一直站在云头上不说话的苏紫晴忽然拉住怀远真人的衣袖。“爹爹,她不是请罚吗?你怎么不罚她?”   本来请罚只是叶青篱以退为进的手段,怀远真人也很自然地就将她这个说法给忽略了去。若是没人再提,这个事情也就这样揭过了,可偏偏提起这事的却是首座家的掌上明珠。 宗纪处的人本来已经准备带着水凝寒和左凌希的尸身离开,听得枝节旁生,便又一起停下脚步。   陈靖在一旁冷眼看着事态发展,心里想:“这个叶青篱,要是再弱一点也便罢了,要是再强横一点,我就是拼了容弟怨恨,也定要阻止他们在一起。我从前却是有些看错了人,这丫头哪里是简单无趣?她心狠得厉害!”   他自认为是个处处为弟弟着想的哥哥,便连陈容的婚姻大事,他也要大大小小一并就老早打理好。至于陈容是不是真的认定叶青篱,而叶青篱又是否对陈容有心,都直接就被他给忽略了。   在他看来:“既然容弟回来以后总是念叨你,我便给你这个机会。”   至于老祖宗说的“他们修为未到,现在不宜谈论婚嫁”等等话语,跟他现在这个考察并不冲突。他只是提早准备,未雨绸缪而已。   陈靖觉得,自己为了弟弟而考察叶青篱,实在是给了叶青篱天大的恩赐。   叶青篱听得首座千金说要罚自己,脸上也不见什么喜怒,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姿态甚是有礼。   怀远真人被女儿抢了话,不便说不罚,顺势就拍拍苏紫晴的小脑袋,然后转向叶青篱道:“你们师兄妹三人既是同时遇到了魔修,他们两个陨落了,你却毫发无伤,你这行为未免有怠慢之嫌,如此,便罚你……”   “师尊!”一直站在旁边绷着小脸不吭声的顾砚终于开了口,“她受伤了。”他伸手指着叶青篱,居高临下地站在云头上,小下巴微微昂起。   之所以大家都认为叶青篱无事。主要还是因为她的表情太过镇定。而且她乘坐在踏云兽背上,显得很有依仗,再一对比左凌希散功时的样子,谁还会注意到叶青篱身上一点小伤?   事实上叶青篱的头发有些凌乱,左边衣袖上更是破开了两处焦痕。只不过那两处焦痕不大显眼,全都只有细线般宽度。   她的左臂早先被水凝寒的赤瞳之术所伤,焦坏了两块皮肉,就是灵力运转过去,都有些不顺畅。她在周天星辰大阵中早就受过无数痛苦煎熬,对疼痛的忍耐力已经达到一个常人无法想象的境界,所以这一路忍痛,竟叫所有人都忽略了她受伤的事实。   这个所有人里面,要除去顾砚。   怀远真人这下尴尬了,他不但被徒弟抢白,堂堂金丹后期的高手,还连一个小娃娃的观察力都不如,硬说人家受伤的小姑娘是“毫发无伤”,这可真是丢人丢到了家。   “咳!”咳嗽是遮掩尴尬最常用的手法,怀远真人未能免俗。他又挥动袖子,脚下白云便带着他直往峰顶飞去,只有一句话余下,“既是如此,叶青篱你便好好养伤,伤好再来领罚!”   这事儿不能怪首座,他是堂堂金丹期高手,身份地位摆在那里,没习惯盯着人家小姑娘身上瞧。同样在并非很必要的情况下,他也不会随便动用神识去扫视一个大活人的身体。   不过片刻,首座已是驾云离开,剩下的摊子便需要宗纪处的人来收拾了。   这事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站在叶青篱的角度,她除了开了杀戒,受了惊吓,吃了教训,也便没别的什么事。可说起来简单,她此刻的心情却能称得上复杂。   云桥边上,许多草木着实被破坏得厉害,只有玉桥不改,白云不移。断峰雄奇,风吹过云桥,说不出是萧瑟还是壮丽。   叶青篱转动视线,轻轻在陈靖身上擦过,陈靖回给她一个邪气放肆的笑容。   “蔡师兄,今日劳你担待,青篱谢过。”叶青篱只当他不存在,顺势对蔡涵平行了个礼,便叫鲁云飞回绣苑。   一直到他们停在小花园的香樟树下,叶青篱才轻轻舒了口气,然后整个人都几近瘫软地趴在了鲁云身上。   此时已是冬日十二月二十三,整个昆仑都笼罩在禁制阵法当中,高山上的气温却如依然如平原深秋。除了日常风冷夜寒,这一年的雪,也还未下。   小花园里开得最灿烂的是一种墨菊,这种墨菊色近紫墨,初开时犹如荷花,到全然绽放后又另是一种千丝万缕的风采。菊花的寒香沁透在微风中,不急不缓地吹过,又是一地霜色。   叶青篱静静地趴在鲁云背上许久,等这带着冷香的寒风将她头发全然吹乱,才轻轻动了动手指,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疏离起鲁云脖颈间长长的毛发来。   “鲁云……”声音有气无力。   鲁云甩了甩长尾巴,在干硬的土地上甩出一道道深痕。   “行了,”它的语气悻悻的,“你都自我反省了,我不骂你了行吧?”   叶青篱本来趴着的上身立刻撑起,刚才静默许久而积累起来的复杂情绪也在一瞬间就被冲得只余一点尾巴。   “你……”她想笑又怕鲁云羞恼,只得憋了又憋,心里想着:“原来这家伙以为我是怕它骂我?”   虽然鲁云听不到她刻意屏蔽了的心声,但它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叶青篱的笑意。   “你还不是欠骂?”鲁云的爪子在地上刨了起来,“看看你做的都是什么事?你今天是运气好!你想想左凌希要是再早清醒过来几个呼吸的时间,他会不会说出什么来?”   原来他们两个忧愁的东西根本就不在一条线上。   叶青篱有点心虚:“那我当时也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   鲁云没有骂她怎么不早将事情解决,另是恼怒道:“你就不会说清楚?你直接叫他拿飞剑抹脖子不好?非得说什么自杀?你知道自杀有多少种方式?丢人啊丢人!※***¥#@¥……”   后面那一串就是灵兽的粗口,叶青篱虽然在脑子里听到了声音,也知道那是鲁云在骂人,奈何她不懂灵兽语,无法具体感受到灵兽一族的骂腔艺术。   不过被这么一打诨,她那只剩一定点尾巴尖儿的复杂情绪倒又消散了不少。   鲁云最后有些沮丧地总结:“我当时居然没提醒你!叶青篱,我也跟你一样变蠢了……”   从鲁云的思维来看,叶青篱先前的自我谴责似乎没有必要。她要反省的,应该是另一方面。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嘛。”叶青篱反过来安慰鲁云,虽然鲁云离智者还有很远的距离,不过这种变相的踏云兽屁还是拍得它很舒服。   “我以后一定帮你想得更深更仔细!”踏云兽的心中顿时充满了责任感,“叶青篱,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你带得我变笨,我会带得你变聪明的。”   叶青篱的唇角忍不住向上弯了一弯,那场劫杀仿佛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大事,则是鲁云的情绪又从坏变好了。她一个翻身从鲁云背上跳下,又靠到身后的香樟树上,微笑看向自己的灵兽伙伴。   “叶青篱,”鲁云的大脑袋凑过来,毛茸茸的兽脸对着叶青篱挨挨蹭蹭,“我饿了。”   “你不是早就辟谷了吗?”   “那我平常也得吃东西啊!”鲁云黑亮的大眼睛一转,伸爪子挠叶青篱的裤脚,“你不知道,光吃灵气会让灵兽营养不良的。没有美食我就长不大,长不大我的实力就不会进步。我的实力要是不进步,就很难变得更聪明……”   虽然不知道聪明跟实力有什么关系,但叶青篱还是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鲁云又拿脑袋蹭过来,大眼睛琉璃般,圆亮圆亮。它的身材着实有些狰狞,高便有六尺,身长更是九尺,那大脑袋凑过来,就有两三个叶青篱那么宽,偏它还做出这种几近撒娇的举动,真是叫人看了忍俊不禁。   这家伙旁的时候都很能摆架子,战斗起来更是凶悍得骇人。只有在讨要美食的时候,它才会表现得像只“幼兽”。   叶青篱有一刻出神:“未成年的踏云兽就有这么高大,那要是成年以后,会有多大?”   她想象着房子一般大的鲁云,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很滑稽。   “叶青篱!”鲁云感应到她的想法,喉咙里又咕噜咕噜起来。   它这是急了,不然不会这样。叶青篱原是没有做菜的心情,况且现在也没到夕食的时候,奈何她经不住鲁云的缠功,到底还是一步一顿地去了厨房。   洗锅、烧水、摆好盘子碟子,这些都是习惯性的动作,做完以后,叶青篱又愣了,她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来堵住鲁云的馋虫才好。   她现在的情绪虽然又转向了平和,但真要她现在做菜,她实在是没兴致。   愣了好一会,她低头打量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小小的还有些没大长开,五指并起来,中间一点缝隙都没有。她从前听母亲说过,五指并拢没有缝隙的人,性情刚强谨慎,抓住了什么,就不会漏掉。   可是,就在今天,她用这双手沾上了血腥。这血腥与她在搜妖塔里沾过的不同,她今天杀的是有思想有自我意志的同类,而不是那些只知道攻击的妖兽。   虽然刺入水凝寒心口的飞剑属于左凌希,虽然左凌希最后是散功自杀,但借刀杀人难道就不是杀人了吗?   修仙界没有心慈手软,有的只不过是生命脆弱罢了。   要想活得更久,就只有变得更强!   叶青篱的视线又从手上转移到左臂上,那伤口的位置在手臂外侧,她要查看还需低侧头微抬肩才成。   能够忍痛并不代表她就不怕痛不会痛,况且她这一身实在脏乱得很了。又是草灰又是汗水的,弄得她老大不舒服。作为灵兽,鲁云不会注意这些,叶青篱自己却不可能不在意。   “我这可真是……”她摇头好笑,转身又走出厨房,转向自己房间里去。   鲁云立即凑过来,大眼睛里全是对食物的渴望。   “说了给你做,耽误不了你的。”叶青篱推开它的大脑袋,“你总得让我清理一下身上的灰啊土什么的吧?难道你想在吃东西的时候吃出一嘴沙子来?”   鲁云当即张大了嘴,然后连吐几下,像是要把嘴里的沙子吐出来。   叶青篱的唇角又弯了弯,转身关上房门。   从储物袋里取出木桶,又施展凝水术将木桶装满水。叶青篱拖了衣服跳进去,先冲掉一身的汗和灰。洗过第一遍之后,她又施展控物术,将大浴桶里的水全部抓出来固定在空中,然后再同时放出一个引火术,用火焰将这些水一点点烧干。   空气中弥漫开了水汽,渐渐又越散越远。   用这样的方法来处理沐浴问题,是叶青篱从澜河底下回来以后才学会的。因为她那分神控物大法已经突破了原有界限,达到一心五用,同时控制五个法术的境界。叶青篱平常就总是使用一些常用法术来解决生活问题,也算是既行了方便,又没耽误练功。   等原来那一桶的水全部烤干,已经是一刻钟以后的事情。   这个时间,在叶青篱看来,其实不是太长,而是太短。   她对引火术的控制性锻炼从未间断过,最初用引火术来烧土,总是没几下就将湿土给烧成灰灰。后来她学会了烧制泥坛子,这工艺虽然粗陋,更远远及不上陶瓷的精致,不过对她而言也是一大进步。   最近她用引火术来直接烧水,力求的是要将这水烧到沸而不干的程度。这个沸而不干坚持得越久,就证明她的控制力越强。   因为她引火术可引的火焰在她不间断的锻炼下,已经从凡火升级到了凡火中掺杂一丝灵火的程度。不能小看这一丝灵火,灵火本是筑基期才能引动的火焰,其中蕴含了极少量天地精气,一丝灵火便能在瞬间烧干一大桶水。   叶青篱引火温锅的时候就不敢引动灵火,否则多少个铁锅都不够她浪费的。   她现在能在引动灵火的情况下,将这水烧沸一刻钟而不干,已经是很大进步了。   “我进步一小节的时间,说不定别人已经进步一大节了。”摇头一笑,想到鲁云还在等着美食解馋,叶青篱便又施展凝水术,放满一桶水,然后快手快脚地将澡洗完。   清水拂过左臂上伤口的时候,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颗回春丸,捻碎了敷在上面。   幸亏她当时躲得快,那秘法赤瞳的射线才只是擦过她左臂。否则只需水凝寒当时的准头再好点,死的就是叶青篱了。   “我这伤势只怕要费些功夫才能痊愈。”叶青篱皱皱眉,利索地用控物术控制着一块丝绢扎过伤处,然后穿上干净衣服。   她的伤不算严重,但也不怎么好处理。她伤处左近的经脉被灼得有些脆,需用药物调养,而皮肤上烧焦的两块则需用到至少是凡级三品的外伤药。不然这两处烧焦的皮肉处理不好的话,留疤都算是轻的。   叶青篱心想:“若是影响到灵力运转,可就不好了。我还需寻些好药来才行,看来这几天我得先试着炼几炉丹药出来。”   她这大半年来一直忙着美食美酒和修炼,丹道上面虽然没有放松,炼丹的念头却轻了许多。只因赤脚道人那个能够助人突破境界的“醉生梦死”诱惑力太大,叶青篱想不惦记都做不到。   沐浴过后,她的心绪又沉静了许多。穿戴整齐,那湿漉漉的头发则随意披散。叶青篱推开房门,样子已经显得很是精神了。   鲁云趴在院子里的香樟树下,喉咙里咕噜咕噜像是很不满的样子。   叶青篱冲着它挑衅式地一笑,施施然走进厨房。   考虑到鲁云那大得吓人的食量,叶青篱决定做加大份的黑芝麻馒头和灵芝蜂mi银耳羹。这两道一是糕点,一是汤粥,全都看起来很简单。不过叶青篱最近厨艺大有长进,已经不怕用简单的食材来挑战厨艺了。   她前几天才在长生渡里收割了五百斤麦子,早磨成了粉,预计着可以用上不少时间。   用面粉调了水,加上泡粉和糖,叶青篱就开始了揉面。这揉面算是她的长处,当然,她揉面早不用手,用的是控物术。调动元神观察着面团的每一个细微变化,然后控物术化成了大手,又化成了重锤。   砧板上的面团被不断揉捏敲打,慢慢地,面粉的筋道全揉到了骨子里。直到这面团弹性十足的时候,叶青篱才开始放芝麻粉。本来芝麻粉不该放得这么晚,但她根本就不怕芝麻揉不进去,因此特意晚放。   长生渡出品的芝麻格外香浓,叶青篱又老早就将这些芝麻炒制过。浓香芝麻黑得油亮,一点一点地勾出全是暖色温柔。   叶青篱就用这面团做出了芙蓉花的形状,她耐性好,又早习惯了在下厨的时候锻炼对法术的控制力,这一朵朵芙蓉捏得就格外饱满鲜活。那花瓣舒展,厚薄适中,虽是面制品,可却不给人分毫臃肿笨拙的感觉,反叫人觉得雍容闲适。   如此一来,这黑芝麻馒头就有些名不副实。叶青篱想了想,觉得若是叫鲁云来取名,不免会被它糟蹋东西,不如留些等着顾砚回来,听听他的评价。   “这孩子……”叶青篱心里还是有些和暖,“他平常拧得很,那时候竟肯帮我。”细细想来,相处得久了,顾砚也并非是全然的不可理喻。有道理的话他也会听会想,只不过他那霸王习气很难改过来。   至少,叶青篱是不指望了。 蒸馒头的同时,叶青篱又开了一个砂锅,准备用来熬灵芝蜂蜜银耳羹。银耳是她出门前就发好放在玉盒里的,蜂蜜和灵芝也早有准备。   灵芝用的是已经炒制过的干灵芝,百年份。叶青篱先将银耳和灵芝放进砂锅盖好,然后调出文火,细细熬着。这一锅灵芝蜂蜜银耳羹要熬一个时辰,而一刻钟后,馒头就蒸熟了。   叶青篱先熄了那边的火,又用控物术将蒸笼的盖子掀开。   雪白碗碟上便有五朵墨色芙蓉犹如飘于云端般盛开在烟雾中,温热的水汽自然发散,原味面食的清香和着芝麻香味密实结合在一起,不浓不淡,香而不腻,叫人只是一闻便口舌生津。   鲁云在外面咕噜一声,便敏捷地跳进了厨房。它的大脑袋凑过来,几乎是不等叶青篱端开盘子,便要伸出舌头来卷了。   “全是给你的,急什么?”叶青篱推开它的大脑袋,让它自己用控物术端出盘子到外面去吃。   厨房通共只有这么大,一旦挤了鲁云这个大家伙进来,叶青篱就不用做事了。   鲁云其实不挑食,别看它是具有麒麟血脉的踏云兽,馒头它也照样吃得很馋——虽然这是走形的馒头。   “鲁云。”   踏云兽埋头吃东西,叶青篱在蒸笼里放了五个碟子,每碟子都装着五个馒头,够它吃了。   “我有很久没看到齐师兄和莫师姐了。”   鲁云咕噜一声:“我跟他们不熟。”   “其实我每天都可以去看他们,但不知道为什么,很多次飞过药谷,还是没有停下去。”   “为什么不去?”灵兽不能理解这种行为。   “我也不知道……”   “人类的思维就是这么奇怪。”鲁云觉得无趣,“想去就去,偏你有许多顾忌。”   “我以后不会了。”叶青篱低声道。跟别人表决心没有必要,她只是谨记了这次的教训,告诫自己以后要再果断点,再果断点。   傍晚时分云渐低垂,天上竟然飘飘洒洒地落下些细雪来。因这雪细,所以并不显得天阴,反而在淡淡天光下别有一种小雪纷洒遍地凉的浪漫。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浪漫情怀,至少顾砚就不会去关注这雪是细是大,是温柔还是狂暴。   他只会觉得这雪挡了自己的视线,湿了自己的衣服,很麻烦。   所幸这还只是小雪,所以顾砚回到绣苑的时候,脸色还不算太坏。而厨房里飘出的清甜香味更是让他不算太坏的脸色又转正了少许,他走路的步伐也就显得平稳,很有点小大人持重的味道。   叶青篱熬的这锅灵芝蜂mi银耳羹刚好将熟,她便用控物术将先前没蒸的几碟馒头放进了蒸笼里,再放出引火术,准备一刻钟后吃新鲜出炉的热馒头。   鲁云早趴在香樟树下那个它习惯的位置上,甩着尾巴拍打着雪花玩。它的馋劲儿同样来得快去得快,填了一点肚子角它就不馋了,反正它又不是真的肚子饿。修为到了筑基后期自然可以辟谷,鲁云早过了一顿不吃就饿得慌的那个年代。   “回来就洗手吧,今晚吃馒头。”叶青篱一边将那锅灵芝蜂蜜银耳羹用瓷勺盛出。   长生渡出品的灵芝气味很淡,却有股子灵气内蕴在汤里。那白瓷碗衬着浅浅琥珀色的汤汁,再加上透明的银耳叶,沉沉浮浮,里头都透着股鲜气。叶青篱等这灵芝凉了些许,才浇上稠而不粘的蜂蜜轻轻一搅拌。   顾砚洗了手走过来,端端正正在桌子边坐好,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不是有把柄让人抓住了?”   这话惊悚,叶青篱眉毛微抬,问:“怎么这么说?”   “那两个人的死跟你有关系。”顾砚的语气很肯定。   叶青篱淡淡道:“终归是我的师兄师姐。”她心里微微抖了下,手上没抖。那是两个人,不是两只妖兽。叶青篱是不后悔今天的举动,但要说她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很自然又能过原来那种悠闲生活,却是假话。   她的内心还没强大到那种程度,只是外在的自控力足够让她应付这种状况罢了。她不能以“我还没有调整好”为借口来放下自己该做的事情,鲁云是她的伙伴,顾砚是她的任务,她两个都必须照顾到。   况且做些细火慢熬的事情,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帮助她修心养性。   “你的表情太平静了,假。”顾砚继续语出惊人,然后慢条斯理吃起碗里羹汤来。   叶青篱嘴角抽搐了一下,反身再将刚蒸好的馒头端出,重重放在顾砚面前。   这小破孩子还在很有架势地说着:“你放心,我才懒得管那两个人跟你是什么关系,反正你现在归我罩着,我不会让你在外人面前吃亏。”   叶青篱一时无话可说,拿出碟子里一个馒头就吃了起来。   顾砚的视线转过来,皱眉道:“这是什么东西?”   ~~~~~~~~~~~~~~~~~~~~~~~~~~~~~~~~~~~~~~~~~~~~~~~~~~~~~~~~~~~~~~~~~~~~~~~~~~~~~   PS:后面的更新内容已经补上,很抱歉给大家造成了不便,小墨蹲墙角~~   再PS:弱弱地说,虽然在补,不过好歹今天也小小爆发了下,好想、好想求个票啊~羞答答傻笑中o(∩_∩)o... 四十五回:自省   叶青篱做的这个不像馒头的馒头摆在碟子里,白色瓷底衬着黑色花瓣,倒是显得雍容丰满。   顾砚伸手拈过一个,慢条斯理地咬下一口,又开始不满:“原来是馒头,怎么做成这副样子?这一片片的看着好看,就是量太小了,都不够给我塞牙缝的。”   把馒头做成花的样子,原也不过是女孩儿心思,喜欢漂亮讨巧的东西罢了。再加上叶青篱做馒头的时候心里头还压着些郁气,便借了这个将面团捏成花的功夫来调整心情。   可惜顾砚偏要来扫她的兴,叶青篱不喜道:“别管这馒头是个什么样子,底料都没差,反正饿不着你!”   “怎么没差?”顾砚有板有眼地说着自己的道理,“馒头之所以好吃,在于其松软清香,你把好好的圆头大个的馒头弄成了这副干瘪瘪的样子,不是失了馒头的本意么?都说大道至简,从来只有化繁为简的。你居然化简为繁,有什么意思?”   这孩子向来就爱气人,叶青篱自觉不过是做点小玩意调剂心情,结果却被顾砚摆出大道理来上纲上线了。   “左右不过是个吃的东西,你吃进去填住肚子就是!”叶青篱恼怒,“你非要讲究这个外形,不也是没事找事?”她也不吃东西,起身便要走,至于自己的晚餐,她还是决定用辟谷丹来解决。   “喂!”顾砚扯住她的衣袖。   叶青篱转过头来,瞪着这小破孩子。   “玉露生肌膏。”顾砚取出一个玉盒放到桌上,“给你治伤。”   他绷着小脸,摆出一副万分严肃的样子。   叶青篱愣了一下才接过,想起上次自己的手割伤了,顾砚也曾拿过药来,便觉得这孩子的内心其实并没有他表面上那么恶劣。虽然说,上次她的手受伤,本来就是顾砚所害,不过这一次她再受伤,却跟顾砚是全无关系的。   “早点好了,”顾砚不再看她,只埋头吃东西,“也省得这好不容易有点进步的手艺又倒退回去。”   叶青篱闷不吭声地收起玉盒,心里忽然很想笑。她发现顾砚有个很别扭的习惯,那就是不管做什么,都喜欢在别人面前竖立起一张“我很坏、别惹我”的面具。也不知道他这脾气是怎么养成的,好像生来就天怒人怨。特别不招待见一般。   其实哪里是别人不待见他?只是他非得要把自己摆到一个不招待见的位置上。   有了这盒玉露生肌膏,叶青篱炼丹的日程倒是又可以缓上一缓了。她也没有那种要作清高不拿别人东西的想法,既是顾砚送到了面前,她承下这个人情便是。这小家伙的人情不怕还不了,朝夕相处的,有的是机会。   回到房里,叶青篱便立即给自己敷上药。治伤的事情自然是宜早不宜迟。   上好药,再随便整理了一下房间,叶青篱就盘膝坐到了床上。她本是习惯性地想要修炼,可还没等她搬运灵力,她却发现自己根本就静不下心来。   一旦她闭上眼睛,各种念头自然纷至沓来,全像是要赶场子似的,一个也不肯落后。   过得一小会,她就不得不苦笑着睁开眼睛,放弃了修炼的打算。   她的养心功夫果然还不到家,别说是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了,就是今天这点事情,也让她心绪不宁了这么久。   不过仔细一想,说不定山崩于前她还真的能够面不改色。因为修士法力强大,山崩不算什么。而人心要远比山崩难测多了。   这个难测,不止是他人心思难测,便是自己的心思也难测得很。   人常说修炼需明心见性,可见这认识自己,就是修炼的第一道难关。修仙者求道,求的也不仅仅是法力强大。如果只知积蓄灵气,而不能抵抗住种种心魔之劫,那不管那修士原本的资质有多好,都会自然栽倒在进阶的道路上。   如筑基进金丹,金丹进子虚,子虚进归元,归元进藏神,每一步都需面临劫难。   从一九心魔之劫,到二九天雷之劫,再到三九阴风之劫,然后是四九阳火之劫。不管是谁,从筑基进金丹起,就要开始做好渡劫的心理准备。这四大晋升天劫,每进一步就越复杂一步。   如一九之劫只需面对心魔,二九之劫则需同时面对心魔和天雷,三九之劫在心魔和天雷的考验下又添加了阴风,四九之劫则是在从前基础上多出了一个阳火。所以说这世上的藏神期高手如此之少,不仅仅是因为修士们要面临寿元的限制和环境的险恶,还有一大重要原因便是天劫。   叶青篱如今的修为还只到练气期第九层,按说离这天劫还有很远一段距离,但炼心的功课却是修士从小就需注重的,不将底子打好,将来又如何面对心魔突发?   所有修仙者的第一课,都是学会认识自己。   知易行难。便是如今的修仙界第一高手夜帝明都不见得能够直透本心——如果他真能通透到那个程度,他如何又还在这红尘中沾染杂气,如何还不能突破至出尘期,如何不能飞升?   叶青篱想了很久:“我是什么样的?我的理想是什么?我该做些什么?”   她猛然发现,在她心里,这一切都很模糊。   没错,她的最大目标是修炼进阶,可是修炼进阶之后呢?一直修一直修,修到不能再修为止?什么是不能再修?摸约那就是生命尽头了。说到底,她就是怕死,所以她心里才有如此强烈的勤修不辍的愿望。   这个愿望很大众,几乎所有修士都有着这样的愿望,因为所有修仙者都在为着那个长生的目标而一路前行,直到最终倒在长生路上。   十万年来无人飞升,这就是长生给予修士们最直接的答案。   没有谁,至少在神州历史上,还没有谁真正长生过。   飞升一直都是一个传说,可是不论是人类还是妖族、灵兽,似乎都愿意为了这个美好的传说而挣扎到尽头。   “可是,如果我也只有这一个目标,我跟他们又有什么区别?我自己在哪里?”   这个问题很难说问得是否得当,因为求长生者千万,可他们走的也从来就不是同一条路。   不过叶青篱现在要思考的问题是认识自己。所以这样疑问也并不能说是在钻牛角尖。   “我想要娘亲过得很好,我也想要自己过得很好。”   这是她在最大众的目标之外,同时存在着的小小目标。人都有七情六欲,既然斩不断,那有各种愿望也并不奇怪。修仙者们虽然人人求长生,但又有几个人能够除了求长生,别的就什么都不想了?   越是具备智慧的生灵,就越是不会满足。   比如说,凡人吃饱穿暖以后,就会开始追求生活的品质。这个生活品质,包括物质享受也包括精神享受。而修仙者全是从凡人开始做起的。跟凡人也都没什么本质上的不同,那么他们所追求的,也无非是物质和精神。   有人爱名,有人爱利,有人只挂念修为进步,有人还想图着子孙后代。   如果不能认识自己,那就改造自己吧——叶青篱想明白了,现在就妄求通透,不免有些不现实,不如就将问题从“我是什么样的人”,转移到“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上面来。   叶青篱心里现出了柳贞给她定的人生准则:“谨慎、规矩、有自知之明、有担当、有勇气、有决断。”   这个准则,光只决断这一条,叶青篱就做得很不好。   柳贞还教她:“要与人为善,要学会容忍退让,不要贪图不该贪图的东西,也不要随便把自己的东西散出去给别人。”   叶青篱决定:“与人为善我可以做到,但前提是别人不要欺到我的头上。容忍退让必须建立在不触犯我底线的前提下,否则就是暴起杀人,我也绝不再手软!不该贪图的东西我是不会贪图,但可以得到的东西我也不会放开。”   柳贞又告诉她:“振兴家族也同样是你爹爹的遗愿,虽然娘亲更希望你平安自保便足。家主待我们是有些凉薄,但他也从未有过欺凌孤儿寡母的行为。这个家族不是家主一个人的,是我们所有人的,你若是有余力,能拉一把便该拉上一把。”   叶青篱对大伯仅剩的好感都已经在上次事件中被消磨了个干净,但她渐渐地倒是认清了一点:“便如陈家势大,靠的也不仅仅是他们老祖宗一个人。大伯和青羽都不能够等同于叶家,我也是叶家的一份子,如果家族因我而兴旺,娘亲往后在族中的日子,只会更好。”   修仙者之所以要抱团成为家族,自然是有其原因,叶青篱能够想到的就是:“每个人都有家人,家族的存在,可以对外形成一股互相倚靠的力量。而且有了家族,传承就更不容易断层。低辈的修士可以在家族中学到更多东西,高辈的修士能够通过家族得到不少便利。”   如叶家这样的小家族。因为资源贫乏,凝聚力自然不够。而如陈家那样的大家族,已经形成一股庞大势力,那么即便族内竞争不断,对外却因为被统一打上了陈家的标签,享受着家族势力带来的便利,大家被绑上了同一条战船,自然是想不凝聚都不行了。   叶青篱心想着:“虽然族内的年轻一代现在只有我跟青羽两个具有灵骨,但大伯二伯三伯全都处在壮年,大伯至今没有后代,却不代表以后不会再生,二伯尚未娶妻,但如果实在进阶无望,说不得他也是会娶妻留后的。三伯……”   叶家老三就是叶青羽的父亲,叶青篱对他也连带着很有恶感。   “不管怎么样,家族兴旺些对我没有坏处。至于青羽,我先将伤养好,说不得也要去看看她,当面问问她的想法。”   叶青篱还从没有过杀人泄愤之类的想法,只是这姐妹亲情,自此也别想她再提起了。   她便将自己要做的具体事情列了清楚:“二十岁前筑基,解除现有的这个师门任务;十年之后参加北战,获得足够的门派贡献,争取进入沧海楼秘典区域,从门派秘传的七大功法中挑出一样来修习。”   这是长远规划,近期规划则是:“厨艺不能荒废,在筑基之前把分神控物大法练到一心六用;赤脚师伯给的酿酒秘方,要选择三种美酒在半年之内酿出来;明天再去看看邬师兄,他一个人守着赤脚师伯闭关,也许会很无聊,可以到山下给他买点小玩意回来;再去看看齐师兄和莫师姐,问问他们近况。”   这些事情理清楚以后,叶青篱的脑子仍然没有静下,她又想:“蔡师兄先前忽然离开,后来又跟陈靖出现在一起,他们是什么关系?如果是陈靖叫他离开的,那陈家对我的事情知道多少?陈靖这样做,又有什么用意?”   她想了很久都觉得陈靖行事让人难以理解,也不知道他是代表陈家还是代表个人。   “看来我应该要在后天到观澜峰去一趟,要找青羽说清楚,也还要去看看陈容师兄。”   这一夜,叶青篱整晚没睡。   辰时她便起身,简单做完早餐,然后又回房小眯了一刻钟,再打坐调息了半个时辰,直到精神恢复正常状态,这才招呼鲁云出门。   有了明确的目标以后,叶青篱心里的底气都特别足了起来。再飞过断峰云桥时,见着昨日被飓风扫倒的那一片痕迹还没有恢复,她也不再有触景伤情的心思。修士的时间确实很紧,没有那么多给她伤春悲秋。   这边叶青篱再入昭明城,那边陈靖又被陈家的老祖宗给拎着扔进了风雷崖。   昆仑山脉绵延十万里,号称内外十八峰,其实这十八峰只是昆仑内部十八脉大势力的统称,并不是说昆仑所有弟子都在十八座山头上修炼。   如凌光阁,掌控昆仑刑宗,总部设在观澜峰,由陈、齐、水三家合掌,便成为整个昆仑权柄最盛的三家势力。   每十年一次的北战都是由掌门下令,凌光阁统筹,昆仑弟子在北战中的所有功过都由凌光阁监督记录,再由掌门以及三代长老团统一赏罚。这是昆仑立派以来的制衡之道,却也挡不住凌光阁渐渐坐大,有凌驾掌门之势。   风雷崖是昆仑惩罚弟子的地方,也是内九峰之一,归陈家掌管。   陈靖因为上次的事情被关在风雷崖一月之久,这才刚被放出来,却又触怒老祖宗,再一次被扔了进去。 四十六回:隔日   风雷崖终日风雷不断。凡有生灵进入其中,必遭风雷磨砺。   若是能够扛得住,少不得修为大进,若是扛不住,那下场可以参照所有渡雷劫而失败的人。整个风雷崖被分为八级,越往里去,级数越高巽风和雷电的威力也就越大。   这是昆仑刑罚弟子之处,也偶有些性情坚毅的修炼狂人会主动跑到风雷崖去磨砺自身。   叶青篱走进昭明城的时候,倒很是听了些有关凌光阁陈家和风雷崖的传言。   她走在仙灵易市的小摊边上,耳中所闻俱是昆仑近来发生的种种闲事。好传流言仿佛是人类的共性,不论修为高低、地位差异,凡是智慧物种,大多都暗藏着点比高攀踩的心理。   有人声方显繁华,热闹些倒也没有坏处。   “听说陈家那个老大,才三十多岁就修到了筑基后期,天资纵横。结果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最近都被扔进风雷崖两次了。”   叶青篱愣了下,心想:“按筑基后期的修为来看,陈靖还真是年轻。他又犯了什么事,怎么还被扔进风雷崖?”   “陈家那个二公子可不是更能耐?人家二十岁不到就已经筑基,可惜这几年已经成了个废人。啧啧……”   “怎么是废人?不是说最近有了奇遇,经脉又恢复了么?”   修仙界的消息传得快,走样的也更多。   “据闻是昆仑某个藏神期祖师出了手……”   更有人神神秘秘地说:“这是昆仑创派祖师道元天尊显灵呢,都说陈容是他多年以前就算定的,能让昆仑兴旺之人。”   “昆仑还不够兴旺么?”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   叶青篱觉得好笑,修仙者的耳力都很好,若真是秘闻,或者是不能乱说的话,便没人会在这样的大街上当趣谈闲聊了。   “对了,昨天昭阳峰可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我也听说了,死的那两个可都是筑基后期的高手,年龄都没过一百岁呢,也都是昆仑年轻一辈里有希望进阶的人物。”   “那可是殉情,啧啧,我修炼这么多年,还没听过有谁殉情的。”   “我看那是修炼修得脑袋坏掉了!为了一个女人,居然连命都不要……”   叶青篱正走过一个摆满了各种杂物的小摊,听得有人论及左凌希,脚步便不自主地顿住。   她的脸色微沉,低头打量小摊上的东西。   身后有两个少女结伴走过,年纪略大的那个幽幽一叹道:“若是有人愿意为我付出生命,我便是不修仙也罢。”   另一个打趣道:“什么不修仙呀,我看你是……嘁!也不知羞!”   先前说话的少女跺脚道:“都说大道无情,要真能有个有情人能在这无情路上相伴,难道不好么?”   “嘻嘻,想得可真好,就是有点儿像做梦……”   这两人的嬉笑声渐渐远去。叶青篱心里却忽然一惊:“我说,怎么一直都好像嗝着什么似的,原来是那刘洪的元神……”   她一想到刘洪的元神,意念便传达给了旁边的鲁云。   鲁云有些郁闷:“那家伙的元神要真能逃拖,这会儿或许都已经逃进了连城派。”   叶青篱又安抚它:“没事,鲁云,这一日一夜过去,他也不过是筑基后期,元神早该消散了。”   昨日她也是这般安抚鲁云的,元神无形无质,除去肉体之后,往往比同级修士飞得更快。当时若不能追到,过后也就更加别想追到。他们还有正常的修炼生活要过,总不能整天就想着这个。   然虽是安抚鲁云,叶青篱自己却还有些不安。   她琢磨了一下,又对鲁云说:“他要真能逃回连城派,或者被别的什么人抓住,漏了我的底,我也不是不能应对。毕竟连城派可管不到我昆仑的事,而若是有人刻意要……”   “你没办法了吧?”鲁云哼了哼,耳朵不自觉耷拉了下来。   “我便是能逃。母亲却无法跟着我奔波。”叶青篱声音一冷,“只要我能在二十岁前筑基,不信门派不保我!”   昨日她还只是将二十岁前筑基当成一个尽可能达成的目标,现在她却将之当成了必须达成的目标。   “要真有人存心要捅出来,未必有时间给你筑基。”   “我还没有跟谁结仇到这个程度。”叶青篱深吸一口气,反倒笑了,“便是到了最坏的那一步,我心里提早有准备,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话题一转,又道:“那魔修的尸身都还在左凌希储物袋里,宗纪处的人只要提出来一查,我先前编的那套说法,也能圆过去。还有,红线蛊反噬,是种到了左凌希元神里的。他如今元神消散,红线蛊已经不复存在,就算有人怀疑我,也拿不出证据来。”   一人一兽正用心念交谈着,忽就听到有人说:“姑娘,小摊利薄,你要是不买……”   叶青篱回过神,发现自己并着鲁云,却是挡住了这摊前的大半空位,影响人家做生意了。   “我看看。”她有些歉然地笑了笑,忙叫鲁云让到后头一些,便仔细观察起了小摊上的东西。   会在这边摆摊的,多半修为较低,如眼前这个中年摊主,修为就是练气第八层。到了这个年纪,或许他此生都没机会再突破到第九层了。这一片都是仙灵易市上的流动摊点,只要交了管理费用,便能在此处摆摊一至七天不等。   也有修士喜欢在这边淘东西,因为这些租用流动摊点的人修为虽低,却惯好在各种地方或挖掘前人洞府,或寻幽探险,有时候也能弄出些稀奇又实用的宝贝来。不过能淘到宝贝的通常也只是极少数,而眼力不够,错将废物当宝贝的却是常有。   这类流动摊点没有信誉可讲,考校的就是眼力和运气。   叶青篱对自己的眼力没什么信心,也不敢寄望于那虚无缥缈的运气,便随意挑了两件看着有趣的东西,算是聊表歉意。   “这两个是什么价?”她手上拿着两样小东西,一个是只小算盘,巴掌大小,与普通算盘略有不同的是,这算盘可以折叠,打开上端一个小机括,里面还能倒出十三根细细的算筹来。   小算盘的质地类似压炼过的酸桐木,握在手上很有些分量,叶青篱掂量着,该有四五斤斤。酸桐木是极低级的炼器材料。一般来说,以酸桐木为主料最多能练出凡级一品的法器来。偏这小算盘上头连个引灵阵都没有,甚至不能算作法器。   另一件东西也是个小玩意儿,乍看就是一空心的铁球,按下开关打开后,里面就冒出了个五寸高的小铁人。这铁人做得很粗陋,只分了头、四肢和躯干五个部分,运起灵力过去,铁人倒是能做些扭头踢腿一类的简单动作,算是有了傀儡人的雏形。   现如今,傀儡的做法在修仙界很是珍稀。能用于实战的傀儡更只是掌握在海外一脉极神秘的修士手中,便如神州第一大派昆仑,也是做不出傀儡的。   可惜这个铁球里的小傀儡躯干已被固定在铁球内,只能原地伸胳膊踢腿,做些僵硬的小动作,全无分毫使用价值,便是算作凡级一品的法器都有些勉强。   叶青篱心里估算价格,正想着,只要这两样东西不超过五十下品灵石,她就买下来。   “这可是都好东西,”摊主黑黝黝的脸上貌似憨厚地一笑,“神机算盘和玲珑傀儡,我通共算你五百下品灵石好了。”   叶青篱的脸色顿时比他还黑,好气又好笑道:“你怎么不要价五百中品灵石?”   “其实我本来是想要五百中品灵石的。”黑脸大叔全没有半分不好意思,还把叶青篱的讽刺当成了诚恳建议,“我就是想着,最好能把这些东西送给哪个有缘有潜力的年轻人。只不过我终归是在这里摆摊,白送兆头不好,所以就算五百下品灵石意思意思。”   说罢,一脸“我很看得起你、你很幸运”的表情。   叶青篱当即就把这两个小东西放下,招呼鲁云便要离开——就算她刚开始还有那么点小歉意,现在也全消散光了。   “哎!哎!”黑脸摊主又急忙叫唤,“姑娘你别急着走啊,这么好的东西,你看也看了,怎么能不买了呢!”   敢情这位还打算强卖?   叶青篱又转回身,侧头笑看着他道:“我非买不可?”   黑脸摊主很憨厚地点头,又咧嘴笑道:“姑娘,我这可是童叟无欺的好东西,全是打从百沼丛林的古修洞府里挖来的呢!”   叶青篱生出五根手指头:“五块下品灵石。”   “你抢劫吧!”黑脸摊主立即跳了起来,大声嚷嚷,“没你这样的!就算你是昆仑弟子又怎么样?就算你带着的灵兽威风又怎么样?这里可是仙灵易市,你别想抢劫!”   这一嚷,顿时就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鲁云本来就很打眼,再加上叶青篱一身昆仑弟子的制式衣裙,更叫许多曾经听过她传言的人认出了她来。   修仙界的流言谈资确实更新很快,但修仙者的记忆力更是很好。   顿时有人对着叶青篱指指点点起来。还有人围到了这个小摊边上,询问他各种东西的价钱。   黑脸修士的生意立时大好,他便乐得憨笑连连,夸起摊子上的东西更是口沫横飞。   叶青篱心里一怒,忽然提气扬声,反问道:“什么?这么两件连凡级一品都没入的东西,你居然要卖五百上品灵石?你当这是法宝还是仙器?”   她运动了灵力,这一声便被不少人听见。闹市之中,更多的人将注意力转了过来,修仙者对法宝和仙器这样的词汇向来都非常敏感。虽然说,仙器只是传说中的东西,但古修的法宝却也曾在这类小摊上出过。   自来怀璧其罪,这黑脸修士要是真敢将那两个小东西当法宝卖,等待他的肯定不是财富,而是劫杀。   更多人围了过来,叶青篱带着鲁云挤开,一边还惊叫道:“天机神算!锦绣傀儡!这真的是出自百沼丛林古修洞府的法宝?”   等她挤出人群,那黑脸修士的小摊已经被人围满了。好几个人对着他面露凶光,不少人更是争相查看起那个小算盘和铁傀儡来。   叶青篱噗嗤一笑,心里哼道:“想拉我做踏脚石来给你增加生意?你就试试生意火爆的滋味吧!看你会不会被这些人给撕扯干净!”   修士们对法宝的追求是狂热的,有时候就算明知是假,也会抱以宁错不放的心态想要捞到手上。更有不少人乐于相信自己运气够好,便如某些话本小说里的主角一般,捡到什么都是奇遇。   这个普遍心理,也正是这条杂货街能够在仙灵易市中繁荣至今的原因之一。   鲁云咕噜咕噜地说:“叶青篱,你变阴险了。”   “我倒想再阴险一点,可惜没有那个天分。”叶青篱轻轻一笑,经此调剂,反而心情大好,倒很是认真地又逛了几个小摊。   她走得远了,隐约听到后面还传来阵阵骚乱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说什么“冤大头”、“好大手笔”、“这人会倒霉”之类的话语。   叶青篱摇摇头,将这小插曲甩到脑后。顺手又买了两盏灵玉灯,还买了件凡级一品的渔网法器,这次很顺利,通共只花了三十五块下品灵石。   这两盏灵玉灯一盏是中规中距的三品莲花灯,一盏是灵动可爱的翠鸟衔珠灯。   这类小东西,叶青篱向来不吝于拿回去做装饰。   “青篱师妹!青篱师妹……”有焦急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陈师兄?”叶青篱转过头去,眼见一个清瘦的少年快步走过来,心里也很是惊喜。   陈容的脸色还是偏白,看着有些病弱的样子,但相较于他们头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现在的气色又好了许多。   因为走得急了,他脸颊上隐隐泛出两丝潮红,倒又给他平添了几分鲜活模样。   “青篱师妹,我出来走走……”他站到叶青篱三尺之外便不再靠近,说话又开始吞吞吐吐,好似憋着股什么一般。   叶青篱的唇角向上弯了弯,收起刚买的东西,边走边说:“你能出来走动,想是身体大好了?”   陈容落后她半步,与她隔着一个肩宽,同路行走,鲁云则走在最前头。   “正是,”他乌黑透净的眼睛闪亮闪亮,缓得一口气后,说话也流利了许多,“我的经脉已经恢复,虽然灵力要再从头修起,但筑基以前的境界我都是经历过的,要再积攒灵力并不困难。”   说话间,他整个人都透着股喜悦,看这精气神,同月前相比,真是全然不同了。   叶青篱也为他欢喜,两人是患难之交,不同寻常交情。   她本还想去观澜峰看看陈容,如今在昭明城见着人,倒省了她再去面对陈家其他人的麻烦。   叶青篱对陈容有好感,却不吝以最大恶意去揣测大部分陈家人。   “陈师兄是一个人来的昭明城么?这是准备要去哪里?”   “不是一个,还有两位族兄在后头护着我。”陈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也知道,我如今修为还知道练气第二层……”他的脸又红了,很是羞惭的样子。   不到两个月便能恢复两层修为,本已算快,但相对于大多数同龄人而言,他现在又弱得不行。在修仙界,练气第二层的修士要出门行走,真是连做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陈容的元神境界已经到了筑基中期,这个倒跟他的灵力修为没有关系。这也算是他的优势,让他能在境界低于自己的修士面前隐藏住实力。否则以他这个年纪,若是顶着练气第二层的标签招摇过市,只怕是不知会引来多少讥讽的目光。   叶青篱愣了一下,停住脚步,很自然便拉起他的手握了握,安慰道:“从头来过,这恢复自是需要一定时间的。”   话音还未落,她便感觉到陈容好像触着什么可怕事物一般,整个半身都抖了抖,然后那手就急慌慌地要抽回去。   叶青篱老大不好意思,忙将手放开,笑容也变得有些尴尬了。   她在地下河的时候,背着陈容走了那么久,早忘了跟他男女有别。两人在那种情况下可以毫无它想地贴近,一心一意挣扎求生,出来以后,一切都好了,反倒似疏远起来。   陈容又退了半步,白皙的双颊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偏又说不出口。   叶青篱看他这样子,想起他那腼腆的性情,心中些许尴尬也便消散,又自然转移话题,笑道:“陈师兄,我只随便走走,再买些东西便自回去,你要做什么的话,也莫耽搁了。”   这话是要分道的意思,陈容心里一急,拖口道:“你要买什么,我陪你去!”他的眼神有些惶惶,看了叶青篱一眼,又自躲开,脸现挣扎之色。   叶青篱本是不想他为难才提出分道,看他这个样子,又觉得陈容实在是太过老好人。   “他这是因为刚才挣拖了我的手,所以竟然愧疚到不敢看我么?”   叶青篱噗嗤一笑道:“那便走走吧。”   她根本就不在意这些,陈容的人品她完全信得过,又哪里会为他这么一个小动作而心生疙瘩?   陈容眼睑微垂,掩在宽袖中的手紧捏成拳,用力握了片刻,才又松开。   “那便走吧。”他低声道,心里暗暗叹息一声。   叶青篱又转了几个小摊,买了些有趣的东西。   例如:幻雾珠,凡级一品,扔出去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阻挡他人视线,不过只能一次性使用,二十块下品灵石一颗;霜夜之星,灵玉灯的衍生产品,装上九颗灵珠以后,用灵力引动,能在夜间放出一片五十丈方圆的淡淡霜雾,间或还能有星星般的亮点闪动,凡级一品,四十块下品灵石一颗。   陈容跟在后面,好奇地问:“这个霜夜之星只是好看而已,你买来做什么?”   这种好看的小东西本来就讨女孩子喜欢,叶青篱看着稀奇便买了,哪有什么用处?她不好直说这话,只得道:“我有个师弟还没满六周岁,小孩子会喜欢这种小东西,我买给他玩耍。”   陈容理解了:“给小师弟买的玩具啊,叶师妹你对那位小师弟真是很好。”   叶青篱的耳后根悄悄红了,她这个惭愧啊。她对顾砚很好?   想象一下顾砚知道这些对话的后果,叶青篱眼中便现出了小霸王眼睛里面喷火,身边冷焰涌动的场景。   而顾砚在陈容的想象中,则完全变成了一个仰着小脸,睁着晶亮大眼睛,圆胳膊圆腿的招财娃娃。   “青篱师妹,我也给小师弟买个小礼物吧。”陈容便兴致勃勃地在旁边小摊上挑选。挑了许久没挑中,他又转战其它地方,拿出十二分耐心仔细对比,“小师弟会喜欢什么东西?青篱师妹你已经给他买过霜夜之星了,我再给他买个能运动怎么样?”   于是陈容千挑万选之后,买下了一套九颗的彩花弹球。   这种彩花弹球质地很是坚硬,也算凡级一品法器,九颗成一套,能够给人抛着玩,用来锻炼眼力和腕力,也可以弹出去做武器,帮人猎些不入品级的小小野兽。   因为外形漂亮,转动起来好似有无数花朵在其中流转,所以很讨一些小姑娘的喜欢。   叶青篱的眼角有些抽搐,心里浮现出顾砚绷着脸大发雷霆的场景。她便又觉得特别搞笑,这小霸王平常总是一副力求严肃的样子,也不知道在他得知有人送自己这种可爱的小玩意以后,会不会破功?   其实要是顾砚不喜欢,她会很乐意喜欢这套彩花弹球的。   陈容见叶青篱收起了彩花弹球,也很是高兴,先前的拘谨腼腆便又少了许多。   叶青篱笑道:“那我便代顾师弟谢过陈师兄啦。”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陈容连连道,“他是你的师弟,年纪又小,我送点东西给他是应该的。”话音刚落不过一息,他察觉到话中不妥之处,神情顿时窘迫起来,忙又解释,“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说……我要谢谢你救我,这个大恩……大恩……”   叶青篱被他绕得有点头晕,其实陈容要不解释她还不会多想,他这一解释,倒有了点越描越黑的味道。   “行啦,陈师兄,我还想到菜市场去看看,你也去么?”叶青篱很相信陈容的人品,知道他虽然把话越说越不对味,但他说没有那个意思,便确实是没有那个意思的。   叶青篱还不至于自作多情到认为自己救了陈容一次,他就会倾心相许。   “去吧。”陈容轻舒一口气,又腼腆地笑了起来。   两人一兽走到菜市场门口的时候,鲁云是留在门外不肯进去的。   因为这菜市场中间的道路实在有些窄,这本是凡人才会涉足的区域,当然容不下鲁云那样巨大的身躯在其中行走。   陈家派来保护陈容的那两个族人则离得更远,至少叶青篱走了这么段路,硬是没有发现那两个人的存在。既然人家要做暗卫,那她也就没有必要假作客气地去说些诸如“那两位师兄在何处、不如一同走走聊聊”之类的话了。   菜市场里混杂着各种气味,有蔬果香味,也有烂菜叶子的沤味,还有家禽家畜毛发粪便的气味,以及各种水产的腥味等等等等味道。因是冬天,这气味发散在冷空气里,尚还不算特别难闻。   可陈容又何曾受过这个?偏他的鼻子还特别灵,所以一踏进菜市场,他的五官就有僵硬的趋势。叶青篱本想买些鸡鸭,因为长生渡里喂养动物没有优势,所以这类常用肉食她得另买。   “陈师兄……”这刚站在一个大鸡笼子旁边,叶青篱就不得不回头摆手道,“你站远些吧。”   陈容脸上泛红,忙说:“我、我不碍事。”顿了顿,他又小心地问:“我站这里,没碍着你吧?”   “那你便站着吧。”叶青篱摇头笑笑。   陈容局促地站着,目光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叶青篱挑鸡,好奇地问:“青篱师妹,你怎么会来买这些东西?要自己做饭菜吃吗?”   “我那小师弟年纪小,总吃辟谷丹也不好,便需给他正常的一日两餐。”叶青篱随口回答。   “那位小师弟过得真是好,”陈容有些羡慕,“我小时候吃的都是灵果,人间烟火之食几乎没有碰过。”接着他又忧心,“只是沾了烟火,体内的杂质不免会难以排除,待我修为再涨些,便给他炼炉洗尘丹吧。”   叶青篱回头,惊讶道:“陈师兄,你何需对他如此……”   她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心里哭笑不得地想:“可真是个滥好人,可惜顾砚那小霸王惯是个不会领情的,你这样无条件对他好,他说不定还要怀疑一下你是不是居心不良。”   陈容道:“我见你照顾他辛苦,便想帮你省点麻烦。我大哥做的那些事情,我、我……”   他有补偿之意,但这话不好说出口。   叶青篱笑道:“由得你吧,此前的事情可别再提便是。” 四十七回:冬寒   叶青篱从菜市场出来。陈容还是与她同行。   隔着半个步子,一个肩宽,这个清瘦的少年眼睛清亮,行止间守礼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青篱师妹,”陈容犹豫了下,还是问,“你刚才买的那两只鸡,放在储物袋里会不会被憋坏了?”   也就他能问出这种问题来,叶青篱脚步一顿,抿唇笑道:“一时半会的,也憋不坏。我尽早回去便是。”   幸好陈容没再慈悲地说出要怜惜这两只鸡命的话来,叶青篱也便暗暗松了口气。连她自己都有些奇怪,刚才脑子里怎么会突然冒出担忧陈容怜惜那两只鸡的想法。在这个世界上,佛也要杀生,何况人类。   而陈容这性情,难免叫人怀疑他是不是能够直面这个世界的弱肉强食。   不过昆仑信奉的是道元天尊,也不讲究戒杀持道,从来只以雷霆之威维护道统传承。   陈容没再想那两鸡,他声音低低,不舍地道:“青篱师妹,你、你这就要回去了?”   “陈师兄还要再逛逛吗?”叶青篱微侧头。唇角上弯,“时辰不早,我现在是要准备回去。”   “那……我送你到城门外吧。”陈容掩在宽袖中的手又暗自捏了捏。   “好啊。”叶青篱也很乐意多跟他说会话。   两人从菜市场走出,转过几个弯之后就漫步上了东大街。他们边走边聊,时间倒也过得容易,不多久便走到了西区,眼看再转过一个弯,西区城门便能在望了。   他们聊天的内容也很随意,例如陈容会问:“青篱师妹,昭明城的年祭热闹吗?”   叶青篱道:“年祭的时候自然热闹,城主府会主持祭拜昆仑祖师,然后给各家各户按照份例发放养元丹,还有布匹、粮食、木炭和一些年节的小玩意。要是哪一户家人中有战死在北苍战场的,还会格外发下标准灵石做补贴。”   养元丹是凡级一品的丹药,修仙者吃了无用,凡人吃了可以增强体质,延长稍许寿命。这是昆仑属城对凡人的优容,因为不论修仙者能够走得多远,他们曾经也都是凡人,此后也要以凡人为基础才能传承不灭。   叶青篱微有怀念,去年过年的时候她还在搜妖塔,没能回来参加年祭。   “只有这些吗?”陈容有些失望。   叶青篱噗嗤一笑:“和门派一样,还有统一组织的比武。”   “那很无趣。”陈容又说,“对了,我近来想炼些强体的汤药,你觉得药汤沐浴比之灵丹内服,那种效果会更好?”   “有外而内。到由内而外,应是相辅相成吧。陈师兄,你准备要炼体了么?你是哪一脉修士?”   “我从前是剑修……”陈容神色微暗,随即又振作起精神,“我从前是剑修,后来经脉被废,不能再修剑,便转而研习丹道,成了丹修。到如今,我用剑之心已是不纯,索性两者兼修,勉强算作真修一脉吧。”   叶青篱没有漏过他神色间一闪而逝的黯然,想必他最希望的,还是专修一脉。   不过剑修同其他类别的修仙者不同,剑修只炼一剑,一旦选择了,便再没有研习其它的可能。用剑之道,取于绝对专一,方能炼出剑意,炼出剑心。剑修的战斗力往往在同级修士中最为强大,代价则是所有的本事都只能在那一口剑上。   修剑之人一旦中途分心。便只能前功尽弃,再不能回转头去还做剑修。   天下修士分系极多,惯常为人所知的便有:丹修、体修、器修、符修、法修、阵修、真修、剑修。   其中真修所学最杂,什么都能涉猎,也往往难以在某方面达到巅峰境界。修仙界数量最多的,其实还是真修,虽说难求极境,可手段更多也往往意味着能够独力适应各种环境的能力越大。   大多修士都喜欢独自冒险,在历练中寻求各种机遇,会将自己限制在某一项能力上的人并不多。   如叶青篱便属真修一脉,陈容本是剑修,因为中途分了心,如今也成了真修。   “真修也好。”叶青篱说着,见那城门已至,便停了脚步道,“陈师兄,你有事情且去忙吧,我有鲁云带着,很快就能回去。”   陈容不挪步子,只道:“青篱师妹注意安全,这个……”他话说一半,又含在嘴里难以吐出。如今正是隆冬,他的修为还只到练气第二层,从前又体弱得厉害,便披了件格外保暖的大氅。   这大氅颜色深青,上头滚着苍角兽浅青色的绒毛,越发衬得他整个人清雅干净。   陈容的手掩在宽大袖子里,又被大氅包着。他有些不安地扯了扯身上的大氅,看着叶青篱。眼神中隐含着难言的挣扎。   “陈师兄,时辰不早啦。”叶青篱没注意到这些,她轻轻一跃,跳到鲁云背上,向陈容挥挥手,“我这是回门派,哪有什么不安全的。”   踏云兽四爪生云,腾空飞起,叶青篱回头对陈容粲然一笑。   等这云架渐远,终至于隐入深山之中,陈容才又轻轻上前一步,抬起一臂,作势要招手。他的手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弧,然后落到身边,又再次掩入大氅中。   冬日寒风吹来,天色泛着浅浅的墨蓝。陈容紧了紧大氅,缓步走回城中。走得很远了,他忽然低下头,将手掌伸出。有东西从他袖中滑落,落到手掌中,映入他眼帘的,便是一个巴掌大的小算盘,和一只颜色古旧的铁球。   看了良久。久到路人都有些注意他的异常时,他才摇头苦笑,又将这两个小东西收起。   “昭三哥。”后面有脚步声渐渐接近,陈容低声喊了一句。   一个面相敦实的青年站到他身边,冲他咧嘴一笑。   陈容转过头,又道:“我们拿了药,便赶紧回去吧。”   “赶紧回去?”名叫陈昭远的青年对着陈容挤眉弄眼,“怎么?我们陈二公子不需要再逛逛街,散散心了?”   陈容淡淡笑道:“回去修炼是正经。”   “嘿嘿,回去修炼是正经,跟小姑娘说道情意就不是正经了?”   陈容被他打趣。脸上便有些过不去的潮红。脸红归脸红,他还是坚定地摇头:“没有那回事,昭三哥你别瞎说。坏了人家姑娘的清誉,可就是我的罪过。”   “怪了,你在家里念叨的难道不是这个人?”陈昭远伸手往他肩膀上一拍,“行了行了,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不敢承认的?你要是真喜欢,就回去求了家主夫人给你说亲。做咱们陈家的媳妇,难道还委屈了她不成?”   说话间,他便要带着陈容往城中心走去。   陈容让开他那铁掌,脚下也开始迈步,口里仍然否认:“我是真的没有那个意思,昭三哥你也说了,男子汉大丈夫,若我真有想法,又怎么会不承认?”他微微蹙眉,仿佛不乐意再提此事。   “看不懂你!”陈昭远不耐烦了,一路便只管闷头行走,不再说话。   天上的墨色终于垂下,细细碎碎的小雪飘满了昭明城。   昭阳峰上也下起了小雪,叶青篱乘在鲁云背上,因为没有撑开灵力护罩,回到绣苑的时候,小雪已是落得她头上肩上都白白一片。   鲁云降下云头,四爪一着地便抖动身体甩开雪花。叶青篱早从它背上跳下,也是一边拂开肩头的雪花,一边往厨房里走去。   顾砚也在外头,跟她几乎是前后脚回的绣苑,只比她晚了一步。   还没等叶青篱进厨房,顾砚就在后头说:“年试大会就要开始了,你去不去参加?”   按规定,年试大会是每个昆仑弟子都必须参加的,叶青篱回过头去,反问:“可以不参加吗?”   她便看到,顾砚这小霸王满脸都是难掩的兴奋。   “我要去白荒修行,师尊已经同意了。”小霸王神气活现地说。“你跟我同去,自然便不需再参加今年的年试大会。”   叶青篱的表情僵硬了,她憋着一口气才没开口,心里早想骂翻天。这小子果然跟以前一样,习惯选择性忽略别人意见。她有说过不想参加年试大会?就算她不想参加,也不见得就会愿意跟这小混蛋去那见鬼的白荒!   白荒也在昆仑山脉,乃是人间极西之地,高原上的荒野,昆仑外九峰最为苦寒的一支。   对修仙者而言,任何一个地方能够用上苦寒来形容,那气候便是恶劣到了超越凡人忍受极限的程度。人人都知道,神州极西是白荒,那白荒尽头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因为没有人走到过,便连藏神期高手都不曾。   白荒之上,原本传承着昆仑的体修一脉,只不过近年来已是凋零。许多昆仑弟子,宁可到风雷崖去受罚,也不会愿意到白荒去进行什么修行。白荒就好像是被昆仑弟子遗忘到了角落里的一块放逐之地,平常轻易不得人提起。   叶青篱深吸一口气,也不想管什么修养了,走上前去凑到顾砚面前,便一字一顿地回他:“那个鬼地方,要去你去,我、没、兴、趣!”   顾砚的眼睛大睁,仿佛很不能理解地看着叶青篱。   顿了一下,小霸王脸上表情才冷下来,扭着头哼道:“这是任务,谁管你的兴趣!”   混小子翻脸比翻书还快,那口气里头的隐藏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不想去?这可由不得你,这是任务,你不想去也得给我去!”   叶青篱决定不再放纵这小混蛋的嚣张,伸手一抓,便揪住了顾砚的衣襟,眼对眼,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给他:“一定要我去是吧?那好,等我去了以后,咱们就比比谁的脚程快。到时候我走得远了,你没追上可别怪我!”   她这明摆着就是要用修为欺压人了,顾砚虎着脸,伸手在叶青篱手上一按。   叶青篱竟觉得手腕一疼,仿佛被针扎到了骨髓里,以她耐痛的能力,都忍不住在吃痛之下将手弹开。   顾砚退后一步,理了理刚被叶青篱揪得皱掉的衣襟,脸露嘲讽:“我又不是叫你跟着保护我,你以为你这点本事能在白荒保护得了人?我不过是看你太弱了,给你一个锻炼自己的机会而已!”   他没等话说完,便又走到院子里。小木剑从他袖中滑出,顾砚摆开一个架势,竟是缓缓地练起了剑来。   叶青篱犹自惊异:“他刚才用的是什么招数?他的修为不是才刚突破练起第二层吗?他怎么可能调动灵力外放?”   不过这孩子向来古怪,叶青篱想了一下,自认为即便是去问顾砚,他也不会回答,便懒得再纠结这个问题。   不管怎么样,断没有顾砚说这是任务,这就是任务的道理。叶青篱决定由着他,他爱去白荒也好,黑荒也罢,反正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去——“要是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岂不成了傻子?”   晚餐她宰了两只鸡,也还是认认真真地给顾砚炖了一个人参鸡汤,又清炒了一盘冬笋。   一码归一码,顾砚去白荒的事情叶青篱管不着,但照料小破孩子的两餐确实是任务,叶青篱既然领了这个任务,自然是要认真完成的。   其实去白荒修炼并非没有好处,但她现在的规划不在这个上面。   吃过饭后,叶青篱施展凝水术和控物术洗了碗,然后便将陈容先前送的那一套彩花弹球扔给顾砚。   这套弹球一共九颗,扔出去的时候球面晶莹,内里繁花流转,衬出的颜色极是好看。顾砚刚在水缸边上取水洗了手,没防备这些小东西带着劲风飞来,就被其中两颗砸了个结实。   不过半寸直径的漂亮小球一颗砸在顾砚额头上,一颗砸在他鼻子上,差点砸得他眼冒金星。   叶青篱在旁边看得心里直乐,好险没有笑出声来。   哪想顾砚身手也还算敏捷,他刚受了两击,很快便反应过来,将身体向后一仰,几乎成了一个铁板桥。然后他的腰又再一扭,整个人就好像穿花一般带起连串残影,在后来那七颗弹球砸中之前一阵手影交错,竟将那七颗弹球全都接在了手中。   只余下最先砸中他的两颗,落在地上一弹一弹。   叶青篱张大的眼睛眨了一眨,又连忙收敛神情,咳嗽一声,很是严肃地说:“这一套彩花弹球是观澜峰陈容师兄送给你的,你收着吧。” 说完也不等顾砚反应,她已自施展踏雪飞羽的步法,身化鸿毛,轻烟般转而进了自己房里。   用灵石设下简单禁制之前,叶青篱听到隔壁厨房传来了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   一夜无话,叶青篱修炼得很好。   第二天她仍是仔细准备早餐,顾砚黑着脸坐到桌子边上,额头和鼻尖上还残留着隐隐的红肿。   叶青篱有点不好意思了,她想起自己受伤的时候顾砚还给送过药,那点不好意思就直接化为了羞愧。这孩子的脾气她又不是今天才清楚,何苦小心眼跟他计较?   “咳……顾砚啊……”   顾砚闷头喝粥,不理人。   叶青篱又伸出手想要拍拍顾砚的脑袋,顾砚豁然抬头,怒视她。   “早上喝粥别太急。”叶青篱讪讪地缩回手,尽量笑得自然些。   顾砚还是不理人,喝完粥又吃了一个千层饼,便自跳下凳子,迈动一双消退往绣苑外头走去。   叶青篱本来想追,可一个犹豫间,心里又想:“也不能太惯着他了,这小家伙惯不得,反正不怕他晚上不回来吃饭。”   就这么一犹豫,顾砚的小身板很快便消失了个没影,叶青篱也就懒得再想他。   按照计划,她先是要去找邬友诗,然后再去药谷。   “鲁云,你猜猜赤脚师伯什么时候出关。”   一边拍拍鲁云脖子,叶青篱准备跳上它的宽背。   “这种事情怎么能猜得着?”鲁云表示对叶青篱提问的鄙视。   “既然是猜,自然便做好了猜错的打算,怎么就不能猜啦?”叶青篱早起兴致好,顺嘴便回。   鲁云喉咙里又咕噜咕噜:“等等!”   它忽然侧过头,看向小路另一边:“叶青篱,你有访客,看来要等会才能出去了。”   “什么访客?”叶青篱又从鲁云背上跳下,也凝神感应,却什么也没察觉到。   “是老熟人。”鲁云的兽脸上露出一个近似咧嘴笑的表情,“很久没见的老熟人。”   “鲁云,你居然学会卖关子了……”叶青篱大是好笑,正说话间,她也感应到了来人的气息。   那却是一股略显活泼清甜的气息,收敛得不是很好。叶青篱仔细回想,始终不记得自己熟悉的人中,会有谁是这样的气息。   “紫和老家伙有几个徒弟,你还记不记得?”鲁云又趴到地上,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   自打紫和真人闭关以后,他的几个徒弟就散的散,死的死。叶青篱跟这一脉师兄师姐都没什么交情,毕竟她来得最晚,不比其他人相处时日长了,多少有些感情。   “以前有个小丫头,还对我品头论足呢!”鲁云大嘴巴一张,眼睛微眯,眼神有些危险。   “是她!”叶青篱恍然。 四十八回:石萱   紫和门下,对鲁云评头论足,惹得鲁云记恨至今的人,也只有那一个石萱了。   叶青篱跟石萱接触得很少,总共零碎见过那么几面,两人没什么交情,也谈不上太大的仇怨——虽说头一   次见面,石萱对待叶青篱的态度很是段钻不屑,但后来发生的事情却让叶青篱不得不怀疑,石萱真的是个   被宠坏了的刁蛮小姐?   两年前紫和真人七大弟子俱在,不过修为尚处于练气期,有资格进入搜妖塔的,却只有石萱一个。   那一年的年试大会之前,石萱主动招惹了踏云兽,以收服灵兽不成却遭反噬的名义,名正言顺地让自己身   受重伤,然后躲过了年试大会,以及后来进入搜妖塔之事。   也正是有她种下了前因,叶青篱后来才被水凝寒带到了昭阳峰上峰,才结识了鲁云,才在修仙的道路上踏   出了第一个大转折。   当年石萱的逃避,或许想不到会引出一个叶青篱,但不论前因如何,她们如今成了同一脉的师姐妹倒是事   实。   一年不见,从紫和真人闭关起,他的亲传弟子们就各自分散。或者他原来那几个弟子之间还互有联系,但   叶青篱是后来者,融入不到他们当中去,也自然不知道他们的消息。   在这样的情况下,石萱忽然出现,再一联系前日左凌希当众散功自杀的事情,叶青篱就不由得自己不多想   几分了。   她暗自抱着警惕,站在绣苑面东方向的小斜坡口,等着石萱走近。   从叶青篱的位置kan下去,能清晰kan到重灵广场上练剑的白衣修士们,再远眺,便是重峦叠嶂,而俯视间还   能KAN到山脚下仿佛被缩小了的昭明城。   石萱从重灵广场那边沿着小路走过来,她走的姿态飘逸,脚下仿佛带着风,整个人已然不是当年俏皮少女   模样,却有了几分仙家女子的秀美风范。她的身量高挑,在冬日里也依旧只穿着对襟的短襦罗裙,腰上垂   下长长玉佩压着裙角,行走间有环佩叮当之声。   这位小师姐到时越发气度俨然了,叶青篱见她的视线已经望到自己,便笑着招呼了一声:石师姐。   石萱脚下轻轻一点,繁复的长裙荡起,整个人犹如惊鸿一般飞跃至叶青篱面前。   叶师妹,你可是特意在此迎接我的?她人未落,声已至。话语声盘随着笑声一起如珠玉般脆响着滚落下来   ,竟如她裙角上环佩相击一般,叫人听得犹似与轻风相遇。   师姐是稀客,青篱自然要亲自相迎。叶青篱不动声色,依然只是浅笑。   石萱停在叶青篱身边,脸上也带着笑容,同事大大方方地打量她。   叶师妹,我便住在这上头的萱园当中,平常也没少在你这绣苑经过,却极少见你。石萱自往小花园中走去   ,行止间没有分毫拘束,倒像跟叶青篱有多交好熟悉一般。   没等叶青篱说话,她又打趣般说:所以呀,哪里是我是稀客,分明是你不待见我罢了!   叶青篱笑道:世界可真会说玩笑,怕是我这地方小,世界kAN不上呢。   她可不信自己与石萱极少见面是因为自己总往外面跑的原因,石萱要真想见她,这一日日的同在昭阳峰,   哪有找不到机会的道理?怕是她有意避开还差不多。   当然,叶青篱本身也不怎么想见到石萱,所以双方互相不待见,这交情淡薄才是皆大欢喜。   这院子原本是大师兄住处呢!石萱笑吟吟地,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叶师妹,虽然这院子如今归了你,但罗   师兄住过的地方,你再说小,可就真是自谦得过分了。须知此处视野最好,当初我们师兄妹几个,可都眼   红这院子得很。   同两年前相比,石萱kan起来是从刁钻娇蛮变向了爽朗可亲,这行事气度却越发叫人不敢小瞧。   叶青篱有些拿不准她是不是话里有话,便只将手虚引道:石师姐,青篱手头的东西也没什么可拿得出手的   ,不如便请你坐下来喝杯小酒如何?   她引石萱在香樟树下的石桌边坐好,两人分了宾主,叶青篱便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坛灯笼果酒。说来惭愧,   她学了这么长时间的酿酒,却一直都将功夫花在了做曲上面,真正的好酒到现在都没来得及酿出一坛。   只因灯笼果酒是酿熟练了的,所以比之前味更甘醇,算是有所进步。   她的事情不少,尤其是最近又拿到了赤脚道人的酿酒秘方,自然希望有足够安定的时间来给自己酿酒修炼   。   浅红色的酒液流入白玉杯中,带着淡淡灵骨的清香,香而不腻,约有熏人之意。   石萱一口饮了半杯,叶青篱又帮她将酒满上。   叶师妹,大师兄故去已是一年,你住在他曾经住过的院子里,可还习惯?石萱握着酒杯,仿佛闲聊般说着   诛心的话,目光紧盯着叶青篱,一眨也不眨。   叶青篱早有警惕,这时候心神凝定,只笑道:大师兄既已故去,青篱怀念之余,也只有更加勤奋修炼,方   不负我这一脉传承。   她心底微冷:真正的罗钰我从来没见过,那个冒牌货罗钰嘛。。。。他可还活得好好的。就算这院子是罗   钰住过又怎么样?哪个修士手上不沾血,修仙界哪块土地上没死过人?便是有鬼,修仙者抓鬼都来不及,   谁会怕那个东西?   石萱依然紧盯着她不放,笑道:叶师妹真是有心,待师尊出关,若是听得你这般言语,定然欢喜。   这话中试探意味更是明显,叶青篱只淡淡地笑了笑,举杯对石萱道:师姐所言,倒像是来特意叫青篱宽心   一般。   我是你世界,我不关心你关心谁?石萱扬唇,又自己将酒满上。   叶青篱便跟她打着太极,你来我往,双方说话都是滴水不漏。   正在叶青篱猜测石萱来意之时,忽然她道:叶师妹,左师兄与水师姐的噩耗,我却是昨日才知。她的神情   伤感,前日我不在山上,竟生生错过了送左师兄最后一程的机会,我。。。。   她重重一叹。   叶青篱的心脏却是重重一跳:来了!   不过她收敛情绪的功夫已是练得极好,当下也叹道:左师兄情重,他二位死能同日,也算。。。。也算。   。。。   她像是说不出话来,干脆便喝干一杯酒,不再多说。   石萱唇角微扬,kan着叶青篱,眼神中闪过复杂难解之se。   过得片刻,她状似不经意地说道:左师兄倒也罢了,四十年前龙门会,他孤身闯过来,成为师尊亲传弟子   的时候已经二十五岁,水师姐虽也是自己闯龙门会进的昭阳峰,我却听说,她同凌光阁水家有些关系。   石萱的话点到即止,她那眼神却大方得近似放肆,好像要讲叶青篱从外到里细细剖开一遍,检查清楚似的   。   叶青篱的神色纹丝不变,等她话音落完才略显得惊讶道:水师姐竟是凌光阁水家的人么?她的表情恰到好   处,仿佛只是单纯地在讨论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事实上,她心里已经是惊雷迭起,激活上头了。   凌光阁主管刑罚,其中三脉势力握着最为堂皇的生杀大权,在昆仑地位极是特殊。光只kan陈家之势,便可   想见,能与之比肩的水家会有多么强大。   叶青篱只心慌了一瞬间,便立即产生怀疑:水凝寒若真是水家之人,她当初又何需为了天元珠而胁迫于我   ?后来出了那样的事情,她也大可去寻找家族帮助?为何必受我挟制,老老实实跟着左凌希下山?   她这里正疑惑,石萱果然说:只是有点关系而已,具体是什么关系,我可是不知道。话音刚落,她便亲昵   地冲叶青篱眨眨眼睛,神态言语间尽是:我为你通风报信,为你着想 的意思。   若她真是为叶青篱着想,叶青篱自然要感激她、   这个时候,她这夹缠不清的语气,却叫叶青篱万万不敢对这事有分毫多余的表示。   不论石萱怎么说,叶青篱都只以一个普通师妹的角度来叹息道:若真能有些深入的关系,水家找到当日那   魔修的同脉之人,给水师姐报个仇也是好的。   石萱淡淡一笑,道:有些乏了呢,叶师妹,你的酒真是好喝,可勾起了师姐的馋虫。   叶青篱也站起身来,顺势送给她两坛酒,又笑道:虽然师姐觉得乏了,但青篱还是舍不得送师姐离开,真   是许久未见,总想多说会话。   往后可不有的是机会?石萱掩嘴一笑。   她放出一道腾云符,脚下便悠悠闲闲地出现一朵云架。这种腾云符只有金丹期修士才能绘制,只一种页数   的低级符篆,虽然提供给练气期修士使用的,但却并不多见。   因为这个符篆放出来的云架虽然能载人飞行,速度却奇慢无比,比之普通凡人跑步也只快一线,所以很少   有金丹修士会去浪费时间,来制作这种除了好kan以外再无其他用处的东西。同城只有长辈为修为不低于金   丹,本身又极受宠爱的练气修士才能有这种东西使用。   两年前石萱也曾在叶青篱面前用过腾云符,那次是为了shi\wei,却不知这次是为了什么。   鲁云在旁边低吼出声,尾鞭甩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深痕。   石萱的云架已经施施然腾空而起,她向鲁云招招手道:你这灵兽,那时候不肯跟着我,非害我受了重伤。   怎么,现在还想找我麻烦?   鲁云身周灵力涌动,仿佛有疾风将起之势。石萱 哎哟一声道:叶师妹,你这里我可真是不敢多待了,kan   你这灵兽威胁我呢!   叶青篱连忙呵斥道:鲁云!   石萱驾着云慢悠悠往山上升去,只留下一连清脆的笑声。   叶青篱带着浅笑目送她离去,直到她的身影被山上树木掩住,才又坐到石桌边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小   口泯着。   她与石萱无形中又交锋过一次,目前kan来两个人是平手。   鲁云哼道:敢打我的注意,早晚要狠狠揍她一顿!   叶青篱放下酒杯,噗哧一笑道:要揍也不能在门派里面揍,否则你就等着被凌光阁的人清蒸或者烧烤吧!   鲁云咧开嘴,喉咙里咕噜咕噜:不用你教!喂,叶青篱,你什么时候能换种酒酿酿,你那个劣质的灯笼果   酒我都喝腻了。鲁云已经从一只完全不挑食、有酒万事足的灵兽,变成一直有品味的灵兽了。   叶青篱脸上一红:你也知道,我真正接触酿酒到现在才半年,这个。。。前段时间在研究酒曲,最近也准   备要动手酿酒。咳。。。。前天在城外,我的阴阳匿形阵阵盘坏了,现在也没能补上一个新的,你kan我这   两天连长生渡都没进去。。。。。   昨天怎么不买?鲁云哼哼,尽买些无用的东西。   灵石不够。叶青篱囊中羞涩,脸上也羞涩起来,深觉自己不会理财,真是糟蹋得很。   你那天不是叫左凌希从他们三个的储物袋里,各取了三分之一的东西给你吗?鲁云继续鄙视。   叶青篱无奈道:我当时也只是想,不能把他们三个的东西全都交给门派,所以昧下了三分之一。也不知道   门派对这事会追查到什么程度,你说。。。我现在敢不敢动用那些东西?   鲁云瞪大眼睛kan着她:叶青篱,你不会只用灵石?他们的灵石上面总没标记吧?   叶青篱大窘,顿了顿才摇头失笑:我当时心情不稳,竟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想到。   算了,你现在开窍还不晚。鲁云表示大度,不过,嘿嘿,你的麻烦可不止是在当时。   叶青篱也皱眉:鲁云,你说她来住了,除了试探我还有什么意思?她倒没察觉出石萱对自己有恶意,因此   是在石萱面前谨守言行,心里对她的感觉也并不坏。   两年前的事情不算,石萱其实一直都很聪明。就如那个时候她只是扮演刁蛮,叶青篱也就不需要记恨到如   今。   倒是鲁云比较记恨,心念间传来语调也便每个好声气:管她是什么一丝!你现在只要考虑的是,要是她认   定那两个人的似跟你有关,你该怎么应对。真是个笨脑袋,一点都没危机感!   她认定又有什么关系?她有证据吗?叶青篱安抚性地拍拍鲁云脖子,笑kan着它,我刚才说话有没露破绽,   还轮不到她来下什么结论。再说了,即便水凝寒跟水家有关系,只怕关系也不深,否则她又何必到昭阳峰   来?水家要真想找我麻烦,当时就发作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假如石萱的目的是要吓唬她,让她自乱阵脚,那她就更加要沉住气。   叶青篱不等鲁云大话,又道:水家便是来找我麻烦又如何?明着来他们总要顾忌门规,暗着来的话。。。   哼!   她倒不信,会有哪个金丹修士会自降身份来暗杀自己,而若出售的只是筑基期修士,她也未必没有自保之   力。   虽说灵兽的实力不等于修士本身实力,但她的身边有鲁云,鲁云是她的契约灵兽,这一点也不需否认。   鲁云感受到她的杀气,眼皮子抬了抬,便有些惊异地kan了她一眼。   叶青篱沉吟道:不管怎么说,我总要把准备做的充足一点。   她转身走进房里,用灵石布置了一个简单的敛息小阵法,便取出一个灰色的储物袋。这是门派统一发放的   制式储物袋,内部空间在十尺见方。这样的储物袋她一共有两个,一个装着未曾炼制的低级灵药,这手上   这个便装着她当日让左凌希转出来的东西。   此外,她还有装法器灵丹灵符等物的两个储物袋,那两个空间更大些,全都是紫和真人所赠。   用神识往手上这个储物袋里一探,叶青篱便即数清了里面的灵石。   下品五百六十三颗,中品而百八十颗,上品三颗!   这惊喜不可不谓大,直接叶青篱燃眉之急。毕竟是得自筑基修士的东西,就算删减了三分之二,也依然很   可观。   却不知道左凌希当时是怎么判断的,叶青篱昂他各转三分之一,他转的便全是灵石。不过这样也有好处,   至少是不需担心某些标志性物品难以拿出手了。筑基修士的真正家的那个肯定不止这些,不过做人不可太   贪心,有些以外之财,已经很能让叶青篱暴富一回。   她当时那样做完全是因为不想他们储物袋的东西拜拜让宗纪处的人贪污掉,所以骗子别人不如便宜自己,   就算不能全拿走,总也要那一部分。   当然,这种行为也绝对说不上什么光明正以,反正修仙界弱肉强食,也就是这么回事。 四十九回:战剑   一直到下山去买阵盘的时候,叶青篱还在想着石萱忽然来找自己的用意。   过得一会,鲁云突然:“说叶青篱我发现你做事情有一个习惯。”   “什么?”   “你喜欢把想不通的事情先放到一边不想,然后过得一段时间,又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琢磨。”鲁云得意洋洋地宣扬自已看透了人性,“你这种人看起来豁达,其实心里什么都计较得清清楚楚。我要是你的对手,我就不断去做各种看似没有动机的事情,让你绞尽脑汁去想,然后你自已就先乱了。”   “我……”叶青篱愣住,“我是这样的?”   “低调谨慎的人多思多虑,做什么都很难露出破绽。你既然不露破绽,你的对手就只好引导你露出破绽了。”鲁云鼻子里哼气,“石萱那丫头我知道,她最诡诈,轻易不乐意冒一丁点风险,所以她做事情之前就喜欢反复确认。”   叶青篱乍然被人分析内心,倒也只是有些稀奇。因为说这此话的是鲁云,所以她不会有被别人看透的不安感。   “鲁云,石萱不是我的敌人。”她笑了笑,轻拍鲁云的脑袋。   “其实你们有点像。”鲁四砸吧了一下大嘴巴,“不过你比她又更多了一点冒险糟神,而且你没有她狡猾。”   “你这是夸我还是贬我?”叶青篱顿时哭笑不得。   鲁云甩尾巴:“我被那个不知道谁谁谁给抓到御灵阁以后,就碰到过两个想跟我签契约的人。第一个是石萱,被我打跑了,第二个是你,你那时候比现在傻得多。”   叶青篱可以理解,为什么鲁云对石萱如此介怀了。   “她完全没有必要跟我敌对的。”叶青篱叹了口气,“鲁云,难道你觉得她会想要为那两位报仇?”   “如果你给她机会,我觉得她不会介意踩上两脚,如果你守得稳当,她大概也不会平白树敌。”鲁云喉咙里咕噜咕噜,想是为叶青篱这明显的,不想与石萱为敌的态度而恼火。   “我的事惜已经够多,我想平静地修炼一段时间。”叶青篱笑着,轻抚鲁云脖子上的长毛,“一动不如一静,上次闹了那么大的破绽,现在越补越是困难,不过……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了。”   叶青篱在去昭明城的路土念着石萱,石萱也同样在自己住的小院子里念着叶青篱。   “这件事情跟她或许有关系,”石萱坐在秋千架上,侧头打量站在面前的男子,脸上笑意盈盈,“不过我可找不出证据来,你要真想知道何不自己去问她?”   “你既然觉得有关系,就够了。”说话的男子面容有些僵硬,五官分开来看倒是不丑,只是凑在他脸上总给人一种不协调的感觉,便显得他面容丑陋难堪。他的声音也跟他的相貌一样,从喉咙里吐出来便是七零八落,犹如刮骨之刀,极是难听。   石萱皱了皱眉,旋即又将自己的不喜压下去,打了哈欠,轻笑道:“反正那此对话我都复述给你听啦,你要怎么做可就不关我的事情咯。”   站得跟个瘦竹竿一般的丑陋男子哼了哼。   石萱那对乌眼珠子灵活地在眼眶里溜了圈,嬉笑道:“你非要我再说的话,我就觉得,叶青篱还没本事杀得了那两位。就算她有踏云兽又怎么样?踏云兽总不可能一挑二吧?”   对面的丑陋男子又是冷冷一哼,转身便走。他走得毫无忌讳,光明正大从石萱的萱圆里出来,一路下山,然后就在叶青篱绣苑的小花园正中坐下。看那姿势,明显是在等人。   霜风寒冷,颜se淡淡的太阳只小小露脸了一会,又自顾遮入了云中。   申时将尽的时候,顾砚绷着脸从山下小路不紧不慢地走回绣苑,他一眼看到院中之人,脚步便在坡口的地方顿住。   你是谁?”小男孩清脆傲慢的童声。   丑脸男子抿着唇,不答话。   在顾砚的习惯当中,向来都是他不搭理别人,就没有别人不搭理他的份。   他缓缓地向那丑陋男子走去,在离他三十尺远的地方再次停住,又问:“你是谁?谁准你在这里?”他的眼睛紧盯着这人,眉目间恼怒之se很重。   丑脸男子眼睛都不眨一下,整张脸板得就像是一块被画得很糟糕的人物肖像。   “离开这里!”伴随着这句话的,是一支全由金系灵气组成的光箭。   箭出流光,带着逼人的锐气猛地冲向那人头脸。   丑脸男子右手一抬,手上笼罩着一层灵气,仿佛捉小鸡一般轻松将那支灵箭捉在手中。然后握手一捏,噗一声,灵箭便被捏得爆开,瞬间灵气四隘,散碎一地。   顾砚手上挽着怀远真人送他的那把裂天弓,弓身小小,看起来更像个玩具,可他拉弓的姿势却给人一种肃杀凛然之感。   “我再说一遍离开这里!”   丑脸男子不为所动,甚至就连眼睛都懒得向顾砚这边抬上一抬。   顾砚脚下微微向左偏移,同时手拨弓弦,嗖嗖嗖连出十二箭!   这十二箭不同于先前那箭,竟是箭箭偏离位置,好似射箭严重脱靶般,就没有一件是准确冲着敌人去的。   丑脸男子的眼睛却终于正视向顾砚,他轻咦一声,有些惊异。   顾砚的箭射得太快,丑脸男子刚自觉出点门道,这十二箭便已经是四散着按照一定规律落在他身边十尺方圆之外了。   箭位排成星相十二宫,十二支箭的灵气瞬间散逸,一涌动便互相牵引,形成了一个绝妙的平衡。   败神,大凶!   第二宫主位,金败在午,木败在子,火败在卯,水土败在酉。用神化入败爻凶,忌爻化入败爻不成凶。   顾砚脚下踏出奇异步伐,手指掐诀,遥遥对着在灵气互相牵引下粗粗成形的阵法,念动法咒:“天煞流金,申末当折,疾!”   形成阵法的十二支灵箭在空中显出十二生肖凶兽的虚影来,天上乌云滑过,隐隐有风雷声响,仿佛是山雨欲来。   被困于阵法中的男子再也坐不住,那一张似乎被涂抹坏了的平板脸上现出惊疑之se。他豁然起身,目如冷电般射往顾砚所在的方向,身上强大的灵气波动犹如怒海奔腾,蓦然四射而出!   他的手臂一挥,五指间顿时射出十二道毫光,分散着向那十二只阵兽的眉心要害直逼过去。   他的破阵之法并没有错,因为顾砚本身不能外放灵力,只能借助异宝裂天弓临时聚集一些灵气来布阵,所以这个灵力循环本身就很容易被打破。他这是以力破巧,反正双方实力相差巨大,就算顾砚出其不意完成了阵法,真要碰到蛮力,也只能乖乖被打散。   但若是有资深的阵修在此,定会捶胸顿足大叹此人粗鲁蛮勇,破坏了阵法的艺术。   阵法是艺术,绝大多数阵修都会这样认为,所以破阵,也必须是艺术。   丑脸男子不是阵修,所以当他爆发出筑基后期修士的实力时,顾砚的艺术再猜巧,也终究如同废纸般被撕到了一边。   十二宫阵眼被蛮力绞碎,组成阵法的灵力平衡轰然倒塌!   顾砚闷哼一声,不退反进,又傲慢地扬起下巴道:“你是谁?”   峰顶出怀远真人的神识从此处一扫而过,丑脸男子从破散的灵阵中现出身形,眉眼间含着一丝恼火与无奈。   顾砚毫不担心他会再对自己不利,因为刚才阵法爆裂的强烈灵气波力已经弓起了怀远真人的注意。   “我是水乐冰。”丑脸男子喉咙里冒出刀刮般难听的声音,他冰刀样的目光紧紧落在顾砚身上,“你的手段很强,有资格知道我的名字。”   顾砚哼了声,点头道“我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你可以走了。”   这样的傲慢真是辱人得很,丑脸男子豁然变se,那张丑陋的脸土都显出丰富之极的愤怒与杀机来。他的杀机一闪而逝,即刻便被他收敛得很好。   他身上渐渐腾起了一股阴森冰寒的气息,这股气息凝而不散,正中刃仿佛隐含着一头獠牙锋利的猛兽,猛兽的利齿紧紧指向顾,砚仿佛随于准备着将他吞噬入腹。   这是筑基后期修仙者的气息威压,如顾砚这般修为,但凡定力稍微差一点的,就是不用这丑脸男子动手,只触到这气息都有可崩溃。   顾砚反又上前一步,身上旋转出一股更加神秘隐晦难以捉摸的气息。   他手上仍然挽着那把形似玩具的裂天弓,小脸上露出一个极尽嘲讽的笑容,进一步挑衅道:“你想杀我?你敢吗?”   仗势压人说的就是顾砚这种典型,这里是昭阳峰,刚才怀远真人的神识扫过,便相当于一个再明显不过的警告。顾纨绔从小霸王上升到了恶霸境界,欺负的还是修为比自已高一大截的筑基期高手。   任谁被一个修为比自已低这么多的人挑衅都不会痛快,丑脸男子本身气息阴鸷,更加不会是擅于隐忍的那种人。   他一步从石桌边跨出,瞬间就逼到了顾砚面前,身上阴森冰寒的凶兽气息更是狂涨,就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是要逼得顾砚屈服。   丑脸男子心里非常清楚,怀远真人不但是金丹后期的高手,更是昭阳峰首座,只要他不下杀手,以怀远真人的身份地位也不便对这孩子太过护短。既然不能杀他,那就要压服他,从精神上击垮他!   顾砚闷哼一声,他的修为毕竟太低,一旦近距离直面筑基后期高手的威压,他天生的那股奇异气息在得不到他灵力增援的情况下,渐有枯萎之势。   然而,他修的是剑阵残篇。   何为残篇?那就是即便不完整,即便要付出十倍百倍的艰辛才能有所回报的大无畏意志!   剑阵既残,一如人心。   没有退路没有畏缩,以弱搏强,哪怕结局惨烈也永远都要一往无前,这就是顾砚的剑!   顾砚没有拔剑,他只是又再往前一步,然后艰难地并起剑指,将所有锋芒集聚于一点,猛向丑脸男子气息最凌厉之处点去!   无声地交手,气息相撞,顾砚的剑意竟如泥牛八海,没能激起对方分毫涟漪。   接手的人是怀远真人,以他金丹后期的实力,当然可以轻松接下顾砚这点剑意。他袍袖一卷,带着顾砚后退几步,然后对水乐冰沉声道:“这里是昭阳峰,不是你水家的霜叶岭。”   水乐冰脚下踉跄一步,唇边浮出点鲜血。   他僵硬的神se微有扭曲,终是压下一口气道:“真人,在下只想请问,叶青篱在何处?水凝寒死出何因?昭阳峰可是能够容纳同门相残之事?”   “我不记得水凝寒是你水家之人。”怀远真人脸se微沉,不怒自威,“我竟不知,什么时候我昭阳峰的事情,竟能轮到水家一斤低辈弟子指手画脚了!水乐冰,不要以为你修炼了枯死化生功我就不敢动你了!”   他话音一落,就仿佛有重锤狠狠敲击在水乐冰心头。   水乐冰又退一步,唇边鲜血止也止不住地直往外流。他用手背拭去唇角鲜血,低下头僵硬地行了一个礼,道:“真人,是晚辈鲁莽。”然后他又用眼角余光擦过顾砚,这才真正低眉垂目。   顾砚早就自已坐在地上,竟仿佛有所顿悟,就地修炼起来。   他身边强烈的锋芒气息刺激得周围空气都仿佛有点扭曲,紫和真人放出一个伞状的法宝将他护住,同时也将他的气息掩盖在法宝护罩之下。   水乐冰见紫和真人不说话,顿了顿,又行礼道:“晚辈告退。”   不等紫和真人有所表示,他便放出一个环状法器,自顾跳到环上逃命也似的往山下飞去。   刚飞过半山,他就见到一个穿着门派统一服装的清秀少女乘在一只踏云兽背上,向自己迎面飞来。   少女的神情安详闲适,见到他也只是略略扫过一眼,并未多做留意。   水乐冰心中疑惑:“真的不是因为她?那左凌希为什么要突然向凝寒反戈?难道真的是凝寒勾结魔门?”想起曾经与水疑寒相处的细节,水乐冰有些痛苦地发现,这个说法并非没有可能。   事实上,只要刘洪确属魔门之人,水凝寒与魔门勾结的这个罪名便不算冤枉了他。叶青篱不敢说真话,主要还是因为红线蛊,以及害怕牵连出与罗珏相关的那此事情。   两人在空中错身飞过,互相隔着五尺的距离。   叶青篱看向水乐冰,目光中只是纯粹的好奇。因为这种纯粹,让水乐冰越发怀疑自已的判断。他回想着与石萱的时话,最后心想:“若真是她,她今日如何能有这般悠闲姿态?”   错身分过之时,叶青篱仿佛听到那圆环之上,容貌有些死板过度的修士冷哼了一声。   鲁云飞得很快,绣苑已然在望,叶青篱很快就将路遇的怪异修士抛到脑后,心里犹自有些走神地念叨:“今天又耽搁了时间,没去成药谷。那就……晚上过去看看吧。”   当鲁云降下云头,一人一兽一齐看到怀远真人的时候,叶青篱的思路也就自然被打断。   她翻身跳下鲁云的背,先恭敬行了个礼,然后看向盘膝打坐的顾砚,惊讶道:“首座,顾师弟这是?”   “他修的剑道,需以战养剑。”怀远真人先是淡淡地回答,顿了顿之后,这平淡的声音里又多了分凉意,“凡有所战,只要不死,必能进步。”   叶青篱听着觉得后背凉飕飕,怀远真人这话别有意味。什么叫做“只要不死,必能进步”?是说顾砚的剑道太强大太逆天?还是说顾砚的剑道太容易天折?以战养剑的意思也就是,顾砚此后不但不能选择战斗,还必须经常主动寻找战斗。   叶青篱此前从不知道顾砚修的居然是最为凶险的战剑,此刻听怀远真人这么凉凉的一说,心里顿时交杂了惭愧和担忧。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担忧顾砚早死多一点,还是担心,被怀远真人怪罪多一点。   修仙者并不忌讳死字,只是这“早死”二字着实有些掺人。   不等叶青篱回话,怀远真人又淡淡道:“他既然修了战剑,你便陪他去一趟白荒吧。”语气虽然随和,却没有筷毫商量的余地。   叶青篱没想到事情会这样转折,心里着实鄙视顾砚这个借势压人的纨绔,面上却只能恭恭敬敬应着。   “你且好生照料他……”顿了顿,怀远真人瞥到旁边的鲁云,脸上又显出点笑意,“有这只踏云兽在,只要你们不进入白荒外围五十里内,性命应当无碍。我给你们两年的时间,两年之后,你们再回吧。”   “遵首座之命。”表面的恭敬并不影响叶青篱内心的腹诽,“这倒好,我变成全程保姆了。”   她想到自己借酿酒来提升修为的原计划,顿觉前途有些无光。   两年时间,对修仙者而言,两年很短,但对现在分妙必争的她而言,两年又太长。   不知道还有多少机会,给她浪费两年?   叶青篱对白荒之行,一开始就失去了期待。 五十回:玄天真解授机宜.   冬日里干冷的寒风不紧不慢地吹着,偶有树叶落下来,打个旋儿,使这空气显得不是那么沉闷。叶青篱垂眸不言,怀远真人也没有跟她说话的兴致。顾砚盘膝坐在地上修炼,怀远真人的目光落旁落,眉头徽微皱起。过得一会儿,他的眉眼稍稍舒展开采,面se却显得起发沉静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做下了决定,让顾砚远走白荒。过后其实不是没有后悔的。促使他做下决定和导致他后悔的原因是同一个,那就是顾砚的剑。他说顾砚修的是战剑,这其实只是一个统称.战剑也分很多种,而顾砚这一种,恰好最为门派忌讳。   昆仑并非没有战剑,只是从那个人故去以后,有关于“退步即的那一种剑,终为门派厌弃。   没有别的理由,老一派的长老们直接将这种剑归入刭了魔障当中。惨烈到极致的战剑,几近魔道,不是昆仑正统的路子。更因为当年那件事,所有人都对顾砚的身世讳莫如深,也没有人会希望顾砚也修剑道。   没错,他最好是平庸到底,连剑都不要再碰才是正途。   这孩子四系灵骨的资质本来已经足够让人放心,可怀远真人没有料到,他居然当真能将战剑的剑意修出来。上次见到顾砚对苏紫晴出剑的时候,怀远真人还没有在意,.可这次顾砚显露出来的气息却让他不得不有所决断了。   要么放任,那等到被掌门一脉发现之时,顾砚在昆仑将再不会有任何容身之地。要么就压下来一一而怎么压下来,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一个做不好,不但是顾砚前景垂危,就连他这个昭阳峰首座,都很有可能会被带累。   将顾砚递刭白荒修炼当然不是最好的选择,白荒凶险,任是修为多高的人,一旦深入进去,都不能保证一定就可以全身而退。但怀远真人再三思量之后,还是坚持了选个决定。   首先,顾砚自己就提出过要去白荒;其次,白荒再凶险,其中险恶的也多是自然气候而非人类或者妖兽;再次.白荒本来就在昆仑境内,他将顾砚递到那里去,也不算违反当初的约定。   而这其中最最重要的一个缘由,却是怀远真人有些不敢触及的。   他也一一害怕了。   从来就没有人教过顾砚战剑.他原本学的,也是昆仑玄门最为正统平和的《玄天真解》。既然如此,那他的战剑从何修来?那人过世的时候,顾砚还只有两岁,就算他血脉特殊,远真人也难以想象一个两岁的独子雒记得些什么东西。可到现在,顾砚已轻踏入了战剑的门槛却是事实。   “叶青篱。”随着天se变暗,怀远真人眼中的复杂情绪也被掩盖得更好。“首座。”叶青篱躬身行了一个礼。怀运真人仿佛闲聊家常:“你修的是什么功法?”   “回首座,青篱修的是家传《太元经》。”   叶青篱中规中距地回答,脸上的神情既不显得紧张惶恐,也不显得谄媚谦卑。怀远真人看在眼里,见这姑娘眉眼俱是淡淡的.仿佛远山书墨,倒也清秀雅致,而那神情姿态,无一不严守礼节,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这么严谨的神态并不适合出现在这个年纪的少女身上,这会掩盖掉年轻姑娘本有的青春与俏丽光彩.不过怀远真人也并不对比反感。他暗暗审视,觉得这小姑娘规矩听话些总比不安分要来得好,他也更能放心   “《太元经》不在我昆仑七大功法之内,紫和师弟不曾教过你别的功法?”   叶家就是依附昆仑而存在的家族,所以这《太元经》虽说是叶家祖传,门派本身却有录有这个功法的副本。怀远真人作为一脉首座,自然对门派所存的功法有着具体了解。   “回首座,青篱入门较晚?而师尊近来都在闭关。还没来得及传授青篱别的功法。”叶青篱说话更是谨慎.生怕这话说下来.被怀远真人听出什么抱怨意味。她本身自然没什么好抱怨的,怕只怕怀远真人会多心。   怀远真人一直微沉的脸上倒露出些笑容,他的目光在叶青篱身上轻轻一落,道:“既然你师尊还没来得及传你什么,他出关之日又难以预测,我选个做师伯的便传代他传你《玄天真解》如何?”   “长者传功,弟子不敢推辞。”叶青篱又行一礼,“弟子拜谢。”   她的神情依旧未变,仿佛得传昆仑七大秘典之一的《玄天真解》也不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怀远真人不免又多看她一眼,心中略感惊异。   按照天、地、玄、黄采划分,《玄天真解》乃是地级三品的功法,若是放到外头,一部《玄天真解》就足以引起一场大范围的血雨腥风。   好功法的重要性毋庸置疑,若是同等资质的人修炼,功法更好的那个修炼速度定然更快,若是同等修为的人战斗.功法更好的那个人战斗力也会更强。   “《玄天真解》乃是门派七大秘典之一,非昆仑精英弟子不能得传。”怀远真人笑容稍敛,又道,“你本身的资格倒也足够,但要想得传全部的《玄天真解》,?必须祭告祖宗天地,现今你这白荒之行却不能托廷,我便先传你筑基之篇吧。”叶青篱的屑毛微微动了动,紧接着还是恭敬应是。   若是机灵点的,这时候就该趁机对着怀远真人大表真心了,若是傲气点的.也该表达一下修炼得道的决心。偏偏叶青篱什么都不做,还是像块木头似的规规矩矩站着,仿佛不知道《玄天真解》是多么强大的东西.哪怕,她现在能得到的只是其中筑基之篇。   怀远真人的唇角往旁边微不可查地撒了撇,他对叶青篱的反应说不上什么错处,但他也确实是有些不满。   “既是如此,你且跪迎!”他的声音略沉,掌管昆仑一脉势力而形战的威严显露无遗。   叶青篱屈起双膝跪下去,恭敬嗑了三个响头,这是所有修仙者传承的规矩,当年她从家族中得传《太元经》之时也是如此。这三嗑头已算简化,真正规矩严的,她还没有接触过。怀远真人宇宇句句,缓缓说道:“玄力无极,真解有道。入我门来,无惧、无畏、无骄、无踩、戒嗔、克己、忠诚不移,肩负我道。叶青篱,你可有疑问?”“弟子谨遵教诲!”叶青篱将双手举过头顶。   怀远真人放将玉简放入她手中,又道:“此乃昆仑秘典,若无门派允许,不可传于其他任何人!若有违背,不论天涯海角,势必诛你肉身元神,打入九幽,永不翻身!”   叶青篱神情一凛.收起秘典,又磕了三个头:“弟子谨遵首座教诲。”这样的秘典,在昭阳峰也就只有怀远真人能够直接传授给她了。   而其他金丹期高手,就算手握七大秘典。也万万没有资格这样传人。事实上,就算金丹修士,也有高下之分,并非所有人都能掌握昆仑秘典.相比较而言,便是只有其中一部,都算是很不错的。   再说紫和真人,他因丹术而成名,在昆仑却是没有实权的。如他这样的舍丹修士,若是要传秘典给叶青篱。也必须先经过首座怀远真人的同意。“你记着便好,起身吧。”怀远真人神se稍缓。   看到叶青篱站起来,他竟是暗暗松了口气。至少,他给顾砚又多添了一点助力。而白荒两年.这个故人之子究竟能有什么造化,就看天意了。   故人情谊,苏怀远不敢或望,可门派安危,作为昭阳峰首座的怀远真人也不得有丝毫怠慢。昆仑可以有很多个平庸的顾砚,却不能再出一个惊才绝艳的顾苍城!   而两年之后的事情,那毕竟可以等到两年之后再做考虑。   天se巳经完全黑了下来,稀稀拉拉的星子点缀在夜幕当中,不论人间沦桑,依旧是一天一地。   怀远真人见顾砚的修为突破了第三层,却仍在吸引灵气快速增长,几似有要突破四层之势。他皱了皱眉。手指弹出一道温和的力量,在顾砚冲关的窍六上轻轻一压,便压得他疯涨的灵力缓缓平息下来。   叶青篱安静地在旁边看着,手上还握着那枚记录了《玄天真解》筑基篇的玉简。   她对怀远真人这个压制顾砚修为的动作其实有点想法,但她还不至于蠢到将这点想法表露出来。常识上人人都知道,战剑之道讲完勇猛精进,若是因为战斗而得到的突破。是不需要小心压制以求基础牢固的。   “叶青篱,你目前有哪些法器?”将刚才给顾砚护法的伞形法器收起之后.怀远真人又问。   “青篱有一对碧水刀。”叶青篱将自己的那套上品法器碧水刀取了出采.却故意瞒下神意索的存在。   她这样的身份修为,能有一套上品法器巳经很是不错。怀远真人的   目光在碧水双刀之上扫过,点头道:“你选法器还可以,但你需谨记一点,再好的法器其使用根本都是修士本人。你若是不能将法器炼化到如臂使指的程度,也是无用。”   这句话很有道理,叶青篱格外真心地道了谢。   怀远真人将手一翻,便又取出两件法器:“这一件是五se琉璃珠,有沟通五行之效,可以帑助修士在任何琢境下借用五行之力.以增强法术的力量。极品法器,最强增幅在两倍。”   他手上这颗球子不过鸽蛋大小,说是珠子,其卖看起来更像一团光晕。这团光晕虚虚悬停在怀远真人掌心,里面仿佛有五se的瑞兽在翻腾清鸣。倒叫人担心若是有外力挤压,这光晕会不会瞬间散遣。   “这一件叫西风镇岳,虽是上品法器。却是从上古法宝中得来,因有污损,才降了品阶,可对练气修士而言,依然非常实用。”怀远真人的视线落向另一只手上的奇形法器。   这法器颜se灰暗,大不过巴掌,整体就如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沙砾疙瘩。看起来远不如那五se琉璃球有灵气,论其卖相更远远及不上叶青篱那对漂亮的碧水刀。   怀远真人通透的目光转到叶青篱身上,眼角微狭.笑道:“这法器不能认主,只可以做初步炼化。炼化一成之后便能化成细沙,这是镇岳沙,重量不比寻常,防护能力极强。”   能得金丹期高手一句“极强”为评价,那肯定是非常强了。   这两件法器一件为辅助,一件为防御,虽然防御的这件无法认主,可这两相搭配,依然很是得宜。   “首座的法器……”叶青篱笑了笑,“让弟子大开眼界。”   怀远真人手指轻弹,两件法器被悬空送到叶青篱面前,他含笑不语。   叶青篱今天仿佛撞着了下跪日,不过这两次跪迎.她都没有选择余地。修仙者讲究道统传承,晚辈跪长辈,弟子跪首座本采就是理所应当。   “多谢首座赠递法器,弟予定当竭尽全力保护顾砚师弟。”叶青篱暗暗一咬牙,“只要弟子一息尚存,便当为顾师弟扫清前路。”   怀远真人轻轻哼了一声。   叶青篱只得起誓:“此去白荒,顾师弟若死,弟子绝不独话!”她到底还是在话里留了一手,将这个同生共死限制在这一次白荒之行当中。不论怀远真人怎么示意,叶青篱也绝没有就这样发誓将自己的未来跟顾砚绑一起的想法。   她还不至于将自己出卖得那样客易,哪怕这眼前的利诱和威逼全都十足。   “你们能够同门和睦,便是我等长辈最为欣慰之事。”怀远真人亲手将叶青篱扶起,然后将两件法器放列她手中、叶青篱只得又道:“多谢首座。”   这个道谢,可真是谢得她既喜且痛。不论《玄天真解》还是后来选两件法器都是极好的东西,叶青篱自然见之心动。不过她近来越发能够沉住气,自然是要尽力收敛情绪,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   “罢了,”接过东西的时候.她心里一叹,“白荒也是个修行的好去处,虽然要带一个拖油瓶,不过就当是磨练吧。”   PS今天比较悲剧,总是停电啊停电,结果更新只有4K。明天又要补,望天,羞愧中 (第二卷完) 卷三:星汉复苍茫 五十一回:白荒   夜凉,怀远真人从绣苑离开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招来暗卫。   暗卫这个名称基本上已经通俗到所有人都能顾名思义的程度,而昭阳峰的暗卫又统称死光剑士。   昆仑虽然号称名门正道,但实际上从来就没有真正干净过。怀远真人从云架上落下,缓缓在峰顶温泉池边行走,他的身边不见其他人影,只有他的嘴唇在细微蠕动。就算有人侧耳去听,也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因为他用的是昭阳峰一脉秘传的传音之术。   “水乐冰,”怀远真人顿了一顿,下定决心,“杀!”   虚空中隐藏着的那股隐晦气息瞬间远去,没有提问,没有回应,但怀远真人知道,水乐冰其人很快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不管他在水家是什么地位,不管他今天来到昭阳峰的目的是什么,他都必须消失。   怀远真人打定了主意要护顾砚到白荒,就不会允许事情在这之前出现任何偏差。就算顾砚会陷入白荒终身无法再出来,也好过被门派里面那些老东西直接判下死刑。   水乐冰必须死,哪怕他想做的只是追查叶青篱而非与顾砚为难,他的举动却直接让事情有了闹大的可能。他曾经亲身体验过顾砚的剑气,就算他不明白这代表什么,只要他有分毫泄露,其他明白的人自然会懂。   怀远真人的步伐越来越小,终是停在一株堪堪凋零的月季旁边。   冬日天寒,就算整个昆仑都笼罩在强大的禁制当中,就算温泉地暖,这些花儿还是全都凋零了。   “爹爹!”回廊转角边冲过来一个清甜的小身影,一把就将怀远真人抱住,“你不开心吗?”疑惑而担忧的女童声音。   “紫晴,你要记住,有些事情该做的便必须要做,无所谓对错。”苏怀远抚在女儿头顶上的手微微一顿,他咽下了下半句话——自然,也无所谓开心不开心。   叶青篱现在也无所谓开心不开心,白荒之行左右是逃不掉的,那积极面对才是正道。   她只有一个晚上的准备时间,怀远真人在时间上掐得很急,急到她就连回家去道别一声都做不到。趁着顾砚没醒来,她先是把厨房收拾了一番,又把储物整理过一遍。   日用的东西她一向都准备得很好,符篆和丹药她今天下山也买了些,虽然都不多,但她如今攻击、防御、捆缚、辅助四大类法器都已经有了,对符篆的依赖也就下降了很多。   符篆,通常是用在攻击手段不够凌厉,以及需要节省灵力的时候。   鲁云倒是在叶青篱身边走来走去,情绪很有些亢奋。   “叶青篱,你总算不用再整天窝在这鬼地方了,白荒啊,让我想想,看在那里能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踏云兽早不安分,它是流着麒麟血液,渴望战斗的灵兽,窝在山上的日子虽然悠闲,但过得久了,他也会腻。   “你还是先想想怎么保命吧。”叶青篱撇了撇嘴,好笑道。   星辰渐移,夜风渐缓的时候,顾砚终于将第三层的修为巩固好,睁开了眼来。   他的眼睛对上叶青篱,愣了愣之后,便偏过头去,鼻子里冷哼出声。   小破孩子闹别扭了,叶青篱笑吟吟地看着他,半弯着腰,逗他道:“不错呀,修为终于涨啦。好吧,看在你不是那么草包的分上,我就陪你去一趟白荒吧!”   顾砚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撑手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哼道:“你少自以为是,还不知道是谁照顾谁呢!”   他不等叶青篱答话,便游目四顾,绷着脸问道:“那个脸扭得像僵尸一样的人呢?你看到他没有?还有,我师尊呢?”   叶青篱侧头回想,脸扭得像僵尸一样的人她还真见到过一个,主要是那人丑得太有特色,就算顾砚只是这么简单一提,她都能对号入座。   “我从山下回来的时候,在云桥旁边跟他错身飞过,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他叫水乐冰。”顾砚冻详细解释,只横了叶青篱一眼,“他是来找你的吧?”   “水家的人?”叶青篱眉头拧起。   “肯定是找你的!”顾砚于是得出结论,然后很不满地说,“明明是来找你的人,反倒累得我帮你挡了灾!叶青篱,你能不能少惹点事?”他这话说得很有气势,奈何他身高不够,小脸又太过稚嫩漂亮,这样一本正经地抱怨下来,就只让人想要发笑。   鲁云在一边吭哧吭哧地笑了,可惜叶青篱没这个发笑的心情。   她只想苦笑——如此看来,她还真是沾了顾砚的光,得了他的人情。若非这孩子先前一闹,现在她的处境肯定会比要去白荒还要糟糕。而有了怀远真人的命令做幌子,那个畏罪潜逃的说法便怎么也安不到她的头上来了。   叶青篱对保护顾砚到白荒历练之事便多了几分真心,就算她如今早已与当年的“善良”无关,至少还需要做到恩怨分明。   “你也好好准备吧。”叶青篱轻吐一口气,“去白荒历练是首座定下的事情,时限两年。”你说得不错,这确实是师门任务,我没有拒绝的权力。明日卯时,首座便会带我们前去白荒,你既然醒了,我现在就要出去一趟,半个时辰之后再回来。“   不等顾砚反应,她便自顾跳上鲁云的背,催它往赤脚道人的悬空茅屋飞去。   绕山飞过小半的时候,她碰到踩着腾云符正慢悠悠飞行的石萱。   石萱对着叶青篱挑眉一笑,又对她做了一个凝水术的手势。   叶青篱点点头道:“石师姐好雅兴。”两人错身而过,又各自飞往各自的方向。   星辉一明一灭,鲁云迎风飞行,夜色清幽。   那一整面的峭壁之上,险险伸出一段石桥,窄窄石桥的一端立着间茅草屋子。乌发如瀑的男子斜卧在茅草屋顶上,一手撑在耳后,仿佛看向了虚空,又仿佛已经睡着。   鲁云的飞行高度不够,叶青篱看不到邬友诗的眼睛。等他们飞得近了,邬友诗已经是双腿一错,整个人便如大鸟般从茅屋上跃下,然后他的招牌法器出现,化作一张大床,他便悬着双腿坐到上面。   “小师妹,一别数日,居然学会夜访师兄了!”邬友诗脸上挂着讨打的惫懒笑容,“啧啧,真是有情调,有进步,不错不错。”   叶青篱在他面前心情总是放松的,便也笑道:“师兄名字里头都带着一个乌字,想来是喜欢这乌溜溜的夜晚啦。”   “我是姓邬,加了右耳旁的那个乌,可不是乌溜溜的那个乌。”邬友诗的眼睛在星夜下显得格外明亮,“小师妹,师兄我既喜欢黑夜也喜欢白天,一年四季每个日夜就没有我不喜欢的。”   “师兄的日子,真是赛神仙。”叶青篱不由羡慕。   “哈哈!”邬友诗大笑,“哪里用得着赛神仙?我从来不跟那些只活在传说中的家伙相比!”他招招手。   叶青篱便让鲁云飞到他近前,然后从鲁云背上站起来,屈起右手拇指与中指,对他行了个道门礼节。   “邬师兄是神仙也不比的人物,青篱逾越,想要向师兄讨一个好处。”   “好处?”邬友诗挑眉望着她,只笑不说话。   叶青篱本来镇定的神色便开始隐隐有崩溃迹象,双颊也有些发热。无缘无故向别人讨要好处,确实很不应当。   她在心里顺了口气,才忍着初次开口求人的尴尬,继续说:“青篱已经决定要到白荒历练两年,这两年之间难免会无法顾及家中。青篱不求家庭兴旺,只希望师兄能在闲暇时对家母稍作关注,若是有什么危及家母安定生活的事情,还望师兄能够担待一二。“   一口气将话说完,叶青篱几乎不敢去看邬友诗的神色。   她们只是普通的师兄妹关系,平常略有交情可是也并不深厚。冒然提出要这位师兄帮忙照顾母亲的事情,确实太过唐突。   叶青篱若不是没有其他人可以请托,也绝不会想到要麻烦邬友诗。她入门时间短,又向来就不是擅长交际的那种人,所以朋友竟是少得可怜。抛开药谷中的齐宗明与莫雪不谈,跟她交情最深厚的陈容偏偏又是陈家嫡系。   身家背景也是组成一个人的重要部分,叶青篱从来就不认为,自己跟陈容交好就可以只看他这个人,而忽略掉他的家庭。哪怕陈容的人品再值得信任,他的肩上也还必须要担负着他身为陈家子弟所需承担的一切。   正是因为相信陈容的人品,所以叶青篱越发不愿意让他为难。   叶家和陈家的关系着实有些微妙,叶青篱必须注意着不能与陈容走得太近。   君子之交淡如水,这样才好。   思绪这样一转,叶青篱抬眼看过去,却见邬友诗似笑非笑地注视着自己,还是不答话。   “邬、邬师兄……”叶青篱这有些磕磕绊绊的声音一出口,她自己就先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怎么?”邬友诗宽袖一指,蓝色的身影只是一晃,他便又从坐变成了站,脚下那张四角大床也迅速缩小成了小方盒形状。他立在方盒那不过半尺长宽的地方,袍袖迎风猎猎鼓动,整个人倏然欺近,抬手便在叶青篱左颊上轻轻擦过。   叶青篱愣了,只感到左颊上一凉,鼻间竹叶一般的男子气息淡淡一绕,这人的手已经滑过。留下的,是那指腹上偏凉的温度。   “真是滑腻温软,触指留香啊……”标准的花花公子台词。   “啧啧!”标准的花花公子神态。   邬友诗歪着头,手指放在自己鼻端,神情像极了戏文里正在调戏良家嫂子的纨绔。   叶青篱看他这样子,居然生不起气来,只是想笑。   “邬师兄,”她就差没捂着肚子大笑,但唇角也有些一抽一抽了,“你不去学唱戏,真是可惜了。”   邬友诗无赖的笑脸瞬间就垮了下来,摇头叹道:“小师妹真无趣,好端端地硬是浪费了这大好夜色。”他愤愤指责,“你应该要大叫非礼才对,就算不叫非礼,你也要梨花带雨或者含羞带怯,你怎么可以这样!你还笑!还笑……”   “唔……”叶青篱捂着嘴,还是掩不住溢出的笑声,“哈哈!师兄你可真逗……”   “师妹你只管放心去白荒便是,”邬友诗忽然神色一正,“我既然认了你这个师妹,伯母那里我自然是要照料着。”   他转换话题太快,刚才还存着故意引开的意思,这下却忽然表示答应。叶青篱眨了眨眼睛,先是一愣,后是一喜,然后便觉得邬友诗的承诺很能令人安心。   “多谢师兄。”她再次行了个礼,有心想要再说几句加倍感谢的话,奈何在这样的时候,却偏偏口舌笨拙起来。她向来就并非口拙之人,只是越想真心感谢一个人,越是无法说出那些讨巧欢喜的话而已。   叶青篱心里想:“我要是在这个时候提出要给什么谢仪,只怕不妥。”   她已经将邬友诗当成了朋友,便觉得若是在这个时候把邬友诗的帮助说成交易,很可能就会把这个朋友推远。不说谢仪不代表不能感谢,叶青篱暗暗决定,从白荒回来以后,在长生渡里选些好东西送给邬师兄。   “行啦!”邬友诗拍拍叶青篱的肩膀,“这几天月亮不出来,天上星辰也躲了大半,你师兄我整日里就帮老头子守着这个破茅屋,实在寂寞得很。来来来,陪我喝几杯。”   叶青篱总觉得从邬友诗嘴里吐出的“寂寞”二字很是滑稽,因为无法想象这么阳光跳脱的人,也会“寂寞”。   想是这样想,她嘴里还是应着:“美酒我自然喜欢,鲁云也是喜欢的,不过师兄不是不喜欢喝酒么?”   邬友诗从储物袋里抛出两个酒坛子,叶青篱接着一个,鲁云则兴奋地咬住一个。   “我是不喜欢喝酒,不过给我家老头子一点面子罢了。”邬友诗自己捧着个酒坛大灌,那姿态间又哪有半分不喜欢喝酒的样子?偏他还嘴硬,“这酒最不是个东西,看我家老头子那副模样,全是喝酒闹的!”   叶青篱噗嗤一笑,仰头也将这灵气四溢的美酒灌下一大口。   入口甘洌,仿佛有一丝清凉的细线从人头顶直灌到脚底,让人整个儿都舒爽了个透,连元神都清明了许多。   叶青篱只觉得酒如甘露,灵力在这甘露的滋润下犹如滚珠,一颗一颗直落丹田,然后又活泼泼回转搬运。   确实是好酒,赤脚道人酿的酒,便没有不好的。   叶青篱心中羡慕,暗暗考量着自己在白荒中偷入长生渡酿酒的可行性。她从不打算让除自己以外的人知晓长生渡的存在,所以在白荒中要想进入长生渡,最重要的便是得避开顾砚。   可是白荒凶险,而顾砚的安危还需她照料,她的行动自由度很受限制,进入长生渡的事情就很有些麻烦。   “酒名甘露。”邬友诗伸手在叶青篱眼前晃动,“师妹为何出神?莫不是喝醉了?”   叶青篱的眼睛在星辉下晶莹如水,她那双眸子微微一转,笑了:“原来是甘露酒,果然酒如其名。如此好酒,不醉也难啊。”   “千万别夸,被老头子听到,他会得意忘形的。”邬友诗眉毛一斜,也笑了起来。   一坛甘露洒下来,邬友诗连打酒嗝,叶青篱的修为又得到巩固,元神更是活泼圆融,如珠滚玉。灵酒助人修行,效力可见斑。   一人一灵兽飞回绣苑的时候,身上都带着清冽的酒气。顾砚拨动裂天弓对着叶青篱射出一支光箭,箭势壮大,显然不忿她如此潇洒悠闲的样子。   叶青篱放出神意索,对着光箭一缠,组成光箭的灵力缠成了碎沫。比起水乐冰直接用手捏爆光箭的本事来,她还要借助尘嚣,明显技差一筹。不过他们的修为差距摆在这里,顾砚只哼了一声,道:“反应还不算太差,便准你和我同去白荒吧。”   这小破孩子原来是找场子来了,还真是半点也不肯伏低。   叶青篱并不着恼,只笑眯眯地点头:“你的本事也还不错。”这么一句夸奖,立时就显得两人的气度不在一条线上,明显,顾砚要幼稚得多。   小霸王虽然蛮横,却也着实是个心思灵敏的孩子,他觉出不对,脸色立刻绷起,收了弓严肃地宣告:“叶青篱,我从前是仗势欺人,不过你等着,要不了多久,我就会从仗别人的势,变成仗自己的的势!”   鲁云张开大嘴打了个哈欠,嘿嘿笑道:“这小家伙自尊心还蛮强的嘛,这都多久以前被你骂的话,居然一直耿耿于怀到现在。这发个宣言还要脸红一下,难道他怕自己做不到?做不到就别弄出这副架势嘛,真是的……”   它嘟囔一声,准备又趴到它的香樟树下去睡觉。   叶青篱抿唇笑道:“我那时候骂他他也没反应,我还以为他没心没肺呢,原来是一直暗暗发狠,隐忍着呀。”   一个知错能改,只是嘴上不说的顾砚,总比一个听不进任何异议的顾砚要好相处得多。小霸王倒也没有恶劣到底,叶青篱觉得前景又光明了些。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便取出怀远真人新赠的那两件法器,大致炼化起来。   那件西风镇岳是防御法器,她最先炼化的便是这个。因为时间仓促,而且西风镇岳不能认主,叶青篱只是在法器中略略留下自己的气息,让自己适应了法器的沙化便将之放开,转而炼化起五色琉璃珠来。   天将破晓的时候,她勉强使得五色琉璃珠认主,整体炼化也达到一成左右。这个程度,堪堪足够她御使这件法器。   叶青篱便走了房门,在院子里做实验。   先是不用五色琉璃珠,一个金刃术下去,金刃直接射进地面尺深,她再用上五色琉璃珠施放金刃术,这一次金刃便射入了地面四尺三寸深。   别看只增加了三寸,这增进三寸所代表的力量却绝非简单十分之一的比例可形容。五色琉璃珠果然不负盛名,增幅能力非常强大。若是叶青篱还能再将这法器炼化得更深一点,威力定然不止于此。   不过限于她现在的修为,炼化法器的事情便不能急,初次炼化之后,更重要的应是长期不间断的温养。   卯时,怀远真人驾云而来。   顾砚推开房门走出,也不行礼便喊道:“师尊,我去白荒只能待两年吗?”   怀远真人和蔼地看着他:“那你想待多久?”   “最好是等我筑基再回来!”顾砚脸色发狠。   怀远真人笑着摇头:“你这孩子,也真是急进得很。也罢,总之不要低于两年,其余随你便是。”   “我不会辜负师尊期望的!”小霸王神情坚定。   怀远真人但笑不语。   叶青篱心里更是发狠:“两年不够?两年你要是还不回来,我就是用抢的也要把你抢回来!不信你两年就能强过我跟鲁云联手!”   一行三人再加一只灵兽各怀心思,随着怀远真人的云架渐渐飞出昭阳峰。   路过药谷的时候,叶青篱暗叹:“齐师兄,莫师姐,我终于还没能去看看你们。”   顾砚则忽然说:“师尊,我还没有同明慧师姑道别。”   怀远真人淡淡道:“我辈修士,莫做那小儿女之态。你明慧师姑那里,我自会同她说。”   顾砚便又绷着脸作出小大人的样子,果然没有小儿女态。   叶青篱腹诽:“原来这小家伙的黑脸,全是你给误导出来的。”在她看来,修炼已经是件足够清苦的事情,若是因为修炼,甚至要一个小孩子压抑自己的童真,那便是矫枉过正了。   不过顾砚这家伙的童真本来就所剩无几,叶青篱自然也没心思再跟他说什么小孩子要天真快乐之类的话。   云架飞出昭阳峰,几乎是擦着昭明城的上空飞过时,叶青篱一度也想请求怀远真人容她回家道别一番。但想到就连顾砚的要求都被压了回去,她到底还是忍住了话头,省得自讨没趣。   昭阳峰夜间禁止出山,不然她昨夜就回家向母亲道别了。   叶青篱想着:“山中无岁月,两年时间也并不太长,想必娘亲能够理解。既已请托了邬师兄,我也毋需太过挂忧。”   虽然是这样想,她到底还是含着淡淡的牵挂,随着云架越行越远。   昆仑山脉绵延十万里,若是有人能够俯视到整个神州大地,便能发现,整个昆仑犹如一挂弯曲的葫芦,纵卧在神州极西之处。   葫芦口在北方,葫芦底在南方,弯曲的边沿线,复杂的地形,造成了一挂昆仑,气候四地不齐。   昭阳峰正好自在葫芦腰最外围之处,虽是属于外九峰之一,却离昆仑中央的观澜峰和天柱峰并不远,只得一千里。而白荒却在昆仑极西之处,观澜峰以南六千里,其纵向七千里,横深没有尽头。   白荒是一片高原,茫茫浩土,可穷天地之极。   金丹期高手的云架,平均最低也能做到一个时辰行走千里。怀远真人这朵白云,乃是玄机三品的飞行法宝,更能在一个时辰间飞出两千里。   三个时辰以后,他们已经飞过了观澜峰,看够了俯瞰昆仑的景象。   其实看不出什么,因为云架的速度实在太快,而叶青篱和顾砚的修为不够,立在云上,被护罩保护着,除了感觉到两侧茫茫,脚下景物飞逝如电外,他们便只能稳住性情,静等目的地的到来。   观澜峰上,澜河依旧是从天池奔流而下,更远处,偶有灵禽飞过,却是仙家气象。   真正到达白荒的土地上时,叶青篱才能切实感觉到,这个地方为何称“白”,为何称“荒”。   白色的沙粒覆盖在这片几乎能够接触到天幕的高原上,绵绵延延,苍凉得没有边际。这是真正的荒野,看不到植被,也仿佛没有任何生灵存在其中。除了干燥的沙粒,刮骨的风刀,冰冷的空气,低垂的天幕,白荒之上,仿佛再没有其它。   天幕青淡,带着一种大片留白的墨色,映衬着无垠的白沙,除了壮观之外,便只叫人感觉到孤寂。   无边无际的孤独,这就是白荒,被世界遗忘的地方。   鲁云当先从云架上跳下,顾砚随后,叶青篱反而最慢。   她怔在当地,忽然有一种莫名的豪兴在胸中瓮瓮地酝酿起来。他们要去挑战的,是这片被世界遗忘的地方! 五十二回:天地四野合   西风犹如浪潮,一叠又一叠地呼啸过来。   怀远真人的云架早已消失在天际,苍茫的白色荒原上便只剩下这一高一矮两个人和一只灵兽。   白荒的上空没有阳光,云层低低的压下,不像要下雨,只是显得天与地之间的距离彷佛随时都能被压缩到零点。相传古有杞地之人总是担忧天塌,因而留下的那个成语 "杞人忧天" 也便带着浓重的讽刺意味。   可是在白荒,"忧天" 却并不显得可笑。   云色青墨,天低欲塌。   人的影子在这样穹顶般散射的光线下显得若有若无,空气乾冷,呼吸一口都窒压得人心口发疼。   这是极至压抑和极至开阔的矛盾结合,任何生命遗落在这茫茫荒原上,都难免要被这天地奇观所震撼。   两人一灵兽同时静默了许久,久到这天地间彷佛只剩下风声**时,鲁云喉咙里一个大咕噜才将这静默打破。   顾砚咳了一声,手上挽着裂天弓,将头一偏,道 :都愣着做什麽?走吧!   说话间,他踩着紧实的步子缓缓向前深入。前方,是神州极西的方向。   顾砚走得很慢,脚下透着明显的小心,脸上却充满了难以压制的兴奋之意。   " 急什麽?" 叶青篱撇撇嘴,还是站在原地不动,只将元神放出,小心感应周围的一切。她最先探测的是灵气浓度,细心感应之下,她大致能够判断,白荒外围的灵气质量尚且不到凡级二品。   修仙者全都对灵气很敏感,这里灵气稀薄,叶青篱光只是站着都觉得有些不舒坦。   她皱皱眉,看向前方仍在缓慢深入的小家伙,口气着实不善:" 喂!顾砚,你老早就说了要来白荒历练,对白荒有多少了解? "   因为事起突然,所以叶青篱对白荒的了解仅限于门派常识上的那一点。她知道从来就没有人走到过白荒尽头,也知道两千年前昆仑体修便已彻底没落-------从昆仑建派开始,白荒便是属于体修一脉的地盘,只是到如今,白荒仍是白荒,昆仑体修的传承却已彻底凋零。   十万年来,昆仑从当年的西陲第一大派,到如今的神州第一大派,中途也曾几经兴衰。兴旺的一直被人记住,衰败的便只能坠入遗忘。   " 这里灵气稀薄。" 顾砚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左手却指向西方," 外面什麽都没有,在这里呆着也没有意义。最少要深入十里,灵气才会上升到凡级三品,然后风刀开始剧烈。"   叶青篱拍拍鲁云的脖子,与它一同跟上。   " 走慢些,你还知道什麽,继续说。"   " 深入到三十里之后,白荒上的风就会变成巽风,巽风聚集得多了,就会产生一丝灵性。这种灵性会促使巽风自然攻击任何具备外来气息的生命体。" 顾砚小拳头一握,小下巴微昂," 考验,就从这里开始!"   他乌黑的眼瞳中彷佛闪着星辉,小脸上意气飞扬。   叶青篱将神识收束在身周十尺方圆,精神紧紧绷起,又问鲁云:"你感应到什麽没有?"   鲁云的修为相当於筑基后期,实力远强於叶青篱,感应能力自然也强得多。   " 什麽都没有,这里神识不能及远,我最多只能感应到三百尺之外的东西。" 鲁云咕噜咕噜着," 要是往地下延伸,我也只能感应十寸。这里很古怪,好像被什麽强大的力量镇压着。   鲁云尚未到归元期,不能口吐人言。它跟叶青篱用心念交流,内容也就只有他们两个知道,旁边的顾砚却不能听见。   叶青篱便又将鲁云说的话向顾砚转述了一遍。   " 深入三十里以后,这里就不能飞行。" 顾砚补充," 其实不是不能飞,而是飞起来的话,会遭到巽风之灵更强烈的攻击。如果深入五十里,灵气的浓度会提升到黄极一品,那里才是最适合修练的地方。   " 这里的灵气质量会越深入越提高?"   " 没错!" 顾砚的眼睛里头彷佛藏着天级三品的灵地,那里会是整个神州灵力最浓烈的地方!"   叶青篱觉得,他虽然只是说了这麽句话,眼神中却彷佛隐含着 " 总有一日我要到那里修练试试 " 的狂意。   不过这小家伙此前说了狂话,被叶青篱耻笑过,后来便很少再在他面前宣扬过什麽。叶青篱所灌输的那一套 " 大话无益,实力才是根本 " 的观念,似乎是得到顾砚认同了。   " 那便走吧。" 笑意在叶青篱唇角微微一现,两人一兽便在这缓慢行进中互相沉默下来。   越是往里去,狂风便越烈,行不到十里,他们就走了将近两个时辰。这哪里是修仙者的行走速度?便是凡人在平地上也没有走这样慢的。   天色越发黯淡了,叶青篱几乎产生一种抬手就能触摸到天空的错觉。   " 不能再这样走下去。" 她忽然停下脚步。   " 怎麽?" 顾砚不满,却也只能跟着停下**。   **。" 现在这风已经刮得人很疼了。 " 叶青篱伸出手,再首长上旋出一个小小的灵力团。灵气的吸力扯动着不过尺许范围的风向,狂风之   中,她说话的声音清晰了些, " 再往前去,要不多久这风力就能被人肌肤,割人经脉。而若是用上法器做防护,我们又能坚持多久   ? "   " 是你坚持不了多久吧? " 顾砚嗤笑," 我有炼体养剑之术,正式要借风修炼。"   叶青篱心头一怒,冷斥道:" 顾砚,你既然主动提出过要来白荒,就该知道这里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地方!我没有闲工夫跟你吵架,   你最好摆正态度。你算清楚,你的灵力能够支撑你使用炼体养剑术多长时间,等你灵力耗尽以后,你要靠什麽来修整?"   " 你觉得我是在跟你吵架,那是因为你自己就先存了吵架的心思。" 顾砚的反驳很迅速也很尖锐," 叶师姐,是你对我存了偏见,所   以我说什麽你都听不顺耳。我也没有跟你吵架的心思,我还要留着精力修炼呢。"   叶青篱好险没噎着,又见他短胳膊短腿,一本正经的小模样,顿时就觉得自己跟他计较语气问题果然是很愚蠢。这小破孩子就这脾   气,跟他计较到显得自己幼稚了。   " 再往前面走,我要是顶不住,就会停下来恢复灵力。" 顾砚撇过叶青篱一眼,言下之意就是,到那时候便需要她这个师姊来提供防   护了。   叶青篱扯了扯嘴角,笑道:" 我不会忘记我的任务。"   直线深入到十五里的时候,风道愈烈,两人说话都困难起来,每一开口必用灵力护住口舌。   叶青篱并非体修,也没有借用外界压力磨练自己肉体的功法,只能施展出所有修仙者通用的灵力护罩,小心护住自己。这里的灵气   比边缘处稍浓,她在吸收灵力和维持护罩间尚能保持平衡。   顾砚也开始吃不消,不过他的灵力修为虽低,却有一套奇异的方法借风淬体。   而鲁云皮糙肉厚,踏云兽的体质强悍非常,则根本不将这点风力放在眼里。   一直到往前深入二十里时,天色终於完全黑了下来。漆黑的夜幕彷佛是要将人带入传说中天与地合的境界中去,星辉蒙蒙,在狂风   中尤似水中浸润的美眸,充满了奇异的灵动之感。   远望去,白色荒原反射着星光,忽然就将人拉入到了一片几乎无物不可包容的意境当中。   天地四野合,手可摘星辰。   狂风带来的压力大增,无际白荒之上,彷佛没有什麽能够阻挡狂风肆虐。   叶青篱越走越慢,渐渐地,她不只是要抵抗风刀,还要提起绝大的力气才能逆风行走。   真修不是体修,不是剑修,修为的长进虽然能够给他们增进一些力量却也有限。叶青篱又不会金刚强力一类的法术,也没办法给自   己增强力量。体修的蛮力向来就为真修所不削,她却料不到有一天自己居然会因为体力不够而寸步难行。   她时刻注意着身边的顾砚,发现这孩子修为虽低,在这样的环境下,适应能力却明显要比她更强。   她的全部精力都已经放到了对恶劣环境的抵抗上,神色间因而显得特别专注。他的灵力还不能外放,也没有撑起什麽护罩,可他的   肌肤上却泛着微不可查的银光,彷佛是与天上星辉呼吸相应。狂风从他身上刮过,只是刮得他小脸通红,肌肤上的裂痕印子一再增   多,又快速自行愈合。   " 这是什麽恢复能力?" 叶青篱心中震惊,不知不觉中便对顾砚很有些刮目相看的味道。   鲁云依然走得很轻松,叶青篱受到身边这一个大家伙和一个小家伙的刺激,更是咬牙迈着步子,不肯有分毫懈怠。被鲁云比下去也   就罢了,顾砚原本可是受她保护的,她又怎麽能比这孩子还差?   不过真修的体力向来是一大问题,叶青篱仗着修为,虽然在这个时候还能分心,前景却很是令人担忧。   她暂时还不想放出法器开路,那样只会加巨他的灵力消耗,让他后继更加乏力。   星野相合,狂风呼啸。白茫茫的沙粒沉沉伏在地上,也不知是因为什麽原因,竟然无法被风吹起。叶青篱忽然注意到这一点,心中   便是一动:一直与狂风硬抗的护罩开始如陀螺般缓慢运转起来。   卸力!   静不如动,便如太极推手,恶浪来袭之时,她先看明白浪行的方向,再弄懂对方运转的规律,此后跟随这个规律走,自然便能用最   小的力量,尽可能周全的保护自身。   她不是体修,不需要有那同天地之力硬抗的野心。便是体修,用的也不见得就一味都是蛮力。   叶青篱的灵力护罩便在狂风下不断调整,从形状、到强弱、再到走向,近似活了过来!   从硬抗转为顺势借力之后,她前行的阻力也   **减小,便有了更多的精力来关注顾砚。这孩子的步法很是奇异,彷佛每一个点都踏在狂风撕扯的间隙之上。他的眼睛直往前方,   却似乎没有焦距,只有一圈极浅极浅,难辩颜色光晕出现在他瞳孔周围,位他帚张稚嫩的小脸平添了几分古朴苍凉之意。   "古朴苍凉" 跟顾砚这样年岁的小孩子本来很不搭调,但配合上他专注的神情,以及此夜此风,和这星光荒原,偏右奇异地合谐。   叶青篱猜测,顾砚定是在使用某种古老秘法。   她脑子里忽然又清晰回想起自己曾经在沧海楼翻看到的战斗境界概述。   战之第一层:洞若观火!   战之第二层:见缝插针!   战之第三层:水银泻地!   顾砚的秘法应在眼睛上面,是否能助她体验何谓洞若观火?   叶青篱忽有所悟,洞若观火讲究的其实也就是知己知彼。当观察力达到一个极至,何愁看不出对手破绽?用自己长处攻击敌人的短   处,才是战斗的艺术。   如果将白荒之上无所不在的狂风比做敌人,那麽她便要捏住狂风流转的节点。   她有分神控物大法,如今能够同时分心控制六个法术或者法器。   施展护罩的同时,她便又缓缓地祭起控物术,将控物术化作两只大手,轻轻拨动前方风向。彷佛这手是实质存在的手,那风便是实   质存在的布匹丝缎。用手拨开随风飘来的丝缎,果然是在容易不过。   不过这一切都是看起来轻松,实际上需要极大的控制力。   叶青篱刚开始还三不五时被狂风撞散了控物术,等又前进五里路之后,动作才渐渐熟练起来,披风前行的动作也越来越轻松。   她甚至有余力来等顾砚,还能分心跟鲁云闲聊几句。   鲁云抱怨:" 这小子走得太慢了!真无聊!"   叶青篱笑道:" 白荒上面什麽都没有,你就是走得快也不见得就能够多有意思。   " 总比这样慢悠悠的好!" 鲁云炫耀自己," 我都快生锈了,这点风连给我捎痒痒都不够。人类的皮肤真脆弱,还是我的皮毛好。"   叶青篱想像一下某个人类浑身覆盖长毛的样子,背后便开始冒冷汗。她立即停止想像,无奈道:" 鲁云,我们的审美观不一致。"   鲁云於是开始叙述灵兽的审美观有多麽独特,它们的血统又是何等高贵,人类不懂欣赏是人类的损失等等。   刚才还显得苍茫寂寥的白荒,因为有鲁云这些可爱言语相伴,就连狂风都彷佛刮得惬意起来。只是鲁云的话语只有叶青篱一个人听   得见----她忍不住问:" 鲁云,为什麽妖兽可以修炼成人,灵兽却不可以?"   鲁云立刻炸毛,咕噜咕噜一大堆:" 那是妖兽犯傻!人类有什麽好?身体脆弱,模样傻气,个子又小,还很不好相处........"   叶青篱敏锐的感觉到它话里的言不由衷,心里虽然感到奇怪,却也知道要转移话题。一人一灵兽随口闲聊,竟将这无处不在的强大   风压当成了星夜微风,将这辽阔白荒当成了花间庭院。   从容舒缓,胜似闲庭信步。   叶青篱彷佛一夕开启了灵窍,在控制运用上的灵感源源不断,狂风反倒成了她锻炼细微控制力和观察力的最佳试金石。   等深入到三十里的时候,她的压力才又开始渐渐增大。不是她的控制力退步了,而是狂风增多,风力增大,已经在摩擦中自动出现   了巽风。巽风是五行灵风,不同于凡风。巽风有灵性,还具备强大的排他特性,完全不似先前那些一味蛮横的狂风。   星空低垂,锐利的风力在星光下凝聚成线,四散里无规律穿梭飞行,带起一道道凌励的攻势。   嗤ㄧ声!   血光乍现!   叶青篱看到顾砚的左臂上裂开口子,想必是被风线所伤。   顾砚脚下的步伐越发奇异,彷佛是踩在十二公星斗的位置上,又彷佛杂乱无章。   他有时候走几部甚至还要倒退几步,整个人忽而*左忽而*右,身上的灵力波动却越发隐晦起来。   叶青篱同样要小心那些巽风之灵,不过她的控物术经过长期锻炼,此刻厚积薄发,不说出神入化,至少也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有   控物术开路,她行走得仍然比顾砚轻松许多。   又过得两个时辰,夜色越发深浓,天空中的星辉也渐渐隐去,顾砚忽然停下脚步。   他眼中蒙蒙的光晕又缩小了些,她的视线却凝聚起来。   弯弓,他拨动裂天弓的弓弦。没有箭,灵力自动汇聚而成光箭。   箭出惊风,带起锐利呼啸,猛地射断一根巽风之线! 五十三回:织风   嗖嗖嗖!   箭出的声音在狂风中竟吼很是响亮,顾砚连着射了六箭,每一箭都能射断一根巽风之线,然后在他周围肆虐的狂风便稍稍平息了些许。   顾砚的脸色苍白起来,很明显有些脱力的样子。   他肌肤上透出的银芒却越发亮眼,风刀零零碎碎割在他身上,伤口一现便即愈合,然后他的肉体便又坚韧一分。   叶青篱则将控物术施展到极致,但凡有巽风之一飞射过来,便被她用控物术化成的大手准确抓住,再远远扔开。起先她只能用控物术化出两只手,便有不少巽风之线溜到她身前,同她身上的护罩相撞。两边的力量互相抵消,虽然没有风线伤到她,她的灵力消耗却在加剧。   后来顾砚裂天弓存储的灵力用完,支撑他身体快速愈合的养剑淬体术也已经发挥到极限,他的灵力便渐渐跟不上消耗。这孩子胆儿特肥,也不知会一声,当即就盘膝打坐,以加速灵力的恢复。   叶青篱记着自己的任务,便不得不抢先抓捕顾砚身边的巽风之线,一时间她虽然能保护得顾砚不受巽风伤害,冲撞到自己护罩上的巽风之线却越来越多了。渐渐地,她的灵力开始跟不上消耗,此前的窘境再次出现在她身上。   鲁云却悠闲地在旁边甩动长尾,只将窜到自己身边的巽风之线打散,没有分毫要过来帮忙的意思。   叶青篱越来越吃不消,她储物袋中虽然有回春丸、行气散一类的药物,她却不能动用。这是因为这种低级药物根本不可能助她瞬间回复灵力,顶多也就能稍稍加快她回灵速度而已。况且这才是他们来到白荒的第一天,如果她这就开始大量使用药物,那她储物袋里这点东西根本就不够消耗的。   穷则变,变则通。   叶青篱小心调动灵力,试着将控物术所化的大手增加到三个。   她的丹田鼓荡起来,经脉中的灵力瞬间又被抽去一小截,抓捕巽风之线的速度便又增快,撞到她护罩上的巽风便开始减少。一来一回,她使用控物术的灵力输出虽然增大,使用护罩所消耗的灵力却又减小更多,两相对比,她的状况到底是比先前要好上一些。   叶青篱记得自己在沧海楼看过的一本手札上说:“人生而有无穷潜力,世间最大的宝藏不是奇功异宝,而是生命本身。”   她今天再一次验证了这句话的可信度,约半个时辰之后,她的控物术已经能够拟化出四只手来,她抓捕巽风之线的速度和准确度又再一次得到提升,在这种情况下,基本上已经不再有巽风之线能近她和顾砚的身,她的灵力消耗反倒与回复速度持平了! 事实再次验证了一个理论:进攻永远是最好的防御。   叶青篱少去沧海楼看书,也看了一肚子理论知识。在战斗方面,她并非空有法力的新嫩,却也并不是经验老到的高手——这里说的高手,是指战斗技巧,而非修为。   没有什么高手是天生的,尤其涉及经验的问题,就只有勤修苦练、勇于实战才能增长。学到的理论如果单单只是记在脑海里,那永远也只能是理论,只有将之化入举手投足的本能之间,才是真功夫。   叶青篱的五感敏锐度和元神敏锐度极致提升,等她能够用控物术拟化出五只大手以后,她便作出一个大胆的决定:放开灵力护罩!   放开灵力护罩以后,她的灵力消耗速度固然会降低,可她抓捕巽风之线的压力也必将大增。   她没有顾砚那样的借风淬体之术,一旦受伤,便有可能危及生命。   叶青篱从来就是小心谨慎之人,可在这个时候,她愿意冒这个险!   她当然不是盲目冒险,只是若不直面生死,她将难以锻炼出真正的,对危机的敏锐触感。况且她的身边还有鲁云,只要不被巽风瞬间杀死,她就有机会在短时间内将伤势养好。   鲁云看到的便是这一幕:几乎压顶的星空之下,茫茫白荒之上,蓝衣少女身边的护罩灵光瞬间散去。她地长发在狂风中向后翻飞,手上掐诀不断,身边有数不清的虚影好似舞蹈一般抓住了条条墨蓝色半透明的巽风之线,又远远甩飞。   狂风不止,控物术翻飞,优雅轻盈,游刃有余。   “这个疯子……”鲁云的眼睛瞪得铜铃般大,“叶青篱疯了!”   虽是觉得叶青篱的举动太过疯狂,鲁云却没有要制止的想法,它忽然觉得很欣慰,壮士断腕,叶青篱今日所为虽然还没到这个境界,却也是另一番不输分毫的气魄。   好几次都有巽风险些撞上她没有任何防护的身体,又被那些控物术所化的大手堪堪追上,然后扔出老远。叶青篱的眼睛反而紧闭起来,在神识之外,她又多了一种微妙的感觉。仿佛不需眼睛,不需元神,她可以用另一种奇异的感觉分身边所有危害。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叶青篱进入到物我两忘的境界。   顾砚从地上起身,转头看了叶青篱一眼,便又抿着唇一步一步走出了叶青篱控物术所形成的保护圈。   他直面狂风,当有巽风来袭之时,他身上只是银芒闪动,人却并不闪躲。   狂风割裂的细小裂痕与巽风造成的大伤口叠加在一起,他全力发动养剑淬体术,又在外头坚持了半刻钟才回到叶青篱的保护圈中。   半刻钟看似很短,但在这种环境下,他只靠肉体硬抗便能坚持半刻钟,却又显得极为不易。如果是叶青篱,莫说半刻钟,便是半个呼吸她都不一定能坚持得住。   这就是两人修行路线的差异,顾砚修为低,年纪小,竟也把战修之道发挥得淋漓尽致。   连叶青篱这个青修都敢在这种环境下放开护罩,他一个战修又有何惧?   又过了半个时辰,叶青篱的灵力再也支撑不住,身边翻飞的那些拟化手掌齐齐一顿,猛然萎顿下来。   偏偏她自己毫无所觉,依然是站在原地,半仰着头,仿佛要从星空中看出什么来。   巽风呼啸而至,带着汹汹气势,似乎是准备要向叶青篱报仇。   眼看她身无防护,就要被这数不清的巽风割成碎片,身侧刚还在打坐的顾砚忽然动了!   他没有再用出裂天弓,这件异宝一日间最多只能射出十五箭,过后就必须自动吸取灵力来做回复。   归灵木剑从他袖中滑下,剑出!   仿佛是漫天星光都聚拢在这一点小小的剑尖,顾砚在一个呼吸间便刺出了三百六十剑!   周天之数,轨迹星辰,灵虚若实。   三百六十剑仿佛同时而出,这一口归灵木剑上明明没有附加任何灵力,却带起了另一股与天地灵气截然不同的星辰之力。仿佛与夜星相应,巨力沛然而行,竟将刚才那一瞬间用上的所有巽风之线全部震散。   这就是剑阵的力量!   一剑既出,可以成阵,更可以成道。   纵然没有灵力,有剑意附加,也同样锐不可当!   意境的力量从来就很玄妙,它跟资质无关,只同悟性有关。顾砚的资质很差,但他修的是剑阵残篇,战剑之道!   这一刻,这个身高尚不到四尺的孩童眉目生辉,顾盼自雄。   他可以没有顾苍城的惊才绝艳,但他必将有着比顾苍城还要尖锐不可摧折的意志!   不可捉摸的玄奥规则触动了叶青篱,她从入定中醒来,灵力已是回满。   放出控物术,再次重复先前的动作,又在其中夹杂着金刃术,寻着间隙将少量巽风之线直接打散。   顾砚便又收回木剑,退入到叶青篱的保护圈中,打坐回气,休养精神。   刚才他的灵力确实是不能外放,但在剑意涌动的同时,他经脉中自行运转的灵力也同样是在高速消耗着。这些灵力渗入他的肌肤,透入他的骨髓,支撑他的大脑和元神高速运转,也让他的剑意在那一瞬间爆发出了强大力量。   这是顾砚目前最强大的一招,修为还只有练气第三层的他,目前也仅仅能出这一招。   一招自保的力量,不够,还远远不够。   这一夜竟就这样过去了,两人各自寻着空隙吃了辟谷丹,轮流为对方做防护,用打坐代替睡眠,竟是直到天色破晓,依然精神奕奕。   叶青篱这才正视起顾砚来,她本来还以为这孩子是个完全的拖油瓶,根本就没想到顾砚居然还能有保护她的力量。他们轮流守护,在各自的道上各自努力着,虽然这种守护的平衡在很大程度上还需仰仗鲁云做防护,但也很是不容易。   天色大亮之后,低垂的天幕倒比夜晚要显得高远了些。不过白荒的天气分毫未变,白天黑夜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也被阻在白荒外围三十里的线圈处,整整三日,只前进了十步。   打坐、修炼、回复、与巽风做抗争,来来回回,三日之间,顾砚和叶青篱就在这枯燥的循环中一点点进步着。   往前十步,也是进步。   鲁云表现出了难得的好脾气,这三日竟没在叶青篱神念中叫嚣一句。若是换作平常,叫它在一个地方闷上三日,只怕它早便咕噜咕噜跟叶青篱提出大堆条件了。   三日之间,叶青篱和顾砚更是没有交谈上一句。倒不是他们关系又变恶劣,而实在没有那个闲暇。   这样的三日过去,他们虽只前进了十步,可叶青篱的控物术已经能够同时拟化出六只大手来,她的金刃术更是能够同时放出十道金刃。在灵力输出加大的同时,两个单体法术倒像是变成了群攻法术。   上一次顾砚在进阶的时候被怀远真人挡住, 以至于他那本来可以跨入练气四层的修为又被压在了练气三层的巅峰,经过这几日积累,他的灵力蓬勃圆融,鼓鼓荡荡,却又有了阶之兆。   练气三层和四层本就是所有修士都要面临的第一个分水岭, 一旦进入练气四层,修士的灵力便能外放,从而摆脱掉徒有修为却无自保能力的尴尬局面。叶青篱估摸着,只有等到顾砚的修为突破到第四层,他们才能再次大步深入白荒。   “顾砚,你有没有什么突破之法?”再一次见到顾砚从自己的防护圈中打坐起来之后,叶青篱终于开口。   狂风的呼啸之声越来越大,她毕竟用灵力束住声音,才能保证顾砚可以听到自己说话。   顾砚虽是在她的保护圈中,她所能护住的却只是不让巽风伤到二人,那些不带灵性的狂风却非她所能堵住。从常识上来说,洪水宜疏不宜堵,这白荒之上充斥满整个天地的狂风更比洪水可怕无数倍,他们顶风站立已属不易,又如何能堵住风势,在两人之间形成没有狂风的安全空间。   于是顾砚一张嘴,就被狂风呛得咽喉都几乎撕裂。   叶青篱只见他急忙忙又闭上嘴,然后运起功法,身上腾起银芒,眼中却闪过狠厉之色。   “顾……”叶青篱本来是想要扔过一张水圆符,暂时护住他,至少也要听他说上几句话再做计较。却见他剑也不出,身形一闪便冲出防护圈,然后伸出双手掐出一个剑诀,附近十尺方圆内的巽风便如飞蛾扑火般蜂拥着往他身上冲来。   叶青篱到嘴的话被噎住,当即惊得几乎就让几道巽风近了自己的身。所增进她这几日对环境的适应能力已经强大很多,只一闪神立即就又将自己护了个周全。   要不是肯定顾砚应该还不至于蠢到自杀,她几乎就要分出一只控物术所拟化的大手,将这小家伙抓回来了。   但见那些巽风被他一吸,便齐齐环在他身边。刚开始这些巽风还时不是挣脱,然后在他身上留下道道伤口,渐渐地,他身边吸力越来越大,那些巽风之线越是在他身边环绕旋转,就越是受到惯性影响,然后聚少成多,竟是形成了一件调整旋转的风甲。   风甲环绕着他的身体,越收越紧。   叶青篱在一旁看着,心跳也越来越紧。   眼看着狂风愈烈,顾砚身上猛然爆发出一股如巽风般尖锐的剑意!灵气与剑气狂猛碰撞, 迸射出刺目的灵光。 五十四回:迷阵   叶青篱眼睛一眯,还没来得及再睁开,就见顾砚一个倒翻,便又进入了她设置的防护圈 中。   那件巽风形成的护甲却不知是受到什么力量的影响,竟就这么生生渗进了顾砚的皮肉筋骨里头。他那本来白皙的皮肤表面开始现出一条条符文,这些符文有金色、有绿色、有蓝色、有褐色,还有一个恍如斧刻般印在他额头,火红如血。   所有的符文都仿佛是在颤抖,无数玄奥线条连接在一起,环环绕绕,首尾相接。   噗一声,顾砚的上衣全部爆裂开来,缠绕在他身体上的符文越发清晰,隐隐约约这五色符文连成整体,四色在外,只他眉心一点血红犹如地狱幽火,渐渐压住了其它所有符文的存在感。   饶是身边狂风呼啸,叶青篱都能感觉到那符文上散发出来的灼热。   那是火焰的温度,浮浮沉沉,鲜活跳跃。   叶青篱小心地将防护圈往身边压了压,暗暗惊讶:“他五行独独缺火,身上怎么还会出现五行符文?这一点火符占地最小,却偏偏占据了他眉心最重要的位置,还能将其它四类符文的气息压制住,这是个什么由来?”   一向大大咧咧的鲁云兽脸上竟露出了凝重之色,它缓缓后退,等离得顾砚又十丈距离时,才在叶青篱心念中传出声音:“他身上的气息让我很不舒服。”   “为什么?”叶青篱问。   鲁云四肢微微伏地,这是一个类似于朝拜屈服,又像是随时准备暴起攻击的动作。   “我不知道,总之是很不舒服。”它咕噜圆的大眼睛盯着顾砚一眨不眨,“你看他眉心!”   叶青篱仔细去看顾砚眉心符文的形状,但见那符文长约一寸,宽约半寸,纤细的线条优雅舒展,中心之处犹如细藤般妖娆扭曲。在符文的上端,飘伸出两道分支,犹如虚化的羽翅,自那双翅而下,散分出数道纤细长尾,弯弯曲曲,尾端不齐,好似一幅灵动的火画。   顾砚裸露在外的肌肤已经全被符文占据,叫人几乎看不出他本来的容貌和肤色。只那眉心火符,镂空着显出了他额头一小片白皙肌肤,两相映衬,好似白玉生纹,其光辉灼人耳目。   叶青篱心头一跳,总觉得这个符文出奇眼熟,仔细回忆偏又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她眨了眨眼睛,微一偏头,却见那火符之上红芒忽然大盛!   叶青篱不得不微微眯眼,等她再睁开时,便见顾砚眉心的火符已然隐没,而他身上其它四色光芒交替闪耀,终于完全掩盖住他眉心颜色。   “鲁云,你认得这是什么功法么?”她在心里轮番着问,“我记得他生气的时候,会引发一种奇怪的气息,像是火,但偏偏很冷,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火种?”   鲁云没有回答,叶青篱等了片刻,惊愕地转过头去看它,却见它四肢伏地,脑袋高高昂起,嘴巴张开露出了锋利的獠牙,獠牙闪着寒光,似乎是在呼吸狂风。   “鲁云?”叶青篱眉头又是一跳,她感觉到了鲁云的奇异状态,它仿佛是触动了什么,又似乎是受到顾砚的影响,竟就这么陷入到了类似进阶的入定当中。之所以说是类似,是因为叶青篱虽然能看出到它是在入定,却几乎感觉不到它修为的增长。   一般来说,进阶前的入定总是能带动修为疯长的,不然不足以使得修士突破屏障。   灵兽虽非人类,但也是走在修行路上的生灵。凡是修行者,都能被称为修士。   狂风刮在鲁云身上,刮得它身上柔软的长毛乱飞。偶有巽风之线近了它的身,划不破它身上的厚皮,却能划断它许多长毛。叶青篱担忧起来,鲁云这副样子分明是不知外事了。就算踏云兽的肉体防御能力很强悍,又能在这种状态下坚持多久而不受伤?   万一受到巽风所伤,它的进阶会不会被打扰?   叶青篱几乎就想立刻奔过去,先将鲁云收进长生渡里再管其它。可是顾砚也在她身边入定,这明显是个顾此失彼的局面。   顾砚修为低,如果没她防护,也许一个呼吸就会被巽风撕碎,鲁云修为高防御高,就算没她防护,也还能撑上一些时候——这个一些时候究竟是多久,她很难判断,但叶青篱知道,自己等不起。   难道她要等顾砚醒来,能够自己抵抗巽风了再当着他的面将鲁云收进长生渡里去?   哪怕顾砚很难猜到她会有长生渡这样的私人空间,她也不想冒这个险。   叶青篱只是思索了片刻,目光又轻轻从顾砚身上扫过。然后她便看见,这孩子身上的符文已经全部隐去,光溜溜的上身又显出正常人类该有的模样来。他的眼睛还是紧闭着,可身上的气息已经稳定,更为突出的是,不论狂风怎么肆虐,都不能再在他身上留下丝毫裂痕。   他的皮肤光滑,色泽湿润,半点也不像是处在这样风刀干冷的环境下。   相比起来,叶青篱因为放开了灵力护罩,脸上手上早已被狂风刮得干枯裂损,已无分毫豆蔻少女该有的模样。   她倒不是不在乎自己的容貌,毕竟没有哪个正常的女孩子会乐见自己年纪轻轻就老得像团干菜。只是她要节约灵力,又要锻炼自己对危险的触觉,不得不暂且权宜。   这种皮肤上的小小外伤对修仙者而言并不算什么,她只要出了这里,给自己用上几贴药剂,这些小伤便能轻松痊愈。   不过由此可见,顾砚的养剑淬体术已是有所长进,而他的修为也渐渐稳固在练气四层。   叶青篱略感欣慰,随即一咬牙,便加大了灵力调动,右手一指,放出神意索。神意索在狂风中犹如灵蛇般窜飞至鲁云身旁,一卷之后,就将它高大的身躯卷住,直住叶青篱这边倒过来。   因为神意索的调动分薄了她大半灵力和元神之力,她对控物术和金刃术的控制就难免有所降低。一根巽风之线钻过了她的防护,哧溜一声眼看就要从顾砚身上穿过,叶青篱连忙又分出一只控物术拟化的手掌往那巽风之线抓去。   好险那一根线被抓住,又有一根瞅着空隙钻了过来,对着叶青篱脖颈之处迎面直射!   一时之间,她这里真是三面危机。   叶青篱的元神高度紧绷,全身灵力奔流,经脉都几乎被撑裂。   咚!咚!咚!   这是她心脏跳动的声音。   神意索倒卷而来,叶青篱一手抓住长索一端,便将它着鲁云一起收进了长生渡。这时候,射到顾砚身边的那根巽风之线被抓住,射到她自己脖颈旁的那根巽风之线却只被拽住尾端。   墨蓝色半透明的细线犹似活物,在叶青篱那控物术拟化的大掌之下挣扎。大手拽着细线尾端一甩,细线奋力扭动 ,一个翻转,硬是将叶青篱左颈擦破一道口子才不情不愿地被甩到远处,然后随风卷走。   叶青篱连退三步,那脖子上的伤口足有两寸长,斜斜地从她耳根往下划,深有半寸。   好险这道伤口只是擦过手少阳三焦经一点点,鲜血才刚喷出,叶青篱就伸手按住了伤口。   绕是如此,伤到了这根大经脉,她的右半边身体也登时麻了。连退三步之后,因为左脑经脉供血不足,灵力不畅,她几乎趔趄着摔倒在地。那些在空中翻飞的金刃和和控物术拟化而出的手掌全都如没头苍蝇一般乱窜,叶青篱强自集中全部精神才将之稳住。   顾砚猛地睁开眼睛,刺鼻的血腥叶在狂风中依然清晰可闻,叫他立刻就条件反射般往身后看去。   叶青篱半耷拉着脑袋,与他目光接触,便扯出一个有些苍白的微笑。   顾砚来不及问鲁云去了哪里,起身便手握归灵木便,剑花一抖,身影翻飞,登时再现昨夜那一招。一息之间,漫天剑影,犹如密雨敲窗,星辉齐落。   叶青篱右腿一歪,便盘膝坐到了地上,然后连着吞下三颗回春丸,再握住五彩琉璃珠,即刻闭目疗伤起来。   她可以在这个时候选择逃入长生渡里去,但她却更愿意在这之前试试顾砚的能力。既然这个人是她在两年以后必须带回昭阳峰的,那她就要在这段时间内将他当作战友看待。   况且长生渡的秘密不能同顾砚分享,遁入长生渡终究是下策。   狂风呼啸,剑出有声。   叶青篱的听力高度灵敏起来,她并没有完全忽略外界一切,因为她不可能把自己的安危完全交给别人。她在赌,赌顾砚可以支撑到那一刻,赌顾砚在撑不住的时候会怎么做。   一招。   两招。   顾砚换招了,他出剑的风声变小, 每一剑的准确度却有所提升。   叶青篱默默炼化药力,先排布灵气为自己止血,再调动药力修复伤处。回春丸的药效刚好适合练气九层的修士使用,这三颗四春丸化出了点滴生机,细细密密融入她的身体。   狂风依然吹拂不停,叶青篱觉得脸上手上全都生疼,翻开的伤口处更是疼得几近麻木。   不过她的耐痛能力早锻炼出来,这点疼痛不但不能影响她意志,反而使她神思更加清明。   她听到顾砚的脚步声越来越轻,也听到他步伐转动时行走在狂风间隙的奇异声音。她又听到顾砚出剑开始不再成招,但那些巽风却没有一条靠近过她的身体。渐渐地顾砚呼吸粗重,剑势愈缓。   叶于篱判断:“顾砚在节约灵力,顾砚已经开始后力不济。   一边听着,叶青篱手上不停。她从储物袋里取出玉露生肌膏涂抹在伤口处,又用特制的长条纱巾将伤口缚住。   回春丸的药力得到了更好的发挥,叶青篱接着又服下行气散,加速灵力回复。   她听到顾砚的脚步开始有些凌乱,出剑的声音却开始从容,并且他改变了策略,从先前的打散那些巽风之线,改为了将之挑开甩远。他的控制力开始增强,他在灵力运用上更上了层楼。   叶于篱暗暗数着呼吸,计算时间。   一刻钟后,她的伤势得到了初步稳定,顾砚的脚步越发凌乱,眼看着是要到了极限。   叶青篱只犹豫片刻,就决定继续等待。   她想看看,这个修炼战剑的孩子能不能在大自然的一再压迫下再做突破。   从常识上来说,没有哪个修士能在一日之内连进两阶,何况顾砚的年纪还只六岁。但战剑的存在本身就颠覆常识,这是以战养战的残酷修行之道,只要有战斗,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叶青篱估摸着自己的伤口还需两日才能痊愈,这之前她所能做的就只有温养。   再次吞下一颗回春丸后,药力暂时积累到一个极限。叶青篱睁开眼睛,原地盘坐观察顾砚。   顾砚的剑上似乎带着股洞察一切的锋锐,哪怕只是将那些巽风之线挑开,由他做来,也带着股强烈的凶残意味。   他身上的灵力波动越来越微弱,可他却没有分毫要退却的意思。其实在这个时候,只要他抛下叶青篱且战且逃,往后再过那么半里地,他就能逃出巽风的势力范围。   可是顾砚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退却二字。灵力越微弱,他的战意却越发高昂。   叶青篱坐在原地,几乎可以感觉到顾砚身上那冲天而起,犹如实质的战意。   这一股战意越来越浓烈,渐渐地汇聚成洪流奔腾,附在他剑上,又影响到他周围的空间。   远方那些随风飘来的巽风之线竟似有似无地开始绕道而行,近处这些本来就在他们身边打转的巽风之线却犹如疯魔般猛烈冲向顾砚!   叶青篱豁然起身,她脸色微白, 紧紧盯着前方的小身影。   顾砚将身腾起,剑出如虹。   隐约间,叶青篱似乎听到了一声清亮的鸣叫声,犹如雏鸟展翅。   这个声音转瞬即逝,让叶青篱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不论这声音因何而来,又为何消逝,顾砚依旧没有受到分毫影响。他身上泛起轻灵的绿色光芒,先前隐没的五色符文又在他身上浮出绿色那一种。绿色属木,乙木而生巽风。   叶青篱从储物袋中取出西风镇岳扣在手中,准备随时祭出来做防护。   墨绿色半透明的巽风之线蜂拥而来,与顾砚手中透着强烈战意的剑尖碰撞在一起。   天地风卷,云层相压。   叶青篱眯起眼睛,感到四周的空气都是一凉。   近处的巽风之线一散而空,顾砚连退几步之后,站定不动。他还没来得及换上一件完好的上衣裳,身上交错纠缠的绿色符文便更加暴露在叶青篱眼中。这些符文旋转,压缩,又再次缓慢隐没。   叶青篱完全可以肯定,顾砚修炼的功法最少在地级以上。至少他这一身符文,肯定不是来自《玄天真解》。   《玄天真解》的筑基篇叶青篱也有,她虽只是大致看了一遍,没来得及仔细修炼,但也知道《玄天真解》是道门正统功法,讲究的是中正平和、绵薄浩大,绝无可能化出顾砚身上那样霸道诡异的符文来。   ”或许,便连《玄天真解》也不一定能比得过那五色符文。”叶青篱暗自想着,“这五色琉璃珠,倒是更加适合顾砚。可惜他是剑修,用不了这样的法器。”   顾砚修炼的同时,她也再次放出了控物术,又将防护圈撑起来。   虽是负伤在身,可叶青篱的经脉已经疏通,些许外伤只是使她不能一次性动用太多灵力,倒还不妨碍她使用控物术。   叶青篱收缩了防御圈,与顾砚紧挨着站到一起。她尽量降低灵力的运转速度,也不再同时使用控物术和金刃术。便是这样过得半个时辰,顾砚再次醒来,修为已是四层巅峰。他资质终究太差,纵是修炼战剑,在那样的战意推动下,也还是未能一举进阶。但叶青篱暗自对比着,觉得自己的持续战斗力虽是强过顾砚不少,瞬间爆发力却未必能比得过顾砚。   哪怕,他们一个是练气低阶修士,一个是练气高阶修士。   这个认知让吸干青篱的紧迫感又再增强,在战斗手段的锻炼上也越发用心了。   顾砚醒来以后并没有说什么话,他只是踏出叶青防护圈,继续出剑,战斗。   总的算起来,叶青篱虽然负伤,每次支撑防护也依然能持续一个时辰,顾砚剑法玄奥,修为虽低,每次支撑防护也能持续一刻钟。   在这种情况下,叶青篱承担了大半防护上的压力,撑不住的时候例与顾砚轮流休息。两人几乎没有言语交流,可在这样的环境下,还是形成了一些简单的默契。   又过了三日,叶青篱伤势痊愈,修为直达九层巅峰,对各种法术的运用也越发圆融。顾砚依然没有进阶,可剑法却一天比一天凝练简洁,支撑防护的时间已经从一刻钟加到了两刻钟。   叶青篱在打坐休养的时候便会借机沟通乾坤简,暗暗感应着长生渡中鲁云的状况。   鲁云依然没有丝毫要醒转的迹象,叶青篱焦急之余,想到了他们的契约:太初结灵锁。   这个契约会使灵兽与人类双方处在平等地位,也不会压制灵兽的灵智,还能够帮助修为较高的一方带动修为较低那一方的修行。但反过来,若是双方修为相差悬殊,修为低的那一方也会限制高修为一方的进阶。   叶青篱悄然中又很是懊恼:是她修为太低,限制鲁云进阶了。   鲁云本就是筑基后期的灵兽,只要有所感悟,得到契机,随时都能踏入金丹。这个契机有可能三五年便来,也有可能十几年上百年都不来。鲁云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早早得来了这个契机,却因为叶青篱修为太低,而被阻挡在进阶的门槛边上。   这不是普通的进阶,这是筑基进金丹。相对于整个修仙界而言,筑基期虽然不弱,但也脱离不了炮灰的行列,而一旦进入金丹,便会成为修仙界真正的中坚力量。   叶青篱暗自推测,等自己突破到筑基期以后,鲁云也同时进阶的可能有三成,等刀子突破到筑基中期,鲁云进阶的可能便能到六成,等她突破到筑基后期,鲁云进阶大概就十拿九稳了。   从叶青篱真正踏入修仙界以来,鲁云就一直陪伴在身边,一人一灵兽之间的情谊早已不止是伙伴那么简单。乍然之间鲁云就陷入定中,叶青篱在不适应之余,紧迫感也愈发强烈。   三日之后,他们又前进了十步 。   轮到叶青篱撑起防护的时候,她用灵力束起声音,终于开口对顾砚说:“鲁云入定了,我把它收在灵兽袋中,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醒来。”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佳借口,灵兽袋是一种能够让灵兽在其中沉睡生存的特殊储物袋,虽然很难得,却也不是没有。叶青篱往常因为有长生渡,再加上鲁云不喜被束缚,所以从未考虑过要买灵兽袋的问题。   顾砚鼻子里哼出一点声音,表示自己听到了。   叶青篱对他的臭脾气已经完全免疫,又说:“没有鲁云护持,我们再深入会很危险。只要一个不小心,我们两个就有可能万劫不复。”   顾砚那有些清冷的童声响起:“你怕了吗?”   “我不是害怕,只是在跟你商量。”叶青篱唇角微弯,果然是顾砚式回答。   “只要有鲁云在,我们就很难感受到真正的危险。”顾砚的小下巴微微一昂,“我不会退,奉劝你也不要退。”   叶青篱轻笑一声:“那直往里面走便是。”   十日之后,他们终于前行了一里,深入到白荒西向三十一里之处。   巽风越加密集,气温也直线降低。白日里天色愈淡,晚间星光则更加明亮。   顾砚终于晋级到练气第五层,叶青篱却依然在九层巅峰徘徊——本来便是如此,修为越高进阶越难。   此后一个月,他们寸步未能前进。   顾砚有些焦躁了,叶青篱嘲笑他:“修行本来就是个熬时间的事情,这两个月内,你直接从练气二层进阶到第五层,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莫不是……你根本就耐不住修行的清苦?”   小霸王最受不得激,哪怕明知这是叶青篱的激将法,他还是立刻摆出了静心守持的架势,又安安稳稳修炼起来。   再过一个月,他们终于前进了十步。   此后的深入对二人而言,要真是一步一艰险,每一步都困难无比。   期间,叶青篱受过小伤三次, 大伤一次,顾砚受过的大小伤更是不计其数。不过他的恢复能力比叶青篱要强得多,所以反倒显得他神气更足。   他们每一日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同样的修行,进入白荒的半年之后,叶青篱终于从练气九层踏入十层,顾砚则修到了练气五层的巅峰。修炼十分枯燥,他们偶有闲暇便斗嘴,有时候也探讨修行,甚至是闲扯神州地理风物。   其实都是忙里偷闲,因为他们两个不能同时休息,一人打坐,必有另一人做防护。   这个夜晚依旧是星辉漫天,他们深入到了白荒三十五里之处。白荒上的天气似乎从不因为四季而变化,只会是越深入越寒冷,巽风越多。但如果仅仅是这样,白荒大概也就不会被称为凶险万分,连藏神期高手进入都未必能再出来的白荒了。   半年时间,足够让叶青篱和顾砚熟悉白荒的一部分规则,也足够让他们形成对这种规则的惯性理解。   顾砚说:“门派资料上记载,深入白荒五十里之后,会在巽风之内出现霜刀。”   那也是五十里之后的事情——叶青篱刚这样想着,神色忽然一紧:“顾砚,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   巽风开始变小,似乎是 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撕扯了去,又在虚空中凝结成一股一股好似麻花辫一样的东西,然后消失不见。星幕越发低垂,天上的星斗大到碗口一般,一闪一闪的,漫天都是,显得这个夜空亮过白昼。   顾砚脸色忽然一变,惊道:“星辰凝固,叶青篱,我们迷路了!”   仅仅是迷路的话,应该不至于使得顾砚脸色大变。叶青篱疑惑道:“怎么个迷路法?我们不是一直都在往西方行走吗?”   巽风越密集的地方就是越西方,这个非常好分辨。   顾砚战剑的基础乃是剑阵,他对星辰轨迹的理解自然也比叶青篱深刻得多。   此刻星辰凝固,顾砚便脚踩七星步,掐诀计算。   过不多久,一向充满自信的小霸王脸上居然一颗颗往外冒着冷汗:“前后左右都是死路,叶青篱,星辰凝固的意思就是天上的星斗全都不转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们陷入了阵法当中?”叶青篱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不是阵法,没有哪个阵法能有这样的手笔。”顾砚脸上的惊奇渐渐转为狂热,“虽然不是阵法,但是这样的异象,如果能够解开……”   “嗤!”一声女孩子的轻笑。   顾砚转头怒视正闲闲抓捕着巽风之线的叶青篱。   叶青篱法术未停,摇头道:“不是我在笑。”   “不是你?”顾砚停止掐算,眼睛向四周扫视。 五十五回:众香国   天幕越压越低,仿佛随时都能重重地摔焉,压到茫茫白沙之上。   白荒依然是白荒,可狂风中的巽风之线却越来越少,少到叶青篱用控物术拟化出来的那六只大手甚至只能空闲在一旁,而无用武之地。似乎是一息之间,所有的巽风都被一股无形力量吸进了虚空之中。   没有了巽风的威胁,叶青篱和顾砚的心情反而越发沉重起来。在白荒,看不到的危险往往更可怕。   先前那一声少女的嗤笑仿佛只是他们的错觉,茫茫白荒之上,星空无限延展,除了他们两个,又是哪里还有别的什么生灵?   “叶青篱,传说白荒本土是没有生命的。”顾砚的童声清凌凌,眉毛几乎要拧成一个结。   听他出声,叶青篱反而略略放松。她轻应一声,目光四顾,极力调动自己对外界的全部触觉。忽然间,她的目光在望向顾砚身后上空的时候顿住了。   “这是……”她甚至惊地后退一步,好不容易镇定下心绪,目光仍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处。   顾砚感觉到不对,连忙让开几步,也往那个位置看去。   但见星光绚烂,在这白色荒原的上空,漫天星幕之下,静静漂浮着一个不过米粒大小的小人儿。   叶青篱和顾砚的眼力都很好,所以他们都能清晰地看到,这个小人儿四肢修长,五官笑间盈然,整个儿就是一个微缩版的绝美少女。这位不过米粒大小的微型美少女发色黑蓝,上身穿着半截荷叶小衣,露出了雪白晶莹的一双玉臂和纤细柳腰。   她的身材玲珑有致,一手撑着尖尖的下颔坐在一朵伸展的微型荷花上,光只是半倾上身的动作都显得她全身曲线动人心魄。偏偏她的神情无比天真,荷叶短裙下的一双美腿虚晃在空中,来回荡啊荡啊,晃得人眼花心热。   向在正统着称的昆仑境内又是何曾有女子会这般穿着?   当然,这个不是重点。   所幸叶青篱和顾砚一个大也是年轻姑娘,另一个又是年龄太小,所以并不会被这少女的美貌迷惑。他们所震惊的,是这少女的体型。纵是在传说当中,他们也从未听过人可以小到米粒般大。   两人对视一眼,互相从对方眼中看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这是什么各族?”   “先弄清楚善再想对策。”   漂浮在空中的微型少女歪头看着他们,一手在空中无聊地挥动,好像是在撩拨虚空中那无形的琴弦。   她忽然嘻嘻一笑:“你们能看到我哦,你们居然能看到我,真是有意思。”   叶青篱心里想:“能看到你很奇怪?就算你个头小,以我们的眼力也是可以洞察入微的。”   女孩子天性里喜欢美丽的小东西,叶青篱纵然知道自己对这神秘少女保持警惕,也依然可以十分自然地将表情放柔软,对她浅笑道:“难道此前来过白荒的人,都是看不到你的吗?”   微型少女座下的荷花飞动,她绕着叶青篱轻盈飞上一圈,又停到她眼前一尺处,掰着手指道:“也不是啦,以前这里常常窜进一大堆人,大概一千个里面,有一两个能看得到我。”   紧接着,她天真秀美的脸上显出寂寞之色,很有些委屈地嘟囔着:“后来能看到的人就越来越少啦,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每次涟漪飞上来,都只有一个人玩。”   叶青篱眉头一跳,还没开口,就见顾砚张大眼睛好奇地问:“以前有很多人?那是多久以前?两千年?”   穿着荷叶小衣的微型少女拍着手掌又飞到顾砚面前,欢乐道:“是啊是啊!按照你们人类的说法,就是两千年前呢!小哥哥,你真聪明。”   叶青篱只觉得古怪,这少女体型虽小,可看那身体曲线,分明已相当于人类十七八岁的年纪。况且照她这说话,她最少已经是活过了两千年,一个两千岁以上的奇异生灵,叫顾砚这个小毛孩子做哥哥?   顾砚在山上碰到的人年纪都比他大,头一次有人叫他小哥哥,还叫得这么甜美,他顿时就欢喜起来,纵然极力压抑,他的神色还是止不住飞扬,当即放缓了声音,又问:“那你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微型少女用手指点着小下巴,摇头道:“不是啊,我还有很多很多族人哦。”紧接着她便兴奋起来,“好多,我生活的地方好大!你想象不到的,以前来这里的人类见到我们国家,都会惊讶得不得了呢!”   她的小荷花载着她在空中好象跳舞般划着一个个弧线飞动,隐隐有荷花清香从她身上透出。   顾砚的眼睛倒映着星辉,竟是光彩夺目,他的视线随这微型少女舞动,继续追问:“那你们是什么种族?生活在什么地方?”   微型少女笑得眼睛弯弯,得意地诱惑:“想知道吗?想到我们国家去吗?那你们要给我做奴隶哦!做了我的奴隶,你们就能进入我们众香国啦。”   这话未落,叶青篱已是脸色微沉,顾砚更加怒容毕现。   他们早已暗做准备,半年来形成的战斗默契已竟让他俩刚自搬运灵力,就能自觉分工。   顾砚的战剑主攻,叶青篱用神意索做压迫。   两人正要行动,又听到那微型少女委屈道:“怎么?你们都不愿意给我做奴隶吗?”   回答她的是一点极为凝聚的剑光,以及叶青篱神意索上对元神的绞杀异力。   试探破裂,那就先将人抓到再说。   电光火石,灵气碰撞。   可惜,他们估错了这个微型少女的实力。   “哼!你们不乖,不乖的奴隶,我不跟你们说话啦!”   漫天巽风铺洒而来时,叶青篱只来得及听到这么句话,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是被阳光刺痛了眼睛的。   叶青篱下意识地用手遮眼,完全无法判断自己身处何方。自从来到白荒,她已经有半年没见阳光了。   等眼睛稍稍适应了这过分酌亮的光线后,她才看清楚自己身处的环境。这是一间犹自带着松木清楚的简陋木屋,阳光从窗格子之间透入,落在只是稍稍休整的泥土地面上,倒映出木窗的影子。   木屋建设得很原始,空荡荡一间屋子,四壁上连树皮都没有刮去,整个屋中只有一张石床一条石凳,床上更是连被褥都没有。叶青篱从床上坐起,先默查体内,发现功力未失,长生渡也还可以沟通。   她稍稍松了口气,继续仔细探查,却又得到两个坏消息是。   一是她所有的储物袋都已经不见,二是她手上套着个奇异的绿藤手钏,取不下,扯不烂,让人很是不安。   “你别白费力气啦。”忽然有道细弱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叶青篱按捺住心绪,转过头去,却见这木屋的后壁竟似是直接依在一棵巨型古树上面。   因为她竟然看见了一截宽度足有两丈的粗大树干,这树干上的绿皮疙疙瘩瘩,透着古老的生机。树根直扎入地底,边上则生长开一圈小草。就好像,这一棵古树成了木屋背面的那堵墙。   石床是靠着左侧那墙而摆的,这面树墙边上一片空旷。   叶青篱觉得自己心脏狠狠大跳了一下,因为她分明认出,那些如野草般围着古树而生长的小东西,竟是黄级二品的雨眠草。这种灵草因为品级较高,她一直就没收集到,而这东西正是炼制筑基丹的必备主药之一。   不过现在不是眼馋雨眠草的时候,叶青篱清楚记得,刚才那声音就是从这树墙底下发出的。   “你是……哪位?”她小心地晃了晃手上藤钏,“你认得这个东西?”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那个细弱的声音难辨年龄,也难辨雌雄,“告诉了你,我有什么好处?”   叶青篱深吸一口气,她明面上的家当已经全部失去,藏在长生渡鸡飞蛋打 的则还有许多灵药和三颗上品灵石以及三百中品灵石。此外便是那件不能认主的法器西风镇岳,还有齐全的日用品和此许符篆丹药。   她一向做着两手准备,如今虽然顶级的几件法器都不在手边,她却也不是太慌。最令她担忧的是顾砚的状况,但现在她得先弄清楚自己的处境才有基础考虑其它。   “你看,”叶青篱拍拍衣服,故意作出手足无措的样子,“我身上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不然,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我再想办法给你弄些你想要的东西过来?”   那细弱的声音沉默许多,仿佛是在思考。   叶青篱便也沉住气安静地等着,她的视线不住对着后墙砖,脑子里一会儿想着白荒,一会儿想着顾砚,一会儿又想着那奇异的微型少女,还有她口中的众香国。   双方实力悬殊,那漫天旋风便定格在叶青篱昏迷前的记忆中。   一个叫人心寒的猜测在她脑中打转,答案已是呼之欲出,她只是还想再三求证。   “我可以先告诉你!”那细弱的声音哼哼着,“但你必须以你们人类的心魔起誓,等你开始做事以后,拿到的第一笔赏钱要全部奉送给我!”   好恶毒!须知心魔誓言灵验无比,从无修士敢犯。   叶青篱反身便往屋外走去,再不跟那藏头缩尾的家伙多说一言。   “喂!喂!”这下轮到那细弱声音的主人着急了,“你别走啊,你走了我可不告诉你答案啦!”   叶青篱暗暗判断着,这小东西虽然贪婪歹毒,本身的处事手段却有些稚嫩,应该不会很难对付。   她的脚步直到门边才顿下,然后也不回头,只淡淡道,“那人既然将我留在这里,这里的事情我便迟早都能知道。我何必花费代价,去买一个一文不值的消息?”   只这一句话,又显得她的形象气度与刚开始的惶惑小心截然不同。   那细弱的声音的主人显然吃软怕硬,一见叶青篱这个样子,更是急了:“不对不对!你不知道,要是没有主人允许,你出那个门会被押过去受刑罚的!”   叶青篱这才转身,又面向树墙边 ,不急不缓地说:“你现身出来,把这里的事情详细给我述说一遍,等我开始做事,就把第一笔赏钱给你十分之一。”   猜测着那微型少女先前一番奴隶之言,心里对这做事和赏钱便有了点概念。   细弱声音尖叫起来:“十分之一?你怎么不去抢劫?”   叶青篱冷哼一声,抱臂不语。   “好吧好吧,谁让我倒霉呢。”细弱声音不再提起心魔誓言之事,只嘟嘟囔囔着,“别以为你个儿大就可以装花枪,我可是前辈,涟漪主人心里清楚着呢,”   叶青篱的目光落到树墙底下一朵尺许高的蘑菇身上,随着它的移动也缓慢游移着。她面色虽是沉静,心底惊讶却如暗潮翻涌。   原来一直在跟她对话的,竟是与这古树伴生的一朵大蘑菇。这蘑菇高有一尺,形如圆伞,顶花艳丽。而蘑菇的伞柄底下竟生着双不过寸高短腿,这小短腿艰难迈动,频率挺高,速度挺慢。   绕是修仙界从来不缺怪事,以叶青篱这年纪和阅历,到底未能逃过满腹新奇之感。   要不是知道越艳丽的蘑菇毒性就越大,她还真想试着去戳戳这蘑菇的大伞头,看看那质地是不是柔软,看这蘑菇会不会叫疼,而她的眉眼口鼻又在哪里。她甚至很想问,你一只蘑菇,你贪婪什么呢?   蘑菇很小心地隔着叶青篱三尺远站定,又说:“等你拿到赏钱,分我十分之一,你要记着,不能赖皮!我可是你的前辈!”   叶青篱本来满心谨慎,满腹忧虑,这一刻都被这蘑菇给磨成喜感了。   她唇角向上弯了弯,随即又板脸点头。   这蘑菇便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你手上可是咱们涟漪主人特制的奴隶环,除了主人,谁也取不下来。你戴着奴隶环,要是敢离开秋池园的范围,奴隶环就会把你炸成碎片。”   很老土的控制手段,叶青篱点点头。   “我们都是涟漪主人的财产,在众香国,除了贵人,就是奴隶。”蘑菇的声音竟是一肃,“主人可以任意分配任务给我们做,如果主人心情好,会给赏钱,心情不好,会狠狠惩罚。”   叶青篱于是判断:是赏是罚全凭主人心情,而不看任务完成的好坏。   她的思绪忍不住飘远:“难道说,以前那么多陷入白荒未能离开的高手,全是被困在这众香国中?那这众香国又在什么地方?”   “你……”叶青篱便问这蘑菇,“知不知道白荒?”   “什么?”蘑菇很茫然,“什么白荒?”   叶青篱又问:“众香国有多大?涟漪……她平常会分配什么任务?”   蘑菇吓一大跳,慌慌张张地说:“你、你、你怎么敢直呼主人的名字?”   叶青篱皱皱眉,想到这主人奴隶之说,心中便又是愤怒又是恶心。蘑菇这一句话,勾起了她对目前处境的担忧,索性一拂衣袖,坐到石床上调息起来。   没有内伤,修为完好,甚至就连原本在白荒受牟那些皮外伤都已痊愈。   过得片刻,她还是忍着气继续提问:“涟漪主……人的修为有多高?”她想到自己终归要去面对那所谓的主人,便决定先这称呼叫熟练,省得到时候一气之下说错话,惹断后路。   她从来就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现在也没到玉碎瓦全的时候,她必须先忍下这口气,再伺机反抗。   蘑菇自然不知她心念百转,只是一脸崇敬地说:“主人是天上地下第一美人、第一高手、第一城主、第一主人……”   它连着念了不知道多少个第一,叶青篱早不耐烦听,只想:“也许他们这里对实力的划分跟我们不同,不过那个涟漪的实力只怕早已超越金丹。她果真活过两千岁?哼,她那副天真的模样是假装,一个两千岁老妖怪才是她的本质吧!”   如此想来,脱身自是越发艰难。   “若是我能突破筑基,鲁云则突破金丹,不知可否有一拼之力?”   这个想法一动,叶青篱再不听那蘑菇啰嗦,盘膝打坐便是搬运灵力。不管身处何方,实力才是根本。既然那个涟漪没有将她灵力封住,她就不能放过机会。   深吸一口气,叶青篱终于在无数坏消息中,稍微找到一个好消息——这众香国的灵气竟有黄级三品,乃是难得的灵气浓郁之地。   可惜没等她享受多久灵地的便利,门外便响起老大不客气的一道声音:“出来出来!编号七四五二,快点出来!”   叶青篱睁开眼,看向蘑菇,蘑菇缩了缩圆脑袋,又挪到了墙边上,弱弱地说:“不是我。”   叶青篱便吐出一口所了,快步走到门边,一把将简陋的木门拉开。   门外景象奇异,不过叶青篱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竟是见怪不怪了。   一队三尺高的树叶人,个个叶片碧绿,树叶上长出纤细手足,上端现出五官,齐齐守在门边。为首那个手上气球着根树杈,粗声嚷嚷着:“编号七四五二,主人要见你!” 五十六回:魅仙   叶青篱的视线微转,数息之间就将周围景象全部收入了眼底。   有趣的不公公是那些三尺高的树叶人,还有周围环境。   阳光鲜亮灿烂,迎面吹来的是带着微微湿润的清风。原来这木屋是建筑在一面悬崖之上,从崖壁那面的方向看过去,可以见到碧水如镜,盈盈铺落在悬崖四周。   碧湖有岸,岩边沿承远去的是一座繁华小城,城中石桥幽水,各色形态的生灵来来往往,很是热闹。   木屋所立的这面悬崖却峭立得格外孤高,叶青篱步出房门,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已是悬崖尽头。从尽头这一边,向另一边的深处看过去,便能见到,这座湖中孤岛形状狭长。   因为有树木掩映,所以叶青篱的视线不能穿透太远。只有在她将目光微微偏左以后,才能看到在这碧水烟波的另一边,朦朦胧胧有一片长条形小岛蛇尾般曲身蜿蜒。   碧湖之中,零落如星般生长着一丛丛大小不一的荷花,有些荷花开得正盛,有些却还只长着花骨朵儿。风摆荷叶之时,犹如精灵舞蹈。   可惜此情此境出现得既不是时候,也不对地点。至少对叶青篱而言,美景如斯,徒生遗憾。   几眼扫过的东西,描述虽长,实际所费时间不过瞬息。   为首那个树叶人挥了挥手中小杈,小队中便有一个树叶人忽似被风卷起一般飘飞到空中。这个树叶人在空中荡悠了几下,手脚便全部隐没不见,然后身体开始拉伸放大,终至变成一片足有两丈长一丈宽的巨型树叶。   巨型树叶悠悠漂浮,在空中发出了远方的邀请。   为首那个树叶人便跳到巨型树叶上,叶青篱很有眼色地跟着跳过去,落在离那树叶人摸约五尺外的地方。   “哼!外面的人类果然要比我们狡猾!”   巨型树叶在湖南上不断升高,向着碧湖深处飞去。带路的树叶人挥舞着树杈对叶青篱咧嘴,恶狠狠道:“就算现在人类奴隶很少很珍贵,你也要好好听主人的话,知道吗?”   叶青篱瞥了它一眼,给了个笑容算是回答。   树叶的飞行速度相当于鲁云一半,叶青篱猜测它们的实力,心想着定要找个机会试探一番才好。   “喂!”树叶人又耐不住了,“那个……外面,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叶青篱笑睇着它道:“全是沙子,白色的望不到边的沙子,你没见过?”   树叶人那细细的眉毛耷拉了下来,哼道:“只有贵人才有能力到众香国外面去,我们奴隶是出不去的。”   “哦,贵人这么厉害?”叶青篱心中一动,有意套话,“贵人都是天生的吗?你们不能通过修炼拥有贵人的力量?”   树叶人顿时无限虔诚:“所有力量都是神赐,贵人天生,奴隶也是天生。”它横了叶青篱一眼, 警告她,“修炼是贵人才可以做的事情,你是奴隶,不可以妄想!”   叶青篱点点头,不忧反喜。这个世界对奴隶的限制如此严格,居然还要用神赐来愚民,却正好可以削弱普通奴隶的力量,给她逃跑增加便利。至于如何离开众香国的事情,这个树叶人多半是不知道的,叶青篱也便不再多问,省得引人怀疑。   不过就算不能问离开和修炼的事情,也还有别的可以问。   “说了这么久,还不知这位大哥如何称呼呢?”叶青篱又多扯出了个笑脸。   树叶人细细的五官平平整整,看起来这应该是个严肃的表情。它一顿手上树杈,大声道:“编号四二五七!”载着他们飞行的巨型树叶忽然微微颤了颤。   叶青篱点头笑道:“见过四二五七大哥,不知主人通常会分派哪些任务给大家做?”   编号四二五七瓮瓮地回答:“刚来的奴隶一般翥是给主人挖矿、挖泥、捉花虫、编刺叶、纺纱……哼!侍卫和主人的近身任务你想都不用想。”   叶青篱笑道:“自然,我不想。”她又不是脑袋忽然浆糊了,当然不会有什么近身服侍“主人”好出头的想法。不过从先前的蘑菇和现在的树叶身上都可以看出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奴化得厉害。   一路再无话,前方的云雾中却渐渐显出一朵庞大的花影来。   越靠越近,便越显得这空中荷花颜色粉白,娇艳优美。荷花的花瓣舒展,每一片上各有亭台楼榭,远看影影重重,近看美轮美奂。   树叶一头扎进云雾中,飘落在荷花边缘一座高台上。   还未落地,叶青篱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冷冷说话,“顾砚纵死,也不会属于任何人!现在我实力不如你,你要擒拿打杀都是你的本事,若叫我逃得一口气在,终一日百倍还你!”   这声音竟不如叶青篱原本猜测的那般愤怒,只是平静得叫人心里碜得慌。   叶青篱怔了怔,暗暗一叹,又觉得果然如此。若是能够像她一般隐忍,那便不是顾砚了。   树叶飘落到白玉台上,编号四二五七趴在地上恭敬地道:“主人,编号七四五二已经带到。”   叶青篱安静站在它身后,仍是一眼扫过四周全景。   玉台没有栏杆,四角堆满了各色瓜果,中央偏后的地方立着一座四面当空的玉石亭子。亭台仿佛一体,浑然精致,秀美无边。   亭中摆着一张花瓣样的软榻,穿着荷叶小衣,露出玉臂纤腰的绝美少女懒洋洋靠在榻上,目光正紧盯着顾砚,并不往其它方向看上一眼。塌边置有一张白玉小圆桌,桌上酒壶玉杯。旁边伺候着的两个小童一个在为那少女斟酒,另一个则轻轻打着扇子。   叶青篱又皱眉看向顾砚,见他挺立在玉台中央,头发散乱,衣衫破裂,嘴角还沾着血迹,就知他是吃过苦头了。   这一瞬间叶青篱闪过许多心思,最后反是证实了一点猜测:“这个涟漪的容貌同先前那微型少女分明就是一模一样,可她到了众香国却能跟常人一般大。是她变大了,还是我们变小了?先前她一再将白荒称为上面,这个众香国,只怕是白荒地底的世界吧。”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时,叶青篱又忍不住抬头看了看这同外界一般无二的天空。若是在白荒地底,这里的阳光又从何而来?   涟漪眨巴着美眸,噘着嘴说:“小一,小二,刚才这个人说话,你们听懂没?”   她身边的两个小童同时乖巧地说:“主人,奴婢们不曾听懂。”   顾砚一番凛然姿态,便算是全做给瞎子看了。   涟漪继续无视树叶人和叶青篱,还是噘着那粉嫩的唇瓣,不满道:“我就说嘛,人类最奇怪了,人类奴隶一点都不听话。”   斟酒的小童劝道:“主人,不喜欢杀了扔到湖里养荷花便是。”   叶青篱站在玉台边缘,手握成拳,指甲顿时掐进了肉里。   顾砚依旧笔直站着,小小的脊背仿佛无论如何都不能折断。   亭中的少女听得这般言语,还是歪着头一派天真:“湖里的荷花也不缺养分,这可是两千年没有的人类奴隶呢。小一,上个月诗灵姐姐带着她那个人类老奴隶在白城走一圈,可得意啦,我要比她更威风才好!”   叶青篱分明看到,顾砚绷着脊背,手臂都有点抖,也不知他是气的还是紧张的。   玉亭中,涟漪站起身来,缓缓踱步而下。   生死荣辱竟系于此人一念之间,叶青篱心中泛起说不出的滋味。她依旧安静不语,只是意志早已圆融坚定。   涟漪在顾砚身前停下,微微弯腰,甜甜笑着对他说:“小哥哥,你直的不愿意叫我主人吗?虽然你是人类,但不听话的奴隶,涟漪还是要惩罚的。   叶青篱已经不再觉得“小哥哥”三个字可笑,只是脊背发冷,心底如霜。   忽听顾砚轻嗤一声,道:“魅仙一族自从退守到这沙中世界,竟然沦落至如此境地。自欺欺人了几万年,通通都是些不能面对现实的懦夫。我神州亿万人类修士,魅仙一族可敢出去一战?”   他一口气说完,越到后面声音越冷,越是带着咄咄欺人的气势。   叶青篱便见涟漪本来带着甜笑的脸上忽现狰狞之色。   “不准再说!”她忽然尖啸一声,嘴中吐出一颗墨绿色莲子,带着残影直击顾砚。   顾砚身上闪耀着绿色符文的光芒,战意猛然腾起,不退反进,直接就并指如剑,向涟漪高速刺去。   叶青篱只想到顾砚脾气拗,却没料他居然如此冲动。一时间心跳直冲咽喉,想也不想便施展出最拿手的群体金刃术和控物术,控物术用来拉扯顾砚帮他躲避莲子攻击,金刃术则是直接向涟漪进攻。   然而修为的差距摆在这里,涟漪只是轻笑一声,挥挥手臂便将这两道法术破去,更有一张墨绿色大网直接罩到顾砚身上,紧紧捆扎着他,让他现示能动弹分毫。   叶青篱终于大喊一声:“顾师弟!”便往顾砚扑去,然后暗暗准备退路。   她的神情焦虑狂乱,三分真七分假,直是一副接近崩溃边缘的样子。随着经事越多,她的演技倒是越来越好了。   扑到顾砚身上以后,叶青篱才发现他伤得有多重。以他战剑道的防御能力,身上也裂开着无数个小口子,且没有一个能够自行愈合。   “顾师弟,你还伤在哪里?”叶青篱一边接着身形遮掩,冲顾砚眨眨眼,一边惶急叫喊。她心里还在犹豫,若是真到最后那一步,也不得不带顾砚进入长生渡了。她甚至思索着,是不是应该在这之前先将顾砚弄昏,毕竟她还是不想泄露自己最大的秘密。   “我的脏腑受了内伤,要调养很久。”顾砚哑着嗓子道。   “啧啧……”涟漪昂着头,居高临下地说:“真是同门情深啊,我听说,你们人类对师门特别看重呢。”然后她好似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掩嘴轻笑道:“小一小二,你们说,我要是给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选一个人死一个人活,他们会怎么选?”   小一说:“主人英明,人类奴隶只要有一个就够啦。”   叶青篱顿时有种跳起来掐死那个小一的冲动,遁入长生渡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她实在不愿走到那一步。   “哼!我便要两个都要!”涟漪忽又笑了,“诗灵姐姐就有一个人类奴隶,我要有两个才好。小二把这个、这个不听话的扔到斗兽场里面去,三日之后我就召开斗兽大会,叫全众香国的贵人都来看看我的人类奴隶!”   叶青篱抓紧顾砚的手,在他手掌上写上一个字:“忍。”   顾砚闭上眼睛,轻轻摇头。   叫小二的童子走了过来,伸出脚尖毫不客气地踢向叶青篱。叶青篱抱起顾砚便闪身躲开,然后便低眉顺目地站在一边。   涟漪又躺到了花瓣软榻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叶青篱和顾砚,撑着下巴叹道:“小二,这个也不听话呢,一起扔斗兽场吧。唉,我最近真是太暴躁了,尽想看点有趣的游戏。”   顾砚整个人还被捆在网中,叶青篱虽是将他抱着,却无法解开这网。   她便感觉到,顾砚整俱都在颤抖。这一次叶青篱能很明确地感觉到,小霸王这是气到了极致。   抬眼间,叶青篱看到叫小二的那个童子扔出一条长索。长索飞行如蛇,直往她缠来。   叶青篱不打算反抗,至少现在她已经跟顾砚汇合,这就是一个好的开端。   眼看长索便要将她缠住,涟漪忽然一挥手,一股异力飞出,又将这长索扫到一边。   “小一,我想到更好主意啦。”她嘻嘻笑着,“叫他们互相打架好不好?” 五十七回:   玉台上和风暖日,叶青篱抱着顾砚站在一边,却连骨头都在发寒。   “我有两个人类奴隶,便叫他们在斗兽场上战斗一场,邀请整个众香国的贵人来看。”涟漪嘻嘻笑着:“看谁能有我这样的大手笔,收到了两个人类奴隶,还能看他们自相残杀!”   她身边的小童讨好道:“主人英明,到时候让他们一死一活,既能向其它贵人显示主人的富有,又能给增加这个游戏的乐趣。”   “行了,带下去吧!”涟漪一挥手。   小二的长索叶青篱和顾砚捆了个结实,那片巨型树叶飘飞过来,小二提着长索跳到上面,巨型树叶一路往这荷花中央飞去。   出现在荷花是一座圆形建筑,深蓝的颜色显得冰凉肃穆,隐隐有着逼人煞气。还没进到里面,叶青篱就可以听到其中起起落落的各类嘶吼声,那些声音交织纠缠,狂躁而绝望。   他们被小二从侧门带进,走过一条簸箕的密封通道之后,出现在一个巨大的房间里面。   腥气铺面而来,嘶吼声越来越清晰。叶青篱一直睁眼看着,便见这房间大到一眼望不见尽头,一排排画着符阵的铁笼充斥整个空间。这些铁笼大半空着,被关押在其中的生灵形态各异,难辨种族。   早有一队长着牛角的肌肉人过来接待小二,这个服侍涟漪的贴身小童趾高气昂地将叶青篱和顾砚扔过去,傲慢地说:“把这两个不听话的奴隶关到一个笼子里,不用给他们吃东西,三天之后,主人要开斗兽会!”   为首的牛角人足有六尺高,一把便提过长索,粗声粗气地说:“知道了!”   他转身便走 ,带着一队牛角人又呼啦啦走到房间深处。   随便打开了个铁笼,这个牛角人收了长索和顾砚身上的绿网,没等两人有反应,砰地便又将铁门关上。   符篆的光芒一闪,随即便有股绝强的压力压住了两人的灵力。   眼望着牛角人远去,耳听着不断绝的嘶吼,叶青篱心口一沉,无力地坐到地上。顾砚本来被她抱在怀里,后来那小二扔过长索时,索性将两人一起捆了,更使得叶青篱怀抱顾砚的姿势持续了一路。直到刚才牛角人解网的时候,两人才又被分开,然后各落一边,俱是狼狈,。   这铁笼很大,足有三丈高,底座是正方形,边长两丈。   叶青篱深吸口气,才转头看向落在五尺外的顾砚。只见他暗沉着脸,身上无数细小的伤口渗着血丝,他只浑然不觉。那一双惯常明亮的眼睛此刻却黝黯无光,深不见底。   “顾……师弟。”叶青篱低唤一声,她平常对顾砚总是直呼其名,这时候却很想叫他师弟。   顾砚没吭声,只是抱着膝盖坐了起来,将脸怔怔地偏向一边,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叶青篱便也不去扰他,想来这样的侮辱,对他而言,打击实在过大。以这孩子的心性,怕的大概不是危险,而是没有尊严。   过了很久,等四周光线全暗下来时,她才听顾砚轻轻说道:“我不后悔。”   这声音极轻,尤其是夹杂在周围狂乱不绝的嘶吼声中,就更加模糊难辨。   叶青篱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顾砚在说话,便问道:“不后悔什么?”   顾砚又不说话了,叶青篱也不追问,只是转移话题:“你怎知那个涟漪是魅仙族人?这又是个什么种族?”她不知道顾砚不后悔的是来白荒,还是坚持不肯在涟漪面前服软,这些都不重要,至少她没有心情去探究。   “魅仙族人可以将各种植物或者动物点化成妖,并且使她们绝对服从命令。从看到那些低级妖类起,我就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顾砚的声音平静,似乎先前的愤怒都已过去。   叶青篱迟疑:“这里是什么地方?他们若是有这样的本事,哪里还需要躲到白荒来?”   顾砚不屑地一笑道:“魅仙族点化的妖类,修为最高也只能到筑基,且一次定型,再没有修炼提高的可能。不然你以为他们为什么叫魅仙?真正仙人的手段又怎会这般低劣?他们也不过是假仙罢了。”   “这么说来,那些小妖的实力都很低?”叶青篱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自己膝盖,“于我们逃跑,倒是大有便利。”   “逃不出去的!”顾砚语带嘲讽,“你以为这是白荒地底?哼,这个世界就藏在白荒的白沙当中,除非找到五色沙,或者本身是魅仙,否则没有谁能从这里逃出。”   “一沙一世界,传说竟是真实。”叶青篱低叹一声,“顾师弟,这些事情你是到了这里头以后才知道的吧?”若是一早就知道,顾砚肯定早就说出来了,两人也不会对此毫无防备。   “两千年前体修凋零,就是因为众香国里魅仙复苏,我昆仑体修大多陷入其中!”顾砚冷哼一声,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却不提起自己为何知道此事。   叶青篱看他神色不自然,又想到涟漪先前故意将自己与他分开,这里头大概别有故事。   “顾师弟,你会是轻言放弃的人么?”她不追问,只是淡淡说着,“你若放弃了,便让我送你一程如何?”   这话残酷,顾砚听得眉毛一挑,豁然转头。   叶青篱依旧平淡:“你既已放弃,与其自杀,或者死在那些小妖手上,不如由我来给你一个干脆。我曾誓言护你周全,如今既不能成全誓约,不如亲手结束。”   顾砚紧紧盯了她许久,久到原本黯淡的眸子又渐渐现出逼人光彩。   “只有战死的顾砚!没有束手待毙的顾砚!叶青篱,若要取我性命,便看你的本事了。”他咬牙,站起身,走到叶青篱面前,又蹲下,“你真要跟我生死相斗?”   叶青篱唇角弯了弯:“你若不还手,我便杀你。既然都要动手,何不将你的剑指向魅仙?”   “我的剑已经没有了。”顾砚伸手比了个弯折的姿势,“被那个女人,啪一下,折断了。”   他说得很平静,好似是在说,今天摔了个碗,明天再换个一般。   叶青篱的手抖了抖于还是伸出去轻轻落到他头顶,然后抚了抚。   顾砚往后微微一让,低声道:“手中虽然无剑,但剑在我心中。叶……师姐,你……”他忽然抓住叶青篱的右手,握在自己双手中,   光线越发暗淡,两人的修为都被铁笼符阵压制着,此刻与凡人无异,都只能看到对方脸上的模糊轮廓。   顾砚掰开叶青篱掌心,在她手掌上一笔一划缓缓写字:“你与我假斗一场,我有《冥狱九死大法》,你莫让我受太重外伤,直接封杀我心脉,我能复活。”   这孩子一日之间,仿佛成熟许多。叶青篱沉默片刻,缓缓应了声:“好。”   她听说过这个《冥狱九死大法》,从沧海楼的记载上来看,这是一部难辨仙魔的功法。非仙,因其修炼之道诡异莫测,非魔,因其不讲伤敌,只会伤己。顾砚似乎有很多门派禁传的奇异功法,如那剑阵,如那五行符文,如这《冥狱九死大法》。   顾名思意,这个功法不公要假死九次才能修成,每一次假死的过程也都是九死一生,凶险非常,稍有出错便能令假死变成真死。   叶青篱知道这功法的特性,适才那一犹豫,便是在考虑这方案的可行性。不说别的,单只因为在怀远真人面前的那个承诺,顾砚若死于白荒,她就不能独活。可到最后,她还是决定放手一赌。   似乎从在巽风中放开防护罩起,她骨子里的赌徒特性就越来越明显。   生死之间,还有什么要比赌命更让人上瘾?   越凶险越需要决断,付出越多收获自然也就越大。若是畏缩不前,修仙何益?   叶青篱不再多说什么,只道:“三日没有水和食物,我们要保持好体力。”便自闭目养神。什么凶险、小心一类的话语,想必不需她来叮嘱。顾砚年纪虽小,心智上却没有哪一处像个正常小孩,关乎他的生命,他自己会慎重。   顾砚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哼了一声,也闭上眼睛。   夜半时分,妖兽的嘶吼声终于歇下。   第二日这个房间的窗帘被拉开,亮光刚一透入,叶青篱便惊醒了过来。在这种环境下,她根本不可能熟睡,莫说是亮光,便只一点风声,她都会醒来。   刚睁开眼的时候,她是半眯着的,等视线渐渐清晰,她便看到顾砚乌亮的眼睛正正望过来。   两人互望着对方,许久之后,叶青篱苦笑一下。   “我忽然发现,有个人陪着等待可能到来的死亡,也是件好事。”叶青篱轻声道,因为修为被压制,又有一日水米未进,声音便有些沙哑。   顾砚撇撇嘴:“你什么意思?不相信我?”   “我这是苦中作乐。”叶青篱眨眨眼。   “这算什么苦?”顾砚翻了个白眼。   很好,这孩子已经将苦中作乐的本事发挥到了最高境界,干脆将这一切凶险都视为无物。这下连苦都不用苦,自然是想怎么乐都成。   叶青篱也就尽量想些让人快乐的事情,例如母亲的饭菜,邬友诗的笑容,赤脚道人的美酒,甚至是陈容干净的眼睛,以及,曾经罗师兄来去如风的洒脱,还有药园中平静的生活。   想着想着,她眼睛弯想,笑容也舒缓起来。   顾砚看得呆了呆,心里愤愤地想:“还真能笑得出。”   他伸出手,戳上叶青篱的脸颊,绷着脸道:“喂,要是我死了你怎么办?”   “你不会死的。”叶青篱愣了下,随即将头一歪,让开他的手指,“首座将你交给我,我就要把你带回去。”   “大言不惭!”顾砚偏过脸。   叶青篱笑了笑,视线微移:“你身上的伤到现在还没好,是被什么弄伤的?”   “魅仙的别离刺。”顾砚神色如常,“这东西由巽风炼化而来,含有魅仙一族的特殊力量,造成的作品确实很难愈合。”   他又拉起叶青篱的手,在她掌心写道:“已经止血了,这点小伤对我其实没有影响。我一早就能痊愈,现在是故意留着伤口在这里。”   叶青篱的眉毛微微一动,反抓过他的手,也写道:“你在示弱?”   顾砚冷笑,写道:“这种情况下,我当然要留些底牌。”   叶青篱默然,她本来还以为,照顾砚的脾气,会在受到侮辱的一开始就暴怒着用上所有手段来做反抗,没想到这孩子居然会一早就留着底牌。原来他不是冰能忍,只是太骄傲。   叶青篱抬眼看过去,忽然觉得,顾砚的眼睛虽然不够清透,却黝深得纯粹。   到底是个小孩子,叶青篱闭目前微微一笑。   时间便在他们相互的沉默中走过,到得再次天黑时,两人都饿得有点手脚发软。接下来的两日,他们就真的是在熬时间了。   口干舌燥、头晕眼花,这些都是轻的。最可怕的是,睡不着。   本来在无食无水的情况下,度日的最佳方法就是睡觉。但这个房间的空气很糟糕,各类妖兽的腥臭味混杂不散,再加上不到半夜不停止的嘶吼声,他们就算意志坚强,能够忍下暴躁情绪,却也难以做到安稳入睡。   白天和前半夜睡不着,等到后半夜妖兽的吼声停止后,他们的精神疲惫过头,反而越发无法入睡了。   等到第三天,他们的头发俱都脏乱,脸色青黄,眼圈底下则挂着乌印子,已是万端狼狈憔悴。   等他们被带上斗兽台的时候,看台上忽然响起数道鄙夷声音:“这就是人类?看起来真虚弱!”   “这么难看,还不如我们的妖奴。”   “涟漪,你这两个人类奴隶不怎么样嘛。”涟漪气得脸色发青,忍了又忍才噘着嘴道:“我不过是想饿他们几天,谁知道他们会变成这个样子啊!真没用!”   这个斗兽场很大,整体呈圆形,直径约在三百丈。   看台上的座位却很少,只是高高围着一圈八个荷花台,每个荷花台后面都坐着一个魅仙族人。   叶青篱想到涟漪曾说,要邀请整个众香国的贵人都来观看,如今来人如此之少,要么是涟漪在众香国地位低微,请不到什么人,要么就是众香国的魅仙本来就十分稀少。叶青篱更加倾向于第二种猜测,心中便愈加安定了些。   魅仙很少,妖奴却很多。   除了坐在荷花台后的魅仙族人,荷花台以外的看台上还站满了各种形态的妖奴。有树叶人、有蘑菇人、有苹果人、有草叶人、有石头人、有猫耳人、有葡萄人、还有花人,等等等等。   等魅仙们结束了交谈,妖奴们便开始呼啸咒骂起来。   “战!战!战!"   数千道声音齐齐呼喝,形成的声势几乎把斗兽场圆顶掀破。   涟漪清清甜的声音在这混乱中依然清晰醒耳:“你们两个,活下来的可以离开斗兽场。”   叶青篱和顾砚对视一眼,神色俱都凶恶起来。他们的灵力刚出铁笼时便已恢复迪时候各自搬运,提起精神。叶青篱铺天盖地地放出金刃术,顾砚踩着奇异步伐,一边闪躲,一边并指做剑,带着锐气直刺过来。   叶青篱用控物术做防御,两人的灵力碰撞,震得地面上出现许多裂纹。   第一击刚过,顾砚就显得很兴奋。   他忽然仰头长啸,随着啸声高昂连绵,他身上战意更如实质,紧紧锁定了叶青篱。   叶青篱只觉得元神一滞,竟受顾砚战意影响,有种心惊胆寒,灵力都运转不畅的感觉。剑修的战斗意志本来就是他们最强大的武器,何况顾砚修的又是战剑。若非叶青篱的意志本就磨砺得十分坚定,这下换个普通练气修士过来,说不定已经未战先降了。   看台上的魅仙们齐齐动容,有人惊“咦”一声道:“这个人类小孩很有意思。”   一个有着满头银发的魅仙对涟漪道:“漪儿,这个人类让与我如何?”   涟漪甜甜笑着:“雁姐姐,刚才还有好多人说我的奴隶很糟糕呢。”   魅仙们纷纷赔罪,又各自说了许多好话,涟漪唱的得飘飘然,越发得意道:“各位姐姐妹妹们,我这里人类奴隶多,可以消耗得起。”   叫蓝雁的银发魅仙淡淡一笑:“也是,便让他们战一声,胜利的那个才配跟着我走。”她这言语中,却仿佛是确定了涟漪不会不将这场上的奴隶割让给她。   涟漪咬了咬下唇,娇嗔道:“雁姐姐,这两个奴隶可是漪儿费了好大劲儿才抓到的呢,你说让就让啊?”   “许你五百上品灵石如何?”蓝雁轻弹手指。   涟漪顿时又是懊恼又是喜悦,哼哼了好一阵才点头。   台上的叶青篱听不到她们谈话,只是在顾砚战意来袭的一瞬间心凉:“难道他根本就没打算用什么《冥狱九死大法》?只是要骗得我放松警惕,好将我击杀?’   因为顾砚的战意来过凌厉,根本不似作假。叶青篱提升灵力,又加速运转自己那已经到练气大圆满境界的元神,才在顾砚近身的一瞬间挣脱他战意锁定。   顾砚欺身过来,犹如闪电。叶青篱险险错身闪过,左肩被他剑气洞穿。   两人身体交错,叶青篱倏出右掌,猛地印在顾砚心口,灵力一吐,便震碎了他的心脉。   一切都仿佛安静了下来,外界声音逐渐在叶青篱耳边远去,她一把捞住顾砚软倒的身体,低喊了声:“顾师弟!”   顾砚没有回来,他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心脉已是断裂,生机自然绝断。   “顾师弟!”叶青篱才低低一叹,心中怅然:“我是误会他了么?‘   她后退了一步,不知是该为自己的疑心而羞愧,还是该为自己刚才直接下杀手的反应而惊讶或是欣慰——她确实变了,不再优柔寡断、心慈手软。刚才那一瞬间的杀机做不得假,她心底一揪,忽然觉得很难受。   啪啪啪!   涟漪在看台上鼓掌,周围妖奴们的呼啸声立即停止。   “同门相残的戏码真是有趣。”涟漪一派天真地笑着,“可惜战斗不够精彩,真是可惜啊。”   另一边的蓝雁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叶青篱,叹道:“确实可惜,死的怎么不是她?’   涟漪啧啧道:“死的偏偏就是雁姐姐看中的那一个,真是可惜啊。雁姐姐,这个你还要吗?”   “自然是要。”蓝雁起身,“连尸体一并给我吧。”她忽然飞起,也不管涟漪瞬间变了的脸色,落到斗兽台上便将叶青篱和顾砚一起卷在身边,落在她脚下一朵浅蓝色凌霄花上。   叶青篱紧紧抱着顾砚,转而开始担心她会如何处置顾砚的“尸体”。   那边的涟漪已经气得脸色铁青,怒道:“蓝雁,你要坏了众香国的规矩吗?”   “五百上品灵石在此!”蓝雁广袖一拂,飞出一个储物袋落到涟漪身边,脚下的凌霄花便在空中微划弧线,瞬间飞远。   这个变故来得突然,叶青篱只看到涟漪的巨型荷花宫殿在脚下飞速远去,然后是越过碧湖,越过小城,越过山溪,越过一片连绵的矮山,最后他们停在一座小山谷中。   这山谷武器不过三丈,谷内地形开阔,一眼倒是望不到尽头。   谷中种满了各种瓜果菜蔬,开辟着许多块菜田。只在背面靠山的位置建着一座小院子,整体极为朴素,与涟漪那秋池园中奢华全然不同。   叶青篱抱着顾砚从凌霄花上跳下,顺便低头去看自己手腕上的藤钏,却见这东西已经断裂,只连着一些挂在她手上,尚未掉落。再看顾砚手上的藤钏,也同样是如此。   她心下判断:“这个蓝雁只怕是比涟漪不要厉害得多。”   蓝雁穿着广袖罗裙,头发银灿灿泛着柔和光芒,身姿婀娜秀美。她背负着一只手,也不说话,只是似慢实快地往谷中小院走去。   叶青篱安静地跟在后头,一直跟着她进了这个三进小院,然后在左侧一间偏厅停下。   厅中的摆设与装饰同外界一般无二,全不似涟漪那处的特殊。   一路走过来,叶青篱也没见到什么小妖,要不是清楚地知道自己还在众香国,她几乎就要以为这是神州世界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山谷了。   安静了许多,蓝雁才回过头,坐到主位上,然后盯着叶青篱。   “你杀了他。”这个魅仙说。   叶青篱低头不语。   “你怎么下得了手?”蓝雁轻轻一叹,“人类不是最重同门情义么?”   叶青篱听着觉得怪异,便仍是秉持着少说少错的原则,不言不语。   “两千年前,有大批人类进入到众香国。”蓝雁语气淡淡,“魅仙原本占据压倒性优势,那些昆仑体修却死战不退。他们太团结,互相用生命保持同门,所以最后的结果,却是魅仙与人类两败俱伤。”   叶青篱抬眼看她,心念电转,仍是不语。   蓝雁显然也不需要听到她的回应。   “你们两个如果联手反抗,或许会死,但总好过你一人独活。”这个古怪的魅仙忽然勾了勾嘴角,状似嘲讽,“一人独活有什么意思?诗灵身边的那个人类,论修为已经到了你们人类说的归元期。两千年那场大战过后,昆仑体修全部战死,只他一人屈身为奴隶,芶活了下来。”   叶青篱脸上表情维持不变,心里却震惊万端。   涟漪先前也提到过的,那个诗灵身边的人,竟是归元期高手?那这些魅仙,要强大到什么程度才能制得住归元期的体修?   她的心又往下沉了许多,只觉得得自己此前的计划在这个可怕事实面前全都成了泡沫。   “一个人,两千年?”蓝雁继续说,“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当年那个体修风采翩翩,容颜不老,可是两千年后的今天,他的修为从归元后期倒退到初期,整个人也衰老得不成模样,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叶青篱垂眸,还是不说话。   蓝雁淡淡一笑:“我很不喜欢你。”   叶青篱的唇角反倒向上微弯,她实在没能忍住。   “给我一个留你活下来的理由。”蓝雁继续打量。   叶青篱后退一步,缓声道:“如果你寂寞,我可以为你酿酒,酒能解忧。”她的语调缓慢,声音还有些暗哑,竟有种奇异的柔和。   蓝雁好笑道:“这就是你的用处?”   “我只会这一点。”叶青篱闭了闭眼睛,心里飞速推测着这个魅仙说上先前那一番话的用意。   她总不至于真的是闲极无聊,想要跟她讲什么大道理,说什么气节吧?   但不管她是真无聊还是假无聊,总之顺着她的说法,试探试探再说。叶青篱总觉得,这个魅仙既然肯说上这么一大堆话,就不会轻易取她性命。   蓝雁的视线又在叶青篱身上转来转去,却不再说话了。 五十八回:点妖   “我听说人类酿酒,首推忘忧。”许久之后,蓝雁微微眯眼,笑了起来:“我这里不养无用之人,你既然还有点用处,那我给你机会。你且说说,你会酿什么酒,要花多长时间?”   “我见前辈谷中植有桂花树,如今正是花开时分,可取桂花为主料,酿制宁心酒。不知前辈这里可存有龙眼肉?”说到酿酒,叶青篱眉目间不自觉便舒展开来,整个给人的感觉都清雅了几分。   蓝雁含笑看着她,也不介意她不叫主人。听她提问,便答道:“龙眼肉自然是有,你要多少?”   “第一批酿酒十斤,龙眼肉一斤即可。”叶青篱道,“前辈,酒是越陈越好,如是新酒,只怕味道会偏涩,宁心酒最少需陈五年。”   蓝雁静默片刻,忽然大笑:“好盘算!五年?”   她那双微微闪着黑玉光芒的眼睛紧紧盯着叶青篱,仿佛一眼就将她从里到外都看了个通透。   叶青篱却只是微笑回应,神色间没有分毫变化。   她确实是有拖延时间的意思,她不知道顾砚什么时候会醒来,更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找到那没头没绪的五色沙,自然是要给自己更多的时间以作缓冲。虽然进入白荒之初她的计划是两年以后即回昭阳峰,但如今这种情况,却让她不得不用上足够的耐心,来做最坏的打算。   “你且去吧。”蓝雁弹弹手指,脸上忽然现出些倦意,“东边厢房,你可以随便选一间。这个孩子,给我留下来。”   叶青篱站着不动,也不说话。   蓝雁挑眉:“怎么?”   “晚辈对师弟动手,已是愧对师门。”叶青篱抱紧顾砚,“若是连师弟的遗体都无法保存,晚辈唯有一死。”   蓝雁的神情显得危险起来:“你威胁我?”   “不敢。”叶青篱的腰背挺得更直了些,她发现蓝雁的性情同涟漪截然不同,因此胆气更壮。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把顾砚就这样交给别人,索性就再表现得光棍点,也免了假意求全的姿态。   两人对视片记得,蓝雁轻“咦”一声,笑了:“我先前倒是有些低估你这丫头。”   她说话间和颜悦色,手上却忽然弹出一道灵力,瞬间便将叶青篱捆缚住,然后抬手一吸,顾砚就到了她的手中。   叶青篱没有分毫反抗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   瞬息之间,她脑子里就闪过一连串诸如“飞蛾扑火”、“以卵击石”之类的词语。是要明知不可为而为,还是对顾砚的安危置之不管?   “前辈!”叶青篱忽然大喊一声,见吸引了蓝雁的注意力,便跨下脸可怜兮兮地说,“这位师弟的生活一直都是由晚辈在照料着,晚辈与他名为师姐弟,实际上跟他的感情已与同胞手足无异。还望前辈能将师弟留在晚辈身边,否则晚辈睡不能安寝,行不能静心,只怕是什么事情也做不了的。”   她从进入昆仑以后,就没再扮过可怜撒过娇,现在也是急得慌了,便想什么手段都用上一用。虽是豁出去了这张脸皮,但她心里还是讪讪地莫名羞愧。越是如此,她脸上神情便越见苦恼,倒又显得真实了几分。   蓝雁忽然用手掩嘴,“嗤”一声笑:“你既然与他情同手足,为何却能下得了杀手?你既然离不了他,如何他生机断绝之后,你却不见如何悲伤?你说话行事前后矛盾,叫人如何信你?”   叶青篱愣了愣,眉眼越发耷拉,忽就长叹一声,苦笑道:“前辈,那时候生死相斗,却是师弟有意让我,才被我震断了心脉。我与师弟陷入这众香国中,师弟骄傲,不肯芶活,便有意成全于我……”   她本来就有三日未曾进食,容色很是憔悴,此刻虽然靠着修为强撑未倒,面相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因此她这一番话说来,便又多了几分情真意切的味道。   况且顾砚主动提出要借《冥狱九死大法》来假死,本身就是在自己承担风险,而成全叶青篱,越说叶青篱越是看得明白,便越觉得自己亏欠了这个孩子,神色间的哀叹怅然也就越显得自然。   蓝雁伸手按到顾砚胸口,灵力缓缓透入。一边探查顾砚身体,她又狐疑地盯着叶青篱。   “你在隐瞒什么?”蓝雁唇角微撇,似笑非笑,“一具尸体而已,你若是同我说实话,我便将他还你又何妨?你若是还要隐瞒……说不得,我生平最恨的便是有人欺瞒于我。”   “我……”叶青篱眼看蓝雁手掌上的蓝光越来越胜,这些带有魅仙特性的灵力一点点渗入顾砚体内,连带着他的脸都在蓝光中显得别是妖异。   暗暗平复下心绪,叶青篱不动声色地问:“前辈这是在做什么?”   “点妖。”蓝雁微笑,“想必你也听说过,我魅仙一族的天赋技能便是点化任何生灵为妖。这孩子的战意有如实质,又因为修为未到筑基,死后元神仍然滞留体内,正是点妖的最佳载体。”   这话几句刺到叶青篱的脉门,叫她的心神瞬间紧紧绷了起来。   “前辈真是说笑,”她还是强迫着自己挤出了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容,“既是点化生灵,自然是要活物。顾师弟已死……”   “僵尸也是生灵。”蓝雁的声音不紧不慢,“他若是能转化为僵尸妖,虽然还是会丧失自行修炼的能力,却能复活。甚至,在我药物的调养下,他还有进阶的机会。”   一字一句,步步紧逼,   叶青篱张了张嘴,终是哑声道:“前辈,顾师弟在修炼《冥狱九死大法》。”   蓝雁手上的蓝光蓦然一收,她冷笑:“果然如此!”然后她的罗袖挥动,解除了刚才对叶青篱的束缚,紧接着便有一股大力将她送出门外。   偏厅的门砰然关上,叶青篱踉跄几步才站稳身形,便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重重地往下沉。   现在应该做什么?呆守在门外?继续纠缠不休?还是来一个拼死相求?   这些都不是明智的做法,叶青篱站在门外呆立了一刻钟,直到感觉里面一直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时,才捏着拳头转身往东面厢房走去。她随意选了一个房间,施展凝水术,有条不紊地将自己打理干净,又喝了些水以后,才走出房门。   蓝雁还是没见影踪,叶青篱便到那片蔬果田里去摘了些香瓜凉薯稍做果腹。等腹内稍暖,她又一个一个房间地辨认,找到了储物间之后,便自行挑选起其中的原料来。   先取用小麦,她打算先做酒曲。   酒曲的发酵需要一段时间,她便取了灵水,泡发小麦,又藏于阴凉地,然后放置等候。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的脑子其实一刻也没停止去思索蓝雁行事的用意。等事情稍微告一段落,叶青篱便又觉得自己心脏空落落起来。   等蓝雁抱着顾砚终于从偏厅门口出来时,便见叶青篱站在檐下,一脸沉静。   “你倒是可笑得很。”蓝雁表情淡淡,“你怕我吃了他么?你可以放心,魅仙虽不茹素,也对食用人类没有兴趣。”   叶青篱嘴角动了动,有心想要说几句讨好的话,好哄得蓝雁高兴了,将顾砚还给她。奈何实在不是那块料,一肚子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有一句能吐得出去。   蓝雁瞥她一眼,也不多说什么。只将顾砚安置在主卧旁边的一间偏房里,又布置好阵法,防止叶青篱与他接触。   叶青篱既无事可做,又无力改变现状,干净就回房埋头修炼。   在蓝雁这里其实还是不错的,她不会限制叶青篱的行动,也不会管制她的修为,甚至这里灵气浓郁,已是超越黄级三品,接近玄级一品,叶青篱修炼勤奋,灵力增长也快,竟是每日都能感到明显的进步。   虽然如此,可顾砚的状况始终压在她心头。   蓝雁每日都要进到顾砚房里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往往是一刻钟到半个时辰不等。   叶青篱完全无法想象她会对顾砚做些什么,只能将这种担忧放在心底煎熬。   但被动等待终究不是叶青篱的作风,想了五日之后,倒终于叫她想到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相传炼器师们惯来使用的一种器王水具有强烈的腐蚀作用,最上等的器王水配置成功之后,甚至连法宝也能腐蚀。法器法宝于修士而言,本就是不可或缺的消耗品,一场战斗下来,损坏是常有的事,而修复法器法宝,通常就要用到器王水。   器王水的配方属于常识,难就难在配置成功后,王水的品级。   叶青篱不知道被蓝雁下过禁制的那个房间地面能否被器王水腐蚀开,但她必须要试上一试。长生渡里,配置器王水的灵药她都有,且都是高年份物种。只是她不能直接进到长生渡里去,只能在修炼的时候,用元神沉入其中,然后缓缓采集灵药。   她元神的力量还是不够强大,每天只能采集一味灵药。   而灵药被采集出来以后,保存又是个大问题。   叶青篱便借着酿酒做遮掩,偷藏了些坛子在床底下,然后将灵药放入其中,又画上封灵符阵,这才偷偷摸摸地积攒起原料。   蓝雁不会整天盯着她,只会偶尔在她酿酒的时候问她些问题。   例如:“你在昆仑是哪一脉弟子?”   这个没必要隐瞒,叶青篱照实说了。   蓝雁沉吟,又问:“那孩子也是体修?”   那孩子说的自然是顾砚,叶青篱道:“他是剑修,所以也需要淬体。”这方面她不敢隐瞒,就怕蓝雁弄错了,到时候胡乱对着顾砚施法。   蓝雁忽然一笑:“很多年以前,体修和剑修其实就是一回事。”   她没有解释这个很多年具体是多少年,叶青篱顺口便问,她却又不再回答了。   有时候蓝雁也会问:“酿酒不是正道,你虽是真修,可以杂学,你的师傅却不管你么?”   叶青道:“酿酒不耽误修行,酒能忘忧,也能有千万姿态。白荒的白沙中都能藏着一个众香国,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她随口胡诌,自然是不会把赤脚道人那套美酒更胜丹药的理论抛出来。   有一日,待叶青篱将桂花熬成浆,宁心酒封坛,蓝雁忽然说:“我有一套阵法,虽不能加速时间流逝,却能聚集灵缺陷,催动美酒陈化,你可要学?”   世上竟有如此阵法,蓝雁竟会如此阵法,叶青篱惊喜之余,更多警惕。   “前辈厚爱,晚辈不敢推辞。”   她等着蓝雁提条件,谁知蓝雁却什么都不说,只扔过一块玉简过来,叫她先背下那几套基础养生阵法。   叶青篱在阵法一道上,只学了皮毛,这五套基础养生阵法名字虽然普通,内容却绝不普通,全有引动灵力滋养阵中一切生灵或物事的奇效。自然,这些阵法的内容也很是复杂。叶青篱便背得很辛苦,常常是记了头不记尾,等头尾记全以后,又很难一气呵成将之摆出来。   蓝雁也不催她,只偶尔考核一番,见她不过,便又出言指点几句。   叶青篱疑惑之余,也免不了有些感激。她不知道蓝雁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配制器王水的计划却不敢稍停。   一月之后,她终于悄悄地集齐了所有原料,又要开始为丹鼎发愁。   配制器王水虽非炼丹,可也需要适当的容器。如她这些原料配出来的王水,只怕是连灵力都能腐蚀,一般容器根本无法得用。莫说叶青篱的储物袋早被涟漪搜走,就是她的储物袋还在这里,她也没有合用的丹鼎。   一边为这事愁着,众香国中寒冬已至。   顾砚那边还是没有音信,蓝雁已经从每日进到房间去看他,改成了三日一去。   叶青篱又开始酿第二种酒,玉杞元参露。   这种酒能够固本培元,五行属火,性暖,在冬日里酿制,可以去掉酒燥。   叶青篱酿这种酒,未尝没有提醒自己稍安勿躁的意思。 五十九回:五毒   冬日将尽的时候,叶青篱终于酿好了十坛玉杞元参露。   算算时间,他们已经在白荒过了一年,而叶青篱的十四周岁已满,算虚岁也该十六了。器王水的配制还是没有进展,过年后的头一   天叶青篱便忍不住想着,顾研早满六周岁,如今过了年便算八岁,却不知个头是否又长高了一点?   她没办法见到顾研,思绪就控制不住地乱飘。例如顾研正在假死状态,他年纪小小,经历这种事情身体会不会损坏?以后要是再也   长不高了,可不是悲哀?   越这样想着,叶青篱就越是焦急。   而鲁云正在沉睡中,也没谁可以跟她商量,她便化压力为动力,整日精进修为。   这日早晨,叶青篱正拿小竹条轻轻扫着梅花上的积雪,眼见谷中素裹一片,冷香盈盈,心中忽然大动。她连忙放下竹条,闪身就飞   速回到房里,那房门甚至都未及关上,她便盘膝做到床上,调息冲关起来。   犹如积雪崩塌,一路滚落。   叶青篱的灵力自舌底而下,经百汇过儃中,自丹田通涌泉,立时贯通天地二桥,厚积薄发,势如破竹。   蓝雁忽然唇角微偏,露出一点隐约的笑意。她的衣袖拂动,自有一股力量越过庭院,直冲对面厢房。顾研那间房的禁制被她打开,   她伸手一吸就将房中的顾研抓了过来,然后将之安放到叶青篱身边。   因为叶青篱正在进阶,这时候她身边的灵气便格外活跃浓郁,且透着一股平常所未能有的奇异波动。   顾研身上五色的符文光芒闪耀,几乎是透衣而出,而一旦触到叶青篱身边翻腾的灵力,这些符文就自动加速旋转,以一种集锦饥渴   的姿态吞噬着可以助她进阶的那些力量。   蓝雁唇角挂着满意的笑容,目光却是淡淡的,仿佛透过这一幕场景看向了莫可名状的远方。   入夜时分,灵光碰撞,星火齐暗,叶青篱身上忽然腾起一股绵绵薄博的吸力猛就将身边越来越空虚的灵力从顾研身边拉扯了过来!   蓝雁眸光一凝,眉头皱了起来。   边见叶青篱身上灵力循环,一吞一吐,将顾研身上五色符文的灵光吸走了一些,打个转儿,又还回更多。而天地灵气则收到了更加   强烈的吸引,开始蜂拥着投入叶青篱体内。   “什么东西?”蓝雁脸色大变,惊劾过后眼中又闪现一点喜意,然后是难以置信,“莫非真是那物?却怎么会再她手上?若果真如   此...”   这个修为和定力一般高深的魅仙居然再也站立不住,只能来回踏着步子才稍稍平复心绪。许久之后,叶青篱身上的吸力循环稍弱   ,蓝雁长长吐出一口气:“倘若那东西果真在她身上,那我离开此处的希望到又更大了几分。”   “只是...只是...”过的一会儿,蓝雁苦笑,“难道那床说竟是真是?倘若如此,我等修士又该如何自处?”   她停下步子,望向叶青篱的神色变幻不定:“若是被她得到那东西的下半册,那些老家伙会不会有所感应,再像两千年前那样...   闹一出天翻地覆?”蓝雁手掌微微抬起,眼神一冷,杀机毕现!   叶青篱身边的灵力旋转越来越慢,片刻之后便尽数回流。   灵力犹如滚珠,颗颗落入她的丹田。   叶青篱睁开眼来,练气十一层!   蓝雁动作极快,几乎是再她睁眼的那一瞬间,就掐了个决将顾研转移回原来那个房间。禁制再次运转,当叶青篱双目能够清晰视物   时,就只是见到眼前有模糊的影子一闪,然而便看到蓝雁一脸沉凝。   “前辈?”叶青篱楞了楞,便即起身向她行了个道门礼节。   蓝雁见她神态恭敬,目光温和不由得又改了心思,暗道:“也罢,那东西终归是要择主的,即便不是她,也会是别人。我若是将她   杀了,待那东西飞走,重新选定一个主人,可不一定能再叫我知道。我如今也算是占了先机,不妨先给她点恩惠,再暗中观察,另作打算。”   叶青篱可不知道她在这一瞬间转了多少个年头,只是见她神色忽然放缓,又听她说:“你即已进阶,这套斗转星移阵便可以学习了   。”   蓝雁自将玉简抛过来,叶青篱顺手接住,又习惯性地到了感谢。蓝雁拂袖便走,也不再多言。   等她走的不见人影,叶青篱方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切实感受器修为长进之后的力量来。   越到练气高阶,晋级越是困难,自然,晋级之后得到的好处也就越大。照普通三系灵骨修士的资质,从练气十层晋级到十一层,说   不的至少需要十年方能完成。叶青篱能在半年之内跨越大蓝,却也有其原因在内。   一来是因为她在白荒历练过,灵力早被磨砺的圆融凝练,内在张力极强;二来是因为众香园中灵气浓郁,蓝雁的这个山谷更加是块   宝地;三来则是因为她本身的元神修为已至练气十二层圆满,又在周天星辰大阵中锻炼出来分身控物大法。   而第四个促因,却是得益于鲁云。叶青篱进阶之时就很明确地感觉到了,冥冥中有一道神秘的细线,透过长生渡、透过乾坤简,将   她与鲁云捆绑在一起。她的修为低微,固然阻止了鲁云进阶,鲁云已在金丹的门槛前徘徊,却是大大拉了她一把。   当她终于突破那层阻碍时,她恍惚听到了卷缩再长生渡中的鲁云舒服地叹息了一声。   叶青篱唇角上扬,心情不能不说不畅快。   她默念心诀,便察觉到自己的灵力比之从前最少又深厚了一倍,灵力的圆融凝练更是得到了质的提高。她这个修为增长速度,其实   已经不必那些单系灵骨的天才差了。   这之后,叶青篱便将自己所会的法术:分神控物大法、控物术、凝水术、引火术、金刃术、缠绕术、掌心雷琢一使用了一遍,也算   是对如今修为有个更直观的了解。   这其中,她掌握的最熟练的就是分神控物大法,如今已能一心六用;接下来便是控物术,修为进阶以后,她能直接拟化除七只收掌   来;然后是金刃术,她的金刃术已经从单体变成了群攻,一次可以放出十五道金刃。   再然后是引火术,进入白荒之前她的引火术就可以在凡火中引出一丝灵火,后因白荒气候特殊,引火术物用武之地,她疏于练习,也就一直没有进步,现在修为进阶,她能引出的灵火便从一丝自动增加到了两丝。   其余的法术,如凝水术没有攻击力,掌心雷攻击距离太短,缠绕术需要依赖灵藤的种子,她便都只是会而不精。   赤脚道人跟她说过,法术贵在精而不在多,最实际的做法就是专于几项实用法术。任何一种法术,但凡熟练到一个境界,都有可能化腐朽为神奇。如叶青篱如今的控物术,便是如此。   谁又能想到,原只是作为御器肌醇而存在,并没有实战价值的控物术能被人运用到这个程度?而在白荒当中,叶青篱的控物术可攻可守,却堪称万用。   再将法术逐一熟练过几遍之后,叶青篱叹了口气,发现自己还缺少一个能够一击就爆发绝大力量的强力单体法术。   她略略踌躇,又在整个小院中走了一遍,没有发现蓝雁的身影,便回到房中,小心取出被自己藏在长生渡博物架上的《玄天真解》筑基篇。如这类贵重物品,她向来都是收在长生渡中,如今失了储物袋,倒也不算受损太大。   在练气期,中途换功法其实并不是什么明智选择,叶青篱已经修到了练气十一层,自然更加没有要换功法的意思,她本来是打算等要筑基的时候再来改修《玄天真解》此刻深陷众香国,她急缺一项强力单体法术,才想要在这当中寻寻法门。   “只练法术,不修根本,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吧……”低头想了一下,叶青篱并不犹豫,径自将神念沉入玉简当中。   昆仑的这类功法玉简都会纪录修士的神识波动,若非主人查看,玉简则将自行损毁。   一路翻看过去,来来回回扫了三遍,叶青篱才选定一个法术,记下了具体修炼方法。   这是一个木属性的五毒密咒,说起来也需依赖药方能施展,这种咒法只能针对修士,在抵抗自然异力一道上,却全无用处。叶青篱也是因为被困众香国,才想到要学这个法术的。   她本身并不喜欢这种依赖性强的法术,更对用毒没什么兴趣,但若是用毒能助她逃脱,那点小情绪也就相对微不足道了。   五毒密咒的修炼并不容易,首先必须要有五种五行俱全的同品级灵药做引。为此,叶青篱又花了五天的时间,才在长生渡中采到五味凡级三品的八千年灵药。这五味灵药分别是:“金属性破元藤、木属性三叶桑果、水属性仙莲子、火属性凤尾草、土属性地罗根。   这些灵药本身的品级虽低,但年份长到八千年以后,却早非原本模样,连带着效力也大有变异,堪比黄级一品灵药。这五味灵药其实并不是毒物,只不过是药自带三分毒,有八千年份的药力摆在那里,再经过特殊手法炼制,正是叶青篱修炼五毒密咒的最佳药引。   她先从长生渡里取出一个尺许长的玉盒,再在上面画上五灵炼化阵的基础符文,然后将那五味灵药按比例放进去。   因为不是炼丹,所以不需丹火熬炼,她便直接催化符阵,将药力点点挤压出来。她本来就熟识药性,这时候更能一心六用,早便用元神监控着药力的细微变化,然后在适当时候施展凝水术,引出药液。   这个过程一直持续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她将玉盒封住,又送入长生渡中,然后若无其事的踱出房门,在谷中随意走动。   蓝雁平常是不会限制她什么,但这不代表她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自由囧行事。她宁愿每日里百倍小心,也不想被蓝雁发现自己在修炼五毒密咒。   五毒密咒是一种借药力而行咒的特殊法术,在修士将药力炼入十指之尖后,每次掐决念咒,便能以此为引,引动空气中的灵力形成特殊排布,从而给中咒之人造成各种中毒效果,委实令人防不胜防。   这种法术的威力不仅取决于修士本身的修为,更取决于药引的毒性强弱,而且这种功法,往往是在修炼过程中,未伤敌就先伤己,很是难以练成。   自来就有许多修炼五毒密咒的修士,常在法术大成之前,就被药毒反噬,毒入骨髓。所以这个嘴唇被称为五毒咒的法术,后来才又被称作五毒密咒。   密,戒慎之意。   在《玄天真解》的法术附录里,五毒密咒就被再三警告:慎练!   叶青篱对此十分不以为然,若是当真不想让人修炼,当初这个编写《玄天真解》的人又何必要收录五毒密咒?而在玉简中,这个功法被重点警示,则更容易引人注意。   由此可见,《玄天真解》虽是道门正统,编录法术之人却非什么诚成君子。况且五毒密咒本身就诡异得很,其魔性暗藏,跟顾砚那个《冥狱九死大法》也没有太大不同。   叶青篱腹诽归腹诽,修炼起法术来却没有分毫犹豫。   蓝雁时常不在谷中,叶青篱便借着各种空闲时间悉心培养玉盒中的五行毒液。   这个时间又持续了一个月,期间叶青篱在那中间添加了不少佐药,又在长生渡中继续采摘那五种灵药,从百年分开始采起,采下后生吞以适应药性。   生吞灵药所形成的毒药被她用灵力细致疏解,一个月后,她生吞的灵药就增加到了千年份。   这时候五行毒液终于炼成,叶青篱就引动灵力吸收毒液缠绕于指尖。   一尺长五寸宽的玉盒,毒液约有两寸高,带着浓郁的灵气和微微辛涩的药香,叫人难以从外表想象它的剧毒。   头一次引毒炼咒的时候,叶青篱只取了百分之一的毒液。   她十指纤长,肤se莹白,一触毒液之后,十个指甲底下却都自动聚集一圈乌黑,看起来黑白相映,煞是碜人。   因为怕这样的手指被蓝雁看到,叶青篱干脆就不再酿酒,每日只偶尔离开小院出来走动,然后在外头研读那个复杂无比的斗转星移阵。实际上这个阵法叶青篱完全是有看没懂,她本身就不擅长这个,基础又很一般,根本就没有能力解读这么复杂的阵法。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没有哪一个人是全能的,所以叶青篱从来就没想过自己要什么都会。她读这个斗转星移阵,纯粹就是为了敷衍蓝雁,在她心里,更重要的还是自己的五毒密咒,以及那迟迟无法配制的器王水。   到三月的时候,叶青篱手上的五行毒液终于有了要反噬的迹象,她便停止练咒,又继续生吞那五种灵药。   也是她坐拥长生渡,才能有这样的条件用大量灵药做堆积,以克制毒液反噬。由此也可想见,在正常条件下,这个五毒密咒有多难练。自然,炼成者皆是天赋异禀,或者运气绝佳,如叶青篱这般的大约是前无古人了。   三月底时,叶青篱的十指指尖开始有溃烂迹象。她用丝绢缠着手指,常将双手拢于袖中,干脆不出房门。   蓝雁也不管她,只每隔几天还去顾砚房中一次,每次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四月初,桃李芳菲,鸟语花香。   叶青篱又抽高了个子,长到四尺九寸高,很有些亭亭玉立的模样了。   她原来的衣服全已不合身,穿在她身上显得局促得很。   这日蓝雁出现在她房中,忽然将目光落到她缠着细长丝绢的手指上,问:“你这是为何?”   叶青篱只恨衣袖没把手指全部遮住,又怪蓝雁眼睛太尖,没奈何只得胡说道:“劳前辈挂忧了,晚辈见身上衣物太过短小,便自己拿了针线想要修改。只是晚辈手拙,每每都易被针扎到,便干脆缠着手指,省得扎疼。”   她的针线其实还不算太差,做起衣服来虽不见得多么精细,倒也不至于扎手。不过会针线的修仙者本就很少,哪怕是女性也不例外,蓝雁便好笑道:“小小一根缝衣针也能伤到你一个修仙者么?你不会先用灵力护住手指再来缝衣?”   叶青篱讷讷道:“这个……倒是不曾想到。”   蓝雁又道:“你哪里来的缝衣针?又何来丝线?这些东西我是没有的。”   叶青篱急智上来,更加满嘴溜得天远:“晚辈这是在锄头上取了些铁,用引火术融制才得了几根缝衣针。这个……还望前辈见谅,晚辈私自融了杂物房的铁锄。”她伸手探入袖中,实际上却是从长生渡中转移出了三根缝衣针,然后摊手放到蓝雁面前。   细针闪光,叶青篱再一次庆幸自己有在长生渡中备齐生活物品的习惯,否则这时候还真不好交代。   其实她还存着不少可以制衣的布料,只是自己没有储物袋,若是在蓝雁面前弄出这些东西又会太过显眼,便只能忍着衣装局促的不适。来到这个小山谷之后,她甚至没有换过衣服,只每日沐浴过后,即时用凝水术将衣服洗净,又运起灵力将之蒸干,才能勉强度日。   这些事情说来好笑,可又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修仙者也是人,就算不食人间烟火,也一样是要过日子的。   蓝雁的修为却是太高,早已到了不沾尘埃的境界,本身所穿又是一件法袍,可大可小且不易损坏,却是许久都没有为这种生活小事烦心过了。   此刻听得叶青篱一说,她的怀疑顿减,心里却更增几分怅然。   她也曾年轻过,二八年华,修为浅浅,会喜欢漂亮的衣服,会想吃甜美的零嘴,还会偷看俊逸的少年。那个时候,她的心肠何其柔软,那个时候,她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以为自己会快乐地在修线路上走上很远很远。   如今那些时光早被埋藏在记忆的尘埃里,就连拿出来翻晒都显得太过陈旧不堪,而受不住分毫阳光。   蓝雁忽然脸se一沉,拂过衣袖道:“你私自融了杂物间里的铁锄,物件虽小,却也是违例。罚你再酿十坛好酒,不可偷懒!”这样几乎可说混乱的一番话出口之后,她冷哼一声,转身便快速离开。   其实那些杂物间里的东西蓝雁是从来不管的,就连这满谷菜蔬都是她找了一些小妖开垦种植而来。她是众香国里数一数二的高手,又怎么会在乎几块菜地,计较一柄铁锄?   叶青篱在蓝雁的身影消失后,当即就重重坐到椅子上,后背几乎被冷汗透湿。   顿了一顿,她才轻舒口气,摇头失笑。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就再次开始准备酿酒。这次要酿的是流霞酒,因在春日,便采百花酿造,取其se如流霞,馥郁芬芳。   不过在四月到五月间,她做的都只是准备材料,并未有分毫要开工酿酒的意思。   蓝雁偶尔会过问,叶青篱的解释越来越像模像样:“前辈,流霞酒有姗姗之意,酿制的过程不可太过急躁,需四月备料,五月制醪,六月方能酿酒。”   她说的其实也不差,只不过她拖延时间的原因却在于五毒密咒。   四月中旬,叶青篱手上溃烂之处终于痊愈,十指的颜se反倒愈显晶莹,犹似上等美玉,蒙着暖暖柔光,叫人见而忘俗。五行毒液已经渗入她的手骨当中,她这一次法术修炼,方是完成了最凶险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便是练习咒决、手势,还有灵力排布。   因为要避开蓝雁,叶青篱每次练习的时间都很短,五毒密咒的作用范围更是只在身周三尺之内。练来练去,每次的毒咒都被她施到了自己身上,然后她便凭着对这五种毒性的抵抗力,又不慌不忙地用力灵力将之化去。   她只是要练五毒密咒,可从没想过要将自己也练成一个毒人,那未免太过可怕,叶青篱到底还是少女心思,做不到那种程度。   到得五月份,她终于将五毒密咒练到小成,手上的蒙蒙暖光终于自动隐入皮肤之内,此后药力深蕴,不再轻易显露。   等这十指终于恢复正常,叶青篱便开始将原先保存好的花瓣捣成花泥,然后进行流霞酒的酿制。   这期间倒也发生了一件趣事,原来那日听得叶青篱说到衣服之事后,蓝雁最初是忽然发怒,过得几日却送来几套花样素雅的裙装,口说:“你这衣服确实有些丢人,我若带你出去,旁人倒觉得我苛带你了。”   蓝雁是众香国的顶级高手,若说她苛待一个小“奴隶”,确实是太过掉分了些。   事实上,蓝雁从未苛待过叶青篱。她虽然总是带给叶青篱很大的压力,有时候也有些喜怒无常,但她在言行间却从来就没将叶青篱当成真正的奴隶看待过,若还是在涟漪那里,叶青篱又哪能有如今的长进?   不得不说,蓝雁在行为上,更像一个自重身份的人类高手。   叶青篱对她的观感微有松动,心中又怀疑:“她究竟是什么人?”   隐约间,叶青篱暗起了一个十分荒唐的猜测。   不过这些猜测在她终于想到要怎么配制器王水时,又被她忽略了过去。   这一日她又偷偷练完五毒密咒,忽然想道:“器王水其实也是一种毒液,我若是能将之炼入咒决中, 岂非平添助力?”   这个想法实在出格,器王水可不同于普通毒药,其强烈的腐蚀性足以让叶青篱法术未成就先把双手练得连白骨都不剩。然而不论这个想法有多大胆荒诞,念头一起之后,她就再也控制不住整日地想着。   器王水的诱囧惑让叶青篱甚至在酿酒的时候都偶尔走神,走神了几次,她忽然又想:“器王水连法宝都可以腐蚀,何况人体……等等!法宝?”   她猛地揪住脑中一闪而过的灵感,心里惊喜:“我那件西风镇岳原来可不就是法宝么?虽然后来因为损坏严重而降了品级,只能算顶级法器,可它的材质也还是法宝啊!”   叶青篱当时是忍了又忍,才先将手头事情做好,然后回转房中,悄悄从长生渡里取出西风镇岳。这是她唯一还存留在手上的一件法器,因其不能认主,这才被留在一边,如今尚能使用。   西风镇岳的形状很奇怪,就像是一团没有规则的铁砂。叶青篱输入灵力默念口诀,将西风镇岳化成了一个圆盆的形状,然后逐一投入事先准备好的灵药,开始了器王水的炼化。   铁灰se的容器毫不起眼,随着其中灵药在相互作用下缓缓溶解,它的颜se也越发暗沉。 六十回:七夕   一片安静的房间中,数种灵药在西风镇岳所形成的圆盆里无声软下,然后渐渐化成一盆无色无味的透明液体。   这盆像极了清水的液体悠悠沉落在盆底,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将小盆融掉一层,才终于被一股无形力量阻挡,安静躺在盆底,与这件降了法器相安无事。   叶青篱轻轻吐出一口气,忽然觉得肩背有些酸痛,微一扭动,肩膀左近都是僵硬的。   她是修仙者,本不会这样不济事,会出现这种状况,实在是刚才太过紧张之故。高年份灵药配制出来的器王水果然厉害,竟连西风镇岳都被腐蚀了一层。细算起来,组成西风镇岳的基本材料可是镇岳沙,其品级在黄级三品,质地可谓坚硬之极。   隐晦的灵力波动从器王水中传出,叶青篱连忙将之送回长生渡里。淡淡的光芒在西风镇岳组成的沙盆上一闪而过,她心里别想着事情,却没注意到这些。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她便继续酿酒,只当自己从未炼成过器王水。直到六月中旬,整个众香国都被火热笼罩时,她才开始悄悄地沾着器王水来炼五毒密咒。只是头一回,她就因为对器王水缺乏足够认知,而差点将十根手指生生化掉。   那一次的教训真是将叶青篱结结实实吓到,她只不过取了一滴器王水,却硬是用了十天时间才将那些腐蚀手指的力量化去。而借器王水炼出新型五毒密咒的想法也终究没能实现,器王水腐蚀力太强,非人类肉体所能抗衡。   经历过这次事件以后,叶青篱那日益高涨的赌徒心态也猛然回转,她整个人则越发警醒起来。   修炼途上,固然不能畏缩不前、优柔寡断,却也不可一味鲁莽,不知收敛。人贵有自知之明,最怕则是得意便忘形。若是赌赢几次便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幸运永远站在自己这一边,可就是大错特错了。   手指再次受伤的这十日,叶青篱过得很是提心吊胆。蓝雁的态度却一日古怪过一日,到得六月底时,她的脸上开始明显现出忧郁之色,有时候会怔怔望着某一处出神许久,竟对叶青篱隐藏的那些小动作全无所觉。   流霞酒已经酿好,便埋在一丛蔷薇花底,蓝雁则忍不住取了去年酿好的宁心酒来喝,每次都是越喝越清醒,越喝越忧愁。   酒能解忧,却只解那些真正愿意忘忧之人。蓝雁修为高深,意志强韧,根本就不是小小宁心酒便能引醉的。叶青篱有一次在月下见到她那双犹似蒙着湿气的眼睛,讶异之余,也忍不住想:“或许只有赤脚师伯的‘醉生梦死’,能叫她稍稍开怀。”   叶青篱完全无法想象,如此强大的蓝雁为何会比她这个阶下囚看起来还要忧愁。这种忧愁从六月底开始,到七月初五初六之时,更是形成了一种绝强感染力,叶青篱偶尔从蓝雁身边走过,都控制不住鼻头发酸,心头泛堵。   此刻的叶青篱恍然明白,不论何种生灵,但凡拥有智慧,就永远也不会满足。   修为低微如她,整日只想着如何变得更加强大,而修为高深如蓝雁,却也陷在另一种求而不得的困局中。   叶青篱对此只是稍有感叹,立即就将思维投在了对自己最有利的一面——蓝雁整日神思不属,可不正是给了她偷入顾砚房中的绝佳便利?   机不可失,从七月初四起,叶青篱便在每日晚间钻到自己床底下,然后小心弹出器王水,向着顾砚房间的方向打起了地道。修仙者钻地洞,这事说来好笑,但在没有办法的时候,这个很是掉价的举动却承载了叶青篱目前最大希望。   第一日,她深入地下三十尺,便没敢再动。第二日,她刚刚开始转换地道开辟的方向,就听蓝雁在房间外懒洋洋地问:“宁心酒为何不能宁心?”   这声音带着三分醉意,四分朦胧,更多的却是不耐。   叶青篱吓一大跳,连忙从地洞里飞跃而出,然后掩好痕迹,打开房门。当时她满以为自己的举动会被蓝雁发现,哪想蓝雁却半眯着眼睛,举起酒坛大灌了一口,甩手将酒坛掼碎一地,人则拂袖离开。   这一夜,蓝雁飞离山谷,不知所踪,叶青篱抓紧接下来的时间,又将地道向顾砚的方向推进了五十尺。   她的房间本就同顾砚的房间相隔不远,照这个速度,只要再有两夜,她就能触到顾砚房间所布的禁制,然后事成事败,便全在此一举了。   事到临头,叶青篱反而放下了所有忐忑。   七月初七这一夜,蓝雁甚至还拉详她喝了一回酒。一边喝着,蓝雁忽然问道:“人类皆说,天帝小女儿为情忠贞,你以为如何?”   叶青篱斟酌着道:“她恋慕凡人,痴心不改,倒也算得上忠贞。”   “为何只是算得上?”蓝雁猛灌一口酒,又是冷笑,“照你这个说法来看,这忠贞之评,竟是勉强?”   叶青篱从来只知修炼,自然可以站在局外,简单而直接地表达看法:“她若真是痴情,便不该恋上凡人。她若是有打破现实的决心,就该渡化牛郎修仙,而不是整日只想着与他做凡人夫妻、恩爱缠绵。”   “你又知道什么?”蓝雁放下酒坛,忽然一叹。   叶青篱淡淡道:“就算他们只是神话中的人物,神仙也是现实的。真正爱人,便该教人强大,而不是一味沉溺。靠别人施舍来的每年一度相见,终归如那云海飘渺,虚浮得很。”   蓝雁半垂了眼睑,阴影下长睫犹如蝶翼。   叶青篱又道:“倘若一个人生命的意义只剩下等候另一个人的相见,那生又何欢?她连她自己都不是了,她还有什么?”   蓝雁拂袖而起,脚下微微踉跄,瞬间便又不见了影踪。   叶青篱捏着酒杯的手猛一用力,几乎要将酒杯捏碎。片刻之后,她又微微垮下肩膀,抿唇站起身。她刚才其实是故意刺激蓝雁的,到得这一日,倘若她还猜到蓝雁是为情所伤,她就真该把自己归入榆木疙瘩一类了。   也许是修为越强大,寿命越长,便越有时间去伤春悲秋,去记住某些特殊的日子,然后肆无忌惮地悲伤沉溺。   总之叶青篱没有这个心情,她一等蓝雁离开,便立即转回房间,然后继续打通地洞。   夜半之后,目的地触手可及,叶青篱越发平静。   器王水无声腐蚀过地底的泥土沙石,那一点禁制的光芒忽然在幽暗空间中显出极强光亮。   近了!   犹如清水的器王水轻轻低落在禁制上面,双方互相一触,忽然爆发出了叶青篱此前绝未想到的奇异波动。   紧接着便天旋地转,万物齐喑。   叶青篱只觉得身体不断坠落,等再睁开眼,恢复视物能力时,便见到眼前石室窄小 ,四壁空徒,只中央一个蒲团,倒像是间用于修炼的静室。她弄不明白自己身处何地,却也并不惊慌。   静立片刻之后,她忽然听到左后方有道细细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叶青篱悄无声息地迈动脚步,又从长生渡中取出一颗隐息果给自己服下,然后伸手轻推那一面石壁。   石壁无声滑开,比她想象中的要顺利。叶青篱心底微微一松,便开始小心接近声音来源处。这是一条长长的甬道,走过甬道之后,她顺着岔路左拐,便见眼前现出一个灵堂,有个蓝衫女子跪坐在一块牌位前,低低倾诉。   “石蓝,今日是你死后两千年的祭日,两千年前的那场战争,我一日也不曾忘记,你可忘记过?”   “你只叫我不要报仇,我也依着你……”女子低笑,“你可能想到?我不报仇非是为了让你泉下安心,而是……我已不能报仇……”   “你曾经说过,要有一座小山谷,我们生活在其中,同凡人夫妻一般,早起劳作,日落而息,我可是……当真了的。石蓝,你从前总说我调皮胡闹,不守承诺,如今当先撕毁承诺的可是你而不是我。”   “石蓝,你绝难想到,你费劲心力杀了的那个魅仙,如今……如今……”   蓝衫女子忽然伏倒在地,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叶青篱怔在原地,断难想到,修为高深如蓝雁竟会因为伤心记挂某一个人而至内伤吐血。   伏在地上的蓝雁却忽然拂动衣袖,身形微闪便出现在叶青篱面前。   “你听够了么?”她的唇边还挂着一丝鲜血,神情却已恢复了最初的淡然。   叶青篱后退一步,只感到身体被一股奇异力量束缚。她略略一挣,灵力迸射,隐息果的药力便自失效。   蓝雁的唇角翘了翘,忽然微微闭止,再睁开眼时,她脸上笑容扩大,说不上是讥讽还是生气,或者是别的什么。   “挖地道?”蓝雁轻笑,“亏你想得出来。” 六十一回:逆星   地底的暗室简陋平整,石壁青灰,两侧的灵玉灯放着淡淡光芒,照得周围一切都是半明半暗。   叶青篱站在原地不动,许久才微微扯了扯嘴角,笑道:前辈,晚辈只是挂忧师弟,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事已至此,她反倒越加坦然起来。   蓝雁微仰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她伸手虚抓,便有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叶青篱的咽喉。   她的修为究竟有多高,目前依然成谜,但叶青篱非常明白,自己在她面前几乎是没有分毫反抗之力的。   口鼻中能够呼入的空气越来越少,经脉丹田里的灵力也被压力束缚住,叶青篱只觉得胸肺开始发闷,心口   疼痛无比,眼前则是渐渐模糊起来。   顾......师弟。叶青篱艰难地说。   他留下,你走。蓝雁淡淡道。   要么。。。。就一起走。   声音微弱。   渐渐地,叶青篱耳中轰鸣开始在胸腔中回荡,她只觉得全身血的血液都仿佛一起集中到了心脏处,而大   脑开始一阵一阵抽疼,疼的她恨不得举起双拳,狠狠的捶打自己。   她并非不能忍耐疼痛,但在蓝雁的控制下,这种濒死窒息的感觉却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痛到叶青篱有   这么一刻,就要以为自己的灵魂与肉体已经生生分离了!   最后,我再问你一次,你走了,顾砚留下。蓝雁的声音仿佛在天际飘忽,你走不走   我。。。。。叶青篱挣扎着,坚持最初的诺言,我与师弟。。。。。同进退!   她不是什么好人,她也早已没有当初的天真善良,但她至少还记得要坚持一点只属于自己的东西。至少   ,就算大道要人无情,她也还能在其他方面让自己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那一切以利益为   优先的修炼机器。   她是人,任何时候,她都谨记着,她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她不会轻许承诺,然而一旦许下,不论当时   是否愿意,事后又需承担什么,她都会披斩一路荆棘,坚持实现承诺。   灵魂几欲飘飞的模糊中,叶青篱仿佛又听到蓝雁说了什么。   要走。。。。叶青篱喃喃着,坚持最初那一点,带顾师弟。。。。一起走。   蓝雁的手猛然松开,仿佛触着了什么恐怖的事物一般,她连忙甩了几下衣袖,也不管身后叶青篱瞬间软   到在地,只慌慌张张地往灵堂里面走去。   走不了几步,蓝雁猛又停下,然后怔怔地看着神龙上的乌木灵牌,久久出神。   当初也有那样一个人,却是嬉皮笑脸的在她耳边说:要走便一起走。然而时间在两千年前割裂,最终离   开的只有那个人,她却困守此处,一日复一日,被思念啃噬,被懊悔堆积,终于变得不再是自己。   石蓝,其实你是在用死亡惩罚我,是不是?   踉跄一步,蓝雁手掩心口,哇地又是一口鲜血吐出。殷红的血液里,隐隐有一丝蓝色细线纠缠在其中,   说不出的诡异。   叶青篱再次醒来的时候,惊觉顾砚竟然就在自己身边。她是坐在椅子上顾砚则是倚坐在对面床上,看模   样与一年前大有不同,他的身量抽高了许多,已有十来岁小小少年的模样,紧闭着双眼的脸上一派安详之   色,全不似从前那般桀骜乖戾。   若非是他身上偶尔还会有五色光芒闪现,叶青篱几乎就要以为顾砚是清醒的,以为他只不过是在闭目养   神而已。   顾师弟?轻唤过一声,叶青篱连忙走到他身边,想要去探探他的脉搏。   蓦然一声轻咳惊醒了她,叶青篱转头向后看去,便见蓝雁一裘白底袖蓝线的长裙,背光站在门边,恍然   出尘。   叶青篱才从惊喜中回复过来,然后静静望着蓝雁,一边默查体内状况,一边思索着蓝雁的用意。   我不杀你,你既然一定要同这孩子共进退,那我成全你。蓝雁伸手一指顾砚,他身上的这个五行符文,   叫做《五行神通逆星咒》们需要有神兽血脉为引方方能修炼。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神兽血液的,但我知   道,待他逆星咒大成,他的鲜血便能指引我找到五色沙。   叶青篱脸上不动声色,心底惊涛骇浪。   她想了很多:为什么蓝雁也要寻找五色沙?难道她也不能离开众香国?那涟漪当初又是怎么出现在白荒   的?寻找五色沙需要顾砚的鲜血为引,这个鲜血的量是多少?以顾砚的身体能不能承担?   叶青篱心里又泛起先前的荒唐想法,这个念头一起,她便再也压制不住,反倒是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   很有可能正确。   我能。。。。做什么?她涩声道。   蓝雁的目光扫视过来:你身上有个东西,可以承载五色沙。   叶青篱几乎站立不稳,她强自镇定,反倒是灿然一笑:前辈说的是什么?   蓝雁轻轻跨前两步,目光流转,问道:你的器王水,是如何配制而来?   叶青篱知道这点很难隐瞒,便翻手取出西风镇岳,递到蓝雁面前道:这件法器虽然降了品阶,但是法宝   的底子还在。   蓝雁并不去接西风镇岳,只笑道:你应该很明白,我问的不是容器,而是你的原料从何而来。她的目光   幽深如海,叫人甫一相见便甘愿跌入其中吗,沉沉浮浮,只为那无尽的幽深神秘。   叶青篱怔怔抬头,目光与她相遇,然后沉落。   蓝雁又轻声问:你的原料从何而来?、   自然。。。。。叶青篱的眼睛在看眼的目光海洋悠悠飘荡,宛如小舟飘零,只一根桅杆方向不变,她说   ,从何处而来。   蓝雁怫然不悦,皱眉让开视线,心中却再也掩不住惊叹。她适才已经用上了迷惑之术,虽然她只用了三   分力,但她是何等修为?叶青篱却连争扎都没有,就轻易守住了心神,其意志之坚定,简直是世所罕见。   静默片刻,蓝雁又仔细打量叶青篱,从上到下,仿佛要把她解剖开来一般。   最初见到的时候,蓝雁很是不齿叶青篱的为人,在她看来,这个昆仑女弟子轻易就下杀手残害了同门,   那心肠真是又黑又冷。当然蓝雁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人,只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去厌恶所有身沾尘垢的人。   事实上,只要不是活在真空世界里,谁都很难真正干净。好与坏,是与非,本就是相对的,很难评定。   蓝雁只是有足够资本,去厌恶所有不能给她好印象的人。   她要讨厌谁,或者喜欢谁,都可以随便找个理由,也可以没有任何理由。   可是相处越久,叶青篱给她的惊奇就越多。   例如,原来这个昆仑女弟子能下杀手却誓要保护师弟遗体,是因为那个小娃娃根本就不是死亡,而是在   修炼《冥狱九死大法》又比如在窘迫的境况之下,这个昆仑女弟子依然能够静心精进修为,甚至顿悟进阶   。   及至如今,蓝雁不得不承认,叶青篱的心性意志。完全超乎了她的想象。   比如器王水的出现,比如那个地道,比如在濒死之时,她依然坚持与同伴一起进退。   能屈能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坚持目标决不放弃。这一瞬间,蓝雁甚至有心惊之感。   这个昆仑女弟子,同当年那个人,何其相似?   一般的痴。一般的狠,一般地姓叶。   然后,她便听到叶青篱说:前辈,两千年前,门派势力最强盛的是哪一脉?   蓝雁笑道:自然是我体修一脉。   前辈,你果然不是魅仙。   蓝雁心中大惊,猛然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然后嘴唇抿起,一句话也说不出。   前辈,你想离开这里吗?你想报仇吗?叶青篱又问。她的修为明明比蓝雁差的难以道理计,身量也比蓝   雁低上两寸,可她问话之时,平淡两句话却显得格外咄咄逼人,仿佛他们两个的身份实力完全调了个儿。   你胡说。。。。。蓝雁拂袖,大力涌过来,瞬间便将叶青篱摔倒角落里。   鲜血从叶青篱唇边淌下,她的脸上带着非正常潮红之色,然后他的手撑到地上,一次未能爬起,又试第   二次,到第三次上头,她才倚着墙壁站起身来。   蓝雁有些出神的看着她,又见她唇角含笑,听她说道:前辈,你是人类。   叶青篱仿佛抓到了救命的稻草,一口要定蓝雁是人类。在这一点上,她既然鬼使神差的开了头,就一定   要将这观点坚持到底,何况看蓝雁这表现,她的猜测有九成可能是真实。   虽然不知道蓝雁为何如此避讳此事,叶青篱依然用言语做武器,生生刺向她的心底最柔软处:前辈,你   今日三次吐血,皆因郁积在心。既然是心之所指,你为何不顺心而为?想必石蓝前辈在天有灵,也希望前   辈能够走出去。   蓝雁豁然抬眼,死死盯着叶青篱。许久之后,等叶青篱与她对视的眼睛都开始泛酸了,才听蓝雁低低一   笑:石蓝这两个字,也是你能叫的么?她的笑声愈低,反而犹如饮泣,你知道的还真是不少。。。。。哈   哈。。。。   笑声比哭声还难听,一声声刮在叶青篱心口上,叫她几乎偏过脸去,不忍再继续逼迫、   她一手撑着木质墙壁,另一手藏在外衣下紧紧揪着里面衬衣的袖子,五脏六腑都仿佛izai翻腾着,几乎   将她整个人拆成零碎,蓝雁刚才那一击虽然不致命,可还是给叶青篱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这样的痛楚使得她理智高涨,几乎就压制了此刻所有情绪。   前辈,你既然有意要助顾砚的《逆星咒》大成,可见。。。。。   够了!蓝雁轻哼一声,双目当中冷光大盛,猛就狠狠瞪住叶青篱。   叶青篱立即住嘴不语,然后默默调息,以尽量缓解自己的内伤。   她明白的很,蓝雁能修到如今境界,绝非内心脆弱之人。只是今天日子特殊,蓝雁本就心神不宁,又在   那一瞬间被她话语刺中了隐秘,于是大失平日气度。往往修为越高的人,心防就越坚固,而被打破以后,   心里的裂缝也同样会扩张越发汹涌。、   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无懈可击的人,就如此刻的蓝雁。能不能打败她,只看你有没有找到她的破绽。   两千年前。。。相互静默许久之后,蓝雁忽然又开口说话,她的声音淡淡的,似乎是怀念,又似乎只是   在叙述,有一个生活在昭明城中的普通女子,得到了一枚看似材质普通的青铜戒指,那个时候,她只是将   这枚铜戒当成普通玩物,并无他想。   两千年前?青铜戒指?叶青篱心头微微一动,虽为言语,心里却打起了十二分精神,默默咀嚼着蓝雁的   话语。   其实那枚青铜戒指具有起死回生的奇异力量,。蓝雁的目光越过了叶青篱,看到了莫名久远处,长生不   老一直是所有修仙者的追求,只是有史记载以来,从来就没有人真正飞升成功过,可笑,修仙者有通天彻   地之能,却始终无法打破天元寿数的限制。   蓝雁低声道:若是不能长生,一百年、五百年、三千年、六千年又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的。。。。叶青篱咽下了后面的话,他现在的寿元天数只有一百年,本身年纪也小,又有何资格   去说那寿数长短之事?   蓝雁不理她,只继续说:昆仑派的几大顶级高手感应到了青铜戒指的力量,便怀疑这枚戒指能助人窥得   长生奥秘。他们亲自将那女子带入昆仑山脉,又将她指定为白荒体修一脉的弟子,还派了当时观澜峰最具   天赋前途的一个男弟子前来照顾教导她。   最初的时候那个女弟子只以为自己是被幸运眷顾,并不清楚这其中奥妙。原来昆仑那几大高手之所以给   她许多好处却不动她,是因为除她以外,无人可以动用那枚青铜戒指的力量。直到有一日,连城派和魔门   七宗,乃至海外修仙,以及东海和北仓两脉妖族俱都知晓了此事。   为了长生,没有什么战争不可以爆发。那个女弟子由此卷入风口浪尖之中,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昆仑高   层眼见事情越来越复杂,便给出威胁,倘若那个女弟子不能将青铜戒指的秘密与门派共享,她则将被视为   妖魔一道。   那个时候她对门派,尤其是那一直帮主她成长的体修一脉已经有了深厚感情,所以其实是很愿意将这秘   密交付的。但现实却是,那个青铜戒指的秘密就连她自己都弄不清楚。她只知道,她能使用,除此之外,   就连这戒指能助人长生她都是第一次听说。   战争爆发以后,整个白荒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灾难。这里本来就是神州极西之地,气候恶劣,没有尽头。   当大半个神州的仙魔妖灵都汇集在此处之时,白荒的天穹都在无数力量的相互作用中崩塌而下,从此白荒   不止是气候恶劣,撰风带的位置更是从八百里横深处直接向外扩张到了三十里横深之处。   寥寥数语描述,却着实是惊心动魄。叶青篱也才明白,从前的昆仑体修是如何在白荒生存下来的,原来   在两千年前,这个撰风带还须深入到白荒八百里方能出现。   在那场战争中整个体修一脉都与门派倒戈,为那个女子而同神州半数修士抗衡。蓝雁仰起头,脸上出现   温暖孺慕之色,仿佛是在仰望着某个永远高大的身影,师傅当时说。。。。。   她的声调一变,竟从嘴里吐出一把粗狂豪迈的男子声音:我辈修士,倘若只知道欺软怕硬,连自己人都   护不住,那还谈什么度天劫,成大道?昆仑体修没有懦夫,还认得自己是谁,通通站到老子身边来!跟老   子一起,护住我家雁丫头!   接着,蓝雁便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自称,声音也恢复本来模样:我本来以为是天下人负我,哪想其实是   我负了师傅师叔师伯、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她仰着头,眼眶中的泪水早已蓄满,却偏偏没有一滴   肯滚落下来。   除了他们,还有石蓝。蓝雁眼中含泪,脸上却隐隐现出甜蜜之色,石蓝本来是观澜峰掌门弟子,他奉命   监视我,我本以为在最后那一刻他会将我抓到掌门面前表功,哪想他竟然说,不屑欺负弱女子。他既然从   我进入门派便开始照顾我,自然就要一路照顾到底。   她泣笑出声,神情中不自觉露出羞涩之意,我从来不知道石蓝竟如此强大,他此前一直表露在外的修为   都是子虚后期,那个时候他还只有六百多岁,六百多岁的子虚后期,其实已经是很天才了。。。。。   如此怀念一番之后,蓝雁脸上便布满痴迷狂热:他竟已修至了藏神后期,当时四方威压,他以一人之力   而抗衡大半神州修士,竟无人是他一合之敌。昆仑长老,魔道宗师,妖族神兽。。。。。那些人又如何?   谁能敌得过我的石蓝?石蓝。。。。石蓝。。。。   蓝雁的手紧紧揪住了胸口,唇边的鲜血不停往外渗着,她却浑若不觉。   叶青篱微垂脸俭,轻轻一叹。要想那样一场战争,那样一个人,再想那天地变色的悲壮景象,她竟有种   格外苍凉神往的感觉。   被石蓝那般人物保护过,难怪蓝雁独守两千年之后,依然是念念不忘,甚至在心底下留了破绽,然后万   劫不复。   能够活过两千年,足可证明蓝雁的修为至少已经突破了归元期。可天底下归元期的人何其多,而藏身后   期的,两千年前,只有一个叶千佑,如今,也只有一个夜帝明。   石蓝就下了我,却被魅仙族的妖精摆了阵法,陷入到青简的世界中。蓝雁脸现愤恨,魅仙得到了青简,   却无法利用,就借助白荒的自然异力,又趁着石蓝大战之后脱力之时,将我体修一脉和石蓝全部拖入了这   个狗屁众香国里!   我家石蓝又岂是好相与的?就算在众香国里魅仙实力大涨又如何?最后。。。。最后还不是,。。。。   蓝雁终于一脸惨然,不过是同归于尽而已!   她脚下微微一动,便是踉跄一步:石蓝,你那么骄傲,又怎肯受她们逼迫?   这个时候,蓝雁的眼眶却已干涩,就连一滴泪都渗不出来了。   她唇边鲜血不断下落,本是高挑绰约的身形此刻却如风中飘絮,叶青篱放开扶着墙壁的手,上前一步,   刚说了一句:前辈,我家祖上有以为宗师名叫叶千佑,自石蓝。   蓝雁却是脚下一歪,砰一声摔倒在地。   叶青篱抢上前去,蹲到她身边轻轻探她脉搏,却在刚一触及她脉门之时,便被她强大的灵力反弹。   踌躇了一下,叶青篱不再做那试探她脉搏的想法,却将他打横抱起,然后缓缓在顾砚房中踱步,走不了   几步,叶青篱便找到机关所在。这一处同别处在表面上看起来并无不同,若非她早先知道在这房间底下有   几间底下密室,也找不出这个地方来。   脚下微运灵力,那地面便裂开一道三尺长。两尺宽的口子。叶青篱飘身而下,将蓝雁放置在灵堂的地面   上。她自己则上前几步,仔细去看灵牌上的字迹。果见那上面简简单单写着 亡夫叶千佑之灵位。   先前蓝雁祭拜之时,叶青篱虽然在后面看着,却因为站的远,再加上蓝雁的身形刚好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也就没有注意那灵牌上写的什么。而蓝雁称呼叶千佑为石蓝,叶青篱在一边听着便下意识的认为石蓝乃   是一个人完整的姓名,根本就没想到,这居然是先祖的字。   轻叹一声,叶青篱伸出手指,本想要去触碰一下那灵位上的刻痕,却又在看到那亡夫二字时,犹如被针   扎一般收回了手。她忽然低笑一声,脸上现出难说是嘲讽还是崇敬的奇怪神色。   叶家先祖叶千佑,不论他是何等惊才绝艳,叶家因他而没落却是事实。在后辈的记忆中,更愿意被提起   的也是他兄长叶千永——叶千永在两千年前是归元期修为,他将叶家声势推向了顶峰,这一切却毁在他的   胞弟叶千佑手上。   所以,叶千佑不但是在生前隐藏修为,不曾为叶家的兴旺而出过一分力,死后还害的兄长自刎,并导至   了叶家伺候两千年凋零衰落,再难复起。   对蓝雁而言,叶千佑是她的个人英雄,是她温柔痴情,足可怀念到生命尽头的夫君,对叶家后辈而言看   ,叶千佑却是耻辱,是伤痛。   叶青篱来来回回又踱了几步,才终于是摇头笑笑,又回到先前开出的地洞口子上,提气纵跃上去,等再   次将这机关掩上之后,她才盘膝跌坐在地上,潜心调息起来。   她先前的内伤还为痊愈,后来虽然因为短暂调息而好了一点,离痊愈却仍是有些距离,不过她不像蓝雁   那样郁积在胸,所以吐过淤血之后,内伤要好其实并不难。   蓝雁那是心病,药石无医,修为无效。   一夜时间很快过去,第二天一大早,叶青篱体内的灵力犹如珠玉般颗颗滚回丹田,她终于长长吐气,收   功睁眼。   睁开眼后,她首先看到的是一根手指。这手指比例修长,只是整体来看还有些偏小,明显是个孩子的手   指。她诧异的将实现移过去,便看到顾砚弯着腰,一脸笑容的站在眼前。   眼见叶青篱醒了,顾砚还是继续原来动作,将手指戳到她脸上。   喂,你傻了吗?小破孩伸手戳了又戳,脸上的笑容嚣张刺眼。   叶青篱还真有点快要变傻的感觉,她此前想了很多,就是没想到顾砚会在这个时候欢蹦乱跳的出现在自   己眼前。镇定功夫了得并不等于她就已经到了心如止水的境界,叶青篱照样会有各种情绪,只是擅于隐藏而已。   不过此时此地,在顾砚面前,她着实没有必要隐藏自己的惊讶。   顾砚越发得意,背起手小达人般在叶青篱身边走了两圈,歪头笑道:叶青篱,看到我醒来,你高兴的傻   了吧?这个《冥狱九死大法》是挺厉害的,害我差点就醒不来了。   叶青篱噗哧一笑,心情放松:醒来就好。简单四个字,包含了太多情绪,只是除了她,没有谁能听得懂   。   将近一年的煎熬,数月的苦心谋划,终于在这一日峰回路转,不论原因是什么,她都觉得压在自己眼前   的那片乌云瞬间消散了,至于往后的艰难,在蓝雁心防被破之后,似乎也并非如之前一般,僵在死局中,   难以突破。   顾砚扯过一把椅子坐在上面,脊背到时依旧挺直。   昨天你跟那个谁的对话,我都听到了。他开始认真说话,那人是谁,前面还发生了什么事?那个臭女人   呢?   叶青篱听得明白,顾砚口中的臭女人定是涟漪。在那都斗兽场中,顾砚一早就被她震断心脉,陷入假死   ,自然是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便是昨日听的那一小段,也是没头没脑。   叶青篱便将此前之事简单叙述了一遍,只略掉了自己在这段时间中所做的努力。然后 大略的说到:蓝   雁不准我来看你,我摸不准她的想法,便想偷挖地道过来看看你的状况。哪想这地道挖通了她修的地下密   室,才叫我撞见她在祭拜故人,这才猜测她是人类而非魅仙。   她一边说着,脸上的笑容却是越放越大。   原来顾砚的身量抽高了四寸,衣服却还是原来大小,此前叶青篱经历的窘迫,在他这里又一次更加明显   的展现了一便,偏偏顾砚自己浑然不觉,那张漂亮的小脸上,凤眼微狭,长眉入鬓,小小年纪,已是风雅   姿态十足。   这般容貌配上那明显小号的衣服,简直就跟滑稽喜剧一般,幸亏顾砚在假死的过程中,同时还修炼了五   行逆星咒,身上脏污之处都已被咒力自动排开清除,不然他这样子定还会更加滑稽。   忍着笑,叶青篱说:事情便是如此,你既已修成了冥狱九死大法的第一重,现如今修为如何?那个五行   逆星咒,你可有大成?   一边说着,她眼中灵光闪过,却发现即便用上了灵瞳之术,自己也同样看不破顾砚的修为。   顾砚小下巴微仰,得意的道:你别看了,你看不透的。我现在走的路子跟大众修仙者不同,就连修为划   分都完全不一样,你要是能看出来,我可就白冒这么大风险了。   你走的是什么路子?叶青篱有些惊喜,希望顾砚更强大些。   五行逆星咒还没大成。顾砚慢慢解释,现在只能算小成,其实我本来就没打算修炼完整的五行逆星咒,   假死的时候也只是运转了冥狱九死大法。应该是那个蓝雁借机引发了我身上的五行符文,然后推动我修炼   五行逆星咒的。至于我的修为,已经从玄天真解里面脱离了出来,按照剑阵的排布方法,分为七品。   叶青篱问道:哪七品?   超凡、出阵、入灵。静寂、空冥、黄泉、天剑。顾砚并不避讳,但说完之后,还是加了一句,不要告诉   别人,这可是我的独门秘诀。虽然只短短十四个字,但这几乎就是他剑阵之道的总纲。   叶青篱便觉得自己刚才那一句追问有些鲁莽了,有些事情不知道远不知道要好,   除你之外,我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记得什么是剑阵。她郑重的说道,顾砚修炼五行逆星咒,是不是有什么   不良后果?   顾砚眨了眨眼睛,忽然笑道:其实也没什么。顿了一顿,他又轻哼,那点小弊端,我还克服不了么?   看他充满自信的样子,叶青篱忽然就问不出口这个弊端是什么了。但这弊端既然能让顾砚先前并不打算   修炼完整的五行逆星咒,又使蓝雁以一种几乎是躲藏的姿态来迫他修炼这功法,叶青篱便可想见,修炼五   行逆星咒的后果绝非一般修士所愿意承担。   你。,。。。喉间涩了涩,她转过话题,那蓝雁说有要你鲜血为引,你知道要用多少么?   要是有什么补血的药材,最好早点给我备着。顾砚跳下椅子,又老实不客气的走到叶青篱面前,喂,我   饿了。   我有名字。叶青篱微笑。   叶师姐,我饿了。顾砚揉揉肚子,小脸发苦,这可有一年没吃东西了,现在胃里难受得很。   叶青篱见到他这有些幼稚的举动,心底微微一暖,倒觉得顾砚年纪越长,反而要比从前可爱。   这里未开烟火,我去摘些松软的果子来,先给你垫垫胃。   她说着便离开房间,走向小山谷。顾砚则走到院子里,做起一套奇怪的动作,舒缓筋骨。   过的一会儿,叶青篱摘了果子回来,便坐到一边看着顾砚不紧不慢的吃东西。   她的眼睛像是追着顾砚在走,心底其实反复想着:家主交给我保管的那枚青铜指环,便是蓝雁曾经拥有   的那一枚吧?最后那东西又怎么会落入我们叶家?   稍移姿势,继续坐着,叶青篱又想:家族中对千佑祖师的记载语焉不详,门派对两千年前之事更是讳莫   如深,这其中,除了蓝雁说的那些,是不是宁外还有隐情?家族传下来的那张地图上,又藏着什么?会不   会。。。。就是众香国的地图?   这个想法让她心里颇有些疙瘩,倘若那地图里的秘密跟众香国确有关联,那此刻那地图在陈家而非在她   手中,着实是叫人遗憾。   而因为此事,叶青篱又联想到了更多,陈家定案是知晓两千年前那桩旧事的,难怪他们居然会为了那样   一张地图而跟我们叶家这般小家族交易,如此看来,只怕陈家得到地图秘密的决心要比他们表现出来的还   要大的多。那毕竟。。。毕竟是长生的诱惑啊。....   叶青篱心底逸出叹息,这一瞬间,竟有些惆怅——何以,偏偏陈容是陈家之人?   她的思绪只是稍稍偏移了小半刻,很快又拉回正题,然后便问顾砚:你的五行逆星咒要多久才能大成?   ~~~~~~~~~~~~~~~~~~~~~~~~~~~~~~~~~~~~~~~~~~~~~~~~~~~~~~~~~~~~~~~~~~~~~~~   PS:趴~要断气了。。。。手疼,看来小墨还真不是走高速的料子啊。。。。。   再PS:弱弱的说,好歹是9K啊9K,我能不能顺便求个推荐、粉红什么的呢?话说,照目前收藏来看没这个   推荐粉红真的挺惨淡。T.T ,其实我还想说,顺便再求个订阅吧,举牌示意,谢谢打架支持正版咯。   (∩_∩)..... 六十二回:蓝雁   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一百年。   明亮的阳光下,气候略偏炎热。顾砚收了练功的架势,长长吸了一口灵气,然后随口回答叶青篱。小院花木之下,他脸上打着些细碎阳光的阴影,那一瞬间的笑容格外刺眼。   叶青篱有些被什么噎住的感觉,她在这边忧心忡忡,害怕需要花太长春节才能回去,而那边同样被困众香国的顾砚却是一派悠然,全不挂忧。也是,他在外面的师姐没有亲人,没有牵挂,自然是不会在意自己身处何方。   对顾砚而言,只要尊严不被践踏,实力能够不停增长,那就再没有什么需要他特别操心的了。   顿了顿,叶青篱苦笑道:“别说是十年,五年我都等不得”   凡人的生命太短暂,有多少个五年可以给她挥霍?这一刻,叶青篱深刻体会到了为何故人要训诫“父母在,不远游”。她有些烦躁地站起身,忽然产生一种对时间流逝的惶恐感。   纵是修仙者,也不曾传出谁能有可令时间倒流的手段。逝者如斯,没有谁可以在时间面前回头。   “你就是想太多了。”顾砚撇撇嘴,对叶青篱此刻焦虑的心态抱以不屑。他的头发还有些乱,零零散散披在肩头已经一年不曾打理,那套不合身的衣服更是让他此刻小大人般的表情显得格外滑稽可笑。   叶青篱愣了愣,再次笑出声来。   顾砚这才不明所以地低头往自己身上KAN去,他的视线顺着胸膛溜到脚下,KAN到自己的脚趾已经在鞋子上撑出了一个破洞,然后他的视线又转到双手上,便见到衣袖又窄又短,上面还裂开着好多布缝。   浑身的不适感才布满了顾砚的神经,叶青篱便见到这小家伙的脸色瞬间涨到通红,窘迫之后他就是一脸羞愤欲死。叶青篱估计,这地下要是能有个洞,顾砚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一头钻下去。   事实上,顾砚的反应比钻地洞还要激烈的多。   他的脸色先红后黑,然后他弯腰在地上重重地拍了一掌,泥土碎渣溅起,挡住了他的身形。   顾师弟,你这样也是挡不了多久的。叶青篱忍着笑,说道。   顾砚在满面灰尘中哼了一声,然后有五se光芒亮起,一片迷蒙se泽中,飞出了无数布料碎片。   叶青篱惊讶地半张着嘴,难以想象这小家伙居然就这样把身上的衣服给震碎了个精光。虽然kan不清顾砚此刻的样子,但只要想到这家伙全身光溜溜,叶青篱就控制不住自己满脸古怪的表情。   一个小破孩的身板是没什么看头,也没什么想头,但这并不妨碍事情的滑稽性。   等烟雾和光芒全都散去,叶青篱才kan到,顾砚在震碎衣服以后,身上并非无物遮身,反是多了一套墨绿色甲胄。   这件墨甲严严实实挡住了他身上除了手、脸之外的所有肌肤,流线型的甲身,关节处的凸起,腰身和领口处流转的玄奥花纹,以及过膝的长靴、锋利的棱角,无不使这套深甲显得神秘强大。   这是什么东西?叶青篱脱口便问。   墨甲仿佛有生命。在叶青篱话刚出口之际,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路生长,覆盖住了顾砚大半边脸颊,那面具的边角处则形成了图腾似的花纹,只露出了他的眼睛、嘴唇和下巴。然后开始生长的便是护腕、指套。手后轴处的倒刺尖刃,一直到此为止,小家伙总算是全副武装完毕。   这是五行逆星咒小成以后,我能拥有的五行护甲。   面具覆盖下,顾砚的小下巴微昂,薄唇轻轻抿了抿,这一件是木系护甲。撰风之甲,你最好快点给我找套衣服来,我这里只能维持住两刻钟。   叶青篱的嘴唇微微颤抖,用手直指着他,好半响才说:‘既然你这风甲的存在有时间限制,你做什么还要把原来的衣服震碎?’小破孩嚣张得不得了,哼道:“那样的衣服我可不穿!喂,你快点行不行?”   叶青篱纵有满腹忧愁,也全被他给气跑了。   想了想,她便回到房里,从长生渡中取出一匹藕合se的绸布,又去了些白se棉布,穿针引线,施展控物术,飞速缝起衣服来。她估摸着蓝雁已经知道了长生渡的存在,所以也不打算在这种小时上再多顾忌。   左右不论对方怎么说,她都是坚决不会透露长生渡的真正妙用。蓝雁就算知道她身上有这东西又如何?灵物择主,只要蓝雁不是打定注意要用蛮力抢夺,叶青篱就不怕她会猜到长生渡的奥秘。   东西就在她身上,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能进出,长生渡是什么样的,由她说了算。   事实上,在蓝雁的绝对武力面前,叶青篱并没有太大反抗余地,所以她只有在别的方面表现自己的诚意。例如,承认她身上确实有一个可以承载五se沙的东西。   与蓝雁那样的高手相交,就算不能成为她的朋友,至少也要让她感觉到,这个人是可以放心、能够利用的。   叶青篱年纪渐长,经事越多,行事也越发地有章法。一刻钟后,一件圆领的见到衣袍已经被她缝好,又过了半刻钟,衬衣衬裤也在她手上成型。   修仙者与凡人不同,因是借助了法术的力量,叶青篱缝衣的速度简直快到不可思议。可惜她的手艺本就一般,再加上急着赶工,这一套衣服的质量就叫人有点不敢恭维了。   叶青篱可不管这些,她卷了衣服走出房门,一眼kan到正在院中修炼体术的顾砚,便一扬手,将衣服抛给他,口中警告:你的衣服,不准再弄坏了!要是再弄坏,别指望我再给你做第二套!   顾砚停止修炼,接住衣服,像阵风般一溜就随便撞进了一间房里。   片刻之后他从房间出来,一边拉扯着腰带,脸se还是有些黑。   叶青篱仓促做的衣服果然不怎么合身,这两边袖子、衣襟领口到时清清楚楚,只是肩膀处理得有些过宽,外衫又空荡荡地偏大。顾砚拿腰带那么一系,便显得他整个人格外瘦小。   偏偏他走路的姿势气势十足,两相一冲,越发可笑。   你不知道我的尺寸?顾砚板着脸质问。   叶青篱kan在他形象可爱的份上,决定不计较他的语气,便只好很无辜地一摊手道:我又没量过,这怎么知道?   顾砚便不屑:真没有,这点计算能力都没有。我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你穿衣服的尺寸了。   这话若是出自一个成年人之口,便是十足的调戏,不过顾砚这个小破孩乳臭未干,是没有这些一丝的。叶青篱苦笑不得地看着他,最后决定还是回房修炼,来个眼不见为净。   像顾砚这种人,似乎只能共患难,一旦到了稍微安逸的时候,他就能三言两语将身边的人全都得罪个精光。而现在的情况绝对说不上安逸,所以叶青篱决定除正事以外,都要离顾砚远点,省的破坏两人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这点交情。   将近傍晚的时候,叶青篱先前受的那点内伤已是差不多痊愈了,她又跑到山谷摘了些果子当晚餐。   待看到有火龙果组成的晚餐时,顾砚免不了又抱怨:“怎么吃这东西?你不能做饭?”   虽是抱怨,但也有着对叶青篱厨艺的肯定,叶青篱暗地里大有成就感,决定不跟他计较这点小事。   “我早说过,在蓝雁的山谷里不能有烟火之食。。。。”正笑眯眯解释着,谷外忽然传进一道两人都熟悉的声音:“蓝姐姐,涟漪过来看你啦, 你在哪里?”   叶青篱和顾砚对视一眼,神情俱严肃起来,顾砚眼中更是烧灼起怒火,嘴唇的颜se也在一瞬间变得发白。   躲!在空中快速划出这么一个字,叶青篱一把拽住顾砚的手,便将这孩子往他自己的房里拖。顾砚没有反抗,很快就跟着她进了房。叶青篱找到那地下室的机关所在,将顾砚往地洞里一推,又快手快脚地将机关掩上。   这个时候涟漪的声音已经出现在小院中:蓝姐姐,你不在吗?好久没见你,涟漪想你啦!   叶青篱拉开房门,垂手站到门前,恭敬道:涟漪达人,我家大人正在修炼,暂时不能见客。   涟漪身后还是跟着她那两个随身侍童,小一搬了软塌在院中,涟漪懒洋洋地坐上去,小二则帮她捏肩。   蓝姐姐还需要修炼吗?她歪着头说,“好奇怪啊,蓝姐姐的修为早在一千年前就达到花形后期啦,她可是我们魅仙当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呢,日常还需要修炼吗?”   叶青篱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还只能镇定地坚持原话:“我家大人行事,自然有她的道理。”   她这样说,倒符合蓝雁的身份,涟漪却又好奇道:不对呀,你为什么叫蓝姐姐做大人?你不叫她助人她都不责罚你的?   叶青篱越发强硬,微笑道:这是我家大人的意思,要不要责罚也是我家大人的事情。涟漪大人,你若是有意要等我家大人出关,便待在下去为你摘些灵果来可好?   涟漪被她拿话堵住,一时还真有些拿捏不住她的深浅。   开口闭口都是我家大人怎么怎么样,听的耳朵都起茧了。涟漪掩嘴轻笑,你可真是忠心啊。   叶青篱但笑不语,态度不卑不亢,分毫也不怯场。   涟漪的神色便有些变幻不定,过了一小会,她才从软塌上起身,然后缓步靠近叶青篱。   叶青篱依然是站在门口台阶上,静静望着她。   我听说。。。涟漪歪着头,蓝姐姐每年这个时候心情都不好呢,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个什么样子,涟漪好担心。   叶青篱没有忽略掉她眼中一闪而逝的阴郁,却不知道她是因为去年之事记恨在心,还是本来就同蓝雁有宿愿。不管怎么样,叶青篱都决定要借着蓝雁的名号,将涟漪吓唬到底。   我家大人行事莫测,昨日她施放斗转星移阵法,将我去年酿的酒变成了五年陈酿,着实叫人崇敬。叶青篱不动声色,直接便走出小院,走到谷中的蔷薇花丛旁,从旁边取出一个小花锄就对着泥地挖了起来。   涟漪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只看到她挖开泥土,从中取出一个酒坛子。又将泥土掩上。   涟漪大人,这是五年的灯笼果酒,请您尝尝如何?叶青篱笑盈盈地说,手托酒坛,又施施然往小院里走去。   蓝雁自然是不曾施展过什么斗转星移阵的,虽然她曾经把记录了这个阵法的玉简交给过叶青篱,她自己却是从未摆过这个阵法。这一坛灯笼果酒,乃是叶青篱适才接着遮掩从长生渡所取,还是她十来岁的时候酿的劣质酒。   小院中,叶青篱从储物间取了桌椅出来,又摆上酒壶酒杯,倒酒招待涟漪。   五年的、灯笼果酒其实还是新酒,不过这酒的原料好,再加上曾被埋于长生渡的泥土中,开封之后竟也有股格外原始醇厚的灵气溢开,se与香皆是诱人。   涟漪小饮了一口,眼中流露出怀疑之se:此前我从不知蓝姐姐也会酿酒,这酒是你酿的?   正是,叶青篱站在一旁,手执酒壶。   果真是一年,用了斗转星移阵?   我家大人法力高深,实难叫人揣度。叶青篱继续微笑。   涟漪喝尽杯中之酒后,叶青篱又为她满上。涟漪连喝了三杯,才起身缓步在院中踱开。接下来她又零零碎碎的问了许多问题,叶青篱始终滴水不漏。一刻钟后,涟漪唇边忽然扬起一个得意的笑容,拍手道:哎呀,被我找到蓝姐姐所在了呢。   她劲直往顾砚房中走去,在那房间里,正藏着通往涟漪所建地下室的机关。   也去看暗暗惊心,却不能阻挡,只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说:涟漪大人,我家大人修炼之时最不喜有人打扰。   涟漪笑嘻嘻地说:哎呀,不会啦,蓝姐姐修为那么高,不怕这个的。   她似慢实快地走进房间,未等叶青篱反应过来,已是一脚踏在机关上,然后地面无声裂开,现出幽幽一个洞口。   叶青篱闪身到她面前,冷然道:涟漪,这是我家大人的密室,你可要想想清楚直接踏进去的后果!   涟漪眉间闪现怒se,笑容反而愈发甜美,轻声反问道:你是在警告我吗?我的人类奴隶。   叶青篱眉梢一挑,一脸嘲讽加怜悯的笑容:不,我是在帮你。   言下之意便是,你且试试触怒蓝雁的后果。叶青篱这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蓝雁倒在密室中至今未醒,若是被涟漪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自从发现蓝雁也是人类以来,叶青篱就知道,自己离开众香国的希望,有一部分必须寄托在这个仍然隐藏着无数股市的“古人”身上。   涟漪的脚步只犹豫了片刻,然后她便笑道:我感觉,蓝姐姐的气息有点奇怪呢。   她向身后一招收:小一小二,蓝姐姐在底下只怕有些不适,你们且代我下去看看。   小一小二动作很快,直接就绕过叶青篱,在她反应过来之前,猛地向洞中跃下。   衣摆相互摩擦的声音从地洞中传出,咧咧刺耳。   叶青篱的心脏提起。   底下突然爆发出一股凤瑞凌冽的巽风之力,呼啸的风声卷起,然后是两声惨叫。电光石火之间,便有两道人影从地洞中倒飞而出!   峰回路转,叶青篱大松一口气的同时,也暗暗心惊:顾砚竟有这般本事?这小一小二的修为至哦啊也近筑基期了吧?若是换我来偷袭,只怕做不到这般干脆利落。   她倒是有些低估了状况,也高估了顾砚。毕竟顾砚的功法与众不同,短程爆发力本来就远远强于同级修士。叶青篱的长处在于精微控制和持久战斗力,顾砚的长处则在于凌厉的气势和锋锐的攻击力。以她之短,比人之长,本来就没有可比性。   涟漪却不知顾砚也躲在密室里,只因顾砚功法特殊,以涟漪的修为,竟也不能感应到他。   哈哈。。。。她有些干巴巴地笑了声,手指一弹便放出长索卷住了两个侍童的尸体,蓝姐姐的招待可真是热情啊,涟漪受不起,这便告辞。   她身形趋退,速度极快。叶青篱只觉得眼前一花,便已不见了她的身影。   短短一瞬之间,涟漪既退,叶青篱也大大松了口气,正当她想要将机关再次掩上时,整个小山谷的空间却想起一道透着冷意的声音:涟漪,你既然如此着急着要来破坏规矩,那我成全你!   叶青篱在地洞口退后两步,只见一个蓝影从中冲出,然后是疾速的风声响起,蓝影攸忽不见,谷口传来强大灵力碰撞的波动。   涟漪,你既然来了,何不留下些东西再走! 六十三回:灵犀   轰隆声响,在强大灵力碰撞下,谷口传来大片泥石崩塌的声音。   大地隆隆裂开,涟漪高声尖叫:“蓝雁,你敢破坏规矩?”   “你今日既然有胆子到我这里来闹事,自然便要有承受我怒火的准备。”蓝雁的声音淡淡的,“不要跟我说规矩,涟漪,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我心知肚明。涟漪,想要梦还香,你就先给我付点利息吧!”   平淡的语气中,吐出了威势极强的话语。   涟漪惊慌地大喊了一声,紧接着便是大怒道:“蓝雁,你既然不顾情面,就别怪我下狠手!”   灵气碰撞所引起的波动越发强烈,叶青篱站在房中都几乎无法呼吸。她体内的灵力高速运转起来,在庞大威压之下越凝越紧。   “这就是归元后期高手的实力?”顾砚的声音忽然出现,低低的,压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叶青篱转过头,便见顾砚已从地下密室里跳出,此刻正眼望谷口的方向,眸中透着别样的神采。   “终有一日,你会超越她的。”叶青篱笑了起来,她的眉眼微弯,神色也是难得的柔和。她这可不单单是鼓励性的话语,而是她心中确实如此认为。不知不觉中,顾砚已在悄然成长,而她对这孩子的观感,也从最初的的厌恶变到了如今想起,竟会莞尔的程度。   顾砚的缺点就同他的优点一样,既多且明显。但若是在看待他的时候,稍微多给一点宽容,便能发现他那所有的可恶之处,其实都无伤大雅。   不过叶青篱这想法其实是有些偏颇的,毕竟在共患难之后,只要不是相互之间有着深仇大恨的人,都很容易互相产生一种战友般的亲近之感。她能无视掉顾砚的某些缺点,不代表顾砚的缺点就不伤人。   “她不是我的目标。”顾砚说。   叶青篱噗嗤一笑:“不错,你的目标是那个神州第一人的位置。”   这话里头透着浓浓的调侃之意,顾砚扭过脸,双颊之上透出可疑的薄红。   谷口传出的动静越来越大,忽然有一把陌生的声音轻笑道说:“蓝雁,怎么火气这般大?瞧瞧我们可怜的小涟漪,都被你逼得透不过气来了。”   “诗灵,今日之事,我与涟漪必有了结,你莫要插手。”蓝雁的回答既冷且淡。   诗灵顿时不喜:“蓝雁,从两千年前我们魅仙退守众香国起,就在祖宗面前立下过誓言,绝不可内讧。当年歃血盟誓之时,你是老大姐,也曾亲口说过,要照顾好所有后辈。今日涟漪便是有什么触怒你的地方,你叫她赔个罪也便过去了,何必揪紧着不放?”   涟漪委屈地大叫:“诗灵姐姐,你让她打死我好啦,反正你们都不喜欢涟漪!”   “蓝雁!”诗灵的声音里透着责怪。   紧接着那谷口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却是忽然陷入到可怖的沉寂当中。   无形的威压弥漫了整个山谷,本来还在交谈的叶青篱和顾砚齐齐受到这压力逼迫,一时间不止是无法再说出话来,便连呼吸都开始困难。   叶青篱养生地盘膝坐下,闭眼之前,发现顾砚扎了个马步,手掐剑诀,眼睛却是睁得大大的,乌黑的瞳眸中仿佛有暗红色光芒一闪而过。   闭眼之后,叶青篱的听觉便越发敏锐了。   她体内的灵力在经脉中奔腾,犹如大河汛至,一浪叠过一浪。强大而并不致命的外力压迫,正好给了她最佳的锻炼机会。她此前突破得太快,不过十六岁的年纪便已修到练气十一层,虽不至于根基不稳固,论及基础,却终究不如那些花费大量时间将修为磨上来的修士们。   叶青篱本非天才,自然也没有天才们勇猛精进却不损根基的资质。她只有随时随地不忘磨砺自己,才能在修行路上走得更远。   灵力压迫愈重,风吹过草木的声音,谷口几人相对静默的声音,甚至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全都清晰传入叶青篱耳中。   她的元神无法在这压力中透出,可是冥冥中却仿佛有种神奇的力量,让她能大致判断谷口究竟发生了何事。没有色彩只见虚影的画面在她脑中形成,带着她渐渐进入一个奇妙的境界。   叶青篱“看”到,蓝雁目光凌厉,只是一扫涟漪便让她脸色青白,再说不出话来。眼神对撞当中,蓝雁与诗灵无声交锋,四周的空气在他们力量压迫之下被自然排挤开来,形成了一个几乎扭曲的真空气场。   更远处的空气疯狂逼压过来,想要填补住这一处真空,却又被三大高手的力量排斥在外,只能一层一层越发疯狂地挤压,最后形成一种人类肉体无法听到的尖啸声。声波震动,虽不能传入人耳,却压迫得整个小山谷中的花草树木齐齐折腰,小院地基震动,隐约有破裂的声音四处响起。   叶青篱受此震动,脑海中的画面忽然一晃 ,猛就如旧纸片一般四散碎裂开来。   她压下喉中翻腾的气血,仔细调息,渐渐进入忘我入冥之境。   灵力流淌过经脉,又细细冲刷过她身体每一处,因为外界灵力全受蓝雁诗灵等人的牵引,不能入她体内,反倒使她体内灵力在这样的压缩之下越发绩效淳厚。渐渐地,她丹田中一直安静吞吐着灵力的青色竹简上噼啪着闪现一条小电弧,然后仿佛有龙蛇奔走,飞窜着融入她的灵力当中。   在浑然忘我的境界下,叶青篱的元神蒸腾,飘飘荡荡在泥丸宫中,恍如遗世的精灵,冷眼旁观着重又组成在脑海中的画面。   条灵力走线清晰可见,只有黑白两色的画面中,蓝雁、涟漪、诗灵三人全都漂浮在空中。诗灵向后飘飞出五丈远,摇头苦笑道:“我们这些人中,果然是你最天才。蓝雁,你怕已是归元期大圆满,一只脚踏入藏神了吧?”   ”只要没有双脚踏入,就永远不是真正的藏神。”蓝雁淡淡道,“诗灵,若非涟漪行事实在过分,我也不会同她计较,你信她还是信我?”   涟漪眼巴巴地看着诗灵,一脸的泫然欲泣。   诗灵眨眨眼睛,终是半垂眼睑,叹道:“当年我们立过誓言,你切莫伤了她。”言下之意便是,只要不伤人,你要怎么处置她都可以。这其实已经是在服软了。   蓝雁极淡地笑了笑,道:“涟漪,上次我从你那里买了两个人类奴隶,却只带走了人,并未取走他们的随身物品。你今日虽然存心不正,但有当年约定在,我便且放过你一次,你只将他们的东西交还于我,此事便就此揭过吧。”   她的神情柔和,言语也并不严厉,可那眼神,却叫人从脊背一直窜到心底下,碜碜地发寒。   涟漪二话不说,挥手便甩出五个储物袋,然后噘着嘴转身便往她秋池园的方向飞去。蓝雁长笑一声,一手接住储物袋,另一手挥出一股大力,猛就落到涟漪身上,以绝对强横的力量推得她姿势狼狈地疾速往原方向飞走。   “涟漪,蓝姐姐送你一程!”   一句话从谷口传出,渐渐散落到整个众香国的天空中,然后淡淡回绕,响彻沙中世界。   画面再次破裂,叶青篱的元神一直一直沉,沉入无边清净。   再醒来时,叶青篱神清气爽,此前受到的暗伤全都好得干干净净,整个身体都仿佛轻了许多,思维运转也越发灵便敏锐。四周风吹过草的声音,生灵或生长或衰败的声音,空气里水汽流动的声音,等等等等,全都清晰传入了她的意识中。   仿佛,她不是用耳朵在听,而是用心在听。   在这种对比之下,元神的力量都显得格外薄弱,她全身上下不论哪一处对外界的感应都异常灵敏起来。   尚未睁开眼,叶青篱就知道,顾砚坐在椅子上,蓝雁站在旁边。顾砚的生命力旺盛蓬勃,隐隐透着五色光芒,蓝雁的生命力强大绵长,然而在那光鲜的表象下却隐藏着一股晦涩的腐败气息,仿佛随时都能从内而外,将这种强大土崩瓦解掉。   叶青篱心中一惊,猛然睁开眼,刚才所有的奇异感觉又全部消失无踪,仿佛不过是她骤起了幻觉。   “这些东西都是你的吧,看看可缺了什么?”蓝雁扔过三个储物袋过来。   叶青篱愣了愣才接住,随便查看过后,便答道:“除灵石全都没有了之外,其余并无缺失。”   蓝雁微微一笑:“众香国中灵气深厚,最不缺的便是灵药奇珍。然而这个世界终究不过是无根之木,最缺的却是灵石。现在所有魅仙使用的灵石都是两千年前自外界带进来的,众香国不产灵石。”   叶青篱讶然道:“这岂不是说,众香国里的灵石用一块便少一块?”她想起先前蓝雁用五百上品灵石向涟漪交换了她跟顾砚,顿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奇异感觉。   蓝雁终归是人类,叶青篱认知到这一点,自然就对她亲近许多。   “众香国的魅仙已经只剩七个,偏偏她们还要养着一群小妖,到如今,她们的日子大多过得很紧迫。”蓝雁笑带嘲讽,“魅仙是一种极爱面子的生物,什么都能缺,唯独排场不能缺。魅仙点化过的小妖不能自行修炼,全都要靠灵石来维持生命,若是没有灵石,什么小妖,也不过都是些草木虫兽罢了。”   “她们不能离开白荒?”顾砚忽然说。   蓝雁冷笑:“她们敢?真要离开了白荒,她们还不被人类修士拆杀成渣滓?”   “前辈……”叶青篱踌躇了一下,“人类和魅仙究竟有何区别?就我在众香国所见,魅仙在外形上与人类并无不同。若是……若是不使用点妖之术,魅仙即使到了外界,也能混入人群中吧?”   “哈哈!”蓝雁目光流转,说不出地讥诮:“魅仙作茧自缚,将祖灵绑在这众香国中,固然是拥有了强大力量,也赢得了那场战争,却只要一离开这个鬼地方,修为就会开始按比例往下掉。并且,只要不是在众香国中,她们的身体就永远也只能有米粒大小。”   “你有什么计划?”顾砚说,小霸王的神情还是一如从前,不懂分毫客气礼貌,哪怕他说话的对象,高深如蓝雁。   蓝雁倒不着恼,只是略略沉默,然后道:“我身受内伤,需要闭关调养最少两年。这两年之内,有我今日震慑之威,倒也不怕再有那不长眼的前来找麻烦。梦还香是魅仙进阶必不可少之物,整个众香国也只有我这里还存着一份。从前大家互相恪守着约定,暂且是相安无事。如今一晃已是两千年,我又从不点妖,修为也迟迟不能踏入藏神,她们只怕……”   她唇边露出一点冷笑:“经历过那场战争以后,如今剩下的魅仙全都怕死得很,我倒要看看,她们最后能耍出什么花样。”   叶青篱的脑子只要略略一转,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魅仙有七个,再加上蓝雁这个假魅仙,便勉强能算作八个。八人相争,相互既要讲情面,又不能太过信任,梦还香只有一份,却该如何才能分解?   蓝雁道:“我闭关两年,你们且好自为之。待我出关之后,哼!”   她的身形一闪,便不见了影踪,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小院,和大眼瞪小眼的叶青篱顾砚。   “咳……”顾砚像模像样地清了清嗓子,“叶师姐,你觉不觉得,这个梦还香是毁掉众香国的大好引子?”   “引子?”   顾砚小拳头一捏,凤眼微眯:“你甘心到时候就只是灰溜溜地逃出众香国?”   叶青篱唇角微弯:“想必不止是你我不甘心,蓝雁也是不甘心的。”   “喂,叶师姐,我要开火。”   小霸王的跳跃性思维着实叫人有些跟不上,叶青篱哭笑不得:“早说过,蓝雁这里不能有烟火之食。”   顾砚撇撇嘴:“那是她的规矩,现在她都闭关了,你还管这些做什么?反正我不要整天就吃水果,你要是给我开火,两年之内,我一定把无形逆星咒练到大成。”   此言极是诱惑,叶青篱笑容扩大,爽快答应。   “对了,顾师弟。你可知晓,不动用元神和五官,便能在冥冥中碰触到某些画面的能力是什么?”   “灵犀眼。”顾砚瞥过她,“你想练?这东西要有特殊条件才能练,好像有记载以来,每一个练成灵犀眼的人,修炼过程都不一样。” 六十四回:筑基   蓝雁闭关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叶青篱都想再次进入灵犀眼的境界,奈何当日灵犀一动,便如流光划过,一去不返,此后再难捉摸。   叶青篱也知道,如灵犀眼这般可以无视环境修为,以另一种奇异力量随时查探身外之事的本领,几乎可称逆天。这样的奇效,一般镜像类法宝不能达到,神念查探之术更加远远不能及。如此神奇,自然不是轻易就能修成的。   她机缘巧合进入过两次灵犀眼的境界,已经是侥天之幸,至少她窥得了这个门槛,往后也有了努力的方向。   不过知道归知道,私心里叶青篱还是那么容易放开。一直执着苦恼地过了半年,她才渐渐放下最开始强行寻找那种境界的狂热,转而开始恢复正常修炼生活。很多时候,奇迹往往发生在不经意之间,机缘不可强求,唯有随时做好抓住机缘的准备,方能拥抱奇迹。   想通以后,叶青篱每日修炼不辍,时常酿酒煮酒,一日两餐膳食也都变着花样来做,日子倒是过得颇有情调,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昭阳峰绣苑的时候。   顾砚这孩子其实也不难处,只要两餐到位,他就会自觉修炼,双方各有各事,谁也不会烦谁。很多时候,若非早晚都能在餐桌上见到顾砚,叶青篱甚至有种只是自己一人困在这沙中世界、一谷一天的错觉。   作为一个从小守着传统教育的修仙者,叶青篱并不害怕寂寞,只不过在某些时候,知道自己身边有个同伴,总是要比一个人面对所有位置来得好些。等对方的存在就好像空气一样自然时,就连这谷中偶尔落下风雨,都显得安详了。   夏去秋来,秋去冬至,冬季过后,又是春色满园。   过了年,顾砚虚岁有九,叶青篱也是十七虚岁了。两人都在长身体的时候,几乎十天就能变一个样,叶青篱想要休息的时候就做做衣服,半年下来,手艺倒是又有了些长进。   这一日正用着晚膳,顾砚忽然说:“我的水系护甲好像到了瓶颈状态,怎么都凝结不了,你有什么强力的水系法术没有?”   这可是事关他五行逆星咒的大成问题,叶青篱比顾砚还要着紧。沉吟片刻,她问道:“什么强力水系法术?对你有什么用处?”   “这里的环境太安逸了,没有外力压迫,我很难收集五行之力。”顾砚用筷子戳着米饭,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这么说来,你若是能进五行台,这个五行逆星咒很快就可以大成?”叶青篱眼睛里有亮光一闪,随即她又苦笑,“可惜我们困在这里,哪儿都去不了。”   “就算是在五行台也没用,”顾砚撇撇嘴,“我要的是无形戾气,五行台里头的全都是功德之气,我要是进去修炼,一辈子都别想把逆星咒修到大成。”   叶青篱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心里微有怅然。不错,这个五行逆星咒,名为逆星,便可想见其功法本质。逆星,隐有倒行逆施之意,此为天不容,为法不容,一经修炼,一逆到底,又怎么会容纳功德之气?   她转而凝视顾砚,本想再问问修炼五行逆星咒究竟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但想来这孩子不会回答,话到嘴边,便终还是咽了回去。   沉吟片刻之后,叶青篱终于下定决心:“筑基之后,玄天真解里面会有不少实用法术。你且等我……两个月,我定要一口气冲过筑基大关。”   顾砚盯了她半晌,点头:“好,我等你。”顿了顿,他又说:“这两个月我吃辟谷丹就是,你去闭关。”   叶青篱二话不说,立即就回转房间,也不管桌上的碗筷未收洗。她既然说了是两个月,就一定要在两个月内筑基成功。承诺过的事情,叶青篱从来就没有做不到的。   此时正是三月初,她的修为已经巩固在十一层后期,本来按照她的原计划,是要稍稍延缓进阶速度,以求将基础打得更牢固的。   不过现实的压力太大,哪怕是强行进阶,她也要不惜代价了。   众香国不同于外面的大千世界,蓝雁的威慑力更是十足,此间山谷短时间内不怕遭人觊觎,因而早在蓝雁闭关之初,叶青篱就常常进到长生渡里。她那些被涟漪搜走的储物袋又被蓝雁取了回来,她原先买的阵盘也还存在里面。   回到房间,摆开阵盘,叶青篱这次同样没有直接修炼,而是再次进入到长生渡中。   长生渡里以五行分地,她原先规划过地名,分别是中央厚土至归原,西方锐金破云崖,北方玄水千液湖,东方青木万木山,南方离火藏炎峰。这五行之地,最适合种植灵药的便是至归原,至归原上划分着五大块药田,其格局正是叶青篱原先在昭阳峰药谷所学。   收集到如今,她已经有了凡级一品灵药三百九十八种,凡级二品灵药五百二十三种,凡级三品灵药三百三十六种,黄级一品灵药三十五种。   这些灵药在长生渡里生长,自然没有长势不好的,不过因为中间有段时间不能进入长生渡,叶青篱疏于打理,也使这些灵药生生老化过不少。毕竟并非所有灵药都以年份越长为佳,也有些会很讲究采摘时机。   如今再进入长生渡里,叶青篱已经没有了最初惊叹之感,充斥在她心中的,更多的是一种收获的满足,和对自己好运气的珍惜。不论她后来经历过多少坎坷,至少她拥有长生渡,就是最大的幸运。   叶青篱有时候都忍不住想,是不是就因为得到了长生渡,所以她这辈子的幸运就在那一次全都自动挥霍光了?不过即便是如此,她也觉得很值。因为再没有什么地方能如长生渡一般,给她绝对私密的安全感。她如今已经学会了不再完全依赖这片空间,但她也绝不会傻到将之弃而不用。   千叶湖边,鲁云依旧趴在灯笼果树下,闭着眼睛曲着爪子,若非明知它在入定中,叶青篱几乎就要以为它不过是睡着了而已。   “鲁云,你知不知道,我跟顾砚现在都被困在一个叫做众香国的小世界里面,据说在两千年前,白荒和众香国里通共发生过两场大混战,那两次死伤无数,至今还遗留着无数困局。”   叶青篱伸手抚过鲁云脖子上的长毛:“鲁云,你什么时候醒来?”   她沿着千液湖缓步走了一圈,仔细巡视自己的领地。   湖边栽满了果树,除了最初的灯笼果树,还有苹果树、沙果树、梨树、枣树、柿子树、桃树、杏树、李树、梅树、樱桃树、板栗树、核桃树、山楂树、榛子树、石榴树、银杏树、猕猴桃等等等等。   这些都是她曾经在昭明城菜市场收集的,如今这些果树生长经年,早染上了灵气,带着几分灵果的性质。尤其是那一株蟠桃种的桃树,在长到六千年份以后,竟不再开花,树干也开始缩小,眼见便是要变异了。   这种桃树名为蟠桃种,实际上原也只是普通的凡种,只因结出的桃子个大汁多,特别香甜鲜美,味道不输普通灵果,才被凡人冠名为蟠桃种。   叶青篱又一次从这棵蟠桃树下走过,期待着它有朝一日能结出真正的蟠桃。   等将果树和药园以及菜园差不多全都巡视过一圈后,她才小心地在黄级一品灵药区域,采摘了二十颗培元果、五颗凌霄果、两瓶慧香露、一朵雨皇花。   这四样灵药都是药性温和,灵气充足一类,虽然直接食用会带有丹毒,并且浪费掉很多药性,但叶青篱此刻没有条件炼丹,也就只有将就了。她现在的修为还未突破到练气十二层,筑基丹也不曾拥有,要想突破着实不易,若不冒险,那筑基之说,也便只能是一句空谈了。   取了灵药,叶青篱终于离开长生渡,又回到自己房中。   长生渡里的灵气是五行散乱灵气,只适合灵药生长,却不大适合修士修炼。蓝雁这个小谷却是灵气充足,直追玄级一品,在此地进阶绝对能得许多便利。   盘膝坐下之后,叶青篱一口气吞下五颗培元果,未等药力发散,她便调动丹田灵力,以极快的速度将培元果药力包裹在膻中穴以上。紧接着她又吞下一颗凌霄果,半瓶慧香露,然后趁着后两者药力发散之机,将包裹着培元果药力的灵气团猛然迎上!   两方对撞,在叶青篱体内瞬间形成一个微妙平衡。犹似星云乍开,山谷灵气受此吸引,瞬间蜂拥而来。   如果鲁云现在醒着,定会再一次将疯子的名号送给叶青篱。可惜现在清醒着的不是鲁云,而是顾砚。   顾砚本来是在院中练着剑法,感觉到灵气暴动以后,唇角当即就高高上扬:“十一层进十二层?叶师姐,这样可太慢了,我来助你一臂之力!”他收了木剑,在院中倒踩五行步,身上的逆星咒逐一亮起,慢慢牵动着谷中灵气,形成一个反五行阵法,旋转着越过一切有形无形的物质,直往叶青篱房里飞去。   叶青篱身上的灵气运转越发疯狂了,三日之后,她眼耳口鼻中俱都渗出鲜血,五日之后,她本来莹润光滑的皮肤开始迅速干瘪老化,七日之后,她身上纠缠的灵气愈发浓郁,整个人的生命气息却越来越淡。   顾砚在小院中感应到这一切,毫不犹豫地便逆着灵气漩涡,大步走进叶青篱房里。   她原来摆的那个小小匿形阵盘根本就无法阻挡顾砚的脚步,他只是轻轻几转,就走到了叶青篱身前。这个时候,他身上的五行符文愈加明显,尤其是他眉心那一道火符,更是殷红深幽,犹似活物。   顾砚伸指在自己眉心一划,鲜血渗出,沾染在火红的符文上,瞬间就透出一道晶莹光芒,那火符的双翼在他眉间轻轻一舒,恍似神鸟悠然振翅。   他中指滑上,将那滴鲜血轻轻一弹,便弹落到叶青篱唇上,然后他才退到门边,皱眉等着,嘴里嘀咕:“我都浪费心血来救你了,你可千万别挺不过去。要是、要是你不能一次筑基,哼!”   小霸王心里很暴力地想着自己用剑气将叶青篱拆得七零八落的情景,当然,前提是叶青篱进阶失败。   其实,叶青篱这一次若是不能成功进阶,等待她的很可能就是死亡,所以顾砚就算再怎么报复也是没有意义的了。不过按照他的霸王逻辑,这种问题显然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他只知道,所有凶险都是纸老虎,不能扛过去的通通都是懦夫。   顾砚不结交懦夫。   终于,在叶青篱闭关的第十天,她身上腾起了一股蓬勃生机。这股生机绵长润泽,只是她身体里一流转,就又带得她恢复原来模样。干枯的肌肤重回莹润,乌眉墨发,素雅犹如透染着晨露的青竹,在空气里舒展枝叶,挺直脊梁。   原在打坐的顾砚睁开眼睛,顿了片刻,才又继续打坐修炼。   叶青篱体内灵力回流,已是突破到练气期第十二层。虽然是突破了,但她这一次的目标是筑基,并且是强行筑基。没有时间堆积的温养,也没有水到渠成,叶青篱继续高速推动灵力运转,准备一鼓作气,冲击壁障。   强行突破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再鼓而衰、三鼓而竭,所以她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要么一开始就不选择,既然选择了,她就要拼到底!   灵力奔腾在经脉中,叶青篱的双目依然紧闭,手脚却快速动作,将剩下的十五颗培元果、四颗凌霄果、一瓶半慧香露、一朵雨皇花一齐吞入口中。   恐怖的药力四散炸开,在她体内引起了几近雪崩山裂的效果。叶青篱紧守心神,这一次不再有任何忐忑,这一次她心中唯有一个信念,那就是筑基!   小谷中的灵气疯狂涌动,形成了一道几近飓风般的漩涡,吹得草木折腰,小院屋基摇动。顾砚站在叶青篱房门外最当风口浪尖的地方,静默不动,小小的身影竟如渊渟岳峙一般,轻易引得灵气分流,然后绕过了屋宇承重的地方,只是卷向叶青篱。   叶青篱双目紧闭,脑海中仿佛清晰地现出了那道原本坚不可摧的壁障。她用灵力冲击,用元神紧扣,却只见那壁障微微动摇,硬是坚决不肯碎裂。   “没有什么是不可打破的,若是不能打破,那就是你的决心不够。”   叶青篱的决心很够,所以在她疯狂冲击了三日之后,经脉中的灵力竟然越发势大狂猛,没有分毫要衰竭的迹象。在这种几近极限的自我逼迫中,她脑海里头仿佛有根神秘的弦被轻轻拨动了。   惊鸿一动,便是灵犀再现。   叶青篱的全副精神明明都用到了筑基当中,脑海里偏又清晰地现出了外界一幅幅黑白画面。小半个山谷都落入她的意识里,方圆三千尺,草木伏低,风声猎猎,秋毫可见。   她“看”到顾砚站在自己房门边,小身板犹如柱石,经风浪而不动分毫;“看”到蓝雁静囧坐在密室中,身体里的腐败气息和不协调感愈加浓厚,却被她一点一滴尽往丹田里压缩;她还看到自己坐在床榻上,眉目肃然,神情凝重;她甚至看到鲁云趴在长生渡的千叶湖边,体内灵气流转,左冲右突,几欲摆脱束缚。   叶青篱心头的那根弦脆响了一下,紧接着便似有天籁飞落她心田,然后她元神一凝,骤然收缩成一点,猛的撞入屏障中。   轰然声响,天地乍开!   全新的世界展现在叶青篱面前,她的元神终于开始凝聚成人形,体内灵气更是以滚雪球的姿态,疯狂增长。经脉被洗刷,丹毒被炼化,骨骼密度在增加,血液中的生机越发悠长活泼。   长生渡中电闪雷鸣,乾坤简上电弧闪耀,恍似龙蛇游走。   外界的灵气漩涡逐渐平静下来,只有一股股灵力温温和和绵绵长长地被叶青篱吸引。顾砚的双眼一闭一睁,眼中精光隐现。然后他身上的五色符文流转,红光愈盛,渐渐摇曳着落满他全身,再又慢慢隐去。   噼啪一声,恍似地裂山崩。叶青篱清晰地感觉到,长生渡里火山喷发,瀑布飞卷。乾坤简疯狂吞噬她体内灵气,她又疯狂吸收外界灵气。当这一进一出的灵气渐渐平衡时,长生渡里的天空中蓦然乌云聚集,风雷滚滚。   轰!   粗大的紫色天雷在虚空中撕开裂缝,猛的劈在鲁云身上!   叶青篱心中一紧,元神自动进入长生渡,几乎是本能地直往鲁云冲去。   紫亟天雷带着恐怖的毁灭气息,劈过一道还不够,紧接着又劈出第二道。叶青篱的元神受不住这样至阳至刚的雷电之力,几乎是还未擦到天雷的边,就感觉到了烧灼灵魂的极致痛楚。   经此一痛,她猛然惊醒过来,元神急忙一飘,就远远地躲开鲁云。   这分明是筑基进金丹的一九雷劫,鲁云此刻历劫,便证明它离突破不远了。在修仙界,没有哪个修士渡劫是可以接受他人帮助的。不管这个他人是什么人,双方关系又如何密切,修士渡劫,从来都是一个人的事。   鲁云虽是灵兽,也是修士。   修行路上,有些坎必须一个人跨过,没有谁可以相伴,也没有谁可以替代。   叶青篱的元神已经凝成了清晰的人形,她站在长生渡中,手捏成拳,目光紧紧盯着鲁云,一眨也不眨。   “鲁云,虽然我不能伴你渡劫,但是我会在旁边等着你归来。”她在心里一声一声地呼唤,“鲁云,鲁云,你醒来!”   两道天雷之下,鲁云的皮毛焦黑,肉身虽然尚未受大伤,但也到了危险边缘。   “鲁云!”   “吼!”   鲁云忽然一仰头,四肢立起,张嘴就吐出一团青光,直往第三道天雷迎击。   踏云兽身上的麒麟血脉在天雷催逼之下愈来愈浓,第四道天雷之后,鲁云四爪之上开始长出黑色鳞甲;第五道天雷过后,鲁云背脊上蓦然生出一排尺长倒刺;第六道天雷过后,鲁云脖子上开始覆盖黑色逆鳞;第七道天雷过后,鲁云本就有五尺长的尾鞭挣扎着生长,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到了十尺长!   尾鞭盘起,有如灵蛇。   鲁云将长尾一甩,迎上第八道天雷。   叶青篱的元神本来不用呼吸,此刻都不自觉做出屏住呼吸之态。   轰隆!   雷如天倾,鲁云的长尾上鳞甲翻起,鲜血淋漓。   第九道天雷如期而至!   紫电闪耀,长生渡里的灵药折倒一片,数不清的粗大果树轰隆隆倒下,叶青篱原来建在千液湖东边,万木山脚下的那座绣屋也摇摇欲坠。   碧文竹尽数折断,天空中蓦然倾下瓢泼大雨!   鲁云仰天长啸,深紫色金丹从它喉间喷出,直至迎上第九道天雷。   雷雨之下,金丹受此洗练,反又缩小凝聚了一圈。   光华内敛,天劫已过。   鲁云吞回金丹,又趴回原地继续调息。   叶青篱的元神蓦然受到一股强大吸力,瞬间回归本体,然后沉入到丹田中,开始接受从乾坤简中反哺出来的纯净灵力。   她对外界灵气的吸收开始减缓,渐渐地沉入忘我,只一径吸收着被乾坤简反吐出的灵力来。那些原本被乾坤简吸走的灵力,在长生渡中转过一圈,又受了天雷洗礼,此刻凝实灵动,一片青芒中隐隐透着紫光,竟是自带了乙木雷电之意。   叶青篱的元神在丹田中浮浮沉沉,灵力从上洗刷而过,透得她的元神几乎带着莹光。   渐渐地,她的修为被稳固,虽仍是筑基初期,其根基却远强于一般筑基初期的修士。   这一番变化时她此前绝未想到的,她本来只以为自己强行筑基,会损伤根基,受到许多暗伤,岂料乾坤剑之神奇远超她预料,而鲁云的适时进阶更带得她体内灵气都比寻常浓厚上许多。   喜悦渐渐布满叶青篱整个心怀,等她将灵力全部收拢,元神境界稳定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直接用元神遁入长生渡里,飘飞到鲁云身边。   元神无形无质,能飞行绝迹,又凝聚出绝强意力,聚拢实物。   鲁云身上灵光流转,一身灵力依然未被收拢。叶青篱静静等在一旁,感受着鲁云熟悉的气息,眉梢眼角都是喜意。   这一等就是三日,等鲁云再次醒来时,叶青篱的元神一个飞扑,就抱住了它粗壮的脖子。鲁云扭转脖子,琉璃般的大眼睛直瞪着叶青篱,叶青篱也笑盈盈地回望着它。   互相静默许久,鲁云喉咙里方咕噜咕噜出声,第一句话却是:“叶青篱,你仔细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是变丑了还是变好看了?”   叶青篱飘飞开来,打量着鲁云久久无语。   “喂!”鲁云有些不安地扭了扭身子。   叶青篱噗嗤一笑:“好看还是不好看,你自己都不知道么?”   “这个、这个、……”鲁云的兽脸上混杂着既扭捏又自豪的神情,“我已经成年了,叶青篱。你明白没有?金丹以后,我就是成年的踏云兽了!”   “什么成年?顶多少年吧!”叶青篱扬眉,又笑嘻嘻地凑近它,“鲁云,你现在的样子倒是威风了,但我要是坐上去的话,只怕会受伤啊。”   鲁云渡劫之后,一身的长毛已经全部蜕掉,转而化成了坚硬的黑色鳞甲。它的毛发本来是纯白色,只四爪之上有一圈乌黑,整体显得高大清俊,很是漂亮,如今这鳞甲一换,它一身黑甲,再加上背脊上的一排森然倒刺,便显得它威风狰狞,神骏非凡。   不过它背上的倒刺,确实使得它原本温暖的宽背变得不再近人了。   “你现在都筑基了,自己能飞。”鲁云咕隆着,爪子在地上几刨,整个身体急剧缩小,只片刻就变成了一只小狮子模样,就连那一身鳞甲也都变回了漂亮的白色毛发。   叶青篱张大眼睛,神情间难掩赞叹。此刻的鲁云不过尺半长,半尺高,圆头圆脑,圆溜溜的琉璃眼,经显得格外可爱。   鲁云得意洋洋:“怎么样?金丹以后,我就能自由变换体型大小了,刚才那个是我战斗形态,现在这个,才是我的正常形态。”   叶青篱忍着笑道:“没错,很可爱。”   鲁云顿时炸毛:“什么可爱!我这是秀雅!”   叶青篱顿时掩着肚子大笑,只觉自从被困众香国以来,再没有哪一刻能如此开怀。   “反正,以前是我带你飞,以后就轮到你带我飞了。”鲁云扭转屁股背对着叶青篱,语调讪讪的。   “唉!”叶青篱忽然大大叹口气。   “怎么?”鲁云忙又转回身。   叶青篱一撇嘴,一摊手道:“你看,你那个劫一渡完,我原本辛辛苦苦建设好的长生渡,现在全都毁得差不多了。”   此刻的长生渡里一片草木凋零,尤其是千液湖边,鲁云身周之处,布满了被雷电余力扫到的焦黑,煞是混乱难看。鲁云的眼睛先是瞪大,紧接着狮子头一扭,喉咙里咕噜了好久,才哼哼道:“我又不像你们人类一样手脚灵活,这些东西你要是让我来整理,只怕会越整越乱。”   PS:捂脸,用手指头扒出微光,笑眯眯说,求各种票票,谢谢大家咯 六十五回:变故   到最后,长生渡里的混乱还是由叶青篱一手一脚来整理。   望见那折倒一片的灵药,还有枝叶凋零的果树,叶青篱说不心疼,是假的。不过好在长生渡里土质特殊,植物的生命力特别强劲,只要没有伤到根系,要再长好并不困难。   叶青篱便把一些彻底被风雷摧毁的枯枝败叶清理出去,扔在藏炎峰顶那仍然翻滚着岩浆的火山口,烧了个干净。剩下的那些,该采摘保存的就采摘保存,该浇水注灵设置防护阵的也都细心侍弄好。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本体还留在外面,只有元神在长生渡中,行动起来却已与使用肉身无异。这就是筑基之后的大好处了。叶青篱此后元神凝聚,再加上经受过天雷余威,且又早就锻炼出了分神控物大法,而长生渡里环境特殊,她的元神在其中便是如鱼得水。   有了这一层便利,她往后只需在打坐时将元神沉入,就能随时打理长生渡,以最大限度利用其中资源。再不必像以往那般,纵是坐拥这一方私人天地,却不得不时刻小心谨慎,生怕肉肉身进出时引发灵气异动,而被某些高手察觉。   “鲁云,”越是整理,叶青篱反而越兴奋,“我筑基了!”   鲁云迈着四条小短腿跟在她身后转,小狮子头摇摇晃晃:“现在才知道兴奋,你也太后知后觉了吧?”   “我前面那不是就记得紧张你去了么。”叶青篱依然笑容灿烂。   “那是!”鲁云又昂起脑袋,小胸脯一挺:“要不是我带着你,你哪里能这么快进阶!啧啧,胆子真大,那种没炼制过的灵药你也敢乱吞,这种东西,一百万个人吃,最少都得上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要不是我罩着你,你以为你能筑基成功?哼,别说是筑基了,保命都是问题!”   叶青篱却并没有后怕之感,反而是细细跟鲁云算着:“我虽然心急筑基,想拼一把,不过事先也是有一定把握的。你看,我的元神很早就达到了练气期大圆满的境界,在最重要的境界阻碍上,我本来就只差临门一脚。那些灵药只起推动作用,我赌的,只是在药力爆发的时候,看自己能不能顿悟。你当我心里没想过么?若是只靠灵药便能筑基,那天底下又哪来那么多终身无法筑基的练气修士?”   灵药只能助人堆积灵力,在关键时刻加大冲击经脉的力量。但修炼的关键,并不仅仅只是灵力的厚度,更在修士本身的境界。   有些人一夕便能顿悟,有些人一辈子也悟不了,悟者生,不悟者死。   当然,这也并不是说修士本身的灵骨资质,以及各类修炼资源就不重要了。丹药可以助修士凝神、疗伤、加速灵力积累等等,各类尘嚣符篆的用途则更是五花八门、包罗万象。   鲁云哼哼着:“反正我是帮了你……”它轻轻一跃,跳到叶青篱元神的肩上,伸爪子挠她,“喂,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叶青篱早将自己的现状给它解释清楚,现在听它追问,也知它实是耐不住寂寞了。   “你现在就能出去,不过这外头其实也清冷得很。若是出了小山谷又太危险,我们还是忍耐些好。”叶青篱摸摸它的头,“还有,现在在山谷里走走没问题,等蓝雁快要出关的时候,你最好还是继续藏着。”   鲁云扭过头:“真胆小!”   叶青篱笑嘻嘻地送上高帽:“鲁云,高手问题要压轴出场的,你得有点气度啊。”   鲁云立即昂起头:“那是当然。”虽是爽快答应了,但接下来它还是跟叶青篱讨要了不少美食,又订下不少条约,才勉勉强强甘愿做它的“寂寞高手”。   又整理了摸约两刻钟,叶青篱忽然发现惊喜。   “鲁云,你看!”她指着那株半焦的桃树,“来,帮把这里劈掉一半。”   因为只有元神在长生渡里,所以叶青篱无法调用太多灵力,元神之体除了能飞,别的方面能力有限。   鲁云身后的长尾一甩,就劈得那桃树切面如镜,上半段整齐飞开。   下面的半截桃树以肉眼可见速度发出新芽,然后芽叶舒舒展,隐有清香。   “这株蟠桃说不定下次结果的时候,就能结出真正的蟠桃来呢。”叶青篱伸手轻抚那嫩枝。   鲁云在旁边咕噜一声,吞吐了口口水。   一路转过,进入碧文竹的竹林后,叶青篱忽然发现有两株碧文竹上缠绕着细小电弧,隐隐竟带紫光。   “这是紫雷竹?”她惊喜赞叹。   紫雷竹是一种极其少见的灵物,通常只在雷电聚集之地出现。这种灵物品阶难辩,年份低的或许毫无用处,而若是上了万年,则既能入药,也有用来制作空白符纸,更可以炼制紫雷剑,其威力惊人,至少能成黄级二品以上的法宝,有辟邪除妖的奇效。   鲁云又得意了:“还说我的雷劫劈坏了东西,现在该发现我的好处了吧!”   叶青篱抬手轻抚它,回以灿烂笑容。   鲁云忽然眨眨眼睛,狮子形状的兽脸上显露出了一瞬间的呆滞。   “怎么?”叶青篱讶然。   鲁云纵身又跳下她的肩膀,呲了呲雪白锋利的牙齿,“我发现其实人类也不是很难看。”   叶青篱顿时哭笑不得,忍不住问:“那你觉得什么样的算好看?”   “像我这样的!”鲁去的脸皮厚比大盾,琉璃般的圆眼珠子又骄傲地瞪起。   一番整理完成,算算时间,叶青篱这一闪冲关共花了十三天时间,再加上等待鲁云渡劫的那三天,和最后整理长生渡用掉的一天,她通共用去十七天。   进阶这种事情,果然是,要么失败,要么很快,她原先计划的两个月,竟是连一半都没过完。   等叶青篱元神回归本体,一睁开眼就见顾砚盘膝在自己对面坐着。   “你的水系法术选好没?练成要多久?”小霸一一毫不客气,一句话就直奔主题。   叶青篱听得这话便觉着,顾砚果然是顾砚,若是从他口中吐出诸如“恭喜你成功筑基、这次真是惊险、你现在感觉如何”之类的话,那大概才是稀奇。   “我等下就去《玄天真解》里面挑挑看,现在是先告诉你一声,我已经筑基成功。”叶青篱笑了笑,她是怕顾砚等得不耐烦,既然已经筑基,自然是要先跟他说一声。   “我早知道了。”小霸王显然不会对此领情,“你快点选好法术,练好点,别磨蹭。”   叶青篱把他这嚣张的态度当成率真,于是心平气和地点头,取出《玄天真解》便当着他的面挑了起来。   “别挑了!”顾砚又说,“我早就帮你看好,那个剑雨无常就很不错。”   《玄天真解》的筑基篇顾砚也是有的,只不过他后来改修了《冥狱九死大法》来做法力修行,又以《五行逆星咒》做辅助,主攻《剑阵残篇》,如今却不知该算是哪一道上的修士。   “你认为剑雨无常给你的帮助最大?”叶青篱虽不喜他这擅自为人做决定的态度,但想到自己练这水系法术,本就是为了助他修成水系护甲,便不再介意这个问题。   “这个法术既能万剑归一,集中攻击力量,又能化出无数剑雨,做大面积覆盖打击,很好。”顾砚伸手比了个剑诀,“无常之意,在于变幻莫测,有点剑阵的精髓在里面,虽然只是个法术,但要是运用得好,会比许多法器的威力还来得强大。”   叶青篱微微一笑:“《玄天真解》里面收录的法术,皆是昆仑秘传,威力自然非同一般。”她便埋头研读,一边默默搬运灵力以适应如今的修为,一边记忆理解着这个法术的修炼方法。   渐渐地,她沉入忘我之境,顾砚也自悄然离开。   第二日一早,叶青篱先随便做过早餐,等收了碗筷,她回房一趟,出来时手上却抱着缩小版的鲁云。   “顾师弟,鲁云已经醒来,你若是想要练习剑法,可那次理去同你对练。”   顾砚只瞧了鲁云一眼,神情便凝重起来。   “你已经……”他眉头微蹙,顿了下,点头:“好,我们练练!”   叶青篱顿时抱着看好戏的心情,等着顾砚被虐。   鲁云可是金丹期灵兽,而顾砚的修为不论如何难以评测,总不至于强过鲁云去。叶青篱对他们两个如今的本事都很好奇,就连原本准备要去修炼法术的计划都搁置在一旁,打算先看过对战再说。   鲁云是风、土双属性的灵兽,只可惜它不能施展水系法术,不然由它来做陪练,效果肯定比叶青篱好得多。   小庭院当中,一人一灵兽各据一方,顾砚手掐剑诀,剑气渐渐凝聚,鲁云却只是悠闲站着,甚至连战斗形态都不变。它这姿态,摆明了是要顾砚先出手。顾砚也不客气,手上剑气一放,便如流星般直射鲁云眉心。   鲁云仰起头,一口将这剑气吞下,然后砸吧砸吧大嘴,竟似吃到人间美味。   叶青篱的眉毛微微一挑,心里默算着鲁云的能力。   顾砚脚踩正反五行步,身上战意扶摇蒸腾,墨绿色光芒一闪,风甲上身,他便以身化剑,猛地对着鲁云合身刺去!   战剑之道,直指上去,一往无前!   叶青篱期待鲁云的应对。   鲁云那本来垂在身后,毛绒绒的小狮子尾巴忽就高高翘起,然后瞬间长到十尺长,墨色鳞甲覆盖,猛地盘踞卷曲,对着顾砚狠狠抽过去!   两方对撞,顾砚的身体被反抽出十丈远,在空中连续翻了三个筋斗,才勉强双脚落地。   蹬蹬!   他的脚下未稳,又在原地一左一右猛踩了两步。地面被震得裂开,顾砚这一双脚,竟就这么陷入地面半尺深!   鲁云咕噜咕噜道:“我可是留情了,不然这一下就能要他小命。”   它这话虽然只有叶青篱能听懂,可顾砚的眼神一凛,就那么静静扫过鲁云,竟仿佛是听到了它的心声。   叶青篱的视线转移过来,便见到顾砚身前有一道半寸深的鞭形伤口从左臂直横过胸膛,血肉翻起,形状可怖。偏偏未过一息,这伤口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行愈合,只数十呼吸过后,那伤口就好似从未存在过一般,除了血迹染着破衣,再无分毫痕迹。   “你的养剑淬体术大成了?”叶青篱微微扬眉。   “没有,小成而已。”顾砚头也不偏一下,依旧紧紧盯着鲁云。   叶青篱唇角微弯,无声地笑了笑。暗暗觉得,光凭这一手自愈能力,顾砚的战力值又要上升一个台阶,只是不知道他这能力有没有时间或者灵力方面的限制。   “等等!”   在她出声的同时,顾砚也侧耳倾听,然后脸色一变:“蓝雁好像出事了!”   两人几乎不需言语,便自闪动身形,前往藏了机关的那间房里而去。鲁云后发先至,早他们一步站在地下密室入口,探着脑袋咕噜咕噜:“叶青篱,这里面的气息很古怪。”   “怎么个古怪法?蓝雁有没有危险?”叶青篱连忙问。   蓝雁的存在很特殊,就目前而言,不论从哪方面讲,叶青篱都不愿意看到蓝雁出事。   “太奇怪了!”鲁云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接跳进密室:“这根本不像是一个人的气息,反而像是两个人。不对!也不对,这根本不是人!也不是,这里面明明只有一个人……”   气氛陡然诡异起来,两人人一灵兽没有犹豫,直接就从这间密室转进甬道,快步走向蓝雁闭关的灵堂。   他们速度很快,没过三息,盘膝坐在地上的蓝雁就出现在他们面前。   叶青篱正要上前,顾砚摇头道:“有阵法,这个蓝雁只是镜像。” 六十六回:剑雨   密室里的灵玉灯一如当初般发散着蒙蒙柔光,叶青篱游目四顾,视线再一次落到神龛正中的灵位牌上,心里忽然有种发慌的感觉。   她伸手在自己左手的内关穴上狠狠掐上一把,压了压神,才问:“这个阵法你能不能破?”   “最少要金丹后期的修为。”顾砚蹙着眉,一脸不喜。   看样子,这小家伙是不很满自己的无能为力。叶青篱的心情反而略松,唇角微微一弯,道:“只怕就算我们能接触到蓝雁,也无法帮助她什么。我看她现在的情况,倒有点像是在夺舍。”   夺舍,在修仙界最为残酷的法术之一。夺舍之人易遭天谴,伤魂伤身,难有安宁。   顾砚踏着步子在灵堂最外围走了几圈,掐了个手诀计算了许久,才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蓝雁是人类,却没有一个魅仙可以看得出来?”   “她……”叶青篱想起自己灵犀眼开动时,有几次都看到蓝雁体内拘束着一股奇异的腐败气息,“难道说,她把一个魅仙的元神困在自己身体里?”   “不是!”顾砚像个小大人似的,一脸严肃,“她现在用的整个,根本就是魅仙的身体!”   鲁云睁开紧闭了不短一段时间的眼睛,小爪子在地上刨了刨,也咕噜咕噜地做出回应:“我觉得她已经死了,她身上的死气很重。”   叶青篱将它的话转述给顾砚听,顾砚的嘴巴就一撇,用一种很不芶同的表情说:“她要是真的早就死了,却借着魅仙的身体复活,那这样活着还真是挺没意思的。”   叶青篱走到他身边,将他往后拉开一点,摇头笑道:“你别管她怎么样,没她的话,我们很难离开这里。”她的视线又落在那边灵位牌上,上头的“叶千佑”三字刺得她眼睛发痛。   原地怔了怔,等感到顾砚挣开自己的手让到一旁时,叶青篱才闭上眼睛,缓缓放出那冥冥中的神奇触觉,想要再一次打开灵犀眼。   在冲击筑基关卡的时候,她就又感受了一次灵犀眼的境界,那时候虽然没能将这种感觉稳固下来,但对那境界的感应终究是比原来要清晰多了。   微微湿凉的空气,地下密室暗沉的线条,还有蓝雁身体里的腐败气息,神龛上写着“亡夫叶千佑”的灵位牌,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数意象一起冲入叶青篱脑海中。她头脑中鼓胀着一种酸麻的痛楚,耳边仿佛又回响起母亲的话:“你爹爹最大的愿望是振兴家族。”   以及,她六岁的时候,在祖祠里跪接《太元经》,那时候她眼中的大伯,后来的家主说:“青篱,先祖遗训,大道无弗远,叶家子弟求索不息。”六岁的叶青篱似懂非懂,只是想着,听大伯的话就能吃到好东西,可以看到大家的笑脸。   而几年后却有人告诉她,那个定下遗训的叶千佑,竟是致使叶家没落的罪魁祸首——对叶家而言,叶千佑那藏神后期的成就何其讽刺?   数不清的复杂情绪被无限放大,无数曾经在叶青篱脑海中留下过印象的画面便如浪翻潮涌,一波又一波地对着她冲击而来。   顾砚在旁边惊讶地看着她,见她纤长的身躯在灯光下挺立如竹,明明是有着曲线的少女体态,却在那青衣包裹下,显得犹似竹叶舒展,枝干清癯。小霸王又习惯性地撇撇嘴,觉得这个叶师姐真是不可爱得很。   看她额上冷汗滚滚地冒,本来透着花瓣颜色的嘴唇此刻就跟白纸没得两样,便知道她又是在极限压迫自己身体了。   顾砚自己就很喜欢极限修炼法,也厌恶娇惯无能之人,但这并不妨碍他偶尔对别人这种行为抱以不赞同的看法。人说六月的天,小孩的脸,这固然是形容六月天气易变,却也同样说明了小孩子的情绪是很难捉摸的。   对顾砚而言,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他不需要去思考理由,他的情绪也没必要符合任何逻辑。   所以,现在有点小情绪的小家伙便将小脸板了起来,对鲁云没好气道:“鲁云,叶青篱是怎么回事?”他情绪好的时候会叫叶青篱做师姐,大半时候都是很不客气地直呼其名。   鲁云对叶青篱向来也是直呼其名,不过这只是它自己的习惯,却不等于它会乐意听到别人这样称呼自己的人类伙伴。尤其这个言语无礼的人,还是被叶青篱照顾着的小师弟。   “咕噜咕噜……”脾气更大的踏云兽扭转身体拿屁股对着顾砚,心里很高傲地认为:我可是金丹期灵兽了,你说什么我就应什么,我多没面子?   互相静默了片刻,因为没有感觉到预料中的怒意,鲁云诧异地又将头转过去,却见顾砚仰头看着密室的天顶,一脸的专注思索。   鲁云身上的软毛立刻就炸了起来,它呲了呲牙,深觉适才的脾气放到了空处,很不是滋味。虽然不是滋味,它也还是好奇地跟着抬起了头,然后便见到石板堆砌的密室顶上纵横交错着无数纠缠的线条。   晃了晃脑袋,只一眼,鲁云就觉得自己的精神几乎就陷到了一个拔不出的漩涡里。它有些惊吓地后退一步,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视线从那些线条上移开,心里已经是惊奇无限。   它是擅长幻术的灵兽,且具有麒麟血脉,本身对精神类法术就有很强的抵抗力。然而这些看似错乱的线条,却能让它的精神几乎沉沦进去,这就不可谓不诡异了。   视线偏移,鲁云看向另一边正望着那些线条一脸专注的顾砚,若有所思。   “这是一张地图。”清澈的声音忽然打破了室内寂静,是叶青篱在说话,“鲁云,你看出什么没有?”   “咕噜咕噜……”鲁云刨着爪子,直接跳到叶青篱肩膀上蹲下,“我看不下去,只看了一眼,就好像整个灵魂都要陷进去似的。你怎么会不受影响?又是从哪里看出这是地图的?”   一人一灵兽心意相通,叶青篱稍稍转念,鲁云就恍然,“是灵犀眼!”紧接着它就兴奋起来,“你居然练出了灵犀眼?你的灵犀眼稳定了?“   “最多只能观察到周围三百尺的距离,而且只能维持小半刻钟的时间。”叶青篱微微一笑,“我感觉到,下次要用,必须等六个时辰以后。”她这次答话没有出声,却是在心念中同鲁云交谈。   鲁云哼哼着得意:“不愧是我鲁云看中的伙伴,嘿嘿,这可是灵犀眼……”   “顾砚,你看出什么了?”叶青篱没再理会他,转而问起了适才收回目光的顾砚。   “这些线条交错成七星形状的地方,就是灵气节点。”顾砚伸手一指,“我们要想离开众香国,就必须先把这些节点摧毁。但是我不知道,摧毁这些节点之后,还怎么找到五色沙。”   叶青篱不急不缓地接上:“蓝雁这个阵法,恰好就是仿照众香国灵气排布来设置的,两者之间隐含着牵引之力。她这是偷取了一部分沙中世界的力量来布阵,真是好手笔。我看,莫说是金丹后期,便是归元后期的修士来了,也未必能破掉这个阵法。”   “若是蛮力破阵,莫说归元后期,便是藏神后期也破不了。”顾砚傲然道,“由我来破阵,只需金丹后期便足够!”   小家伙还挺有架势的,叶青篱无声一笑,才又道:“蓝雁的脑后有一处穴道同人类不同,那大概就是魅仙的标志。上次那个诗灵便说过,蓝雁是她们的老大姐,可见在两千年以前,作为魅仙而存在的蓝雁便已在魅仙一族中有了一定的声望。   “你怎么知道?”顾砚的眼睛闪闪发光,“你上次就问我灵犀眼的事情,你修成了?”   叶青篱点点头,决定还是不瞒他。灵犀眼虽是可以作为杀手锏而存在的东西,但此前顾砚既然能把自己的剑阵总纲说给她听,她也不至于连承认自己修成了灵犀眼的气量都没有。   “那你快告诉我,这个阵法你能看透到什么程度?”顾砚往她身边靠近几步,眼睛依然紧紧盯着几处阵脚所在的位置。   “阵脚在移动。”叶青篱连着报出了好几个方位,“坎转离,兑转巽,艮转震……”她言语间的速度越来越快,顾砚的神色也跟着越来越凝重。叶青篱在阵法一道上虽然只是粗通皮毛,却也知道这样频繁的阵脚变化代表着什么。   过不了片刻,她的脸色也开始发白,然后苦笑道:“就算是有地图在上面,再加上灵犀眼辅助,我也完全看不明白这个阵法。而且我灵犀眼的维持时间太短,现在我已经是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顾砚五指一捏,一股尖锐的力量在他手中凝聚。   噗噗两声,他居然硬重重捏爆了一把空气!   叶青篱无视他忽起的怒意,继续道:“蓝雁的这具身体,其实早就断绝了生机。她是强行侵占了魅仙的身体,又将对方的灵魂拘在体内,这才勉强维持了这两千年。原来她不但是要时刻压制着对方的灵魂,还要用灵力维持铁身体不崩溃,难怪她……”   也难怪她,口称无法报仇,且对两千年前之事如此讳莫如深。她自己侵占了魅仙的身体,变成了一个魅仙,这对“她的石蓝”而言,只怕已能算是最严重的背叛。   顾砚哼道:“两千年未有寸进,迟迟不能突破到藏神期,情绪只要激动一点就内伤吐血。她这个样子,能突破才是怪事!”   阵法阻挡,再加上蓝雁本身正处在崩溃边缘,两人一灵兽束手无策。   “这样下去不行,”叶青篱豁然转身,直接就要离开这密室,“我们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顾砚,鲁云是土系和风系的双属性灵兽,你如果要练土系护甲,可以让它帮你,我现在就去修炼剑雨无常。”   蓝雁的情况越不稳定他们就越要抓紧时间,倘若蓝雁这一次迈不过去,至少他们找到了众香国地图,也不至于对离开这里全无头绪。   叶青篱回房后,立即就盘膝打坐,然后将元神沉入长生渡里,一跃便跳进千液湖中。   蓝雁的小山谷里可没有什么河流湖泊,叶青篱要想更快领会剑雨无常的精髓,在近水之地修炼是很有必要的。水无党性,无常形,可以任意流水,也可以凝冰固化,可以化雾、化霜,也可以化雨、化雪,既能脉脉温柔,也能肆意奔腾。   水有无数面,就像是永远也捉摸不透的谜题,让人即便一面一面追逐下去,也永远不知道尽头是什么。   叶青篱的元神浸在千液湖中,心中觉得,这湖水是清澈温柔的。   只不过一日时间,湖边的断树枯枝便全都发了新芽,新芽又已长大。此刻有些果树落叶飘零,有些果树繁花似锦,有些果树新叶凝露,仍是保持着长生渡的特色,四时不同,犹如同时轮回着无数个故事。   叶青篱眼耳口鼻中都灌着水,隔着悠悠的水光,她只觉得全身触觉无比敏锐,水的香味、阳光的香味、树叶的香味、花朵的香味、甚至泥土的香味,一齐堆积满了她元神的所有感官。   她从来不知道,浸在水中,元神竟能如肉身一般,拥有这么多神奇感触。   “剑雨无常,无常、无常……”渐渐地,叶青篱整个心神都陷入了无边静谧当中。   究竟何为无常?   这一浸泡,便是十日。   十日内,蓝雁的情况依旧没有变化,只像是风雨中飘摇的烛火,看似随时都会熄灭,却偏偏顽强地留着一线微光。   十日内顾砚和鲁云倒是打出了交情来,一人一灵兽虽然无法直接用言语对话,也不能心意相通,却硬是在一拳一脚你来我往中锻炼出了有趣的默契。   叶青篱在静谧的水中世界徜徉了许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快化成水中一份子之时,才发现,原来也不过是过去了十日。这十日内,她好像是抓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抓到,问题有层轻纱遮在她眼前,让她朦朦胧胧的,似懂非懂。   蓝雁闭关,从去年夏,到今年春,如今又是四月芳菲。   四月的雨来得迷蒙,叶青篱这日忽然从千液湖中惊醒,元神立即便回归本体,然后身形一闪,出了房门,就站到院中随雨水的温柔抚触。   这场雨最开始确实是温柔的,东边阳光尚未被遮住,这边细雨便已淅淅沥沥下了起来。雨水中都仿佛透着轻快的味道,明亮光线之下,每一颗雨滴都显得晶莹剔透,似乎折射着水晶的光彩。   鲁云和顾砚站在屋檐下,用爪子在地上刨着,尾巴则当空,甩出一个个字符来:“你不是要练什么水系护甲吗?叶青篱都淋雨了,你不去淋?”它的狮子头微歪,兽脸上的神情几乎可用揶揄来形容。   这是他们新近磨合出来的交流方式,两个心性其实都不怎么成熟的小家伙相互之间倒也有了点交情。   其实鲁云认识顾砚的时间不比叶青篱短,只不过它是灵兽,若不是此刻情况特殊,它可不会去跟不相干的人类交流。没错,在这之前,就鲁云的角度来看,顾砚就是一个不相干的人类。   顾砚黑着小脸,不甘不愿地也走到小院中,冲鲁云挑衅地一昂下巴,才扎起马步,缓缓引动雨水在身边旋转。   春雨细密,就连雨丝落在肌肤上,都像是自然中某些神秘的丝弦在轻颤。   雨声,好似一首只适合低吟浅唱的歌。   叶青篱的眼睛大大睁着,经脉中的灵力开始缓缓按照剑雨无常的路线来运转。这个法术难练,难就难在若是不能领悟其中意境,即使对它的灵力路线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也无法将法术真正施放出来。   温柔的细雨在东边阳光的照料下,开始渐渐轻轻绵绵地止息。雨水越来越小,也越来越稀。到最后,只是零散几滴下落着,好似是天上云朵对大地最后的留恋。   缱绻缠绵,来虽无影,去却有踪。   叶青篱的心弦好似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心里忽然有种愿为此温柔大面积醒的感觉。   不知为何她又想到了蓝雁,她对这个人的感觉很奇怪,说不上是畏惧是怜悯或者是厌恶。即便蓝雁是高高在上的归元期修士,可在这同时她也是一缕吊着口气在牢笼里挣扎,迟迟不肯离去的孤魂。   原来最侵蚀人心的,不是锋利的锐器,而是无声的时光。   就如那千湖中四面八方将人包裹的湖水,又如这春日里温柔的一场雨。   叶青篱忽然就有种眼前轻纱被什么东西轻柔揭开的感觉,剑雨无常,原来可以不必狂暴,只要丝丝密密,无声无息将人缠得甘愿沉沦便可。   无常无常,既然每个人的无常都不同,那这个法术又哪里来的固定形态?   怪不得《玄天真解》中对这个法术的描述是:不见无常,终徒其形。   徒有其形的法术没有存在意义。   叶青篱站在已经停雨的天空下,踩着湿润的泥土,十指在向前轻柔缓慢地舒展。她脸带微笑,纤长十指挥动,好似是在虚空中轻拢慢捻着某几根无形的琴弦,又像是撩过丝缕,拨开静水,牵动水地的浅草。   几乎叫人感觉不到的灵力波动已在空中传递,顾砚不闪不躲,任由这些丝缕缠绕到自己身上,然后变换出一道手诀,身上浅蓝色的符文开始隐隐浮动。   剑雨无常,原来并不一定需要雨势加利剑齐发,那是顾砚理解中的剑雨无常,叶青篱的剑雨无常,可以化成软剑,也可以根本就无剑。   顾砚身上开始裂开许多细小伤口,这些伤口裂开又愈合,然后又再裂开。   叶青篱的控制力极强,虽是头一次使用穿上法术,却不会发生无法掌控其威力的状况。好像对如今的她而言,一个法术要么学不会,若是能学会,便自然就能极快熟练。   她当日在五行台边的地下河中分化元神,后来又苦练分神控物大法的好处终于明白体现了。   筑基初期的实力确实也比练气后期强大十倍不止,叶青篱一边控制着法术绵延,一边愈加清晰地体会着自己如今的力量。她甚至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只要她稍微下狠手,便能轻易在顾砚反应过来之前将他生机断绝。   当然,这种事情她绝不可能真正去做,只是这种力量造成的错觉却让她对顾砚的实力有了一番新的评估。   顾砚天生就是只适合攻击,而不适合防守的人。若是他没有攻击意识,他的实力都会大打折扣。叶青篱不知道顾砚的实质战斗力比起筑基初期的她如何,但总感觉是不会差上多少的。   这孩子还只有八岁,虽是另辟了蹊径,走的路线同传统修士大不一样,并且,他或许将付出一般修士难以想象的代价,可他如今的成就,还是很容易招人嫉妒。   多少人一辈子也不能筑基,又有多少人在筑基一事上磨上半生时间?人和人果然是不能相比的,就如顾砚不是天才,所以他走不了前人铺好的明路,只能强逼自己主动迎上危机,以寻找那一线强大的可能。   不过在叶青篱看来,以顾砚的心性,他很可能并不会觉得修炼战剑有多苦。甚至,他也许正享受着这种在磨砺中变强的感觉。   不知不觉中,叶青篱眉眼间的笑意会展了开来。她瞥过正懒洋洋趴在屋檐下的鲁云一眼,笑骂道:“懒鬼,你不修炼?”   鲁云哼哼道:“你专心点行不行?”顿了顿,它又道,“我的修为比你们都高,我不是不修炼,就是在好心等你们赶上来而已。”   “我有分神大法,现在这种程度还不需要做到专心一意。”叶青篱笑吟吟的。   鲁云扭过头继续趴着,一副要睡觉的模样,坚决不肯再理她。   过得一小会,叶青篱放柔声音道:“鲁云,去帮我看看蓝雁怎么样?”   “你不是用分神控物大法吗?施展你的灵犀眼不就什么都看到了?”鲁云打了个哈欠。   “灵犀眼必须绝对专心才能施展。”   “哼!哼!”鲁云甩了甩尾巴,转身住藏着暗道入口的那间房里走去。   接下来的时间便过得紧张而有序,蓝雁的情况依旧没有变化,叶青篱则每日用剑雨无常帮助顾砚感应水系力量,等灵力耗尽便打坐回复,然后又继续施展剑雨无常。小山谷中灵气浓郁,叶青篱回复灵力的速度很快,每日只需回复两次便能持续不断地施展法术。   令她惊奇的是顾砚的恢复能力,似乎那些小伤口完全无法对他造成影响,每次叶青篱灵力耗尽,也不见他有分毫灵力不继的样子。虽然一个主攻,一个只是借此修炼,但叶青篱可是已经筑基的修士,对比起来,顾砚的能力便很有那么点叫人探究的神秘感。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又到了五月初五,这是他们进入白荒的第三年,顾砚将满九周岁。小家伙长得挺快,现在已经有叶青篱的下巴高了,他还是喜欢整天板着脸装大人,而从前那些无理取闹的习气已是渐渐消去。   他们此刻所处环境特殊,直接点说,甚至可以用困顿不堪来形容,再加上蓝雁的气息一直不上不下地吊在那里,委实难以叫人能有多好的心情。   不过就叶青篱而言,多年来的逆境生涯已经她很强的耐受能力,到了五月初五的时候,她竟是忽然有了要给顾砚庆生的想法。他们相处的时间不算短,以前她是从来就没在意过顾砚的生日,这一交忽然特意提起来,却也不算心血来潮。   鲁云问起的时候,叶青篱的回答是:“已经很糟糕了,何不放开点心情,给自己找点可以放松的事情?”   因为直到这个时候顾砚在水系护甲的修炼上依然没有进展,所以叶青篱其实也是想让他放松放松,希望这孩子能稍微拾回一点普通孩童的跳脱情绪,也许就能灵感忽来,悟通水系护甲。   一个人的性情虽然在很大一部分是源自天生,但后来的养成与完善也非常重要。顾砚的脾气再怎么强硬,他现在也还是个孩子。他也会需要放松,也许,也会偶尔期待着一碗长寿面。   叶青篱布置好阵法,又吩咐鲁云在门外守着,便闪身进入长生渡。   她先去看了那棵蟠桃树,可惜这些日子过去,这桃树的树干枝叶都已经发齐,却迟迟没有要开花结果的意思。她又去看了紫雷竹,那两株变异的紫雷竹长势不错,但离成熟可用,也还差得很远。   自从最近开始疯狂修炼,叶青篱已经很久没在长生渡里种菜了。她偶尔做菜,也是在蓝雁的山谷中采的原料。   今日既然要放松,她便又从储物间里取了不少种子,准备再收获一茬来自长生渡的上品食材。 六十七回:张弛   锄地、播种,这些事情由元神之躯做起来着实有些艰难。   元神不比肉身,在没有修成神通之前,除了飞行绝迹之外,总体是很脆弱的。筑基初期修士的元神还只是初楚凝聚,离体后的力量自然也不强,叶青篱的元神处在长生渡里虽然很安全,可抡起锄头松过一亩地之后,也有些吃不消了。   她习惯性地抬袖,去擦并不存在的汗。   元神身上所穿的衣物都是幻化而来,并非真正的实体,当然,元神之躯也不可能像肉身一样能够流汗。   即便如此,一手一脚地亲自种地,而不借用法术的力量,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休息片刻之后,叶青篱种上了豆角,莴笋,娃娃菜、向日葵、生姜、辣椒、大蒜、蒜苗、芝麻、花生、土豆、此外还有三分面积的小麦。   在这里娶不到肉食,她就打算做全素宴,虽然全素宴,不过只要食材和手艺够好,未必不能比不过那些山珍海味。她准备的菜单是干煸豆角、酥皮香椿、雪绒向日葵,橙汁藕片、凉拌莴笋叶、以及一碗清汤长寿面。   菜地就开在万木山脚下的绣屋旁边,绣屋后面是万木山,北面是碧文竹竹林,再过去一点则是前液湖。菜地在南面,从菜地过去则是一个老早就挖好还引了水的小池塘。   这池塘里面本来养了些鱼虾,还种着仙莲子,因上次雷劫和火山爆发,鱼苗全部都死亡,只有仙莲子品种特异,再加上年份已在八千年以上,所以过不多久又发了新芽,长势极好。   叶青篱在等待菜园里这些菜成熟之时采了两百年份的仙莲子,这些莲子是新发的,她不敢使用年份太长的莲子。接着她又挖了两截同样年份的莲藕,这莲藕年份俞长,不但不显老化,反而愈加水灵鲜嫩,光看着都仿佛能掐出灵气来。   将这些东西用玉盒装好,然后她又在湖边果树下寻了些新发出来的百年份紫叶灵芝,在一株椿树上摘了五两香椿,又寻到橙子摘了颗,再在碧文竹林采了三两新鲜笋尖,这时候,菜园里的菜便成熟了。   收了菜地和麦子,叶青篱的元神回归本体,顺便把刚收集好的东西都用储物袋装了,带到外界来。   这时候天色正是明亮,上午的阳光热度适中,洒在大地上别说灿烂多姿。众香国里的气候同神州大地的江南一带类似,比之昆仑境内少了干爽,多了湿暖。呼吸着微微温热的空气,叶青篱发现经过刚才一番劳作,自己的心情居然很好。   不论身处何种困局当中,至少不该让自己的心灵也同样陷入困顿。   既然短时间内改变不了现状,何不坦然面对,甚至欣然为自己创造生活的乐趣?   只要心中风光霁月,那么即便是处在困兽的牢笼中,也依旧可以将之当成雅居闲舍,怡然自得。   能够听到花开声音的,永远不是耳朵,而是人心。   叶青篱推开房门,迎着微风淡淡一笑。她叫住正从庭院中走过的顾砚,挥手扔出一麻袋麦子给他:“顾师弟,帮我磨些面粉如何?”   顾砚刚刚才练完剑,出了一身的汗,本是想要回房去洗澡的。这时候他一手提着麦子,另一只手上握着木剑,脸上的表情不是惯有的严肃或者孤傲,却是茫然。茫然地看了看手中的麻袋,顾砚难以置信:“你叫我磨面粉?”   叶青篱笑盈盈地:“是啊,顾师弟剑法高深,想必给麦子去壳再碾粉是很容易的。”   “剑法高深还算不上,顶多是刚刚入门。”小霸王竟也实在,只是哼了声,“算了,说道剑道你也不懂。磨面粉是小事,你等着,很快就磨完给你。”说完他就转身回房,还是老习惯,一句废话都没有。   鲁云跳到叶青篱肩膀上,小狮子头上嘴巴大张着:“他、他、他怎么回事?他脑子没毛病吧?”在鲁云看来,顾砚这么干脆就答应磨面粉,简直是天下奇迹。想当初在昭阳峰绣苑的时候,鲁云对顾砚的小老爷左派可是印象深刻得很。   叶青篱也有点惊讶,仔细回忆了过往,才勉强得出一个结论:“其实、好像、他以前也是这样,吩咐他做的事情他都不会拒绝。只是。。。。平常说话语气嚣张了点。。。而已。”   难道顾砚的本质竟然不是嚣张纨绔,而是乖巧好孩子?   叶青篱和鲁云相互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忍了忍,叶青篱才低低笑出声,然后走向厨房。蓝雁的这个小院子只有二进,厨房就在小院天井后头的一排矮屋里,这还是叶青篱后来特意收拾出来的,此前蓝雁从不在院中开火。   先是洗菜、切菜、分类装好,叶青篱动作很快,做起这些事情来熟练有序,手指只是略一翻飞,便是凝水术、控物术、金刃术齐放。她如今已是筑起初期,做这点子事情更是轻轻松松,那些法术和食材一起在空中舞动,竟显得排布优雅,犹如艺术。   等那些普通的食材处理好,她又取了玉盒,专门引了长生渡里千液湖的水出来,清册而带着淡淡灵气的湖水荡漾在玉盒里,浸泡着仙莲子、莲藕以及紫叶灵芝。   “喂!面粉还了!”远远的,厨房门口就响起一道毫不客气的童声。顾砚的声音比起年幼时稍厚了些,不过离那少年才会有的变声期声线,又还差得远。   一袋子面粉带起重重风声被投掷过来,上面隐含着凌厉的灵力波动。叶青篱扫了顾砚一眼,控物术拟华出来的七只大手合而为一,显示轻柔地包裹住这袋面粉,同时便有一股灵力细如春雨,秘密承接、挤压、消打,轻松巧妙便化解掉了麻袋上面暴躁的锐气。   像顾砚刚才这样的招数,在体术和灵力运用上叫做隔山打牛,也就是说,他虽然将锋锐灵力加持于麻袋之上,真正考验的却是那接麻袋的人。若是叶青篱不能妥善处理,她自己不一定有事,这麻袋却很可能破损,那面粉中竟然也就会被洒掉。   处理这种小游戏,以叶青篱的控制力并不会有什么麻烦。她正准备用控物术将麻袋拎到自己面前来,视线忽然就转向顾砚。   顾砚望着那袋依然滞留在空中的面粉,竟是眼神专注,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叶青篱欣喜,忙又将法术维持原样,希望顾砚能自刚才她这一手控物术和剑雨无常中悟出点东西来。   这边定着麻袋在空中,那边她就准备先做其它的菜,面粉可以等到揉面做长寿面的时候再用,暂时可以搁置一旁。   取花生,用凝水术吸干其中定量水分,加热,榨出花生油。然后热锅,放油,放入四季豆炸黄到九成熟,又将四季豆取到一边,同时爆炒葱、姜、蒜、辣椒,这才加入盐和料酒,最后是味精,一盘se香味俱全的干煸豆角这便能上桌了。   叶青篱整个儿动作极快,这边干煸豆角刚刚上桌,同时她就又洗好了锅,从土豆里取了淀粉,勾芡,酥炒香椿,小洒花椒。当透着烟火味的鲜香传出时,她也便将酥皮香椿装上了白玉般的瓷盘。   凉拌莴笋很简单,她将莴笋焯水,调了芝麻酱浇上,再洒上碎花生,第三道菜也就同时上了盘。   橙汁藕片的精到之处便在其原料和火候,叶青篱只将八百年仙莲子的嫩藕切成小片,稍稍过了开水,便自浇上鲜榨橙汁。雪白鲜嫩的藕片摆在白玉盘中,上面是澄澈透明的鲜黄汁液,不用嗅气味,简直只看那颜se,便能叫人感觉到其中微酸微甜的清爽滋味。   叶青篱将桌子露天摆在小院中,手上不动,一盘盘菜便自利落地飞到了桌上。而这个时候她转头去看顾砚,却发现这孩子已经端端正正做到桌子边,一副等着开饭的样子。   先前那一刻感悟似乎还是未能使他突破障碍,练成水系护甲。   叶青篱也不急,又有热油炸了蒜蓉,用淀粉勾薄芡,然后一起淋上向日葵。尚未结籽的葵花颜se明亮透黄,蒜蓉落在花中圆盘之旁,犹似霜雪相加,清透微香,叫人观之神怡。   最后上桌的自然是长寿面,叶青篱早用另一锅煮着莲子和灵芝,等这边将面拉好,她就把莲子和灵芝沥尽,只用看似没有颜se的清汤下面。当热腾腾的长寿面上桌时,顾砚才惊讶地问:“怎么不是米饭?清汤面?”   “这是长寿面。”叶青篱笑望着他。   鲁云早跳到桌子边蹲好,也眼巴巴地望着顾砚,就等小寿星开动,它便能大肆饕餮了。   顾砚的反应很是打击人,他先是平淡地应了声:“哦。”紧接着又问:“做长寿面干什么?今天谁生日?”   “你不知道今天几号?”叶青篱的笑容微敛。   “五月初五。”顾砚点了点头,“哦,我生日啊。”   接着他便说:“那应该由我先开动。”他动作优雅地用筷子挑起面头,便不紧不慢地一气吸到底。等吃完了,他才又说:“我以前听人说,过生日是要吃长寿面的,还说这种面一碗只有一根,今天吃了,果然如此。”   叶青篱顺势也坐下,不得不又问一句:“你今天不高兴?”   “没有。”顾砚奇怪地看她,“你哪里见我不高兴了?”   “那你很高兴?”   “也没有。”顾砚将面里的汤也喝得干干净净,表情虽然平淡,倒也有些享受的样子,“你这汤灵气凝而不散,面条一根不断,劲道也好,只是莲子和灵芝煮熬的时间短了些,总体是不错的。”   叶青篱哭笑不得,只要招呼鲁云也一起吃面。   鲁云是很给她面子的,那小狮子头几乎浸到碗里,吃得香甜无比。   “顾师弟,今日既是你生辰,便休息一日可好?”叶青篱想着这孩子很有练功狂人的趋向,便觉得这种问题还得跟他明说。   “生日而已,为何要休息?”顾砚漂亮的长眉一扬,“我的水系护甲这么久都不能练成,你不急?”   “急有何益?”叶青篱伸手压着他肩膀,不让他起身,“一张一弛方是修炼正道,今日便是你不愿放松,我也是要放松的。”她伸出筷子,悠闲地夹了一根豆角,细细咀嚼,神情惬意。   “我修的从来不是正道。”顾砚拂开她的手,轻哼了声,却终是说,“我坐下便是,你的手可以放开。”   他仍然端端正正地坐着,伸手准备夹菜。   鲁云刚好咕噜咕噜地喝完汤,张嘴便是一吸,恰恰将顾砚好夹的那片莴笋吸走。   顾砚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僵在半空,紧接着小拇指微翘,射出剑气,直刺鲁云左眼。   鲁云的眼皮子一闭,挡住了那道剑气,一呲牙,嘴里吸出一道小龙卷风,直接就把那道雪绒向日葵整个儿吸进了嘴里。它吃完了还za吧za吧嘴,鼻子里哼哼着。   顾砚大怒,趁着鲁云嘴巴不空,手掌在桌上一拍,所有的菜便都一齐被震到空中,然后直如离弦的箭一般直接投入他口中。他根本就不嚼,一气吞咽,吞完之后,脸也红了,眉毛却紧紧拧着。   忽有轻笑自旁边传来,正闹着的人和兽齐齐看向叶青篱。便见她满脸笑意,边笑边说:“这简直是……哈哈,比牛嚼牡丹还不堪!”   顾砚的脸se这下由红转黑了,他五指一捏,掌中又是噗噗响着捏爆了一团空气,然后他便扭过头,身形一展,出了小院,直入山谷。   鲁云撇嘴道:“这人真是不会领情,好好的事情都能被他弄糟。”   “倒也未必。”叶青篱笑了笑,摸摸鲁云脖子上的毛发,便自展开灵犀眼,寻找顾砚所在。   小山谷东面那不过四千尺高度的矮峰上,顾砚抱膝坐着,日正当空,炙热的阳光洒满他全身,这一面山顶风细,只青草香味弥弥不散。   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顾砚转过头,看了一眼叶青篱,又低下头将下巴搁在自己膝盖上,闷闷地说:“叶师姐,我不是不高兴你给我过生日,我是不喜欢自己的生日。”   叶青篱挑眉:“两边相冲,所以是既没有很高兴,也没有不高兴?”   她坐到顾砚身边,离他隔着摸约尺远。小山顶上只有稀疏几棵树,草地倒是柔软。从这个角度看出去,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河流,更远处有小城,还有不少稀奇古怪的小妖在飞来飞去。   叶青篱心中一动,想起了初入众香国时,在涟漪那岛上木屋里看到的雨眠草。当时是不敢随便采摘,所以隔着没管,后来因为有许多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压过来,更是将之忘到了一边。   此刻又再想起来,她忽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天大的好处。那就是众香国中既然灵气浓郁,虽因没有根基而不产灵石,却从不缺乏各种灵药。   她进入宝地却整日只知修炼,而从未想过多多收集一些物种放入长生渡里,真是脑子僵化了。所幸此刻想到尚还未迟,叶青篱唇角微微一翘。   这时候,她又听到顾砚说:“叶师姐,如果生你的那个人一点也不想你存在这个世界上,你会不会喜欢自己的生日?”   “你怎么知道她不想要你出生?”   “我知道她还活着,我感觉得到。”顾砚五指捏拳,这次没有再捏爆空气,只是捏响了自己的指关节,“她从来不来看我,哼!我稀罕么?”   叶青篱暗暗一叹,脸上却混不在意地笑道:“你都活生生的在这里了,还想那么多做什么?”她伸手重重一拍顾砚的肩膀,“好啦,你自己珍惜自己,还不够么?你都不稀罕了,还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要她柔声细语安慰顾砚,她着实是做不到,况且她不清楚顾砚的身世,也不可能去评价他的父母。   相处这几年,叶青篱对顾砚的了解还算深刻。至少她就很明白,顾砚这样的人,是不需要同情怜悯的,就算他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很需要安慰,可若是真有人在他面前为他哀哀戚戚,温柔婉转,只怕他自己都会受不了。   果然,被叶青篱这一拍,顾砚又生龙活虎起来。   他先是肩膀一沉,卸力,然后就反手伸向叶青篱,欲去叼她的手腕。   这家伙充满了攻击性,除非是在练功的时候,不然要他不反击还真是困难。   叶青篱由得他精钢铁钳般的手紧紧扣住自己手腕,侧头笑道:“这山上也许会有不少的灵药可以采摘,我们四处走走,碰碰运气如何?”   “我修炼是不怎么要用到灵药的。”   “也不用矿石或者别的什么吗?”叶青篱依旧笑看着他,“出去以后,灵药可以换取灵石。浪费很可耻,顾师弟。”   顾砚放开她的手,板着脸:“这种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   说是这样说,但看他起身的架势,显然他对叶青篱“寻宝”的提议还是有些心动了。 六十八回:水甲   蓝雁的山谷不大不小,方圆九千尺左右,四面隆起的山,最高到六千尺,最低只有三百尺。谷口不过十来丈,从西面隆起大陆出去,不远便有小河蜿蜒而出。   叶青篱和顾砚所在的是东面山峰,高约四千尺,封顶树木稀疏,往下再走两百多尺,却有一片松针密林。   “星星草……”顾砚不耐烦的嘀咕着,“这种东西昭阳峰上到处都是,这就是你说的好东西?”   星星草确实是修仙界很常见的灵草,许多地方都有生长,只不过很少有年份够长而已。叶青篱曾经在昭阳峰上移植了一小片进长生渡里,到如今千叶湖边的地面上长满了星星草,远望去就好似一片青葱野草地一般,茂密丰盛的,叶青篱都能躺在上面睡觉了。   躺在四百年份的星星草上睡觉,曾经是十岁的叶青篱最朴实的愿望,如今她早已实现这个愿望,却反而忘记了实现愿望后的欣喜。   脚步稍顿,叶青篱心里为由怅然。   “这里的星星草,年份都不错。”她听见自己淡淡地说。   顾砚哼了声,他是看不上这种东西的。   然后他视线微移,看见叶青篱弯下腰挑着四百年份的星星草认真采摘。这种东西,年份不足就是野草,只有超过两百年的,猜能勉强能到凡阶三级。   凡级三阶,已经是星星草的极限了。   而生长到四百年后的星星草,若是没有及时被人采摘,便会自行枯萎,在进入下一个生长轮回。。   顾砚不屑道:“这种先天有缺陷的东西,你还当宝贝了?”   叶青篱装满了两个玉盒,计有三百一十二颗四百年份的星星草,起身拍拍手上的泥土,笑道:“你不觉得在这个修仙界,绝大多数修士就像是星星草?或许可以突破练起的初阶、中阶、高阶,但却永远也无法筑基。即便有能够幸运筑基的,最后可以结丹的又是千中无一。”   “那是他们自己不够努力罢了。”顾砚扭过头。   叶青篱伸出手,还是轻轻在顾砚头上抚过,和声道:“顾师弟,我的资质普通,你的资质也并不好,我们都像这星星草,受着天资限制。   但即便是星星草,也偶尔会有突破二阶的,虽然你那是奇迹,但你现在要做的,不正是创造奇迹么?”   其实,他们已经创造奇迹了。   如今叶青篱居然在那种情况下筑基成功,如顾砚最终走上了战剑的道路。   顾砚的脑袋本来是偏着,这下就更加不肯回转过来了。叶青篱眼力好,硬是在他耳朵尖上看到了一点点薄红。   山林中,这一刻的沉默仿佛被无限拉长,叶青篱眨了眨眼睛,虽然亲眼见到顾砚的耳朵尖微微颤动了一下,却还是觉得这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咳!”小家伙的轻咳声打破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奇异气氛,叶青篱便见顾砚终是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自己道,“你不是要找灵药吗?还不快点抓紧时间?”   他侧开一步,叶青篱的手便自然从他头上滑落。   丹顾砚目光垂地,细细扫视身边所有植物来。   “这是什么?”没过片刻,他便走到一棵松树旁边,指着一丛好似皂刺一般乱糟糟的东西。   叶青篱的视线移过去,呆了呆,才面无表情得到:“甘仁刺,黄级一品,性苦寒,可通气血,配置于疗伤一类的丹药。多做主药,三千年后可变异成血刺果,是炼制离殇丹的一味药引。”   离殇丹,玄级一品丹药,可以断续接骨,完善经脉,重塑躯体,属于传说中的高级丹药。   有时候天上掉馅饼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到叶青篱心中太过惊讶,以至于脸上反而分毫不显。   顾砚都惊叹了一下:“居然是这东西,我说怎么离得近了以后,感觉这灵气有点不大对劲儿呢。没想到这众香园里的灵药还真是不少,叶师姐,我们多采点吧,回去应该可以换到不少灵石。”   叶青篱走到这一丛甘仁刺的旁边,轻轻折了一小段细枝下来,显示嗅其味,然后那端口颜色,再伸出舌尖轻轻沾了沾,得出结论,这是一千三百年以上的甘仁刺,刺尖和根须都可以入药,我要取一段完整的灵根。“她便从储物袋中取出玉锄和玉剪,小心灌输灵力,采摘保存这灵药。   为了保持灵药在采摘过程中灵性不失,很多时候都需要用到玉器为工具。   顾砚张大眼睛看着她动作,这次没有再表露不屑,那神情反倒是有些不加掩饰的兴奋和好奇。   到底是个孩子,叶青篱撇他一眼,唇角微弯。   ”顾师弟,这些东西便暂时由我保管,待我们离开众香园,再分你一半可好?“她提出建议。   顾砚一脸不甚在意地说:”可以,随你。“有了先前在涟漪那小岛上看到雨眠草,和适才发现甘仁刺的经历之后,叶青篱对后来发现的灵药,便有些见怪不怪了,她早该想到这个,到离开众香园都不曾收集些灵药回去,那可不知道有对亏。   叶青篱还未及多想,她跟顾砚就已经被一连串的惊喜包裹住。   ”五味子,黄级二品,玄级,会及,最早列于《神农本草经上品,功效在于滋补强壮,可炼制用于补充灵力、以及辅助灵力增长的丹药。“东山上的五味子还未结果,只是一棵小矮树,叶青篱依旧是截取了可供移植的一段灵根。   顾砚疑惑道:”你截灵根做什么?等我们出去以后,说不定你那灵根就不能用了,还不如等它结果了你再来摘呢。“叶青篱心情大好,笑盈盈地说:”根系也有一定的药用价值,不管以后这东西能不能卖到灵石,总之被我看到了,就得先收了再说。“他们从东山走到北山,又走到西山,最后从南山下来。   ”南明草,黄级一品,取地下茎球入药,形扁圆,外皮黄褐色,微有辛气,味辣而麻舌,可散风、镇惊、止痛,炼制定神一类丹药。“”墨菖蒲,根须入药,黄级一品,可以开窍醒神,乃是炼制蕴神丹的主药。“丹一路收获到的东西除了这四种黄级以上的高阶灵药,黄级以下的凡级灵药就更是多不胜数了。众香园果然是灵药遍地,不但生在野外无人采摘,甚至就连黄级以上灵药必会出现的守护灵兽或者妖兽也都不曾存在。   这简直就是一片灵药宝地,只因魅仙们不能离开白荒,众香园中的灵药又实在太多,它们的价值反而被大片淹没,几乎是无人问津。   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叶青篱和顾砚走在南山山脚下,忽然感叹:”果然是物以稀为贵,在众香园里,只怕是没人会愿意用灵石换灵药吧。   “要是在外面,高品阶高年份的灵药,用灵石都未必买得到。”顾砚一脸的思索。   “我们却也不算白捡。”叶青篱眼睛微眯,遮住那一瞬间凛冽的目光,“若非是九死一生,付出了绝大代价,我们又如何能进得了这个众香园,看到这遍地的灵药?收获这点东西,不过是先收点利息回来罢了。”   “轮回、舍去、得到。”顾砚忽然停住脚步,抬眼去望那天边旖旎着晕染过大半云海的夕阳,“还有渗透和掠夺,是这样么?”   叶青篱微怔了下,不明白自己适才那一番话怎么会引发顾砚如此联想。   ”我明白了!“顾砚却抿了下唇,小脸上煞是神采飞扬。   南山脚边正种着一小排桃树,这种桃树既叫做月桃,也叫做五月白。此时的月桃正当成熟,累累挂在枝头,一个个都是莹白中微透红晕,在夕阳下水灵灵犹如少女含羞带怯的脸颊。   顾砚大步踏前,踩了个逆五行步,在桃树旁边站定,身上忽然腾起幽幽的水蓝色光芒。   叶青篱远远站在另一边望着他,眼中透出喜意。   那水光旋转、变深、然后透出强大吸力,带得周围的桃树簌簌摇摆,饱满的桃子一颗颗滚落树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鲁云已经来到叶青篱身旁,又纵跳上他的肩膀,惊讶道:”他这个水系护甲是怎么回事?“”我忽然明白他的水系护甲为什么迟迟修炼不成,这一下却又顿悟了。“叶青篱笑了笑,”他根本就没有防守意识,护甲这种东西,本身就不为他所喜,再加上他性情刚硬,只能看到水的凌厉,却看不到水的多变,自然无法练成。他现在这个水系护甲,说是护甲,我看倒不如叫做吞噬之甲。“”吞噬?“鲁云恍然,紧接着又愤愤,”水至刚亦至柔,可以渗透也可以包容,他倒好,却看到了吞噬的一面。不是好人!叶青篱,这家伙不是好人!以后离他远点,“叶青篱微微一笑:”我已筑基,待回到门派以后,自然是要同他分开的。“没错,不知不觉中,她当初那个有些荒唐的师门任务——照料顾砚到他本人筑基为止,竟已是完成了。   五月的山风微送,众香园里的一隅困守,神州大地自有悠然。   不论小世界里发生了什么事,大千世界的运转也不会因此而受分毫影响。   星移斗转,日升日落,昆仑山脉中仍然是云雾聚散,仙气缭绕。   昭阳峰泠海楼的竹林里头,忽然想起一个微带戏谑之意的男生,”容师弟真是大好闲情,大好雅兴呐!又来找我这个不务正业的家伙闲聊么?“竹林中出现一个神形修长的少年,他一身青衣寂然,乌发自垂到腰间白皙清秀的脸庞微微仰起,淡淡道:”邬师兄仍觉得好梦未醒么?陈某只是随意走到此处,不意打扰师兄,得罪处还望见谅。“丹他虽是做出这么一个仰首的动作,却并不显得势弱。反倒是他的眼睛剔透澄净,清爽的叫人几乎要自惭形秽。   邬友诗歪歪斜斜地坐在一株修竹的顶端,打着哈欠,一脸懒散。   树枝在他身下摇晃,竹叶微微摆动,偶有几片掉落在陈容身旁,却没有一片能擦到他身。   ”行了,你这人真是无聊得很,有意找我就有意找我,有什么不能承认的?“邬友诗忽然微倾身,居高临下与陈容对视:”小篱笆最后来见的人确实是我,他也曾说过两年便回,不过白荒那个地方么……容师弟,你知道的。“陈容微微皱眉道:”邬师兄,陈某从不说谎。“他确实是从不说谎,只不过很习惯说话留三分而已。这是陈容的含蓄,而邬友诗显然并不这样认为。   ”你说不说谎关我什么事?“邬友诗邪邪的一笑,”容师弟,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没有。“陈容摇摇头,身形微闪便犹如流水般退出了这片竹林,然后驾着飞剑飞出了昭阳峰。   邬友诗歪坐在竹枝上稍稍调了个姿势,扯过一片竹叶含在嘴里,摇头自语道:”奇怪的人!唉自从老头子出关破子虚期以后,我真是越来越无聊了,倒是紫和那个老家伙闭了快四年的关还没出来,不知道是不是死在密室里头了?嘿嘿!“他的中指轻轻敲着身后竹节,一双狭长的眸子里透着莫测的光芒。   ”明光那老头这下子只怕是要彻底压住紫和,他可得意了,倒是明瑛那小丫头有点意思。明瑛,明瑛,你为何姓明?“邬友诗的脑袋往后一仰,睡意再次袭上他的脸庞。   当年叶青篱走后不久,先是陈容来找过他,后又有明瑛也来找他,问的全是叶青篱的下落。这一个一个全都神通广大,居然会知道叶青篱去白荒之前来见过他。   邬友诗有点不大爽快,他不喜欢自己做事情的目的被别人看穿。   看来是上次事件,他对叶家的照顾太明显,以至于人人都望见了他跟叶青篱的交情。   ”哼!哼!“入睡之前,邬友诗唇角微微上扬。   陈容从昭阳峰飞出,身后自他当年五行台出来后,便一直跟着他的一个暗卫飞上前来,轻拍他肩膀,笑着调侃道:”看不出啊,我们陈家嫡系的二公子还挺长情的。“这个人名为暗卫,实际上跟他是堂兄弟,平常真正隐藏身形的时候是很少的。   陈容淡笑道:”我不说谎,我对叶师妹并无非分之恩。“”闷瓜葫芦!“这个暗卫很无趣地轻啐了声,身形又渐渐隐入了虚空中。   陈容虽然看不到他,依然交谈无碍:”两千年前遗漏的那些卷宗都翻过了么?还是没有找出那地图的秘密?“”记载很少,就连家族密库里面都没传什么东西下来。容弟,你找那些东西做什么?解开地图的方法叶家不是早说了吗?“”我不信只有那一种方法。“陈容的脸色早不似当年那般病弱苍白,不过短短三年,他容颜未变,却早已恢复功力,重新筑基,”那种方法耗时太久了,况且,何必联姻去牺牲两个人的幸福?“丹暗卫嗤笑:”只有容弟最是悲天悯人,你的思维惯来就不是我们所能理解的。“陈容依旧淡淡笑着,不再接话。   等他们飞回昭阳峰是,太阳已经彻底下了山。   昆仑山脉本是地势极高,又偏于神州西北,气候该是干冷才对。但昆仑派的护山阵法太过厉害,硬生生扭转了自然,使得昆仑境内大部分地方都能四季分明,犹如平原。   但那例外之处,乾坤两仪太清大阵也无法扭转之处并非没有,例如陈家的风雷崖、水家的落星雪原、剑修意脉的太虚剑冢等等,以及曾经由体修掌管的白荒,气候从来就没有正常过。   陈容在观澜峰的山脚下收回飞剑,便自捡着小路缓步上山。   观澜峰上最不缺的就是山溪瀑布和怪石深潭,他左转右折来到水声渐隆之处,一个人面对一处瀑布,静静站立。许久之后,他的袖中划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算盘。他握在掌中低头观看,小算盘是酸桐木质地,边角很是光滑,显出一种常常被人摩挲的温润感。   ”天机神算,“陈容喃喃低语,”果真能算出天机么?“”哪有这种好事?“他身后传来一道清透明朗的声音,”天机若是能被算出,我辈修士还辛辛苦苦求个什么长生?长生被来就是逆天之事,这个天机,不算也罢!“陈容转过身,看向来人,温和一笑道:”印师弟,恭喜你筑基成功。“来人长身玉立,面容清丽逼人,正是那秀美更胜女子的印晨。   印晨仍是穿着昆仑剑修的标志性白衣,不远不近的看着陈容,笑道:”陈师兄修的是术剑,什么都要算到,却不知,这个世上,永远不缺的正是变数。“ 六十九回:术剑   我如今,已不再是剑修。   高高溅起的水声中,瀑布颜色犹如白练,陈容将手中的小算盘拢回袖子里,说话间语气淡淡。   印晨微侧头,身后背负的飞剑锉然出鞘,明如丽水一般的剑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他手中。   印晨以手指轻弹剑脊,飞剑轻鸣如风厉,吧道可惜长剑寂寞。   陈容的唇角往上翘印师弟,可是太虚剑那边是要举行论剑大会了?   印晨的哈哈一笑知我者陈师兄也,不错,小弟正是被叫来做说客的。   我既已不再是剑修,这个论剑大会,自然也不能再去了。   水汽沁凉的深潭瀑布边,陈容青衫翩然,宽大的衣袖随风微微鼓动,愈发显得他风姿爽,犹如青莲隔水独立。   他的目光一如既往澄清透底,叫人仿佛一眼就能将他看透。可印辰从来也不敢小看他,两人目光相对,一个干净坦然,一个明惠温润,看似平静无波,无形中却似乎有剑气交锋。   印辰微微皱眉,在他看来,陈容虽然曾经因为经脉的问题而不能再修剑,但一个剑修的本能是不论经过多少磨难一不能抹杀的。除非,他从来就不是一个真正的剑修。   而陈容修的是术剑,他来自便精于计算,这样一个人,会果真干净透底?   九年以前,印辰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小孩童,便已时常听人提起陈容。那时候的陈容正当少年,不过区区十六岁,便已成功筑基,论及风采,在整个昆仑都是一时无两。   当年那一次太虚论剑之后,陈容的术剑之名更是传遍神州。人说:“陈郎一剑,天网无疏。昆仑之外,再无术剑。”便指昆仑剑修冠绝天下,而陈容术剑,冠绝昆仑。   术剑极为讲究天分,此道之上,不论修为,不讲来去,只看剑心。许多剑修在悬着个人剑道之前都会听过一个说法,那就是术剑之道,十年之内若无所悟,则终生无望诶。陈容当年的术剑也许并不能真正冠绝昆仑,但在他们这一辈上,确实是从无敌手。   哪怕在那个时候,他还只有筑基初期的修为。可但凡筑基一下,无不承认他为同辈剑修第一人。   当年,陈容天之骄子的光芒几乎晃花了所有昆仑弟子的眼,这其中,同样包括年少的印辰。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以为陈容会在这耀眼的天才光环下一路高升,直到成为真正的神话。   三千年不出世,说的是陈容之剑,而一次走火入魔,却足够天才跌落云端,降到尘埃里。   谁也没想到,这个绝世天才会就那样简单地夭折掉,而等大家回过神来的时候,无数的鄙夷目光便再也控制不住,纷纷飞到陈容身上。不怪昆仑弟子不够宽容不够友爱,实在是前后反差太大,在那种情况下,就算大家不会当着陈容的面说些什么,背后议论也是难免的。   神话陨落,再也没有复起的机会。就算如今陈容的修为已经恢复,可这个不再是剑修的陈容,还是陈容吗?   当年的太虚论剑印晨也曾随师尊参加过,后来他向陈容请教剑道,陈容细心指点,印晨也心怀感激。两人交情不错,可对任何一个听过陈容名号的同辈剑修而言,陈容不单单只是一个名号,也是大家追赶的目标,不论交情如何,在这一点上,引晨也不能例外。   他想跟陈容一战,试试他的术剑,堂堂正正打败他。   可如今,这个愿望只怕是很难实现了。不能再专一修剑的陈容,还是陈容吗?   印晨忽然摇头一叹,手上剑诀一翻,飞剑飞回剑鞘。一般的剑修都有特殊手段将飞剑收回丹田里,他这一口飞剑却有些与众不同,身背剑鞘,剑不离身,这是古剑修的修法,慧剑,也是古剑之道。   “陈师兄,少你一人,太虚论剑将失却大半光彩。”   陈容衣袍随风,淡淡笑道:“印师弟所修既为慧剑,又何必执着?你的话我已经收到,便在此遥祝论剑大会较往年更上层楼……”他的目光落向印晨身后,喊了声:“大哥。”   印晨回身便见到陈靖手上虚握着一颗隐含强大灵力的暗紫色光球,正对着自己状似挑衅地邪笑。   “陈师兄。”印晨同样叫了声,然后眼睛一眯,“陈师兄这个法器可是准备用来抵抗一九雷劫之物?”   一句话戳到陈靖痛处,谁都知道,筑基进金丹的大坎便是雷劫。陈靖曾在下山历练时造过一场大杀劫,身上染了些魔修的血腥煞气,至今未能清除干净。在这种情况下,他若渡劫,所遭雷劫将比平常修士渡劫强上数倍。   这个数倍究竟是几倍,在雷劫来临之前也无人可以说清,但陈靖因此而迟迟不敢渡劫却是不争的事实。这个事情也只有门派核心一些人物知道,不巧印晨那一脉的师祖正好曾应陈凤山之约,帮陈靖化解过煞气。   陈靖的脸色顿时一变,有些黑糊糊凶煞凝结的迹象。   印晨大笑一声,飞剑有如流光般载着他划过天际,瞬间便消失了影踪,只留下他一句传音:“陈师兄,印晨既修慧剑,自然顺心而为。本次太虚论剑尚有一年方才召开,不才小弟少不得还要再叨扰陈师兄几次。”   他这一次所说的陈师兄,自然是指陈容了。   陈靖恼怒万端,手上一捏,那颗暗紫色光球便滑入他袖中,被他藏了起来。   “容弟,剑冢那边的人还来烦你?”他皱眉。   “印师弟不是剑冢一脉,他也是我观澜峰弟子。”陈容袍袖轻拂,在潭边一颗大石上随意坐下。   陈靖冷哼道:“印晨就算不是剑冢的人,也是在帮剑冢那边做说客!这些家伙,早先你经脉遭劫的时候做什么去了?现在倒好,看你修为回来了,就又想打你的主意。”   “我如今这般,能有什么主意可打?”陈容好笑,“也不过是当年我名声太大,他们不甘心罢了。不过我刚刚遭劫的时候,剑冢的各位前辈可没少帮我想过办法,就是后来被判断无救,他们带我也并无不妥,大哥你这般说法,可又要把爷爷惹恼了。”   陈靖满脸不喜,低声道:“那个老头子恼我的时候还少么?动不动就被他扔风雷崖,我的面子里子早被他丢光了,还管他恼不恼!”   “过些日子,我也想去风雷崖走走。”陈容话题一转,“大哥,你可有想过,两千年前那些魅仙都去了哪里?”   “那些异族?不是早就死光了么?”陈靖说话毫不客气,“提起那些东西做什么?一群墙头草,一会儿说自己是妖,一会儿又说自己是人,哼!不人不妖,还有脸称仙?”   “当时留下记载,魅仙一族中可也有一个藏神后期的高手,虽然她肯定不敌叶千佑,但要藏神后期的高手死亡,怕也没那么容易。”陈容微皱眉,“我仔细对比了多方资料,发现在大战之前,魅仙一族至少偷藏了十个归元期高手,以及上百个子虚期修士。这些人所去之处,也许同叶千佑的失踪有关。”   陈靖讶然:“叶千佑不是已经死了么?”   “我觉得他没死。”陈容望向兄长,“大哥,你信不信我?叶千佑没死。”   陈靖的脸色凝重起来:“容弟,若是不能拿出证据,这话可不能乱说。两千年前叶千佑就已经是藏神后期,他要是没死,那现在的第一高手夜帝明不就成了个笑话?而我昆仑格局……”   他豁然变色,上前便要拉起陈容:“容弟,我们去找老头子,你这想法得跟他说说。”   “大哥,”陈容伸手一压,“别急,你可还记得差不多四年前被你囚禁起来的那个魔修元神?”   “那个刘什么……”陈靖放开手,懊恼道,“你不说我可把他给忘了,糟糕,也不知道他死了没。这家伙留着,说不定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呢。”   “魔修已经向连城派渗透,你可知他们在黑水平原建立万兽岛有何用?”陈容又一个新的问题抛出来,“大哥,五年前有人私闯五行台,后来又有万兽岛魔修明目张胆进驻黑水平原,你可有想过这其中的关联?”   陈靖愣了愣,目光微凝,转而认真打量陈容。看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仿佛重新认识陈容一般:“容弟,你变了。”   “怎么能不变?”陈容轻叹,脸上仍然带着浅笑,“大哥,再怎么变,我是陈容,这一点都不会变。”   “你究竟想说什么?又想做什么?”陈靖目光微沉。   “我想要那份地图。”陈容说得云淡风轻,好像不过是在说,这小玩意儿有趣,我想拿来玩玩一般。   陈靖顿时哭笑不得:“容弟,那地图你想看便看,又没人会拦你。”   “如果能把这所有事情都串联起来,我也许会发现这背后隐藏的秘密。”陈容也笑了起来,“大哥,你知道我的习惯,在无法做出准确判断之前,我不会胡乱泄露任何猜测。”   “也就是说,虽然你对魔修的目的还不能做出准备判断,但你已经可以肯定,叶千佑没死?”陈靖思索着,“而叶千佑留下的那张地图,你认为可以帮你找到他?”   “这样一个危险人物,我找他做什么?”陈容笑的时候,修长的眉毛微微扬起,“大家都以为地图里面隐藏了长生的秘密,我只是认为,地图里面藏着魅仙的秘密而已。”   陈靖奇道:“为何如此?”   “在当年看来,叶家没落已成定局,而但是凡没落的家族,有史记载以来,能够复兴的几乎没有。在这种情况下,叶家如何再出一个子虚期?倘若叶家本身无能打开地图,是不是会有诸如我陈家这般,觊觎这张地图的其他势力想要趁机掺上一脚?”   这话有点直白太过,陈靖表情顿时讪讪。   陈容继续道:“当这股外来势力解开地图以后,自然是要顺势探索的。若是在探索的过程当中遇到魅仙,你说,是不是会两败俱伤?”   “叶千佑能算到这些?”陈靖眉毛一挑,若有所思,“这可是一箭双雕之局,传闻叶千佑跟魅仙族可是苦大仇深,他这样做倒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他要是算错了,岂不是害了他的后辈子孙?”   “他没有算错。”陈容笑了,“大哥,地图如今不就落在我陈家手中么?”   “所以你要地图?”陈靖恍然,笑容也变得有些奇怪起来,“容弟啊容弟,你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想要我帮你劝劝老头子,让他放过这张地图,放过叶家是吧!”   “没有。”陈容起身,“大哥,我现在就有办法解开地图,你可以通知老爷子,让他点好人,最多一月之后,我们便能按照地图去寻那背后的秘密。到时候你们自然就能知道,我说的不假。”他唇角微微一勾,目光干净透亮,仿佛蕴含着让人不自觉信任的力量。   陈靖也知道,自己这个弟弟从小到大是从不说谎的。哪怕他后来选择了术剑之道,他也只是学会计算对手漏洞,然后准确击破,却从来是不用虚招,不大诳言的。   很多人都难以理解,一个修炼术剑的人为什么会有那样干净的目光。但是陈靖知道,就是因为陈容心底比任何人都澄净透亮,所以他才能将术剑修到一个几乎可称算无遗策的境界。所以才有了“陈郎一剑,天网无疏。昆仑之外,再无术剑。”   没有人能有陈容那样的心,所以除了陈容,再没人能将术剑修到那种程度。   陈靖是看着这个二弟长大的,他的年纪要比陈容大上十三岁,对陈容的感情亦兄亦父。而他就把陈容当成自己的骄傲,所以在当年陈容静脉受损之后,他才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想要医治好陈容。   “罢了。”陈靖定定地看了眼前容颜依旧宛如少年的人许久,终是一叹,“我又怎会不信你?”   他忽有怅然若失之感,当时的少年虽因吃过定颜丹而容貌不变,可也终究是长大了。   神州大地上发生的事情看似不会影响到独踞沙中的众香国,可微风从彼处而起,终将落入巽风当中,形成又一场风景。   无名小山谷里,叶青篱张大眼睛看着顾砚。只见他身上水甲成形,蓝光吞噬,周围草木的水分几乎被他吸收殆尽,那些原本饱满晶莹的五月白,瞬间就干瘪了下去,到最后只剩薄皮裹着桃核,徒然显出一股凄厉绝然来。   鲁云咕噜咕噜着,评价:“可怕的攻击意识。”   叶青篱苦笑,又见顾砚身上水甲旋转,渐渐转换成墨青色的风甲。   水生木,而巽风本由木系本源衍生而来。只是顾砚的水不是寻常之水,木也不是寻常的木,这般相生则显得与正统的五行大不相同,而木生火,由此可以想见,他的火也不会是什么正常的灵火了。   顾砚身上的巽风之甲迎风便燃,这一团能够点燃巽风的火焰自他眉心而起,带着幽冷的寒意,狂暴疯长。   “叶青篱,你发现没有,顾砚的水甲已经有了一点弱水的性质。”鲁云侧着小狮子头,眼睛也是盯着顾砚,一眨也不眨。   “北冥有弱水,鹅毛不浮,飞鸟不渡,触者即死,直通冥狱。”叶青篱微有讶然,随即也点头,“果然是的,照他这水甲的吞噬能力,若是能够突破障碍,也许当真能进化出弱水。”   “可怕。”鲁云一再重复,“叶青篱,我闭关之前就感觉不对劲,以后我们真要离他远点,这小子的来历有问题,跟他走进了,以后会倒霉的。”   叶青篱笑了笑,伸手轻抚鲁云的长毛,道:“出去以后,自然是各自有各自的事情要做。”   有些话她不会说出来,但她心里坚持着。虽然她向来的原则就是明哲保身,但也要看是面对什么人。她不会因为预计到顾砚也许会带来“麻烦”而刻意跟他疏远,但在正常情况下,她也不会同人特别亲近。   “鲁云,他五行独独缺火,你说他的火甲能不能借此东风,一次修好?”   “风助火势。”鲁云呲出锋利的牙齿,跳到地上,那小狮子脸上咧着嘴笑,“嘿嘿,我来助他。”   它抖抖毛发,爪子刨地,脑袋高高昂起,身上的灵力开始剧烈涌动起来。   “吼——!”   对天大吼一声,鲁云的体型忽然就开始变化。   先是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大,紧接着身上白色的毛发开始卷曲,缩短之后便自行服帖在它全身,变成了黑色鳞甲的模样。鳞甲覆身,背上倒刺向天直立,鲁云那钢鞭一样的长尾更是在地上盘卷,显出极为可怕的威势。   青色的旋风从它口中吐出,金丹期灵石的本领这才开始稍稍显露一角。   旁边山石动摇,树木轰隆倒下一片。   顾砚渐渐被这旋风包围。 ~~~~~~~~~~~~~~~~~~~~~~~~~~~~~ PS:小修之后,顺便唠点闲话,以下文字不计入更新: 关于故事情节是不是足够紧凑的问题,小墨认为,一张一驰,节奏适度,也同样是一篇好的小说所必须重视的。看到有朋友有疑问,特此解释一下。小墨从没有拖情节的意思,很多细节的处理,都是为了使修仙的状态更具画面感,希望这个世界能够更加立体完善,小说能够更加精致多彩。 我认为好的小说可以让读者在观看的时候,视觉、嗅觉、听觉、触觉,乃至情感,一齐都进入故事当中,虽然我目前水平有限,但我依然想要将次当做前进的目标。 感谢朋友们的支持,也多谢大家对小墨不足之处的指正,我会多方面考量,尽力提高自己o(∩_∩)o ~    七十回:五行聚   叶青篱站在山脚下的凹陷处,皱眉看着顾砚身上幽冷殷红的火焰越涨越高。   当今修仙界是道家的天下,但叶青篱也曾在一些冷僻的记载当中看到过,远古时期除了道修、魔修,还有一类修士叫做佛修。佛修的没落已经不可考,但他们遗留下来的一些功法理念却又在一定程度上同道家结合,融入了太极五行,两仪化生当中。   例如因果、业障。   顾砚身上的火焰如此冰冷幽凉,红得几乎带着冥狱的感觉。叶青篱很怀疑,如果再继续进化下去,这个火种会不会变成红莲业火。   假如五行齐聚,顾砚身具弱水、巽风、业火,那么接下来的土、金两系,到了他这里又会演化成什么?   几乎是眨眼之间,鲁云口中吐出的旋风就将顾砚卷到了半空之中。顾砚凭虚而立,身上的火焰形状突变,似乎在他身后燃出了两道羽翅,依稀有清亮的鸟鸣声响起,仿佛是雏鸟振翅,欲飞九天。   顾砚眉心火符光芒大盛,他身后那形状优美,摇曳的羽翅忽然一收,将他全身包裹,瞬间形成一套全身护甲。   火甲在他肩头,肘后形成尖锐翅角,头盔几乎掩盖住了他整个头部,只余半边流线型的面具,露出他的下巴和眼睛。顾砚将手一伸,双拳曲起,十指关节处渐渐凸起了锋锐如鸟嘴的利器。   这小家伙现在的身板还远没长成,矮矮小小的,穿着这样的盔甲竟也很有些威风气势。   叶青篱放出碧水双刀,驾驭法器让自己飞到半山腰,好让自己处在顾砚的上方,以便随时观察自己的状况。她已经筑基,自然能够自行驾驭法器飞行了。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她都在想办法帮顾砚修炼水甲,也没什么时间练习自己的飞行技巧,顺带着连初初学会飞行的乐趣都没来得及体验。   虽然没什么机会去体会飞行的乐趣,不过自己能飞的感觉确实不错。踩在法器之上,叶青篱一边控制着灵力的输出,心情稍稍放松,一边仍是目不转睛盯着顾砚。   火甲既成,鲁云也四爪生去,飞到顾砚对面,然后长尾一扫,立即就在大地上掀起一股强烈吸力,猛地作用到他的身上,拉扯着他径自空中往地上落去。   木生火,而火生土。   顾砚身上幽冷的火甲犹似是来自九幽的狩猎者,端凝、沉静,看似是蛰伏着,实则随时准备着在不动声色间焚化猎物。   火焰无声无息地将顾砚所处的那片土地烧出一个深深坑洞,顾砚的身影沉入到泥土里,深入三十尺以下,鲁云又再次落到地上,四爪一踏,便带着周围泥土翻涌,不过片刻,就把顾砚火甲焚出的那个坑洞填平。数息之后,除了那处地在比平常低矮了一些之外,再看不出曾有人在此肆虐的痕迹。   叶青篱轻舒一口气,又架着碧水刀飞下来。   “这家伙悟性真好!”鲁云刨刨瓜子,嘀咕了一声,便又抖着身子缩小成原来的小狮子模样,一个纵跃跳到叶青篱肩膀上,拿脑袋去蹭她的脸颊。   叶青篱被它痒得笑了起来,拧过它的脖子的把它抱在怀里,拍它脑袋道:“鲁云,你不会是嫉妒了吧?”   从前鲁云体型大,向来只有它驮叶青篱的份,叶青篱可从没抱过它。现在它的体型变小,竟也很是适应叶青篱的怀抱。它甚至很惬意地自己翻了个个儿,把肚皮向天,然后才哼哼着:“嫉妒他?太看得起他了吧?”   叶青篱知道它嘴硬,也不再多说,只是抱着它随便在一株桃树边坐下,有些惋惜道:“可惜了这些桃子,水分都被顾砚给吸干了。”   而鲁云拱了拱脑袋,竟就这样靠在她怀里睡着了。   这时候太阳早已完全落山,神奇的沙中世界星月漫漫,仿佛日落月出,跟神州大地并无分毫不同。   上弦月清清冷冷,一勾弯刀,尖峰光寒。   叶青篱将自己的碧水双刀握在手中,默默运转灵力与之沟通,不算很专心,也不算不专心地温差炼化着法器。   这对碧水刀是上品法器,在她还是练气期的时候,只炼化到五成,尚不能完全发挥其威力。现在她已经筑基,还是要随时挤出时间将法器炼化得更加如臂使指一些才好。   在许多时候,使用法器所耗灵力经法术小,威力又比一般法术大,持久力更是强于法术,其用处对于修仙者而言,也是不可或缺的。   她现在有四样法器,最好的那个是罗珏所赠的神意索,可以直接捆缚敌人元神,她才刚刚炼化两成不到;其次是怀远真人所赠的五色琉璃珠,这也是极品法器,可以加强五行法术的威力,叶青篱至今也才炼化一成;然后是西风镇岳。这件由法宝降级而来的极品法器可攻可守,本来威力最大,只可惜不能认主炼化,其价值便又打了个折扣。   而她手上这对碧水刀虽只是上品法器,却也是最合她手的。   法器贵精不贵多,就同法术一般,只要掌握得足够熟练,运用得足够巧妙,自能化腐朽为神奇。   叶青篱决定,先全力将碧水刀炼化到十成。   接下来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她就在小山谷的南山脚边,顾砚埋身之地安静守着,一边炼化法器,倦了的时候便抽出时间来练习飞行技巧。   鲁云性子贪玩,每每她飞行的时候就驾云与她追逐,来来去去一番之后,更是使得叶青篱的飞行能力大有长进。顺飞、逆飞、缓行、加速、急停等等动作,她都能做得熟练流畅,几乎不带一丝烟火气息。   短短时间能取得如此成就,很大一部分还是要归功于她一直就苦练不辍的控制能力。这时候她方能体会到一法通万法通的好处,在这基础牢固、控制精到的前提下,她学什么都是游刃有余,心随意到,流畅自如。   六月底的时候,她已经将碧水双刀炼化到八成,飞行速度最快可以达到一个时辰百里路的程度。这对筑基初期的修士而言,几乎是剑修才可达到的速度。   转眼六月底过去,七月初一这日夜晚,无月有星,叶青篱正想着要用法器练出什么招式来时,地底突然传出细微的震动。她便立即飞到半空,碧水刀是一对两柄,一柄在她脚下,另一柄便如灵活的蓝色冰水一般,环绕在她身边。   鲁云没有飞起,而是再次变化成战斗形态,在地上严正等着顾砚土甲大成,破关而出。   地面震动的感觉先是增大,片刻之后又渐渐缩小,顾砚浑身包裹在一件土黄色的盔甲中,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地面上。不但没有弄出什么大声势来,反而安静得像是从水底潜出一般。   叶青篱注意到,这地面是完好无损的,只如水面般,微微起了一丝波动。   “土遁!”她看向鲁云,鲁云也看向她。   叶青篱欣慰一笑,暗暗的其实也有些羡慕。   五行遁术是上古法术,据说已经失传很久,只有少数一些地方留有残缺记载。其修炼的最低要求都是金丹期修为,且极少有人能够修成。   顾砚借助土甲之力,居然能够施展土遁,这实在是平白得了天大好处。   遁术的灵力波动本来就极为隐秘,常人难以察觉得到。   土遁术在用于战斗、逃跑,甚至是刺探消息方面,都有极大用处。“神出鬼没”这个词,就是给遁术准备的。   不过照顾砚的脾气,让他战斗可以,让他学会逃跑,只怕有些困难。   叶青篱的嘴角翘了翘,便见鲁云微微俯身,变换着脚下方位,带动更多土系灵力,沉沉厚厚地向顾砚挤压而去。   顾砚张开双手,土系护甲犹如干裂的碎片般块块剥落,却不掉到地上,只是绕着他缓缓飞行。不多时,这些土黄色的碎片就自行转换颜色,变成了一种锋锐逼人,几首泛白的紫金色。   紫金色碎片在顾砚身前组合,然后贴上他的身体,十分自然地就转换成一套金系护甲。   仿佛一夕之间,这个总是习惯了张扬霸道的孩子就学会了锋芒内敛,就连是在这五行逆星咒即将大成的时刻,他都安静自然地不带起一点风声。极致的张狂之后,便是极致沉寂。   叶青篱的呼吸都不自觉放轻,当顾砚五行俱出,她脑中便自行出现了逆五行的排布。   灵犀眼下,可见土是庶土,有分崩离析之能,金是太金,肃杀内敛,直冲星斗。   太金、巽风、弱水、业火、庶土,此间五行,大凶大戾,几乎叫人一眼看去就能心惊胆寒。   叶青篱的目光望向小院中蓝雁所在的方向,心里默默自语着:“自入白荒,而今三年,顾砚的五行逆星咒即将大成,却不知离开之日将在何期?”   她的灵犀眼不能及远,看不到蓝雁的具体情景。可就在她分神的一瞬间,顾砚身上猛就腾起了强烈的五色光芒,然后五行灵力翻滚,星光齐暗,声势直冲天穹!   叶青篱微惊,料不到前一刻顾砚还似是自行转入了锋芒内敛的境界,这一刻却又引动出了如此浩大的声势。   她已经可以预料到接下来要发季末的事情了。   果然,不过是片刻,便有数股强烈的灵力波动自四面八方传来。   前几次他们进阶还只是引起过山谷内的小范围震动,碍于蓝雁的威势,谁也没想过要过来查探什么。可这一次顾砚居然引动了星斗之力,更有隐隐刺破众香国这片小天地的天穹之势,这又叫众香国的魅仙们如何还能按捺得住?   魅仙的修为至低都在归元期,众香国还遗留的魅仙有八个,除蓝雁之外,其余七人隐隐占据了北斗七星的方位,几乎都是遥遥站在数百里之外,很是默契地谁也不出声,只远远等待山谷异变。   叶青篱心中一动:“莫非,他们以为这是蓝雁在进阶藏神?”   她想起上次听到的对庆,又看顾砚这引动星斗变幻的声势,隐约觉得这一点很可以利用。她清楚明白得很,顾砚如今的修行方向虽然大不同于普通修士,但他的实际修为最多也越不过筑基去,之所以能够引起这样的震动,只怕是跟众香国特殊的环境有关,也跟那神秘的五色沙有关。   若是在正常情况下,要想引动星斗异变,只怕是非得在归元进藏神的时候不可了。   顾砚身上的五色光芒逐一变化,五行护甲也从金系变到木系,再轮回一圈,最后又变成金系。   光芒渐渐收拢,远远的,有道清亮的声音传来:“蓝姐姐归元大成,进入藏神,诗灵在此恭贺了。”这一声仿佛打破了魔咒,紧接着又有六道声音响起,一道接一道,众魅仙连声恭贺。   叶青篱提气,清淡而傲慢地回道:“我家大人有令,今日天晚,你们且回吧!”   众魅仙无人答话,叶青篱的心跳也悄悄着紧起来。   她忽然发现一个天大的破绽,那就是适才顾砚逆星咒大成的声势虽大,却没有天劫!   修士从归元进藏神,不论哪个种族,所修何道,都需要度过一九天雷之劫,二九心魔之劫,三九阴风之劫,四九阳火之劫。没有天劫,蓝雁如何进阶?叶青篱苦笑,姜还是老的辣,这些活成了精的魅仙随便一句话,就把真相给诈出来。   刚才她不接那一句话还好,接了那句话,不是摆明了蓝雁这个进阶是在骗人么?   一时之间,无边寂静漫延到了整个众香国。   谁也没有动,谁都不想做那个出头鸟。   不论蓝雁是否有进阶,适才的星辰异变都是货真价实的。魅仙们不敢用元神查探这山谷,隔得几百里路,她们也看不到山谷中的具体情景。蓝雁的修为一直都处在众香国最顶端的位置,她上次那番作为的余威也还存留未去,若不是万分必要,没有哪一个魅仙会想要主动挑起与她的冲突。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过去,鲁去保持着点头形态,飞到叶青篱身边踏云静立。顾砚身上的王行护甲已全部自行褪去,他刚盘膝坐在地上默默修炼,看样子是在巩固修为。   直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还是没有一个魅仙出声,却也没有谁愿意离开。   叶青篱反而放松下来,干脆就落到地上,也在顾砚身边坐着,一边还从长生渡里取出不少水果来,跟鲁云一起吃得香甜。   魅仙们喜欢神经紧张就让她们紧张去,等她们想通了,不管是要过来还是要离开都不是叶青篱所能控制的。她还不如就在此处以逸待劳,到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再看再说。   众香国里诡异寂静,小妖们俱都匍匐在地,一动也不敢动,只有叶青篱和鲁云啃着各种水果的声音悄悄响在山谷里,传不出去。   白荒的土地上狂风肆虐,却有一行四十个修士排列着严谨的队形一步步深入。   陈靖握紧了手中法器,抬头看天象。   白荒的日出特别晚,这个时候依然是星幕低垂,那些光晕大得出奇的星子,光芒却一直显得黯淡。   “容弟,算出来没有?”昨夜星相移位,虽不同于四年前那场大变化,可整个白荒上空的星斗还是在混乱中放射出不少星力,直接就引动了巽风带狂乱。   要不是这一队修士是陈家精英,除了陈容,个个修为都不低于筑基后期,其中更有金丹期修士十二人,子虚期修士七人,而归元期老祖宗陈凤山带队,另又邀了门中亲近陈家的三位归元期祖师,只怕这场风暴他们还没那么容易扛过去。   而在这白荒,一点异象都能引动无数秘密,更何况他们正是带着地图,追寻秘密而来,也就更加在意那场星变了。   “再等片刻。”陈容闭着眼睛,手上指诀变换不定。   旁边的陈凤山和三个同辈的归元期修士完全无视白荒的恶劣气候,却都饶有闲表地观察着一些陈家年轻子弟,偶尔交谈。   披着紫色八卦袍的一个白发修士捋着长胡子,笑着:“老友,你们家这个陈容可真是叫人眼红啊。”   他是文峰真人,当年出身散修,从刚刚筑基起就受到陈家邀请,作为陈家客卿,同陈家交好至今。   陈凤山虽然对自身实力极有信心,也并不愿意将地图的秘密同外人分享,但他对陈容的判断也同样信任。倘若这张地图果真只是叶千佑的陷阱,他也要在陷阱里推出一层皮来。当然,这个时候多邀几个同辈修士同性,也就很有必要了。   “等等!”陈容忽然张开眼睛,神色凝重起来。   他脚踩二十八星宿步法,嘴中开始缓缓报出方位。   “七叔,麻烦你带人去角、亢、氐、房、心、尾、箕……之位,大哥,你带……”他一手点人,继续说着,“奎、娄、胃、昂、毕、觜、参、井、鬼、柳……老爷子,星、张、翼、轸,这中宫之位麻烦你和三位祖师爷掌管好。   Ps:乌拉拉打个滚,以下是求票小剧场,不计入字数顾小弟:想我脾气变好?粉票伺候先。   容哥哥:我也想尽快进入众香国救人,只是路费还在筹集中,要是有那么两张粉票解解燃眉之急再好不过了。   邬师兄:哼!哼!待我手头粉票宽裕了,照顾叶家也不至于那么明显,被那帮兔崽子们都看出来了。   罗大哥:(暗中争夺粉票中。争取早日出场抢镜头)   印师弟:怎么把我忘啦?   嘿嘿,某不良奸商偷笑中…… 七十一回:突破   层层重叠,橘红色铺染着晕开的云霞自东方天际一路散开,阳光破云而出!   霎那间有金光万道,洒入到众香国中,仿佛是预兆着,有什么即将冲破这两千年来的困顿。   叶青篱吃着栗子,喝着桂花酿的宁心酒,一边同鲁云品评:“下次要做些干果零嘴来配酒才好,就这样的吃着还不够味。”   鲁云披着一身黑色的鳞甲,看似懒洋洋地趴伏在叶青篱身边,因那体型外貌,整个儿却仍是凶相毕露。它喉咙里依然习惯性地咕噜着,一张嘴,露出尖利的犬齿,说:“糖腌梅子就很好,桑葚干也不错,最好可以晒点桃肉,还有黑枣。”   难为这个凶猛的灵兽居然喜欢吃甜食,说起这些小零嘴,居然还有流口水的迹象。   叶青篱噗嗤一笑,一人一灵兽就这样不着边际地闲聊着,全将暗流压在平静悠闲的表象之下。   太阳渐渐高升,日正当午时,顾砚眉心红光微微一闪,那火符犹如一只扇着翅膀的鸟儿,竟似要挣脱他的身体,振翅高飞!   顾砚的眼睛蓦然睁开,他一仰头,双目中射出两道无形的冷焰,直冲天穹!   天空中烈阳的火焰反射下来,直直在顾砚眉心搭出了一道天桥,双方灵力吞吐,业火之力急剧高涨,一阴一阳,一正一反,居然就此相融,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斥力,将顾砚身周十丈之内一切事物全部排斥在外。   叶青篱和鲁云一退再退,她眼睛微眯,虽然什么都看不到,却仿佛能感觉到数百里外呈七星之位排列的魅仙们那加剧的心跳声。   一股股几乎形成实质的金乌正阳之力争相涌入顾砚体内,让人惊奇的是,就他这个小身板,居然能够容纳得下这烈性的天星正位之力。这力量之强,若是被常人触及,只怕就是一个焚身化灰的下场。   “鲁云,你能承受这样的力量吗?”叶青篱忍不住问。   鲁云这次难得地大方承认自己不如人:“我接不住,叶青篱,顾砚的血统有问题,上次也是这种感觉,我居然……”它并未将下半截话说出口来,但叶青篱很清晰地明白了它的意思。   它说的上次,就是指在白荒风暴中,顾砚修出风甲,鲁云陷入沉睡的那次。那一次它就说过,顾砚的气息在某一瞬间让它感觉到害怕。   这是灵兽天生的灵觉,一种类似于血统上的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威压。   “顾砚……是人类。”叶青篱涩声道。   而人类,又如何对灵兽形成血统上的威压?   鲁云沉声道:“所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强大的力量自天空中源源而下,不断灌入顾砚身体,却又全似是泥牛入海,不见影踪。   顾砚的身体就像一个无底洞,又像是一个漏斗。即便吸收了那么多的金乌烈阳之力,他本身的力量却并没有膨胀的感觉。   “鲁云,如果顾砚能把这些力量立刻消化掉,他现在可以进到哪一阶?”叶青篱的修为不够,她现在已经完全无法判断这股力量的强弱了。   “最少也是金丹。”鲁云侧头,很疑惑,“就算是进阶到子虚都有可能。但是……这些力量不该是他现在就能承受的。我觉得,他现在的状况更像是一道桥梁,把这些得自烈阳的离火精英送到了一个莫名的地方。”   倘若只要灌输力量就能进阶,那修士修炼也就不会这样困难了。在神州修仙界,每进一步都将面临关卡考验,从来就没有一步登天的事情发生。   白荒之外,观澜峰顶,天池之畔,一座受着重重阵法保护的奇异洞府里,开辟着一座孤园。园中只有一株尺许高的火红植物傲然独立,守园的童子靠在篱笆上打了哈欠,无聊地看着那株顶端花蕾形似皇冠的火红植物,嘀咕着:“整天守着这个破东西,真是要命。”   他的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对着花木深锁的园外张望许久,终于还是忍耐不住:“就一会儿,我就在这旁边走上半刻钟,半刻钟应该没关系吧?”   这个十二三岁模样的青衣小童一跃而起,在园子边上翻了个筋斗,便蹑着脚一脸兴奋地往外头走去。   就在他走后不过数息的时间,园中独立的那株植物便似有性灵一般,缓缓摇曳起来。   这棵尺许长的小东西花茎细长,通体呈现火红色,姿态既优雅且骄傲。整个花茎之上,只生得两片形似羽翅舒展的火红长叶,在花茎顶端,那顶戴羽冠一般的花蕾正是半开不开,仿佛是花中王者半阖眼睑,正慵懒而骄傲地俯视众生。   羽翅半的两叶缓缓扇动,紧接着,花蕾上传出了隐晦的灵力波动,那半开的丰润花瓣微微颤动着,隐隐发出一声近似于解脱餍足的叹息。   摸约半刻钟过去之后,小童回到园子外的篱笆旁,探头向内张望,只见这一株花枝仍旧安静独立,如同往常没有半分变化,便自轻轻舒一口气,自语道:“我就说嘛,把小爷发配到这里守着这朵破花,真是没意思得很。这么朵破花,多少年了都是老样子,能有什么事情发生?”   他的眼睛眨了眨,又靠到篱笆边上有些昏昏欲睡,临睡前他脑子里有那花的颜色一晃而过:“奇怪,好像是艳丽了一点……也不对,我眼花了吧……哈欠!睡觉,管他爷爷的!”   观澜峰中一如往常运作有序,昆仑掌门玉璇真人从观星台上步下,身边有亲信弟子走过,同他汇报:“师尊,陈家似乎点了不少人去那白荒。”   “勿需管他,只要于门派无害,怎么做都是他们的自由。”   “掌门……”   “凌杰,你去剑冢那边看看这次论剑大会准备得如何了。此次大会恰逢百年之劫,将邀天下同道齐来,切不可马虎。”   “是,掌门。”   走向昆仑掌门正宫上清宫时,又有一个弟子匆匆来报:“掌门,这次从东海来的那批毓灵珍珠在仙门嶂外被劫了。““很好。”   玉璇真人微微一笑,“追踪下去没有?”   “已经跟到了太和峡边,他们兜了很多个圈子,似乎是要往南沼丛林那边去。”   “去吧,有结果了再来告诉我。”   “是,掌门,江远告退。”   玉璇真人背负双手,望向山外云海,适才一直淡然从容的脸上微微现出一点愁绪。   众香国里,太阳又再掩入云中,几乎贯通天地的那道灵力之桥终于如烟雾般消散在空气中。顾砚睁开眼睛,因是背对着叶青篱,他眼中一闪而逝的那两道红光并没有被人发现。   “顾师弟,”叶青篱不轻不重地喊了声,“众香国的魅仙全都过来了。”   顾砚转身大步走到叶青篱面前,微微压抑着兴奋地说:“叶师姐,我逆星咒大成,已经可以感觉到要怎么取得五色沙了。”   “怎么做?”叶青篱微一挑眉。   “每击毁一个灵力节点,就会出现一颗对应属性的五行晶珠。用我鲜血灌入那五行珠,再引动逆星咒的力量,就可以炼化出五色沙。”   “需要用到多少鲜血才行?”叶青篱眉头微皱。   顾砚撇了撇嘴,难得爽朗地笑了起来:“没事的,反正流那么点血要不了我的命。”他现在的五官要比小时候长开了许多,虽然仍是很稚嫩的模样,眉目却依稀有了点小小少年的清俊味道。尤其是他左颊上有个很隐晦的酒窝,这一笑之下若隐若现,竟然有几分可爱。   这可真是难得,顾砚年幼的时候虽然长得极为漂亮,那臭脾气却往往能够叫人忽略掉他的年龄和样貌,尽对着他头疼不已。如今他这副满不在乎的骄狂样子,却显得他英气勃勃,别有些小男子汉的阳刚洒脱。   叶青篱忽然有种吾家有男初长成的欣慰感,不知不觉中,顾砚已在她面前度过了人生最初的成长阶段。虽然刚开始两人是相看两厌,后来的互相改观也并不明显,但他们终究是一同走到了今时今刻。   “我们再等半日,今晚入夜时蓝雁若还未醒来……”叶青篱略微沉吟,做出决定,“就只能自己想办法潜离这个山谷,去找五色沙了。”   “我可以用土遁术,”顾砚的小脸上神采飞扬,“就算这些魅仙全是归元期,也发现不了我。”他说着话,又怀疑道,“你要怎么办?”   “鲁云有大衍幻术,或许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形成对元神和视觉的欺骗,将我带过去。”叶青篱笑了笑,“我还有隐息果,双重保险,或许有用。”其实她并没有多大把握,但这话现在不能说。   说话间,她将手拢入袖中,元神一动,便借着遮掩直接从长生渡中取出了两颗隐息果来。她将这两颗隐息果递给顾砚,顾砚也不推辞,只说:“你储物袋里稀奇的东西倒也不少,那时候涟漪竟没直接收了去。”   叶青篱笑了笑,从手边扔过一坛宁心酒,道:“顾师弟,宁心酒能凝神忘忧,陪师姐喝上一坛如何?““这酒太甜了。”顾砚爽快地就着坛沿大喝一口,嘴上还挑剔,“这就不够烈,喝着没劲。”   “现在不是要上战场,不需要烈酒助兴。”叶青篱唇角上翘,眼神微冷,“顾师弟,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顾砚随意地往地上一坐,靠在一株桃树上,默默喝酒,神情桀骜,显然是没把危险放在心上。   那边鲁云也叼过一只酒坛子,咕咚咕咚喝着,俨然一副酒鬼样儿。   一时间阳光虽烈,山风却缓,竟有种格外安宁的感觉。   天色又暗,夜幕很快就再次低垂,密室中的蓝雁一如往常没有动静。顾砚身上自动覆盖起土甲,他扫了叶青篱和鲁云一眼,便一言不发地沉入土中,瞬间消失无踪。   他们早就计划好,最先要去的地方就是涟漪的秋池园。众香国里的五行灵力节点,第一个水属性节点就在那小岛之上。   叶青篱抱起缩小回小狮子模样的鲁云,架起碧水刀进行离地不过三尺状态的低空飞行。她先出了谷口,便自往东方而去。一路上逢林入林,逢水涉水,在鲁云大衍幻术及隐息果的双重掩盖下,并没有引起魅仙的注意。   这一点其实不难理解,魅仙的注意力全在那山谷中,她们绝想不到蓝雁此时正伤情严重,而她谷中会有两个人类出逃。   四个时辰后,叶青篱已飞过四百里地,众香国中陷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期。   这时候她离守在东方的涟漪已经不过三十里之远,而顾砚那边没有任何信息传来。   叶青篱缓缓聚气,一面取出西风镇岳,一面暗暗地准备五毒秘咒。   她从碧水刀上下来,将这法器缩到寸许大小,收拢在袖袋里。   步行三十里,只凭借肉体力量,不加持任何灵力以及任何法术。   与涟漪的距离缩小到二十里时,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相距十里时,还是没有问题。   这时候叶青篱恰好进入一片密林,天时地利都在助她。   无星无月的黑暗中,密林里虫鸣风吹的声音也都一齐稀疏了起来。叶青篱的脚步无声,鲁云的大衍幻术在它进阶金丹时,迷惑力量也已发生质变,这时候更将他们笼罩在一片迷蒙中。   去秋池园的路其实很宽,涟漪飘飞在天空中,叶青篱自她身下走过。   不是擦身而过,一天一地,两人本就相差着至少五百尺的纵向空间距离。   离开,距离拉远,叶青篱越过了涟漪。   她一直捏紧的拳头放开,又捏紧。越是可以放松的时候,就越不能松懈。叶青篱依旧步行,直到将涟漪甩离身后至少十里。   事情顺利得不可思议,然而还未等叶青篱惊喜,她前方的树木就开始稀疏起来,再走得半里路左右,密林已到尽头,前方一片开阔,大路出现了!   没有了地形遮掩,这一片坦途反而让人感到畏惧。   天空中出现一丝微光,启明星渐渐亮了起来。   叶青篱脚下步子毫不停留,径直走出密林。   “谁?”   天空中忽然传出一声低喝。 七十二回:风暴   骇人的威压从天空中倾落而下,瞬间就将叶青篱束缚得不能动弹。   天色微亮,涟漪自空中居高临下地缓缓落地。   叶青篱只听得那一个“谁”字就立即将鲁云送入了长生渡里,大衍幻术解除,隐息果的药力也已散去,她静静地望着涟漪,脸上露出几分莫名的笑意。   这样的镇定姿态果然叫涟漪心生疑惑,刚才释放出的那点威压也就自然消散。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涟漪侧头,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问。   叶青篱微微一笑,只看涟漪这种神情就知道,她在这里魅仙心里应该是没有任何威胁力度的。越是如此,叶青篱反而装得越发高深莫测,这时候只微微颔首,傲然道:“涟漪,我家大人上次的警告还不够么?”   上次的事情,直到现在涟漪还心有余悸。不过她心有余悸的对象是蓝雁,可不是叶青篱。   在她看来,叶青篱就是一个连小妖都不如的人类,这么一个小东西,若是她恭恭敬敬的,涟漪看在蓝雁的份上,或许只是把她抓起来严刑拷打一番也就罢了。可她姿态这般嚣张,涟漪瞬间就感觉到,自己身为归元期高手的尊严被冒犯了!   她细眉一拧,怒火便是上涌。   然而就在她这一紧张和一愤怒之间,眼前忽然就有一团漆黑的东西被人当面掷来。   涟漪大怒,看也不看这是什么东西,右手一挥,五指弹开,立即就有大力涌出,将这东西反弹出老远。   “什么东西?居然没有震碎?”她轻“咦”一声。   这个时候叶青篱已经架起了法器,以最快的速度向东方逃逸而去。   涟漪冷冷地看了一眼,并不急着追赶。她根本就不担心叶青篱能够逃脱,小小筑基修士的速度跟她这归元期修士完全没有分毫可比性。   抱着猫戏老鼠的心态,涟漪侧头轻轻笑了笑,手掌一张,便将适才被飞弹出去的棕黑色沙球吸了回来。她刚才盛怒出手,虽然没有用到十分力,也用了五分。归元中期修士的五分力该有多强大?居然无法对这沙球有分毫损害,涟漪起了一些好奇之心。   她将这沙球握在手中掂了一掂,脸上随即现出一分喜色:“居然是镇岳沙?这是什么笨蛋?好好一件镇岳沙炼制的法宝,居然给降级成了法器,那个小东西还把这宝贝当暗器扔了出来。嘿,真是有意思。”   众香国里最不缺的是灵药,最缺的便是各类矿产。因为两千年前的战争消耗,现在的魅仙们不但紧缺灵石,就是趁手的法宝,她们也缺得厉害。   随即,涟漪的神情又以疑惑起来:“这件法宝,是蓝雁给她的?”   涟漪此前搜走过叶青篱的储物袋,并未在那些储物袋里看到过这件法宝。现在一联想,她不免就越发觉得摸不着头脑了。蓝雁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怨不得她的脑子在这一瞬间九曲十八弯,两千年固守,资源紧缺的现状早已让魅仙们不复当年团结。七大魅仙现在排了阵势,看似是打定主意要一齐向蓝雁施压,但谁都知道,她们这种同盟脆弱得经不起任何变故。   蓝雁的具体善到现在还无人得知,魅仙们也不过是在小心翼翼维持着平衡罢了。   涟漪是魅仙当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从出生起就备受宠爱,后来哪怕是被困众香国,也依然习惯着被族人们娇宠容让。想不明白的事情,她的做法就是用尽手段压迫别人说个明白。   思绪转到此处,涟漪心中戾气大涨。   她冷哼一声,立即就身化流光向叶青篱飞去。   从刚才涟漪停留思索,再到她动身追人,中间也不过小半盏茶的时间。叶青篱尚未及逃出十里以外,而涟漪速度极快,十里距离她不过是眨眼就飞到。   仿佛有迫人的风声在后头尖啸而来,叶青篱驾驭着法器,飞行不停,只是忽然一回头,露出一个有些讥诮的笑容。   涟漪心头一跳,忽然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她恼怒之极,第一反应是捏紧右手中的西风镇岳,左手则习惯性张开,准备用风网将前头嚣张的人类抓到身边来。   说时迟那时快!   叶青篱嘴唇微张,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爆!   西风镇岳猛地在涟漪手中炸开,无数棕褐色的镇岳沙犹如蜂蚁,密密麻麻溅开,又呼啦啦一齐贴到涟漪身上。最可怕的不是这些,而是从西风镇岳里头溅出的器王水!   “无质无形,借我五毒,现!”叶青篱的十指犹如莲花绽放,她无声地念出咒语,在器王水溅得涟漪满身之时,引动指诀便放出被她准备多时的五毒密咒。   多少时日的苦练,小心翼翼的隐藏,时至今日,五毒密咒终于得以发挥威力,试法的对象却是将他们带入众香国的归元期高手,魅仙涟漪!   一饮一啄,何其巧妙。   涟漪高声惨叫,身上猛然炸开一团团狂暴的巽风,长发四散飘飞而起。   纵然是法力高深如她,在猝不及防挡不住器王水的贴身腐蚀。而只要涟漪身上出现一丝作品,叶青篱的五毒密咒就能够趁虚而入!这一件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完成的异事,却因为种种计算与巧合,实实在在发生了。   叶青篱来不及惊喜,只看到涟漪身上那些细碎的作品在快速愈合,再看她肌肤五颜六色,仿佛开了毒染坊一般,便急急忙忙转身又逃。   转过一面山壁,刚一阻住涟漪的视线,叶青篱就将鲁云从长生渡里放出。鲁云摇身一晃,变化成战斗形态,叶青篱便跳到它背脊上的倒刺顶端站着,由它带着飞行。   到底鲁云是金丹期灵兽,并且踏云兽本来就以速度见长,现在她既然已经在涟漪面前暴露了行踪,那要做的就不是藏匿形迹,而是赶时间了。至于鲁云这个秘密武器,到这个时候也没必要再隐藏下去。   叶青篱清楚明白,以涟漪的修为,器王水和五毒密咒造成的伤害阻不了她多长时间,此时此刻拼的就是速度。   鲁云的极限速度可以达到一个时辰三千里,这个速度甚至要超过金丹后期的怀远真人。   踏云兽踏云飞天之名,不负盛传。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叶青篱给自己和鲁云加持了灵力护罩,只觉得不过一息间身边景物都倒退了一大截。忽然前方土地上凭空冒出一个矮小的人影,叶青篱将手一扬,低喝道:“顾师弟,快上来!”   顺手她又将防护罩打开,狂风倒灌入她呼吸之间。   顾砚纵身一跃,跳到她的身后,也在鲁云背上尖利的倒刺顶端站好。   鲁云背生倒刺,确实是不如从前那边方便驮人,不过只要人技巧足够,能够在它背上站稳,它带人飞行其实是没问题的。   叶青篱再次放出护罩,将狂风挡在外头。   “那件西风镇岳,你是怎么引爆的?”顾砚站在叶青篱身后,已经只比她矮上半个头了。他低声询问,语气里有点儿好奇。   都到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情来问这些东西,叶青篱佩服他心态强横之余,也笑道:“以我的法力,自然没有办法引爆西风镇岳,便是鲁云可以。”   她当时虽是将鲁云藏在长生渡里,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才叫涟漪放松了警惕。而叶青篱自筑基以后,对长生渡的控制能力已经大大增强,鲁云即使是藏身其中,也能够通过她将灵力短暂地作用到外界。   顾砚没有追问鲁云为何能够忽然消失又出现,而是恍然道:“西风镇岳不能认主,谁都可以使用,你是早在那之前就让鲁云藏了灵力种子在里面?”   “猜得不错,”叶青篱唇角微翘,“鲁云隐藏灵力波动的本事很强,镇岳沙本身又材质坚硬,能在一定程度上阻隔神识探索。而我,只不过是要牺牲一件法器罢了。”   顾砚轻轻应了声,没再说话。   天际开始泛起了鱼肚白, 紧接着朝霞的色彩一点点染遍了东方的白云,新的一日,太阳又快要出来了!   “该死的人类!”涟漪的怒喝声自身后追来。   而秋池园就在眼前,碧湖烟波,小岛绵长,该来的终归要来了。   狂风呼啸在外,叶青篱神色冷凝。湖中长岛上的小妖们感受到涟漪震怒的气息,纷纷举起武器,能飞的全都飞上了天空,秋池园顿时一片沸腾。   不止是秋池园一片沸腾,整个众香国都沸腾了起来!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本来要跃出云层的太阳忽然又缩了回去,漫漫天穹猛然向地面一压,地动山摇!   数不清的小妖们惊慌愤怒地叫喊,只见那本已渐亮的天色猛又陷入无边黑暗当中,天上的某一角仿佛被捅出了一个窟窿。   “天塌了!天塌了!”   不知道这一声喊是从哪里开始,很快,整个众香国都响起了这样的呼声。   本来转在蓝雁山谷外围的魅仙们集体惊慌起来,诗灵带头喊了一声:“蓝姐姐!”密室中的蓝雁当然不会应声。   魅仙们再也按捺不住,一齐身化流光,疾速飞向蓝雁的山谷。   只有涟漪刚刚追到叶青篱,见此情形,她只犹豫了一瞬间,对叶青篱的愤怒还是战胜了一切,她手一挥,就早大片巽风肆虐开来。   叶青篱的护罩根本就挡不住被归元期高手炼化的巽风,几乎是攻击一到,她身体一歪,就自跳下了鲁云的背,顾砚也在同一时间向着那湖中小岛飞落而去。   漫天的巽风他们根本就躲不过,两人全都受了些不轻不重的伤,只有鲁云因为鳞甲坚硬而毫发无损。   天色却暗得越发浓重了,涟漪咬牙切齿,堂堂归元期修士,竟然一再叫一个筑基期小修士逃掉,简直是奇耻大辱!她根本就忘了自己刚才是故意放水,不想一次就杀死那个人类,免得她死得太痛快。   暴怒的涟漪再不多想,体内灵力一转就准备要用上最强攻击手段。   天际的轰隆倾塌之声越来越剧烈,涟漪心里也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抬手,结印:“虚、空、斩!”   被无数巽风编织而成的长刀撕裂了空气,划破了空间。   涟漪一怒,恨不得将包含了那两个人类的眼前一切都劈个粉碎。   刺啦——!   天穹仿佛丝帛一般几乎要被撕破。   涟漪惊讶地抬头望向天空,哪想天空中忽然传出一股绝大吸力,瞬间就将她刚才放出的虚空斩吸了进去。而黑黝黝的天幕上终于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数十个衣袂飘飘的修士从那裂缝中飞出,霎那间光华晕开,天色又重放明亮。   众香国的小妖们目瞪口呆,有不少甚至匍匐在地,大呼“仙人”。   聚在蓝雁那小山谷中的魅仙们神色凝重,纷纷议论起来。   涟漪捂着心口,狠狠压下内腑中翻涌的血气,还是决定不管任何变故,定要先将胆敢用计伤她的人类小修士抓来杀掉再说其它。   她目光凌厉地对着身下小岛扫视,同时暗暗联系着手下控制的小妖。   “哈哈!不知适才是哪位道友助了陈某一臂之力?”天空中忽然传出一道沉厚而张狂的笑声,来自陈家的四十个修士一齐飞下,当先击向落单的涟漪。陈凤山带头,言语中满是讥讽之意。   叶青篱和顾砚以及鲁云互相对视一眼,全都是难掩惊喜。   竟有昆仑修士进到了众香国中?   鲁云开道,尾鞭一扫,狂风到处便将岛上阻拦的小妖们全都斩杀当场。   叶青篱和顾砚一左一右,向小岛上五行节点最中心处走去。涟漪既然是落单被拖住,想必是嚣张到头了,他们只管抢时间,摧毁五行节点,炼化出五色沙,才是最最紧要的。   谁也没有说话,叶青篱脚下踏步,碧水双刀在身边一远一近地盘旋,间或有剑雨无常放出,收割小妖们的生命犹如收割稻草。   涟漪这岛上的小妖大多是植物所化,就是死亡都不透血腥,反而一个个流着深浅不一的绿色汁液,铺满了半个小岛,仿佛是无声的挽歌。   顾砚杀红了眼睛,十指剑气齐发,忽有一个树叶人在他面前炸开, 溅了他一身绿色的血。   “呕!”顾砚脚下忽一踉跄,干呕一声。   “你干什么?”叶青篱转头一看,声色俱厉,“顾砚,还不快走?你找死吗?”   顾砚直起腰,抿着唇,冷冷地瞥过叶青篱一眼,那一眼,极是叫人胆寒。他长长的头发无风自动,身上幽蓝色光芒一闪,水甲便笼罩了他的全身。然后他身形趋前,脚踏逆五行步法,所到之处,十丈之内,但凡植物所化的小妖们纷纷脱水而亡,留下的尸体干枯得犹如深秋之下,一片萧杀。   四面八方,数不清的小妖们悍不畏死地向他们冲击而来。   天空中,被陈凤山一击倒退了近百丈远的涟漪低头扫过一眼叶青篱所在的小岛,唇边逸出一丝冷笑。   杀戮、嘶喊、灵力碰撞的声音,法器收割生命的声音,所有一切都仿佛在叶青篱耳边远去。她的眼神一片清凉,平静得仿佛不是在战斗。先前被巽风所伤的伤口虽已不再流血,可随着她每一个动作,不审刺得她生疼。便这些在生存的大前提下,都显得不重要了。   “啊呀呀!不要!不要!你不能杀我!”   忽有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   叶青篱的碧水刀斩断左边一个树叶人,手上不停,嘴里问:“为什么?”   “我是编号一三四二啊,你欠我一个承诺的!”一个蘑菇人迈着小短腿快速滚动,躲避着厮杀。   叶青篱记得这个蘑菇人,她淡淡地说:“我答应过,假如拿到第一笔赏钱,就分给你十分之一,可惜,我什么也没拿到。”   碧水刀划过,又一片绿色的汁液溅起。   “我也从来就没有承诺过,不杀你。”   刀落,刀光晶莹如水。   长岛的中心就在眼前,叶青篱和鲁云一前一后形成一个保护圈,顾砚踏到节点之上,水甲变成土甲,他沉入土中。   小妖们的冲击越发猛烈起来,鲁云的防护占了三面,叶青篱只守一面,碧水刀飞旋的同时,剑雨无常和金刃术也一刻不停地释放着。   她抿着唇,所有声音都在耳边远去,小妖们的攻击在她眼中显得越来越没有章法,破绽越来越多,速度也越来越大。   心境第一层:洞若观火。   灵力的消耗越来越低,对法器的控制也越来越熟练。叶青篱默默计数着:“还可以撑一刻钟。”   一刻钟,她在等顾砚摧毁掉这个节点,炼化出五色沙中的蓝沙。   鲁云与她心意相通,对她说:“叶青篱,你可以到我背上来休息,这些东西交给我就行。”   “不,你必须要节约灵力。等顾砚拿到蓝沙,你还要带我们最少飞行五千里。这段时间内你根本就没办法休息,而我可以趁那个时间在你背上恢复灵力。”叶青篱想也不想就否决了鲁云的提议。   鲁云虽是金丹期灵兽,这些小妖对它而言,确实连盘菜都算不上,但蚁多也能咬死象,鲁云同样是血肉之躯,它的力量也有尽时。   时间,还剩半刻钟。   一个树叶人挺着树杈刺来,叶青篱习惯性地用金刃术迎上,而将碧水双刀放在更远的地方盘旋攻击。   “嗤”一声。   树叶被割破一半,三尺长的树杈尖端猛地扎入叶青篱左边胸口,险险擦过了她的心脏位置!   这一受伤,叶青篱灵力运转就是一滞,又一只小妖越过了碧水刀的防线,直各她近身处冲来。叶青篱紧紧抿着嘴唇,一手快速将身上的树杈拔出,然后封住伤口附近的经脉,止血服药,一边控制法器快速回防,将战线从十丈外拉近到了向前五丈之处。   原来刚才那个树叶人乃是首领一级,虽说魅仙点化的小妖修为无法超越筑基期,可这一只的力量也无限接近筑基了。这小妖临死一扑竟然使得叶青篱受伤,不得不说是她计算失误的缘故。   “三百息。”   她的灵力运转滞涩,经过刚才那一击,她最多还能再支撑三百息。   一息,就是常人一呼一吸的时间。   三百息,也不过是三百个刹那罢了。   在这样的时候,一个刹那都显得无限漫长,叶青篱面沉如水,刀光如练。   整个众香国都陷入了杀伐当中,当外敌入侵时,魅仙们空前团结起来。除了蓝雁至今未醒,涟漪岌岌可危,余下的六个魅仙商量,留两人在蓝雁的密室中破除她那守护阵法,剩下四人立即驰援秋池园,正面迎战忽如其来的昆仑修士。   魅仙与人类的战斗,经过两千年断层,依然是不死不休。   “阿容,阿靖,你们两个一起,把所有筑基修士都带下去。这时头倒是灵药遍地,不要错过了。”陈凤山在同涟漪战斗之余,还能从容叮嘱晚辈,“立双,你跟随保护他们。”   陈立双已是子虚后期的修士,除了陈家家主陈彦松,这个陈立双就是陈家归元期以下的第一人。这一次陈家进入白荒,所带筑基期修士皆是家庭精英,却是陈凤山有意带他们来见世面。顺便,一些打扫战场的琐事高手们自重身份不愿去做,由这些小辈们来做倒是正好。   山崩地裂的声音在身后响动不停,归元期高手战斗之时,只一点余威都能引起大范围的灾难。   这次进入白荒的陈家子弟都不是第一次见陈凤山出手,在这种声势之下仍是一个个进退有序。陈容的目光落在湖中长岛之上,不轻不重地同兄长商量:“大哥,我们先去那里如何?”   “叶青篱?”陈靖的脸色有些难看,“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居然已经筑基了?”   “大哥,我们虽然是撕裂空间进入的这个地方,要离开却没有那么容易。你看到岛中被他们守护的那个位置没有?叶千佑的地图上有标示,那里就是水系节点,我们必须摧毁那里。”陈容伸手指点,眉头微微皱起,显得有些担忧。   陈靖一挥手:“走!”   陈家这十七个筑基修士,再加上子虚后期的陈立双,一齐向碧湖长岛中心飞去。   岛中心的景象越来越清晰,修士们眼力都很好,俱是清晰看到,那只金丹期灵兽威风狰狞,尾鞭一扫,脚下一踏,就能诛杀大片小妖。只是魅仙们点化的小妖成千上万,这攻击竟是源源不断,哪怕死伤无数,也依然没有哪一只小妖敢于退缩。   “等等!”陈立双阻拦,“我们先别下去,在此处看看再说。”   这是陈家年轻子弟们跟随长辈外出时的规矩,观察,跟实战一般重要。   众修士纷纷停住法器,滞留空中。只见那踏云兽驻守三面,单单将它的后背交给了一个人类修士。   少女身量纤长,包围的头发被简单束在脑后,只挽了个简单的道髻,插着一支木簪。她身上裂着数道伤口,红色的血液和树妖们绿色的汁水染在她浅青色的衣裙上,竟显出一种凌乱的绮丽。   “大公子,你刚才叫她叶青篱?”陈靖身旁一个陈家弟子也忍不住问,“你认识她?”   “这人都不知道什么叫痛吗?”又有人议论。   陈立双的眉毛微微一扬,问陈容:“阿容,他们为什么守着那个地方?”   “那里……”陈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嗯?七叔,你叫我?”   “阿容?”陈立双的眉毛拧了起来,有些不赞同地看着陈容。   陈容神色间微显窘迫:“七叔,你应该可以感觉到,地底下有人,他们大概也知道这个地方是这沙中世界的水系节点。我……你看,叶师妹要撑不下去了,时间紧急,我先下去救人……可好?”   陈立双摇头:“莫急,她的极限未到。”   “七叔!”陈容白皙的脸有些泛红,神色间焦急更甚。   “哈哈,二公子,你这可是急红了脸?”旁边一人打趣,“我可想起来了,这位师妹似乎是叶家的人,你……”   陈容侧过头,只一眼,那目光说不上是清冷还是明澈,竟叫这人再也说不出话来。   “呵呵,”他讪讪地笑了,“我就说几句而已,这个……七叔,同门有难,求助是应当的、应当的,你说是吧?”   一百息,叶青篱继续数着时间。   她的碧水双刀收近了距离,已经离身侧只有三丈远了。   “洞若观火,”她在心中喃喃着,“那这一招, 是不是可以叫做水银泻地?”   刀光连绵不绝,有如水波潋滟。   碧水刀,本就是主水,叶青篱在这一瞬间恍然:“水之性,不分法术法器,我既然已经领悟了剑雨无常,这碧水刀又怎会用法出灵性来?”   有灵性的刀,跟没有灵性的刀,自然相差千万里。   五十息,在灵力将要告罄的最后时刻,叶青篱一刀出,向前二十丈内所有小妖全都被斩之刀下。   她微微喘了口气,准备用仅余的一分力量跳到鲁云背上。在这个时候,她竟然还能想着:“若是不留一些力气,我只怕是会被鲁云背上的倒刺扎伤。”   恍恍惚惚间,有个青衫的身影落到她眼前。   “叶师妹,你退后一些。” 七十三回:涟漪   PS:写在正文前的话,不计入更新。   上一回《风暴》的细节部分已经修改,关于筑基修士的飞行速度问题也在《突破》一节中重新修正。感谢大家对小墨不足之处的指正,欢迎朋友们的鼓励与鞭策。小墨也希望,能将更好的故事带个大家。   顺便说一句,如果修改的部分系统还未及刷新,请稍等片刻,等大家能在上一回正文之前也同样看到小墨的留言,那就是修改版了。谢谢O(∩_∩)O~~~~~~~~~~~~~~~~~~~~~~叶青篱踉跄一步,靠到鲁云身后,微微眯起眼睛看向陈容。   有这么一刻,她以为自己灵力将尽,以至于眼前都出现幻觉了。   撕裂的天穹早又合拢,天空中朝霞万道,无数的红色在天际旖旎变幻,映照在飞行来去的修士们身上,透着股说不出的神仙纵横之气。   飞行青冥,确实是所有生灵都无法抗拒的诱惑。   不远处混战的声音一齐在叶青篱耳边缩小,她才有些迟疑地轻声道:“陈……师兄?”   “叶师妹,你为何在此处?”陈容手掐剑诀,飞剑在他的指挥下化成了一道白蒙蒙的光线,穿梭于一众小妖当中,来去自如,灵动精确。   “我在白荒历练,误入这众香国中。”叶青篱才有闲暇将视线转向天空中的混战处,原来适才那天穹欲塌的声势,竟是由于外来修士进入众香国所致,“师兄,这一次进入此间的是门派,还是……陈家?”门派与陈家自然大有不同,这其中的区别微妙又明显,叶青篱心底分得明白。   陈容手上动作不停,声音略低:“这一次是我家老爷子带队,循着那地图才来到此处。这里,可是叫做众香国?”   只是“地图”二字,就足够叫人明白很多。叶青篱一时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该加大警惕。   陈家进入众香国,显然不可能是为救人而来,叶青篱的脑子就是不用转弯都能想得到,一个修仙家族循着一张地图,找到一处异空间,会有什么目的——掠夺,出去掠夺,他们还会想做什么?   这隐隐约约的,让叶青篱感到了极大的危机。   狭路相逢,一方是庞然巨物,一方弱小如蝼蚁,陈家会不会有灭口的心思?   她压下了初见陈容那一刻心底的欢喜,喉咙略有些发涩:“这里是众香国,魅仙们两千年前避居于此,要想离开,必须击毁五行节点,取得五色沙。”   “地图上有此标示,我已知晓。”陈容声调缓慢,手上动作却是极快。另一边的陈立双和陈靖已经带着陈家弟子落到了岛上,他们早发现这岛上遍地都是灵药,低语交谈间难掩欣喜。   叶青篱点点头:“陈师兄,顾师弟便在这地下,正要破坏这第一道水系节点。”她其实更想问的是,你们陈家是否也有人修成了逆星咒,又准备如何取得五色沙?   毕竟陈家人不可能老早就猜到顾砚就在这众香国里,并且已经练成了五行逆星咒。   假如两方没有任何交集,陈家对这众香国又有何打算?   所以叶青篱其实是在委婉地提醒陈容,想要得到陈家的帮助,以快速摧毁这五行节点。   一直都在围攻叶青篱和鲁云的小妖们却忽然一齐尖啸,动作猛然激烈起来。   陈容飞剑所指,剑气纵横,一时无法分心答话。   叶青篱默默调息,观察他的剑法。   精细如局,细密如网,这就是陈容的剑了。他的攻击从来不显凌厉,就如他这个人,总是不温不火的,有时候甚至还带点羞涩。只是在他剑下,所有敌人都好似商量好了一般,总是自发撞上他的剑光,让他字只需要微微掐诀,就可以等候敌人自投罗网。   真是,不动声色的可怕。   就在这么略一出神思索间,叶青篱忽略了脚下细微的震动。   天空中忽然传出一声半道截止的惨叫,紧接着有几道大怒的声音响起:“涟漪!”   原本在蓝雁那边山谷的魅仙们终于赶来了四个。   陈凤山大笑:“魅仙一族,不过如此!”   “起!”诗灵的声音忽然响起。   “承!”又一道女声,魅仙们勃然大怒,排阵念咒。   “转!”这一声发出时,陈凤山脸色一变。   “合!”第四声咒语飞快完成,一股说不出的灵力之弦开始在长岛四周颤动。   陈凤山和另外三个归元期的昆仑修士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见那原本虚停在天空中的涟漪肉身猛然炸开,瞬间化成了漫天的荷花碎片,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馨香魅惑之气弥漫住半个天空。   然后便是一点微光,以完全超出肉眼极限的速度投入到了正在长岛中厮杀的小妖们中间。刚才还杀红了眼的小妖们瞬间便四散奔逃,纷纷逃出岛外,跳入湖水当中。   陈容和鲁云以及众陈家弟子反应虽快,却也无法做到完全截杀。   当初叶青篱被抓到涟漪这里,涟漪称她为编号“七四五二”,就可知这小妖数量之多了。   经过了这两千年的消耗,以及适才的厮杀,小妖们也还剩着近千个,一时便又逃走掉几百个。   魅仙愤愤的声音响彻大半个天空:“好一个昆仑修士,居然找到此处。生门你们不走,偏要闯此黄泉之路!好!好!”   叶青篱忽然一惊:“陈师兄,魅仙还有六个,这一次过来的归元期祖师却只有四个,这可……”   天空中遥遥传来陈凤山的惊怒,“陈家弟子听令,杀光众香国里所有的小妖!”   原本在带领弟子们采集灵药的陈立双身形略一拔高,飞至小岛上空百尺之处,一扬声,凝重道:“魅仙族有存魂寄身之术,只要她们点化的小妖没有死绝,他们就可以无限移魂复活。陈容,你带天枢队去东面,陈靖,你带天权队去两面,陈云,你带天机队去南面,陈林,你带天璇队去北面……”   他详细分派任务,又叫原本守在远处的十二个金丹期修士联合使用引灵搜魂大法,封锁这碧湖,不叫任何一个小妖逃出。   剩下的六个子虚修士则分散飞向众香国各处,屠杀小妖,尽量减少魅仙复活的机会。   魅仙们被陈凤山等四大归元修士缠住,一时无法阻止这种屠杀,不由得连连发出信号,召唤仍然滞留在蓝雁那山谷内的两个族人。她们虽然豢养了众多小妖,平常并不珍惜这些东西的生命,但若是小妖全部死绝,她们也将失去一大存身的手段。   叶青篱方才恍然,难怪即便是在灵石匮乏的窘境之下,魅仙们依然不放弃豢养小妖。如涟漪这般手下小妖成群,原来也不仅仅是要讲排场。   她微微皱眉,依然是靠在鲁云身旁,站立原地不动。只看着陈家弟子们纷纷跃入湖水当中,陈容临走之前还对她微微点头,那一刻的眼神,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仿佛是在告诉她:我在这里,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叶青篱心底微暖,但理智上却十分清楚明白,不论陈容是不是可以信任的,陈家却很难让人信任。   她有些担忧地看向那些一路战斗一路往高处飞去的归元修士们,低声道:“只怕陈家都是自身难保了,鲁云,我们还是要赶时间,尽早离开这里。”   鲁云甩了甩长尾,一边运功恢复灵力,撇嘴道:“这群蠢人,还以为这里头有天材地宝可以捡呢!巴巴地跑进来,魅仙可是有七个,是那么好对付的么?”   叶青篱只是微微扯了扯唇角,不知道该回些什么才好。她游目四顾,只见身周一片狼藉,被战斗肆虐过后的小岛上忽然显出一种无声的凄凉。刚才还是厮杀连片,这一刻却好像所有残余的痕迹都被隔在某种看不清的沙纸之后,朦朦胧胧,难描难绘。   地面忽然又震动了一下。   叶青篱这次清晰感觉到,忙将心神转过来,打开灵犀眼,透入地底。   地下的泥土迅速被她略过,只看到深入地底两百尺之处,泥土全然退散,却有一个透明的大水泡撑出了一片十丈方圆的空间。水泡里跳跃着无数水蓝色的星星点点,顾砚便被包裹在这些星点当中,十指之间剑气连弹,快速追逐着这些星点。   在剑气的攻击下,星点一个个减少,可是顾砚本身的灵力也明显有些难以为继了。   “这是……”叶青篱恍然,“须弥芥子,原来这个五行节点不是在具体某一处,而是被套在另一个虚无之地。”   她正想着要怎么帮帮顾砚才好,心底忽然有警兆一现!   便是一片黑暗兜头罩下来,叶青篱的肉眼和元神同时失去视物的力量。她只是微微一惊,就感觉到自己被包裹在一片窒人的奇异力量当中。灵犀眼微转,她又看到鲁云尾鞭高翘,大嘴微张,眼睛狠狠瞪大着,四肢却是僵硬一团。   “鲁云被什么束缚住了?”叶青篱心底刚刚转过这个念头,灵犀眼转动,同时就看到了挟持自己的“东西”。   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东西”为好,因为这根本就是一块蹦跳着的大黑石头,虽然这石头长着手,有鼻子有眼睛,还会抓人,但也改变不了这是一块三尺高的大石头的事实。   “这是……涟漪!”叶青篱心底恍然,立即传念询问鲁云,“现在是什么状况?”   “我被这怪东西给束缚住了。”鲁云有些低落,“最少要半刻钟才能解开。”   叶青篱还想要再问,身上灵力却猛地一滞,元神与外界的联系彻底被压制,再也无法传出心念。   PS:谨慎点写,很抱歉今天慢了,只有3K,明天再不上,更9K。 七十四回:寄魂   在所有感官都被限制住的情况下,叶青篱唯余灵犀眼大张。   她清晰看到,涟漪寄身的那块大黑石带着自己飞速窜入了小岛东面树木密集处。众香国里灵气浓郁,从来最不缺乏粗大的古树。涟漪带着叶青篱钻入一棵足有六尺方圆的古树树洞里,向着幽暗的深处走去。   这树洞开口倒是极小,刚好足够她们进入,涟漪随手拨弄树藤挡住这口子,再往里深入三尺左右,洞壁便开始开阔起来。原来这树洞是斜着向下延伸的,在一株古树上开了口子,最后却是通入地底。   叶青篱默默计算着灵犀眼还能坚持的时间,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到涟漪身上。触觉缓缓渗入,涟漪所寄身的那块大黑石在叶青篱眼中透明起来。一副简易的经脉图贯通了黑石的四肢和五官,在脉络交接的中心点,不过拳头大小的涟漪元神蜷缩在那里。   涟漪元神的摸样同她本体并无二致,只是显得极为虚弱透明。尤其是那六阳之首的脸上,就连五官都几乎是模糊成一团,只有一点狰狞仇恨的神色就连五官模糊都掩盖不住。   叶青篱心里暗惊,涟漪怕是恨她恨入骨头里了。   “难怪她在这种时候不想着去找那些魅仙救命,却来寻我晦气。   她叫那些小妖全都跳进湖里,引开陈家其他修士,只自己化成石头躲在这岛上,实在是用心极深。”   涟漪想来就不是个多么有急智的人只看她上次面对蓝雁怒火时的反应就可以知道,她这脑子实在说不上有多灵光。在叶青篱看来,涟漪能在这危机的一刻想到这些,只怕不单单是因为生死关头潜力爆发,更是因为她着实恨透了叶青篱。   只是这么脑子转了几转,叶青篱的神经就止不住地高度紧绷起来。   一个身受重伤,目前法力不及原本百分之一,行事总有些糊糊涂涂,且又对你恨之入骨,很容易激怒的归元期高手就在你面前,你会怎么做?   叶青篱心底下暗流涌动,在这一刻想得居然不是怎么在涟漪手下保命,而是——干掉她!   “对了!”叶青篱紧绷着的心弦忽然一颤,紧接着便是惊喜,“她这通身脉络线条,可不就是像极了一个逆向引灵符?我要是能够在一息之间同时控制住她这符文的八个阵点,那她就是有寄身存魂之术,也别想再复活一次!”   所有这些,说来很长,其实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事情。涟漪才刚刚   从树洞下拐,进入一间不大的地底暗室,然后将叶青篱往地上一扔,叶青篱灵犀眼的时间就到了。   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她牢牢记住了涟漪身体里的经脉图。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猛地欺上叶青篱左颊,然后是一道干燥生硬得犹如石块摩擦的声音响起:“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叶青篱的感官知觉重又回来,只觉得脸颊好似是被粗粝铁石刮过,火辣辣生疼。只是她的双眼依然陷在黑暗中,看不清任何东西,通身灵力也无法动用。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好似被什么东西卡着,根本就说不出话来。   “不说话是吧?”涟漪愈加愤怒,“好!卑贱的人类!”   叶青篱只觉得身体腾空,后背又被撞击在坚硬铁石上,先前本就没有痊愈的伤口立即受到牵扯,撕裂得一片扎疼。   她心里亮堂得很,涟漪这哪里是要听她回话?她根本就只是想要泄愤而已。   先将人全部知觉封住,然后掳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最后又将人其余   感官放开,只封住眼睛和灵力以及元神。在这种情况下, 不管是谁,都会长生一种对未知的极大恐惧。尤其是眼睛和灵力元神一齐被封住的修仙者,失去了力量,对疼痛的感知就会在这种恐惧中被无限放大。   不得不说,涟漪这一套折磨人的手段倒是用的热溜。只可惜她没想到叶青篱会 有灵犀眼,本身也低估了叶青篱的心志。   这么一点小打击,跟当初在大周天星辰阵里收到的磨砺相比,对叶青篱而言,根本就什么都算不上。更何况她后来在白荒历练,然后陷入众香国,及至如今筑基,所有的挫折没有哪一样不比如今严重百十倍。   叶青篱的意志如今莫说是百炼战钢了.便说是干炼成太乙精金也不 为过的。   而此时此刻,她脸上平静的表情又再次激怒了涟漪。   “叶青篱!”僵硬的石头手紧紧扼住了叶青篱的脖子,“我听说,人类有一种刑罚,叫做凌迟。你说,我是凌迟你多少刀比较好呢?”   涟漪心里头的邪火猛烈燃烧,越是发泄反而烧得越旺。她本是美貌无双的魅仙,高高在上的归元期修士,结果却因为这么一个修为低微的人类,失了肉身,受尽屈辱,如今这窝窝囊囊地寄身在一块大黑石头里面。她心里哪能平衡?   修为越高的人,往往趺下来之后就越容易被心魔入侵。涟漪半点都没察觉到,她如今这个模样早就失却了正常该有的理智,分明是一副入了魔障的疯狂样子。   叶青篱虽然看不到,可其它的感官还没失去。她唇角微微上扬.适才一直平静冰冷的脸上又显出一点笑意。这个笑容本身很淡,可看在涟漪的眼里,却满是说不出的嘲讽。眼前选个人类都被她捏在手里了,居然还敢笑话她,涟漪一口气没上来,憋屈怏把自己气死。   “好!你够胆!”   坚硬的石头手掐着叶青篱的脖子,将她撞在身后土墙上。泥土的腥气和石头租糙的感觉一齐挤压着她的呼吸,让她全身血液几于迸行。贴近了!叶青篱心里一片清凉,默默感受着涟漪的位置。   她伸出双手,好似每一个呼吸困难的人一般,十指紧紧抓住身前最近的物体。   在她身前最近的物体,便只有涟漪的石头身躯。   双手游移,叶青篱的十指在粗糙不平的黑石上摩擦,片刻之后.十指指尖便已是血肉模糊。   涟漪根本就没注意到这些,她现在全副心神都放在对叶青篱的愤怒上了。   石头手往下方一偏,稍稍一紧。涟漪便将她左肩颈之间捏出一片血肉模糊。“先把你的骨头全部捏碎,再把你的皮肉一块块剔下来,你说,这是不是个好主意?”干硬粗哑的声音低低地回荡在幽暗地窒里。   叶青篱趁着涟漪放开自己脖子的一瞬间,张嘴大口呼吸,双手抓在那石头身躯上移动的速度也起来越快了。   石妖体内的经脉图清晰地在她脑海中再现,叶青篱用心计算方位,将手上鲜血按照石妖的经脉走向一路涂抹。 她的十指之中,早就染满了五行剧毒之液,即便涟漪这个身体远是石头所化,杭毒能力极强。却也改变不了这块石头拥有生命的事实。   石头有了经脉,有了心脏,就不再只是顽石。 而叶青篱的五毒密咒.针对的正是一切有形无形的生命。   五毒密咒,采集五种灵药精华所炼,配方干变万化,其毒性根本,不在于灵药,而在灵气。引动灵气逆行,打乱五行平衡,这才是五毒密咒最令人防不胜防的地方。   叶青篱本身的灵力已经被封,就连元神都被压制在泥丸宫中.不得动用分毫。以她这群的状况,本是无法引动五毒密咒的,偏偏涟漪要给她近身的机会,那叶青篱又岂有放过之理?没有了灵力可用,不能施法念咒,她还有一双浸通了毒汁的手!这一双手似缓实快地游走,离这石头的经脉中心越来越近了!   涟漪忽然感觉到了不对,石头顶端的细小眼睛向身下一瞥,忽然凄厉似大叫一声。这一声好似是钢刀刮过石板,刺得空气都震动起来。   叶青篱的身体忽然一矮,着地便打了个滚,趁着涟漪半身经脉被毒汁入侵的一瞬间,默念《玄天真解》里的御灵法诀,奋力一挣!束缚被破开,她丹田中的灵力猛然涌出,瞬间就在静脉中游走一图。   “无常形,千解!”叶青篱插诀念咒,没有分毫犹豫,立印施展剑雨无常。 虚空中现出八条细微水线。在涟漪尚未挣脱毒液麻痹之前.便已如钉子般连入石妖身体经脉的八大阵点当中。   “缠!束!”   涟漪眼中凶光闪动,本就半张在空中的石头手僵硬地定在原处,整个黑石身躯都显得笨拙而狰狞。   叶青篱加紧调动灵力,甚至取出很少使用的五色琉璃珠合在嘴里,一点点将法术的力量挤进石妖经脉当中,直遇那中心的涟漪元神。她不是涟漪,动手她就要一击致命,绝不给故人翻身的机会!   两方的角力这才真正开始.涟漪胜在本身修为高,虽然如今巳从归元期的高台上跌了下来,可她残余的力量还是接近金丹,远非叶青篱可比。而叶青篱胜在把握住了先机,且将战场限制在了涟漪寄身的这具石头身躯中,用法术直接攻击她的经脉元神,大占便宜。   元神若无灵力保护,本就十分脆弱,何况涟漪此刻入了魔障,也就更加没有还手之力。   漆黑的树洞地底,三尺高的石妖身上放出微微白芒,八条冰蓝色细线犹如织网一般,紧紧缠向石妖中心的白点。 白芒截截败退,不一会就被逼得缩成了绿豆大的一点。   正在这胜利天平眼看就要彻底倾斜的时刻,被压缩到极致的涟漪元神猛地挣动起采。   叶青篱知道,不管怎么说涟漪都是活了两千多年的归元期修士。想必任何一个人话过速么久,就算夺身是个枪木疙瘩,也会存着一两手压箱底的本事。而看涟漪这架势,叶青篱就很明确感觉到.她这是被通到最后时刻,要鱼死网破了!   不能给她机会!   叶青篱恩着受伤失血的晕眩战,不顾经腺损伤,疯枉挤压起经脉中的灵力,同时联系鲁云。   元神巳通,冥冥申的契约桥梁被架起。   秘法!   缠灵!   一团轻薄的烟客在叶青篱挥手闻猛地钻入涟游身体当中,直按就罩上了她的元神。   叶青篱动作极快,既巳借用了鲁云的大衍幻术,这边剑两无常的力量瞬间就缠了过来,终于将涟漪元神捕获于网中。   砰一声!   涟漪寄魂的这块黑石猛地炸裂开来,无数碎石带着强勤的力量四处群射。叶青篱全部的灵力都用在了剑雨无节上,这时候既无法闪避,也没有余力撑起护罩,只得将头一偏,任由那些碎石溅在身上,破出数十道伤口。   鲜血不停地往外渗,叶青篱脑中晕眩,只得强打起精神,将全副注意力都放在眼前这个已经没有任何保护力量的元神上。   她的伤势不可谓不严重.好在她已筑基。身体强劲,这种若是凡人受来必死无疑的伤,到了她这里,只要内腑经脉没有大损,一时半会就不会致命。   大衍幻术的作甩下,涟漪的元神看起来有些呆呆的。叶青篱手决微微一变,束缚住涟漪元神的八道水线便猛地收紧。许是死亡极致逼近的缘故,忽然之间。涟漪那微缩的元神上双眼一张,她大叫:“等等!”叶青篱不理她,只是加紧收束力量。   涟漪垂死挣扎:“你别杀我我给你我的宝……”   细微的挣动戛然而止,噗一声,犹如气泡破裂,被八道水线束在中间的那点白芒终于在极限中崩塌,然后碎成一点点半透明的白色烟尘。犹如梦幻中的细雪,洒落在黑暗的地下空间。   叶青篱插着法诀的十指才缓缓松开,眼看着这些烟尘消散在空气里。   纵是高高在上的归元期修士又如何?也不过是烟消云散,一点痕迹都不留。   叶青篱徽怔,手上动作却是不停,点六、止血、服药,一连串做下来,有如行云流水,顺畅之极。她轻轻迈了一步,只觉得浑身轻脉隐稳发胀,所有痛觉一起回笼,头晕得更厉害了。   空气中的白点终于全部消散,啪嗒一声.忽然有个小锅子从虚空中掉落下来,轱辘轱辘又在地上滚了几滚,最后落在叶青篱脚边。   她弯腰捡一起这手镯,黑暗中也只能看到这镯子大概是碧水的颜色,触手细腻冰凉。   “这是那个魅仙的东西。”鲁云的声音响在好脑海中,“喂,篱笆,你还杵座那底下干什么?不上来?”   叶青篱也来不及查看,顺手就将那手镯收进长生渡里,然后深吸口气.缓缓爬出这地调。 等到终于重见光明之时.她身子一歪,就靠到鲁云身上,再不愿动弹片刻。   “叶青篱!叶青篱!”鲁云有些懊恼地侧过脑袋,蹭了蹭叶青篱的胳膊,压着焦虑,叫唤她。   “别吵,让我静一下。”叶青篱嘀咕一声,眼晴微微阖起。鲁云便停住不动。只鼻子里哼出点声音。   它正是站在那树洞口,此刻密林中阳光细碎,鲁云来得还算是时候。   过得欺十息的时间,叶青篱缓过一口气,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两颗回春丸吃下,顺口说:“出去以后要练些筑基期能用的伤药才行了。”   鲁云耷拉着脑袋,没有吭声。叶青篱奇道:“鲁云,你怎么啦?”鲁云讪讪的,期期艾艾道:“叶青篱,我采迟了。”   “她好歹也曾是归元期修士,受她偷袭,你也不冤。”叶青篱好笑地摸了摸鲁云的大脑袋,忽然叹道,“今日真像是做梦一般,陈家的修士竟就这么撕破空间,进到了这个里面。而涟漪……”她停住话头,又笑了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要说叶青篱不恨涟漪,那肯定是假的。能屈能伸不等于她就甘于格尊严放判别人面前,被轻贱被踩踏,涟漪将她拖入这众香国里,视她为奴隶,叶青篱又不是个面团.怎么可能不厌恨?   不过一无万事空,涟漪的死法着实窝囊,叶青篱当时光顾着跟她争夺生机了,现在回过神来,那解气的感觉也就强烈不刭哪里去。   “鲁云,”叶寺篱的思维澌渐捋顺,便同鲁云商量,“你说,陈家进到众香国里,目的是什么?”   “不是当强盗吗?”鲁云撒撒嘴,“人类的修仙家族,但凡是在这种情况下,哪个不想当强盗?”   叶青篱尽力调息,回复灵力压制伤势,又问:“顾砚怎么样了? ”   “躲在那个地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鲁云闷闷地说:“我都感应不到他。”叶青篱才刚使用过灵犀眼不久,现在也没办法过去查看顾砚的状况.同样只有等字一途。 她笑了笑,忽然想起涟游的手镯:“对了,鲁云。你看涟漪那个是不是就是虚藏乾坤的神通?”   因为涟漪的肉身早巳损毁,她后来寄存到那石妖身上的只是元神,元神又不可能带着储物法器跑,那她元神消散之后,自虚空中落下的那个手镯?就只有可能是藏在她元神的自带空间里了。   虚藏乾坤,这是非审有名的一个神通,相传修士至少需要归元期方能领悟。   平常修士们使用的储物法器或者法宝,都是通过媒介炼制,里面的空间本身有特殊材科作为依存,也就并不如何难得。可在虚空中开辟私人空间却与此不同,那是绝对安全的空间.除非主人身死.空间崩溃,否则藏于其中的任何物品都只有空间开辟者可以触及。   “那是肯定的,除了虚藏坤还稚是什么?”鲁云又来嘲笑叶青篱.“这都看不出来?还用问?”叶青篱轻笑一声: “看来我是捡便宜啦。”   她暗暗私口气,见鲁云情绪又已恢复,便拍拍它的脑袋,道:“我们过去等顾砚吧。”   一人一灵兽缓缓走在破败的小岛上,一时间这四周竞透着难得的安静。 那几个归元期修士越飞越高,战斗的声音已经不再能传过来,只有他们是力碰撞的余威,不时引得岛上草木摇动,岛外碧水波涛。   摸索走得竿驯钟,眼前景象越发残破,那小岛中心的位置又巳在望。   远远的,还有小妖们嘶喊的声音传来,忽然有人惊怒:“涟漪的本命神光已径散了!”   两道流光白东方天际飞来,眨眼间便即接近这片小岛的上空。   这是原本留在蓝雁山谷的两个魁仙!   叶青篱见此情景,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担忧,而是好笑一一涟漪都死了那么久,你们这才发现她的本命神光散了.这也太后知后觉了吧?   她心里隐含着一个疑惑,也不知道蓝雁那山谷中有什么吸引着她们,竟至于让她们在强敌入侵的情况下,依然留着两人守在蓝雁身边。不过涟漪的死亡到底还是让她们坐不住了.而这种情况对陈家修士而言,显然是极为不利的。陈家此次进入众香因的归元修士只有四十。而魅族仍然存留看的归元修士却有六个。得亏陈凤山先下手为强,解决   了一个涟漪,否则现在的情况还会更糟糕。叶青篱正思索着,忽有一人自湖中跃出,飞到她面前。   来人语调沉稳,气势却极为迫人:“叶青篱,那个魁仙是不是被你杀掉的?”   说话者却是陈立双,叶青篱抬眼看过去,也认出了这是带着陈家弟子落到逮岛上的领头修士。“前辈。”她顿了顿,还是行了个道门礼节。   陈立双皱眉,忽然拉住她住旁边一飞,叶青篱原来所站的那块地。方便在瞬间被一道炙人的光束击中,然后穿出一个将近两百尺深的大洞!   叶青篱抬头向天,只见那天空中虚停着一个魅仙。   她手上托着一件镜状法宝,显然刚才那一击就是她造成的。   恐怖的深洞口依然弥散着烟尘,叶青篱甚至还没未得及去年清楚眼下状况.深洞中就接二连三传出一道接一道的崩塌声。   紧接着小岛震动..湖水沸腾,陈立双带着她毛起身,鲁云也四爪生云,紧跟着腾空而起。   电光火石之间,谁也没来得及反应。   就见那长岛头尾摆动,竞似龙蛇一般活动起来。   然后潮水翻滚,潮中的陈家子弟纷纷飞出,数道大浪掀起,推得这长岛竟在湖中转了个向!不过一个呼吸,时间却又似是被无限拉长了。   长岛从中间开始四散裂开,那裂缝犹如蛛网,咔嚓咔嚓,一点点延伸.终于劈里啪啦,轰然解脱!   在所有裂缝的中心点,一团拳头大小的水蓝色晶体升起,然后是一团血光格之包裹。 顾砚一点一点地从那裂缝中挣吐:,猛就张开双手,将那被血光包裹的蓝晶吸入手中,然后是灵力滚动.犹如天河坠球,巨浪劈滚,一股沛然斥力笼罩住他身周十丈。   这一切说采话长,实际也就是两个眨眼间的事情。修仙者眼力都很好,看了一出慢动作之后,所有人便都反应了过来   最先有动作的还是魁仙,一个飞上天空,加入陈凤山他们的战团,务必以五打一,靠着人欺优势迅速解决掉这些入侵者。   另一个双手一挥.一面引动法宝击向岛中心的顾砚,一面随手掐了个火系法术,释放出一条丈许长的火龙,猛烈卷向四散在空中的陈家弟子。   陈凤山可以叫手下的子虚期修士去屠杀小妖,这边的魅仙自然也不介意以大欺小,捡着软柿子捏个痛快。   顾砚那里却是引动了整个众香国的阵法异力,在这陡然喷发的水系力量保护中,魁仙的法术只是使得他身旁的空气猛烈扭曲了一下.却未能将他伤到。   而陈家弟子更不是吃素的,陈立双既然号称陈家除家主以外的归元期以下第一人,就不会连在这个时候连魅仙的随手一击都接不下。   叶青篱就站在他身边,清清楚楚看到,这陈立双双手一合,掌中飞出一卷彩旗般的法宝。这法宝迎风便长,在空中灵活一扭一掀,瞬间就将魅仙击来的火龙掀翻到一边。   这一下反击当然不可能就此打散一个归元期魅仙的法术,陈立双要做的也只是争取时间。有得这一刻缓冲,陈家那十七个筑基期弟子迅速就分成了三组,其中两组都是七人,剩下一组则是三人。   天空中人如飞鸟穿梭,宝光纵横,不过一息之间,陈家弟子就排出了左右正反七星阵,以及居中调动的星光三才阵。而另外十二个金丹期高手则排成两个六合参天阵居于外围,另有陈立双为龙头,瞬间结成一股浑然的气势,与魅仙遥遥相对。   等这个魅仙有所应对时,陈家弟子的阵法已经布好,再看那不断上涨的气势,竟然分毫不输给这个归元期的魅仙。   不怪魅仙反应太慢,实在是对方动作太快。叶青篱这才算是见识到了这种大家族的优势之处。不过是十七个筑基修士,加十二个金丹修士,再以一个子虚后期的修士打头,竟然就可以抵得过一个归元修士!   怪不得陈家这一群修为不齐的弟子们自进入众香国后就是一起行动,即便分开这距离也最多不超过一里。叶青篱就站在陈立双身边,一时被包裹在这股气势当中,竟有种豪气陡升的感觉。   “立双!拿下魅仙!”陈凤山的声音自上空遥遥传来,嚣张沉厚,“此处灵气浓厚,当归我陈家所有,叫这异族看看,我昆仑修士的威风!”   几声大笑响彻半个天空,紧接着便有魅仙尖啸一声,诗灵冷笑道:“想逞威风,只看你们有没有那本事了!范书明!过来!”   忽然被她叫出口的这个名字竟引得陈立双原本正掐诀指挥法宝的右手微微一抖,叶青篱在旁边看得分明,就见陈立双浓黑的眉毛猛然皱成一团。   东方天际有一人凭虚跨步而来,他白发长髯,衣袍自风中猎猎鼓动,每每跨出一步,看似是寻常走路,实际上却倏就跨越了百尺距离。   他的步伐看似不快,整个人却在空中留下了一连串残影,不过瞬息之间,就走到了陈立双他们的对面。   “好!”诗灵大笑,“看到没有,这个人叫做范书明,两千年前是你们昆仑体修一脉的传功长老,而现在,他是我的奴隶!”   陈家弟子中不免传出一阵骚动,叶青篱垂在身边的双手也不由得一紧。   原本在攻击陈家弟子的魅仙倏然收手,在空中滑落出一道弧线,飘落到范书明身旁。   “范师叔!”一人惊疑地喊了一声。   这是陈家客卿之一,太虚一脉的剑修孙明清。   叶青篱自然不认得这个声音,但陈家弟子全都认得。   她便又看到,陈立双额角青筋微微鼓起,那眼角也不自觉地跳了跳。叶青篱想了起来:“鲁云,涟漪曾多次说过,诗灵身边有一个归元期的昆仑修士,就是此人?”   这个问题其实没什么好问的,明摆着那个归元期修士就是这个范书明。而相对昆仑弟子而言,本门的归元期祖师被魅仙抓来做奴隶,甚至在这个时候还兵戎相向,就不可谓不耻辱了。   “前辈,魅仙是想要你激怒你。”叶青篱就站在陈立双身边,便自忍不住说了一句。   陈立双当然知道魅仙是想要将他们激怒,但是知道归知道,情绪却不是那么好控制的。他脸色端肃,沉声道:“陈家子弟听令,七星贯六合,震、翼、引、灵,直击东南,巽位!”   那正是范书明所在的位置!   叶青篱跳到鲁云背上站着,由它带着自己跟随陈立双进退飞行,趋左趋右。   在这种阵法当中,她唯一的任务,大概就是不掉队,不给人添乱。   忽然之间,碧湖中一个浪头涌起,高达百尺!   叶青篱向下一看,就见顾砚高高站在浪头顶端,手上光华一闪,然后有一蓬蓝色的细沙将他卷起。   诗灵冷声命令:“范书明,把那个小子抓起来!”   而这个时候,在陈立双的带领下,陈家弟子刚好引动了乙木青雷之力。天空中风云翻涌,一连串粗大的雷光带着莫可匹敌的毁灭力量直击向范书明。   雷电的速度有多快?声音的速度又有多快?   大抵是诗灵话音刚落,范书明尚未移动,青色雷光就已经劈到了他身上!   雷电加身,范书明大袖飘飘的身影瞬间碎裂成一片虚无。   残像!   叶青篱视线一转,果然就看到范书明就在这电光火石间躲过了这道乙木青雷。   这个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的老辈昆仑修士身形忽闪,眨眼之间就到了顾砚身边,然后一把将他抓在手中。   情势危急了。   既然范书明乃是当年体修一脉的传功长老,那他的身法自然非一般人所能想象。顾砚到了他的手中,要想平安出来,只怕非得奇迹发生。   情势变化极快,陈立双的反应这是手中彩旗一指,那乙木青雷调转一个方向,猛地又向站在另一边的魅仙击去。魅仙手中的镜状法宝光华大放,正面迎上陈家弟子的乙木青雷。   轰隆一声,两相撞击,却引得碧湖中又再炸响好几个浪头。   湖中长岛彻底沉落,虽非桑田变沧海,却也忽然间引得众香国灵气大乱。   魅仙们忽然一齐惊呼一声,陈家弟子的阵法也有一瞬间混乱。   水系节点被彻底破坏,五色沙中的蓝沙既已练成,众香国里灵力便自暴走,修士们由此大受影响。   南方忽有一股热浪直冲天际,瞬间风向涌动,向南而流。   此前谁也没想到,一个水系节点被破坏而已,竟然引动这整个小世界好似是被顽童摇坏的玩具一般,开始了剧烈的变化。   “不好!”诗灵失声道,“是蓝雁那里的中心阵法发动了。”   这话没头没脑,陈家修士不解其意,叶青篱隐约间有点明白,却又总是感觉无法抓到清晰脉络。   原本与陈家弟子对峙的那个魅仙二话不说,掉头就往南方飞去,那速度之快,几乎要接近范书明这个体修宗师的速度。她一走,其余的魅仙也同样急着走。原本将战场定得极高的几人蓦然折下,猛也飞往南方。   陈凤山带着陈家三个客卿毫不客气地追击而去,范书明也跟着飞走,剩下的陈立双自然也只能带着陈家弟子往南飞走了。   “立双!”没飞多久,便有人从后头追来。   原来是先前受命斩杀小妖的那六个子虚期修士。   “刚才是怎么回事?”六人瞬间便超过了这拖着十几个筑基期弟子的大部队,领头一人询问陈立双。   归元期修士们早飞得不见了影踪,陈立双苦笑道:“我这里也糊涂得很。”他转头将目光投向身后不远处的陈容,问他:“阿容,这个众香国只你最清楚,你可是看明白了?”   陈容稍顿了片刻,才答道:“地图上只标示了,如果想要离开这里,必须摧毁五行节点,我不知道魅仙为什么这样紧张。”   论理来说,五行节点毁掉,人类全部离开,对魅仙而言应该是好事才对。当然,陈家弟子绝不会乐意刚一进来就又两手空空的回去,所以在这个时候,不希望五行节点全毁的应该是陈家之人,而非魅仙。   叶青篱在旁边安静听着,微微皱眉。   似乎从魅仙、到蓝雁、到陈家,全都隐藏着各自的目的和秘密,而这些秘密汇聚在众香国中,又使他们离开的道路变得更加曲折。 ~~~~~~~~~~~~~~~~~~~~~~~~~~~ PS:咱也赶时髦,防盗版一把吧,嘻嘻。 下面再来个求票小剧场,不计入更新o(∩_∩)o ~ 齐宗明:雪儿,今天剧场怎么这么安静?大家干什么去了? 莫雪:嘘!~~~最近导演身体不好,又特别忙。听说进展到关键环节之后如履薄冰,写得比较慢,今天还要爆发九千字的大章节。别吵她。 齐宗明:九千字?!大章节啊,那我们能做点什么帮忙吗? 莫雪:没看他们都在后面画条幅么,准备等会游行求粉票去。 齐宗明:那我们也快去吧!多张粉票多点食粮,导演创作也更有动力不是。 莫雪:(笑)齐师兄最体贴不过了。(两人携手向后场走去。) 七十五回:云涌   天上明日被白云半遮着,日头浅浅淡淡,半明半暗。   飞行中呼啸而过的风声滑落在阵法两侧,只卷得人人衣抉飘飘,远望去颇有气势。叶青篱站在鲁云背上,紧跟于陈立双身侧,面色平静,心弦却是紧紧绷着。大战既起,事情已全然脱离控制,那她熬夜唯有夹缝求存,拼死逃得一线升天而已!   人若是无所畏惧,那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叶青篱的心子仿佛是被沉在冰凉的水底,又好似正被烈火烹烧。   顾砚如今生死未卜,而她的修为相对于整个陈家大军以及魅仙们而言,又什么都算不上。深切的无力感重重将她笼罩,越是如此,她心底压着的那股子气势反而越发高涨。犹似火龙深锁,地脉奔腾,只等有朝一日冲破桎梏,昂首九天!   整个众香国尽在脚底,在大阵的带动下,他们的飞行速度虽然比不上归元期的高手,但也直追子虚。   所有景物都如同流光般在人的视线中被一掠而过,叶青篱偶一低头,就看到这整个小世界的形状宛如四角尖菱,只边缘处被茫茫白雾笼罩。   此刻那白雾翻腾不休,仿佛也是在应和这一连串的变故。   没等她有时间多想,前方云端之上几大归元修士的战斗余波又再次四散了开来。从秋池园到南方尖角的节点通共不过三千里的距离,飞跃三千里,对子虚修士而言,也不过是一刻钟的事情。   陈家的六个子续期修士在前面打头,陈立双则带着余下低辈弟子一路维持阵型,紧随而来。   这样的战争叶青篱也是头次得见,当众修士云头骤停时,她才真正见识到了归元期修士举手投足间的威风。   众香国的南方是一片潮湿山地,偏只那水系节点事在一座活火山里头。此刻火山喷发,周围连绵的上头一齐受到影响。草木焦枯,火光漫天,山林中的鸟兽四散奔逃,而滚滚岩浆如洪流倾泻,溅起震天的嘈杂声音。   便在这样的背景下,天空都给染成了半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呛人的硫磺味。那陈家的四大归元宗师便同六个魅仙各据火山一头,遥遥对峙,灵力撞击间震碎无数山石。   “哈哈!”陈凤山大笑,“懦夫便是懦夫,好个魅仙一族,两千年前世缩头乌龟,到如今也不过如此!”   他说这话的时候,对面正好激囧射过来数道火红耀轮,他右手衣袖迎风一甩,猛然涨大,一兜一收之间,竟是轻松就将对方的攻击给湮灭得连个影子都不剩。这一手精彩之极,排在阵法中的陈家年轻弟子们忍不住就高声叫好起来。   只金丹以上的修士们自重身份,在这个时候去不会这般毛躁得意。   “范书明去了哪里?”这一刻,叶青篱却在想,“顾砚呢?”   而陈立双尤其脸色凝重,他的目光迅速四顾游走了一周,便自低声命令:“七星聚灵,六合参天,三才斗星,火入金乡,震地!”   他手中令旗一展,所指方向似定非定。陈家弟子们行动有素,这时候随着法咒飞行移位,一股浑然的力量再度被调动,隐隐聚集于陈立双的令旗之上,却是引而不发。   这一切不过瞬间之事,叶青篱一眼扫过,就见在这同时,陈家的六个子虚修士也排成了阵法。每人各祭起一件法宝,分别是飞剑、罗网、长鞭、金剪、罩伞、月盘。叶青篱并不识得这六件法宝的名字,只能从外形上稍作分辨。但见此六宝飞速组合,虚虚成阵,远看倒似是一只形状怪异的凶鸟。   “天盘乙奇,地盘六辛!”飞剑遥指,六大子虚修士一个接一个念动咒语。   “青龙回首!”   “飞鸟跌穴!”   “探密!”   “伏藏!”   “中盘开囧!”   同时一股不输于归元修士的气势翻腾而起,压得近处天空白云飞卷,就连众人身下的火山喷发之势都仿佛被阻上了一阻。   早有魅仙想要阻止他们成功布阵,偏偏又被陈凤山四人拖住,只一个魅仙脱离了压制,手下飞轮斩过,奈何终究还是慢上一步,被已经布好阵法的陈家修士们合力接了下来。   其实不是魅仙的反应慢,而是那六个子虚修士早在迎上战场之前便已经稳稳将阵法排好,此刻不过是引动阵诀而已。   火山口依旧是岩浆翻腾,两方势力各自压住了气势,空气中紧绷起了一瞬间的寂静。山雨欲来,大战一触即发!   这一刻仿佛是被无限拉长,所有一切看在修士们眼里都成了慢动作。   便在这个时候!   一道狂暴的拳风猛地挤进陈立双所带这一队的阵法当众,在众修士反应过来之前,噗一声,阵法的力量忽然遭到猛烈撞击。浑然而一体的七星六合明火阵立即就反射出一股绝大力量,向着外力袭来的那一处反击过去!   叶青篱转头一看,就见到一个穿着灰袍,须发皆白的修士一手揽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另一手出拳收拳,然后是身形趋退,动作快的犹如闪电。   范书明!   鲁云的声音在叶青篱脑海中响起:“这个人先引动了阵法运转,陈立双这一挥旗反击,速度却是慢了半息,刚好够给他找到破绽。叶青篱,这个阵法危险了。”   他的话音还未落,适才隐身在一旁的范书明便又欺近阵法之旁。也不知他是怎么切入的,只见他身形几转,在空中闪电般换了几个方位,忽就对着一个站在外围的金丹修士挥出一拳。   拳势好似高山压顶,凶兽出匣!   “震地!化离火!”   陈立双念动咒语,令旗相指。   叶青篱站在他的身边,清清楚楚地感觉着两方力量撞击只见所产生的挤压之力。   一金一火,一者狂暴猛烈,锐不可当,一者炽热深蕴,府风卷火随。   空气仿佛被扭曲,时间在这一刻几似被拉升。叶青篱只见陈立双令旗一指,脸色却是一白。   强大的力量尖锐冲撞,猛就撕扯进来。   火山喷发的热度越发显得灼人,叶青篱站在阵中,明白感觉到压力陡增,然后是一声断在半途的惨叫响起。她便眼睁睁看到先前被范书明近身的那个修士胸口破了一个大洞,伤口的鲜血还未及喷洒出来,他整个人就直接跌下了云头,飞速落向下方那岩浆奔流的山地。   他旁边一个陈家弟子欲待伸手去拉,却只是抓到他的衣角。刺啦一声,衣角破裂,这人眼看便是没救了。   “老十二!”   “元子!”   “十二叔!”   好几声悲痛的惨呼声响起,阵型立时骚乱,便有陈家弟子想要飞下去将他接住。   “不准动!”陈立双大喝。   范书明倒飞而出,瞬间趋退得没了影踪。   而阵法之道向来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受此牵连,布阵的陈家弟子人人都受到不小的内伤,陈立双更是首当其中,张嘴就吐出了一口积淤的鲜血。   “哈哈!”另一边的魅仙大笑。   诗灵更是讥嘲:“昆仑修士,我的人类奴隶本事如何?”   陈立双这边的阵法大乱,众人受伤且又少了一人之后,阵型不再完整,翻腾的灵气波动在阵中登时犹如滚珠乱窜。   陈立双管也不管唇边血迹,只沉声道:“所有陈家弟子注意,没有命令不得离阵!”   他的话音还未全然落下,先前掉落云头的那个金丹修士已是重重跌落在山地上,然后再眨眼间被奔流而来的岩浆吞没,片刻之后即化焦灰。   此前痛呼的陈家弟子反而不再发出声音,空气中猛地压住一股窒人的气息。说不上这气息是悲痛喷怒还是别的什么,叶青篱只感觉到周身灵力流动都艰涩了起来。   “天盘丙奇,六合化五行!”陈立双立即命令众弟子变换阵型。   宝光纵横,灵气交织,没有给人趁虚而入的机会,陈家弟子在一息之间完成了变化,显然他们对此并非没有应对的经验。   然而高手相争,关键处其实往往就在这一息半刻。   魅仙们没有趁机捣乱,那是因为被陈凤山等一众归元宗师,以及另六个子虚修士给拖住了。而范书明没有乘胜追击,则是因为他正面强击,本身也被陈家弟子所伤,内腑已是受损。   “慢着!”一直表现得极为嚣张的陈凤山脸色阴沉,终于忍不住扬声道:“范师兄,身为昆仑体修一脉的传功长老,你果真是甘为异族走狗,要与同门倒戈相向么?”   范书明仍是将顾砚挟持在手上,又似缓实快地飞了过来,然后远远虚停在空中,一言不发。   从出现到此刻,他就一直是这样,只有行动,却一句话都没说出口过。   叶青篱静静地站在陈立双身边,也紧紧望向范书明,手心里黏黏的汗湿一片。她也被涟漪强逼为奴隶过,所以她清楚明白的知道,被魅仙抓为奴隶的人类并不会丧失自我意识。那个这个时候,这个经历过两千年前大战,又被魅仙奴役日久的归元宗师,脑中会想些什么?   时间并没有因为她这脑中的一转念而静止,陈凤山适才说话归说话,与魅仙的战斗却也没有停。   归元期高手的战斗自然是声势浩大,众人相隔着近十里路远,只因空中视野开阔,修士们的眼力和耳力又都很好,这一来一去的全部事情,即便距离不近,却也都还清清楚楚地让所有人看的明白。   魅仙趁着陈家四个归元宗师适才分神的一刹那,法宝法术齐飞,硬是抢得了一刻先机。纵然有六个子虚修士排了阵法在旁边相助,陈家这边到底只有四个归元,这一落下风,就有点被压着打的迹象了。   叶青篱的目光在落在范书明身上一眨也不眨,耳朵却还一点不漏地仔细听着另一边战斗的声音。   她到这个时候方回转心思,能够思考:“刚才这边火系节点爆炸的时候,魅仙和陈家这些人全都急匆匆赶过来,摆明了事这边又什么主要事情吸引他们。怎么到了这里以后,他们反而又打了起来?”   她又想:“那个诗灵为什么叫范书明把顾砚抓起来?”   在顾砚此刻的安危问题上,叶青篱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一时半刻不会有生命危险。因为魅仙们若是想要取他性命,早便吩咐范书明这样做了,也不会将人抓着,一路带到这边来。   显然,顾砚身上有他们想要利用的价值所在。   这些念头滚过叶青篱脑海也不过就是瞬息间的事,等她疑问刚起,下方的火山口忽然崩裂出一声炸响!   山口裂开,岩浆吞吐犹如性灵。   浀浀之声中,大块的山石混在岩浆中不断四散滚落。   一团拳头大的火红晶体募然冲出火山口,虚停在山口上空三尺左右的地方,忽就光华大放!   魅仙们和陈家的四个归元修士一齐脸色大变,手上攻击各自不停,视线却全部落向那火晶所在的方向。叶青篱的目光先扫过火晶,随后又转向魅仙和陈家的领头修士身上。   叶青篱同他们相隔的距离着实是有些远,不过这不妨碍她看清楚他们的表情。   陈家的修士们显然是要擅于隐藏情绪得多,而有几个魅仙脸上则是毫不掩饰的痛苦、挣扎、不舍、愧疚,以及贪婪。   这种堪称诡异的表情着实是让人难解,叶青篱又转头去看范书明,还是见他面色沉凝,隐含着些刻板与呆滞。这样的呆滞,同他的战斗风格相比实在大有差异。   “阴阳逆行!”那手持镜状法宝的魅仙忽然轻喝一声,手诀一转,便将镜面对准那火山口的晶体,然后是一白一黑两道光华直向那晶体射去。   这边陈凤山早有准备,他手上一个圆盘飞出,半途截住了那两道光华,然后他整个人就向下飞坠。   魅仙们自然不肯干休,诗灵手上一团蓝光放飞,在空中滚了一滚就变成两只大手,猛地向着陈凤山抓去。而陈家这边的另三个归元修士也是各自放出法宝,拦截的拦截,攻击的攻击。另有六个子虚修士组成阵法,随时策应一旁。   只有陈立双领头的这队陈家修士和范书明遥遥对峙着,两方都是受了内伤,各自不敢轻举妄动。   “慢着!”陈凤山忽然大喝一声。   魅仙们当然不会理他,陈家这边的修士眼见魅仙的攻击不停,手上也自不敢稍停。   一时之间倒成僵局,陈凤山停住半空飞不下去,魅仙们所处位置稍高,施展的攻击也无法对陈家修士造成致命打击。   虽然都是归元期,但归元期中也各有强弱。如陈凤山,他已经接近归元后期,一个就能低得三四个归元初期的修士,而与他同来的三个归元修士中,有两个中期,一个初期。魅仙那边则是两个归元初期,四个归元中期。   再算上陈家这一队六人的子虚期修士,他们配合默契,又排成了阵法,则勉强能低得上一个归元初期的修士。   如此算来,两方其实是势均力敌,陈家略处弱势。   可实际上修士的实力并不仅仅是以修为计算的,这其中还要包括修士的战斗经验、所有法宝法器、丹药、符咒、秘法、神通——以及各方面的心理因素,还有环境影响等等。   陈家进入众香国,本就由着很强烈的目的性,而魅仙们在面对外敌的时候又一致团结,所以双方战斗时都没有分毫手软犹豫。但归元期修士的防御本身就很强大,若是没有契机,要想一次性在混战中解决掉同级别高手又恨不容易。   局面僵持下来,叶青篱只听陈凤山说:“一群蠢货,再拖延下去,等着火晶化掉,谁也别想得到五色沙!”   鲁云的声音在叶青篱脑中响起:“看来这个五色沙,根本就没有蓝雁说的那样简单。”   叶青篱暗暗点头,手心里汗湿得越发厉害,又听诗灵说:“我们得不到的东西,你们人类也别想得到!”   “这晶体出现后半刻钟便会化入虚空中——”陈凤山冷笑,“你们舍得?你们要是舍得,当年做什么还要藏到这里头来?”   诗灵大笑一声:“你也知道,我魅仙一族守在此间已是两千年。既然两千年前我们没想要这个东西,这两千年中也没有行动,那自然是不将这东西放在眼里的。人类,不该贪的东西,要是贪心,就得付出代价!”   叶青篱分明看到,她说话之间,一手却背到身后,中指微微翘起,悄悄掐了个奇异的法诀——假如这可以算作一个法诀的话。   这个小动作并不引人注意,要不是叶青篱特别关注她,也不会发现。不过在叶青篱想来,诗灵这动作看似是寻常,可若当真寻常,那才稀奇。   在这样的时候,以诗灵的身份修为,又岂会去做那毫无意义的小动作? 七十六回:出关   火山爆发的炎热气息几乎蒸腾了方圆近千里,叶青篱将心绪下沉,悄悄放出神识在身边徘徊。   她的目光流转,迅速掠过几个魅仙的背影,掠过陈家四个归元宗师的面容,又掠过那六大子虚修士形成的阵法,再回转到自己此刻所处的这个大阵中。这个七星六合阵本由三十个修士组成,现今缺失一个金丹修士,哪怕阵型立改,也有些残缺了。   从叶青篱这个角度看去,身侧陈立双的脸色灰败僵硬。哪怕他着意隐藏着情绪,也难掩他眉眼间的焦虑。再转过头,便见陈家的年轻弟子们多半神情紧张,而金丹修士们则大多神色肃穆。   正是目光逡巡间,叶青篱忽然感觉到自己也在被人注视。   她视线一转,迎上前去,就见陈容站在这大阵正中间一一那三才星光阵的天字位上,凝目望了过来。   陈容的面貌与当年并无不同,依然是十八囧九岁的少年模样,五官清秀,身形修长。   叶青篱却是直到这个时候才恍然发现,他此刻气质清凌,却又同当年病恹恹的样子大不相同。   此间描述极长,叶青篱的目光却也不过是同陈容稍一交错,便又落到了他身后更远处的范书明身上。   “陈师兄的模样是大好了,他功力恢复得倒是快。”电光火石间,这念头也只是这么一溜,“不对!诗灵刚才做那个动作的意思是……”她眼见范书明的目光落到了火山口的火晶之上,然后抓着顾砚的那只手上灵光大动。   “范前辈!”叶青篱脑中有无数的念头纷沓而来,口中已经高喊,“你可还记得两千年前的蓝……石蓝!”   她有意大喊这一声,一则是想试探范书明此刻的心性,二则是要提醒陈家修士们小心范书明。而她本意是想要叫出蓝雁的名字,既然两千年前体修一脉愿为蓝雁付出那般代价,那想来昆仑体修同蓝雁的关系是很深的。   只是话到嘴边,她才忽然想起,蓝雁本是那魅仙的名字,至于导引了当年那场风囧波的昆仑女弟子究竟名为什么,却是无人同她说过。   然而这“石蓝”二字一出,范书明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了所有人意料。   却见他衣袖一拂,本来被他挟制在手中的顾砚忽然就跨越了十几里路的空间,下一刻即瞬移出现在火山口上。   叶青篱老早就注意到,顾砚自从被范书明抓走,眼睛就一直紧闭,显然是昏迷了过去的。而范书明这一推,等顾砚出现在火山口时,原本被他收走的蓝沙又自动环绕到他身上。   同一时间,他双目一睁,张嘴就喷出了好大一口鲜血,瞬间将那火晶笼罩。他竟是看也不看身周局面,只自顾炼化起五色沙中的红沙来。   噗一声响,与此同时,范书明的胸口炸开一个大洞,鲜血飞溅而出。   陈凤山当即便反应过来,猛地提起全身功力,双臂大袖一张,那袖中便飞出了一组七件的字母连环。那些银光闪闪的环器一出,立即就分成七路,六路套向魅仙,还有一路直往范书明的方向飞去。   谁也没料到,刚才一直被压着打的陈凤山会忽然做出这种动作,竟是要以一敌七!   陈家弟子的反应同样不慢,就在陈凤山做出攻击的同时,那六个子虚修士已经将组合成的异状法宝打向了魅仙中为首的诗灵,而另外三个归元宗师也同样将法宝击向了她。   这些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修士们都是人精,刚才那一幕忽起,他们却是看得明白。这摆明就是范书明忽然倒戈,罔顾了诗灵的指令将顾砚送到火晶旁边,然后遭到诗灵的伤害反制。   想来诗灵也没料到范书明会忽然有此动作,因此便有一瞬间的恍神。   高手相争,在很多时候,争得也就是这一瞬。   陈家修士们都是配合惯了的,经验十足,便在这一瞬决定,先集中力量解决掉这个魅仙!   谁也来不及去想,刚才范书明为什么忽然就做出了那样的举动。   陈凤山的七宝天环已是压向魅仙,同一时刻,六股强大的力量一齐反弹向他,而五股更加集中的力量猛地冲向诗灵。   这个时候,只有陈立双领头的这一队修士仍然静立原处未动。而范书明却身形倏闪,躲开了陈凤山的法宝攻击,然后脚下一跨,瞬间出现在陈立双所领大阵的东侧百尺处。   原来这人的神通居然是瞬移!   体修最强大的地方便在其肉身和近战,而一个体修一旦掌握瞬移之术,往往比之真修拥有地级法宝还要强大。   叶青篱豁然转头,只见诗灵惨叫一声直往火山口坠去,而陈凤山口吐鲜血,瞬间倒退将近十里路。   “范书明!“诗灵大喊。   范书明立即瞬移,飞到诗灵身边将她接住。   忽有火光再次冲天而起,顾砚身上环绕着火系的红沙,猛地飞离火山口,转而撞向范书明。   叶青篱的心跳骤然一紧,不明白顾砚这是要做什么。   恰在此时,红沙既成,西方一股锐金之气猛又直冲天际,轰然的爆炸声自三千里外直直传了过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次同样只有一方节点爆炸之时,紧接着,东方和中央的爆炸声又一前一后紧赶着响了起来。有如时间停顿,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仿佛断层般静止。   咚!咚!咚!   众人的心跳都仿佛被放大,各人神色不一,风声、岩浆冒泡的咕嘟声,远处轰隆不绝的爆炸声,以及数十道细微的呼吸声错落在一起。形成一幅声光缠绕,宛如静止,又色彩浓烈的立体画面。   “石蓝!”忽有一声哀戚的呼喊自遥远西方传来。   不过是瞬息间,便有人身如流光疾飞而至。   来人停在范书明和诗灵身边,惶惶转了几个圈,抿唇摇摇头,转又落在火山口,哀哀地叫道:“石蓝,石蓝。”   叶青篱分明看到,范书明揽着诗灵的那只手不停颤动。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中跳动着一团莫名的幽蓝火光。   适才所有人的动作既然都因为突然发生的连串爆炸而停止,再加上蓝雁忽至,众人也便都如有默契般安静下来,只一齐看向她。   蓝雁站在火山口,长长的裙摆拖曳在岩浆中,却是不损分毫,炽火不侵。   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终于将目光定向顾砚,展颜笑道:“五色沙你已经炼成两种啦。”   鲁云的声音在叶青篱脑中响起:“她好像很不对劲。“   “她能出来,终归是好事。”叶青篱却轻轻松了口气,此刻所有人中,当以蓝雁修为最高。而对叶青篱而言,现在最能信任的,除了鲁云和顾砚,反倒是蓝雁了。至于陈家,那是比魅仙还要麻烦的存在,而陈容,他既然身为陈家弟子,又怎能同陈家分开来算?   “小顾。”蓝雁笑盈盈地飞到顾砚身边,“ 现在要赶时间呢,我们去西方怎么样?“   顾砚的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一双黑瞳轻轻转动,快速扫过众人,在落到叶青篱脸上时,他微微眨了两下眼睛。   这是他们从进入白荒历练后慢慢养成的默契,顾砚眨两下眼睛,就是在说:“一切以原来的目标为优先。”原来的目标就是炼成五色沙,叶青篱明白他的意思,便自回眨了一下眼睛。   这时候的气氛很是微妙,终有一个魅仙迟疑着问:“蓝雁,你……这是什么意思?“   诗灵靠在范书明身上,又吐出一口淤血,也哑声问道:“蓝雁,石蓝是谁?”   魅仙会不知道石蓝是谁?这话说出去,大概无人会信。   陈家之人同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蓝雁,在他们眼中,这个忽然出现的魅仙处处透着古怪。   叶青篱却小心探出神识,忽然在七星六合阵的护罩内壁轻轻一探。   这一探,她便明显感觉到了阵法运转的滞涩。难怪陈立双此后一直没有动作,却原来是难以支撑了。   旁边的陈立双忽就转头看了叶青篱一眼,这一眼暗暗沉沉,虽未见恶意,却也显得有几分不喜。   叶青篱微微垂首,知道自己刚才放出神识去查探这阵法护罩的行为很不合规矩,不过如今局面复杂,蓝雁又已出现,她对这身旁之事便更须一个具体的了解。   七星六合阵既已在崩溃边缘,她对事情的应对,则需改变了。   叶青篱心底很明白,陈立双将她放在这阵中,虽然看似是在保护她,但同时,只怕也不乏监视控制的意思。   而要想摆脱这种控制,显然必须寻得一个好时机。   “诗灵,”蓝雁忽然幽幽一叹,“石蓝是谁,你竟不知么?当年,可不就是你将石蓝引入这众香国里的?众香国这个名字,都还是石蓝取的呢。”   诗灵的脸色一变。   蓝雁又道:“不过也没错,石蓝这个两个字(原文),从来都只有我能叫,旁人是不会这样称呼他的。”   ~~~~~~~~~~~~~~~~~~~~~~~~~~~~~~~~~~~   PS:抱歉,今天事情多,只能更新3K。明囧天又要补了,补9K,捂脸…… 七十七回:蹊跷   远方的爆炸声依然留有回响,整个众香国都似乎在这样的变故中微微颤栗着。   众人多是将目光留在蓝雁身上,各自心思不同。   叶青篱是惊疑:“她这样直接地说起石蓝,是准备要同魅仙撕破脸了么?”   视线微微偏移,叶青篱将目光从那六个魅仙身上扫过,见诗灵一脸沉思,其余五人或是疑惑,或是恍然,也还有人一脸担忧。   跟陈家众人比起来,魅仙的修为虽然不低,不过这个处事的道行确实是要差上很多。至少大部分陈家修士就不会将情绪这么明显地表露在脸上,而那四大归元修士更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   陈凤山穿着鸦青色的衣袍,衣襟上滚了深红色宽边,一部美髯飘在颔下,此刻飞行过来当空而立的样子,很有几分张狂雄浑的气势。   “当年叶千佑筑基之后,我门中上代掌门为他赐字石蓝。”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蓝雁,“你究竟谁?为什么知道石蓝?”   “我怎会不知石蓝?”蓝雁的申请却有些恍惚,“石蓝,石蓝……”她连着唤了几声,眉目间又渐渐透出点温柔缱绻来,“是你告诉我,有你在一日,便不会让我受到任何伤害的,你怎么,怎么……”   然后她双眉一拧,神情又忽然狰狞起来:“滚开!混账东西!”   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声过后,她双手一挥,身后那依然冒着炎气的火山忽然就被她举手间放出的灵力给撞到半截!   一怒而山崩,这是何等威势?   众人神色皆是一凛,就算蓝雁现在看起来疯疯癫癫的,也改变不了她的修为早是一只脚踏入藏神的事实。而相比较起来,一个失去正常思维的高手,更远比神智清醒的高手来得可怕。   此刻又没人在她身边,她这一声“滚开”,喝骂的对象却是哪个?   诗灵忽然惊叫一声:“你不是蓝雁,你是江晴雪!”   魅仙们脸色大变,就连一直将情绪隐藏得很好的陈凤山脸上都露出了一瞬间的惊愕。   叶青篱下意识地转过头,又往陈容看去,便见他脸上同样是毫不掩饰的惊讶。在接触到叶青篱视线之时,他又点点头,温和的目光中微带凝重。   “江晴雪”此人,大约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当然,这不包括早已知情的叶青篱和顾砚还有鲁云。   “啊!”占了魅仙身体,一直伪装成蓝雁的江晴雪忽然抱着脑袋尖叫起来,“滚开!滚开!我是江晴雪!我不是蓝雁!我是江晴雪……”   她猛地一挥衣袖,袖中飞出一长串鸽蛋大小的晶莹珠子。这些珠子在空中飞射而过,瞬息间便射到诗灵身前。范书明一手揽着诗灵,另一手猛地挥拳!两下撞击起来,范书明被撞得猛就倒飞出去,连着退了将近五百尺的距离。   靠在他身上的诗灵受这攻击的余威震动,伤势愈发加重,内腑一损,脸色便如金纸。   江晴雪眉目间的怨愤之色依然极浓,她身上的灵力放肆鼓动,那一长串珠子形状的法宝在空中一转,在空中犹如灵活的长蛇一般,又要向诗灵乘胜追去。   这时候其余几个魅仙才纷纷江法宝放出,对着江晴雪的法宝拦截起来。更有人直接对她攻击,还有一个魅仙伤心地低喊:“原来是你!好……好厉害!瞒了两千年,居然被你害了蓝雁,还躲在这里……”   “蓝雁?”江晴雪的神色又狂乱起来,“蓝雁是谁?蓝雁不是我吗?不对!我是谁?谁是我?”   她脸上闪过一片不正常的潮红,通身的灵力躁动张狂,刚才飞出的那一串珠子忽然在劈里啪啦地在她身边爆响,然后化成一只有着六对翅膀的巨大蝴蝶。这蝴蝶张开粉翅,呼啦一下就将她全身上下包裹了个严实。   魅仙们的法器打在这蝴蝶的翅膀上,直打得这异状法宝不住颤抖。 藏在中间的江晴雪居然哀哀哭泣起来:“石蓝,石蓝,你在哪里?” 陈凤山缓缓往上飞行,落至同来的三个归元修士身旁,眼睛微微眯起。叶青篱瞧过去,觉得他有点在看好戏的样子。   “他们为什么不趁机动手,江魅仙一举拿下?”叶青篱暗暗疑惑。   鲁云与她心意相通,听得她在心念间的问句,也说出自己的看法:“修士修到了归元期这样的境界,要死都很不容易。就算陈家的人趁着现在强占先机,也不一定能把这些魅仙怎么样,我看他们这是想等人家两败俱伤呢。而且,别看这些魅仙现在只顾着跟蓝雁较劲儿的样子,指不定她们心里是怎么防备陈家人的。”   叶青篱轻轻吐出口气:“是江晴雪,不是蓝雁。”她低头一笑,竟在此时对鲁云说了这么个不算笑话的冷笑话。   江晴雪却不给魅仙们跟她两败俱伤的机会,也不知道她那法宝是什么品级,就见包裹着她的那只蝴蝶忽然将翅膀一震,本来落在她身上的那些攻击就全都四散反弹开来。蝴蝶飞起,江晴雪坐于其上,身如闪电,一个转折就将顾砚捞在手中,向着西方疾飞而去。   她的飞行速度简直叫人难以想象,叶青篱甚至没来得及眨眼,就发现她跟顾砚都已不见了影踪。   形势如此突变,几乎就叫所有人措手不及。   而在六大归元高手的围攻下依然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江晴雪的修为本事可见一斑。   陈凤山脸色凝重,才刚要说话,那几个魅仙却是一转身便身化流光,也向着西方飞去。当然,其中的诗灵是靠在范书明身上,由他带着飞的。   便是这么耽搁了一下,陈家修士再次落在了后头。陈凤山手一挥:“等等!”   他阻止了陈家弟子继续追击的意图,转而将目光投向了那断了半截的大火山,微微沉吟起来。片刻之后,他招招手:“阿容,你过来。”   陈容从队列中飞出,停在陈凤山身旁,向他恭敬行了个礼。   陈凤山又道:“立双,解散阵法吧,让大家都在原地好生调息。”   那一队修士便各自飞散开一些,三三两两的分头聚在一起。这时候周围的环境依然恶劣,附近地面上几乎没有可供人立足之处,到处都是尚未冷却的岩浆,以及一些散发着热气和硫磺味的半凝固火石。众人便仍然停留空中,轮流替换着护法疗伤。   叶青篱也悄悄缓过一口气,叫鲁云飞远些找到一小片没有被岩浆冲刷过的山石,落在上头稍作休息。而她则取出回春丸,又吃了三颗,在炼化药力疗伤的同时,取出一件石青色披风给自己系上。   她身上的衣服着实破烂得厉害,这里又找不到可以方便给她换衣服的地方,也就只有取件披风稍作遮挡。   在平常,叶青篱是不怎么喜欢这种有些累赘的衣物的,而这个时候她其实也没什么心情来管自己的样子是不是狼狈。之所以特意做出这样的动作,实际上是她借此调整思绪。   现在的情况着实是比她刚刚被掳入众香国的时候还叫人无奈些,那时候虽然没有头绪,但她至少是隐藏在暗处的。没有人在意她,所以她至少还可以偷偷地想办法。而现在经过陈家这一闹,事情的主动权就全倒了他们身上。   这种生死前程尽系于旁人一念之间的感觉实在是糟糕透顶,叶青篱很久都没有过这样憋屈的感觉,现在得到片刻喘息,她反而有些茫然起来。   要怎么做?   面对着满目疮痍的众香国,叶青篱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没有想象中的怕死。   没错,她很早就想通了,不过一死而已。   来回踱了几步,叶青篱抚了抚鲁云鳞甲坚硬的大头,心里忽然灵光一闪:“鲁云,你觉得蓝雁先前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是江晴雪,不是蓝雁。”鲁云按照先前叶青篱的话照回了一句,它这么说,显然也是有要活跃气氛的意思。   叶青篱勉强笑了笑,算是领了鲁云的心意,便说:“也是叫惯了蓝雁,忽然要改口,真有点困难。”她顿了顿,“鲁云,得到五色沙便能离开此处,这话是江晴雪说的,但是我们只以为她的目的也不过是要离开,所以轻易就信了,现在看样子,我却觉得有点不对。”   “怎么?”鲁云的大脑袋转过来,显得很疑惑的样子。   看它没转过弯,叶青篱便略缓声调,慢慢说着:“你想想,陈家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地图?”鲁云一惊。   “你也想到了是吧?”叶青篱苦笑,“陈家的地图却是得自我叶家,而叶家的地图又是从先祖叶千佑手中传下。江晴雪说过,千佑真人当年为救她而死在了众香国,这话却分明不对。众香国是后来白荒大战时魅仙借助一件神物开辟而成的,当年众香国初成,魅仙就将整个昆仑体修一脉,包括千佑真人都拉进了此处……”   她微微一顿,鲁云惊讶道:“没错,如果叶千佑当年就死在了众香国里,后来这地图又怎么会出来?他根本就没死,不但没死,还离开了众香国。”   “如果他没死,那他后来又去了哪里?”叶青篱微仰头,视线仿佛是要穿透那天上染着火红眼色云层,“两千年前他就是藏神后期,那时候他还只有六百多岁。藏神期修士的寿限在六千年,哪怕他两千年未有寸进,这个时候也可称为青春正盛。他既然没死,为什么却不见影踪?”   作为叶家后代,叶千佑的行为实在不是叶青篱所能理解的。这个先祖就算本事再强,叶青篱对他却很难敬重起来。   鲁云能感觉到她的复杂心绪,大脑袋便侧了过来,对着她蹭了蹭,低声道:“他把地图留给叶家,可这地图却是众香国的地图,叶家就算能够进来,只怕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反而会惹出一身麻烦。”   “我还有一点疑问。”叶青篱摇头笑笑,“当然说起来,这地图是如何如何难解,而如今同那时也不过是相隔三五年,陈家又是用的什么办法,居然把地图给解开了?”   “会不会他们根本就不是根据那张地图进来的?”   “我此前跟陈师兄说过,要想离开这里,必须集齐五色沙。”叶青篱轻叹,“他当时回答说,他已知晓,因为地图上有标识。江晴雪又说,自两千年前魅仙遁入这众香国起,便再无一个人类离开过此处。事实上,外界也从未有人说起过,白荒之中还隐藏着一个众香国。”   鲁云恍然:“这么说来,除了叶千佑,根本就无人离开过这里?”   “所以,陈家是根据那张地图进入众香国的可能性最大。”叶青篱无奈地揉了揉眼角,“也许那张地图根本就没有传说中的难解,我们都被千佑真人给摆了一道。”   “他为什么要留这么一张地图?”鲁云烦躁得甩了甩尾巴,“这不摆明是要引得进来的人跟魅仙两败俱伤吗?他这是什么意思?还有,他知不知道江晴雪没死?”   叶青篱冷笑:“陈家人若是不贪,又怎会上这样的当?何况,只要有足够的实力,来这里也未必就会吃亏。我现在倒是有点想明白了,那个五色沙很重要不假,不过……八成不会是离开这里的钥匙。”   “那怎么办?”鲁云烦闷地打了个响鼻。   他们在这里商议,却想不到,差不多是同一时间,陈容也在同陈凤山说:“我看,那地图上虽然提示说只要集齐五色沙,便能找到那个东西,这话却有九成是假的。”   “何以见得?”陈凤山的眉毛微微拧起。   “我我一开始就想岔了,我低估了叶千佑,他既然留下这东西来祸害人,又岂会那么干脆的将宝藏明确标示?地图上只说是摧毁五行节点便能得到五色沙,可没说过这五色沙还要人炼化才能出现。”   陈家人在进入这众香国之前,就盘算得好好的。   当年昆仑体修一脉同魅仙一族同时失踪,除此之外,被卷入此事的还有藏神后期的叶千佑。对比过双方实力之后,陈家得出结论,体修一脉既已全毁,那魅仙就算能够存活下来,也定然是惨胜而已。   所以当那地图上所标示的神秘世界显现出来以后,陈凤山立即就做出决定:“进入其中!”   在陈家人看来,据闻藏在沙中的那个神秘世界里,要么是没有任何生灵,就算是有,也顶天了不过几个魅仙而已。所以点齐这样的阵容,陈凤山踌躇满志,便带人撕裂了空间,欲待寻到那传说之物。   当年叶千佑所牵扯到的那个秘密实在太诱人,陈凤山站得越高,就越是难以抗拒这样的诱惑。   所以哪怕明知这有可能是个陷阱,他依然带着陈家弟子,毫不犹豫地钻了进来。   一进来就见到一个魅仙,陈凤山当时并不意外。他立即就想到,关于那个体修全灭,魅仙残余几人的猜测被证实了!即便如此,那又如何?陈家弟子还解决不了几个苟延残喘的魅仙么?   战斗,陈凤山从来就不怕。   他当时甚至还注意到了那个引动着奇异力量,将晶石炼化为细沙的孩子。   “顾砚长这么大了。”这是陈凤山当时的第一个想法,“他的气息很古怪。”这是他的第二个想法,“这孩子不能再留下去。”这是他的第三个想法。   连串念头电闪而过,他的注意力又被后来飞至的魅仙给吸引,便再无法分神去思考顾砚的问题。就是这么一耽搁,他反而忽略了顾砚当时行为的具体含义。   陈容继续说着:“我当时见到顾师弟在炼化五色沙,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后来想想,原来我们都是被叶千佑给骗了。”   他说话的时候神情微微赧然,虽然表情变化并不明显,但陈凤山还是看的出来,这孩子是在自责。   沉默半响,陈凤山方道:“你别乱想,当初下令到这个地方来的人,可是我,不是你。”他捋了捋胡须,笑道:“怎么?难不成你以为,你连我这个老家伙都能使唤得动?”   “老爷子,”陈容微微抿唇,过得片刻方道,“叶千佑既已离开,江晴雪却困守此间两千年,此事实在大有蹊跷。当年,叶千佑既然愿意为她而与天下修士为敌,同她的情分自然不浅,可江晴雪今日现身,却一副凄怆疯癫的模样,只怕……”   “他们反目了?”陈凤山下意识地反驳,“怎么可能?”两千年前那场大战,他可是亲身经历过的。若非如此,他又怎么会对叶千佑留下来的东西那样念念不忘?这皆是因为,他曾亲眼见过,也切身体会过叶千佑的强大。   而在当年,众修士虽然对叶千佑为一个女人而做到那种程度的行为很不解,暗地里对他们那种感情却也并非是没有分毫艳羡的。修仙者最多情也最无情,又有几人能知道沧海桑田、至死不渝是个什么滋味?   不是没人愿意,只是很少有人敢去承受和付出那样的感情罢了。   陈容说:“这个谜题,只怕江晴雪本人也未必知晓。能够解答的,大概只有叶千佑本人。我看她寄魂于魅仙体内,隐忍了两千年,此刻忽然爆发,目的定然不简单。”   “她疯疯癫癫的,能有个什么目的?”陈凤山神情间颇显恼怒。   “便是疯癫,才最显真性情。”陈容叹道,“她这时候做的事情,定然是她平常最想做的。我看她对那五色沙的炼化极为看重,而她那神情,又像是对魅仙恨之入骨的样子,只怕这五色沙一成,众香国里会发生大变故。”   “什么变故?”陈凤山掐了掐指诀,“我看,西方的金沙,他们马上就要炼好了。”   “老爷子,我又不是真的神机妙算。”陈容苦笑,这一下神色倒是比平常生动了许多。 ~~~~~~~~~~~~~~~~~~~~~~~~~~~~ PS:只有5K,没完成9K。捂脸,这杯具的一天……对不起大家,我再慢慢补吧。 派派论坛vivian102手打,转载请注明 七十八回:应对   “即便算不到,难道你会连个主意都没有?”陈凤山问。 差不多同一时间,鲁云问:“那现在怎么办?”   陈容说:“唯今之计,只能以不变应万变,我们且去第五个节点,中央厚土之处等着。”   叶青篱说:“左右他们最后都是要到土系节点去的,我们只管去那里等着,总好过没头没脑地追着跑。”   鲁云甩着钢鞭一般的长尾,咕噜着:“不知道陈家人会怎么想?”   “只怕不会放我自由行动。”叶青篱微蹙着眉,“我现在最担心的有两点,一是陈家人接下来的行动方向,二是江晴雪此去,究竟能不能护得顾师弟炼成五色沙。”   “都说她已经是一只脚踏入藏神了。”   “毕竟不是真的藏神期,况且她的状况太不稳定。当初她说过最少要闭关两年,如今这才一年……”叶青篱的手指轻轻抚到鲁云背上的倒刺顶端,沉吟了片刻,“看她那模样,元神只怕是已经受损了。你还记得她密室里的那个阵法吧?她将阵法同众香国的五行节点相关联,虽是能借助这天地之力,相互间却也影响匪浅。”   鲁云的爪子在地上刨了刨,讶然道:“这么说来,顾砚摧毁第一个水系节点的时候,就影响到她那边阵法的运行了?而后来这火系节点自行炸开,却是受她那边阵法的牵扯?”   “九成是这样吧。”叶青篱无奈地摇摇头,“她刚一出关,这五行节点便全部炸开,若说是巧合,我却不大相信。我们都想岔了,她既然仇恨魅仙,又怎会两千年来毫无动作?她那密室中的阵法居然能跟地脉相连,与众香国的五行节点互为犄角,又岂是一朝一夕所能做到的?”   鲁云烦躁地说:“人类的心思真是可怕,照你这么说来,摧毁五行节点的事情,她都筹划了两千年?”   “是不是两千年我可不能确定,”叶青篱笑了起来,“不过定然是很长一段时间吧。我跟顾师弟,可都被她当枪使了。”   想到那人困守此间,隐忍两千年。一面是孤独压抑,一面是仇恨啃噬,她将灵魂屈存在仇家的身体里,时刻争斗,又不得解脱,那心性岂能简单?叶青篱暗自轻叹一声,不知为何,竟对江晴雪此人生起了那么一丝怜惜之心。   叶青篱从来就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再加上一直对江晴雪抱有极大戒备,这怜惜忽起,就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她对江晴雪仍然没有好感,但不可否认,在这一刻,她的喟叹出自真心。   “鲁云,我们过去吧。”叶青篱放出碧水刀,向陈家修士聚集处飞去。   她的本意是想单独行动,不过料来陈家人也不会轻易放任,所以她还不如干脆一点,老老实实跟在一边。至少在没有一定把握之前,她不会轻举妄动。触怒这样的豪强世家,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远远瞧见叶青篱飞了过来,陈凤山忽将话题一转,笑道:“阿容,你可还记得你曾答应过我什么?”   陈容也看到了叶青篱,他心思通透,自然知道陈凤山所指。沉默片刻,他便答道:“我将地图解开,老爷子你,放过叶家。”   “这可不是你的原话。”陈凤山捋着胡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陈容淡淡地说:“为家族谋划利益,本就是孙儿应该做的。解那地图,我原不该提条件……老爷子,今日情势难定,倘若最后不能寻到那物,孙儿自当领罚。”   他的目光只落在陈凤山眼前,那一双黑眸干干净净清清透透,好似是浸在清水底下的墨玉珍珠一般。   陈凤山便嘿嘿笑了声,心里暗自估量。这个孙子在他看来,一向是有些滑不溜手的。别看这小子一副谦谦君子的厚道样儿,其实最难对付的就是他这个厚道。   比如说,他从不轻易提要求,所以在他偶尔请求什么的时候,旁人便格外难以拒绝。再比如此刻,他先主动提出要领罚,却全然不说自己的功劳,这背后的意思不摆明就是要他这个老头子心生愧疚,不好意思再行那食言而肥之事么?   “好!好!”陈凤山大笑一声,挥手放出一件法宝。   这法宝乃是一艘云舟模样,先头只有巴掌大小,灌输了灵力之后,一迎风便长到十丈长,三丈宽。   陈凤山当先立在舟头,其他陈家子弟也都很有眼色地相继飞上。叶青篱看他这个架势是要往中央方向去,便不声不响地跟在后头,也落入云舟一角。   舟行很快,看这模样便知是专门用来承载多人飞行的法宝。这种法宝由陈凤山来驱使,则更是云间一跃,便即千里。不过一盏茶功夫,小舟就在众香国中央的厚土之位停了下来。   陈凤山收起法宝,其他陈家弟子纷纷飞下。   叶青篱惊讶地对鲁云说:“这次倒是没有跟错,看来陈家也看出问题来了。”她目光微转,踩在碧水刀上望向身下大片的土地。   此处环境要比火系节点那处好上许多,在一片平原上裂开着数道地缝,地下河水汩汩冒出,同远处的河流交汇,蜿蜒多姿,倒是带着几分泥土的清新气息。只在一条最大的裂缝上,虚虚悬停着一块拳头大小的土黄色晶体,那想必就是土系节点上的土晶了。   陈凤山飞至土晶旁边,手上包裹着一层灵光,轻轻碰向这个承载了众香国土系精华的小东西。   叶青篱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也很好奇这东西到他手上会发生什么。   众人的注意力尽皆集中过来,便见那土晶上光芒一闪,滴溜溜一转,竟似是拥有灵性一般,自行躲开了陈凤山的手掌。   “有意思。”陈凤山笑了笑,手上指诀一换,周围的空间便有些扭曲,他再次张开手掌,猛地一抓!   遥远天际忽有一道灵光如匹练般激射而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急道:“不可以碰!”   派派论坛vivian102手打,转载请注明 七十九回:百年约   陈凤山的指尖已经触碰到土晶边缘,周围有灵气一涨一缩,仿佛应和了这天地的呼吸。 天际那一道灵光向着他飞射而来,犹如长虹相贯,气势惊人。 陈凤山几乎是下意识地抵抗,他一个转身,左手放出那一套七只的字母连环,右手便已是抓住了那枚土晶! 江晴雪的那一声喝止终究是来迟了! 众人全都没有反应过来,就只是眼睁睁看着陈凤山将土晶抓在手中,然后一团剧烈的风暴自他脚下那道裂缝而起,瞬间就席卷了四周空间,紧接着便引起了整个空间的灵气骚乱。 大地轰隆震鸣,空中狂风扭曲,五行灵气犹如脱了缰的野马在空气中放肆奔流。搅得地面上烟尘四起,数不清的草木沙石被卷至空中,各自带着劲疾的风声混乱飞射,犹如豕突狼奔。 原本虚停在空中的修士们再也站立不住,纷纷躲避着空中的混乱,或是放开法器法宝,或是降下云头,三三两两落到地上。 这时候才有人去看那引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陈凤山以及他手上的那快土晶。 却见陈凤山一手抓着土晶倾身向前,另一手反在后头好似是被什么力量拉扯着,正以一种极为奇怪的姿势连续往后滑退了近百尺,然后堪堪停下。他的眼睛紧紧盯着被他牢牢握在手上的那枚土晶,神情间却是带着十足的惊异和隐约的骇然。 “老爷子受伤了!”陈立双低喝了一句。 原来适才陈凤山放出的子母连环虽是挡住了江晴雪一击,却因为迎战仓促,以及他本身修为不及对方,致使他被对方的强大力量给撞得灵力震动,受了些内伤。 立即便有一个来自陈家的归元修士闪身上前,想要助他。 “不可!”慢了一步的江晴雪终于携着顾砚赶到,流光一遁,便落到了这个归元修士面前。 双方打了照面,那归元修士还未及动作,江晴雪已是连连弹指,施展手诀封向他通身的经脉。 这个归元修士乃是太虚一脉的剑修,太虚灵剑文峰真人。他一身修为皆在剑上,对近身战斗向来就很擅长。这时候他将飞剑一手,手持剑柄便自划开剑诀,迎上了江晴雪的指法。江晴雪骈指作剑,指间灵气纵横,指东打西,瞬间便与他战了三个回合。 两者一为剑修,一为体修,这一来一往速度快极,旁人都还未及看清楚他们的动作,修为更高一筹的江晴雪已是占了上风。   “那土晶在吸他灵气,你若是过去,不但不能帮他,反而还会把自己搭上!”江晴雪开口便是疾言厉色。   “你说我便信?可笑!”   “信不信由你,说不说在我!”江晴雪冷哼一声,“我不是想救你,我是怕你再过去,会引得那土晶承受不住两个归元期高手的灵气,最后炸掉。”   仿佛是要应对她的话,在这同一时刻,被陈凤山握在手上的土晶蓦然灵光一涨,周围灵气扭曲,便有种酸胀满溢的感觉自上传出,牵连着竟是震动了整个空间!   叶青篱见到江晴雪带着顾砚赶了过来,先是松一口气,紧接着见此震动,便又下意识地往陈凤山那边看去,这一看之下,心底又是一惊!   但见陈凤山脸上鼓着一片不正常的紫红色,他的眼睛微凸,身上灵气更加显得狂暴。   叶青篱心里暗道:“江晴雪的神智竟又显得正常了,倒是陈凤山……”她转头向后,“却不知那些魅仙都去了哪里,怎么还没有追过来?”未知显然比已知可怕,魅仙们不见了影踪,叶青篱反倒更为担忧。   此时狂风卷涌,天上乌云蔽日,众香国里五行灵气混乱的情况也越来越严重。最先受到影响的是筑基期修士,如叶青篱一从空中落到地上,经脉中的灵气就有不受控制的迹象。待得数息时间过去,她更是感觉到身体里的灵气好似陷入淤泥沼泽当中一般,每一分运动都极为艰难起来。   比这更糟糕的情况她都在大周天星辰阵中遇到过,此时并不惊慌,反有心情去观察旁人。   “怎么回事?”有陈家弟子低声惊呼。   “我的灵气完全不受控制了!”一人慌乱。   修仙者最大的依仗是什么?那自然就是他们的一身修为,若是某一天这修为不能动用,那修仙者同凡人相比,又有何异?   纵使陈家这一批精英弟子的心性境界全都不低,在这样的时候,要想他们能保持住全部的镇定也不容易。再加上有人当先呼喊了出来,剩下的人受到影响,心底的慌乱便忍不住扩大了。   “安静!”陈立双怒喝。   紧接着是陈靖的笑声响了起来:“诸位,五行混乱这般奇景都被我等遇到,你们不用心观赏,却是嫌这些灵气还不够乱么?”   谁也没料到,在这样的时候陈靖居然还能笑出声来。叶青篱转头向他一看,却见他一脸放肆的邪笑,竟是对这变故毫不在意的样子。   “哈哈!”一人自人群中迈步而出,缓缓向着陈凤山所在方向走去,“风霜当面,我自安然,小子们,多看着点!”他宽袍大袖,头束道髻,却是此次四大归元修士中的一人,陈家客卿裕宁真人。   叶青篱又看向陈容,只见他的目光落在另一边的陈凤山身上,眼含忧虑,却不急不缓地接口道:“这众香国既是由五行节点支撑,如今这五行节点全毁,想来灵气混乱也属正常。我们先不动用灵气,待这五行灵气重新运转,自然便是一切都好了。”   他的声音醇和清澈,带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再经得他这么一说,本就只是小骚乱的众人便又各自平静下来。到底都不是修仙路上的新嫩,都知道在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做才算最好。刚才最先闹起慌乱的也只是筑基期修士,如金丹以上的高手,便大多是面沉如水,表情沉静。   这时候五行灵气的混乱已经开始影响到金丹期修士,而照这个架势下去,便连子虚修士,甚至是归元期宗师们都会在这种环境下变成灵力无法动用的废人。 江晴雪与文峰真人的短兵相接仍在继续,这时候江晴雪大占上风,文峰真人眼看是要支撑不住了。他们就挡在裕宁真人接近陈凤山的路上,裕宁真人没走几步便自停下,向着江晴雪虚虚行了个道门礼节,朗声道:“江前辈,如今情况该当如何应对,还请赐教。”   众人的目光皆往他们身上落去,等看江晴雪的回答。   叶青篱心跳略紧,也知道若论对众香国的了解,诸人当中只怕没有哪个能比得上江晴雪。只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能有几分可信,却又是个大问题。   江晴雪慢悠悠地说:“让我这徒弟过去,自然便能解决这个问题。”她将灵力压缩,指法凝练简洁,在这种五行灵气暴乱的情况下战斗,竟能使得周围灵力走向不受她战斗余波的影响。   只此一点,便可以想见她对自身修为的控制到达了何种程度。   与她战斗的文峰真人却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全力以赴,便连开口说话的余闲都不再有。   裕宁真人倒是表情沉稳,继续说:“不知令徒是哪位?”   “顾砚,”江晴雪身形一退,有没头没脑地说,“到你了。”   她这一退,文峰真人倒是大大松了口气,忙也退到裕宁真人身旁,剑也不收便默默调息起来。   叶青篱暗惊:“顾砚什么时候成了她的徒弟?”   “我不是你的徒弟!”这边叶青篱刚自疑惑,那边顾砚清脆的童声便斩钉截铁地响了起来。   从最初被范书明捉走起,他就没怎么说过话,这时候一开口,叶青篱听来,竟有一日虽短,却如数年的感觉。   这时候五行灵气的暴乱越发厉害,纷乱的烟尘夹杂在风中,使得众人目光所及皆是模模糊糊。烟尘中,顾砚说了这么句话,没等江晴雪发作,身形一闪,跨步就是十尺,没几个起落,便到了陈凤山身边。   陈家弟子这边又惊疑起来,看顾砚小小年纪,想来修为是极低的,谁能料到他在这五行灵气暴乱的时候还能有这样的身手?   叶青篱却并不奇怪,她明白顾砚修战剑,淬体之术极为厉害,再加上他逆星咒大成,在这种环境下只怕他不但不会受到影响,反而还是如鱼得水才对。   这样想来,叶青篱便心有喜意。鲁云也道:“顾砚占大便宜了,现在最好是拖住时间。”   叶青篱暗自点头,心底一动,便扬声道:“江前辈,不知五色沙炼成之后,这众香国中会再发生何种变化?”她一边说着,心里就问鲁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能不能估算到归元期修士的灵力会在什么时候被限制住?”   “我的灵力已经完全不能动用。”鲁云道,“不过归元期修士能再支撑多久却有些难说,我估计最多不会超过三百息。但是像他们这种修士,就算不能动用灵力,也还有元神可以使用神通。就像我,我的大衍幻术不在五行之中,就不受这五行灵气暴乱的影响。”   即便如此,也让叶青篱觉得归元修士们的威势不再如从前那般可怕。   她笑吟吟地看着江晴雪,听她略有迟疑地说:“五色沙炼成……我等自然便离开了。”   这话说跟没说差不多,现在基本上是没人会再信她这鬼话了。   叶青篱其实也不是真的想问她什么,只不过是要通过说话拖延时间而已。当然,若是能从她口中套出些真东西来,自然是更好。   心中思虑间,叶青篱的眼角余光还不忘跟随顾砚。便见他停在距离陈凤山和那土晶三尺远的地方,然后缓缓伸出手,向那土晶碰去。   陈凤山的脸色已经从紫红变成了惨白,因为隔得太远,叶青篱本身的灵力也不能动用,便看不清他的具体表情。只是感觉到他身体里涌动的灵力越来越狂躁,看那样子,却是不愿意顾砚靠近的。   “这是何意?”叶青篱脑子里才刚冒出这个疑问,陈容那边却出声道:“顾师弟。”   顾砚转过头来,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容掐诀做了个道揖:“还望师弟谨慎行动,若是能救下家祖,陈家上下皆不忘师弟大恩。”   陈家其他人尽皆沉默,显然是默认了陈容这个说法。陈凤山目前的状况明显不对,不论江晴雪适才所言“土晶在吸取陈凤山灵力”是真是假,陈凤山直到此刻依然不言不语,不做任何解说,便足以说明问题。   “你们准备怎样不忘大恩?”顾砚开口,言语惊到一片,“怎么报答我?”   这已经不止是明目张胆的挟恩图报了,这简直就是狂妄嚣张,不知好歹!   在陈家人看来,刚才陈容那样说法不过是给这小家伙一个面子,过后给他一点好处也无妨碍,可是他这一说,却把好好一件事情硬给扭得变了味道。陈家众弟子们便各自恼怒起来,有那隐约知道顾砚身份敏感之人,更是在心里暗自估量着顾砚存在的危险性。   陈容却依然是神情温和,言辞恳切:“只要顾师弟能够取走土晶,保全家祖,陈容便欠师弟一个承诺。过后师弟可凭此对陈容提出要求,只要师弟所求之事与门派无碍,与我陈家无碍,陈容便是九雷加身,也当实现师弟所求。”   这话看着是陈容吃亏,实际上他却偷换了概念。原本照他的说法,是陈家欠顾砚人情,可经此一转,却变成他个人欠顾砚一个承诺了。陈家的人情和陈容个人的承诺相比,价值自然不同。   不过陈家的人情未必保险,陈容的人品却反而更值得信任,这么算来,其实是顾砚凭空赚了陈容一个承诺。   实际上,就算他不这样说,顾砚也会尽力保全陈凤山。   顾砚的脾气虽然张狂,却不等于他就没脑子。他还想离开众香国,还要在昆仑继续修行下去,既然如此,自然不能将陈家得罪个彻底。若是陈凤山在他取那土晶的时候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陈家又岂会放过他?   不过送上门的好处不要白不要,顾砚沉默片刻,忽然勾了勾嘴角,微昂小下巴道:“我不需要你的承诺,只要你们陈家能够保证,在离开这里以后,百年之内不找我,还有叶师姐的麻烦就行。”   说话间,他又向陈凤山靠近了一步,然后将五指慢慢张开,准备要去取那土晶。   此刻风沙愈烈,地缝中的呼呼风声几乎将人说话的声音都完全掩盖。要不是众修士的身体底子仍在,只怕在对话时未必就能听清对方的言语。   眼看顾砚的手就要触到那土晶,而整个众香国中的灵气暴乱愈加疯狂。   “等等!”陈立双忽然大喝了一声。   他一直都显得很沉稳,这一声大喝着实有些出人意表。陈家众修士下意识屏住呼吸,风声都仿佛在此刻一滞。   陈立双声音略哑:“你……为什么只提出百年,而不是更长时间?”   对修仙者而言,只要修为能够不断进步,百年便不过是弹指一挥而已。   当然,陈立双在这样的时候忽然问出这个问题,其实不是真的好奇顾砚的心理,而是——他在紧张。   他紧张,所以不敢让顾砚行动。   不止是他紧张,陈家其他人也都很紧张。   数十双眼睛齐刷刷望过去,在风沙中紧盯住顾砚。   顾砚的手便停了下来,嘴上混不在意地说着:“若是过得百年我还没有自保的能力,再要别人让着我又有什么意思?”   陈家修士们齐齐松一口气,大家倒不是就此放下紧绷的心弦了,而是觉得顾砚言语可笑。   在修仙界,要到多高的修为才够得上能够自保?   反正修行是没有止境的,而一百年,便是资质顶尖之人,也不过是能够修到金丹期罢了。金丹之后还有子虚,子虚之后还有归元,归元之后更有藏神。即便当今传说的第一个高手也不过藏神后期,可就算是数千年来最为惊采绝艳的叶千佑,也花了六百多年才修到这个境界。   一百年,又能做什么?   众人只当顾砚说了个笑话,心情便略微放松起来。   陈立双的目光游移,从顾砚身上滑过,又落到江晴雪身上,便见她仰头望着天际,一副出神思索的样子。再将目光落到文峰真人身上,只见他皱着眉面有苦色,也不知是在想什么。然后陈立双的目光便同裕宁真人相遇,裕宁真人缓缓点头。   陈立双勉强笑了笑,反又看向陈容。   陈容道:“顾师弟,你的要求我们自然是答应了。”   顾砚撇撇嘴,五指向后一收一张,然后那指尖自行裂开,五股细小的鲜血便向那土晶激射而去! 派派论坛vivian102手打,转载请注明 八十回:逆转   五道血线缠绕在土晶之上,陈凤山原本张的极大的双目忽然一闭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褪了个干净。   顾砚抿着唇,谁也不知道他此刻是在想些什么。   周围的人心里打鼓,只觉得风沙愈大,而天色昏暗,乌云欲倾。   其实顾砚现在的心情并不比其他人轻松到哪里去,他看起来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实际上他也不过是在强做高深而已。   从打破第一个五行节点,炼成水系的蓝沙开始,他这一路就有点身不由己。显示被范书明掳走,接着又被他仍在火山口。那时候顾砚心里正糊涂着,看到火晶后第一反应就是抓过来炼化掉。然而等他炼化完火晶,再次被附身蓝雁的江晴雪抓走后,他心里就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了。   当时的情况很混乱,江晴雪现实疯疯癫癫地说了一通话,紧接着便抓住他直飞西方金系节点之处。   魅仙们紧追而来,飞行速度却都不如江晴雪,很快就被她甩得不见影踪。不过半盏茶的时间,江晴雪带着顾砚落在金系节点,然后将他仍在金晶旁边。顾砚一把握住金晶,稀里糊涂地开始炼化。   在那个时候,他几乎就以为,炼化五色沙成了他的本能。   当时的情况说急也不急,但所有一切又发生得很快。在他刚刚将金沙炼成之时,魅仙们便追了过来,前后相隔不过百息时间。   江晴雪再次抓起顾砚,一路飞逝,以她一只脚踏入藏神的修为将魅仙远远甩开,又把顾砚带到了东方木系节点。   这个地方却是离蓝雁住的那个小山谷不远,这次顾砚想了很多,但不论心中如何千回百转,他面对木晶的时候的直接反应还是抓了过来炼化。以来炼化五色沙本就是他一直以来的目标,二来江晴雪的修为摆在那里,顾砚也还没有不识时务到直接跟归元后期大圆满级别的高手对着干的程度。   他是隐约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但他不知道江晴雪的真正想法,所以他还是把心里那点不安压了下去,继续做着原本该做的事情。   等魅仙们再次赶到的时候,顾砚又已将木系的绿沙炼化成功。   这次江晴雪没有再直接逃走,却是带着他迎战魅仙。就在顾砚以为自己要跟着她一起陪葬的时候,江晴雪终于显现出了自己隐忍两千年的一点实力。原本她早在木系节点旁边布置好了一个生生向荣阵,利用顾砚初时炼化木晶,木系灵力大盛的那一刻,将魅仙们引入了阵法当中。   “这个阵法顶多也就能困住她们半刻钟的时间。”江晴雪又急匆匆地带着顾砚飞往中央土系节点,一边飞一边说。“也不知道昆仑那些人怎么会进到这里来,你等动作要快,迟了只怕生变。”   顾砚沉默以对,飞到半途的时候终于说了句,“你在阵道上的造诣很高?”   江晴雪说:“拜我为师,我倾力传授你阵道所学。”   顾砚再次沉默,对江晴雪的清醒程度表示怀疑。   一路飞行,将到土系节点之时,五行灵气忽然开始暴乱起来。陈凤山手握土晶,江晴雪阻止未成,众香国的灵气平衡彻底被打破。   时间犹如飞逝,最关键的一刻不容人多想,便自到来。顾砚划开指尖,逼出自己的连心血,按照此前每一次的行动,将土晶包裹,催动逆星咒之时,却犹豫了一息时间。   这犹豫来自两个方面。   一是因为这土晶正被陈凤山握在手里,而陈凤山通身的灵力明显正向着土晶涌入。顾砚不敢妄动,距离越近,他就越能感觉到此间凶险。   二来却是因为一旦他将土晶炼化成功,五色沙的最后秘密就将涌现。这个秘密究竟会是什么?又将当前局面造成什么影响?   顾砚惯来就好直来直往,一息之间头脑转动,也没一想明白,干脆就引动咒文,对着土晶一拉。   土晶在陈凤山手中稍稍挣动了一下,陈凤山通身灵力的流逝速度却越发快了。顾砚五指指尖的血线不断,在暴乱的五行灵力中努力寻找土系灵力,吸引、束缚,以加大逆星咒的力量。   这土晶却是如有灵性,竟好似贪嘴的孩子般,一边舍不得放开陈凤山一身沛然的灵力,一边又受顾砚那蕴含逆星咒的血液引诱。   顾砚感觉到这其中微妙的脉动,只得横下心来加速施放鲜血。   在旁人看来这变成了双方僵持不下的局面,只见陈凤山脸色惨白,皮肤干瘪,而顾砚则身泛黄se灵光,布衣之下,黄se符文若隐若现。   眼见陈凤山就要被这土晶吸干,顾砚心里发狠:“要死等他灵力耗尽,我这里再说什么保全他性命,不就成了笑话?”   他这一发狠,便不再小心翼翼地施放咒法,反而是默念咒语,全力一方!周围暴乱的土系灵力猛地涌了上来,陈凤山受此冲击,更是灵力反噬,印堂之中灵光晦暗,那元神眼看便要挣脱肉身,将跳出来!   不入藏神,不得神游,这是修仙界的常识。就算是归元期高手,倘若肉身损毁只余元神,也将落入半死不活的境地。顾砚如何能让这种事情在眼前发生?他蓦就将承载了逆星咒的那五道血线一收,生生停住了咒法。   咒法逆停,三方力量作用之下,那五道血线便如那拉满了力道的弓弦,一个反弹,就将土晶从陈凤山手中弹开!   吸引他灵力的拿到旋窝骤然散裂,陈凤山蹬蹬蹬连退三步,顾砚却因为半途逆转咒法,猛就受到咒法力量的反噬。全身血液逆行,经脉硬生生一扭——他不退反进,不顾伤势,扑上前去一把抱住土晶,然后被惯性推得在地上连连滚了好几个圈子。   陈家弟子们的注意力全在陈凤山身上,一见他同那土晶分开,便有好几个修为最高之人大步抢上前去,迅速想他围拢。   叶青篱也走了几步,她本身想走到顾砚身边,江晴雪的动作却比她更快。几乎是她刚起步,江晴雪便几闪身扶住了顾砚,然后让他口中塞进一颗丹药。叶青篱忙又停住脚步,只是紧张地注视着那边。   这一片地面上到处都是裂缝,顾砚就滚落在那一条大裂缝旁边,他扯着江晴雪站起身来,土晶被他握在手上,灵光有些微弱。   这时候叶青篱才发现,顾砚脸上几乎已经没有血色了,那脸颊白得几乎就跟烧制失败的薄瓷一般,仿佛一碰就能碎落一地。   顾砚仰起头,双手将土晶捧起,咬破舌尖小小喷出一口鲜血到那土晶上。   土晶迅速将这血液吸收,上面的灵光又开始吞吐震动起来。江晴雪一言不发地退开,几个纵落又静立到更远处。   “他到底成不成?”这几乎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就算他们无法具体查探顾砚的伤势,但任是哪一个,只要看他那脸色就知道,他这是失血过多,再炼化土晶,只怕很是困难。   扶了陈凤山拢到一起的陈家弟子俱都沉默不语,也将注意力放到顾砚身上。   其实所有人都很好奇,当五色沙聚齐之后,众香国里究竟会发生什么?   可惜他们都不是顾砚,所以没有人清楚顾砚真正所想。   咽下江晴雪给的那颗丹药之后,顾砚其实又再犹豫了一息。   江晴雪给他吃的是玉生丹这种丹药对他这样修为的人而言,确实可算疗伤圣药。只可惜再好的药也无法在一时三刻内补充完足他缺失的气血,这颗玉生丹只是缓解了他经脉的压力,却不能让他立时痊愈。   顾砚计算了一下,凭借玉生丹的药力和他本身的自愈能力,只要他能拖延三十息的时间,他会过来的气血就能勉强支撑他炼成土系黄沙。但是,他为什么要继续炼化下去?   他心念电转,运转逆星咒的速度也就越加缓慢。   江晴雪那虽然陈某某却也充满狂热与兴奋的眼神被顾砚看在眼里,他心里衡量着。炼化成五色沙或许是离开众香国的一条出路,但这朕的就是唯一出路?假如五色沙炼成,旁人会如何他不知道,但他自己却是最少要虚弱一个月才能恢复战力的。   小霸王从来就没有把自己安危交给别人的习惯,哪怕他明知道凭借自己的修为,在这些高手面前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但她还是习惯自己掌握力量。况且现在的情况同他们当初的计划已经大有不同,在这种五行灵力暴乱的情况下,一他的淬体术,未必就没有分毫自保之力。   一念转换,天差地远。   顾砚引动食材投入土晶的那一点鲜血,将逆星咒的运转速度拉的更加缓慢。   他能够感觉到土晶蕴含的强大灵力,这其中一部分属于土晶本身,还有绝大部分自然是来自于陈凤山。顾砚小心触动其中的平衡点,眼看着土晶在各种力量这下渐渐软化,然后慢慢流淌成液体,这液体又在他掌上浮动,眼看就要沙化。   众人的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顾砚将手一握,忽然停下了逆星咒的运行。 八十一回:地裂   如果五色沙永远都无法聚齐,众香国里会发生什么?   下一刻,众人的疑问得到了解答。   顾砚再一次停下逆星咒的运转,那土晶无法承受多次力量失衡的冲突,在即将沙化之时,忽然一张一缩,猛又聚拢成一小团——此时发生的一幕,颠覆了所有人的预料。   只见这风沙蔽日,乌云垂地之际,忽有一道极细的深紫色自云层中探出。电如清光,声尤未至,已是划破长空。眼见那闪电便要劈到顾砚身上,忽然电光一转,扭了个向,就在顾砚身前的空间处撕裂了一道不过寸许宽,五寸长的小口子。   这一道空间裂缝乍现,没给旁人反应的时间,一股极为精准的吸力传出,嗖地一下,立即就将顾砚手中那扭曲变形的土晶吸了进去!   眼力极好的修仙者们只隐约看到裂缝的另一边山青水绿,隐约朦胧,仿佛仙境。   风沙四卷,还没等众人分辨出这是幻象还是真实,那裂缝收了土晶便即噼啪一声,又在众人眼前合拢,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轰隆!   大地的摇晃愈加剧烈,一道道裂缝在众人脚下展开、延伸。远处有山崩的声音闷闷传来,只衬得飞沙走石,宛如世界末日。   叶青篱立足不稳,一个踉跄滚在地上,几个呼吸之后就跟鲁云隔了老远。她脑中未及反应,手上已经自行将碧水刀插进了泥土里。这个动作助她勉强稳住了身形,然后她才抢得一息的功夫去看其它。   鲁云的四爪正紧紧抓着泥土,作为灵兽,它肉身强悍,这一时片刻倒也无碍。   陈家众修士却没有这样的方便,不少人也跟叶青篱一般滚落在地,还有些下盘功夫极为了得的正勉力支持不倒。   此时五行灵气混乱,修士们空有一身修为,却是难以动用。   便连那几个归元期的大高手们,都是摇摇晃晃的,依靠着法宝撑地才稳住身形。   眼角余光中,叶青篱看到顾砚身形敏捷,在不断生起的裂缝之间轻巧跳跃,没几个起落就向着自己渐渐靠近了过来。   混杂的风声和地震之声里头,她又听到似远似近的不少人语声:“排阵!排阵!”   还有人急切地叫着一些名字,点名之后全是一句:“抓住!抓住!”   “往这边走,快点!”   风沙迷眼,叶青篱的视线越发受到阻碍,又听到一个略有些沙哑的声音低沉着说:“江前辈,这里只有你对众香国最为了解,你可知这般状况,是因何故?”   叶青篱也竖起耳朵听,却觉得仿佛是过了很久,又仿佛才过一瞬间,江晴雪失魂落魄地说:“没有了……五色沙没有了……”   陈容的声音轻柔响起,带些诱导意味:“江前辈,若是五色沙聚齐,会发生什么?”   “毁灭,全部毁灭……”江晴雪的语声轻飘飘的,仿佛是落在风中的一片棉絮,“什么众香国?什么狗屁长生不老?我要这些东西做什么?什么都没有了,我要这些东西做什么?不……不对!”   她的声音蓦然一厉:“魅仙!还有魅仙!魅仙,我要你们全部跟这个狗屁世界一起陪葬!”   尾音凄厉,犹如饿鬼夜哭,却是越来越远,仿佛她这个人也在快速远去。叶青篱眯起眼睛,勉强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江晴雪手持一件形似长枪的法器劈开狂风快速向着东方奔行。   她虽然不能飞行,那速度竟仍旧极快,不过两息之间,她在叶青篱眼中就变成了一个黑点,然后消失在一片绵延辽远的蒙蒙山色中。   远处的山体持续倒塌,有些大石轰隆隆滚动,直向着这边开阔处滚来,叶青篱竟因此而产生了一种“江晴雪被埋在那些山石中”的错觉。然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恍然:“她根本就没想离开这里,她想要的就是和魅仙同归于尽!”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严重,叶青篱只觉得骨头都快要散架,她先前本就没有痊愈的那些伤口又再裂开,硌在粗陋的土石上,仿佛要从她皮肉间一直锥疼到骨头里。她的头脑又有一瞬间恍惚,然后就感觉到自己的左手手忽然被人给拽住。   来人十分粗鲁,扯着她手腕便往前一拉,那手劲儿大得几乎将她骨头捏断。叶青篱顾不得去管这人是谁,右手五指紧握着将碧水刀拔出来,一个借力就蹬地爬起,然后踉跄着往前面一扑,顺手就攀向这人。   这一扑一攀本也是受惯性影响,叶青篱却没想到自己居然扑了个空。   她张着的右手手便有些茫然地握着碧水刀,身体又控制不住向前倒去。   便在此时,她腰上一紧,又被人抱住,然后一个有些童稚的声音恼怒道:“你能不能站稳了?喂!”   来人语调一急,忽然抱紧叶青篱的腰带着她往右边三丈之外一跳!   这一跳恰恰跳过适才裂开的一条地缝,叶青篱又听到这人没好气地说:“怎么这么没用?你不要命了是吧?”   有这样声音,又会这样说话的人,除了顾砚还能有谁?叶青篱头昏脑胀,心里居然有余闲去想:“怪不得刚才没攀住,他比我还矮一个头呢。”   这念头只是电转而过,叶青篱迅速回归正题,一手撑着顾砚的肩膀站稳,顺势就晚霞腰用另一只手的袖子掩住口鼻,大口呼吸起来。她经脉中灵力滞涩,无法转为内呼吸,而这地震中风沙剧烈,在刚才那一连串动作中,她都是下意识屏住呼吸的。   这时候喘了口气,她第一句就问:“你现在的灵力还能动用几成?”   “顶多一成。”顾砚回答,话音未落间,又一条地缝直往他们脚下延伸开来。这次叶青篱没等他来抓,主动就抓住他手臂。顾砚带着她敏捷地跳开,一边表示不屑:“真修的体力实在太差了。”   其实真修的体力并不差,只是不能动用灵力的真修就如那被拔了牙的老虎一般,相比起剑修和体修而言,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只能任人宰割。   “现在这种情况,其实要比最开始好多了。”   说话间叶青篱又再直起了腰,她眯着眼睛,朦胧的视线中看到鲁云纵跳着一边闪躲地缝,一边奔行过来,心中便稍稍安定。更远处是陈家众人散乱在风沙里,叶青篱看不大清楚他们的动作,只能隐约知道陈家修士当中,除去剑修和那几个归元期修士以外,大多数人也同她一般,几乎是站都站不稳。   在这种环境下,剑修和体修确实大占便宜。不过体修一脉自两千年前起变已在昆仑绝迹,而陈家这一批修士当中,剑修是极少的。   蒙蒙的风沙中,眼见鲁云的身形越来越清晰,叶青篱心中一喜。   偏又有一道裂缝延伸过来,顾砚带着她再次跳跃,口中问:“叶青篱,我想追过去看看江晴雪那边的状况,你去不去?”   “你去看她做什么?”   “这鬼地方出不去了,不问她问谁?”   两人快速对答间,又连着纵跳开好几处裂缝。顾砚在意向着鲁云的方向跳去,偏偏这些裂缝延伸得越来越快,双方总是差着几丈的距离难以汇合。   “顾师弟,除非魅仙死绝,否则江晴雪又怎么会说出答案?”   顾砚凶狠道:“那我就帮她把魅仙全都杀光!”   魅仙们并非体修,也非剑修,她们除了能够点妖寄魂之外,并不比普通的真修强大到哪里去,顾砚在这种环境下这么一说,倒也并非是大话。   叶青篱忽然产生一种说不出的透悟,原来归元期不等于神坛,倘若迷信修为,就只会被修为压到,永远也看不到本我。她脑中有灵光一扭如飞羽,忽然撩动那扇神奇的大门:是不是所有止步于归元期大圆满的高手,之所以踏不出那临门一脚,就是因为参不透修炼与自我之间的关系?   所有修士都知道,境界不同于法力的堆积,所以不论是谁,不论如何根骨上佳,若是没有悟性,就永远都看不到更高处。   可是这个“悟”字有如迷障,人人所悟尽皆不同,又有哪一道之悟,才能叩响大道门扉?   “顾师弟,”脑中无数念头纷闪之间,叶青篱伸出手,“江晴雪曾说,只有我这里才能收纳五色沙,你将已经炼好的四色晶沙给我如何?”   顾砚反握住她的手,一团团的细沙就从他袖中滑下,落入叶青篱掌中。叶青篱心神相引,勉力引动一丝灵力沟通乾坤简,瞬间就将那四色晶沙转入长生渡中。在她想来,虽然江晴雪的话十句里头往往有五句是假的,不过这个时候没有头绪,试试将五色沙引入长生渡中也无妨。   何况这五色沙已经缺了一色,料来翻不出什么大的差池。   一念之差,她脑中便如翻转明镜,元神在泥丸宫中闪光,忽然瞧见一片宏伟的山色虚影扑面而来!   派派论坛vivian102手打,转载请注明 八十二回:青简现   一念之差,她脑中便如翻转明镜,元神在泥丸宫中闪光,忽然瞧见一片宏伟的山色虚影扑面而来!   她的右手仍与顾砚交握,身体在震动不休的地面上摇摇晃晃,被顾砚带着跳过了一道又一道的裂缝。而这个时候,她的五感仿佛被剥离,只一齐投入元神之中,模模糊糊感觉到,自己几乎被那座虚幻的大山给压到。   叶青篱尚未及惊骇,忽就感到元神被一股不知来自何处的力量狠狠一扯!   恍惚间,她的元神在一片虚无处翻了个滚,猛就撞破一层无形壁障,然后她便只觉眼前大亮,所有一切都开阔起来。   “这……”控制着元神身躯的叶青篱站起身来,惊讶地张大了嘴,“长生渡?”   还没等她去思考刚才那一番异力怎么会把自己扯入自己的私人空间,陡然就有一道空间裂缝在长生渡里显现,然后是一团黄蒙蒙的巨影自裂缝中飞速射出。这一团巨影犹如大山,瞬息之间就凭空涨大数倍,向着叶青篱当头压下来!   “居然追到了这里来!”这个念头只来得及在她脑中一闪而过,瞬间就跟着她的元神一起被那大山狠狠压到了地上。   惶恐、绝望,如此不给人分毫准备的死亡之气带着叶青篱在灰飞烟灭的当口打了一个转——所有修士都知道,倘若只是肉身死亡而元神未灭,那是算不得真死的。而即便肉身存活,但只要元神不存,那这肉身也不过是行尸走肉,此人也将与死无异。   元神的灭亡,显然要比肉身死亡可怕得多。   叶青篱面临过数次生死一线,可没有哪一次如这次一般让她心悸。   所以当她那差点就被压扁的元神回转神志时,她还有些难以置信:“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元神被挤压得几乎不能动弹,只隐约感觉到身体上方蒙蒙洇着一团黄色暖光。她硬挣着动了动,却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泥土的湿润厚重气息,压得她那本来不用呼吸的元神之躯都有一种几乎要窒息的感觉。   也不知道是挣扎了多久,仿佛是无限漫长,又仿佛才过了一瞬间,叶青篱有些茫然地想:“元神无形无质,这一压虽然没将我压死,但我又要怎么才能出去?”   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哎呀!我可真傻,元神既然无形无质,那还有什么不能透过的?”。   此念既起,她身周的枷锁就好像是冰雪遭遇烈阳,不多时便消融了个干净。叶青篱心念一动,调动元神犹如烟雾、又如水滴一般渗入了上方那一座巨山当中。   便似春雪终归大地的怀抱,只如大旱遭逢甘霖,叶青篱仿佛身化成了无数水汽,缓慢地在厚重大山中游走。   游过缝隙,绕过阻碍,沾染了一身土石的气息,带着勃勃生机,终于重见天日,落入无边光明。   叶青篱的元神重聚,终于看清楚刚才压到自己的那座大山究竟是何形貌。   原来这东西就如尖锥一般,上细下宽,底座也不过是方圆五丈,高约五十尺。这一团土黄色的小山包其实远远算不上巨山,只是因为适才当头压下,底部挡了叶青篱的视线,才让她产生一种这山影无限巨大的错觉。   此刻这小山包就落在长生渡里至归原的中央,所幸叶青篱的灵药一直都是围湖而植,尚未生长到那平原中央去,否则又得废掉好大一批灵药。   她定下了心神,先看过这小山包,然后游目四顾,紧接着便又在千液湖上看到了漂浮的一团蓝沙,藏炎峰上的则是红沙,破云崖上的是金沙,万木山上的自然是绿沙。   五色沙被转入长生渡,居然就各自找到了定位。叶青篱正想要飞到蓝沙旁边去看看,那中央的小土包上忽然产生四道绝大吸力,猛就引得四色晶沙嗖嗖嗖嗖疾飞过去,然后啪啪啪啪地镶嵌在土包四面。   叶青篱恍然:“这是刚才在外面被吸入虚空裂缝中的土晶!”   还没等她去想那土晶怎么会自行飞到长生渡里来,小山包顶端便自轰然裂开!   一卷青色竹简自山中翩然飞出,那竹简悠然展开,长约一尺,上面隐隐浮动着叶青篱看不懂的奇异文字。   “乾坤简?”她惊骇之极,第一反应便是将元神遁回肉身,然后直窜丹田,去查看那一直落户在自己丹田中的乾坤简。   却见丹田中灵力滚动如珠液,一圈圈散发着柔和白光,而灵力组成的灵液小湖中,自有一卷青色竹简在其上悠然沉浮,缓慢吞吐着灵光。这一卷竹简却是卷成了一团,上面青色绑带打着的蝴蝶结儿清晰可见,没有半点要展开的样子。   “乾坤简还在这里。”叶青篱轻舒一口气,“那长生渡里的那个又是什么?”   她正要再次将元神遁入长生渡中,却忽然觉得左手列缺穴上有如针扎般刺疼了一下。紧接着一道吸力自她泥丸宫中传出,她元神遁行,回归正位,五感方又重新传入她意识中。   “叶青篱!”顾砚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快醒醒!”   叶青篱睁开眼来,先是看到顾砚乌黑如星幕的眼睛,然后看到他长长的睫毛,没等她眨眼,顾砚已经拉着她直起了身,两人的距离拉开,叶青篱的视线又近及远,也看清了周围全貌。   她以惊无可惊,见怪不怪的心态将身周大致状况在一息之内收入眼底。   这已经不再是在那一片破败的众香国中了,她的头顶是星空,脚下是虚无,四周是蒙蒙光晕也照不到底、没有边际的黑暗。星幕中漂浮着一册展开的青色竹简,那竹简上则闪耀着无数她怎么也看不懂的金色文字。   叶青篱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又看到鲁云就在自己右前方不远处漂浮着,它四肢虚化,叶青篱可以感应到它的意念,她移动不了。   左边则是陈家一众修士,他们也是大多或者茫然、或者莫名其妙,也有一些表情沉静的,只有陈凤山的眼神特别古怪。   还有五个魅仙和范书明,以及江晴雪,他们则处在叶青篱的正右方。 派派论坛vivian102手打,转载请注明 八十三回:且试三题   叶青篱一眼扫过之后,在心底迅速整合出一些资讯。   首先,他们因为某种不知名的异力被转移到了这片神奇的虚空中,而这个异力的来源很有可能就是那卷青色竹简。   联想到这卷竹简也曾在长生渡中出现,并且跟五色沙有着莫大关联,而这竹简本身又同乾坤简极为相似,仿佛一脉相承。就可以想见,这东西很可能就是承载众香国的钥匙或者门户。   就如同叶青篱可以通过乾坤简进入长生渡,这一卷青简当中自然也可以藏着一个众香国,那么如今青简现身于此,是否就是因为众香国中五行节点被毁,且有长生渡做引导的缘故?   叶青篱下意识就出动元神去沟通乾坤简,果然就发现此刻乾坤简封闭,已经无法再联系到长生渡。   她心中仍有疑问,比如说众香国是否已经崩塌?这一卷青简的出现是不是因为五色沙最后尚缺一色没有炼成的缘故?倘若五色沙全部炼成,众香国毁灭,这卷青简又会如何?   当然此刻情势不容叶青篱多想,这些念头也就只在她脑中一滚而过,来不及深究其然,更无法进一步探究其所以然。   其次,她见魅仙从六个变成了五个,心中不免就猜测那没有进入此间的魅仙已是丧命在江晴雪手中。此刻几乎所有人都在因为空间的置换而产生种种惊疑,只有江晴雪仍然一脸仇恨,目光紧紧钉在那几个魅仙身上,仿佛这星移斗转也无法令她在意分毫。   叶青篱想,要不是这空间奇异,将所有人的行动都限制在一定范围,只怕江晴雪那边早已是继续跟魅仙大打出手了。   她这思绪转过,不过是数息时间,高悬在星幕上的那一卷青简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只这一下,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但见那竹简一侧如有性灵般慵懒舒卷,紧接着,竹简上就落下一个个泛着金芒的篆字。所幸是篆字,这一次所有人都看懂了那文字的意思。   “入我门来,无非悲喜。三试定缘,生死自负。”   十六个篆字懒懒散散地自星幕上铺陈而过,仿佛是在神坛上俯视众生,不够霸气,但额不容违逆,平白就叫人感觉到一种隐忍在内的骄傲冷凝。   不过三息的时间,那十六个字又自消逝在星幕上,显然,它也并不在乎是不是有被人注意到。   叶青篱忍不住去看顾砚的反应,便见他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青简,那乌黑的双瞳之上蒙着一层说不出的光辉,仿佛与这没有边际星幕互相倒映,透过了时间空间,要去向那无人可知的神秘当中。   “啊……”   忽然一声惊异的低喊从陈家众修士那边传来,叶青篱转头看过去,就见一蓬半透明的暗金色光芒笼罩在陈家一个弟子身上,而他脸色古怪,恍似畏惧又恍似欣喜。陈家其他修士却都在一股强大斥力之下被迫与他隔开至少五丈,无人能近他身侧。   那一蓬暗金光芒飘飘洒洒,源自星幕上的青简,待那修士仰头之际,便又有一个个篆字从青简上飘落而下。   “一问,澜河源头有五蕴灵珠,澜河尽头有良田万顷,尔居河中,取灵珠耶?取良田耶?”   这个问题出乎所有人意料,那陈家弟子更是结结巴巴了好一会,答不出话来。让他难以回答的自然不是这个问题,而是这个问题出现的方式。当此一刻,所有人都产生疑问,莫非那青简当中果然存在器灵?   相传法宝的品阶高到一定程度是可以产生灵性的,但那样的灵性通常都只是朦朦胧胧,却无法凝聚成真正的灵识。而但凡能产生既定逻辑思维的法宝,至低也是仙器级别。   人说仙器有灵,其有灵之处便在此间。   整个神州修仙界已有十万年未曾传出有人飞升的消息,自然,仙器在神州大地也是绝迹多年的。只有十大秘境,相传为上古神器所化,不在此列。   此刻这处神秘所在,却出现了一卷疑似仙器的竹简,这如何不让修仙者们震惊失态?仙器的存在已经足够让所有修士忘记处境,忘记现状,从而产生强烈的占为已有的欲望,这一刻,修士们望向那青简的目光都炽热起来。   “倘若这青简是仙器,那我的乾坤简……”叶青篱的心情最为特意,她说不上是惊多一些,还是喜多一些,“是了,乾坤简若不是仙器,又哪里能有那样的神奇?又怎么能让我独拥长生渡?”   她因为有着乾坤简在手,所以对这青简的在意程度也就远远低于其他人,所以她脑中还能清醒地想:“此物不同于乾坤简,要想平白得来根本就不可能。先前所言‘三试定缘,生死自负’,只怕就是大考验了。”   这念头一过,她心头就是一跳:“不好!”   仿佛是要印证她的预感,就见虚空中的那一排篆字忽然转了圈,意肉眼难辨的速度猛地拧成一股,倏就转成闪电之状,以沛然草匹之势瞬间劈在那被金芒笼罩的修士身上!   电光皎皎,仿佛龙蛇相击,刹那间就将那陈家弟子劈成了灰烬。   虚空中的所有声音都似乎在这一刻被剥离,只余那细细的劫灰幽幽飘飞,散落进那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中。   此间众人,没有哪一个是那见识浅薄的,就连年纪最小的顾砚,也是心性坚韧,眼界非凡。死亡或许在他们眼中都不算什么,但刚才那一道闪电所代表的意义却并不仅仅是死亡那么简单。   这一刻,“三试定缘,生死自负”这八个字的含义在众人眼中格外清晰起来,前面那一试题一闪电仿佛就是在告诫众人,这不是玩笑不是儿戏,这是真正的生死自负!在一定时间内未能答题是死,那若是答题不合那青简之意,是否也是死?   没给众人过多思考的时间,青简上的金芒再次一闪,忽又笼罩住一个陈家弟子,然后将周围之人排开,青简上又再飘下那一道试题:“一问,澜河源头有五蕴灵珠,澜河尽头有良田万顷,尔居河中,取灵珠耶?取良田耶?”    五息的时间,至为简单的问题,两可的答案,哪一面才是生? 派派论坛vivian102手打,转载请注明 八十四回:死路活路   漆黑的天幕深不见底,只偶尔星芒闪耀,点点碎洒,说不出的神秘。 众人神情不一,多数的目光都落在被青简选中的那人身上,只见他身量高瘦,双手捏拳,嘴唇微微颤抖着,却是强抑了惊慌和紧张。 他穿着昆仑筑基弟子统一的蓝袍,虽是修为不高,不过能来此处,就证明他已是同辈弟子中的佼佼者。此刻那金芒将他笼罩,其他人都不免去想:“他会怎么回答?如果是我,又该怎么回答?” 五息的时间,仿佛是抽离了空气的窒息,每个人的心脏都压得紧紧。 有陈家弟子面露不忍,还有陈家弟子一脸悲伤。 “我选……”他将手微微抬起,又放下,眼看时间就要过去,终于从嘴里吐出两个字,“五蕴灵珠!” 星幕都仿佛震动了一下,金色流光再次从青简上洒下,然后扭成一条细线。 众人的心不由得提起。 细线在虚空中一扭,眼看着仿佛要化为闪电之时,却又再次展开,形成一排文字:“二问,既取五蕴灵珠,则澜水河干,赤地十万里,生灵为之遭劫,天下五行混乱。如此,尔将如何自处?” 众修士刚才稍稍放下的心又重新提起,如果说第一个问题只是让人难以抉择的话,第二个问题简直就是诛心了! 叶青篱也忍不住想:“如果是我,要怎么办?” 她看向鲁云,一人一灵兽心意相通,鲁云眨了下眼睛,兽脸上神情矛盾。显然,它也同样拿不定主意。 那个陈家弟子顿了一顿,几乎是紧赶着说:“我……我再将灵珠放回去,引海水倒灌,崔云布雨。” 他只有五息的时间,没有人会愿意毫无缘由地放弃生命,所以这个答案也在众人意料之中。青简既然问及“如何自处”这样的问题,那顺着回答也算是保守的做法。 众人的眼睛一眨也不眨,便见虚空中的那排字首尾一扭,再次变幻:“尔既取灵珠,又思放回。出尔反尔,意志不坚。殊无担当,要尔何用?” 一句话便如一道惊雷,既敲打在众人心神之上,又在瞬间扭成闪电,无声劈过,适才被金光笼罩的男子便在这雷电之下遗落劫灰,身死冥冥。一切只如那无声的戏剧,叫人莫名感到不真实。 然而沉重的死亡阴影还是覆盖到了所有人的心上,就连一直显得不在状态的江晴雪都转了视线,神色凝重起来。 生死面前,无谓真假,只有前路。 便见那一道有如神灵之手的金芒再次掉转方向,这次却是落到了魅仙那一边。 陈家众修士俱都若有若无地松了口气。 金芒一指,这次被隔离出来的却是诗灵和范书明! 这一人一魅仙原本就相靠着站在一起,此刻被同时笼罩,众人俱觉得既在情理中,又有些出乎意料。 也许,在青简的判断中,范书明已非独立个体,他只是诗灵的奴隶而已。 顾砚低声道:“做人如他,枉活一世。” 叶青篱看向他,又见他抿着唇面色沉静,仿佛适才并未说过那一句话。 而这一息间,青简又再次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诗灵虽然负伤未愈,神智却并未模糊。有了前面两人的教训,她这次几乎没有犹豫,就回答道:“我选那万顷良田!” 虚空中的金色篆字一扭,变幻成了:“良田万顷,可活生灵无数,尔取此物,做何规划?”   这个“做何规划”显然要比先前那一个“如何自处”温和得多,众人神色复杂地看向诗灵,便见她脸上微露笑意,答道:“我将之分成三份,一份建立广厦,一份种植灵药,一份引水相绕,与天下同道共享之。”   这个答案不说中规中矩,却也迎合了青简适才所言的“可活生灵无数”。   诗灵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显然对自己的回答很满意。   便见那金色的文字再次一扭,又一个个地飞出排列:“虚情假意!不知本心为何物,长生何用?”   电光霹雳,没等诗灵有任何反应,猛就对着她和范书明一起劈过来!   生死一线之际,范书明高声道:“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可报天,我取良田,自建药圃助我飞升,她与我何干?”   那闪电的速度其实也不算太快,只是众修士的行动能力被限制,纵是归元期高手也无法闪躲。范书明这一声显然早有准备,竟堪堪在闪电到来之前将话说了个完整。   众人方才明白,他虽然是以诗灵奴隶的身份出现,本质上却也不见得就真的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闪电一扭,自诗灵身上穿过,范书明身边一空,这个侮辱了他两千年的魅仙就化成了灰烬,散落虚空。任她如何修为高深,这一死亡,也不过是劫灰一撮,便连元神逃脱的机会都没有。   来时无物,去时空虚,果然是“长生何用”?   范书明那僵硬了很久的脸上终于破裂出一丝表情,半是茫然、半是无措,唯独没有解脱和仇恨。   旁人窥不到他的心思,只是看他过了青简的第二题,不免又猜测起这第三题是什么。   事实上,有人打前阵探虚实,对其他修士而言,也算是是个便宜。   金色的篆字很快又再次排开:“三问,尔既目标明确,可知为何飞升?”   这个问题可就宽泛得很了,自来有无数修士为此探究不息,说到底,就是“道”的争议。   范书明不紧不慢地说:“我既修仙,自然是要飞升的。”   这句话说完,他的神色又缓缓平静了下来。众人却只觉得,此人之大胆,果然非同一般。他这答案,已经不止是怠慢了,简直就是无赖!   青简上仍是如先前一般,抖落一行篆字:“心虽混沌,然能化繁为简,尚有前行之路。留尔一命,不可回头!”   电光一卷,虚空中裂出一道缝隙,瞬间就将范书明转移到了未知的地方。   众人不免有些呆愣,或是感慨范书明的好运,或是欣喜于青简三问并非没有活路。   金芒再次一转,带着惯有的节奏,落在了陈惊的身上。 派派论坛vivian102手打,转载请注明 八十五回:逆天否?   “一问,澜河源头有五蕴灵珠,澜河尽头有良田万顷,尔居河中,取灵珠耶?取良田耶?”    又是这个问题!   众人都难免有种这个问题几乎等于催命符的感觉,而被金芒笼罩其中的陈靖却是一脸坦然,怡然不惧。   他甚至还有闲工夫转过脸来对着陈家众修士眨眨眼睛,顺便挂上他那招牌式的放肆笑容,朗声答道:“我选五蕴灵珠。”   青简上洒下金色篆字,这次却问:“五蕴灵珠为澜河灵泉之源头,可引天下之水为己用,尔得之取几分?”   这个问题是说天下之水任他予取予求,可算绝大诱惑了。陈靖大笑一声,道:“我既无水系灵骨,便是能取天下之水又有何用?不如将此灵珠高高供起,做个威慑。”   三言两语,真是说不尽的避重就轻耍赖皮,陈家众修士不免都为他捏把汗。叶青篱虽然不喜此人,但想到他是陈容的兄长,也不希望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这青简闪电劈成灰灰。   她的目光忍不住转向陈容的方向,便见他一眨也不眨地盯紧陈靖,那眼神深不见底,全不同于平常的剔透。叶青篱心中一跳,只见那一排篆字在虚空中一扭,又变成了:“灵活奸猾,不失聪敏,饶尔一命,莫失莫言。”   虚空中再次展开一道裂缝,同范书明一般,陈靖的身影也在裂缝中消失的干干净净,不见踪迹。   众人皆是松了口气,有了两个成功离去的范例,青简的三问登时就变得不再那么可怕。   带青简之上金芒再次一闪,被罩住的那个陈家金丹期高手便是神色从容,面带期待之色了。的确,当夺命的三问变成离开的门户之时,会再惧怕这场挑战的人自然极少。   问题依旧是老问题,这个金丹修士答道:“我选五蕴灵珠。”   在这个问题上,灵珠或者良田其实都没什么区别,区别只在于后续的回答。此间众人都是经验丰富的修士,从前面那几试已经看了出来,这青简所需要的回答其实无关恶善,只在是否直率,是否坚定。   金色篆字转换:“二问,取灵珠乃逆天之举,尔竟敢逆天否?”   “逆天又何妨?”那金丹修士双手负于身后,宽袍大袖,眉目英挺,气度俨然。   “尔既逆天,天不容你!”   青简之下,八字一出,金色闪电倏然成型,猛就劈向了他!   叶青篱眼看着那闪电劈到他身前,心中不免苦笑:“这仙器喜怒无常,真是说白是它,说黑也是它,看来要想依靠前人答案来寻找规律实在有些艰难。此刻看来,这生死两线的选择倒更像是撞大运多一些。”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这金丹修士必死无疑之际,却见他身上腾起一道形如金乌的灿烂护罩,护罩同那闪电一撞,两方力量互相抵消,竟恰恰将他防护得毫发未伤。   连归元期修士都能一劈成灰的金色闪电显然不会连个金丹修士的防护都破不开,那出现这种状况,只能说是这青简有意手下留情了。   果然,金字一排,又言:“三问已过,尔既有逆天之心,且不忘绝境抗争,不轻言放弃,可前行矣。”   裂缝大开,隐约有仙乐响起,吸力一卷,那金丹修士便不见了影踪。   叶青篱暗暗地轻吐一口气,虽然不知那人的名字,却也将他的面貌深深刻印在了记忆里。此人受到青简的特殊对待,且不说他是不是因此而得到了什么好处,只冲他这份心性,往后相见也需格外警惕。   她却忽略了一点,那人是金丹期修士,就算从未见过他此番表现,按照常理,叶青篱见到他也是要提神谨慎的。却是在不知不觉中,叶青篱眼界开阔,再不如从前一般,对金丹期修士无限仰视了。   而经此一事,她心中隐有所悟:“看来这青简也并不全是喜怒无常,坚定、真实、纯粹、无畏……或许,这些才是这仙器器灵所认可的品质。”   道家修行贲就讲究性命双修,既需修身,更需修心。这个修心所指代的并非是世俗规划所认可的那些标准,而是修士的本心。叶青篱恍然明白,在心境面前,无关修为深浅,年龄大小,地位高低,悟便是悟,不悟便是不悟。   所以在这星幕之下,所有人都被这青简一视同仁,所以它可以让人一念生、一念死。   中道相隔,左右皆缘,原来如此。   叶青篱只觉得身体里的灵力有如玉露般在经脉中顺畅滚动,舌底生津,元神清明,虽然修为并无增长,行动依旧被限制,但她的心中却是风光霁月,只如身处阳光明媚之处,清风相随,悠然从容。   她再无紧张不适,更加放下了所有担忧。各人皆有缘法,此间三问问心,人人只能自救。   隐约间,乾坤简在她丹田中微微震动。   接下来这金芒便又接连选中了五个陈家弟子,其中有三个筑基期,两个金丹期。依然是同样的第一问,不同的第二问,五人回答皆不相同,取得生机的却只有一个筑基期弟子。   气氛还是越发凝重了起来,纵然并非没有活路,可这样的死亡率依然叫人心惊。尤其陈家修士之间,更是悲痛难抑,修仙者并非全然无情,既然尚未成仙,便难免心生各种牵挂。   当金芒再次一转,笼罩到顾砚身上时,叶青篱听到,陈家修士那边传来几声轻轻的叹息。   她将目光落在顾砚脸上,就见这孩子一脸的傲慢无惧,甚至还对着星幕上的青简微微挑了下眉。   叶青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暗地里对顾砚是否能顺利通过这三问有种莫名的信心。   第一问,顾砚的回答就同旁人不同,他说:“灵珠和良田,我都要。”   青简微微一卷,金色篆字转换:“二问,尔之贪婪,更甚蝗虫,若付天下于尔双掌间,如何?”   这一问,谁都能看出其中讽刺的意思来。仿佛是顾砚这过分的回答,就连青简都觉得愤怒了。   顾砚仿佛浑然不觉,只自顾傲然道:“天下俱在我双掌间,自然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派派论坛vivian102手打,转载请注明 八十六回:问心   叶青篱敏锐地感觉到,陈家众修士那边气氛微微一沉!   她不由得暗自苦笑:“顾砚这家伙说出这么嚣张的话来,不是摆明了把自己立成靶子,叫别人来打么?但愿陈家人信守承诺,百年之内不要找他麻烦。”暗地里想是这样想,她却也知道,青简三问,既然直问本心,顾砚就不能不这样回答。   以他的性情,若是虚言回避,这青简说不定就会给个“心口不一,留尔何用”之类的评语,然后一道闪电劈出来了。   一息之间,叶青篱脑中转过许多念头,而星幕上的竹简尾端微微颤动,恍若活物一般,尤似被气得发抖。金色篆字扭动,变幻出一排新的文字:“三问,尔既掌天下,且翻手云雨,生当更有何求?不若归于尘土!”   短短二十二个字,明明白白卷起了一股冷凝的怒气。   虽是第三问,但这青简甚至不给顾砚回答的机会,直接就给他定了结局——归于尘土。   一言既出,电光霹雳有如龙蛇噼啪而下!   远不同于此前无声的闪电,这一道电芒声势浩大,激狂暴躁。顾砚横臂一挡,身上现出五色符文,正面迎上了那狂躁狰狞的电光。   两股力量相接,顾砚被劈得眼耳口鼻俱都渗出了鲜血,他却越加挺直脊背。众人只见他脸色惨白可怖,衬得眼角殷红的鲜血,真是说不出有多碜人。他的下巴却高高昂起,嘴唇紧紧抿着,腰背挺直得犹如凌霄风云的一屻峭壁。   “天下既在我双掌之中,生死自然也由我定!”他的黑眸紧紧定在青简上,双瞳中光华内蕴,仿佛有风雷在其中肆虐旋转,“我的前程,干尔何事?”   闪电猛地炸响!   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被撕开,风暴一卷,顾砚的身形就被吸入其中,然后那裂缝瞬间合拢,这片虚空中便再不见他的影踪。   叶青篱的手下意识一伸,自然是什么都没抓到。   她又将双手背到身后,安安静静地站着,面色平淡如水。   陈家众人那边神色更为复杂,陈凤山更是轻轻一哼,眼睛眯了起来。   这是头一次,这青简三问之后不给结语就把人送走的,这没头没脑的一霹雳,还真是叫人疑惑。叶青篱隐下心中担忧,既然各人只能自负生死,那她自然也管不到顾砚哪里去。   “也不知道他会被传到哪儿……”她心里念着,“只能出去之后再找他了。”   潜意识里,她倒是毫不担忧自己是不是能通过这三问的考验。   金芒再次调转,这次笼罩到一个魅仙身上,叶青篱发现,江晴雪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那恶狠狠的眼神,让人毫不怀疑,若是这个魅仙能够在三问之下寻得生机,江晴雪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将她撕成碎片。   被金芒笼罩的魅仙同样神色复杂,她的目光在众人身上转过一圈,等青简一问过后,便哑着嗓子答道:“我选良田。”   “二问,良田沿海,一日飓风来袭,沿岸生灵涂炭。二持宝器,田中作物与万千生灵可择一救援,尔将何取焉?”   那魅仙答道:“我两者都救。”   “自不量力,殊无轻重!漫漫长道,只得裹足矣!”金色闪电劈来,那魅仙一手迎上,却仍然被劈成了灰烬。   实在是这样的场景已经见得太多,旁观众修士心中再没有最初的震撼,只静静等着那金芒流转,转而又指在一个陈家弟子身上。   此刻魅仙仍余三人,再加上一个占据了蓝雁肉身的江晴雪,可算四人,而陈家众修士还余三十人。如果算作三方阵营,那陈家这边的人数最多,金芒所指自然是更多的在他们方向。   接下来陈家修士那边连续又有六人化为劫灰,其中有一个甚至是归元期大宗师。到得第七人上,反而是一个筑基期的年轻弟子过了这三问的关卡,被空间裂缝给转移了出去。   随着陈家这边的人数一个个减少,魅仙那边又有两人遭遇金芒,最后的结果也是被闪电劈成灰烬。   此时众人已尽皆知晓,这青简三问,只问真心,然而天下间修士无数,却又有几个人能够明白自己的真心?而一个人,若是连自己都不懂自己,又还能向谁去问道求解?   不懂自己的人太多,所以越到后来,死亡的比例也就越大。   前行者的经验,是便利也是魔障,能够看到本心的自然便能看到,看不到的怎么思量也总是看不到。   当娜娜一道道问题过去,最后整个虚空中,竟只剩下陈凤山、陈容、江晴雪、叶青篱,还有鲁云。   陈家众修士折损大半,除了仍然留在此处的陈凤山和陈容外,只有十一人逃出此劫。经此一事,陈家可谓元气大伤,那三个归元期客卿只剩下两个,此来的七个子虚期修士同样是剩两个,金丹期修士则只剩三人,反倒是筑基期修士活下来的最多,有四人。   那魅仙当中也有一个名叫水云的活了下来,当时只把江晴雪恨得面目狰狞。   青简上金芒挥洒,依旧按照惯有的节奏,不停分毫,最后落在陈凤山身上。他早先受了重伤,此刻肤色黯淡无光,声音也格外低哑。面对那个在心中过了无数遍的问题,他答道:“我选灵珠。”   叶青篱只感觉到,高高在上的陈凤山仿佛在一夕之间老了千岁不止。   金色篆字转换:“二问,五蕴灵珠有起死回生之能,以秘法服之更能助人一步登天,尔得之,救人或是飞升?”   这个问题简直就是直戳人心,倘若被问到这个问题的不是陈凤山,而是其他任何人,或许都不会让人如此为难。然而,被提问的,偏偏是陈凤山。陈凤山作为陈家修为最高的老祖级人物,今次带人闯入众香国,最后却落得这个下场,实在是无法不让人心乱。   陈凤山沉默了一息,这一息时间在此刻被无限拉长,叶青篱甚至能看到他侧头望过来时眼中的挣扎。   最后,他的目光掠过了陈容,沉声答道:“我要飞升。”   叶青篱心头一跳,直觉到听得他此番选择的自己,只怕是要成为他眼中钉了。 派派论坛vivian102手打,转载请注明 八十七回:问道   “三问,飞升如往生,既断前程,亦未知将来,何其庸碌亦。泯然大众者,不如去休!”   一道闪电劈过,陈凤山当即被空间裂缝卷走,不见了影踪。   瞧这青简的意思,倒像是说陈凤山的本心太过庸碌寻常,以至于身为器灵的它都不屑于取他一命了。   果然是喜怒无常,清狂骄傲,脾气十足大。   金芒再次一转,不给旁人感慨的机会,自顾就笼罩到了江晴雪的身上。   她浑浑噩噩,听过第一问之后就说:“我选五蕴灵珠,这灵珠……果然可以令人死而复生么?”   又是一个不走常规的答案的人,青简这次倒是不恼,反而说:“二问,死而复生乃逆天之举,被复活者修为愈高,施法者所受天谴力度则以十倍乃至百倍相乘。尔将无悔乎?”   “石蓝若能复活……”江晴雪轻轻一笑,“我纵是粉身碎骨,魂飞魄散又如何?”她微侧头,神色间的凄凉带着巨大感染力,就连远在十丈开外,行动被限制的叶青篱都忍不住为她泛酸。   这种酸涩的情绪刚一出现,叶青篱就惊醒过来,心底警惕:“果然不愧是归元期高手,元魂力量好生强大。”   她终于忍住不心中疑惑,开口道:“江前辈,先祖……千佑祖师极有可能尚在人世,你为何……”   “你说什么?”叶青篱话音还未落,江晴雪便豁然转头,目光灼亮地盯着她!   这事青简第三问已然出现:“贪、嗔、痴、怨、怒,尔五毒俱全,可叹多情,可悲多情。神魂既残,情字多苦,余不杀尔,尔自杀矣。”   没等江晴雪把话问清楚,也没等叶青篱再说什么,又一道金色闪电紧接着劈来,撕开了裂缝就把江晴雪卷得踪影冥冥。   叶青篱也忍不住轻轻一叹,这星幕上的竹简确实没有把江晴雪怎么样,然而以江晴雪如今修为,以及其身魂不一的实际状况,再加上她的心性,也确实就跟是在慢性自杀没什么区别。   幽深的星幕静如穹顶,墨蓝色有如古画渲染。   当星空之下最后只剩下叶青篱和陈容二人时,便是那金芒一转一停顿的时间都仿佛显得格外绵长。   细细密密,静雅沉寂,两人的目光除了看向对方,再无别处可去。一如曾经在地下河中,他们看不到别处,身边只有彼此可以碰触。叶青篱忽然觉得,这一刻他们虽然相隔不止十丈远,实际上却又如当初,相互近在身边,可以信赖。   陈容向她微微一笑,那表情虽然沉静悲伤,却也难掩温暖和煦。陈家这次损失惨重,陈容自然高兴不起来,但他这样的人就好像永远也不会把难过放到别人面前一样,就算他再难过,他都会记得要将温暖带给身旁之人。   叶青篱的嘴角也向上弯了弯,她其实是不需要安慰的,不过她不想辜负陈容的一番好意,所以乐于给出回应。   青简下的金色幽芒终于悠悠转了过来,最后落到陈容身上。   他微抬双目,看向空中飞舞的篆字,淡淡道:“我两者都不想取,天地自有平衡,不需我来打破。”   这个答案更加超脱框架,星幕上原本微卷的青色竹简一端又稍稍舒展开来,下面篆字一扭:“二问,两皆不取,尔竟无欲无求,生亦无欢乎?”   陈容青衫飘逸,神情微有倦怠,摇头道:“便是有欲有求,方不乐见天地变动。”他的话很少,只这么简单一说,便自淡然不语。乌发自他两鬓垂下,衬得他的下颌线条流格外畅优美,而唇色清淡如水。   叶青篱仿佛感觉到,这青简的第三问似是比平常来得晚了一息。   “三问,天地亘古,尔可一窥究竟欤?”   陈容道:“不敢,尽力而已。”   青简上金芒微闪,仿佛又沉默了起来,这也是头一次,这青简的第三问不是给出结论,而是继续提问。   叶青篱若有所思地看向陈容,对他和青简之间哑谜一般的对话隐约有所领悟。   不言不动,不进取,或许这就是陈容之“道”的精髓。谋定而后动,以不变应万变,则是他对世界规则的回应。   所以他两皆不取,非是无欲无求,却是隐藏着更为强大的掌控欲望。   叶青篱忽然就觉得,陈容从那个清澈见底的神坛上跌了下来。   很少有人如他这般隐藏得这么深,却又看起来清清楚楚澄澈干净的。他有欲有求,有责任有枷锁有情感有理想有野心,纵是有如此多的色彩,他当初那青涩少年的形象却越发显得鲜活起来。   青简三问,果然是直问本心。生灵在这三问之下,要么暴露得彻底,要么零落成灰烬。   这时,星幕下的金色篆字忽然一转,再一扭一划,终于化为金色闪电,将空间裂缝撕开,霎时就把陈容拉扯了进去。   叶青篱只来得及听到,裂缝那边渺渺有仙乐传来。   “顾砚当初被卷走时……”她心头一跳,“裂缝那边也好像是奏着仙乐,莫非他们被卷入的是同一个地方?”   没等她想清楚,在这只余她一人的虚空中,金芒终于也将她笼罩。   依旧是那固定的第一问。   叶青篱收回心思,望向那青简,轻缓而坚定地说:“灵珠和良田都是你,我便要你!”   星幕下,竹简尾端快速一卷,金色篆字又铺洒开来:“二问,厚德方可载物,尔可知福厚命薄乎?”   叶青篱弯唇一笑,所谓:“厚德载物”,若是旁人说来她或许还信几分,由这青简说来,却摆明了就是这器灵在糊弄人,倘若它也懂得什么是厚德载物,那佑何至于有今日这一出“三问定生死”?   至于什么“福厚命薄”之类的,修仙本就是逆天改命的行为,哪个修士会信命?   “天道轮转,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一为变数,无穷尽也。”叶青篱浅笑辩驳,目光不看那青简,去看向另一边的鲁云,她是至哟一个人,但她的身边还有一个永远也不会离弃的伙伴鲁云。   就算他们不可能时刻依靠在一起,至少鲁云同她心意相通,她也从来就称不上什么“孤独命苦”。 派派论坛vivian102手打,转载请注明 八十八回:问凡尘   星幕之上,青简缓缓合拢,又缓缓展开。   金芒抖落而下,篆字扭转:“三问,变数无穷,倘若沦为凡人,尔亦无惧乎?”   叶青篱大笑:“神仙本是凡人做!”   她微仰头,斗篷下露出的小脸莹然生辉,目光坦然而坚定。虽然是如男子一般大笑,却并不显得粗鲁,反而有种格外爽朗洒脱的意味。她很少这样笑,这般偶尔流露出来的一丝英气倒衬得她整个人的颜色都鲜亮了起来。   鲁云眨巴了下滚圆的大眼睛,微微侧着头,目中隐有担忧,生怕她触怒了那贲就显得古古怪怪的青简。   哪想那青简的一侧又在星幕上稍稍一卷,虚空中忽有一点墨迹自无名之处滴落下来,然后便以极快的速度洇开在这碧青色的竹简正中央。不过两息时间,这点墨痕正中就有如水波一般,荡荡漾漾地显出了一副朦胧的动态画卷。   叶青篱镇静看着,眼前情景虽然神奇,她近来所遇神奇之事太多,却早就是见怪不怪了。   只见这画卷初时颜色泛黄,卷面模糊,不过三息之后,那有如水上烟雾般的朦胧之感便渐渐消去,卷面的颜色也从古旧泛黄之态渐渐变得色彩分明。   但见这烟波水镜般的画中有繁华街道逶迤而现,街市两边店铺林立,时有鲜衣怒马飞纵而过。近景处是一栋漆着清漆的两层小楼,小楼檐角高翘,屋瓦朱门,直是雕梁画栋,华丽旖旎。   更远处则有小河穿街而过,河上石桥宽阔平整,青石地板上雕着暗花,真是好一派盛世凡尘。   叶青篱的眼力好,更见到画中是三月烟柳天色,细细密密的小雨从淡青天幕上洒下。那桥头柳枝窈窕,一个身着烟色长裙的女子在石桥上撑起了一柄仿若桃花颜色的油纸伞,雨水从那伞面上落下,仿佛晕开了一整片的人间丽色。   也不知为何,画中女子明明是远远地站在那桥头,她身边人来人往,几乎就将她湮没在了人群中,叶青篱却偏偏一眼就注意到了她。   春雨淅淅沥沥,渐渐地仿佛就从画中弥散到了这繁星低垂的虚空之中来。   画中撑着油纸伞的女子轻轻移了一步,自她腰间垂挂而下额流苏柔柔软软地随着她裙角起伏,那优雅弧度竟如魔咒一般吸引住了叶青篱全部的视线。   待得叶青篱惊醒过来,再将视线移开时,豁然就见到了那女子抬起的脸庞!   那是一张同叶青篱一模一样的脸!   若非是那女子体态娇弱袅娜,眼角透着沉定了红尘色彩的风雅,叶青篱几乎就要以为,这画中之人便是自己。   那自然不是她,叶青篱刚这样想着,一侧头正要去跟鲁云说话,忽就感觉到有股神秘引力牵扯住了自己的神魂,她头脑一晕,忽一阵天旋地转,还没等她精心调息,她就发现眼睛的景色全然变了模样。   先是繁华喧嚣的声音传入她耳中,紧接着是各种人间的气息传入她鼻中,最后是明亮天色、潺潺河流、细雨涟漪、青石短桥、往来行人……尽皆入目。远远近近,商贩吆喝,桥头小吃飘香,早春雨水微寒,一切色彩声音和气味全都无比鲜活,让人完全难以分辨是真是幻。   叶青篱的第一反应就是此间灵气稀薄,第二反应便是感觉到身体沉重,四肢柔软无力,而全身修为空空如也。   她强自抑制着心底的惊骇,更加仔细地用所有感官去观察周围环境。一切都很明确地显示着,她不但被转移了位置,还被转移到了适才显示在青简上的那一副繁华古画中来。   而此时此刻,这所有的一切显然都不再只是一幅画。因为有了声音,有了气味,更因为,她自己都已经陷入其中。   深深吸了几口透着人间烟火味道的空气之后,叶青篱的思路渐渐理清。   她低头打量自己的衣着,那烟色的裙角、浅青的流苏、精致的绣鞋,无不显示着这已经不是她本来的身体,默查经脉,叶青篱更加发现,自己如今就连内视的能力都已经失去,那么丹田中的乾坤简自然也是不见影踪的。   这是她原先在画外看到的那个女子的身体,这不是她。   叶青篱站在原地静默片刻,待见春雨更小了些,便将纸伞收起,伞面的桃花颜色同她先前印象中的直是一模一样。   由此,叶青篱不免思索:“莫非是因为我原先说了‘神仙本是凡人做’,这青简就将我拉到这幻境中来,让我体验一把做凡人的滋味?”   事实上,这究竟是不是幻境,叶青篱也不能肯定。那青简神通广大,不仅喜怒无常,而且花样百出,焉知这个小世界不是真实?不过无论真假,叶青篱都知道,这真正考验自己心性的时刻来了。   是死是活,是成是败,全在此一遭,所以她不但不能惊慌,反而要打起全副精神来应对这凡间的生活。   不就是又做一回凡人么?这有什么好可怕的?在正式开始修仙之前,叶青篱本也是个凡人,她的母亲柳贞更是身无灵骨,从来没有修仙的可能,纯纯粹粹就是个凡人。   思绪百转,叶青篱缓缓迈出了落入此间的第一步。   她走得很是缓慢,因为这具身体凡浊沉重,柔弱无力,她便连简单的一呼吸都觉得很不习惯。   待得小心走出十几步之后,她已是从石桥的矮阶上下来,走上了青石铺就的繁华长街。   这般景象同昭明城是全然不同的,昭明城中虽然也居住着许多凡人,但那里的一切色彩都偏于简洁明快,更带着修仙者出入的特有痕迹,仙气极重,此间却是繁华奢靡,精致得只如风尘绣画。   叶青篱走不多久,只觉气息微喘、目不暇接,她便又停下脚步稍作歇息。   “姑娘,姑娘。”   忽然有人叫唤,“我这里有今日新到的头花,你可看看?” 派派论坛vivian102手打,转载请注明 八十九回:江南有晴好   四周的声音远远近近一一入耳,叶青篱提了提曳地的裙摆,又缓缓在湿润的青石板路上迈出一步。   “姑娘!”身旁的声音更加急切了些。   叶青篱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叫自己。她也不知道现在这躯壳在这画中世界是个什么身份,因此稍稍一顿便转过身,只安静地看向那小贩,却不说话。   这小摊就摆在石桥边上,正当好码头,边上人来人往,也有些结伴的年轻女子在旁边驻足,仔细挑选着头花胭脂。摊位的高度刚好到叶青篱腰间,她便也微垂眼眸,去看这摊位上的东西。   小摊上分了几块区域,分别摆着胭脂、簪子、花钿、耳坠、络子、绢花等物,样样皆是精致秀美,透着几分格外灵巧的味道,那款式大多是叶青篱从未见过。   “晴姑娘,你瞧这绢花不错吧?”这个二十七八岁模样的小贩滴溜着一双小眼睛,一边将一朵浅紫色丁香模样的绢花递过来,一边身体微微前倾。那眼神却暗暗藏着几分古怪又贪婪的味道,叶青篱只觉得浑身不舒服。   她自然不接这绢花,反倒微退了一步,皱眉道:“你认识我?”   “哎哟我的姑娘,我能不认识你嘛?”小贩脸上笑开了花,“在这岐水城里,哪个能有你的声名?”   叶青篱越发觉得古怪,偏偏有几个女子从她身后走过,细微的议论声尽皆传入她耳中:“就这个……还想装良家呢。”   “呸!哪个好人家的女儿能像她这样,一个人出门,还穿得跟个什么似的,这裙子都拖到地上了,也不看看刚下雨呢。”   “就是啊,如我们这般家贫,身边没有使女,上街时便知三五结伴。她这样穿着上好料子的衣服,身边却连个丫头都没有,一看就知道不是正经女子。这打着伞到月桥边上来,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有些断断续续:“……算了,别说了,这教坊里的……我们便是多看几眼都有污声名……”   “大户人家的小姐……谁……没个遮掩就在街上……”   叶青篱的心微微沉了沉,随即又觉得好笑。在青简果然不是个好相与的,给她安排的这个身份看来处境不妙。   摊位后头的小贩却似没有听到那些议论,继续恬着脸推销他的头花:“我说晴姑娘,您可仔细看看,我这绢花可是上等云俏绢制成的,据说是城主府的特供品。要不是我家那口子一个姨表舅舅在织造府上当差,我这里还拿不到这样的绢花呢。您要是带回去,往头上那么一插,保管叫永乐坊的姑娘们全都看着眼红。”   他说话事挤眉弄眼,尤其在说道织造府的时候,那眨眼的神情格外生动,好似是在憋足了劲儿想要暗示什么。   叶青篱轻笑一声,终是伸出手来,道:“那便给我吧。”   那小贩却呆呆地看着她,一副魂为之夺的痴傻模样。   “这绢花要怎么卖?”叶青篱又问一声。   小贩才闪躲开眼睛,笑道:“这个……这个三颗灵珠就成。”   叶青篱对这价钱贲没有什么反应,待习惯性地将手伸入袖中之后,才恍然想到,自己如今既是附身在这凡人女子身上,那这身家财富自然也得重新估量。她如今衣衫单薄,云袖翩翩,袖中却是根本就没那装东西的暗袋,最后还是低下头,她才在腰间找到一个精致的藕荷色丝绣荷包。   这荷包巴掌大小,掂在手上倒也很有些分量,她扯开袋口的绳结一看,里头大概有七十多颗灵珠,另有一些晶莹剔透的红色宝石,若似凡间而论,这袋中钱财也还尚可。   她数了三颗灵珠递给小贩,接过绢花时却感觉到手心被人轻轻一搔。她连忙收回手,原本淡然内敛的目光一下子就变得灼亮逼人起来。   小贩讪讪一笑:“嘿嘿,晴姑娘……”   叶青篱才又发觉,这小贩刚才递给自己的,不只是一朵绢花,还在那绢花底下藏着张小纸条。她心有疑惑,便匆匆将绢花连带着纸条收入掌中,一手握着拳头垂入袖子里,一手提着纸伞加快脚步往长街上走去。   她心想:“既然这般独身走上桥头是不妥的行为,她却仍是这样做了,只怕不见得是为了招摇,却是在等这张纸条吧?”   叶青篱心里想的这个“她”,自然是指这身体的原主人。她对自己尚在画外时,见到那女子一抬头的风情——印象深刻。都说相由心生,这女子的面容虽然跟叶青篱极为相似,那气质却是截然不同的。那种沉定着红尘风霜的魅惑感,足以证明这人绝不会无聊到出门一趟只为招摇。   叶青篱对这张纸条上的内容很是好奇,便想找个地方先歇口气,既方便看那纸条,也给自己时间考虑前路。   经过刚才所见所闻,她已经得出几个结论。   一,此间虽是处处凡尘痕迹,却也并没有完全脱离修仙界,因为这里的流通货币仍是灵珠。   二,她如今的身份是教坊女子,虽然不大清楚教坊为何物,但想必不是什么好去处。而她本身声名极盛,只不过这名声有些偏于负面。   三,她跟某个不便直接交流的##人物有些牵扯,而这牵扯就着落在这一张纸条之上。   正思索着,叶青篱忽就感觉到前方有人对着自己迎面撞来。   她心念间反应极快,脚下一动就选了个最合适的方位,欲待错步让身。然而她如今这身体却与她原本的真身截然不同,她的心神明明已经发出了指令,身体却孱弱地不受控制。便是这般一提气、一行动没能到位,迎面跑来的那人已是撞上了她左半边身子!   砰一声,叶青篱被撞得头晕眼花,肩胛生疼,脚下一个不稳就摔到在地。   她握着伞柄的右手连忙撑到地上,那纸伞却被她在仓促间甩开三尺远,而撞到她的那人早已与她错开了身,跑入人群中不见影踪。   叶青篱仍将左手紧捏成拳,感受到那绢花和纸条仍在手中,便稍稍放下心。她又低头往腰间一看,果见那荷包已经鸿飞冥冥,心中不由好笑:“看来我现在不止是出身不好,还顺便经历了一遭光天化日之下的抢劫行动。”   她倒不恼怒,反而颇觉新奇。心中咀嚼着这种无能无力的滋味,半眯的眼中却是历芒如电。   当一只修长的大手伸到她面前,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便擒住她右手手腕,将她拉起时,她这样的神情就落入了来人眼底。   少女的脸颊柔婉秀丽,乌发雪肤皆是剔透如玉,偏那一瞬间的眼神好似业火熊熊,又如深埋在灰土中的明珠陡然放出夺目光彩,竟是映照得四周繁华尽皆黯然。   来人眼中有来不及控制的惊讶神色一闪而过,不一刻之后,他又换上了一副温柔神情,然后他开口说话,声音低柔动听:“姑娘,你还好么?”   叶青篱这时才站直身体,转头向他看去。只见这人乌衣玉带,服饰暗藏华丽,通身尊贵气派,年纪看上去不过就是二十五六岁。他面部轮廓有若刀削,眉眼极是锋利,有种收敛不住的傲气在其中流转。   若论容貌,倒是好一个气度浑然的俊美男子。   叶青篱见他着意温柔,不由得暗暗皱了皱眉毛。她手腕挣动,还没及开口说话,那人忙就将她的手放开,又歉然道:“事急从权,冒犯了姑娘,还望姑娘见谅。”   “无妨。”叶青篱淡淡一笑,弯下腰准备检伞。   那只修长的大手又先她一步将伞捡起,两人的脑袋在不经意间几乎碰到一起。   乌衣男子连忙让开几步,愈发歉然道:“姑娘,在下实在是无意冒犯,这个……你的伞……”   叶青篱见他守礼,戒心稍去几分,又觉得在这全然陌生的地方碰到一个能沟通的人也好,便笑了笑道:“多谢你了,这伞你直接给我便是。公子一片好心,我便是再不识好歹,也不至于怪罪到你的头上。”   乌衣男子的眼神深敛,这一次将讶色掩藏得极好,若非叶青篱本身神魂强大,绝对难以观察到他这一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只是稍一惊讶,也是轻轻一笑道:“这伞甚是雅致,我拿在手中,倒有些不想还你了。”这话稍嫌轻佻,还没等叶青篱做出反应,他又道:“在下姓赵,名熙,不知姑娘尊姓?”   说话间他又将伞递到了叶青篱面前,这一动作自然潇洒,只显得他适才言语虽有些失礼,却偏偏不给人分毫难堪的感觉,反而叫人觉得他气度尊贵,风趣温雅。   叶青篱接过伞,犹豫片刻之后,点点头浅笑道:“我姓叶。”   她自然不知道现今这身份姓甚名谁,不过既然被人问起,答了本姓也不算什么。若是有人疑惑,她只说遇着陌生人有戒心,胡乱说了个姓,也没人能说什么不对。   不过在这对答间,叶青篱总觉得这个名叫赵熙的男子该是认识原身的。就算他们此前并未打过照面,这赵熙难道就没有听闻过“晴姑娘”的声名?   “叶姑娘,”赵熙又道,“适才宵小冲撞,姑娘可是有何损伤?”   叶青篱心念一转,便照实说道:“丢了荷包,那人怕是有意撞过来,要盗我钱财。”   赵熙的眉头微拧,恼怒道:“盗贼猖狂,真是好生过分!这样可好?姑娘可告知我尊府何处,待我找人擒了那盗贼过来,再叫他向姑娘请罪。”   “赵……公子,”叶青篱一边说着,心里还是觉得新奇。她在昆仑的时候,可从没叫过哪个男人做“公子”。同辈的男修士是她的师兄师弟,长辈们则是师伯师叔甚至师祖,倘若不是同门,同辈的便称道友,其余则称前辈或是直呼名字。   叶青篱适应了一下,继续道:“太过麻烦,倒也不必。公子……可是近日才初到这岐水城?”   赵熙惊讶道:“姑娘怎知?”然后他洒然失笑,“姑娘竟是神机妙算么?”那模样,在这雨后的浅青天光下,真是显得风雅无边。他在这街上一站一笑,倒叫周围好多目光都不自主地被吸引了过来。   “不敢,”叶青篱微侧头看着他,目光平静清透,“我的声名赵公子既然不知,那想必是初到岐水城了。”言下之意便是说自己名动岐水,不识者若非寡闻无知,便只能是外来之人。   这话极为大胆,全然不似出自寻常女子之口。   赵熙这次的惊讶则是全不遮掩,眼中更有异色流转。   片刻之后,他一合双掌,大笑道:“姑娘行事洒脱,真巾帼也!”   这话不乏奉承意味,但由他说来仍是半点不见讨好,只叫人觉得浑身舒畅。而他笑声##,更惹来路人侧目,他却怡然自得,浑似不绝自己在闹市大笑有失风仪。   叶青篱浅浅一笑道:“公子不识得我,倒也寻常,却不知公子是否知晓永乐坊?”   这永乐坊是她先前听那小贩提起的,具体是个什么地方,又在何处,她自然不清楚。不过这赵熙若是知晓,倒能帮她省得很多麻烦。   赵熙的神情分毫不变,只笑道:“姑娘原是来自永乐坊,难怪生得如此国色天香模样。”他的眼睛又微微眯起,眼中隐含讥嘲。   叶青篱眸光一转:“赵公子,好人做到底,你便陪我回一趟教坊如何?”   “好。”赵熙的袍袖轻轻向后拂过,身体微侧,那般浅笑模样显是让叶青篱先走。   叶青篱便微微点头,果然毫不客气地沿着长街当先向前走去。   赵熙又愣了一下,才饶有兴味地随后跟上。   于是这繁华街道上便现出了有些怪异的一幕:前行的女子袅娜娉婷,只是裙上沾了污物,衣着很是狼狈。然而她行走间身姿亭亭,眉目神色安详,却如闲庭信步一般。而那跟在她身后,所处位置犹如小厮一般的男子更是气度浑然,仿佛大家子弟,尊贵出身。   闲言碎语便不断传出:“瞧瞧,那就是永乐教坊的头牌舞姬织晴。”   “啧,好生厉害,前不久才把织造府的张六公子迷得神魂颠倒,这会儿又给攀上了新贵,也不知道这种风尘女子有什么好,尽是迷人眼睛!”   也有男子猥琐地笑了起来:“嘿嘿,瞧那小腰,床上肯定够劲儿!你们这些没尝过滋味的家伙又怎么知道人家迷人在哪儿……”后头的话便越发污秽不堪起来,叶青篱听得都忍不住恶心。   若说她先前发现处境不对时还能抱有几分新鲜之感,此刻却终于是初步体会到了“风尘”二字为何意。   这可不单单是受几句闲言碎语的事情了,照这趋势发展下去,她甚至都有可能清白不保。   叶青篱的心狠狠往下一沉,不管她现在所有的这个身体是不是她原身,只要居于这其中的灵魂是她,那这身体受辱便同她本人受辱没有什么区别。她清清白白了十几年,又是从小修仙,何曾受过丝毫轻薄?除去被陈靖陷害的那一次不说,她在这方面真是没有丁点经验。   即便是在天池旁边被陈靖陷害的那次,最后她也还是完完整整地逃了出去,并且因祸得福,修为大进。   如今情况可大不一样,她变成了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处在这样的位置,只怕前程可悲。   一直跟在叶青篱身后,带着深沉思索眼神看向她的赵熙忽然就发现,这个适才还将他当成小厮,使唤得一派从容的女子腰背忽然一僵,虽是挺得更直了些,却明显不如先前闲适了。   赵熙微侧头,唇角向左一翘,有些邪气地笑了起来。   他自然也听到了周围的议论声,脸上的讥嘲之色不免就更重了些,看向叶青篱的目光更是充满了火热的侵略之意。仿佛只用目光,他就能将眼前女子的衣服撕尽,肌肤凌迟,然后一寸一寸将她拆吃入腹,叫她再也不能出来害人。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侵略的目光,前面的女子忽然转过头,对他嫣然一笑道:“赵公子,你说织晴若是离开永乐教坊,会有什么后果?” 赵熙迅速收敛起自己目光中的侵略之意,又挂上一副温雅风流的表情,笑道:“姑娘若是愿意离开教坊,在下便敞开家中大门,迎接姑娘入府。不知姑娘可否愿意?”   叶青篱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仍是笑道:“赵公子真是说笑了,尊府若是能容得我这般出身的人,怕便教养不出公子这般人物了吧。”   赵熙心里暗笑:“倒是有自知之明。”然而他仍然注意到,这女子说话之时虽然语带自贬,那神情间却是一派明朗,没有分毫自轻的意思。仿佛她口说“配不上他”,骨子里却觉得是他配不上她。   这个认知让赵熙有些不痛快,再加上前面感受到的种种惊奇,他一时没忍住,竟脱口道:“我的府邸自然是我说了算,叶姑娘莫不是心中另有所属,这才不愿过来?”   话一出口,赵熙便又暗自懊恼。这话说得有些太快,跟他最初计划不符,这样一来他就得改变策略了。   叶青篱心里正估算着要怎么摆脱现今身份,又哪能注意到他语气中的微妙转变?听他这样一说,随口也就回道:“赵公子可知,织晴若是要脱离教坊,需达成何种条件?”   她在修行上的阅历着实不算浅了,但若是论到对凡间事物的了解,却又几乎可称无知。昭明城中不曾有教坊这样的机构,只是仙灵易市中的某些大店铺里会豢养舞姬,偶尔卖给一些难修士做侍妾,那性质同她如今这状况明显是有些不同的。   而叶青篱一个年纪轻轻的昆仑女弟子,在仙灵易市上也不可能去对那些舞姬做什么了解,这就造成了她如今除了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堪、名声不佳之外,便是两眼一抹黑。   若非这岐水城中大部分人都识得自己,叶青篱几乎是要转身就逃了。   如果说刚开始她还把这身份视作考验的话,现在她则将之视为火坑。她没兴趣自己跳到火坑里去,只是现在的情况容不得她逃避而已。   思绪转了几转,她就把主意打到了这个赵熙身上。   赵熙淡淡一笑道:“一千标准灵石,赵某还算出得起。”他居然知道织晴的身价,这话就暴露了他原本便认得织晴的事实——或许即便是不认得,他也肯定是听过织晴名声的。   叶青篱也不拆穿他,两人心照不宣,目光互相在对方身上打个转儿,各自审视估量。   “一千标准灵石,”叶青篱心道,“一百灵珠等于一块标准灵石,十块标准灵石却等于一块下品灵石。一百下品灵石的身价,对一个凡人女子而言,实在是天价了。”   她还记得自己曾经为一颗灵珠而斤斤计较的日子,那时候她虽是练气期的修士,可那一千标准灵石在她心里又何尝不是天价?到后来,这一千标准灵石虽然不算什么了,可如今她却偏偏又陷入这画中世界,再次成了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   从这里倒是可以看出,这赵熙若不是家世极好,就是本身也是个修仙者,不然这一千标准灵石在他口中何至于如此轻松?   叶青篱一面怀疑他接近自己的目的,一面想着这前身究竟给自己留下了什么麻烦,一面又想试探试探这个赵熙,便道:“赵公子,不如你借我一千灵石如何?”   她估摸着赵熙不会借这个灵石,不过此刻她身边能交流的也只有这人,她便抱着吓吓这人的心思,开口就突兀地提到要借灵石。她思量着:“这人看起来傲气得很,倒也讲究几分风度,跟她开口应当无碍。”   赵熙果又愣了下,随即失笑:“姑娘既不愿同我回府,又用何物来借我这一千灵石?”   “我这里能换一千标准灵石的东西很多,只看赵公子愿不愿取了。”叶青篱神秘一笑,一脸的胸有成竹、高深莫测。装神秘而已,这招她用得已是颇为熟练了。   “赵某期待得很,可惜今日时机不对。”赵熙笑了笑,“叶姑娘,永乐坊到了,便由在下先送你回去如何?”   叶青篱一转头,就见左边街道上一栋华彩斐然的两层小楼正正立在屋宇之间,瞧那乌瓦清漆,正是她先前在画外时特意注意到的那栋小楼。这一看之下,她心里都不免苦笑了:“当时青简将这小楼作为近景,果然是有深意。”   小楼正中的大门开着,里面陈设颇为雅致,有七套桌椅成七星方位摆放着,通往二楼的楼梯便在内墙靠右之处,颜色深棕,整体倒是庄重素雅,并无风尘之地的轻浮气息。   大堂中有几个小二模样的人在擦着桌子,里面清清静静,也没什么客人。   “织晴,你可回来了。”一侧柜台后走出一个年轻男子,他迎上叶青篱便面露笑容,然后又看向赵熙,“不知这位公子尊姓?”   赵熙不露痕迹地打量他一眼,微颔首道:“敝姓赵,名熙。”   “原来是赵公子当面。”那年轻男子一拱手,“我们家晴姑娘外出,倒是劳烦公子陪她回来。”他穿着月白色的直裰,脚踏一双云锦绣纹的鞋子,整个人看起来极为文秀,隐隐有几分脂粉气息。   “织晴姑娘蕙质兰心,在下一见心喜。”赵熙笑眯眯地说了句,神态甚是风流。   那年轻男子便朗声一笑,抬手虚引:“赵公子,坊内简陋,里间倒也备有茶水,进去饮一杯如何?”   这大堂内壁靠近柜台的一边开着扇月洞门,门上垂挂着素色的珠帘,内里景象隐隐约约,别有曲径通幽之意。   叶青篱一眼收入此间情景,只因心中担忧难止,却是再也顾不得新奇。   她跟在那白衣男子和赵熙身后,小步从那月门间走过。   明亮的天光瞬间笼下,便见里头别有天地,原来这月门之后却是一个山水俱全的偌大景园。   赵熙人高腿长,已是走在最前面。他随意张望,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神情颇显玩味。   那白衣男子便落后几步,走到叶青篱身边,低声道:“织晴,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就算小雯染了风寒不能服侍你,你也不能一个人跑出去啊。你这身上的泥水是怎么来的?这赵公子又是哪里人?”   一连三个问题,除了中间那个,其余两个问题叶青篱比他更想知道答案。   “我出门走走,在路上被个小偷撞到,荷包被偷走了,人也摔在地上,是这位赵公子扶我起来的。”她一边说着,也暗暗观察此人表情。   却见他脸上隐现懊恼,声音也更低了:“织晴,这赵公子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你招惹了他,张六公子怎么办?你好不容易有了脱籍赎身的机会,可别叫这种风流人物给搅黄了。”   叶青篱已是多次听到所谓张六之名,心里是越发疑惑,一边回道:“他要送我,我实在无法……”这话音还没落,走在前面仿佛正随意看风景的赵熙忽然就转过头来。叶青篱连忙住嘴,赵熙就对着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这时他们已经转过了池塘假山,前方又隐隐飘来潺潺的琴声,还有女子的声音轻轻相和。 派派论坛vivian102手打,转载请注明 九十回:暗香偏袭人   永乐教坊内的景色这才全然展现在他们面前。   但见此间曲水相绕,亭台零落,花木扶疏间尽是一派明丽风光。走不了几步他们便过了三道竹板小桥,再向前看去,更有一面明湖如镜,豁然展开在众人面前。   江南水乡的湿润气息便和着这小桥流水柔柔地荡漾了开来,清澈的湖面上荷叶亭亭,偶有几个小花苞探出尖角立在一片碧绿莲叶之间,别有一番俏丽情趣。此刻本是三月天色,这小荷尖角来得比正常时令要早,则更显灵秀珍奇。   待走得离湖岸近了些,叶青篱就看到那莲叶遮掩间有几角小船在湖中荡漾,若隐若现。更远处莲叶开始稀疏,则有一个身形窈窕的粉裙女子撑着条竹篙,立在一面竹筏上引吭高歌。   歌声从她喉间婉转而出,吴侬软语、俏美酥甜,那言语虽是让人有些难以分辨,然只听这声音飘飘渺渺地在明湖上空回荡,便足以叫人心神俱醉。   淙淙的琴声若有若无,自湖对岸传来。这小湖对岸柳树成排,岸边用木料建了个小小的渡口,渡口边系着一条乌蓬小船,有个白衣男子盘膝坐在渡口临水的一端,闲闲散散拨弄着琴弦,意态甚是悠闲。   赵熙忽然击掌赞叹:“此间大妙!”   引路的年轻男子终是忍不住面有得色,点头道:“我们永乐教坊跟别处自是有些不同的。”   赵熙听得这话,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又转头看了叶青篱一眼,忽然低叹道:“可惜、可惜……终归是可惜了。”他的言下未尽之意虽然含蓄,他身边这个两个却都是心思通透的玲珑人物,只听他说了可惜二字,便已是明白他的意思。   永乐教坊终究是风尘之地,不论这所在打的是教坊名号也好,装的是清雅脱俗也罢,这都改变不了其风尘之地的本质。   倘若叶青篱是织晴本人,只怕难免就会被他言语伤到。   引路的白衣男子皱了皱眉,忙又堆上笑脸,对赵熙道:“赵公子,往左过去不远便是采荷居,荷意姑娘自采新叶烘了花茶,早等公子许久了。”说着话他就暗暗冲着叶青篱打眼色,看那样子是要她赶紧回避。   可惜叶青篱根本就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她对这里全不熟悉,只怕乱走会惹来更多麻烦。   就这么犹豫了片刻,那边赵熙已是笑道:“赵某来此处,要喝也是喝织晴姑娘的茶。那位荷意姑娘,我与她素未谋面,她又何来等我之说?”   这种地方,所谓“哪位姑娘在等谁人”之类的言语,说白了就是老鸨的制式奉承之词,虽然此间接待之人是个看似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可也改变不了这话的本质。如赵熙这般人物,对这点道道又如何不知?他偏偏故作纯直,这话着实就有几分咄咄逼人的味道了。   “赵公子对我们晴姑娘还真是上心啊。”白衣男子有些讪讪地笑了笑,又抬手做引,“晴姑娘的观晴阁在这边,赵公子请。”   叶青篱轻吐口气,一言不发地顺势跟在后头。   沿着碧湖走了摸约百尺,前方便现出一段精致回廊,三人沿着木阶而上,顺着这之字形的回廊走入景园更深处。   渐渐便有芬芳扑鼻而来,一栋三层的小阁楼出现在众人眼前。从回廊上下来,再转过一面照壁,就见小楼前花色鲜丽,甚或有蝴蝶飞舞其中,一股透着女儿馨雅的精巧俏丽之感瞬间就充斥了三人的感官。   叶青篱甚感奇妙,她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此间景象虽然并不奇异,可这带着强烈女性色彩的柔美细腻却是她此前从未接触过的。从她记事起,修炼便占据了她生活的绝大部分,如今她虽是花信年华的少女,可整个人却清凌凌有如竹节,正是豆蔻梢头,偏偏不知花开何物。   赵熙着意做了个轻嗅的动作,颜色极深的眼睛微瞥,似笑非笑地看向叶青篱,那表情充满了若有还无的暗示意味。   叶青篱忍着心里的不自在,面无表情地回望他。   赵熙又扬扬眉毛,开口道:“晴姑娘这观晴阁倒是照料得与你本人颇为不符。”   叶青篱心头一跳:“他又是从哪里看出来的……我不会将住处打理成这般模样。”   这时候那阁楼一侧的小门后走出一个人来,老远看到三人站在那楼前的花园边上,就匆匆蹲身行了个礼,又自另一边小路快步离去。叶青篱看的分明,见那是个十几岁的小丫鬟,便也没怎么在意。   引路的年轻男子却颇为不喜道:“这小丫头忒不懂规矩。”   “小姑娘胆子小,也是可以理解的。”赵熙笑了笑,轻拂衣袖上前一步,弯腰去摘那开在一株枣树旁边的粉白色月季。   他摘了花,用两指捏着递到叶青篱面前:“晴姑娘,容在下借花献佛如何?”   “多谢。”叶青篱弯了弯唇,伸手要去接花,那手指刚一舒展,赵熙却又将拈花的手收了回去。   “晴姑娘,红粉赠佳人,不需我为你将花簪上么?”赵熙将这月季在修长的手指间把玩,那神态真是说不出的风流潇洒。   你进我退,你退我追,他仿佛十分热衷于这样的游戏。叶青篱虽然心境稳固,不会轻易被他搅乱心湖,此前却从未被人这般对待过,这时候便着实有些招架不住的感觉。   她索性以静制动,干脆静立原地,只是微笑。   赵熙唇角微抖,笑道:“晴姑娘,听闻姑娘轻盈如风,能于荷叶之上伴月而舞,我赠姑娘红花,姑娘赠我一舞,如何?”   叶青篱只笑看着他,仍是不说话。   会跳舞的是那位织晴姑娘,可不是她,倘若她修为未失,这荷上作舞倒也不难,可现今她所寄居的乃是凡人身躯,她又哪里知道织晴荷上舞的奥妙所在?不过这事儿她能推得了一次,却定然难以推掉两此三此,所谓荷上舞,倒也是个大麻烦。   她现今接受麻烦已成习惯,手上还捏着那绢花纸条,心里想:“我如今的当务之急是自保清白不假,但究竟要做到何种程度才能离开这画中世界,却也是我不可松懈的问题。”   正当她思绪转动着,又想“是将沉默进行到底,还是找理由拒绝”时,回廊那边忽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低呼道:“大公子,大公子!”   赵熙的眉头一挑,眼瞳颜色蓦然一深,转头喝道:“慌张什么?”   来人转过照壁,垂着腰躬身走到赵熙面前,惶恐地说:“大公子,六……”他的眼睛悄悄瞟向叶青篱,待见叶青篱也望了过来,他又连忙收回目光,然后使劲儿对着赵熙使眼色。   赵熙轻哼一声,眼睛微眯,目中寒光凛冽:“他又闹事的是吧?好!很好!我倒要看看他能自以为是到什么程度!”   话音刚落,他的神色迅速转换,到面对叶青篱时,又是满面风流可亲。   “晴姑娘,在下家中有些杂事要处理,欣赏姑娘舞蹈的机会怕是只能留到下次了。”他含笑凝睇,语气颇为遗憾。   叶青篱暗暗松一口气,脸上仍然不动声色,也笑道:“公子正事要紧。”   赵熙点点头,也地旁边一直没怎么出声的白衣男子微颔首,转身便大步离去。   正当他的背影要消失照壁转角时,他忽然一侧身,手一扬,手上那朵月季便凌空对着叶青篱激射而来!   叶青篱的目光紧随那花朵移动,身体的反应能力却终是不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月季在眼前放大。隐约间,有暗香袭来,一股劲风刮过她额头发际,吹得她额前几丝刘海轻轻舞动。   极细微的一声响在叶青篱耳边回荡,等她眼睛眨动之时,那一朵月季已是落在她乌发上那随意轻挽的堕髻之上。   “晴姑娘的荷上舞这便先记着吧!”赵熙大笑,“红粉仍是该赠佳人,香!真香!”   声音远去,人也不见踪影。   叶青篱估计自己的脸色快要黑成锅底了,跟这个赵熙一比,乌友诗那点惫懒无赖劲儿,全都成了温文有礼的表征。赵熙这才是真正的无赖,叶青篱所认识的一众昆仑弟子,每一个能在这方面比得上他这个凡尘中打滚的家伙。   “唉……”忽一声叹息响起,“织晴,我看你还是想想怎么回绝张六公子吧,这个赵公子可比张公子强势多了。他如今既然有意,只怕你躲不过去。”   叶青篱转头看向这个同在教坊中的男子,见他处处为自己着想,心里不由稍稍一暖,笑容便不自觉柔和真切起来:“无妨,他这样的人,左右不过是寻我游戏罢了。”   “便是游戏才恼火。”白衣男子苦笑。 派派论坛vivian102手打,转载请注明 九十一回:豆蔻梢头晚    “也不知这位赵公子究竟是个什么人物?”叶青篱眸光一转,“你识人不少,想必已是看出一二来了吧?”   她问的自然是那引路的白衣男子,她既不知这人姓名,也不知往常时候两人是如何相处的,此刻见这人没有告辞离去的意思,便只能信口引动话题,先撑下去再说其它。   “看起来不是普通的贵介公子,也许是修仙家族的人。”白衣男子望着叶青篱,目光隐有怜惜悲悯之意,“织晴,他这样的人就算偶尔涉足风月,那手段也非我等凡人所能理解。你既然心知他是在游戏便好,可千万莫要陷了进去。”   大概在他看来,如赵熙那般品貌的男子,又惯有风流手段,一旦对谁刻意用心,便没有几个女子能真正做到坚守不动。   叶青篱心里感谢他的好意,笑道:“我自然打起十二分精神,每日提醒自己注意。”   “其实身陷此地,这些道理是人人都懂得。”白衣男子轻叹道,“从前难位纯莲姑娘,在我们水国三城红了将近十年,风月场中打滚,何种人物没有见过?最后却还是被一个书生骗财骗色骗了心,落得个裸身过市,万人唾骂,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这可真是……”   叶青篱听他略略惆怅地将此话说来,暗里却不免有种别样惊心动魄的感觉。仿佛这人间至为鲜血淋漓的一幕,在没有任何色彩勾勒的情况下,就忽闪闪闯入了她的眼前。   她既觉此事太过遥远,又觉有无限紧迫之意压在眉睫。   “我……”叶青篱笑了笑,“前车之鉴便在眼前,不管是这个赵公子,还是那个张六,我通通只将他们看做人性木偶,你……且便放心吧。”   白衣男子终于笑了起来:“人形木偶,你倒是会说!也罢,这些话说多了你定是不爱听的,说与不说,你都知晓。身处此间,别的什么都能卖了,只这颗心……”   他伸出手掌,仿佛要按到叶青篱胸口,在手伸到一半时,他又惊觉不妥,忙就将手往上一扬,最后轻轻落在叶青篱脸颊一侧。   指腹若即若离地刮过,他笑道:“这颗心是不能卖的,留着给自己,便是此生最大的财富了。”   叶青篱一时只觉得周围气氛都有些怪异,她强忍着才没有后退和将情绪表露出来,只静静回望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白衣男子却又触电般将手收回,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勉强笑了笑道:“你都回来了,小雯那个丫头也不赶紧来接你,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织晴,你且好生歇着养足精神,晚间十三娘回来,定然不会轻易放过你。”   话音刚落,他就匆匆转身,快步走了,只又给叶青篱留下更多疑问。   也不知道那个十三娘,又是什么人物?   叶青篱定定心神,缓步自花丛间走过,步上台阶,便轻轻推开这阁楼正前方虚掩的雕花门。   门还没完全打开,就有一个人影窜到了她的面前。来人个子娇小,一把抓住了叶青篱的手腕就将她往门后拉。   嘎吱一声,门又被关上。   拉住叶青篱手腕的这人便改将双手扶住她肩膀,上上下下紧张之极地打量她,一连串话更是从嘴里蹦豆子似的倒出来:“姑娘姑娘,你没事吧?哎呀,你身上这些污痕是怎么来的?这头发都乱了,怎么也没人给你梳梳?”   没等叶青篱回话,她又将手放开,自己轻轻扇了自己一脸颊,懊恼道:“也是,姑娘你一个人出去,哪有人给你梳头?都怪我,我就不该答应你装什么病!唉!唉!刚才那个什么赵公子带头走过来,可把我吓死啦,这人我赏赐远远的见过一面,他在街上被一个人冲撞,还没说话身边就冲出来一群打手,把那个人打得可惨……”   她叽里呱啦说着,叶青篱听得心中一动,连忙问她:“你认识那个赵熙?他是什么人?”   “不认识,我哪里认识他?只是远远看过一眼而已,原来他叫赵熙呀!”这少女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她小手半掩樱唇,一脸的惊讶夸张,“姑娘你是没看到,他身边的人气势汹汹的,把那个人揍得半死,他还在旁边笑吟吟地看着,一句话都不说。那样子真像个……对!就是笑面虎,可吓人啦!”   叶青篱暗暗苦笑,赵熙可不就是个笑面虎么,他刚开始出现的时候就是一副温柔佳公子的模样,伪装得不知道有多到位。   而眼前这个小姑娘,大概就是织晴的那位贴身丫头小雯了。   小雯拍了下白生生的小手掌,又愤愤道:“姑娘,我刚在外头可看清楚了,那个尚羽可真是贼心不死。他自己觊觎姑娘的美貌,就将天下男子都贬低到了臭水沟里。那个赵公子怎么样我不知道,张六公子对姑娘你可真是一片痴心,若是有他赎身,姑娘你便当真是能跳出火坑啦。”   叶青篱便知道,原来先前引路的白衣男子名叫尚羽。她听着又有些惊讶,小雯这丫头看着长得秀秀气气,说话倒还真是不客气。   她却不知,不论小雯原本品性如何,在这风月场所里打滚了几年之后,就算原来是只纯良的小绵羊,如今也该学会长处犬齿了。   小雯拉着她便往里间走,这阁楼正厅不大,陈设素雅简单,只是摆着不少盆花,三面都开了花窗,阵阵幽香随着微风飘荡,让人身处其间十分舒服。   没走几步,她们就从正厅走过。侧门里是个小小的茶水间,一个小炉子摆在正中,旁边是一条小凳子,地上放着个小蒲扇,火炉上的水壶口冒着热气,听那声响,水是快开了。   叶青篱没想到自己进来会看到这般景象,这景象当然不稀奇,只是别有一股温暖宜人的味道,像极了她尚在家中之时,烧水那个小厨房里的摆设,让她忽然有种恍惚之感。   小雯咋咋呼呼的,又惊叫一声:“哎呀,这水已经是八成沸了,我只要七成沸的水呢!”   叶青篱没及去问她这七成沸的水是用来做什么的,就见她将炉子上的水壶端开,又拉了叶青篱转过西侧一个门,继续往里走。这里间却是三面封闭,连窗户都被紧紧关着的。一个屏风立在门边,转过了屏风,便有个小浴池出现在她面前。   浴池不过五尺宽、七尺长,四面都挂着半透明的纱帐,池子里的水冒着热气,熏得周围氤氲一片,朦朦胧胧叫人心里都滋长出几分暧昧旖旎来。   这浴池一侧靠墙,沿墙那一端又伸了一截牡丹花形的出水口出来,此刻那水阀应是被关着的,只零零碎碎偶有水珠从上滴落,并无大股水波流泻。   叶青篱从来就没见过这样的浴室,她平常是爱干净,但洗澡时多半也就是一个大浴桶解决问题,顶多每次洗澡时多换几桶水。她可从来就没想到过,一个浴室竟也能做得这般风光魅惑。   小雯拉着她走到浴池边,风风火火地说:“姑娘,我估摸着你这个时候回来,早叫人烧好了热水倒在这池子里。那边炉子上的水沸了八成,待我再烧一壶,为你泡茶去乏。”   原来那七成沸水,是泡茶用的。   叶青篱刚想叫她别这么麻烦,她一个转身就是急匆匆地跑了。   呆立在浴室中央,叶青篱再看看边上摆的软塌、矮桌、箱笼,真是哭笑不得。   她心里压着事,此刻也确实一身脏乱、疲乏得很,便解了衣裙,沿着浴池边上的台阶缓缓踏入池中。一边跑着热水,一边是终于找到了机会将手中纸条打开。   这纸条被她连着绢花一并捏在掌中已是许久,这时候皱皱巴巴的,甚至被她掌心汗水弄得有些濡湿。她将绢花仍到水池边上,一手捏着纸条一端,另一手将之展开。   一手俊秀飘逸的古魏隶书便出现在她眼前:“致晴字,三月水城芳菲,然余深羡北国冰雪,恨欲飞身赏之。奈何无花解语,飘絮漫天,身如囚笼,仓皇欲出乎?”   没有落款,言语间的内容也仿佛见头不见尾,叫人看着迷乱得很。   叶青篱无奈地笑了笑,这种中途接手她人人生之事果然是障碍重重。也许织晴本人来看这纸条会看得很明白,可惜换了她,却直到现在都是两眼一抹黑。   不过这留言之人措辞文雅,字迹端正有力,看这言辞字迹倒是个知书达理的人物,她估摸着这人有六成的可能是那所谓的张六公子。   至于这人为何留言不署名,大概一来是怕留名惹麻烦,二来则是这字迹明显,织晴应该识得。   想来他不直接将纸条递到织晴手上,却叫她亲自到桥头小贩之处想取,也是有着要保密的意思。而为何要保密?叶青篱想来,这人既然出身大户,那同一个风尘女子交往过深可不是什么好事,回避些倒也正常。   可这般说来,又有很多不通的地方。   比如说倘若连递个纸条都要这般麻烦,那此前那人又是如何同织晴相识的?大户人家的公子就算是被家里拘着,自己不能到这风月场所来,他身边总还有小厮下人,要送句话进这永乐教坊,也不见得就是什么难事。   而织晴身边也有小雯,她却为何不叫小雯到桥头去取这纸条,偏偏自己亲自过去?不但亲自过去,她甚至还是独身而行?小雯装病不能陪她,对她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就叶青篱今天在外头听到的那些流言蜚语来看,织晴上街一趟可真是跟走一遍酷刑差不了多少。   叶青篱不是织晴本人,又心智坚毅惯受磨砺,听到那些污秽的言语都很不舒服,何况织晴这个本就身份不堪的凡尘弱女子?只是过了半天本属于织晴的人生,叶青篱对这个女子就有了说不出的怜惜。   她此刻的处境同样不堪,所以她心底的怜惜真真切切,透着股难言的悲凉。   由此可见,除非是他们两个都不希望这纸条上的内容被其他人知道,否则他们没有理由这样做。   哪怕——这个其他人,是他们身边最亲近的人。   忽然间,叶青篱心中一动,忙又将纸条放到眼前仔细看过一遍。见上面写着的“余深羡北国冰雪,恨欲飞身赏之”,以及“身如囚笼,仓皇欲出乎”等语,心跳猛然就加速起来!   这可不就是明明白白地在暗示私奔么?   叶青篱忍不住刷地从水池中站起,晶莹的水花四溅,各种思绪在她脑中翻滚起来。   “我跟不跟他走?这可是个好机会!”   “但若是就这样走了,先不说能不能成功,难道我进入这画中世界一趟,就是为了跟这样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双宿双栖?”   这想法着实叫人恶寒,叶青篱打了个冷颤,忙又蹲身泡进热水中,无奈地否决了这个方案。   “这人……真是那个张六?”   “若是织晴没再跟旁人有这样的牵扯,大约真就是张六了。”   “但是,张六不是要给她赎身么?难道是因为赎身没有希望了,所以才要私奔?如果是这样的话,这麻烦可真是越来越大啊……”叶青篱摇摇头,“不过他这样行事,看似是隐秘,其实漏洞很大。也不知那小贩有没有看过这纸条上的内容,他措辞虽然隐晦,不过只要是稍稍知道这些事情的人,便不难猜出。”   想了想,她就觉得这个张六行事稚嫩,只怕是个有点死读书的人。   而这种人,往往就代表着执拗、一根筋。   “痴情于一个烟花女子,不顾门第现实,一心效仿那才子佳人,可不就是一根筋么?”叶青篱苦笑。   她以前在昭明城中行走的时候,偶尔也会在茶馆听人说书,有时候就说书人说到风流才子同风月佳人的痴情故事,也会引来不少叫好声。但水都知道,这种事情听听便罢,真要沾上,还是免了的好。   也或者,只要没有这“痴情”二字,做点风流事儿,也无伤大雅。   叶青篱自打经历过左凌希的事情,再见识过江晴雪的疯狂之后,就对罗珏曾言那“情字有毒”一说深信不疑。   那时候她还只是懵懂少女,如今她眼界日长,对曾经的所见所闻也就有了更深的感触和理解。   正思索着,轻轻的脚步声又自门外传来,然后愈来愈近。   小雯捧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整齐叠着一套素色衣裙。   “姑娘,你的衣服我先放在这里,这水就要凉了,你快擦了身子上来吧,奴婢这就去给你端茶来。”她说着话,放下了托盘,又快速转身离开。   叶青篱注意到小雯大部分时候都是自称为“我”,只偶尔称“奴婢”,想必她同织晴的关系是很好的。便是这样好的关系,织晴都不愿意将私奔之事给她知晓,可见这私奔若是泄露,后果该有多严重了。   不过片刻,小雯又端着个红漆的小茶盘过来,上面的青瓷茶杯被掀开了盖子,袅袅茶香幽幽飘荡。   叶青篱在心里犹豫了片刻:“我跟织晴不同,我对这里全不熟悉,这丫头若果真是忠心耿耿,那我在此间立足,还需大大仰仗她才是。这个事情……这个事情还是不瞒她为好。”   “小雯,”叶青篱目光几转,露出笑颜,“你先把茶盘放这里吧,带我穿好衣服你再过来。”   小雯半掩小嘴噗哧一笑:“姑娘你还害羞呀?你这身段,奴婢哪里没看过?快起来吧,让奴婢为你擦身。”   叶青篱只觉得这仍然带着微温的水忽然就变得凉嗖嗖了,她抿了下唇,轻啐道:“不知羞的小丫头!快出去吧!”   小雯这才笑嘻嘻地说:“好啦,知道你如今一心都是张六公子,还偏要跟我来这一套。我出去就是啦,你可快些哦。”   叶青篱目送她背影离开,轻轻松了口气,看来刚才那笑骂的语气没有错,小雯也没察觉到丝毫不妥。   等小雯的背影完全消失,叶青篱就从水里起身,快手快脚地扯过旁边一块白色茧绸,擦起身子来。她这才注意到,织晴的面容虽是同自己极为相似,可这身段却相差极远。   如果说织晴的身段有如熟透的蜜桃、盛放的牡丹,那叶青篱本身就只不过是朵连花骨朵都只刚刚长成的小梨花。   相似的五官,不同的气质,不同的身段,便造成了叶青篱只是个清灵如竹的修仙者,而织晴却是个可以颠倒众生的红尘女妖。   其实光从五官上来说,她们这般模样并不足以让人惊艳颠倒,但一个人的美貌从来就不单单只是以五官而论的。美人之美,在其神魂,美人之艳,在其风韵,美人之魅,在其一颦一笑、一言一行,美人之韵,更在其腹内凤华。 真正会品赏美人的,不单单看其面容,更赏其眼神、品其十指、爱其幽香、醉其娉婷袅娜。   跟织晴一比,叶青篱不止是差得远,简直就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论从哪一方面来看,织晴无疑是极品美人。   叶青篱低头间见到这身子肌肤胜雪,凹凸玲珑,几乎就连自己都要脸红了。   她可真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风光,这一下就有点愣神,刚才的思绪被压到一边,控制不住地想:“原来织晴是长成这个模样的,原来女子的身形竟能长到这般模样……”   好不容易压下了脸红心跳,她先前积蓄起来的那点紧迫感不自觉地就被减去不小,她又忍不住去想:“我以后难道也会长成这样?”   这个想法让她愈加脸红,忍了又忍才终于忍不住呸了自己一声,紧接着就觉得好笑。   其实女子都爱美,她这一刻遐想并不为过。   正脸红间,小雯的声音又在外间响起:“姑娘,你穿好没?”   叶青篱忙放下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翻开衣服便快速穿好。   小雯准备的这套衣物从里到位俱是素雅,叶青篱看了之后便觉得舒服,待得衣物上身,她先前那点不自在也就自动消去了。毕竟她本质上还是个修心多年的修仙者,不至于因此就扭扭捏捏个没完没了。   “小雯,”穿好衣服鞋子后,她随口喝完杯中之茶,便自走向外间,“十三娘若是过来,我该如何应对?”   她虽然决定了要对小雯吐露一些事情,但在这之前还是想要稍微试探试探。   那个十三娘她只闻其名就感觉很不好应付,因此也想要先多多知晓一些关于此人的信息。   小雯见她出来,就自盖住炉子,往正厅走去,一边说:“那个老女人一心就想靠着姑娘发财,今天要不是她被城主叫到府上待人献艺去了,姑娘肯定没有那么容易出去。就怕她回来以后知道姑娘今日外出,会逮着借口叫姑娘接客呢。”   叶青篱又开始觉得后背冷飕飕的,这“接客”二字真是碜人得很。   她叹道:“也不知这一次该如何躲过。”   正厅的左侧有楼梯通往二楼,小雯自往上面而去,叶青篱也就信不跟上,听她说道:“若是张六公子今夜能来,姑娘只需跳一曲荷上舞,便能叫他点了姑娘的花笺,也不怕被十三娘胡乱叫去接待别人了。”   叶青篱便估摸着,这十三娘在永乐教坊的权利应是要远远高于先前那引路的尚羽。想来也是,从尚羽说的那些话语来看,只要他能控制,他应该是不会让织晴接客的。   小雯说尚羽对织晴有别样心思,看来倒也不是胡说。   却不知道为什么张六要点她花笺非得让她先跳一段舞,从这看来,那“痴情”岂非作假?不过也有可能这跳舞是永乐教坊的规矩,关于这一点叶青篱却不敢提问。   这个时候她们已经上了二楼,从楼梯口直入便是一道没有装上门页的拱形圆门。这门上珠帘分卷两侧,边上开着花窗,若是人站在屋子里,从这花窗的位置看出来,便能看到一楼正厅。   叶青篱跟着小雯步入其中,一看过去,心底就暗暗有些惊讶。   只见这房间足有三丈宽,五丈长,里面没有任何家具,只是地面上立着数十根手臂粗细的木桩,这些木桩有高有低,排列的有如波浪起伏,叶青篱一眼数清楚,见是五五梅花之数,便是二十五根木桩。   这分明是一些修仙者练习基础步法的梅花桩,叶青篱家传《太元经》中附带的步法是“落鸿飞羽”,她到练气六层以后才学会,那时候身有灵力,却是没怎么练过这个梅花桩的。   此间的梅花桩按照梅花之形排开,中间五根高约一尺,再往外数去,第二圈梅花桩高约两尺,第三圈则又是一尺左右高,第四圈却有三尺高,第五圈则是一尺半高。   这种梅花桩属于中级梅花桩,难度还是比较大的。   不过房间的天顶上面还吊下来不少蓝色长绢,这些长绢在半空中随风飘荡,看起来应该是为练桩之人提供助力而用。这样一来,叶青篱总算知道织晴是怎么做到在荷叶上跳舞的了。   若是她自小就练梅花桩,身柔体轻,再加上速度奇快,倒也并非不能做到荷上舞。   不过以凡人之躯,硬生生炼成了荷上舞,织晴此人的毅力着实叫人钦佩。   叶青篱先前感觉到身体浊重,大概是因为经脉中没有灵力,再加上修仙者和凡人的身躯不能相比,这才觉得身体沉重而四肢柔弱的。其实织晴既能做到荷上舞,这身体就不可能孱弱无力。   就算这力量无法超越凡人极限,也不能比过男子,但只要运用得当,未必就没有分毫自保之能。   这个认知让叶青篱暗暗有些惊喜之感,她恍然:“我根本就没能完全掌控这个身体,只要我能自如掌控,先前又何至于被那小偷撞到,还丢了荷包。”   她恨不得马上就跳到梅花桩上来练步法,顺便将这身体的潜力都挖掘出来。不过小雯就在旁边,叶青篱从前又没练过梅花桩,兼且不知道织晴的水平,此刻却是不敢轻易动作。   这些心思在叶青篱脑中过得很快,说来且长,但实际上不过是瞬间之事。她接续先前的话题,忽然幽幽一叹:“小雯……”   “姑娘,你现在是要练桩,还是回房去歇会儿?”小雯眨巴着大眼睛,看起来极为可爱。   她的身量比叶青篱矮了半个头,小身板点点大,穿着件窄袖的白底蓝色碎花短衫,裙子是从白到蓝的渐变色,只刚刚过膝盖,下面的裤子浅蓝,绣鞋葱绿,模样儿实在是讨人喜欢。   叶青篱笑了笑,终于将手中那张早皱得不成样子的纸条递给她。   小雯好奇地接过,一看之下脸色就变了:“姑娘!”   叶青篱神色不变,和声问道:“你看出什么了?”   “姑娘,”小雯有些焦躁地在房里走来走去,她步伐轻盈,不看地面就能避过那些梅花桩,看来对此间也是极为熟悉的,“这……这纸条是不是张公子手书?”   既然连小雯都这样说,叶青篱便再无怀疑,点头道:“确实如此。”   “哎呀!”小雯跺脚,“看来张公子根本就没有办法为姑娘赎身呀!这……这私奔可万万不可!”   叶青篱见她毫不犹豫地反对,便更加明白先前织晴为何不告诉她此事了。她暗暗一叹:“织晴这般,只怕是对张六有真情。尚羽还说风月场所的女子,出卖什么都不能失了自己的心,却没料到织晴早已失心了吧?”   想了想,她试探着说:“可是……若不跟他走,我要何日才能脱离这个火坑?”   “姑娘!”小雯的脸色大变,“你要是就这样跟他走了,才真是落入火坑永无出头之日呢!”   “我……很是相信张六公子对我一片真心,”叶青篱看她这样,暗暗有些欣慰,便继续引导她说话,“他、他定然不会薄待于我。”   “聘则为妻奔则妾!”小雯说话语速极快,好像是放连珠箭似的,“姑娘,且莫说永乐教坊势力大,背后是城主府,你们跑不跑都掉的问题。便是能跑掉,你这般私奔同他离开,那也只能是暗妾,这暗妾地位之低,甚至还比不上咱们呢!”   说着说着,她眼眶就红了,声音都有些哽咽。   “姑娘,这些事情你又如何不知?”小雯扁了扁嘴,“我知道你定是将一颗心都挂在张六公子身上了,不然怎会生出这般心思?姑娘,他若是能够堂堂正正将你赎身出去,小雯只会欢欢喜喜,拼了全力也要帮你,可、可若是私奔……”   叶青篱被她这样一说,心里着实感动,几乎就要不忍心再继续诳她的话了。但这些问题她总是要问明白的,此刻是最好的机会,她实在不能错过。   “小雯,”叶青篱讷讷地说,“我这样的身份,即便赎身出去,也只能是妾。”   她凝目注视小雯,只觉得这画中世界神奇无限。如小雯这个小姑娘,叶青篱今日虽是第一次见得,双方甚至只说了几句话,但她就已经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小雯有血有肉,鲜活无比——真耶?幻耶?   此一出不论蝶梦与否,叶青篱都觉得,既然身处其中,那这一切就都是真实的。所以在找到离开的道路之前,无论如何,如眼前的小雯,她就不能辜负。这也算是、也算是稍稍偿还织晴那被她所侵占的人生。   “姑娘,张六公子曾说过,赎你出去之后,要迎娶你为平妻呢。”小雯又抹了把眼泪,“我家姑娘这样好,做妾怎么成?只是没想到,我原以为如张六公子那般便是良人了,他却忽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叶青篱首次听到这个说法,心里忍不住冷笑:“看来这所谓痴心还真有些难说,原来再痴心也不过就是许个平妻的地位。现在他又说要私奔,却不知道这张六是真幼稚,还是假痴心?”   她的母亲是凡人,父亲曾是昆仑观澜峰一系的精英弟子,那时候两人的地位也是相差极大,但父亲却敢于将母亲娶回家,并且终身只有她一个女人。   在叶青篱看来,张六着实是个没担当的。要没他有能力,就将心爱之人堂堂正正迎娶回家,要么他够果决,就干干脆脆斩断这一出孽缘。他两者都办不到,偏偏选择了最糟糕的一条路。   叶青篱轻叹道:“小雯,如今赎身之事我已不能指望,私奔自然也是不能做的,此后却该如何是好?”   小雯听她这样说,又擦过眼泪,破涕为笑:“姑娘心里原来清楚着,倒老实要来问我,你又想考我了是吧?”   叶青篱暗道:“我倒是想考你,可惜我现在没有这个资本。”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小雯圆乎乎的脸颊,笑道:“便是在考你又如何?小丫头不准逃避,赶紧把你肚子里那点东西全都给我倒出来!”   小雯哎哟哎哟地揉了揉圆润的小脸蛋,撅着嘴道:“姑娘,其实最坏也就现在这样啦。总之你往后可莫再跟张六公子来往,至于那位赵公子……我得去打探打探他的消息才好,看他究竟是个什么身份,又有些什么声名,会怎么对待跟自己有过露水姻缘的女子。”   她歪着头,苦恼道:“咱们岐水城里有名的风流人物我可大多都见过,就算没见过也该听过,偏偏这个赵熙……真是的!难道他是犄角旮丸里蹦跶出来的?唉,上次我在路上看到他也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可见他来岐水城的时间也不算短嘛。”   叶青篱点点头,含笑看着她。心里却仍是苦笑:“她说来说去都是些长远的打算,却无法帮我度过今夜的危机。也是,这种场面织晴是经历惯了的,根本就无惧,小雯又怎么会特别提起?”   话说到这里也差不多了,叶青篱终归只能自救,便说道:“小雯,那你去将这纸条处理了吧,是烧是埋都由你。还有打探那赵熙的消息时,你也注意些,你此前在装病,看是不是蒙个面纱再出门?”   “这纸条肯定是烧掉啦。”小雯噗嗤一笑,“姑娘还会说趣话儿呢!至于装病么,那还不简单?”   她转身从这外厅走进里间,没过小半盏茶的时间她就又走了出来,然后出现在叶青篱面前的模样就大变了一番。但见她脸色苍白泛青,眼圈底下一片青黑,两腮又带点不正常的潮红,正是一副风寒严重的样子。   “姑娘,”小雯得意地指着自己的脸,“我这化妆的本事有你七分了吧?你还想考我呀,你考不到!嘻嘻,先前是那个尚羽在外头,我不乐意出去见他,不然也没什么好回避的。”   叶青篱颇觉神奇,就凭这肉眼,她还真看不出小雯脸上有化妆的痕迹。   “小雯真不错。”她笑吟吟地夸奖。   小雯的下巴往上抬了抬,冲叶青篱吐了吐舌头便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了。   她的身影一消失,叶青篱就小心踏上了一根梅花桩,开始摸索其这舞步来。 派派论坛vivian102手打,转载请注明 九十二回:三月芳华初   踮起脚尖,轻轻一跃。   叶青篱小心跳了几步,寻找着练习梅花桩的感觉。她从前是没有练过梅花桩,不过这基础步法她还是会的。左三、右五、前四、后六,三才五行四象六合之后,便是小五梅花循环,再是大五梅花循环。   记忆步法本是她的强项,作为修仙者,这种基础的步法就算毫不练习,她闭着眼睛也能踩出来。但这个身体毕竟不是她本来的身体,她的元神虽然通透圆润,但要将这样一具本来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控制熟练也并不容易。   天生万物,一个魂灵对应一个肉身,每个灵魂每一具肉身都是独一无二的,倘若各自不是“原配”,就会出现种种排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叶青篱这寄魂织晴之举虽是被动,但也跟夺舍没什么区别,所以她在获得一定私人空间之后,所要面临的第一个难题就是怎么将这具身体控制自如。   她的时间并不多,一边踩着梅花桩,她一边还听着楼下小雯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灵便轻快,叶青篱听到她走进了茶水间,估摸着她把纸条仍倒火炉子里烧了,又听到她转到正厅,然后从正门走了出去。   “一盏茶的时间!”叶青篱的眸光略略转深,暗暗给自己定下了时间限制。她要在一盏茶的时间之内初步熟练梅花桩的基础步法。虽然到现在为止她都觉得四肢无力,但她已经没有时间来给自己循序渐进地逐步掌控这个身体了。   在白荒的那段时间里,她学会了极限修炼之法,那是将自己压迫到极致,然后在生死一线间突破瓶颈的死亡修炼法。现今,她就要再次进入这个死亡修炼的状态。   深吸一口气,叶青篱的脚步蓦然加快。她完全无视这身体的软弱无力,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默默存想出梅花桩的图形。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当视觉失去作用之后,人的听觉、嗅觉、触觉就一齐都高度敏锐起来。   哪怕是凡人之躯,可只要打开了心灵,也能够感觉到轻风的细微流转,趋退间周围所有死物活物的呼吸声。   没错,死物也是有声音的。比如这木桩,它只要是暴露在空气和时间当中,就会呼吸、会老化、会斑驳。这所有细微的变化整合在一起,就在叶青篱脑中形成了一副难以言喻的美妙图案。   左三、右五、前四、后六,转身!   四肢被拉伸,脚尖在木桩间舞动的感觉格外轻快,叶青篱感觉到了身体内部血液奔流的温度,也感觉到了自己脉搏跳动间的生命力量。人体内的秘密本来就无穷无尽,所以“知己”,远比,“知彼”更加重要。   叶青篱心眼仿佛被打开,泥丸宫中的元神之火猛然轻轻一跃!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窗外一股带着树叶扑簌的风声呼啦刮过——满室静谧中的微妙平衡猛然被打破,叶青篱忽就感觉到脚腕一崴,然后整个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着左侧倒去。   这五五梅花桩每一根相隔的距离都差不多,全是三尺左右,如她这般一倒,险险就要跌倒那木桩的尖头上!   如果在这种趋向中倒下来,她就算不死也会去掉半条命。   电光火石间,她下意识地睁开眼睛。   瞳孔猛然一缩,叶青篱的精神高度蹦起,整个身体的协调能力陡然在这一刻被极限拉伸!   这一刻,意识超越了肉身的限制,这一刻,织晴这身体里本能的高超柔韧被全然展开。叶青篱腰肢用力,整个身体忽就在这将要倾倒的一刻,以一种完全超越人体常规的动作向后狠狠一扭!   她仿佛听到了全身韧带紧紧蹦起的声音,又听到自己腰间骨骼轻轻一响。   身为修仙者,急欲完全控制自身的强烈愿望在这一瞬间疯狂爆发,她那本是被压缩控制在凡人身躯之内的元神开始在泥丸宫中急速跳跃起来。   叮咚!叮咚!叮咚!   叶青篱能感觉到元神跳动的脉搏,当这脉搏在某个一瞬间同心脏的律动相重合时,她的身体从前倾变成后仰,一手便拉住了自房梁上垂下的一根蓝色长绢。   手上用力,长绢飘动,她的身体猛然腾空。   裙裾在空中飞扬,腰上流苏犹如碎花般随着这月牙色裙摆在空中绽放。   一个圈,两个圈,弧线婉转如明月初升。   叶青篱的心神在这一刻豁然开朗,她连连换手,长绢一荡,脚下一点,便仿佛是踏中了清风的丝绦,滑行飞舞,灵动得好似是在风中交织的微光。   “成了!”她忍不住弯起眼睛,连挑了好几个动作才从梅花桩上轻轻一跃下,然后一个盘膝坐到地上,闭目调整呼吸。   刚才那几个极限动作着实消耗了她大量体力,此刻薄汗早已湿透了她的衣裳,她按照修仙者初期呼吸灵气培养气感的方式来进行调息,渐渐也能收到一些细微的效果。可惜这岐水城中本就灵气稀薄,再加上织晴身无灵骨,又元气亏损,这调息之法即便能派上些用场,效果也有限得很。   好不容易将状态调整回来,叶青篱再站起身时便感觉到四肢轻便,仿佛即便是细微的指关节一弯都能够身随意动,精确到肉眼难查的地步了。   她轻轻呼出口气,心里不免想:“所幸这身体原本就锻炼得很好,否则我适才又哪能那般容易将极限突破?看来就算我走的是真修的路子,往后有时间也要锻炼锻炼肉身才好。倘若我同顾砚一般也是剑修,想必此刻即便身无灵力,也能依靠本身的剑意驱使剑法,不至于如此被动。”   她又皱了皱眉:“可惜无人告诉我,真正的荷上五是个什么模样。”   思索无果之后,叶青篱也就只有退而求其次:“我本来就从没学过跳舞,要想复制织晴的荷上舞,大约是不可能了。不过她既然能用梅花桩来练舞,这舞蹈与步法不是本就想通么?”   她忽然失笑,大道万千,本就条条想通。这凡人的舞技若是达到极致,何尝不能技近于道?当年她在昭明城中买得一盏名为凝露的灵玉灯,当时那灯盏的雕工就曾让她感慨凡人悟道,无关身份。   叶青篱修炼至如今,不说是胸有丘壑,也是心中自有一派风光。她若是能够灵机触动,又何尝惧怕那荷上舞?   “即便旁人见我今日同往时有些不同又如何?织晴难道便不能学新舞么?”   两刻钟后,小雯回来时就见叶青篱倚靠在练功室向外的那一面花窗前站着,神色平静,眉宇间有种平常难见的开阔。   她不由得放满了脚步,心里忽然觉得眼前的姑娘同往日有些不同了。   这眉眼还是那眉眼,这肌肤身量也半点未变,但日常同织晴最为亲近的小雯还是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姑娘……”小雯轻轻唤了声,一改平常的咋咋呼呼,这一声轻唤倒似是生怕打扰了眼前人一般。   她看到姑娘的眼睫轻轻扇动了下,然后半侧过优美的面容,微微笑道:“回来得真快,如何?可有打探到什么?”   小雯眨了眨眼睛,又觉得姑娘还是那个跟自己最最亲近的姑娘,她眉眼间这点开阔倒是要比她往日的忧郁叫人觉得顺眼多了。   往常的织晴一举一动虽是风情万种,却总是隐约给人一种花开到极致奢靡,仿佛随时就要凋零到泥土里的绝望感觉。这种感觉压得人心里沉沉的,又让她带着一股叫人恨不得揉碎到心怀里的脆弱之美。   可今日的织晴却忽然显出了一种全然不同的风貌,她眉眼间少了三分媚色,更多一丝此间女子少有的沉稳清越,竟显出股别样明朗的风雅来。小雯先前急急燥燥地也没注意到,此刻见着了不免就多想几分。   “姑娘,那个赵公子是什么人我没打探到,但今日跑过来将他叫走的那个官家我却是知晓的。”小雯有些得意地笑了笑,小心观察叶青篱的表情。   叶青篱红唇一抿,嘴角带出点笑容,轻嗔道:“那个官家是何人,你还要卖关子么?”   小雯看到她这个习惯性动作,心里又微微一松,暗道:“我真是蠢笨得很,姑娘定是受了那张六的次级,想通的很多事情。她这般转变不正好么?我担忧什么?”   这样想着,她又觉得叶青篱这般眉眼开阔着实是别有风韵。她打小就被卖进这烟花之地做丫鬟,又何曾见过这般风光清朗的女子?一时间倒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觉得美丽。   眼珠子一转,小雯挤眉弄眼着:“姑娘,你可想不到吧?那人啊,是张家在城外一个庄子上的官家呢,你说,这张家的官家,又是怎么跟赵公子扯上关系的?”   叶青篱看她表情滑稽,忍不住笑容就更大了些。   “那赵公子可是张家的友人?”   小雯摇头:“也许更亲密些。” 派派论坛vivian102手打,转载请注明 九十三回:弹指红颜 “姑娘,你想啊,要只是普通交情的朋友,那官家能对赵公子是那个态度吗?”小雯歪着脑袋,大眼睛眨啊眨啊,“先前我在窗户边上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呢,那个官家跑过来,叫赵熙做大公子,表情不知道有多恭敬。”   叶青篱也回忆其这个细节,心头倏然一动:“小雯,你说这个赵熙有没有可能就是张家大公子?”   小雯“哎呀”一声道:“姑娘,前儿有传言,说张家那个很早以前就被枫晚城城主收做徒弟的大公子近日会归乡呢!张大公子做了修仙者,一去二十年,咱们岐水城里虽然极少有人见过他相貌,但他的名声可一点都不小。这位张大公子,名字就叫张兆熙!”   叶青篱恍然,心里头原有的那些疑虑瞬间就被解开,一时通透舒畅,心绪倒又平定了几分。   只要知道那赵熙接近自己的目的就一切好说,这世间事,未知才往往是最可怕的。   “倘若赵熙的本来身份果然就是张兆熙,那问题倒也不大。”叶青篱笑了起来。“他处处对我假意温柔、百般试探,想来也不过是想为弟弟解决掉我这个风尘女子罢了。我对张六既然无意,只要同他说清楚此事,以他的身份地位,也不至于再对我纠缠不放,同我这么个凡间弱女子为难。”   她自己就是修仙者,当然很理解修仙者的心态。   但凡稍微懂点自重的修仙者都不会无缘无故去为难凡人,两者完全不在一个层级上,赵熙要真是对她纠缠不休,那可就是大大的有失身份了。   “姑娘!”小雯却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姑娘可莫是被那张兆熙的皮相给迷了眼睛?”   叶青篱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脸上的笑容甚至都来不及收去,只能同样惊讶地回望小雯,她心里暗暗叫苦:“真是糟糕,看来我适才的言行同织晴往日只怕是有很大不符,也不知道我在这画中世界还需过上多久,小雯同我朝夕相处,可别看出什么来才好。”   不过她也早就打定了主意,即便是被人看出不对,她也会坚决咬定自己就是织晴本人。更何况一般人不会怀疑到这个上面来,她只要自己不心虚,平常再多注意点,应该就能撑下去。   只是小雯是贴身丫头,在此间对叶青篱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她还是不希望小雯对自己产生怀疑。   好在小雯没有多想,只皱皱鼻子说:“姑娘,你平常可告诉我,男人没有不偷腥的,男人还都很喜欢征服。你看那个张大公子,他若是只单单想让张六对姑娘死心,自然可以有千万种更直接的法子,他又何必亲自过来同姑娘接触?他既然亲身来见姑娘,若是不引得姑娘对他俯首帖耳,他是绝不会罢休的。”   小雯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叶青篱只觉心惊,待想要反驳,又觉得小雯说的不无道理,一时竟是回不出话来。   “不过……”小雯又嘻嘻一笑,“这世上自命风流的男人多了去啦,男人的那点自心思嘛,无非就是想要面子里子都得到满足,然后证明自己的魅力可以大杀四方。那个张大公子要是就这么点手段的话,管他是不是修仙者,又怎么逃得过姑娘的手掌心?也是我多虑了,姑娘又怎会怕他?”   叶青篱真想望天长啸一声,然后哪怕是跑到遍地妖兽的北苍山脉去厮杀,也都好过在这里跟小雯谈论什么“男人的心思”。   小雯这丫头真是看着秀气,说话却绝不秀气。   叶青篱这下可真有种站在刀尖上,两面都是深渊火海的感觉了。她既不是织晴,又何来那些“对付男人的手段”?   真要说到对男人的了解,尤其是从女人角度来看男人的本事,那十个叶青篱也是比不过一个织晴的。人说烟花女子多薄情,其实也只是她们看得太多,也经历过太多不堪,才会大多薄情。   叶青篱想了又想,还是小心地问:“那照你看来,我该怎么对付那张兆熙?”   “姑娘又要考我呀!”小雯嘻嘻一笑,“这方面姑娘可不曾教过我,你还说小雯不需要学这种东西呢。怎么?今日姑娘改变主意啦?”   叶青篱心里苦恼,脸上还需保持笑容不变,顺便伸指轻轻一弹小雯白皙的额角,轻嗔道:“小丫头最是伶牙俐齿,既然往日不教,往日自然也没有教的道理。哼!逗你两句还不成么?”   她暗地里真是苦水直冒:“我哪里能教她?我这可是自身难保了……”   不过从这简单的交谈当中也可以看出,平日里织晴同小雯的关系真是极好。似乎相对小雯而言,织晴不只是她所服侍的一个主子,更是她的姐姐,她的师长。   时间不快也不慢的随着窗外风声渐又走过,待得黄昏来临之际,小雯端来晚餐同叶青篱一起吃了。   这凡间的饭食灵气稀薄,远远比不上叶青篱惯常所用,她吃得着实有些食不知味。不过想到夜晚还有硬仗要面对,她还是尽力平心静气,细嚼慢咽地吃下了很多东西。   小雯都觉得奇怪:“姑娘今日的食量比往常可大了许多呢。”   这话才刚一落音,叶青篱还没来得及回答,正厅外面就传来一串叽叽咯咯的笑声。这声音成熟诱人,透着股说不出的妖媚之意。   人未至,声先传:“哎哟,我家织晴姑娘今日食量倒是比往常大啦?可是知晓今日有贵客要来,所以想要蓄足了劲儿还摘下今夜舞魁的桂冠,也得一个碧湖点灯的机会啊?”   何谓“舞魁”,“碧湖点灯”又是个什么意思,叶青篱自然一概不知。那“舞魁”还能从字面意思上理解下,“碧湖点灯”却完全教人摸不着头脑。她只得淡淡一笑道:“尽力而已。”   想来“舞魁”会有些特权,所以她今夜最好是表现得好些。   这时候便有脚步声转入阁楼正厅,然后转过内墙靠右的侧门,走进叶青篱同小雯用饭的侧厅里。   来的不止一个人,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三十几岁的女子。   叶青篱转头看过去,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女子行走的姿势,她款步轻移,腰肢扭动,繁复的织花云纱裙摆拖曳在地上,使她行走间犹似风摆芍药、乘云踏雾。她的身体曲线其实并不夸张,但那纤腰一束,却显得格外玲珑有致,成熟得仿佛随风一摇都能滴出蜜汁来。   这样的风韵反倒教人不自觉就忽略了她的面容,她的面容其实并不十分美丽,可是她那眼角风情、腮上浓妆、乌发如膏、花钿似锦,却一齐堆积出了一种让人无法鄙视的岁月风流。   修仙界没有这样的女子,至少叶青篱在这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她这一看之下,都不免呆了一呆。   修仙者不易衰老,所以脸上很难有岁月的痕迹,从古至今,大多数人也都以容颜不老、长生不死为毕生目标——叶青篱同样如此。她既修仙,自然也会有那追求长生的心志。   可她在这一刻却忽然发现,原来不老的芳华并非人间极致,原来这徘徊在老去边缘的容颜也可以如此灼亮逼人。   所以,这是凡人的独特魅力,修仙者难以理解。   “喲!”来人微微弯腰,伸出纤指在叶青篱脸颊上刮了一下,笑得花枝乱颤,“我家织晴姑娘今日竟是格外有趣,莫非我十三娘的魅力竟连掌上生花的织晴都不能抵挡?”   一股浓郁而奢靡的香味刺激到了叶青篱的嗅觉,她有些不大适应,微一侧头,只见到十三娘眼角细细的皱纹犹似风霜相染,不知为何,心里又觉触动。   凡人百年,弹指红颜,这般岁月又是何等滋味?   她忽然有些明白自己为何会被拉入在画中世界了,当初她虽然口说“神仙本是凡人做”,可又何曾真正理解过什么是凡人?她天生就有灵骨,又出身于修仙家族,即便叶家早已没落,她在六岁以前也不曾得到功法传承,但这些都改变不了她自小就认知到自己会修仙,可以追寻长生的事实。   既然一早就有了这个认知,她又哪里算是做过真正的凡人?   凡尘多苦,百年只如苍驹过隙,他们去也同样有着诸多欲望、种种矛盾。那这百年,又该是何其精彩,或是何其贫乏?   此时小雯已自觉站起身,半蹲着行了个礼道:“奴婢见过十三娘。”   叶青篱待要跟着起身,却被十三娘按住肩膀,她半掩朱唇,哎哟哎哟地道:“行啦行啦,你还跟我讲究这些虚礼?”   然后她也不客气,便在叶青篱用饭的小圆桌旁坐下,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细腻的汗珠,开始亲亲热热地跟叶青篱拉起了家常。   叶青篱一边听她说话,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随在她身后过来的两人。   这两人都是高壮的年轻汉子,一色浅灰短打,光看那体型就能让人感觉到那衣服下肌肉坟起,充满了力量,他们的目光锐利坚定,下盘稳当有力,太阳穴也高高鼓起,看这模样功夫应该不弱。   叶青篱估量着:“他们修的应该是外门功夫,这种凡间的武技虽然只沾了武修皮毛,但也不是我现在这个状态所能对付的。所幸我一开始就没想要跟这十三娘正面对抗,不然这永乐教坊里,像这般打手护卫可还不知道有多少。”   十三娘就在那边说:“只说这城主府呀,富丽辉煌,可真不是我等凡人所能奢想。织晴,你姐姐我呀便是进去转上一圈,也觉得沾了仙气,年轻不少呢。”   叶青篱心中暗道:“莫非那城主也是修仙者?这倒不无可能,如张兆熙就是拜在那个枫晚城城主门下,或许此间的城主都是修仙者也说不定。这制度……倒是同连城派有些相似。”   她又觉得好笑,这画中世界却怎么可能跟连城派扯上关系?   十三娘说起城主府便滔滔不绝,一脸艳羡。   修仙者不理解凡人,凡人却是仰望修仙者的。   “姐姐这一去可真是开了好大眼界,叫人羡慕。”叶青篱也就顺着她的话题恭维了一句。   十三娘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又拍拍叶青篱的手,说:“织晴啊,这一次可不是姐姐偏心,只带良意过去,却不带你。你也知晓,城主大人有令,传上个月十五的舞魁前去献舞。你从前虽然是咱们教坊里的头号人物,可最近这几个月,却在舞魁赛上连连失利,姐姐虽然有心偏袒你,却也不好做得太过呢。”   叶青篱听的分明,虽然不怎么了解前因后果,但也敏锐地感觉到了,十三娘说这话,一半是安抚,还有一半却是警告!   她这言下之意分明是在说:“你要是还这继续失利下去,我可就不会像以前那样捧着你对你客气了。”   叶青篱隐约猜到织晴近来怠懒的原由出在张六身上,而那个舞魁赛,看起来是每月十五才举办的,巧合的是,今日恰好是十五号。   “织晴前段时间身子不适,给姐姐添麻烦了。”叶青篱便笑了笑,随口说着些套话,心里继续思量:“织晴如此作为……对那个张六用情,竟已是深到这般地步了么?”   不知为何,她觉得有些悲凉。   十三娘又道:“你呀,可是姐姐心里的宝贝疙瘩,便是麻烦,姐姐也只能接着呢。”   这话看似客气,实际上抱怨的意味越发浓厚了。   叶青篱便垂下头,只留个半侧脸给她,一径装羞涩。   十三娘有些讶异地打量了她一眼,又转动眼珠子,笑道:“好啦,姐姐又不是怪你,你这丫头可真是的……不过,不是我说呀,那位张六公子可有一个多月没来咱们教坊了呢。上个月你输了舞魁的位子,说自己身子不适不能接客,姐姐怜惜你,便依了你。今日嘛,你既然胃口大开,想必是身子大好了?”   叶青篱着实被这“接客”二字碜得心里发寒,不过从弄明白现今身份起,她就对此有了思想准备。虽然绝不愿糟蹋了自己,但如今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笑了笑,试探着问一句:“姐姐,今夜我若是摘到了舞魁桂冠呢?”   十三娘眼睛一亮,笑得愈发亲切:“有这样的志气,才是我们永乐坊的织晴嘛。好姑娘,你做了舞魁只管自己点灯挑人便是,姐姐今日做主,夜间投掷花束,凡是入了三围之人全凭你挑。教你挑个如意可人的好郎君,今夜陪他小登科!”   这一番话听得叶青篱似懂非懂,只知道“登科”是神州中土平原一带的说法。因为连城派由十六主城组成,他们实行城主联盟,以集中向下管理的方式来管理门派,还设置了科举。科举有三榜,上榜者称大登科,而新婚洞房便城小登科。   昆仑一带不曾存在科举制度,叶青篱还是回想其曾经看过的那本《神州地域志》,才听明白“小登科”为何意。   她强忍着才没有改变脸色,心里着实哭笑不得:“由我挑人?原来这就是做舞魁的好处?”   这点好处也算聊胜于无,至少她可以挑个比较好对付的。   至于那“点灯”、“花束”、“三围”等语,她也只能再找机会慢慢理解了。   暗地里,叶青篱也想:“这十三娘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说话绵里藏针,一言一行占尽主导,我比她实在是差多了。不过她只提张六,却不说我今日出门之事,大约也有要示恩的意思。”   好不容易,等这个难缠的十三娘满意离去,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小雯忽就懊恼地坐到叶青篱面前。   “就知道她不安好心!”小雯轻啐一声,“硬逼着姑娘再去夺那舞魁,这一来,姑娘好不容易荒废几个月才降下来的赎身钱,可又得涨上去了!真是可恶可恶!”   叶青篱才知道原来舞魁的位子还跟赎身价钱相关联,她暗里颇为无奈:“两害相权取其轻,我现在却只能顾得眼前,这舞魁的特权可一定要争取到才好。”   十三娘这一招可真是绝妙,这种摆明了包裹着鸩毒的蜜糖,偏偏叫人不得不抢着吞下去。   “张六公子既然不能再过去……”叶青篱低叹道,“我也不过是回复从前而已。”   小雯的眼睛却有些泛红,撅着嘴好生委屈地说:“姑娘,你好不容易把身价钱降到一千标准灵石,我们……我们这边也已经存了八百三十一颗灵石,这、这一夜过去,可不知道又会涨到什么程度……”   叶青篱暗惊,没料到织晴原来竟攒了这么多钱。   她扯动了一下嘴角,笑道:“可我若是不能做舞魁……”   “十三娘定会给姑娘随便塞一个不知道有什么恶癖的客人!”小雯截住话头,忽然扑过来抱住叶青篱,大哭起来,“呜呜……呜……姑娘,你怎么能再受那样的苦?算了,算了,这身价钱还是让它涨吧!那些狗东西简直、简直不是人……”   她忽又推开叶青篱,自己打了自己一嘴巴:“呸!什么话也拿来说!”然后她起身慌慌张张地走开,“姑娘,我去给你泡茶。”话音未落,一溜便快步走了。   叶青篱勉强猜到,小雯话中之意是说,十三娘往往会给手下不听话的姑娘塞一些行止极为恶劣的客人。至于这个恶劣究竟会恶劣到什么程度,叶青篱本身从未接触过此事,却着实难以想象。   不过只看小雯这表情语气,就可以知道那种事情绝对很恐怖。   “这烟花之地……”叶青篱忽然轻笑着自嘲了一声,“倒是教我看到了一出精彩的阳谋,这般手段,十三娘真是高明!好生高明!凡人智慧,果然不容小觑!”   夜间倏然来临,岐水城中水路四通八达,一道道水岸边上杨柳随风,各种形状的花灯高高挑起,流泻了这水国的遍地金粉,胭脂丽色。   如岐水城这般深居内陆平原,处处繁华安逸的中型城市,最是容易滋生风流。   当永乐教坊内丝竹飘摇,撕开白日里端庄假象时,此间人流也格外的喧嚣起来。   “哎呀呀,周兄也来品赏美人儿?”   “郑兄真是好兴致啊,就不怕家里那个母老虎了?”   “刘公子,哎呀您来得正好,这边请!这边请!”   “……”   赵熙远远地站在人流边缘处,俊美的面容半遮在阴影中,眼里闪着莫名的光芒。他右手拇指上套着一个玉扳指,半握拳头,一边摩挲着扳指,他忽然轻嗤一声:“真是好热闹。”   他身后跟着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这人的半垂着脑袋,五官在暗处显得有些模糊,只是整体身形俊秀,不似寻常小厮。他听到赵熙说话也不敢搭腔,只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赵熙似笑非笑地说:“怎么?你近来不是一直念叨着此处么?何以到了这里之后,反倒没了精神?”   这小厮的嘴唇微微蠕动几下,却没发出声音,若是有能懂唇语的人在此,便知道他是在说:“我一个人来当然好,有你在前头就什么都不好了。”可惜这话他不敢说出口,只能耷拉着眉眼,暗自里又期待又焦急,还有些愤怒。   赵熙背对着他,等人流稍稀时便迈步向永乐教坊内走去,身后的小厮又没精打采地跟上。   没等两人走上几步,十三娘忽然自里侧一道门中转出来,扬起笑脸便迎上赵熙,抛着媚眼说:“大公子真信人,说来捧场,今夜果然便来了。”她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同赵熙相隔的距离也不远不近,既显得亲热,又不至于使人反感。   赵熙俊朗的眉目上便也露出个适当风流的笑容,右手食指轻轻抚过拇指上的玉扳指,笑道:“十三当家也是个妙人!”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带着些挑逗意味,又绝不越雷池一步。赵熙身后的小厮苦着脸,悄悄瞥了这两人一眼,又不知想到了什么,自顾痴痴出神。   有十三娘引路之后,赵熙带着小厮便同大队人流分开,自一道侧门进了景园,然后走小路步入到院中碧湖旁边,这景园当中内嵌的小湖其实有香艳的名字,叫做胭脂湖。   此刻胭脂湖边挂满了颜色婉转的纱灯,各种形状的花灯随风轻摆,直是人间烟火,满湖秀色。   灯火照耀下,停在湖中那一大五小的六艘画舫半明半暗,犹似掩映在云雾后的精致花笺,欲说还羞。   赵熙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身后的小厮却将视线在那五艘没有点灯的小画舫上转来转去,仿佛是在寻找期待着什么。   有不少客人乘了小竹筏在侍女的引导下前往湖中大船而去,赵熙则由十三娘亲自划船,乘着一叶小舟前往湖中。这湖中大船高出水面约有三丈,两头方,中间圆,宽约九丈,长约二十丈,立在这湖中着实是个巨物。   这样的大船吃水能力极差,其实本也只能做这小湖中的玩物,却是不能经历风浪的。   大船上亦为点灯,只是在湖边灯火的照耀下隐约可以视物。这夜色朦胧,更增暧昧旖旎之意。十三娘将小舟停在大船边上,船舷上有数道木梯横斜至水底,三人登梯而上。   此刻已有不少寻欢的客人上了大船,十三娘八面玲珑,欢笑着同各色熟客生客逐一打招呼,同时又不冷落了赵熙。也有客人见赵熙由十三娘亲自引着过来,便想打听他的身份,都被十三娘随口笑言打发了过去。   这甲板上高起着两层船舱,却都是亭台形式,四面镂空,相比起船舱,更似看台。   不少侍女在看台和甲板上穿梭,时而也同人笑闹几句,一派靡丽风光。赵熙同十三娘上了顶楼的看台,但见此间整整齐齐地铺着数排矮几,各种器物俱是精致,脸色的笑容便又盛了几分。他转头瞥过身后的小厮一眼,表情里意味莫名。   “大公子,待圆月破云而出之际,便是花束点魁之时。”十三娘将赵熙引到了一个视线最佳的位置上,他在这里坐着,轻易就能将旁边五艘小画舫俱都收入眼底。那些小画舫统一在一丈高,处于大画舫上的人居高临下看过去,当真是别有滋味。   十三娘又轻笑着:“一束绢花是十颗标准灵石,一束纱花是百颗标准灵石。大公子,今日点魁,可就要看你的手笔呢。”   赵熙但笑不语,过得片刻,反而问身边的小厮:“小六,你能出多少?”   小六本来耷拉着肩膀,这时候豁然抬头,忽就在这夜色下显出一张极为俊秀的脸来。   旁边的十三娘一惊:“张六……”她忙又住嘴不语,只有些尴尬地望着赵熙笑了笑。   赵熙的本名的确是张兆熙,而非赵熙。   张六看也不看十三娘,只梗着脖子,做出一副极为正义的模样:“大哥既然叫我勤俭修身,收了我全部的例钱,小弟我自然要继续勤俭下去!”   张兆熙噗嗤一笑:“好,好志气。我张家子弟当如是,倒是大哥不对,本还想给你几千灵石花花,奈何你自己不要。”他又摇摇头,故作叹息模样。   张六的脸瞬间就涨红了,所幸夜色朦胧,旁人看不清他脸上精彩的表情。   正说话间,东侧一艘画舫上忽然飘来有如细雨轻诉的丝竹声。   此刻夜色如墨舒卷,天上明月缓缓探出了半轮冰盘,一挂清辉自夜幕垂落,洒下了满湖烟色。   甜美飘渺的歌声若有似无地传出,瞬间拉开湖中盛宴。大画舫上的众人仿佛是与默契一般,齐刷刷地就将各种笑闹之声止住,一齐看向东侧那一艘传出声音的小画舫。   画舫机关一开,那舱顶平平的木板翻下,忽就开出一朵足有丈许方圆的巨大水仙来。   这水仙花也不知是什么材质造就,六片花瓣流畅舒展,粉嫩的白色柔和清透,在月光下竟微微放着光芒。数支鹅黄花蕊颤巍巍地点缀在花瓣中间,刚自随风轻摇,便有一个白衣少女以袖掩面自花蕊正中心缓缓坐起。   她甫一坐起便云袖一翻,纤细的腰肢猛地向后一反,这一曲一折间犹如繁华盛开,月下妖灵。   原来这花中一直都卧着一个人,只因少女白衣胜雪,身形娇弱,那云袖翻起又掩住了满头青丝,竟叫一众看客事先俱都没有发现花中有人。   “好!”本是静默的看客群众猛然爆发出一叠的叫好声。   不少人争相投掷花束:“赏这位姑娘一束绢花!”   “这位姑娘当得绢花五束!”   “我赏绢花八束!”   “纱花一束!”   忽然不知是何人高喊了一声,本来喧闹的人群中忽又出现了小片刻的安静。   一束绢花等于十颗标准灵石,一束纱花却等于百颗标准灵石,寻欢客们大多出手阔绰,便是本质上不阔绰的也会打肿脸充胖子装阔绰。此刻攀比起来,自又生出各种热潮。   十三娘坐在张兆熙旁边,笑得一脸春意四射,眼波流转道:“大公子,这是良意姑娘的坐照花语。良意姑娘可是蝉联了三次舞魁呢,这一曲坐照花语,她今日方在城主府舞过,你看如何?”   她这言语间便是在暗示张兆熙投掷花束,可张兆熙却笑道:“花语本无声,偏有丝竹乱耳,可惜。”   他这边话音一落,那一侧小画舫上的丝竹声却越发悠扬起来。乐声仿佛花间生灵低语轻诉,切切嘈嘈零零落落。花中少女脚尖轻轻一点,长长云袖好似匹练忽出。她轻盈跳跃,白衣乌发一齐旋转,速度快得渐渐转成了一团云雾。   “好!”   不断有叫好声响起,丝竹管弦齐奏,乐声便如密雨敲窗,忽也急切起来。   似乎是新芽争相吐露,百花竟艳芬芳。   声色盛宴,视觉饕餮。   更有一身着浅蓝锦衣的修长男子忽然站起,以手击节赞道:“此舞非人间,当以丹青记载之!”   十三娘一脸喜色,先是对张兆熙眨了眨眼睛,便起身走到这人身边,浅笑道:“锦罗公子乃是岐水名士,有公子赠画,良意之大幸。”她轻轻拍了下手掌,便有眼色极好的侍女抬了画案和笔墨过来。   周围不少寻欢客也都知道这锦罗公子的大名,见他要作画,立即就给他让开位置,纷纷议论起来。   锦罗公子挥毫泼洒,笔触圆转自如,跳脱似山涧滚珠。待一曲而毕,花中的白衣女子转落于地,云袖铺洒时,他画中的白衣女子也已是眉目盈盈,恰似花中半醒朦胧的精灵仙子。   因为隔得远,画舫上的寻芳客们又大多是凡人,所以能够看到其实也只是那月下舞蹈的优美身姿,并不能真正看清楚舞者的容颜。而经这锦罗公子一勾勒,花中良意的形象在众人心中却陡然鲜活起来。   有人便问:“公子为何能够如此清晰地画出良意姑娘这容颜神态?”   锦罗公子大笑道:“美人在我心中,观其身行,自然便能知其音容。”   果然是风流名士,众人纷纷称善,投掷花束的也便越来越多。   十三娘的眼波向着四下一转,忽而移动身形,柔软的腰肢倾身过来,对锦罗公子道:“公子这一画价值无双,可抵百朵纱花呢,便一并算给良意姑娘如何?”   百朵纱花可就价值万颗标准灵石,虽然这只是十三娘随口一句的虚数,这灵石实际上并不需要兑现。但她这样一说,却陡然使得良意身价百倍,几乎就奠定了她今夜舞魁的地位。   毕竟,在这种场合能出上万颗标准灵石的人实在太少。万颗标准灵石就等于千颗下品灵石,就算是对普通练气初期的修仙者而言,千颗下品灵石也是巨款了,何况凡人?   众人纷纷赞叹,有说良意运气好的,也有说良意确实值得这个价,还有说十三娘大手笔,慧眼能赏名家画作,更多人称赞锦罗公子一画千金,名士五双。   十三娘一句空头比方便赢了个皆大欢喜,眼神便不由得更加妩媚动人。她眉目一挑,斜眼向张兆熙看去,却见他依然稳稳坐在原处,时而饮一口酒,唇角含笑,目光深邃莫测。   十三娘掩嘴一笑,心想:“你若是仍然看重织晴,今夜便非得为她出上至少一万块的标准灵石不可。到了老娘手里,不狠狠宰上你一笔,叫我如何甘心?”她虽然知道张兆熙这样的人不可轻易招惹,但她也知道张兆熙自重身份,只要不触犯到他的底限,他是不会随便对凡人出手的。   也许在他眼中,十三娘这点心机手段便同一个小游戏相差仿佛。这游戏既然有人挑起,他有何妨配合一番?   十三娘经营欢场,自认这看人的眼光从未差过,此刻眼见即将得利,心中愈发欢喜。   便这么几个回合过去,东侧良意所在的画舫沉寂,西侧那一面画舫上忽就亮起一盏朦胧晕转的暖黄纱灯。   一圈花灯相继亮起,灯火中央的女子一袭红衣,腰间缠着宽阔红绸,猛就在两声有力的玉板相击声中一跃而起! 派派论坛vivian102手打,转载请注明    九十四回:万物皆天籁   玉磬相击,筝弦叮咚。   岸边灯火倒映了半湖烟色,画舫中的红衣女子腰肢款摆,跳跃间犹如熊熊燃起的火焰。   她的姿态同良意又是全然不同,灯火映照中,那红衣将她整个身体的全部曲线都勾勒得清晰无比,只在这一转身一踏步的动作中,都仿佛能叫人品出浓郁的诱惑来。   大画舫上寻芳客们的叫好声也渐渐热烈起来,如果说良意清雅,这个在灯火中舞蹈的红衣女子便是艳丽了。虽然人人都说艳丽太俗,但此间乃风月场所,从本质上来说,多数男人更愿意亲近的却仍是这种能够艳丽起来的女子。   眼看气氛越来越热烈,十三娘款款走到张兆熙身边坐下,不免笑容愈发灿烂:“大公子,你看我这红莲姑娘又如何?”   张兆熙淡淡道:“她比良意清醒,赏纱花一束。”   站在他身后的张六撇了撇嘴,仿佛颇为不屑。   十三娘看也不看张六,径自笑盈盈地说:“大公子的评价真是精辟呢。”   张兆熙将目光罗向了画舫上的红莲,轻一举杯对她致意。也不知红莲是否有看到,他以唇相就杯沿,自顾饮了小半杯酒。   这般轻言浅酌,他的姿态倒是格外闲适。   十三娘眼珠子一转,心里想:“他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嫌良意本事不够,却偏要去跳坐照花语,所以心生不喜,反而喜欢红莲?”她心里着实是有些嫌弃张兆熙才出一束纱花,手笔太小。   又暗暗期待着织晴的表现能让张兆熙满意,最好是让他一掷万颗灵石。在十三娘眼里,张兆熙可是她近两年来碰到的最大肥羊,这肥羊就在眼前,如何能够不宰?   待得红莲一舞完毕,那小画舫上的花灯渐渐沉寂,她通共也得了绢花百束、纱花六束。这个成绩着实可称不错,奈何有良意先前那一画相抵百束纱花的美谈在前,红莲这花束的数目却又显得有些单薄了。   气氛倒是越来越热烈,可惜始终没有真正的豪客出现。   后来又亮起了两艘小画舫,寻芳客们言笑交谈,高声喧哗,那种集体失声、全数惊艳的事情却未再发生。   良意珠玉在前,红莲艳丽在后,全都衬得后来良个舞姬有些黯然。   十三娘叫人开始计数这一日投掷花束所花灵石最多的前三甲人物,只要再有一场,待织晴舞毕,这个三甲便能最后确定。   第四个献舞的是荷语,她穿着鹅黄衣裙,甩着羽扇跳了一曲良宵引,因其活泼美丽,也有人调笑:“这小娘子莫不是等不急要招哥哥进屋了?”   还有不少人围在锦罗公子身边,问他:“公子是雅人,何不品评今日舞者?”   锦罗公子摇着折扇,风度翩翩地笑道:“看罢良意,余者不谈也罢。”   “这可是……还有织晴姑娘没有出场呢。”   “不错,织晴姑娘在我们岐水城艳名三载,公子若不品评一番,可不辜负了织晴姑娘的大好名声?”   不少人开始起哄,锦罗公子一脸清傲道:“织晴自我荒废,早已是逆水行舟,退步千里,还有何可评?”   众人又应和叫好,哄闹声不断传出。   张兆熙悠闲地坐在原处,瞥过锦罗公子一眼,笑道:“此人有趣。”   他话音刚落,一转头,原本准备要举杯至唇边的手忽然顿住,脸上表情也有一瞬间僵硬,然后那一双墨瞳里头竟仿佛是凭虚生电,有亮光一闪而过!   十三娘也惊了一惊,不知何事竟引得张兆熙如此反应。   她连忙也将视线转过方向,却见张兆熙所视之处一片漆黑,便连岸边灯火都仿佛是被树影挡住,只有一艘小画舫的影子虚虚绰绰,叫人什么都看不真切。   明月半遮,清辉无处,十三娘只见那处幽影重重,便又将视线转会到张兆熙脸上。张兆熙的神情已经回复到原来平静无波的模样,但擅于察言观色的十三娘还是看得出来,这位神秘的大公子分明是神色凝重,且正在极力掩饰着惊诧。   大画舫上喧哗声愈来愈烈,有人忽然回过神来:“咦?怪了,这前面四位姑娘都已经舞过,那织晴姑娘怎么还迟迟没有动作呢?”   一个富商模样的中年人嗓门极大,猛就高喊了一声:“十三娘!织晴不会是跑了吧?”   “嘿!”有人应和,“还真有那可能!十三娘,你这可不厚道,织晴那娘们跑就跑了,你事先也得知会我们一声吧?”   众人起哄喧闹,也有污言秽语夹杂其中。黑夜撕扯下了许多人平常衣冠楚楚的面具,欢场之地又给了众人放纵的理由。十三娘也暗暗觉得古怪,按照正常的时间来算,荷语舞毕之后,织晴早便该出来了。她盈盈起身,眼珠子一转,香肩微斜,正要说话间,那到嘴边的花语却化作了一个气音:“织……”   一字未能吐露完整,十三娘半张朱唇,风韵极浓的脸上全是惊愕难言。   她看到了,陆陆续续也有其他人看到了,于是刚才还吵闹喧哗的大画舫上忽又被一整片的寂静笼罩。   这是一种十分难以言喻的感觉,当适才被半遮的明月又自云中滑出时,那一面波光映照的湖面上忽似被水墨铺洒出了一副玄妙之极的画面。   黑夜是背景,一切颜色在这朦胧月色下都显得幽淡模糊,只有荷叶的影子亭亭而立。几支小荷尖角摇曳于夜风当中,一个裙裾飞扬的轻盈身影在荷花从中婉转跳跃,不似人间之人。   没有乐声伴奏,仿佛这夜色、这风声,甚至是人们喧闹的声音都可以做她这一舞的伴奏。   世间万物皆是天籁,红尘颜色都是虚无。   她就像是忽然闯入了人间的一缕清风,不做任何昭告,不需旁人欣赏,只是怡然自得。   不同的人看到了不同的东西。有人看她腾挪趋跃,一个转身间姿态也见妙曼;有人看她月下自顾轻舞,却是遐想其笑语回眸;还有人看她足尖轻点便是滑翔数丈,又如见仙鹤曼舞,仙风相乘。   织晴不是第一次跳着荷上舞,却是第一次跳得如此洒脱无拘,甚至可称毫无章法。然而就是这毫无章法的舞蹈,却偏偏给人无比闲逸动人的感觉,这种感染力只在不知不觉中便将人心神俘获,叫人不自觉便连心都跟随起舞。   凡人不懂这种感染为何物,张兆熙却是懂得。   他看得到更多,所以他才震惊。   不错,在他的眼中,在荷上舞蹈的女子并非当真能够凭需雨纷飞。那画舫上其实垂下了数根暗色的丝绦被她腕上腰间,所以她的动作并未真正超越凡人极限。   但在张兆熙看来,这荷上舞之人即便不能真如修仙者一般御风而舞,却着实是比许多修仙者还要叫人惊叹。   御风之术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但凡筑基以上的修仙者人人都能御风,只是水平高低不同而已。所以张兆熙的惊叹在于,他居然依稀在这个凡人女子身上看到了一种可以称之为“道”的东西。   只因技近于道,所以她才能有这样强大的感染力。   仿佛她这一举手一投足都迎合了风的节拍,仿佛她一侧耳都可以听到湖上万物的声息,仿佛她正融于风中,又似化于水中,又仿佛……她什么都不是。   无穷富有,无边寂寥。   张兆熙看得清清楚楚,只见她侧身仰头,那眼角微微上挑,长长的睫毛上仿佛挂着稀松露珠,那种说不上是坚毅还是脆弱的眼神叫人莫名地呼吸一紧。   月光清清淡淡地洒下来,渡过一片银白光辉,又折射在她乌瞳之中。   猛然间一个闪光落入张兆熙眼底,就仿佛是刻印了瞬间的魔咒。   张兆熙还未从适才的惊愕中回转过心绪,忽然就又觉得从血液到五脏六腑猛然一紧,然后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几乎不受自己控制。   这种激烈的反应让他先是一慌,紧接着就垂下了眼睑。然后他强自镇定地将杯中残酒饮完,默念静心口诀调息,这才渐渐平复下心跳。细微一声脆响之后,他将酒杯放回了桌上。   他却没有注意到,这点细微声响惊醒了身旁原本正惊讶出神的十三娘。   十三娘强自收敛心神,又惊又喜:“织晴这丫头何时居然进步到了这般程度?”她的眼珠子习惯性一转,忽就落在桌上一只酒杯上。   这只酒杯就摆放在张兆熙身前,而十三娘分明看到,这青铜雕花的精致酒杯上,深深凹陷了三个手指印!   十三娘有些骇然,她转头去看张兆熙,却见他一脸平静,以她的眼力,在这时候竟也看不出这人分毫的外露情绪了。十三娘心念电转:“织晴做了什么事情惹恼了他么?难道是因为张六公子?”   她又去看张六,只见他一脸如痴如醉的表情,倒是跟往常见着织晴跳舞之时没有分毫不同。   十三娘的心跳加速了一下,只觉得满脑子疑问找不到头绪。她暗暗惊慌,又有些埋怨织晴。正当此时,她终于见到张兆熙平静的脸上破出一丝表情,这一丝表情渐渐扩大,慢慢地竟成了十足的嘲讽。   的确是嘲讽,这一点十三娘非常确认。   她是个多死多虑的人,这会儿难免就心思百转想到了极深远处:“看来我要尽快同织晴说清楚一些问题才好,许是张六的表情太过痴迷,硬是将大公子给惹恼了。”   她这边的念头仿佛滚珠跳跃,待她再回过神来时,却见月光之下那南侧画舫前的荷叶从上再不见人影,也不知织晴是在什么时候离开了。   万籁俱寂,一片悄然无声。   直到许久之后,众人的呼吸稍稍重了些时,才猛然爆发出一片激烈胡乱的声音。   “人呢?”   “织晴!织晴!”   “十三娘!快把织晴姑娘叫出来再舞一曲!”   “我赏绢花七束!”   “纱花五束!”   端着花束托盘的侍女们被众人拉到跟前,数不清的人纷纷解囊。   这个时候,忽然有一声清幽的叹息声响起。这道声音并不明显,很快就淹没在了众人的喧哗中,十三娘却敏锐地注意到了。   她骤然一抬声音:“锦罗公子因何叹息?”   这一声很具穿透力,再加上十三娘很懂得如何利用声音让人注意到自己,所以只过片刻,众人的注意力又有些被吸引了过来。   喧哗声稍小,锦罗公子叹道:“我观良意姑娘坐照花语,便觉有灵触传于心神,顿生不以丹青录之不痛快之感。然而,再观织晴姑娘荷上一舞,晚生……晚上却从此无力作画矣!”   他本来自称“我”,等说到织晴,却改称“晚生”,这言下尊敬之意简直让人觉得荒唐。   有人迟疑着问:“公子为何从此无力作画?”   “此花开后更无花,此舞一尽人间愁……”锦罗公子渭然长叹,“看尽风流,尚还有何物能够入眼?而我这肉身凡胎,又怎能执笔去画这本不该存于凡间之人?”   众人惊愕无语,片刻之后,张兆熙淡淡道:“锦罗公子一画可抵百束纱花,这一语,又能抵多少?”   十三娘的嘴角向上撇了撇,努力想扬起一个笑容,奈何张兆熙这忽起的一句话实在是让她笑不出来。锦罗公子对织晴一舞的评价实在太高,倘若参照先前良意百束纱花的价钱,到织晴这边,锦罗公子这句称赞岂不是抵得千束万束纱花?   倘若如此,织晴这舞魁地位便将毫无疑问地被坐实,而实际上,她却一颗灵石都赚不到。   一时间,十三娘真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她心里真是将这多话的锦罗公子和更加多话的张兆熙恨了个牙痒痒。   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好几转,她终于是娇笑道:“哎呀,锦罗公子一语无价呢。” 派派论坛vivian102手打,转载请注明 九十五回:风尘情何堪   月色如水,水光清寂。   然而那亭亭荷叶的幽影当中,佳人已不再。   众人的目光不自觉望过去,心中都想:“这无价之言,果然当得。”   十三娘又半掩朱唇,叹道:“唉,既然无价,奴家这里反倒不知该算上多少花束了。”她长睫盈盈颤动,充满了成熟诱惑的脸上偶尔这么一露安静颜色,竟引得周围的人大是怜惜。   张兆熙莫名一笑,忽然站起了身,淡淡道:“我赠织晴姑娘纱花一百,十三娘,你且记上。”   他虽然是在对十三娘说话,眼睛却并不看她,那目光在夜色下深深浅浅,也不知是落向了虚空中的哪一处。   众皆哗然,百束纱花便等于万颗标准灵石,虽然之前锦罗公子以画相赠良意,也说是价值万颗标准灵石,但那只是口头一句虚数,又如何抵得张兆熙这实打实的大手笔?   十三娘终于如愿宰到了大肥羊,心里反倒是有些忐忑。她脑子里面百转千回,实在难以理解张兆熙为何在前一刻还恼怒得在杯子上捏出指印,下一刻却又忽然豪爽地一掷千金。   十三娘阅人无数,可像张兆熙这样喜怒不形于色,心思极为深沉的人她也不能完全看明白。   心理面念头百转,她表面上还是神情未变,又娇笑一声,挥了挥手臂道:“这才是大公子的气派呢……子婳、写意,快些将三甲之数统计出来,各位爷们儿可就等着点魁呢!”   众人便又哄闹起来,也有人恬着脸想要跟张兆熙混个熟面,他意兴阑珊地摆摆手,袍袖轻拂,自顾走到看台边上负手站着。只有张六一脸神思不属地跟在他身后,旁人见他那气度神情,竟不敢再上前吵闹他。   张兆熙微侧过头,眼角余光在一众兴奋的脸上掠过,最后收回到月色虚空中。   十三娘小心观察他的表情,因为只能看到他半张侧脸,因此除了见到他唇角微微往上扬了扬,却是看不清他眼神为何。   张兆熙的这个笑容仍然很见讥讽,十三娘想了又想,心里头终于豁然开朗:“嘿!原来是看不起我们呢!既然看不起,为何还要这般大手笔?真是、真是……”不知为何,她心里忽然觉得很不是滋味,很有些悲凉。   “十三娘,舞魁点灯什么时候开始?”   “哈哈!老子还真是有点等不及了!”   “哎!各位大爷莫急……”十三娘掩唇轻笑,水袖飞舞,一片的声色靡丽。月光清冷,她偶一回头,飞掠的视线忽然就在这一片纸醉金迷中,落向了那个站在喧闹之外的男子,然后微微失神。   十三娘隐约明白了,张兆熙虽然身在凡尘,但他终究不是这凡尘中的人。虽然在凡人看来,一万标准灵石或许很多,在张兆熙那样的人眼里,一万标准灵石或许却不过是给他助兴的一点游戏之物。   凡间以标准灵石来做最大通行货币,但在修仙界,标准灵石却是个不入流的东西。   十三娘的见识在凡人中也算丰厚,所以她知道,一百灵珠等于一块标准灵石,而十块标准灵石才等于一块下品灵石。   修仙界的基础流通货币正是下品灵石——十三娘心思玲珑,此刻终于恍然:“他见我等为这一万块标准灵石而惊叹,说不定却是在心中嘲笑凡人庸碌无知呢。哼!庸碌无知又如何?老娘我只要有钱挣……”   她回眸娇笑,媚眼乱飞:“哎呀,各位姑娘所得花束已经统计出来咯。织晴姑娘有绢花一百八十七束,纱花一百五十三束,高居今夜魁首之位,诸位可还有意见?”   “没意见没意见!”   “织晴姑娘当得,哈哈!”   “哈哈……”十三娘媚眼如丝,眸光流转,端起桌上一杯酒,就着红唇一饮而尽。笑得花枝乱颤,犹似醉入了蜂蝶群中。   她的双眸在夜色下潋滟如水,再不去看张兆熙一眼。   张兆熙便站在看台边缘处,右手紧捏成拳,轻轻按到自己心口上。   从先前心跳失序起,到他一掷千金,再到此刻,他的心神才算是真正平定下来。   他又有一瞬间的茫然,苦修二十载,千花百艳皆不入眼,难道他这颗心脏就要在今日这样的时刻沦陷丢失么?他是张兆熙,所以——失心之语,何其荒唐?   又是自嘲一笑,他摇了摇头,夜色下,他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眼睛和鼻梁的轮廓被月光雕刻得格外深刻。想了又想,他终于给自己找到一个原由:他只不过是因为最初的心态太过游戏,所以在心尖颤动的那一刻才会感觉到极致的震撼。   如今理智回笼,他自然可以有万千理由置疑那一瞬间的迷惑。   例如:织晴是凡人。   仙凡两隔,这不仅仅只是说书人的悲悯。   所以张兆熙一直很明白,他在凡尘游戏,仅仅是游戏而已。   “既然是游戏,又何必多想?”他忽然低下头,轻嗤着笑了一声。他的左手仍然背在身后,右手则握在胸前,食指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在他身后愣神了许久的张六下意识问道:“大哥,你说什么?”   张兆熙淡淡道:“小六,你为了那个凡人,果真甘愿放弃修仙?”   张六的神情立刻就兴奋起来:“大哥,你也看到了,织晴是很好的,对不对?只要有她相伴,我就快活,修仙……修仙有什么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听得这话,张兆熙心里又生其一丝愤怒。他皱眉将这丝愤怒压下,又问:“长生不老你不要?上天入地你也不要?为了一个织晴,你就甘心守着这短短百年的人生,浑浑噩噩等待死期?”   “大哥,你怎么这样说?”张六震惊地看着张兆熙,脸上的神情隐约有些受伤,“大哥,百年人生就一定是浑浑噩噩么?你……你是不是看不起凡人?你难道忘了,我们的父亲母亲也都是凡人吗?”   他晶亮的眼睛紧盯着张兆熙,张兆熙寸步不让,同样回视他,不紧不慢地说:“所以我希望,你不要浪费了自己的天赋。”   张六白皙的脸又有些涨红,他愤怒地想要再辨,张兆熙又说:“你先别急着反驳,我们打个赌如何?”   “打什么赌?”张六脱口道,依然是气冲冲的样子。   张兆熙笑了笑:“赌那舞魁点灯的时候,织晴选谁。”   “他肯定是选我!”张六的眼睛立刻又亮了起来。   张兆熙淡淡说话,言语却直刺人心:“你一颗灵珠都不曾为她花费,她为何选你?”   “这……这……”张六哼了声,“大哥,这根本就不公平!永乐坊的规矩本来就是如此,只准舞魁点选当日投掷花束的三甲人物,织晴她既然身在教坊当中,自然也难以越过这个规矩去!”   “哦,你倒还知道规矩?”张兆熙又笑了,“你既然连这教坊的规矩都愿意遵守,为何却不遵守我们张家的规矩?祖宗规矩有允许你娶一个烟花女子入门吗?”   张六的神情倔强,强自道:“我不是答应了父亲,会再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做平妻吗?你们还要怎么样?”   “真是厉害!”张兆熙抚掌冷笑:“好生厉害!将心爱之人娶回家中去做平妻,让她跟其他的女人一同分享你,这就是你的一往情深?张六,你莫要让我看不起你!”   “这还不都是你们逼得?”张六低声怒道。   他心里也在冷哼:“我自然不会晴儿到我家中受苦,我带她远离此地,此后我便只有她,她也只有我,我们两个白头偕老,这还不好么?”他横着眼睛看向兄长,一句也不想多做辩解,心里只觉得像张兆熙这样的人是永远也不会理解他这般情感的,所以在他面前说也无益。   张兆熙到不发怒,只又淡淡道:“你既然怨怼,那便让她来选择如何?莫要说什么永乐教坊的规矩,她只要表露出分毫想要选你的意思,有大哥在此处,便能担保你们如愿。”   张六又喜又惊:“大哥,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有过虚言?”张兆熙的眼睛眯了眯,笑容更冷。   张六被这巨大的喜讯击倒,一时又是感激又有些神思不属。   “你还以为那私奔之语,我会不知道么?”张兆熙在心底轻叹,摇头一笑。   就张六那点自稚嫩的手段,莫说是张兆熙了,就是在他们张家一些官家那里,张六也瞒不过,张兆熙之所以隐忍不发,只不过是想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在原计划中,他接近织晴是想要引诱此人,然后让弟弟看看那个女人是何等水性杨花,只是后来他发现织晴的性子跟自己原本想象的不同,计划才又有改变。   在张兆熙看来,织晴的脑子清醒的很,骨子里又透着股说不出的骄傲,所以她那样的人,又怎么会愿意跟张六私奔?   想来以织晴的手段,觊觎的该是张家正妻的位置才对。   张兆熙仔细回想自己跟织晴相识以来的每个细节,心中忖道:“她对我不假辞色,想必是没有分毫移情的打算,却是打定主意要将小六纠缠到底了。小六如此冲动,织晴怎能不晾他一晾?”   他想起织晴是烟花女子,早阅尽了无数男人,心脏又控制不住地像被针扎了般痛。他默默忍受着这股痛楚,只觉得通过之后,自己越发心硬如铁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周围的声音都仿佛已在他耳边远去,他正将目光落在冰凉的湖面上,耳朵却又猛然被一个名字给刺激到。   “织晴!织晴!”   寻欢客们兴奋起来,大声叫喊织晴,就连张兆熙身后的张六都忍不住低喃了几声她的名字。   张兆熙猛地回神,转头看向左侧织晴走来的方向。   人群中,这个女子静默地走着,乌发素衣犹似一池清凉的深水。她的身量纤细高挑,明明是柔弱的模样,偏偏她神情沉静,却给人一种隐藏了极大锋芒的感觉。   月光之下,她眉黛如烟,眼角含俏,肌肤若水,红唇如朱。然而她身上却不见分毫烟花女子的风尘气息,那般姿态倒是比张兆熙今早初见之时还要清灵许多。   张兆熙只看了她一眼,脸上就迅速露出了一副温柔浅笑的虚假神情。   他只觉得,自己胸膛里的那一颗心脏,一小半柔软得想要融化,一大半僵硬得好似坚冰。坚冰的那一块大占上风,眼看就要攻占全部领地!   周围混乱的声音落在张兆熙耳中,他听到十三娘说:“哎哟我的好织晴啊,你今日可是大放光彩呀。快来挑选你的如意郎君吧,相中了哪一个,便点上一盏灯赠予那位公子,今夜啊,可就是你们的良宵咯!”   静静站在人群中央,穿着烟纱般衣裙的女子微微颔首,安静地只说了一个字:“好。”   声如玉击,清凉沁人。   周围有无数火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也将目光落入人群中,然后逐一观察,眸色如冰晶一般流转。   十三娘又笑道:“好妹妹,你可瞧仔细啦。来,今夜入了三围的几位公子在这边。这是锦罗公子,咱们岐水城的名士,你们虽是初次见面,不过他的名声想必你也是知晓的。这位呢,可是从枫晚城过来的大商人,周三爷,周三爷今夜可是投了你三十束纱花呢。”   被众人注目的女子点了点头,却不言语。   “今夜赠你纱花最多的张大公子便是这位了,”十三娘娇小,“织晴,你可认识?”   张兆熙的目光落在叶青篱身上,看是温柔,实如鹰隼。   他看到这个女子轻声道:“姐姐,我可以点灯了么?”   十三娘连忙笑起来:“咯咯,当然可以!”   叶青篱便从旁边侍女手中接过一盏形如半开玉莲的花灯,缓步走向张兆熙。   张兆熙表情冷凝,忽然侧过脸看向身旁的张六,却只见张六是一脸的兴奋期待。   叶青篱在他身旁驻足了片刻,目光也落向他身后的张六。在看到张六那激动的神情后,她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般,只一扫视,又让开了视线。   张兆熙的唇角边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丝胜利的微笑,这一丝微笑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却又倏然凝住。   他见到这个烟色衣裙的女子脚下微动,然后折而向左,然后走向了那个来自枫晚城的富商!张兆熙的脸色有些僵硬,目光瞬间深沉了下来,一身冷肃的气势几乎要忍不住爆发出来。   站在他身后的张六身体微微一晃,只是痴痴看向叶青篱,喃喃道:“织晴,织晴,你竟然看不到我么?”   织晴芳魂已逝,如今站在这里的是叶青篱,自然看不到他。   叶青篱的脚步又在那富商周三爷身边停了片刻,周三爷嘿嘿笑道:“织晴姑娘,在下是温柔之人。”   叶青篱点点头没有答话,最后停在锦罗公子旁边,看了向这个宽袍大袖高冠博带,一副风流名士模样的年轻男子。   她看到锦罗公子的脸色在微微泛红,又见他眼神清澈,便向身边侍女示意:“小雯,我要点灯。”   小雯打量着锦罗公子,暗地里也很满意,不过她的满意同叶青篱的满意不同,她心里想的是:“这位公子相貌堂堂,又有名士风范,今夜倒也不至于辱没了姑娘。”   叶青篱想的却是:“这人看起来文文弱弱,又有几分清高。我若是能够说服他不对我乱动最好,若是说服不了,凭他这个体型也好对付。”   两人皆是笑容真切,旁观者眼见舞魁娘子露出了这般和如春风的动人笑容,或是嫉妒,或是心痒难耐,还有的就骂骂咧咧:“娘的!这撩拨的老子都要炸了!十三娘,赶紧给爷点几个姑娘过来!”   “哎哟,爷您别急……”十三娘挥手间就有不少侍女端着盘子过来,盘子上放的全是教坊里姑娘们的芳名牌,这些牌子一面刻着姑娘的名字,另一面则刻着价钱。   十三娘娇笑道:“各位大爷,咱们总该先将舞魁娘子送入洞房才好各自行动吧?”   有自认风雅的便大笑着起哄,一些猴急的也就不好意思再一副色狼相了。   叶青篱取过一支被彩绢包裹得很精致的火折子,吹开上头星火,便将手伸进花灯中心,要将这灯点燃。   众人摒住了呼吸,这一下倒是没人再闹。   张兆熙不再看向那边,只对一个端着盘子的侍女招招手,那侍女犹疑地将目光转向十三娘,十三娘点点头,那侍女便端着盘子走到了张兆熙身边。   张兆熙随意翻了翻牌子,最后选中了红莲,便将百颗标准灵石放到盘子上。   “小六,你在看什么?”取走牌子后,他侧头对身边的张六说,“看她么?”他伸手指向叶青篱,笑了起来,“你看清楚点,她的眼里可有你?”   张六好像根本就没听到他在说什么,只一脸失魂落魄,呆滞得好似一个木雕。   “小六?”张兆熙眉头皱起。   张六还是听若未闻,只一脸悲伤。张兆熙眸光一厉,心里真是恨不得狠狠一巴掌将这个没用的东西给拍醒过来。忍了又忍,他暗暗冷笑:“我不管你,倒要看看你恩那个疯癫到什么程度?你口口声声心里只有她,若是看到她自愿爬上别人的床,看你如何还能继续深情不寿!”   冷哼一声,张兆熙在袍袖轻扬间便自跳到画舫旁边的一艘小船上。他背对着画舫,再不看身后大船一眼。船上侍女看了他手上的牌子,便将他引向岸上。永乐教坊里有一个院子叫漱香苑,那里才是此地真正的风流所在。   大船上除了十三娘等少数几人,也没谁在注意到他的离开,众人只眼睁睁看着叶青篱将花灯点燃,就要递到锦罗公子手上!   张六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手上青筋几乎就要绷开。他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把织晴拉开!带走她!带走她!”然而他的身体偏偏就像中了魔咒一般,一动也不能动弹。他用尽了全身力气,还是只觉得四肢冰凉,头脑发昏。   他又觉得耳边乱糟糟的,仿佛听到了一片混乱的轰鸣,然后有个女子的声音尖叫道:“郑素!你好!你实在是好!你的手往哪里放?你想做什么?”   一片神思不属间,张六心道:“郑素是谁?”   又听那女子怒骂:“好哇,你的翅膀硬了!居然敢背着老娘来偷欢!混账东西,我让你偷欢!让你偷!”   听一个男人的声音焦急辩解:“娘子,娘子,我没有,没有……为夫,为夫只是过来赏赏美景而已。娘子,我对你一片真心日月可鉴,你可不能只被眼前景象迷惑呀!”   “好个油嘴滑舌的东西!”女子大怒,“谁要你日月可鉴来了?我打死你这个混账!打死你这个花心鬼!你倒是好,人家称你锦罗公子,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公子了?你也不想想,要不是老娘,你……”   后面的骂声渐远,那男子的声音也渐渐远了,听他求饶:“哎哟娘子,你寻的这个擀面杖也太粗了吧?这打伤了为夫,可还需浪费娘子的药钱。”   “浪费我的药钱?我还不给你治伤了……哼!让你躺床上下不了地……”   “……”   一片哄笑传来,有人说:“今日才知,咱们岐水城的风流名士锦罗公子居然是个惧内的。”   “哈哈,家里藏了一只母老虎,难怪要出来寻欢……”   “寻欢?”张六一个激灵,猛就大叫一声,“织晴!”   他的眼睛赤红,周围种种景象与声音全数回到了他的感官当中,他迈步便向原来织晴所在的地方跑去。   然而此刻的寻芳客们已是三三两两地乘船散开,又哪里还能见到织晴的影子?张六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只觉得心底全是茫然,四处虽是人声鼎沸,他却恍如置身一片寂寥当中。   怔了许久,眼见大画舫上的人全都要走光了,他连忙就拉住身边一个年轻男子,急声道:“这位兄台,你可见到织晴姑娘?”   那人也是一愣:“织晴姑娘啊,不是跟周三爷洞房去了么?你还想着做什么?”他舔舔嘴唇,忽然嘿嘿一笑,“不过那娘们儿倒真是水灵,就不知道床上功夫怎么样了。”   张六只觉得心脏被狠狠击打,一把就揪住这人衣襟,怒道:“你给我住嘴!织晴姑娘也是你能侮辱的么?”   那人也恼了,一边推他的手一边就说:“娘的!老子还只是嘴上说说,有些人可是就要入巷了!你狠,你怎么不去找那个周三的麻烦?”   张六的手一抖,立刻就急慌慌地抛开。   原先被他揪住的年轻男子就嗤笑道:“一个傻子!你知道人家在哪儿吗?等你找过去,黄花菜都凉啦!”   一起此刻也在漱香苑,只不过这漱香苑有三进院子,她在最深处的一间厢房里。等身边的人流全部散尽,她站在房间里就只听到门外咔嚓一声,有人落了锁,嘿嘿笑道:“织晴姑娘,今夜可要好生风流啊。”   又有人道:“周三爷您享受吧,明日一早就有人来给您开门。”   周三是个高高壮壮的中年男人,一张方膛脸,眉毛很粗,眼睛精亮,倒是很有几分威势。他面白无须,小肚子有点微凸,等外头再没有声音时,便对着叶青篱露出一个很是有几分急色的笑容。   叶青篱的心绪微沉,脸上虽然镇定,可心里还是有些慌。她知道今夜会很难熬,先就笑了笑:“周三爷,喝两杯如何?”   这间厢房分里外两个小间,外间摆着桌椅,窗边还有琴案。一个香炉点在墙边博物架上,袅袅的香味很增旖旎。   转过一个小门边是里间,里外两间隔着一扇镂空的花雕木墙,隐约可见里头床帐香暖,颜色暧昧。一架轻纱屏风就立在里间的窗边,叶青篱将视线投过去,甚至可以看到屏风后面是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浴桶。   温热的水汽在屏风后面若隐若现,凭添诱惑。   周三自然也早将此间情景收入眼底,他咽了咽口水,连连点头:“好!好!”   叶青篱便慢慢地走到桌边,慢慢地坐下,又慢慢地倒酒,然后心念急转:“我若是这便出手,不知能有几成机会将他打晕?”   只看这个周三的模样她便知道,要跟他商量什么风度一类的事情是不现实了。她一边倒酒,一边弯起眼睛笑道:“周三爷,这一杯敬你生意兴隆。”   周三走过来端起酒杯喝下,笑眯眯地说:“今夜只谈风月,说什么生意?没的坏了兴致。不过嘛,美人敬酒,这一杯酒爷还是要喝的。”   叶青篱忍着心里的难受,按照早先的设想,决定即便不能将他灌醉,也至少要将他灌到半醉。心里转着念头,她又笑:“那这一杯,便敬那被关在窗外的明月如何?” 派派论坛vivian102手打,转载请注明 九十六回:生死一线天   窗外寂静无声,屋内两人相对。   此刻周三的形貌不说是多美面目可憎,至少也让人看着很是不喜。   叶青篱的心口有些发紧,捏着酒杯的手微微用力,脸上的笑容倒很是温和清淡。   周三的眼睛在叶青篱身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嘿嘿笑道:“美人儿好情趣,倒是怜惜那明月寂寞。你既有心怜惜窗外明月,怎不怜惜怜惜哥哥我?”亏他的脸皮厚,看起来将近四十岁的人了,这年纪被叶青篱叫一声伯伯都不为过,他还好意思自称“哥哥”。   叶青篱自修仙以来也算是经历过不少危险阵仗,但即便是此前数次生死一线之时,她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憋屈过。这一声“哥哥”真是将她刚才好不容易才稳住的心绪又给搅成了一团晦暗。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周三爷是大丈夫大豪杰,我……织晴若是用那女儿家的小心眼来看你,岂非是对您不住?这种事情织晴可不能做呢。”好不容易把这句话流畅地说完,她自己就先恶心得快要吐了。   眼前危机不同于她此前遇到的每一个,不论在事先做了多少心理准备,当这种事情近在眼前的时候,身为女性的本能还是让叶青篱格外难以控制情绪。   “哈哈!”周三忽然大笑一声,一边起身,伸手就要来捏叶青篱的下巴。   眼见那只骨节粗大的打手就要碰到自己,叶青篱忽然向前一倾身,顺势就躲过了这一捏,又给周三满上一杯酒,轻笑道:“三爷就知道取笑人,真是……”危急关头,哪怕是从未经历过男女之事的叶青篱,竟也自动学会了轻言软语地安抚男人。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满身寒毛倒竖,心里一片碜得慌。   周三闻到她身上的幽香,又听着这软语,浑身上下果然舒坦无比。   他一伸手,又要来揽叶青篱的腰肢。   叶青篱脚尖轻轻一转,在桌子旁边打了个旋儿便如风中落花般转到了屋子中间。她撅起嘴唇,轻嗔道:“三爷,您不喝酒?”   周三色授魂予,连连笑道:“好!我喝我喝!”   他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便又招手:“来!好宝贝儿,快到爷这里来坐着。”他拍拍自己的大腿,那笑容在叶青篱看来真是要多猥琐便有多猥琐。   “呵呵……”叶青篱抬起袖子半遮住脸,轻轻笑了笑。笑过之后,被她半掩在袖子下面的左眼已是微微眯了起来。她心里暗道:“不行,今夜还有很长,我不能被动地等着拆招,我必须主动出击!”   她跺了跺脚,一个转身用背对着周三,轻哼道:“真是可恶透了!我……人家要沐浴啦,不想理你!”   话音未落,她便自奔进内室,然后转到屏风后头。   这面纱屏本就是半透明的,她站在屏风后面,眼睛一抬就能透过纱屏,再透过那一面镂空的花墙看到坐在桌子边上的周三。虽然看不清楚周三的表情,但叶青篱还是能感觉得到,周三也正转头看着自己,那目光几乎就能将屏风烧穿了。   忽然间,周三开口道:“美人儿,你不是要沐浴么?怎么还不更衣?”   叶青篱不吱声,只将目光在这片被屏风隔开的小空间里一扫,心里默默计算方位。   这片小空间摸约是十尺见方,摆在中间的大浴桶方圆有三尺,高有四尺,里面热气氤氲,隐约花香撩人,叶青篱分辨出来,这是桃花的香味,其中还隐隐含着一丝醉人的感觉。   再看四周,浴桶内测靠墙的地方放着一个空的马桶,另一侧靠近来路的地方则摆着一个小小的梳妆架子。架子上面有木梳,有铜镜,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瓶瓶罐罐。   她快速记忆了这些物件的方位,心里正估测着自己的成功率,那边周三不见她回话,又嘿嘿笑了声:“美人儿,你害羞了吗?”说话间他又站起了身,眼看是要走向里间。   叶青篱连忙嗔道:“哎呀,真是讨厌!急什么呀,一点情调都没有!”   软糯的声调从她红唇中吐出,听得周三骨头都酥了半边。但他若是能够看清楚叶青篱屏风后的表情,就会发现她明明是在娇语轻嗔,脸上表情却冷得可怕。   周三走了几步,向着今夜还长,为免表现得太急躁而坏了兴致,便将脚步停在那镂空的花墙旁边,涎着脸笑道:“好宝贝儿,不急,哥哥一点都不急。”   他只见纱屏后面那个半隐半现的人影轻轻将手伸到了那高耸的胸前,然后纤指翻飞,一件长长的衫裙蓦就被搭到了屏风上面!   周三的心脏狠狠一跳!   “噗通!”   人体入水之声响起,屏风上长影摇曳,轻纱外水汽氤氲,只余那长裙搭在纱屏上,晃得周三的眼前也是明暗不定。   外间香焚如膏,周三只觉得浑身燥热,心里头就好像有几百只爪子在挠动一般,忍不住咽着口水,轻轻喊道:“织晴?织晴宝贝儿?好姑娘……你倒是吭一声啊。”   里间无人出声,只有一点水响哗啦哗啦。   周三又等了片刻,虽是片刻,在他这里却又仿佛是无限漫长。他终于没能忍住,踮起脚尖便蹑手蹑脚地往里间屏风处走去。他特意放轻了呼吸,眼睛就只紧紧盯着屏风旁边那唯一一条通道,然后幻想着浴桶之中捉美人的销魂场景。   近了,愈发近了。   叶青篱也屏住呼吸,闭上眼睛,然后将听觉和触觉全面放开。   她再一次进入那种玄之又玄的状态,然后她听到了水雾摇曳的声音、空气紧绷的声音、地板细微震动的声音,以及最重要的,周三身形移动的声音。   叶青篱全身的筋骨都自然放松到了一定状态,血液在她体内静静奔流,就连她的心跳都绵长得仿佛随时能够陷入停滞。然而,就是在这种状态之下,她对身体的控制达到了一个凡人所难理解的高度,每一处骨骼、每一片肌肤、甚至是细微到毛孔之处,都仿佛被她彻底掌握了。  她自信,她能发挥出这具身体的最佳韧性、最强力量!   周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叶青篱一动不动。   “织晴?织晴?”   周三张嘴,几乎是用气音呼唤。   自然,没人会回答他。   “嘿嘿……”周三又无声地笑了笑,终于搓搓双手,然后张开双臂转入屏风里侧,猛就向着自己想象中的那个位置扑去!   浴桶中似乎无人,周三扑了一个空,好险没一脚跌进桶中。   他恍惚间似是听到了一声叹息,然后有个声音在耳边吐气如兰:“三爷,您不进来么?”   柔软湿润的气息吐在耳边,温暖的幽香几乎侵占了他全部的感官,周三心神俱醉,忍不住又深深吸了口气。然而就在他陶醉之时,他却忽然感觉到双腿从膝弯处被人抱住,没等他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他整个身体就猛地一腾空,然后一头栽进了洒满桃花瓣的热水当中!   噗通一声!   周三下意识地想要张嘴大叫,浴桶中的热水却争先恐后灌入了他眼耳口鼻,呛得他头下脚上的连连扑腾了几下,几乎没被呛死。   “唔……织……咳咳!”一句话没说完,周三又赶忙住嘴。   他那双倒立在浴桶上面的大脚就开始乱蹬,然后双手也胡乱攀扯着身边的一切事务,想要从浴桶中爬起来。   叶青篱冷眼站在浴桶旁边,柔声道:“哎呀,三爷,这可怎么办?”   她下面穿着绣裤,上身只有一件轻薄的月白色丝织肚兜,大片柔润的肌肤裸露在外,她身上的大半位置却是干爽的。只那右手手臂上还留着些晶亮的水珠看,在暖色灯火下莹莹诱人。   原来刚才她那解开衣裙、跃入浴桶的动作却是半真半假,只因这屏风半透明,她不得不靠解下外衫来迷惑周三,而衣裙解下后,被搭在屏风上,又刚好能帮她挡住周三的一部分视线。她便趁此机会躲在浴桶后面,以便到时候出手偷袭。   至于人体入水的声音,只不过是她仍了两个妆盒进去假造出来的而已。周三若不是为色所迷,自顾神魂颠倒,想必也不至于听不出这点破绽。   此刻敌人终于入觳,叶青篱长出一口气之余,也不免有些脱力。   周三的各自将近有六尺高,体重更是超过了一百六十斤,这样的体型对如今的叶青篱而言,着实是个巨物。她刚才是调动了全身的力量,又将速度发挥到极致,才硬是将这么一条大汉从腿上抱起来,扔进了四尺高的浴桶里。   她本身身量不过是五尺出头,这浴桶的高度就是一大难关。   不过这样高度的浴桶既不容易进,进去了以后自然也不容易出来,更何况周三还是头下脚上栽进去的。要想凭自己的力量出来几乎就没有可能。叶青篱在旁边轻轻吐气调息,待过得三十息之后,才又轻轻问了一句:“周三爷?您怎么样啦?”   她现在是没到最后一步,所以不想杀死周三,否则若是要杀人,她又哪里需要费这么多周章?   毕竟这里是永乐坊,而叶青篱深知自己身单力孤,如果今夜图一时痛快将这人杀了,那她此前的忍辱屈身就将没有任何意义。既未到鱼死网破的时候,她自然就希望能有个万全的法子。   例如:让周三稀里糊涂晕过去,醒来后再没有情动之力。   栽在浴桶中的周三再不见任何声息,就连原本还在微微抽动的双腿都僵硬得像两根木棒。   叶青篱计算着时间,知道这种程度的窒息还不至于让人死亡,而她必须选择一个能让周三即便被救醒,也会虚弱上很久的时机来救人。她便又伸出手指在周三膝关节上用力按了按,见他双膝的自然弯曲度已经到了微不可查的地步,才终于轻轻呼出口气。   默默鼓足力气,叶青篱双手捉住周三的一双小腿,自身右脚脚尖则抵住浴桶底部另一只脚微微往后扯开做支点,然后身子向后一仰,双手便是用力一扯!   大片的水花被溅起,打湿了地面,也打湿了纱屏,还打湿了旁边床上的暖帐。   劈里啪啦一连串声响,叶青篱连连后退好几步,那浴桶则受这力量反推又向墙内侧狠狠一滑动!   装满了热水的浴桶撞在墙上,震得这房间都微微晃了晃。   一直倒栽着的周三这才终于被拖出浴桶,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哎哟……”周三头面朝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喉咙里逸出一点细微的呻吟。   叶青篱早就受刚才那股大力反震,脱开了抓住他小腿的双手。这时候踉踉跄跄站稳了差点就摔到的身子,也是几乎脱力。她一手撑着墙壁,站在原地大口喘息,好一阵回气之后,她才小心翼翼走到周三旁边,伸脚踢了踢他的腿,轻声喊道:“三爷?三爷?”  周三趴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   叶青篱估摸着经过先前那一阵呛水窒息,再加上刚才这狠狠一摔,周三就是不去半条命也绝不会好过。她又在原地等了片刻,然后反手扯过挂在屏风上面的衣裙,快手快脚将之穿好,这才蹲下身轻轻推了推周三的肩膀。   周三仍然趴在地上像个死猪一般,对她的动作没有分毫反应。   叶青篱不免有些担忧了,周三若是死在这里,她可就不好交代。   “三爷?”她又柔声唤道,“三爷,您现在怎么样啦?您这个样子,可叫织晴怎么帮您才好呢?”   周三侧脸着地,露出的半张脸几乎被压低扭曲变形。   叶青篱感觉到他的鼻息越来越微弱,便伸手去搭他腕上的脉门。   咚——咚……   叶青篱的手指微微一颤,眉毛就皱了起来。这周三的脉息十分微弱凌乱,若再这样趴下去,只怕还真是撑不过今晚。   她厌恶地敲了下手指,终于还是攀住了周三的肩膀,鼓起力气将他扶起。   算到这个时候,叶青篱已经是透支了许多力量,待她再将周三沉重的身体从地上拖起来时,几乎就要控制不住双手,再将这累赘扔到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叶青篱还是挤出了最后的力气,先将周三拖着离开这一片被水打湿的地方,再将他平放到房间另一边干燥的地板上。   这时候叶青篱才看清,周三的鼻子和唇角边上全都渗着鲜血,脸色白得泛青,一副凄惨之极的模样。   叶青篱噗嗤一笑,心中稍觉解气。   她微微活动了下手脚,待力气又回来一点,便走到外间门边,透过门缝去看外面。   却见外头一片幽暗,只回廊上蒙蒙映着些微光,却是寂寂清清的,空无一人。叶青篱知道门外落了锁,如此片刻之后便不再多想,转而又回到周三身边。却见周三轻轻扭动了一下身体,喉间又逸出痛苦的呻吟。   叶青篱皱眉去探他的额头,果见他额头发烫,看这模样是入内伤寒了。   这种寒气入腑的事情最为危险,叶青篱见他一身湿衣,无奈只能去解他衣服。   周三穿的是圆领对襟袍子,这种衣服着实有些难解,再加上他体形高大,衣服又已湿透,也就更加麻烦,叶青篱的手指在脖子下面奋斗了好一会,才终于将他外袍拉开,然后便去解他腰带。   低着头,叶青篱伸手摸索周三腰带上的结扣。   她对此人着实厌恶,这样动作的时候上身就是微微向后倾的。这样的姿势不免让她有些平衡不稳,正当她心里向着这样不行的时候,忽然就感觉到自己的双臂被人扯住!   叶青篱大惊,正要挣脱,猛就对上了周三狰狞的一双眸子。   电光火石之间,叶青篱甚至还来不及去怀疑这人怎么会醒来,整个身体忽然就被人揽住,然后周三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粗着嗓子恶狠狠道:“好!最毒妇人心,这话果然没错!你这娘们儿找死,今天爷成全你!”   叶青篱奋力挣扎,曲起一条腿就要往上顶,周三的动作却很快,双腿一压一挤,又将她的双腿限制得不能动弹。   然后便是一张喷着热气的大嘴压下来,叶青篱的头一偏,那嘴就往下偏移,然后恶狠狠地印在她脖子上。这不是亲吻,这几乎就是嗤咬。周三就像一头野兽,疯狂地用嘴嗤咬叶青篱的脖子、肩膀。   叶青篱紧抿着唇,感受到自己肩颈上流出的温热血液,反而不再挣动。   她的双眼出奇冷静,目光深寒犹如隐藏在冰雪荒原上的雪狼,几乎不带一丝感情。   周三的双目偶尔与她对上,两双同样异常的眼睛几乎就在空气中对撞出玄冰来。   叶青篱看到周三双目尽赤,又见他呼吸发紧,唇上沾血,便恍然:“他这是潜能爆发了,怪不得忽然就清醒了过来。”这种时刻,她竟然还有心思去想周三的状态为何。   周三的脑袋忽然一低,猛就张嘴咬向她心口! 派派论坛vivian102手打,转载请注明 九十七回:出路   叶青篱的心脏怦怦直跳,只感觉到周三低头的这个动作似乎是被无限拉长了。   死亡将近的时候,慢远比快来的可怕。更何况,是这种屈辱的死法。   砰砰!   忽然间,门外传来的急促的拍门声。这忽起的声音几乎与叶青篱心跳结合在一起,形成一片雷鸣般的声响在她耳边轰鸣。  门外之人焦急大喊:“织晴!织晴!”  然而即便是门外来人,在这一刻也救不了叶青篱。  周三不受门外声音的分毫影响,那白森森的牙齿已是触到了叶青篱凌乱的衣衫。  即便他这一口咬下不能致命,伤在胸口这种地方也足够让人比死还难受。  叶青篱的眼睛大张,血液在体内奔流,几乎就要逆行。   “织晴!晴儿……”   门外焦急的声音恍惚在她耳边打了个转儿,又似乎从未出现过。   叶青篱只觉得体内血行如炽,而体外空气冰凉。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袭上她心头,又一股惨烈到极点的怨愤和不甘铺天盖地地挤入她神魂当中!她用力挣动,即便四肢早就虚软,也努力地想要给周三哪怕一丁点反击。   屈服?   开玩笑!   她一路走到今天,从来就没有屈服过,难道却要在这样的时刻,以如此难堪的姿态,屈服在一个凡人的疯狂中?   身体里的血液逆行入她大脑,叶青篱只觉得全身触觉被无限放大。   周三的牙齿碰在她柔软的胸口,他用力咬住那碍事的衣服,脑袋猛地一偏!   刺啦——裂帛之声响起。   叶青篱被他压在底下的身体全面紧绷,当脑中充血到一定程度,眼前的景象都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血红的光芒。泥丸宫中,她的元神猛烈跳动,双眼之外,她隐约看到了眼前的空间仿佛水波般荡漾开来,然后有一片迷乱景象投入她视线当中。   那似乎是一片被快速掠过的丛林,丛林中有无数的妖兽或者潜行、或者厮杀。   一页页画面在她眼前翻过,她看到顾砚手持短匕,好似矫健的猎豹一般在丛林中奔行,又看到被莽莽古木隔在另一边的陈容踏着忽隐忽现的步法同样在丛林中穿梭。他们互相看不到对方,又仿佛是在隐隐对峙着。   叶青篱还没来得及适应这场景的忽然转换,猛就感觉到脑中一阵尖锐的刺疼,然后虚空中有一点微弱白光从莫名处电射着投入了她的元神当中!   两相碰撞,叶青篱的元神海中只有涟漪轻轻泛起。   然后她眼前的一切异象又全然如海潮般退散,周三的喘息声传入她耳中,房间里香炉的烟气传入她鼻中,甚至就连木门被人猛烈撞击而引起的震动,都从地上传递到了她全身触觉中。   衣服被撕扯,周三的右手颤抖着握住了她左边肩膀,手上力气好似虎夹。   叶青篱本已被他压制得脱力,在这一颗却隐隐感觉到自己元神的力量几欲挣脱这凡人躯壳!   她的腰身猛然一挺,在元神的强大助力之下竟然一个翻身,反而将周三掀翻在地。   “织晴!”门外之人听到室内人体落地的闷哼声,焦急得将门撞得震天响,听那声音,似是准备直接将门撞开。   叶青篱顾不得肩颈处的伤口,也顾不得门外那人,一抢到先机就曲起膝盖重重撞到周三肚子上,狠狠压住他不让他反击。周三双眼犯赤,眼睛底下一圈青黑,双颊则全是不正常的潮红。他愤怒地盯着叶青篱,全身都是凶残的气息,仿佛恨不得将眼前之人撕成碎片。   两人一上一下,位置颠倒,却又是同样的近身扭打。   周三力气终究比叶青篱大得多,没几下叶青篱就有点压他不住的感觉。   深提一口气,叶青篱一条腿曲起按在周三膝关节上,另一条腿仍是顶住他的肚子,双手趋前就狠狠去压他的脖颈。   周三的双手乱挥,一对拳头好似沉重的小铁锤,一甩之下,一只拳头打在叶青篱肩上,另一只打在她腹部,几乎要将她打得当即就晕过去。叶青篱头晕脑胀,肩颈处的伤口在刚才的激烈扭打中又被撕裂得更开,鲜血染透了她上半身凌乱的衣衫,映衬得她整个人仿佛是沐浴在业火当中。   砰!   房门眼看就要被撞开,门外之人撕心裂肺地喊:“织晴!”   更多的人被这声音惊醒,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快速向着这个房间接近。   然而处在房门内的叶青篱却顾不得这些,她的力气早就被透支在极限边缘,周三又像发疯了一般,根本就不管外物,只想狠狠将她撕成碎片,拆吃入腹。   忽然间周三的手在地上一撑,猛就借力一个翻滚,竟又把叶青篱压在了身下!   这种时候,什么技巧、什么身份全都没有了用处,粗重的喘息声和浓浓的血腥味中,只余下两个人最原始的力量对撞,和犹如兽类的野性不屈。   叶青篱的脚尖点在地上用力,想要借着腰肢的柔韧再度翻过身来。   哪想这个时候的周三居然再度揪住了她的衣领,还没等她反击,刺啦一声就将她那本就残破不堪的衣衫彻底撕成了两半!贴身的小衣根本就遮不住那大片春光,殷红的血液映衬在叶青篱雪白的肌肤上,在灯光下隐隐放出犹如罂粟的迷蒙光彩。   周三一直都处在疯狂中的神情猛然一滞,赤红的眼睛底下又显出一点惨绿的光芒来。他咽了口口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粗重喘息。   叶青篱的眼睛一眯,猛就趁着周三还没反应过来的空隙,大力将被压在他身下的右手抽出,狠狠插向他双眼!   正在癫狂中的周三哪里能躲得过这讯若闪电的一击?   他一仰头,还是被叶青篱的右手食中二指插进了眼睛当中。   噗——仿佛是气泡破裂,两行殷红的血液顺着他的眼眶瞬间就流了下来。叶青篱的手趁势下滑,大拇指和食中二指呈鹰爪之状曲起,猛就捏在他咽喉之上。   “啊!”周三的惨叫被叶青篱捏在喉咙中骤然截断,不一刻便成了一声微弱难明的呜咽。   “砰——!”   震动了许久的大门终于被撞开,一个人影仿若旋风般冲进屋子。   叶青篱的手一松,周三那沉重的脑袋就直直地迎面向她磕来。   此刻的叶青篱和周三全都倒在厢房里间的门边。叶青篱仰面躺着,耳边听到一个急促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身上压着周三已经没了声息的身体,她的脑袋刚刚尽力一偏,让过了周三直直磕来的大头,就听一人焦急道:“织晴,你怎么啦?”   有阴影覆盖过来,叶青篱首先看到了一张从上而下逼近的年轻脸庞,然后又听这人急急慌慌地说:“你怎么会这样?这……这……”来人抓住周三的肩膀,先是用力将他往旁边一丢,紧接着就一把叶青篱从地上搂起来。   他半跪在地上,一边抚着叶青篱靠在自己怀里,一边手忙脚乱地想要去堵她那流血不止的伤口。   叶青篱脑中的晕眩之感越发强烈,不过也勉强看清了来人的面貌,知道他正是今夜跟在张兆熙身后的那人。   又听他哽咽:“都是我的错,晴儿你誓死保卫贞节,我却没有抢在那个周三面前将你带走,结果还你这样受伤,我……”他伸手连按,见按不住叶青篱肩膀上的伤口,又慌了:“怎么办?怎么办?”   叶青篱右侧肩颈处有两个大伤口,全是被周三咬的。幸亏人类的牙齿终究不如兽类锋利,这才没有生生撕去她脖子上的血肉。再加上她当时奋力躲避,让开了要害经脉,不然早就在刚才激烈的挣动中气血大亏而亡了。   但支撑到现在,叶青篱身体的各方面已全都到了崩溃边缘。   她却不敢放松,仍然强撑着问了一句:“他……他死了没有?”   “什么?”张六仿佛没有听到,只是看着她身上的伤口,满眼都是惊慌心疼、自责愧疚。   这时候,早先闻声而来的其他教坊中人也都到了门口。打头的是一个高壮汉子,看那装扮似是这教坊里的护院打手,他一见屋内情景就是一惊,也不及去问什么,一挥手就让身后一队同样打扮的灰衣大汉涌进了屋子,然后堵门的堵门,站位的站位。   “周三爷?”打头那人先是奔向周三,扶起他就去探那鼻息,“死了!”   他的手一抖,周三又被他扔到地上,然后他脸色一肃,不堪叶青篱却看向张六,沉声问道:“张六公子,你可有解释?”   张六一见有人进来,脑袋也清醒了几分,他连忙就用自己宽大的袖子将叶青篱那几近半裸的上身遮住,然后反问:“解释什么?”   来人才又将视线转向叶青篱,看她被张六抱在怀里包裹得严严实实,半露出来的那张脸上却是颜色惨白,而神情却是格外的平静淡漠,便又问:“织晴姑娘,你可有何解释?”   他看到这女子长长的眼睫半垂,半明半暗的光影下,那几近水色的唇瓣中虚弱地吐出声音:“不必解释了。”   叶青篱的回答很干脆,她甚至是一句话也不想多说。眼前情形很明显,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她做了什么。所以,既然事已至此,那她也就不打算再胡乱狡辩了。   虽然这件事情已经失控,并且将她推向了比先前更危险的境地,但她现在应该考虑的,不是怎么推脱,而是怎么应付后续事件。   她在心里已经作了最坏的打算,不过是舍得一身剐,还有什么不敢面对?   领头的那个汉子才又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心里却并不十分肯定:“真是她做的?”   他刚才看到了周三的惨象,那一双血洞洞的眼睛就连他看了都觉得有些骇人,织晴这么个柔弱女子竟能下得了手?有什么深仇大恨,竟让她这样对付周三?若是是护卫贞节之类的原因,这领头汉子却不相信。   织晴这样身份的女子,经历过的男人还少么?要反抗她早先就反抗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领头汉子的视线又扫到张六身上,他刚才几乎是前后脚跟着张六冲进来的,所以很肯定张六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不可能对周三做出什么来。   这样的目光让张六心底发慌,抱着叶青篱的手忽就微微一颤,他看看周三,看看怀中人,又看看适才涌进屋子里来的一群大汉,仿佛才忽然反应过来一般,猛一咬牙道:“当然不用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这个什么周三就是我杀的,怎么?你们有什么意见?”   领头汉子一愣,没想到张六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叶青篱也是心底讶然,一时几乎难以置信这峰回路转的惊奇。   张六却似忽然换了个人般,一打横将叶青篱抱起来,一边用宽袖遮住她裸露的肩头,一边很多几分威势地命令道:“赶紧把这个东西拖下去处理了!”他的目光一指周三,然后转到领头汉子身上,又道:“速速去把本城的名医全都叫过来,要是织晴有什么三长两短,哼!”   他一转身,大步向里侧的床边走去,然后掀开那雕花木床上的锦被,将叶青篱小心翼翼地放上去。经过刚才那短短一段时间,叶青篱因为没再激烈挣动,伤口也就有了些凝血的趋势,流血速度倒是减缓。然而她全身虚乏无力,头脑晕眩、耳中轰鸣,整体状况已经很是危险。   她听到那领头汉子的声音有些和软了下来,也吩咐身边人:“先把孙大夫叫过来,告诉他是治外伤的,让他准备好。”   叶青篱心里苦笑:“就算大夫没有过来,张六你不能先帮我包扎么?”   她真是连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睑也微微垂下,只不过心里稍稍安稳:“所幸他帮我顶了罪……”就在她连思维运转都越来越缓慢时,又听到一个轻轻的脚步声传来,然后一人用不轻不重的声音说道:“小六,你让开。”   张六近乎哀求:“大哥,晴儿都这样了,你……”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张兆熙轻哼,“还不让开,你是想要她在鬼门关上等你吗?”   张六又惊喜:“大哥,你肯救她?”   “拿出你刚才承认自己杀人的架势来,我就救她!”张兆熙的声音似笑非笑,“小六,别让我看不起你。”   这是他今夜第二次说这句话,张六的手捏在叶青篱床沿边上,指关节上青筋暴起。他蓦地放松手指,声音一肃:“大哥,请你务必救活她。我选的路,我会自己承担。”   “好。”张兆熙轻轻道。   然后叶青篱就感觉到身边靠近了一股透着细微火热味道的男性气息,一只温热的手掌落到她额头,轻轻从她的眉线之下抚到鬓边。这只手轻探往下,最后落在她肩颈伤口处。   伤处轻轻一碰,叶青篱就疼得厉害。   她的眉毛不自觉皱了皱,额头上也渗出汗珠。   那只手就稍稍抬起,然后一股柔和的力量从那手上放出,落在她伤口上,又从她受伤的血肉处直接透入她全身经脉。   凡人的经脉全未通畅,那股力量只转到叶青篱心脏附近就又悄悄消散,然后留下她心口一片沁凉。紧接着便有一把粉末洒在她伤口上,又有人替她包扎。张兆熙的声音响在她身边:“不必叫大夫了,周三这个人是织造府张六杀得,你们可以报官。”   更多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叶青篱只觉得耳边杂乱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一室寂静,屋内的凌乱被人除去,声色不夜的永乐坊内又重归歌舞升平。   仿佛适才死的那一个不是人类,而不过是一粒灰尘。周三的死当然没有这样容易解决。只不过是张六凭借张家的力量将一切声音都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而已。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叶青篱只觉得身体沉重无限,而元神在泥丸宫中沉沉浮浮,仿佛是又再要超脱出这具躯壳。   她宛如看到希望的曙光,当即就凝聚起全部心神的力量,想要一鼓作气冲破束缚!   叶青篱隐约有些明白了:“或许,我要想离开此处,就要先使元神升华。只要我能自己冲出这凡人身躯,又何愁不能回归本体?”她想起先前在同周三搏斗之际,精神极度紧绷的那一瞬间,仿佛是穿破空间距离,看到了顾砚和陈容,不免就有些振奋起来。   “虽然那个时候我没能冲出去,但既然已经看到了希望,伺候至少还有努力的方向!他们所出的那个地方我虽不知是在何处,可是,他们至少没有像我这样不在本体当中……”   叶青篱别无选择,只能相信用元神冲破泥丸宫就是自己的出路。   她一再鼓动元神力量,渐渐又听到了身外的声音。   一片寂静当中,有人走近她床边,低声道:“织晴……” 派派论坛vivian102手打,转载请注明 九十八回:红尘多苦   “织晴……”   叶青篱的元神在泥丸宫中来回鼓荡,渐渐地,仿佛除了能听到身外的声音,还能感觉到身周百尺之内的气息。   她的肉身虽然还处在昏迷状态,整个身体无比沉重,但她的元神却似脱离了肉身,清清灵灵,所闻所触,皆是世界之无限广博。   窗外的寂静与更远处的喧闹一齐落入她意念当中,她甚至能够知道,这厢房的外间桌子边上靠左着陷入昏睡的小雯,更远处的院子外面是尚羽在来回踱步,而这近在她床前的,却是张兆熙!   “你倒是睡得踏实,可笑我……”张兆熙说到此处,果然便 低低笑了声。   他的笑声中蕴含了太多情绪,叶青篱听不分明,不知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接下来便又是长久的沉默,这种沉默渐渐扩散在空气里,又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声寂寥。虽然这狭小的一室空间内同处有两个人,然而一人睡卧于床,一人轻言自语,却是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   “织晴……”许久之后,张兆熙轻轻上前一步。   叶青篱感觉到他的气息同自己越发接近了,又听他似乎是在耳边说:“你为何是凡人?你为何能让小六为你甘愿放弃修仙?”   “让张六甘愿放弃修仙的……”叶青篱心想,“是真正的织晴,不是我。”   张兆熙听不到她的心声,自然也不会回应她。   忽然间,一片湿热温暖的触感就如三月春风般,落在了叶青篱耳后。   那一片湿热带着桃花流水的魅惑与湿气,轻轻地,又辗转到她耳垂上。细致描绘,啃噬轻咬,然后这一片温热一动,落到了她的眉际、鼻尖、唇角。那一片温热便在她唇角流连往返,对着她的唇线细细雕琢,却终究是犹豫着,没有碰到唇瓣。   叶青篱原本正鼓荡着的元神忽然呆住,一时间又是羞愤又是惊讶,再加上种种奇异感觉环绕身边,其间滋味真是难以言喻。   夜色越深,这股桃花般的气息就越是朦朦胧胧。仿佛开得极致灿烂,又似笼罩在一片颜色幽暗的火焰当中。   业火熊熊,燃烧的不止是欲望,还有绝望。   叶青篱差点就不能思考,只听张兆熙又说:“人间多劫,无怪上古修士讲究出世修行。只是我已入世,只能堕于红尘之中……罢了,你为他既能奋起杀人,我成全你们又如何?然而前路多舛,却不知小六能够带你走到何处……”   他的气息就拂在叶青篱唇边,两人呼吸相闻。叶青篱一动也不能动,元神却似是浮于肉身之上,仿佛随时就要脱离这躯壳而回归本体。她几似受到感染,仿佛能明明白白触及到了张兆熙在这一刻的莫名悲凉。   听他又轻笑:“我一世聪明,目下无尘,原来不过是红尘中早有劫难在等我而已。可笑人间多情,终究敌不过仙道千秋。你赢了,他们也赢了,唯独我输了,输便是输,我张兆熙难道还不敢承认么?也好,也好……”   叶青篱感觉到,他呼吸间的热气又渐渐远去,而她的元神已经在激荡中触到了这肉身的天地祖窍之关口,仿佛只差临门一脚,便能脱身飞去!   张兆熙猛一低头,叶青篱忽然感到自己未受伤的左肩一痛。   淡淡的血腥味弥散开来,湿热的唇舌辗转过这个伤口,张兆熙将鲜血咽下,忽然一笑:“凡尘多苦,尔道非我道。”   他起身离开,微妙的气流在双方呼吸间交错,近在咫尺的两个人终究是远隔如天涯。   叶青篱那处在挣脱边缘的元神居然受此气息影响,猛地又是一滞!   没等她懊恼愤怒,张兆熙已是轻轻转身,在没有惊醒外间小雯的情况下,推门离开了这里。   叶青篱的身体不能动弹,只能感觉到周围的声息越发远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元神终于沉下,再耐受不住连番冲突,只迷迷糊糊了陷入昏睡当中。   等她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一大早。才刚睁开眼,她就看到十三娘神色复杂地站在自己床前,用略微低哑的声音说:“织晴,你忘记了纯莲么?六岁堕入风尘,你看过的,经历过的,还不够么?”   叶青篱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又觉得喉咙间好似火烧一般疼。这时候站在一边的小雯连忙就端了茶杯过来,半跪倒叶青篱床头喂她喝水。   等润过了嗓子,叶青篱稍稍提起力气,轻声说:“姐姐,织晴只求自保而已,别无他念。”   十三娘听她声音虚弱,神色便略微缓和,轻叹道:“活在此间,谁不是为求自保?你向来稳重聪明,我也很少需同你多说什么,但昨夜之事,你敢说你没错?”她冷笑一声,神情又有转变,“织晴,我真没料到你有这么大的胆子,咱们永乐坊的招牌,经过昨夜,可是被你砸得差不多了!”   叶青篱因为醒来后未能发现自己回归本体,本已是有些失望,这时候听她这一说,更觉得疲惫,干脆也不想再说什么,只将眼睛一闭,就装起睡来。   十三娘在她床头又驻足了片刻,最好说:“织晴,我仍记得,你初夜之后曾说,不过是被狗咬过一口罢了……”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许久之后,唯余一声细微的叹息。   叶青篱的心头忽然一颤,仿佛又见到当初那站在桥头,撑着桃花色油纸伞的女子裙角带风,流苏飞扬。她轻轻迈出一步,忽然在伞下一抬头,那一眼惊艳,是流尽了世俗的风雅。  那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叶青篱忽然发现,自己虽然附身于她,但确确实实也是从未了解过她。   回想起来,叶青篱以织晴的身份也不过才生活了短短一日,可这一日一夜间的经历,却是她过去十几年从未有过的。仿佛这一日间她就尝尽了凡尘女子所能经历的最大苦厄——那对真正身为凡人的织晴而言,这样的日子她又是怎么走过来的?   芳魂杳然的织晴仿佛就是一个看不清色彩的谜团,朦朦胧胧展现在叶青篱面前,却是又酸又苦。她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贴合在叶青篱心脏上,名为织晴,可是织不出她自己的阳光。   叶青篱又想起昨夜张兆熙所说:“人间多苦,无怪上古修士讲究出世修行。只是我已入世,只能堕入红尘之中……”   不入世,又如何出世?   不知苦厄,又如何寻求净土?   莫非这才是青简将她扯落凡尘的真正目的?   或许是人间道路万千,只看她之所悟,是哪一道罢了。   隐约间,叶青篱感觉到元神在泥丸宫中放出了蒙蒙莹润的白芒。白芒一经流转,便将她元神淬炼得愈发凝练剔透。她曾经将元神分化万千,受过先道之苦,如今又被凡尘所缚,受了人间洗练,到这个时候,这元神才初步有要小成的迹象。   元神通透,叶青篱只觉得天地之桥仿佛将要打开。   忽然有一人闯入内室,猛地带起一股急躁的风声,又吹散了那道若隐若现的门户。那人急匆匆道:“晴儿,你现在怎么样了?”   叶青篱此刻心境稳固,倒也并不恼怒,只认为是现在机缘未到,所以尚不能脱离此间。   “我没事。”她感激张六昨夜为她顶罪,便笑了笑,“六公子勿需急躁,织晴很好。”   张六也不避讳,直接就坐在她床沿上。   他低头殷殷地看向叶青篱,面容有些憔悴,神情间却 隐隐兴奋。   “叫我永卓便是,说了许多遍,你总还是客气。”先是轻轻责怪了一句,紧接着他就去掀叶青篱的被子。   叶青篱被他吓了一跳,正要阻止,就见他从被子底下抓出了她的手,将之握在自己的双掌中,然后又满足地笑道:“晴儿,你还恩那个在此处等我,真是好极了。”   叶青篱哭笑不得:“我……”她本想直言拒绝,但想到这人同织晴本就相许在先,再加上实际接触后,发现他对织晴确实情真意切,除了本身幼稚了些,也并无大错,因此就责怪不起来。   “倒要想个好法子让他死心才好。”叶青篱正想着,又听这张六说话了。   “晴儿,你不知道,你昨夜看也不看我的时候,我真是难过得恨不能当场死去。”   叶青篱暗暗一叹,轻声反问:“你若是就这样死了,我岂不成了罪人?”   张六惊喜起来:“晴儿,你其实很关心我是不是?你当时也希望我能够强硬点将你直接抢过来吧?我……我真是该打!我当时也想抢人的,只是、只是脑子忽然就不顶事了,全身都僵硬得很,硬是动不了……”   “那你现在又来做什么?”叶青篱听他这话,真想拿个锤子敲开他的脑袋看看,“这时候我累得很,只想休息。”   张六慌忙就又站了起来,一边将叶青篱的手塞回被子,一边讷讷道:“晴儿,我昨夜……昨夜回家以后,父亲逼我娶妻,我实不愿。你知晓我的心意,所以我今日来,是想跟你确定一个离开这里的时间。”   叶青篱没料到他居然还想着私奔这回事,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恼怒道:“我若是就这样同你无名无份地私相奔逃,你将置我于何地?又叫我情何以堪?”其实她心里并不是真的恼怒,不过看张六这个样子,大概不发怒治不住他。   倒是听张兆熙昨夜所言,似有“成全”他们之意,叶青篱心里琢磨着:“也不知道他能成全到什么程度?”   却听张六嬉笑道:“我自然是视晴儿如此生唯一珍宝。好了,晴儿,我现在时间不多,你且好生休养,我晚些再来看你。”   他这边刚自离开,过不多久小雯端着一碗药就走进了内室。叶青篱本想问她刚才去了哪里,怎么会让张六闯进此间,待见她手上端着药,料想她是煎药去了,也就没再多问。   一日无话,不提小雯嘀嘀咕咕埋怨叶青篱昨夜太过失常之事,只说叶青篱喝药之后又沉沉睡去,然后渐渐进入奇异状态,元神便在一片光怪陆离的声色中载沉载浮。   她一会儿回想前事,觉得难以理解张兆熙先前的古怪行为,一会儿又仿佛听到张六在耳边不停地唠叨:“晴儿,我带你去北国,据闻西北之地有昆仑仙境,上面灵气浓郁,是人间净土,我们找一块地,自己盖房子,你可以每日弹琴跳舞,我可以种地养家,往后,还要生几个漂亮的丫头小子……”   张六又说:“晴儿,这一次为了让家里答应把那个周三的事情压下,我是真的答应了娶那个吴小姐。但若是果真娶了她,你又该怎么办?我知道你不喜欢就这样跟我走,但我是为你好,你信我……”   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将叶青篱环住,轻微的摇晃感扯动了她的伤口,让她疼得皱了皱眉。   “唔……”喉咙里不自觉地发出了一点声音,叶青篱挣动手臂,忽然一激灵!   她猛地惊醒过来,脑袋一偏,就看到自己正处在一片暖色的狭小空间里,而张六坐在一条长长的软凳上,正抱着她一脸温柔。   车轮转动的轱辘声不断传入叶青篱耳中,她虽然很少坐马车,还是反应了过来:“张六!你现在带我去哪里?”   张六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他眼睛弯起,脸颊上轻泛薄红,一时间竟显出了几分少年的纯真。他得意的说:“晴儿,我带你离开岐水城,从此天下之大,我们两个在一起,哪里都能去得。”   叶青篱的眼睛一闭,真是气得不想再跟他说话了。   她真是没料到以张六那般呆子似的性情竟能趁她昏睡时将她带走,不过回神之后叶青篱又觉得这事也并非无法理解。她接受突变事件的能力向来很不错,因此只是闭了闭眼,又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你是怎么将我带出来的?小雯在哪里?”   张六见她没有太过发怒,心中也欣喜,便道:“现在是申时,我能将你带走,还要多亏了大哥呢。” 派派论坛vivian102手打,转载请注明 九十九回:真幻唯心   “多亏了张兆熙?”叶青篱心底一叹,暗道,“张兆熙这人的想法还真是古怪得很,明明先前是一副看不起风尘女子的模样,此刻倒是愿意帮着张六带人逃走了。”   然而这疑问她只能埋在心里,却无处可问。就听马车轱辘轱辘地往前行,只不知是到了什么地头。   此刻既是申时,天色还算明亮,而空气里微微透着些水国三月的芬芳与清冷,十分怡人。   叶青篱被张六这家伙紧紧抱在怀里,着实是浑身不适。她又皱了下眉:“你先放开我。”   张六温柔地笑了笑,抬手轻抚她的额头,象是安慰小孩子一般说道:“晴儿乖,现在坐马车是有点难受,不过大约再过一刻钟我们就能到漱玉河边。然后我们乘船走水路,再入澜河一路向西,水上风光好,我挑的大船晴儿一定会喜欢的。”   叶青篱因他“澜河”之说而大惊,反而忽略了他这过分亲昵的举动,心中又联想到先前听到的“昆仑”二字,不免就有些猜疑不定:“既有昆仑,又有澜河,这画中世界竟同外界一般无二么?”   “永卓,歧水城属于哪里?”叶青篱连忙又问。   “自然是枫晚城辖下的郡城。”张六也觉疑惑,“晴儿,你怎么问到这般古怪的问题?”   这个问题本来并不古怪,只不过对歧水城居民而言,这完全就是三岁小孩子都能知道的常识,所以由“织晴”问来才会格外显得古怪。   叶青篱扯动嘴角笑了下,心中着实难解:“枫晚城?真是听着好生耳熟----”她先前也听说过枫晚城,那是因为小雯告诉过她,张兆熙在二十年前就被枫晚城城主收为亲传弟子。不过在当时,叶青篱却没在意过着个枫晚城。   “枫晚城----究竟在哪里?”她左想右想都想不起来,又见张六正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连忙就将话题拉回来,又问道:“你先前说多亏大公子相助,他是怎么相助的?还有,小雯呢?你就这样把我带走了,小雯怎么办?”   “晴儿不必担忧。”张六笑得一脸幸福满足,“是大哥出面赎的你,所以自今往后,你就同永乐教坊再没有分毫关系了。至于小雯他的脸色莫名一沉,但很快又掩饰住,笑道:“小雯也很好,既然为你赎身,那大哥也就把小雯一并赎了。她现在就在大哥名下一个庄子里头,只因你我此去路遥,不便将她带上,这才让她留在歧水城,往后脱籍做平民,也能嫁个好人家。”   这番话说得没有半点不对,可叶青篱察言观色的本事到底要比张六这生涩的掩饰能力强上很多,心里就有了不妙的猜测。她脸色略沉,怒道:“张六!你还想瞒我什么?小雯若是一切都好,她会任我一个人跟着你走?”   张六果然受不得她半点脾气,或者更明确点说,是张六受不地“织晴”半点脾气,这一见她发怒,立即就什么都招了:“好了,好晴儿,那个小雯拿了我此前写给你纸条去给十三娘,想以这举报的功劳,自己脱身出去。她这样背主忘义,你还念着她做什么?”   “小雯她-----”叶青篱的眼睛一闭,心中苦笑,“她果然是有问题,难怪织晴先前要瞒着她孤身出门。”她想起初见小雯时,这也头那一脸再真实不过的关切模样,不由就有些心中发堵。   虽然仔细算来,那不过是昨日才发生的事情,但在叶青篱的感觉中,这其间相隔却不似一日,更似是一年,甚至一生——短短一日,她就象是经历了一个全然不同的人生,也认识了一个个鲜活的,全然不同以往所识之人。   画中世界,竟然如此多彩。   真耶?幻耶?   叶青篱的心里隐隐通透,元神又象是浸泡在一片沁凉的心中。   心内轻轻一叹,她倒是并不如何怪罪小雯。没有人有义务去对别人绝对忠诚,是她自己昨日初到此处,对周围一切全然不了解,不得不对小雯处处倚仗,然后才给了小雯“背叛”机会的,要怪也只怪她自己不够谨慎。   其实在这之前,叶青篱对此并非全无考量,她后来之所以还是把纸条交给了小雯,就是想要看一看织晴的这个心腹究竟值得信任到什么程度。因为在当时她已经做好了在永乐教坊里 停留上很长一段时间的思想准备,所以她必须对自己的贴身丫头有一个足够全面的认识。   毕竟,她可不想在每天提心吊胆地应付外界的同时,对身边人也时刻小心翼翼。   所以她宁愿堵上这一把。   说到底,这也是因为她不是真正的织晴,才会偶尔发狠,有这样破罐子破摔的心理。   不过在现在看来,小雯这一举动其实也对她造成不了什么影响了。事情都已经发展到这一步,叶青篱干脆就一心凝练元神,争取自行脱离这凡躯,也懒得再管张六究竟要将她带到哪里。   以她现在正处在突破边缘的境地,张六一路上也乐得她安静休息,不多时,他们就在一片还算安详的气氛中到了漱玉河边。   张六兴冲冲地想要抱叶青篱下马车,还是叶青篱将脸色一板,才换得他老老实实改抱为扶。   叶青篱心里又忍不住感叹:“张六在对待自己心爱之人时,其实还真是个十足的好男人。可惜------可惜织晴芳魂无踪,我不是她,而这个傻瓜居然看不出来。”这样一想,她对张六就有些可怜起来。   虽然叶青篱的同情心一向不怎么丰富,不过此刻被张六温柔对待的人正是她而不是别人,她终究不是铁石心肠,也就忍不住有些为他和织晴心酸。   “也不知道那青简将我转移到这里来,织晴本人却去了哪里?”叶青篱脑中偶然一闪这个疑问,对那答案却有些不愿触及。在她看来,那青简的器灵视众生宛如蝼蚁,就连那些归元期高人在它的金色闪电下都不知道被随意抹杀了多少个,那青简器灵又如何会在意一个小小凡人的性命?   到这个时候,叶青篱已经不灾将眼前一切看做是画中虚假世界的投影了。这里的一切都如此鲜活,再考虑真假还有何意义?   人在画中,你说他是真,他便是真,你说他是假,他又如何能真?   出得马车时,迎面吹来的一阵春风带得叶青篱心神俱是一畅。   眼前景象无比秀美,长长的河堤上一排杨柳随风摇摆,当千万丝绦一齐舞动时,那南国独有的风致真是叫叶青篱这个从小生活在昆仑的人看得格外新奇。他微侧头,就见身后是歧水城,远看那深青色的城墙带着此地少有的后重,遥立在三月的烟柳天色间,静默得仿佛来自亘古。   身前就是一河的热闹,这条漱玉河大约五丈宽,清澈的水波上有零零落落的小船来回穿梭,虽然并不拥挤,但也不显寂寥。   渡口的木板盖得很结实,张六扶着叶青篱小心往一条中型的两层楼船走组,嘴上还不停嘱咐:“晴儿,你再慢点。晴儿,可千万小心脚下。晴儿----哎呀,你这一步跨得太大了!”说着他就连忙停下脚步,非要叶青篱休息一会儿再走。   这般夸张的模样,在叫叶青篱哭笑不得的同时,心里也控制不住地声起了一丝叹息和愧疚。   或许,若不是因为她,张六就真的可以跟织晴双宿双栖了。   这个念头叶青篱本不该有,只是她从记事以来就从未被人这般小心如珍宝一般对待过。这种几近被完全宠溺的感觉,让她恍然明白,原来有些人是可以这样相处的。她虽然觉得自己永远也不能适应这种相处模式,可也觉得张六这种感情很是珍贵。   在江晴雪身上,叶青篱看到了为情疯狂之人的可怕,但在张六这里,她却又体会到了另一番情真意切的动人。   “张-----”将要踩到舷梯上的时候,她忽然就停住脚步,轻唤了一声,“张六公子。”   张六无奈地垮了脸,“晴儿,可是我哪里又惹恼了你?”   “不是,”叶青篱一边感受着自己那越发通透的元神,摇了摇头,“倘若有一日,你发现,我不是我,你可还会如今日般待我?”   张六听得一头雾水,疑惑道:“晴儿,你要说什么?什么你不是你的?你不是你,还能是谁?”   叶青篱嫣然一笑:“六公子难道没有发现,今日的织晴,同你往日所识之人,全然不同么?”   这一笑格外洒脱,透着一股凡尘难见的清灵之气,竟好似九天之上,云鹤舒羽,碧落之下,清风拂面,叫人一见就连心情都格外舒畅。这般模样,又哪里是往日里织晴能有?   张六虽然时常一副懵懂呆傻的样子,可也不是真的呆子。他所心爱之人,日日夜夜被他刻在神念间,一颦一笑都能够为他珍藏,供他反复品位,他又怎么会不熟悉真正的织晴?   他只是从来就没想过,此织晴会非彼织晴,所以对叶青篱也就从未生过半分怀疑。   现在听她这么一说,又见她神情姿态全不同往常,心里就有些着慌了。   他勉强笑了下,伸手就想要来抚摸叶青篱的脸颊。   叶青篱将头轻轻一侧,灵巧地躲过了他的手。   张六慌道:“晴儿,你不认识我了么?我是张瑞,张永卓啊!”   “对不起,六公子。”叶青篱苦笑道,“你没有变,是我----已经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织晴了。”她说着话,越发感觉自己的元神跳动得厉害,仿佛随时就能突破界限,越空而去!   张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脸上神情近乎哀求:“晴儿,你不愿意同我一起----没有关系,但是,你何苦否定你自己?”他本来扶着叶青篱的那只手慌慌张张地又收了回来。然后他将手一伸,想要再去扶,却又在叶青篱平淡的脸色之下胆怯了起来。   叶青篱坦然直视他,和声道:“六公子,我不愿再欺骗你。你应该知晓,一个人不变的永远是灵魂,而不是身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人,虽然还是织晴的模样,但灵魂已经不是原来那一个了。附体,或者称夺舍,这两种奇术,你可有听过?”   “晴儿-----”张六的眼睛努力睁大,可那眼眶 已经泛红。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再说话,可是偏偏说不出。   叶青篱也不知道他是已经相信了,还是想要继续自我欺骗。   不过按照正常情况来看,倘若张六相信了她的话,那他现在就不该是这副悲伤难抑的样子,而该是愤怒的表示,要“斩妖除魔”才对。   叶青篱轻轻一叹,声音又淡了下来:“六公子,天道无情,人道无常。你愿意清醒着看这大好河山,还是自顾困守心中一隅,都是你自己的选择。而今,我只不过是选择告知你真相。”   “然后呢?”张六的声音颤抖,十指也忍不住颤抖起来,“告诉我真相----然后呢?”短短几个字说来,仿佛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就连旁边楼船上等着的那些水手们看在眼里,虽觉这两人莫名其妙,可也觉得张六可怜得很。   “没有然后了----”叶青篱的嘴唇微微抿起,只觉得自己的元神跳动得越发厉害,那泥丸宫之上,天地祖窍的缝隙已经被打开了一丝,只要再破出一点裂缝,她就能冲出这躯壳,回归本体!   “你、你----”张六的嘴唇青白,终于从牙齿缝里蹦出几个字,“那你是----哪里来的妖魔?”   “我----”叶青篱正要回答,忽然感觉到身边的气息有一丝不对。   她此刻正是元神力量疯长,即将冲破阻碍的时候,对周围的灵气异动也就格外敏感。   不等张六有所反映,叶青篱的手一伸,猛就拉着他往侧边一滚。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泛着锋锐白芒的羽箭带起一股暴烈的呼啸声,忽如闪电般,就擦着他们两个的身体嗖地钉入了河边渡口的木板上。   这一支羽箭直直透过木板有半尺深,那箭尾犹自轻鸣着颤抖,箭杆上的白芒也未散去。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气从这青黑色羽箭之上透出,弥散在空气里,摄人心魄。   张六惊得脸色又是一白,低喝道:“什么人?”   敌人哪里会给他说话的时间?   就在他这呆滞的一瞬间,又是一支羽箭带着一股锋锐气息闪电般射过来!   叶青篱忍着伤口裂开的疼痛,拉着这呆子也不起身,只一翻滚将他扑倒,顺势又往旁边躲了一躲。   然而这一次的羽箭来得太快,他们又都只是凡人之躯,叶青篱的反应就算再快也尚未突破凡人极限。那箭就斜斜从她肩膀边上擦过去,虽然只是擦过,然而那箭身上的白芒已是超越了凡俗的手段,只这一下,就几乎带去了她左臂上的半边皮肉。   张六才反应过来,慌忙就反身扑到叶青篱身上,将她紧紧抱在怀来,急道:“你----你犯什么傻?”   这一声责问还未落音,就又接连有两支羽箭射来。这些羽箭从威力来看,虽然不是什么高阶炼气士的手段,可也绝非凡人能够抵挡。危急关头,张六几乎要绝望,叶青篱也无法再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一切只如疾电迅闪!   眼见那两支叠在一起的连珠箭就要将两人射个对穿,忽然间,张六身上腾起一个流转着土黄色光芒的半透明圆形护罩。这护罩闪了一闪,到底还是两人罩在一起,挡住了这两支来势汹汹的羽箭。   “咦?”   不远处岸边一棵柳树旁传来一道惊讶的声音:“居然有被动防御的极品法器佩带在身上,张兆熙那个小子对你还真是不错。”   张六又是惊喜又是愤怒,他连忙抱着叶青篱站起身来,强自镇定道:“你是什么人?你敢对我出手,当心我大哥他、他不放过你!”   “哈哈!他不放过我?”来人大笑,“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他弯弓搭箭,一拉弓弦,嗖地又是一支利箭射来。   这箭射在张六的土系护罩上,只射得这护罩微微颤抖,却半分也没有要崩溃的迹象。   张六立即就感到底气足了些,抬了抬下巴,虚张声势道:“你伤不了我,还是赶快退开吧!不然等我大哥过来,一定会杀了你的!”   “张兆熙那个小子现在还在永乐坊里醉生梦死呢!”来人嘲笑道,“真是好一纨绔哥哥,加一个脓包弟弟!嘿嘿,你以为有了这破护罩,我就对你没办法?哼!你这护罩再厉害也是有坚持极限的,等里面存储的灵气用完,你一个凡人,就算拿着极品法器在手上,又能有什么用?”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间断地将箭射过来。   叶青篱在张六怀里挣动了一下,勉强挪动着右手去堵左手上的伤口,一边透过护罩向那人看去。见他身上并没有什么箭囊之类的东西,就知道他有着储物袋,身上装的箭支定然不少。   这个时候漱玉河旁边的人都受到惊吓,开始各自逃散了,一时间周围各种声音乱糟糟的。   叶青篱低声道:“六公子,你不能站在这里当靶子,还是快些回城吧。”   张六受她提醒,连忙就道:“你说的是。”   他本来是将叶青篱紧紧揽在怀里的,这个时候准备要走,就想将她横抱起。叶青篱被他这举动吓得不轻 ,赶忙阻止:“六公子,你这样做会使这护罩自动增大防护范围,会浪费很多能量。”   张六也顾不得奇怪她怎么会知道这些,眼见那人一支接一支地将箭射过来,虽然有护罩抵挡,但还是觉得心惊胆战。便急道:“那要怎么办?”   “六公子自行离去便是,不必管我。”叶青篱又微微一挣,皱了皱眉。   “不行!”哪想这个时候张六竟然不肯弃她,“我背你走,你到我背上来。”   叶青篱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又推他道:“六公子,我如是要走,自己也能跟着你跑,不需要你背。但我没有必要跟你一起走,那人的目标是你,只要你离开,我自然就安全了。”   张六时常糊涂,哪想这一下却是精明 了,又反驳道:“你跟我在一起,他那边看得分分明明。现在就算你离开我,他也未必会放过你。你看他射箭的速度那么快,到时候我们一分开,就算他只顺手给你一箭,你也肯定不能再躲开。”   叶青篱眼看着跟他说不通,脸色就是一沉,冷声道:“就算他给我一箭又如何?你也已经知晓,我根本就不是你心里的那个织晴,我是一个外来者,占据者,我甚至是妖魔鬼怪“你别说了!”张六忽然揽紧他,微一蹲身,一勹手揽到她膝盖上,就将她整个人抗上肩头,然后迈步往歧水城的方向跑去。   这一下位置变换,叶青篱身上的数处伤口好险没因为他这个大动作而全数迸裂。饶是如此,她左臂上的新伤也是血流不止,不一刻就将张六肩背上的衣衫染透。   浓浓的血腥味环绕在两人鼻尖,持弓追杀的那人大步跟在他们后头,不断将箭射出,那神情姿态,根本就象是猫戏老鼠一般。   叶青篱轻喘了一声,右手吃力地拍了拍张六的后背,勉强说道:“放----放下我。”   张六根本就不理她,只是咬牙使出最大的力气,埋头往前面跑。   叶青篱看他耳朵上脖子上全都是汗,又听他呼吸越来越粗重,知道他平常根本就没怎么锻炼,这下着实跑得艰难。   她轻轻一叹,还是提气道:“张----张六,你放我下来。我不是你的那个织晴,就算我死了,我的灵魂也可以再次逃脱,重新找人夺舍。你---你何必为我这个恶人耽误了自己的时间?”   “你闭嘴!”张六难得强势一回,这一声喝出之后,他顿了顿,又道,“就算你不会死,你还可以继续夺舍,但是,我的晴儿会死。哼----你别自做多情,我根本就不是要救你,这是我晴儿的身体,我不会让她被别人伤害!”   叶青篱眼看怎么也说服不了这个顽固的家伙,干脆就不再说话,省得惹他生气,又浪费他的体力。   毕竟两人的价值理念全然不同,在叶青篱看来,织晴的灵魂都已经消逝了,这肉身也不过就是一具空壳而已,又有什么好保护的?毕竟现在不是平常,而是逃命的关键时刻。   又听追赶在两人身后的那人嘲笑道:“脓包果然是脓包,自身都不保了,居然还要顾着一个古古怪怪的女人!”   叶青篱笆、虽然感觉到头晕目眩,体力渐渐流逝,可还是提着一股气反唇相讥:“你这样的人,却永远也不能理解----何谓信念,何谓道义,何谓真情,何谓执着----”她轻轻一笑,声音虽低,可身后那人既是修仙者,又怎会听不到?   虽然叶青篱自身也认为张六的做法蠢到了家,但这并不妨碍她去反驳同样是在嘲笑张六的这个敌人。   “可笑!”利箭不断,来人眼看张六离城门越来越近了,而保不准旁边就有认识这张见六公子的人,到时候若是有人把张兆熙叫来,他要再想杀张六,只怕就不可能了。   这人也是心急起来,忽然一把扣住三支箭,猛地加大灵力!   弓弦一放,利箭有若流星,箭头上的白芒甚至隐隐泛起了金色,猛就向着张六激勹射过来!   三支快箭连珠撞在张六的土系护罩上,竟然撞得这护罩剧烈摇晃起来。一圈圈波纹在护罩上有若涟漪般散开,最后这护罩虽然稳住了没有溃散,可上面的光芒却明显暗淡了不少。   叶青篱却只觉得眼前景象越来越模糊,元神更已到了脱离这肉身的边缘。   她吃力地扯住张六背上衣衫,断断续续道:“你这护罩----最多、最多还能坚持一盏茶的时间,你----”她的本意是要张六警惕起来,其实还是想尽最后一次努力,劝张六将她放下。   可张六却会错了意,只闷声道:“好,要死就一起死!”   眼看着城门在望,叶青篱闭唇不语,只隐隐逸出一声叹息。   此时天色将近傍晚,三月的阳光本就时常躲在云后,这时候的天际也不见晚霞,只是云色淡青,笼罩在水国浅韵当中,说不出是何种雅致。   这时候歧水城北门边上的居民们只远远看见一人大步奔跑而来,他的身上带着一个半透明的土黄色光球,这光球颜色暗淡,眼看着是一副摇摇欲坠模样。   有人也认出了张六,便惊呼道:“是张家的六公子!他---他这身上可是仙法?后面追他的人是谁?那人好大胆子!”   也有人附和道:“还真是好大的胆子,我可听说张家的大公子是枫晚城城主亲传弟子呢,他追杀张六,张家大公子还不得将他撕碎了?”   然而那人利箭迫近,张六的护罩摇摇欲坠,张兆熙却一直不见人影。 一百回:曲终未人散   张兆熙一个人冷漠地走在胭脂湖边,白日里的胭脂湖已经褪去了昨夜的旖旎,却又在烟雾笼罩中凭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寂寥之意。   胭脂湖,脂水腻流,而洗净铅华之后,可不就是唯余寂寥么?   他轻轻拂了下衣袖,青衣袖口白色的滚边犹如云涛一般滑过了湖边长长的柳枝。   柳枝窈窕,徒牵衣袖,人间繁华,终归落寞。   昨夜的歌舞升平就好像是一段隔在遥远前生的旧事,一曲既有开端,自然终会散去,就算余音缭绕,也绕不过此生此世去。   张兆熙忽然折下一段柳枝,轻轻投入湖中。   只见碧湖之上涟漪荡漾,这一段新鲜的柳枝吸了水后,便半沉半浮地摇晃在湖面上,然后随风而行,慢慢隐入湖中的一丛荷叶深处。   依稀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纤秀的身影脚踏在荷叶上,手上缠着万千丝绦,犹如不知人间万物一般独自舞蹈。   那一刻,世间唯她一人!   张兆熙摇头笑了笑,若是同门的师兄弟们知道他居然也有这倘佯湖边,独自一人怀念风月的举动,只怕是会笑掉大牙去。也是,这种可笑的事情,莫说旁人笑话,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他到底也还没修炼到摒弃了七情六欲的程度,所以也不打算逼迫自己强装冷情。若是这个时候张六就站在他面前,他肯定会说:“小六,大哥这次可是下了大决心才成全你的,我既然连这个决定都做下了,难道还不准我在这里偶尔学小家伙们缅怀哀悼一下么?”   至于是要缅怀哀悼什么,想必小六没有那个胆子问,而他也绝对不会说。   张兆熙的袍袖轻轻一扬,整个人就轻飘飘地落到了湖中一片荷叶上。   此时不同昨日,既无那夜间的繁华旖旎,也无白天的歌声飘渺。湖里湖外,沿岸方圆千尺之内,也只有张兆熙一人。   修仙者在凡尘间确实拥有绝大权利,可是这些又有什么用处?   便如一个巨人,就算他能够踩死再多的蚂蚁,他也绝不会有什么成就感。更何况,哪怕是巨人,只要进入了蝼蚁的国度,也照样无法随心所欲。   张兆熙轻飘飘地御风而行,人在湖中,仿佛是闲庭信步一般挥洒自如。但是他知道,自己离昨夜那人的境界还有些距离。不过他们走的不是同一条道,所以换个角度来说,张兆熙也并不认为自己不如她。   然而,做为一个修仙者,居然会暗自拿自己来跟凡人做比较,这本身就已经输了。   负手于湖中,眼见这水光天色,烟柳如雾,张兆熙心中忽然生起一丝明悟:“输给她人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不能输给自己。”   他微微垂眸,看向自己心脏所在的位置,很庆幸这一颗心还是属于自己的。   就算不是冷硬如铁,至少他也是通灵剔透,不沾外鹜。   所以,红尘多劫又如何?   百劫方能炼出真金!   仰天一笑,张兆熙身形一闪,蓦地从湖中落入岸上,大步往外走去。   他青衫斜襟,宽袖飘飘,这当风而行之间,竟有一股平常难见的磊落之色。   景园之内楼阁亭台千回百转,碎石小路中隐隐出来男子洒脱的歌声。   “我自红尘百零落,长啸狂歌过岐州……”   岐州如歧路,迂回曲折,却终究还是会回归到大道当中。   张兆熙大步而行,待他从景园中走出,到了永乐教坊立在外头的那栋小楼大堂中时,周围的人皆是惊讶又出神的看着他。   凡人们只知迷惑,却不明白他为何变化如此之大。   在他们的眼中,就见张兆熙整个人都像是被蒙在一层柔和的莹润光辉中。这光辉叫人一见之下心旷神怡,好似进入了心中绝美的至境,居然令人顿感沉疴尽去,身轻体健,格外舒畅。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这是修仙者顿悟突破的先兆,而如张兆熙这般,则是进入了筑基期大圆满,随意可以招来天劫,迎接一九雷劫。在这种情况下,凡是渡劫成功的,不但能够进入金丹期,并且还能修得一颗明润金丹,此后前途无量,便是进入子虚,都会再有太大坎坷。   毕竟在整个修仙界,能够得颖悟涤心之人都在少数。   当然,在这种情况下招来的一九雷劫也会比寻常强大,那渡劫成功的几率,却又是要小于普通修士了。   张兆熙此时还没能想到这些,他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特别的意境当中,一时间心无杂念,唯余一颗道心,活泼泼,圆融融。   长生方为大道,世间儿女情长,又能算得什么?   只不过各人选择不同,所以到这个时候,他也不再有分毫强逼张六回心转意,随他踏上仙道之意,一个人能够坚持本心原本就是十分难得的,在此刻的张兆熙看来,但凡张六本身有分毫的勉强,那就算是踏入仙途又能有何成就?   不如放他快活百年,终归不过是各人缘法罢了。   一只脚踏出永乐教坊,张兆熙便是微微一笑。   他在此间遭了情劫,而待他踏出此地,自然就是从此天高海阔,仙业可期了。   “张大公子!”忽然有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叫住他。   张兆熙本不欲理会,就想直接离开,谁知身后那人紧接着又说:“大公子赎了织晴,怎么却不见织晴姑娘在你身边?”   听得这话,张兆熙的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他脚步稍顿,心里只是略一犹豫,就准备踏出另一只脚。   那人又说:“织晴姑娘既然不在大公子身边,那想必是同六公子一同离开了。却不知大公子可有想过,此去北国路途遥远,六公子一介文弱书生,织晴姑娘又不过是个弱女子,他们如何能够平安定居异地?”   “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自然是要他们自己去承担后果。”张兆熙有些不耐,“就算他们在路上被盗贼打杀了,被野兽撕扯了,又再关我什么事?从张六决定背弃家族亲人,离开岐水城起,他就不再是我张家之人。”   身后那人微微一笑道:“大公子是高高在上的修仙者,在下不过一介凡人,公子何须同我解释……公子请吧。”   这话的意思就是说,张兆熙对一个根本就没有任何交情的凡人解释了不需要解释的事情,那从本质来看,张某人实则是心虚了。所以他需要一个解释,这个解释不是解释给别人听的,而是解释给他自己听的!   张兆熙豁然转头,紧紧盯向这说话之人。   就见这人一袭白色的长衫,清秀的面容上隐隐有几分孱弱的脂粉之气,虽是个男子,却着实要比寻常男子明艳太多。这个人,不是尚羽又是哪个?   修仙者的记忆力很好,张兆熙自然记得他,这人在他昨日带着织晴走入永乐坊时,曾经为他们引路,以张兆熙的眼力,自然也看得出来,这个同样坠落在风尘中的男子,对织晴其实很有些别样的意思。   “哼!”张兆熙冷笑了下,若是依照他平常的脾气,这凡人敢这样说话,早就被他随意一击取了性命。不过他刚刚突破,心境同往日有了些不同,所以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只一转身,快步离开了而已。   离开永乐坊之后,他身上莹润的灵光已经全然消失,而街道两边的凡尘杂气又逐一在他眼前鲜活起来。   缓步走在这一条长街上,张兆熙的目光随意地向远处落去。就见那接到尽头是青石短桥,桥边卖头花的小贩还如昨日那般,那叫卖的声音和神情都分毫未变。   此刻天色微暗,蒙蒙细雨落入长巷,不少撑着纸伞的窈窕女子结伴从桥边走过,恍惚间又交错出一副分外灵秀的画面。   张兆熙那原本因为尚羽的多话而变得有些冷然的面容又缓和下来,不多时,他唇角边上甚至露出了一点微笑。这个微笑远不同于他惯常的招牌式笑容,这点笑意来得格外真实,竟隐隐叫人感觉到了一丝真切的温柔之意。   他昨日就是这个位置,远远地观察了织晴很久。   乍看起来,织晴跟所有的烟花女子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她要更显柔弱,更显忧郁,更显魅惑而已。当时张兆熙就给出评价:“是个祸水。”难怪,能引得张六神魂颠倒,茶饭不思。   他就叫身边的人找来几个地痞,然后定下了最为简单最为俗套,但也最为有效的计策。   叫地痞冲撞那个女子,一来抢了他钱袋,二来叫她小小受伤,然后他张大公子才好趁机出现,英雄救美,甚至跟美人来一段因缘相许的佳话。   然而他算错了美人的反应,所以最后的结果是他不得不一再改变策略。而再到后来,所有的一切全都失控——故事既然不照戏本子走,张大这个做戏的人,最后也就只能陷了进去,一败涂地。   张兆熙的唇角又扬了扬,眼前景象仿佛回到当时。   他以为织晴摔倒以后会嘤嘤哭泣,结果她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他以为织晴在见到他后,会求他帮忙追回钱袋,结果她只字未提;他以为织晴会娇滴滴地自称奴家,对他小意温柔,结果她大大方方地自称“我”,对他没有半点另眼相待的意思。   原计划既然行不通,张兆熙便一再改换手段,百般试探此人。   他很想知道,这个女子究竟只是在欲擒故纵,还是她果然清高,更或者,她根本就是跟张六钟情于她一样,也对张六一心一意。   事实上,在张兆熙看来,织晴表现得并不清高。她不是清高,她根本就是在骨子里就含着一种格外的锋锐坚韧和骄傲。   一般来说,清高之人是因为自卑,然后极致自傲,才会极力想要表现出自己的与众不同。而织晴自然不是这样,她根本就没有自卑过,又何来自傲?她就像是开放在黑暗中的青莲,根本不需旁人观赏,所有的开放与凋谢都是她自己的事情,真正目下无尘。   这种与身份不符的极致矛盾,对张兆熙而言,不止是吸引,更是一种他想都没想到过的诱惑。   最强烈的诱惑,原本就是无形的。   而最高境界的诱惑,往往就来自于不经意之间。   她能舞蹈的那一刻施放魔咒,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想过要谁中咒。   是张兆熙自己傻傻地撞了上去,也是张兆熙自己心如铁石,所以不管后来发生了什么,也都跟他没有关系了。   其实他当时虽然带走了红莲,实际上却根本就没做什么。虽然他这一脉修心并不讲究禁欲,不过他也没有兴趣在那种心情之下,去跟一个早就大大泄了元气的凡人女子去行那颠倒鸾凤之事。   就在那漱香苑的房里,他甚至没跟红莲单独相处上半盏茶的时间,他就又悄悄返回了大画舫的旁边。   他一个筑基后期的修仙者,若是着意要隐瞒,船上凡人又怎能发现得了他?他就亲眼见到张六癫狂,也眼睁睁看着织晴最后跟一个面目可憎的中年男人进了房里。   那房间窗户上糊着的窗纸挡不住张兆熙的视线,那紧闭的房门也不能对他的听力有分毫影响。   所以在当时,他其实是将织晴同周三之间所有的言行全都收在眼底的。   他先是看到织晴对着周三谄媚软语,后又见织晴主动诱惑——他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厢房外的暗影中,施展了隐身术,越看心底就越是冷硬,越看又越觉得自己离无情更近一分。   如果只是这样,这一夜过去,想必他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张六会看清楚烟花女子的真面目,而他张兆熙也会在仙道上更进一步。   都说太上忘情,所以若是不能通透,选择忘情之道,也是很好的。   然而其后峰回路转,刀鸣忽出,霹雳火石,却是又将他好不容易归整的道心击打了一个七零八落!   张兆熙不是没有见过杀人的场面,也不是没有见过女人杀人的场面。然而他所认识的那些会杀人的女人,全都是修仙者。修仙者何其强大?杀伐决断又算什么?   他却被一个凡人杀人的场景给震撼到了。   一夜之间,接连两次受到震动。在那一刻,他甚至觉得那个满身鲜血淋漓,一脸苍白凶狠的女子美到了极致。   他就仿佛是盛开在业火中的曼陀罗,花开一瞬,一把业火,就从那极致强烈的色彩中,一直烧到了屋外张兆熙的心上。相传曼陀罗为魔族圣物,天魔一族以此收集人间所有欲望,从而引诱世人沉沦。而在那一刻,张兆熙甘愿沉沦。   所以在当时,他一动也没动,事发时既不阻止,事发后也没有要在第一时间冲进去英雄救美的意思。   英雄救美这种俗套到了极致的事情,他失败一次就够了,不需要再来做第二次。   而很显然,这个英雄留给张六来做更好。   ——张兆熙的回忆绕了一个圈,忽就在此刻戛然而止!   繁华长街之上,他的脚步也顿住,就在刚才,他还以为自己已经看得通透了。哪想那个尚羽不过是简单一句话,就又引出了他这样大的心绪波动。   张兆熙暗暗一叹,只觉得自己果然是中了魔障:“看来我若是不到城外再去看他们两个一眼,只怕这心绪还是不得安宁。也罢,就当是再做一个了断吧!”   既然有了这样的想法,他的动作也就倏然快了起来。   此刻他是在城中,离那北城门尚有三十来里道路之遥。不过他可没有要韬光养晦以免震惊凡人的意思,因此法器一展,他便驭起自己最常用的轮回枪破空飞去。   一路留下了不少凡人的惊叫声,数息之后,张兆熙就在远远地看到了北城门和漱玉河。   然而还没等他的目光搜寻到张六和织晴二人,他就首先被一个放着暗淡光芒的土黄色护罩吸引住。   那个护罩他自然认得,那是他花了大代价从师尊手中求来的一件被动防御法器所发出的护罩。他之所以放心地让张六带着织晴独自离开,就是因为张六身上有这样一件法器!   他可是清楚记得,这个护罩只需要一个月积蓄能量,就可能抵得住筑基初期高手的全力一击。   而又有哪个筑基期修士会无聊到追着一个凡人跑?   然而此刻就有一个人,手持一柄最少是上品法器的长弓,一箭接一箭地对着张六大下杀手!   眼看着那护罩就在崩溃边缘了。   张兆熙的心脏猛然一跳,便是勃然大怒,想也不想就抛出了自己常用的另一件月轮法器,法诀一指,直往那使弓的修士放去。   那个使弓的修士不过才到练气期第九层,不然他也不会花上这么长时间,依然对着张六久攻不下了。张兆熙这忽来的一击,他自然不能抵挡。然而张兆熙没有想到的是,这人也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狠,居然拼着自身受损,也还是将最后一箭射了出去。   月轮收割而过,鲜血飘洒,那持弓修士身体一歪,就倒在了地上。   然而在这同一时间,张六的护罩也轰然崩溃!   张兆熙因为隔得太远,一时没来得及救人,就只看到万千灵力碎片一齐零落。然后原本伏在张六身上的织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力量,然后一个纵身从他身上翻转而过,险险替他挡住了那一支箭!   青丝忽如瀑垂,鲜血如梅花绽放。   一个呼吸间,张兆熙仿佛是度过了无穷长久。   他忽然感觉到天空一黑,身边所有色彩都褪去,只有适才那一幕,在瞬间定格。   然后,无限放大。   红颜凋零,所为非他。   (第三卷完) 派派论坛vivian102手打,转载请注明 卷四:太虚步凌云 一零一回:太虚步凌云   “叶青篱……喂!你醒醒……”   恍惚之间,叶青篱感觉到自己的元神在一潭沁凉的水中沉沉浮浮。   一个人在她耳边很不客气地喊道:“喂!你再不醒来我就把你扔下去了!”这人的声音忽远忽近,虚虚渺渺地绕在她身边,那语气虽然恶劣,可过得片刻之后,那人还是说:“算了,看在你厨艺还不错的份上,就不扔你了……”   这人是谁?   叶青篱的脑子里面又冒出一个疑问:“我又是谁?”   她只觉得有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烟锁的短桥,月下的碧湖,阁楼上的梅花桩,荷叶上天地也孤独的舞蹈,漱玉河边如织穿梭的船只,百度以及仙渡吧最后那一点闪着寒光的箭尖!   天地倒转,灵魂撕裂。   所有画面都在那一刻终止,包括张六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张兆熙倏然投下的遁光。   “我是谁?”   叶青篱自问,自答:“我是叶青篱。”   然后一切都豁然开朗,原来不论身份怎么置换,她依然是叶青篱。   在那最后一刻,她的元神终于冲破了凡胎肉身的阻碍,自祖窍之中一跃而出!   跳跃的时候,仿佛只过了一瞬间,又似乎经历了无限长。   叶青篱的元神便在那冥冥中的玄奥处,几似是看到了时光回溯!   她看到的,是织晴的人生。   这个与她有着极为相似面容的女子出身大富之家,原本姓刘,祖上也是歧水人士。   织晴在家中时当然不叫织晴,她那个时候的小名叫做珠珠。小名珠珠,意为如珠如宝,圆润可爱,由此可见刘家人对她的宠爱。可惜这种好日子未能持续多久,在珠珠六岁那一年,家道中落,从此她的人生也就发生了偏移。   原来这个刘家祖上也是修仙者,只因先辈的那一个金丹期修士在北战中陨落,涅磐手打刘家从此失去庇佑,这才地位一落千丈,最后沦落到凡人当中,只做数代富家翁。   然而凡人的世界同样不得清净,也不知道是哪个练气期的小修士听闻刘家曾经出过一个金丹期高手,便疑心刘家仍旧保存有高阶的仙家宝物。   这个修士先是极不要脸面地要求刘家人将当时还只有六岁的织晴嫁给他,刘家人自然不同意。这修士用计不成,干脆就撕破了脸皮,叫上附近一伙地痞,便把刘家祖宅砸了个稀巴烂,仙渡吧又累得刘父刘母当场被地痞打死。   那修士倒也知道自己是修仙者,不便直接对凡人出手,可他这种人的行径却只比他直接出手还要恶劣。   所幸当时的织晴被奶娘带着出去烧香,没有在家中,否则便连她也会遭到毒手。   然而即使如此,织晴后来的结局也极为悲惨。   那奶娘听闻刘家噩耗,没几日便染了风寒,急怒攻心病死当场。只留下织晴小小年纪,先是在街上乞讨被其他的乞丐欺负,后来就直接被人贩子给拐进了永乐教坊,从此落在了烟花瓦肆的行当中,再也不得清白。   六岁的织晴还没到竖立起贞节观念的时候,她从小就被永乐教坊的嬷嬷特殊教导,不到十四岁就出落得国色天香,魅人之极。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她才真正知道所谓沦落风尘,究竟有何不堪。   叶青篱的元神在虚空中浮浮沉沉地看着,看到织晴初夜时被人何等粗鲁对待,又看到她日复一日忍受着身心的双重摧残。她刚开始甚至不敢出门,因为只要一出门就会被无数的流言指点。   而那些在她身边来来去去的各色男人,不论香的臭的,全都让她恶心绝望。   看得太多,经历得太多,织晴百炼成精。   而张六的出现是否当真有打动织晴,这个疑问已经没有人能给出答案了。   哪怕是此刻正在看着时光回溯的叶青篱,也无法从那些跳跃着的画面中看出织晴的真心来。   叶青篱只看到,逢迎讨好,然后让∮涅磐/手打团/身边每一个男人都以为自己爱上了他——是织晴多年风尘生涯之后的本能。所以就连织晴自己本人都不知道,她对张六的那些山盟海誓情深缱绻究竟是真是假。   真真假假又如何?   至少,张六是当了真的。   而那一日,织晴之所以走上桥头,却是因为她已经受够了每日里虚情假意逢迎男人的生活,她甘愿跟着张六疯狂一把。   所以,她只是想要逃离自己,至于带她逃离的人究竟是哪一个,对她而言其实并无区别。张六的优势只是在于,他年轻稚嫩,真诚听话。   事情的转折起于织晴在桥头许下的一个愿望。   当时细雨蒙蒙,站在桥头撑着油纸伞的女子看似风流优雅,其实已经心冷若死。她对着空蒙的浮去,用一种奉上生命的真诚默默许愿:“天上若果真有神灵,请让织晴脱离苦海。哪怕只有一日,我也愿意付出所有。”   十几年来,她之所以隐忍,那是因为她还想要活下去,而当她不想再活的时候,她又何需再隐忍?   便在那个时候,冥冥中一根丝弦拨动,有近似神灵的声音在织晴耳边回应:“我许你脱离此处,但代价是你的灵魂,你可还愿意?”   ‘你要我的灵魂做什么?“   “我五行缺失,你乃天生离火之魂,虽然肉身只是凡胎,灵魂却有大用。我许你忘尘之水,任你忘却前尘往事。从今往后,你做我丹奴,为我看守丹鼎,千年之后,我便放你轮回。”   站在桥头的女子便抬起头来,她虽然并不是很相信这莫名而来的一道声音,却仍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个声音所提的条件。   便在那一刻,叶青篱站在画外,看到了画中抬头的织晴。   惊鸿一瞥,身份置换。   一日之间,叶青篱顶着织晴的身份,坠在凡尘之中,却仿佛是过了一生。   两个灵魂便交错在这时空里,虽然织晴芳魂杳然,叶青篱却只觉得自己已经跟她对话了许久。   不论仙凡,有些人只要一眼就能相知,有些人哪怕是千年也未必能够互相懂得。   所以走这一遭凡尘,能悟的,一日便够,不能悟的,一生又能如何?恍恍惚惚身边有无数色彩流转,叶青篱的元神远远看着镜像中的织晴,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你在决定要跟张六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带上小雯?”   镜像中的织晴当然不会回答,叶青篱却忽然看得明白:“原来你不带上她,不是因为不信任她,而是因为不想连累她。那想必,即便她最后背叛了你,你大概也不会怪罪她仙渡吧。”   不怪罪,不是因为织晴已经善良到了任何时候都可以以德报怨的程度。只是因为,没有必要罢了。   前尘皆去,这一世蹉跎,原来不论是千年也好,百年也罢,或者十年,或者一日,只要能顺应自己的心意走过一遭,便不算枉费光阴。生死起落皆是轮回,凡间仙界都是囚笼,看只看笼中谁更心安。   我心安处是仙居,道魔仙凡有何异?   便有一点灵光从虚空中投射到叶青篱的元神当中,她恍恍惚惚地明白:“各人道路不同,我之道,原来不过是可以顺天,也不怕逆天,安居者之道。”   零零落落的光华洗练着她的元神,叶青篱渐渐开始感觉到身边空气凉爽,有泥土的气息在鼻间萦绕。还有原先那个声音在说:“鲁云,你看看叶青篱还有多久才能醒来?”   叶青篱这次听得分明,这是顾砚的声音。   鲁云喉咙里咕噜咕噜着,虽然不能口吐人言,但叶青篱还是能听得懂:“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她的灵兽吗?”顾砚对此表示鄙视。   鲁云继续咕噜咕噜:“我是不是她的灵兽,跟我能不能知道她什么时候醒来有什么关系?”   叶青篱的元神便在泥丸宫中会心一笑。   虽然只是离开了短短一日,然而再次听到鲁云和顾砚这熟悉的声音,她却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是不是感觉很开心?”忽一道清清脆脆难辨雌雄的童声在她脑海中响了起来。   叶青篱虽闻异声,倒也镇定,反问道:“开心又如何?不开心又如何?你又是何人?”   “哼!”随着这声轻哼响起,叶青篱脑海中就蹦蹦跳跳地现出了一个不过三四岁模样的小小童子。这童子高不到三尺,梳着两个垂髫髻,身上穿着件红肚兜,脚上套着两个金色铃铛,手上则戴着墨玉双环,那外露的手脚真是粉雕玉琢,仙渡吧犹如藕节一般白胖可爱。   叮铃铃……叮铃铃……   童子的脚下微微一动,就是一连串悦耳的铃声响起。   他噘起了小嘴,漂亮得难辨性别的小脸圆乎乎粉嫩嫩,那一双犹如五色宝珠的眼眸流光溢彩,十分特异。   叶青篱的眼睛眨了一眨,忽然笑了起来:“你是青简?同我那乾坤简本是上下册?”   “什么青简?”童子的眼睛大睁,立刻就跳起脚来,“这么简陋的名字能配得上你家大爷我吗?凭什么小澜那笨小子能叫乾坤简这么威风的名字,我就只能叫青简?我警告你!你赶紧给我换名字!”   “果然是你。”叶青篱也有些惊喜,“名字是小事,你且说,你可是认我为主了?”   小童便期期艾艾起来:“这个……这个,咳,从原则上来看吧,也不算错。不过!”他的眉毛一扬,漂亮的五彩眼瞳一瞪,又理直气壮起来,“你现在还这么弱,根本就连我的本体都见不到,让我叫你主人,那是不可能的!”   叶青篱也为恼怒,只微笑地看着他,心中想:“不枉我吃了那么多苦头,现在总算收获匪浅。你这小东西,既然进了我的门,就算现在不认我又如何?等我实力提升,总有一天叫你心甘情愿惟我马首是瞻。”   她笑道:“既然我丹田中的那个叫做乾坤简,与乾坤相对应,你便叫做混沌简如何?”却是提也不提什么时候能够将这混沌简利用起来的事情。   “这个……”小童扯着脸皮笑了笑,“呵呵,还算不错吧。”   看他这模样,显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叶青篱对他这窘态视而不见,心里想:“果然是个任性的小东西,难怪只简简单单的三问就将那么多修士折腾得死去活来。”   她虽然不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够驱使这混沌简,别的一些疑问却还是要弄清楚的。   比如:“乾坤简的器灵叫小澜是吧?那你叫什么呢?”   小童一听叶青篱问到他名字,立刻就兴奋起来,在虚无的泥丸宫中连连翻了好几个筋斗,然后才站稳了挺起胸膛道:“我叫冥绝,哼,比小澜那个老实头威风千百倍!”   “冥绝,果然好威风。”叶青篱温和地笑了笑,安居在泥丸宫中的元神盘膝坐下,“那我以后叫你小绝好当了?”拉近距离,这是第一步。   冥绝撇了撇嘴:“随便你。”   叶青篱一笑,又关似随意地问:“你说乾坤简也有器灵,那他在哪里?为何我至今也未见过他?”   “小澜受伤了。”冥绝的脑袋便耷拉了下来,“你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修复他的伤势,所以他一直都在沉睡中。总之这些事情,等你最少修到金丹期再说吧。”紧接着他又不屑,“也算你运气好,要不是碰上澜沉睡,你哪有那么容易得到虚……呃,乾坤简。”   他的尾间有些弱了下来,叶青篱却听得分明,这冥绝在说到乾坤简之前,还口快地说了一个“虚”字。   “既然他们本身都有名字,那他们的本体,那两册竹简又怎么会没有名字?”叶青篱心里琢磨着,“不过看他这故意掩藏的样子,显然是现在还不愿意让我知道。既然如此,关于他们的来历我暂时也可以不问。“   她又笑了笑,转移了问题:“小绝,岐水城在这神州大地可是真实存在?“   假如是真实存在,她会非常愿意再到那岐水城走上一趟,为织晴复仇的。   “这个……”冥绝却将脑袋左晃右晃,打了个哈哈道,“对了,虽然以你现在的能力还没有办法驱使我,不过我跟小澜会合以后,乾坤简里面会有些不错的变化。” 一零二回:我心安处是仙居   叶青篱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冥绝,不受他适才所提变化之诱惑,又问:“小绝,织晴的灵魂在哪里?”   她回忆起适才脱离织晴躯体时所见到的时光回溯画面,心里已经是一百二十分地肯定,那个跟织晴做交易的神秘声音就是来自冥绝。虽然那个时候,冥绝这小家伙特意将声音伪装成了苍老的样子,不过在叶青篱看来,会跟织晴做那种交易的除了冥绝再不会有别人。   打从心底里,叶青篱就不希望织晴真的神魂俱灭。   就见冥绝像个小老头儿似的,用那肉呼呼白嫩嫩的小手一边摸着下巴,一边老气横秋地说:“那丫头的灵魂里面暗藏了一点离火精英,我跟她做了交易,她自己心甘情愿给我做丹奴,嘿嘿!”   说到后来,他又得意地笑了起来。   “做你的丹奴?”叶青篱好笑道,“难道你还会炼丹么?”   冥绝立即就双手叉腰,昂起下巴道:“你不是要学炼丹吗?这个丹奴就是我给你找的!”   看他眼睛大睁,五se瞳眸华彩剔透,那小脸上就差没写着“快来感谢我吧快来感谢我哟”之类的话语了。   叶青篱的神情间却殊无欣喜,只淡淡道:“那真是多谢了,她既然同你有所交易,你又是我混沌简的器灵,那也就等于我跟她做了这个交易。从今日计起,我会为她算足千年的日子,千年后便送她转世。”   “当然是要送她转世,难道你以为我会言而无信不成?”冥绝当即就恼了,小脸又涨红起来,直是恶狠狠地盯着叶青篱。   叶青篱笑了笑,很自然地转移话题:“神州大地上处处都是危机,织晴一个凡人的灵魂,就算内含一点离火之精,一旦接触到日光阳气只怕也很难存活。现在她在何处,又该如何助我炼丹?”   问来问去,她还是把问题给绕了回来。   才听冥绝这个大脾气的古怪器灵哼哼着道:“你去乾坤简里面看看就知道了。”   “织晴就在长生渡里?”叶青篱扬了扬眉,元神一凝就要化身流光投入丹田当中,好通过乾坤简去看那长生渡。   “喂!你等等!”冥绝忽然就扑过来扯住她的衣角,愤愤道,“你还有事情没做呢,怎么能就这样跑掉?”   “做什么?”叶青篱回身看向他。   她发现,冥绝这器灵之身的性质就跟元神差不多,也是无形无质,却又能在一定程度上凝实聚物。换言之,元神和器灵其实都是一种由精气神凝聚而成的意念之力,因为切合了冥冥中三魂七魄天地轮回的规律,所以介于阴阳之间,可虚可实,高深处大可吸纳天地,小可藏于芥子。   叶青篱的唇角就弯了弯,上下打量着冥绝。   冥绝连忙又放开她的衣角,肉乎乎的雪白小手在自己那火红肚兜上擦了擦,期期艾艾地说:“你看……你看你这个泥丸宫,里面就是一片虚无,什么都没有,你不觉得很无趣吗?”   叶青篱侧头:“泥丸宫难道不是这样?”   所谓泥丸宫,又称藏神之所,也叫天地祖窍。   古来便有人类为万物灵长的说法,就是因为人类的身体天生就有上中下三个丹田,既可贯通天地之桥,又可打通幽冥之河。若是修炼有成者,出入碧落黄泉,来去轻灵随意,便是大能。   而泥丸宫既为元神居处,精魂所在,自然就是那可以无限大,也可以无限小的上丹田。   造物生灵之神奇,莫过于这虚藏乾坤的无际无涯。   所以叶青篱的泥丸宫中一片混沌虚无,元神处于其中,就像是沉浮在那没有se彩的雾海当中一般。   如今乾坤简寄居于她的下丹田中,混沌简又寄居于她的上丹田中,前者能够实实在在吞吐洗刷着她的灵力,后者却连个影子都没让她瞧见,就是因为这上下丹田特性不同,而上丹田虚无际涯之故。   冥绝却一脸不屑地哼道:“朽术!你既然知道元神无形无质,可虚可实,也知道泥丸宫中虚藏乾坤,怎么就不知道何谓心居?何谓千幻百变?何谓一灵通神?”   “心居?”叶青篱的眉头一跳,忽有颖悟从脑中流淌而过,“泥丸宫,既然是元神居所,自然也是我的根本所在。明明我心,可虚可实,唯我意动而已!”她蓦然通透,一点冰蓝se的光芒就从她元神眉心处亮起,瞬间笼罩她全身。   叶青篱对着冥绝眨了眨眼睛,笑道:“我明白了。”   冥绝也眨了眨眼睛,没想到她还真能受自己一言点醒。   就见她十指连弹,轻声道:“海无涯。”   原本虚无的泥丸宫中豁然就裂开了一个大大的缺口,轰隆隆水声如雷,如有通天之河从那缺口倒灌而出,瞬间就席卷了这片空间。   叶青篱一早就飞了起来,只冥绝的反应慢了半拍,才在将要飞起时蓦然被一个大浪冲到,硬是在水里打了好几个滚才湿漉漉地飞上空中。   “喂!喂!”冥绝伸手对着自己一抹,身上的水珠就消失不见。他怒气冲冲地飞到叶青篱面前,插着手大喊大叫,“叶青篱!我是叫你改变一下泥丸宫里面的环镜,没叫你放大水冲我!”   “既然是我心居处,当然要顺应我的心意。”叶青篱微微一笑,“我想要无边无际的大海,既然有点大海,自然会有海浪。”   随着她这句话的话音一落,这原本虚无的泥丸宫中就是天地分明。只见蓝天白云在上,水光天se相接在下。而大浪滔天,一滚接着一滚,轰隆不绝。叶青篱笑道:“我目前领悟最深的一个法术就是剑雨无常,无常者,水也,可刚可柔,可高可低。”   她的手对着海平面一提,就有一座怪石料峭的孤岛在无涯海中摇摇晃晃地生长起来。   孤岛越长越高,渐渐直插云霄。冥绝在高空中向下看去,倒觉得这孤岛的形状同那一节又一节的竹子有些相似。   最后,孤岛停止生长,那好似竹节的顶上就是一片平坦,看面积摸约是方圆百丈左右。   叶青篱轻轻一抬腿,就在一步之间从远远的高空中直按落到了这孤岛平台之上。冥绝也随她落下,就见海天苍茫,时有惊涛拍岸,溅起的水珠冰凉有力。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叶青篱,隐约间,仿佛从这一片无涯海和一座犹如竹节般的狐岛上看到了她的内心。   “我心安处是仙居。”叶青篱以主人的姿态伸手做引,“小绝,仙者,人藏山中也。仙居者,自然也就是有人存在的山居。山居简陋,虽然难以待客,但你既不是我的客人,我居于此处,你就也只能共居于此了。”   冥绝呆了一下,眨巴着眼睛看向叶青篱。   这还是他头一次看到叶青篱用这样平淡的语气,说着这般强势的话语。   他恍然明白,这个被他选中的寄居者是在借这祖窍造物之能,隐晦地向他宣告自己的主勹权!   没等冥绝为此感慨什么,叶青篱就又向他一笑,然后元神之体化为流光,瞬间就顺着经脉投入了下丹田中,径直遁入到了长生渡里去。   冥绝伸伸胳膊,抬抬腿,仍是站在这孤岛顶上傻愣了一会儿,忽然就爆了一句粗口:“娘的!小爷我聪明一世,自以为捡了个软柿子,结界人压跟是个……是个强盗!”   这个从出现以来就表现得极为任性的器灵忽然一屁股坐到冰凉的山石上,又嘿嘿笑了起来:“不过嘛,这样也好,这样很好。瞧这一片大海,再瞧这一座孤岛,这丫头不就是个锦里藏针的绝顶高手吗?小澜啊小澜,你一向比我眼光好,这一次我服了……”   他伸手来回摩挲着自己的小下巴,脚腕上的铃铛荡啊荡,目光落在海天相接之处,仿佛亘古悠远。   这个时候,叶青篱的元神已经通过乾坤简,进入到了长生渡中。   刚才尝试着在泥丸宫中藏虚化物,她的境界又高了一层,此刻的元神就是越发凝聚,连带着在自身经脉中通行的速度都快了很多。   这一转身一遁形的时间里,她的感悟着实颇深:“虽然我刚才的造物之术只能在自身泥丸宫中使用,从本质上来说,这一切也都不过是我心底的虚幻念想。但人心着实是神奇,即便只是自说自话的一番虚幻造物,都让我隐约触摸到了一点天道造物的皮毛……”   “也不知道,真正的仙人移山填海,倒灌天河,是何等的手段?”   她心底神往之至,因此就连遁入长生渡中后,眼见到其中的惊人变化都没有表现出什么震动。   只见整个长生渡里可见的空间被扩大了一倍还不止,从中央至归原,到旁边的千液湖、藏炎峰、破云崖、万术山,全都像是被巨人的大手,生生重新填补修整过一遍。   而破云崖上瀑布如练,直垂入千液湖中,就在那溅起的水汽中央,一颗叶青篱此前从所未见的剔透宝珠在不断翻滚。水汽蒸腾,犹似云雾,衬得这宝珠之上五se流转,灵气翻腾,细细密密地融入了整个长生渡的小天地里。   叶膏篱做了一个深深呼吸的动作,即便是元神实际上并无呼吸之能,但她还是感觉到这灵气浓郁有如实质,论品质可达玄级一品,真是完全不输于此前的众香国。   当初头一次进长生渡的时候,她就发现此间灵气质量普通,甚至不如昭阳峰上适合修炼。然而此刻长生渡大大变样,只这一点,就足以使这片小空间变成一处修炼宝地了。   反倒是长生渡里的灵药生长并没有太大变化,左右是一日可抵十年,叶青篱早看得习惯,也就不再有什么感觉。   不过长生渡里的土壤倒着实是神奇,明明其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并无不同,这植物生长却偏偏一日可抵十年。叶青篱早查探过,这土壤的灵气也是一般,以她目前的能力,实在是分辨不出这土壤究竟奇异在何处。   她就缓步在药田边行走着,目光四下游移。   因为冥绝说过织晴的灵魂就在长生渡中,所以叶青篱实际上就是在寻找织晴了   正当叶青篱在心里想看见到织晴以后要跟她说些什么时,就见竹林边的绣屋里忽然飘出一团人影。   这人影先是模模糊糊有如烟雾般从竹墙后穿了过来,紧接着又慢慢地凝聚成形。就见她身形纤长,曲线玲珑,一双含媚的大眼睛清澈如水,直直向着叶青篱望了过来。   “主人!”这女子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可令百花失se的笑容,她清清脆脆地喊了声,欢喜地飘到叶青篱身前,张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叶青篱也静静地看着她,感觉十分奇妙。   因为织晴的面容本就同她胡似,再加上叶青篱本身又曾以织晴的身份经历过一场生死轮回事,所以此时此刻看到织晴,真是让她既觉得亲切,又觉得心酸。   “你为何称我为主人?”互相打量了许久,还是叶青篱先开口提问。   “你不是主人吗?”织晴歪着头,“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啊,如果你不是主人,那谁是?”   那神情无邪得竟像是从不曾沾染过世俗的白纸一般。   叶青篱的心中一动,又想起织晴跟冥绝的交易里面有一项是:“冥绝赠她忘尘散。”   既然是忘尘散,服过之后自然便该忘却了前尘往事,洗净了心底沉垢。   现在的织晴,可不就是一张白纸么?   叶青篱放缓了声音,又问:“你……还记不记得你是谁?”   “我不就是我吗?”织晴嘻嘻一笑,“主人,你好笨好笨哦。”   叶青篱也忍不住笑了,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和声道:“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可好?”   “名字?名字是什么东西?”织晴好奇地反问。   叶青篱就拉起她的手,跟她一起走到湖边,指着湖中自己的影子道:“名字就是一个人的代号,就如这倒影一般,只属于自己。例如,我的名字叫叶青篱,你的名字……叫珠珠可好?”   “主人说好,自然就好咯。”从前就小名为珠珠的织晴又天真地笑了起来。   “好,从今往后,你还是珠珠。”叶青篱看着她,在心里说,“再不是织晴了。”   珠珠眨巴着眼睛,既不特别喜悦,也没有其它表示。   她现在就像是初生的婴儿,除了身体行动能力更强以外,在心智上还未学会凡尘间的大悲大喜。   叶青篱又笑道:“此后,你是珠珠,我是青篱,你直接叫我青篱就好。”   “哦,你是青篱啊。”珠珠忍然一拍手,指着一块小药圃边上的竹篱笆,“那你不就是那种叫做竹篱笆的东西吗?”   叶青篱被她这样一说,真有些哭笑不得,却也不好指责她,只能道:“我是人,那是死物,不一样。”   “哦,”珠珠一脸大悟状,“你不是篱笆,你的名字长得像篱笆而已。”   叶青篱想了想,决定不跟这小姑娘分辨自己只是名字里面有一个“篱”字,而非名字长得像篱笆。   她转移话题:“珠珠,你还记不记得一个叫冥绝的人?”   “冥绝是谁?”   “那你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入这个地方的?”   “我不是一直都在这里吗?”   “那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离火?”   “离火是什么东西?”织晴反问。   叶青篱倒也没有不耐烦,就教她如何观想自身,又怎么引导灵魂中的气息,然后调动深藏的离火为己所用。   虽然叶青篱本身并不具备离火,不过她的引火术早就修得极为熟练,天下间火法相通,要她教导珠珠一些粗浅的东西还是很简单的。   珠珠的领悟力并不是很好,但胜在她从不会不耐烦。于是叶青篱就让她盘膝坐到一边慢慢体悟,自己则飘身飞起,四下里仔细察看长生渡的变化。飞过一圈之后,她在第二圈的时候落到了藏炎峰上。   如今藏炎峰峰顶的火山口已经平息了下来,只是一路上全是岩浆在不久前凝固的疫迹。   此处格外炎热,越往上走越是如此。叶青篱的元神之体倒不惧这个,便一路登顶,最后在峰顶上发现了惊喜。   “玄级一品的地脉火口!”她忍不住轻呼了一声,倏然明自了冥绝为什么说织晴可以留在长生渡里做丹奴。   原来经过数次变化之后,这藏炎峰底的火山脉动终于稳定了下来。如今这火山口形似一个半圆深陷的大盆,大盆周围地带全是凝固如晶体的岩浆,而在最中心位置,则留着一个小小的口子在持续而稳定地发散着地火之气。   可不能小看这一点地火之气,这东西正是叶青篱能在长生渡里炼丹的关键。   毕竟她现今的修为还只是筑基初期,筑基初期的修仙者虽然已经能够发出灵火,但那点初级灵火又怎么能跟地火相比?   修士炼丹,有几个,关键要素,这几个要素就是:灵药、丹诀、丹方、丹鼎、火焰、灵水。   其中这火焰虽然只是排在倒数第二位,但这几个要素实际上是不分什么哪个更重要,哪个不重要的。炼丹六要素,样样都是关键,哪一方面的提升都需要重视。   以叶青篱如今的修为,若是能够买上一个合适的丹鼎,再加上长生渡里源源不断的灵药供应,再以此地火炼丹,说不定就连黄级丹药也可以炼制成功。再加上长生渡里隐私性极好,她在此间完全可以肆无忌惮地炼制上品丹药,也不需要再担心什么被人窥视一类的问题了。   想到此处,叶青篱的心头就有些火热起来。   她又嘱咐了珠珠几句就一头钻出长生渡,元神回归到本体泥丸宫,然后开始沟通五感。   在身体感官浙惭回复的同时,她心里还想:“就算冥绝不肯告诉我那画中世界是否真实存在,我也可以自己去查。枫晚城的名字我既然听着耳熟,张六又一再提到昆仑,也许这枫晚城岐水城就是在连城派中也未可知呢。总之,但凡能有一分为珠珠报仇的机会,我都要争取到。”   惭渐地,她又听到风声猎猎,然后是顾砚在说:“鲁云,你背上的倒刺真不能收起来?”   鲁云咕噜咕噜着,意思是:“能收,不过要等我到金丹中期才行。”   顾砚就嘲笑:“原来是你自己控制力不够啊。”   “咕噜咕噜……”鲁云帧恕起来,“我控制力不够?臭小子,你还打不过我呢!”   他正刨着爪子,准备要跟顾砚比划比划的时候,忽然就听到身后一声轻笑:“鲁云,你这可是以大欺小哟。”   鲁云大喜,连忙又扭转屁股,一个纵身扑到叶青篱身边,大脑袋往她身上拱,咕噜咕噜着说:“叶青篱,你再不醒来我就要饿死了!”   叶青篱被他这话给逗乐,又看他明明都比自己高出两尺不止,还使劲儿低下大脑袋凑过来,这滑稽模样实在是可笑又可爱。真是难为他这么狰狞的相貌再加上这么巨型的大个,居然还能做出可爱的动作来。   “好啦,回去就给你弄好吃的。”叶青篱拍了拍他的大脑袋,才又看向四周。   原来他们仍然是在白荒,只不过已经出了巽风带。   白荒大地上的白se沙粒依旧风吹不浮,茫茫远丘起伏在天地尽头,淡墨天se之下,光线暗得居然叫人生起一种别样的静谧之感。   事实上,此刻狂风呼啸,绝没有半点安静,但叶青篱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几近于重生的畅快。她深吸一口气,即便是在这灵气荒芜的白荒之中,像然有种浑身灵力充盈,修为暴涨至筑基初期巅峰状态的感觉。   仿佛只要捅破一层薄纸,她就能再飞速进入筑基中期。   这一眼一瞬间的变化说来话长,其实甚至还没过一息的时间。   叶青篱当然也看到了顾砚,这孩子模样倒没怎么变,就是一双乌黑的眼睛越发明亮了。那抿成一线的薄唇透着股说不出的骄傲与优雅,就连他微微眯起眼睛表示不喜的动作在此刻的叶青篱看来,都显得格外亲切。   “顾师弟。”叶青篱叫了声,心里疑惑,不知道自己又都里得罪他了。   顾砚从鼻子里发出一点声音算是答应,只说了一句:“既然醒来了就快走,我可不想再待这鬼地方了。”   叶青篱虽然也归心似箭,但她可还有一肚子疑问没问,却不愿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回去。   “稍等片刻可好?”她四顾不见陈容,便先问,“顾师弟,你可有看到陈容师兄?”问起陈容,一来是因为他们虽为身份阻隔,但实际上交情不错,二来也是想要明确陈家的动向。   “他早回去了,哪里会在这里傻等?”顾砚撇撇嘴。   叶青篱稍稍放心,又问:“我看你们都被那青简给卷入了裂缝当中,那裂缝后面是什么?”   顾砚不耐烦了:“我都不问你是怎么回事,你怎么那么啰嗦?不就是被那个什么青简给耍了一通嘛,真是……”他住口不说,看那表情,很有点视此事为奇耻大辱的架势。   叶青篱笑了笑,决定不再触他逆鳞。   这个事情就算不问顾砚,总有一天她也能从冥绝那里问出来。再说她之所以问起此事,也只是想要知道冥绝究竟能够手段通天到什么程度而已,并不是真的有那么重的好奇心。   “顾师弟,我倒是有些东西要给你。”说着,叶青篱又想起自己此前诛杀涟漪之时,从她手里得到过一个手镯。当时情况紧急,后来又被一连串的事情给占据,反倒叫她忘记了查看自己的战利品。   就算那战利品中并没有适合顾砚使用的东西,她也想多取几颗隐息果给顾砚防身。   叶青篱就又盘膝坐下,直接就在狂风中将元神沉入了乾坤简,再次遁入到长生渡中。   回归原来世界的感觉固然很好,但她也不愿意毫无准备地就这样回去。在叶青篱想来,只要自己一回昆仑,定然就会被陈家之人盯上。虽然不知道陈家对那个百年之约会遵守到什么程度,但准备充足一些总是不错的。   而涟漪好歹也是个归元期的大高手,她的遗物应该会有很大价值。   叶青篱现在是恨不得将自己武装到牙齿。   进了长生渡以后,她也不去打扰仍然坐在湖边认真感应体内离火之精的珠珠,直接就往万木山下的绣屋而去。   她当初修了三间绣屋,其中一间是储藏室,她早先采摘和初步保存好的一些灵药就放在这间储藏室里。   不过就现在而言,这间储藏室里最有价值的东西,应该还是涟漪那个手镯。   PS:小修之后~顺便说一句,原来的梅花桩示意图已经画好,就放在《神州奇物图志》那一个分卷里面。请参见公众章节的《玄元梅花春参阵》,谢谢大家支持O(∩_∩)O~ 一零三回:道门六艺禁神通   手握着涟漪留下来的那个手镯,叶青篱的元神盘坐在储藏室里,动作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这镯子se如云霞的表面,小心探出神识,在镯子外圈打了个转儿。果然,便见这镯子浮起了一点线条纵横的灵光,看这模样,上面是布满了禁制。   叶青篱心道:“涟漪魂飞魄以后,独独就留下了这么个手镯,可见上面的禁制很是不好解。”   不过即便这手镯上面布满了禁制,叶青篱也并不是很担忧。   道门有六艺,分别为炼丹、制符、炼器、布阵、通神、咒法。   在这其中,阵法则包括先天阵法、器物阵法、符阵,以及禁制。   先天阵法指的是因为造物神奇,而根据天生灵脉生成的自然阵势,通常非人为布置,其威力也有高有低。   器物阵法则是修仙界流传最为普遍的,这类阵法通常需要炼制出特殊布阵材料,然后才能根据阵道规则来进行布置。好处是威力大,持久性强,坏处则是耗材较多,比较难以炼制。   符阵便是因为器物阵法的布阵材料难得,而被修士们创造出来,依附于符篆之上,只能一次使用的阵法。这类阵法的坏处是需要极高技艺才能炼制,好处自然是布阵简单,威力不小又便于携带。   而叶青篱现在所面对的禁制则介于两者之间。   禁制的施展又分为两种,一种需要媒介,一种则与法术类似,可以借用自身灵力而沟通天地灵气,以凭空施展。   如隔音禁制、防尘禁制等小禁制便是后者,涟漪这个手镯上的禁制自然就是属于前者了。   这类禁制的好处在于只要修为足够,施展的时候便能信手拈来,不需要费什么功夫,并且可大可小。如储物袋、手镯、发饰等一类小巧器物,修士们向来就是用禁制来做保护的。   有媒介做依附的禁制一方面威力不俗,另一方面又不像符阵那样用过一次之后就会消散,因此很受一些高阶修士的青睐。   不过这类禁制也有缺点,那就是作为一种介于器物阵法和符阵之间的特殊阵法,禁制的存留时间同样介于两者之间。若是无人后续补充灵力,这类禁制坚持到最后,即便没人来破解,也会自然消散。   叶青篱便又加大了些许元神力量的输出,长生渡里环镜特殊,她现在的元神又持别凝练,只要小心一点,倒是并不害怕遭到禁制反噬。   随着神识一点点逼近,叶青篱渐渐摸清了这个禁制残留的力量强度。   “刚好是筑基后期……”她轻轻松了口艺,唇角又向上翘了翘,“如此一来,我倒是不必再等了。”归元期修士的遗物着实让人期持,而以叶青篱如今的修为就能得到这种级数的东西,不得不说除了运气之外,还有很大一都分得自于她当时的谨顺和大胆。   胆大心细,九死一生,如此方得来的东西自然格外让人有成就感。   叶青篱的神识便自然分化万干,一条条如丝如缕,细如毫发。这些神识线条就好似无数双带着眼睛的触手一般,飞快在手镯上的禁制间穿梭着,细细解构上面的规则,最后分别集中在每一个阵点之上。   “凝心如冰,齐聚而发……”叶青篱在心中默念口诀,然后计算着时间,“三、二、一!”   万千元神识条就如绷紧了的丝弦,空气中似乎隐隐传来了铮一声响!   禁制上的灵光乍然泄开,仿佛是流走了一地碎金,炫人耳目。   叶青篱轻轻巧巧地收回神识,心里也很是高兴:“不管怎么说,这禁制上残留的能量等级都在筑基后期,再加上我现在元神独立,并不在本体之中。从表面上来看,孰强孰弱真是一目了然……”   自然是禁制强,而叶青篱的元神弱。   但叶青篱却可以轻易破开这个禁制,便不得不说是运用之道的神妙了。   这也从侧面反应了她如今对自身力量的控制力到达了何等程度,这种超强的控制和绝妙的应用甚至可以让她越级战胜对手,而不损自身分毫。   “以我如今的能力,即便无法直接与金丹期修士对抗,但在金丹期以下,想必已经是踏上了其间的一流阶层了吧。”叶青篱喜滋滋地捏起这禁制尽去的手镯,又将元神探入里面。   “果然是储物手镯!”她轻叹一声。   修仙界储物道具的种类有很多,最普遍的就是储物袋,而像储物手镯、储物戒指、储物耳环等体积偏小又极为方便携带的高级储物道具却是比枚少见。像这样的储物手镯,不论里面的空间大小为何,最起码这东西都能被称之为法宝,也就是说,储物手镯的最低等级为黄级一品。   而作为归元期修士的随身储物法宝,想必这镯子绝不止黄级一品。   果然,这手镯内的空间足有百丈见方,里面浮空着小山般大小的一堆物品,真是琳琅满目,叫叶青篱期待之心更甚了几分。   “最少是玄级一品呢。”她很是满意,虽然自己坐拥着长生渡,并不怎么需要其它的高级储物法宝,但光只是这手镯,等她有了安全渠道,便卖出去也能赚上一大笔。   这样想着,她先轻轻一飘,从储物室离开,来到竹林旁边的一块空地上,这才引动意念,将这手镯里面的东西全都放出。   便有一堆se彩斑谰的物品有序地落到地上,很快就堆满了整块空   原本在湖边打坐的珠珠听得这边动静,连忙就飘飞了过来,好奇地看着叶青篱,问道:“篱笆,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正要查看呢。”叶青篱现在也没功夫纠正她对自己的称呼,只笑了笑道,“珠珠要不要帮着一起?”她怜惜珠珠将在此间幽居干年,长久以后不免寂寞,便借着机会多引导她做些事情。   珠珠乖巧地点头:“好啊。”   叶青篱便引动元神之力,先将最上面那十几个由千年清心木木制成的箱子打开。   珠珠好奇地凑过来,两人都很期待。   叶青篱期待的是,这装东西的箱子都如此珍贵,想必箱子里面的物品更是珍贵,珠珠则是对什么都好奇,看什么都期待。   “哇!”珠珠惊呼起来。   叶青篱却皱起眉头,苦笑了一下。   “篱笆,你不觉得这些都很漂亮吗?”珠珠不解地看着她。   的确,这箱子打开之后全是一片云锦华彩,炫目之极。   叶青篱的眉头又舒展开来,弯了弯唇角道:“这些衣衫首饰全都只是装饰之物,并无实际用途,你若是喜欢,通通拿去好了。”   珠珠立刻惊喜无限:“全都给我吗?”   “不错。”叶青篱点头。   珠珠便乐滋滋地飘动着灵魂之躯,扑到那些箱子里面。然而她的灵理尚且不够凝实,但见她伸手一抓,那半透明的手臀却从华美的衣服间穿过。她的神情又焦急起来,连连皱眉道:“哎呀,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叶青篱扑哧一笑:“你这样自然是抓不住,来,我敖你口诀凝聚身形,待你在此间修炼百日之后,想必便能初步碰触到一些实物了。”   “哦,”珠珠揪了揪自己的头发,便乖乖地飘到一边,“那我一定好好学。”   叶青篱便教给她一篇最初级的洗练神识之法,这法门虽然仅仅出自《太元经》,等级并不高,但胜在中正平和,不会有什么走火入魔的危险。   珠殊本是一介凡人,如今只以灵魂存在,自然也不宜接触太过高级的东西。   而叶青篱这边,除去最上头那十几个大箱子之后,这堆小山般的物品一下子就消减了大半。   她再来检视,就发现这些东西才是真正符合涟漪归元期修士身份的珍藏品。   其中小半是灵药,只观其灵气,就可知晓,这些东西都是精品中的精品。不过也许是等级太高的原因,叶青篱却是全然不认识。   她准备回到门派之后再去沧海楼借阅书简,查看图鉴。   ~~~~~~~~~~~~~~~~~~~~~~   PS:今天是重阳节,小墨要陪陪家里的老人,所以只能更新3K了。不过虽然是3K的量,但在更新前最后字数还差100多,所以这一回只以2K收费,也算是免费1K,与大家共享佳节,同时在这里祝愿天下长者重阳节快乐。   再PS:副斑竹要求挤进插一向话——号外!咱讨论区的精华总是不够用呐不够用~~~求推荐票票涨精华O(∩_∩)O~。于是,小墨再顺便求个粉红吧,明天更新一万宇,请求粉红帮助。弱弱地说,现在既然是月票榜第15名了,成绩得来不易,千万千万还是稳住吧…… 一零四回:书到用时方恨少   将涟漪遗留下来的灵药重新分类用玉盒装好,再逐一排列到储藏室的博物架上,叶青篱一边整理,一边盘算着:“玉盒有些不够用了,还要再买些才成。这储藏室的空间现在也已经偏小,过几日我得抽出时间来再盖上几间。”   她快手快脚地忙碌着,没过半盏茶的时间,事情就即将做完。   “篱笆!”珠珠忽然又飘了进来,凑到她身前说,“我刚才练了你说的口诀,好像没什么用处呢。”   叶青篱好笑地看着她:“修炼是需要持之以恒的,这么小片刻哪里能修出什么成果来。”   “哦,我知道了。”珠珠的脑袋有些耷拉,眼睛眨呀眨,可可怜兮兮的,“其实珠珠很愿意努力呢,但是我一个人在这里呆了好久才看到篱笆你出现。我……我可不可以等你走了再努力?”   一句话说得叶青篱险些儿鼻子泛酸,心里也更加坚定了要找到岐水城,然后杀掉当年害珠珠父母双亡的那个修士,为她报仇的念头。   虽然修行本来就是件清苦的事情,但幽居千年,这样的寂寞又有几个人愿意无端忍受?   要不是这个千年之约本就是珠珠当初自己答应的,叶青篱现在就会放她转世。   天道因果,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承诺负责,所以既然是珠珠自己选择的,叶青篱就会去尊重她的选择。   “修行的事情不急。”一念及此,叶青篱又温和地笑了笑,“你现在的三魂七魄都处在散逸状态,虽然在长生渡里不用担心被外界魔魇吞噬,但你自己每日行功也不可超过一个时辰,否则过尤不及,反而会使你变得更加虚弱。”   珠珠立即就半掩小嘴,惊呼道:“魔魇是什么东西?会吃人吗?”   “魔魇不吃人,只会吸食灵魂,迷惑世人。”叶青篱耐心解释,“天地之间,除了能够滋养万物的灵气之外,还存在各种各样的杂气。这其中就包括阴气、魔气、秽气等等。魔魇秉承时间血腥污秽而生,在平常情况下,生灵聚居之处阳气重,魔魇便不敢靠近。但像你这样的阴魂,却是魔魇最喜欢的食物。”   “啊!”珠珠惊叫一声,立即就飘身躲到叶青篱身后,哆哆嗦嗦地说,“篱笆,我怕……”   “哈哈!”叶青篱大笑,回身抓过她半透明的手,安抚道,“没事,我刚才说了,我这长生渡里邪魔不侵,你不需担忧安全问题。”说完话,她又继续整理灵药。   珠殊这才小心翼翼地点点头,只一双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仿佛仍是在警惕着,生怕什么时候就在身边蹦出一个只魔魇来。   “咦?”她的目光落到叶青篱手上,忽又被转移了汪意力,好奇问道,“篱笆,这个玉盒很好看啊,你为什么不用它装东西,偏偏要用另一个?”   叶青篱手边有两个玉盒,一个是水头十足的翠绿翡翠玉盒,另一个则是偏向于温润厚重的棕褐se黄玉盒。其实这黄玉质地并不输翡翠,只不过看在珠珠眼里,自然是se泽艳丽清透的翡翠更加漂亮。   “这一个,翡翠是硬玉,这一个,黄玉是软玉。”叶青篱笑了笑,详细解释,“灵药这东西娇贵得很,保存起来要比各类矿石麻烦得多。所以这些没有炼制过的灵药不但要用玉盒来装,而且为了保证药性不在空气中散逸掉,还需要考虑到玉盒品质的高低,以及灵药持性的差异。”   珠殊眨巴着眼睛,听得晕晕乎乎,迷迷瞪瞪:“好复杂啊,为什么要这样?”   叶青篱便趁机教导她更多的东西,和声道:“珠珠乖,慢慢听我说啊。这个灵药呢,它也是分属性分等级的。金、木、水、火、土,天、地、玄、黄、凡,每一个细微的差别,都能导致药性相差千万里。所以在保存上一定要精细对待,千万不能马虎。”   “哇!”珠珠惊叹着,“篱笆你懂得好多啊。”   叶青篱头一次被人用这样纯粹仰望的眼神看着,饶是她修心的功夫已经越来越了得,在珠珠那纯净的眼神下,也不由得心情格外舒畅。   “所以,”她轻咳了一声,随手取了两种低阶的灵药来举例,“具体点来说,比如这个双se草,这种灵药从表面上来看是火属性,实际上却是水属性。它很喜阴,所以必须要用到翡翠一类的硬玉来做保存,而这个……腾灵草,它喜湿,就最好是用黄玉等软玉来做保存。”   “哦……”珠珠拖着长长的尾音,认真点头,又好奇地问:“那这么多玉盒你是从哪里弄来的呀?”   “这些都是以前买的。”叶青篱摇头笑笑,“我的玉盒已经有些不够了,这次回到门派以后,我必须要抽出时间来学会制作修灵符才好。”   珠珠就像一个永远也不会厌倦的问题宝宝,又问:“什么是修灵符呀?篱笆你为什么要学那个东西?”   叶青篱手头的事情已经做完,脚步便稍稍顿了顿,笑道:“这个嘛,你跟我到外面来,我慢慢给你解释。”她考虑到顾砚和鲁云还在外面等着,自然是想要抓紧时间把涟漪遗物里面有价值的东西赶紧整理出来。   不过珠珠这连绵不绝的提问对叶青篱而言也是颇为新奇的体验,不知不觉中,她的语调也越发轻快了起来,就像哄小孩子一般说:“修灵符可是个好东西呢,你想呀,这千千万万年来,修士们对玉石、灵石等各类修仙常用资源开采个不停,纵然是神州地大物博,也经不起无止境的采掘,是吧?”   “什么又是灵石呀?神州又在哪里?修士又是什么东西?”珠珠继续发挥刨根问底的精神。   叶青篱带笑的表情就呆滞了一下,她刚才还兴致勃勃,这下却算是体会到了这种孩子式的提问有多可怕。   虽然珠珠并不是个小孩子,但她服用过忘尘散,如今的心性却跟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孩童没有什么两样。顶多也就是,她的逻辑归整能力要更强一些。   相比较起来,顾砚那个真正的小孩却满肚子弯弯绕挠,比许多成年人还要可怕。   叶青篱一叹:“珠珠,我们说正题,继续说修灵符,好吧?”   “哦,好。”珠珠乖乖点头,神情着实有些委屈。   叶青篱看她那个可怜样儿,忍不住就有些好笑:“好啦,回头我再给你解释什么是灵石,什么是神州,什么又是修士?再来说玉盒,你看这玉石总是被开采个不停,用的人多,矿脉里面的出产跟不上,玉石价格自然也就越来越贵。那……那些用不起太多玉盒的修士们应该怎么办呢?”   “是啊,应该怎么办呢?”珠珠认真地反问,又是一脸忧心忡忡。   叶青篱笑吟吟地说:“于是呀,一种专门为了保存灵药而发明的修灵符就应运而生啦!”   “那修灵符到底是做什么的呀?”珠珠急了,就像个听着故事等不及想要知道下文的孩童一般鼓起了腮帮子。   叶青篱眨眨眼睛道:“有了这种灵符,修士们在保存灵药的时候就可以不用太过在意玉石的属性和等级啦。同样再用双se草来举例,只要你能有一张水性修灵符贴在玉盒上,那就算是将双se草装在最普通的青玉玉盒里头,也一样可以完好保存十年以上。好啦,珠珠,现在你知道修灵符是做什么的了吧?”   “修灵符是用来省钱的。”珠珠认认真真地说。   叶青篱开怀大笑,一时竟觉得这凝实的元神之躯又轻灵了几分。   原来修行修心,不单单是要有足够的谨慎与坚定,也不单单是要能够历经百劫而不挠、身处险地而无惧——在能够履险境如平地,赴火海亦安居的同时,也要有一颗能够随时看到快乐的心。   叶青篱骤然醒转过来,她现在是十六岁,不是一千六百岁,为何不能意气风发,踏歌峰巅?   拂袖一招,叶青篱的元神力量鼓动,地上那一堆零零散散的东西就被各自摊开。   “珠珠!”她的眼睛一亮,卷起一块灵光内敛,通体碧绿的石头便道,“你刚才不是问灵石吗?这块,便是灵石中的极品。”将这拳头大小,表面大致呈圆形,却又有些不规则凹凸的石头把玩在手中,叶青篱简直就有些爱不释手了。   光从外形来看,这块灵石着实不起眼。   毕竟现在修仙界通用的灵石都是一寸高、两寸长、半寸宽的长条形状,若是如叶青篱现在手上这块灵石一般的形枚不规则,只怕是用都用不出去。   “这石头一点都不好看呀。”珠珠也撇了撇嘴,指向另一边那小堆晶莹剔透形状规则的灵石道,“这些才漂亮呢。”   “神物自晦,珠珠,你可还要学着点。”叶青篱微笑道,“灵石也分三六九等的,你指着的那些都是中品灵石,虽然很不错,但跟这极品灵石相比,可又差得远啦。”   看到珠珠一脸问号,叶青篱便详细解释:“灵石的等级从低到高,依次是灵珠、标准灵石、下品灵石、中品灵石、上品灵石、极品灵石。在这具中,极品灵石可是格外与众不同的。因为这种石头已经属于天才地宝的范畴,通常有价无市,一石难求。”   “普通灵石所蕴含的灵气都是有定量的,用完之后灵石就会碎成粉末,此后不再有用处。只有极品灵石不同,只要不一次性挥霍完其中灵气,它就能自动吸取天地间灵气进行回复,其中力量生生不息,可算是一个无穷无尽的宝库呢。”   叶青篱扬了扬手上这颗碧绿的石头,笑道:“这一颗,叫做静渊石,乃是水属性的极品灵石。我平常若是想要加速灵气回复,便能用到这块石头。”   珠珠惊叹地睁大眼睛,连连点头:“原来是好多钱啊……”   叶青篱扑哧一笑:“原来我们珠珠是财迷。”   “……”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将东西清点完毕。   这其中,灵药最多,计有一百二十三种,重一十七两六钱。虽然叶青篱不能完:全将这些灵药的种类辨识出来,但也能大致判断,这其中没有低于黄级三品的东西。想来涟漪这两千年都是避居在众香国中,手下灵药资源无比丰富,能被她看上的自然不是什么一般的东西。   可惜这些灵药全都都是被初步炼制过的,叶青篱要想将之栽种到长生渡里,来个无限生产却不可能。   其次就是灵石,有中品灵石六十四颗,上品灵石两颗,极品灵石一颗。   不得不说,除去那块极品灵石以后,涟漪真是穷到了一定境界,这身家就连昆仑派中一些稍微富裕点的筑基期修士都不如。不过谁让众香国里灵石匮乏呢,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再就是矿石了,叶青篱在其中发现一块五两重的绛露仙晶,这块小小的晶石通体冰蓝,轻轻一转,内里便流转着冰雪霜露一般的点点晶花,折射在阳光之下,光点迷离,漂亮之极。   这小东西不光外表漂亮,品级更加了不得,算起来可是属于地级一品的珍奇之物。   绎露仙晶既然沾了一个仙字,便是属于既能够提升法宝攻击力,又能够帮助主人加速修行的极品宝贝。换言之,也就是说,只要能将这东西炼化到法宝中随身温养,天长日久,它甚至能够改变主人的修行资质!   “唉……”叶青篱忽然一叹。   珠环奇道:“篱笆,这东西不好吗?”   “不,这东西很好。”   “那你为什么叹气呀?”   叶青篱又笑子起来,将这绛露仙晶放到手上轻轻一抛,随即收入旁边一个储物袋中,摇头道:“此物虽好,可惜我要将它送给别人,所以自然是要为之叹息一下的。”   收好绛露仙晶,叶青篱又找到一小撮雷云砂。她也将之专门收到一边,轻舒一口气道:“这东西倒是可以送给顾师弟。”   雷云砂是玄级三品的珍贵矿石,若是掺一点到飞剑里面,不仅可以大幅提升飞剑的精锐度,还能使飞剑拥有驱邪辟易的雷电效果,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为修士吸收劫雷以洗练自身。   顾砚的修炼讲究淬体,再加上他本身灵骨太多,体内灵气平衡困难,渡劫将比常人艰难许多,所以这雷云砂对他而言,是个最为合适的东西。   珠珠在旁边好奇地看着叶青篱,又见她找出一本质地怪异的线装书籍,忽然就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好奇怪的书!”   但见这书册不过一指厚,页面有些泛黄,那纸张却有些类似兽皮所制。   书册的封面上歪歪扭扭画着几个大字,珠珠指着那字提问:“这是什么字?为什么线条古古怪怪好像画画一样啊?”   “上古修真语。”叶青篱叹道,“这书名是《乾坤洞玄琉璃心经》,你别看这字歪歪扭扭,其实只是这几个字,就蕴含了好几种天地至理,只不过你我都看不明白罢了。”   上古修真语又叫云篆,乃是专门用来书写符篆的一种特殊语言,跟现在修仙界通用的简易符篆用语很是有些不同。   这种语言的每一道线条都代表着一种天道规则,乃是古修士用以直接参悟天道的神秘符篆之法,今已大多失传。这种文字若非是修为高深到一定程度,一般人根本就无法书写出来。叶青篱现在也只勉强认得这封面上的几个字而已,要说到体悟其中规则,她可就差得远了。   “居然是云篆所书。”她在竹林边来回踱了几步,最后也只能将这一本《乾坤洞玄琉璃心经》仔仔细细收藏起来,准备回到门派之后再上沧海楼好生攻读符篆之法。   现今的符篆语言也叫修篆,其虽远不及云篆之博大精深,但修究是一脉相承。通过研究修篆,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推导出云篆来。   “真是……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云篆所书之物必然传自于上古大能,虽然叶青篱在这之前并不打算精研符篆之术,但既然得到了这本《乾坤洞玄琉璃心经》,她却也不想浪费了。想必涟漪此前便是不曾精读过这本书的,不然她之前的攻击手段也不至于那般单一。   手握宝库而不自用,这是何等浪费?   叶青篱笑了笑,又嘱咐了珠珠几句,最后在她恋恋不舍的目光中将元神遁出长生渡,回归本体。   白荒中依然是狂风呼啸不停,顾砚在外头早等得不耐烦了,一看叶青篱睁开眼睛,就纵身跳到鲁云背上站稳,脚下则生起一层薄薄的灵气垫子,以免被鲁云背上的倒刺扎伤。   “现在可以走了吧?”小家伙很不容气。   叶青篱施施然起身,手掌一翻,掌心中便现出一小撮泛着微微紫se电光的细砂。   “这个东西,你认识吗?”   顾砚的眼睛眨了下,长长睫毛在眼睑底下扇出阴影。他惊讶地伸手指了过来:“这个?” 一零五回:逍遥羽飞鸿   “这是……”苍茫白荒的狂风声中,顾砚惊讶道,“这,雷云砂?”   “正是雷云砂。”叶青篱将手往他面前一送,“给你用来炼剑。”   顾砚本来伸出的手指蓦就像触电了一般,立刻又收回身边。他五指松松地握着拳,被衣袖罩在身侧,脸上则露出一个无所谓地表情:“这是什么跟什么,这种东西给我,我才不要!”   话音未落,他的脑袋就偏向了一边。   但叶青篱分明看到,他耳朵后面硬是泛起了那么一点可以的红晕。   叶青篱心觉好笑,知道他不肯轻易接受这样的大礼,便轻哼一声道:“什么叫做这种东西你不要?你看不起我?”   “这可是自己说的!”顾砚的脑袋扭得越发厉害,“心中不自信的人才会怀疑旁人处处看不起自己,你若是胸有丘壑,又何需产生这种疑问?”   “真是牙尖嘴利!”叶青篱没好气地看着他,伸手便放出一个由控物术化出的大手,一把抓向顾砚颈后的衣领。她这一抓真走动若疾雷,起若腾浪,一转一折一起一落妙到毫巅,论起火候,比她当日在白荒中抓捕巽风又不知是要强了多少。   哪想顾砚就好像是浑身长了眼睛一般,没等这大掌落身,整个身体就蓦然向后平平地一倒,恰恰让过了叶青篱这精妙的一抓。   由控物术化成的隐形大手便又轻轻一折,转而提向顾砚的前襟。   顾砚身体后仰,眼着便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仿佛若不是倒在鲁云背上的倒刺上,就会被叶青篱的控物术抓住。   “剑影,瞬法!”   便在此时,他忽然骈指做剑,一道剑气从他指尖射出,迅若流光一般猛地扎入叶青篱控物术的范围中。   剑光迸射,嗤嗤好几声响!   叶青篱所放出的控物术便同他的剑气一起迸裂,只剩灵气余波四散飞溅,全都向着离得最近的顾砚和鲁云射去。   顾砚双腿未动,身体便维持着后仰的姿势,以一种人类几乎不可能达到的极限动作连连闪躲了好几下。他的身体周围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场,虽然他并未放出护罩,那些灵气余波却都在即将落上他身体之时自动滑开。   一时间灵光散透,犹如烟火纷落。   此刻白荒的天se微带淡青,那低垂的天幕倒映在一望无际的白se沙粒上,极目看去,竟给人一种格外雄浑悲壮之感。   叶青篱遥想两千年前发生在此处的那一场大战,那一战天地失se,扯落了星幕,推移了巽风,战场中心的那些人物又该是何等风姿?   而近在眼前的顾砚双眸如星,身边灵光碎落,那神情倔强得,竟仿佛是要在狂风当中涅盘一般。   “罢了,顾师弟。”她笑道,“当我占你一个便宜,今日我用这一小撮雷云砂,换你来年救我一命如何?”   其实叶青篱本也没有一脸热情贴人冷脸的意思,她之所以想要将这雷云砂赠与顾砚,主要是因为顾砚曾经在同陈家定下那所谓百年无犯之约时,也同样将她指带了进去。   那个时候顾砚既然没有忘记她,此刻又没有先她一步赶回昆仑,叶青篱自然是想投桃报李,礼尚往来。   虽然从价值上来说,雷云砂似乎太过珍贵,但顾规那份危机时刻不忘同伴的情义难道还比不上一份死物么?叶青篱有心想要将顾砚视作真正的好友,而不再只是当初那被迫绑在一起的任务关系,可惜这小家伙别扭得要死,半点也不肯领情。   “既然你不领情,那我又何必上赶着稀罕你?真当你很招人稀罕么?”叶青篱心中暗道,念头一转,眉毛便是微微一扬。   顾砚的眉毛也扬了起来,嘴唇往下撇了撇,哼道:“你怎知我来年定可救你?”   修仙者随时都有可能面临危给,所以他不会去问什么诸如“你就这么肯定自己以后会面临生死大关”之类的问题。   “总之你欠我一个人情。”叶青篱眯起眼睛笑了笑,扬手像将雷云砂向着顾砚抛过去,“抓到未来高手的一个人情,我不亏!”   顾砚便反手接住,又在鲁云背上站稳了,哼哼道:“你还不上来?”   叶青篱轻轻一个纵身,也跳到鲁云背上,然后将护罩撑起。   鲁云喉咙里咕噜咕噜一声,四爪之下便生起云朵,瞬间升上空中,然后快速向着东北方向飞去。   叶青篱站在高空,俯瞰向下,便只见那一片无际的荒原渐渐远去、变小,最后唯余一点苍莽的痕迹,像是斧刻在昆仑群山尽头的一个烙印。   无论过去如何繁华,后来如何苍凉,曾经是否喧嚣,现今又如何沉默,它终究都是远去了。   肃杀的、粗粝的、血腥的、呼啸的、沉静的、寂寞的一一白荒,无尽狂风,也吹不到它的尽头,时光侵蚀,同样抹不掉它的伤疤。叶青篱站在鲁云背上,直到再也看不到一丁点白荒的影子时,才在心底悠悠荡荡回响起一点怅然若失。   这一趟白荒之旅,不可谓不奇妙,也不可谓不惊险。当叶青篱再一次在昆仑群山中看到飞瀑流丹、朱阁转角、青翠枝叶时,才真正有种回归人间的感觉。   此前所有画面仿佛都已远去,只剩一点归心似箭!   然后才是无尽的思念涌上了她的心头,她想念家中母亲的微笑,想念昭阳峰上遍地的星星草,想念绣苑里的那一株大樟树,想念樟树下面的石桌石凳。她甚至想念药谷松木小院门口的灯笼树,自然也想念齐师兄、莫师姐、还有邬师兄。   以及由此而被想起来的,许久许久未见的,神秘的罗师兄。   “也不知道罗师兄现在在何方?”叶青篱不免猜测,“他究竟是连城派的人,还是魔修,或者是妖修?但愿他不要再想看到昆仑来捣乱才好,不过我当年欠他一件极品法器,如今却是能够还得起了。”   她又想到了陈家,便对站在身前,如今只比自己矮上小半个头的顾砚说:“顾师弟,此次回门派之后,你是再到怀远师伯座下修炼,还是出去历练?”   “当然走出去历练。”顾砚头也不回,那尾音却是微微一扬,“不过你放心,以后我都不会再找着你跟我一起历练了!”声音里有着一丝隐藏得不是很好的得意。   叶青篱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却几乎可以想见他此刻的眉毛定是高高扬起的。这孩子明里是说以后不会再找她一起历练,实际上他的意思却是“我现在实力增长,已经不再需要你随行保护了”。   顾砚的确不雷要叶青篱保护,即便是此次白荒历练的过程中,他们也都只是互相依靠,却谈不上谁在保护谁。   所以从进入众香国起,叶青篱就不再将顾砚视为自己的保护对象,而是将他看做同伴、战友。   “太虚论剑便在明年,你不参加么?”这样问的时候,叶青篱心里也有些矛盾。   她算是看了出来,顾砚身份有些持殊,似乎并不是很招门派高层持见,所以对他而言,外出历练似乎确实要比呆在门派中好得多。   虽然他有一个身为昭阳峰首座的师尊,然而他的修行路子却跟怀远真人完全不在一条道上。再加上当初他年记幼小,却未能跟随怀远真人修行,反而被明慧散人丢到了叶青篱的身边——叶青篱当初是没怎么看出来,现在回想,却觉得处处都是不合理。   不论明慧散人如何找借口,都无法解释顾砚作为首座弟子,却无人管教的事实。   当初叶青篱得到的任务也只是照料顾砚一日两餐,至于教导他修行修心等问题,却是跟叶青篱没有半点关系。   别说那个时候她只是一个练气七层的小修士,就算她如今筑基成功,又能有何资格教导顾砚?   明慧散人那所谓的“他年纪幼小,需用烟火之食方能健康成长”,纯粹就是在瞎扯淡!   而后来怀远真人对叶青篱说的那些“此去白荒着你随行保护”之类的话,更是莫名其妙。当时的叶青篱也就那么点修为,能保护得了顾砚什么?就算是有鲁云跟在旁边,一个当时还是筑基后期的灵兽也不能在茫茫白荒中保证他们的安全。   由此,叶青篱便不得不怀疑明慧、怀远等人的用心。   这些事情叶青篱如今是回过味儿来了,顾砚难道就看不出来么?   他轻笑一声道:“他们论他们的剑,与我何干?”   叶青篱想起此前在青简三问的时候,顾砚便曾说过一旬“干尔何事”,此刻再听他这句“与我何干”,忽然便有一种这人无限孤独的感觉。   他就这样身姿笔挺地站在她身前,少年的身量虽然尚未长成,可那高高束起的乌黑头发下,年显出了一点鬓角峥嵘。   叶青篱沉默片刻,也轻声道:“你出去历练也好,门派发布了许多的除魔任务,你若是一路行走,捉些魔魇,看看神州风物,倒是一件快事。只是陈家之人虽然答应了百年之约,却不知道他们会信守承诺到什么程度,你在这方面还需多加小心。”   既然离别在即,叶青篱也就不介意他的态度了,倒是当真生起了几分做姐姐的心理,带着半分不舍与关切,忍不住叮嘱他。   神州太大,修仙者虽然能够飞行青冥,但行走在外,焉知下一刻是否就是他们的生死之劫?所以叶青篱心里隐约有了点顾砚此去,再见难期之感。   顾砚却混不在意地说:“不用想都知道,陈家人肯定视我们为眼中钉了。我反正都是要离开的,出了昆仑他们还能不能看到我都难说,你可要比我危险得多。不过……”   他微微一顿,低声道:“昆仑,我迟早是要回来的!”   声音虽低,却隐隐有股难言的傲气在其中流转。   叶青篱仿佛能够感觉到他这一刻的不甘,又似乎能见到他此刻半带骄傲、半带隐忍、半是跃跃欲试的神情。   叶青篱轻笑道:“陈家再大也凌驾不过门派去,我想我已经是找到对付他们的办法了。至少,我能让他们不在明面上对付我。而暗地里的那些手段,我又何惧?”   她如今可不再是当初那个朝不保夕的小修士,虽然筑基期在整个修仙界而言并不算什么,但她的身边还有金丹期的鲁云。   只要陈家不在明面上对付她,暗地里难道还能掉价到出动子虚期乃至归元期修士暗杀她不成?就算陈家再蛮横,只怕也丢不起这个人。更何况陈家如今元气大伤,怕也没那功夫跟她较这个劲了。   “你是准备要再入五行台?”顾砚便恍然,“也对,十六岁筑基成功,不管你本身资质如何,这个速度都可以算得上修行天才。门派有规矩,凡是二十岁以前筑基成功的人都可以进入五行台采纳五德之气,从此便算进入门派核心。”   这样说着,顾砚的语气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叶青篱能够理解他的心思,这孩子既然决定要出走历练,大概便是看不上门派高层那一套规则的。   不过叶青篱跟顾砚不同,她并不在意这些,她在意的是如何在有限条件下获得最大程度的自保。   更何况她的真正优势并不在于她筑基期的修为,却是在于她隐藏着的乾绅简、混沌简,以及她如今强大的元神控制力。所以对叶青篱而言,暴露修为并不等于暴露丆底牌。更何况门派里高人那么多,她这点修为又能隐藏到哪里去?   两人一路不紧不慢地说着,鲁云如今的速度却已经要快过当年的怀远真人。   七千多里的路程,不到一个时辰便已被鲁云远远甩在自己云架之后。   眼见四周白云飞逝如苍狗,前方一座高耸的山峰巍然便立于两人一灵兽的眼前。   这山峰不仅仅山势雄奇,更为奇异的是,也不知是因为何等巨力,这一座远看是浑然一体的山峰竟是从中拦腰断开的。断峰之处云雾缭绕,这上半段山峰便似是虚浮在空中,只有四座云桥将上下两峰相连,端的是仙家气象,十方神妙。   鲁云对这一段路程早就熟悉无比,叶青篱和顾砚又早早将进入上峰的禁制今牌取了出来,两人一灵兽便畅通无阻地直接落到云桥上,引起了四周好一番震动。   三年时光,这云桥还如当年一般通体莹白,云桥旁的云雾也依旧是聚聚散散,飘飘浮浮。   与叶青篱最初从云桥边走过时不同的是,现在这桥边来去之人却又很是换了些新颜。   她从鲁云背上跳下,远远便听到有人在说:“看!那灵兽好戚风,却不知是什么等级的?”   “嘘……小声点,那可是踏云兽呢,据说这种灵兽最聪明,它可是能听懂你说话。”   “奇怪了,我说说怎么啦?我又没说它坏话!我这是羡慕呢,你没看这灵兽戚风的,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有一头。”   “去!就你这样,练气期第六层还没过呢,你就想收服灵兽?我看这踏云兽最少也是金丹期的,前次在御灵阁我们可是见过不少筑基期的灵兽,你看哪个能有它这气势?”   另一人讪讪:“我这不是才刚入门嘛,等我修炼几年,说不定也能收服这样的灵兽。”   “几年?几十年吧?那灵兽可是金丹期!”   “这么说,从灵兽背上下来那位前辈也是金丹期?”   “那是肯定的!”   说话者便惊叹起来:“这位师姑好生年轻啊,她旁边那个少年是她的徒弟么?”   叶青篱本是跟顾砚缓缓在云桥边走着,此刻旁边的议论声传来,以两人的修为自然尽皆入耳。   待听得有人猜测顾砚是叶青篱的徒弟时,叶青篱便忍不住噗嗤一笑,顾砚的脸却当即就黑成了锅底。   “看,那位师姑笑了呢!”   另一人啧啧叹道:“一笑百花失se啊,那位师弟真是幸福,居然能够拜得如此年轻貌美的金丹期高手为师。”   叶青篱再一看顾砚几乎要轶青的脸se,当即就有种忍笑忍到快内伤的感觉。要不是还要顾及一下所谓“金丹期“高手的形象,顺便再照顾一下小霸王脆弱的颜面,她可就要跌足大笑了。   顾砚低声道:“狐假虎威!假借鲁云之势,你这个伪金丹果然好戚风!”   听他恨恨的声调,叶青篱再看他精彩的脸se,终于是没能忍住,半掩着嘴唇便有一连串清脆的笑声从她喉间逸出。   桥边躲躲闪闪往这边偷看的几个小修士还在议论:“那位师姑真是爱笑啊,我要是能有这样一个师父就好了。”   “那位师姑肯定脾气很好,你看她徒弟的脸se都那样难看了,她居然还一点都没有不高兴。”   “是啊,果然是金丹期高人,不但驻颜有术,而且气度涵养无一不是上佳!”   叶青篱越听越是笑得无法止歇,一个眼神转过去,将那边议论的三个小修士尽收眼底,便记住了他们的容貌,准备日后若是有机会,给他们一些照料也无妨。正得意间,忍然听得一声低哼,手腕就被一个轶钳子般的手掌给箍住了。   然后顾砚就将她拉起,一个跨步走出了十几丈远。   但见他衣袖扬起,带着叶青篱有若流光一般疾速穿过了重灵广丆场,那速度竟是快到扬起了残影的程度。   远远地,叶青篱还听到云桥那边有人在惊呼:“好快的身法!”   “真不愧是金丹期修士的亲传弟子啊!”   叶青篱大笑起来:“顾师弟,我这不是在占鲁云便宜。要知道当时我们两个可是同时从鲁云背上下来的,为何他们不将你看做那金丹修士,将我看做徒弟,却偏偏要将我看做金丹修士,将你看做徒弟呢?”   连串的金丹修士加徒弟,差点没把顾砚给说得眼晕。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穿过了重灵广颊,从侧边小路而上,却是将要到沧海楼边了。   顾砚才放开叶青篱的手,也不说话,只大步继续往上走去。   看他的路线,是要去到峰顶怀远真人住所。   这也是应当的,毕竟他们刚从白荒归来,自然是首先要向怀远真人禀报一声才对。   叶青篱掐了个手诀,施展起落鸿飞羽的身法跟在顾砚身后,又道:“顾师弟,他们之所以这样认为,实在是因为师弟你太过年轻。这一点年龄差距,也着实是叫人无奈得很哪,你说对不对?”   她难得这样调侃人,偏偏顾砚还无从反驳,一时间只恼得脸se青了又要变黑。   叶青篱心情舒畅,又轻轻笑起来。   都只顾砚的情绪突然平整,忽又回头说:“叶师姐,我忽然发现,原来你驻颜有术,本质上却已经老大不小了啊。”   ~~~~~~~~~~~~~~~~~~~~   PS:求票剧场~嘿……   神秘真人甲:听说有个剧场可以让咱们这些老骨头出来透透气,还能领到一种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灵票,说叫“粉红票”。   神秘真人乙:(点头)对,据说天下第一高手夜前辈,还有那九幽的魔尊,都出来亮过相了。   神秘真人丙:那还等什么,我们赶紧去走走,别过期不候啦。   掌门:(大惊)三、三位师叔,您们这都走了,那五行台周天星辰大阵无人照管会崩溃的!   三人无视掌门存在翩然而去。   “一会而已,并无大碍。”“就是,待我们也见识见识那粉票再说。”“呵呵,终于能活动活动筋骨啦。”(声音渐行渐远)   掌门:师叔?师叔!~~~~众位看官救命啊,赶紧撒点粉票给他们,那周天大阵可是撑不了几个时辰的!! 一零六回:五行轮转气象新   “叶师姐,女子驻颜颇不容易,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服下一枚定颜丹。”   顾砚又一脸严肃地说,“不过定颜丹其实也不能真正为人永久驻颜,据闻最上品的定颜丹也不过是黄级二品,只能保人五百年容颜不改。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得到雪颜灵玉液,这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   瞧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好似此刻正讨论的是何等重要之事。   叶青篱真有种被什么给硬生生噎住了的感觉,照顾砚这个说法,她现在岂不成了一个正为驻颜而苦恼的积年老妖婆?   “顾师弟啊——”两人正从沧海搂下方的竹林边走过,叶青篱一眼就看到一颗修竹顶端垂下了一截蓝se衣角,她便轻笑一声,忽然道:“若是能求得长生,又何惧岁月催人?顾师弟,得你吉言,我一定让自己活到老怪物的境界。至于那雪颜灵玉液,若是能有,我也不会拒绝。”   这语调真是潇洒又嚣张,当即就引来那斜坐在翠竹顶端之人的轻笑。   “三年不见,叶师妹忽而亭亭于眼前,真如隔世之妙也。”那人轻飘飘地从修竹顶端落下,留下了竹叶簌簌轻摇。他一袭门派统一的蓝袍,腰带却是松松垮垮地扎着,身量虽是高达修长,一头长发却胡乱披散,连带着整个人都透着股名门弟子中少见的惫懒之气。   叶青篱有些惊喜地看着他,笑吟吟地说:“三年不见,邬师兄倒依旧是当年模样。”   她刚才发现邬友诗就在这竹林中,便再没了同顾砚斗嘴的兴致。   想来以邬师兄这般洒脱人物,若是看到她跟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斗个没休,岂不是要笑话她?   邬友诗眉眼含笑地看着她,只弹了弹袍袖上并不怎么存在的灰尘,不紧不慢地说:“这么点时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你师兄我躺在这竹林上睡个觉就过去了,自然没什么变化。倒是叶师妹你,自何时归来?”   “刚刚才回来。”叶青篱说话间,鲁云已经从山下缓步走了上来。他还是那副高大狰狞的战斗形态,喉咙里偶一骨碌,都显得威风凛凛。   邬友诗的神se一肃,原本歪歪扭扭的身躯不自觉就站直了起来,他的眼睛微微一眯,笑问道:“金丹期的踏云兽?”   “鲁云侥幸进阶成功。”叶青篱笑着说。   邬友诗点点头,才又将目光转向那侧身站在一边,正绷着小脸的顾砚。   “这位时?”   “顾砚,顾师弟。”叶青篱介绍道,“顾师弟,这位邬友诗师兄乃是赤脚师伯高足。”   顾砚的目光淡淡瞥过来,点点头,皱眉道:“叶师姐,你不赶时间吗?”   言语间已经表现出了他十足的不耐烦。   叶青篱并不为他的语气恼怒,反而有些惊讶。以顾砚的脾性居然也学会了“婉言”向她做提醒,而不是直接责问——虽然这所谓的“婉言”其实并不见得就是真的很委婉,但相对顾砚平时的作风来看,他这表现真是很给叶青篱面子了。   既然顾师弟如此给面子,那做师姐的也不能太不顾及小师弟的想法。   当下叶青篱便道:“邬师兄,青篱刚自白荒归来,还需先向首座禀明行程。”   “师妹且速去便是。”邬友诗的神情又恢复到了最初的随意,再看向鲁云时,除了眼睛深处有点精光隐现之外,整个人还是一副懒散无赖样儿。   叶青篱心底暗暗一惊:“我已筑基,他见我之后却并无惊讶之意,反倒是在看到鲁云的时候反应如此明显,莫非——他也已经成功渡过了一九雷劫,成就了金丹?”   虽然邬友诗的修为在叶青篱眼中一直成谜,但她还记得最初识得这位师兄是在炙炎宫中。当时的邬友诗正在炙炎宫炼丹房做借用登记的师门任务,这类杂务通常只有长期处在瓶颈状态的筑基期弟子才会做,所以叶青篱很肯定,至少三年以前,邬友诗是没有进入金丹期的。   “三年时间,邬师兄的变化才真是大啊——”叶青篱心里有些感叹,却也暗暗为他高兴。   不过这个事情只是推测,她自然是不会拿到嘴上来说的。   两人随口道别,叶青篱便同顾砚加快了脚程。   她也想快些在怀远真人那里把事情交代了,毕竟她还有很多的后续事情要处理。   首先她要跟邬师兄好好叙叙,感谢他这三年来对叶家的照顾,也问问他门派近况;然后她就要返回家中,好生陪伴母亲几日,顺便把自己与家族之间的关系重新做一个定位;再就是她要去药谷看望齐师兄与莫师姐,还要再详细了解一下门派对进出五行台的规定。   心里计划着,叶青篱又在路上跟顾砚传音商量了一番见到怀远真人以后该说的与不该说的话。   在这方面他们两个早就培养出了一定默契,沟通起来倒是简单得很。   等到从山顶温泉池边走过,远远地用灵符通报了,再进入那一座水汽缭绕的小庭院时,两人心里都是底气十足了。   经历过那许多大战之后,又见识过归元期高人惊天动地的声势,两人再面对金丹期高手,便再没了当初那种仰望的感觉。实际上,对这种反差体会最大的还是叶青篱而非顾砚。顾砚在这方面好像天生就格外的神经粗大,他最开始一点修为都没有的时候就敢对怀远真人甩脸se,现在则更有一股铿锵锋锐的气势。   精巧回廊中,两人已灵兽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原本还坐在石桌旁悠闲喝茶的怀远真人忽然眉毛一扬,猛地站起了身。   正侍立在一旁偷眼看他神se的苏紫晴猛地吓一大跳,立即就将身体往旁边的花木丛中缩了缩。她刚犯了错误,本来正在怀远真人身旁乖乖挨着教训,倒是叶青篱和顾砚来得正是时候,转移了怀远真人的注意力,叫她好生松一口气。   三年时间过去,苏紫晴再不是当年那个梳着两只小丫髻的黄毛丫头,她今年十二岁,虽然脸se还带着些婴儿肥,但已经算是懂了些事。想到可以再见儿时常常跟自己吵架的顾师弟,她心里忽然有了些期待。   小小少女正是心思最为朦胧敏感的时候,随着年纪渐长,她看待事情的眼光自然也有了改变。   比如当年那个处处招她厌恶,嚣张霸道之极的顾师弟,由如今的苏紫晴回想起来,倒是格外有几分真性情,反倒比那些个只知道唯唯诺诺的师兄弟们要显得可爱的多。   这般念头还没转完,苏紫晴就看到一前一后两个人影从回廊转角处走进了这个小庭院中。   稍前半步的一个少年虽然明显年幼,身量也未长成,然而却见乌瞳剑眉,气质冷肃。那一身的棱角峥嵘,竟显得他格外有种震撼人心的力量。苏紫晴的心脏也不知为何,忽就是剧烈一跳,然后她就感觉到胸膛里有一股奇异的感觉在撞来撞去,她揪着衣袖,暗暗一慌,眼里便再也看不到别人了。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她只听到他清冷的声音在旁边说:“此去白荒三载,徒儿已筑基成功——”   苏紫晴又觉得脑中轰隆轰隆:“他才多大年纪?他居然筑基成功了?他不是一个四系灵骨的废材吗?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心里的感觉格外怪异,也不知为何,又是欢喜又是喷怒。   一会儿想到自己天资绝顶,居然比不过此人,一会儿又觉得他能这样的本事,真是叫人不得不另眼相看。   然后她又听到父亲说:“白荒中飓风凶猛,你们能坚持三载,殊为不易。”   一个少女的声音说:“幸不辱首座之命,我二人皆平安归来。”   怀远真人状似不经意地问:“前段时间白荒中传来了剧烈的天象异动,你们既在白荒,可知是发生了何事?”   那女子回答:“弟子二人深为飓风所苦,每日里便连小步的移动都十分艰难,虽亦察觉到了天象变化,奈何无能查看。”她顿了顿,有些迟疑,“似乎——似乎是有许多极为厉害的前辈也进入了白荒,弟子二人便想,白荒虽在极西之地,但终究也属于我昆仑,能进入此地者,定是同门之人——门派前辈们的事情,弟子二人不敢探究。”   “不错,你们做得很对。”怀远真人很是满意。   苏紫晴才定睛向顾砚身边的那个女子看去,就见这人身量纤长,一袭青衣素净,身后青丝及腰。那腰间又系着一根冰晶一般透明的丝涤,这丝涤在她腰上缠了两圈,最后打了个蝴蝶结垂在她左腰之侧,一直垂过她裙角。   真是纤腰如束,冷冷清雅。   苏紫晴撇了撇嘴,中间他们再说了什么也就没注意,后来便听父亲在说:“你不到二十岁便筑基成功,虽是三系灵骨,但我亦将禀明门派,至于你能不能取得进入五行台的资格,还需掌门定夺。”   他又说:“你此行的奖励早在出行之前我便已给你,但此一去终究不易,你既已筑基,我便再赐你一件飞行法器,你取了令牌,自往门派的丹器阁中领取吧。”   苏紫晴便悄悄对着那女子做了个鬼脸,心里很是羡慕她能得到一件专门用来飞行的法器。   “筑基就是好啊,筑基以后就能飞行——”苏紫晴在心里嘀咕着,“听说丹器阁那边新做了好多形状漂亮的飞行法器呢,有凌云舟,有鹤舞翅,还有飞天花羽,千彩丝绫——那么多,不知道她会选哪个?”   小姑娘关心的是飞行法器漂亮的外形,叶青篱却想到了飞行法器不同于普通法器的超绝速度,心中便很有些惊喜。虽然鲁云的速度已经很快,但他毕竟是自己的灵兽伙伴,又不是专用的飞行坐骑。不管什么时候,叶青篱最相信的,还是被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本事。   旁边的苏紫晴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最后便听父亲说:“顾砚,虽然你去意已决,但你毕竟年幼,我不能由你离开昆仑境内。这样吧,既然你要历练,便到仙门嶂去猎杀魔魇最好。待此次太虚论剑大会过后,神州各派将集体进驻落宝阁,那时你再回来,同我前去试炼取宝。”   等这两人带着那头金丹期的灵兽离开以后,苏紫晴就缠着苏怀远,撒娇道:“爹,什么事落宝阁呀?我可不可以去?”   “等你筑基以后,自然也能去。”怀远真人笑着轻抚她的脑袋。   苏紫晴便撅起了嘴,“筑基筑基,又是筑基——”   “怎么?难道你不想筑基?”怀远真人的眉毛扬起来,“落宝阁可是百年才出现一次的,只在每一次人类同妖族的百年大战之前开启。里面各阶宝物无数,到时候凡是筑基期以上的修士,不论是人类还是妖魔都可以进入其中寻宝,怎么?你不想去?你想落后于人?”   苏紫晴的眼睛大睁,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怀远真人继续笑眯眯地引诱:“紫晴啊,这一次若是不去,你便只能等下一个百年喽——”   远远的,叶青篱和顾砚离开以后都还听到了峰顶忽然传出的一声少女尖叫。   两人各自想着心事,倒没有在意。   等再次到得竹林边上的时候,叶青篱见邬友诗已经离开,就对顾砚说:“顾师弟,你即便是要下山历练,今夜也先到绣苑歇息如何?”   那里毕竟是他们曾经生活过许久的地方,等顾砚真要离开了,叶青篱忽然也起了一点惆怅。   “好。”顾砚没什么意见,只还在微微皱着眉头,也不知是想些什么。   两人提起了身法,不过片刻便已到绣苑门口。   眼看那花木掩映中小院依旧,叶青篱正要从正中的小路走进,忽然就见屋中飞出一道流光。   那流光直往她面前射来,叶青篱便伸手一挡,接在掌中。   但见这流光化成了一只小纸鹤,却是一张传音符。 一零七回:胸有丘壑气自闲   “付师妹青篱字:月圆之时,冰涧双影,盼与良宵一晤,逸兴可否?”   月圆之时,指的是明日晚间,因为今日正是七月十四。   冰涧双影,指的则是昭阳峰以北那一座灵气有些匿乏的小山峰。那座山峰因为没有被加持特殊阵法,所以峰顶常年积雪,上面有一道冰雪瀑布夹在一条山涧中,会在圆月升起之时将一个人的影子照成两半。   那一座山峰就叫做双影峰,也算是昆仑特有的景致。   叶青篱惊讶得眉毛微微一扬,她的手掌心上还躺着那只小纸鹤,纸鹤的双翅轻轻一扇,就是一串星星点点的流光落下。这些流光落入她掌中,在她脑海里化成了一句低语。   这声音清朗柔和,分明就像是陈容在她耳边说话。   叶青篱曾经与陈容一起被困在大周天星辰阵中七日之久,对陈容的声音与气息全都非常熟悉。此刻听到这话,竟有一种正与他对面交流的感觉。仿佛当日那个乌发明眸的清瘦少年正在眼前,眉目含笑。   虽然现今的陈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孱弱的苍白少年,虽然在众香国里的时候两人只是远远地用眼神交流过,却并没有什么实际接触,但不论时光如何流逝,叶青篱还是愿意选择相信陈容。   她用神念在纸鹤中心的符文上刻印了一个“好”字,手掌轻轻一握,再将灵力输入,这纸鹤就振翅而起,一升入空中即化成一道流星般的厉芒,飞速隐没在远处。   顾砚惊讶道:“飞剑传书?”   “是陈师兄的传书。”叶青篱笑道。   她能理解顾砚的惊讶,其实她也很是惊讶。在如今,飞剑传书这种古剑修专同的传讯手段已经很少有人再用了,别看这一道传书落在叶青篱手上的时候化成了一只纸鹤,在本质上,这种法门却跟传音符法全然不同。   因为剑修只能修剑,所以这招飞剑传书实际上就是一种高深的剑法。   此法一出,同那千里之外御剑取敌首级很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此法难练,通常最低也要金丹期修士才能掌握。   所以世人才说剑修是一群放弃了各种仙家妙用,纯粹为战斗而生的修炼者。所以昆仑剑修虽然名闯天下,却并非人人都是剑修。   所有的剑修一生都只能修一剑,这等专一,本身就要很大的勇气。   然而陈容早在当年经脉被毁时就已经放弃了专一修剑,此刻又怎能再使出这剑修专用的手段?   其中矛盾之处,着实是让人不能不惊讶。   “你确定传信的人是他?”顾砚的嘴唇往下撇了撇,一脸怀疑。   “是他,不会错。”叶青篱的元神在经过画中世界的历练之后早已通明圆融,如今更是具有一种格外敏锐的触觉,这种玄之又玄的感应能力可以让她的六识远远强于常人。   换个说法就是,现在的她,除了拥有可以无视神念感应的灵犀眼之外,还拥有一种可以在很大程度上辨识真假的慧眼。   灵犀眼她现在还只能强行打开,并且每次只能坚持半盏茶的时间,使同一次之后需隔六个时辰才能再用第勹二次。但慧眼不同,这是一种时刻依附在她感官中的神奇能力,对如今的她而言,就如呼吸一般自然简单,随时随地都能任她调用。   顾砚又说:“就算是他,也危险得很。”   说是这样说,他到底也没追问陈容在传书上留了什么。看那表情,他这似乎只是随口一言,至于叶青篱是否相信他的判断,从而提高警惕,那就是叶青篱自己的事情了。   “陈师兄同陈家是不同的,”叶青篱还是解释了一下,“陈家如果要对付我,想来也不至于出动陈师兄为诱饵。更何况,在这一点上,我信他。”   顾砚又撇了撇嘴,不再多说什么,只大步往自己原来的房间走去。   叶青篱随意跟上几步,忽然想起有一次印晨来找自己,结果就耽误了顾砚的晚饭。当时的顾砚小朋友扭起了脾气,她就做了一个莲子蒸南瓜,端着盘子到顾砚房里好生得意地用美食诱惑了他一把。那个时候,小家伙拧着眉毛气势汹汹争抢盘子的模样真是叫人好笑又好气。   此刻叶青篱恍惚一回想,才陡然生起一种时光穿梭,前尘如昨的感觉。   虽然感觉昨日近在眼前,但顾砚却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顾砚,而她自然也不再是当年的她。   至少现在的叶青篱就不会再跟一个五岁的小孩子赌气,都怕那个小孩子的脾气再能磨人,他到底也不过是个小孩子而已。   而此刻忽忽一感,才惊觉当年的幼童已长成了一个小小少年,他将独自离开幼时生长之处,去到她看不到的地方。   叶青篱还远远未能修到太上忘情的境界,人类之所以能够被称为万物灵长,也正是因为人类天生就拥有各种丰富的情感。所以哪怕只是一个不会说话的木头人偶,叶青篱在相处过几年之后也会生出感情,而顾砚乃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自然就更不用说了。   虽然这种感情还不至于让她对顾砚即将离去之事表现出多么的依依不舍,但也足够让叶青篱在这一刻陡然怅惋。   离别在即之时,人总是额外容易宽容。   叶青篱再想起顾砚从前的乖戾嚣张和自己的刁难反击,都不由得有种安详莞尔之感。   那种时光其实才是最为轻松无忧的,不过想必此后再也难有。   “喂!你跟进来做什么?”眼见叶青篱也跟着自己进了房间,顾砚又不耐烦地板起了脸。   “有些事情还想要同你说说。”叶青篱早不跟他计较这点态度问题,随意扬了个引风诀,就将这屋子里积了三年的灰尘一吹而散。   她的法术控制能力早已精妙到了一个极致,此刻虽是掐诀引风,却牢牢地将灰尘控制在法术范围之内。一阵微风吹过,屋中看似点尘不惊,从地面到所有器物之上却是一片干爽洁净。   所有的灰尘都积在叶青篱手掌上,形成一个拳头大的灰se小球,凭空滴溜溜乱转。   顾砚的目光在那小球上扫过一眼,眼中闪亮的光芒之一瞬间就又被掩盖了过去。   “你要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他伸手招过一条凳子便大马金刀地坐下。   叶青篱将那小灰球从窗户口扔出去,就站在窗前,笑盈盈地说:“说江晴雪,说范书明。”   顾砚恍然道:“他们没死,你担心了?”   “自然是要担心的?”叶青篱点点头,“当日范书明为何要劫你?”   “我怎么知道?”顾砚的嘴角下拉,哼了声,“江晴雪不是骗我们,说集齐五se沙就能离开众香国吗?也许那时候那个什么诗灵就知道如果五se沙齐愿,众香国一定会崩溃,所以才会指使范书明来劫我。”   叶青篱叹道:“所幸诗灵已死,不管怎么说范前辈都曾是我昆仑体修一脉的高人,希望他离开以后能够安稳潜修才好。最麻烦的还是江晴雪,却不知她如今是在何处。”   顾砚若有所思地打量她:“江晴雪知道千佑真人尚在人间,说不定会来找你问个清楚。叶师姐,其实你完全不必担化,不管怎么说,千估真人都是叶家先祖。江晴雪若是找了过来,说不定你还能说服她庇佑叶家呢。”   说到这里,他一直板着的脸上才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嘴角忽然就向上扬了扬,似乎是想到什么好笑之事。   “希望如此。”叶青篱也笑了起来,她虽然不知道顾砚因何而笑,不过她已经学会了在任何时候都不让压力太过存心,所以担忧归担忧,她骨子里却并不惧怕。   只可惜有着冥绝那等强力器灵的混沌简一到她手上就失去了效用,不然她这个时候简直就可以借着这仙器的东风,天下无处不可去得了。   当然,这种好事偶尔想想就算,实际上叶青篱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一步登天实际上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修行还是应该要脚踏实地才好。   “江晴雪不过是个为情所苦的可怜人,她其实一点也不难对付。”顾砚又道,“陈家那个陈凤山比她可怕多了。”   叶青篱噗嗤一笑:“顾师弟,你居然也知道什么叫做为情所苦?”   顾砚一脸理所当然地说:“像江晴雪那样,难道不就是为情所苦吗?疯疯癫癫,不知所谓,我见识过了,自然知道。其实我觉得是江晴雪她自己太脆弱了,她要是早些克服心魔,突破到藏神期,那些魅仙还不是任她捏圆搓扁?她又何至于闹出那么多事情?给她两千年她都还是归元后期,活该她疯掉。”   叶青篱看到这么个棱角都还没长齐的小家伙一脸老气横秋,在这里指点何谓“为情所苦,”又评论江晴雪何等无用,脸上的笑意就忍不住又扩大了些。   确实很好笑,虽然顾砚不同于一般的小孩子,不过他的言行举止再配上他的年龄,这种反差还是很有趣的。   时间过得很炔,眼看将到人定时分了,叶青篱便返回自己房间,然后再次施展一个引风诀,将房间里的灰尘吹开。接着她便将元神遁入长生渡中,准备整理出几份东西。   一份用来孝敬母亲,一份留给家族,一份送给齐师兄和莫师姐,一份送给陈师兄,还有一份就让顾砚带着上路。   然而清算过后,她却有了点哭笑不得地感觉。   严格来说,她现在不穷,不但不穷,她还非常富有。   但大多数财富她都是不能光明正大拿出去的,而能够拿出去的那一部分又不怎么适合送人。   总结起来,她现在有极品灵石一颗,这颗静渊石她准备当做秘密武器留为自用;然后是绛露仙晶一块,这个宝贝她是准备要送给邬师兄的,以此感谢他对自己家人的照料;此外就是极品法器神意索一件、极品法器五se疏璃珠一颗、上品法器碧水刀一对,这些东西却是不能送人的。   此外,她原先购买的灵符都已经用完,一部分零碎的东西在当年被涟漪收走以后也没再能收回来,至于灵石就更不用说了。   她现在所有的灵石都是上次在涟漪储物手镯中找到的,计有极品灵石一颗,上品灵石两颗,中品灵石六十四颗。   叶青篱还记得在江晴雪还未暴露身份之时,曾经用五百上品灵石同涟漪交换过自己和顾砚。却不知道那五百上品灵石究竟是已经被涟漪用完了,还是被她放在其它地方。   因为涟漪留下的灵石实在太少,叶青篱对那五百上品灵石还是很有些想法的。不过现在是想也白想,早就灰飞烟灭,众香国也已经崩塌,就算那五百上品灵未曾被涟漪消耗干净,也怎么都轮不到她叶青篱。   这么算来,叶青篱最大财富其实还是在灵药上头,可借这些灵药却轻易动用不得。   “原来我这么穷……”她苦笑道,“居然连几道可以送给顾师弟壮行的灵符都没有。”   如果是照这个状况,她现在还真不好意思回家。   “看来明日要下山去好生采购一番,买些常用的灵丹灵符,再买一些可以给凡人使用的东西……”   一边盘算着,她又跟珠珠聊了几句,便将元神回归本体,修炼吐纳起来。   第二天卯时未到,叶青篱就再次睁开了眼睛。   在她的视线还未及适应这只是刚刚蒙蒙亮的天se时,就见到一颗毛绒饿的白se小脑袋在自己面前拱来拱去。   这小脑袋先是拱过她肩膀,接着又伸出粉红se的小舌头,要来舔她下巴。   叶青篱受不住痒,轻轻笑了声,腰身往后一让,笑骂道:“鲁云,你是踏云兽,又不是小狗……好吧,就算你现在体型变小,你也是狮子头,不是狗头……”说着说着,她又忍不住笑意,然后就说不下去了。   鲁云喉咙里呜呜几声,插晃着脑袋反而得意洋洋地宣布:“篱笆,我以后跟你睡,以前都是你靠着我,现在我要来靠着你!”   叶青篱顿时扯住了嘴角,说不出话来。   继珠珠之后,又一个叫她篱笆的。   ——难道她就这么像篱笆?   鲁云跟她心意相通,虽然在未经她允许的情况下不能具体探知到她心事,却能模糊感觉到她现在的情绪可以用一个“窘”字来形容。   这家伙的狮子脸上就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锋利的大齿在蒙蒙晨光下闪亮发寒。   叶青篱拧过他的后颈,将他放到一边,然后施展凝水术快速洗漱完毕,这才又抱起他快步出门。   鲁云在她怀里探出爪子,问:“你这么早起做什么?”   叶青篱看了眼顾砚紧闭的房门,摸摸鲁云的脑袋:“给顾师弟准备一些辅助用的东西,虽然他未必需要我来操这个心,不过到底也是相识一场。他是师弟,现在要出去历练,既然旁人不会替他打点行装,那我这个做师姐的自然要为他多准备些,也算给这桩任务来个善始善终吧。”   鲁云嘴咕:“我看这家伙一准不会领情。”   “他领情不领情是他的事情,要不要做却是我的事情。”叶青篱笑了笑,脚下的碧水刀载着她冲天而起,“我考虑到这些,不是要他领情的。”   一路飞行,两旁的风声都被她挡在护罩之外,白云飞逝在她身后,只衬得她道遥无比。   鲁云满足地打了个哈欠:“总算轮到我来被人带着飞了……”   叶青篱嘻嘻一笑:“鲁云,我昨日还在首座都里得到了一个飞行法器的奖励,准备晚些送了顾师弟离开再到丹器闹去挑选。那个法器让你来选如何?”   鲁云立即惊喜:“真的?”   “当然,不过有条件。”   “什么条件?”鲁云的耳朵立刻又耷拉了下来,狮子脸上也显出点不屑,“真小气,真是小气!居然还要讲条件……”   叶青篱不管他的抱怨,只说:“以后要叫我青篱,不准叫篱笆。”   “……”   鲁云咕噜咕噜,却是将眼睛一闭,不理她了。   持到得昭明城中以后,叶青篱随意戴了个纱帽到脸上,遮住了面容,便开始大肆采购。   帚后她一共花去六块中品灵石,买了常用的辟邪符一打、百灵驱毒散十份、打火石五颗、十丈长的绳索一务、五行迷踪阵阵盘一套、低级圈地符一打、养心丹一瓶、清心定神符一打、仿造的凡级二品照妖镜一面、引魂香一束、驱魔香一束。   这些东西零零散散的,价值都不大,就是加起来也很便宜,六颗中品灵石也就等于六百下品灵石而已。   不过这一套装备也是许多昆仑弟子外出历练,斩除魔魇和小妖的必备之物,叶青篱觉得顾砚太骄傲,根本不会看上这些东西,所以干脆按照曾经看过的一些杂记再加上自己的理解给他备了全套。   而她给母亲准备的东西则是一盘凝神香、一盒归灵玉露、一柄暖玉温灵香角梳、一瓶养身丹。   至于家族,她打算直接留下十颗中品灵石给家主,若是需要什么,就由他们自行添置。   她现在毕竟不同从前,她已经是筑基期的修士,很多事情就可以放开点手脚来做了,而以前跟家族闹的那点矛盾,现在也尽可不必再计较。其实这一点倒不是叶青篱大度,而是她眼界开阔了,所思所想不同以往而已。   再说了,毕竟都是姓叶,当初她年幼之时,虽然在家族颇受冷待,但各个角度来想,若是没有家族,她与母亲两个人孤儿寡母的,怕不早就不知沦落到何等境地了。   即便是她身有灵骨又如何?   若是没有人引导她修炼,她今日的命运不见得就会好过当日的织晴。   经历过那些之后,她才知道,不论当初叶家家主叶智英是怎么对待她的,家族其实都不曾亏欠过她。   她若是始终抱着一种家族冷待了自己,所以自己也同样冷待家族的想法,那她永远都不会懂得何为胸有丘壑,风光霁月。   看不到更远处,如何登顶高峰?   买好了那些准备赠人的东西之后,叶青篱就又在同一间店里挑选起了朱砂和空白符纸。她不但是准备要学着绘制修灵符,还要认真研究符篆之术,以期早日在那本《乾坤洞玄琉璃心经》学会一些上古修士的高深手段,自然需要将这类物品准备齐全。   正听着掌柜的在那里滔滔不绝地做介绍,店外又有几个修士走进,那对话声就传入她耳中。   “这你就不懂了,所谓太虚论剑,虽然名义上只是一个专供剑修交流的盛会,但这一届的太虚论剑大会可不同于往年。”   “哦?有何不同?”   “咱们同妖族的战争是每十年一小战,百年一大战,这个你知道吧?”   “废话!北战的事情谁不知道?”   “嘿,这就是了。还有六年就是下一个百年大战,你想啊,这百年大战之前的太虚论剑,能跟往常一样吗?”   “你是说,不止是昆仑弟子,别派的也能来参加?”   “何止!我告诉你,我这也是听我师父说的,昆仑派这一次准备大开山门,连散修也一并接纳呢!”   “啊?散修里面又有几个剑修?”   “嘿嘿,论剑论剑,剑是什么?剑是武器,是战法!也就是说,论剑,论的其实是法宝,是战斗手段。如今既然是要放开来接纳天下修士,那这一届的论剑大会自然就不止是剑修才可以参加的喽!”   “这么说来,我们也可以去?”说话者惊喜。   “唉,话虽如此,要是没得几分强力手段,昆仑的太虚剑冢再大也不可能容纳天下所有修士啊!”   “这倒也是,那这个……又该怎么办?”   “我听说啊,除了昆仑弟子和连城派的代表,其他人要想参加论剑大会,得过三关呢。”   “啊?哪三关?”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我师父虽然是金丹期,又跟昭阳峰的明光真人交好,但也不可能什么都知道吧?这可是门派机密。”   “唉!”这人就大叹,“这些连城派修士的真是好命啊!门派底子大,就连参加论剑大会都有优待,我们这些散修可就没有这个好命喽!”   “可不是,我听说连城派的十六主城中,那个枫晚城城主座下最近可走出了一个天才弟子!人家不但命好,本事也强啊!”   叶青篱本来只是随意听着他们闲聊,哪想忽然就听人提起了枫晚城。   她的心脏猛一大跳,注意力不由得往那边集中了起来。   一边听她一边就觉得自己好笑:“原来连城派的十六主城中有一个是枫晚城,我居然一直都不知道,这可真是孤陋寡闻。倒是难怪当日一听枫晚城三字就觉得耳熟,想必我虽然听过此城,当时却未在意。这点错误,以后可不能再犯。”   就听那人又说:“枫晚城?这不是连城派十六主城中最弱最不起眼的一个吗?”   “嘿,人家再弱那也是十六主城之一啊,那位枫晚城城主可是归元后期的大高手。据说他座下一个姓张的弟子,年纪还不到三十岁,就已经是筑基后期了,你说人家天才不天才?”   “倒是有些天才,”说话者酸溜溜的,“不过再天才也比不过昆仑天才辈出吧。”   “这倒也是……”   后来这两人再说了什么,叶青篱也没再注意。   一来是因为她要买的朱砂和空白符纸、以及制符笔都已经买好,她想快些赶回门派,二来则是因为她已经知道了最重要的信息,所以后面的也就不是很在意了。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张兆熙居然这么有名。”叶青篱又一转念,“既然就连张兆熙都是真实存在的,那歧水城自然也在连城派境内。”   想是这样想,她心里的滋味却没有这样简单。   画中世界果然真实存在,一时让她感觉世事无比奇妙。   ~~~~~~~~~~~~~~~   PS:求票小剧场,嘿嘿~   (传昆仑五行台某日濒临溃塌,其缘由是掌看的三位前辈听说天下第一高手和九幽魔尊都客串剧场赚粉红票,跑去围观分羹了,)   夜帝明:我什么时候出过场了?!我连正文都没出现过!这是以讹传讹,哪里来的粉票!什么……不给粉票那身世秘密……   神秘男子:(点头)我的身份在正文里都还没褐晓呢,是谁给剧透了?好不容易才离开那劳什子的五行台,正事还处理不完呢,哪来时间客串剧场……什么……不给粉票要再关回去?”   叶千估:那个天下第一高手和九幽魔君关我什么事啊?我都是仙去的人了怎么能出席剧场……你说什么……蓝雁……!   众:……好吧,不过求粉票而已,大丈大能屈能伸,有什么不能说的!拉着老脸站出来求粉票! 一零八回:天涯两端咫尺远   千万里一相逢,只是她非她。   叶青篱取了储物袋,裙角在门槛边拖曳而过,又将纱帽稍稍一正。   她默默咀嚼着刚刚听来的信息,心魂思绪仿佛在天涯两端来回跳跃,似乎眼前一切都如水中花雾中月,朦朦胧胧模模糊糊,可以碰触,无法看清。   待得从仙灵易市中走出,她才从这种感觉中走出来,心里隐隐有一丝惆怅。   画中一梦,人世两隔。   真正的织晴就在她的长生渡里,却不知张氏兄弟如今是个什么模样?   叶青篱摇头笑笑,昨日刚自画中世界脱离之时她满心都是青简的事情,后来元神回归本体,她又心念家中,因此自然就将画中的那一段故事抛在脑后。此刻恍然听人提起枫晚城,又提起张兆熙,她才想到,织晴既忘,张六只怕不会好过。   其实倘若换做平常,叶青篱是绝对不会去做那种,舍命为人挡箭之事的。不过当时情况特殊,一来织晴那具身体本来就受伤严重,生机将绝,二来叶青篱的元神已经跳脱在天地祖窍的关口,即便不挡那一箭,顶多再过数息时间她也会跃入当空,回归本体。   既然如此,何不成全张六一回?   至少张六此人虽然幼稚,但他的某些举动还是打动了叶青篱原本淡漠超脱的心绪。   他并不是一无是处,至少他的心思简单专一,执着无畏,只这一点,就足够让人敬佩。   叶青篱心中暗道:“我虽无舍已救人之心,但却借织晴的身份,行了舍己救人之事实,不知张六是否会因此而被种下心魔?”   不过她转念又想:“不论如何,那一段事情都已经成为过去,我既然回归本体,只要我不说,又有谁能知道我曾经附身凡人。过了那样的两日一夜?张六他能走过去也罢,走不过去也罢,都是他自己的事情。如此一来,张六收心,张兆熙倒是称心如意了。”   修仙也是因果,既然了断,自然无需再提。   虽然因果之说乃是数万年前佛宗的理论,但随着佛宗在神州大地湮灭无踪,如今已无人再讲究这些东西究竟出处为何。   远古以来的碰撞和兼收并蓄,早使得佛道两宗在某些方面有着惊人相似的理解。其实大道万千,却是殊途同归,所以道为根本,法为外用,真正的修道人士并不讲究法门为何。   昆仑号称天下玄门正宗,叶青篱修的也是《玄天真解》,此法包罗万象,更加讲究体悟规则。   因果也是规则的一种,过去现在未来,其实只在走得过还是走不过而已。   想明白之后,叶青篱便放下了此事,抱着鲁云,架起碧水刀直往昭阳峰飞去。   太虚论剑将在明年三月举行,到时候即便张兆熙出现,两人互不相识,也就什么恩怨都没有了。   只不过她还需要抽出一些时间到岐水城去一趟,不为织晴报仇,她心难安。   一路飞行,白云在叶青篱脚下舒卷而过,冥绝的声音却忽然在她脑海中响起:“叶青篱,如果你去岐水城,不要忘记帮我寻找一样东西。”   叶青篱陡然一凛,也在心念间回答:“你能查探到我心中所思?”语气中颇含质问之意。不过这也不怪叶青篱敏感,毕竟任谁都不会喜欢自己泥丸宫里住着个随时能够探查自己心灵的家伙。   哪怕这小家伙只是一只器灵。   冥绝便在她泥丸宫中的孤岛上跳起脚来:“你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你把我扔在这个鬼地方上也就算了,居然还质问我?窥探你的心灵?我有那么无聊吗我?”   叶青篱的声音在泥丸宫中的那一片绝海之上回荡,微冷:“我从未说过我要去岐水城,你如何得知?”   “嘁!”冥绝的脑袋高高昂起,“就是你这个思维逻辑,我会猜不出来?”   然后他便将脑袋偏向一旁,表示出“本器灵目前十足不爽”!   叶青篱的元神通透,六识感应尽皆敏锐,因此也能感觉到冥绝并未说谎,不过逮着了这次机会,她却不愿放过,又冷笑道:“当初我稀里糊涂地被你扔到岐水城,后来又稀里糊涂地被你选定。现在名义上我是主人,可实际上我连你的本体都没能看见,你叫我怎么信任你?”   在是在诈话,从一开始冥绝就表示不能为她所用,叶青篱就知道,自己跟这个器灵的战争将会在无形中长久展开。   当初冥绝那金se闪电的威力,叶青篱至今难忘。归元期高手在那闪电一劈之下都不得不灰飞烟灭,冥绝的危险程度毋庸置疑。   叶青篱也知道自己在现今这种修为之下不可能掌控他,但她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就光等着修为提升,然后由得冥绝宣布自己什么时候可以真正成为他的主人。   她必须主动出击,鲸吞蚕食。   泥丸宫中的孤岛上,冥绝的小嘴巴便一张一合着,被她反问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磨磨唧唧了好一会儿,他才抓着头发嘀咕道:“我虽然是混沌简的器灵,但我也只是器灵而已。这是法则问题,我不能回答你。”   叶青篱看他的眼神几近哀求,才终于自唇边扯出一点笑意,算是暂时将这问题揭过。   她心里也盘算得很好,这个事情要靠水磨工夫,不能逼得太急。   只要每次交锋都能取得一点成果,长久之下,自然就能在无形中攻克这个混沌简。   话题一转,叶青篱有意缓和气氛,便随口问道:“我在岐水城明显是三月,为何回到昆仑以后,却是七月?”   “哈哈,斗转星移,岁月转换,这手段可不是你如今就能理解的。”冥绝又昂起头一脸高深莫测起来,仿佛能够再次在气势上压倒叶青篱,让他十分得意。   叶青篱留在泥丸宫中的元神本体微微一笑,以退为进,也不再言语。   回到绣苑时,顾砚已经起身,正在小花园中练剑。   叶青篱看他动作舒缓,手中木剑轻轻一划,轨迹都显得圆润轻柔,全不似他平常战斗时的凶猛狠辣。便稍稍驻足,仔细观看。   顾砚却收了剑,看向叶青篱道:“叶师姐,我要走了。”   叶青篱忙紫袖中取出一个储物袋,手一扬便轻轻抛向他。   “顾师弟,这袋中有一些历练常用之物,你或许可以用上。”   顾砚将这储物袋接在手中,见着紫青se的袋子边角绣着些草叶缠枝,袋面质地精致柔软,就用手轻轻摩挲一下。他将神念探入袋中,见里面确实都是些常用的小东西,并无金贵之物,便点点头道:“也好,多谢你,叶师姐。”   她心想,比起当年头一次说谢谢时的生涩,顾砚如今可要礼貌得多了。   心中颇有欣慰之意,笑容便也柔和了许多。   顾砚将储物袋收入袖中,又看了叶青篱一眼。他的嘴唇轻轻抿着,乌黑透亮的眼睛在晨光之下仿佛泛着星星的颜se。   终究,他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衣袖轻轻一扬,便踏着风直接飞入云海。   他的速度很快,不过片刻之间,那小小的身影就彻底没入云中,不见了影踪。   叶青篱眨了下眼睛,轻叹一声,又笑了起来。   她抱着鲁云回到房里,盘坐在床上微微调息了一会儿,便又出门,架起碧水刀直往门中丹器阁飞去。   丹器阁的位置就在御灵阁往西不远的方向,通共有两层,小小一座阁楼,丹朱相画,十分精巧。叶青篱一走进去,就见里头热闹非凡,来来往往许多修士,在里面呈八卦环形的台面边或行走或驻足,有些人甚至还在讨价还价。   她有些惊讶,没想到门中丹器阁居然是一派交易市场的驾驶,看这面积,比外头看起来要大上许多。   这摸约是用上了须弥芥子,乾坤反藏的阵道手段。   这样大面积的须弥阵,大概也只有集门派之力才能够布置得出来。   叶青篱也曾在昭阳峰下峰的易物堂购买过东西,不过那里跟这里比起来,可是天差地远。   她又运起灵目,仔细一观察,发现在丹器阁中来往的修士全是筑基期的,这其中就没有一个未曾筑基的。   叶青篱想起适才进门时,门口升起的那一个半透明护罩。当时她只是被护罩轻轻一阻,就好似是穿透水面一般走了进来,此刻想来,那大概就是鉴别修士修为的识灵阵法了。   这个丹器阁,要想进入,修为至少得达到筑基期。   叶青篱心里升起了一点奇异感觉,筑基期跟练气期确实不大相同。   PS:今天字数有点少,捂脸……明天补吧补吧…… 一零九回:冰涧双影婆娑   丹器阁中,环形的八卦台组成了一圈直直通到天顶的高大木架。   这些木架质地坚硬,se泽柔润,只看那细腻的纹理和微微折旧的se彩,就仿佛能看到时光在上面流逝过的痕迹。   木架上的多宝格中摆满了各se物品,那些物品也统一被施了须弥芥子的手段,飘飘浮浮在格子中间,每一件都十分精巧,全不超过巴掌大小。叫人一眼看去,就见到连成一片的禁制灵光交织在大堂中,仿佛是由无数玄奥的图案组成,每一道轨迹都透着一种别样的灵性。   叶秀篱站在人群中游目四顾,周围的声音在她耳边来来去去,又是一番热闹景象。她的元神在无数气息的交错中清明无比,微微一转便为她指定了目标。   她就迈步向东南巽位走去,那一边柜台后的博物架上摆着的多半是飞行法器。   行至左近,就见这柜台旁停留着一个同门修士,正在跟掌管这一面柜台的执事弟子纠缠着什么。   “魏师妹,我求你了,你别为难我行不行?”柜台后的执事弟子一脸苦相。   “那你把那件千绣绫换给我!”穿着鹅黄衣裙,身材娇小的女子就噘着嘴,小脸鼓鼓涨涨着,只是冲着那执事弟子一瞪眼,都能让人感觉到一种别样纯真的娇媚。   那执事弟子受不住这样的目光,将视线偏了偏,无奈地解释着:“魏师妹,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这一件千绣绫必须用赤镰蝎的蝎尾来换,你拿这蝎壳就只能换到水蓝云舟。这是松云长老定下的规矩,我也只是接了任务在这里做执事而已,哪里能做什么主?”   “蝎尾蝎壳不都是一样嘛?”黄衫女子娇媚的眼睛微微泛红,说着说着也有了点委屈到要哭的迹象,“都是赤镰蝎身上的东西,我……我能拿到蝎壳就证明我是真的杀了一只赤镰蝎。我只是、只是在战斗的时候不小心把蝎尾打碎了而已,我又不是没有完成任务……”   叶青篱还从未见过这种一言不合心意就委屈到要哭的人,当下不由得多看了这黄衫女子一眼。   这一看她便觉得这女子有些眼熟,但仔细想来,又确定自己在这之前从未见过此人。   忽然就有一道凉凉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魏小阮,谁都知道赤镰蝎杀起来容易,取得蝎尾最难。你倒好,拿了几块破破烂烂的蝎壳来充数,你当丹器阁的师兄师姐们都跟你一样笨是吧?要是几块蝎壳就能换的千绣绫,那松云长老为什么不定蝎壳,偏要定蝎尾?”   又有人嘲笑道:“该不会是这个笨蛋实际上根本就没能杀得了赤镰蝎,就连这蝎壳都是守在晴川外围捡的破烂吧?哈哈!”   几人哄笑起来,魏小阮臊得小脸通红,秀气的眉毛几乎倒竖。她瞪着那双微微含媚的大眼,愤怒地反驳:“才没有!我才不会捡破烂!我是真的杀了一只赤镰蝎,只不过……只不过是、是我不小心把蝎尾打碎了而已!你们不信就不信,我才不要你们信!刘师兄,你把蝎壳还给我吧,我不换了!”   说着话,她愤然转身离去,在后头嘲笑她的几个人便哄笑着散开,各自挑选自己的目标物品去了。   叶青篱在旁边听得分明,也就大致明白了此事。   成年赤镰蝎是平均修为在凡级三品的妖兽,大致相当于筑基前期,性喜群居,在昆仑境内也生长着不少。   虽然妖族的根基是在北苍山脉,但并不是说北苍以外就没有妖族了。昆仑纵向十万里,横深往西几乎没有尽头,几近是占据了整个神州大地极西第一阶梯的四分之三,自然物种丰富,广博之处常人难以穷尽根本。   自远古之时道元天尊在此传下道统,再到后来昆仑发展出了内外十八脉势力,整个昆仑境内的十万大山中就形成了一种规矩。   那就是门派只负责清理内外十八脉传道群居之地的妖兽,除此以外,不论是妖兽也好、灵兽也罢,或者是魔魇、鬼物等一切外道,只要不来侵犯昆仑,昆仑高层就不会对其进行大规模驱逐。   事实上,昆仑地域无限广大,以昆仑一派之力,对那些外道就算要清理也是无法清理完全的。   再到后来,为了保证门派周围地界的清平,高层就渐渐形成了一种发布任务给低阶弟子,以从根本处限制异族在昆仑境内壮大的习惯。   这种做法有许多好处,一来是昆仑弟子基数庞大,分散猎杀可以有效消磨妖兽等异族的力量;二来是高阶的妖兽大多会被门派高层赶早清理掉,剩下许多低阶妖兽既能为底层的昆仑弟子提供修炼材料,又能磨练其战斗能力;   三来则是妖兽繁衍极快,而有了昆仑低阶弟子多年来不间断劫杀之后,妖兽族群断了壮大的根基,有潜力成长的低阶妖兽也大多夭折,从而也越发保证了昆仑一门在极西处十万大山的地位。   此法一举三得,自远古以来便沿用不衰。   叶青篱从前是修为太低,不能单独离开门派到十万大山中猎杀妖兽或者魔魇,后来虽然筑基成功,却又被困在众香国里,直到此时才真正回归本派。因此虽然知晓这个规矩,却从未在门派中接过这类任务。   此刻看来,这丹器阁中的物品竟是不能用灵石购买,而是必须完成特定任务方能通过交换得到。   仔细观察着博物架上的各类飞行法器,叶青篱递过怀远真人给她的那个清心木令牌,说道:“请师兄看看,我这面令牌能够在此处换得那些飞行法器?”   柜台后的执事弟子惊讶道:“这是首座的通明令,凭借这个令牌,丹器阁中的飞行法器可任由师妹挑选。”他说着话,一边忍不住上下打量叶青篱,显然是认为这令牌很不常见,因此分外惊奇。   叶青篱早就听怀远真人说过这丹器阁中的飞行法器可以任她挑选,因此并不惊讶。   她看中了一对近似风火轮形状的法器,伸手指过去,正说着:“我要这一件风……”   “等等!”忽然有人打断她的话,紧接着就有一道香风吹到叶青篱近前。先前离开的魏小阮急匆匆又跑过来,双手合十满脸哀求地对叶青篱说:“这位师姐,好师姐,你就选那千绣绫好不好?我用水蓝云舟跟你换……”   说着说着,她的脸就红了,想也是知道自己的要求很不合理。   叶青篱并不恼怒,只淡淡地反问了她一句:“你为什么一定要千绣绫?”   魏小阮的脸立刻就涨得愈加通红,她揪着自己的衣袖,期期艾艾   “我、我还缺一件攻击型法器,这个……这个千绣绫不仅仅是一件上品飞行法器,而且还能自由放大缩小,远攻近防都能适用,所以、所以……”   她越说声音就越小,到后来,就连脑袋都快要低到地上去了。   也难怪她如此羞惭,先不说千绣绫和水蓝云舟之间价值的差距,就说叶青篱那一块通明令,本来甚至可以在丹器阁换得一件极品飞行法器——若是依照魏小阮的冒昧要求,叶青篱就得拿一件极品法器来跟她换一件仅仅只能用作飞行的普通土品法器,这事儿换谁谁都不会答应。   叶青篱就算对这个魏小阮稍稍有点好感,也不会去做那种冤大头的事情。   她看这姑娘已经自我羞愧到准备要打退堂鼓了,便不再理会她,准备要求执事弟子将那件仿造风火轮的极品法器取出来。   “我要换那一对叫做小风火轮的法器。”叶青篱开口道。   执事弟子便掐了一个“手诀”他左手小拇指上一件碧玉se的指环微微亮起灵光,眼看他就要取出那对风火轮,魏小阮忽然又叫了声:“等等!”   执事弟子当然不理她,魏小阮赶紧又对叶青篱说:“加上这个!加上这个我跟你换千绣绫!”   她急急忙忙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木鼎,双手捧着递向叶青篱,眼巴巴地说:“加上这个,我用蓝水云丹跟你换千绣绫,好不好?好啦,师姐,你就答应我吧……”   说着说着,她糯糯地拖起尾音,居然撒起了娇。   叶青篱瞧得好笑,别看这个魏小阮口口声声称她为师姐,叶青篱却敢十成十地肯定,魏小阮的年纪一定比她大。   虽然从外表上来看,这个魏小阮娇娇小小,一副二八佳人的模样,而叶青篱纤秀高挑,却反而要比她高上半个头。但魏小阮身姿丰盈,眉梢眼角虽是不乏纯真,可也分毫不显稚嫩,明显是最少也超过二十岁。   再加上她已是筑基期修士,倘若她现在未满二十,又怎会潦倒到连一件攻击法器都没有?   所有未满二十岁的筑基期修士,都是门派精英中的精英,没人会穷到这种地步。   因此她那一声“师姐”着实让叶青篱有些恶寒。   “这位师兄,且缓缓可好?”恶寒归恶寒,叶青篱对魏小阮手上那座木质小鼎还真有些兴趣。她先叫停了正准备取法器的执事弟子,接着便向魏小阮伸出了手。   魏小阮连忙将那座小木鼎放到叶青篱手上,然后又是不舍又是渴求地望着她。   叶青篱险些被她这个矛盾的神请逗笑,手指在小鼎的木质纹理上轻轻抚过,灵犀眼便在无声无息中打开。   在旁人看来,她现在只是手托一只古藤se的小木鼎在上下打量,木鼎平凡无奇,她的神情也平平淡淡,毫不弓人注目。然而在叶青篱眼中,这只外表平凡的小木鼎中却似是蕴藏着数个探不到底的空间,那些空间在鼎内不停旋转,叫叶青篱看不清具体数目,只能看到上面纵横交错着无数道颜se黯淡的符文云篆!   又是云篆!   叶青篱暗暗心惊,面上依然不动声se。   她状似随意地问道:“你这小鼎有何价值?竟能值得我用一件极品法器来跟你做交换?”   “不是还加上了一件水蓝云舟嘛?”魏小阮连忙反驳,“还有,我要的也不是极品法器”而是千绣……”   她话还没说完,待飞速抬起的目光同叶青篱平静的眼神一触,后半截话立刻就不自觉地被她吞了下去。然后她用几近蚊呐的声音说:“我平常用这座小鼎点香,就算只在里面烧上一束最平常的引灵香,也能感觉很舒服。”   叶青篱的眉毛微微一扬,只看着她不说话。   魏小阮心里一急,伸手就要去抓叶青篱的衣袖。   叶青篱巧妙地侧身一让,躲开了她这一抓,魏小阮便讪讪地笑了笑,然后急切道:“是真的,你信我。我平常用这木鼎点香,就是静修起来都感觉特别好,虽然它不能实际帮我提升修为,但现在真要把它换给你,我还舍不得呢。”   照她这个说法,用这木鼎点香可以迅速帮助修士定心凝神,这木鼎的价值倒也不差了。   叶青篱确定她并没有发现这小木鼎的真正妙用。便再问了一遍:“那你现在是舍不得所以便不同我换了,还是即便舍不得,也依旧要换?”   魏小阮呆愣了一下,紧接着就惊喜起来。她这次没敢再来抓叶青篱的衣袖,只揪着自己的袖子,左右看了看其他修士,才尽量压着自己的声音道:“你……你答应跟我换啦?”   她欢喜得连声音都微微颤抖起来,叶青篱暗暗摇头,一边叫执事弟子取了千绣绫,顺手将之递到她面前,说:“水蓝云舟呢?”   魏小阮便急忙又从储物袋中取出蝎壳,跟执事弟子换了水蓝云舟,然后快速递向叶青篱。等叶青篱取走了那件水蓝云舟,她才欢欢喜喜地收下千绣绫,然后左右抚摸,爱不释手,激动得眼睛里面前闪起晶莹的泪花来。   叶青篱看她这样欢喜无限,一时就觉得她实在可怜得很,便问道:“你很缺法器?”   虽然她跟魏小阮交换木鼎的事情实在是你情我愿,但从本质上来说,她还是占了魏小阮一个天大的便宜。   就叶青篱估计,这个小木鼎应该是一件等级很高的丹鼎,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它被封印在这么一块看似颜se斑驳的朽木中,但其实际价值是不可否认的。叶青篱也没有把握解开这个封印,不过这不等于她就对这个小鼎毫无办法。   “如果你还想继续做除妖任务的话,可以找我一起。”她又说,算是以此对魏小阮做一些补偿。   魏小阮愣了下,随即就掩住嘴唇,把一声惊呼咽下,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愿意跟我一起出去做任务?你、你真的愿意?”   “怎么?”叶青篱看她这神情,再联想到先前她被人嘲讽的场景,便知道事情有点不对,“我既然提问,你便不需再反问,难道你不愿意?”   就算明知这魏小阮可能是个大草包,叶青篱也并不在意。她现在也正想找些妖兽练练手,也好看看自己的本事在筑基期境界内究竟能有多强。她很有信心在任务时护住魏小阮,也根本就不需要她出手。   魏小阮的脑袋立刻就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她连连道:“没有没有,我很愿意,非常愿意!”   “那好,我叫叶青篱,是紫和真人的弟子。”叶青篱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打刚自仙灵易市买回来的传音符,在上面逐一留下自己的灵识波动,然后转交给魏小阮,“你如果要找我,就传音到绣苑。”   真修常用的低级传音符远不及剑修的飞剑传书功能强大,其不但要求对方在符纸上留下灵识波动才能准确传音,而且这种传音的失败率还很高。所以叶青篱直接就给了魏小阮一打十二张的传音符,省得她联系不到自己。   魏小阮欢喜地将这些传音符收起,然后手掌在自己储物袋的袋口转了转,却又有些无措地看向叶青篱。   叶青篱也回望向她,两个人便你看我我看你的,打了好一会儿哑谜,叶青篱终于恍然:“你没有传音符?”   魏小阮低下头一脸羞愧。   叶青篱的嘴角抽了抽,实在难以想象昆仑派内居然还有这么穷的筑基期修士。她真的很想问:“魏小阮,你到底有什么神奇的本事,居然能把自己弄得这么穷?”   鉴于两人目前还不怎么熟悉,叶青篱把这个疑问咽到了心里,只得又掏出一打空白的传音符递给魏小阮。   魏小阮连忙接过,又讨好地对着叶青篱笑了笑,然后迅速往传音符上记录起自己的灵识波动,一边说:“我现在就回去熟悉千绣绫,等我把这件法器炼化,再找你一起到丹器阁来接任务,好不好?”   说着话,她的大眼睛眨巴,目光湿漉漉的,真像只可爱的小鹿。   叶青篱终于露出自见她以来的第一个灿烂笑颜,对她点了点头。   魏小阮的嘴巴立刻张大口,喉咙里嘀嘀咕咕:“原来你会笑呀,原来你是会笑的。怎么不多笑笑呢,笑笑多漂亮啊……”   叶青篱又好笑地摇了摇头,只收起东西快步离开此间。准备先把绛露仙晶送给邬师兄。   至于法器,她现在虽然只有四件,却也并不急着添置新品。因为她十分明白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一件能够被如臂使指的上品法器,很多时候甚至会强过数件无法完全控制的极品法器。   而那一件水蓝云舟,她准备等今夜会过陈容之后,便回到绣苑进行初步炼化。   目前,她还是只能使用碧水刀进行飞行。   御器绕过了半个昭阳峰,叶青篱远远就看到了那座悬空在峭壁石桥上的茅屋,又看到了坐在屋顶上的邬友诗。   山风飒飒,他懒洋洋地半拢着蓝袍,仿佛是在吸取山se精华。   叶青篱只觉得这场景熟悉无比,老远就叫了声:“邬师兄!”   邬友诗还未反应,茅屋中就传出一道醉得乌七八糟地声音:“喂!哪个丫头来找我家臭小子?”   叶青篱飞到茅屋边上,双脚踏着碧水刀,虚虚行了个道门礼节,道:“弟子叶青篱,见过赤脚师伯。”   “什么?什么青篱蓝篱的?”赤脚道人并不现身,只在茅屋里边哼哼道,“前儿有个叫明瑛的丫头来见我家臭小子,还孝敬了我老头子一棵浮醉草呢,青篱丫头,你又能孝敬什么?”   叶青篱轻轻一笑道:“弟子今日孝敬您山se清风,改日孝敬您醉生梦死如何?”   “嘿!你这丫头还惦记着老酒鬼的醉生梦死?”赤脚道人的声音忽然就扬了起来,又带点怒意,“好你个臭丫头!四年前你就惦记我的醉生梦死,结果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只知道穷惦记。我问你,你的死曲活曲呢?你酿的酒呢?”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严厉只如雷鸣,竟然震得峭壁上几棵孤树的枝干摇摇欲坠,叶青篱更觉得大脑好似被人拿着重锤狠狠敲了好几下,一时间几乎飞行不稳。   她的元神在泥丸宫中飞速运转,心念间有定神之咒反复滚动,不过片刻,她就镇定了下来,又朗声道:“赤脚师伯,弟子有宁心酒一坛,你可要饮?”   这是她被困在“蓝雁”山谷时所酿的酒”虽然当时不止酿了这一种,但现在这种情况,显然宁心酒最适合赤脚道人。   茅屋中便传来轻轻一声惊“咦”,叶青篱正要说话,却见邬友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屋顶上站了起来。他飞到她的身边,轻轻对着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向她摊开手。   近距离同邬友诗接触,叶青篱几乎就可以看到他修长的眉毛下,那微斜眼角似带润光。就见这双微微狭长的魅眼眨了眨,然后这眼睛的主人又伸手做了个饮酒的手势。   叶青篱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不过还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坛宁心酒递到他手上,又用另一个黄玉玉盒装着绎露仙晶也一并交给他。   邬友诗把两件东西都接在手中,眼睛又眨了眨,看向左手玉盒,微露疑惑之se。   叶青篱笑道:“邬师兄,我跑了一趟白荒,见这东西很是漂亮便捡了回来,送给你……也算是个纪念,你可千万不能丢了。”   这时候茅屋中又传来赤脚道人气哄哄的声音:“青篱丫头!没有酒,谁让你跟我徒弟说话的?”他声如雷鸣,这一叫唤,怕不是半个昭阳峰的人都听到了?   邬友诗当即露出惨不忍睹的神情,叶青篱恍然,难怪邬友诗不说话,想来赤脚道人最近是常做这种不着调的事情了。她忍不住笑意,连忙道:“赤脚师伯,酒已送到,您慢慢享用吧!”   话音未落,她架起碧水刀在空中划过一个流畅的弧线,便已是离了这茅屋将近百丈远。   她这边刚一飞开,那边邬友诗就将宁心酒的泥封揭开,然后猛地对着茅屋一倾,满坛清香醇厚的酒水便直接喂向屋顶。   叶青篱还没来得及惊讶,又听邬友诗哈哈大笑,紧接着就看他脚踩方桌形法器,一溜飞得不见影踪。远远地还听见他传音:“叶师妹,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叶青篱愣了一下。   当时是,简直电光霹雳,火石闪灭!   也不知道赤脚道人是用了什么手段,叶着篱只见他瞬间就出现在芽屋外面,然后张开大口一吸,那一坛本来四散倾下的酒水就被一股强又牵引着,以一种完全违反常规的姿态尽数落入了他的口中!   “呜哇!”赤脚道人怪叫一声,手一招就是一道粗如儿臂的紫se闪电从天空中落下,然后直接劈到他身上。   然而可怕的是,即便承受了这样的雷电一击,他却只是嘴巴里面微微吐出点热气,整个人居然毫发未伤?   一道细细的传音凝聚成线,落入叶青篱耳中:“叶师妹快走,这老头子最近撒酒疯撒得特别厉害。”   叶青篱连忙架着碧水刀一个转身便直往山下飞去,果然是如邬友诗所言“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没一会儿,她就抱着鲁云到了山下,再看山脚数条小道绵延,正中一条大路直通昭明城,她便随意步上往北方向的一条小路。北边就是双影峰所在的方向,虽然现在离天黑月圆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过若是步行过去,等到得双影峰冰涧之旁时,大概刚好是天黑。   叶青篱跟鲁云闲聊:“鲁云,你说赤脚师伯这是怎么回事?”   “他刚刚突破到子虚期,境界不稳,所以疯疯癫癫的呗!”鲁云跳到她肩膀上蹲着,“他是酿酒入道,会有这种情况也不奇怪,总之你最近离他远点,等他稳定下来就没事了。”   叶青篱点点头”又好笑道:“邬师兄也真有趣,明知赤脚师伯情绪不稳,还加倍地撩拨他。”   “这个我知道!”鲁云立刻就得意起来,“他故意那样做,是在帮赤脚那个老头子发泄情绪。要知道,堵不如疏,嘿嘿,你明白了吧?”   叶青篱一脸受教,又好生夸奖了鲁云一番,鲁云的狮子白毛顿时都要翘上了天。   实际上叶青篱当然知道邬友诗用意为何,只不过她偏要逗逗鲁云,引他说话,这一路上山se蜿蜒,风声和丽,有此相伴才不寂寥。   一人一灵兽说说笑笑,时间倒也过得很快。因为此间临近昭阳峰,所以也没有什么强大的妖兽出没,偶有几只凡级一品的小妖兽跑过,远远地看见叶青篱,感觉到她身上高位的气息,就自动跑开了。   兽类其实远比人类敏感,叶青篱最近虽然没有刻意隐藏修为,但她一向习惯随时收敛气息,这些妖兽能够感应到她筑基期的气息,倒也颇不容易。   鲁云又洋洋得意:“所以说嘛,人类虽然号称是万物灵长,其实也就是占了个天生就拥有智慧的便宜而已。真要说到直觉,又哪里比得过我们兽类?”   “这便是造物的公平与不公平之处。”叶青篱笑着摸了摸鲁云的毛发,等看得双影峰就在眼前时,便再次架起碧水刀,直往冰涧飞去。   这一道冰涧说是山涧,其实更像一道山中裂缝。   人若是在其中走过,抬头看天便能看到类似于一线天的奇景。只不过这裂缝中常年有冰水流过,那水位矮处不过几寸,高处却有数丈,正常情况下也没人会无聊到自这裂缝底下步行穿越便是。   叶青篱架着碧水刀飞到冰涧山空时,天se恰好向晚。   微淡的斜阳从天际一直铺染到这雪峰之上,照射得山间晚霞如火,似乎是有一捧碧血,从山峰处直接烧到了无涯。   山涧中有细碎的冰晶随着水流而滚落向下,偶尔撞在山壁上,叮叮咚咚便形成了无数重回响。这响声连绵不绝,远听似是婉转清歌,近听又如琴音奇响。   叶青篱不忍破坏这大自然的声乐,便连飞行的速度都降了下来。到后来,她干脆就落在那高高山涧的一侧,然后缓缓向峰顶行去。走得摸约半盏茶的时间,眼前是一处转壁,她就顺势转过了这道矮壁,沿着山涧行向更远处。   转角一过,便有夹杂着碎雪的山风迎面扑来,瞬间扑打得叶青篱一个激灵。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肺间都有股别样清爽。   然后她就看到了山涧对面站着的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身量修长,青衫大袖。他乌黑的长发在山风中飞舞,斜阳余晖铺落了他半边身影,又被山壁挡着了另外半边的光线,衬导他整个人半明半暗,半是温暖,半是清冷。   仿佛就是遗落在这高高雪峰上,无人能懂的一捧冰雪。   叶青篱刚一停下脚步,就见他转过身来,颌首笑道:“叶师妹,你早来了。”   “圆月未升,师兄也到得早了。”叶青篱轻轻弹开肩头一些碎雪,又把鲁云从肩膀上抓下来报到怀里。   陈容却任由雪花落在自己的头发上、眉梢上、肩膀上、衣襟上。   他乌黑的眼睛在这种半明半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剔透,就连声音都被山风微微吹散,好似冰雪相击。   “叶师妹,我前日返回家中,老祖大怒。   叶青篱也知道陈容不会无缘无故来找自己,便点点头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陈容又道:“他问我最后一个回答青简三问的人是谁,我说是我。”   这一句话就仿佛击落了漫天冰雪,一瞬间就连那将落的残阳都显得温暖流连起来。   叶青篱怔了下,心中明白陈容的意思:他既然说那最后一个回答青简三问的人是他,那也就直接摘开了其他人得到青简的可能性。而在当时,留到最后的两个人中,一个是陈容,另一个就是叶青篱。   而实际上真正留到最后的是叶青篱,最后得到青简的也是叶青篱。   换句话说,也就是一一陈容主动帮叶青篱背了黑锅!   双影峰上飘雪零落,叶青篱的手指垂在身侧,微微动了下,她最终还是抿着唇,什么都没说。   说感谢,陈容好像不见得需要,说不需要他这样做,实际上他做都做了,要再反口也不大可能。   陈容约她来此,自然也不是要为了向她邀功,或者索要报酬。他只是在向她陈述事实,顺便告诉她:“我已经说谎了,所以你要记得圆谎,千万别自己露了馅。”   叶青篱看向冰涧对面的青衫少年,见他眉眼间都是淡笑,目光温润得似乎不沾任何尘埃,心里陡然就觉得,陈容其实很肯定那青简是被她得到了。   她又觉得,这个秘密若是被别人知道她会很危险,但若是被陈容知道,她却只会更安全。   当日冰河中活命一恩,竟至于让他做到这种程度么?   叶青篱清楚记得,陈容说过很多次,他从不说谎。   不过那一句不说谎的信条如今已是被打破,陈容说得轻描淡写,却不知在那背后,他要承担多少?   叶青篱脚下又轻轻一动,她低头看向隔在两人中间的那道冰涧,这裂缝不过尺许宽,她只要小小一个跨步,就能走到对面。   跨过去?   还是不跨过去?   风雪越来越小,渐渐地将要止息了。   此时正是人间七月,虽然整个昆仑山脉都位于极西高峰处,许多地方常年积雪,但相对来说,现今的气候还算温和。   叶青篱的脚步又轻轻一抬。   忽然间,她的身体陡然后仰!   陈容那边就有一道极细的剑光电射而出,猛地擦着她左边身侧迅疾飞过!   叶青篱抱着鲁云在冰涧旁连续打了好几个转,方才站定,然后看向陈容剑光适才飞过之处。   就见那雪地中间有一点殷红,仔细去看才能分辨,原来这雪中正躺着一条被人射穿了七寸的蛇尸。那蛇不过小指粗细,通体雪白晶莹,混杂在这雪中确实很难叫人分辨。   叶青篱轻轻一笑道:“多谢师兄相助。”   陈容的飞剑甚至不曾出鞘,他点点头,笑道:“我便是不出手,这么一条不过凡级三品的雪骊蛇也不能将师妹如何。” 一一零回:煮酒敢说斩龙   双影峰顶的细雪已歇,阳光落在山后,清冷的月se半挂云端。   叶青篱施展了一个控物术,用控物术所化的大手轻轻抓起滚落在雪地中的蛇尸,指尖灵气微吐,放出一个金刃,便将这蛇利落地剖开,从中取出蛇胆。   她将蛇胆抛向陈容,笑道:“听说蛇肉极为鲜美,不过我从未吃过。今日占你一个便宜,我们来吃蛇羹如何?”   陈容抬腿跨过那一条隔在两人中间的冰涧裂缝,轻轻笑道:“是我占了你的便宜才对,我不食烟火许久,早忘了人间美食为何物。今日你用妖兽做羹,正好为我一解馋虫。”   他站在转角那面山壁上,宽袖垂在身侧,微微低头看着叶青篱,目光清亮而柔和。   叶青篱哈哈一笑,从储物袋中取出两个草蒲团,然后用五块火系的下品灵石搭建了一个五灵元火阵。   她轻轻拉过长裙下摆,拂袖跪坐在蒲团上,伸手虚引。   “陈师兄,请坐。”   陈容笑了笑,也拂过衣袍下摆,随意跪坐了下来。他的姿势很规矩,坐下后依然身姿笔挺,就像一块纹理清晰的古玉。   蛇胆还被他捏在手中,他轻轻抬了下手,疑惑道:“叶师妹,此物何用?”   叶青篱噗哧一笑:“陈师兄问的真是可笑,雪骊蛇胆至少也是凡级三品的灵药,许多丹方都能用到,师兄斩杀了妖兽,难道不需要收集战利品么?”   陈容白皙的脸上微微显出红晕,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盒,将那蛇胆珍而重之地放进去,还在上面连贴了三张修灵符。   叶青篱看得奇怪,以陈容的身家不至于连这么一件凡级三品的小东西都如此珍惜吧?不过她也没有多想,只干脆利落地控制着法术将雪骊蛇去头剥皮,然后点了火,将那尺长的蛇身扔进锅里放水煮着。   不过一小会儿,锅中便透出了蛇肉的浓香,随着峰顶清冷的山风飘飘荡荡,叫人吸一口气都觉得从肺里一直舒畅到了四肢百骸。   两人相对而坐,谁也没再说话。   等到火候差不多了,叶青篱便起开锅盖,然后取出蛇身,施展金刃术将蛇肉一条条剔成细丝,又抽出蛇骨扔到一边。   鲁云从她肩上跳下来,在蛇骨落地前一口叼住,咔吧咔吧地三两下就将之嚼碎吞进了肚子。   陈容问道:“师妹为何将这蛇肉剔成细丝?”   叶青篱笑盈盈地说:“这么一条小蛇,都不够你我两口吃的,若是不剔成细丝,到时候可怎么分?”   “那我少吃些便是。”陈容连忙说道,神情一本正经。   叶青篱笑了起来,红唇之下半边贝齿细细,颊边甚至露出了一点若隐若现的酒窝:“我不过是说笑而已,你还当真呀?”   陈容腼腆地笑了笑,不说话。   叶青篱看他这般模样,才真切地感觉到他还是当年那个亲切可喜的少年,适才因他背影清寂而产生的那一丝孤傲之感又全然不见。她释然,陈容或许未变,或许变了,但他就是他,纵使再如何改变,他也是陈容。   “这剥肉成丝有个说法,叫做万里丝绦龙须远。”叶青篱又道,“你看,蛇类修炼到高深处,全都有成龙的可能,多数的人一辈子都未必能见一见龙颜,那一些想要尝一尝神龙滋味的人又该如何?”   “吃蛇,倒也是一个不错的替代之法。”陈容笑看着她,“想必蛇肉剔丝,更易入味吧。”   叶青篱点头道:“不错,其实我以为,龙肉未必就真的有多好吃。你想想,那些龙族一个个都不知道修炼过多少年,神龙真身早就被练得雷火不侵,那龙皮硬得别说人类的牙齿了,就是地级以上法宝也未必能在上面留下几个印子,里头的龙肉想必也是又硬又涩,咬都咬不动,又怎么会好吃?”   “师妹此言大大有理。”陈容的唇角向上扬起,眉梢一片温润光辉。   即便此刻月se清冷,然有冰涧中水流叮咚之声相伴,又有山风轻送冰雪清香,两人身周四处却是一片如画颜se,清隽雅致。   叶青篱大笑一声,一边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棕红se瓦罐,然后将锅中的蛇汤倒进瓦罐中,再取油热锅,下蛇肉翻炒。   “为了验证此言不虚,他年若是有机会,你我同去东海斩龙如何?”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两坛归元玉露,一坛扔给陈容,自己则掀开手中那坛的泥封,将少量酒水倾倒入锅。   霎时间便有浓郁的酒香和奇异的蛇肉香味一齐升腾了起来,氤氲热气弥散在两人之间,在月光之下飘摇处一片忽远忽近的朦胧。   陈容笑道:“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叶青篱不能读到他内心,自然不知道他心里却想着:“东海何迢迢,至境难期,难期矣……”   月se之下,他对面的女子还在说:“终有一日,你我踏入了藏神之境,那时候莫说是东海龙,北苍凤,便是天下之大,也无处不可去得。陈师兄,待你踏入藏神时,我赠你一颗龙珠做贺礼如何?”   “……”陈容微微停顿了一下,还是说:“好。”   他的笑容温和,心里却仿佛打了一个烙印:“终有一日,我要与她同去东海斩龙。”   这是承诺,虽然两人嘴上都说得轻描淡写,可心里却各自腾起了一股韧劲。   斩龙之说何其狂妄。然而神州之大,沧海无涯,焉知今日诺言他朝不可实现?   锅中的蛇肉香得刚刚好,叶青篱又将炒锅拿开,把瓦罐放置火上,然后往其中撕入数片三百年份的紫叶灵芝,再将蛇肉放进去,盖了盖子用文火慢慢熬着。   鲁云雪白的身子跳跃过来,喉咙里咕噜咕噜作响,眼睛盯着那瓦罐一眨也不眨,他却在心念间向叶青篱传音:“篱笆,你今天很嚣张啊,居然说起了这种大话?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叶青篱又在旁边摆了一个小小的五灵元火阵,然后将酒坛子直接放上去煮着。小火细细,火光映在她脸上,衬得她眉目一片温暖。她只对鲁云笑了笑,却不答话。   陈容也笑望着她,目光沉静。   叶青篱偶一抬眼,两人目光轻轻交汇,又自然移开,只余清风明月,炉火微温,山顶隐隐静谧。   想必以陈容的聪明,早懂得了她忽然说出这般狂妄言论的用意。   实际上叶青篱明说是与他约定他年东海斩龙,从另一个侧面来看,却不过是告诉他,要他保重自己而已。陈容替她背了那么大一个黑锅,各方面要承受的压力肯定很大,叶青篱绝不希望他在这种压力下做出被迫于家族决裂之类的事情。   所以她在告诉陈容:“我可以很强大,我终有一日将赠龙珠酬你恩情,所以你不必担忧我的安危,也不需要再为了保护我而伤害了你自己。”   当然这种话是不能直接说出口的,这类近似于撕破脸皮,又很显得自作多情的话,不但叶青篱说不出来,想必陈容也好很不愿意听。   这些微妙的心思,两人几近是心照不宣。   叶青篱也不是十分肯定陈容能懂几成,不过她只能说到这个程度。   修仙者也是人,人活在世上就要面对各种情感。从朋友的角度来看,叶青篱绝不希望陈容因为道义恩情而旁落了亲情孝悌。一面是曾经交托过生死的好友,一面是家族的恩情与责任,当这两面发生矛盾冲突的时候,想来即便是圣人都会苦恼。   酒温时,叶青篱又取出一套白玉杯,她倒了酒,与陈容轻轻碰杯。   “今日之言……”   “定不相负。”陈容微微一笑。   叶青篱错愕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咕噜咕噜……”忽然间,鲁云一直盯着瓦罐的脑袋一抬,冲着冰涧另一边呲出了尖牙。   陈容的神se微凛,低声道:“有很多蛇虫从那边游走了过来,都是低阶妖兽。”   叶青篱愣了下,笑道:“看来今日我们不但有蛇肉可吃,有美酒可饮,还能除妖佐餐,倒是不错。”   “正是!”陈容展颜一笑,忽然将飞剑连鞘从背后取下横到膝盖上,“叶师妹,看我何时出剑如何?”他的意思是,这些小妖兽便是不出剑也能轻易斩杀,而若是被逼到要出剑,他就算是输了。   当然不是输给别人,而是输给他自己。   “我为师兄计时。”叶青篱含笑给他倒过一杯酒。   鲁云又趴下了身子,只流着口水等蛇羹上盘。   陈容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抬手就往左侧放出一道剑气。   剑光清冷,瞬间射穿数条妖蛇。 一一一回:几时糊涂醉   酒尚温,小天下。   陈容左手五指轻弹,剑气在雪峰上纵横,闻香而来的妖兽全都被他阻在十尺之外,无一个可越雷池半步。   叶青篱左手持杯,右手执筷,笑盈盈地看着他从容御敌。   美酒香浓,蛇羹入口爽滑,一股灵气能从人的舌尖一直透入四肢百骸。   陈容依旧坐得笔挺,抬手指剑时动作干脆利落,几乎不沾一丝烟火之气。渐渐地,那些受到蛇羹灵香吸引,被本能驱使而来的妖兽都开始感到惧怕起来。一圈蛇虫的尸体排在两人身外,后来者快速减少,终于,再无一个妖兽敢来进犯。   “半刻钟还少十息。”叶青篱举杯向他,“师兄好剑法。”   陈容施施然收回手指,端起玉杯轻饮了一口,笑道:“叶师妹,这些全是美食材料,你可要做上一桌全妖宴?”   他的眼睛温润明亮,眉目间好似是拨开了云雾,只余一片晴朗。   “只怕我们两个没那食量。”叶青篱眨了眨眼睛,“我要是做得出,师兄可得全部吃下才好。”   “只要你能做出来,我自然能够吃得下。”陈容淡淡一笑。   叶青篱还没答话,鲁云就跳了起来,直对着陈容使劲儿咕噜咕噜,显然是对此提议十分赞同。   “你这个吃货!”叶青篱好笑地敲它脑袋。   鲁云不但没有分毫羞愧,反而洋洋得意,就差没口水三千丈了。   此时月在中天,冰盘似玉,云走飘摇,华彩缠饶。   叶青篱的眼睛在四周扫过一圈,心中陡然生起一股豪气,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扣:“好!”   最后的事实证明,要用那几十斤的妖兽做出一顿全妖宴来,果然是个十分不易的大工程。不过当两人幕天席地,以明月为伴,以清风为se,以山涧为音,在这峰顶饱餐一颊之后,也不由深觉尽兴。   当明月西渐时,陈容忽然轻叹一声:“今日过后,几时方能此般重会?”   叶青篱微微一怔,笑道:“北苍山脉妖兽众多,或许,下一次我们在北战中能享用一场真正的全妖宴呢!”   陈容笑了笑,垂在大袖中的手指轻轻动了下,终于还是说道:“如此最好。”   “师兄,时候不早,我且先回去了。”叶青篱说着,招手让鲁云跳到自己肩上。   陈容微微颔首:“去吧。”   他目送叶青篱架起碧水刀,看她在空中划过一个流畅的弧度,最后渐渐消失在夜se中。   陈容低下头,袖中滑出一个木质的精巧小算盘,他将这算盘握在掌中,手指轻轻拨弄上面精巧的算珠,面se沉静。   月光落入了山后头,细雪早已止歇,只余冰涧中叮咚的声音悠悠荡荡回环许久。   这一夜过去,第二天一大早,当叶青篱习惯性地在起身后走入厨房时,才忽然发现顾砚已经离开,而她自然也不再需要侍弄两餐膳食,每日里顾及着他的作息了。   叶青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门框上横划的刻度,想着当初自己曾在这里跟顾砚一起测量身高,不由就走上前去,又用手比过自己头顶。   “五尺零三分。”她回头向鲁云招了招手,“鲁云你看,我比当年又长高了几分。”修仙界统一了度量衡,一米是三尺,十分为一寸,叶青篱现在这个个子在女性中不算高,但也算不上矮。   正是中等身量,看起来十分纤长清秀,比她小时候确实是漂亮了许多。   鲁云抖了抖狮子头,颠颠地跑过来,轻轻一跃就跳到叶青篱肩膀上,咕噜道:“还算不错吧。”   叶青篱笑嘻嘻地说:“那是自然,我今年十六岁,说不定还能再长高呢。”   说说笑笑,离愁尽去。   惆怅怀念之类的情绪确实不怎么适合修仙者,初开这些,叶青篱倒觉得自从顾砚离开后,自己自由了许多。   真是有种天高云阔,几近无拘无束的感觉。   她放出水蓝云舟,一跃上天,开始练习起对这件法器的操控。   从昨夜回到绣苑起,叶青篱就着手开始了对水蓝云舟的炼化。她如今已是筑基初期的巅峰境界,基础牢固,一身灵力凝练无比,应付起这样一件上品法器来,不过半个晚上,就已经炼化到八成。   就她自己估测,只需再好生熟悉一番对这法器的运用,不出七日,她就能将水蓝云舟炼化到十成。   现今叶青篱共有四件法器,一件最常用的碧水刀早就被炼化到了十成十,一件可以辅助修炼的五se琉璃殊也已经炼化到了十成,只有那件最为高阶的神意索她还是只炼化到九成,不过要想炼化到十成也只是时间问题。   有了这样四件法器,叶青篱现在也勉强可算是攻守兼备了。   不过她自己觉得还缺一套法衣,所以在下一步,她除了要取得进入五行台的资格外,还需为自己准备一套法衣。   另外她还有炼丹、制符、酿酒要学,事情着实不少。   “其实我还真的是闲不下来呢。”叶青篱抱起鲁云,架着水蓝云舟从昭阳峰上飞下,忽然在舟中轻轻一笑。   她迎风穿云,惬意无比。   这件水蓝云舟不愧是专门用来载人飞行的法器,稍稍熟悉之后,叶青篱就发现,驾驭水蓝云舟飞行要比驾驭碧水刀飞行至少少用一半灵力,而且水蓝云舟的飞行速度更快,转析起来也更加如意。   尤为巧妙的是,只要将灵力输入,架起水蓝云舟飞行,这小舟四面就会自动升起一层薄薄的把风护罩。这个护罩不同于修士们常用的基础灵力罩,它不会将所有的风都挡在护罩外,却只是跟据四面风速大小,对其进行一定程度上的阻拦削弱。   叶青篱站在这两头尖尖,形状犹如柳叶一般的小舟舟头,便能感觉到微风拂面,穿梭云海犹似破浪而行,真是说不出的潇洒。   小舟通体水蓝,梆叶舟面上深深浅浅的蓝se堆叠了一个个仿佛浪花一般的暗纹,清透精致,极为漂亮。若是加大对其中须弥阵的控制,还能使这丈长的小舟被放得更大,其上最多可载五人,这可谓是筑基期修仙者出行代步的上佳工具。   叶青篱由此感叹,有门派的修仙者就是比散修要好。   倘若是在仙灵易市,这样精巧特殊的上品法器岂不是要卖出五千下品灵石以上的价格去?   对筑基期的散修而言,五千下品灵石几乎可称天价。   等到飞至昭明城西门边上的时候,叶青篱对水蓝云舟的控制已经十分熟练了。这样的熟练速度对普通筑基期修士而言堪称恐怖,但因为叶青篱从练气六层开始就苦练掌控能力,元神又多次经历磨练和突破,有这速度就属正常。   她从云舟上翩然落下,守城的几个练气期修士偷偷打量她,目光又羡又叹。   “桐木叔叔,你可还认得我。”叶青篱忍然转过头,对着左边那个城门小队长嫣然一笑。   那个三十来岁的黑面修士瞬间就张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叶青篱,结巴好久之后方才说道:“你……你是、你是叶家的小小篱笆!”   与他同守城门的几个练气修士也全都惊讶地看着叶青篱,待听桐木将叶青篱叫做小篱笆时,几乎就要为他哀叹了一一如此称呼筑基期修士,不是找死么?   叶青篱自然不会生气,还是笑盈盈地说:“是我,几年过去,桐木叔叔又黑了些呢。还记得四年前我从这西城门走过时,那守城的队长已经不是你,现今你倒是又回来了。”   “呵呵……”桐木伸手挠了挠头发,“六年以前,你还是个小不点。”他伸手比划了一个高度,“才这么点高,经常背着个药篓出门采茶,现在时间一晃,你都长这么高了,我自然也、也……”   他支吾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惊奇的看着叶青篱,瞧那神se依然是未从震撼中醒神过来。   “桐木叔叔你忙着吧,我要回家了。”叶青篱笑着向他挥挥手,抱着鲁云轻盈迈步,很快就转入了西城区的小街巷。   她走过当年贩卖灵茶的那间小茶叶铺子,又走过那片曾经在朝露和晚霞中走过无数遍的小交易市场,然后走过了七修坊那高高的牌坊。依然是听到周围不尽的喧闹声,这次她的心境与往常截然不同。   回家之前她以为自己会近乡情怯,但真正走到这里来的时候,她却只觉得一片平静。   白荒之旅的磨练,让她比之从前几近脱胎换骨。   而这一次,她是以筑基期修士的身份,光明正大返家。凡人都说,富贵不还乡,只如锦衣夜行,叶青篱虽然没有要炫耀什么的心思,但这个“富贵还乡”所代表的意义,也绝不仅仅只是炫耀。   这样的行为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暗示。   还有什么比光明正大回到家中,告诉家人自己已经小有成就更能让一个游子归心?   叶青篱此去白荒,与家中相隔的不止是千万里,更像是两个世界,说她是游子一点也不为过。   “这始娘瞧着眼熟。”有人议论,叶青篱听声音也觉得耳熟。   她侧头看过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几岁的凡人女子。这人穿着玫瑰红底se洒白点小花的单衣,头上掐花簪玉,嘴唇有些削薄,眼中则是双珠游走,眸光不定,一副很是精明漂亮的模样。   叶青篱对她微微一笑,喊了声:“三婶。”   那女子的小脚轻轻一跳,惊讶地哎哟了一声:“什么?”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三回岁的小丫鬟,旁边与她同行走个四十岁出头的富态女子,她却是笑眯眯一脸好奇地看着叶青篱。   “三婶,我是青篱,你不认得了么?”叶青篱又浅笑着说了声。   “我、我……”这位三婶半掩了红唇,脸se迅速转换,又堆起笑容道,“原来是青篱啊,瞧我,这怎么能不认得呢?我说你可真是女大十八变啊,嘿嘿,这个……越变越漂亮了。”   其实叶青篱的相貌比之从前并没有漂亮上多少,只不过她的底子本身就不差,再加上修为突破筑基以后肤se大好,而如今历劫归来,气质又显得格外从容清雅,才将本来的六分颜se衬出了十分。   就比如织晴,她的相貌与叶青篱极为相似,本身五官也并不见得是如何国se天香,然而她的气质魅惑优雅,姿态纤弱娇柔,再加上岁月沉淀出的万种风情,她就成为了世人眼中迷惑众生的绝se美人。   所谓容颜,容貌本身就只占一半,而另一半则在颜se。   叶青篱是筑基期的修仙者,颜se自然大好,再加上她气质内敛,风采和润,不怪赵翠心刚开始不敢认她。   “三婶过奖了。”叶青篱又笑了笑,“我现在要回去,三婶可与我同行?”   “哈哈,这个好……好,”赵翠心扯了扯嘴角,“既然青篱回来了,三婶当然要陪着一起回去。”她转头对身边那富态女子说道,“刘夫人,我家大小姐回来了,这可就失陪咯。”   刘夫人不着痕迹地打量叶青篱,眼中微微闪着光芒,连连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叶始娘,我是刘家的媳妇,我那外子在家中排行第五,还有一今年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子,现正拜在昭阳峰明光真人坐下,你叫我秀姑姑就好。”   叶青篱点点头:“秀姑姑。”   三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各自告辞。   回去的路上,赵翠心装作不经意地问:“青篱,你原来那只灵兽呢?我记得那一只是踏云兽吧?现在怎么没跟着你?”说着话她还频频将目光瞄向鲁云,眼中偶有不屑闪过。   看这模样,她是觉得鲁云现在的体型太过娇小可爱,就以为鲁云只是个无用的宠物呢。   叶青篱看她这样子,只是觉得好笑,心里却再没有了当初的半分难过。   “这就是踏云兽。”摸了摸鲁云后背的毛发,叶青篱笑道。   “啊……”赵翠心又半掩住嘴唇,然后好奇地看着鲁云。   虽然心底前嫌尽去,可叶青篱也没有半分要同这位三婶交好的心思,因此虽然明知她好奇,却半点也没想过要跟她解释什么。   一路上赵翠心憋了许久,眼看就要到家门了,她先对身后小丫头低声嘱咐了几句,遣她先行离开后,就笑着说:“青篱,我叫圆圆这丫头先回去同大伯说一声,你这次一离开就是三年,回来后可得好生庆祝一番。”   叶青篱道:“随意就好。”   “呵呵……”赵翠心的眼珠子左右一转,又接上话题,“青篱,你这一去三年,到底去的是什么地方?你可知道,四弟妹在家中整日担忧,那样子憔悴得很,就是我们在旁边看着都心疼呢。”   叶青篱的眉毛微微动了下,原本平静的心绪只因这句话而着紧起来。   赵翠心微偏过脸,唇边勾起了一点得意的笑容,继续套话:“青篱啊,家里人也知道修仙者是不能被束缚住的,不过你下次出远门,总也该先跟家里说上一声,是吧?”   “我去了白荒,这一点我早就留了信。”叶青篱终于回话,淡淡道,“三婶勿需担忧,青篱现已筑基,就是再出远门历练,也总算是有了几分自保之力。”   赵翠心那对本来还门着精光的眼珠子瞬间就呆滞起来,她连脚步都顿住,嘴巴开开合合了好几次,才终于结结巴巴地说:“筑、筑、筑基?”   对凡人而言、对她这样存在于边缘修仙世家的凡人而言,筑基期修士几乎就跟仙人无异。要知道,她曾经最大的愿望也仅仅是培养女儿青羽筑基成功,至于筑基之上还有什么,就是她无法想象的了。   这一刻,赵翠心的震撼可想而知。   她从来就没想过会有这一刻,即便是当初知道叶青篱被金丹期的紫和真人收为了亲传弟子,又从搜妖搭成功历练归来时,她都只是以为,这个资质普通的侄女顶多也就暂时领先她那天才女儿一一不过是个三系灵骨的小家伙而已,叶青篱又怎么可能强过双系灵骨的叶青羽?   只要不能筑基,短暂的领先没有任何意义。   然而,就有这么一天,当初那个被她完全不放在眼里的小丫头,忽然就站在她面前,轻描淡写地对她说:“我已经筑基了。”   晴天霹雳!   直到叶青篱进了门,受到家主等人热情而又微带拘谨的迎接,最后留了一袋子灵石到家中,又跟着柳贞回到她们母女当年住的小厢房后,赵翠心才模模糊糊回过神来。   赵翠心忽然跳起脚,发疯了似的紧紧抓住身边丈大的双肩,焦急道:“她筑基了?她真的筑基了?”   叶智永一看左右兄弟两个都皱眉看过来,还有几个正在收拾宴厅的下人也偷偷摸摸移来了视线,立刻就脸se铁青,一把捞住赵翠心的胳膊,将她往侧边小门拉去,口中恕喝道:“你发的什么疯?也不看看现在这是在什么地方!”   说话间,他将赵翠心拉出了正厅,就放开手脚拖着她快步走过回廊,带她往大妻俩住的东边院子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低声怒骂:“你都不长脑子吗?青篱筑基成功,对我叶家而言可是天大的喜事,你就用这幅鬼样子在正厅里闹?你让大哥听到怎么想?就算我们羽儿现在是拜在观澜峰陈旦真人座下,可我们还得在叶家过活呢!”   好在叶家的院子小,下人也少,他们这一路走过来是一个旁的人也没碰到,不然叶智永就连骂都不会骂她,只怕是要羞恕之下直接打残了事了。   赵翠心跌跌撞撞地走着,手上被抓得生疼也不敢说。等两人进了房间,那房门一关,她忽然就露出一个笑脸,放柔了声音讨好道:“三爷,我的好三爷,你发的什么火呢,我刚才那不也是一时不敢相信么?”   “不敢相信你就闭啃!谁让你多话?”叶智英越加恼火,忽然扬手就扇过去,啪地一个耳光将赵翠心打得跌落在地。   赵翠心掩着面,细腰半析在地上,嘤嘤哭泣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侧仰过脸,两行眼泪从她眼中滚落下来,又衬得她的下巴越发尖小,明明是三十几岁的女人,竟有股楚楚可怜的姿态。   “三爷……”她哽咽道,“我、我也是为我们羽儿操心啊!她打小就要强,资质又比大姑娘好上不少,现在大始娘已经筑基,她却还只是刚到练气第九层,我这个做娘的,能不替她想着,怕她难过么?”   到底是多年大妻,有了情分,叶智永看她这模样,本来高涨的怒火立刻就蔫了五分,又听她提到青羽,更觉得她是一番慈母心肠。而且青羽从小就更亲她这个母亲却不亲父亲,叶智永的多番顾虑终于是全然熄火,又将赵翠心从地上半抱着扶起来,放软了声音道:“我是怕你不知道筑基期修士的可怕,而且……”   他的表情有些迟疑,赵翠心往他身上偎近了些,小心问道:“而且什么?”   她声音又柔又缓,叶智永就轻叹道:“只怕、只怕青篱手上抱着的那只灵兽,已经是金丹期了。   “什么?”赵翠心几乎咬住自己的舌头,她这次吸取了教训,没敢再大惊小怪,只是稍稍平复了一下心绪,又问,“这个……三爷您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只灵兽收敛气息的本事十分厉害,我这点修为是一点都看不出异常。”叶智永苦笑道,“但青篱也说了,那就是踏云兽。踏云兽天生体型高大,三年前它那威风的模样你也是看见过的,现今它体型反而缩小,除了是它已经渡过一九雷劫,炼成了金丹,可以自由变化法身之外……还能是什么原因?”   “那、这可怎么办?”赵翠心焦急地咬住了下唇,一只手藏在袖子里,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这是好事,还能怎么办?”叶智永的脸se微微一沉,“妇道人家,不可胡思乱想!总之,你以后教导羽儿,让她多同青篱接近,修炼上的事情也多多请教这位姐姐便是。” 一一二回:人间颜色好   此刻的叶青篱可没有半点筑基期修士的威风,鲁云更是被冷落到了犄角旮旯里,正蹲墙边上梳理爪子。   叶青篱被柳贞拉着上看下看,看了许久。   “你这孩子……”这般叹了口气之后,柳贞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又笑了起来。   叶青篱只见母亲的眼角微泛了皱纹,眼眶中隐隐含着水光晶莹,这模样虽不似赵翠心说的那般憔悴不堪,却也是留下了不少岁月痕迹。在叶青篱的心中,一直都认为母亲是极美的,可这一刻她才发现,时间真的是不会等人。   不过她到底是有过做凡人经历的,此刻只是心底微微一酸,又释然了。   “娘,我现在可是筑基期修士呢,你以后在七修坊,横着走都没问题啦!”叶青篱拉着柳贞坐下,讨巧地冲着她笑。   “傻样儿!”柳贞屈指轻轻在她额头上打了个暴栗,“你能回来就好……”   叶青篱见母亲的情绪稳定了,忙就从储物袋中取出那些先前买来准备孝敬她的东西。   柳贞对那把暖玉温灵香角梳很是喜欢,拿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忽然将叶青篱的肩膀掰过来,让她到枚妆台边的小凳子上坐下。   “让娘亲给你梳头,可好?”   “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叶青篱的手指触碰到梳妆台上铜镜边角,就见到镜中少女眉眼含笑,那晕黄的铜镜衬得周围一片暖se,依稀交错了时光。   有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将她发簪拆开,乌黑的头发就顺滑着铺泄而下。   手指穿梭在她发间,轻柔灵巧。温润的香角梳在发丝中轻轻滑过,一梳,再梳。   有这么一刻,叶青篱希望时光永久停留。   柳贞轻轻地说:“许多年前,你父亲每次外出归来,我也给他梳上发簪。其实修仙者看似强大,却从来就没有回头路可走。篱儿,你已经长大,母亲以后不会再约束你什么。”   叶青篱抿着嘴唇,轻轻点了下头。   柳贞柔声道:“小猴儿出笼啦。”她说着就发出了连串的笑声。   叶青篱装作没有看到她眼角的泪花,只安静地等着她为自己将头发梳好。   柳贞的手非常巧,叶青篱的头发被她斜挽一侧,流云一般的乌发巧妙堆叠,另一侧又斜伸出一束松散的秀发,长发垂过她细腻莹白的颈项,后又落于胸前,竟叫她一贯清雅的容se中凭添了几分秀媚。   “篱儿,你的天葵可有到来?”柳贞凑到她耳边轻声问。   叶青篱的脸上终于腾起点红晕,她轻咳一声道:“有。”   “什么时候来的?你可知道如何应对?”   叶青篱顿了顿,眼睛四下一扫,猛就从鲁云身上严厉地扫过,瞪得鲁云白se长毛猛然一竖。   鲁云有些莫名其妙,不明白怎么自己好端端就得罪她了?   其实鲁云没有得罪叶青篱,不过柳贞提起的“天葵”乃是母女间才能说的私房话,叶青篱不乐意被他听到而已。   虽然柳贞将声音压得极低,但鲁云那般修为又怎么会听不清?   而所谓的天葵,实际上也就是女子每月都会面临一遭的月事。柳贞性情传统,认为此事作为母亲的她必须过问,因此才特意提起。   “我知道的,娘……”叶青篱臊红了脸,故作镇定,“我是修仙者,这点问题还会解决不了么?”   柳贞笑了笑,也不再多说。   两人就转移了话题,正闲聊着,忽然叶青篱眉毛微扬,低笑道:“娘,三婶过来了。”   “她?”柳贞也笑了起来,神se间颇含讥讽。   这边话音刚落,房门口果然就传来声音:“四弟妹可在?大姑娘回来,我还没有好生瞧瞧,真是对人不住呢。”   柳贞淡淡道:“门只是半掩着的,劳烦三嫂子自个儿推门进来吧。”   这话不咸不淡,已是有了拒客之意了。   叶青篱有些惊讶,没想到从前总是温柔容忍的母亲居然也会有这样气势十足的时候。   柳贞看出她的惊讶,对她微微一笑,轻声道:“现在自然不比从前了。”   叶青篱恍然,她现在已经筑基,她们母女俩的地位自然也跟从前大不相同。不同的位置说不同的话,如今的柳贞若还是在他们面前一味容让,岂不是要叫他们看轻了去?   更有甚者,说不定就得寸进尺,不知道要打什么主意了。   这些人情世故,柳贞其实要比叶青篱更懂的多。   叶青篱就在心里轻轻叹一口气,柳贞虽是弱女子,可她也懂得在规则范围内保护自己。一个人的强大与否,其实本来就不单单只是看力量的。   她这里念头几转,那边赵翠心已是推门进来。   门一开,她才刚跨过门槛,就先是发出连串笑声道:“哟!哟!瞧这姑娘漂亮的,一忽儿就又变了个样儿呢!”   柳贞等她进了门才起身,也笑道:“三婶今日气se极好,可是逢了什么喜事?”   “可不就是逢了喜事嘛?”赵翠心款摆着腰肢走进来,也不客气就坐下了,一边连连笑着说,“大姑娘回来,这可就是天大的喜事。而且呀,今日可还是我将大姑娘领进门的呢!”   鲁云蹲在一边唾了下鼻子:“好不要脸!”   可惜除了叶青篱,没人能听懂他说了什么。叶青篱也具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中含着点笑意。   那边赵翠心还在说:“我看大姑娘一心苦修,倒是荒废了自己的打粉,这二八年华的始娘,哪能这样呢?四弟妹啊,我刚才可是特意把自己压箱底的宝贝都翻出来了,你看、看这绞丝云锦、蝉翼邹纱……”   她挥手叫身边捧着几匹华美布料的小丫头将布匹放到柳贞面前,又滔滔不绝着:“这几匹布可都是仙灵易市那边云绡坊流过来的,听说昆仑派的仙子们都爱用这些。我好不容易买到,自己舍不得穿,也没舍得给青羽拿去做衣裳,却原来就是为了要等着给大姑娘呢…………”   柳贞也不推辞,就淡淡地谢了。   不怪赵翠心拿这衣料做文章,叶青篱穿得虽然不差,但也绝对说不上华美。何况她青衣扑素,发饰简单,这打扮也着实跟她的年龄有些不大相配。   其实叶青篱近几年个子长得快,她早先只是备了布料,现今的衣服都是自己做的,她在这方面手艺一般,缝衣之时自然也就是尽量简单了。再说她经常要战斗,身上衣饰若是太过繁复华美,岂不是要受到不良影响?   不过这些也没必要跟赵翠心说,叶青篱只在旁边安静勹坐着,听母亲同她推打着太极,倒也觉得,琢磨她们的语言艺术很是有些意思。   过了一会儿,赵翠心忽然一拍手掌,对着叶青篱担忧道:“大姑娘,你可还记得适才在路上碰到的那位刘夫人?”   “刘夫人如何?”叶青篱微扬了下唇角。   赵翠心一脸担忧地说:“我当时也没注意,现在回想就觉得不对呢。那位刘夫人开口就说她有个小子在明光真人座下修行,又让你叫秀姑姑,这可不就是对你存了那份心思吗?”   那份心思是非份心思,叶青篱也不必再问,只看赵翠心这一脸暧昧的表情就知道了。   “三婶说笑。”她只淡淡道,然后就不再说话。   这种话题应该由柳贞来接才对,柳贞自又接过了话头,说道:“三嫂子不必担忧,那位刘大人既然出身世家,自然也是懂规矩的。现今我家青篱既然已经筑基,她的婚事自然也就是她自己做主。”   她的话到此打住,可眉宇间淡淡的傲气却根本就毫不掩饰。   赵翠心连忙笑了起来,又像是放下了一个大心事般,连连说道:“正是正是,我家大姑娘不到二十岁就筑基成功,可是前途无量的天才人物,那也是一般人能肖想的么?那个什么刘家说是世家,其灾也就是个破落户,好几代才出了刘公子一个修仙者呢!”   她言语神态之间,既显出了对刘家的鄙夷,又是一副因为叶青篱而与有荣焉的样子。   这般模样真是自然真诚无比,柳贞看了都不由得露出一点笑意,感谢道:“多亏三嫂子替我家篱丫头着想了。”   “都是一家人,我不替她着想又替谁着想呢?”赵翠心柳眉微横,杏眼瞪起,又笑又嗔,“就是我那青羽丫头呀,若是能有大始娘一半本事就好喽!”说着说着她又掩面伤感了起来,“可怜她的年纪才比大姑娘小两个月,如今大姑娘已经筑基,她却还在练气九层徘徊,唉,我每次见她神情郁郁,就不知道有多心疼……”   她这边说着,叶青篱跟柳贞对视一眼,两人都忍不住想:“戏肉来了。”   果然,接下来赵翠心又是哭诉、又是哀怜,末了还对叶青篱摆出一副长辈架势来百般关怀。   总结出来就是一个说法:“你资质这般普通,到底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或者有什么神奇宝贝,居然这就筑基了呢?你不厚道啊,自己吃了独食遥遥领先,咋就不想想你那可怜的堂妹?好吧,你现在吃了肉,赶紧带着你妹妹也喝点汤,我就不怪你了。咱们还是一家人,亲亲热热多好啊……”   当然赵翠心的原话要比这个艺术得多,以上内容纯粹是鲁云的翻译版本。   叶青篱既不恼恕也没有昏头,只是淡淡一笑道:“三婶放心,既然是一家人,青篱断然没有不关心妹妹的道理。”   赵翠心有点不甘心,叶青篱这话说跟没说一样,这个“关心”是一回事,怎么“关心”又是一回事。叶青篱只说“关心”,那尺度还不是由得她想怎么把握就怎么把握?   但是没等她继续说话,叶青篱已经做出起身送客的架势道:“三婶,青篱今日与同门约好,要前去晴川一带斩杀妖兽,怕是不能跟三婶多聊了。”   赵翠心到底是知道见好就收,当即又圆了笑脸,说了几句好听的话,就带着圆圆小丫鬟又款款离去。   她一走,叶青篱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柳贞瞪她一眼道:“她那样子,你不恼?”   “有什么好恼的?我早料到她会这样,她要是不这样她就不是三婶啦!”叶青篱笑得很没形象地往柳贞身上一靠。   柳贞也笑子起来,拍了拍她的背道:“那你如何打算。”   “其实当年之事……”叶青篱顿了顿……,此刻想来,我不怪青羽心狠,只怪自己太蠢。不过现如今,我早不是当年那个傻丫头,自然……,呵,我不把她当妹妹,我把她当成一个责任。到底是我叶家的人,能帮的我话,我会帮她,但该防的地方,我也一定牢牢守住!”   柳贞沉默不语。   过得一会儿,叶青篱说:“娘,我永远不会做第二个叶千佑!”   柳贞温柔的手掌从她头发上落到肩膀上,轻声道:“你自己做的决断,自己盘算着就好。”   叶青篱轻轻一笑道:“也不知青羽如今得了三婶几分手段,不过任她一肚子鬼灵精,我也自有治她的法子。”   “你倒是吹起牛皮来了!”柳贞轻拍她一下。   叶青篱只笑,却不说话。   傍晚时候,她才又架着水蓝云舟回到昭阳峰绣苑。   才一进门她就收到一张传音符,这次的传音符却是来自观澜峰掌门殿。   叶青篱一看内容脸上就现出一点喜se,鲁云趴在她肩膀上,也将脑袋凑过来,咕噜咕噜着说:“不错嘛,篱笆。掌门传令,许你下同初一到观澜峰上去过颠倒五行大行阵呢!”   按照门派规定,只要叶青篱能过了那个阵法,就可以进入五行台采纳五德之气,从而成为昆仑派真正的核心弟子。   换一个说法,这也叫做护法长老弟子,护法长老弟子拥有许多持权。当然,更主要的是,门派高层会将这类弟子当做归元期高手的预备役来培养,而有此地位以后,陈家在明面上便再不能轻易动她。   有此保障之后,叶青篱对前途的信心又更足了几分。   不过她的性情早被磨砺得沉稳端凝,虽然收到了好消息,这一边是半点也不敢放松地认真打坐修炼,一边也持续温养法器,凝练元神。   她还惯例性的进入长生渡去看了看,又听得珠珠几句抱怨,诸如:“一个人好无聊啊……”   “你怎么不能常常进来呢?”   “篱笆,我好想你。”   “你那个法诀好难练啊,不过珠珠还是有很认真地在练哦。”   叶青篱安抚她道:“我现在得到了一个丹鼎,等我找到时间将这丹鼎初步炼化,就要用藏炎峰上的地火开炉炼丹,到时候你帮我守炉看火可好?”   珠珠连连点头:“好啊好啊,我最喜欢看火了。篱笆,你快找点事情给我做吧,我好无聊好无聊啊!”   叶青篱学她那尾音长长的腔调,逗她:“那你要快些将身体修炼凝实哦,等你能够碰触实物了,就能帮我采摘灵药,整理储物间啦。”   “嗯!”珠珠重重地应是,又欢乐起来。   长生渡中依然是四季美景同在,而昆仑山脉横亘千古,更有无穷奥秘叫人看之不透。   观澜峰上,玉璇真人再次走下观星台。   他身后跟着的,是他的得意弟子凌杰。   凌杰虽然是规规矩矩地跟在玉璇真人身后,眼珠子却骨碌碌乱转,言语间更是一点也不规矩:“嘿嘿,陈家这次栽了个大跟斗,最近很长一段时间怕是蹦跶不起来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也不过是给他们一个由明转暗的机会罢了。”玉璇真人淡淡道。   “掌门,你就是喜欢打击我。”凌杰的嘴角撇了撇。   玉璇真人摇摇头:“凌杰,心思如此之重,何苦由来?陈家再如何,也是我昆仑凌光阁的陈家。他们除了需要更大的话语权,每次北战之时,陈家出力抵抗妖族,又何曾偷奸耍滑过?”   凌杰瞪大了眼睛:“照掌门的说法,陈家不但没有不妥之处,反而很好?”   “倒也难说。”玉璇真人笑了起来,“对了,前次我同你说过的那个昭阳峰弟子,叶青篱,她现已从白荒归来。如今她筑基成功,却是有资格进入五行台了。按规矩她要先在下个月月初通过颠倒五行大衍阵,这段时间你且好生观察她,看看她可有何不妥。”   凌杰利落地应是,行动举止无一不标准得好似护法范例,然而他的眼睛却在夜se中好似晶石一般闪闪发光,煞是有些诡异。   第二日一早,叶青篱又去了一趟仙灵易市。   这一次她是要购买一些成品的防御类灵符,前日她大肆采购,什么东西都已经买好,反倒是独独忘了这一遭。   虽然她现在也准备学习符篆之术,不过要等到她自己制作出合格的符篆,只怕还需很长一段时间。   买好了灵符之后,叶青篱也不停留,一边往西城门方向走去,就待返回昭阳峰。她今天的计划是研究小木鼎,甚至她都已经做好了短暂闭关的准备,哪怕是花上十几天时间,她也要先破解掉那小木鼎的秘密。   正回忆着木鼎上的云篆路线,叶青篱行走时也就有了几分心不在焉的样子。   她此刻刚好是从仙灵易市走出,已经步入了凡人最多的那条酒壶子街。这条街上客栈最多,两边林立着酒馆,倒也别样热闹。   忽然间,斜刺里就有一个黑瘦的少年冲出来,猛然擦着叶青篱的身体跑过。   他刮起了一阵风,速度快得脚下几乎可见残影。   场景何其熟悉,只不过叶青篱现今可不再是当初的织晴。   她轻轻一伸手,手指还未动,一个控物术就无声无息地放了出去,在那少年将要撞到自己之间,当先抓住了他的半边身体。   “喂!”黑瘦少年愤怒地低喊了一声。   叶青篱也不理他,心念一动就要控制着控物术将他甩到街道另一边去。   那知道正是在这个时候,那少年唇边蓦然露出一点诡异笑容,然后他的身体奇异一扭,他整个人就如虚影一般挣脱了叶青篱控物术的钳制,然后飞速向着街道转角边溜去。   叶青篱心中惊讶,反应却一点也不慢。   她知道自己刚才看走眼了,这个故意来撞她的少年可不是当日岐水城中的凡人小混混,而是一个不知道修炼了什么奇异功法的修仙高手!   若论速度,叶青篱可能赶不上他,但若是论到感应能力,那少年却肯定比不过叶青篱。   一手握住五彩疏璃珠,叶青篱借此施展了御风术,又提纵起落鸿飞羽的身法,一息不落就紧紧跟在黑瘦少年的身后。   昭明城中的巷道错综复杂,这少年左钻右拐,行走间动作纯熟之极。   而叶青篱凭借自己远远要比普通筑基期修士灵敏的元神,即便总是让他在视线中走脱,却也往往能在下一刻又将他追上。   转得几个大圈之后,两人已是从西城区到了北城区。   眼看再转过一个街口又要从另一头进入仙灵易市,叶青篱忽然停住脚步,微微扬眉,道:“朋友还要坠我到何时?”   =====我是求票剧场分割线=====   青篱:娘亲,连高新这样的角se都走过小剧场了,我……我也想上场……   小墨:(忙着挑拣人气男性角se中)让开让开,今天应该那个谁了啊……(低头看名册)对,那个齐宗明,准备准备,快开场啦!   青篱:(郁闷地跑去蹲墙角)诸位哥哥姐姐,据说谁讨得粉票多娘亲就会让谁出场,我虽是一介女子不比那些俊逸少年,但好歹也是名正言顺的女一号啊!求几张粉票让我上场吧!!…… 一一三回:灵石相偿还   天色尚早,晨曦中的昭明城微微透着些北地的干爽气息。   空气里却紧绷着数道无形的丝弦,仿佛只要被谁轻轻一拨,就会炸开成一团凶机。   叶青篱敏锐的触觉全面发散,忽然间,她侧身向左一让,下一刻就见到有气息诡异的阴火在她身边骤然烧起。这一团阴火不过常人指尖大小,因为被她躲过,就受惯性趋势自然落在她身后的矮墙上。   极细微的一声嗤响之后,就见那矮墙迅速被烧出了一个窟窿。阴火的颜色灰蓝幽暗,就在窗帘中铺散漫延,直到那窟窿超过了半个脸盆大小,透出了里头背墙的庭院,这才慢慢熄灭。   叶青篱的目光微微一凝,她知道这地段其实已经是在仙灵易市的管辖范围内,砌这矮墙所用的石料乃是北越沉黄石。这种石头质地坚硬远超平常,有些贫穷的练气期散修甚至会用之来做法器原料。这团阴火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沉黄石烧出这么大一个窟窿,其中威力可想而知。   空气中隐约的丝弦仿佛被绷得更紧了,四处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张气息。   叶青篱并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打开灵犀眼,但仅仅是依靠在险境中磨练出来的危机触觉,她就已经感觉到了,暗处那人虽有杀气,却并无杀机。   那人似乎仅仅只是想要阻拦她继续追击那个黑瘦少年。   “阁下,藏头缩尾非英雄,既然引我来此,为何还不现身?”叶青篱站在原地,鲁云依旧蹲在她肩上,她的目光四下里微微一扫,最后反而越过矮墙,落到那院中阁楼旁的一棵高树上。   这矮墙约有六尺高,那一棵腊树却足有九尺高。   叶青篱站在墙外微微抬眼,双眼紧盯着那浓密的树冠,一眨也不眨。   这般相视了片刻之后,她依稀就感觉到,在那个方向也有一双恍惚熟悉的目光正正迎了过来。   叶青篱的心脏轻轻一跳,冥冥中一种奇异的感应仿佛在提醒着她:“不能靠近!”   在这一刻,那一团浓密翠绿的树冠似乎在空气中扭曲变形,成为一个看不到尽头,色彩隐晦又斑斓的大坑!   这自然不是前方的实际情况,而是一种类似于气息映射的虚像。   证明了隐在树冠中的那人虽然没有杀机,本身却也十分危险。   叶青篱的元神修炼到一定境界后,便具备了这种通明之力,这类感应能力与修为无关,很多时候更像是一种返元归真的生物本能。   忽然间,叶青篱就提气一纵,想要向后退开!   她猛然醒悟过来,对方虽是引她来此,她却不一定要按对方安排的路线走。虽然道书常说,人临险境不可逃避,否则一日退让便终身巅峰无望,但这也绝不是在教导修士一味逞那匹夫之勇。   只要胸中一口锐气不失,韧劲不减,不论迂回曲折还是直来直往,最后通达都是大道。   明知道前面是大坑,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还是要往下跳的,不是勇者,而是傻瓜。   然而,还没等她退出这条背巷,忽然就有轻轻一声嗤笑在她耳边响起!   她的身边明明无人,这笑声却像是从她的耳边直直透入了她的脑中——带着奇异力量的笑声犹似魔鬼轻唱,地狱伽罗,瞬间就带得叶青篱眼前一片血红,仿佛有无边的杀戮和诱惑在她身边铺开,然后要从她的肌肤处渗透入她的骨髓!   鲁云雪白柔软的毛发骤然炸起,他轻轻一个纵跃就从叶青篱肩上直接跳向院中的腊树。   他的身躯在窜迎风见长,一个拉升,猛地发出一连串骨骼爆裂的咔咔声,仿佛风啸雷吟,瞬间变换成战斗形态,带着一股阳刚猛烈的气势,直扑树冠中人!   这个时候,叶青篱的心神也强行从幻境中挣脱了出来。她一个翻身便跳上院墙,手上法诀一指,碧水双刀紧接着就环绕在她的身边。   “数年离别,你倒是脾气见长了。”又是轻轻的笑声响起,一个黑色的人影仿佛拨开水雾一般,从树冠中现出身形。他伸出手掌轻描淡写地一握,鲁云那携带着风啸雷吟之势直扑而来的高大身躯便被他的手掌虎扼在半空。   一时间,仿佛周围的空间都静止了。   叶青篱还未及做任何反应,就眼睁睁看着鲁云被这人轻轻一甩,便毫无反抗之力地像个木偶般被甩飞到一边!   滚落在地的鲁云连着翻了好几个圈,最后撞在矮墙上,撞得这矮墙一震动,然后簌簌落下粉尘。   叶青篱原本掐着法诀的手指顿住,这才看清这神秘人的样貌。   就见他身材高大,长发垂腰,乌黑的袍子映衬之下,只显得他发色微微泛着深幽的紫蓝。尤其惹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双黑色中隐隐透着紫光的眼眸,他的双眸偶一转动,就在晨光下透出一点幽紫神秘的晕环,仿佛是隐藏了无数故事,诱人探究。   叶青篱不敢轻举妄动,她与鲁云心念相通,稍一询问之后知道他并没有受什么伤,便见心思沉静了下来。   既然躲不开,自然只有面对了。   “如何?”对面黑衣男子的目光在她身上轻轻一勾,打了转儿,又笑问,“你竟不识得我了么?”   叶青篱自然是觉得他很熟悉,只不过她也清楚记得自己从未见过这般紫发紫眸之人。这人的脸部轮廓有若刀削,鼻梁挺直干脆,从面相上看似乎不过二十七八岁,一副年轻人的样子,但他的眼角眉梢偏偏流转沣一股沉淀了无尽岁月风韵的张狂魅惑,又显得他气度浑然,仿佛亘古便是这样模样。   “你是……”叶青篱忽然伸手一扬,那环绕在她身边飞舞的碧水双刀便划过两道优美的弧度,飞入她袖中,她微侧头,笑了起来,“原来是师兄,师兄当年一别却是从未对青篱说起过本名,我倒是想认,奈何无法凭空算出师兄的名字来。”   她心中越发警惕,但全身的灵力运转反而松懈悠闲起来。   早在当年,叶青篱就猜测过这人的修为。他能够偷入五行台而不死,最后甚至顺利逃出昆仑,就可以想见他的修为该是何等深不可测。   叶青篱领教过大周开星辰阵的恐怖,如今再看他对付起金丹期的鲁云来,如此轻松自如,便猜测他至少也是子虚期的高手。   在如此高手面前,叶青篱觉得不管自己再如何提纵修为了也是无用,还不如大胆放松,也算是在胆气上不弱于人。   对面的黑衣男子凭虚踏在半空中,他衣袖微微震动,几步行走到叶青篱面前,虽然是人在半空,却姿态潇洒如履平地。   “某姓萧,”他斜飞的长眉微微一扬,“名闲。”   “原来是萧师兄,”叶青篱点点头,“萧师兄别来无恙。”   这个萧闲,全是当年假冒罗珏的那人。叶青篱一直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更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在如今看来,便连他当年褪去苍老之后显露出的那副容貌居然都是五分真五分假。   如今的萧闲同当年比起来五官分毫未变,然而只是眼睛与发色这般稍稍一改,却令他气质大变,以至于叶青篱竟不能在第一眼就认出他来。   “我自然无恙,倒还要多谢你当年与我助力。”萧闲背负双手,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你如今已筑基,想必是能进入五行台了?”   虽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叶青篱从认出他起,就猜到了他会重提旧事,因此也不慌,只笑道:“萧师兄应当明白,有些事情我身为昆仑弟子,是不能做的。”   说话间她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条仿佛灵蛇一般闪着幽暗光芒的神意索,递到萧闲面前,道:“当年师兄赠我极品法吕,青篱虽然是在意外的情况下将之炼化,但师兄若是想要收回,青篱也绝无二话。”   萧头的目光微微一侧,似笑非笑道:“萧某送出的东西,岂能收回?”   “既是如此,我赔师兄灵石两万。”叶青篱便从储物袋中取出两块上品灵石。   按照灵石兑换的实际行情,这两块上品灵石的价值其实还要高于两万下品灵石。   萧闲对这灵石轻轻扫过一眼,忽然拂袖一笑:“萧某自来不行迫人之事,五行台之说,此后休提。” 一一四回:古藤金玉百花乱   “旧时相见,却说交易之事,岂不大煞风景?”萧闲抬手做引,笑道,“何不入内小饮一番,一叙旧情?”   他的目光落在叶青篱身上,其中隐含着一丝被掩藏得很好的审视意味。   “师兄相邀,敢不从命?”便见这青衣少女温雅一笑,收了手中的神意索,衣袂轻轻摆动,就自矮墙之上轻盈地跃下。她动作从容舒缓,仿佛此刻跃入的只是自家后院,而非一个极可能充满了危险的陌生之处。   萧闲心底有些讶异,他自然不会以为叶青篱是心性单纯所以才会表现得如此毫无戒心。   微微一笑,他便也缓步自虚空中行落于地。   鲁云在墙边上抖落了一下身上的尘灰,瞬间又将身体缩小成白毛狮子的模样,然后纵身一跃,跳到叶青篱怀里 。   叶青篱将他接住,听他在心念间传音道:“篱笆,我感觉到这里面最少有十几股危险的气息,每一股都在金丹后期以上。”   叶青篱伸手抚了 抚他身上的长毛,脸上虽然情绪不显,心中着实震惊:“以陈家的势力,在进入众香国的时候也只带了十几个金丹期高手过去。萧闲到底是哪一派的人物,居然有胆子带上这么一批高手深入昆仑地界?况且,那十几股危险气息还只是鲁云能够感应到的,那些超出他感应能力的高手却不知道还有多少?”   此地越危险,叶青篱笆、的表情反而越镇定。   她跟着萧闲从一条碎石小路中转过,就见眼前小角门一过,现出了一方后院。从这格局来看,这应该是个三进的院子,叶青篱没走正门,只是跳了后墙进来,就直接跟着萧闲转进了后院的小花园。   萧闲不紧不慢地步入一个八角小亭,亭中摆了圆桌小凳,他伸手相邀。   两人分宾主坐下,萧闲还未开口,就有一个臂间缠绕着浅紫se披帛的女子端着一个翡翠玉盘,娉娉袅袅地自假山后一条小花径上走过来。   “尊主。”女子蹲身行礼,原本低垂的眉眼一抬,霎那间便显出了无边婉转的艳se。   “这位是叶姑娘,”萧闲淡淡道,“我称师妹。”   紫帛女子的杏眼瞬间张大,虽然她很快就掩饰了过来,但那一闪而过的震惊还是未能逃过叶青篱和萧闲的注目。   萧闲只是玩味地笑了笑,叶青篱却若有所思。   “见过叶居士。”怔了片刻,那紫帛女子又向叶青篱行礼,只不过她出口的称呼着实有些好笑。   叶青篱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连忙伸手虚扶:“姑娘多礼,直接唤我名字便是。”   “紫宁不敢。”这女子反而后退了一步,又向叶青篱微一蹲身,见她收回了手,这才将手中的翡翠玉盘放置于圆桌上,然后恭恭敬敬地退到萧闲身后。   鲁云在叶青篱怀里扒拉了一下爪子,溜圆的眼睛自她身上转过一圈,又向叶青篱传音道:“这个紫宁的修为境界我看不透,就不知道是她有特殊的隐藏之法,还是实力太强。”   叶青篱早有心理准备,因此只是暗自记下,却也不再惊讶。   她知道这个紫宁之所以表现得如此恭敬,只是因为萧闲适才称她为师枚而已,倘若是叶青篱一人在此,只怕人家连看她一眼都会嫌她修为太低,不够资格。   却见萧闲从翡翠盘中取出两个非金非玉的杯子,他将其中 一个杯子放到叶青篱面前,又亲自执起上面一个雕刻着花鸟虫鱼四象的长嘴酒壶,然后往叶青篱杯中倒酒。   酒线刚从壶嘴中出来,便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奇异幽香四散飘开,这股幽香说浓不浓,说淡不淡,飘飘荡荡,不远不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诱勹惑之意。   又见这酒线初出时颜se碧绿晶莹,在阳光之下仿佛刚自新叶脉络中滚落而出的晨露,待得酒水被倾入那个莹白的酒杯之后,又渐渐显出了一点湖泊般的澄黄se。这新绿的酒液成线滴落在一杯澄黄中,溅起了一圈涟漪,数颗滚珠,只与这杯壁的颜se相和,百般剔透可爱。   “此酒乃是五花珠玉酒,此杯名为古藤金玉杯。”萧闲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举杯相敬,“五花珠玉酒采五种灵花精华而酿,古藤金玉杯取自万年离火金乌藤,两者相宜,味道差可。”   叶青篱端着酒杯的手几乎顿住,先不说那五花珠玉酒取的哪五种灵花,只说这古藤金玉杯,便已是价值不菲。   离火金乌藤本就是地级一品的金乌藤变种,再加上这前缀的万年二字,真不知该有多珍贵。但萧闲却只是用它来做一个盛酒的器物,甚至还说“两者相宜,味道差可”。   若不是知道这位本身实力深不可测,叶青篱几乎就要以为他是在故意炫耀或者shi勹威了。   不过不论萧闲有没有shi勹威之意,对叶青篱都没有什么影响。她举杯的手只是稍停,随即便笑道:“如此说来,这杯中之物竟是遗世佳酿。今日叨了师兄的光,青篱便不客气了。”   她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而从容,没有分毫做假。   酒一入口,就有一股说不出的芬芳溢满她口腔,然后一线清甜如蜜的奇异滋味从她喉间一直甜入肺腑,最后更有一道蓬勃的灵力自她丹田中轰然炸开,瞬间就席卷了她全身经脉。   坐在她对面的萧闲微一挑眉,浅饮着同样的五花珠玉酒,微微笑了起来。   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很镇定的叶青篱脸上终于现出了一点惊愕,受这酒力一激,她双颊上不自觉飞起一点薄红,周身灵力蒸腾,更是逼得她慌忙引导,一时间再也顾不得什么气度高下。   萧闲的声音在她耳边不紧不慢地响起:“叶师妹,这五花珠玉酒的滋味如何?”   叶青篱浑身灵力鼓荡,根本就说不出话。她索性也不再装什么淡定,干脆就将眼睛一闭,自顾引导起骤然沸腾的灵力来。   恍惚中,她仿佛进入了一个百花齐放的奇异空间,无数品种特意的花朵在她眼前次第开放。空气中混合着甜腻的花香,这些花香缠绕在她周围,让她几似是陷入了一个香甜的泥沼中,走不动看不清,只是头晕脑胀。   她依稀听到有人在说:“叶师妹,你还头一个敢一口就喝干一杯五花珠玉酒的人呢。”   那人又轻轻笑了声:“鲁云,你这个小东西可别乱动-----”   一股无形的压力透过了百花的缠绕,直接压到叶青篱元神之上。   有那么一刻,叶青篱几乎就要以为自己被无底的深渊吞噬得点滴不剩了。   然而数次的磨练早就使得她心性坚韧无比,尽管那股压力越来越大,她却始终维持着元神中一线星火的清明。这一线星火在无穷黑暗的压迫下数次摇曳不定 ,几近折倒,却又坚持不灭,越是微弱越是凝练。   黑暗中,百花的香味越发清晰浓郁。   叶青篱一种一种地分辨过去,每分辨一种她的眼前就现出那花的具体模样,四周的黑暗也就消减一分,压力又减小一分。   那雍容华贵的是牡丹,艳丽灼目的是芍药,娇媚明快的是蔷薇,袅娜清高的是水仙,幽雅孤独的是兰花,清丽高洁的是莲花-----渐渐地,叶青篱被百花颜se冲乱的心绪又平定下来,她一种种看过去,忽然间呼吸一滞。   有这么一种花,仿佛是开在最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然而有无数的人可以忽略她,却惟独你不会。   叶青篱现在面临的,就是这么一种奇异的相和。   仿佛寻寻觅觅了千百载,被无数乱花迷了眼,然而只要一看到那一朵,她还是会知道,这就是她想要的。   似乎是受到了蛊惑,在这开满了百花,半明半暗的莫名空间中,叶青篱蹲下身,伸出手——这是一朵几乎无法被称之为花的不知名花朵,她的植株约有一尺高,茎秆呈现出温雅的浅黄se,看起来水润剔透。   奇异的是,这花茎上几乎没有叶子 ,只是从主干上分了细枝出来,每一枝上都挂着数颗圆润得好似珠宝一般的浅青se小圆珠。   这些圆珠团团滚滚,憨态可爱,那一抹淡淡的青se若有若无地洇开在圆珠表面,说不出是何等写意悠闲。   百花的盛开的喧嚣好似从这一刻起,全都在叶青篱身边远去,她鼻间只是忽远忽近地游走着一股悠悠淡淡的清香。这清香着实调皮,她若是刻意去闻,反而闻之不到 ,会 以为先前滋味全是错觉,但一等她放开心思不再在意,那香味偏偏又跑到她鼻端,只透得她全身血液都是沁凉舒爽。   “就是她了-----”叶青篱想,然后毫不犹豫地伸手拈住花茎,一折。   忽然又 有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在她耳边响起,叶青篱还没来得及实实在在将那花枝拈在手中,就感觉到眼前大亮,一切景象回归原状。然后她身体里蒸腾的灵力犹似百川落海,又一齐自她经脉内奔流回丹田中。   叶青篱仿佛听到了丹田的呼吸声,就听到“噗”一声向,壁障被打破,她已是从筑基初期颠峰的境界,跨入了筑基中期。   所有意识回流,叶青篱恍然。   她看到萧闲微带笑意的面容就在对面,便也向他颔首一笑:“萧师兄这一杯五花珠玉酒,竟抵得青篱数载苦修。师兄慷慨,青篱不胜感激。”   说是感激,其实她心中疑惑更甚。   萧闲反而有摇了摇头,饶有兴味地说:“萧某的酒,敢饮者不过数人。叶师妹既有胆量面不改se地喝下去,自然是合该有这一场机缘。”   叶青篱笑盈盈地说:“师兄虽非君子之流,却也是坦荡磊落。师兄既然请我饮酒,难道还会在这酒水中做什么手脚不成?若是这般作为,萧闲便不是萧闲了。”   她不动声se地拍着萧闲的马屁,话虽好听,不过从本质上来说,着实是明着奉承,暗着挤兑。   实际上叶青篱之所以毫不犹豫地喝下这杯酒,只是因为无法拒绝而已。   双方实力根本就没有可对比性,萧闲如果要对付她,根本就不需要在这酒中做手脚,所以她还不如光棍一点。再说了,萧闲既然还跟她在这里维持着表面的客气,她又何必当先打破这种局面,自取其辱呢?   萧闲哈哈一笑,眉眼间却隐隐跳动着愉悦的光辉。   他那长发和眼眸的颜se原本极深,深到几近墨黑的程度,只是在不经意间才会偶尔流泻出一点幽紫的se彩,然而他这样一笑,却陡然间就使得眸中光晕流转,好似是打碎了一池深水。   “叶师妹,君子尚且不可信,我这恶人你竟然也敢相信么?”他大笑一声,拂袖起身,“师妹请吧,今日一叙萧某着实尽兴得很。改日有了机会,再请师妹饮酒。”   一番话再次推翻了叶青篱先前所有的假设。   叶青篱心底下咯噔了一声,表面上也还是客客气气地站起来,行了个礼,笑道:“师兄这里的好酒谗人得很,就不怕青篱下次过来牛饮个精光么?”她说了句玩笑话,也不管萧闲还有什么反应,放出水蓝云舟便直接在城中飞行起来。   昭明城中倒是不禁飞行,不过这一项特权只对巡城弟子以及昆仑高层开放而已。只是叶青篱现在已经顾不得这许多,眼看萧闲已经表现出了送客的意思,她哪里又还敢再逗留?   此刻还不趁机离开,她就真的是犯傻了。   她这干脆利落到几近于落荒而逃的飞行姿势着实有些取悦了萧闲,倒了一杯酒,他一口饮酒,忽然又大笑起来。   一个黑瘦少年的身影躲躲闪闪地从假山后面挤过来,萧闲一眼横扫过去,冷哼道:“鬼鬼祟祟地,你躲的什么?还不快过来?”   “嘿嘿,尊主----”黑瘦少年抓了抓头发,挤出笑脸期期艾艾地走过来,“我这不是怕那个恶女人继续追我么,你不知道,他那个速度不可怕,就那感应能力实在是太可怕了。”   “人都走了老远,你还怕什么?她能吃了你?”萧闲的眼睛微眯,忽然意味深长地问,“小石头,你说魔头的话可信不可信?” 一一五回:四象无极   叶青篱在城中还没飞过百丈,就有仙灵易市的护卫把她截了下来。   她忙就收起水蓝云舟,然后就老老实实地出示身份令牌,又交了一千下品灵石的罚款,按规走章地将这件事情揭了过去。   走在仙灵易市的正街上,她暗暗地长出一口气,才猛然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居然有些湿透了。   刚才与萧闲的会面着实是暗流汹涌,叶青篱一直就有一种感觉,只要自己一个应付不当,萧闲说不定就会做出什么诡异的举动来。虽然他没有杀机,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无害的。   而他后来送出一杯五花珠玉酒,又绝口不提任何要求的举动也实在是让叶青篱百思不得其解。   这不符合萧闲的作风,而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所图更大。   可在当年,叶青篱之所以会跟他合作,一来是无路可走,二来则是因为本身阅历太浅,换句更通俗的话来说,也就是:她不懂事。   到如今,叶青篱所思所虑都更为成熟,又怎会再做那等与虎谋皮之事?   叛徒的罪名她担不起也不想担,不论萧闲想要做什么,她都绝不会再掺和进去。   一杯五花珠玉酒算什么?   这一次可是萧闲自己不提要求的,他既然口说是要叙旧,那叶青篱也就把刚才的事情当作是朋友叙旧之举好了。她一路走着,再回想起自己在离开那小院之前用灵犀眼看到的东西,就打定主意,这一次要稳稳当当地呆在门派当中,不到完成五德之气的采集就绝不再出门。   叶青篱身怀灵犀眼那等几近逆天的本领,自然不会收在一边不做利用。   从刚开始见到萧闲起,她之所以迟迟不施展灵犀眼,也只是因为灵犀眼的持续时间太短,而使用间隔又太长。   她只是在等待一个最佳时机而已。   离开的那一刻,就是最佳时机,所以叶青篱才会做出仓皇逃窜的样子,这一来是吸引萧闲的注意力,二来也是降低他的警惕心。   虽然灵犀眼号称不在无行中,跳出阴阳外,但叶青篱也不敢肯定自己这半调子的灵犀眼是不是就真的完全逃过萧闲的感应。对这个人,叶青篱当年的感觉是深不可测,现在的感觉则是更加深不可测。   她甚至隐约产生一种想法——萧闲比陈凤山更加可怕!   以叶青篱如今的元神感应力,她既然产生这样的感觉,也就证明这个推测并非完全不可能真实。   虽然,这确实有些荒唐。   比陈凤山更可怕,那萧闲岂不是藏神期的高手?这怎么可能?   在整个昆仑派,藏神期祖师也不过十四人而已,就是天下第一高手夜帝明都不过是藏神后期。萧闲若是藏神期的宗师级人物,他当年又怎会屈居于紫和真人的药谷中,同几个资质低下的练气期小修士厮混?   对现在的叶青篱而言,哪怕她已经见识过了归元期老怪们的威势,也依然觉得藏神期宗师几近神话。   毕竟当年萧闲受伤昏倒于她面前的景象,她现今依然记忆清晰,她实在无法想象一个藏神期宗师如何会狼狈成那样。   所以她宁可去推测,萧闲只是一个修为恰好比金丹期高上一阶的子虚期修士而已。   在神州修仙界,修为的境界被统一划分为练气、筑基、金丹、子虚、归元、藏神、出尘、飞升。如今出尘期大宗师只是传说,而飞升者据闻已经绝迹,藏神期宗师不过只存寥寥数十人,归元期高手也多半不理事,修仙界真正的战斗主力反倒是金丹、子虚期的修士们。   叶青篱左思右想,又想到自己最后用灵犀眼看到在那小院中最少藏有金丹期高手三十人,子虚高手十六人,便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灵犀眼可以看透万物本质,所以她才能以筑基期的修为看破那些高手们隐藏的行迹,更看穿了他们的修为。   然而,萧闲此人叶青篱依然看不透。   一直等回到绣苑以后,叶青篱才将心绪完全沉静下来。   她思索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就当从没看到过萧闲的出现。虽然萧闲身份可疑,来到昆仑以后肯定没打算做什么好事,但就算他闹翻了天,也轮不到叶青篱来管。   不愿意背叛门派不等于她就有多么强大的英雄救世情结,她没有成为大奸大恶之人的资质,可也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是什么一腔热血的好人。   她只想坚持自己的原则,求自己的道,仅此而已。   备齐各种物品之后,叶青篱就开始了对小木鼎的炼化。对这个从魏小阮手中换来的神秘物件,叶青篱很有几分期待。   她在自己的房间里摆了一个五灵阵,又摆了一个迷踪阵,此外再加设了一套银洋匿形阵的阵盘,防护得严严实实之后,便摊开一本《符篆基础略解》,一本《玄门符术》,一本《金光五行阴阳符》。   这三本书乃是所有学习符篆之人必读的三本基础书籍,其中所讲述的东西虽然浅显,但大道至深处原本也就至简,所以若是能够研究透彻,未尝不能成为此道高手。   叶青篱原先不打算学习符篆之术,乃是因为修士的寿元有限,道门六艺样样博大精深,人力有时而穷,她的资质又很普通,所以只能择取其中最适合的一部分去学习。   而今她却在种种机缘之下,以不到二十岁的年龄筑基成功,此后寿元增长,自然就可以分心去学习一些其它的东西了。   况且修为增长太快其实并不见得就是什么好事,她近来一路突飞猛进,还不如趁此时机多学杂艺,修心养性。   大略地将《符篆基础略解》读过之后,叶青篱对符篆的原理也就有了一定了解。   所谓符篆,其实就是一种能够引动天地灵力震幅的文字。这种文字蕴涵着大道规则的一角,在某种程度上同修士施展法术时所用的咒语手诀相类似。而制符,也就是要将这种文字压缩到特殊载体之上,以便于保存法术。   成形的符篆之上往往自带灵力,这就可以使修士在使用的时候只以少量灵力为引,便能发动一些原本力不能及的法术。   说白了,符篆其实就是一种烧钱的作弊工具。   不过符法的使用也有种种技巧和门道,这同制符又有不同,却不是叶青篱现在要研究的。   她收敛元神,盘膝打坐,闭目凝思了整整五日之后,待到脑子里面几乎被基础符文填满之后,才终于将那座小木鼎拿到手中。   小木鼎依旧是那副平凡无奇的模样,那即便是解开了小鼎上的隐藏封印,也同样无法炼化这个小鼎。   一类是转移,这就属于空间符文的范畴了,叶青篱现在还完全无法看懂。   她暂时准备解开的,也只是前两类符文。   其实以她这刚刚摸着一点皮毛的符法水平,原本就连前两类符文她都完全没够资格去了解,不过她有灵犀眼,这却是其他人无法具备的优势。   有了灵犀眼以后,哪怕这个小 木鼎内部隐藏的封印再怎么高深,她一眼扫去,也还是得暴露行迹。更何况这种封印符文的解除,本身就只需要摸清线条,找到其始的节点,再按顺序摧毁便成。   这封印是死的,人是活的,对叶青篱而言,解除这种高级封印符文,反而要比书写几张低级符篆简单得多。   一连花去三十六个时辰,施展了六次灵犀眼之后,叶青篱终于将小鼎中隐匿和控制类的符文完全记在脑中。再等了六个时辰,待她能够再次施展灵犀眼时,她就在灵犀眼的指引下,一鼓作气,引动元神的力量在木鼎内一路破除过去。   事情出奇地顺利,这一次还未等她灵犀眼的持续时间消耗完全,她就听到噗噗两声响,小鼎上的朽木开始破裂。   叶青篱将握着小鼎的双手放开,只留神识线条环绕在周围,时刻关注着小鼎的变化。   就见这小鼎骤然飞起,在空中连续转了几个圈之后,鼎身开始变大,然后本已裂开的朽木块块掉落在地,最后现出一口高三尺、三足、圆肚、上面雕刻着日月星辰以及无数符文的古铜se大鼎来。   大鼎在空中连连旋转,然后铿一声落在地上,好一番震动之后,才终于安静下来。   叶青篱欢喜地起身走过去,伸手在这鼎盖上轻轻敲了敲,就听到一声犹如钟磬的清响骤然绕在耳边,久久不绝。她又仔细观察,发现这鼎盖上刻着八卦图,鼎身的四方伸出了四个衔口,其状分别为青龙、玄武、朱雀、白虎。   想来这四个便是出丹口了。   那鼎盖的提扣上又阴刻着几个字:“四象无极”。   原来是四象无极鼎。   叶青篱将手放开,只在心中默默存想那控制符文,然后控制着鼎身缩小。   她再伸手一招,又将重新变成巴掌大小的四象无极鼎收入掌中,然后放出灵力再次洗刷鼎身,进一步进行炼化。   刚才她解开了初步的符文封印,已能将这丹鼎控制到半成,但要想真正用这东西来炼丹,她还需将直炼化到三成才行。   三成,这是最低界限。   而这个丹鼎的品级,就叶青篱现在估计,最少也是玄级的法宝。原本按照规则,哪怕只是黄级的法宝也至少需要金丹期的修为才能炼化,只不过丹鼎类的法宝有些特殊,因其作用只是辅助炼丹,这才可以被筑基期修士使用。   只是要想发挥其全部效用,叶青篱现在的修为还远远不够。   她估计这次炼化会需要很长时间,便吩咐鲁云,让他注意日期,一定要在八月初一之前将自己叫醒来。   修炼果然无岁月,等到叶青篱再次将心神沉入到对四象无极鼎的炼化中时,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一直到鲁云在她心念间发出呼唤,她才骤然惊醒,才发现时间已经到了。   而这个时候,她也才将四象无极鼎炼化到一成半而已。   如此看来,即便只是将之炼化到三成,也是一个持久的大工程。   “篱笆,观澜峰来人了。”鲁云自心念间传来声音。   叶青篱稍稍整理了一下衣饰,然后将四象无极鼎收入长生渡中,又把所有阵法全部收起,这才推开房门。   房门一开,外头湿润的空气就扑面而来。   原来这一日居然下雨了。   一个雪白的小影子飞速向着叶青篱冲撞过来,叶青篱伸手将这家伙揽住,果然便是鲁云。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鲁云背上的长毛,就见院中正负手站立着一个身穿白衣,腰缠金se腰带的年轻男子。这男子身量中等,体型修长,头上束着个精致的玉冠,他的容貌虽然并不十分突出,却是长眉修目,双眸炯炯有神,看起来十分的舒服。   叶青篱的目光在他金se腰带上转了一圈,就见他的脸se微微变了下。   “咳-----”来人说道,“叶师妹,虽然在下的金se腰带是有点与众不同,虽然在下的形貌是过于玉树临风,虽然在下着实非常讨各位试妹师姐们的喜欢,但是今天我们要做的事情非常重要,所以现在实在不是我接受你爱慕的时候。叶师妹,想必你心中对此也是十分明了,所以不必我再多言了,对吧?”   说着话,他还一本正经地看着叶青篱,满脸都是严肃神情。   叶青篱的眼皮子狠狠跳了下,嘴角抽了下,心里面呆了很多下。不过她的养心功夫确实不是白做的,即便是在如此震惊的情况下,她依然露出了笑脸,然后客客气气地说:“劳烦师兄久等,未请教师兄大名。”   “咳咳------这个,我的名字自然是要告诉你的。”来人站立在雨中,任由雨水打落在他身上,“在下姓凌名杰,虽然我的名字十分与众不同,不过师妹,我还是必须要告诫你------”   “原来是凌师兄。”叶青篱连忙行了个礼,然后放出水蓝云舟便飞到半空,一边升起护罩挡雨挡风,“凌师兄今日可是来接引青篱前去观澜峰接手颠倒五行阵考验的?”   “不错。”凌杰伸手一指,放出一道剑光,也飞了起来。雨水在他身边飞溅,他周身灵力蒸腾,飘飘然飞在空中,竟也有几分神仙架势。   当然,前提是他不要那么无聊聒噪。   叶青篱几乎不敢再跟他说话,只是抱着鲁云便闷头前往观澜峰的方向飞去。一边飞着,过了好一会儿她心里才回过神来,然后鲁云感叹了一句:“这位师兄实在可怕------”   鲁云又从她怀里跳到她肩上,回头看了正不紧不慢跟在后头的凌杰一眼,也抖了抖身子,深有同感:“我今天长见识了。”   一人一灵兽深受震撼,竟全然忽略了凌杰在后头那审视的目光。   “哎!哎!”过得一小会,两人已经飞出了昭阳峰的范围,凌杰忽然就加速追了上来,同叶青篱并排飞行着,一边继续唠叨:“叶师妹啊,你怎么飞那么快?怎么也不等等师兄我?哎呀,要不是你师兄我速度快,本事强,这会儿还真赶不上你呢 -----”   叶青篱扯着嘴角笑了下,只觉得后背冷飕飕的。   这位刚才明明是一直跟在她身后,又哪里有半点赶不上的迹象?   叶青篱也算是经历过不少突发事件,却从来没见过像凌杰这样的活宝型人物,一时间实在有些难以应付。   又过得一会儿,凌杰眼见叶青篱对他的胡说八道全无反应,便又装做不经意地问道:“对了,叶师妹,我在这门外也算等了你许久,发现你一直就是在闭关。你平时都不上昭明城去走走的么?”   ========我是剧场分割线===========   齐宗明:雪儿,今天剧场怎么这么安静?大家干什么去了?   莫雪:嘘!~~~~~~最近导演身体不好,又特别忙。听说进展到关键环节之后如履薄冰,写得比较慢,今天还要爆发九千字,别吵她。   齐宗明:九千字?!咋不凑齐一万啊,那我们能做点什么帮忙吗?   莫雪:导演快不行了,不然咋不凑齐-----没看他们都在后面画条幅么,准备等会游勹行求粉票去。   齐宗明:那我们也快去吧!多张粉票多点食粮,导演创作也更有动力不是。   莫雪:(笑)齐师兄最体贴不过了。(两人携手向后场走去。) 一一六回:命数从来非天定   一直等到叶青篱进入观澜峰,面见掌门玉璇真人时,凌杰的聒噪才停止下来。   叶青篱额头上竟冒出了不少细密的汗珠,她首次发现,原来语言的力量竟然可以让人如厉酷刑。此刻的凌杰虽然是规规矩矩站在一旁没再说话,但叶青篱却依然可以感觉到耳边仿佛 有万千蚊虫在吵吵闹闹,余音不衰。   正因为如此,她心中反而生起一丝警惕。   回忆起凌杰的问话,叶青篱发现一个重点,那就是这人几度旁敲侧击,又用言语扰乱她心绪,其实最主要就是想问一个问题:“你在昭明城见了什么人?你有什么瞒着门派?”   叶青篱心底回想着这个问题,一路上进了掌门殿,也没心思观察四周景致,只思索着:“是他发现了什么?还是门派发现了什么?”   然后她打定了主意:“我左右是咬定了口风,决不能背上私通外敌的罪名。看萧闲那样子,更似魔门中人,我惹不起他,躲还躲不过么?”   心中想 明白以后,她再看凌杰就发现此人虽然看似聒噪自恋,眼神却极为清明锐利。尤其是在他张嘴胡说八道的时候,他的声音里总是释放着一种让人头晕脑胀的特殊韵律,只怕是在他发声之时,就用上了扰乱人意志的特殊法门。   叶青篱知道这世上还有一门特殊的法术,叫做音攻之术。   凌杰说话的时候虽然看似随意,并且不露分毫调用了法术的痕迹,但实际上他所用的只怕正是此术。   “叶青篱,你出身昭明城七修坊叶家,六岁入道,始于修行,三年前进入白荒历练,归来时成功筑基,现年十六岁,可有不对?”   空旷的大殿之上,玉璇真人的声音缓缓响起。   叶青篱恭敬地行了一个礼,收回心神,也缓声答道:“正式如此。”   “你既为我昆仑弟子,可曾祭拜祖师?可能忠于门派?可知道统渊源?”   “弟子敬天地,敬昆仑道统,敬我门道元尊者。”她跪下来,“身为昆仑弟子,死亦无悔。”   然后向西恭敬地磕了一个头。   相传道元尊者便是在人间极西之处飞升,而自神州有史记载以来,他是唯一一个成功飞升的古修士。即便是当年与他齐名的九离魔君,也传闻被天劫轰杀,灰飞湮灭在时光长河中。   玉璇真人见叶青篱礼数周全,当即面se稍霁。   这大殿高有三十张丈,宽二十丈,长六十丈,整体构造雄伟旷达,他高高地站在主位上,居高临下俯视着殿中的小小修士,眼神看似平和,内里却深沉莫测。   “你至此殿后,过颠倒无行大衍阵,成功便能进入无行台,若是失败,”他顿了一下,“轻则修为全废,重则魂飞魄散,你可有疑问?”   叶青篱脸se不变 ,淡淡一笑道:“敢问掌门,历年来闯阵者,失败几何?成功几何?”   “失败三成,成功七成。”玉璇真人仿佛对她整个问题颇为赞赏,捋须一笑道,“我昆仑精英弟子自然大多都是强韧聪敏之辈,你此去只需意志坚定,闯阵倒也不难。不过在此之前,按照门派规矩,你还可以有一次选择退出的机会。”   说着话,他的目光却落在鲁云身上。   “弟子无所畏惧,请掌门开阵。”叶青篱又行一礼,也不用玉璇真人言语提醒,就自觉将鲁云留到殿中,然后往大殿深处的那一扇小门走去。   玉璇真人看她干脆利落的动作,微微点了下头,伸手一拂,内侧小门打开,显出内里一片深幽神秘。   待得叶青篱的身影消失在小门后面,那扇小门又自动闭上,只留下轻轻地咔哒一声,在空旷的大殿中久久回绕。   “小家伙,你过来。”玉璇真人忽然对鲁云招招手。   鲁云维持着小狮子的体型,四肢伸展伏在地上,爪子轻轻刨了一下,不理会他。   玉璇真人温和一笑,忽然伸手丢出一个球状法宝,这法宝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便直往鲁云身上落去。   鲁云本欲起身让开,哪想这小球飞来的速度似慢实快,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就被小球砸中,紧接着他就感觉到身边的空间被束缚住,然后他的眼皮开始耷拉,一股强烈的困倦之意侵袭住他全部神经,让他再也提不起分毫劲力来。   昏睡之前,他听到一个怪怪的老头声音说:“玉璇小老头儿,这小灵兽好端端的 ,你砸晕人家做什么?你一个快老掉牙的糟老头,欺负这么一只没成年的小灵兽,你好意思不?”   然后是玉璇真人没有什么起伏的声音:“这小家伙虽不能口吐人言,论智慧只怕已不下于成年人类------”   “嘿!”一个胡子拉喳身背宝剑的高大老人从大殿外走入,他只是轻轻一跨步,就直接跨越了将近三十丈的距离,然后出现在已经昏睡过去的鲁云身边,“好一只踏云兽!这毛se、这体型,啧啧-----”   还没等他说完话,后面陆续又进来几个人。   这些人却大多是中年模样,更有一男一女俱是年轻琦貌,男的俊俏,女的娇媚。那娇媚女子人还未进大厅,就开口轻笑道:“杀剑老头儿,你一个专门修剑的莽夫。也会欣赏灵兽么?”   “哈哈!”一个身穿紫袍的中年男子大笑;“杀剑竟不说剑,反倒说起了灵兽来,若叫妖魔中人听到,只怕是要大松一口气了!”   被称为杀剑的老人眼睛一瞪,回望向进入大厅的几人,哼哼道:“我老头子最近修心养性不成?”   “哟-----自然是成!怎么不成?”娇媚女子洒下连串银铃般的笑声,“连杀剑都要修心养性了,这天下可就太平喽!”说着话她还冲着杀剑连连抛了好几个媚眼。   杀剑老头儿一扒拉大胡子,满脸厌烦地挥手道:“去、去、去!你这个老妖精别到我这里来显摆,要显摆你去跟魔修显摆去!”   娇媚女子一插腰,媚眼瞪了起来:“怎么?你这个不解风情的老头子-----”   “六位师叔。”站在主位高台上的玉璇真人面无表情地喊了一声,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凡有资格进入五行台者,俱是我门未来支柱,现有昭阳峰弟子叶青篱正在接受颠倒五行大衍阵的考验,请几位师叔定夺。”   他这边行礼,后进来的五人都是侧半身还礼,只有最开始冲进来的杀剑老有儿大大咧咧,一副全没看到的样子。   实际上衙门都是昆仑派归元期的长老,但归元期长老毕竟不同于藏神宗师,即便玉璇真人只有子虚中期的修为,并且要比他们低上一辈,可掌门人的身份摆在那里,按照规矩,受了掌门的晚辈礼之后,他们都是要还半礼的。   这个面子其他人都算是给足了玉璇真人,只有杀剑爱理不理,混不在意。   玉璇真人仿佛早就习惯了他这模样,也只当作没有看到,抬手就翻出一面银灿灿的宝镜。   这面宝镜的边角呈八卦形状,背面正中有阴阳双鱼,镜面上则是光滑如水。   “阴阳双极,万物生无,乾坤颠倒,无行轮转,开我大衍天术,疾!”口诵咒语,玉璇真人将宝镜往大殿正中间一抛,这一面大衍秘镜便在空中疾速放大,最后扩大到丈许方圆之后,才终是固定于空中。   六大归元期长老们也都收敛神情,一齐深入大殿,面向宝镜的正面。   就见这镜面上渐渐荡漾出如水的波光,然后这水波散开,镜中便有一副se彩明丽的画面从模糊渐渐走上了清晰。   一面宝镜,仿佛穿透了世界,倒映了另一个空间的所有。   呈现在众人眼中的是一块圆形的小空地,这块空地面积不大,方圆不过十来丈,土地颜se呈黄褐se,上面一片荒芜。空地正中便站着一个青衣少女,她长发斜挽,另一侧的乌发自脑后垂下,从胸前直落腰间。   “这便是叶青篱?”娇媚女子伸手一指。   紫袍男子眯起眼睛:“便是他-----在四年前同陈家那个小子一同闯入了大周天星辰阵,最后又平安出来?”   杀剑抓了下自己的胡子,有些无聊地嘟囔了一句:“既然有可能是镇星,玉璇你怎么不早管管?”   “虽说有可能是镇星,但也有可能是破军星。”玉璇真人苦笑道,“况且,这几年来她一直同苍城的那个孩子呆在一起。当年师叔们的意思也是说,需要观察才能定夺。”   顾苍城!   一个让人惊艳,也让整个昆仑高层惊心的名字。   玉璇真人提及顾砚的时候,甚至不说他姓名,而是称“苍城的孩子”。   大殿中的另外六个归元期长老的脸se也都一齐变了变,一直默默站在一旁没有出声的凌 杰更是脸se一凛。   片刻之后,他眼中却有精光隐现,那眼神闪亮的几近可怕。   “哈哈!”就在整个大殿的气氛都为之一沉时,六大归元期长老中外貌最年轻的那个男子却摇着扇子大笑了起来,“哪料到,这丫头居然带着顾家那小子一起进了白荒!掌门啊,你是不是希望他们干脆就别回来了最好?”   “华轩!”娇媚女子嗔笑着瞪了他一眼,“现在是要商量正事呢,你胡扯什么?”   “行了行了,都是多少年的旧帐了,还翻个什么?”杀剑忽然老大不耐烦地甩了一下手,随着他这一动作,竟有股凌厉之极的杀气从他身上腾起,让这个原本看起来像极了糟老头的老家伙在这瞬间竟如雷神临世。   这股庞大而危险的气势虽然没能影响到几个归元期高手,却使得玉璇真人的脸se微微一变,更令得凌杰连连退了好几步才站稳身形。   “嘿嘿,”几人当中体型最瘦的一个黑衣男子忽然轻轻笑了声,他的声音又细又尖,隐隐给人一种飘忽不定的感觉,“虽然是旧帐,但是顾苍城其人,又有哪个真能忘掉?”   几人脸se微沉,都不说话。   这黑衣男子又道:“当年龟甲那老头儿夜观天象,批卦算命,也说过苍城乃荧惑之星,必生大乱,结果到最后,他还不是被你们给镇勹压了?嘿嘿,可见这个七星命理之说也没什么可信的。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然而便是只余那一线变数,也等于无穷可能。这个所谓命数,不信也罢。”   余下几人又是沉默,过得一会儿,还是杀剑抓着胡子无所谓地笑了声:“本来就是么,我老头子也早说过,这个什么北斗命数,根本就没有分毫可信之处。这人的一辈子,若是老早就全被天道算定了,那还有个什么意思?命理若是当真可信,你们又还想着反抗做什么?”   “可笑啊!可笑!”极高极瘦的黑衣男子接了一句口,忽然一拂袖,竟也不再管其他人的脸se ,就这么大步离开了。   气氛一时又有些尴尬,反而无人再关注镜中的叶青篱。   过得片刻,镜中景象开始变化,只见那空地四面的虚无处渐渐融化,动面化成了古树参天的森林,南面化成了犹如深渊的火海,西面化成了高耸入云的刀山,北面则化成了一望无际的黑se深海。   娇媚女子有些惊讶道:“咦?她这么早触动了五行真义?”   这一声话终于打破了先前的怪异气氛,摇着折扇的华轩又卓有风度地浅笑着点头道:“不错,这丫头不错。”   娇媚女子忽然眸光一转,四下抛了个媚眼,笑道:“你们说,这四面都是绝路,她会选择走哪一条?”   “如果是我,就留原地不动。”华轩大笑一声,神se顾盼,仿佛颇为这个选择而得意。   “颠倒五行大衍阵中禁止飞行,相较而言,倒是东面的丛林最好穿越。”紫袍男子伸手一指,“看这丫头目光坚忍,应该不是轻易放弃之人,我猜她会选这一条路。”   “嘿嘿,要是我老头子,肯定选刀山。”杀剑伸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做了一个掰下什么东西的动作,“管它什么杀气纵横,这些刀尖我通通都折下来,放到炉子里面融了,给我炼剑!”   玉璇真人站在最里面,也是最高的位置,向角落里的凌杰看了一眼,忽然开口道:“凌杰,你向几位师叔祖讲述一下你在昭明城中的见闻。”   “是。”一直没有出声的凌杰这才从角落里走出来,他恭恭敬敬地向众人行礼,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口说话,“弟子曾经跟踪调查了叶青篱一番,在上个月十六号的辰时一刻,发现她跟随一个身上隐含诡异气息的陌生修士,进入了一处庭院。”   “什么诡异气息?”娇媚女子皱了下眉。   “师叔恕罪,弟子无法探明。”凌杰全没了先前的半分聒噪样子,言语甚至可称简练,“那修士看似不过筑基期的修为,然而他的身体里面却隐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弟子感觉到那股气息几乎要比他本人强大上三倍以上。”   “三倍?”紫袍男子的脸se一变,“莫非是魔门的饮髓蛊?”   娇媚女子却慵懒地打了哈欠,笑看着凌 杰道:“后来呢?那庭院中有什么?”   “诸位师叔恕罪。”凌杰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一点苦笑,“弟子方一靠近那院子,就仿佛是陷入到了一处莫名虚无的空间当中。弟子在那空间中漫无头绪地几乎转了一日,方才又莫名其妙地安全离开。而等弟子再入那庭院查探时,却只发现那院中空无一人。”   杀剑又抓了一下自己的胡子,嘟囔着说:“这么说来,这个叶青篱大有问题?”他又伸手一指,“哎,你们看,她选择了渡海。”   娇媚女子横他一眼:“她明明是在伐木,你哪只眼睛看到她是要渡海?”   “伐木做船,可不就是要渡 海嘛。”杀剑得意洋洋,“这娃娃肯定已经发现在阵中无法使用法器,所以才要伐木。”   “倒也有几分聪明,”紫袍男子笑了起来,“玉璇,昭明城之事也证明不了什么,或许着丫头只不过是被一些宵小迷惑而已。我昆仑弟子在外,哪个不是交游广阔?她结交几个神秘人物也算不得什么。”   娇媚女子掩唇一笑:“齐师兄说得真是有理,左右嘛,咱们连顾家的小子都留下了,再留一个疑似是破君星的丫头,又算得了什么?”   这分明是反话,玉璇真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一一七回:灵犀蹑空如飞渡   相传,北冥有弱水,鹅毛不浮,飞鸟不渡。   叶青篱现在面临的这面无垠之海,就疑似为弱水。   她砍了东面丛林里的古木结成一个大筏子,这边才刚将木筏推到海面上,却发现这木筏只在水上轻轻一晃,就似沉重的大石一般无声无息地沉入了水中。   “这----”她好不惊讶,顺手就在自己衣袖上撕下一点布料,然后扔到水面上,便见那布料只如瞬间吸满了水的棉花一般,连在水面上打个旋儿的时间都没过,就晃晃悠悠地沉了下去。   “莫非真是弱水?”她微蹙了下眉,“不是说天下间只有北苍山脉的深处才存在一个弱水之渊么?这个阵法居然这般厉害,连弱水都可以拟化出来?这里----究竟是真是幻?”   叶青篱闭上眼睛,全力调动元神的感应能力,想要看透这个颠倒五行大衍阵的本质。   其实不止是她惊讶,大殿上观看的几人更比她还要惊讶得多。   “那木筏怎会沉下去?”指着镜面的是从一开始就很少出声的一个黄衣男子,他的目光从玉璇真人身上扫过,“这样难度的阵法,她一个筑基期的小家伙怎么闯得过?”   这话语分明是在指责玉璇真人将阵法难度设置得太高,经他这么一说,先前几人对叶青篱在昭明城所做之事的讨论也就被揭了过去。   虽说养虎贻患,但在一众昆仑高层看来,叶青篱现在这点修为着实难以叫人放在眼中。当然,最主要的是,她确实有成为镇星的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对她抱以继续观察之念的昆仑高层不在少数。   所谓命数非天定,指的只是天命可改罢了。倘若星象命理之术当真没有分毫可取之处,又如何能在修仙界流传至今?   能够活着修炼到归元期的老家伙们,没一个不是人老成精。虽然他们各有立场,但在大方向上,却还是要向门派利益靠齐的。没有人愿意真正背上一个不能容纳后进的名声,倘若所有高层都对门中有潜力的后辈抱着视同蝼蚁的冷漠态度,那昆仑岂不是早在千万年前就该断掉传承了?   有时候,忠于门派并不仅仅只是道德信念的问题,更是因为,这整个修仙界的环境容不得叛徒。   正如玉璇真人,他的身上已经打上了昆仑掌门的标签,倘若有朝一日昆仑破败,那他就将什么都不是。   凡人的名利社会,修仙者也同样逃不过,只是两者表达的方式不同罢了。   各人念头转了一转,也就没有哪个再纠缠于叶青篱此人该留不该留的问题了,反倒是数双目光一齐随着那黄衣男子落向玉璇真人,俱是含有指责之意。   “我也不知----”玉璇真人一下子头大如斗,被如此多归元期高手用指责的目光盯着,就算他是昆仑掌门,也会感觉到难以应付。“众位师叔,颠倒五行大衍阵虽是有天地玄黄四个等级,但弟子能控制的也不过只是黄级和玄级而已,阵中竟然出现弱水,这也着实出乎弟子预料。”   “咦?”杀剑老头儿忽然瞪大了眼睛,“这,这丫头在做什么?”   几人目光再次被镜中的叶青篱所吸引,也就暂时放下了讨论。   只见叶青篱不断地往弱水之中丢着东西,举凡四周能够找到的,诸如碎石,刀剑,落叶,枯枝,乃至是地上的泥土她都抓起来往北面的黑色大海之中丢去,黑色的海面上波澜不兴,不管叶青篱往其中丢的是什么,最后结果也全都是沉没,再沉没。   杀剑吃笑起来:“这小丫头难道还想测试一下有什么东西能在弱水上浮起来么?”   余下几个归元期长老也都笑了起来,他们虽然并没有太多慈爱后辈之心,不过这一笑倒是全都没有恶意。   不可否认,叶青篱的举动娱乐了这些积年不死的老怪物们。   却见镜中的青衣少女微阖双目,静静站立在海岸边上神情却从一开始的迷惑不解渐渐变得专注起来。   正好笑着的归元期长老们各自目光一凝,仿佛看出了什么 ,便又都收敛起笑容,审视地看向镜中。   世人都说,专注乃是世上最为动人的神情,此刻的叶青篱就处在这样一种状态中。   因为专注,她的身形面容都显得静谧起来,因为这种静谧,她的四周空气都好似是浮动在一道特殊的音符之上,又因为空气的浮动,她的整个人便都仿佛是融入了整个天地中。   这天地四面,有水有火,有木有土,她脚踏大地,竟仿佛连胸膛随着呼吸而微做起伏的动作也显得格外契合天地韵律。   天分阴阳,五行归合。   不论是荒芜是终结,是过去是未来,都仿佛抵不过她立在这弱水岸边的一个呼吸。   “居然是天人合一----”大殿之中有人喃喃道。   这一句轻语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众人的视线仍然落在叶青篱身上。   只见那静立了许久的青衣少女忽然唇角轻扬,一个明丽而微淡的笑容便在她脸上若有若无地闪过。   四方的颜色归拢,她睁开眼睛,双眸流光溢彩。那静静铺开在她面前的 黑色海洋依然沉寂,犹似是一头可以吞噬天下生灵的洪荒巨兽。   她却轻轻抬步,向前缓行。   第一步,她就直接落在海面上。   黑色的海面依然平滑如镜,她这一脚踩上去,竟是如履平地!   “这是蹑空步?”杀剑难以置信地说了一句。   五大归元期长老几乎是面面相觑。以为这大衍神镜的镜象之术发生了错乱。   玉璇真人也震惊不已,他再也保持不住先前的气度,一个跨步来到大殿中央位置,向站在中央的几个归元期长老行礼道,“超脱常规即为妖孽,叶青篱此人该如何处置,还望众位师叔示下。”   所谓蹑空步,乃是凭虚御空的一种高深道行。最少也需要子虚期方能施展,比如上次萧闲在叶青篱面前当空跨步,所用的就是这种本事。现今叶青篱只不过是刚刚筑基的一个小修士,却在弱水之上施展出了蹑空步,又如何不让人震惊?   再加上这弱水既然号称飞鸟不渡,也就是说水面上自有一股绝大吸力,寻常之人莫说是要踩着水面施展蹑空步了,就是高高飞起来,能不能飞过去都还是个问题。叶青篱竟能横渡弱水一如闲庭信步,这本领岂不是强大到诡异?   大殿上的众人自然是猜不到,就在叶青篱百般试探那弱水而举棋不定之时,住在她脑海中沉默许久的那位器灵冥绝忽然说话了,“真是笨死了,这哪里是什么真的弱水?象这种阵法构造的假象,要看破真是再容易不过。”   叶青篱自然追问:“如何看破?”   “你不是有灵犀眼么?怎么不用?”冥绝的形象在她脑海中上蹿下跳,大翻白眼。   “我的灵犀眼每次施展都只能坚持半盏茶的时间,每使用一次又要间隔六个时辰。”叶青篱笆、详细结实,想听听这位器灵大爷能有什么好建议。   “半盏茶的时间?嘿~”冥绝颇为不屑地笑了起来,“高手过招,便是一息间的优势都能生死立判,何况是半盏茶的时间?你自己去看看吧,天地万物都逃不过规则与平衡二道,阵法更是如此,你有了看破一切障碍的灵犀眼,居然还过不了这么一 个破烂阵法,以后走出去别说我认识你!”   叶青篱只觉得眼前迷雾被冥绝一语破开,这一刻,她虽然没有施展灵犀眼,却能感觉到,这阵中的一切在自己眼前都格外充满规律起来。   万事万物,从根本上去看,果然就简单了许多。   就好象是剥除了所有色彩的迷障,打破了所有表象的虚妄。   叶青篱的灵犀眼在无声无息中打开,阵法中的一切都在她眼前还原为线条,节点,她只要顺着道路走去,又何需在乎什么弱水?什么火海?   于是,一个奇妙的误解就这样产生了。   叶青篱笆、不知道世上还有一面叫做大衍神镜的法宝,也不知道门派几个顶天的掌权人物正通过这面法宝在观察自己。大殿中的老怪物们也不知道叶青篱脑子里面居然还住着一个来历莫名的古老器灵,更加想不到她居然能够修炼成传说中的灵犀眼。   如蹑空步虽然神奇,一般修士到了子虚期以后还是大半都能修成,而灵犀眼却早成绝响,就连藏神期高手,也没听说哪个有炼成的。   当年顾砚听说叶青篱炼成了灵犀眼,之所以只是稍有惊讶而并未太过在意,却是因为他终归年纪太小,见识不够罢了。   “她是三系灵骨?”眼看着叶青篱一路悠闲迈步,而弱水形成的海洋则在她脚下不断缩小,再过片刻她就能到达彼岸,华轩一合掌中折扇,忍不住问了一句废话。   PS:捂脸,不但没能爆发,还只有3K。借口什么的,找来没意思,求票什么的,我也不好意思了。争取明天一定爆发,不然诅咒我头发脱光----蹲墙脚~~~ 一一八回:玉磬藏古院   当叶青篱回到大殿时,五大归元期长老早已不见了踪影。她一眼看到的还是玉璇真人。   凌杰依旧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另一边是看起来正睡得香甜的鲁云。   玉璇真人笑意慈和,一见叶青篱出现。就大笑道:“不过半个时辰便自颠倒五行大衍阵之中闯出。不错。非常不错。”   叶青篱见他如此神情姿态,心中的警惕不由稍稍降低了些,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多亏有灵犀眼,否则只怕能不能顺利从阵中闯出都是问题,这半个时辰既出,则更是想都不用想了。”   她暗自忖度着,自认为如此一来也算向门派展示了自己的潜力。以后若是还有谁想要将她轻易炮灰掉,多少也需顾忌昆仑高层了。   这样想着,她就随口谦逊了几句。做足了恭敬端方的样子。   玉璇真人含笑点头,态度和蔼地询问:‘你适才闯阵,可有何感觉?“   这个问题叶青篱早就斟酌好了,她立即就回答:‘弟子隐有所悟,仿佛是体会到了天地元气吞吐的韵律,原来所谓之道,也不过是一种自然的呼吸而已。”   换句话来解释。叶青篱这话的意思就是:我好想看到了一种叫做道的东西,这东西很奇妙,就跟我们走路呼吸差不多,不过究竟有多奇妙,又到底是有多差不多,不好意思。我也说不清楚。   此言看似敷衍,但叶青篱总不可能告诉玉璇真人“掌门你快替我高兴吧。我练成了灵犀眼”之类的话。   这个就不是显露潜力了。这是在把自己往死里坑。   叶青篱确实不知道灵犀眼的价值究竟有多大。但她至少还知道。这是一种可以让别人眼红,而只要自己不主动暴露,就没人可以察觉的强大能力。这种能力不留来做底牌,还有什么东西合适?   然而她这随意一句讲道,听在玉璇真人耳中却不是那么回事。   就连上古贤人李耳都说”道可道,非常道“,可见道这个东西根本就不是人言可以描述的。每个人的道都不一样,天道更是无法捉摸,你叶青篱一个不过筑基期的小修士,忽然就跑到昆仑掌门面前说你已经看到了一点道的影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玉璇真人当然不认为叶青篱是在自己面前无聊瞎炫耀,或者是说大话抬高自己。他既然让凌杰去调查过叶青篱,自然就对叶青篱的秉性有一定了解。   于是,昆仑掌门的想象力在这一刻全面开动了。   “莫不是她上一次在白荒中有什么奇遇?“这念头一出,就止也止不住,”也是,若不是在白荒有了奇遇,她又如何在这短短时间内筑基成功?那她这个奇遇究竟是宝物,还是高人?“   玉璇真人自然十分清楚两千年前之事,这般一联想之后,他又想得更多:”这世上能有什么宝物能助她体悟天道?使她以筑基期的修为施展出蹑空步?只怕,只怕除了当年那物………”   “——可是三年前她还不过是个小小的练气期修士,又如何能在白荒当中得到那东西?”   两千年前的事情玉璇真人自然不可能不知道,虽然他的年纪还不足以让他亲身经历那一场大战,但作为昆仑掌门,大部分的门派秘辛他都要远比旁人清楚。   然后他就想得了更深远处:“叶青篱乃是叶千佑的后人,莫非……叶千佑如今又暗中潜回了昆仑,在她背后助她?”   “倘若叶千佑果真没死的话,此事只怕大有可能!”   正垂头等着掌门吩咐的叶青篱忽然发现刚才还是一脸慈和的玉璇真人忽然变了脸se,虽然他的神情收敛得十分之快,但叶青篱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他在那一瞬间泄露出来的煞气。   叶青篱心中一凛,又听玉璇真人温和地笑道:“你能在阵中触到一丝大道真义,倒也颇不容易,这可是同你曾在白荒历练三年有关?”   “弟子在白荒当中日夜接受巽风磨砺,自觉身心皆受锤炼,确实大有进益。”叶青篱有礼有节地回答着,心里虽然觉得玉璇真人的心里颇难揣度,但名为警惕的那根暗弦却又悄悄绷紧。   “你能在白荒坚持三年,确实心志坚毅,不同一般。”玉璇真人又道:“我听闻与你同行的还有怀远真人座下弟子顾砚,顾砚年幼,你能带他在白荒历练,一去就是三年,最后又与他毫发无伤的一同归来,果然了得。”   一番夸奖,从他口中说出却是平平淡淡,又像是带着几分引导叶青篱接下话头的意思。   叶青篱连忙道:“虽然是在白荒历练三年,但弟子与顾师弟其实并未真正深入其中。况且顾师弟剑法精湛,与弟子互为臂助,并不需要弟子的保护。”   “你是说顾砚剑法精湛?”玉璇真人却问了一句脱离重点的话。   叶青篱隐约感觉到有点不对,但话一出口,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顾师弟虽然年幼,但修行勤奋,我也很是佩服。”   玉璇真人忽然笑了:“你很不错,只是五行台十年一开,下次五行台开启之时正是在明年太虚论剑之后。这段时间你便在门中好生巩固修为,可好?”   叶青篱自然不能说不好,当下就恭恭敬敬地应了、   “你的师尊紫和真人一直都在闭关吧?”玉璇真人话题一转,又道,“我看你这几年也缺乏系统的教导,不如便到观澜峰玉磬书院来学习一段时间如何?如此,你可有意见?”   叶青篱暗道果然,面上却微露喜意:”多谢掌门厚待,弟子自然万分愿意。“   所谓玉磬书院,自然不可能真的就同那凡间教书之所一般,教导学生书上文章,   玉磬书院乃是传说当中昆仑最为神秘,最为核心的一处传道之所,据说只要能够进入玉磬书院,哪怕这人还只是一个练气期的小家伙,都可以在地位上不弱于任何一个金丹期高手,玉磬书院还有一个别号,就叫做”归元期高手预备营“   只此一点,就可知玉磬书院在昆仑的重要性。   叶青篱忽然被告知能够进入进入玉磬书院,其实并不是太喜悦,因为早在通过颠倒五行大衍阵的时候,她便知道这一刻很快就会到来。按照昆仑的规矩,她连进入五行台的资格都有了。又怎会无法进入玉磬书院?   然而这一刻,她心里却忽然又了些疑惑:”这样走入门派高层的视线,进入玉磬书院,究竟是福是祸?   不过是福是祸都已成定局,她也只能静下心来应对前路。   当初沦落凡尘她都能安然闲适,又何惧前方变数?   玉璇真人凝目看着她,笑了起来:“你可还有何需要准备之处?”   叶青篱思索片刻,答道:“修行不分时间地点,弟子不需准备。”   她其实还行再回家看一眼,也想去看看齐宗明和莫雪,更想跟邬友诗说上一声,但心底隐隐的不安又让她觉得在这个时候不宜过多接触他们。更主要的是,她不想让玉璇真人知道自己有多顾家。   “那便去吧,玉磬书院的规矩凌杰会同你解说。”玉璇真人捋了捋胡子,伸指向着鲁云轻轻一弹,一缕指风过去,看起来睡得正香的鲁云就刨动了一下爪子,打了个哈欠,然后渐渐清醒过来。   叶青篱心底微微一揪。面上依然不动声se。   过得片刻,鲁云忽然张开嘴巴大大地咕噜了一声,然后四肢在地上一撑,轻轻一跳就落入叶青篱怀中。   叶青篱将他抱在手里,向玉璇真人告了退,便跟着凌杰离开大殿。   他们的身影方一远去,大殿中的玉璇真人就抬手就射出一道传音符。他的传音符又不同于陈蓉的飞剑传书,那一点犹如星辰的光点只是在空中微微一闪,就自行遁入虚无。   片刻之后,有声音传入他耳中:“启禀掌门,昭明城中不曾发现魔门踪迹,而惜花宗传讯过来,声称也将参加明年的太虚盛会。”   “可笑。惜花宗难道就不在魔门七宗之内么?”玉璇真人缓步离开大殿,嘴唇未动分毫,声音却在虚空中传出,“既然他们有胆深入昆仑,那就让他们过来了。室寒,你知道要怎么做。”   “弟子遵命。”那声音又道,“晴川一带似有连城派弟子活动的痕迹,另外,石野方向的妖兽似乎有暴动迹象。”   “发布任务,加大镇丆压。”玉璇真人的脚步一顿,“分出钧天一部的人手,调查处顾砚所处位置,详加监视,但不可叫他知晓。此外,派人监视叶家,所以与其来往之人全部记录,若有任何可疑之人,立即回报于我,弱是没有我的下一步命令,同样不可轻举妄动。”   “是!”   声音隐入虚无,玉璇真人从掌门殿前的文娱广丆场上走过,然后踏进左边深林。他踩过一地枯叶。身形忽然就消失不见。   “师祖。弟子怀疑千佑真人现身了。”   “你说的那根叶家丫头确实进步得有点古怪,你找人多多试探她,在她进入金丹期以前只管倾力培养,而之后……若是她没有异动,再做进一步决定吧。”   “顾砚竟然修剑,昭阳峰的怀远师弟只怕进来对我们隐瞒不少。”   “那个小家伙……”说话者低低一笑。“他的本命火珠尚在芜园养着,不怕他翻起风浪来。”   “弟子不担心顾砚。只是担心他背后那些……”   被玉璇真人称作师祖的人淡漠地说:“没有了本命火珠,他就什么都不是,哪个会认他?你当那些老怪物都是傻子么?”   “顾砚留着终究是个祸患,师祖何不干脆将他了断?”   “不过是要稳住骊云那个老家伙罢了,再说了。顾砚若是现在就死掉。他的本命火珠的根源岂不是也会枯萎?这些你不是不知,今日如何多话至此?”   玉璇真人冷汗涔涔:“弟子今日观看了叶青篱的蹑空步,心中莫名不安。”   “你修为通达,又已经练成窥天第一章,心中所感到也并非无稽。只怕她背后就算不是叶千佑,也是一个同等级数的任务。总之这段时间万以局势稳定为要务。莫影响了我的大计。”   “弟子遵命。”   “去吧,若是叶千佑当真现身再来回报。无事莫来烦我。再有拜年我这刑天五轮便能练成,到时候还管什么妖族魔门?通通赶到无涯海的对岸去便是!”   “是……”   一声伏拜,不久之后玉璇真人又自深林中走出。   他的脸se有些苍白。眉目间深锁担忧,静默许久之后,他暗暗一叹:“但愿不会当真养虎为患,但愿昆仑不会出现第二个顾苍城。   随意走了几步,他又走到了掌门殿前的温玉广丆场上,只见广丆场另一边下坡的位置有不少观澜峰弟子来来去去。那边离着的是观澜峰的沧海楼,具体点说,也就是藏书楼,每日间自由不少弟子进入其中问书求解。   玉璇真人就站在广丆场边上,来去的观澜峰弟子远远见到他都会向他摇摇行礼,他偶尔颔首算做回应,或者用目光微微表示他的欣慰。   昆仑掌门在其他人严重或许很遥远很神秘,在观澜峰弟子眼中却算得上亲切温和。   片刻之后。玉璇真人的目光忽然定在一个方向。   他向那方走来的白衣少年微微颔首,然后做了一个叫他过来的手势。   白衣少年在人群中无比显眼,他大袖翩然,像个古剑修一样身后背着飞剑,脚下步履如风,只是轻飘飘几个迈步就上得广丆场,到了玉璇真人面前。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口称:“弟子陈容拜见掌门。”   这一行礼,跟常人又大有不同。   若说常人的行礼就只是行礼。那他的行礼就像是古雅遗族在进行一种名为礼仪的艺术。优雅自然,风度翩翩。   玉璇真人深不见底的目光在他身上轻轻滑过,抬手虚引,笑道:“陈世侄不需多礼。”   陈容起身,眉目清淡地站在玉璇真人面前,双眸依旧如当初,清澈得好似晨光下的浅溪之水。   “陈世侄前来沧海楼。可是有何疑问要解?”玉璇真人关切地问道。   “弟子只是前来查看一些杂记,劳烦掌门挂心。”陈容淡淡一笑,即便是面对昆仑掌门。气度风姿竟也分毫不减。   玉璇真人笑着捋了捋胡子:“早听闻陈世侄博闻强识,有通天计算之能,想来也与平日勤奋不无关系。我今日从昭阳峰引了一个年轻弟子进入玉磬书院,陈世侄同样是在玉磬书院修行,若是平日里有空,倒不妨同她多多亲近交流。勤奋固然不错,但也不能太过疏远了与同门的交流。”   陈容直视玉璇真人,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那丫头叫叶青篱。是昭阳峰紫和真人的弟子。你现在若是过去,大约便能见到她。”玉璇真人又说,“她此前三年都在白荒历练,必有不少心得,你的修为虽然比她略高,但修行之人自当不耻下问,想必……”他忽然调侃了一句,“如你这般品貌的人物,若是想要结交哪个女子,定然没有不成的。”   陈容神se不变,行礼道:“多谢掌门提醒,弟子多叶师妹自当以礼相待,恭敬请教。”   玉璇真人哈哈一笑,颇有深意地看着他。   两人又随意说了几句话,陈容便告辞离开,他还是进了沧海楼借书,一边翻着那些玉简,他的身形便渐渐深入到书架尽头的阴影处。   无论如何。他自然不会以为玉璇真人适才言语只是在做那儿女间的调笑,莫说玉璇真人不会无聊到这种程度,就是陈容的心思——他从来也不曾在人前表现出对叶青篱一分一毫的另眼相待,玉璇真人难道还能神通广大的看破他内心不成?   书架的阴影中。陈容忽然低头一笑。   说来说去。重点还是在“白荒”二字之上。   陈容的眼神在略暗的光线下便显得有些幽深起来。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过手中的玉简边缘,然后轻轻将这玉简放下。   离开沧海楼以后,他再看向广丆场方向。玉璇真人已经在那处。   陈容便直接向山顶的方向走去,一直越过了数道瀑布,眼看将到天池外围的树林边上时,他终于停下脚步。   并指做了一个剑形,陈容口中默念法诀,然后想着虚空中一划。   树林边上单调的景se忽然在他眼前有如水墨一般化开,虚空的另一面有隐约钟鼓之声悠然传来。   陈容抬腿轻轻一个跨步,就仿佛是进入到了另一个世界当中。   好似白纸一般裂开的缝隙又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地合拢,出现在他眼前的久变成了一片se彩无比绚烂的奇妙天地。   外人都知道玉磬书院神秘。其实也不过就是昆仑先辈施展了洞府藏天的本事,将玉磬书院建立在一棵神异的古树当中罢了。   知道门户的自可轻易进入,不知门户的才觉万端神秘。   世间事其实也就在这一线之隔,知与不知而已。   陈容微微一笑,看向前方。 一一九回:洞天云梦端   眼前是仙山飘渺。有无数奇峰怪石悬空而立。高高挂在云端、   这一片空间四面挂着薄雾。地面上是花木扶疏,小桥流水,闲庭掩映。   陈容狡辩就蜿蜒流淌着一条清溪,有无数只姿态优雅的仙鹤立着长足在溪中饮水梳理,偶尔引颈高歌,便是拍打着翅膀嗤嗤飞上天空。   陈容一进到洞天之中。就有个梳着两只小角丫的女童飞扑过来,远远见到他便大喊:“陈容哥哥,你来的正好,有热闹看哦!”   陈容微微侧身相让,一边让过她这一扑,一边扶住她左边肩膀,温声道:“小慧慢些跑,给哥哥说说,有什么热闹可看?”   他举目只见那些浮空如岛一般的小山峰上烟雾相绕,远远地即便他目力很好,也看不清那上头的人是在做什么。   “陈容哥哥带小慧飞上去,小慧就告诉你!”小女童不过七八岁的样子。双颊粉嘟嘟的十分可爱,她扯着陈容的衣袖,大眼睛扑闪扑闪,小身子还不住蹭啊蹭啊,像一个粉团团的小包子。   “好,哥哥带小慧上去。”陈容笑着揉了下她的脑袋,法诀一指,剑光便落在他脚下。他拉着小慧迎风飞上,一边问,“要到哪一座浮岛去?”   “去东篱岛!”小慧兴奋地挂在他手臂上,眼睛闪亮闪亮,“陈容哥哥,今天新来了一个小姐姐哦。我告诉你,那个小姐姐可厉害啦,她一进来齐家跟水家那两个恶人就找她麻烦,结果被她一招给收拾了。谁知道齐子明和齐世英那两个家伙不服气,又把万剑哥哥拉了出来,现在要跟她去比试生死门呢!”   陈容的飞行速度略微加快,他微摇头道:“万剑怎么那么胡闹?居然要跟新来的师妹比试生死门?”   小慧笑嘻嘻地说:“这是老规矩嘛,早三天晚三天都要来的,我瞧着那位师姐挺厉害,说不定很有热闹可以看哦!”一边说着,她还不安分地像只小猴子一样在飞剑上东倒西歪。   陈容笑了笑,回手轻轻将小慧拉得靠近自己一点,笑道:“也不怕掉下去。”   小女娃冲他挤眉做了个鬼脸:“嘻嘻,我要是掉下去了,陈容哥哥可就丢大脸咯!”   笑声不断,剑光便在这近似广博无垠的空间中飞速往东门一座倒三角形的小岛上落去,破开重重云雾,一座布满整座岛上的巨大庭院便显现出来。陈容李在一条小路口,带着小慧快速穿过那写着“东篱”二字的高大牌坊,还未在曲折的花木小路尽头看到人影,就听到一连串喧闹的声音。   “好!好剑法!”   “还是万剑师兄厉害,喂!新来的,你还不认输?”   “就是就是,居然敢挑战咱们排行前三的万剑师兄的记录,你这水平等回家修炼十年再说吧!”   “哼!仗着筑基期的修为欺负我们这些练气期弟子算什么本事?现在一让你过生死门。你就怂了吧?”   “你们快看!万剑师兄的已经比她快一百米了!”   “让她逞威风!万剑师兄一定可以让她输得哭都哭不出来!”   陈容听得这些,反而摇头笑了笑。   比起先前剑光急促不同,这个时候他的脚步反倒放慢,等转过了几个大弯,眼前景象就热闹起来。   有十几个高矮不一,年龄不同的玉磬书院弟子围在一面高高的圆镜旁。这圆镜就立在花木错落的小园中央,旁边是纵横的小路。泥土芬芳环绕在四周,衬得这一切都鲜丽无比。   叫嚷的大多是十来岁年纪的小家伙,年纪稍大的修士们都知道要自重气度,倒是没人这般讥讽不休。   陈容一走到他们身后,就看到正中那高大的圆镜分化出了两幅画面。   这两幅画面的背景环境大致相同,都是一条两本种满的高大树木的小路,不同的是画面中的人。   左边小路上正引动剑光大步前进的少年身材高大,一身白衣穿在他身上不但没有分毫儒雅清秀之意,反倒显得他愈发的魁梧彪悍。这少年浓眉大眼。一身的凛冽气势,就好似一柄无法用任何剑鞘来包裹的宝剑。   此刻正有六只粗硬高大的爟猪妖围在他前进的路上,而他剑法凌厉。虽不说是所向披靡,但对付这些爟猪妖的时候,确实有几分一面屠杀的架势。   右面那小路上证缓慢前进的却是一个青衣少女,她身边环绕着一双巴掌大小的刀状法器,这双刀一远攻,一近守,虽然并不如左侧白衣少年之凌厉,但也进退有据,诛杀妖兽时可称游刃有余。   这青衣少女不是叶青篱又是哪个?   挨在陈容身边的小慧扯着他衣袖蹦跳着问:“陈容哥哥,你猜猜谁会赢?”   “那还用说?”没等陈容回话,原本围在镜前的一个十来岁小男孩忽然就转过头来,“肯定是万剑师兄赢!万剑师兄都领先她那么多了,你看,这个新来的才过了五十尺的路程呢,万剑师兄已经过了一百五十尺了!”   说话间,他得意洋洋地昂起了小脑袋,仿佛是他自己赢了一般。   这生死门的比赛比的正是速度,这两个人同时进入同样难度的法阵,一路消灭被困在阵中的同等级妖兽,先走到尽头的便算是赢。   玉磬书院的学生们非常热衷于这个比试,常常用这个来做排行标准,在众学生间分出等级高下。   毕竟但凡是能够进入玉磬书院的人,就没有一个不天才。天才们总是各有各的傲气,谁也不愿意服谁。在这种情况下,要想确立地位该如何?东篱岛上的生死门就成了他们比试首选。   而在这其中,那些尚未筑基就能进入玉磬书院的“顶级天才”们,傲气又尤其之重。   这个时候,男童旁边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忽就扯住他衣领子,嗔怒地喊道:“小柏!”   这怒声才刚一出来,她眼角余光瞥到陈容,立即就将唇边嗔意一收,轻言细语道:“小柏,我们不可以欺负新人哦,知道不知道?你刚才那样说话很不对呢,就算她比不过万剑师兄,但是她的速度也不是很慢,所以你要尊敬她。”   小慧噗嗤一笑:“世英姐姐,明明是你先前看到人家不顺眼呢,你也不羞!”她刮了刮自己的鼻子。直冲着名叫世英的少女扮鬼脸。   对面少女瞪她一眼,小慧立刻就拉住陈容的袖子:“陈容哥哥你快说嘛,你觉得谁会赢?”   说话声引来了众人的注意,十几双目光纷纷移过来,也都询问地看向陈容。   陈容先是向众人微微颔首致意,打过招呼之后,便道:“叶师妹的赢面稍大一分。”   这一句话立即引来了不少抗议,这其中尤其以那个小柏抗议得最凶。   他愤愤地嚷嚷着:“陈师兄不公平,胡说八道!明明就是万剑师兄会赢。陈师兄你怎么可以因为万剑师兄以前得罪过你就说他会输?”   这话有些诛心,气愤顿时就僵了一僵。   实际上陈容并不是近两年才进的玉磬书院,早在当年,以不到弱冠之龄筑基成功之时。他就已经是玉磬书院的弟子。   而那时候的陈容的光环就笼罩了整个玉磬书院。   不招人妒是庸才。所以。当年的陈容非常招人妒恨。   倘若他一直天才下去倒也罢了,当众人仰望他成为习惯时,当他神坛地位稳固时,又还有谁会敢将这种妒恨摆在明面上?   偏偏,一场走火入魔将陈容从天上打到地下。   从那以后,他的身份在玉磬书院就尴尬起来。从天才到废才,再到重新拾回当年本事。陈容却终究是被射落了云端,不再只是那个被众人高山仰止的神话人物。   这种情况使得他树敌尤其之多,有时候只是一言不合,都有可能遭来同名龃龉,而万剑,就是他在那种情况下得罪的。   当然,也可以说,不是他得罪了万剑。而是万剑得罪了他。   气氛僵硬之后,忽然就有一个细细的声音不阴不阳地说:“嘿嘿。陈师兄,你是不是看上了新来的那位师妹。所以才说她会赢啊?你要是看上了她就直说嘛,兄弟们说不得帮你牵个线,又何至于拉着她来跟万剑师兄比试呢?”   “齐子明!”没等陈容说话,他身边的小慧就双手叉腰,像个小喷火筒一样怒道,“你什么意思?谁不值得陈师兄铁口直断,既然他说这位师姐会赢,那这位师姐就一定会赢,你这样说话,羞也不羞?”   陈容伸手轻轻一压她的小肩膀,却不生气,只淡淡道:“莫恼,等结果出来便一切分晓。”   恰在此时,又一道剑光破开云雾落在东篱岛上,随着脚步声渐渐接近,一人轻笑了声道:“何事如此热闹?” 一二零回:生死有门   这个时候,叶青蓠正掐着法诀,指挥碧水双刀有条不紊地收割妖兽生命。   生死门的试炼阵法颇为神奇,比试的两人一同踏入其中,却互相无法碰面。他们会同时进入到两条一模一样的通道中,面临同样的阻拦与威胁,先通过者胜出。   当然,倘若在这其中被妖兽撕裂失云性命也是有可能的。   所谓生死门,便是一旦踏足,生死自负!   不过从叶青蓠进入这生死门的通道起,到上前为止她就没有真正碰到过生命威胁。不可不论,这些妖兽对她面议,确实是有些太弱了。   虽然同样处在筑基中期,但只是这样一出手,叶青蓠就立刻感觉到,自己对前方阻路的妖兽有着绝对掌控权。   这种感觉颇为玄妙,就好像这些妖兽不论如何体型狰狞、妖气充沛,在她眼中也都不过是纸糊的妖兽玩偶一般。她可以清楚地判断这些爟猪妖每一个攻击动作,每一击力量轻重,只要她愿意,她甚至可以在爟猪妖有所动作之前,便指挥法器等在它们必经的路线上,然后任由它们自己了结生命。   有了这种奇异感觉之后,叶青蓠反而不紧不慢起来。   她黎紫然明白这就是无礼凝练通透的好处,虽然她现在并没有打开灵犀眼,但这种感应能力却是无时无刻不存在的。   踏步、前进、出刀。   鲜血飞溅,盈盈若水的刀面上有殷红血珠飞速滚过,间或夹杂着妖兽临死前凄厉的惨叫,在这条狭窄通道中交织成一幅节奏无比强劲的画面。   心如止水,刀锋凛冽,叶青蓠的脚步虽然不紧不慢,却渐渐地在这条通道中形成一股均可阻挡的气势。随着她的步履越发平衡,出刀愈加简洁,阻挡在她面前的,一波又一波的妖兽都仿佛被那种无形压力所震慑,攻击动作有些迟缓起来。   东篱岛上,生死门外,圆通镜前,忽然有个声音远远地说了句:“这是战道境界第二层,洞若观火?”   原本正观KAN着镜中景象的众人或快或慢地转过头来,就KAN到来人一袭斜襟的暗花杏黄丝袍,腰间随意束着长长丝绦做腰带,一张明丽秀美的面容上神采飞扬,却是个十八九岁模样的少年。   这人行走间衣带当风,修长的身形略显纤瘦,眉目间却是光彩湛湛。   他又笑道:“我当是发生了何事,原来是万剑师兄在同新来的师妹比试生死门。”   众人纷纷同他打招呼,或称印师兄,或称印师弟。   小慧忽闪着大眼睛,一见他就追问:“印师兄,什么是洞若观火呀?”   “她这样的,就是。”印晨微微一笑,伸手指向圆镜中叶青蓠的背影,“KAN到没有,她斩杀妖兽的动作非常干脆,几乎没有一丝一毫地拖泥带水,每次才是以最简短的路线击中在妖兽最脆弱的部位。这种几乎KAN透对手的境界,就叫洞若观火。”   一番话说得十来岁左右的几个小家伙目瞪口呆,年纪稍长的几位倒是对此不以为意,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子低声叹道:“洞若观火又如何,她的攻击力终究不如万剑师兄,这一次只怕是要输了。”   这样说话的时候,他神情间倒是有几分欣赏之意。   先前被称作世英的少女也点点头,她的小嘴微噘,故作无奈道:“是啊,谁叫她攻击力弱呢,万剑师兄一招可以杀死两头爟猪妖,她却需要两招才能杀死一头。生死门只记快慢,可不管什么洞若观火不观火。”   说是这样说,她的拳头却在袖子里悄悄紧了紧,杏眼转动间,有一丝不肯服输的傲气一闪而过。   印晨微一挑眉,笑KAN向她,颇有兴致地说:“齐师妹,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齐世英还没答话,围在她身边的几个小家伙就已经冲动地叫好起来,这其中尤以齐子明为甚。他的个子有些瘦小,十二三岁的样子,下巴尖尖,微微扬起的眼角上总是挂着几分戾气。   “我知道你要赌什么,我赌万剑师兄赢,就用一千块下品灵石做赌注。”   印晨轻轻笑了笑:“齐师妹,你又出多少?”   齐世英的眼珠子骨碌一转,KAN向陈容:“陈师兄,你赌不赌?”   “我不赌。”陈容淡淡一笑,反而拉着小慧退开几步,只是平静地KAN向圆镜,摆明了不再对此发表作何意见。   此刻圆镜中依旧是左右分道,叶青蓠原本比万剑要慢上百尺距离,然而过得这片刻之后,她竟然又追上了二十尺。   生死门通道共是一千尺长,左边的万剑步伐有快有慢,里面剑光暴涨,瞬间斩杀数头妖兽,里面如筝弦疾弹,剑出密信如雨。而右边的叶青蓠却是一路前行,几乎没有攡,她脚下步伐十分微妙,双刀齐出,一远一近,不但将妖兽牢牢控制在自己双刀之下,那姿态甚至还颇为悠闲。   这样的比试又过得一段时间之后,就见万剑的出招越来越凶猛狂暴,而叶青蓠的出招越来越简练轻盈。   两种截然不同的战斗风格,竟是同样的让人感觉到赏心悦目。   圆镜前观战的众人不再出声,皆是被镜中两人的战斗吸引。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万剑已经踏过六百尺的路程,叶青蓠也紧追在他身后,闯过了五百八十尺的通道,眼KAN就要迎头赶上。   冲动打赌的齐子明已经开始捏紧拳头,额头上微微冒着冷汗,悄悄将此事推了过去的齐世英却暗暗庆幸,眼珠子左转右转。   印晨忽然笑道:“诸位同门可曾注意到,叶师妹的步伐从始至终都是同一速度,并且分毫不乱?”   此言一出,空气中立刻就静默了几分,过得一会儿,才有人接话道:“不错,她不但从头至尾都保持了同样的步伐速度,就连每一次出招的速度也都相同。改变的只是她的出招路线,更加简洁而已。”   这道声音颇显成熟,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威严,又透着几分长辈才有的慈和老练。   众人这才发现,原来不知是在什么时候,竟有一个高大的黑袍人无声无息地来到了他们身后。   熟识他的俱都行礼:“拜见林掌院。”   黑袍的林掌院有着一张不怒自威的脸,但他神情颇为温和,受了众人的行礼之后竟还将他们的名字一个个叫过一遍:“陈容、印晨、小慧、世英、子明、薛浩、妍依、鸿庆、正永、乐之。”   陈容和印晨几个年纪稍长的还好,齐子明、陆正永、白乐之等几个年纪稍小的却都是立刻就转换了神情,把先前的嚣张全都收敛得干干净净,那低眉顺眼的,真是要多乖巧就有多乖巧。   林掌院又道:“万剑近段时间进步不错,等他输了出来以后,你们记得叫他到磬墟面壁三天,就说是我的吩咐。”   这话一出,等于就是直接判定了万剑必输无疑。   掌院的话跟陈容的话分量自然不同,众人中定力好的或能不动声色,定力差的也懂得立即克制惊讶,只有齐子明的小脸瞬间一垮,脸色开始发白。   林掌院仿佛根本就没注意到这些,目光微移,又说:“印晨,你对书院比较熟悉,书院有新人进来,你多帮衬些。”   印晨的眼睛微微一眯,立即就行了个礼,含笑应是。   他这边应了,顺便就将视线一拐,先是冲着齐世英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后又对着齐子明眨了眨眼,神情中满是揶揄之意。   齐子明恨恨地低下脑袋,只余一双拳头攥在身边,骨节发白。   这个时候生死门中的万剑已经走过了六百三十多尺,而叶青蓠紧紧缀在他后头,距他所过路程已只差六尺。   林掌院的目光又自镜中扫过,随即笑道:“你们这些不安分的家伙倒是活脱得很,既然你们喜欢比,再过一月之后,不妨全院同门都来走一走这生死门,大家重新定个排名,也省得你们精力过剩,无事可做!”   说话间他便腾云而起,转瞬就消失在东篱岛外的云雾之后,只留下一串大笑声,零零落落地传入众人耳中。   “哎呀,印师兄,问道堂的周老师还让我把《雅艺三卷》抄上十遍呢!”从掌院出现后就一直低着头的齐世英忽然抬起头来,对着印晨灿烂一笑,“世英现在着实是功课繁重,不敢再继续耽搁,印师兄再会啦!”   话音没落她就放出一道长绫形状的飞行法器,顺手将身边的齐子明捞住,急急忙忙也飞上天空,直往云雾外冲去。   印晨大笑:“齐师妹,令弟与在下那千颗下品灵石的赌约其实并不成立,印某不会追债的。”   旁边有人听得这话就哄笑开来,没等笑声持续,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气急败坏地娇叱:“谁要赖你的帐了?我们不过是在急事,懒得跟你计较而已!千颗下品灵石在此,姓印的接着!”   随着话声响动,一个低级储物袋忽然从天而降,重重地向着印晨。 一二一回:浮岛深深浅   生死门通道的尽头,当所有处在筑基中期的爟猪妖都被屠戳一尽时,叶青蓠身边已经是血流一地。   她轻盈地行走在小路正中间,足下点尘不惊,通身上下整洁干净,好似适才不是一路斩妖而行,却不过是在平整的林荫道上散步过来一般。碧水双刀依旧在她身边环绕,刀身盈盈若水,透亮得好似刺骨薄锋。   伴随着最后一头爟猪妖轰然倒地的声音,叶青蓠一脚踏向前方的山壁。   她的身体犹似轻烟般没入山壁当中,再出来时,眼前就是花木错落,好不曲折的一个大园子。   站在圆镜旁的印晨就这样看着叶青蓠轻轻一抬腿,带着一身未及收敛的杀气,出现在眼前。   印晨微眯起眼睛,掩饰住了神情中一瞬间的错愕。   先前他在圆通镜外,虽是能够看到叶青蓠屠妖的景象,却因为镜像角度的原因,一直都只能看到她那稳步前进的背影。此刻忽然见得叶青蓠下面,印晨心中这一眼的愕然虽然不能说是惊艳,却另有种别样的感觉。   时光果然奇妙,当年面容稚嫩,甚至处处有几分束手束脚的小姑娘,如今竟能在满地血腥中走出,仍是一脸平淡。她眼底的杀气与微微抿住的唇角纠缠成一种强烈的对比,说不出是灼热还是冰冷,只是震慑人心。   印晨朗声一笑:“叶师妹,好手段。”   叶青蓠的目光在他身上微一停留,又随意地四下扫过一圈,一直趴在角落里的鲁云忽然就跳起来冲入她怀中。她将这雪团团的小狮子接住,对印晨露出笑脸:“多年不见,原来印师兄早到了玉磬书院。今日幸会,倒是得了师兄谬赞。”   “叶师妹的模样儿是长大了,脾气倒同当年一般古板。”印晨眉目含笑,半点也不见生疏地,甚至还调侃起叶青蓠来。他的双眸修长,乌发直垂到腰间,这般鲜活地在小园中一站,竟是颜若春花,明丽无双。   倘若要将容貌分个三六九等,叶青蓠所见之人中,不论男女,当以印晨最为美丽。   这确实是一个能用美丽来形容的少年,看其身形纤长,风采一如明月清流,那一言一笑竟能让人感觉到温水般的透彻明慧,只叫人观之无比舒畅。   “印师兄是何时过来的?”叶青蓠抱住了鲁云,通过跟他三言两语的心念交流,已经知道先前发生之事,这时候这么一问,倒是有点没话找话说的味道。   印晨虽是翩翩美少年,不过修行要修心,即使是普通修仙者也不会轻易为他容貌迷惑,更何况叶青蓠早就练得心如明镜,不垢不伤。   鲁云仍在叶青蓠心底说:“那个齐世英带着齐子明灰溜溜离开后,剩下的人也就全都散了。”   叶青蓠追问了一句:“陈师兄离开之时可有说些什么?”   “他是个闷葫芦,能说什么?”鲁云扒拉了一下小爪子。   叶青蓠微微一笑:“确实,什么都不说才像是陈容。”她眼底的杀气渐渐散云,心里感觉很是温暖。   自上次冰涧一会之后,陈容在叶青蓠心中的地位就已经上升到了生死之交的高度,所以一听说陈容也进了玉磬书院,叶青蓠下意识地就想见到他。不过待得鲁云一番描述完成,她的念头又转了过来,也就自然明白陈容避而不见的意思。   “现在不论是我还是他,只怕身边都满布着盯人的眼睛,我实在是不宜与他过从太密,否则上次的谎言就容易穿帮。却不知如今陈家境况如何?”   这样想着,她又在心念间传音了一句:“陈师兄不该断言我会赢的,这有些不像他的作风,倒是奇怪了。”   鲁云咕噜咕噜地没回答,那边印晨说道:“学院适才叫我带你熟悉书院,叶师妹,我们先去云麓岛如何?那边是我们这一辈同门的聚居之所,叶师妹初来,应当先找到住处才好。”   “多谢师兄,如此甚好。”叶青蓠笑答,她从当年练习同时控制多个法术起,就锻炼出了一心多用的本领,如今一边跟鲁云传音再一边跟印晨说话,对她面议真是再简单不过。   就听印晨说:“不知师妹是由哪位引进书院的?此刻怎只师妹一人在此?”   “是装傻杰师兄带我进的书院,不过凌师兄事情忙,早便离开了。”叶青蓠眨眨眼,笑道:“我这里可不是一个人,印师兄难道不是人么?”   印晨大笑:“叶师妹好大胆子,就不怕我当真不是人,而是妖魔鬼怪?”   “世上若有师兄这般明丽的妖魔鬼怪,我便是拼着危险,也要好生凑过来瞧瞧。”叶青蓠见他毫无多年未见的生疏感,也笑着调侃起来。印晨本身的气质十分讨人喜欢,两人当年的交情论到如今来说,虽然够不上故交的深度,但此刻相谈,竟也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一路说笑,他们各自御器飞行,绕过了好几重岛屿,直往最上层的云麓岛飞云。   “为何云麓岛的位置竟是在最上头?”叶青蓠好奇地伸手一指,随口提问。   原来这玉磬书院的布局十分有意思,其中虽然浮空岛屿无数,这些岛屿各自悬浮,却是层次分明,高低错落。   总体来说,共分三层,如东篱岛是在最底层,而云麓岛却是在最上层 一二二回:轻狂正当年   “书院通共有浮空岛十六座。”印晨抬手一指,“我们这里与别处不同,十六座浮岛中,云麓岛永远高高在上,是因为对书院而言,最重要的永远是居住在云麓岛上,一代又一代的书院弟子。”   他语声平淡,但神情间却难掩三分自豪之气。   印晨又说:“书院创建之初,当时的创始人,我昆仑第五代祖师爷极光真人便有言,玉磬书院不倒,昆仑传承不灭。所谓玉磬,声如钟玉,温润通灵,绵长不绝,当为天下净土是也!”   说话间他衣袂当风,顾盼神飞,当起是意气风发,通身的明朗,满目的轻狂。若说少年锐气,叶青蓠所见之人中,仍以印晨为最。   “师兄说的是。”叶青蓠只淡淡一笑,安静地KAN着他,尤感身侧云雾聚散飞卷,满眼都是仙岛迷离。   印晨秀丽的长眉微微一扬,目光在叶青蓠身上转过一圈,语调却是一转,有些促独自一人地说:“叶师妹,你可知书院最大的规矩乃是同门弟子当如手足,手足之间不可相残?你刚一来到书院,就把万剑甩在生死门里,却是儿子了咱们院中最大的规矩呢!”   叶青蓠稍愣了一下:“我们应该在东篱岛上等着尤剑师兄出来再离开么?”   “不是我们该等,而是师妹你……”印晨笑得一脸无辜纯良,“同尤师兄比试生死门的是叶师妹,又不是我印晨,要等也是叶师妹的事,可轮不到我头上来。”   叶青蓠就明白了,印晨这是故意挖了个坑,就等着KAN她跳下去之后闹笑话呢。想她初来乍到,对此地全无了解,印晨此前有意引导她离开,她黎紫然就会跟着离开,疏忽了还在生死门中的万剑也属正常。   “如今我是不走也走了,这规矩不坏也坏了……”叶青蓠笑了起来,“想必这书院中的规矩立起了千万年,为的也就是等人来破坏,否则若是无人理睬它,它岂不寂寞?”   她的声调不急不缓,语气悠悠闲闲,含笑的双瞳定在印晨晶亮的眸子上,KAN得他唇角的笑容也越发扩大。   “不错!”印晨哈哈大笑,“当为师妹之豁达击节赞叹!”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便陡然拔高,瞬间就如闪电般投入了最上门的云麓岛。   叶青蓠可没错漏他明眸转动之时一闪而过的奇异光芒,那神情就像只偷偷等在一旁KAN好戏的小狐狸。KAN来印晨虽然口称“为师妹之豁达击节赞叹”,实际上却满肚子恶作剧的心思。   叶青蓠倒不着恼,只是暗暗将此刻的印晨同当年的印晨一聪敏,越发肯定了此人KAN似明丽秀雅,实则满腹黑水的实质。不过印晨狡猾得坦荡,促狭得可爱,虽然小动作不少,却实在让人难以讨厌。   带着几分继续迎接阻拦的心理准备,叶青蓠自云麓岛外围的水雾圈中飞过,眼前便渐渐现出了云麓岛的全貌。   就见这小岛纵横约有千丈,正中心处水汽飞溅,竟有一挂瀑布自虚空中垂落。这瀑布来无依凭,直似是撕开了天河的岩堤,硬生生从天幕的阔口之中跌落下来,最后才被岛忠心那一池碧水接住,然后自圆池四面流出水道,又在岛上交错成密密麻麻的水网,形成一片溪流处处,花木清幽的奇景。   此刻神话大地正值仲夏,然而云麓岛上却是处处桃花盛开。   在那些交错的水道边,零零散散露出不少檐角,有落英遍地,绿叶堆积,灵兽嬉游,芳草菲菲。   叶青蓠几乎就要不知道在哪里落脚才好,她游目四顾了一圈,见东边一条宽阔的黄泥小路边上斜立着一块石碑,便降下水蓝云舟,直往那处飞去。   眼KAN就要落脚,叶青蓠心中却忽然生起一分警兆。   她心头一动,只见四下无人,先前飞过来的印晨也不见了影踪,而空气中暗暗浮动着几丝隐晦的不协调。   叶青蓠反而弯了弯唇角,微微一笑。   形如竹叶两头尖翘的水蓝云舟快速在她脚下缩小,然后飞入她的袖中。她一脚踏进黄泥小路的最前端处,但见身前是小岛秀色,身后却浮空临虚,只如万丈深渊。   轻轻巧巧地踏出一步,叶青蓠的目光落向左前方,脚下步伐错落,却是稳稳当当,分毫不停。   她仿佛听到了有人强自屏息却又失控地深深吸气的声音,也仿佛感觉到有数对古灵精怪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叶青蓠不动声色,只是抱着鲁云悠闲地向前走云。随着她离右前方路旁的石碑越来越近,那石碑上用云篆书写的“云麓”二字也清清楚楚显现在她眼前。叶青蓠的脚步忽然就是一顿,然后她就感觉到,有人在自己身后轻轻松了口气。   她的唇角又往上翘了翘,干脆就站在原地,紧盯着石碑上的“云麓”二字细细欣赏起来。   这二字乃是云篆所书,这种古老的字体叶青蓠此前才在涟漪留下的那本《乾坤洞玄琉璃心经》上KAN到过,后来她还定了通过学习现今能用的修篆,以通晓云篆的计划。只不过近来各种麻烦事一件接一件地压得她无法空出时间来执行这个计划,此刻在玉磬书院中KAN到由云篆所书之界碑,她心中倒别是欣喜。   只见这“云麓”二字深刻在两尺高的浅黄色石碑上,石碑的形状颇不规则,表面带着少许风化的粗糙。唯下跪两个朱砂大字笔画飞腾,犹似龙蛇奔走,又仿佛风起云涌,大雾蒸腾,忽忽然竟叫人如飞九天,如临碧落。   叶青蓠原本还只是抱着欣赏的态度站在局外观KAN这二字,心里总是留着几分余力注意周围。然而不自知何时起,她的神情忽就由随意悠闲变得专注起来。   云麓岛上透亮的天光映在她脸上,照得她秀眉青黛,长长的睫毛根根清楚,一双墨瞳仿佛是落入了水天云色之中,倒映了无数风华,只在光影交错间来来去去。   不知不觉中,叶青蓠伸出手,欲待虚虚地临摹那“云麓”二字。   “不可!”忽然有惊呼声自她身体左后方响起,一道劲风就扑打过来,直取她微翘的右手中指。   叶青蓠虽然是一副神游物外的样子,然而这似醒非醒之间,她的手指却是轻轻一弹!   只是这般轻弹慢挥,她的指尖却骤然放出一股沛然巨力,猛地将那股劲风疾速反弹出去。就有一声惊讶的闷哼响起,然后是几道或稚嫩或的声音交错着说话:   “咦?”   “小秋,你没事吧?”   “她这是个什么招数?”   “喂!叶师姐你快走开!”   最后那一句话音还没落,刻有“云麓”二字的界碑上忽然就放出一股犹如巨浪翻滚的水蓝光芒,猛地向着叶青蓠狠狠拍打过来!   “叶师妹!”印晨的声音终于响起,他远远地从小岛深处飞过来。   只见数道遁光纵横而来,不止是印晨,云麓岛上修行的弟子几乎尽数被惊动。   眼KAN着叶青蓠被界碑上凭空倒灌而来的巨浪击中,她整个人淹没在水声轰隆的浪花中,距她最近的几个人还在懊恼,“完了,这下非被刑堂的几个老家伙治死不可!”   就见水光中忽有一道青色身影犹如滑鱼一般轻巧地翻身腾出,只是一瞬之间,她就折身、翻滚,衣裙翻飞,自水中冲天而出!   大浪不依不饶地席卷过来,她在空中空翻了一个筋斗,前脚掌轻轻踏在浪尖上。大浪行走她也行走,大浪翻腾她仍是行走,那KAN似凶猛无比的巨浪到了她的脚下却仿佛成了一个只会赌气跳跃的顽童,不论如何呲牙凶恶,竟不再能动摇她分毫。   叶青蓠哈哈一笑,脚尖一踢,在她脚下的巨浪就硬生生地凭空矮了一半。   她又向下一压,那浪花便在她脚下一截截缩小,最后只如从未出现过一般,倒卷着直接没入虚空,落回石碑当中。   等叶青蓠再次踏在实地上的时候,她已经是一身干爽,而周围地面上也不见点滴巨浪来袭过的痕迹。若不是空气中仍然隐隐残留着仿佛来自洪荒的灵力气息,众人甚至都要以为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这一切说是发生在电光火石间也不为过,等叶青蓠游目四顾,将周围所有人的形貎全部收入眼底时,众人惊愕的神情也恰都收敛起来。   迎面站在叶青蓠身前十丈处的印晨朗声一笑:“叶师妹真是来得好快,这边众位师兄弟师姐妹想必你大多都是不认识的,我来给你介绍如何?”   这个时候,站在叶青蓠身后左侧方的几个人也纷纷越过了她,从她身后站到了她的正对面去。   叶青蓠一眼打量清楚,全是从这些人所站的位置KAN出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比如说,这些人大致分了三个方向站着,KAN起来也是各成派系,亲疏有别。站在她右前方的是齐世英等人,这也是叶青蓠从进入云麓书院起,接触最多的几个人。   略过一开始就知道名字的齐世英和齐子明姐弟两个不说,另有一个叫薛浩的青年男子,KAN年纪是二十出头,其长相甚是平凡,但那眉宇间挂着股英气,倒也卓有几分不凡气势。   “那个缩头缩脑的小家伙叫白乐之。”鲁云趴在叶青蓠怀里,划拉着爪子嘀嘀咕咕。   白乐之身高不过四尺,KAN年纪是十一二岁,脸蛋儿清清秀秀的,皮肤偏向健康的麦黄色。此刻他正微偏着嘴唇,有些不情愿地打量叶青蓠,那动作要说缩头缩脑倒也算不上,鲁云是夸张了。   “那个挺漂亮的小丫头叫楚妍依。”鲁云又指向正倚靠在齐世英身边的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童,那娃娃确实漂亮得很,她的肌肤犹如上等白瓷,大眼睛小红菱嘴儿,KAN起来不似真人,倒似是画像上的小福娃娃。   “那个是水鸿庆。”水鸿庆十八.九岁年纪,一脸的冰冷淡漠,虽是跟齐世英他们站在一起,却又隐隐地与他们拉开了距离,仿佛很不合群的样子。   “那个笑得很伤的是陆正永。”陆正永的年纪KAN起来要比白乐之稍大,十三四岁模样,半大少年,身板儿硬挺。他唇上仍有些绒须,脸庞的线条消瘦,一双眼睛很是明亮,嘴角边上却带着十分明显的浮躁之意。   鲁云一溜介绍过去,叶青蓠将所有人都记在心里,一边对印晨笑道:“如此多劳印师兄了。”她又团团地向众人行礼道,“我是昭阳峰弟子叶青蓠,见过各位师兄师姐,师弟师妹。”   “叶师妹忒多礼节。”印晨笑了笑,先介绍站在最中间的那一群人。   印晨也在中间那群人中,他左边是一个身材比他略高半寸的少年。这少年也是一袭白衣,遵从古剑修的规矩,在背后缚着飞剑。   与印晨的纤长秀美不同,这人的气势挺拔轩昂,一双剑眉好似浸在深层玄冰之下一般刺骨锋利,唯那双目灵活如星火,消减了他整个人的冷感之感,又叫他显出几分寒山峭壁般的俊秀来。   “这是江寒。”印晨微微一笑,他与江寒并肩而立,两人一个明秀如春光,一个凛冽似寒冬,虽是风采各异,然而不分轩轾,却如一幅极美之风景。   “这个胖子叫陶铁。”他又一拍右边一人的肩膀,将他向着叶青蓠推了推,“叶师妹,这家伙是个老馋虫,肚子就跟无底洞似的,他要是知道了你的手艺,一准就没日没夜地缠着你给他做饭吃,你可千万别让他知道啊!”   说着话,他还颇有深意地眨了眨眼睛。   叶青蓠哭笑不得,印晨这个促狭鬼,这话说的真不是个东西。   陶铁整个人圆乎乎白嫩.嫩,就像个粉团团的包子。他比印晨矮半个头,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印晨说他好吃,他也就笑呵呵地对叶青蓠说:“叶师妹,要是有时间,咱们多多交流做饭的心得。”   说着话他还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包子脸,那淡眉毛,小眼睛,再加上他胖墩墩的身材,整个人组合在一起不显痴肥,倒显得十分憨厚。   站在最中间的,却只有他们三人,叶青蓠对陶铁笑着点了点头,隐隐感觉到,这三人在玉磬书院的地位很不一般。   “这小家伙,叫洛邑秋。”印晨忽然偶手向右边一指,那边站着的四个人却全是年纪最大也不过十二三岁模样的小少年们。   其中个子最高的那个正皱着一张小脸,蹙着眉毛KAN着叶青蓠。   他的小身板劲瘦,下巴带点瓜子形,尖尖的,上唇稍薄,下嘴唇略厚些许,却是十分倔强的模样。   印晨一指他,他就都被不客气地对叶青蓠说,“喂,我们布置了很多空雷子在那里,为什么你一个也没踩到?”   “哪里?”叶青蓠回手一指身后,笑眯眯地对他说,“你是说这路上有很多空雷子吗?”   洛邑秋半点也没有暗射陷阱被曝光的羞愧之感,反而昂了昂头,很是气愤地说:“没错,就是那个路上,我们按照七十二地煞的方位在这路上设了一个空雷阵。这个阵法随时辰变化而自由变化,为什么你一路走过来一个也没踩到?”   叶青蓠微一扬眉:“你问为什么?”   洛邑秋紧紧盯着她,点头。   叶青蓠唇角往上一弯,右手轻抬,五指在空中轮番一弹,好似是拨动了冥冥中某根灵动的丝弦一般。   随着她手指的动作,她身后的黄泥小路上忽然聚来小小一朵乌云。这乌云刚一成形,就簌簌落下雨滴,稀疏的雨滴,七十二颗水珠,一颗不多一颗不少,就在众人灼亮的目光之下,恍若无声一般轻轻落在地上。   然后是云收、雨散,紧接着便有一串密集的闷响炸开在地上。黄泥小路上翻出七十二个浅坑,那些浅坑黑洞洞的错落排列,仿佛是一张张充满了嘲讽意味的小嘴。   “你们的这个空雷阵设置得太过粗陋,我为什么要踩到?”   叶青蓠淡淡一笑,目光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很满意地KAN到了这些天之骄子的神情俱有细微变动。   洛邑秋的小脸一垮,抓了把脸颊边的乱发,忽然咬牙道:“好,技不如人,我这次认栽,不过我以后还会再找你的!”   说着话,他将脑袋偏向一边,又将被挡在自己侧后方的一个小小少.女让出来。   这小姑娘不过十一二风年纪,巴掌大的小脸,眼睛像月牙儿一般弯弯的十分讨人喜欢。她的神情却有些怯怯,先是偷瞧了印晨一眼,印晨便笑道:“这位师妹叫燕雨,也是今年才进的玉磬书院。”   燕雨缩回落在印晨身上的视线,又怯怯地KAN向叶青蓠,捏着自己的衣袖,小小声问道:“叶师姐,你知不知道云麓界碑是不可以碰的?”   “我原来不知道,现在自然是知道了。”叶青蓠KAN她模样讨喜,也放轻了声音对她说话。   燕雨月牙儿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光芒,又瞟了一眼印晨,仍是怯怯地问:“叶师姐,印师兄没有告诉你这些吗?”   印晨脸上的笑容当即就是一僵,叶青蓠笑盈盈地说:“许是印师兄记性不好,自己也忘记了吧。”说话间,她的目光又若有深意地在燕雨身上溜了一圈。 一二三回:一剑奔雷如虎   你进我退,你来我往,便是如此这般一番太极推手式的对战之后,过得半刻钟,叶青蓠就在心中给眼前的各位同门做了一个定位。   总的算起来,加上叶青蓠与陈容之后,云麓岛上共有书院弟子十九人。这其中,目前就站在叶青蓠面前的有十五人,而陈容因为曾经走火入魔经脉尽废过五年时间,所以情况特殊,如今虽然仍算是书院弟子,却很少在书院中停留学习。   另外还有一个人,那是传说中的大师兄,据印晨介绍,那位苏泠师兄已经闭关三年未出,据闻是在冲击金丹期。   此外最后一个没有出现在这里的,就是那位被甩在生死门中的万剑了。叶青蓠对此有些不解,她不懂规矩忘了要等万剑还算是在情理之中,可其他人居然也是一副将此人抛在脑后的样子,却着实有些不合理。   尤其是齐世英和齐子明这几个,先前就属齐子明叫嚣得最厉害,再在他却阴着脸装稳重,那心思还真有几分叫人难猜。   鲁云在叶青蓠怀里扒拉了一下爪子,咕噜着传音道:“篱笆,你看出来没有,这些人看寻个江寒的目光都带着敬畏呢,站最中间的三个人在云麓岛上肯定地位最高。还有,齐世英那一伙跟洛邑秋那一伙好像有点不对盘,瞧他们那个眼神,都快撞出火花了。”   叶青蓠心里噙着笑,对鲁云的评价给了很大力的肯定。   她也看了出来,以齐世英为首的那几人虽然在这三方中最为人多势众,然而要说气势,他们却只能堪堪跟洛邑秋那四个小家伙持平,惹到从某个角度看起来,他们还不如那四个小家伙。   先前在印晨介绍的时候,叶青蓠也有暗自评价。   洛邑秋是四人之首,这孩子孤傲聪明,性子要强,但又不失磊落。先前叶青蓠当着众人的面轻松破解掉了他的阵法,他也干脆利落地承认了技不如人。   反而是燕雨这个小丫头的发怔,叶青蓠有些难以界定。别看她一副娇娇怯怯的可爱模样,但叶青蓠却总觉得这丫头的一言一行都在无形中挑拨别人。不过燕雨的年纪实在是太小了,叶青蓠虽然见过像顾砚那种心智远超年龄的非正常小孩,却也不是很敢肯定燕雨究竟是狡猾还是“无知”。   除了这两人,四个孩子中还有一个叫郝刄,印晨名字时,叶青蓠差点没当场笑出声。   郝刄谐音“好人”,给他取名之人一定非常有趣。只可惜“刄”乃去声,且为杀伐之物,这一点又跟“好人”之意非常不符。   再加上郝刄的个子矮矮小小,长了一个塌鼻头,还有一双绿豆眼,其形象在修仙者当中可算是少有的丑陋。   他的年纪也在十二三岁左右,人虽丑陋,神情却非常和善。印晨一介绍到他,他就请去笑道:“叶师姐,我喜欢炼器,你要是有什么法器想要炼制,可以来找我。”   声音竟然出人意料地十分去听,就如那温水细流,汩汩地暖人心脾。   叶青蓠十分喜欢他的态度,也对他温和地笑了笑,他立即就微微偏过头去,略微泛黄的脸颊上染起一点薄红,神情静谧得意如幽夜星空一般。   洛邑秋轻哼一声,朝他靠了靠,低声道:“你跟她又不熟,对她那么好做什么?”   “都是同门。”郝刄回转头,凑他耳边小声说,“这位师姐很厉害,我很佩服她。”   当然,他们两个虽是轻声对话,但在场的都是些什么人?又有哪一个会听不清什么?因此这一番话也就跟当面夸奖叶青蓠没什么两样了。   叶青蓠的眼神闪了闪,她看向印晨时,就见印晨笑得饶有兴味。   “这是周慧心,我们的小师妹。”他介绍到最后一人。   鲁云就对叶青蓠说:“篱笆,陈容来的时候这丫头就跟在他身边,陈容叫她小慧。”   周慧心忽闪着大眼睛,档子般的粉脸上露出一个大大地笑容:“叶师姐,刚才界碑上的木制爆发,那么大一个浪打过来,你为什么会没事呢?这个本事教教我好不好?”   “我不过是修炼过剑雨无常,所以对水属性的禁法比较熟悉罢了,周师妹有兴趣的话,待有时间了,只管来问我便是。”叶青蓠知道她跟陈容相熟,也就对她另眼高看了几分。   几人说说聊聊,气氛倒比叶青蓠刚来的时候好上了许多。   正梁印晨说着:“叶师妹,待你在岛上选到一个喜欢的位置,我们就帮你盖房子去。岛上地多人少,你只管圈地便是。明日一早你就跟我们一同到第二层的问道堂去做早课,那时候林掌院肯定还会给你举行一个拜师、正式加入玉磬书院的仪式。你可以自由选择课程,还有……”   “叶青蓠!”忽然一声惊雷般的大喊从云麓岛周围的水雾圈外传来,伴随着这一声大喊,就有轰隆隆一如雷云翻滚的气势携带万钧,自空压下,“你这贼丫头跑得好快!快来接了小爷我这一招!”   咔嚓!   天空中都仿佛有闪电在炸响,一道剑光有如雷殛,向着叶青蓠直射而来!   叶青蓠只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视线还未适应这亮得惊人的剑光,她的身体已经自如反应。   脚踩落鸿飞羽步,出刀,双刀如在空中交错,有如水幕一般旋转回绕。   她不退反进,以攻对攻,直接迎上了这一击!   这时候她身边响起了十数道嗖嗖嗖遁空而去的声音,她的视线虽然空茫,却在这一瞬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绝佳空位。   飞身,左掠,叶青蓠手决一掐,碧水双刀从圆环旋飞的状态分离而开,一前一后,一盘一绞。   便在此刻,她的指诀微微变动,剑雨无常在双刀空隙中插入。   雨落,如缠丝。   一道愤怒的闷哼声响起,叶青蓠停下对法术的控制,又指挥双刀猛地向前一窜!   “怎么可以这样?”一人气急败坏地大喊,“犯规!你这是犯规!明明是比剑,你怎么可以在出刀以后还用法术?”   随着他话音落下,原先亮如闪电的剑光已经消散。叶青蓠的视线恢复,就清楚刚到先前还站在自己身前不远处的那十几个同门早就飞离了老远。而落在她身前,被她用碧水双刀架着脖子的白衣少年正是同她比试生死门的那个万剑。   万剑的身材极为高大魁梧,同一般人印象中的“白衣少年”形象差异极大。   不过昆仑剑修的统一服饰就是白衣,万剑既然是剑修,他要穿白衣黎紫然没人能说什么。虽然,以他这壮实得过分的身板,套上那飘飘的白袍之后反而给人一种偷穿别人衣服的怪异感觉——   叶青蓠挑眉一笑,灵动的双眸在他身上转了转,悠悠闲闲地说:“我用的是刀,何来比剑之说?”   “刀也是法器……”万剑的话语一塞,又愤愤地嘟囔,“明明就看你双刀使得好,刀用得这样好,跟我们剑修又有什么区别?做什么还要用法术?”   “万师兄的道理真是与众不同。”叶青蓠唇角稍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正所为兵不厌诈,难道在同人生死厮杀的时候,师兄还会先提醒对方自己会用到什么招数么?更何况师兄背后偷袭于我,难道不是对此道运用极为熟练?”   “战斗是战斗,背后偷袭有什么不对?”万剑立即回嘴,“自然是没有提醒对手的道理,我又不是傻子……”   他口说不是傻子,但那粗大的块头,再加上其浓眉大眼,却怎么看都有几分傻子的味道。   远远地,齐世英忽然高声道:“万师兄,这位叶师妹用刀很有意境,生死门比试的时候双方不能相见,你只怕还没有走下见识她的本事吧?”   没等万剑答话,她又笑道:“万师兄,我们可先走啦,今天还有很多功课没做呢,你跟叶师妹好好切磋吧!” 一二四回:润物细如雨   “叶师妹,我要跟你到擂台上去再打一场。”   “叶师妹,你怎么可以用你的刀来砍树?你为什么不尊重你的武器?”   “叶师妹,你放心跟我切磋吧,我一定不会真的伤你。”   “叶师妹……”   “……”   一刻钟之后,叶青蓠终于明白,为什么先前围在圆通镜外的齐世英等人不等万剑从生死门里出来,就一个个当先跑了。   现在她非常怀疑,印晨故意不提醒她等万剑,不仅仅是要挖陷阱坑她,更是因为清楚预料到了万剑出来以后会有的反应,所以才早早地主动避开。至少,现在被万剑用这种恐怖语言攻势骚扰的就不止是她跟印晨两个,还有洛邑秋等四人。   叶青蓠忽然觉得自己非常明白了印晨这样做的心理——起拍点说,也就是:“就算被烦死了咱总算也多拉了几个垫背的,嘿嘿……”   此刻的状况则是,齐世英带着的那几人已经飞跑得不见了影踪,江寒也早就很潇洒地独自离去。当印晨提议要帮叶青蓠选址盖房子时,陶铁憨笑着跟了过来,洛邑秋也带着他那三个小伙伴一脸 “我很KAN得起你”的表情期期艾艾凑过来帮忙,而前一刻才刚从龙完叶青蓠的万剑则厚脸皮地跟在后头。   八人一灵兽的奇怪组合,便在离小岛忠心处约三百丈的东北方向停留了下来。   这个地方的地势稍高,有一个隆起的小土包,在小土包的前面正横着一条蜿蜒而过的窄溪。   小溪宽处不过三尺,窄处甚至不到半尺,清清浅浅的,顺着浮岛正忠心的大水池流泻过来。溪边小路四通八达,矮矮的青草铺满了地面,一片绿茵之上间或点缀着桃花的落英,衬着泥土的清香与溪水叮叮咚咚流淌的声音,让人只觉心旷神怡。   云麓岛上其实处处都是这样的美景,叶青蓠在选址的标准上便了景物这一项,而着重注意其他同门的居住位置。   她之所以选择此处,便是因为她打算将住处盖在小土包与溪水之间的空地上,这样一来,她若登高,往后就能KAN到百丈外洛邑秋的住处,往前两百丈又能KAN到郝刄的住处。再远些,离她右面最近的陶铁也与她隔了将近四百丈,而她右边再深入三百丈就是浮岛忠心,要再越过那瀑布水池,才能KAN到印晨的住所。   叶青蓠总觉得印晨很危险,所以要离他远些。而玉磬书院的同门当中,最好相处的应该是郝刄,KAN起来最为无害的则是陶铁,至于洛邑秋这个小家伙,却是KAN似孤傲,实则仍然不乏赤子心肠。   这样三个邻居怎么KAN都比其他人好,既然到了 这个岛上,免不了要跟其他人交流,那当然是优选选择最为安全的那些人。   毕竟云麓岛通共也只有千丈方圆大小,对修仙者而言,这个距离就跟他们同住一个大院没什么区别。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叶青蓠要再想拥有像绣苑那样的独立空间是不可能了。   虽然她在昭阳峰绣苑的时候其实并不是真的只有一个人,不过顾砚已经被她KAN做了自己人,而其他的同门又向来各自修行,谁也不会无缘无故云打扰谁,她在绣苑时反倒有几分真正避世独居的感觉。   这般一边盘算着,叶青蓠手上不停,仍然用碧水刀云砍伐小溪另一边树木里的苦修罗树。   这种苦修罗树质地坚硬更胜钢铁,十年时间也才能长出一寸高,因此这云麓岛上高过十米的苦修罗树全是生长过三千年以上的古树。这些古树见证了一代又一代玉磬弟子的成长,颜色黝黑,饱经风雨,乃是所有 书院弟子构建永恒的必选主料。   那边万剑还在唠唠叨叨着要求叶青蓠跟他云武空岛上打擂台,印晨的眉毛皱了又皱,终于将他无视掉,只对叶青蓠道:“叶师妹,今日伐掉的苦修罗树你可都要记好数。待明日前云问道堂时,你便记得向林掌院讨要回来同等数目的苦修罗种子,然后在自己的住所边上寻了空地种好。”   叶青蓠点头,对他笑了笑:“多谢师兄提醒,我一定记着。”   “书院的规矩便是这般,收取多少便需回报多少,以形成循环,使书院传承永不断层。”印晨又说,神情便是格外认真了几分。   叶青蓠用心咀嚼着这句话,含笑应是。   “叶师妹!”万剑愤怒了,“为何我说那么多句你只当没听到,他一开口说话你就点头个不停?叶师妹,我要跟你切磋!”   空气中的气氛立刻就古怪了几分,众人的表情都是一滞。实在是因为万剑这话怎么听怎么暧昧,虽然大家都知道他没有那个意思,但这家伙说话就跟吃醋似的,真是让人不联想都不行。   如果有可能的话,叶青蓠越想拿根针直接就把万剑的嘴巴给缝起来!   “你要切磋?”叶青蓠的目光一横,脸色沉了下来。   万剑还沉浸在她回应的欣喜当中,立刻就像个大笨熊一样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叶师妹我们快走吧,切磋完了回来我再帮你盖房……”   呼啸一声,猛就有一股怪风刮起,狠狠地卷住了万剑粗壮的身躯,瞬间将他丢出树木。   砰!   重重的人体落地声响起,一片狂风迷离当中,万剑那中气十足的声音仍然在叫喊:“谁?哪个偷袭小爷?有种出来单挑!鬼鬼祟祟的算什么好汉?”   没人理会他,又是一股狂风将他卷住,呼啦啦又将他吹上天空,然后拿人当做梅干菜一般,翻过来覆过去的使劲儿颠簸。众人的眼睛睁大,陶铁更是张开大嘴巴,就差没在嘴边流口水,“好,好刺激,这种大风用来做揉菜肯定很带劲儿……”   叶青蓠那惯常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丝抽搐的表情,她实在是忍不住怀疑,如万剑陶铁之流,真的是作为昆仑传承之根本的云麓书院的弟子?   如果说天才都是这副德行,那她就不得不承认,自己就算是混 进了天才的圈子里,大概也永远都成不了真正的天才。   跟这两位一比,像洛邑秋印晨那样的,真的是再正常也没有,虽然洛邑秋很别扭,印晨很狡猾。而像齐世英薛浩那样的,就可算是毫无特色了。至于如陈容那般,那简直是平庸中的平庸。   而叶青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提前进入了老化期,不然她为什么半点都无法理解万剑和陶铁的“飞扬跳脱”?   “喂!偷袭的,还不快点给小爷出来?你他娘的见不得人是吧?只懂偷袭算什么好汉?”万剑仍然在半空中生龙活虎地大叫大吵,那狂风虽然猛烈,却不能给他千万分毫伤害。甚至在这颠簸的过程中,他身上的灵力积蓄旋绕,眼KAN着就像是随时要爆发出来,以冲破狂风束缚了。   “吼!”突然间,一直蹲在一边之一的鲁云跳了出来。   他长身一个纵跃,猛就变化成高大狰狞的战斗形态,然后在地上刨着爪子,挑衅地冲着半空中的万剑嘴出了尖锐的獠牙。   众人的视线又都被集中到了鲁云身上,印晨惊讶地说:“叶师妹,你这头踏云兽已经度过了一九雷劫么?”   鲁云此刻爆发出的气势已经完全不是筑基期灵兽所能拥有,他仰天长啸一声,喉咙里的声音不再是平常那可爱的咕噜咕噜,而变成了闷雷炸响一般的轰隆轰隆。   这样的气势震得树木中的树叶簌簌下落,被狂风卷住的万剑更是猛地住了呢嘛个不停的嘴巴,然后不停咳嗽起来。   “轰隆轰隆……”鲁云怒吼。   可惜除了叶青蓠,没人能听懂。   “是你!”万剑身上聚集的剑气越来越强烈,他忽然又提起声音大叫:“是你偷袭我对吧?哼!原来是一只金丹期的踏云兽!金丹期又怎么样?你这头野兽给我听着,就算你是野兽,偷袭我我也是会生气的!”   “咕噜……轰隆……”   依然是只有叶青蓠能懂。   狂风带着万剑在空中猛地旋了几个圈,鲁云仰天怒吼,忽然将狂风一收,原本在空中翻滚着的万剑瞬间就摔落在地。   饶是他身为剑修,体质强悍,又有剑气护体,但金丹期的鲁云这般将他着意一摔,还是摔得他眼冒金星,一时说不出话来。   众人再KAN他跌落的地方,却是在小溪另一边靠近小土包边缘之处。那处的泥土原本可算坚硬,万剑这一摔却硬生生摔得陷地将近半尺。他四肢扑腾,奋力挣扎,还没来得及翻身爬起来。鲁云一个纵跃就跳到他身边,一双粗壮狰狞的前爪就按在他身上。   这个时候印晨已经收回惊愕,他微侧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笑了起来。还很有兴趣地问:“叶师妹,你的这个灵兽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话间他的目光又四散着仿佛是对着远方扫了一圈。   “鲁云只是不喜欢万师兄在他睡觉的时候打扰他罢了。”叶青蓠也笑了笑,“印师兄在KAN什么?”   “没什么,有几个小朋友似乎对这边发生的事情很感兴趣,我刚才只是在跟他们打招呼。”印晨收回视线,对叶青蓠眨了眨眼,两个人相视一笑,仿佛是两只同样偷得了食物的小狐狸。   洛邑秋在旁边一脸不屑地说:“真没用,被一只灵兽打成这样。”   说是这样说,他KAN向鲁云的目光中却有着难掩的羡慕。   陶铁在旁边继续流口水:“这只踏云兽的力量真是很不错,就是不知道这个肌肉的嚼头怎……”   叶青蓠扫过他一眼,他嘿嘿一笑,抬起袖子擦了擦口水,胖胖的脸上又尽量装出正经的神情。   只有郝刄在一旁低着头,KAN神情似有不忍。周慧心小丫头则用紧捏着小拳头,兴奋地低喊:“好!好再用点,打!”   而燕雨怯怯地缩在她身后,明明KAN起来比她要高上半个头,却偏偏一副寻求保护的怯懦模样。   叶青蓠的目光转了一小圈,最后再次与印晨对上,对方就冲着她翘了翘唇角,两人又相视着笑了笑。   便是这么几个笑容,叶青蓠忽然觉得印晨这人虽然狡诈,不过也不失有趣,心里对他的感觉倒是比从前亲近一些。   鲁云还在咕噜咕噜,他一边说着除了叶青蓠谁也听不懂的灵兽语,一边拿着尖端大放寒光的爪子在万剑身上踩来踩云。可怜的万剑终究不是金丹期灵兽的对手,就算他嘴上再怎么叫嚣得厉害,到了鲁云面前还是只能被迫受欺负了。   “再啰嗦我就打得你不成人样!”   从开始一直到现在,鲁云其实是在说:“敢说我是野兽!本大爷跟那些没有智慧光长肉的蠢物能是一个样吗?好,你敢说我是野兽,我今天就非打得你连野兽都没胆靠近不可!”   “哼!你是剑修?你体质强悍?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你当我们灵兽跟你们人类一样蠢吗?杀你算什么?一死百了,什么痛苦的没有,这样的便宜你想都别想!”   “混账东西,敢在本踏云兽面前称小爷……”   装了很久乖巧的鲁云终于爆发了,身为灵兽的自豪感空前高涨,要不是叶青蓠使劲跟他传音安抚他,他就绝不会只像现在这样,踩到万剑不能说话这么简单。   鲁云心里早就不知道有多憋屈,自从他度过一九雷劫,成为金丹期灵兽并且能够变身以来,他就在心里给自己定了准则。例如:既然已经是金丹期,那就应该要拿出金丹期高手的成熟稳重来;既然已经是金丹期,以后就要学会低调,毕竟真正的高手都是低调的;既然已经是……   等等等等。   “踏云兽不性感你把我当病猫?”   “我在众香园里对付不了那些归元期的老家伙,难道就连你这么个筑基中期也对付不了?”   叶青蓠连忙给他传音:“好,我们鲁云最厉害了……”   “少说这些空话来讨好我!”鲁云不耐烦地回,“哼,现在我是金丹期灵兽的事情应该已经被整个云麓岛弟子知道了吧?嘿,你以后可以清净了,有我这样厉害的灵兽在身边护着,保准那些想跟你过不去的家伙都要好好惦量一番!”   火气极大的一句话放出去,叶青蓠那边就沉默了。   鲁云没等到她的即时回音,刚才还嚣张之极的兽脸上忽然就闪过一丝惊慌。他又咕噜道:“喂!青蓠,我又没谱不准你拿我出来现,刚才你叫我给他点教训我不是听你的了嘛,你叫我动静弄大点,我也弄得很大……”   叶青蓠还是沉默。   鲁云感应不到她现在的情绪,忽然就跳起来,咕噜道:“哼!没意思,跟这种笨蛋生气真的是太没意思了。”   的确,从开始到现在,万剑的行为虽然KAN起来吵人了点,但实际上他也没有给谁造成什么实际伤害。他的一切都表现得像一个标准的武痴,虽然这个武痴的逻辑确实非常欠揍。   叶青蓠走上前云拍了拍鲁云鳞甲冰冷的后脖子,忽然在心中一叹,低低地传音:“鲁云,对不起。”   “对……什么对不起?”鲁云嘟囔着,放开踩在万剑身上的爪子,大眼睛亮亮地盯着叶青蓠。   叶青蓠对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反而是扶起KAN似奄奄一息的万剑,对他度过去一丝灵气。   印晨随即也走过来,说道:“叶师妹,让我来给万师兄施展一个归元返春术吧。”说着话,他便掐了个指诀,一蓬青蒙蒙犹如晨曦扫过,一抹新绿便在手中亮起,这新绿的微光犹如碎雨般洒落在万剑身上瞬间没入他体内,他身上的淤青伤痕就快速消退起来。   叶青蓠KAN着这神奇的法术,心中忽然闪过一句古诗:“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这个归元返春术仿佛除此之外,再无别话可以贴切形容。   一瞬间叶青蓠脑子里就闪过数个念头:“这竟然是传说中的治愈类法术,这种法术现今居然还有存在?”   由此她便黎紫然猜测,这个法术印晨九成是在玉磬书院中学得。然后她的心情便扬了起来:“如果真的是这样,岂不是说,在玉磬书院中可以学到很多外界失传的东西?是了……正该如此,否则玉磬书院也担不得这样的名头了。”   这样想着她心中就是一凛,初入书院时一路过关斩将而积累起来的那一点风发之气,立即就被她收敛了起来。   叶青蓠心中暗道:“我早该想到才是,玉磬书院的声名如此之盛,院中弟子都是天才中的天才,又岂能当真那般脓包?就算我一时间压住了他们的气势,也只不过是表面上的能耐罢了,谁又知道他们各自藏了什么底牌?”   印晨黎紫然不知她的心思,专心施完法术后,便道:“叶师妹,万师兄的身体底子好,想必不过昏睡片刻便能醒来,我们还是继续砍伐木料吧。”   一边说完,他当先就向对面树林走去。鲁云抖了抖身子,瞬间缩回白色小狮子模样,就轻巧地跳到一边,继续趴着睡觉。叶青蓠半扶起万剑沉重的身躯,偶手一拎就要把他扔到小土包边上靠土墙坐好。   说时迟那时快,就见寒光一闪。   原本昏睡成死猪的万剑忽然睁开双眼,他的目光直直落到叶青蓠身上,比他目光更快一步的则是他袖中的飞剑。   一剑如闪电并向,几乎扭曲了空间,在谁也没有来得及反应的当口直往叶青蓠射去。   这个时候,鲁云已经退到一旁趴着,而叶青蓠跟万剑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尺。   一尺,对修仙者而方方几乎就等于零距离。   而一尺,在某些时候,又可以如千尺万尺一般长。   叶青蓠半弯了腰身还没来得及直起来,她的手甚至还碰触在万剑的衣领边缘。   “叶师妹!”   “叶师姐!”   也不知道是谁在叫喊,叶青蓠根本无暇判断,只有身体里那根身为战斗的神经紧紧绷起。   这个时候否认是后爷还是左侧右侧,又或者伏地都来不及让她躲开这道剑光,而她现在所有的法器也没有一件能让她在这样短的距离内施展出来助她防御。电光火石间,叶青蓠的思维疾速运转:“他没有杀机,他根本就不敢在这种情况下偷袭我的要害,我就是受他一击又如何?”   玉磬书院确实不禁弟子战斗,但印晨也早就对叶青蓠说过,书院为了避免弟子生死比斗,特意设置了生死门。在玉磬书院中,直接杀害同门是会被处以极刑的,唯一能够不限制死亡的地方也只有生死门。   叶青蓠全身触觉高度敏锐,就在这一瞬间,她的身体不退反进,只在前进的过程中微微向左一偏,然后碧水刀从袖中飞出,猛地对着万剑的右肩斜斜削过。   “这样的距离下,我躲不过你的偷袭,难道你就能躲过我的攻击?”   两声轻嗤响起,血光蓦地飞溅。   擦身而过的瞬间,叶青蓠腾身而起,在半空中放出水蓝云舟,一个翻身坐到小舟一头,然后快速从储物袋中取出伤药,一边外敷一边内服。   这一连串动作只如行云流水一般,熟极而流得仿佛她曾经做过千万遍。   而万剑也以极快的速度瞬间抽身而退,剑光一纵,他只留下一句话:“叶师妹,今日你的手段万某已经见识,改日定当再寻你切磋。”   叶青蓠淡淡一笑道:“万师兄的兵不厌诈之说叶某也大感有趣,改日自当不再辜负师兄切磋之意。”   一句话刚说完,她就坐在舟中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KAN着左臂上血流不止的伤口叹了口气。万剑的剑气中带着一股暴死的在二能量,当这剑光穿透她左臂时,黎紫然就有一股残留的剑气附着在她伤口附近的经脉处,阻挡她伤口愈合。   再说她买的伤药只是市面上比较普通的归合散与回春丸,对这种伤势起不了什么作用也属正常。   所幸她基础扎实,倒没受什么内伤,这点外伤她只要花点功夫来温养也不怕好不了。   “叶师妹,”印晨的声音在下方树木中响起,“可有大碍?”   鲁云也四爪生云,瞬间飞到叶青蓠身边,对她低低吼叫了一声:“篱笆,要不要我云把寻个万剑捉回来?”   “不用了,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我就当是买个教训。”叶青蓠深吸一口气,回答完鲁云之后,便自降下水蓝云舟。落到小溪旁边,笑道:“只有有些止不住血罢了,倒要麻烦印师兄再施展一交归元返春术。”   印晨二话不说,立刻掐诀放出法术。   青蒙蒙的光芒扫过叶青蓠左臂,她便只觉得伤口附近那些狂暴剑气在这微光下好似被降服了的顽童一般,渐渐停止躁动,然后规规矩矩地自动排解出去。天地间的水木二属性灵气则蜂拥着向叶青蓠伤口挤来,然后按照玄妙规律排列渗透。   她左臂的伤处便是沁凉一片,先前流淌不停的血液终于止住。   不过这伤口终归已经深到见骨,归元返春术虽然神奇,到底还是没能让这样的伤口直接愈合。叶青蓠只是感觉到伤处发痒,便从储物袋中取出备用来做包扎的丝带,又撒了一把归合散,然后将丝带缚向伤口。   “我来吧。”印晨在旁边低声说,“叶师妹单手不便,我来帮你可好?”   叶青蓠愣了下,其实单用一只右手来给左臂包扎伤口确实不便,但实际上她却并不单单只打算用到右手。她的控物术如今不说是修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但至少也已经炉火纯青,想她当初还在练气期的时候就能用控物术揉面切菜,缝衣打扫,此刻来做包扎还不是小菜一碟?   她是伤了左臂,又不是伤了经脉,她的一身修为可还摆在这里。   不过这种很有些显摆自己法术控制力的话语再在好像没必要说出来,再说印晨一片好意,若是推拒只怕会指了他的面子。叶青蓠就点了点头,笑道:“如此便劳烦印师兄了。”   “师妹客气。”印晨偶手取过丝带,很黎紫然地就向着叶青蓠靠近一步。   他的身形总体来KAN是纤长,实际上还是要比叶青蓠高上大半个头,便是这般微一靠近,他半垂下头,及腰的乌黑长发有些自他身前流泻而下,几乎要碰触到叶青蓠腰带边上的半边蝴蝶结。   叶青蓠左肘微曲,将左上臂向印晨靠过去,鼻尖嗅到他乌发上有如芳草一般的气息,忽然觉得四周空气有些浮动起来。   印晨的十指很是修长,骨节均匀,肤色细腻白皙得更甚一般女子。他轻轻扯开叶青蓠左臂上破散的衣料,并指做刀将旁边染血之处割开扔掉,就露出了她伤口附近的大片肌肤。   这手臂的颜色温润如玉,只是衬着深可见骨的伤口有些森森的可怕。   印晨的手指轻轻从伤口边上滑过,忽然低声问道:“可疼?”   叶青蓠微微一笑道:“不疼,小伤而已。”   印晨没再说什么,只是动作轻地将丝带扎好,然后退开一步。   “叶师姐,你这样的伤最好再吃上一颗天琼丹比较好哦。”跟在周慧心后面怯怯走过来的燕雨开口说话:“万师兄的剑叫石雷剑,里面熔铸过一颗飞雷石。他主修的又是《乙木玄雷真法》。这种功法千万的伤害其实只要有天琼丹就能很好解决了,包不包扎都没关系的。好奇怪啊,印师兄你为什么不告诉叶师姐?”   小丫头月牙儿般的眼睛里好像闪着新月的柔和光芒,她半仰着小脸,用极其纯真可爱的神情KAN着叶青蓠。   叶青蓠当妈就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以后要量哪个敢跟她说燕雨单纯,她狠狠鄙视对方!   当然,如果她以后再轻易相信印晨的话,她就要狠狠鄙视自己!   印晨无奈地笑了笑:“天琼丹的材料非常难找,炼制也十分困难,这一时半刻要到哪里找天琼丹去?”   言语间百分遗憾,千分无辜。   叶青蓠默默地雇了“天琼丹”三字,这又是王禹她此前没有听说过的丹药,不过只要她在书院学习下去,想必很快就能得到解答。   然后就听燕雨巧笑倩兮地说:“恰好我就有天琼丹呢,叶师姐,你要不要?”   “如果我要天琼丹……”叶青蓠沉吟片刻,“需要拿什么来跟你交换?”   燕雨立即就瑟缩了一下小肩膀,噘着小嘴委屈地说:“叶师姐说话好见外,人家本来是要送给你天琼丹的,你不详要交换。”   说着话,她又抖了下小身子。不知道为什么,掉到她这副格外怯懦的小模样,叶青蓠忽然很想云捏把这小丫头粉嫩的脸颊。   “咳……”掩住了笑意,叶青蓠一脸严肃,“燕师妹能来帮忙建造陋居,青蓠就已经是感激不尽,若是还要平白收取师妹一颗天琼丹,青蓠同那无耻贪心小人又有什么区别?正所为无功不受禄,又或者有付出才有收获,还望师妹体谅我这一番心情。”   燕雨的小身子忙又往周慧心身后躲了躲,仿佛是被叶青蓠过分严肃的话语和神情给吓到了。   她小脸垮着,就差没皱成一团,匆匆忙忙结结巴巴地就说:“叶、叶师姐,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你别急,我、我给天琼丹,你就给我一颗中品灵石好不好?”   话音一落她的脸上又显出了懊悔的表情,一副忐忑难安,担心要价太高的样子。   叶青蓠反倒觉得这丫头其实也很厚道,毕竟能用灵石解决的问题一般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她刚才惹到都已经做好接受这小丫头提出各种古怪要求的准备了,没想到这丫头反而只要一块中品灵石。不过这样一来,叶青蓠就不免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会燕雨这个小丫头了。   毕竟她也只是十来岁的年纪,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心里能有多少弯弯绕绕?   当然,叶青蓠没有忘记自己十一二岁的时候已经并不单纯,也没忘记顾砚寻个小屁孩五岁的时候就已经非常聪明自我。   所以轻视小孩子的智商是不对的,叶青蓠轻轻一笑,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中品灵石,直接就递到了燕雨面前。   燕雨怯生生地接过灵石,又手忙脚乱地翻腾起自己的储物袋,过了好半会儿才一脸讨好笑容地从一只玉瓶里倒出一颗滚回丹药。   这丹药呈浅黄色,约有大拇指指腹大小,托在燕雨那白生生的小手上,还微微散发着温暖的光晕,就像是琼玉宝珠一般。难怪这东西要叫天琼丹,叶青蓠只是KAN了一眼就判定这最少是黄级一品的丹药。   燕雨要价一颗中品灵石,不能说贵,简直就是大大地便宜了。   叶青蓠含笑取过这颗天琼丹,放到鼻端嗅了嗅,初步判断了一下其中所含成分。   “有培元果在里面。”她只嗅出这一味灵药,微显惊讶道,“燕师妹,真是一颗好丹。”   培元果乃是炼制筑基丹的主药,同样也是黄级一品的灵药,在许多黄级丹方中都能用到,只冲这一味灵药,天琼丹就不简单。毕竟燕雨可还在练气九层徘徊,她能随身携带天琼丹这样堪称珍贵的冷门丹药,可见其财大气粗。   叶青蓠对玉磬书   院弟子又有了进一步认识,心里更起了几分凝重之意。   “叶师姐好厉害……”燕雨又惊叹了起来,“居然一闻就能闻出丹药的成分。”   “这颗丹药很有意思,”叶青蓠一反手就将天琼丹收了起来,“我民就是喜欢炼丹而已,任谁对喜欢的东西都会多花些心思。”说着话,她暗地里其实很是汗颜。   实际上她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正经炼过什么丹,而之所以能够嗅出天琼丹里培元果的味道,只因为这东西长生渡种得太多,她当初筑基的时候也生吃了太多。修仙者的记忆力都很强,以她对培元果的熟悉要是还认不出,就该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燕雨还是一脸天真:“叶师姐,天琼丹是给你吃的呀,你为什么不吃?”   叶青蓠心中暗道:“就冲你们这一群小鬼灵精,你给的东西我敢就这样吃下去么?”   “还是先把房子盖好吧,耽误了大家太长里间,青蓠也实在过意不云。”她说着话就放出碧水双刀,继续做起了伐木工人。   众人也就接续原先手上的动作,又纷纷说话。   印晨说,“叶师妹真是太客气了,该罚。”   陶铁连忙接口道:“听说叶师妹厨艺非常不错,就罚一顿好酒好菜吧!”说着话还吧嗒了几下嘴巴。   “有里间我们一起研究阵法。”洛邑秋板着小脸斜睨叶青蓠。   叶青蓠好不容易插嘴回一句,苦笑道:“洛师弟,我在阵道方面实在没有天赋,除了在暴力拆解比较拿手以外,在布阵一道上我勉强也只是粗通皮毛。”   她这可是大实话,而她之所以破阵拿手,并非是因为她对阵道领悟有多深,只是因为她的元神感应能力十分敏锐罢了。所谓一力破百巧,当她KAN破所有阵法的奥妙与虚妄后,直接攻击其构架的关键点,又怎能不无坚不摧? 一二五回:贪食可吞天   最后叶青篱的房子盖好时,天色恰好也近傍晚。   毕竟都是修仙者,这些事情到了这几个玉磬书院弟子手中,完成速度黎紫然远超凡人所能想象之极限。   三层的小阁楼,盖成了八角形,询问记得印一一个八卦聚灵阵,阵基是需要在用完之后即时更换的灵石。叶青蓠将一楼设置为正厅,阁楼后面还盖了个单间的小厨房,二楼则是一间练功用的静室,一间洗漱用的起居室。三楼设了丹器房,叶青蓠现在已经筑基,能够放出灵火,不用地火也可以炼丹。   不过这间丹器房其实也只是个幌子,倘若真要炼丹,叶青蓠还是会遁入到长生渡里,借用藏炎峰中的地火。   事实上炼丹还是炼器都是个十分耗费灵力与精力的事情,一般的筑基期修士法力不够雄厚,常常会因为修为不继而在最后炸炉。所以在修仙界,真正能够不借用外部条件,而独力完成炼丹炼器之事的,最少也是金丹期高手。   有了这些谁知,当叶青蓠提出三楼为丹器房的时候,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只陶铁是说了句让人头冒冷汗的话,“这房间比下面的小厨房好,嘿嘿,摆上小离火阵,再引动下面的八卦聚灵阵,用丹鼎煮妖兽,肯定很香。”   当时走在他后面的洛邑秋差点没摔跤,印晨眯了眯眼睛,笑道:“不知道陶师兄以为,哪种妖兽最好吃?”   陶铁的神情当即就生动起来,他先是缩头缩脑地看了下四周,然后搓搓手掌,那张肥肥的胖脸上,小眼睛快要笑成了一条线,这才用一副分享秘密的表情说:“咱们书院里没什么妖兽可杀,我就是偷溜出去过一次,在晴川那边抓住过一头虎斑驴,啧啧,这个驴肉的滋味呀……”   “有多好吃?”周慧心小丫头立刻接话,水汪汪的大眼睛使劲儿盯着陶铁。   “取驴臀,放在丹鼎里面,用文火炖烂了,七七四十九个时辰之后,再加入灵芝、仙莲子、五味酥、笋尖等物……”陶铁半爷着头,小眼睛陶醉地闭起,一副直将升入仙境的表情。仿佛这一刻,在他身边已经是有无数食物的香味环绕,而周围一切都再不能入他的眼。   叶青蓠深感汗颜,枉她自以为厨艺大有长进,又借着长生渡里食材绝佳的便宜很是做了些好酒好菜,却从来也不像陶铁这样为食物陶醉过。   只看这位陶师兄的想象力——用丹鼎来炖虎斑驴臀肉,便远非叶青蓠这种为了饮食而饮食的人可比。   叶青蓠暗自反省了一番,待小阁楼里里外外的一切都布置好以后,差点就把一句“晚上如果大家想吃东西,还是由陶师兄来做比较好”给脱口而出。如果这句话当真说出口,叶青蓠估计自己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没脸去见这些同门了。   “叶师妹,我听闻凡人若是盖了新居,入住之时都会有一个过火的仪式,这一次众位同门也算是帮着你出了不少力,你打算……怎么招待我们过火?”印晨笑眯眯地说着,眼睛却在陶铁身上打转。   陶铁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看着叶青蓠。   “今日黎紫然是要好生招待各位一番,不过在此之前,青蓠还需向众位讨教一件事情。”叶青蓠眸光微微流转,含笑道,“我厨艺粗陋这些话且不说,只一大麻烦,却是没有食材。陶师兄也说过,玉磬书院中只有少量妖兽,而非没有妖兽,却不知哪位能为青蓠寻些食材过来?”   “吃个东西也这么麻烦,”洛邑秋撇嘴了,“说话文绉绉的,还要一通假谦虚,真是没劲儿!”   叶青蓠也不恼,反倒向他笑了笑。   陶铁却搓着手掌嘿嘿笑道:“有个好地方,就不知道各位敢不敢跟我去。”   印晨挑眉望向他,洛邑秋斜眼瞥着他,郝刃低头飞扫他一眼,周慧心好奇地盯着他,燕雨怯怯地偷瞧他,叶青蓠盘盈地看着他。   最后的结果是,这一句话虽然没有引起众人“有何不敢”之类的热血回答,但也成功勾引起了众人的兴趣。   陶铁兴奋不已,连忙转身带路,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好东西就是该有人一起分享,嘿嘿,不知道上次那条鬼鱼现在怎么样了,这次有这么多高手一起,不怕逮不住他!敢从我手里逃脱?哼,我陶胖子想吃的东西就没有吃不到的。”   走在他后面的洛邑秋脚步一顿,眉头又差点打结。   当陶铁引路,带着众人迎着溪流走向去麓岛最中央的碧池时,除了叶青蓠这个新来的以外,印晨等几人全都了悟了,“你想打捞昆无池的鱼来吃?”   洛邑秋一脸震惊:“陶胖子你疯了?昆无池里的鱼也是能吃的?”   “听我说昆无池水来自九天虚无,水中鱼全都可以成龙呢!”周慧心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她双手掩唇,声音半是惊讶半是含糊,“就算这些鱼要几百年才能长一小截儿,但也全都是龙鱼啊。陶师兄,龙鱼成群,集体兴云布雨一场都能淹死你,你……”   陶铁还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你们声音小点儿,别让别人发现了。”   这时候就连一惯沉默的郝刄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陶师兄,我们要是真敢在昆无池打渔,就算再小声也会被人发现吧?”   叶青蓠也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修仙者的感应力都很强大,这云麓岛方圆才有千丈大小,想必只要他们在这里闹出分毫动静,岛上的其他人就会立马全部知道,这位陶师兄的思维果然非常人能理解。   这里,陶铁反而得意起来:“嘿嘿,若是没有把握,我又怎会提出来此?你们就放心吧,跟着师兄我,你们就算现在吃不到东海龙,也一定可以提前尝尝龙鱼的滋味。”   不可否认,东海龙之说让叶青蓠心动了。   而洛邑秋的眼睛也亮了起来:“所说昆无池中的龙鱼有七个品种,以七星分类,各主一方。就算单体实力不强,组合起来去边一般的归元期修士都无法奈何。陶师兄有什么好办法,居然能在昆无池中抓到龙鱼?” 一二六回:贼胆偷龙鱼   “龙鱼七种,分别为天枢主杀、天璇主生、天玑主云、天权主雨,”陶铁摇头晃脑,“玉衡噬神、开阳吞风、摇光引雷,七星龙鱼,各有残缺又互相依存,只有当……”   “只有当龙鱼凶性被激发,互相残杀吞噬的时候才有可能诞生出真正能够化龙的王者,对吧?”洛邑秋满脸踌躇地打断了陶铁的话,“陶师兄,你是不是想要利用龙鱼的这个特性?”   “嘿嘿,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陶铁眼睛放光,得意洋洋,“这一批龙鱼的生长时间没一条超过千年,我要是敢现在就激发他们斗龙,过后被刑堂知道,我可吃罪不起。”   一把细嫩的声音忽然怯怯地响起:“原来陶师兄也知道刑堂很可怕呀……”   周慧心将躲在自己身后的燕雨抓到身旁,牵着她的手一本正经地安慰:“没关系,燕姐姐不做坏事,刑堂要责罚也是责罚陶师兄,不会责罚你的。”   燕雨连忙点头,月牙儿般的眼睛弯弯笑了起来。   叶青篱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发现这几位同门虽然口口声声不利责罚,但在这当口,实际上却没一个人当真露出退缩的意思。尤其是刚才还在惊讶发问陶铁的洛邑秋,现在已经是一脸的跃跃欲试。   此刻他们正站在昆吾池的东岸边,离岛面约有百丈的高空之上凭虚裂开缺口,天河之水有如瀑布倒倾而下,溅起水声轰隆,气势磅礴滔滔。   整个昆吾池约有百丈方圆,虽然大体呈圆形,但岸堤的线条并不规则圆滑,反而凹凸随意,很有几分野趣。   池中的碧水大略与地面平齐,人在岸边,只要稍一低头就能看到岸边浅水来来回回地随波荡漾,偶尔当天河瀑布冲得过急,水岸就会起一个大浪,便又是另一番景象。   叶青篱脚踩在软软的短草上,看岸边遍种桃花,落英缤纷,深吸一口满是香甜沁凉的气息,忽然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意气飞扬之感。   印晨站在她左侧,再往左就是洛邑秋,陶铁站在她身前,他的身后又是周慧心和燕雨。郝刃则离得稍远,正斜倚在一株桃花树下,虽然面目丑陋,可透过这明朗的阳光和飞溅的水汽,他的眼神却显得十分温柔宽厚。   而鲁云却呲着牙齿趴在岸边,时不时将爪子探入池水当中,仿佛是技痒得很。   生当如此少年,虽非东海斩龙,然而昆吾池边偷取龙鱼,云麓岛贼胆包天,人生又有几回可得这般经历?   叶青篱忽然觉得,不论以后红尘几多沉浮,世事如何变化,今日这一副画面她定将是会收入心中,永远不忘的。   长生又说长生,然而长生终究是一件太过遥远的事情,倘若无法把握眼前,不懂人生欢乐,长生又有何益?叶青篱莞尔一笑,并不是动摇了求道的念头,但她却依稀在这条道路上看到了更多风景。   陶铁还在絮絮叨叨的比划着:“这里,从这里扔一些乱尘散进去,再把这边的水道堵上,然后用幻术引导……”   他的话音还没落,忽然就有数条半尺长的龙鱼从水中跃起,扑啦啦甩起一大蓬水花,猛地溅湿了离岸最近的陶铁一身,就连鲁云也没能幸免。鲁云立刻跳起来,刨着爪子对着昆吾池的龙鱼咕噜着低嚎。   陶铁手忙脚乱,连忙安抚:“哎哟哎哟,我说你可千万别乱叫啊,激怒了这些龙鱼到时候吃不到好东西,你可别抱怨。”   话一出口,洛邑秋跟周慧心就大笑起来,印晨也斜唇一笑。   鲁云便甩着尾巴咕噜着退开几步,一边退步他还一边不甘不愿地对着昆吾池龇牙咧嘴。   “对了,”印晨忽然说,“我记得踏云兽的天赋灵技就是大衍幻术,叶师妹,你这只踏云兽的幻术本能已经激发了吧?”   叶青篱知道这个是瞒不住的,便爽快点头道:“不错。”   陶铁一拍巴掌,胖胖的脸上眼缝细细,眼光精亮。他喜得连连搓手:“这就好,这就好,嘿嘿,有了金丹期踏云兽的幻术支持,这些龙鱼肯定……”   哪想没等他话落,池中的龙鱼就又一次高高跃起。这一次跃水面却不像先前那样只是寡寡数条,却是一连几十条龙鱼好似召开盛宴一般,或高或低地弹跳而起,摇头甩尾,在水面上空矫健跃动,组合起来之后,远看去竟规则得好似一朵盛开的雷云花。   花瓣的颜se犹如云纹版渐变,或月白、或米黄、或绯红、或浅紫、或深蓝、或碧青、或墨黑,层层叠叠,高高低低,有如花骨朵盛开又闭合,然后再盛开。   这般景象,衬托在碧水如玉液,瀑布如匹练、水声如雷鸣的背景之下,一瞬间便晃花了众人的眼。   “龙鱼跃空聚生花……”洛邑秋喃喃道,眼中惊叹。   陶铁则半张着嘴,口水流出都不自知:“龙鱼秉承天地灵气而生,吸取日月雷云精华,一动而如风云聚散,灵气行走,如珠如滴,若是此刻能取龙鱼背肉,以天玑为主,摇光相引,定然能勾出龙鱼精华,再制冰而……”   轰隆!   一声雷电炸响,猛地跨越空间,直直劈到他的身上。   陶铁的话声顿然止歇,一张脸立刻黑如锅底,然而一股焦糊的肉香味飘散在空气中,只看得众人的表情各个古怪不已。   昆吾池中的龙鱼或是落入水中,或又重新跃起,雷云花仍在空中不开时合,陶铁的头顶上却不知在何时多了一朵小小的乌云。众人都没来得及动作,就眼睁睁看着这小小的乌云中电光劈啪,猛地又有一道青紫se闪电吞吐而出,重重劈在陶铁头上。   又抗了一道闪电,这个时候陶铁已经不知所脸se漆黑了,他只微微转了下脑袋,束发的一条上品法器级头巾就这样掉落在地,碎成几片。一切恍如慢动作,叶青篱甚至还可以看到其中一块碎片压到了不少短草。   然后就见陶铁的头发或向天竖起,或蓬乱的耷拉下来,不过转眼间,这个原本白白嫩嫩的大胖子就成了一个黑炭球。   “哇!”陶铁大叫一声,“龙鱼能听懂我们说话,叶师妹,快让你的踏云兽把大衍幻术放出来!”   一边说着,他的手脚好像抽风般一通乱摆,就有大把的粉末从他手中撒出。   浅红se的粉末在空中四散,陶铁也顾不得去看这些乱尘散是不是有落入昆吾池中,一个转身就迈开大步往外围逃去。那一朵乌云却紧紧追在他脑袋上空,他往哪里躲,乌云就往哪里飞。   “快点啊,挖坑的挖坑,撒网的撒网,别要我教啊!”陶铁一边大喊,一边骂骂咧咧,“娘的!欺负老子牙口不够好,吃不下这块闪电是吧?总有一天老子要把龙鱼吃到肚子里,磨得你化成灰灰……”   没等他叫嚣完,连续不断的闪电就噼里啪啦对着他放个不停。   众人便见这原本美如仙境的昆吾池边,一个几乎叫人看不清轮廓的大胖影子在忽闪忽闪转着圆圈四处乱逃,然后有闪电不断在他行走的路线上劈落。   这其中只有印晨和叶青篱已经成功筑基,眼力够好,才能看清那些闪电其实全都只是擦着陶铁的身体斜斜劈落。   郝刃担忧地看过去:“印师兄,我们要帮陶师兄一把吧。”   说着话他忽然丢下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的黑se圆球,那圆球骨碌碌几滚就迎着陶铁而去。   咔嚓一声,陶铁踩在圆球之上。   令人倍感神奇的是,这不起眼的黑圆球瞬间就如一个猛然涨大的气泡一般,呼一下便将陶铁整个身体包裹,然后形成一层附着在他体外的黑se角质硬甲。   这时候周慧心已经拉着燕雨躲到了桃树旁的郝刃身边,印晨则一边摇摇弹出剑气骚扰龙鱼组合的雷云阵,一边不断走位引导龙鱼向着西北方向移动。那个方向正好有一条水道从昆吾池中延伸而出,而众人也确实不需要陶铁来救,即便事先没来得及商量好,现在也配合得十分到位。   陶铁得了郝刃的帮助,倒是又再生龙活虎地叫嚷起来:“快点,化了乱尘散以后,再点起失魂香。叶师妹,大衍幻术!”   不用陶铁说,鲁云的爪子在地上一刨,摇身一晃便变成了战斗形态,然后他口中就吐出烟雾般的狰狞兽头,直往水池上空的龙鱼扑去。周慧心和燕雨躲在一边,就点起了失魂香,顺便还施展出引风术,直将失魂香燃起的细烟对着池中吹去。   这时候龙鱼的雷电攻击已经有些凌乱,天空中风云聚散,却瞬间下起瓢泼大雨来。   “糟了!”印晨抬头一看天,脸se微变,“龙鱼大群的被惊醒,这是噬神七杀雨。”   说着话,他的剑诀一指,背后飞剑终于出鞘,一道明丽澄澈的剑光划起,猛就冲入大片狂卷的风云当中,试图在噬神七杀雨形成之前就将这前奏破坏掉。   叶青篱也放出碧水双刀,法器宝光一冲,猛地搅入乌云之中。   洛邑秋却接连扔出数道符篆,这些符篆在空中自行燃烧起来,分毫不受大雨影响,只越烧越旺,然后雨势便有细微变小。   雷声轰隆,雨势虽是变小了些许,那些原本颜se清透的雨珠却渐渐颜se幽暗起来,打落在地上敲出了一个个深坑。周慧心手中的失魂香便在雨中被打断,再也点燃不起来。   这个小丫头忽然撮起嘴唇,仰天发出一声唿哨,远远的就有一声高亢清亮的鸟鸣应和起来。然后不过是转瞬之间,一只翅带金边的丹顶鹤便优雅地飞了过来。周慧心叫道:“小音,快吧雷云吹散。”   金边仙鹤仰天长唳,展开后足有丈许的巨翅轻轻一扇,便有一股大风如龙卷般生起。而让周慧心没想到的是,这风势看起来虽然大得很,一旦碰触到雷云当中,却不但没能将雷云吹散,反而被雷云吞噬掉了能量,壮大了雷云之下雨点的力量。   周慧心一慌,小脸煞白。旁边伸出一只手,却是郝刃将她跟燕雨一起揽入了自己的防护当中。   陶铁依然在雷电的追击下到处乱窜,一边窜他一边放开嗓子大喊:“吞——!神——!”   原本正一边走位一边放出神意索,在西北那一处水道中缠出渔网的叶青篱猛地一惊。她手上动作不停,同时控制了碧水双刀的神意索,心里微动:“他不过是筑基后期的修为,这一声大喊却有震人神魄之能,若非我元神稳固,只怕这一下就会连站都站不稳了。”   她听到那边躲在桃树下的燕雨已经哇哇大哭起来,燕雨一哭,周慧心就气得大叫:“哭得好难看!别哭啦!燕姐姐,咱们是修仙者,不哭的!”   燕雨的哭声却格外尖利,掺杂在陶铁的喊声中虽然不如前者雄浑有力,却隐隐约约如尖刺一般扎得人心头泛疼。   雨滴垂落的力量越来越大,数棵桃树倒下,碎了一地落英。   叶青篱分心几用,还能想着:“果然没一个好相与的,既然他们这般厉害,我不如再收敛一点。”   这样想着,五彩琉璃珠她就没取来使用,身上的灵力护罩也一直撑着,不再去考虑撇开护罩以节约灵力消耗的事情——雨中漫步而身不沾水的本领她其实早在白荒中躲避巽风之时便已经练了出来,更兼她修习了剑雨无常,对水之一道的控制力其实已经很强。   不过她今日的风头出到这个程度已经足够,显露了一部分实力之后,就该要学着收敛了。   她这厢心如止水,那边的陶铁忽然就欣喜得大叫起来:“成了!成了!自相残杀了!玉衡星的噬神龙鱼乱了!快点,鲁云快引导,把它们诱到右边水道去。叶师妹注意抓鱼,抓到几条是几条,我们得赶紧跑。”   叶青篱的精神微微一振,手上掐了个决,深入在水中的神意索便快速搅动,渐渐形成漩涡。   眼看着昆吾池中的龙鱼疯狂乱跳,互相攻击,不过片刻便染得水中鲜血洇开一片。不知何时,紧追着他的乌云已经消散,暴雨虽未止息,雨滴落下的力度却有所减小。   陶铁惋惜地大叹:“唉,唉,这龙鱼血若是用了调制奇味散,定然极美,可惜可惜。”   正当此时,散乱着互相追逐的龙鱼中忽然蹦出几条直往叶青篱守着的那条水道疾速游来。   “叶师妹,快!”陶铁紧张地大叫。   叶青篱元神一动,蓄势了许久的神意索便在瞬间缠绕上去,一感觉到卷住了两条鱼,便立刻放出了水蓝云舟,如一道飞烟般猛地冲出了大雨范围。   她这一走,剩下的人也各自施展手段快速离开。   鲁云自然是踏云而行,印晨是剑光飞遁,洛邑秋是犹如滑翔般鼓荡双袖在地面奔行,陶铁却坐在一个好似巨型锅铲一般的法器上,周慧心则指挥者自己的金边仙鹤带着雨燕和郝刃一起飞远、   陶铁紧追在叶青篱身后,他身上仍是焦黑一片,口中还不停说:“叶师妹快让我看看清楚,看咱们捉到的是两条什么品种的龙鱼,这个不同品种有不同吃法,比如……” 一二七回:五谷轮回亦为道   一路飞逝,云麓岛中央区的暴雨已经渐渐变得零零落落,最后慢慢止歇。   叶青篱降下水蓝云舟,收了法器停在自己的阁楼前,陶铁紧随其后落下来,也不管一身狼狈,双脚一沾地就直往被神意索缠住的两条龙鱼扑去。   这两条龙鱼犹自在激烈地挣扎着。   一条摸约尺长,体型偏为纤细,背部宽厚,腹部无棱,尾鳍分有三叉,整体呈月白se,偏在鱼腹处生着犹如电火游走的深紫se花纹。那倒三角的鱼头上长须摇摆,鱼嘴中虎牙尖利,轻轻一摆动就是紫电缭绕,带着一种狰狞暴力的灵性之美。   另一条却只有半尺长,整体扁平,鳞片细腻而带着明月般暖黄的暖晕,乍看去不像是一条鱼,倒像那临近十五,将满不满的上弦月。   这鱼的背鳍腹鳍尾鳍全都呈半透明状,即便是被捆绑在神意索中,可挣扎起来竟仍然给人一种优雅之感。   陶铁就这么连着神意索,将两条龙鱼一起抱在怀中,也不管其中一条的十足电力,就站在那里乐呵呵地傻笑:“是摇光引雷和天玑主云,雷云双属,相辅相成,今天有好口福,好口福了……”   冷不丁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在他身后说:“陶师兄,这两条龙鱼应该都有筑基期了吧,你说要是用来炼丹,可以练出什么品级的丹药?”   “什么?龙鱼炼丹?”陶铁立即就暴跳了起来,那张被雷劈得焦黑的脸上现出狰狞之se,“暴殄天物!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啊@龙鱼这样的极品美味就应该要端上餐桌,怎么能用来炼丹?炼丹师能有我食神的手艺吗?”   他一转身,努力瞪大了一双细缝眼,恶狠狠地盯着洛邑秋。   下巴尖尖的倔强少年显然没有被眼前这个满脸漆黑的胖子吓到,依旧是冷冷地说:“炼丹能够增长修为,你的厨艺也可以吗?”   “什么破对比!你这是对我厨艺的侮辱!”陶铁怒了,“经老子手的东西,光只是美味怎么够?美食近道,增长修为只是末节,更玄奥的部分你这样的脑袋是想都难以想象的,朽木!”   一番话骂得那叫一个酐畅淋漓,随后赶来的几人何曾见过陶铁这番面目,当即一个个惊讶地几乎说不出话。   印晨就在那边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洛邑秋,而郝刃却轻轻拉了下他的手,似是安慰。   挨骂的少年咬着下唇,就在众人以为他要么是爆发,要么就会转身离去时,他却只是青白着脸偏过头,静默了片刻,然后闷闷地道:“说得天花乱坠,谁知道到底有多好吃……”   声音很低,不过当下却没有一个不能听清的。   陶铁也不理他说了什么,只将手一甩,就把绑着两条龙鱼的神意索又扔回给叶青篱。然后快速挽起袖子,也不管是当着众人的面,用凝水术聚起一大团水后,便左搓搓右搓搓,穿着衣服呼啦啦就给自己洗了个澡。   他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举止又太过惊人,好片刻之后,周慧心和燕雨才接连尖叫起来,然后快速转身捂脸。叶青篱的嘴角也抽了抽,她身边的鲁云更是将尾巴往地上一甩,转而用他那尊臀对着陶铁,以示对整个野蛮人的不屑。   就听印晨那带着浓郁调侃意味的声音响起:“陶师兄,我们是吃鱼,不是要吃你,你这般洗刷自身却是为何?”   “不洗干净,难道要我用一双黑炭灰一样的手来侮辱美食?”陶铁根本就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分毫不妥,还越撮越起劲。然而不论他的气度再怎么坦然,就算他是穿着衣服的,这动作也着实是万分的有碍观瞻。   叶青篱默默地背转过身去,拎着神意索,对着那两条龙鱼大眼瞪小眼。   不过,虽然陶铁的某些行为很让人难以理解,比如他后来忽然大叹的一句:“唉,虽然被龙鱼劈得受了内伤,不过这回也不亏,嘿嘿……”   然后此君傻笑不休,让人深刻怀疑他是否被邪魔附体。   后来他又说:“这个人嘛,天生就有五脏六腑,体内自成了轮回。偏偏所有的修仙者都自作聪明,喜欢玩什么辟谷。只说烟火之食会污掉纯净道体,可笑!好端端一副口舌肠胃,偏偏千百年不用,就废在肚子里不成铁石也变了朽木疙瘩,这般人都不成人了,又如何成仙?”   一番话后,理论新奇,角度精辟,众同门师弟妹顿时对这位“饕餮”师兄肃然起敬。   陶铁得意洋洋,叶青篱若有所思。   众人就在阁楼边的草地上坐下,也不再进什么屋子,讲究什么仪态,零零散散地半围了个圈子,只看着陶铁站在溪边大展手艺。   微风吹过,岛中央的骚动已经平息,远远的有瀑布水声传来,又为这斜阳落花、轻狂年少添加了最为灵动的声音。   半曲了腿斜坐着的叶青篱忽然对着昆吾池的方向扫过一眼,唇角扬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昆吾池边,一个束着金se腰带的青年男子忽然微一皱眉,他疑惑地向东南方看去,那边隔着溪流与树木矮丘,只隐隐露出一丝檐角:“奇怪,我怎么会有被人看透的感觉?”他凝目感应,却又觉得刚才不过是错觉而已。   这个时候他伸出掌心对着昆吾池一吸,池中便飞出一颗鸽蛋大小,水样透明的圆珠。那水se圆珠一碰到他的手心,就融入他身体不见,他脸上便露出一点笑容:“看来我的北冥无se珠又有进步,这一次轻易就把躁动的龙鱼给安抚好了。”   听到东南方传来的笑闹声,诸如:“陶师兄,为什么只取摇光背鳍两侧那一点点肉啊,其他的都不要了吗?”   “食不厌精,懂吧?要是什么都吃,还叫什么食神?哼!”   昆吾池边的青年轻轻啐了一声:“一群贪吃鬼!倒是好口福,龙鱼都敢吃!哼哼,食不厌精是吧?人天生的口舌胃若是不用就会人不成人,仙不成仙是吧?好个贪食的好借口……”   他侧头闭目,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又扑哧一笑:“不过,却也有点意思。几个小家伙,我是不抓你们了,就不知道刑堂的洛老头会怎么做。啧啧!”他满脸都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袍袖一拂便倏然消失在昆吾池边。   临走前,他的目光又向东南方向轻轻一错。   “叶师姐,你在看什么?”周慧心脆生生的问。   叶青篱收回目光,摇头一笑:“没什么。请问陶师兄,你的这个刀可有说法?”   就见陶铁手持一把柄长六寸,刃长八寸三分,厚背尖刃,顶端微翘的黝黑短刀。这一把短刀在他手中灵活得就像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凌空抓着摇光引雷的那一条龙鱼,也不管上面雷电密布,更不管这鱼如何挣扎,横刀一翻,便簌簌刮下大片鱼鳞。   这鱼鳞落地成玉,莹白的颜se衬在青翠草地上,细薄剔透,看起来极是美丽。   周慧心欢呼一声,便伸手将龙鱼鳞片全都扫到自己手中,然后捧到叶青篱面前,又拉过来燕雨,喜滋滋地道:“叶师姐,燕姐姐,这些鳞片这么漂亮,我们拿回去炼些小饰品可好?”   至于其他几位师兄,显然是被她无视了。   叶青篱微笑点头,三个女孩子就将这些鳞片瓜分掉,然后各自觉得交情亲厚了几分。   陶铁的刀仍然如行云流水般毫不间断,鳞片去后,龙鱼未死,雷电尤威,他刀尖倾斜,刀面同鱼背呈正夹角,横剖、纵剖、切骨,白玉当中泛起绯红的细薄鱼片便如飞花般一片一片自他刀下飞落。   “这是剔骨刀。”陶铁的声音十分从容,“叶师妹,返璞归真的刀法,不过也就是剔骨切片而已。”   说话间,从他袖口飞出一面边缘犹如云涛起伏的月白se圆盘。   圆盘漂浮半空,飞落在空中的鱼片便层层叠叠地落入盘中。龙鱼仍然未死,陶铁的刀面上滴血不见,盘中鱼片紫电缭绕,渐渐叠出花蕊花瓣,颜se层层变幻,不过片刻之间,这盘中就好似盛开了一朵蕊叶摇摆的延年花!   紫电其间,竟如云霄落入凡尘。   陶铁手中刀尖一转,另一手挥动,他的袖间便落下一座八角灵炭炉,一只星砂紫薇鼎。   鼎落,点火。   陶铁伸手一吸,将溪中来自于昆吾池的无根水注入鼎内,然后盖鼎煮水。   又落下一座同样的八角灵炭炉,再架起镔铁炒锅,将龙鱼去掉内脏,剔除了背肉后的其余部分切断煎炒。渐渐有油香四溢,一股奇异鲜味摇摇摆摆蒸腾而起。   周慧心有些担忧地问:“陶师兄,我们先前在昆吾池里洒了乱尘散,现在从池中流出来的溪水还能用吗?”   陶铁没答话,印晨弹指,便轻轻笑了声:“傻丫头,既然是来自天河的无根水,不过片刻自然流散而去,那些乱尘散早冲没了。”   这个时候陶铁已将炒锅中的鱼身取出,一并倒入了星砂紫薇鼎中。   再次盖鼎,细熬。   然后他便取过另一条形如半月的天玑主云,这一次他取出了案台和砧板,旋刀去鳞,滚刀剔肉。   一柄模样并不轻巧的普通尖刀,到了他手上却鲜活得犹如韵律诗歌。   叶青篱紧紧盯着他那跳跃的刀尖,目光再没有一丝移动。   渐渐地,她的眼中便只余那一点刀光,然后看其凝练、放大。 一二八回:霜华延年月黄昏   刀光跳跃,仿佛是刺在某种奇异的音符之上。   旋绕、纵横。   干净利落,犹如来自于虚无。   倘若这样的刀,不是用来切鱼,而是用在敌人身上,会有什么效果?   叶青篱恍惚间似能听到刀刃破开皮肉筋骨,截断一条条血脉,然后发出致命叹息的声音。   朴实,直奔主题,无法躲避,这就是陶铁的刀!   而这一刻,陶铁的刀不为杀敌,这一刻,这把剔骨刀在他手中纯粹也就是用来切鱼而已。   叶青篱才骤然发现,自己果然是枉自下厨多年。在她把做菜当成任务时,在她利用做菜来练习法术时,她就注定了只会为了做菜而做菜,从而永远都无法理解,什么是真正的技近于道。   或许长此下来,她的法术控制力会有很大进步,但这种进步永远都是有极限的,一旦碰到了技与道的那个门槛,她就会止步不前。   比如切菜,用到和用金刃术,就是一个很大区别。   这是一个态度问题,而有些东西,是无法替代的。   刀光骤收,只见陶铁的双手不停挥洒,那一条天玑龙鱼就被他斩头去尾,从脊背处片成了两片。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暗金se的浅口圆盆,便将这两片肉se暗红的鱼块隔入盆中。   鱼皮朝下,熟练地加了葱段、姜丝、灵酒和盐,他再次架起一个矮炉高鼎,然后直接将龙鱼放入其中用急火快蒸。   “这盆子是由云纹暗金沙炼制,”陶铁盖了鼎盖,拍拍手掌,嘿嘿笑着,“天玑龙鱼主云,实际上就是水属性,金生水,用云纹暗金沙炼制的容器来盛装,再以急火蒸上一刻钟,可以壮大其水性。若是身具金、木、水、土这四种灵骨之一的人吃了,不但可以洗练自身灵气,能体会其中真味的更是有可能灵力大涨,修为拔升。”   众人不由惊叹,周慧心连忙就问:“那要是身具火系灵骨的人吃了会怎么样?”   “爆体而亡!”陶铁那两片厚厚的嘴唇里冷冰冰地蹦出这四个字。   周慧心小嘴一张,她身旁的燕雨身子一抖。   叶青篱扑哧笑了起来,拍了拍燕雨的肩膀道:“陶师兄定是吓唬人的呢,哪有那么容易爆体?”   燕雨委委屈屈地扁着嘴,眼睛里面闪着泪花:“我、我就是火系灵骨。”   “爆体而亡当然是不至于……”陶铁的小眼睛一转,恬着脸笑道,“不过功力低于筑基期的很有可能会承受灵气逆行之苦,一个不小心就会走火入魔,功力处于筑基期的嘛,一般也是轻则灵气动乱,重则经脉受损。”   “为什么会这样?”一直在旁边摆脸se的洛邑秋忍不住好奇。   “这个嘛,话不可以乱说,饭当然也不可以乱吃。”陶铁手上动作不停,表情依旧得意,“嘿嘿,有些东西是不可以吃的,小鬼,知道吧?”   洛邑秋当即变se,正要翻脸,叶青篱便不紧不慢地说:“像是因为龙鱼性烈,它们……毕竟流淌有龙的血脉,不同于普通妖兽,所以属性相克得特别厉害。陶师兄,可是如此?”   陶铁点了点头,印晨轻叹道:“至死不输傲骨,人也好,兽也罢,终归只有自己怜惜自己罢了。”   他伸手轻轻按住旁边脸se铁青的洛邑秋,对他摇了摇头,又温和一笑。   洛邑秋沉重脸咬牙坐了下来,其余几人各自神se不同。   印晨的话很是触动人心,然而到底没有谁张口说出今日不该抓取龙鱼来吃之类的话。   修仙界弱肉强食,他们不是食素者,不可能对所有的生灵都怀有悲悯。   至于其他方面,各人心中自有一杆秤,却又是各人自己行事准则的问题了。   就见陶铁又将用云纹暗金沙蒸出来的两片鱼肉取出,然后去掉葱姜,铺上砧板。他抖刀相就,滚刀而上,那些暗红se的鱼肉便在他刀下一片片飞出,直如梅花相落,仿佛冬雪纷飞。   去鱼皮,剔玉骨。   裹上封神草、引魂香,七蒸七煮。   旁人看得眼花缭乱陶铁解说得眉飞se舞:“这个天玑龙鱼就是要用封神草隐藏其香,压得越重,最后在唇齿间留下的余味也会越加难以断绝。”   同时他又再次架起一锅,淋了麻油:“我这放的百香果、苏合、鎏金、橙花、馥苍籽、没药,十翻之后,再用鱼汤调入,然后洒下红梅,香幽暗浮……”   他闭上了眼睛,微微摇晃着胖胖的脑袋,一声叹息渐渐隐入夕阳。   当夕阳完全坠入黑暗,云麓岛的上空缀满繁星之时,陶铁的两道龙鱼大餐终于将要出炉。   “这是霜华延年,”白玉颜se的圆盘中花se如霜,开如风雪傲。   “无根水煎熬鱼骨汤,半个时辰之后,浇至鱼片之上,引动其天生的雷电之力,风雷相引,其味自成。”   他手持一个长长的大汤勺,从先前用摇光龙鱼熬成的那半鼎汤中舀出一勺,汤香四溢,然后轻轻一浇。   电火霹射,闪亮在夜se繁星之下。   霎那间的光芒照亮了周围众人的脸,每一张俱是年轻。   陶铁手中又掐了个发决,便有一层轻薄的冰霜细雾迅速附到盘中鱼片之上,雷电顿止,高温俱消,盘中盛开的延年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半卷起来,片刻之后就形成了将开未开之势,那般颜se,却更见清透。   周慧心半掩着小嘴惊呼:“好美,难怪叫霜华延年。”   “可以吃了。”陶铁的声音却是少见的严肃,“凡有金、水、土三类灵骨的不可碰触……”   话音没落,他就张嘴一吸,盘中的鱼肉立刻跳起好几片,犹如飞花般投入他口中。   周慧心大叫起来:“陶师兄赖皮,你怎么可以先抢?”   说着话,她手上的动作也不慢,并指往盘中一弹,就抢到好几片鱼肉。   于是接下来,叶青篱就有幸见识到几个玉磬书院精英弟子很没形象抢食的场面。她捂了捂肚子,苦笑着跟鲁云大眼瞪小眼,谁叫他们一个是水、木、土三系,一个是木、土双系呢?   同样只能坐在一边干看的还有印晨,他对叶青篱一摊手:“叶师妹,我是水系灵骨。”   叶青篱笑道:“印师兄,下一道鱼可要多抢些。”   没等她话音落下,陶铁挥手就掀开了另一个鼎盖,然后从袖中飞出一个透明如水晶的梅花碗,顿时浓香四溢,氤氲的热气瞬间飘逸成一团祥云状,在众人鼻尖一个旋绕,又似有还无地飘散开来。   “月黄昏,以玄冰琉璃碗相盛。”犹如水晶般清透的梅花碗中便半满着一碗几似凝脂玉膏的鱼羹,点点梅花状的龙鱼肉轻盈覆于其上,叫人难嗅其香,却偏偏似觉有冷香袭来。陶铁又掀开另一个鼎盖,从中取出一块覆有白se云纹的鱼皮。   轻薄的鱼皮犹如满月,甫一落入碗中便轻轻浮动,几欲散去,竟如水中之月。   先前抢了霜华延年,此刻仍在回味的几人又眼巴巴地望过来。   那一条鱼实在太小了,还不够他们几口吃的。   叶青篱跟鲁云还有印晨这三个没吃到的更是眼睛放光地看过来。陶铁做了个护碗的动作,乐呵呵地笑道:“一人一碗,除了火系灵骨的小慧之外,大家都有份,别急,不用抢。”   顿时叹息频起,洛邑秋忽然嘀咕:“不用抢的哪有抢来的够味道。”   没等他话音落下,陶铁那边已经是动作极快地飞出一碗又一碗的“月黄昏”。   叶青篱伸手接住自己那份,深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果然是暗香浮动月黄昏。   鲁云也接了一碗,他早化成小狮子模样,此刻便曲着后退,用一双前爪捧着碗边,探出狮子头一口一口地轻舔着,那副想吃又舍不得快速吃完的模样真是叫人无法想象,这居然是一只金丹期的灵兽。   繁星,无月。   而此刻一碗月黄昏,迷醉几多。   天上虽无月,暗香仍袭人。   叶青篱轻轻啜了一口碗中鱼羹,初时只觉得满口冰雪,舌尖微动之后,又是如饮琼浆。   这一口爽滑便自然滑入她的吼中,然那一线沁凉尚未及落入她脏腑,猛地就有一股浓郁的暖香在她口中炸开,然后是侵入了她的嗅觉、触觉、乃至皮肤、血液、骨骼。   香暖犹如熏笼,琼浆更似冰液,两种极端矛盾的感觉瞬间席卷了叶青篱所有的感官,让她仿佛置身于冰火九重天中。   时浮时沉,或轻或重。   有时苦涩,有时甜蜜。   一线如水,缠绕不绝。   弃之不得,求而不满。   叶青篱恍恍惚惚,似乎在这一瞬间,她就踉踉跄跄踏上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道路。   偶然回首,风景模模糊糊,深深浅浅。   仿佛有一个人在怪笑:“哇咔咔!一群小鬼好大胆子敢偷龙鱼,让开让开,全部没收上缴!”   然后有个清脆的声音大叫:“怪伯伯蛮不讲理,明明就是你也想吃!”   又有一个人,蹦出冷冰冰四个字:“不行!不给!”   叶青篱依旧只觉得浮沉难定,暖香中隐隐浮着清爽的苦味,缠绕于她四肢百骸。   恍惚听人说:“咦?这丫头……” 一二九回:时光如尘埃   叶青篱再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团漆黑中。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默查体内,当发现修为已经增长至筑基中期顶峰时,她轻轻叹了口气。   龙鱼血肉果然非同一般,以她这样的心志,竟也被引得神魂颠倒,然后在不知不觉中修为大涨。叶青篱其实不是很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虽然这一次她得了好处,不过下回若是再碰到这样的好处,她却需警惕三分。   默默运转了片刻灵力之后,叶青篱就适应了这一身筑基中期巅峰的修为。   她停顿了一下,又将灵力运转至双目,想要查看四周。   然而没想到的是,即便她已经加强了目力,这四周依然黑漆漆一片,不透分毫光影。这是很不正常的,叶青篱早已经有了夜中视物的能力,除非这是在一个完全密封的不透光的空间,否则她不会看不到任何东西。   “陶师兄?”叶青篱轻轻叫了声,便听到闷闷的回声响在周围。   她摇头笑笑:“果然。”   这是一间四面封闭的密室,听回声来判断,纵横摸约是三丈见方。密室中除她以外,再无旁人,包括鲁云,都不在她身边。   叶青篱引动元神,小心探出神念,先是轻轻在密室的墙壁上转了个圈。就见墙壁上微弱的禁制光芒一闪,然后她便感觉到元神微一刺痛。   忙将神念收回,叶青篱又试着在心底呼唤鲁云。   这一次倒是有了微弱感应,鲁云的传音虽然不能直接透过重重阻碍映射到她元神中,却能给她一些基本的情绪信息。例如,他现在很安全。   叶青篱便放下了心思,估摸着自己仍然是在玉罄书院中。至于为什么会忽然被抓到这个地方关起来——除了是因为他们偷吃了龙鱼,叶青篱想不出第二个理由。   她就安安分分地坐下来,干脆继续修炼。   虽然这密室中灵气稀薄得很,只勉强达到凡级二品的程度,但她对这个倒不是很挑。况且她最近修为增长过快,借此磨上一磨也是好的。   时间就在这种沉默的修炼中缓缓走过,也不知是过了多久,等叶青篱从入定中醒过来后,忽然就感觉到呼吸一阵困难。   她有些惊讶,忙运转灵力将外呼吸改为了内呼吸,胸口压力才减轻少许。然后她就发现,经过她刚才那一番修炼之后,这密室中原本勉强达到凡级二品的灵气浓度竟就这样生生被耗去大半,此刻已是凡级一品都不如了。   “这是怎么回事?”   叶青篱好一阵思索,方有些不大确定地猜测,“莫非这密室中的灵气竟然会用一些就少一些?”   如果是这样,那她的麻烦就大了。   因为自从达到筑基期以后,她就拥有了辟谷之能,所以随身携带的辟谷丹便不再像以前那般之多,仅仅寥寥十来颗而已。   而筑基期修士的辟谷之能又是跟灵力挂钩的,倘若这密室中的灵气量只有固定的这一点,那一旦灵气用完之后,她就必须依靠自身灵力来维持辟谷。   自然,这种辟谷无法持久,待她自身灵力用竭之后,倘若长期无法得到补充,那后果,即便不是脱力而亡,也会损害道基。   虽然她还有着一个长生渡做后盾,但这这种情况下, 她要是连着肉身一起遁入长生渡,只怕就会暴露掉这个最大的秘密。   “莫非这是什么法宝的内部?不然怎么会灵气封闭?”叶青篱还是有点难以置信,“万物生息相通,世上又怎么会有真正灵气封闭之所?”   这样想着,她精神略略一振,便又小心试探起周围的灵气来。   待沿着四壁仔细走过一圈,未曾探得任何异常之处后,她干脆一咬牙,便运起功法大肆吸纳起密室中的灵气。   反正这点灵气也不能给她使用多久,还不如早些吸纳完毕,看看会不会引发什么异变。   小小密室中便如有风烟搅动,叶青篱深深吸入最后一口灵气,便将经脉中的灵气搬运速度降到最低,然后仔细感应起周围动静来。   一刻钟过去,四周空气凝滞,灵气荒芜。   两刻钟过去,四周空气依旧凝滞,灵气仍然荒芜。   三刻钟……   四刻钟……   叶青篱盘坐在密室中,原本静默的心神微微一动,忽然就感觉到了一点稀薄灵气犹如雾水一般,缓慢而艰难地透过密室四壁,缓缓钻了进来。   她忍不住轻勾了下唇角,暗暗松了口气。   果然,此处的灵气虽然稀薄,但也不是完全与外界阻隔。天地本身就是一个大循环,除了长生渡这个在大千世界外的异空间,又有何处能够脱离这个循环?   得到这一信息之后,叶青篱也不急着吸收这点灵气,她只是盘坐在地上,默默计算着灵气渗入的速度,最后得出结论:“看来此地的灵气维持我辟谷是没问题,但要想修炼的话,却是万万不能了。”   难怪她会被关到这个地方来,想必此处就是玉馨书院囚禁惩罚的静室。   这个静室倒是不凡,毕竟一般的修仙者全都很能耐得住寂寞,倘若只是普通的关押,对修士而言,也不过就是换个地方闭关修炼而已。修炼无岁月,闭关十年百年斗不过是弹指一挥,又如何能叫人感觉到孤独寂寞的恐慌?那所谓静室关押,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偏偏这静室中灵气稀薄,叫人无法修炼,才恰好能让人尝到被黑暗与时间啃噬的滋味。   就算是再能够耐得住寂寞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想必也会倍受煎熬。   这是直接诛杀人心的冷暴力,却往往会比生死一线的战斗更能让人记忆深刻。   叶青篱倒有些佩服起设计出这静室的人,想必玉馨书院中历代天才甚多,不用点厉害手段,还真是磨不平他们的棱角。她忽然好笑,想她初入玉馨,甚至就连祭拜祖师的仪式都还没经历过,就享受到了这般一番待遇,也不知道是不是院中高层要磨她棱角?   再一回想起那龙鱼美味的余韵,叶青篱的心情立刻就变得极好。   这样的净室惩罚,对别人而言是煎熬,对于她而言其实反倒是一个供她整理所学的好机会。   她随身携带者长生渡,虽然在这个时候无法用肉身遁入其中,单独用元神进入却是无碍的。长生渡里有鲜活多姿的山水,有生机勃勃的草木,还有天真可爱的珠珠,她又哪里用得着害怕什么寂寞?   只要这个密室里的灵气能够供她辟谷,让她不需要冒着暴露秘密的危险来维持生命,她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想必书院高层也不会将她关押太久,她如今好歹也算是有“潜力”的那种弟子了,若是长期荒废在这个地方,修为不能有所寸进,吃亏的反而是门派。叶青篱盘算着:“至多……也就是将我关到明年太虚论剑的时候吧就算是要错过论剑,那再过两年,到五行台十年一期开启的时候,我也总能出去了。”   这厢,她盘算打得很好,更想到了利用这段时间在长生渡里将四象鼎至少炼化到三成。这样的话,即便一两年内修为不能进步,却也恰好能修养经脉,巩固基础,还顺便多研究些符箓杂学。   一片漆黑的密室中,叶青篱便的呼吸便缓缓停止。她将元神完全沉入长生渡,只有肉身盘坐在外,除了肌肤吞吐灵气以维持辟谷,整个人渐渐如雕塑般失去了所有声息。   时光如尘埃,无声落下,堆积。   刑堂昼空岛上,金se腰带的男子身形一闪,便瞬间落至书院的外围雾圈之旁,然后取出令牌,撕裂空间离去。   掌门殿中,凌杰大步踏入,玉璇真人转身看向他。   “如何?”   “我们都小看了叶青篱这丫头。”凌杰微侧了下头,眼珠子一溜,又是一副神情跳脱的青年人模样。   “何出此言?”玉璇真人微微一笑。   “唉。”凌杰大叹口气,“她从醒来以后,发现自己被关押在昼空岛静室里,不急不躁不吵不闹也就罢了,毕竟玉馨书院里头本也没几个会因为这点意外就大喊大叫情绪失常的。可问题是,三个月过去了,她既不修炼也不做其它任何事情,硬生生这般枯坐,实在有些可怕。”   “不像是十几岁年轻人的心性。”玉璇真人也微皱了下眉。   “便是我,在昼空静室里,最多也就支撑三月而已。”凌杰嘿了一声,“有点儿意思。”   “其他人都放出来了?”玉璇真人沉声问。   “那是自然,再不放的话,人都会废掉。”凌杰右手拇指与食指轻扣,摩挲了一下,“掌门,叶青篱该如何?”   “继续关,看她的极限在哪里。”玉璇真人忽然一[转话题,“凌杰,你可知惜花宗魔尊今日投递了拜帖过来?”   凌杰一愣:“他们的拜帖不是被退回过一次了吗?”   玉璇真人目光微凝:“这一次,惜花宗的拜帖是由连城派黑水城递过来的。” 一三零回:万里难重逢   年底,整个昆仑境内忽然一片沸沸扬扬。   好像是一湾平静到沉寂的深潭,一夕之间被天火煮沸,各种颜se的事情纷至沓来。于是原本深潜于潭底的各种妖魔鬼怪纷纷冒泡,无数光怪陆离的事件拥挤着登场。   走在昆仑各大属城的街上,很有可能你前一刻还在听人说魔门惜花宗已经光明正大与连城派的黑水城联合结盟,下一刻又会听人议论到晴川一带忽有归元期妖兽大举进攻昆仑结界,然后被人多势众的昆仑派迅速清扫。   昆仑派除了发布一道公告,言明本届太虚论剑将抛下所有身份之别,只要能过参天三阵之人都可以参加外,便再没有任何公开的消息发出。   “兆熙,你说玉璇那个老家伙是怎么想的?”繁华的仙灵易市上,一个容貌端庄气度雍容的中年男子缓步在前方。   他的身后跟着年轻男女各两人,其中看年纪最小的那个少女正摇晃着脑袋四下张望,满眼都是新奇,另一个女子却是目不斜视,形容沉稳。   还有一个少年面貌清秀,也是对周围繁华视而不见,只那一双犹如春水般温柔的眼睛中隐有愁结。便是这三分抑郁,反倒生生给他的气质加了七分,叫人一见之下就有些移不开眼。   “想来……处处防范,不如开门见山。”接话的男子有一张俊朗到硬挺到放肆的面容,他的眉毛修长浓郁,唇边轻轻泛起一点笑意,仿佛是嘲讽,又仿佛什么都不是,“开门见山了才好瓮中捉鳖,师叔你说的是不是?”   说话间他步履从容,虽是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周围又全是气度不凡的修仙者,他却显得格外风流优雅,似乎哪怕一个说不出味道的消融,都透着一股子让人怦然心动的诱丅惑力量。   他身边那神态沉稳的女子忽然扫过他一眼,立即就垂下眼睑,面无表情地道:“张师兄,你收敛一点。”   张兆熙轻轻一笑,那眼神稍一流转,反而越发充斥着暧昧勾人的意蕴。   他不答话,却分明是用这个笑容表达他的邪恶放肆。   走在最前方的中年道士轻咳了一声,很是严肃的训斥:“兆熙,适可而止!”   张兆熙微一扬眉,依旧是一副混不在意的态度。   而在这同时,他又听到耳边响起细细的传音之声:“臭小子,想找鼎炉了是吧?”   张兆熙也传音回答他:“师叔,只怕想找鼎炉的是你把?”   “嘿嘿!”对方竟也十分猥琐地笑了笑,“你师叔我最是怜香惜玉,可不会胡乱去寻鼎炉来败坏人家姑娘的身子,顶多我也就是换道侣换得勤快一点。这次昆仑镜内各se人物齐聚,我们叔侄两个去寻几个魔女来试试双修的 滋味如何?   “只要师叔你不怕被魔女吸干了,师侄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张兆熙淡淡回答。   “那……我们把这三个小家伙甩开?”   “师叔,你不怕出点什么事情,惹得师傅怪罪?”   “嘿!那个老家伙!”空音正要再哼一声以示不屑,忽然就感觉到身后张兆熙与张永卓的气息都有些不对。   外表雍容内里猥琐的中年道士立刻回头一看,就见身后四个小辈全都停了脚步。年纪最小的聂瑶在盯着张兆熙看,旁边的殷阑珊则在盯着聂瑶看。而张兆熙的神情晦暗莫测,整个人好像忽然被披挂到了黑白画面的另一边。   与他同样站在黑白旧画另一面还有张永卓,只是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眼睛里更是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在瞬间闪过,然后又湮灭。   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空音正好看到一个紫杉少女沿着台阶,犹如烟水般步入旁边那一家法器材料店铺。两个青年殷勤地跟在她身后,正不断讨好地说着什么。   从空音所站的这个角度看过去,堪堪只能看到她半张侧面。便是那半张侧面,就显出了肌肤白腻如瓷,下巴精巧得好似名家雕琢。   应该是感应到了张氏两兄弟灼热的注视,她忽然回转头,目光在张永卓身上一扫,又落到张兆熙身上,然后带点审视与疑惑。   空音看得分明,这确实是个极美的女子,那眉目精致秀丽得好似春池边上的烟柳,收敛了太多灵性,因而叫人流连。   然而修仙界最不乏的也正是这样的女子,或者眉目如画,或者钟灵敏秀,又或者吸丅精揽月,修仙者本就是在天道中挣扎的人,自然不缺这些东西。   张兆熙的年纪不大,可美人,其实也早就看过无数了。   空音自然不会以为张兆熙是被这人容貌所摄,至于他旁边的张六张永卓——这个傻小子看美人看呆了倒是半点也不稀奇的。   “臭小子!”空音凝气成线,传音过去。   他活了一把年纪,自然知道要在这个时候把这个混小子拉出来。   然后他就看到张兆熙眼睛里面的晦暗一点点剥落,他原本全身都散发着诱丅惑异性的讯号,在这一刻却全然转化为了一种不知所措的空茫。   “不是她……”轻轻一声叹息,来自张永卓。   站在台阶上的紫衫女子又疑惑地向他看去,她旁边有人轻唤了她一声:“青羽师妹,我们快些进去吧。”   “哦,好。”   声音轻飘飘地远去,立于彼端的张兆熙轻轻一拍旁边兄弟的肩头,唇角微斜道:“小六,不走么?”   “不是她……”张六失魂落魄。   “早都死了,灰飞烟灭,怎么会是?”张兆熙轻笑一声:“还不走?再傻看着当心人家把你当做登徒子。”   张六咬住下唇,垂下眼睑,沉默转身。   一行人在这街道的一头走向另一头,聂瑶没有了欣赏异地风情的兴致,空音也不再有发挥猥琐的心情。   相互的沉默中,一贯寡言的殷阑珊忽然问:“她像谁?”   很多时候,这种沉默中的突袭都能够收到极好的效果。殷阑珊不是个习惯打探别人隐私的人,她给人的印象向来就是冷漠,沉稳,安静,因此,当她忽然这样提问的时候,也很少有人能够抗拒。   至少张六就没有抗拒,他嘴唇颤抖,低低的说:“其实也不是很像,只是脸型有一点点像,还有眉毛和鼻子,一点点像而已。我知道,不是她,差太远了,就连形似都只有三分……”   虽然是回答了,然而答非所问。   殷阑珊的神情依旧沉稳,她只是淡淡的说:“永卓,执着是优点也是缺点,如果不能学会放下,你还是回去做凡人吧。”   张永卓又将头低下来,轻而坚定的说了一句:“我需要力量。”   ——所以我会一直走下去。   “其实半点都不像。”张兆熙却在这个时候接上殷阑珊的话,给出另一个答案,“她不需要别人像她,她也不会去像谁,这种对比根本就没有意义。我只是在那一刻,有过一丝幻想而已。”   这一句话,张六和聂瑶没有听懂,殷阑珊和空音却是懂了的。   两人皆有些震惊的看向张兆熙,一时不知该忧还是该喜。   因为张兆熙居然如此轻描淡写地就承认了自己的脆弱,他这样的人,居然会说自己有过“幻想”,那他心中的感情该要刻骨到什么程度,才会让他甘愿在他们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然而他将伤感摊开得太过干脆利落,又终归是有些太过形而上了,只让人感觉到,很假。   空音轻咳一声:“这个昭明城,实在也没什么好看的。阑珊,你带小六跟瑶瑶回客栈去吧,我刚才见到几个形迹可疑的人,这就带你们师兄去查探一番。”   话音未落,维持着雍容表象的空音老道就暗暗冲张兆熙打了个你知我知的眼se,然后身形几闪,也不等殷阑珊回话,立刻就似慢实快地离开了。   张兆熙的动作也很快,他的修为又是同辈四人中最高的,轻轻巧巧的就跟上了空音的步伐,然后对他传音说:“师叔,你下次要找借口的话,能不能换一个稍微不这么拙劣的?”   空音的脸皮早就厚过城墙,一边大步前行,一边从容指点:“兆熙,昆仑物产丰无,你看这城中繁华,如今这时节定能淘到些不错的东西,我们不妨好生挑选。”   暗地里传音:“臭小子,不就是一个女人嘛,还分那个什么像不像的。照我看,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也没谁特别。”   “天底下的男人也同样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张兆熙凤眼微挑,“可惜像师叔这样的鼻子和眼睛,就永远比不得师侄这样的好看。”   空音脚下一踉跄,忽然转过身,对旁边险些被他撞到的一个秀丽女修士行了个道揖:“这位道友,适才身体有些不适,冒犯了道友,还望道友见谅。不知道友仙乡何处?贫道连成派空音。”   张兆熙:“……”   被“冒犯”的女修士展颜一笑:“不敢,晚辈昆仑派明瑛。”   张兆熙传音:“师叔,人家是在提醒你,叫你别再继续丢前辈高人的脸。”   空音一脸凛然正义:“道友着相了,我辈修士身份年龄皆是外物,这些浮云的东西,不说也罢。” 一三一回:华年将渡   弹指年华如瀑,便又是一个年祭过去。   叶青篱被关在昼空岛的静室里,元神遁入在长生渡中,不知岁月消逝。   明丽的千液湖边,骤然有朦胧清幽的浅绿se薄雾升腾而起。   昂——   轻轻一声有如龙吟扶摇,湖边灵雾乍如风云翻腾,舒展而过,直如神龙摆尾,灵动逍遥。   “啪啪啪”清脆的鼓掌声响起,珠珠兴冲冲地跑过来,蹲到盘膝坐着的叶青篱身边,欢喜道:“篱笆,篱笆,你的四象无极鼎终于可以启动啦!”   叶青篱睁开眼睛,微微一笑。她右手摊开,灵动的薄雾便如水龙翻卷般倒入她的掌中,然后翻滚压缩成一团,最后变成了一尊泛着莹莹绿光的小鼎。小鼎不过巴掌大,方口四面小三足,看那质地非金非玉亦非木,向东的那一面上有青龙盘旋,吞口晶莹,气势隐约磅礴,只如活物。   “虽然是可以启动,但我现在的肉身无法进入长生渡中,若要炼丹还需等些时日。”叶青篱伸指一弹,鼎身再次发出悠长龙吟,最后化成一只龙形的翠绿se手钏,一个旋绕便缠到她的左手手腕上。那模样,就好似是有一条小龙缠绕于她腕间般,龙口衔着龙尾,龙身上鳞片宛然,栩栩如生。   “呀!小鼎变成小龙啦。”珠珠好奇地伸手戳了戳叶青篱手腕上的镯子,着镯子的颜se并不特别突出,虽是翠绿却并不鲜艳,反而隐含着一丝古朴的晦暗。落在叶青篱手上,便只显龙形精致,却并不引人注目。   “这是四象无极鼎的第一形态。”叶青篱解释道,“化成龙形后,我可以在借用地火炼丹的时候引动乙木青气,增加丹药的成丹率。”她没有继续解释的是,四象无极鼎化出第一形态后,还能帮助她发挥木系法术的威力,并且自带一个移花接木的奇术。   借用四象无极鼎,一旦引动移花接木,叶青篱便能在一定程度上将对手的攻击反射回去。这实在是一个远比主动防御还要好上许多的防御之术,并且也非常符合叶青篱平常的战斗习惯。   法宝果然是法宝,先不论这个法宝究竟是什么品级,光只看叶青篱才将它炼化到三成,便能发挥出这许多功用,就已经显得很是非同一般了。   将四象无极鼎的事情初步解决后,叶青篱就开始每日里带着珠珠辨识灵药,详细教导她不同的灵药应该如何采摘,如何保存,如何分类。   珠珠在年前终于完成了灵魂的初步凝练,现在已经能够碰触实物,若以人类而论,身上的力气也有五十斤左右,能做许多事情了。打这以后,珠珠就整日欢腾忙碌,再不喊无聊,也没耐心再去修炼那凝神之术,反而是围着药圃团团转。   诸如:“四百年星星草已经收了五十三两啦!”   又如:“篱笆,这些百附藤只有半熟的种子才可以入药,多浪费呀,我们用腾叶来编东西好不好?”   再如:“哎呀,好像要下雨啦,篱笆快来给火鸦草布个防护阵,这些小东西不能淋雨呢。”   这类话语此后就成了叶青篱耳边常客,她那药圃也在这种细心打理下越发井井有条,收成比起她原来那个状态可不知是好上多少倍。   毕竟许多灵药都不是年份越高越好,在不同的丹方中,对灵药的年份配比都有不通过要求。甚至还有些灵药寿元有限,一到时间就会自然枯死或者药性转换,若不能及时采摘,就只会废掉。   以前叶青篱不能即时管理药圃,造成的浪费不知凡几,而自打珠珠接手药圃之后,这种事情便很少再有发生。在这种情况下,叶青篱每次想起珠珠的来历,对她的怜惜自然就忍不住又多加几分。   只可惜珠珠并不热衷于修炼,而叶青篱手头也没有专门给凡人灵魂修炼的功法,珠珠在长生渡中虽然是无忧无虑,她身体里的那一点离火之精却怎么也壮大不起来。   这一日,叶青篱正点了朱砂继续绘制灵符,刚用去一打符纸,成功了三道灵符,她的心头忽就生气异兆。   叶青篱握着制符笔的手一颤,那一道符文线条便在半路中断,然后灵气一冲,这张半残缺的修灵符就在她面前无火自燃起来。叶青篱也不闪躲,她现在只是元神之躯,在长生渡里能够引动的灵气有限,绘制的修灵符也是最低级的那种,自然并不惧怕这一点灵气冲突。   “篱笆!”正端着一个藤编小筛子走进竹屋的珠珠却清清脆脆地喊了声,她敏锐地感觉到叶青篱情绪有异,一双灵动的杏核眼立刻就睁大了,转头紧紧盯着叶青篱。   叶青篱的眼睫微微一动,将符笔搁到砚台边,视线落至她身上,弯唇笑道:“珠珠,外面有人来了,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累坏了,知道吗?”   珠珠的小嘴立刻就噘了起来,然而还没等她说话,眼前之人就如此前的每一次一样,一个晃身就像烟雾般消散在空气里,然后再不见影踪。   “别……”一个字没吐完,珠珠的脑袋垂了下来,小脸不由得皱成一团,“每次都是这样,说走就走。”   静默了许久,她才将手上的小筛子放到旁边一条藤编凳子上,然后伸手在空气中虚抓。抓来抓去,自然是什么都抓不到。她又将脑袋一歪,目光怔怔地望向窗外的大湖:“外面?外面是什么?为什么篱笆每次都说外面呢?”   她叹了口气,想了许久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通之后,就走到桌边将那些裁好的符纸收到旁边博物架上的多宝格里。收拾了符纸,她又盖好,洗净符笔,将屋子收拾得清清爽爽。   这一间书房是叶青篱不久前准备练习制作符纸的时候才盖的,原来她只在千液湖边盖了三间绣屋。其中一间卧室,一间储藏室,一间厨房。后来因为灵药越收越多,便又加盖了两间储藏室,还专门为珠珠盖了间闺房。   如今再加上书房,这千液湖边的碧文竹林中就有竹屋九间了。所有竹屋全都是架了高脚,悬空于地。珠珠踩着竹梯走下楼来,闷闷地用脚尖踢了踢铺满地面的星星草,忽然觉得这个从前让自己感觉到无比安心的地方竟然有些清冷。   她抱起手臂,轻抚过自己柔嫩的脸颊,喃喃道:“我也会冷吗?”   灵魂体是不会冷的,然而恍惚之间,珠珠却有种感觉,似乎自己应该要会冷、会热,能懂酸甜苦辣,会知人间万般滋味。   “人间?那又是什么?”   她的头歪了起来,然后在看见湖边一树灯笼花开时,欢喜地跳起来飞上前去,“呀,花开了哟!嘻嘻!”   花开四时同,再美的景se见多了也很难再叫人感到惊喜。叶青篱并不留恋这段时间在长生渡中的安逸生活,反倒是觉得自己的修为停滞不前这么久,出去以后可以开炉炼丹,放心增长修为,争取突破了。   依旧是那一片静谧的黑暗,叶青篱闭着眼睛坐在密室中,却感觉到以往漆黑到几近虚无的室内忽然多了些什么。   她一动不动,等待对方的反应。   许久之后,密室中响起一道苍老低沉的声音:“叶青篱,你可知罪?”   苍老的声音嗡嗡回荡,叫人听不出究竟来源于何地,只带着一股阴沉沉的寒气,连带着这间密室都仿佛是浸在九幽地底。   叶青篱没有来地打了个寒颤,她稳住心神,坚决不肯输了气势,便淡淡地反问道:“前辈可是刑堂之人?”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叶青篱浅笑道:“晚辈自入玉磬书院以来,尚未及拜祭祖师爷,也不曾引魂造册,正式加入书院。请教 前辈,此事何时可定?”   这话可算一语三关,既将前面偷吃龙鱼的事情揭了过去,表明如今她罚也挨了,此事没必要再提及,又隐隐反诘了书院刑堂一把——她可还不算书院正式弟子,刑堂有何资格这般罚她?   当然,这话其实说的非常赖皮,毕竟她偷吃龙鱼是事实,不管她是不是玉磬书院的弟子,被书院管理责罚,都没她二话可说。   所有叶青篱其实是在提醒这人:咱们还是别说废话了,赶紧做正事吧。   对方便愣了下,随即大笑道:“好歌狡猾的丫头!也罢,如今 时辰正好,你便随我前去问道堂,引魂造册吧!”   话音随落,然而许久之后,这密室依然是原来的密室,叶青篱也还是一动不动地盘坐在密室中,没有分毫变化。   “丫头,你怎么还不走?”   “未请教前辈大名。”叶青篱面不改se,暗地里却免不了腹诽,这位前辈口说要放她离开,却依旧紧闭着密室,这个状态叫她怎么走?   那声音又停顿了下,才淡淡道:“老夫昼真人,你唤我昼老便可。”   叶青篱轻拂了下身上并不怎么存在的灰尘,长身而起,对空行了个礼道:“拜见昼老。”   对方便轻轻“嗯”了声以示回应,然后叶青篱眼前的一面墙壁就渐渐如烟雾般虚化开来,显出一条只在尽头处亮着一点微光的通道。叶青篱弯了下唇角,迈开步子不急不缓地向出口走去。   一边着,她悄悄将灵犀眼打开,身边方圆三百尺内虚实不定的东西便在她脑海中显出原形。   原来这里的密室一间挨着一间,全都是在浮空岛的山腹中。但因为叶青篱的灵犀眼所及距离有限,所以仅能看出这些密室由特殊材料构造,在山腹中形成了一个庞大的阵法,却无法看到阵法全貌。   而那向她传音的神秘昼老,也不曾出现在她灵犀眼的范围之内。倒是隔壁左数过去第三间密室中还关着个人,那人看年纪也就二十上下,却生了一对细长的白眉,面貌十分阴柔秀丽,左边眼角底下那一颗殷红泪痣,给他凭添五分魅se。   此刻他正焦躁地蹲在地上用手画着些凌乱的符号,嘴里说着与形象完全不合的话:“还不让小爷出去,还不让小爷出去!昼弗山,总有一天小爷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你就是一个表面道貌岸然,实际上阴险狡诈的偷窥狂!”   叶青篱的右眼皮子忍不住跳了跳,心里想着,玉磬书院的弟子果然个个都十分有性格。   这人明知道昼老就在暗处监视,还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大骂出口,真是好胆量。   相比较而言,像她这样偶尔才冒一点棱角出来的其实可称是无比平庸了。   难怪刚才她那一点隐晦的反诘没能引动昼弗山半点脾气,叶青篱甚至都忍不住反省:“我是不是应该要表现得更桀骜一点才符合规则?”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心底轻笑一声,到底只当是自娱自乐的说了个笑话。   叶青篱生来就不是桀骜之人,比不得天才们的脾气,也比不得天才们的异禀,唯只有一点谨慎,一点坚持罢了。   前方光亮愈近,她一脚踏入光点之上,眼前景象一变,就感到身上一轻。然后空气中的灵气便争先恐后蜂拥而来,或轻柔或急切地依附于她肌肤之上,滋润着她的经脉血液。   叶青篱深深吸气,引动灵力涤荡一身尘核。   与此同时,她原本半眯着的眼睛也一点点睁开。快速适应了自然光亮之后,她立刻就将周围景象尽数收入眼底。   出乎意料的是,这座浮岛十分荒凉。就好像一块被人废弃了的大铁疙瘩一般,岛上寸草不生,到处都是黝黑的石头,凌乱中隐隐透着股无声的压力。叶青篱心中没来由地一紧,她非常相信自己的直觉,立马就放出水蓝云舟,然后飞过云海,驶离这一座荒岛的范围。   离开了荒岛所带来的无形压力后,叶青篱游目四顾,才发现这座浮岛正处于玉磬书院十六座浮岛最底层的西北角落处。 一三二回:百二缺一   昼空岛在玉磬书院最底层西北角处,缀星岛则在中层最中央处。   一边用心念传音,跟鲁云联系上,叶青篱脚下也不再停留,架起水蓝云舟便直飞中央缀星岛。   缀星岛可说是整个玉磬书院面积最大的一座岛屿,周围空间处零零散散漂浮着无数亮光闪闪的星星点点。这些星点一般的小东西环绕在浮岛周围,好似扯落了银河,不分白天黑夜,恒久璀璨。   当叶青篱飞至缀星岛上空时,立即就被这种几乎难以言喻的美丽震撼到了。   她的视线透过星辰的缝隙,便见这岛上山石耸立,各种奇形建筑依据地形拔空而起,俯瞰下去是一片气势恢宏,端凝沉厚。   便见中央一座巨大的祭台高高耸立,深青色的台面呈八卦之形,四面延伸下四道高高的三折台阶。   白玉阶,雕花栏,祭台上青铜色的古鼎香火缭绕。   以此延展的是一座巨大的岛上城市,几座大殿依在祭台的东面,三折五宫,勾檐蟾角。旁边是五丈宽的长长通道,铺着青金砖的地面上阴刻云纹,一路从缀星岛的中央延伸到西面尽头。   缀星岛以西不远处恰好相伴着一座面积稍小的浮岛,这一条通道便在两岛之间直接架出了云桥,纵横曲折,远望之宛如游龙。   云雾相隐,飞星暗度。   叶青篱心受震撼,揽此美景,人间造物也神奇。   她架着水蓝云舟从浮岛周围的银星之间穿过,不过数息之间便进入了星环的内围当中。   那中央祭台另一边面向主殿处便是一座地势极高的广场,叶青篱架着水蓝云舟还未落地,就kan到广场上拜伏这十几个衣着年龄各不相同的修士。他们整齐拜了三拜,然后盘膝坐下,一齐吞吐晨曦时昭阳清气。   祭台西面的台阶上却站着一人,这人一袭黑袍,长身玉立,姿容修伟。此刻他的手中正持着一卷帛书,而他面容沉静,口中诵念不断:“自空化空,必成凶咎;刑合克合,终见乖违。动值合而绊住,静得冲而暗兴。爻遇凶星……”   生涩难解的言词绵绵不断地从他口中吐出,渐渐形成一股暗流汹涌 的强大气场。   叶青篱初时离这广场尚远,还未及感觉到这种灵言的力量,待她终于停落至广场边缘时,脚下忽然就是一软,然后心口如遭重击,整个人立时就被拖入了这种奇异的气场中。   她立刻盘膝坐下,关闭五识,调息静修。   灵言的声音就如海浪拍打暗礁,渐渐在她心魂之间泛滥轰鸣,连绵翻滚。   叶青篱下意识地沉入其中,调动灵力疯狂吸收缀星岛上浓郁的灵气。   就好像是多日未食的凶兽忽遭美味大餐,又像是沉寂了许久的河流终于收到大雨灌溉,叶青篱经脉中的灵气顿时汹涌澎湃,在她体内奔流如川。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等叶青篱多日未得充沛灵气滋润的经脉完全舒展开来时,那绵绵缠绕的灵言之音也终于如冰雪消融,转瞬渗入大地中,再无一丝痕迹。   叶青篱顿时有种被雨后清醒空气包围的感觉。   她睁开眼来,目光尚未凝聚,就见到面前一双晶莹圆润的黑眼珠子在俏皮地眨啊眨。   “叶师姐,你终于出来了啦。”黑眼睛的主人后退一步,笑嘻嘻地冲她扮个鬼脸,“魏雅师叔的早课讲的好吧?”   “魏雅师叔?”叶青篱方kan清楚,眼前人正是周慧心那个小丫头。她身边一如往常 地拖着怯生生的燕雨,其余十几个于磬弟子则三五成群地分布于广场上,或在指掌间演示法术,高声论道,或纵横腾挪,钻研步法等等。   恰在此时,正同洛邑说着什么的印晨忽将视线转过来,冲着叶青篱 就是扬眉一笑。   叶青篱也回他微笑 ,目光一转,又kan到陶铁铮抓着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在手上揉捏,见她望过来,便抬头附送她一个咧嘴的八颗牙笑容。   “叶青篱,”忽一道低沉柔和的声音响起,“你且过来拜祭了天地,刻下引魂玉册,便是玉磬书院正式弟子了。”   声音从祭台边上传来,叶青篱 对着周慧心和燕雨笑了笑,起身向站在高台上的黑袍男子走去。近kan可见此人约是三十岁左右的摸样,一身的温和气度,虽着黑袍,却眉目俊雅,不但不给人一丝压迫之感,反而叫人觉得十分可亲。   叶青篱只听他说话,就有种古琴低鸣的感觉,仿佛春风拂面,拨动了人心底最无防备的一处。   “我是魏雅。”黑袍男子又温柔地说道。   叶青篱怔了下,随即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弟子叶青篱拜见魏雅师叔。”魏雅点点头,迈步从台阶中间退至另一边,指向最底层的台阶道:“从第一阶起,一步一叩首,待至顶端,魂鼎中自然会飞出你的引魂玉册。你将神识印记留下一道放置其中,仪式便算是完成了。记住,心要诚。”   叶青篱脚下微不可查地一顿,随即恭敬应是,也不多话,便老老实实跪下来,自第一个台阶上磕下一个响头。   在这之前她虽然并不知道所谓的引魂造册原来是这么个做法,但对此她也并无意见。玉磬书院是昆仑核心,这个入门仪式再怎么折磨人都不为过。   因为谨记魏雅最后那一句:“心要诚”的提醒,她甚至没有运用灵力给额头做任何的防护,五步之后额上便已是通红一片,十步之后已渗血丝。而这台阶,共有99阶。   广场上闲谈的众人声音渐止,当日曾在东篱岛上出现过的林掌院也不知何时来到了魏雅的身边。又过得片刻,陆陆续续飞来十数人,他们全都站到了魏雅和林掌院左近。不过众人只是眼神交汇,却并不交谈,或有将目光投注到叶青篱身上的,却是神态各异,俱不相同。   玉磬书院几年间也难得收一个弟子,书院的师长辈们自然对此不敢怠慢。实际上因为太虚论剑即将开始,昆仑高层全都十分忙碌,叶青篱的入门仪式已是从简在从简了。在这种情况 下 ,众人的静默观礼,已经是对仪式的最大尊重。   一步一叩首,百步而缺一。   叶青篱越走越是脚步沉重,额头上的伤处隐隐作痛,祭台最顶端望下层层加着有如泥沼般的压力,压得人呼吸困难,步履维艰 。   挣扎、对抗、绝不退缩!   叶青篱早顾不得去数这个台阶,只是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身体里的灵力在这种情况下高速运转,却怎么也挣脱不了那粘稠滞涩的束缚。   挤压、缠绕、旋转、吞噬,滑不留手。   叶青篱的身体忍不住晃了晃。   她忽然就感觉到心口一松,然后脑中有灵光闪过。   既然是陷入泥沼 ,直线推挤着前进只会使得压力越来越大,何不在这种直线中增加细微的颤动来做卸力?   这泥沼般的力量虽然是来自四面八方,kan似没有破绽,但却并不等于不能在这其中制造破绽。世上没有绝对完美的防御,自然也没有真正牢不可破的束缚。能不能破开,只在于kan不kan得到而已。   微晃、滑步、叩首、前行。   当叶青篱登上第九十九级台阶时,忽然明白了为何这个祭台只做九十九了。   百而缺一,便是十全九美。   正如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正如大衍之数五十损一。世上没有十全十美,只有盛极而衰。残缺方为天道,所以执念者永难踏上峰巅。   叶青篱恍惚间磕下最后一个响头:“执着而不执拗,是这样……?”   然而这天下间,拿得起放不下的人实在太多。   啪!   昭明城余仙居中,推门而入的张六忽然被一声茶盏碎裂的声音惊醒,他一抬头,就kan到了兄长阴沉的脸se。   张六的嘴唇微微发白,他浑身肌肉紧绷,目光却是难得灼亮。   这是头一次,他鼓起了勇气,在张兆盛怒之时与他直视。   房间里阴冷狂躁的风暴猛地一转,紧接着张兆熙的气势渐渐转为沉郁。他开口说话,语声冷肃有力:“你修为低微,不在房里用功。却又跑去了何处?现在城中各门各派加上散修,早是龙蛇混杂,昆仑派作为地主都管不了城中治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到处乱跑!”   张六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想要解释,却又说不出话来。   他早不是当初那个一厢情愿以为世界很美好的跳脱少年,自然知道兄长此话不错。   但张兆熙从来都是个风度翩翩的人,以前许多次,不管他如何发怒,他都还是会挂上谈笑从容的面具,断不会如此将情绪形露于外。这次他这几乎失控的狂怒,给张六带来的却是难以置信多过于恐惧。   “大……大哥,”过了许久,张六才强自找回了声音,干涩地说,“我、不是一个人出去的,我、我跟瑶儿一起走。”   “你指望聂瑶保护你?”张六脸上露出讥讽的笑意,“不错,她的修为倒确实是比你要高得多。”   “我……”张六涨红了脸,又垂下头说不出话来。   一室沉默,就在张六以为张兆熙要继续指责或者直接宣布惩罚的时候,却忽然听他轻轻一叹:“我就跟在你后面,当我不知道你是kan到了那位青羽姑娘,这才匆匆拉了瑶儿追上的么?她……她早已去了,旁人纵有三分相似又如何?你此前倒是kan得通透,如何现今又出尔反尔?” 一三三回:出山   神州之西,若天之云梯。   昆仑境内,太虚论剑大会的脚步越来越近。   整个修仙界都几近沸腾,仿佛空气里吞吐的都是一股充斥着名利声se的斑斓气息。   所谓太虚论剑,起于虚无,归于杀伐,一届又一届地轮转下来,说的是道,争的却终归不过是个高下罢了。   然而不论外界如何喧闹,隐藏在昆仑山脉最神秘处的玉磬书院也依旧是一片井然安详。   就仿佛是拥有最为良好的教养的翩翩君子,站在繁华盛宴的不远不近处,他既不需要急于表现,也不需要故作疏离。他只要不紧不慢地游走其间,便自能有一番悠然气度。   在这种几近隔离的清净之下,一众书院弟子自然一如往常学习修炼,倒仿佛是全然不觉有太虚论剑那般盛事即将发生。   而自那日叶青篱引魂造册,正式加入玉磬书院以来,晃眼便又过了半月。   她当时接收到一卷玉册,就按照规矩强行截留了一缕神念附在玉册中。后来据印晨解释,一旦修士将神念留在那魂鼎玉册中,就相当于自行交付了神魂烙印。此后不论是她修为提升,还是罹难遭厄,都会即时反映到那玉册中来。   也就是说,从那一刻起,叶青篱尊荣也罢,堕落也罢,成道也罢,入魔也罢,生生死死都已打上了昆仑的印记。   自然,也就无所谓背叛了。   这个问题叶青篱其实早有预料,如果说昆仑高层没有这等控制核心弟子的手段,那才是咄咄怪事。   实际上引魂玉册也并不能直接控制到什么,往好处来想,这实际上也是一种坦诚,带有保护意味的监视。   “我倒是听说,一些大家族子弟身上会带有魂令,倘若在外遭人杀害,这等魂令就会记录下持有者临死前的场景,然后自行飞回家族。”叶青篱问道,“玉磬书院的引魂玉册是否有等同功效?”   印晨的笑容意气飞扬:“那是自然,不过引魂玉册之神奇又岂是那等低级魂令可比?”   “如何不同?   “一般的魂令必须随身携带,并且是有可能被截留的。”印晨斜起眼角一笑,当真是灿若三月春光,格外清朗明丽,“引魂玉册的印记却是直接留在我们元神中,不论我们遭遇什么状况,晋级或者受伤,魂鼎上的玉册都会立即有所应对。无视距离,无视空间。”   最后那八个字才是重点,叶青篱侧头微笑,仿佛咀嚼,却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她从正式加入玉磬书院以后,就选了四项课程。   主修是法术,辅修的是丹道和符篆,以及法器的运用。   玉磬书院包括正中缀星岛的问道堂在内,共分有两堂一殿六宗,分别是问道堂、刑堂、勤天殿、术宗、心宗、符宗、阵宗、器宗、丹宗。   顾名思义,六宗主管道门六艺,而问道堂乃是书院核心,刑堂主管刑罚,勤天殿则是任务交易场所。   实际上玉磬书院并不限制弟子分宗修行,只要学习能力足够,就是把六艺全学一遍,从书院的角度而言,也只会称赞此人天纵奇才,却不会指责什么贪多嚼不烂之类的话语。   当然,自打玉磬书院建立至今,敢于这样做的人虽然并不算少,但真正通晓六艺的却还是一个都没有。   叶青篱没打算挑战这项纪录,她每天早上都老老实实地跟着众同门一起做早课,过后便一天一轮,挨个儿到四宗修行。玉磬书院不愧是昆仑传承的核心,一番系统学习下来,叶青篱获益匪浅,此前许多无法疏通的地方也都有了新的理解。修为虽然未能在短时间内有大长进,对自身能力的运用却是更上了一层楼。   便是这般一边巩固着修为,熟悉着书院,叶青篱同时也不忘将原来的规划提上日程。   比如说她很早就觊觎的那个归元反泰术,这个法术实在太过实用,叶青篱自从见到印晨用过一次之后,就对之念念不忘。而在勤天殿中,这个法术的标价高达一千星点。   按照勤天殿的规矩,星点必须通过任务交换。直白点说,这东西也就是一个虚拟等价物,玉磬书院用这个东西来衡量弟子的任务完成度。   一千星点的价值无法用灵石计算,不过总的来说,应该是非常之贵了。因为叶青篱为了得道这一千星点,硬是在任务册上一口气接下了十个任务。   末了勤天殿那位主事的蓝眼睛师叔还笑眯眯地说:“叶师侄可需切忌,欲速则不达,当年印晨为了学这个法术,可是连续做了三十几个任务。说来叶师侄运气不错,最近晴川一带有大批的妖兽暴动,各属城中也有不少妖魔作乱,任务可比平常多了三倍还不止,连带着报酬都水涨船高呢。”   言下之意就是,叶青篱要不是赶上了这个好时机,要想只做十个任务就赚到一千星点是不可能的。   叶青篱只笑了笑,也不应对这位师叔的调侃。   她的行动干脆得很,先请了半个月的任务假,领到出入令牌以后,跟印晨等比较相熟的几个同门打了招呼,便叫上鲁云准备下山。   算起来她又错过了一个年祭,却不知今年山外风貌同往常有何不同。   依旧是人来人往的昭明城,繁华的仙灵易市上, 着装各异的修士来往穿行,喧闹之声不绝于耳。   奇珍阁的门口,一个紫衫少女是、眉目神飞,娉娉袅袅地走着。   她身边还跟着个摸约十四五岁年纪,眼底含着几分戾气的皂衣少年。这少年面目倒是十分清秀,只是个子有些矮,甚至要比那紫衫少女还低上小半个头。他的眼睛骨碌碌四下瞥了瞥,低声对身旁少女道:“喂,叶青羽,那个傻子还跟着我们呢。”   叶青羽偏了下嘴,皱着鼻子道:“你弄清楚点,是跟着我,不是跟着我们!”她说着话,脸上神情是混合着高傲的淡漠,但那一双眼睛里头却难掩兴奋之意。   “行了,我知道你魅力大可以了吧。”少年不耐烦地哼了一声,随即又去推叶青羽的肩膀,“听说惜花宗在东街摆了个魔鬼巷呢,我们把这个傻子引到那边去玩玩怎么样?” 一三四回:魔鬼巷边五色迷   魔鬼巷之所以被称之为“魔鬼”, 乃是因为巷中一应所有,都以引诱世人沉沦为目的。   贪财者进入其中只见满目珍宝,好se者进入其中便见国se天香,痴情者进入其中尽为五se迷离,怅惘者进入其中足下路路通达——魔鬼的世界,放大了欲望,祸乱了红尘。   惜花宗既然光明正大地进了昭明城,驻扎到了昆仑老巢边上,自然是要拿出点丅招牌的东西。   毕竟魔门树大招风,又仇家遍地,就算昆仑派还讲究点风度,不在这个时候以门派的名义找他们麻烦,底下一些零零碎碎的争斗却是谁也管不着的。修仙者争名争利,也争面子里子,魔鬼巷在这个时候出现,既做足了噱头,也正好转移了许多人的注意力,算是个很有意思的东西。   张六在叶青羽身后战战兢兢地跟着,眼见她行走的方向越来越接近魔鬼巷,脚下不由就踌躇起来。   “你修为低微也就罢了,偏偏定力还这么差……”张兆熙的斥责声又恍恍惚惚在他耳边响起“亏你当初信誓旦旦,只会说不会做,好你个张六,成心要我看不起你是吧!”   张六的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仿佛张兆熙此刻就在他身边,正斜眼看着他,目光中尽是凛冽。   “我知道我很没用,我也知道不应该。”他垂下了眼睑,嘴唇颤抖着,声音却只能在自己心里来回打转,“但是我做不到,大哥,你从来都很强大,对你而言,想要的东西抓到手里就是。你不会懂我的,你怎么懂……”   然而不管这些话语在心中在怎么徘徊,他终究无法冲口而出,就像此刻,不论他再怎么想要继续跟上去,他的脚步也还是不受情感控制,终于停在了原地。   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身边如川流而过,张六一个人清清冷冷地站着,心里就好像是在被无数把剪子绞着。   他是有点痴,但还不至于傻到底。他知道面去不得,而他可以偶尔任性,却不能因为这种任性就真的罔顾自己的安危。   心底暗暗一叹,天se向晚时,夕阳绯染之下的少年终于放下轻抬的手臂,颓然转身,一脸苍白地逆着人流低头走开。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反复告诫自己,然后一遍遍地说着:“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我再不来看她了……”   “咦?”忽然一道清甜的女声在张六身后响起,“那是什么?”   张六原本便处在温水煎熬中的心脏猛地一跳,立即就转头,“什么?”   身后俏丽如烟云的女子也惊讶地看着他,疑惑道:“这位师兄,你是在同我说话吗?“说话间她微侧头,神情十分无辜。那一袭紫衫烟罗,不是青羽又是哪个?   “我……”张六才一出声,立刻就反应过来,原来人家先前那一句话根本就不是对他说的。他这纯粹是自作多情,自以为是了。他暗暗苦笑,知道自己是痴念不改,总盼着要跟这位青羽姑娘说上几句话才肯甘心,所以做了这般没脸没皮的事情。   这些心思却是不能说出口的,可怜张六的面皮子实在太薄,一点点连边都没擦到的贼胆就叫他涨红了脸,羞窘得说不出话来。   正当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的时候,又听身前女子说:“相逢即是有缘,我是昆仑派的叶青羽,不知这位师兄却是何门高足?”   果然见到这个傻小子立刻抬头,结结巴巴地说:“在、在下张六……啊,不是!在下张永卓,在家中排行第六,所以也叫张六……我,我是连城派枫晚城弟子,见、见过昆仑派叶师姐。”   说到后来,他慌慌张张地行了个礼,一双晶亮的眼睛却始终痴痴落在叶青羽脸上,只看那神情,仿佛是得到了莫大救赎。   饶是叶青羽本就以为此人为自己的爱慕者,这时候也有些不自在了。她微微侧了下头,轻嗔道:“我叫你师兄,你怎么却叫我师姐?”   “师傅说过,见到同辈女修士,都要叫师姐的。”张六老老实实地回答,炽热的目光依旧一眨不眨,双眸中好似倒映了春水一般,仿佛眼前之人就是他眼里的全部,仿佛这天下间也独余一个她。   叶青羽本来只是想逗逗他,此刻却有些受不住这样的目光,心跳忍不住就乱了下。   她颊边飞了些红,又瞪了张六一眼:“你是连城派弟子?这次连城派一共来了多少人?怎么你一个人就上街了?”张六的修为极低,叶青羽一眼就看出这人才刚到练气四层,只觉得这人太弱,一个人在街上乱走,随时都有被人当蚂蚁踩的可能。   却见张六的脸se瞬间就从红焖大虾变成了苍酥白皮,一时白得泛青,惨淡之极。   他忙垂下了一双春水般温柔忧郁的眼睛,闷着头就往前面走,一边诺诺道:“不止我一人,不止我一人的,师兄师姐们在前面等着……”短短十几个字说完,他已经是冲过了十几尺,眼看便要进入那魔鬼巷中,忽然一道劲风弹在他膝盖上,冲得他双膝一软,脚下一个趔趄,步伐便立刻止住。   慌忙中的张六这才发现自己因为羞愧而慌不择路,差点就冲进了魔鬼巷。   他抬眼看到那黑漆漆的巷子,只觉里头阴惨惨地好似一段噬人深渊,当即也顾不得刚才膝上劲风来自何处,连连后退的几步就待转身跑开。   “陈轩!”忽然一声惊呼响起。   心慌意乱的张六也只来得及分辨出那是叶青羽的声音,便又听她说:“别……”   然后他就感觉到后背一痛,顿时有一股大力从后面推上他身体,推得他身不由己踉踉跄跄又往前冲。   眼看前面那条赫赫有名的魔鬼巷好似洪荒巨兽的大嘴一般,黑洞洞地就要将他吞噬,张六下意识就将眼睛一闭,只等进入那沉沦之地。然而过得片刻,预料中的魔鬼诱惑并未袭来,他的腰身却被一条细索缠住,紧接着他整个身体一轻,人就被带得飞落到一边。   顿时有无数的议论骚乱声在他耳边放大,又听那位青羽姑娘惊呼,“姐姐!”   然后是一个少年的声音怒喝道:“叶青篱,谁要你多管闲事的!”   一道清清淡淡的女声不温不火地响起:“这人我看得很顺眼,因此不算闲事。”   “哪门子的破理由!”少年怒骂,“我呸!叶青篱,你欠着我陈家呢,别当我不知道,把人给我还回来!”   那女子却不再答话了,张六只感觉自己被人带着在人群中快速穿行。他睁开眼睛想要看看恩人的面貌,却只见到两边景物飞逝,依旧是繁华街道人来人往,而身后那人有细细呼吸传来,面容却因为角度原因,叫他半分也不得见。   “这位……咳!”张六本想说话,冷不防一张嘴就被劲风呛得说不出话来。他连着咳嗽了好几声,正难堪间,却听身后之人轻轻一笑。   笑声很快就淹没在街市的喧闹中,张六却只觉得耳边余音不绝,一点莫名熟悉之感就像小羽毛刷子一样,轻轻从他心底下一点点刷了上来。   霎那间,周围喧闹尽皆不见,张六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唤了声:“姑娘?”   “你住在哪里?”身后之人淡淡问。   她的身量应该要比张六矮上半头,此刻轻声提问,吐息便落在他的耳后。张六莫名敏感,身体忍不住微微一缩,连忙答道:“余仙居。”   过得片刻之后,叶青篱将速度减缓,最后停在一个街道的转折口。   张六听她说:“便到此处吧,转过这个街口,你走到里面三百尺处就是余仙居。”   “姑……”张六连忙转身,正要道谢,却只觉得腰上缠着的细索猛然松开,紧接着是身后之人倏然退离。   话音未能落下,张六转身后就只来得及看到一个青se的背影。   芳踪杳杳,这人竟连一个正面也不肯给他看上一眼。   张六顿觉怅然,一时间倒是从这整日介只想多看上叶青羽几眼的痴迷状态中脱离了出来。他的肩膀微微跨着,转身往客栈方向走去,心里想:“那位青羽姑娘终归也不是她,我这般犯傻地跟着人家,实在是太过失礼。”   此刻倒无所谓解脱不解脱,只不过经历了这番惊吓,他先前那魔怔一样的心绪终归是淡了。   然后免不了好奇:“那位姑娘名字叫叶青篱,青羽姑娘又叫她姐姐,想来她们定是姐妹。只是不知道,这位青篱姑娘究竟是何样貌?”这般想着,也不知为何,他心里就有了点异样的期待。   既然叶青羽的容貌同织晴有三分相似,那她的姐姐叶青篱是不是也会肖似织晴?   张六控制不住思维脱缰,然而心底痛楚却绵绵密密,“像又如何?终归都不是她……”   他咬了咬下唇,眼看着余仙居越来越近,腰杆便习惯性地想要挺直起来。他缓缓走着,尽量提起精神,然而不知是怎么回事,耳后却总觉得有人呼吸的余温在徘徊不去,更有那熟悉的笑声余音不绝。 一三五回:晚火烧云霞   叶青篱放开张六之后,其实并没有走远。   她人虽在闹市中,周围也尽是无数混杂气息,那通身的敏锐感应能力却并不会被减弱分毫。   有人在注视她,这是她刚一放下张六时就感应到的。所以她当时匆匆离开,一来是觉得没必要再跟张六有所牵扯,二来也是因为心生警兆,这才急于转移方位。   暗中投来的那一抹注视实在太过灼热,即便叶青篱并没有从中感应到杀气,却仍然觉得脸上身上好似被暗火烧着了一般,刺痛蔓延,十分可怕。   尤其可怕的是,叶青篱分辨不了那人的具体位置,也判断不出那人目光中的含义。   高手!   这是叶青篱的第一想法。   危险!   这是叶青篱紧跟而来的反应。   她的神经立刻就高度紧绷起来,心底下居然隐约有些兴奋。只要不是实力绝对悬殊的情况下,她非常愿意跟高手过招。   鲁云蹲在她肩膀上,原本柔软的白se毛发也有些炸了起来,四只爪子松紧有度地绷起,开始蓄力。   “篱笆,这人修为只怕不在我之下。”   叶青篱深吸一口气,在附近几条街道连续转了几个圈后,干脆转换方向往西城凡人聚居处走去。修仙界有不成文的规矩,修仙者不可大规模 屠杀凡人,她将战场选到那边,却是要压缩对方的破坏能力,使之无法大肆伸展手脚。   而近身小范围战斗,正是叶青篱所擅长的。   繁华街景渐渐便在她身后远去,她从仙灵易市走入行人稍显寥落的巷道,走过几处凡人所设的小规模交易市场。眼看前方又是一个十字路口,忽然就一个转身,微眯起眼角笑道:“不知来者是何方高人,莫非是想要伸量我昆仑弟子的修行道行?”   一句话就是一顶大帽子扣上去,对方的目光却无半点变化。   叶青篱仍只感觉到一股灼热熨烫在自己脸上,夕阳之下,就好似那天边翻卷而起的火烧云,带着一股近乎要将天空焚成灰烬的执念,一点点渗透、铺染整个世界。   她心中凛然,垂在身边的双手十指轻轻动了动。   周围寥寥几个行人走过,偶或对叶青篱投去好奇的目光。   忽然间,一股几乎要将她整个人也烧穿的危机感从她背后升起!   叶青篱甩袖、转身、弹指,十指间凝聚而成的水珠犹如利剑,猛地向来袭者透射而去!   却听得低低一声闷哼,一片月白暗金的大袖光华翻卷,疾风拂过,来人低喊了一声:“织晴!”   只是短短两个字,却仿佛千回百转,掏心透肺。就如那四月底珠玉沉坠的碧湖,越水而下,无限深广。   叶青篱本欲接连而出的攻势忽然就是一顿,然而还没等对面那人脸上的欣喜完全绽开,她眉毛一扬,便又猛地从袖中飞出碧水双刀,低斥道:“你是何人?织晴是哪个?你跟着我做什么?”   说话间她的心跳一紧,其实不是不惊讶,不过这种惊讶还不至于让她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应对。装作不认识是必须的,既然如此,她就要拿出一个正常人面对跟踪者应有的态度来。   手上指诀变换,在叶青篱的控制下,碧水双刀刀光流畅如霜华。   对面男子大袖翻飞,一边闪躲着这连绵不绝的攻势,一面欲欺身近前:“织晴,你没死!”   语气十分肯定,而目光越发灼人。   叶青篱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她莫名地刚觉到此刻的张兆熙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来得危险,因此刀势猛然一涨,人便快速抽身后退,只怒道:“莫名其妙!”   张兆熙却不退反进,大势压下,一拂袖便逼得双刀倒飞,然后紧贴着叶青篱追过来,语气却是冷然:“织晴,你没死!”   说话间狂暴的压力随着他的欺近便是铺天盖地地拍打下来,他神se凛然,眼角含煞,目光中却像是包裹了一湖深水。这深水湛湛然流转在他双瞳里,承载了底下的波涛暗涌,又是一片深沉幽暗。   这种强烈的、难以界定具体含义的气息以一种叶青篱此前从所未见的姿态,就这样迅速而凶猛地将她包裹。   “你……”叶青篱强忍下周身的憋闷,抬手招回双刀,又极力压住鲁云的动作,反而向着张兆熙一拱手,“这位道友,你我此前从未谋面,却不知道友为何紧追着在下口称织晴?这其中若是有何误会,还当解开才好。”   她在这一瞬间思量清楚,张兆熙乃是枫城城主弟子,大庭广众之下,莫说叶青篱跟鲁云联手未必能将他拿下,便是能够拿下,他们也是不能出手的。   就依张兆熙此刻气势来看,他的修为极有可能已经晋升到了金丹期。   若非身边带着鲁云,叶青篱此刻在他面前只怕是连说话的余地都没有。   修仙界实力为尊,向来就是拳头大的有道理,叶青篱反手抓过鲁云,将他抱在怀里,目光却定定地盯着张兆熙,一眨也不眨。她相信张兆熙能懂她这个暗示的动作,鲁云是金丹期灵兽,而这里是昭明城,不是枫晚城。   以张兆熙的心性能力,又如何不会去权衡这其中利害关系?   “你我素不相识?”却忽然听他一笑,“你不认识我?”   他微抬的手轻轻放下,周身强烈的压迫气势不改,眼角却挑了起来:“人都是从不相识到相识的,我乃枫晚城张兆熙,请问姑娘芳名,不知可否告知?”声音低醇,竟如美酒流淌,说不出地醉人。   叶青篱满身对危险的触觉收敛了起来,却又觉得气氛开始变得诡异。   不过她的定力是当真很好,过来最初那措手不及的阶段后,此刻只是淡淡一笑道:“昆仑,叶青篱,见过连成派张师兄。”   她甚至很规矩地行了个礼,然后便静默着不说话。   若是要比拼耐心,叶青篱自问不惧任何人。她此番下山只为完成那十个任务而来,虽不说时间宽裕,但也不需要太赶。   张兆熙同样沉默着,他的目光上上下下将叶青篱打量了个透。那一双眼眸中最初的激烈灼热已经过去,此刻又好像变成温水煮成的钝刀子,一寸寸凌迟叶青篱敏锐的感官,竟似是要将她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经都吸引到那一双眼睛里去。   从未被人这样注视过,好像自己在他眼中已经成为所有,叶青篱的咽喉控制不住地有点发紧。   她不明白张兆熙这种奇异目光的含义,也想不通张兆熙为什么那样执着地要将她认作织晴。   虽然是极为相似的五官,但实际上她们确实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人。   而无论如何,她不可能在最近这段时间内将曾经的织晴,现在的珠珠从长生渡里放出来,也绝不会承认自己曾经附身过凡人。因为一旦说出这些,就势必要牵涉到乾坤简和混沌简,这是她最大的秘密,她怎么可能将自己的弱点摊开放到别人面前?   百般思量中,张兆熙,目光和气势带来的压力倒是没有刚开始明显了。   叶青篱强压下浑身的不自在,权当锻炼自制力,甚至到后来,干脆以审视的目光回应张兆熙,也算是现学现卖,顺便检验一下实际效果。   事实证明,无形的眼神交锋有时候远比刀光剑影的战斗更叫人惊心动魄。   因为在这个时候,比拼的就是各自的心性、意志、情感,以及所有最为微妙的风吹草动。   当叶青篱的目光从张兆熙五官上细细滑过时,就发现,他的眉梢忍不住动了动。   她的目光又从他的下巴落至喉结,张兆熙的喉结便又轻轻一滚。   叶青篱目光凝聚,暗自品评:五官轮廓俊挺深刻,眉目线条利落而深沉,身量挺拔,气度凛冽强硬,整个人就仿佛是一副浓墨重彩的风流古画,端的是好风姿,好神采。   她忽然不再觉得张兆熙凝视自己的目光太过侵略了,因为她完全可以用不掺杂其他任何情绪的赞叹目光反击回去。这不是战斗,不需要见招拆招,所以交锋的方式为何,有她来选择!   便见一丝微薄的红晕渐渐爬上张兆熙的脸颊,然后他眼睑微垂,侵略的目光乍然一收。   “叶姑娘,适才张某失礼了。”他又忽然笑了起来,眸光一转,眼角微翘,适才的强硬就转化成了十足的风雅,“实在是姑娘的形貌同在下一个故人太过相似,张某一时忘形,打扰处还望姑娘海涵。”   “既然是误会,解释清楚便是。”叶青篱这才淡淡地收回紧盯他的目光,“今日就此别过,张道友,告辞。”   话音一落,她迈步便往前走。   移步,擦身而过。   叶青篱保持警惕,准备随时迎接张兆熙不安分地攻击。   然而三尺过去、五尺过去、十尺过去,张兆熙却没有任何反应。   叶青篱暗自松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有点不大对劲。虽然她跟张兆熙认识的时间很短,但仅凭当初的那点经历,她就可以肯定此人绝不是可以轻易打发的。   心脏悄悄紧缩,叶青篱这次没有逞强,而是把最大的警戒任务交给了鲁云。张兆熙有九成可能已经结成金丹,以目前叶青篱本身的实力,根本就连跟他交战的资格都没有。   二十尺过去,她转弯,目标城南。   “叶姑娘。”身后忽然响起甘醇动听的男声。 一三六回:望川泽上望晴川   “叶姑娘,张某并无恶意,你又何必处处提防?”   寥寥数语,平平常常一句话,却硬是叫张兆熙说出了千回百转,勾魂摄魄的感觉。仿佛令他如此失落低语,本身就是罪大恶极。   叶青篱冷不防就感觉到一股酥麻从脊椎骨上升起,她眼皮子跳了跳,心口就是一紧。犹记得当初在岐水城时,张兆熙虽然意态风流,可也并不像此刻这般,连呼吸眼神都散发出叫人心颤的压力。   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更何况张兆熙从来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叶青篱在心里哼了哼,不提防才见鬼了!   在这个修仙界,凡是毫无戒心把后背卖给陌生人的,现在差不多全都用生命证明了这个举动的愚蠢。虽然张兆熙并不能完全算是陌生人,但以他们两个目前的身份来看,说是初相识并不为过。   叶青篱没有任何理由去信任这样一个来意不明的危险分子。   她即不反驳也不承认,只是不紧不慢地前往城南而去。   从那个方向过去,南接晴川,而再往东南便是仙门嶂,过来仙门嶂,则是连成派的地界。这其中的路程横向就有三万多里,中间重峦叠嶂,山川险复,其中多有妖魅横生,内藏玄机无数。   叶青篱要去的地方便是昭明城与晴川的交界处,也叫望川泽。   计算了路程,以她水蓝云舟的速度,出城以后至少也要飞上一个时辰。   “篱笆,”鲁云又从叶青篱怀里跳到她的肩膀上,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她肩上的衣服,“张兆熙跟着你呢,要不要我放个大衍幻术,试探试探他?”   这样传音的时候,他呲出了尖牙,狮子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意味。   “后发制人,先发制于人。”叶青篱弯了弯唇角,“鲁云,这个时候谁先出手谁就理亏,咱们继续比拼耐心才是。再说人家这次是光明正大地跟着,这道路谁都走得,轮不到你我来管。”   她眼睛微微一眯,心里另有了主意。   后来的事实却证明,不仅仅是叶青篱的耐心好,张兆熙的耐心同样很好。   两人一前一后直出南门,叶青篱数次在中途停留,或是流连路边门店,或是低头做掐算方位状,总之做出种种疏于防备的姿态,却未能引得张兆熙分毫异动。几次之后叶青篱也知道自己这点演技骗不过他,干脆就光棍起来,只把这人当做空气,她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等夕阳完全下山,无月的星空缀满点点碎光时,叶青篱已经驾着水蓝云舟飞出昭明城将近五十里了。   这一片近身平坦大路,期间来来去去有不少修士出没,因为离得昭明城很近,又在结界范围之内,一时看来倒还算安全。而眼看围城结界就在眼前,叶青篱忽然停下云舟,回头一望。   正正对上了御空而行的张兆熙,这人的目光已不似最初那般热得烧人,却在这星空下显出了另一番浓郁的温柔。   叶青篱的心跳又紧了下,一时有些懊恼。   她刚才忽然回头,本来是想要吓吓张兆熙的,哪想没吓到对方,反而吓着了自己。   “叶姑娘,”张兆熙的眼角流光飞扬,他本来离了叶青篱约有百尺远,此刻眼见她回头看了过来,索性便大大方方地飞近,“张某跟随师门众人来到昆仑也有半月,这昭明城南门附近却是走得极少。也不知此处有何se,请教姑娘如何?”   说话间他的衣袖如云袍翻卷,偶一同他散落的几缕长发交错,只映得黑白相衬,颜se柔和而潇洒。   叶青篱暗道厉害,这人既不问她要去何处,也不言明自己意图,更没有半分跟踪被发现的不自在,反倒是拿出一份普通朋友的口吻随意提问。这样一来,叶青篱倒也不好失了风度,于是接下他的话题也就顺理成章了。   “南门往前,望川泽中多生魔魇,魔魇吸取生灵精血,抓来倒是可以炼丹。”叶青篱扬眉,目光落在张兆熙脸上,似笑非笑。   张兆熙的神情姿态依旧是风雅无边,他不紧不慢地说:“既然如此,倒可见识一番。”   然后微微一笑,含义莫测。   叶青篱也笑了笑,心想:“他的意图虽然不明,但我大可不必理会。只要他随我进了望川泽,那里地形复杂,便不愁甩不掉他。”   张兆熙则是另一番难言的心情,他心里微笑:“至少可以正常对话了,很好,非常好。张兆熙,你别急,不能急……”   两人各怀心思,一路上对话极少,但气氛倒还算融洽。   飞过大半个时辰后,他们从正中大道上偏离,开始往**斜飞而去。再飞过一片崎岖山地,前方的灵气开始渐渐阴冷滞涩起来。张兆熙浓醇的声音响起:“叶姑娘,此处可是极阴之地?”   叶青篱点头道:“据说万年之前,此地曾经发生过一场仙魔大战。当时有一个出尘期的魔门宗师在此自爆,从那以后,这一带便被浓郁的阴气笼罩,后又吸引了无数魔魇过来,以至于山林异变,生长出无数大小不同的沼泽。长此以后,魔魇吞噬生灵精气,释放污秽,最终形成了这一片望川泽。”   她伸手一指前方低矮的山林,那一片俱是雾霭浓重,阴沉沉的气息漂浮在这夜se下,不知有多神秘诡异。   张兆熙的眼角底下有赤se流光一闪,他轻笑道:“所谓望川,望的可是晴川?”   “或许是,或许不是。”叶青篱侧头微笑,“我未曾留意过这方面的记载。”   两人的目光再次交错,这一次却是叶青篱先受不住。她到底也不是个榆木疙瘩,当再次被那种仿佛要将人溺毙的目光望入眼底时,她心尖忍不住一跳,隐约就有了丝毛骨悚然的感觉:“他为何如此专注?”   答案仿佛一戳就破,然而叶青篱只觉得不可思议。她弯唇笑了笑,转头降下水蓝云舟,将满心的戒备隐藏得更加严密。   这一刻叶青篱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得出结论:“我当初在临走前已经告诉过张六我并非是原本的织晴,张六既知,想来张兆熙也不会不知。他既然认定了我就是当初那个夺舍之人,按我承不承认都对他没有什么意义了。”   其实是有意义的,只不过叶青篱不会明白,对张兆熙而言,她认与不认之间的区别。   她又有些恍然:“张兆熙之所以这般纠缠我,莫非就是因为我当初让他吃了瘪,所以现在想掰回来?是了,他这副品貌风流的样子,想必在这些事情上面向来是无往不利的,他当初又不知道我是修仙者,在一个凡人面前受了挫,他自然会不甘心……”   思路到此,嘎然而止。   一转念,就连叶青篱自己都觉得好笑。   张兆熙若是会无聊幼稚到这个程度,他又如何能结成金丹?   所有的推断便到此为止,逻辑上全部不成立,叶青篱百思不得其解。   反正,不管张兆熙认定不认定,她都是绝不会承认当初之事的。而如果张氏兄弟认为是她的夺舍害死了织晴,想要她来偿命,她也绝不会惧怕。   心念既定,当叶青篱踏入终日笼罩在望川泽上的阴毒瘴中,给自己服下一颗九灵怯毒丹,便还很有闲情地去问张兆熙:“我特意备了对抗望川泽上毒瘴的丹药,张道友可要一颗?”   因为望川泽就在昭明城南边,很多昆仑弟子都会进入其中抓捕魔魇,所以这种怯毒的丹药在昆仑境内的仙灵易市上很是常见。   叶青篱从玉瓶中取出丹药,托在掌中,笑吟吟地送到张兆熙面前,看他反应。   不可随便食用他人给的东西,这在修仙界是常识,叶青篱很想看看张兆熙会怎么对待这颗丹药。   张兆熙伸手,骨节分明的大手,指甲线条倒是全都圆润得很。   他拈起丹药,嘴角含笑,好似是在品尝美食一般优雅地将这颗黑乎乎的丹药放入口中,然后抿唇,丹药在他口中轻轻滚动了一下,便被他咽进喉中。他笑看着叶青篱,目光中的温柔和喜悦铺天盖地。   “味道很好。”张兆熙说,声音低柔暗哑。   叶青篱侧过头,尽力忽略他这些无法用理智来分析的行为。望川泽中到处都是危机,叶青篱也是第一次到这里来,对这里的了解也仅限于理论上。她既然想要利用此处来摆脱张兆熙,就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咔嚓——   脚踩过地面,枯枝清脆断裂的声音响起。   叶青篱的脚步稍顿,立刻提起气来,同时施展出落鸿飞羽的身法。现在他们还是在望川泽的外围,因此地面尚且平实,若是碰到沼泽的话,她的行动就无法像现在这样灵便了。   “此间树木太多,非常影响身法的施展,”张兆熙在她旁边,低声道,“叶姑娘,听闻魔魇的行动速度极快,来去更胜疾风,你若是想捉这些东西,最好的方法还是设了陷阱主动等他们过来。”   叶青篱应了声,却忽然转头看向张兆熙身后,喝道:“谁!” 一三七回:魔魇暗生魅   悉悉索索的声音在密林中滚过,片刻之后,林中探出一个圆滚滚的小身躯。   “好吃……”幼细的声音响起,一个不过三尺高的小男童咬着手指,眨巴着眼睛挪动着肥肥的短腿,“好香,好吃……”然后傻愣愣地看着叶青篱,很没形象地口水直流。   纵然叶青篱先前有满腹戒备,纵然她向来杀人斩妖从不手软,这一刻也有些目瞪口呆。   就在这被阴雾毒瘴笼罩的望川泽中,就在这一地枯枝败叶的湿冷气息中,一个衣着艳丽唇红齿白的大胖娃娃就这么突兀地出现了,这个场景该是何等诡异?叶青篱的头皮有些发炸,她扯动嘴角,笑了下:“什么好吃?”   “你……”胖娃娃伸出萝卜手,指着她,“你很好吃!”   声音脆生生的,目中血光一闪,犹如惊雷划过!   先前被张兆熙着意营造出来的古怪气氛骤然散开,紧接着就是一股紧绷的危险猛然弹跳开来。   叶青篱的意识还未及反应,身体就已经本能地向着左边一错,然后是一道凌厉的血红光线擦着她的咽喉电射而过。紧接着就有一条有力的臂膀缠上了她的腰肢,将她带开更远,然后鲁云从她肩上跳下,张开大口便放出一股狂风。   狂风过处,地上的枯枝败叶被纷乱地卷起,无数体型细小颜se斑斓的虫子嗖嗖嗖向着叶青篱袭来。   然后她才看清,先前对她狂流口水的大胖娃娃张开了满嘴参差尖锐的獠牙,骤然化身成狰狞魅影,同鲁云强烈地撞击在一起。   这哪里是什么大胖娃娃,这分明就是一只已经吸丅精化形的高等级魔魇!   叶青篱心中一凛,手肘顺势向身后一撞,与此同时,袖中碧水双刀已经从她袖中飞出。她低喝一声:“放开我!”很显然,这时候环住她的,除了张兆熙再无他人。不过他这个举动看起来是在救人,对叶青篱却很没有必要。当时的张兆熙即便不动这个手,她自己也能躲过那一道忽来的袭击。   张兆熙没有犹豫,他立刻松开手臂,错步闪身,一面与叶青篱保持距离,一面十指轻弹,便有一圈圈好似游鱼般的火花从他手上放出。自来毒物忌火,他放出的火焰犹如花叶纷飞般快速投射于周围空间,纠缠、吞噬,迎上纷来的毒虫,然后烧出一片滋滋声响。   空气中很快就弥散开一股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的诱人肉香味,只熏得人头脑发昏,四肢酥软。   叶青篱立刻屏住呼吸,便听张兆熙道:“这些毒虫会在临死前放出大量毒气,快转……”   “嘎——”   一声刺耳高亢的尖叫陡然从与鲁云交锋的魔魇口中冲出,立即遮盖住了张兆熙的话语,又震得叶青篱头脑一阵发昏,便在此时,鲁云挥爪的动作微不可查地一顿,那魔魇立刻抓住机会,身形一旋,就向着叶青篱直冲过来!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完全超出了叶青篱反应的极限,瞬间就撞到她身上,顿时就有一股阴冷血腥的气息顺着她的皮肤钻入她的经脉,然后她全身一僵。   魔魇飞身撞在叶青篱胸前,冰冷而带着腥气的獠牙横在她脖颈一侧。   电光火石间,张兆熙抬起手。   他有一件名叫遁空轮的黄级法宝,拥有瞬间移动直击对手要害的能力,一日只可发动一次。现在他要放出的,正是遁空轮。   时间仿佛被无限延长,对面女子在魔魇獠牙下睫毛轻颤的动作都显得无比清晰。   张兆熙的心跳开始变缓,一股奇异酸胀的感觉充满他胸间,当初他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人魂消于眼前,虽然现在已经知道他并非是真正的死亡,但那一刻的感觉却永久留存。   说不出什么滋味,可这样的景象确实不想再看到第二遍。   其实以他目前的心态来看,对这个人要说深爱还没到,但要说只是喜欢又太过浅薄,好似是一朵飘飘浮浮在眼前的雾中花,原本并不在意,后来被吸引的时候又强自推开,而等到真正瞧着她远去的时候,才知道有多痛彻心扉。   张兆熙永远不会告诉别人,当年他看到织晴在眼前中箭死去,又听张六说起此织晴非彼织晴时,第一反应是无边痛楚,第二反应却是喜悦。   莫名其妙的喜悦,残酷无比的喜悦。   喜悦于让他们心动的其实并不是同一个人,所以他不必选择退让,也不必再用无数借口来掩盖自己的矛盾。然而这种喜悦甚至没来得及在阳光下探出一丁点的苗头,就又被现实的阴霾打压到了九幽地狱。   斯人已去,是与不是又还有何意义?   从此,那个女子便成为了执念。   求而不得,生生挖去了他心口的一片肉。   痛得鲜血淋漓,惨淡无比,几乎成了魔障。   这其中究竟是心动怜爱多一点还是占有求索多一些,就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他只是认定如果再有机会,他绝不会再放过。张兆熙从来就不是良善之辈,阴险、自私、骄傲、独占——为达目的,他不介意使用任何手段。   例如,小心试探,步步为营。   当然这些全都敌不过眼前这个人是活生生存在来的重要,所以拿出底牌又何妨?   遁空轮在他的指尖轻轻一触,不到一息的功夫便出现在魔魇心口处。   然后魔魇倒飞出去,张兆熙才看到,叶青篱脖颈上正紧贴着一条se泽幽幽的漆黑细索。   他胸中满溢的炽热情绪顿时一冷,他很清晰地分辨出来,那条黑se细索正是一件噬神伤魂的极品法器,这类法器用来对付魔魇这等类似神魂组成的阴毒魔物正有奇效。   既然叶青篱身上紧贴着这条黑se细索,就说明她刚才与其说是面临危机,倒不如说是在张网等待魔魇跳入陷阱。   张兆熙再一次感觉到挫败,很显然,目前情况并没有给他发挥英雄救美的余地。   “嘎——”   同一时间,魔魇又凄厉地尖叫起来,叶青篱飞身上前,神意索好似长蛇般狂卷而出,如影随形紧贴魔魇。   魔魇的心口不断有黑se血液流出,边缘锋利有如环状的遁空轮嵌在他胸膛上,被他用一只手握着,宝光不断消融着他的身体,他的大眼睛眨了眨,血se眼眸怔怔望着叶青篱,里面好似纠缠着无尽悲伤与哀怜。   “好疼……”   仿佛有一个幼细的声音在她耳边哀哀哭泣,“姐姐,我好疼……”   再是如何铁石心肠的人,听到这样的声音也难免会产生一丝怜惜。叶青篱的手决便控制不住地顿了下, 尽管下一刻她立刻就清醒了过来,然而那魔魇却抓住了这一瞬间的机会,一溜便化成轻烟直往地下钻去。   “吼!”   鲁云暴怒,不等叶青篱和张兆熙有反应,立刻就扬起爪子往地上一拍。   大地震荡起来,身如轻烟般的魔魇原本尚余半截身体留在地面上未及钻入地下,这一下便更加被滚动的土系灵力夹缠在半途,上不得下不得。   张兆熙伸手一招,同时又将遁空轮召回手中,利器划过,带得魔魇的身体几乎断成两截。   叶青篱的神意索紧随其后,终于将这难缠的魔魇缠入法器的异力当中,法诀一掐,便将其收入储物袋中。   “快走!”虽然是收了这个魔魇,可叶青篱神se间却不见分毫放松,她辨了下声音,毫不停滞地直往东南方奔走深入。鲁云轻轻一纵跳到她肩膀上,张兆熙脚步轻移,也紧随其旁。   两人一灵兽都知道,就在先前那魔魇最后一声惨叫时,方圆近千尺处的其他魔魇也差不多都被惊动了。若是他们还不跑,到时候被围住,那后果可想而知,纵然并非每一只魔魇都如刚才那只一般,力量几近金丹期,但蚁多都能咬死象,更何况魔魇们从来就不是蚂蚁。   而叶青篱若非有鲁云在身边,也绝不敢就这样闯入望川泽。   繁茂的树木便飞速在他们身后远去,叶青篱的表情沉凝,脸se微有些泛白,显然已经是在全力奔行。旁边的张兆熙的修为比她高出许多,与她并行倒是显得很是轻松。   “等等,”眼看前方瘴气越来越重,张兆熙忽然扬了下手,“叶姑娘,前面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说着话,伸手掐诀对着后方连弹数下,后方最近处的数十棵古树便一齐违反常态地大肆抽长枝桠,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互相交缠起来。最后生成了连排细密的树网,树网上枝叶轻颤,有如活物,似乎是在等待猎物的落网。   叶青篱见状心中暗是惊讶,没料到张兆熙还有这一手。   不过一转念她又反省起来,不管怎么说张兆熙都是金丹期修士,他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压倒性的力量并不代表他就没有几分神奇手段。   轻视对手等于葬送自己,就算张兆熙一直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恶意,叶青篱也绝不会因为他刚才那些示好的举动就对他放松戒备,再反过来想一下,张兆熙此前虽然有所试探,但以他金丹期的修为,若是强意要突袭,只怕就算是有鲁云在身边,叶青篱也防他不住。   所以很明显,他一直都在示弱!   他为什么要示弱?他有什么图谋?   叶青篱心惊肉跳。   好险!   她心中暗道。   便在这神经的高度紧绷中,前方沼泽中骤然蒸腾起一丝蛟龙般的烟雾。 一三八回:幽泽风起   腾蛟起雾,幽氛暗生。   叶青篱莫名地感觉到不安,她脚下微微一动,本能地想要后退一步,理智却又及时阻止了这个近似于怯懦的动作。   从踏入修仙界起,她就失去了怯懦的权利,所以即便这个时候全身的感觉都在叫嚣着要她逃避,她的意志也不会允许自己这样做。人之所以被称之为万物灵长,在仙道上往往比别的生灵更容易踏出第一步,也正是因为人类懂得怎么控制本能。   如是一番,给自己坚定了信念之后,叶青篱的目光才开始游移四顾。   她在心里衡量着要在什么时候施展灵犀眼最为合适,一边又听张兆熙低声道:“我听说,昆仑境内……没有金丹期以上的魔物和妖兽?”   肯定的句式,疑问的语调,压得很深的一丝细微的紧张。   叶青篱暗暗心惊,有什么竟然令一个金丹期修士也几乎压不住紧张?   “从道理上来说……”叶青篱顿了顿,“金丹期以上的妖兽魔物都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但若是有一两个漏网的,也并不奇怪。”   这样说的时候,她暗地里就几乎肯定,望川泽中只怕是蛰伏着一些修为至少在子虚期的高等魔物。虽然她感应不到对方的具体位置与气息,虽然这个猜测很不合理,但显然现在不是考虑合不合理的时候,怎么保全自身才是她紧要面对的问题。   “叶姑娘,如果你的灵兽不能带你飞行,便由我载你一程如何?”这话表明,张兆熙已经有了快速逃离此地的想法。   当然,在修仙界逃跑并不是什么可耻的行为,明知前面是深渊还一头栽下去的才是傻瓜。   不过有趣的是,前一刻还微露紧张之意的张兆熙在说到要逃离时,语调却又悠然了起来。   他不但语调悠然,神态诚恳,眉梢眼角还带着几分掩不住的风流味道,仿佛此情此景,他们不是要仓皇逃离,而是要踏歌云端。   叶青篱摸不准他的想法,不过对他这随时随地不忘勾引人的风格倒是有些熟悉了。   “鲁云可以带我走。”她微皱眉,心中有些不喜。   正常情况下,大多数修仙者都习惯同人保持距离。这是一个信任淡薄的世界,如张兆熙这般时刻都散发出招惹异性信息的人,叶青篱着实有些难以理解他是怎么安稳活到现在,并且还修炼到了金丹期的。   当然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现在并没有太多时间来给她思考张兆熙的古怪处。   鲁云落到地上,悄无声息地变身。叶青篱便直接跳到他背上站立着,也不同张兆熙打招呼,一人一灵兽风驰电掣地转换方向,快速奔走,他们没有飞起来,选择的方位也是西北,因为在望川泽中飞上天是一种将自己变成靶子的愚蠢行为,而就叶青篱的感应,西北方的危险气息相对较轻。   张兆熙低低一笑,脚底生风,也保持着一丈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随在后头。   经过这一段短时间的相处,他对叶青篱的性情也有了些更明确的了解,这个女子确实就是当初附身于织晴的那人,但或许是由于身份地位的改变,现在的叶青篱在行事方面又跟当初有很大不同。   不过本质却还是一样的,一样的对人事充满戒备,一样的看似乏味而坚硬,实际上却只是骄傲疏离,轻易不将旁人入眼而已。她掩饰得很好,她用刻板守礼掩盖自己的孤独,又用平静淡漠掩盖那满腹的盘算。   张兆熙几乎可以这样认为:叶青篱是一只静静趴伏在黑暗中的小兽,双爪悄悄叠起,头颅高高昂着,一双乌黑灵动的眼睛骨碌碌转动,却只在她认为可以出手的时候才偶尔露出利光。   她小心守候自己的领地,她厌恶别人的靠近,她把一身鲜艳的皮毛全都隐藏在阴影里,随时等候捕杀猎物,然后继续隐藏,以示无害。   这种认知让张兆熙全身的血液几乎都躁动起来。   他被那名为天道命数的东西捉弄了,在毫无准备的时候就跌入了一个“求而不得”的陷阱,他几番挣扎,却偏偏一次次陷得更深,这种事情说来令人厌恶,然而他从来就不习惯在明明已经深陷的情况下,还自欺欺人以为万事无碍,所以反击是必然的。   谁说最先落入陷阱里的就一定是猎物?   最高明的猎人,会先自己跳入陷阱,然后再将对手一步步引诱至相同的境地。   张兆熙的眼睛微微眯起,狭长的眼角挑出一个充满莫测意味的弧度。   此时天se全暗,看似幽静的密林中到处漂浮着危险不安的气息,明明是在逃跑,可张兆熙居然还很有心情胡思乱想,他满腹的微甜与旖旎,前面的小兽并不懂他的心思,所以这种追逐才格外诱人。   他也在暗暗盘算着,如果说对方心中留下深刻印象是第一步,那保持距离消除对手戒心则是第二步,与此同时,他还要不动声se地入侵,并且让对方习惯自己,这才方便着手进行第三步。   风声安静地从他身边擦过,前方的树木开始减少,沼泽区中却生着无数形状怪异的短草,浮浮沉沉地趴在湿软泥地上,给四周空气凭添几分诡异压力。   张兆熙的心情仍然很好,人间有无数中滋味,他今日决定要尝的,是最容易让人万劫不复的那一种。   他仍然记得最初修两时,师尊曾说过:“如果有一天,你能够面临劫难也甘之如饴,就会真正懂得,我们为什么要在那条虚无缥缈的道路上一直走到黑。”   黑暗中,虚无缥缈的其实不止是天道,还有此刻仿佛走不到尽头的望川泽。   张兆熙陡然一醒神,周身对危险的感触就立刻张扬了起来。   他的目光本就一直落在叶青篱身上不曾移动,这时候更加清晰地看到,她的身体微微一歪,然后有一条银se如蛇状的物体从她身边飞过,嗖地又消失在空气里。   张兆熙暗惊,这一次他并没有急着上去表现自己,却反而向后滑行了数尺,一边跟叶青篱拉开距离,一边小心探出元神,着意查探四周,他的元神修为自然是要远远强过叶青篱,然而在那天银se小蛇出现之前,他却没有分毫感应,这实在很不合理。   抛开这些不合理,这一瞬间张兆熙又想到了很多,比如说要想让叶青篱对自己放下戒心,除了保持距离以外,还要对她的能力抱有足够的尊重,又比如说现在情势危急,若是能够共患难而不死,那此后两人之间总能多建立起一点最基本的信任。   这个想法竟然让张兆熙微微兴奋起来,他体内灵力奔流,手指在袖中轻弹,熟道细如发丝的暗淡气流便从他手中落下,然后悄无声息地钻入沼泽。   做着部署的同时,他的眼角余光还不忘在叶青篱身上打转。   可惜他这个时候是站在叶青篱身后,因此只能看到她的背影,而看不到她的神情。   叶青篱的神情却并不如张兆熙所想象的那般淡漠平静,实际上她现在是惊讶,惊讶之余又有些不知所措,先前从她身边飞过的那条银se小蛇,张兆熙不认识,叶青篱却是认识的。   修仙者的记忆力本来就好,更何况那是当年罗珏的灵兽!   叶青篱所认识的那个罗珏其实就是萧闲,萧闲在魔门被人称为尊主,又能私入五行台依然全身而退,那等能耐实在远超普通修士的想象,他的灵兽自然也不会弱到在一击之下连叶青篱的身都擦不着,所以很显然,这是那只灵兽有意想让的结果。   换句话说,那只灵兽并不是要袭击叶青篱,而是在代替萧闲向她宣告——我在附近。   叶青篱不由得汗毛倒竖,这种感觉比面对张兆熙的目光时还要可怕。   “是一只金丹后期的魔魇!”忽然间张兆熙低喝了声,他双手掐诀,四周泥沼中猛地窜出十几只仿佛由污泥团成的蟾蜍,这些蟾蜍咕咕叫着,后肢在地上一蹬,便高高跃起,同时从嘴中喷出大股泥浆,交织成一张大网,向着西南方向一个一闪而过的红se影子直扑而去。   叶青篱微侧身,安静看着,人依旧站立在足下踏云的鲁云背上。   她不知道张兆熙使用的是什么法术,也无心去管那只金丹后期的魔魇,虽然明知张兆熙的修为离金丹后期应该还很有距离,或许他会对付不了那只魔魇,但她此刻的心神已经全部被萧闲忽然出现的消息给占据,实在无暇顾及其它。   想来张兆熙即便不敌那魔魇,要逃还是没有问题的。   叶青篱分不出太多的善良给他,也没兴趣对这个目光可恶的家伙讲究什么道义。   她心底翁翁沉着一股气,神念一动,终于施展开灵犀眼。   方圆三百尺,无论是人是物都在她眼前再无分毫掩藏之力。   “老魔头!打不过就跑,惜花宗的脸面都被你丢光了!”忽然间一声大喝在望川泽上空炸响,轰隆隆的杀气震得其间魔物一片连绵尖锐叫声。   萧闲大笑:“我既是老魔头,跟你这个伪君子又有什么脸面可讲?” 一三九回:挟持   空气中传来一股绝强压力,望川泽中的草木生灵毒虫魔魇全都瑟瑟发抖。   叶青篱的灵犀眼通明无碍,只看到空中有一波波无形剑气四散开来,最后全被吞噬在一团黑暗的幽se中。又见到雾云翻腾,杀气浓郁的剑光带着铺天盖地的威势如风卷残云而来。   藏在幽se黑暗中的人只是轻轻一抬手,便将来势汹汹的剑气全部收入掌中。   御剑追来的人大喝:“萧闲,老夫堂堂正正光明正大与你约战,你却一味纵逃,也敢说君子!好!果然是不要脸的老魔头!”   萧闲满不在乎地笑道:“脸面是个什么东西?能吃能用能上青天么?不过七杀真人若是实在喜欢,我门下有个千变巧手倒是很会做面具,改日我让他给你做上百十个如何?”   他的手一伸,正打开着灵犀眼的叶青篱便眼睁睁看着他手中放出一道近乎透明的绳索,那绳索灵活地飞纵,在叶青篱眼中越放越大,不待她又任何反应,便将她全身捆了个结实。   然后叶青篱就被这绳索带着,闪电般向那隐身在暗处的萧闲飞去。   “叶姑娘!”   头晕目眩中,叶青篱看到张兆熙脸se骤变,见他抬手放出遁空轮,欲斩断那绳索,速度却终归慢上一筹,只堪堪贴着她的身体擦过,最终什么也没斩断。   “脸面无用,还不如这个小姑娘有趣。”萧闲哈哈大笑,“七杀真人,跟你说个实话吧,你这张老脸我看了几百年着实厌烦了,要斗的话咱们到论剑大会上光明正大地斗去,今日萧某可就不再奉陪了!”   他身入云霄,宽袖一卷便带动叶青篱在虚空中遁行。   四周空间若明若暗,叶青篱被他周身气场压得说不出话来,只有灵犀眼开着,可以分辨清楚他的飞行韵律几近瞬移。   “鲁云……”叶青篱心底呼唤一声。   鲁云有微弱回应:“我被一个老头子抓住了,好像就是那个七杀真人。”   叶青篱稍稍放心,然后只听那七杀真人怒哼道:“萧闲,你好歹也是魔门一宗之主,居然挟持我昆仑低辈弟子,你也不怕有辱身份!”   远远地却有个女子的声音飘飘渺渺地传来:“哟,杀剑,没听人家萧宗主都说了,他是不要脸的嘛?你这个要脸的又怎么说得过他这个不要脸的?不过萧闲,今天先坏规矩的可是你,你硬要抓走这个小丫头,可别怪我们也去伸量你那些魔子魔孙!”   “这丫头挡了我的道,我便是抓她又如何?”萧闲语态疏狂,“萧某修炼千年,可不是为了等到今天,就连要抓一个挡路的小辈都还需先三思一番身份脸面的!燕姑娘,今日之事究竟是谁先挑起,你我心知肚明。至于这丫头……哼!玉磬书院弟子,做个抵押还是够资格的,论剑大会开启之时,自然还给你们!”   接下来便是景物变幻,叶青篱的灵犀眼时间已过,不过片刻恢复肉眼视觉以后,就尽见无数斑斓se彩滑溜反复,晃得她深思内敛,脑中转动的逻辑条理反倒比平常更清晰了几分。   先前七杀真人和那女子的声音都不再响起,想必萧闲是已经甩脱了他们的追击。叶青篱听了他们的对话虽然摸不准具体情况,却也明白了几点。   一是昆仑虽然口称接纳魔门参加论剑大会,实际上却在私底下没少找魔门麻烦;二是玉磬书院弟子很受昆仑高层重视,她不会轻易成为弃卒;三是萧闲抓她是来做人质,所以她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思路却在这里打了个转,叶青篱暗地里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第三点推论里面的漏洞太多,她模模糊糊就有些怀疑。   不过这种怀疑并没有持续多久,萧闲的遁行很快就停止了下来,然后两侧变幻不停的虚实景象渐渐定格,最后化出了漫漫星空,低幽深谷。   叶青篱微微挣动,萧闲也不约束她,透明的绳索在空气中自动化成虚无,她后退几步,抬眼向萧闲看去。   这人依旧是玄se衣袍,墨se中微泛紫光的双眸在星空下满含着莫测的笑意,神情一如当初。叶青篱几乎就有种时光紊乱的错觉,好像刚才口口声声自称老魔头,又斥她挡路之人,根本就不是眼前这一个。   “怎么跟个连城派的小家伙混在一起?”萧闲轻笑一声,背负双手,随意在青草纵横的谷地上踩了几步,目光闲闲散散地落在叶青篱身上,口中语调平常得好似他们还是当初药谷中的师兄妹。   叶青篱顿觉古怪之极。   她现在可没法子再叫萧闲做师兄,虽然上一次在昭明城中见到这人时,她为了保留几分气势特意装作不知他的厉害,硬是厚着脸皮坐实了师兄的称呼,这次听了他跟门中两个长辈的对话后,叶青篱却着实无法再做出昧着良心跟他平辈论交的事情来。   此一时彼一时,叶青篱的镇定功夫是很不错,变脸功夫却还未能修炼到家。   “偶遇而已。”估摸了一下其中的味道,叶青篱斟酌着道,“萧……这里是什么地方,好像已经过了望川泽。”   “过了望川泽,自然是进入到了晴川当中。”萧闲双眸傲慢地微抬,似笑非笑地看着叶青篱,“青篱,我们不妨猜一猜,你门中那些长辈会为你退让出什么价码如何?”   叶青篱心里边咯噔了一下,不管什么价码都不是她愿意承受的。   她凝目看着萧闲,暗里琢磨了一番“青篱”二字,思考其中隐含的意思,很少人这样称呼她的名字,这两个字从萧闲嘴里吐出来,更是头一次。   “青篱愚笨得很,猜也是猜不中的。”心里转着念头,叶青篱缓缓回道。   萧闲倒也不恼,只是静静看了叶青篱好一会儿,见她一直面不改se,忽就赞许地点点头:“不错。”   叶青篱顿时便又升起时光错乱之感。 一四零回:何为魔   “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短暂的静默之后,萧闲再次开口,言辞突兀,语调自然。   叶青篱不着痕迹地打量四周,但见矮丘苍翠,山脚小道在星空下显得草se斑驳,夜风低缓地吹过,此处风景居然很有几分怡人姿态。   在如此凉风清夜之下,叶青篱脑中转过的第一个念头却是:“终于来了,这次他又有什么事情要我做?”然后她便笑了笑道:“五行台我还要过两年才能去,这次下山原是领了师门任务的,要抓十只高等魔魇,还要进入晴川,寻找一些材料。”   言下之意便是,我现在对你没有利用价值。   不怪她大煞风景,开口不留情面,实在是萧闲素行不良,况且这人说话行事从来都张狂得坦荡,在他面前倒是不用客气。   萧闲听了这话果然没有恼怒的意思,却失笑道:“你胡思乱想些什么?”   言辞亲切,语态温和,仿佛是敦厚长辈。   叶青篱开始觉得清凉的晚风冷飕飕碜人,再将萧闲此刻的形象同当年罗珏一对比,更有强大的违和感从心中生起。   她干脆抛开顾忌,迈步在周围小小走了一圈,然后找到一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抬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坛归灵玉露扔向萧闲,抿唇一笑道:“我开动脑筋,你觉得我胡思乱想,我若是什么都不想,萧兄是不是便要觉得我笨了?”   萧兄愣了下。   叶青篱笑眯眯地看着他,这“萧兄”二字是她深思熟虑几番琢磨之后才叫出来的,虽然萧闲说可以直呼他名字,但叶青篱总觉得有些怪异,实际上抛开别的不谈,对萧闲这人,叶青篱是有几分敬佩的。   尊敬强者,这是所有修仙者的共性。   不过萧闲性情狂狷,跟叶青篱所见过的其他强者又有很大不同。再加上此刻两人身份对立,关系莫名,叶青篱倒觉得叫他一声“萧兄”,既能把气势提上来,又顺口顺心。   这两个字包含的内容很多,想必在修仙界敢这样称呼萧闲的人屈指可数。   萧闲大笑,掀开手上酒坛的泥封,仰头倒出酒液,饮了一口,却又将酒坛扔到一旁,摇头道:“不是好酒!”酒坛za到地上,脆生生碎裂,晶莹的酒液在星空下流了一地。   他一挥手,面前就多了一张莹如白玉的圆桌,再伸指连点,圆桌旁又开始出现绣凳、小几、香炉、屏风。   “过来,”萧闲向着叶青篱招招手,“如此好风好景,虽然无月,却也该有些佳物相衬才是,青篱,上次给你尝了五花珠玉酒,这一次我们尝尝百澄酿如何?”说话间他自己当先坐下,然后拂袖而过,桌上便多出了一个圆肚小壶,一只四方小火炉,两个敞口青铜杯。   叶青篱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看他不说正题,便也乐得跟他虚耗着。   起身走过去,坐下,叶青篱笑道:“今日长了见识,原来这山野之地,到了萧兄这里也能更胜广夏华舍,如萧兄这般才真是懂得生活滋味,青篱佩服。”她说的是实话,倘若不提什么身份现实,跟萧闲相处真是可称享受。   “修炼修炼,为的自然就是尝遍人间诸般滋味,而不是清心寡欲。”萧闲的拇指摩挲着酒杯,目带三分笑意。   叶青篱抬眼看他,只见这幽淡星光之下,他的长眉斜飞入鬓,凤眼眼角微微上挑,那眼底不知是沉淀了多少岁月的深幽颜se,竟然有种惊心动魄的沧桑感,仿佛不论这星光如何偷换岁月,在他眼中也不过只是瞬间而已。   沧海桑田,我自悠然。   叶青篱几乎不敢直视这样的容光,她用上了自己的全部定力,才安抚住想要逃开的视线,然后笑道:“个人所求不同,萧兄这一种,最是逍遥。”   “不过是假逍遥而已,”萧闲摇头笑笑,“真正毫无顾忌的逍遥,是要建立在绝对实力至上,萧某虽然自负,却也不敢无视天下高手,而若是当真登上了那个天下第一的宝座……”他轻嗤一声,“谁知道是不是坐拥山河灵性,却永享无边孤独呢?”   叶青篱右手中指微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随即笑道:“奈何即便是无边孤独,也阻挡不了世人追逐之心。”   她隐约有点明白,萧闲仿佛在同她打着机锋,只是不知道他最终要说的是什么。   萧闲忽然一叹:“你的道心,是我近年所见之人中,难得如此坚定的。”   叶青篱笑道:“这么说来……萧兄曾经见过更为坚定的?”   “再进一步,便是魔了。”萧闲伸指点燃小火炉中金se的木炭,然后将圆肚的酒壶**,“你可知,何为魔?”   “何为魔?”叶青篱弯了弯唇角,“这个问题,萧兄在此,哪里轮得到青篱来回答?”   “你不必妄自菲薄。”萧闲眸光流转,细微一个动作都在星夜下显得线条格外精细又疏朗。   叶青篱顿时感叹,难怪先前那两位门中前辈称他为老魔头,果然是老魔头,不然在这种话题之下,他又怎么能如此自然低说出“你不必妄自菲薄”这样的话来?难道口称不懂“何为魔”就是妄自菲薄?   由此可见,萧闲做老魔头做得不止是自负,甚至还是洋洋自得。   叶青篱无话可说,只得微笑不语。   萧闲便又道:“其实你也只差临门一脚而已,踩过去,执念不断,便是魔了。”   叶青篱微一扬眉。   萧闲抬指轻触到圆肚的酒壶上,划过壶口边缘:“所有执念都是魔,成仙是执念,求道也是执念,名声是执念,利益也是执念……道德、仁慈、恶念、贪婪、嫉妒、伤悲、求肯、喜悦全都是执念。人生来便在各种执念中挣扎,看不破的,全都是魔,看破了,也是魔。”   说着话,他深幽湛然的双目始终停留在叶青篱脸上,眸光竟如这星空下掩藏在时空另一头的月se,华彩流泻,无孔不入,令人信服。   叶青篱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他,只觉得他一字一句都很有道理,然而这些道理却偏偏不能让她信服得心甘情愿,这种矛盾的感觉还是首次出现在她短暂的几十年修道生涯中,使她那早已锻炼得无比坚定的道心都产生了瞬间的扭曲。   “依照萧兄这个说话……”叶青篱开口,声音有些暗哑,几乎把她自己吓到,“天下无人不是魔?”   萧闲淡淡笑道:“还有许多人,连成魔的资格都没有。”   简单一句话,嚣张得简直无边无际。   叶青篱猛然一醒神,心脏就是猛一大跳,她强行遏制住失序的心跳,眯起眼睛问:“萧兄的意思是,我还差临门一脚,便有了成魔的资格?”话语里反诘冷嘲的意味被掩藏得很好。   萧闲不答反问:“你可知两千年前,叶千佑为何明明早已是藏神后期的修为,却一直隐藏实力?”   “为什么?”叶青篱下意识反问,暗暗心惊,没料到先祖之事在萧闲这里又一次被提起。   “所有的天才都是魔。”萧闲伸指按下,小火炉中炭火熄灭,他便执壶倒酒,“因为他的悟性资质都已经超脱了正常人所能理解的极限,所以他的一切所思所想都不在人间规则之内,他是魔,他是不屑与蠢人共处的魔,所以他隐藏……”   “荒谬!”两字脱口而出,叶青篱忙又顿了顿,“你不是他,又如何能知他是魔?”   “今日追我之人乃是昆仑五大议事长老之二,修为都在归元后期。”萧闲淡淡道,“他们都称我为老魔头,我既然是老魔头,难道连一个人是不是魔都分辨不出?”   简单几句话,至少透露了一个信息,萧闲的修为不会低于归元后期。   到此时,叶青篱反倒不再有震惊之感,甚至就连对归元期高手本该有的仰望都在萧闲面前无限弱化。   她皱眉道:“难道你见过先祖?”   就算叶千佑本来没死,他也失踪有两千年了。   “两千年前见过。”萧闲轻描淡写。   叶青篱脑海中立刻飘过三个不容忽视的大字:“老怪物……”   她轻咳一声,沉默下来。   萧闲的手指在圆桌上轻轻一扣:“青篱,喝酒。”   叶青篱端起青铜se的敞口酒杯,只觉得触手冰凉,杯中液体近乎透明无se,轻嗅之下也几乎没有气味。   她将杯中物轻轻一晃,待嗅到一点若有若无的醇香气息后,才微抿了一口。   入口清凉,咽进喉中之后,竟然诱人口舌生津。   “你身边的那个孩子……”萧闲又道,“顾砚的父亲顾苍城,也是魔。”   叶青篱对此倒不觉得奇怪,她口中还含着些酒香,便趁着酒意缓缓问道:“顾苍城为什么会是魔?他当年究竟做了什么?”   昆仑高层讳莫如深的事情到了萧闲这里竟不过是闲聊谈资,叶青篱一时颇觉奇妙,当然,抓紧机会多多分解当年谜题也是很有必要的。   “他?”萧闲忽然轻嘲一笑,“他不过是从聪明人变成了个傻瓜。 一四一回:何为仙   叶青篱依稀记得,附身蓝雁的江晴雪说过,世上笨人很多,要变聪明只需努力便可,而世上聪明人同样不少,要变愚笨却很困难。   这个说法在叶青篱听来实在是很没道理,哪有笨人变聪明容易,聪明人变笨反而困难的?当日江晴雪言犹在耳,叶青篱只当疯言疯语听了,今日萧闲却又说“他不过是从聪明人变成了个傻瓜而已”,那什么叫做聪明人,什么又叫傻瓜?   正感疑惑间,叶青篱脑中忽又闪过一句话——   “苍城,北方玄水有变。”   她脱口便问:“顾砚的父亲名叫顾苍城?那五行台中的苍城又是谁?”   当初那一句话正是萧闲在当年离开昆仑前对她说的,他特意许下种种条件,只为让叶青篱在将来有机会进入五行台时,将这句话带给守护五行台的神兽麒麟,当时的叶青篱对这句话自然是完全无法理解,知道现在听来才有些恍然,这“苍城”原来是人名。   这一瞬间她脑子里便闪过好几个念头:“莫非当年萧闲偷入五行台,为的就是要救顾苍城?那他救到了没有?不对,如果他成功将人救了出去,他就不会在后来对我提那样的要求了……而如果顾苍城便是五行台中的苍城,顾砚的年纪又为何会这样小?五行台十年开启一次……”   一时间便有种种矛盾涌入她脑海,叫她怎么思索都觉得万般不合理。   叶青篱摇摇头,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途。   “你不需要知道。”萧闲注视着她,轻轻一笑,“五行台之事,你若是不愿意做,最好便忘掉。”   言下之意就是,五行台的秘密,不是叶青篱能探问的。   叶青篱也便跟着笑了笑:“萧兄,我一直很奇怪,顾砚的身份仿佛十分尴尬,而你又说顾苍城是魔……正常情况下,顾砚就算不被我门中高层抹杀,只怕也不可能拜入怀远真人座下,还做昆仑弟子吧?”   她问话时表情很淡,其实心里却很有几分紧张。   这个疑问早在她脑中盘桓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探知真相。   而不同于当年初见顾砚时两人的毫不相干,到如今,叶青篱早将顾砚看作了亲弟弟一般,自然会十分关注他的身世来历。   毕竟这个问题不仅关系到顾砚的过去,更影响到门中高层对他的态度,可以说是与他的性命前途息息相关。   “顾砚的真身为何你可知晓?”萧闲却又反问了一句。   “真身?”叶青篱心头一跳,“顾砚不是人类?”   她脑中的弦立刻绷紧,暗地里提起一口气,其实早在许久前她就对此有过猜测,只是不敢肯定而已,真相在这一刻临近,突兀却又仿佛理所当然。   又听萧闲笑道:“顾苍城是魔,顾砚的母亲却是妖。”   “什么妖?”叶青篱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液淡淡在她口腔中扩散,这次的味道却有些酥热,她微感诧异,垂眸看了眼杯中近乎无se的酒液。   “百澄酿每饮一口,味道皆不相同。”萧闲狭长的凤目微微一眯,“心清时如冰浆,你心乱时,它自然就乱了。”然后他伸出手指,轻轻按在叶青篱的酒杯边沿,“顾砚的母亲是妖,是什么妖,我却不能说,其实不是我不能说,最重要的是,你不能听。”   叶青篱怔了怔,目光落到萧闲的手指上。   只见那一根食指指尖微削,肌理肤质犹如丝绸细腻,指甲清透几似玉石丰润。   那指尖移动,划过杯沿,又在即将触到叶青篱手掌边缘时,轻轻收了回去。   “那个小家伙轻易不会死,你不需要担心他。”萧闲指扣圆桌,清脆的笃笃声随着他话语响起,“他的真身秉承了南明离火之精华,至少在离火精华未被抽取完全之前,他不会有事。”   “那如果抽取完了……”叶青篱皱眉道,“他是不是就会被视同妖魔,然后被门派清洗?”   萧闲轻嗤:“那是你们昆仑的事情,我又如何知道?”   叶青篱顿时沉默不语,她又抿了一口酒,这次的酒液划过她舌尖,却如珠玉敲打,凌乱滚过,刺得她喉咙微疼。   “萧兄,我想了很久。”叶青篱言辞斟酌,“我不过是昆仑门下小小一个低辈弟子,你却是修为至少在归元期以上的魔门高人,青篱不才,虽然并不妄自菲薄,却也知道,自己实在没有什么能够令你对我三番两次花费口舌的价值。”   说着话,她认真望向萧闲,用眼神等待他的反应。   萧闲但笑不语,仿佛是在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叶青篱便又道:“当年不说,现在你一再提到什么是魔,又说我离那个境界只差临门一脚……”她顿了下,心里觉得荒唐好笑,这一番话说的,好像那成魔还真是什么令人**的好事一般。   “ 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叶青篱直视萧闲,目光平静却自有一股岿然不动的气势暗蕴在其中,“你的目的,是要诱惑我……坠入魔道?萧兄,魔鬼都是如你这般,引诱世人么?难道你觉得,我有潜力可以成为高手?”   萧闲失笑出声:“你看,这世上又多一个从笨蛋变聪明的。”   他眸光流转,夜se下的薄唇线条有如刀削。   叶青篱仿佛受到蛊惑,目光下移,落到他唇上。   那双唇一开一合,语声流泻:“虽然跟聪明人打交道很省心,但我却更喜欢笨蛋,引诱玉磬书院弟子堕落成魔,确实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比如当年的叶千佑,他……就是受到了魔鬼的诱惑,我记得玉磬书院有一个引魂玉册,你可知他当年是如何躲过玉册监视的?”   叶青篱眉头一跳,猛然又一醒神。   她的神经再次紧紧绷起,心里想:“千佑祖师果然也曾是玉磬书院弟子。”然后便觉得心跳速度一再加快,经脉中的灵力都几乎有要脱缰之感,躲过玉册对元神的监视,这是何等诱惑?   原来这才是重头戏,萧闲果然是魔鬼,不动声se的魔鬼!   “他是……”叶青篱一字一顿,艰难无比地问,“怎么躲过玉册监视的?”   萧闲也不卖关子,很干脆地说道:“有一种功法,叫——”   “等等!”叶青篱忽然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铿”一声响,金玉相撞的声音在夜空下显得格外刺耳。   “不好意……思。”叶青篱首次如此失态,她轻抿了下嘴唇,心中百般念头,千种交击,再看萧闲却见他仍是一派悠闲,既不见动怒,也不见着紧,看向叶青篱的目光又变得温和敦厚,有如长者。   只是这样的目光,就几乎要叫人卸下全部心防,全意地信赖于他。   叶青篱额头上开始冒出细细的冷汗,捏住酒杯的指节也有些泛白。她心中的念头有如大浪翻滚,一个接一个紧迫拍打而来。   “我一身都是秘密,倘若引魂玉册能够监探到我进入长生渡之事,可该如何是好?”   “印晨也说过,玉磬书院的引魂玉册不同于一般的魂令,我当时只知此物神奇,怎么却忽略了这东西是不是神奇到可以随时探知我每一点细微动向?书院中的师长们也不曾说过这些问题,莫非是有意要隐瞒?”   “萧闲说的那个方法,当年先祖使用,甚至连藏神后期的修为都能隐藏到子续期,定然是无比强大了,我若是学会……”   自由的诱惑开始如潮汐汹涌,一波一波地撩拨这叶青篱的心脏,让她几乎就要开口投降!   不错,就是投降!   叶青篱心中一凛,如果今日听得此法具体内容,是不是就相当于投降给了魔鬼?   虽然修炼至今,她的观念已经有了很大改变,至少再不如当初那般盲目仇视妖魔,甚至可以说,其实她并不介意成魔,但是,她非常介意在这种引诱下靠向魔门,更介意打乱自己原来的规划。   这不是仙与魔的问题,而在于,她从来就没想过要背叛昆仑。   叶青篱从小就知道自己没有过人天资,所以她做什么都要事先规划好,然后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来走,从进入昆仑以后,她几经磨练,则更将这种习惯转化成了一种强大的自我控制力。   她可以接受任何突发事件,也愿意随时调整规划,但她绝不愿意失去对自己的掌控!   再饮一口酒,酒液入喉,直如一线穿肠。   叶青篱顿下酒杯,只觉得心如铁砂,百炼精钢。   她弯了弯唇角,笑道:“萧兄,不必说了,青篱其实从来就不聪明,当然也并不自觉愚笨,我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俗人,俗人只在规则中沉浮,从来不求打破规则,天才们做的事情,我做不了。”   萧闲轻叩桌面的手指终于停下,眼底闪过一瞬间的错愕。   不过他的情绪掩藏得很好,瞬间便回过神,仍是笑道:“你在害怕?”   四个字,要剜人心弱点。   “不错,”叶青篱却干脆承认,“我在害怕,我害怕失控,我的道行比你差了两千年还不止,面对魔鬼的引诱,我如何能不怕?”   当一个人将弱点摊开,告诉别人这就是弱点的时候,往往这个弱点就将不再是弱点。   萧闲再次惊讶,笑容也在这一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你……”他侧头转向另一方,“你看,有纸鹤传音而来,青篱,是找你的。” 一四二回:何为人   纸鹤的翅膀上洒着碎星点点,叶青篱伸手接住。   萧闲在旁边继续说:“你不必急于拒绝,今日是二月二十七,太虚论剑将自三月十九号开始,这期间你若是有了旁的想法,随时可以同我商量。”   叶青篱捏住纸鹤,并不言语,也不去查看传讯的内容。她抬眼看着萧闲,见他嘴角噙着笑意,眸中幽幽暗暗光彩变幻,仿佛就是在说:“我正是要诱惑你,那又如何?”   诱惑得如此坦然,如此不遗余力,又如此风度翩翩,实在是让人恨也恨不起来,当然,也绝不可能喜欢。   叶青篱一时间便觉得自己一颗心脏原本是好端端安置在胸腔里跳动着,却偏偏被一缕轻烟钻进了血脉中,然后便是薄雾轻燃,幽香暗送。这颗心脏就在胸腔中左右摇摆,不上不下,而那勾人的东西不进不退,不前不后,只在旁边打着转儿,看似是安全无害,实则虎视眈眈。   随时随地昭示存在感,给人无限压力。   叶青篱深吸一口气,强行抚平心跳,又弯唇笑了下。   萧闲的高明之处不在于他提了什么条件,而在于他什么条件都不提。   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将一个鲜美无比的馅饼递到叶青篱面前,然后笑眯眯地看着她,叫人觉得,仿佛拒绝这样一个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馅饼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尤其是在叶青篱已经拒绝过一次之后,这个馅饼仍然散发出诱人香气,一动不动地被放置在原地,随时等她改变主意,伸手攫取。   叶青篱的嘴唇又不自在地抿了下,牙齿几乎咬住下唇。   这是战争,叶青篱想要单方面结束,对手却不肯被轻易打发。   她的手忍不住用力一捏,原本就被她握在掌中的那只纸鹤顿时放出淡淡的灵光,同叶青篱不自觉盈满的手掌一触,两相冲撞,猛就发出重重的嗤响!   叶青篱原本闪烁不定的目光顿时呆滞了下来。   她低头愣了好片刻,才反应过来这只纸鹤是被自己给捏爆了。   旁边有轻轻的笑声响起,叶青篱抬头一看,立刻又呆了呆。   如银河乍泄,似幽池滚珠。   星光之下,萧闲的眉梢眼角都似是染着夜露般的愉悦,他的瞳se深紫,几近墨黑,上挑的眼线在深瞳之上斜飞出一个被岁月精雕细琢的弧度,只在这一刻,这个弧度意外放松,于是便绽放出了难得一见的暖光。   仿佛是被风沙雕刻了无数万年的坚硬宝石,在恍惚的沉浮中柔软了一瞬间。   格外惊心动魄,好似一江丽水横流。   叶青篱几乎不敢直视,下意识就偏过头去,然后又听到萧闲的轻笑声。   “这纸鹤怎么一捏就爆?”叶青篱怔怔的想,“是了,这是最低等的传音符。”   然后她反应过来,立刻就被一股巨大的羞窘感袭满心胸。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慌乱和羞惭,下一刻,叶青篱心中便生起强烈的警惕感,她连忙搬运心法,默念清心的咒语,一边将思路拉转回来。   首先,这纸鹤是最常用最大众的那一种。   其次,纸鹤要想准群传音给目标人物,必须在事先记录下对方的神念气息。   再次,她到目前为止,只记录过一打这样的低级传音符给魏小阮。   结论便是,传音符是魏小阮发过来的。   叶青篱当即便着紧起来,这种低级传音符飞不了太远,由此可以证明魏小阮就在这附近,晴川乃是凶险之地,魏小阮就算再傻也不会不知道像这种传音符如果是在晴川飞行,基本上中途被打落的可能性占有八成。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叶青篱恰好就在晴川,这张传音符根本就不可能飞到她身边来。   在这种情况下,魏小阮仍然浪费这种只能一次性使用的小东西,只怕是有非得赶紧找到叶青篱不可的急事了。   叶青篱立刻抬手,也翻出一张纪录了魏小阮气息的传音符,然后录下三个字:“什么事?”   她输入灵力,正要放出这小东西,旁边却斜斜伸出一只手,萧闲问道:“你要做什么?”   “找人。”叶青篱的心神经过刚才几转已经平定了下来,心里也暗暗发狠:“就算你道行高深又如何?我不跟你斗,我跟我自己斗,我管不了你,我还守不住我自己的心么?”   萧闲自然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但他的阅历何等丰富,只看她神情,却也猜到了几分。   “你要找谁?”他好整以暇,淡淡笑着:“你忘记了?你现在是我的俘虏。”   “那不知萧兄要带我这个俘虏去哪里?”叶青篱抿唇一笑,晶莹的双目直视萧闲,眸光湛湛然,既不恼怒也不尴尬。   萧闲忽然一拂袖,旁边的桌子、凳子、酒杯、火炉等物就全部消失在他袖间,他站起身来,洒然笑道:“如此好风好夜,不如就跟随纸鹤踏风而行,去看看你那个小朋友如何?”   叶青篱扑哧笑出声,抬手将纸鹤放出,点头道:“今日才发现,这传音纸鹤又多了一个用处。”说话间已是提纵灵气,施展出落鸿飞羽身法,紧紧跟随在纸鹤后面。   “不错,这东西能自动寻人行踪,所以不要轻易将留有自身气息的传音符交给别人。”萧闲信步同行,语调随意。   叶青篱琢磨他这句话的意思,笑道:“萧兄可是在提醒我,不可轻信他人?”   “你还需我提醒么?”萧闲眸光微斜。   叶青篱笑了笑不说话。   两人从连绵矮丘间踏过,夜se下的草木飞纵而过,不时有虫兽爬行鸣叫的声音传来。   片刻之后他们已经走过了百来丈的距离,转过几片矮丘,前面是一道云雾深锁的木板悬桥。   遥遥地又有一只纸鹤的光影从悬桥对面飞来,叶青篱提起最大速度,扬手施展出控物术,便将那纸鹤抓了过来。   这次她没做停留,一边跟随自己放出的那只纸鹤飞奔,一边就解开了这张传音符。   “叶师姐,救我!”   立刻便有一道仓皇的声音传出,急急慌慌煞是惊人。   叶青篱暗道果然,当下也不敢怠慢,立时又将精神提起了几分。   虽然身边就跟着一个修为至少在归元期的高手,但她可不敢肯定萧闲会不会出手救人,看他一副看看热闹也无妨的表情,就知道这人很是靠不住。   而魏小阮这个人,叶青篱不可不救,至少在这一次,她必须要救人。   毕竟从叶青篱的角度来看,她确确实实欠过魏小阮一个人情,叶青篱虽然不是什么满腔热血大好人,但她也从来没想过要放弃自己为人的基本原则,恩怨分明,这是她为自己在修仙这条冷漠道路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纯粹,这是底线,包括她自己在内,谁也不能越过。   两侧风声急速飞掠,叶青篱一路上又收到了三只迎面飞来的纸鹤。   上面的留言一次比一次短促,从最开始的“叶师姐救我”到最后就一个音节突兀的“救”字。   叶青篱掠过了长长的悬桥,又从山坳下的小路飞过,终于 小山包的另一边传来急促战斗的声音,其实不用听声音,光凭那灵气波动,叶青篱就能判断出那边至少有数十头妖兽在与人混战。   更让她注意的是,那混杂的妖气中还夹杂着僵冷的阴气,以及另一股她极为熟悉的气息。   是陈容!   叶青篱一惊,她本来是顾及天上的一些禽类妖兽,所以不敢在晴川上空随意飞行,现在忽然感觉到陈容的气息混杂在前方乱战中,便再顾不得那许多了。   放出水蓝云舟,她将身一纵,便直线升上天空,飞过这座小山头。   也是因为附近的妖兽全都集中在山那边的混战中,她这一飞并不曾惊动任何禽类,只是引得那边山脚下忽然射来一道死灰se的利箭。   叶青篱驾着水蓝云舟灵巧躲过,也来不及注意旁边正悠悠闲闲看热闹的萧闲,视线在第一时间便被正中间的两人吸引,那两人一个是魏小阮,另一个自然是陈容。   此刻陈容的脸se惨淡如金纸,他胸口和大腿处破着两个狰狞可怖的伤口,鲜血不停往外渗着,他也顾不得去止血,只是手掐剑诀,飞剑流光在他身侧有如光影疾电一般翻飞,即便是在如此情况下,进退杀敌,竟也分毫不乱。   背对他站着的魏小阮却手忙脚乱地翻转着一条彩缎长绫,她鬓发散乱,一身狼狈,咬着嘴唇哭丧着脸,一边还哆哆嗦嗦不停往外放着纸鹤。   一眼之间,叶青篱就看到她手上放出了十七八只纸鹤不止,那些纸鹤大多被妖兽的攻击打落了下来,偶有几只挣扎着飞出战场的,则是四面八方到处乱纵,这其中有一只向着叶青篱直直撞过来,她扬手接住,扔到一边,同时就放出了碧水双刀。 一四三回:拔刀   刀光流泻,有如月华。   在这一瞬间,叶青篱脑中闪过了很多。   有陶铁的剔骨刀,有顾砚的战剑,还有陈容在多年前的干净笑容。   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明明此刻天se幽暗,明明四周都是杀伐的气息,明明她现在是要出刀加入战场,她脑海里此刻最清晰的,却是陈容的笑容。   依稀是很多年前,实际上却也不过刚过了五年而已。五年时光,对修仙者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但很多时候,一弹指便已经足够风云变幻。   叶青篱有很久没看到过陈容这么狼狈的样子了,此刻乍见之下,记忆深处那些被埋藏的画面立刻就在眼前鲜活起来。仿佛又是五行台下深水冰寒,寂静无边,前路荒芜,生机难寻。   她脑中便立刻炸开了冰晶迸射一般的光芒,指诀之下,刀势如疾风骤雨变幻进取。   战斗是一种本能,需要控制又不能过度控制。   意境是一层纱纸,需要厚积薄发,只有突破才能真正握到手中。   叶青篱的思维渐渐空灵沉寂了下来,她先前在玉磬书院学习的那大半个月本来就是很关键,此刻遭遇的这场战斗来得正是时候。   什么是刀?   刀是身体的延伸,是意识的载体。   什么的节奏?   节奏是你来掌控战场,而不是让战场掌控你。   永远不要在战斗中疲于奔命,永远不要执着于攻击或者防守,   叶青篱从水蓝云舟上降下,她游走在战场边缘,视线从大处着于小处,从远处及于近处,又从近处延伸到远处。   这是一处近似三角交错的地形,东西两面都有山峰阻挡,北面是两条分岔小路,路旁树木阴翳,南面过去不远则有一条小河流过,河水在夜se中泛着冰凉的光芒。   再往哪边去,便是肥沃的平原了,那才是晴川真正的中心地带。   叶青篱眸光扫过,在一眼中收获许多信息,比如说:这场战斗中的妖兽有三种,分别的斑纹蜘蛛、铁齿鼠、金刺狂蜂。这其中最具威胁的不是能吐蛛丝浑身剧毒的斑纹蜘蛛,也不是爪牙锋利身形灵巧迅疾的铁齿鼠,却是个头最小,单体攻击力最弱的金刺狂蜂。   谁都知道,狂蜂成群,而当这种成群的蜂类妖兽既懂得利用数量优势,又懂得见缝插针时,便往往最难以对付。   金刺狂蜂在这场战斗中就起到这样一个骚扰的作用。   叶青篱才刚落地,便有成百上千只半个拳头大小的金刺狂蜂起嗡嗡声响向她俯冲过来。   与此同时,两头斑纹蜘蛛调转方向,吐出银灰se的蛛丝闪电般缠向她。   还有一只近乎羊羔大小的铁齿鼠悄悄潜到她背后,一个纵跃便直往她后颈要害处咬去。   叶青篱仿佛背后长眼,用碧水刀平切向铁齿鼠,同时放出控物术迎面抓向那些黏性极强的蛛丝,又在弹指间施展出剑雨无常,便有数不清的雨滴迎向轰炸而来的金刺狂蜂。   她的控物术早已出神入化,剑雨无常一旦施展开来更能刚柔并济,杀敌如抵死缠绵,再加上碧水刀较之往日的精准更添了灵性,几个回合便在身边留下不少妖兽尸体,然后使战局的平衡发生变化。   “叶……叶师姐!”魏小阮在手忙脚乱中惊喜地大喊   叶青篱顾不得理会她,只是全力展开所有的手段来对敌。   叶青篱确实早就练会了分心多用,到如今已经能够同时施展七个法术,但那所谓的同时施展七个法术,其实也只限于并不需要太多指诀变化的小法术而已,她的元神虽然足够支撑她分心七用,但她的指诀变换速度却跟不上来。   控制法器不同于控制低级法术,剑雨无常也同样不是凝水术等低级小法术可比,叶青篱现在所施展的手段中,相对而言倒是只有控物术最为简单,她便减省了这一部分的指诀,更将心念控物发挥到极致。   灵力碰撞的声音、法器切入妖兽身体的声音、战斗中的风声、妖兽临死前的惨叫声……这些全都入不了叶青篱的耳。   她的潜意识好像能够自动分辨这些声音的重要性,凡是不影响战斗的声音全部屏蔽,凡是影响战斗的声音全都被快速接收然后加以分析。   叶青篱小范围踏步,远远地隔着陈容和魏小阮大约五十尺,她身边吸引来的妖兽却越来越多,而那边的压力自然也就慢慢减小。   魏小阮欢呼:“叶师姐好厉害!”   然后她才有些担忧地看向陈容:“这位师兄,你的伤口……”   陈容不待她说完,一边御剑不停,一边就从储物袋取出丹药和丝带,快速给自己疗伤止血,他苍白的肤se因为失血而近乎透明,目光看向叶青篱的方向,双眸却明亮剔透,仿佛是浸在溪流中的蓝宝石。   止血完毕之后,他剑气一指,脚下踏步,往叶青篱那边靠近。   “魏师妹,你跟上。”他说道,声音因为疲惫而显得格外低柔。   魏小阮挥动千绣绫,脸上现出愧疚焦急的神情:“对不起……师兄,是我连累了你。”   “不关你的事。”陈容淡淡道,不欲多言。   他抬眼看过去,叶青篱的视线也正好转过来,她微一颔首,指诀一变,碧水刀的刀光陡然一盛,立刻斩杀掉左侧一只铁齿鼠,又余势未绝,斜斜切入旁边另一只斑纹蜘蛛的身体。   深绿se的妖血顿时溅开,斑纹蜘蛛磨盘大的身体一歪,就是一股蛛丝喷出,紧紧缠向碧水刀。   叶青篱抬手一指,刀面上燃起微带浅蓝的灵火,当即就将蛛丝烧软,然后刀身轻巧地一旋,立刻便脱离出蛛丝的缠绕,顺势又在这支斑纹蜘蛛上斜切一刀,斑纹蜘蛛纤细的几条腿同时抽了抽,终于倒在地上再无动静。   更多的斑纹蜘蛛和铁齿鼠围了上来,叶青篱默默估算着灵力,双手指诀翻飞,跳跃在身前带起一片舞蹈般的幻影。   她不是剑修,使用法器的时候就是纯粹使用法器,并不像剑修那样可以利用剑法招式引动种种神奇的力量,但多次战斗之后,她却知道,就算她不是剑修,但在法器的运用上也可以不仅仅只是单调直线的攻击或者防御。   她从前追求法器运用的最简化,却不知道,化繁为简、精准犀利之外,更重要的东西是灵魂。   只有当法器成为使用者身体的一部分,并且拥有灵性的时候,才能真正助人掌控战斗节奏,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叶青篱早将碧水双刀炼化到十成,又温养多年熟悉之极,此刻刀光纵横,在她身边渐渐形成一种吸引所有妖兽身不由己冲撞上来的气场,竟然自然得很。   “叶师妹!”她听得陈容的声音。   双手指诀不停,叶青篱忽然扬声一笑道:“陈师兄,你且站立原地不动,由我来扫清这些妖兽如何?”她大步往陈容的方向走去,所经之处妖兽断肢横飞,暗淡的血液四溅开来,形成一股阴冷环绕的灵气,在空气中飘飘荡荡。   陈容果然停住脚步,御敌的范围越发缩小,只堪堪护住自身。   叶青篱默算距离,再一数还有铁齿鼠十一头,斑纹蜘蛛五只,而原先最具威胁的金刺狂蜂倒是在剑雨无常的攻击下只剩寥寥数十只了。   但她体内的灵力也只剩下不到三成,而在这种紧张战斗的情况下,她根本就空不出手来借用灵石回复灵力,或者服用丹药。   汩汩……   这是南面河流的声音。   叶青篱眼前一亮,提气便是一个纵身,反向南面跃去。   陈容和魏小阮本是在她的东方,现在她向南飞纵,反而又离他们隔得更远了,但她带了一身的血腥气,妖兽也是知道记仇的,这一见她纵跃离开便立刻向她紧紧追去,倒又给陈容和魏小阮减轻了不少压力。   空中立刻就斜飞过来五道银灰se的蛛丝,闪电般交织成网,阻挡在叶青篱前纵的路上。   陈容微蹙了下眉,指尖轻抬,流光剑便倒飞而回,在他身边游走不定。   他低声道:“魏师妹,我有一招流年偷换,现今尚未能完全掌控,你且离我远些。”   魏小阮平常虽然有点呆,关键时刻还是知道进退,陈容话音未落,她立刻就连连点头,挥手放出了千绣绫,足尖踩在这长缎上,飞速抽身后退。   然而便是这一退,她一直关注在身边的目光不经意往上抬了抬,就看到那天空中不知何时竟多一个黑影在静静漂浮,魏小阮大惊,修仙者最忌被人无声接近,这人也不知到了多久,现今他们三个或受伤或疲乏,倘若这人有意偷袭,岂不是轻易就能得手?   “叶师姐小心!”她连忙高声提醒,手一扬,千绣绫迎风便长,飞速向着空中那人狂卷而去。   叶青篱没有理会她,只是骤然一矮身,猛地坠倒地上躲过蛛丝缠绕,然后抬手一吸,不远处那一条长河上便立刻倒卷一道水龙般的浪花,这是剑雨无常的另一个用法,借助江河,控水!   大水滔滔,瞬间冲上河岸,向着地面上的妖兽汹涌而来。 一四四回:流年偷换   流光飞溅,一地的水珠碎裂如冰晶。   叶青篱鼓动全身灵力,引着河水大势奔流倒卷。   在这一瞬间,画面仿佛被无限拉伸减缓。   磨盘大小的斑纹蜘蛛细足高翘,爪牙尖锐的铁齿鼠毛发大张,金刺狂蜂纷纷湿了翅膀,被卷入大水中东倒西歪。   叶青篱一抬眼,看到对面陈容单手持剑,剑刃光华如流水漫漫,在同一时间四面铺开,一部分不受控制地散逸而出,一部分落到本就在水中挣扎的众妖兽身上,然后融入水中。   紧接着叶青篱便看到了无比神奇的一幕。   只见水中原本挣扎狂乱的妖兽们忽然间安静了下来,斑纹蜘蛛舒展细足,铁齿鼠趴伏下身体,金刺狂蜂收起翅膀——无一例外地,它们半侧过头,虫兽的脸上却现出类人的安详。   仿佛是岁月流逝之后的疲倦,又仿佛是风浪过后的安详。   大水之中,它们就像是回到了母体。   叶青篱攻势顿止,惊讶地看着这些妖兽全都蜷起身躯,然后表皮的光泽开始暗淡,妖气开始驳杂。   它们在变老!   就好像是在数个呼吸间经历了几千年一般,它们在飞速变老!   走过了岁月的喧嚣,走过了生命的鲜活,它们终于抵抗不了世间流年,消逝尽了最后一点生气。   先前的一场大战好像成了小话,大水退却,星光齐喑,只残留了一地的妖兽尸体,在空气中微微泛着冰冷而阴凉的血腥气味。   四周一时寂静下来,就连微风拂过短草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最周打破沉寂的是魏小阮一声轻呼。   陈容踉跄了一步,反手一晃,飞剑迎风长长,他将剑尖插到地上,抬头看向天空。   几人的目光便各自游移交汇了起来,魏小阮看看空中的黑衣人,又看看陈容,再看看叶青篱,叶青篱的目光从魏小阮身上转到陈容身上,陈容则自始至终都紧紧盯着那黑衣人。   最后是魏小阮求助地望着叶青篱,轻轻喊了句:“叶师姐。”   叶青篱对她笑了笑,抬手将法器收回袖口的储物袋中,轻轻纵身来到陈容身前,扶住他道:“陈师兄可要用药?”   陈容拔出长剑,目光又在空中黑衣人身上停了停,才引剑归鞘,然后缓缓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颗玉生丹,吞服入腹,丹药的效力在他灵力引导下渐渐发散开来,他这才有些不打自在地扭了下手臂。   叶青篱连忙放开他,心里也有的不好意思了。   她本来并没有多想什么,搀着陈容的动作也做得极为自然,毕竟当年在五行台下的时候他们再贴近的动作也都做过,不过陈容这一避讳到底是提醒了她,现在已不同于当初,她的年纪渐长,须得注意男女有别。   “咳……”叶青篱目光微移,看向魏小阮,“魏师妹。”   她只唤了一声,目光中带着询问之意。   魏小阮揪了揪胸前的长发,一边紧惕地盯着空中之人,一边感激地喊了声:“叶师姐。”然后她很乖觉地解释,“我本来是到晴川来找赤镰蝎的,没想到会在蝎子洞口发现一株快要开花的金赤碧虫草……”   她很快就解释清楚。   原来早先她在一座石山下的蝎子洞旁发现了一株五百年声的金赤碧虫草,按照修仙者的习惯,她自然是要去将这灵草摘下,当然,后来采药不成,反而引起赤镰蝎群的追杀也就在常理之中了。   但她倒霉就倒霉在,好不容易甩脱了赤镰蝎群,却换不择路跑进了铁齿鼠窝中,而在她带着铁齿鼠群奔逃了近百里之后,又好险撞见了陈容在同几个连城派弟子发生争斗。   魏姑娘当时的心情简直就跟大旱之人遇见一湾碧水般,立刻就冲向争斗中的几人。   她既不认识陈容也不认识那几个连城派弟子,但不管怎么说,他们总归是人类,是人类就有帮她挡住那些妖兽的可能,可惜她的算盘打得不错,其他人却未必肯配合。   也是她引来了铁齿鼠,那几个连城派弟子中立刻就有一人受到启发,那人早先抓了一窝金刺狂蜂,因为无法驯服,所以一直装在特殊的容器中,没敢放出来对敌。   但这一次的铁齿鼠群实在来势汹汹,那人顾不得许多,当即放出近千只金刺狂蜂,趁乱就拉着几个同门一起逃了。   而慢一步的陈容和魏小阮就失陷在妖兽群中,进退不得。   至于后来的斑纹蜘蛛却是金刺狂蜂引来的,因为这种蜘蛛跟金刺狂蜂是天敌,一旦嗅到金刺狂蜂的气味就会疯狂追击——可惜最开始魏小阮不懂这个,她一看到斑纹蜘蛛出现就用千绣绫卷杀了当头的一只,结果引来这群妖兽的记恨,就连天敌都放到了一边,改而全力攻击她。   所以叶青篱过来的时候,才会看到开始那一幕。   魏小阮的口才不错,堪称伶牙俐齿,三言两语解释清楚以后,又问道:“叶师姐,这位师兄姓陈么?”然后看向陈容,行了个礼,“这次是我连累了师兄,真是对不住得很。”   她口舌便给,老早就做了自我介绍,却一直不知陈容姓名。   陈容微微一笑,方抽出空来,道:“我叫陈容,也是观澜峰弟子。”   很自然就避开了魏小阮那个有关“对得住对不住”的话题。   实际上这个问题本来就难说得很,也谈不上到底谁连累了谁,如果陈容真的跟她客气来客气去,只怕是要没完没了的。   “哎呀!”魏小阮却忽然拍着手掌惊叹了一声,“原来师兄你就是陈容,那个曾经经脉尽废,后来又奇迹般恢复的陈容?”她话音一落,似觉不妥,忙有些尴尬地将手摆到身侧,然后才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警惕地将目光投向空中。   半空中的黑衣人依然静静漂浮,他的面容在夜se下显得有些模糊,衬得星光尽显一片朦胧神秘的清辉,给人莫名压力。   叶青篱扑哧一笑:“魏师妹,那位萧兄是我的朋友,不是敌人,你不必担心他暴起伤人。”   实际上萧闲如果要伤人,就算他们再提防小心,也没有任何意义。   叶青篱从来就不担心萧闲动用武力,她最担心的,是萧闲无时不忘的诱惑。   “是朋友呀,呵呵……”魏小阮讪讪的笑了下,目光又转向陈容,却见他人虽是站立着,却早就闭上了眼睛,在默默调息疗伤。   叶青篱感觉到她神情间的疑惑,唇一弯笑道:“陈师兄自然早猜到了那位萧兄并非敌人。”萧闲若果要出手对付他们,早就该出手了,这逻辑只要思维正常的都能猜到。   “哦,难怪他这么放心疗伤。”魏小阮却将头一歪,伸展了手臂,欢喜起来,“其实我今天运气不错呢,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否极泰来呀?叶师姐,我本来乱放纸鹤,都没想到你会在附近,还恰好就赶在关键时刻来救我呢!”   “我承诺过的。”叶青篱微微一笑,她的言下之意是此后她们便算两清了。   魏小阮点头笑弯了眼睛,也不知是否有听懂。   不过片刻之后,她就跳到南面河岸边上,对着一地的妖兽尸体收收捡捡,拿出小刀拆骨抽筋,采集起材料来。   她在这方面的手脚倒是不慢,叶青篱便站在原地看她行云流水的动作,心里暗自评价:“到底是我门中筑基期弟子,就算看起来再落魄无能,这手上的功夫其实也弱不到哪里去。”   魏小阮其实是个颇为神秘的人,叶青篱暗自琢磨,深觉此人不可轻视。   她又扫过一眼安静漂浮在空中的萧闲,对他的用意暗觉难解。   半晌无话,等魏小阮将地上所有可用的妖兽材料都分门别类用储物袋装好以后,沉默的气氛才又再次被打破。   “叶师姐,我刚才算了一下,这些妖兽材料加起来最少可以值五万块下品灵石呢!”她的眼睛闪闪发亮,表情很是兴奋,“我还从来没有同时拿到过价值这么高的妖兽材料,今天真是幸运!”   叶青篱笑了笑,不知道她是真傻还是假傻。   按说五万下品灵石对一般筑基期修士而言也算是巨款了,魏小阮就这样大大咧咧地摆出来说,要放到常人眼里来看,她不是刺激人不满,就是刺激人打劫——毕竟这些妖兽可不是她一个人杀的,她就这样毫不客气地全部采集起来,再好脾气的人都会看不过去。   叶青篱却没有动作,她倒不是大方得可以将战利品拱手让人,而是想要观察魏小阮的后续反应。   何况她暂时不缺灵石,也就没有要为这种事情跟人争个脸红的意思。   却见魏小阮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手上的储物袋,满脸都是灿烂之极的幸福表情,好一会儿之后,她才忽然叹了口气,说道:“可惜我的本事还不够诛杀这么多妖兽呢。”   她蹲下身,将储物袋往地上一倾,袋子里的妖兽材料便呼啦啦落了满地,很快就堆成了五尺方圆的一大堆。   “叶师姐,你看这个是斑纹蜘蛛的丝囊,这东西剧毒,丹器阁也收呢,十个丝囊可以换到一件上品的攻击型法器。”魏小阮挑挑拣拣,细细数来,“这个是金刺狂蜂的尾后针,丹器阁虽然不收,但是在仙灵易市上已经卖到了百块下品灵石一根哟……”   一边说着,她还不停地计算价钱,算到最后,她已经将这些仍然带着腥气的材料分成了三堆。   “好啦!”魏小阮拍拍手掌,就那么蹲在地上巴巴地看着叶青篱“叶师姐,我的空储物袋不够呢,还缺两个。”   叶青篱大致猜到了她的用意,顿觉此人颇为有趣。   从袖中取出两个空储物袋,叶青篱弯腰递到她面前。   魏小阮连忙一把抢过,笑弯了眼睛道:“叶师姐你人真好!”说着便乐滋滋地将三堆材料分别装好,然后递过其中两个给叶青篱:“叶师姐,我出力最少,就拿这个最小的袋子,这两个是你跟陈师兄的。”   叶青篱将储物袋接到手中,点头道:“好,另一个我来转交给陈师兄。”   “啊……”魏小阮忽然又揪着头发沮丧起来,“叶师姐,跟你说话实在是没成就感,你都不用我说上句的,直接就能接下句了,你可不可以不要表现得这么未卜先知啊?”   叶青篱愣了下,自觉自己并没有什么足够让人发出此类感慨惊人的表现。   她略有些迟疑地说:“魏师妹,你是在拍我马屁吗?”然后暗自评价,不直接,不露骨,好高明的拍马屁技巧。   魏小阮顿时张大了嘴,白皙的脸颊爆红成了个大烤虾。   她鼓了鼓双颊,硬是说不出话来。   忽有低低的笑声自上空传来,叶青篱一抬头,就看到萧闲大袖飘飘地从空中落下,他墨紫的长发上束着黑se丝绦,此刻应分而来,束带飞扬,竟显得格外轻灵悠远。   魏小阮好奇地望着他,凑到叶青篱身边小声说话,不无怨言:“叶师姐,刚才你的朋友就站在一边,都不帮把手呢,他飞行都不要借助法器,修为应该很高吧?”   叶青篱笑盈盈地看着萧闲:“萧兄的修为自然是高,他只是不屑于欺负那些小妖兽罢了。”   萧闲也含笑看她,对她言语中的挤兑之意只做不见。   正当此时,又听得轻轻的咳声响起。   叶青篱忙转身,就见陈容握着拳头在唇边轻抵了一下,然后站直身体,低声问道:“叶师妹,这位是?”声音仍然带着重伤过后的虚弱。   “这位是萧兄。”叶青篱并不直接介绍萧闲的名字,一来是因为萧闲身份敏感,不便明说,二来也是想探探萧闲的底限。   陈容拱手道:“萧兄,在下陈容。“   果见萧闲的表情在这瞬间有些古怪,虽然他掩藏得很好,但叶青篱是一直紧盯着他的,自然没有错漏他这细微的表情变化。   便见他的眉毛扬了扬,唇角微斜,却不说话。 一四五回:丝缕缠绕   残留着血腥味的夜se中,四人静默无言。   这气氛其实是有些尴尬的,陈容对萧闲说话,萧闲却扬眉不语,只这一个动作,就显得他十足傲慢。   陈容的反应很自然,他不见萧闲回应,也没在意,又问叶青篱:“叶师妹,你到晴川来,是历练还是收集材料?”说话间神情温雅,仿佛适才那一瞬间的尴尬完全不曾存在过。   “都有,”叶青篱笑道,“我要到论剑大会开始以后才回山门,不知陈师兄和魏师妹有何打算?”她其实是希望陈容和魏小阮赶紧离开的,萧闲太危险,叶青篱无法估算他的行为动作。   “我还要再等些时候。”   “我天一亮就回去。”   一前一后,陈容先答,魏小阮后答。   话音落下,魏小阮的表情依旧兴奋,她闪亮的眼睛盯在叶青篱身上,动作有些扭捏:“叶师姐,我回门派有点急事,就不等你啦。”   不等才好,叶青篱暗暗松口气,又看向陈容。   陈容对她微笑颔首,目光又淡淡扫过萧闲,然后上前一步,再不禁不慢地越过他,走到对面山脚的草地上随意坐下,萧闲侧头,轻嗤一声,袖袍一拂便反身飞起,如同一只大鸟般轻巧地落在另一边的一棵高大槐树上。   枝叶轻摇的簌簌声响起,萧闲撩开衣袍下摆,姿态优雅地斜靠主干而坐。   他一腿慵懒地曲起,另一条腿悠闲地垂落下来,竟仿佛视另外三人如无物,就那么怡然自得地坐在树上假寐起来。   “叶师姐……”魏小阮不知所措地看向叶青篱。   “这里杀气未散,一般妖兽只要嗅到气息应该就会自动回避。”叶青篱温言道,“魏师妹歇歇吧,现在正是难得安静的时候。”   魏小阮乖巧地点头,左右看了看,便走到离陈容约十丈远的一棵树下盘膝坐好,从她的表情里明显可以看出,她亲近陈容,而有些惧怕萧闲。   叶青篱对她的评价又多了一分:懂得与其他修士保持适当距离,魏小阮肯定具备一定的历练经验。   不过叶青篱对陈容十分信任,虽然也知道这条规则,却没有要跟他拉开距离的想法,她暗自思量着,既然萧闲没有其他表示,那暂且可以不必去管他,这般想着,便走到陈容身边坐下,问他:“陈师兄怎么孤身来到晴川?”   “我来寻些东西。”陈容见她坐过来,便立刻偏了下头。   叶青篱眼尖地发现他耳根有些红,不由得好笑,心想这位师兄还如当年一般羞涩,其实陈容在平常时候都非常磊落大方,叶青篱也只在靠近他十分之近的时候才会见到他这样的表情。   “叶师妹……”陈容低声道,“你可知顾师弟在何处?”   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提起顾砚,叶青篱愣了下,一抬眼又见他温润的眸子正正注视着自己,心底自然便是一动。   “他在提醒我?”叶青篱恍然,“原来他到晴川,是来找顾砚的?”有此一想,她自然就想到了更多,比如说陈家是否想对顾砚出手,又比如说昆仑高层对顾砚的态度。   “太虚论剑即将举行,就连魔门中人都光明正大的来了昆仑,如今正是多事之秋,陈家却要来寻顾砚,为的是什么?”   但这个问题叶青篱不能问,莫说是她问不出口,便是她问得出口,陈容也不见得会答,而就算陈容会回答,叶青篱却又不见得敢听,私交归私交,陈容的身份却注定他要背负的东西太多。   叶青篱把他当做最值得信任的朋友,才不愿意让他因为自己而为难一丁点。   更何况在当初那青简的问题上,陈容已经为她顶去了绝大部分压力,叶青篱心中实觉欠他良多,只是因为对此太过看重,反而无法具体计算如何尝还。   这个世上能算清的东西有很多,但唯独感情,是不能清算的。   顿了顿,叶青篱还是转移了话题:“陈师兄,上一届论剑大会你可有参加过?”   陈容点头道:“有。”语气微带迟疑。   叶青篱陡然想起来,当年初见陈容时他经脉尽废已达五年,而现今离初见那年相距又是五年,这一算来,他经脉被废正是十年前的事情。太虚论剑十年一届,那十年前的那一场盛会跟他经脉被废可有关联?   然后叶青篱立刻又想:“陈师兄那场变故到底是发生在上一届论剑前还是论剑后?或者……是论剑大会当中?”   难怪陈容适才回答时,居然有那么一刻,在迟疑。   叶青篱立刻就止住了继续谈论太虚论剑的想法,转而问:“陈师兄伤势可好些了?”   “外伤不碍事。”陈容道,“内伤养两天也便好了。”   他话音落下,双唇自然也闭上,叶青篱却又听他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响起:“叶师妹,那位萧兄的来历你可知晓?我观他身上气息不对,只怕修行路数不是正道。”   这自然是在传音了。   叶青篱立刻反应过来,也传音给他:“他是……”她顿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今日酉时,我在望川泽中猎杀魔魇,他被我门中七杀长老与燕长老追杀,途径望川泽,顺手便将我带走。”   只见陈容一向清朗的神se忽然沉凝了下来,叶青篱忙又道:“我没有危险,萧闲乃是魔门宗主,不会对我这样的小修士下手,他与两位长老有约定,到论剑大会开启之时,自然会放我回去。”   然后她一边暗处传音,口中还说:“可惜我的归元返春术尚未学到,不然可以帮师兄疗伤。”   陈容却忽然一叹:“叶师妹,我明日还是返回门派较好。”   说话间他忽然一抬头,视线便转向萧闲所在的那棵树的方向。   叶青篱也往那边看去,一眼就撞进了那双神光莫测的幽深眼眸,萧闲眼带微笑,面容在树木的掩映下有些模糊,那双幽瞳却仿佛带着慑人的吸力,叫人一触之下都心神震颤。   “他听到了?”叶青篱心尖一跳,猛就觉得自己刚才真是糊涂得没边了,“他那样的修为,我跟陈师兄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传音,就跟当面对着他说话又有什么区别?”   显然陈容也已经反应了过来,才忽然停止传音。   他刚开始是不知道萧闲修为最少已达到归元后期,现在知道了,自然不会再做传音这种无意义的事情。   可局面在同一时间,也变得格外复杂起来。   正在这气氛无端怪异的时候,空气中却忽有一道丝缕般的幽细声音飘飘荡荡蜿蜒而来。   如黯淡天际一线微光,又似冰封之时晓雾低语。   莫名的乐声,渐渐侵占了天地的感官。   叶青篱再一转头,便看到萧闲双手拈着一片树叶,仍是维持着原先悠闲靠左的姿势,在那里浅浅吹奏。   空气中却渐渐透出一股令人不安的压力,坐在另一边的魏小阮蓦然起身,抬头就往西面山巅上看去,同一时间,陈容忽然伸手拉住叶青篱的左腕,带着她飞速退向萧闲所在的方向。   这是他头一次,主动来碰叶青篱的手。   手掌与手腕相触的地方温热绵密,渐渐灼人。   叶青篱倒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也在乐声响起的那一刻便感觉到了其中紧绷的力量,萧闲显然不是闲极无聊,忽然有了为人奏乐的好兴致,而是在借这乐声迎敌。   什么人,竟令萧闲也提前应对,如临大敌?   空气中微妙的波动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所幸陈容身法极快,不过眨眼睛就带着叶青篱来到了萧闲所在的那棵树下,魏小阮也乖觉得很,不等他们招呼,手一挥便用千绣绫裹住自己,也快速冲了过来。   从常理来说,声音是发散的,而在音攻之术下,远近两个极端都要比不远不近来得安全。   虽然萧闲的敌人很有可能来自昆仑,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要尽快保全自己,却不能冲向对面,反而必须选择快速靠近萧闲。   再说了,萧闲是宗师级高手,这样等级的高手全力相争,自然会以极大的掌控能力约束自己的力量,毕竟谁都知道,同样等级的能量,集中的破坏力要远远大于分散。   若非如此,叶青篱三人只怕不用等到靠近萧闲,就已经成为池鱼,被殃及个彻底了。   电光火石间,三人的视线各自一触。   铮!   突兀的声音在对面山头响起。   如金戈断裂,铁石相击!   叶青篱心口一颤,心脉处翻江倒海,张口便吐出一大口鲜血。   经此震动而受伤的不止是她一个,陈容和魏小阮同样未能幸免。   丝缕般的声音缠缠绕绕,渐渐地几似是铺满了这整个天地。   对面山头却只传出那样一个单音,紧接着又继续沉寂。   叶青篱忽然反手抓住陈容的手,力气大得几似要将他指骨捏断。陈容的手指轻颤了一下,叶青篱却不放松分毫,她知道陈容早先就重伤未愈,虽然他没有表示什么,但这个时候伤上加伤只怕也快到极限了。   无论如何,她不可能看着陈容在自己面前倒下。 一四六回:含沙射影   铮!   弦声又起,空气中的压力越发显得紧迫。   萧闲吹奏树叶的声音却如柳丝缠绵,涟漪轻摇,分毫不受这紧张气氛的影响,反而立刻将听者带入了另一个境界。   仿佛是春暖花开,鸟鸣山涧,一瞬间,全是天地舒展的欢欣喜悦。   对面的弦声沉寂许久,几似是被这样的声音打动,便无意再起杀伐。   难道萧闲胜了?   叶青篱又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让萧闲如此慎重对待的敌手,会这么轻易就被打败?   然而这寂寂星光下,回荡的始终只有那如丝如缕的缠绵乐声。   就连空气中的迫人压力,都仿佛全然被这一如暖阳的乐声悄悄遣散了。   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手上托着一枚光泽晶莹的丹药。叶青篱惊讶地看过去,见是陈蓉递来的一枚玉生丹,便扬了扬眉,用眼神询问:你呢?   陈蓉修长的眼睫微微下垂,顿了顿便将这枚玉生丹又服进口中,手一翻,再递过来一颗。玉生丹是黄级的珍品灵丹,市价最少要千颗下品灵石一枚,这还是有价无市。莫说是给筑基期修士服用,便是用到金丹期修士身上,也能治疗一定的伤势。   也就是陈蓉这样的身家背景,才能一颗又一颗地拿玉生丹当消耗品。   叶青篱没再跟他客气,取过丹药快速服下,便立刻引导灵力,发散药效。黄级一品的丹药果然不凡,在平和温润的药力滋养下,她那受损的心脉很快就被修复。只可惜玉生丹虽好,却还未达到生死人肉白骨的仙丹境界,治疗塔这样的伤势飞快,对陈蓉那样严重的伤势却终究力有不逮。   不过缓过片刻后,他的脸se也比刚才要好了一些。   然而这个时候,空气中缠绵的乐声忽又一变。   仿佛是烈阳遭遇冰霜,寒冬扯落了春风,四季逆转,天河倒灌,大地震颤。   那样薄薄一片树叶,竟然被萧闲吹出了凛冽呼啸的节奏。   对面山巅上却依旧没有任何声息,寂寂然的沉默远比正面碰撞更来得叫人心惊。   刺啦——   忽有轻轻一声,裂响在树梢。   叶青篱不用抬头去看,就几乎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样的场景:修长十指间,被一双拇指和食指捏住的轻薄树叶自中间突兀一裂,所有的声音,包括缠绵与凛冽便在这瞬间全部消弭。   空气中无形的丝弦全部紧绷起来。   然后是骤然出现的一抹深暗蓝芒轻轻挑断一条紧弦。   铮一声,又在对面山巅响起。   与此同时,蓝se光芒大盛。   阴暗诡异的灵力与血腥幽深的气息猛烈对撞,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爆响在树梢滚动。   叶青篱听到轻轻一声锐器入肉的声音,然后是萧闲惊讶地问:“江晴雪?是你?你没死?”   “你都没死,我怎么舍得死?”女子冷哼。   然后便听对面山巅上铮铮的声音一下一下仿佛击鼓般响起,每一下都响在萧闲攻击的节奏之上,生生打乱他的气息。   强烈塌陷的恐怖力量便在树梢上窄小的空间内震动,连带着枝叶乱摇,四周空气中都有噗噗的爆响在一声接一声地炸开,风声和所有紧张的气息纠缠在一起,造成了一幅只凭声音就可以清晰呈现的战斗景象。   “石蓝在哪里?”江晴雪紧逼着问。   萧闲轻嗤:“可笑,我怎么会知道?”   “你中了我的离恨钩,如无我独门解药,你的经脉、骨骼、血液、元神便会一天天分离……”   “我是谁?”萧闲混不在意,轻嘲,“我是魔,你这点手段能奈我何?倒是江晴雪,我没想到两千年不见,你居然学会了偷袭,你不但偷袭,还跟陈凤山混在一起,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陈凤山?   对面山巅上的人是陈凤山?   叶青篱原本握住陈容的手下意识轻轻一颤,便不自主地松开了。   忽然间,幽淡的夜空中陡然亮起大蓬沙雾般的白芒。   亮芒刺得人眼睛生疼,血液都仿佛凝滞,叶青篱立足不稳,几乎摔倒,在几乎失去作用的视觉中,她看到陈容反手拔出背后长剑,然后半曲左膝,蹲身往地上一插。   随着他长剑插地,他身周十尺内,刺目的白芒竟有稍稍减缓的迹象。   叶青篱就站在他身边,受此影响,视线自然又恢复了些,她立刻就取出五se琉璃珠,一边将灵力输入进去牵动身周风力稳住自身,目光一抬又看到魏小阮身上正缠绕着千绣绫,脸上有着慌乱。   上空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   “含沙射影……你竟然练成了?”   萧闲淡笑:“两千年,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啊——”   白芒忽然一束,凝聚的光线直射东南,江晴雪惊呼。   对面山巅又是铿锵的一声响起。   与此同时,叶青篱眼一闪,腰身已经被人揽住,飞纵之时,她只隐约看到西门山巅一人如鲲鹏般迅速飞来。   她转过头,又见到一只锐利的蓝se弯钩猛然在眼前放大。   这就是江晴雪的离恨钩?   蓝se弯钩从她手上直线飞出,带着寒芒追击萧闲。   叶青篱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萧闲是不是被击中了,就只感到眼前天旋地转,然后是从地上将剑拔出的陈容、裹着千绣绫倒飞的魏小阮、落在陈容身边的陈凤山、发丝飞扬遮住了面容的江晴雪……全都一齐远去。   这一次的飞纵不同于先前。   萧闲受伤了!   七杀真人和燕真人没能伤到他,突然出现挥动离恨钩的江晴雪却偷袭成功。   混杂在幽暗中的血腥味几乎弥散到了叶青篱整个感官,身后追击而来是江晴雪不变的提问:“石蓝在哪里?”   萧闲不答,抬袖一挥,便又是一蓬白se沙芒落直击身后。   这是含沙射影!   叶青篱施展灵犀眼的间隔时间虽然还未到,但她元神敏锐,慧眼无时无刻不展开着,这一次却清清楚楚看得明白。   含沙射影的白芒分明是落在江晴雪身后,然而她却似被击中了要害一般,身躯猛然一颤,飞行顿止。   疾行急止带来的强大惯性拉得她上半身猛然往后一仰,在这瞬间露出一双泛着蓝紫se光芒的骇人双瞳。   叶青篱呼吸一滞。   距离猛然被拉开了。   然后是虚虚实实明明暗暗的虚空跳跃式飞行,叶青篱头晕眼花,完全不知道萧闲要将她带向哪里。   等她再次看清眼前一切时,他们已经置身在一个难辨东西的怪状山洞中。   叶青篱心口一松,最先想到的竟是:“陈师兄在陈家老祖身边,虽然难免会受些责难,但至少无需担忧生死问题了。只希望他先前全力对付萧闲,没有注意到我跟陈师兄动作亲近。”   至于她自己的处境,反正再遭也遭不到哪里去,反倒不需多想。   然而叶青篱显然高估了萧闲的理智风度,或者说是她先前从未真正认知过何为魔门中人。   就在她脚刚落地,准备观察洞中环境时,一直揽着她腰身的萧闲忽然将头一低。   叶青篱的左边颈侧便被一片湿热贴住,她的心尖跳了跳,思维出现短暂空白。   紧接着,那温热的双唇张开,锋利的牙齿咬破了细腻的肌肤,咬开了脉动的血管,叶青篱体内鲜活的血液便随着这一咬,汩汩地被吸入萧闲口中,她浑身冰凉,甚至都能听到身后喉咙滚动的吞咽之声。   四周微光漫漫,怪石凸出的山洞中扭曲着道道分岔,洞壁上苔藓半爬,远处隐隐传来水滴浅挂的声音。   叶青篱的思维渐渐回笼,便开始感觉到四肢虚软,失血的晕眩又开始侵占她每一处神经末梢,她试图挣扎,然而也不知道萧闲施展了什么法术,她经脉中的灵力便好似是被催眠了一般,不论她怎么调动,都不肯听她指挥分毫。   大部分的修仙者都难得善终——也不知为何,叶青篱脑中竟然跳出了这样一句话。   这话是她在沧海楼读书的时候,从一本前辈修仙者札记中看到的,当时看来觉得好笑,此刻却另有一番感触,一入此途,艰难险阻自然难免,而中途夭折者更加不知凡几,那么死法千奇百怪也就是正常现象了。   修仙界什么没有?被吸血而死又算什么?   当然,叶青篱没有坐以待毙的想法,刚才脑中念头那么一转,反倒是缓解了她的紧张。   的确没什么好紧张的,生死一线的事情她也早就不是第一次面对。   既然灵力无法调动,那么不用灵力又如何?   叶青篱没有忘记札记还曾学过一个秘法缠灵,通过缠灵,她能够只动用元神力量,就借用到鲁云的大衍幻术!   冥冥中那根无形的丝弦再次连接起来,山门中的鲁云蓦然抬头。   大衍幻术!   迷迷蒙蒙的烟雾在叶青篱眼前生起,再跟她的意念,随着空气钻入身后萧闲的呼吸间,只可惜她头一次学习秘法缠灵时,那秘石只被利用到十分之一,虽然那石头剩下的部分被收在长生渡的藏炎峰中,但叶青篱却一直没能找到继续利用的方法。   到如今,她能施展的大衍幻术也只及鲁云十分之一而已。   再加上现在距离鲁云过远,大衍幻术的威力便自然又被削弱许多。   而萧闲乃是归元后期甚至归元大圆满的宗师级高手,即便他身受重伤,这大衍幻术又能对他起多少作用? 一四七回:百玉琼髓   滴答滴答的水声在曲折山洞中幽幽回荡。   叶青篱的四肢越发冰凉,萧闲依旧维持原来的动作,吸血不止。   是大衍幻术未能起到作用,还是萧闲已经迷失在幻术的效果中无法自拔?   不论是个什么状况,哪怕是到了最后时刻,叶青篱也没有放弃求生的理由。她下意识地又挣扎了一下——既然幻术无用,灵力又被禁锢,那人丅体肉身原本的力量呢?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便完全出乎了叶青篱的意料。   她的手肘只是那么轻轻一动而已,因为四肢虚软,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撞到萧闲的身体。然后就随着她这一动,萧闲却好似陡然被惊醒一般,吸血吞咽的动作猛就止住。   叶青篱的身体立刻紧绷僵硬,生怕一个不好,萧闲又反弹。   她几乎是屏着呼吸等了好一会,待见萧闲只是一动不动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却没有继续吸血的意图时,才又小心挣动了一下。   一挣之后,萧闲的牙齿缓缓放开。   叶青篱不敢松懈,全部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到了颈侧。   只感觉到那伤处冰凉得几近失去痛觉,而随着萧闲唇齿离开的动作,一片湿热又席卷过来。   叶青篱忍不住向右偏头,想要离他更远些。   这一偏,却触到萧闲的右肩,他的脚下便微微向后一退,有些立足不稳地踉跄。   叶青篱连忙趁势足下一旋,身体就要反向逃开。   然后她再次估算错误,忽略了大量失血后的身体状况。   几乎就在她旋身的同时,从脊椎直升至大脑的一阵晕眩便袭击了她的意识,她脚下一崴,人又再次靠到萧闲身上,然后撞得他连连后退,最后靠在山洞石壁上。   洞壁上怪石突出,洞测角落里的青苔湿滑阴冷。   萧闲被叶青篱一撞,足尖又从青苔上滑过,左肩还被凸出的石头一硌,整个人便再也站立不住,砰地跌坐在地,叶青篱随后摔到他身上,后脑za在他坚硬的胸膛上,没眼冒金星。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幽寂的山洞中,除了远处的水滴声,就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或急促或失序。   片刻之后,叶青篱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扶住推开。   她又有些心惊,不知道萧闲现在的状况如何,会不会在突然间又做些无法控制的事情。   萧闲却一手扶住叶青篱的肩膀,另一手撑在石壁上缓缓起身,这个动作因为此刻状况的晦暗不明,而在她的感觉中显得格外漫长,仿佛是一个年轮过去了,萧闲才终于站直身体。   然后他开口说话,声音有些低哑:“你……现在如何?”   叶青篱怔了下,听萧闲这问话,仿佛是在关心她身体状况,但这人前一刻还是一副要将她全身血液吸干的架势,这一刻又来问这样的话,实在是矛盾得让人无法理解。   不过萧闲行事向来莫测,叶青篱摸不准他现在的神智究竟有几分清醒,便迟疑了片刻,才答道:“无大碍,养两天便好。”   倒不是叶青篱足够大方,而是萧闲太过危险,瘦死的骆驼都能比马大,更何况萧闲乃是宗师级高手,想必就算他现在的伤得再严重,要对付一个筑基期修士也照样轻而易举。   而且叶青篱始终记得萧闲随身带着一条银se小蛇状的灵兽,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未将灵兽放出来,但这分毫不影响那灵兽带来的震慑力。   叶青篱这些曲折念头,萧闲自然是不知道的,他又道:“既然如此,你便好好养着。”然后他伸手递过来一个玉瓶,“这是百玉琼髓液,你服下去,调动水系灵力行功一个大周天,可更早恢复。”   “百玉琼髓液?”叶青篱惊讶地接过。   这东西她听过名字,据闻是东方深海中的特产,玄级一品,必须用特殊方法炼制之后才能为人服用。   当然,百玉琼髓液的珍贵不必多说,不过以萧闲的身份也不见得会有多难得到,真正令人难解的是,这个行为处事处处讲究交易的魔门高手会忽然拿出这样手笔来的原因,这实在太过违反他平常的作风。   叶青篱想着,莫非是因为无端吸了她的血,所以萧闲想要补偿?   这理由似乎有些可笑,不过也不是全无可能,叶青篱虽然觉得萧闲不像是会君子到这种程度的人,但除此以外她也想不出别的理由了。   既然想通,那她也没有推拒这种“补偿”的必要。   叶青篱便老实不客气地拔开瓶塞,就着瓶沿小喝了一口。   这玉瓶不过是她两个拇指大小,这般小小一口 ,瓶子立刻见底,瓶中液体便在她口腔弥散开来,那味道有些奇怪,说不上有多好喝,但也不难喝,就像是咬碎了木块,寡淡无味的木石变清流,不咸不淡地落入人五脏六腑。   叶青篱盘膝坐好,立刻搬运灵力,开始调用玄天真解运转大周天。   玄天真解以五行划分,其中每一个属性都有一条特殊的运行路线,比如说水系灵力便必须经过手太阴经和足少阴经,因为前者连通肺脏,主金,而后者连通肾脏,主水。   金能生水,这是玄天真解中水系功法的基本运行原则。   人丅体本身就是一个五行相生的循环,任何功法在灵力的修炼上都是依附经脉而生,不论其品级高低,在这一点上来说,是万变不离其宗的。   相较而言,区别也就在境界和路线之上。   玄天真解乃是昆仑七大秘藏玄功之一,可拆分成五部分,即便单独列开也达地级一品,远非普通功法可比。   这时候叶青篱默运心法,便立刻感觉到一股蓬勃的水系灵力从原本有些干枯的经脉中奔腾而出,百玉琼髓液的药力受此激发,立刻就被卷入水系灵力当中,然后随之散入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圣济总录》有言:“盖以人之气血,常行于十二经脉,其诸经满溢则流入奇经焉。”   叶青篱原本是缺失气血,这时候水系灵力带着百玉琼髓液的药力从手少阴经开始,自十二正经运转一个大循环,又通过金系的经脉将水系力量积蓄到顶点,竟在一个周天之后,不仅补足了亏损的气血,还隐隐使得水气泛滥,有冲破水、木、土三系平衡之势。   她连忙调转心法,又改行玄天长生功。   这是玄天真解中的木系功法,水气过亢,则以木气泄之,在一个周天之后,又改行土系功法,土能克木,以为制约。   三系轮转,心法绵绵。   如此三个周天,灵力的洪流逐渐圆润通达,百玉琼髓液的药力更是源源不断地发散开来,然后被分解吸收。   到底是玄级一品的东西,其中药力之绵长深厚几乎超出叶青篱的想象,她也终于知道为什么这般灵药在初初入腹之时却没有体现出什么特殊的滋味,原来神物自晦,一开始并不爆发出全部力量,却暗暗潜伏,后劲悠长。   也亏得如此,不然叶青篱只有筑基中期颠覆的修为,又如何能服用玄级一品的药物而不受药力冲击损伤?   而再次轮转得三个周天之后,一直堵在她面前的实力屏障终于又被打破一层。   一切都来得如此顺理成章,叶青篱踏入筑基后期,经脉被拓宽,灵力越发圆润凝练,而百玉琼髓液剩下的药力则再次潜伏进她的血液骨髓中,默默滋润着她的身体,留待ri后缓慢发散。   等叶青篱神清气爽地睁开眼睛时,时间已不知过去了多久,洞中的光亮倒依旧如原先般幽幽淡淡。   她轻轻伸出手掌,捏拳,只感觉到身体里充满了力量,而目力、耳力、元神感应能力。无一不比以前更强五分。   略一适应之后,她心神回归,立刻站起身。   萧闲却不知去了何处,叶青篱四下一扫,不见他影踪。   “奇怪……”她心中暗道,略一思索之后,还是决定要去找找。至少就算不找到萧闲,她也要找到此处的出路。   沿着光亮强盛寻找是山洞寻路的常识,叶青篱便照此规则选了左边的岔道,她放出神识环绕身周十尺,又取出五se琉璃珠托到掌中,然后一步步缓缓前行。   这山洞越行越宽,原先边距摸约五尺,行得三十来尺之后,就变得有六尺宽了,再过得一会儿,甚至宽到了七尺,只是高度倒一直没怎么变化,总在九尺左右,总的来说,这洞壁虽然粗糙无规则,洞中空气却是阴凉干净的,并没有久闷之后的抑郁感。   而洞中风声却极小,这点有些不合理,却不知这山洞是因何而形成的。   叶青篱便在这曲曲折折的过道中行了两百多尺,就在前方光亮越来越盛,洞壁和地面也越来越干燥时,一直在变宽的山洞却又陡然开始变窄,再往左转过一个弯,二十尺后,山洞中宽已经急剧变窄到了三尺,叶青篱开始觉得空间逼仄起来。   她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将一直维持在身周十尺的元神向前延伸。   一尺、两尺,前方又开始出现转折。   山洞倒是没有再变窄,然而叶青篱心底却猛被骇了一跳。   虽然神识视物并不同于肉眼,但她还是清清楚楚感应到了,那转角之后的一个凹洞里,蜷缩着一窝长着白毛的怪状妖兽!而几乎是在她的神识刚刚触到妖兽气息的同时,其中几只妖兽的短耳便开始颤动起来。   叶青篱立刻收回神识,转身便提起身法,以最快的速度原路奔回。   不用仔细查探她便能感觉到,那些妖兽每一只的气息都要远远强于她,在这种情况下,不跑是傻子。   到后来,也不知道是叶青篱逃离得够快,还是那些妖兽并不在意是不是要追击这样一个修仙者,总之等她再到原来的岔道口时,那些妖兽也没有要再追来的迹象。   叶青篱站在原地稍稍调息一下,又摇头笑笑,即便是这样一个山洞中都藏着危机,可见一时的突破也不能代表什么。   她略微踌躇,最后还是重换一条路,选择踏入了右边的岔道。   右边通道比起左边则要暗上许多,不过叶青篱的夜视能力此前就很好,现在修为上涨,更是暗中视物不输白昼,虽然光影的se彩不同,但她依旧能在目光所及下看清楚所以细节。   这条路有些潮湿,底下不仅随处是苔藓,有些壁脚的怪石上还伏着青绿se透明的大块耳状物。   叶青篱认不出那东西,只淡淡扫过,因为从气息上感应不到威胁,便也没太在意。   她的注意力放在预防随时有可能出现的妖兽身上。   行得百来尺过后,通道是五尺左右的宽度,高约八尺,地面依旧微湿,苔藓越来越厚,水滴声越来越清晰,叶青篱隐约感觉到前方气息有些不对,她的脚步越加放慢了。   当前方那恍如幽魅的气息愈发明显时,叶青篱心跳忽然一跳。   不用再前行,她就能确定了,那是萧闲的气息。   于是在这个时候,进还是退便成了问题。   然而只是片刻犹豫,她到底还是快速决定了,继续走过去,理由有两个:其一,倘若萧闲余力足够,那她这个时候的退缩很有可能激怒他;其二,倘若萧闲此刻虚弱到无法对她产生威胁,那她即便靠近,也无妨碍。   无论如何,叶青篱都必须亲自去看看,此刻的萧闲是什么样子。   她便转过折道,然后第一眼转眸便向萧闲看去。   萧闲盘膝坐在洞壁边上的一处怪石凹陷处,双目紧闭,肤se苍白,发se深紫,而唇se殷红,呼吸则若有似无,叶青篱有些紧张,又游目打量四周。   这一处倒比刚才开阔了许多,甚至还形成了一片边缘不大规则的小小空地,空地方圆约有二十尺,在叶青篱走过的这条通道对面又伸出了两条岔道,空地中间则凹陷处一片小小的水池,一些倒挂的石笋上不时有水珠滴下,声音叮咚动听。   叶青篱得出结论,这里的环境还算安全,那处小水池则有利于她使用水系法术。   正当此时,盘坐的萧闲忽然发出一声闷哼。   叶青篱凝目看去,只见他神情痛苦,原本放在膝盖上的一只左手忽然拍打在旁边怪石上,猛地击出一个深深的掌印! 一四八回:曲境暗香浮   砰! 又是一声闷响,在山洞中形成了瓮瓮的回音。   萧闲接连击打了两掌,他的手没事,被他击中的那一块约有两尺高的怪石却四分五裂,轰然碎落在地。   叶青篱分明没有感觉到灵力波动,也就是说,萧闲这两掌击出的效果,纯粹是肉体力量造成。   她前行的脚步又顿了下来,虽然看不出萧闲身体的具体状况,但光只看刚才这一点,就足够让人感觉到他的危险。靠近还是转身离开,再次成了叶青篱当前最大的问题。   想了想,她还是放出了一个控物术。然后指挥着控物术所化的大手,小心从萧闲身边抓取了一块刚才碎裂的石块。   等那石块安全入手,叶青篱便立刻退过转角。   她慢慢探出神识,分辨这石头的坚硬程度,神识推进得很缓慢,叶青篱仔细分辨着,这石块的具体成分她在此前虽然从未见过,但还是能判断,其坚硬程度要远远大于普通的土石。   她又用灵力覆盖右掌,用了三成的劲力去捏手中的石块,片刻之后,石块纹丝不动,叶青篱轻吐一口气,再次搬运灵力,将力气加到七成,手中的石块才终于发出咔咔的声音,眼看是碎了。   扔掉手中碎石,她暗地里苦笑。   就算萧闲现在灵力紊乱,神志不清,他本身肉体的力量也强大得可怕,传闻魔修淬体,在近身战斗方面远胜于道修,果然不虚。   暗暗思量着,叶青篱正打定了主意万万不可靠近萧闲时,忽然又听他胸腔中发出一声闷哼,然后是急促的喘息声传来,紧接着,他断断续续开始低语:“绮儿听话,不要哭……不哭……”   声音颤抖而哀伤,仿佛是漫天琼花全都落了地,只剩幽寂怅惘。   “哥哥帮你杀了他,哥哥已经帮你……杀了他,不哭……”   一声叹息,尾音不绝,叫人连心都跟着颤抖。   叶青篱惊讶地想:“大衍幻术还是对他起作用了?”这般想着,她便推翻了先前的计划,忙再次踏过转角,隔着五尺的距离面向萧闲。   只见他不知何时已经从盘坐变成了半跪,从叶青篱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他一手撑地,另一手紧抓着膝盖,深紫se几近墨黑的长发从他头上流泻过背,又垂落于地,显得他的肩膀格外宽阔坚硬,而撑在地上的手掌骨节突出,那五指指尖几乎是要生生剜进掳实的地面。   他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师尊,萧闲今日加入魔门,从此抛却是非善恶,天下于我如蝼蚁,不成魔不为人!”   尾音铿锵,简单一个音节,却仿佛连空气都被敲击得颤动。   “死也好活也罢,终归都过去了……”他又说,“我既已护你转世,那与你恩怨便就此了结,你的来生如何,全是你自己的事情。”   “你是谁,与我何关?”   冷寂的声音在山洞中回响,连回声都仿佛空落落的。   叶青篱站在原地,思维几乎停止运转。   此时此刻的萧闲似乎带着无比强大的感染力,仿佛就连他黑袍衣摆上的暗纹都鲜活如岁月风声,苍苍然叫人不由自主感觉到他的悲痛或淡漠,残酷和隐忍,桀骜与孤寂。   带着黑暗se彩的诱惑气息开始一点点地侵占四周空间,如同是被鲜血灌溉的曼陀罗,诱人放弃人世se彩,沉沦入无边魔狱。   叶青篱心底开始有一个焦急的声音在大喊:“走开!走开!”   然而她的脚步却一动不能动。   灵台本心开始在黑暗的诱惑中挣扎,试图控制自我,而一个仿佛来自九幽的声音却在她耳边低喃:“放纵就好,放纵就好……随心所欲,难道不是自我?”   不是!当然不是!   叶青篱心底的声音咬牙:“歪理!滚开!”   但歪理究竟歪在什么地方,她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就好像是一尾被困在网中的鱼,明明知道应该要挣开,偏偏网孔太小,始终找不到门路,于是最后就只得在挣扎中牢记挣扎。   如此无能为力,简直叫人绝望。   叶青篱已经很久不知道绝望是什么滋味了,所以当她被萧闲的气息感染到一个极致时,反而又冷静了下来。   对方是归元期高手,对方是魔门宗师。   这样的高手,只是平常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能摄人心魄,更何况萧闲此刻陷入环境当中,身上气息不知收敛,正肆无忌惮在祸害人间?   古修士讲道,之所以能够天花乱坠顽石点头,也是因为踏进了那条门的高手能够将自身感悟化为一种玄之又玄的脉动,感染他人,将听道者带入起意境当中,萧闲虽是魔修,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却也颇有异曲同工。   叶青篱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普普通通的一个,又有何德何能可以在这样的情况下得于幸免?   所以她就算被迷惑,也半点都不奇怪。   奇怪的是,她一面心知自己被迷惑,一面又还能冷静地自问,应当如何才能摆脱这种困境。   “从今日起,我是魔……”   萧闲说,然后缓缓起身。   墨紫se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又如绸缎般流于他身后,黑袍下摆从地上擦过,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他站直身体,狭长凤眸随着抬头的动作而流光如秋池,衬在他苍白的肤se上,就连坚硬的下巴线条都显得弧度惑人。   叶青篱便眼睁睁地看着他缓步走过来,渐渐靠近。   然后萧闲伸出手,恍如秋池暗涌的双眸专注地落入她双眼。   叶青篱不知道他现在究竟有几分清醒,也难以揣度他究竟要做什么,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双修长的手从自己颊边擦过,然后落到鬓发旁,那双手虚虚悬停着,指尖只是轻触到她一缕散落在右侧鬓边的发丝,那指腹却仿佛散发着高温,灼得她头皮发麻。   过的一小会,萧闲的手才又向下移动。   他左手垂落到叶青篱的右肩上,轻轻搭着,捏住她肩头,右手缓缓下滑,又落到她左边颈侧。   叶青篱感觉到先前堪堪愈合的伤口有些发痒,又透着一丝钻疼。   她仍然是一动也不能动,理智判断分析,情感游离困惑。   左边颈侧的伤口越发蛰得人难受,叶青篱的心脏咚咚咚猛跳。   萧闲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尖轻轻从那伤口划过,剥开一层新痂,然后微微一顿。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青篱?”   叶青篱眼睫轻颤,暗暗心惊:“你还认识我?”声音一出,同样沙哑低缓,几乎扯得她喉咙生疼,她又吓了一跳,刚才的迷境仿佛被打破,她立刻就伸出手,灵力自然涌动,猛地推向萧闲的胸膛!   萧闲反应之快,却非叶青篱能比得。   他左手仍然捏住叶青篱的肩膀,右手却轻轻巧巧抓住她手腕,叶青篱奔涌在经脉中的灵力被他这一握,却如暗流遭遇极度冰寒,立刻就被冻结紧锢住,未能给他造成分毫影响。   “你不要乱动。”萧闲微皱眉,“我现在的气息很不稳定,我自己也控制不住,你……”正说着,他的脸se忽然一变,幽紫双瞳中有血光一闪而过,然后他握着叶青篱手腕的手猛然地一紧。   叶青篱只觉得腕骨都险些要被他捏断了。   “你为什么要吸血?”   “你的血液富含生机,再借我一些。”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说话,然后萧闲的眉头越皱越紧,仿佛再也无法忍耐一般,忽然将叶青篱的左手往身前一拉,一口便咬破了她的食指指腹,紧接着他的舌尖卷上,再次大口吮吸起来。   叶青篱立刻就觉得身体紧绷,体内气血又一次涌动缺失。   虽然只是指尖被咬破了一个小口子,但萧闲是何等手段,要通过这么一个小伤口快速吸取叶青篱的血液真是再简单不过,这般也才片刻,叶青篱就又感到头晕目眩,脚下虚浮。   她心里却有些发狠,只要不是圣人都不会乐意送上自己一身鲜活血液去滋养一个敌友不明的人,更何况这还是第二次。   举着空着的右手一挥,叶青篱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抽向萧闲的左颊,她甚至还来得及在心里想:“虽然他禁锢我的灵力,但我早就练成了五毒密咒,只要这一掌刮破他肌肤,他就有可能中毒……不对!他从我手指尖开始吸血,这么没有中毒?”   这念头才一滑过,她堪堪要触到萧闲左颊的手掌又被他另一只手握住。   然后在电光火石间,萧闲将她双手往后一反,整个人往前贴近,就捉着她的手腕,双臂顺势环过她的腰身,将她正面抱进了怀里。   叶青篱再次僵住,刚才还快速转动的思维在这一刻却几乎停摆。   萧闲的力气非常大,人又比叶青篱高出几乎一个头,他低垂首,呼吸从叶青篱的额头、耳际滑过,温热的双唇再次贴到原先的旧伤处,然后牙齿碰触到肌肤。   叶青篱脸呼吸都开始紧张,憋着股气磕磕绊绊地开口:“你……你不是妖兽,你就算是魔,魔也是人类。萧、萧闲……”   她的话没能说完,原本将她抱得死紧的萧闲不知又被触动了哪一点,忽然冷哼一声,猛地将她推开,然后接连后退滑步,一脚踩进后方的小水池中,便咕咚一声缩进了水里。   叶青篱堪堪站稳身形,便只看到水面上一圈涟漪扩散、扩散。   她几乎呆住。 一四九回:天耳可通神   只见那方圆不过五尺的小水池上郁郁腾起一股血se薄雾,随着水面上涟漪的漾开,咕咚咕咚有如沸水冒泡一般的情状在一圈圈涟漪间滚滚翻腾。池中原本青碧的浅水开始褪se,渐渐如洗去了丹青的古画,在流淌中回归本原。   倘若只是这样,还不足以让叶青篱如此惊讶。   就见适才整个没入池中的萧闲又缓缓直起腰身,池水掠过他墨紫的长发,却如晨露走玉缎,轻轻巧巧滚落而下,不留半点痕迹。   水位刚过他腰线,倒是沾湿了他的黑袍。然后他仰起头,叶青篱就看到一道曲折蜿蜒的紫红se花纹从他左侧脖颈处一路往上,有如活物一般生长开来。   这道花纹初看如藤蔓,扭曲的线条延伸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颔,爬上他的左颊,又伸出数道枝枝叶叶,从他左边脸颊斜划过眼底,再横过鼻梁,最后往上曲伸,尾端停留在眉心,。花纹的主线则一路从他左脸侧爬过他左眼眼角,然后划过额头,在眉心处同另一条分线虚虚相遇。   这似极了藤蔓花纹的紫红se图案,分明就是一个云篆字体的“戮”字!   叶青篱认得的云篆并不多,不过恰好就有这一个,她知道每一个云篆都有特殊力量,也知道,这个“戮”字代表杀伐,代表狂乱。   此刻这个紫红se的“戮”字便似是涂满了鲜血的食人草一般,因为吞噬了太多的血se,以至于殷红得深紫,深紫幽芒流转于奇异的云篆线条之上,衬着萧闲苍白的肤se,和那有如刀削的冷峻线条,竟似地狱欢歌一般惑人。   萧闲惯来就是擅长诱惑的,更何况是如此时刻?   叶青篱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嘴唇出血,才借着这股刺痛猛地偏过视线,不敢再看他,饶是如此,适才那副景象却仿佛是生了根一般,说什么也要不依不饶地闪现在她脑海中,不肯就此消逝。   叶青篱便立刻搬运玄天真解,特意行走了土系的路线,想要借此镇定心神。   或许也只有心如磐石、心如高山、心如大海、心如浩瀚星空,才能在面对任何诱惑的时候才始终坚定,甚至是包容。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叶青篱现在还打不到那个境界,所以她很干脆地选择了离开此处。   她原本想的就是要趁着萧闲虚弱的时候逃离出去,只可惜另一条路不通,她才不得不折返重寻他途,然后又品尝了一次在诱惑中挣扎的滋味,到了此时此刻,她对萧闲其实已经生不出任何恶感,但这并不等于她就要屈从在这种诱惑而带来的迷惘之下。   越是如此,叶青篱心中反而愈加发狠:“他是死是活,是好是坏,关我什么事?最好就在这洞中走火入魔到魂飞魄散,一代魔门宗师埋骨于此幽寂之地,也不枉他一生放纵了!”   她没有分毫犹豫,几乎是刚一从那感人气息中挣扎出来,就立刻绕道从那水池边跨过,然后径直选中了对面靠右一条岔道。   实际上这山洞深处的两天岔道远看来并没有什么区别,左右都是一般,漆黑深幽,几乎见不到底,以叶青篱的也是能力,也是直到跨入了那个岔道口,才勉强看清楚身前五尺的景象,再往前去则很是模糊了。   她小心踩过一步,发现地面有些松软,苔藓越发厚实,而洞壁脚下散落的怪石越来越多,石头上趴伏的青绿se半透明耳状物更是多得连绵成片,一眼看去,仿佛是一层鲜鲜嫩嫩的怪状地毯。   哗啦啦!   忽然身后响起水花激丅射的声音,叶青篱脚步只是稍顿,到底还是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去。   她其实有些好奇,空气中低幽的气息更是不遗余力地诱惑着她靠近萧闲,但这种诱惑一旦成功抵抗过第一次之后,到后来要再抵抗似乎也就不是那么困难了。   而随着她渐渐向内深入,洞中越发潮湿冰凉的空气更是刺激得她心神清冷,所有的心潮沸腾都随此如潮退般暗暗平复。   幽深的洞中,只余她几乎没有痕迹的细微脚步声,以及绵长的呼吸。   “嗤——”   忽然间,叶青篱微侧耳。   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奇异的声音。   再行得几步,那此前还有些零零落落的声音渐又密集起来,“簌簌簌”的,好似是洞壁上石屑掉落一般。   到得此时,在正常情况下,叶青篱是该立即返回以策安全,然后再去探索另一条岔道了,但那“簌簌”的声音又仿佛藏着人声,却令叶青篱有些犹豫。   此地环境如此特异,她眼看是遍寻不到出路,这时候竟似听到了人声,又岂能不去探个究竟?谁知道错过了这一遭,另一条岔道尽头会是什么?而作为修仙者,也总不能每次一有丝毫风吹草动就立刻逃离的。   至少,到目前为止,叶青篱就没有在此处感应到明显的危机。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更明确点说,她相信自己在数次生死徘徊中千锤百炼出来的危险本能。   前进,不再犹豫。   又走得十几步,山洞愈发变窄,已堪堪只剩得三尺宽。   山洞深处传来的声音更加清晰,分分明明,确实是有人在对话!   叶青篱将外呼吸转为内呼吸,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颗隐息果吞下,然后搬运灵力发散药效。   待得隐身成功,她才缓步走过转角。   “哎哎……这东西不卖!说了不卖不准碰!”   “哟,今儿我可算是找着你咯!臭小子给我站住!”   “你什么人?走开!再不走当心道爷我把你抓到八卦炉里炼化了!”   “喂,我今天可看准了,那绝对是只肥羊,不抓来啃掉咱们都对不住自己!”   “……”   数不清的嘈杂声音或细碎或张扬地传入叶青篱耳中,一通的没头没脑,叫人完全分不出具体场景。   然而即便是如此多的凌乱声音不断在四周发出,叶青篱入眼所及依然是窄小的山洞,肥厚的苔藓,以及大片的半透明青绿se耳状物。   一时之间,叶青篱甚至开始怀疑,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就是耳朵出了问题,当然,也不排除她现在陷入了幻阵的可能性,但倘若果真陷入了幻阵,以这般不露痕迹的程度,这幻阵可不知道该有多高明。   她考量了片刻,终于还是缓缓打开隐藏已久的灵犀眼。   灵犀眼每用一次,中间就必须隔六个时辰才能再次使用,所以使用的时机格外重要,由不得叶青篱不谨慎。   她闭上肉眼,四周景象便开始在她脑海中以另一种线条快速成型。   然后她就见到了十分奇异的一幕。   原来那些肉眼所见下一动不动好似死物的青绿se耳状物竟然是活的!   一圈圈波纹状的符号从那些小东西身上发散出来,那犹如耳廓的边缘还在轻轻颤动,然后随着那些声音,发出有规则的摇摆,当然,这一切动作都十分细微,若非有灵犀眼,叶青篱是绝对看不出来的。   她惊奇之极,几乎打结的脑筋拆解了好一会儿才从这种波纹中看出玄奥来。   原来那些波纹代表的就是声音,而这些能够发散处各类声音的小东西,是否就等同于顺风耳之类的神物?   当然,此处无风,所以更严格点说,这些形似耳朵的小东西,甚至要比顺风耳更加难得,而实际上顺风耳并不难达到,有些人修炼了特殊功法,是完全有可能练出这般神通的,如这些形似耳朵,却莫名其妙能够收听并且发出声音的小东西,才真正是体现了造物神奇。   小耳朵们收听来的声音仍在继续,叶青篱又产生了疑惑。   倘若这些小耳朵能够跨越空间收听来自远处的声音,那为什么先前她一路走过来,却未能在通道外围听到任何声音?这是因为这些声音只有在此处才能被听到,还是因为先前的耳朵们并无此灵技?   她立刻就将灵犀眼探向身后,三百尺内,山洞的一切都在她脑海中纤毫毕现。   果然,那些未能发声的小耳朵跟这些能够发声的小耳朵是有细微区别的。   原来前者只是纯粹的青绿se,后者却在中心处有着微小的一点浅蓝。   叶青篱想来,正是因为这一点,才令一者如死物,一者神异莫名。   既然探明白了原由,叶青篱的注意力便立刻转移到了这些耳朵发出的声音上面。   这些声音究竟是来自何处?   这些声音所包涵的信息究竟哪些有用,而那些无用?   萧闲将她带进这个山洞中,是伤重后慌不择路,无意为之,还是这里本来就是他所熟悉的?   相比较而言,叶青篱更倾向后者,于是她便又想到了新的问题:“如果萧闲知道这些小东西的神奇,那他是不是早就将之利用了起来?倘若是这样,那这天下的许多隐秘只怕都难逃他监听。”   紧接着她又想:“怪了,他若是明知这东西的神奇,为何还不做任何遮掩?是他来不及遮掩,还是说,这山洞根本就是封闭的,没有他的允许,谁都进不来也出不去?”   这个想法刚自冒出来,就立刻在她心中放大,然后占据了她的判断准星。   叶青篱暗自苦笑:“这可糟糕得很,绕来绕去,最后还是要把问题绕回了萧闲身上,这么看来,他若是不能养好伤势,我就出不去?”   她踌躇了一下,正要返身回去趁着灵犀眼尚未消散的时机再过去看看萧闲,小耳朵们发出的纷杂声音中,却有一道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必须把顾砚带回来。”   一个苍老的男子声音说。   “不行,如果引起他的反弹,只怕火元珠也会不稳定,我五百年苦功,就要废于一旦。”另一人的声音倒显得年轻,然而语调十分碜人。   “他最近遇到了一只小蝶妖,哼!再放任他在外头到处乱跑,不定什么时候北苍深处的那几只老糟鸟就发现了他的踪迹。”   “那些臭美的破鸟最是骄傲不过,顾砚血统不纯,你担心什么?”   “他血统不纯?哼,你还不是……”   “@@##%……¥……”   紧接着便是一通乱七八糟的声音划过,叶青篱还待再听清楚些,前面那两个人的对话却又被淹没在无数找不到来去的声音中。   她顿觉失望,忍不住又站在原地等了等。   然而半刻钟过去,一刻钟过去,两刻钟又过去,她的灵犀眼早因为时限而无声消散,关于顾砚的消息却再没有出现过。   叶青篱又想:“萧闲到底能不能控制这些耳朵?如果能够控制,他为什么不把这些小东西带走?”   这般想着,她心底又是一跳,暗叫糟糕:“这下我错过了灵犀眼的时间,可真是大大失算了!”她立刻转身往回走,这一次因为探明了来路,知道路上没有危险,她动作便快了许多,不过数息时间,就到了岔道出口。   却见萧闲脸上的魔纹已经消退,整个人身躯笔挺,正背负双手站在水池边上。   叶青篱的视线不经意一转,就看到那水池中的水不知为何已经干涸得一点痕迹也不剩,就连水池顶上倒挂的石笋都不再滴落水珠。   萧闲正面对着她,眸子深深暗暗,流光点点,眼神复杂莫测。   “你来了。”他开口说了一句堪称莫名的废话。   叶青篱叫道:“我在里面看到一些有趣的东西,萧兄,你可知那是何物?” 一五零回:腐朽亦堪化神奇   “你说的是天音窥虚?”萧闲道。   略带疑问的语调,语气却是肯定的。   叶青篱看他原本沾湿的衣袍已经干了,眸光虽然复杂难测,整个人看起来倒还是清醒的,便道:“青绿se像是小耳朵一样的小东西,名叫天音窥虚?此物是妖是魔?是法器还是灵草?”   “是妖是魔如此重要?”萧闲反问,神情仍然没有什么变化,言辞却如滚珠连坠,“人皆有魔性,妖亦为生灵,天生万物,谁还比谁高贵不成?剥了那层皮,哪个肚子里不是鲜血淋漓!”   一番话说下来,原本在他脸上消退的魔纹又隐隐有着要再浮上来的迹象。   叶青篱几乎就要受不住他的强大气势,抽身后退。   但在脚步将动之时,她还是忍住了。这个时候不能退,退即是输。   而人心上的较量,片刻懈怠都有可能带来万劫不复的后果。   “萧兄,我听那偷袭你的人说,中了离恨钩……”叶青篱决定直来直往,直接提问,“那离恨钩造成的伤害,会使人经脉、骨骼、血液、元神全都一天天分离,如此诡异,萧兄可有解法?”   她直直盯着萧闲,心知若论纵横勾缠的手段,自己远远比不上萧闲,所以不如以拙破巧。   实际上,如非必要的话,相比起拐弯抹角和推手太极来,叶青篱更喜欢开门见山、干脆利落。   “太虚论剑之前,我自能养好伤势。”萧闲微斜唇角,颇有些嘲讽地笑了笑,“离恨钩,所谓离恨,也不过是让人灵气不稳、元神虚浮,以一股咒怨的力量使人心体分离罢了,江晴雪自己怨天怨地,便以为天下人都如她一般无用,岂知世间万物,但凡存在,便从来就没有无解二字。”   叶青篱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应当如何解?”   “不过是促使我魔功更深一层罢了。”萧闲微皱了下眉,目光复杂的打量着叶青篱,“五五二十五日之内,我不能动用灵力,且每日子午二时需以新鲜血食抵消咒怨之力。”   叶青篱脑中便自动补充了后面的话:“所以这二十五日之内,便劳烦你当我的活动供血池了……”   她扯了扯嘴角,实在笑不出来,便打了个哈哈道:“萧兄,看来我还需向你讨些补血的灵药才好。“一边说着,她又在心里估量:”既然他在二十五日之内不能动用灵力,那我若是出手攻击,不知能有几分胜算?“   这想法有些诱人,不过叶青篱轻易不敢行动,毕竟萧闲此前的威慑力实在太过强大。   再加上两人目前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境地,叶青篱对萧闲虽然戒备,但要她在这种情况下趁人之危,也实在有些做不出来。   萧闲却道:“百玉琼髓液的药效尚未完全发挥,你且先每日修炼两个时辰,将其炼化再说其他,此外,另一侧的通道尽头有不少沉霜兔,你每日为我猎上两只便可。“   叶青篱顿觉尴尬,原来萧闲所谓的需要血食并不一定是要吸人血,妖兽也可。   一时间她只感觉到耳根处火辣辣的,再看萧闲,忍不住就觉得他是故意要这样说话来误导人,然后看她的笑话。   且不管萧闲是不是真的暗藏着一肚子恶趣味,叶青篱立刻就又问:“萧兄,你既然知道那种妖兽是沉霜兔,那想必也知道它们的实力吧?不瞒萧兄,我此前探过那条通道,对那沉霜兔只怕是无能为力。“   虽然沉霜兔的名号里带有一个“兔”字,却不等于它就真的会跟兔子一般可爱无害,倘若叶青篱真能对付得了那东西,她早就杀出一条路鸿飞冥冥了,哪里还会在这里跟萧闲这般的危险人物纠缠?   萧闲却笑了笑:“不去试试,你如何知道不行?那些小东西的修为虽然比你高,但也未到金丹期,其中差距,并非鸿沟。”   他看到叶青篱置疑的眼神,又道:“我说你可以,你便可以,你不信?”   叶青篱顿时有种又回到当初的奇异感觉。   当年她受萧闲指点,不但学会了控火引物,更是在修仙大道上垒起了第一座基石,明白了何谓掌控,何谓节奏,何谓张弛。   萧闲于她,倘若抛开身份不谈,实则半师半友。   叶青篱一直紧绷的心弦不禁柔软了分毫,唇角也忍不住向上弯了弯:“请萧兄指点。”她行了一礼,心中决定,不论萧闲如何,只要他不触及她的底限,至少在这个山洞里,她就会以师友对他。   哪怕萧闲此刻不能运用灵力,虚弱得一碰就死,她也绝不会再有半分趁机取他性命的想法。   说到底,萧闲从来真正伤害过她,修仙者修仙,即便修得再如何自私冷漠,也是要恩怨分明的。   萧闲自然不知她心中变幻的情绪,只问:“你最擅长的法器和法术是哪些?”   “我常用碧水双刀和神意索,控物术可以同时化出七只手掌,剑雨无常能集中攻击,也可以分散。”叶青篱顿了顿,到底没将五毒密咒说出来,又道,“沼泽术、缠绕术、引风术、掌心雷都不常用,从火弹术演化来的引火术用的稍多些。此外,一个金刃术因为品级太低如今也不常用。”   “太杂。”萧闲评价,“且毫无特se。”   叶青篱被打击得只能笑笑,然后虚心听他继续指点。   萧闲道:“不过现今时间仓促,你要学新的法术也来不及,你现今所会的这些东西,只要使用得当,对付沉霜兔自然毫无问题,沉霜兔的耳朵极短,听力极差,但视觉和嗅觉发达,它们喜欢闪亮的东西,性情懒惰,你若借此引诱,单个击破,就不需担心被围攻。”   叶青篱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盏十分漂亮的灵玉灯,道:“这盏灯名叫霜叶之星,装上灵珠后可以发出霜雾,其中还有星点闪动,可能利用?“   这东西是她当年在仙灵易市上买的,那时候只是看着漂亮,倒全没想过还能用来引诱妖兽。   “这东西只能用一次,你拿来试试手也可。”萧闲淡淡扫过,“你向那洞中前行,在三百一十三尺处,第二个往左转折的弯道之后,能遇到第一窝共八只沉霜兔,那里是一个双向凹进的地形,沉霜兔一般会群居在左边凹陷处。你将霜叶之星扔向右边,这时候能引动的沉霜兔大约有五只,因为这种妖兽的独占欲极强,且遵循强者为尊的原则,所以留在后面的三只一般会放弃争斗,而这个时候,你可以在转折口放出一个引风术……”   当叶青篱从这般岔道出来,重又踏入最先探查过的那条岔道时,脑海中仍然回响着萧闲的话语。   她这次前行的速度极快,提起身法数息间奔过了三百多尺,在将到第二个转折口时再次服下一颗隐息果,然后引动霜叶之星的光亮,同时将之扔向凹口右侧。   她的身体依旧停留在转口的这一边,神识小心延伸过去。   果然,便见那些沉霜兔争夺着窜向霜叶之星,而落在最后的三只则懒洋洋地退开,又趴在原地。   她立刻放出引风术,微风吹过,沉霜兔嗅到生人的气息,在争夺霜叶之星的那五只没有反应,落后的那三只却同时跃起,闪电般跃过转口。   叶青篱退得更快,她是老早就做好了准备的,这下一边退着一边又接连在地上放了十个沼泽术,一直退过了三十尺才堪堪停下,这时候她身前的山洞地上便排满了三尺方圆一个的小沼泽,同时隐息果带来的隐身能力就此失效。   追出来的三只沉霜兔一跃将近三十尺,好险跳得较慢的那两只全陷在小沼泽中,而跳得最快的那只则只是后退陷入。   这种低级小沼泽原本就维持不了几息,沉霜兔更是将近筑基大圆满的妖兽,跳在最前面的那只就这么轻轻一挣,便立刻摆脱了小沼泽的吸力,然后向叶青篱扑过来。   当时萧闲是这样说的:“沼泽术在一般的修仙者对战中都不实用,但山洞中地形特殊,沉霜兔既不能飞行,又习惯跳跃,通常后肢落地后力量极大,你若是出其不意将这东西全部陷入沼泽,那至少就可以给自己多挣得五息的时间。”   也就是说,落后的那两只沉霜兔最少要五息之后才能挣脱出来。   叶青篱立刻飞速后退,她必须在这个时间差中活捉到已经追出来的那只沉霜兔,然后逃离出这条通道。   萧闲又说:“沉霜兔是黄级一品的水属性妖兽,擅长的能力有冰霜、水龙卷,以及伪内丹攻击,你不能让它们放出伪内丹,否则必输无疑,而按照沉霜兔的习性,最先放出的一般是冰霜,你要抓准时机……”   叶青篱自然是要抓准时机的,她自修行以来,便对此格外重视,更何况在战斗节奏的把握上,她已经修出了洞若观火的境界。   洞若观火,指的便是查敌一举一动于豪微之中。   这一退一追的一息间,她便看到沉霜兔身上闪现出水系灵力聚集的波动。   当这灵力波动聚集到顶峰时,沉霜兔眼中便有蓝芒一闪。   萧闲说:“当沉霜兔眼中的蓝芒闪过时,便是冰霜发动的时候。”   叶青篱弹指一挥,瞬间放出凝水术,便有大团清水哗啦啦淋在沉霜兔绒绒的白毛上。   凝水术乃是练气四层就能修炼的最低阶小法术,发动速度何其之快,而叶青篱选的时机又刚刚好——正撞在冰霜之力刚刚泄露之时,于是流水遭遇寒霜,立刻便在在强大的法术威力下凝结成冰,然后团团如冰壳般,严严实实将跳跃在半空的沉霜兔包裹了一个彻底!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沉霜兔立刻就成了一个半冰雕。   叶青篱连忙放出等待已久的控物术,不等沉霜兔跌落在地,一把就将之抓了过来,然后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奔出这条通道。   此间时间刚过三息,一切刚好。   而等她跳出岔道口时,五息则堪堪过去,另外两只沉霜兔摆脱沼泽追踪而来。   那时候萧闲还说了:“原本沉霜兔是记仇的妖兽,但只要你出了那个岔道口,我这边它们是不敢追过界的,而且这种小东西记仇快忘仇也快,只要过得几个时辰追不到你,它们便又会懒回原地去。”   叶青篱便不停留,又快速窜入右边岔道,只留意这身后的声响。   果然就听到后来两只沉霜兔在那岔道口徘徊的声音,而萧闲此前所言句句非虚。   叶青篱再看看被自己用控物术抓住的大冰雕,一时真有种似真似幻的奇妙感觉。   她从来就没想过,没有攻击力的凝水术、鸡肋的沼泽术、以及低等的控物术居然还能这样使用,而以她刚刚步入筑基后期的修为,来抓捕一只沉霜兔,竟然可以连法器都不出便赢得如此轻易,真是神乎其技。   当然,神乎其技的是萧闲,不是叶青篱。   叶青篱顿觉眼前又开阔了一层新天地,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知己知彼。她此前那点战斗手段,跟萧闲这三言两语比起来,竟粗糙得仿佛不入流。   化腐朽为神奇,说的大约便是宗师的手段了。   此刻的萧大宗师正斜斜靠在洞中小水池边是石笋上,他半垂着头,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叶青篱的脚步声一靠近,他便微微抬眼,问道:“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我……”洞中不见日月,叶青篱对此当然不知,但修仙者能够感应天地气机,要想知道时辰,只需掐算便可,她拈了个手决,正要掐算,又听萧闲道:“现在是午时,沉霜兔给我吧。”   叶青篱的控物术一转,便将沉霜兔送到萧闲身边。   萧闲伸手抓过,也不管那寒冰冻人,五指一捏,冰层便在他手中咔咔直响。   不过片刻,碎冰掉落,露出里面瑟瑟发抖的沉霜兔。   他再伸指轻轻一划,便划破了沉霜兔厚实的皮毛,然后伸掌一拍,沉霜兔颈口鲜血顿时如喷泉般飙出,尽数落入他口中。 (第四卷完) 卷五:坐照言真幻 一五一回:湖底虚实   此后几日,叶青篱便在萧闲的指点下,用着各种奇巧技法猎取沉霜兔   她心中其实不无担忧,因为那一窝沉霜兔一共只有八只,而那通道之后原来是条死路。萧闲每日要食用两只沉霜兔,这样一来,过得四日洞中妖兽就会告罄。到那时候该如何?难道要她在接下来的二十一日里,做萧闲的“血食”?   这实在有些可怕,但这个问题叶青篱却不会提出来。   她在修炼和学习战斗技巧的空闲中,也曾仔细探查过这个山洞,发现这山洞其实很小,一共也就两大转折处,四条岔道。这其中三条她早就走过,剩下的那一条后来也探了,只有普通一条封闭的道路,不见出口。   没有出路,这一点叶青篱早就有心理准备。   而她后来也联系过鲁云,知道它安然无恙,但鲁云无法通过两者间的神魂感应分辨出她具体位置,这也进一步证明了这个山洞的玄机莫测,让叶青篱更有几分破釜沉舟的想法——左右已到如此境地,只要萧闲不触及她底线,即便需要每日供血给他,也就当是偿还他多次指点的恩情了。   至于其他的相关牵连,她虽然担忧,却一来是被困此处,二来鲁云在玉磬书院中也得不到外界消息,反而只能放到一边。   却没想到,第五日上头,萧闲忽然提起:“沉霜兔穴居的洞顶有开口,你可知晓?”   “知道,那口子开在洞顶。”叶青篱昨夜子时之前已经清空了那窝沉霜兔,自然会顺势往前探查,也就发现了,原来光线是从洞顶一个碗口大小的圆洞中传来的,“但是洞顶的岩石非常坚硬,我试着用碧水刀攻击,只能在水面留下细微的小划痕。”   也是因为洞顶岩石坚硬,而沉霜兔的体型又跟一般的小羊羔差不多大,再加上这种妖兽素性懒惰,这才能让她把那一窝沉霜兔分八次捉了个干净,而没逃掉一只。   “那是七绝岩的一种变种岩石,虽然看起来质地相似,极为坚硬,但实际上很容易就能被破坏掉。”萧闲如此前的许多次一般,给出分析和指点。   叶青篱问:“那这种岩石叫什么?”   “没有名字。”萧闲道,“无用的东西,谁会给它取名字?”   果然是萧闲的理论,叶青篱默然,心里却也有几分认同。   萧闲继续说:“七绝岩是一种最低也在黄级三品的石头,因为带有生、杀、旺、衰、病、绝、空,七种特性,才被称为七绝岩,而它的变种岩石,则多半是因为七种特性纠缠不定,最后平衡被打破,才沦为废物的,你需要寻到其中线条最乱的那一种纹理,然后顺势将其破开。”   叶青篱默默记着,点头道:“如庖丁解牛,攻其弱点,顺势而为,所以游刃有余?”   “不错。”萧闲脸上现出了一丝笑意,“现在是辰时初刻,离午时还有两个时辰,也就是说,你这在两个时辰之内,不但需要破开通道,还必须寻找到合适的红血妖兽,再将之活捉回来。”   所谓红血妖兽,指的就是血液为红se的妖兽。   有些妖兽,如斑纹蜘蛛,就是绿se血液的妖兽,还有石傀儡等,干脆就不存在正常意义上的血液。   萧闲需要新鲜血食,当然不可能从这类妖兽身上取来。   叶青篱也不多说废话,转身就走,走得几步之后,她忽然转身问:“萧兄,你教我如何破开丅封锁,难道不怕我一去不回?”   萧闲扬眉:“你会吗?”   叶青篱不答,直接离开。   其实如果能走,她是想走的,不过脑子稍微一转也知道,要在萧闲同意之前离开这里,比之她此刻直接进阶金丹也容易不了多少,所以既然走不了,不妨将道义尽到底。   果然又听到萧闲在后面淡淡地说:“通道外面不见得就是真正的出路,你去看看便知。”   叶青篱脚下不停,仍然沉默以对。   沿着这些日子已经走得十分熟悉的通道一路疾步而走,不过片刻她便到了尽头,然后她放出神识,小心观察洞顶的岩石,果如萧闲所言,其中纹理纠结,有迹可循。   叶青篱便放出碧水刀,同时以灵力加持,然后默记了一遍最乱的那道纹理线条,才将刀尖对准其上,一气切入。   事情比想象的要麻烦一些,很显然碧水刀的品级有些过低了,即便叶青篱的修为已到筑基后期,对付这种由黄级三品岩石变种而来的废料,到底并不轻松,这种岩石虽非真正的七绝岩,并且有明显的弱点可循,但其本身质地的坚硬,是并不输七绝岩的。   碧水刀只是凡级三品,跟黄级三品想比,何止差了一个阶层?   叶青篱一边尽量加大灵力的释放,一边也在心里计划着,是该要换一换主攻的法器了。   碧水双刀是她当年练气高阶时购入的法器,跟她如今修为一比,已经有些不相称,况且碧水刀也只是胜在材质锋锐上,再加上对水系灵力的亲和力不错,才被列为上品法器,真要论到什么特殊功能之类的,却一样也没有。   叶青篱思量着,自己已经用惯了双刀,若要更换法器,不如寻些材料,再请人炼制一对同样造型的双刀,也省得过多适应。   不过打算归打算,依她现在的状况,也仅仅只能打算而已。   半个时辰后,她才终于在细火慢熬中切开一个足够容她一人通过的洞口,随着扑簌簌的大块岩石掉下,更多的光亮从洞外透入,叶青篱掐了个引风术,将碎石和灰尘吹到一边,才小心探出神识,探查外面环境。   很空旷,这是她的第一感觉。   有些潮湿,这是她的第二感觉。   神识视物到底与肉眼不同,但也足够叶青篱大致弄清楚外面的状况,甚至在有些方面,她所得到的消息比肉眼所见更为清晰。   比如说那空旷地面上基本没有生灵,再比如说更远处有更多曲折交缠的深洞,更甚者,深洞中藏有种种危险气息,每一种气息都至少要强过她两分。   叶青篱连忙收回神识,还是按照惯例服下一枚隐息果,这才轻轻从洞口跃出。   一出这洞口,她的视线先是被一片清亮璀璨的光芒吸引住,接着才实际看清楚四周景象,原来这里又是另一个封闭空间,至于那大片的光亮,却是从洞顶一面透明的晶壁上洒下。   那一面晶壁足有三十丈方圆,如穹顶一般笼罩了这中心处的大片空旷。   叶青篱站在好似大厅的空间正中,一仰头就能看到晶壁上方水波深邃,不少怪状鱼类在水中悠闲地游来游去。   真如置身水晶的国度,每一处光线都折射出幽梦般se彩。   “难道是在湖底?”叶青篱惊讶之极,“那这山洞究竟是在何处?”   她暗暗疑惑,再联想到萧闲一贯的神秘,和他从前泄露出的蛛丝马迹,叶青篱就有种此处十分不妙的感觉。   “不过这里不像是人工开凿,应该是天然形成才对。”她又想,“如果这里果真是封闭空间,那如沉霜兔之类的妖兽为何会出现在那下面?它们就算可以辟谷,也不可能凭空出现吧?”   而事实上,妖兽不同于被驯养的灵兽,大多数妖兽都是习惯厮杀,很少有真正辟谷的。   叶青篱按捺下疑问,随意选中周围一条通道,缓步走进去。   此处与下面那层山洞不同,下面的岔道虽然不少,地形相对来说还是简单的,这里的通道口光是面向中间大厅的就有十三个,叶青篱走进去一条之后,看到的分岔通道更是多达十五条。   这简直……就是一处复杂的地下迷宫!   叶青篱越走越心惊,转过五个岔口之后,虽然没有找到妖兽,却不敢再深入,忙又按照原路返回,然后重新在大厅里选择一条通道踏入。   这次她选的通道中妖兽气息很浓郁,在她刚走过五步,便听到了一阵嘎吱嘎吱的咀嚼声自左前方约三十尺外传来。   叶青篱隐着身形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心转过几个弯,又错开一条通道,才看到伏在壁脚边撕扯猎物的一只鼠类妖兽,这妖兽个头比一般的家猫还要大上几分,灰se的毛发看起来泛着金属光泽,很是冷硬,而那一对几近透明的眼珠子颜se骇人,偶一转动都显出一种泛着死气的灰败。   虽为鼠类,这却不是鼠类妖兽中最常见的铁齿鼠!   至少叶青篱此前从未在任何妖兽图鉴中看到过这种妖兽。   既然不认识,那就代表着对方能力未知,未知又等于危险将加重一分。   叶青篱计算了一下时间,距离午时只差不到一个时辰了。   却见这灰鼠忽然将头一抬,长着长长胡须的尖鼻子猛就对着叶青篱的方向快速耸动起来!   不好,被发现了!   叶青篱倒不惊慌,扬手就取出早准备好的一块斑纹蜘蛛甲壳,猛地向着那灰鼠扔去。   这是她一早计划好的,既然不知道对手的具体能力,那就先“投石问路”,做个试探。   就见这灰毛的鼠类妖兽四肢不动,脑袋一转,双瞳正正对向闪电般飞来的斑纹蜘蛛甲壳,眼中灰暗的光芒一闪,便是两条灵力波动射出。   射线正中甲壳!   叶青篱便见那一块原本质地最少在凡级三品的甲壳啪嗒嗒落在地上,然后脆响一声,甲壳上斑斓鲜艳的颜se飞速褪去,硬甲四分五裂,最后化为尘土。   好生诡异的攻击!   叶青篱从没见过这种法术,但也大致判断了出来,灰鼠眼中放出的这种射线具有一定腐蚀攻击效果,那一块被击中的甲壳就像是忽然失去能量支持的腐化铁块,在岁月侵蚀下自然碎裂成粉尘。   沼泽术!   叶青篱想也不想,先抽身后退,然后再接连放出五个沼泽术。   这个时候她的隐身效果也因为动用灵力而被破去,却只见那灰鼠依旧蹲在原地,尖尖的脑袋微微一侧,视线落在小沼泽上,眸中竟显出了十分人性化的不屑之意。   叶青篱没工夫为这妖兽的眼神而恼怒,见它如此灵动聪明,心里便另有了计较。   对付如沉霜兔那边愚笨的妖兽只需摸着规律凑上去就成,对付如这灰鼠这般聪明的妖兽,自然便该有另一套方法。   她心念微动,又丢出一块斑纹蜘蛛的甲壳过去,灰鼠抬眼射出灵光击中甲壳,忽然就后退一蹬,将脚下被咬得七零八落的猎物蹬到洞壁角落里,然后轻盈跃起,直扑向叶青篱。   灰鼠的跳跃能力显然远强于沉霜兔,它一跃二十尺,直接就跳过了那五个连排的小沼泽,锋利的爪子猛然暴涨三尺,对着叶青篱的脖颈狠狠划去!   这一下打出叶青篱意料,她一下躲闪不及,硬是被这东西在脖颈上划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疼痛直击大脑,紧着着就是一股酥麻感在伤口处传开。   有毒!   叶青篱脑中闪过浓重的警告,身体却不退反进,一个错步与灰鼠错身而过,然后踩进了自己放出的沼泽术中。   这时候沼泽术的效果还能维持三息,而叶青篱大半条小腿没入其中,脚下一个不稳,险险又狼狈地跌倒在沼泽里,她当然是有意跌倒的,虽然姿势狼狈,但也正是因为这两个非常规动作,才躲开了灰鼠连绵而下的后续攻击,正好将它的节奏打乱一拍。   便在这一瞬间,她又接连扔出几个斑斓甲壳,然后默算灰鼠发出腐蚀射线的速度。   一息!   是一息!   这妖兽的法术发动速度需要一息,中间的间隔时间又有一息,也就是说,它的这个灵技是有空子可钻的!   叶青篱心念稍定,正要放出神意索,却见灰鼠忽然停下了动作。它任由最后一块斑斓甲壳直接za在自己身上,然后身子落在地上,两条前腿一并,猛地将目光紧紧盯向叶青篱。   “糟了!”叶青篱心中闪念,“那甲壳根本就不能对它造成伤害,它不理会便是,何需傻乎乎的每次都用法术击落?”   实际上,大多数未到金丹期的妖兽确实要比灵兽笨上许多,而相比起人类而言,则更显得只懂依靠本能行事,所以许多低阶的人类修士才能大规模屠杀同修为妖兽。   这只灰毛的鼠类妖兽却显然不同。   电光火石间,叶青篱快速将神意索放出,直缠向对手脖颈,同时施展剑雨无常直击灰鼠的双眼。   灰鼠的修为要比叶青篱高上一个等级,剑雨无常虽然厉害,它那双腐蚀射线也不是省油的灯,两相一对撞,剑雨无常没能阻挡住灰鼠的射线法术,轰然消散在半空。   点点灵光碎落在地,在这深洞空间中却显出一种凄厉的艳se。   叶青篱直直迎上射来的两道灰se灵光,心口正正被击中!   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响,便扑到在已经半干的小沼泽上,与此同时,失去了主人控制的神意索也暗淡下了灵光,啪地跌落在地。   终于打倒了对手的灰鼠分毫不作停留,一纵身就跳向叶青篱,张口要去咬她的脖子。   一呼一吸,一纵一跃,一张口间,忽然有锐利锋芒一闪!   原本伏地的叶青篱反掌对着灰鼠脖颈划过,掌中藏着的碧水刀一划一绞,以一种几乎超越极限的速度斜切过灰鼠要害。   鲜血嘀嗒而下,灰鼠的眼睛睁大,灰se灵光再次在它眼中闪动,却再也没能发出攻击。   叶青篱早就算好了时间,自然是要赶在它法术再次发动前将它解决,又岂能让它在关键时刻有反击的机会?   喘息了片刻,她快速起身,伸手放出一个凝水术将自己身上的脏污冲去,然后一边远动灵力蒸干衣服,一边就提着那只灰鼠直往原处奔回,在她的左边心口处,却有一片外衣破开了极细一个洞,露出里面白se的中衣。   原来早先在灰鼠的腐蚀射线即将击中她之前,她便从储物袋中取过一枚令牌挡在身前。   这枚令牌是当年她和陈容刚从五行台出来时,陈家所赠,当时只说这令牌持有者乃是陈家贵宾,在陈家所属的御枫号购物能得优惠。但叶青篱一贯不乐意同陈家打交道,所以收在手中从未用过。   况且陈家当时碍于面子给她这令牌,也不见得就有几分真心实意,后来再经历过众香国那一段故事后,叶青篱也就更加不会去自讨没趣了。   但这御枫令的铸造材质却最少达到了黄级二品,在适才生死一线的时候,叶青篱手头没有其他可做防护的高级物品,取来此物做挡也是无可奈何。   她边走边暗地里苦笑,从前认为自己在筑基期内怎么也算个高手,此刻看来却是井蛙观天而已,颈边的伤口却依旧有些麻木,也不知道那灰鼠爪子上带的究竟是什么毒,居然直到此刻还未发作,反倒是为她止了血。   一路胡思乱想减轻压力,等叶青篱到得下层山洞的水池边时,却不见萧闲踪影。   而她手中灰鼠颈上细薄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血液渐渐凝固。   “萧兄?”叶青篱轻喊了声,洞中有些微回音,却无人应答。   “萧兄,我这次失误了,没能活捉这妖兽。”她又道,“不知刚刚死亡的鼠类妖兽能不能用?”   萧闲还是没有回答,叶青篱左右一看,干脆往铺满了天音窥虚耳的那条通道寻去。   虽然以萧闲的听力,即便是在那里头也不可能听不到她在外面说话,但除了这个方向,叶青篱也实在想不出他还能到何处去。   行得片刻之后,没见萧闲声息,叶青篱却先听到了小耳朵们传来的各种声音。   “叶青篱的修为居然涨到筑基后期了!”   “她不过十七岁,被惜花宗萧闲掳走,居然修为大涨……”   叶青篱的脚步顿时止住,心中瞬间涌上千般难言滋味。   =====我是爆发的小剧场=====   “顾砚,顾砚!”   “干嘛?”少年瞪了眼头顶他的鲁云。   “听说萧闲最近做了个高难度入水动作,反身转体两周半,入水无水花,观众评价堪称完美……”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声音颇有不耐烦之感。   “人家和篱笆分开很久了,不能被人趁虚而入啊~”鲁云低头用爪子刨地,“没有小粉红我就出不了场……”   顾砚沉默,脸上浮现出一丝不甚明显的红晕,别扭道:“咳咳,那,我也帮忙求票好了。”   (感谢绿绮无心弹mm的剧场创意,同时也鞠躬感谢大家的支持O(∩_∩)O~)   PS:本章开头部分的细节处有小修正,感谢水印亲抓虫? 一五二回:剧毒有解   “他们叶家……”   “继续观察吧!”   “叶青篱诛杀同门,结交魔道,焉知再过百年,是不是另一个叶千佑?”   “其实要控制这个小丫头……简单得很。”然后是轻笑声。   “如何?”   “她今年不过十七岁,她没有经历过沧海桑田的岁月变化,她跟叶千佑完全不同。她的生母还在世,就算她可以漠视家族其他人,难道她还可以漠视自己母亲的存亡安危不成?”   站在山洞转角处的叶青篱瞬间眼神一沉,提着灰鼠后颈皮毛的那只手几乎将鼠皮捏成一团。   “对凡人出手?”说话者沉默片刻,“杀剑,你要触犯修仙界的禁忌?”   禁忌之所以存在,不就是给人触犯的吗?”杀剑哈哈一笑,“更何况,我何时说过要对凡人出手?”   “那你是什么意思?”   “与其自降身价对凡人出手,不如怀柔。叶家如今不过是个没落的小家族,外有陈家结恶,内则颓软干枯,倘若门派对其扶持,叶家众人焉能不感恩戴德?若是对那柳氏晓以利害,她自然知道要怎么教育女儿。”   “可叶青篱既然已经结交了魔道,再做这些又还有何意义?”   “我倒认为不然,她当初去白荒历练,还知要托付同门照料家族,可见十个谨慎而有情的,这些事情她自然知道衡量。最重要的是……你可还记得当初她在颠倒五行大衍阵中的表现?”   “蹑空步?”   “不错,叶青篱是不是镇星且先不说,只看她居然能以筑基中期的修为施展出蹑空步,就很有问题。当时她虽然跟萧闲有所接触,但你觉得,萧闲的修为比之叶千佑如何?”   “你怀疑……叶千佑回来了?”   “陈家和叶家的交易看似做得隐秘,可这个修仙界实际上是没有秘密的。”杀剑大笑,“那份所谓的地图,除了叶千佑,又还有谁能留下?他当年既然没死,如今为何不能回来?老齐,我们现在不但不能动叶青篱,最好还……”他的声音忽然变低,渐至模糊。   叶青篱不由得抿着唇踏前几步,跨过转角,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这幽暗洞穴的深处,却有一人转过身来,对她笑道:“青篱,你可听到了,这个修仙界是没有秘密的?”   叶青篱又走上前几步,只听到天音窥虚耳中继续传出声音:“哈哈,外人都道七杀真人如何鲁莽暴躁,哪个又能想到你的真面目!”   杀剑轻嗤一声:“彼此彼此。”   叶青篱顿觉遗憾,到底是没能听到最关键的那几句话。   她轻声问萧闲:“杀剑便是七杀真人?”   心中却是百般滋味,难描难绘。   倒也说不上多么愤怒,因为早在当年被迫进入搜妖塔时,她就清楚明白,所谓仙道,从来就非净土,所谓善恶,也从来就没有分明过,她没有资格用是否正大光明来规范他人,但她也做不到在听到这些算计着落在自己身上时,还用全然的理智来分析应该怨恨几分才算正常。   有这么一刻,叶青篱的心情十分沉郁。   而她脑中只转着一个念头:“我要如何保护母亲?”   这样想的时候,她却不知道,她现在的表情冰寒淡漠,刹那间只如雪峰顶上的峭壁刻痕,凛冽肃杀。   小耳朵们已经开始转换收音的场景,这洞穴深处回响着各种声音,突兀透着一股与环境不合的,悠远的热闹。   萧闲眸光流转,笑看着叶青篱,不紧不慢地道:“你问了一个不需要回答,并且十分无关紧要的问题。”   叶青篱便又问:“你能控制这些天音窥虚耳,自由选择听取任何声音?”   “你还想听什么?”萧闲微微扬眉,“给你一次机会,任由你选。”   叶青篱顿时十分肯定,刚才那些声音,分明就是萧闲故意要让她听到的!   她本想说要听听家中的状况,但转念又想到适才杀剑所言的“怀柔”,知道至少在近段时间内,母亲定是无恙的,便把将到嘴边的话止住,转而沉吟起来。   鲁云那边有神魂可做联系,不需担忧,陈容那边,她就算是担忧却也不能在萧闲面前表现出来。还有其她人,如魏小阮、张兆熙等,在这难得的一次机会面前,却着实分量不够。   正想着,她却感到眼前景象有开始变得模糊的迹象,脑中也产生一阵阵扎疼。   是伤处所中的鼠毒发作了!   叶青篱心底一紧,她先前之所以顾不得疗伤也急着赶回来,主要是担心这灰鼠死亡时间过长,血液无用,怕到时候萧闲未能及时吸到鲜血,发起狂来她制不住,却没想到会在这时候听到那样关键的一段对话,以至于被吸引了注意力,几乎忘记中毒之事。   这种事情当然怠慢不得,叶青篱强撑着不让自己的意识消失,一边将手中灰鼠递向萧闲,一边问:“萧兄,我被此物利爪划伤,应该如何解毒?”   她储物袋中其实还有些低级的清毒散,但既然有萧闲这样的行家在此,自然是要问清楚了对症下药才好。   萧闲接过灰鼠,伸手搀住她臂弯,顺势扶了一把,似笑非笑:“你竟不知?”言语间带着几分调侃作弄的意味,若是脸皮子薄点的人,只怕是要脸红了。   可惜叶青篱现在头疼眼花,只顾着调动灵力压住心脉与毒性抗争,根本就注意不到萧闲的语气,她又挣扎着说了一句:“萧兄,这灰鼠你可还能食用?”然后脚下一曲,便要盘膝坐下,全力运功。   萧闲却硬拉着她的手,低喝道:“不可运功抵抗!”   叶青篱一愣。   “这是刺魂鼠,爪上的毒性虽然发作较慢,真正发作时却能直入人脑中,乱人神魂,你越是运功抵抗,它便发作得越严重。”萧闲放开叶青篱,伸掌一划,便将刺魂鼠坚硬的颅脑划开,然后从那白生生的脑浆内取出一颗拇指尖大小的灰se珠子。   “吃掉。”他摊开手掌,伸到叶青篱面前。   叶青篱只觉得视线越来越模糊,脑中扎疼也愈发严重,当即不敢犹豫,拣过来便吞入口中。   顿时一股难咽的酸苦味在她口中蔓延开来,刺激得她头脑一醒,也差点就把口中的珠子再吐出去,这珠子从灰鼠头脑中挖出,本来就让人恶心,再加上这个奇差无比的味道,足可刺激得人无法吞咽。   叶青篱却到底还是不敢不吞,强忍着喉咙中的干涩和呕吐之意,硬是咽了好几次,才生生将这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酸臭气息的东西吞进腹中。   这一瞬间她其实有想过萧闲让她吃这东西,是不是在恶意捉弄她,但又觉得萧闲不至于那般无聊,再加上此物入口后,头脑确实清醒了许多,便还是选择相信。   萧闲的目光有些奇异,他口中淡淡道:“万物相生相克,剧毒之物,七步之内必然伴生解药,而如这般妖兽,它们外放的毒素通常都能在它们本体之上寻到解毒之物,你竟不知此事,你那个师父紫和从不教导你么?”   叶青篱哪有功夫回答他?那一股几乎苦得她肠胃都翻江倒海的怪味已经占据了她绝大部分的注意力,让她全心专注于解毒,全然无法理会萧闲。   萧闲见叶青篱眉头紧皱,脸se泛青,却吭也不吭一声,眼神不由得愈加复杂。   片刻之后,他轻叹了一声,又微带点古怪之意,目光仿佛透过了叶青篱,却不知看向何处。   他修行有两千五百一十二载,这其中所经历早不知何等丰富。   他自己有过无数苦难,也见过旁人的无数苦难,叶青篱此刻所吃的这一点,根本就不算什么。但叶青篱的年纪只有十七岁,更重要的是,她不但忍得痛忍得苦,还能毫不犹豫地忍下这一股堪称恶心的味道,便是以萧闲的眼光看来,都不免多留意几分了。   说不上是惊异,欣赏倒是有些,但更多是是好笑。   其实即便不用这刺魂鼠脑内的毒珠,萧闲也有的是办法帮叶青篱解毒,他当时之所以让她来吃这东西,倒还真有几分恶趣味发作的意思。   萧闲修炼至今日,引诱过的人不知凡几,轻易堕落的人有许多,顽强抵抗傲骨不屈的也不在少数,但像叶青篱这样滑不留手,看似全无棱角,实则韧劲绵绵滴水不漏的还真是非常非常之少见。   她不愤怒,不激昂,也不屈从、不沉迷,只如一潭清水,潭底如何明明一览无余,却偏偏更叫人无从下手。   萧闲忽然有些落寞,他看叶青篱泛青的脸se渐渐缓和,脚下有些立足不稳的样子,便顺手带了她一把,道:“我让你选一个场景来听,你既然不选,我便随意了。”   他弹指轻挥,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适才还一片纷乱的小耳朵们猛就安静下来,然后顿了片刻,其中一只开始传出一把小小少年微透不耐烦的声音:“滚开!再敢跟过来,我便取你小命!”   一个委委屈屈,细细弱弱的声音哽咽道:“主、主人,我……我不是要跟过来,我去那边捡柴火……” 一五三回:曲折回环   “捡柴火?”小小少年仍然带着稚嫩清亮的声音高高扬起,暴怒,“你怎么这么蠢?你不是蝶妖吗?你连引火术都不会?那更简单的火弹术你会不会?你丢人不丢人,修炼几百年,就修成这种水准!”   叶青篱自然听得出,这是顾砚的声音。她的意识渐渐回归,这时候看萧闲主动将顾砚的消息放出来,也顾不得分辨这是不是自己最迫切想要知道的,只得先集中注意力听下去。   她又想起上次听到耳朵们传出两个人的对话,其中一人提到顾砚身边跟着一只小蝶妖,说的大概便是这只蝶妖了。   又听那蝶妖很委屈地说:“我是枯叶蝶,我……我怕火……”   “怕火你生什么火?”顾砚冷哼着表示不屑。   “你、你总是喝生水,这、这不好。”蝶妖吸着鼻子,“我烧水给你喝,你救过我,你身上有主人的气息,你是我的主人……”   “那几头魔魇挡了我的路,我不过是顺手给自己开道而已,哪个会那么无聊去救你?”顾砚语气恶劣,“你说我是你的主人我便是你的主人了?我的事情由得别人做主吗?滚开!再挡道连你一起宰了!”   叶青篱毒素渐去,脑中越发清明,此刻听得这话倒觉得亲切又好笑。   虽然顾砚语气十分恶劣,但在叶青篱听来,他这不过是嘴硬罢了。如果当真是要杀那蝶妖,顾砚就不会接连警告两次,而是直接出剑了。   而听他现在生龙活虎地在外面行走,又可知,至少上次那两个提到“北苍破鸟”的人,暂时还没有动手来影响他的修炼生活。   “萧兄,妖类需到归元期方能口吐人言,为何这只蝶妖却表现得如此之弱?”叶青篱疑惑。   “妖也分很多种,最常见的,是以系别论。”萧闲的唇角微往上斜,深紫瞳眸在这幽暗洞穴中显得光滑湛然,“有混元、天绝、枯荣、撼山,这一只枯叶蝶,便是混元,而顾砚,他是天绝。”   叶青篱惊讶:“我此前从未听过,为何如此称呼?”   “那是自然,昆仑又如何会说这些?即便要说,也多半是在北战开始之前。”萧闲依旧不紧不慢地说着,言辞却如冰轮走玉,直线滚下,“混元是天生就拥有灵智的妖,他们是直系双亲最低也是修为已达归元期并且可化成人形的高等妖族。”   叶青篱道:“难怪被称为混元,如出混沌,元灵初成,真是得天独厚。”   萧闲眸光微转,道:“混元自然是得天独厚的,他们出世即为人身,相比起大多数需要苦修才能缓慢化出人形的妖兽而言,不知可以少走多弯路,不过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公平的也只不过是人人都能够拥有不公平的机会罢了。”   叶青篱深感有理,本待要附和几句,但想到不能被萧闲牵引了思路,便转而道:“那天绝,就是人类与妖族的后代了?萧兄,天绝之意,可是人妖结合,逆天而行,故天也难容?”   萧闲微微一笑:“不,是天无绝人之路。”   “天无绝人之路?”叶青篱细细咀嚼,果觉别有一番味道。   顿了顿,她又问:“顾砚是天绝,那他的本体是禽类妖族?他的本命火珠是什么?他是不是早在几百年前就出生了?”   一连串的问题za出来,叶青篱期盼答案,便连眼神都比平常灼亮几分。   萧闲摇头笑笑:“你都猜到了,何须再问我?”   叶青篱却道:“我什么也没猜到,萧兄不说便罢。”这个问题,萧闲既然避讳,那她即便是猜到了,也要说猜不到的。   “孺子可教。”萧闲通透的目光流转一圈,哈哈一笑,“再来说枯荣,人世轮回,一枯一荣,所以枯荣是一切处于生死真幻之间的妖族,比如说僵尸、魂妖,至于撼山,便是最常见的,比如沉霜兔,还有你先前见到的斑纹蜘蛛,铁齿鼠等,因为这些妖类都必须从最底层修炼而起,每一次进阶都不比撼山容易。”   他语声顿住,视线忽然落到叶青篱脸上,神情又变得有些古怪莫测起来。   叶青篱几乎忍不住要伸手去碰自己的脸颊了,她轻咳一声,又转移话题道:“既然混元那般厉害,那那只枯叶蝶既称修炼几百年,为何竟然如此……脓包?”   “混元也同样分三六九等,枯叶蝶在金丹期以前都是很弱的。”萧闲似笑非笑,“你可知昆仑为何有意无意地隐藏这些关于妖族的信息?”   叶青篱抿着唇,摇摇头。   “因为大多数天绝,都是昆仑弟子的后代,从古至今,最热衷于同妖族相恋的人类修士,不在连城派,也不在魔门,反而是昆仑弟子。”说到这里,萧闲再也忍不住,忽然长笑一声,“这是家门丑事,昆仑又如何会大肆公开给低辈弟子听?”   叶青篱听他言语中讽刺意味浓重,一时只得继续默然。   萧闲轻嗤一声:“想必昆仑不止是觉得丑事要藏着捂着些才好,更是害怕门下弟子听得太多有关于前辈的传说,到时候忍不住去寻妖族来几场殊途的爱恋……哼!”   言辞竟是一派偏激滞涩,实在有些不像一个归元期高手会说出来的话。   叶青篱暗觉这其中必有故事,而昆仑的某些行为定是让萧闲厌恶得很了。不过昆仑与魔门本就互相不待见,萧闲这态度倒也并不是多么奇怪。   “萧兄,你说自古天绝大多是昆仑弟子额同妖族的后代,难道……天绝很多?”   “想必起苍茫神州,百数万万生灵而言,自然不多。但对昆仑而言……昆仑派祖师道元尊者曾经就过有一个妖族伴侣。”萧闲轻笑一声,又弹指几挥,小耳朵轻轻抖动,其中传出的声音场景又开始转换。   这次出现的是一道醇厚而严肃的男性声音:“凌杰,你的北斗参星术修得如何了?”这是玉璇真人的声音。   凌杰道:“回禀师尊,弟子在引动星力时,总有几分力不从心,仿佛总是无法突破最关键的那一层。”   叶青篱来不及为萧闲所透露出来的信息而震惊,又听玉璇真人说:“此次论剑大会,虽然天下共举,奇人无数,但这魁首之位,我昆仑断不能失去。北斗参星术出自天鉴神典,本身便十分霸道。你若是无法再闭关中领悟,不妨去风雷崖试试。”   萧闲再次伸手拂过这一段场景,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摇头笑道:“我每日只能选取三段特定的声音来听,哪想玉璇这老家伙这一次不说机密,反倒是指点起弟子的法术来,真是无趣!”   叶青篱对他这说法虽是半信半疑,但也有几分松了口气的感觉。   想来也是,倘若萧闲能够时刻无任何限制地借用天音窥虚耳听取神州大地上任何一处的声音,那他岂非无所不知了?   而这种收音虽然能够指定对象,但能不能正好碰上对方在释放有用信息,却又有几分需要碰运气的味道,不过即便如此,叶青篱对这天音窥虚耳还是觊觎得很。   萧闲却道:“午时将到了,你抓来这头刺魂鼠已经不能用,我去去便回。”   叶青篱刚要应答,萧闲又道:“你与我同去。”   他话音未落,身形便是几闪,人已越过这山洞深处的拐角,叶青篱连忙跟上,心底暗暗判断:“原来他即便暂时不能动用灵力,也并非不能对付那些妖兽。”她对萧闲的手段着实好奇,此前虽然见过几次萧闲动武,但因修为差距太大,叶青篱其实是什么都没有看懂的   现在萧闲不能动用灵力,却不知他又有何法子活捉妖兽?   暗地里,叶青篱还有些后怕:“还好我当时没有趁他虚弱而有所异动……”   她心中无数念头交替,百转千回:“他要我跟去是要指点我,还是要展示魔修的本领?那七杀真人既知我修为突破,想必是引魂玉册有所显示了。萧闲有意让我听到这些,是要引诱我去学那掩饰神魂变化的功法?我昆仑祖师竟也曾有妖族伴侣……”   一时间狂涌于上的信息充塞于她脑中,她待要一桩桩理清楚,再想好应对之法,却根本就做不到。   萧闲的速度很快,甚至比叶青篱动用灵力加持了身法的速度还要快,她数息之后眼看越落越远,便不敢再分心多想,只得全力提速,先应付眼前。   洞中日月不见,光影相替,洞外的世界却是骤然下起了大雨。   这一场仿佛酝酿已经的暴风骤雨从风云之中席卷而来,拍打在昆仑境内,群山险水之间。   陈容御剑从观澜峰飞出,清亮的剑光在大雨中扬起一道烟尘般的水雾,陈靖同样御剑跟在他后面,却有些恼怒地传音:“容弟,你还要去找那个人?”   “她是我的生身母亲,我为何不能见她?”陈容御剑的速度稍缓,回身负手看向陈靖,目光在雨帘珠隔中显得分外清亮柔和,“大哥,你可以不必去见她的。”   “我当然不见她!她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去见她?”陈靖的神情愤怒而寒冷,“容弟,我们同只有一个母亲,这是多年前就说过的,难道你忘了?” 一五四回:雨滂沱   大雨仍如瓢泼般倾泻而下。   雨中的昆仑山脉有一小半浸润在迷蒙的水汽中,恍如长龙绕身,云烟轻透这神州最高阶梯。   陈容静默了片刻,方轻叹道:“大哥,十年前的事情,总是要解决的。”   “放屁!她害你到那境地,还有什么好解决的!”惯常风流姿态的陈靖此刻却暴怒之极,甚至说起了粗话,“她无心无情,眼中只有她的修行,她的大道,她甚至不愿意认你,你——”   说到这里,陈靖蓦然止住嘴边的话语,又有些担忧地看向陈容。看这表情,却又是开始懊悔起了自己适才的一时嘴快。   “大哥,那些事情我早看透了,你不必担忧。”陈容的神情温和而坚定,“但我决定要做的事情,总是会做的。你莫要跟来,免得回去之后引起父母亲多想。”   话音落下,他一拂袖,脚下飞剑就开始加速。   剑若流光般划破了雨幕,衬得他翻飞的青se衣角仿佛是洇化在天幕中的丹青墨痕。   陈靖在原地呆立了片刻,面上神情不知是喜是痛,他一会儿想:“容弟称母亲还是母亲,称那个人却只作‘她’……”一会儿又想:“他虽然变了许多,可骨子里还是如当年一般,他心里什么都算得好好的,我什么时候能劝动他过?”   虽然如此,但他仍是不甘心。   眼见陈容的剑光在数息间已经飞开甚远,陈靖一掐法诀,立即加速追上去。   他在年前已经突破到了金丹期,修为并非此时筑基后期的陈容可比,只是一瞬间的加速,他便又与陈容并肩。   “容弟,”陈靖放缓了声音,低沉的语调透着十分循循善诱的味道,“你可是不放心那个丫头?容弟,就算你要为了叶青篱去求那个人,你觉得以她的心性,会有什么反应?容弟,你越是如此,只怕越会适得其反。”   “大哥,你弄错了一件事。”陈容无奈地一笑,停下飞剑转头静静地看向陈靖,“我不是要去求她。”   陈靖反倒愣了,他本是故意将叶青篱的名字说出来,本以为陈容会避讳,哪想他居然默认了。   “你……不是要去求她?”陈靖的声音有些哑,“那你去做什么?探望?问候?”他话音落下,嘴唇几乎就抿成了一条直线,原本风流的眼角微微有些向下皱起,不损俊美,却显得格外压抑。   “我不需要求她,”陈容淡淡道,“我自有法子让她答应。”   他向陈靖微微颔首,再次往晴川的方向飞去。   “容弟,”陈靖踌躇片刻,终于还是没有再追上去,只传音道,“当年的事情,你不是还瞒了我什么?”   陈容未再回答,飞剑光影渐渐落于雨幕中,最后被冲去痕迹。   大雨之下,陈靖的煞气才轰然爆发,溅得身周雨点飞散,虽不见他升起护罩,但却没有雨滴能沾湿他分毫。   “哼!”他冷哼一声,胡乱寻了个方向飞去,心中烦闷万分。   偶尔在空中碰到几个相熟或者不是很熟的同门,有人同他打招呼,也有低辈弟子向他行礼,他一概视而不见,只任情绪翻滚放纵。   陈靖不是剑修,他的法宝虽然也是剑,却从来不像剑修那样讲究修持,许多人用剑只是因为飞剑材料简单,炼制的方法相比起其他种类法器法宝而言也要方便许多——然而真正懂剑之人,却从来都是很少的。   至少陈靖就从来都没有懂过剑,就像他不明白陈容的固执与极端一般。   虽然陈容从经历过十年前那一场大厄起,一身剑修的修为就被毁去,此后即便重新修复了经脉,也只能走真修的路子。   可是,他身上一些剑修的特质却从来就没有改变过。   仿佛修剑之人,一旦被打上了烙印,便是人事倥偬,也永远无法抹消的。   想及此,陈靖险些又掉头重新追向陈容,将他拉回观澜峰,告诉他,既然已经是真修了,就该老老实实有真修的样子!   陈靖心中百念挣扎,正犹豫间,忽然感觉到眼角有个熟悉的身影闪过。   他心情正是不好,本来也不欲理会什么熟人不熟人,但那人口中吐出的一些字眼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我姐姐在外修行,数年不回家都是常有的事,三五天又算什么?”说话是人是叶青羽,而叶青羽的姐姐,除了叶青篱又还能是谁?同她对话之人,则是一个修为极弱的皂衣少年。   陈靖起了些兴致,随意打量四周,发现自己原来已经飞到了昭明城南郊外。   他飞得并不高,只离地千尺左右,下方的叶青羽虽未发现他,他的耳力极好,要听清楚叶青羽说话,却没有分毫问题。   也是因为叶青羽和那皂衣少年并未论及什么机密,所以两人说话全无顾忌,那皂衣少年道:“叶姑娘,如果令姐回来,请一定告诉我。”   叶青羽眨着眼睛,笑盈盈地说:“那是自然啦,永卓你找我姐姐找得这么辛苦,我是你的好朋友,又怎么会不帮你呢。”   “不是不是……”张永卓涨红着脸,“不是我要找,是我大哥要找,我见他情绪积郁,才想要帮帮他,你、你可千万别告诉他我来问你,他会生气的。”紧接着他的神情又是一黯,“我要找的那个人,已经永远都不可能找到了。”   “你要找的人不是我姐姐?”叶青羽好奇地问。   “不是!”张永卓连忙否认,然后肩膀垮下。   “你说不是,那为何前次你画的人是她?”   “只是外貌相似而已,”张永卓苦笑,“我没想到令姐的容貌居然同我、我妻子那般相似。”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目光又渐转温柔,柔和得仿佛能令这漫天纷乱的雨滴也柔化成缠绕阳光的春波。   陈靖在上面听得一头雾水,但这两人谈话中的内容又仿佛涉及到一个十分关键的信息,他便强行按捺下不耐烦的心绪,继续听了下去。   叶青羽道:“我姐姐从出生起就没离开过昆仑镜,既然你要找的不是她,那令兄要找的又怎么会是她?你们……在连城派,如何能结识我姐姐?”她心底其实不耐,当日误以为这个傻蛋对自己有意,结果却听来这样一个说法,实在是令她深感侮辱。   但越是如此,她反而越想要将这人肚子里的话套个干干净净,否则如何对得住她这两日花费的心思?   “其实、其实我也不敢肯定。”张永卓羞惭地垂下头,“叶姑娘,令姐姓叶,我大哥要找的那位姑娘也姓叶,两位的容貌又如此相似,我总以为,这其中会有什么缘分的。”说完,他又强迫自己抬头,一脸期盼地看着叶青羽。   自从五日前,张兆熙带着一身寒气回到留仙居起,张六就发现了他的状态不对。   虽然张兆熙并未解释过什么,但他接下来几日频频外出的举动却还是让张六察觉到了一些问题,张六的确是痴、是傻,但他却并不笨,实际上只要不是碰到有关织晴的事情,他在其他方面甚至可称聪明。   张六跟长兄的感情打小就好,他年幼时体弱多病,张兆熙照料他良多,后来也是因为张兆熙远赴枫晚城修行,兄弟俩有很长一段时间未再见面,才不尴不尬地有些疏远。   但这些,并不能影响手足同胞固有的一些默契。   所以张六看得出来,张兆熙近日正在为一件事情而疯狂困扰,这种状态十分不正常,不正常到张六甚至要担心,倘若继续如此下去,张兆熙会不会因此而走入魔道。   思忆如狂而成魔,这个张六是知道的。   他十分想为张兆熙做些什么,而那日无意中的一幅画则为他引来了机会。   许是他目光太热切,叶青羽有些受不住的轻嗔了一声:“你可真是奇怪,什么都不敢肯定还来求我,我问的是,你们到底是怎么认识我姐姐的?”   “她……”张六一咬牙,“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她,总之,总之很相似!去年三月,有一位叶姑娘,她、她元神出窍,附身在我妻子身上,我大哥虽未见过她人,但与她神交已久,叶姑娘,还请一定介绍令姐给我认识!”   叶青羽顿时瞠目结舌,大感荒唐。   飞在上空的陈靖同样觉得难以理解,他甚至怀疑下面那个胡说八道的小子是不是脑子出了毛病。   “筑基期修士如何可能元神出窍,甚至远赴近百万里附身到连城派的人身上?”陈靖暗恼,“真是满口胡言!去年三月,叶青篱分明是在众香国中!可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   陈靖的心跳陡然加速起来,隐约便觉得这其中的秘密大有可利用之处。   他正想着过后应该再详细询问叶青羽一番,却远远地又感觉到一道有些熟悉的气息在向着昭明城方向靠近。   “走左边,离我五尺远!”   “是……”   “以后不准乱摘树叶子吃了知道吗?你都跟在我身后了,怎么可以还这么没用!”   “蓓蓝知道。”   “声音大一点,活像我饿着你了似的,你不是辟谷了吗!”   “是!”   陈靖的唇角略微一勾:“顾砚也回来了。”   他又看了下面的叶青羽和张永卓,传音过去:“青羽,今日戌时,我在昭明城翼云楼等你。” 一五五回:又听风   大雨渐渐止歇了,到后来只是稀稀拉拉零零落落地下着,偶尔一阵风起,透着沁人的春寒之意。   洞中不知日月,人在其中对此却无感应。   当叶青篱近距离观察到萧闲的出手时,才真正明白魔修淬体之术为何号称冠绝神州。   “生灵肉体的力量强横到一定程度,便可以撕裂空气。”萧闲伸手,在对面刺魂鼠腐蚀射线袭来之时伸指轻轻一捏,空气里顿时产生细细的“噗”一声响,那两道原本十分恐怖的射线竟就这么轻轻巧巧湮灭不见,“法术的本质也只是以特殊能量引动天地灵气,从而产生不同的攻击形态。”   不同于此前孤身探入这洞中时的紧张,叶青篱见识过萧闲的本领,此刻只跟在他身后看他演习解说,竟有几分跟随师长学习战斗精髓的味道。   “萧兄的意思可是说,只要能够打乱法术灵力在天地间的排布,便能准确将法术掐灭在半途?”   “不错,这其中最困难的,便是时机的掌控。”   依然是曲折山洞中,这只从拐角处窜出来的刺魂鼠一击不成,也不知是本能感觉到了萧闲的恐怖气息,还是被他刚才那一手给吓到,竟不再追袭,反而是将头一扭,四肢齐窜,便要逃跑。   萧闲轻叱一声:“咄!还想逃!”   他身形趋前,在幽暗洞穴中瞬间留下一串残影,五指间撕裂空气的声音陡然刮出一串刺耳响动。   数道气流旋绕于他身前,他探指一旋一抓,便将逃窜中的刺魂鼠活活抓在掌中。   然后是划皮取血,他凌空一吸,饮下热血,不过片刻间,手中刺魂鼠已经因为失血而去了性命,手段之干脆利落,凌厉强悍,与叶青篱此前的狼狈拼杀全无可比性。   丢开那只已经死亡的刺魂鼠,萧闲问:“你适才可有看出什么?”   “在绝对力量面前,技巧便不再具备意义。”叶青篱心念微动,瞬间便决定要藏拙几分。   萧闲摇头道:“虽然绝对力量可以压倒一切,但我刚才使用的,并不是绝对力量。”   “萧兄一探手便能划破空气,甚至打断刺魂鼠的本命灵技,难道不是绝对力量?”叶青篱反问。   “划破空气是不假,但我不能动用灵力,便算不得拥有绝对力量。”   萧闲语调舒缓有致:“你需知晓,一个灵技释放出来,既然是引动天地灵气进行特殊排列,在这排列的过程中便会产生衰竭,于阵道之上便成为死门或者休门,刺魂鼠射线灵技的最长攻击距离是十尺,在这其中,一旦超过五尺,威力便会大幅衰减,这就是这个灵技的破绽。”   叶青篱点头:“原来法术是可以打断的,那是不是也可以互相抵消?”   “不错。”萧闲伸出右手,五指在空中轮番一弹,便有如山泉急跳一般,竟在空气中弹出宫、商、角、徽、羽的清亮五音!   四周灵力都微微震动,只如虎跃山涧,风卷云啸。   这一瞬间,叶青篱仿佛被带入到了空谷鸣溪的情境当中。   “萧兄……这是何技法?”   “落花时节又听风。”萧闲微微一笑,犹如波动琴弦般,小拇指对着空气轻轻一勾。   嗡——!   一声过去,又引起连串清脆的炸响。   仿佛是鲜翠山果掉落枝头的连串声音。   “任何技法,到了高深处都会产生独特的韵律。”萧闲负手道,“你现在虽然离金丹还有一段距离,但这些东西也可以开始了解了。”   到这个时候,叶青篱终于完全明白,萧闲从要求她去猎捕第一只沉霜兔起,就是刻意在教导她,他虽然不能动用灵力,可离弱不禁风也还差了十万八千里,若是他自己动手,那猎取血食可不止叶青篱轻易多少倍。   这不是简单的指点,这简直就跟对待亲传弟子也差不了太远了。   叶青篱可不认为自己是天资纵横或者魅力无限,这才引得魔门宗师如此折节下交,亲善友好,这已经不同于他当年兴之所至的随口指点,这种优待非但无法让叶青篱受宠若惊,反而让她疑惑重重。   “萧兄,”她想了想,决定到此时刻,还是直言较好,“不知你同我千佑祖师,在当年是何交情?”   萧闲唇边的笑容顿时止住,看向叶青篱的目光也陡然冷了一分:“你以为我是因为叶千佑,这才指点你这些?”   他迈步便走,很快就越过了叶青篱,走向她身后的出口,“萧某行事,从来随心所欲,不兴正道虚伪的那一套,我指点你,只是因为看你顺眼,你若愿意加入魔门自然最好,若不愿意,他日兵戎相见,我还害怕对手当中多你一个叶青篱不成?”   这话出口,其实有几分激将的意思,但他适才所说也并无虚言——他只是话说七分,还留了三分而已。   魔头的话当然不可全信,萧闲饶有兴致等待身后叶青篱的反应。   却听得噗嗤一声轻笑:“既然萧兄如此坦荡,青篱又岂能不开诚布公?”   叶青篱大步跟上,很快与他一齐出了这个洞口,再次落入有如大厅的水晶穹顶洞中。   萧闲踏步在深邃幽蓝的水波柔光下,转身问:“如何开诚布公?”   “两千年前,神州修仙界因为一枚看似普通的青铜指环而集体追杀江晴雪,请问萧兄,那枚指环除了能够起死回生,还藏了什么秘密,竟令人如此疯狂?”叶青篱不答,反而又问。   “你说叶家后代,你也不知么?”萧闲含笑反问。   叶青篱只是看着他,微扬了下眉,她的双眉较之传统的弯弯的黛眉要清朗些,眉线如柳叶裁刀,虽然细致,却透着一股薄刃寒光般 的锋锐之气,仿佛便是阳光下刀刃的一线侧面,当刀尖微微翘起时,刃光摄人心魄。   萧闲微眯了眼睛,笑道:“十万年来,神州大地不曾有人飞升,据传是因为古修士大战,诅咒了后人,而那枚指环,便是解开诅咒的关键。”他轻描淡写地说着修仙界最大的秘辛,“那枚指环,后来有人取名为裂阕。裂阕环,踏碎琼楼,打破浮华,求窥天宇。”   叶青篱的心脏顿时咚咚咚越跳响,就连她自己都仿佛能够听到胸腔中过分强烈的心跳声。   令整个修仙界疯狂的裂阕环, 她的长生渡中!   虽然早知道这枚指环的秘密必不简单,但也没料到竟然不简单到如此地步。   多年以来,众修士只道是万法凋零,这才使得无人能修至飞升境界,却从未流传过,原来不能飞升乃是因为诅咒。   要何等强大的力量,才能够诅咒神州修仙界千千万万年?   叶青篱并不怀疑萧闲此言的真实性,反而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这样一来,许多事情都能得到解释,但更多的疑团却又翻涌上来。   “萧兄,既然裂阕环是解开诅咒的钥匙,那为何众修士不齐心协力将之解开,反而要如此争斗?”她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尽量平静道,“这个诅咒一旦解开,得益的难道不是整个神州修仙界?”   “话虽如此,但也未免把人性看得太过简单了。”萧闲的神情似笑非笑,“谁又能保证,裂阕环的秘密解开后得益的就会是整个神州?谁又知道,飞升之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未知使人疯狂,而但凡是踏上了修行之路的人,全都习惯掌控。青篱,命运岂能假于他人之手?”   叶青篱抿了抿唇,笑道:“萧兄,我用一个裂阕环的消息,换你一个承诺如何?”   “你知道?”萧闲侧目,“你要我承诺什么?”   “祖上有记载,当年江晴雪与先祖一齐在白荒失踪。”叶青篱道,“当然,后来你也看到了,她其实没死。”   “难道你要告诉我,裂阕环在她身上?”萧闲失笑,“若是如此,她哪还有胆子带着她的招牌法宝出现在修仙界?两千年前,裂阕环便被一只第三次涅盘的凤凰吞入腹中,到最后那只凤凰涅盘失败,裂阕环也就随之消逝在众人眼前,再不见影踪。”   “凭空失踪?”   “不错,天地自有规则,如这等神物,是不会被损毁的,但却有可能在这种规则的影响下,自行出现在神州的任何一个地方。”   叶青篱心底暗想:“看来当年千佑祖师行事隐秘,竟连萧闲也不知道裂阕环其实是被他取走,流传在家族中,可是既然裂阕环这般关键,他为何却不自己带走?莫非,他有一日果真要回来的?”   口中却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裂阕环的下落其实就藏在我家流传的那张地图中,只可惜那地图已被陈家取走……”她苦笑,“既然裂阕环其实已经失踪,那萧兄的承诺我也便不求了。”   这一番栽赃嫁祸,祸水东引,真真假假,点到即止,叶青篱逮着机会自然便给陈家找麻烦,她虽然挂念陈容,可暗地里对陈家也着实有几分不善的心思,甚至于非常乐见陈家的败落。   “地图?”萧闲疑惑。   “萧兄不知此事么?”叶青篱道,“那萧兄可知,江晴雪当年为何会消失在白荒,现今又为何会忽然出现?” 一五六回:归墟   且不论江晴雪如何,也不论众香国如何,叶青篱挑挑拣拣,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慢慢自然便在萧闲脑中构架出了另一番信息。   叶青篱的确是有意误导,但她并没有提及后来的混沌简之事,描述中也尽是语焉不详,笔削春秋。这番半遮半露,反倒给萧闲提供了愈发宽阔的想象空间。   如他们这般人,旁人给出的结论往往是不可信的,只有自己推测出来的东西,才最值得相信。   后来的时间,也就过得很快了。   萧闲尽心指导叶青篱,大部分时候分析各类妖兽的弱点,兴起了便天南海北地聊,谈论各地风土人情、神怪志异、古老传说。他修炼时间超过两千五百年,神州各地几乎都被他踏遍了,一旦他开口说起来,其渊博之处简直就跟一部风物宝典也差不了多少。   叶青篱大多时候是沉默地听着,有时到了酣处也不怕笑话,干脆就拿空白玉简将之纪录下来,当真是长了不少见识,听得许多秘闻。   比如说:“海外有瀛空、崇明、璃净三岛,不少散修在其间聚集,强大者甚至可以抗衡由神龙统领的东海妖族。”   “海底物种丰富,其实不输神州。”   又比如说:“魔魇这种东西很好对付,很少有人知道,这东西只是嗅觉敏锐,其它感官都非常之弱,只要能扰乱它们的嗅觉,即便是高你一个等阶的魔魇,也只能任你宰割。”   叶青篱问:“魔魇是妖类吗?”   萧闲道:“魔魇介于生死之间,也便是枯荣一族的妖物。”   一直到他们在这洞中过满了整整二十五日,叶青篱的战斗技巧有了大幅度提高,储物袋中的各类杂记玉简更是增多了十卷之后,萧闲才在这一日忽然宣布要闭关三个时辰。   这山洞中的地形若是以萧闲当日落水的那个池子为中心点,细算来,便可分上下两层,上层且不说,这下层共有四条通道,其中绕在水池边上有三条,一条连向当初藏有沉霜兔的过道,另一条深处有不少处于成熟状态的天音窥嘘耳,还有一条叶青篱当初探过,就是一条什么都没有的死道。   萧闲便选择进了这条通道闭关,叶青篱松一口气之余,不免心里也有点痒痒的,忍不住就想打那天音窥嘘耳的主意。   实际上这些神奇的小东西,叶青篱从第一天见到起,就很想得到几个。但萧闲一直就在水池边休息辽毒,他又不像凡人那般需要睡觉——即便他会睡觉,以他那般的修为底子和感应能力,叶青篱也不敢轻举妄动。   而萧闲偶尔去到上层山洞抓捕妖兽时,也是要求叶青篱跟着的。   她根本就没有取走几个天音窥嘘耳的机会,平常也只能偶尔用灵犀眼偷偷分析其中奥秘。   恰好此刻萧闲闭关,机会终于降临,叶青篱自然是要赶紧抓住。   她先是在水池边等了半个时辰,这才轻轻踏进藏有最多天音窥嘘耳的那条通道。   一路前行到底,小耳朵们传出的各类声音渐渐清晰,叶青篱站在这通道尽头,再次将灵犀眼打开,她的灵犀眼要每间隔六个时辰才能使用一次,每次只能使用半刻钟,在这之前二十来天里,她便利用少有的几次观察,得出了三点结论。   一是,天音窥嘘耳接收声音的关键在那个浅蓝se小点,而如果心念附上去,深入了观察,就会发现,小点的正中心有一个类似于巨灵阵的阵法,这个阵法线条乍看起来十分简单,但叶青篱每每多看几遍,就会产生耳鸣眼晕的感觉,仿佛是不堪负荷其中奥妙一般。   二是,天音窥嘘耳,的耳廓位置充满了几乎数不清的细微脉络,这些脉络好似人丅体经脉,能吸引天地灵气,然后通过特殊线路引发空气振动,最后造成将接收到的声音传至附近的效果。   第三点结论,则最关键。   叶青篱大致判断,要想控制天音窥嘘耳指定接收声音,则必须先控制住耳朵正中那浅蓝se小点旁边的环状花环,她之所以有此推测,也是因为她的灵犀眼在那一圈隐蔽得肉眼完全无法得见的环状环纹中发现了萧闲留下的神魂烙印——那是一道浅紫se灵光,同样无法用肉眼看到,只有灵犀眼才能分辨。   不过前几次叶青篱观察得太匆忙,并不知道被萧闲控制住的天音窥嘘耳有多少个,她现在要做的,便是要从这些成熟的天音窥嘘耳中挑出没有被萧闲控制住的,然后尝试控制。   她的时间只有半刻钟,而洞深处铺满了一地的小耳朵,粗略数来怕不上千个,她不但要在这样短是时间内找到可以被控制的,还要在同时将自己的烙印打上去。   否则一旦灵犀眼的时间消失,她要想再将神魂烙进那些环状花纹中,只怕会连位置都找不到。   “这里的天音窥嘘耳这么多,萧闲的元神就算再怎么强大,也不可能分出千分吧……”最开始叶青篱是这样想的,然而等她一个个看过去后,心情却不自主就从刚开始的喜悦紧张,变到后来的凝重震惊,再到后来,几乎是骇然了。   八百六十三个!   这是拥有蓝点的天音窥嘘耳的数目,而这些小耳朵一个不漏地全都被萧闲打上了印记!   “归元期……这就是归元期的元神力量?”   叶青篱很快又稳住了心神,暗道:“我最多能分心七用,按照元神强度,可以同时拥有六件法器,分出六分神识烙印,而归元期的神识分体能力,竟然是以千计数的么?”   知道了差距,叶青篱反倒更生起一股对强大力量的渴望。   当下里她却还有些不甘心,算算灵犀眼的时间只剩一百二十息,她连忙就后退几步,将注意力从洞深处一路外移。   虽然灵犀眼的视物角度与肉眼不同,基本上方圆三百尺的毫微信息叶青篱都能通过灵犀眼同时看清,但要想再度深入,却必须将视角从立体的面变成细微的点。   叶青篱收拾了耐心,几乎屏住呼吸才继续接下来的探查。   灵犀眼的存在时间越来越短。   一百息!   九十五息!   九十息!   八十息!   终于找到了!   仿佛是墙角处的一株杂菜,又仿佛是绝壁下的一点生机,当叶青篱最终在洞壁边角最不起眼的一块小石头上发现一个可以控制的天音窥嘘耳时,简直就要产生一种堪称被幸运za中了的惊喜。   她本来都做好什么也得不到的心理准备了,毕竟按照正常逻辑来看,萧闲既然都已经控制住了八百六十三个天音窥嘘耳,就绝没有漏掉最后一个的道理,但也许真的是萧闲疏忽,又或者是这个天音窥嘘耳新进成熟不久,萧闲还未来得及发现。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总之叶青篱有机会得到这神物,她便再没有犹豫。   小心放出准备已久的神识,将顶端的线条凝聚成针,一举扎入!   刹那间,叶青篱几乎有种进入到浩瀚星空当中的感觉。   神识的感官里,她仿佛来到了一个没有界限没有声音只有璀璨群星的奇异世界。   这一刻的虚无和浩大将她全部包裹,让她几乎就要迷失在这种无边寂静当中。   所幸叶青篱此前所受种种磨练终归不是摆设,她从来就不习惯迷失。   心中强烈呼唤自控和自由的声音在她神魂中犹如春雷般炸响,炸开了犹似春风酿造的迷梦。   醒来!   虚无中的叶青篱仿佛睁开了眼睛,猛地将那一缕神念透射到不知何时出现在虚空画布上的一点微光中。   顷刻间便有无比奇妙的感觉充满她心怀,仿佛神州大地尽现于眼前,山川河流全都吐纳着欣欣向荣的气息,一齐向她冲击。   叶青篱正惊奇,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脑海中暴喝:“出来!”   她一个激灵,猛就从这种神奇情景中跌出,然后洞中熟悉的景象再次现于她眼前,她感到经脉中灵力枯竭,四肢一阵虚软,而脑海中也一阵一阵的仿佛有针扎一般的疼。   “这是怎么回事?”   叶青篱正疑惑间,脑中又响起了先前那道清脆的声音:“我好不容易睡得香呢,结果硬是被你这个笨蛋给吵醒了!”   “冥绝!”叶青篱心底惊喜,口中却不肯输了阵势,“你借了我的地方存身,还敢如此大模大样,挑三拣四,当心往后我丅日日吵你!”   “哼,一般情况下,你吵得到我嘛?”冥绝脆脆的童音哼哼着,“你运气也真好,居然能够得到一只天音窥嘘耳,不过你自己实力太差了,又没有控制这东西的妙法,当心被它吸干!”   叶青篱问弦歌而知雅意,立即就反问:“那要如何控制?”   冥绝这次居然毫不推阻,直接便道:“你神识刚才进入的那个地方,叫归墟。”   “归墟?”叶青篱难以置信,“传闻中,天帝居所也叫归墟,那里会是天帝居所?”   “笨!天帝要是住那里,能准你的神识进去吗?”冥绝在叶青篱泥丸宫中的孤岛上将脚铃摇得叮当响,“所谓天帝居所,其实指的,也就是可以俯瞰神州的地方,借助归墟的力量,你神识可以到达神州任何一处,而天音窥嘘耳就是通过这个做指引,从而为你探听到你想要的任何消息。”   叶青篱一边服下两枚回春丸,调息引气,一边反问:“但若是没有足够的实力,便只会在归墟中受到神州浩大气息冲击,或者迷失,或者脱力,对吧?” 一五七回:多艰难   “天下之大,莫大于极,天下之小,莫小于极,”冥绝道,“你一点神魂,汇于归墟,从此岸之小,至彼端之大,从彼端之大,到此间无垠,其中所需耗费能量之强,自然远非你现在所能负荷。”   叶青篱被这一堆“大大小小”说得几乎头晕脑胀,好不容易感觉听明白了一些,又总还是觉得似懂非懂,难以明确理解。   冥绝有些狡猾地笑了起来,见把叶青篱绕晕了,心头得意,才又道:“不过我这里有一套口诀,你若是学会了,虽然无法发挥出天音窥虚耳的全部力量,但可以指定它去听取你所熟悉的某一个人的信息。”   “你的意思是说……一旦我给出指定,这只天音窥虚耳此后便只能收集那一个人的声音?”叶青篱迟疑着,又有些恍然,“难怪这里的耳朵有八百多个,萧闲还给每一个都打上烙印。”   冥绝摇晃着脚上的铃铛:“笨!烙印归烙印,又不是说上了烙印以后,这些天音窥虚耳就不能收集其他的声音了,只不过在没人控制的情况下,这些小东西收集的声音也乱七八糟的,没设么听取的价值而已。“   说完他便将口诀快速念出来,念完一遍即止,然后很是有几分宗师气度地说:“只此一次,你懂了便罢,不懂便是你无缘了。“   叶青篱其实没有很听懂,但她已经将之默记了下来,早盘算着多琢磨几次自然没有学不会的道理,这厢她心里又还记挂着:这唯一一只被她所掌控的天音窥虚耳到底应当选取谁人来“窥“才最合适?   她心中有几个人选,一番对比之后,最后就剩下两个,让她最为难决断。   这两个人,一个是昆仑掌门玉璇真人,另一个则是萧闲。   选择玉璇真人就等于随时可以了解昆仑高层的意向与决断,选择萧闲则是因为此人有千般隐秘,且其所图所谋多多少少枝枝蔓蔓地同叶青篱有些挨边角的关联,换句话说,叶青篱很是怀疑,自己会在萧闲的“游戏”中变成那只因城门失火而被殃及的池鱼。   能被她掌控的天音窥虚耳仅此一只,当下机会只有这一次,由不得她不犹豫。   时间无声划过,灵犀眼的效用早已消失,叶青篱计算时间,离萧闲出关已只剩两个时辰了。   “对了,冥绝,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带走这只天音窥虚耳?”   冥绝骄傲得鼻子都翘上了天,得意地笑道:“嘿嘿,总算你是想到这事了。”   叶青篱摇头:“这一地的天音窥虚耳,萧闲既然全都留在这山洞里,自然是因为受到了某些限制,这才不得不放弃随身携带。”   “哼!”冥绝不屑道,“说是这样说没错,不过这些限制在本……咳咳,本器灵面前,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大事。”   “你会知道?”叶青篱满脸怀疑,“就连萧闲都没有办法的事情,你会有办法?”   “啧啧,这激将法真低劣。”冥绝语调却是一转,“不过我现在心情正好,告诉你也无妨,听好了,天音窥虚耳生存的五大条件是,洞穴、无光、生机、灵气、背水,现在你明白了没有?”   叶青篱一琢磨,便惊喜起来:“原来是这样,一般的储物器其中,即便拥有灵气,可以无光,甚至隔绝出洞穴的效果,却绝对无法拥有生机,自然,萧闲也就无法将这东西带走了,但我有长生渡,正好勿需担忧这个,不过,这个背水的意思,难道是要我也在湖底挖出一个洞穴来?千液湖几乎深不见底,这可是个大工程。”   “蠢!你不会先挖个水池,再在水池底下挖洞?”冥绝跳起脚,脚上的铃铛又叮铃叮铃响起来。   叶青篱笑嘻嘻道:“自然,我是连冥绝的半分聪明也及不上的。”她心情大好,也不介意冥绝这点口舌之利,左右这家伙都到了她的地盘上,已可算是自己人了。   前段时间,因为萧闲的深不可测,叶青篱一直不敢带着肉身一起进入长生渡,就连偶尔的元神沟通,也是小心翼翼,从不多做逗留,此刻正好萧闲闭关,虽然时间短暂,但闭关通常都需封闭六识,借着这点机会,已经足够叶青篱将这只天音窥虚耳转移进长生渡了。   她也不敢再耽搁时间,忙就先遁入长生渡中,放出碧水双刀便在绣屋便的小荷池侧面挖起洞来,她斜斜地侧着挖入,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便挖出一条类似于“七”字形的通道,深入底下十尺,再斜斜平入池底十尺,一个小小的人造洞穴便自形成。   珠珠在旁边好奇观看,还飘飞着扑入洞底,叶青篱只道:“此处昏暗无趣,你不可过来。”   她没时间详细解释,见珠珠答应了,便又飞速退出长生渡,然后自外间将那只天音窥虚耳连着底下的小石头一齐搬入荷池下的深洞最里头,紧接着又快速设置了一个简单的雷音阵和迷踪阵,防止珠珠乱闯进来。   到这个时候,离萧闲出关已只差一个时辰零一刻钟了。   叶青篱又问冥绝:“天音窥虚耳的成熟条件是什么?我若是将那些尚未成熟的小东西搬入长生渡,要怎么做才能使它们成熟?”   冥绝虽然不愿意让叶青篱动用他那超乎寻常的力量,在涉及到自身来历方面也从来都守口如瓶,但在其他方面倒也并不含糊:“天音窥虚耳要成熟,第一需要时间,第二需要精魄,第三便是需要灵气。”   “精魄?我猎杀魔魇提炼精魄,可成?还有,这东西是不是植物?长生渡土地的奇效能不能对它起作用?灵气……玄级一品的灵气浓度可还足够?”叶青篱连串追问,一边毫不停留地继续做着搬运的动作。   当然因为神秘洞穴的天音窥虚耳早就连绵成片,为了不破坏者整体的景象,避免让萧闲起疑,她挑选着搬走的小耳朵几乎都是落单的。   冥绝哼哼着回答:“问题真的……这小东西虽然不在五行中,但你也不看看长生渡是何等神物,对付这木耳……咳咳,对这天音窥虚耳自然也有一日十年之功,还有,天音窥虚耳底下的石头不是石头,那是它的根系,你记得埋一小半到泥土里面。”   叶青篱连忙调整,虽然暗地里也腹诽:这小家伙不早说“,但更多是还是喜悦,心底对冥绝其实是感激的。   冥绝又道:“提炼魔魇精魄可以,毕竟这东西是枯荣类的妖物,那阴阳之魂正好用来滋养天音窥虚耳,至于灵气,我给你个混沌清灵水的配方,所需灵药你药园子里大部分都有,就差一味卷朱耳,一味龙鱼泪,你收齐了配置好以后,每隔七七四十九日浇灌一次,能促成天音窥虚耳心点的成长。“   “心点?就是那个浅绿se小点?”叶青篱顿了顿,“你说的龙鱼泪,该不会是七星龙鱼的眼泪吧?”她顿觉天音窥虚耳成熟之日遥遥无期,其间险阻只怕比她修到金丹也容易不到哪里去。   “不然还有那个龙鱼泪?”冥绝哼哼道,“我要睡觉了,不跟笨蛋说话!”   言罢果然再无声息,又过得一小会儿,叶青篱泥丸宫中的孤岛上甚至传出他呼噜噜的鼾声,混着四周海浪拍岸的声音,几似雷鸣。   叶青篱便知道这家伙其实根本就没睡,不过是要故意吵她作弄她罢了。   冥绝越是如此,叶青篱干脆就用沉默来应对他,若是比拼耐力,她自问不输人,此刻既然逮着了机会,自然要尽力打压冥绝的气焰,看看谁会先沉不住气。   而当时间跳到萧闲出关只剩三刻钟的时候,叶青篱终于停止了搬运天音窥虚耳的动作,到最后她数来,落户于她长生渡中的小耳朵刚好是整四十个,倒不是她不想多取,而是这洞穴中虽然遍地都是小耳朵,要取得不露痕迹却太过困难。   贪婪往往会转化为自掘的坟墓,叶青篱向来懂得适可而止,她害怕失控,也愿意一如既往地谨小慎微下去。   最后这三刻钟,她便自然离开了长生渡,就坐在密洞深处这些嘈嘈杂杂的小耳朵们旁边,闲听他们收取人间百态的声音。   她是有意如此,天音窥虚耳这般的神奇,若说她对这些小东西不感兴趣,别说萧闲不信,就是她自己也不会信,所以与其坐到水池边去避嫌,还不如将这兴趣光明正大地表现出来。   如此说不定能转移萧闲注意力,使他发现天音窥虚耳少了四十个的机会又少上许多。   “昨日东街的王大麻子多瞅了对门薛寡妇几眼呢……”   小耳朵中传出了一道几近猥琐又透着兴奋的声音。   “嘿!人王大麻子瞅寡妇,你瞅王大麻子,这安的是啥心思啊!”   叶青篱忍不住扑哧一笑,忽然觉得人间处处是趣事,这般偷闲来听小耳朵们传音,比之那坐听高论,辨谈道统,又别有一番滋味。   她闲闲地听着,因为心知此后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所以越发珍惜这一刻的放松,意念中,她又同鲁云闲聊:“你说上次陈师兄到过玉磬书院,来问你我的安危?”   “他问我能不能感应到你的位置。”鲁云咕噜着,“篱笆,我都找不到你,他就更别说了。”   “师兄真是有心人。”叶青篱笑了笑,同鲁云商量,“你说,我现在能用的天音窥虚耳只有一只,应该指定听取谁的信息比较好?”   “玉璇吧,”鲁云又拍了下爪子,“不对,还是萧闲更危险,选他!”   叶青篱坐在地上一腿曲起,手背垫着下巴,懒洋洋回应:“我看……”   忽然后传来萧闲的声音:“青篱。” 一五八回:镜花   叶青篱回身看向萧闲,笑道:“萧兄,你的伤势可大好了?”   “不错,”萧闲大袖一拂,目光忽然在四下里一转,脸上的神情就有些古怪了起来,“青篱,你想不想知道,这里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说话时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唇角稍稍下斜,便透着几分仿佛什么都看破了的味道。   这个表情很有压迫感,再加上他的身份修为摆在那里,若是换成五年前的叶青篱,此刻早该坐立难安了。   她却很自然地起身,道:“我若说不想,萧兄定是不信的。”   萧闲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一路落到她置于身侧的袖间,那边袖袋中正放着好几个储物袋。   叶青篱的袖口忍不住微微颤了颤,然后脸上露出了些许懊悔的神情。   萧闲便又笑了起来:“许多事情,眼见都未必为实,更何况是耳听了,青篱,你说这话可对?”言语间仿佛意有所指。   叶青篱也笑道:“可惜,若是连听都听不到,那就更加什么都不知道了。”暗地里,她的冷汗其实已经涔涔而下。她还是太过低估了萧闲,只看他这表情,若说他没发现叶青篱动了他的天音窥虚耳,只怕连叶青篱自己都不信。   但萧闲最终也只是这般轻轻一提而已,并没有其它实质性的表示。   叶青篱又暗暗松了口气,她适才有意露出破绽,就是为了引导萧闲以为那些被她取走的天音窥虚耳正在她储物袋中,储物袋中的天音窥虚耳是无法成活的,这样一来,只要萧闲没有立马就跟她翻脸的意思,应该便不会在意此事。   “冥绝!”叶青篱忽然又想到一事,连忙在心中问冥绝,“外界的天音窥虚耳能不能透过长生渡听到我的声音?”   “哼!这小东西虽然神奇,离长生渡可还差得远。”冥绝立刻停止打鼾,又跳了起来。   叶青篱抿唇一笑,回道:“那我在长生渡中,可能自由借用天音窥虚耳听取外界声音?”   “你说长生渡的主人,哪有什么不可以?”冥绝又愤愤,“也就是小澜脾气好,给你捡了个便宜,不然要换做是我,哼哼……”   却见萧闲打量叶青篱的目光终于偏移开来,最后轻轻一颔首道:“走吧。”他当先往外走去,神念却随时注意着叶青篱的神se,见她在身后做出一副大大松了口气的样子,不免又有些好笑。   萧闲此刻是心情好,若换作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见到叶青篱这般神情,便不会是觉得好笑,而很有可能大大发作一通了,这个山洞是他最大的秘密之一,只有他的两个心腹才知道有此处,天音窥虚耳更是他最强大的秘密武器,往日里他在此处设置了重重禁制,连他的心腹也轻易不得进来。   此前在他伤重的时候,之所以仍将叶青篱带到此处,其实是因为在最开始,他就做好事后要么灭口要么施展些手段逼她入魔的打算。   这其中,第二种打算又更得他心些。   实际上如果萧闲愿意,要逼得叶青篱入魔是轻而易举的,他有无数种手段,或者是栽赃陷害,或者是借刀杀人,再或者干脆亲自动手,总之只要让叶青篱的人生遭到巨大打击和变故,便不愁她不入魔。   天底下入魔者大多都是因此,多叶青篱一个不多。   但少她一个,也不少。   所以在后来,见到叶青篱被吸血后的反应时,萧闲忽然就改变了主意。   如果说之前的种种诱惑 引诱得叶青篱,是因为她道心坚定,那后来她在崩溃边缘的及时自救,则让萧闲看到了这人骨子里真正引人难忘的地方。   叶青篱当时的表情,在萧闲此后不经意想来,都是很有趣的,当多年前的景象与如今重叠时,她这个原本并不如何鲜明的小人物也就这么看似无声,实则有迹可循地在萧闲眼前鲜活了起来。   他饶有兴致地猜测着,不知当叶青篱发现天音窥虚耳在离开此处后立即就枯萎了,会有什么反应?   这个念头竟然盖过了杀人灭口的心思,萧闲甚至还在想,叶青篱既然都学会不告而取了,那她这人也就无法跟什么正义、正直沾上边了,人类虚伪者众,那么当年那个天真得会给同门做坎肩的小姑娘,在仙道蹉跎下,最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萧闲之所以为魔,就是因为心思完全无法为常人所揣度。   甚至就连他自己对自己的心思,在有些时候也是捉摸不住的。   而他也从来就没想过要捉摸和控制。   随心所欲,这是萧闲的魔道,为此,他并不介意付出任何代价。   两人从下层山洞一路行至上层,萧闲忽然反身问叶青篱:“你可知道,漫长岁月下,生灵最不能忍受的是什么?”   叶青篱怔了怔,才说:“是然衰老?”   追求长生,几乎可以说是所有修士的共同愿望,所以越强大,活得越久的人往往便会愈加怕死。   “不对……”萧闲却道,“是没有对手。”   他唇边延伸开了一个极细微极细微的笑容,这个笑容浅到甚至完全无法从他的神情上分辨,但他周身的愉悦气息却如峭春寒下的一缕清风,蜿蜒在星月之下,如泥土之下草木舒展的声息,令人眼前无端一亮,所有感官俱都沁然。   这完全不符合萧闲的风格,叶青篱正觉得反差太大,无法应对之时,又见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块棕灰se的皮草。   “这是你当年送我的坎肩,如今有些褪se了。”萧闲道,“何时有空,再帮我缝一件如何?”   叶青篱一时之间,更加无话可说。   洞中声息陷入沉寂,而此刻的昆仑,已几近沸腾。   当昆仑境内各地都划出了撷英三阵的闯阵区时,连续几日明灿的阳光也毫不客气为昆仑山脉带来了如此季节下难得的热度,仿佛是在为此而助兴。   这般盛会,的确不止是百年难得一见,而是自昆仑派开创太虚论剑以来,就从未有哪一届达到如此规模。   在昭明城的正中心位置,城主府前玉阶上已经立起了一块高达三丈的奇异镜子,这面镜子大体呈椭圆形,边缘舒展的花瓣叶角正是水仙,镜体颜se却不是常见的青铜或者金黄,而是如真正花朵一般的玉白。   白玉镜边,水晶镜面,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的璀璨光芒,几乎令人难以直视。   这面水仙花状的巨镜前却有不少修士在规规矩矩地排队,稍远处街角边上也站满了议论不止的人群。   “这个到底是什么法宝,怎么此前从未听过?”   “想知道?怎么不去问镜子?”   这厢议论正热,那边的巨镜前,排在最前头的一人却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中品灵石。   他将灵石按到巨镜底下的花托上,那白玉se泽的花托便轻轻舒展了几下,竟仿佛是动物吞食一般,就轻轻巧巧地将那块灵石吃得不见影踪,巨镜“吞”了这块灵石,镜边的花瓣便如活物般慵懒而优雅地摇曳。   “唉……”轻轻一声叹息,似餍足又似索求,巨镜的镜面如水波般荡漾了几圈,忽然就在镜中显出了星空的画面。   原来这发出叹息的,居然是这面巨镜!   “出星空了,出星空了,这镜子要睡了!”   后面传来骚动:“我@#%~*……这昆仑派的什么破法宝!脾气比天还大,一天要出好几次星空,现在明明就是正午,阳光正好呢,它睡什么睡!光吃东西不干活!我##¥%&……要是老子手下,我早把它折磨得连它爹都不认识它!”   这人正咒骂得起劲,粗话更是毫无顾忌地往外横流,身后忽然就传来轻轻一声带着笑意的询问:“敢问这位道友,这是什么法宝,竟然还会要睡觉么?”   来人的声音清清婉婉,不柔弱也不张扬,只透着些许恰到好处的和气,就如暮春晚风一般,不经意便愉悦了人的感官。   先前满口粗言的人在这样的问声下,也不由得收敛了几分气焰,有些讪讪的转过头道:“可不就是么,这法宝好像有器灵呢,不过那器灵的脾气古怪得不行,要问它问题须得先贡献灵石,若是它镜面上才、露出星空图案,就表示它要睡觉了,回答过这一次之后,它会等下次醒来再……”   他的声音忽然停住,看向眼前女子的目光微透惊奇。   这不是惊艳,而是因为眼前女子的容貌同声音着实有几分不符。   她的面容很是清丽,脸型柔和雅致,一双乌眉却如柳叶刀裁,立刻就使她柔和七分的容颜明朗了起来,她弯唇笑着,上唇线条精致,下唇略微丰润,一种平静到近乎压迫的力量隐藏在她深潭般的双眸中,又使她整个人透着一股难言的气质。 一五九回:撷英   当时叶青篱从那湖底洞穴出来,一眼便见到不远处一座山峰高耸入云,那景象却是无比熟悉的。   昭阳峰山势陡峭,中间断裂之处云雾缭绕,远看去恍如玉带绕身,琼脂飞花。自昭阳峰一路延伸过来,再从东往北经过双影峰,这一条依附于昆仑山脉的支脉,便是夕延山脉。   叶青篱当时便处在夕延山脉偏北处的凝光崖中,山路蜿蜒,山腰处凹陷进一汪深潭,潭面水波盈盈,潭边绿树成林。她尚未及从适才离开山洞的晕眩中回过神来,就听萧闲匆匆道:“故人来访,青篱,暂且别过。”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人已直飞上天,隐入了九天云海之中。   叶青篱站稳了脚步,第一个念头是:“何人竟令得萧闲如此匆忙相迎?”   第二个念头是:“这山洞竟然就在夕延山脉!”   第三个念头是:“糟糕!他如此毫不避讳,若是被门中高手感应到,只怕又要在我身上记上一笔。”   叶青篱在原地静立了片刻,又想起此前所听到的那些密谈,反倒有几分债多了不愁的感觉了。   然后她又疑惑:“萧闲这般毫不隐藏气息地出现,难道不怕这湖底的山洞被人发现?莫非,出口根本就不在此处?”刚才她出来的时候,是被萧闲拉着瞬间破开了空间的,实际上也并没有看到那秘洞的真正出口。   她放出神识又在周围仔细扫了一圈,最后见什么异状都发现不了,便放弃再继续探查。   她心底其实是有些着急了,只想赶紧回家中看看母亲,然后为今后的出路好好做个谋划。   至于萧闲的秘密,其实知道有知道的好处,不知道也有不知道的好处。   叶青篱心想:“看来若是要给那只天音窥虚耳指定一个收听对象,还是应该选掌门。”   母亲的安危在叶青篱心底终究还是最重要的,虽然明知凡人寿数太短,最多不过百年,但至少她也应该要保证母亲在有生之年的安危与幸福。   这个方面,没有什么尽力不尽力的说法,而是必须要做到,一定要做到,无论如何非做到不可!   架起碧水双刀,叶青篱直飞昭明城。   她远远见得城中热闹非同往常,又见中心区域聚集起了许多人,而城南郊处的大片空地上乌云蔽空,灵气翻腾,仿佛那处正摆了什么阵法,还有许多昆仑宗纪队的弟子列着队形在四周守护,维持秩序。   早在一年前,她刚从白荒归来时便听人说过此次论剑大会因为人数太多,所以昆仑便定下了以阵法来进行初步筛选的计划,此刻看来太虚论剑大会其实已经是开始了。   而所谓论剑,也不再像往届那般,论的只是剑,却是论战斗、论高低、论道行!   叶青篱心头思索着,便调转了方向,转而向仙灵易市飞去。   她本来是准备直接回家的,此刻却想要先将储物袋整理一遍,然后再到城中心却看看现今是个什么景况,待弄清楚了这些,再回家去看母亲。   当日她被萧闲掳走,后来在解救魏小阮跟陈容的时候收获了大量的妖兽材料,另外在秘洞中的这二十五日里,也收取了不少妖兽皮毛,这时候正好放到市场上去卖掉。一来可以换灵石,二来她的法器也需要更换了。   最后她选中三家店,分开将这些材料卖掉,却只得到下品灵石六万三千块。   这其中先一批材料只得了一万一千灵石,后一批材料中的妖兽品阶虽然高上许多,却因为那些妖兽的精气都已经被萧闲吸走,只剩下一下损害不大的皮毛,最终也只抵得五万二千灵石。   实际上,这却是远低于平常市价的,毕竟按当初魏小阮的计算,她分划出来给叶青篱的那一袋材料,应该最低也能价值两万灵石。   几家店铺的掌柜都说:“姑娘,这可不是我们要坑你,而是现在各地的修士都聚集了过来,咱们昭明城也多了不少人,每天都有很多修士结伴到晴川各地去猎取妖兽,妖兽材料投入市场太多,价格自然就变低了。”   其中一家店的掌柜见叶青篱所卖的妖兽皮毛皆不是凡品,还有意指点了她一下:“姑娘,你若是想要打造法器,或者猎杀妖兽来赚取灵石,现在可要趁早,再过得一段时间,太虚论剑的第二轮百炼开启,那时候的法器消耗肯定比现在厉害,价格就贵了,而到明年北战开始,妖兽材料又会变得不值钱……”   叶青篱连忙感谢,主动将卖材料所得的灵石的零头减掉,还在这家店中买了价值五千灵石的五颗玉生丹,另又买了一套黄级一品的万木覆水阵阵盘,花去一万三千灵石。   她这一来是投桃报李,二来也是需要一套更高级的阵盘来给自己每次进入长生渡做掩护,再加上她近期都没有时间炼丹,购买一些高级丹药以备不时之需总是好的。   离开仙灵易市后,她便直往城中心而去,这才见识到门中的奇异仙器镜花水月,也多了解到许多事情。   原来太虚论剑的细则已经公布了出来,根据各人修为不同,此次大会共分为两大部分,一部分由金丹期以下修士参与,称为“博弈”,另一部分便是子虚期以上的高人们的盛会,称为“论道”。   且不说这个论道要如何进行,只说前面的“博弈”部分,又分了三个阶层,三大步骤。   练气、筑基、金丹三阶层不同修为的修士,各有不同的对战平台,互相并不混淆。   而三个阶层的比试方式又是大体相同的。   则同样是分为撷英、百炼、归真三步。   以筑基期的比试为例,第一步的阵法筛选将在十日之内选出万人,这一万人自四月十日起,又将统一进入太虚剑冢,到那时,真正的太虚论剑才正式展开。   叶青篱尚只了解到大致规则,便又问面前的八卦袍修士:“请问道友,不知这百炼又该如何进行?”   刚才还被她一句话堵得有些赧然的八卦袍修士有习惯性揪了揪头皮,眼皮子掀了下道:“我怎么会知道?这些问题都得去问那块破镜子,那镜子脾气还特别大,到现在都没人成功问清楚过那个什么百炼、归真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他的发髻已经被他揪得摇摇欲坠了,又因为眼角下搭,眼皮上翻,神情便显得格外阴阳怪气。   叶青篱虽然觉得他未必言尽其实,但听他抱怨也颇感好笑。   她从修行以来,所遇修士即便未必全都是风度翩翩,但也多半各有气度,就连那个邋里邋遢的酒道人都只是看似疯癫,骨子里却另有一番高人气量,只眼前这人,不但形象瓮气,动作也粗鄙,真是说他像个乡野凡尘的低级神棍都有些抬举了。   这样的人物反倒叫叶青篱打第一眼起就产生了些许好感,不然以她谨慎的性情,也不会偏偏来向他提问。   叶青篱自打修成了灵犀眼,后又练就一双慧眼,在对危机感应上便格外敏锐,连带着对人的判断都玄异了几分。   她的感应能力不说十分之准,也有九分了。   面前这人气息醇和,眼神清澈诚挚,至少要强过许多或者道貌岸然或者故作高深的名门修士。   “虽说不知何为百炼,但撷英三阵,道友总该知晓吧?”叶青篱又笑问道。   她的目光不经意从这修士头顶的道髻上掠过,眼神中笑意浓郁,仿佛是在嘲笑他好端端的却把自己越弄越狼狈。   实际上叶青篱心底已经暗惊:“这三枚法簪,只怕不是凡品,看他不像连城派弟子,自然也不会是昆仑修士,更不是来自魔门,难道却是散修么?散修中竟能有这样的人物?”   叶青篱自二十日前听闻门中高层在猜疑防范自己起,便开始构想起了退路。   这些日子来,她修行归修行,战斗归战斗,对这关于自己前途命运的大事也从未停止过思索。   虽然一直未能有具体方案,但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所以在这之前,她必须要将眼光从昆仑放开,好生了解清楚这个天下。   何况萧闲近日所谈秘事不少,更让她大开了眼界,她暗想:“这法簪呈银、白、蓝三se,尾端又雕刻成了鱼、蛇、鬼三种形状,再加上前尖部分形似剑尾,同萧闲所说过的东海三煞针还真有七分相似,莫非此人,乃是东海散修?”   她这些猜测眼前这八卦袍道士自然全不知晓,他又掀了下眼皮,哼道:“我为什么要告……”他眼珠子一转,忽然又改口,“想知道具体的?先给我一块中品灵石吧!”   然后伸出手来,眼睛眯起,一幅贪财摸样。   叶青篱爽快地递给他一块中品灵石,笑眯眯地等他回答。   这八卦袍修士顿时讪讪了,又哼道:“昆仑修士最虚伪……愣是虚伪,你都是昆仑弟子了,如何还要问我这些?这什么撷英三阵,听说就是天堑、地垄、人道三关,你到城南去试试就知道了,对了,我出一块上品灵石赌你过不了。”   叶青篱对他弯唇笑了笑,目中寒光闪闪:“我若是过了,也不要你是上品灵石,你另给我一件东西便可。” 一六零回:欲飞花   后来叶青篱知道了这个八卦袍修士名叫季元鸿,并且果然是来自东海。   关于这一点,还是叶青篱诈出来的。   她当时万分笃定地说:“东海海域的地图,我若是过了撷英三阵,你就给我此物。”   季元鸿结结巴巴:“什、什么地图,我凭什么给你!”神情像是骇了一跳。   “咱们不是打赌吗?你想言而无信?”叶青篱嘴唇下撇,眼神鄙夷。   季元鸿立即就甩了下衣袖,眼睛瞪大,原本下垂的眼角高高吊起,哼道:“言而无信的通通是昆仑修士,不就是一张地图嘛,还没一块上品灵石值钱呢,赌了!道爷我还怕了你不成!”   叶青篱便同他约好明日巳时同去城南郊闯那撷英三阵,然后互通了姓名,再与他告别,这才回往家中。   路上叶青篱早跟鲁云联系过,知道它没有通行令牌,出不了玉磬书院,也知道书院众弟子大多在为太虚论剑做着准备。   “篱笆,七杀那老头儿当初可是半点都没有说要去找你的意思,你现在出来了,他们也没反应,你要回家的话,可得当心点。”鲁云的传音因为隔得近了,比原先叶青篱在那秘洞中时,听来愈发清晰了许多。   叶青篱用心魂传音道:“不差这一点……”   她转过了几条街,踏入七修坊的街市牌坊。   四周的景象依旧是无比熟悉的,不过街上来往的人群中也多了许多服饰特异的外地修士。   叶青篱一边跟鲁云聊天,心里也在盘算几件事,一是要想办法通知陈容,告诉他自己现今无恙,二是要计量清楚,这一次回家可以留下多少灵石给家族。   这次卖出妖兽材料之前,她的灵石本已被用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块上品灵石,和一块极品静渊石,另外此次所卖材料和所购物品抵消后,她还剩余下品灵石四万五千颗,其中四万颗被她折价兑换成了中品灵石,计算起来便是三百九十颗。   这样的身家说少算不上,说富裕当然也远远不够。   算到最后,叶青篱决定留下三千颗下品灵石和五十颗中品灵石给家族,如果现在就能炼丹的话,她甚至想要用丹药强行帮助叶智英等几人提升修为,虽然谁都知道,过度服用丹药只会使根基不稳,但叶家上一辈几个修士的资质实在太差,这辈子突破到筑基期,基本上也就到头了。   况且从练气到筑基乃是修士修行的第一大坎,大部分人即便有丹药相助,若是无法颖悟那一层玄机,也未必能够突破。   叶青篱鉴于门派高层对自己的态度,心底紧迫感越来越强,到此时已经定下了两条最后的退路。   “臭娘们给我站住!”   喧闹的街道上,忽然一声大喝盖住了其它声音。   沉思中的叶青篱也陡然被惊醒,她转头向发声处看去,就见到一个蓬头散发的女子跌跌撞撞从旁边一条巷子里跑出来,身后一个目露凶光的练气期男修士紧追着她不放。   那男修士掐诀施展了一个引风术,伸手一指就带得前面的女子脚被绊住,瞬间跌倒在地。   旁边人来人往,或是视而不见,或是冷漠的看着。   叶青篱本也没兴致管这样的闲事,但那女子猛然发出的哭喊声却又使得她脚步稍停。   “我不活了!我死了算了!”她跌坐在地上,双腿粗鲁地叉开,一手撑腰,一手捶地,“你这个混球!你骗财骗身,抢了老娘的传家宝也就算了,你居然连我肚子里的孩子都不想放过!你还是个人嘛你……你这黑心肝怎么不烂掉!夜里怎么没有鬼来压你的身……”   她连串的粗话爆出,用词之丰富粗鄙简直令人匪夷所思——至少,叶青篱就从来没有听过那么精彩的粗话。   不知不觉中,她便将这出戏从头看到了尾。   而那个原本一副要杀人模样的男修士,竟然硬是被这个凡人女子给骂得落荒而逃,当然,落荒而逃只是他的姿态,实际上在他离开的时候他手上是拎着这个女人的。   旁观者甚至不需要多想分毫,就能预见到这个凡人女子的下场。   叶青篱却在那女子被提着衣领拖开的瞬间,看到了她眼角一闪而逝的,充满了灰暗的恨意与决绝。   这个眼神让叶青篱心头一跳,下意识便从手中弹出一些粉末,沾到了她的身上。   等那两人消失在这喧闹的街头,叶青篱才在心底一叹,“也罢,过后她若仍然活着,我便救她一把。”   叶青篱的原计划是要回家,她也并不打算因为适才的闲事而打乱计划。这个世上每时每刻都有不平的事情发生,难说谁是谁非,各人的人生也都该各自负责,七年前的叶青篱或许会冲动救人,但现在的叶青篱却连冲动都被掌控在计划之内了。   她回家后自然也是受到了家族的热切欢迎,叶家众人并不知道她与昆仑高层之间汹涌的暗潮——或者更确切点说,是并不知道她在昆仑的尴尬地位。   他们只知道叶青篱不但修为长进了,而且进入了玉磬书院。   玉磬书院代表什么,从来不需人多想,也因为这个,叶家不但宅院位置扩大,每日里更是宾客盈门。   这些倒影响不了叶青篱,她只需将神se一端,身上便自有一股气度,冲得许多凡人与低阶修士面se发白,心气发虚,然后无人再敢向她靠近,只有叶家兄弟几个敢走在她 ,而柳贞因为外客太多,却是没有出来的。   叶青篱先将该尽的礼数尽过,便快速步入后院。   等她见到柳贞时,柳贞正在二门口等着。   微斜的阳光照在她身上,衬着旁边古旧门脸的暗影,将她整个身形都斜剪除几分泛着岁月柔光的婀娜。   叶青篱紧绷了许久的心绪忽然一松,心口便感觉到热热的。   她身形一闪,不到一息便飞掠至柳贞身旁,一把挽住了她的手。   柳贞的表情倒并不激动,只是笑得十分欣慰。   母女两个先是互诉了离情,便相携回到了原本在后院角门边的小小起居室,房间的格局仍然没有什么改动,不过在如今的叶青篱看来,这地方虽小,却并不逼仄,反而显得十分温馨。   “娘,我这里有些奇异的小东西,你若是有空,拿来做些首饰如何?”她关了门,拉着柳贞坐到桌边,顺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把上次收集的龙鱼鳞片。   这些小东西确实十分漂亮,细细薄薄,难得的温润如玉,形状又如银丅杏叶片一般,优雅轻盈。   柳贞接过来把玩,笑道:“你竟还有心收集这些东西,我给你串一朵头花如何?”   叶青篱道:“那娘说,应该怎么打孔?这东西质材很硬,我需用上法术才能打穿。”   两人恍如凡间普通母女一般,细细讨论起来,叶青篱舍不得这气氛,直到柳贞串了三张龙鱼鳞片,做出一朵三瓣的秀丽玉花后,才一边将花簪上,一边从桌上茶壶里沾了些水,用手指在小桌子上写道:“娘,如果有一天,必须离开这里,你可愿意与我同走?”   柳贞捏着一片鱼鳞的手轻轻颤了下,她垂下眼睑,沉默起来。   空气顿时又紧窒了几分,许久之后她才同样沾水写道:“篱儿……”   只有两个字,“儿”字的最后一笔斜飘开来,柳贞未能收住,指下字迹顿时扭曲。   她虽是凡人,但也有一副玲珑心肠,叶青篱这简单一问,再加上沾水写字的举动,已经足以证明太多。   柳贞心知自己这个女儿从来就十分顾家,这次若非被逼到了绝处,又如何会问出这样的话来?柳贞犹豫再三,却还是不敢多问,她目光微垂,虽然视线未移,这家中的一桌一椅却依旧无比熟悉地在她心中划过。   凡人不过百年,这里有太多她所留恋的东西。   她指尖的水迹已经干涸,下面的字却始终未能落下。   叶青篱等不到她回应,又沾水写道:“娘,如果要远行,我不敢保证你的安全,所以,若是要你住到一个不能出门的宅子里,你会不会……当然,我会找很多人来陪你。”   写到后来,她仿佛有些心慌,又将这些字迹全都抹去。   两人相顾无言,叶青篱的手指曲起又松开,松开又曲起。   她从见识了天音窥虚耳的神奇后,便觉得说话是一件很不安全的事,平常普通的传音也同样容易被截听,反而是这样的书写,更不易泄漏信息,也正因为现在是书写而非直接对话,她说起要将母亲带入长生渡的事情,才不是那样难以表达。   当然,实际上叶青篱还是含糊辞了。   长生渡是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能泄漏的秘密,所以即便是母亲当面,她也不能解说清楚,而一旦将柳贞带入长生渡,叶青篱就不打算让她再出来,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而是因为柳贞本身无法承载这样的秘密。   “娘……”   许久之后,叶青篱才轻轻喊了声。   柳贞仿佛是忽然自回忆中惊醒般,应声的时候手又轻轻颤了颤。   她重整了笑脸,正要说话,叶青篱却做了个阻止的手势,反向门口扬声道:“青羽,来了便请进吧。”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紧接着门被推开,叶青羽扬着灿烂的笑脸,先探了一个头过来,眨巴眼睛道:“姐姐,撷英三阵已经开放三天啦,你什么时候去闯阵啊?” 一六一回:谋退路   “青羽,”叶青篱站起身来,目光轻轻在叶青羽身上转了一圈,“那撷英三阵你可有闯过?”   “我想等姐姐嘛……”叶青羽提起裙子踏过门槛,“姐姐,我们同去可好?”她脸上挂着甜甜的笑,表情还有点怯怯的。   叶青篱虽不知她在想什么,但当初对她的那一丁点信任早在五年前便被消磨了个干净。此刻便只笑道:“青羽,我三月初下的山,如今已是三月底,你可知我这大半个月来,去了何处?”   叶青羽的眼底深处闪过了瞬间错愕,但她掩饰得很好,随即就惊讶道:“原来姐姐三月初就下山了呀,怎么也不回家看看?这么长时间,姐姐是去历练了吗?听说望川泽一带全是魔魇,姐姐可有取得什么好东西呀?”   她嘻嘻笑着,移步过来坐到桌边的凳子上,很自然地撒娇。   叶青篱从前受用她这一套,再后来见之愤恨,到如今却是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且当她是有血缘的陌生人,不喜不恨,无忧无惧,该如何便如何,自然没有什么好特别挂心的。   不过不在意并不等于就要在她面前做个睁眼瞎子,叶青篱刚才有意说起自己此前的行踪,其实也是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   叶青篱没有漏掉青羽眼底瞬间的波动,更觉得她那一通反问很有欲盖弥彰的味道,心底不由就思索:“难道她知道我之前是被萧闲掳走了?这个事情知道的只有陈师兄、魏师妹、陈凤山、江晴雪、张兆熙、还有七杀长老和燕长老,他们当中,哪个会宣扬此事?”   虽然萧闲实际上并没有伤害她,但在别人的眼里,她是被惜花宗的魔头掳走了二十五日无疑。   按照正常的规矩,她此前同萧闲分开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就近返回昭明城,而是应该先回书院向掌院等人说明行踪。她之所以没有这样做,却是因为上次听到的对话——既然她在昆仑高层的印象中属于未脱凡心的那一种人,那不妨就做得再更符合这个印象些。   而上次对话的两人中,有一个就是七杀真人。   鲁云说过七杀真人对她被掳一事没有分毫要继续追踪的意思,而七杀真人又说过要对叶家实行“怀柔”。   叶青篱所希望的,便是门派能将这个“怀柔”一直进行到底。   她虽然暗地里已经在准备退路,但这个退路,能不用的话还是不用最好。   因为不论长生渡里的灵气如何丰沛,风景如何特异,都改变不了那个一个封闭空间的事实,她从前不愿意母亲受到丁点委屈,因此想都没想过要将母亲带入长生渡的事情,如今被逼到了险路上,才不得不对此作出考虑。   可但凡有一线希望,她还是要尽力争取——争取到一个无法被门派当做弃子的位置。   在这之前,她需要时间。   这一番心思在她心中来来回回已不知转过多少遍,以至于不管面对什么事情,她都会往这方面联想。   但疑心只有一刻,叶青篱又想起了上次见到张六时,他正被叶青羽引得差点跌入魔鬼巷中。   “莫非,后来他们反而建立起了交情,而我被萧闲掳走的事情,是张六告诉青羽的?”这个怀疑也只在叶青篱心中转过一圈,因为到底是依据太浅,她便没再深想,而是一边同鲁云传音,一边应付叶青羽。   “篱笆,我跟七杀那个老头儿说你回家了,他笑你还是个没长大的娃娃呢。”那厢鲁云传音过来。   他是拥有高等智慧的灵兽,虽然无法口吐人言,但要同人类交流也并不困难。   叶青篱传音道:“果然是将他粗豪的表象发挥了个彻底,那我也要赶快回书院一趟,顺便表现一番我在顾家之外的谨慎规矩。”   又听鲁云传音,咕噜咕噜笑道:“篱笆,那老头儿不知道你有天音窥虚耳,这个优势可要好好把握,嘿嘿,他喜欢装暴躁装豪爽,你也给他装就是了。”七杀真人原本是门派传法长老,素日里并不常在玉磬书院中,但从他将鲁云带回书院后,便常常跑去同他玩耍,硬是将暴躁又顽劣的高人形象装了个十足。   叶青篱传音回道:“我再过两个时辰便回,只可惜这次出来原本是要完成书院那几个任务的,现在只抓到一只魔魇,半个月的任务时间又已经过去,那归元返春术暂时是学不成了。”   这厢她有对叶青羽说:“我去了一趟晴川,猎杀了一些妖兽,只可惜那些妖兽全都丑陋得很,没什么漂亮的小东西可以带给ieni。”   一边说着,叶青篱走到叶青羽身边,伸手便挽住她的手臂,转头对柳贞说:“娘,我们出去走走,就先不陪你啦。”   柳贞掩去了眼底浓浓的担忧,温和笑道:“去吧。”   叶青羽还待再说些什么,却被叶青篱满带灵力的手臂一拉,便只得乖乖跟着她离开。   筑基期同练气期的实力差距太大,不论叶青羽是当年的练气第六层,还是如今的练气第十层,在绝对实力面前都毫无区别,叶青篱甚至只要一个威压,就能镇得她心神不稳。   “姐姐!姐姐……”叶青羽惊慌失声,不明白叶青篱为何忽然做出如此突兀的动作。   “青羽!”出得房门,再转出院子侧面的小角门后,叶青篱将门一关,顺势放开叶青羽的手,又笑了起来,“我娘喜欢清静,修仙界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我们还是不要在她面前提起比较好,你说是吗?”   她这一笑,适才突来的强势顿时消失不见,又仿佛回到了当初安安静静的小姐姐模样。   叶青羽呆呆愣愣地看着她,一时间还无法从前前后后的落差中反应过来。   “有些事情我不提不等于我就忘记了。”叶青篱淡淡道,“青羽,你说要与我同去闯那撷英三阵?”   叶青羽仍然在她筑基期气势的余压中回不过神,只能下意识地点头哦。   “练气期和筑基期的阶段不同, 要面对的阵法和对手也全都不一样,”叶青篱微眯起眼睛,目光凌厉得仿佛能够直刺人心,“青羽,你果真觉得我们有同行的必要?还是说……你认识张兆熙?”   这骤来的一问直直敲击在叶青羽的心神上,她结结巴巴地道:“什么张兆熙,我、我不认识!”   叶青篱却笑道:“你果然认识。”语气笃定,眼神紧逼。   “你……”叶青羽干巴巴地笑道,“哈哈,姐姐你,你怎么尽说些我听不懂的话呀?那个张兆熙是什么人呀?你为什么提他?”   “二十五日前,我从山上下来,在昭明城中遇到连城派弟子张兆熙,他跟踪我一路到望川泽。”叶青篱语速极快,更显得气势压人,“这些你不知道?那你是如何知道我下山后是去了望川泽的?”   叶青羽慌忙解释:“我……我不知道呀,我猜的!望川泽里昭明城最近,大家都去呀……”   “你想知道什么?”叶青篱打断她的话,“或者说,这一次是谁许了你什么好处?你希望我做什么?”   叶青羽立刻涨红了脸,眼眶中涨起了泪水,嘴唇轻轻颤抖着,再说不出话来。   “我的记忆力很好。”叶青篱微微一笑,“想必你的记忆力也同样很好,青羽,我希望你不要把我当成傻子,也不要把你自己当成傻子,还有,家族如今有修炼前途的只有你我两个,你不要舍本逐末了,好自为之吧!”   话音落下,她也不等叶青羽回应,一展身法便快速消失在这后院的背巷中。   等她的身影完全不见了,叶青羽才恨恨地抹去眼泪,伸脚在地上重重一踩,仿佛要踩去什么似的。   不远处的叶青篱收回悄悄隐藏在后的神识,暗暗一叹。   鲁云与她心意相通,在这样的距离下,她又未作隐瞒,自然知晓这些事情,顿时就嘲笑她:“看吧,看吧,人类当中果然还是愚蠢的多,你还劝她做什么,要是我,直接就一刀劈了!”   “你不能用刀,用刀的是我。”叶青篱道,“我不是杀人机器,劝她不过是给她最后一次机会罢了。”   “看她那个样子,你越劝她只会越不平衡,你会猜不到?”鲁云恍然,“篱笆,你根本就是要激怒她对不对?你在等她动手,然后有理由好名正言顺地收拾她!”   叶青篱淡淡道:“当年我娘就说过,她毕竟是同族的堂妹……”   “借口!借口!”鲁云嚷起来,“阴险的人类,做好的是你,做恶的也是你!太阴险了!篱笆,你那个堂妹跟你根本就不是一个层级的,她居然还傻乎乎地自己撞上来……不对呀篱笆,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是我教的?”   叶青篱摇头笑笑,不再答话,脚步却在城西区正大街的时候顿了顿。   鲁云道:“篱笆,先前你遇到的那个凡人,为什么要在她身上留记号?你当时不救,过后再救,她还能等得到么?”   叶青篱静默了片刻,才道:“我总觉得,她会杀了那个修士。”   “怎么可能?”鲁云惊得拍了一下爪子。   “没有发生的事情,谁知道可不可能?”叶青篱笑道,“如果等我回来她还活着,那边算有缘,到时候再救她也不迟。”   “那救了她以后呢?”鲁云疑惑,“你准备多管闲事到什么程度?”   叶青篱这次顿了顿才继续传音:“如果真的要走到最后一步,那我至少……至少也要给母亲在长生渡里找几个伴,好让她觉得,不是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孤地,而这些人,最好本来就对这个世界失去留恋的人。”   “篱笆……我忽然感觉,还是不要走到那一步比较好。”   “我也不想,所以在这次论剑大会上,我要表现出足够的潜力,以及忠诚。” 一六二回:天堑   等叶青篱第二天从玉磬书院出来,到达昭明城南郊撷英三阵前的时候,刚好是巳时。   她昨日返回玉磬书院,原本是做好要被多方盘问的准备了,哪想在问道堂见到林掌院以后,只是被叮嘱了几句要她好生应对此次大会的话语,便轻松过关。至于七杀真人,叶青篱更是连他的影子都没看到。   叶青篱被萧闲掳走,原本是作为人质的。按照七杀真人同萧闲当初的约定,在论剑大会开始之前,萧闲保证她的安全,昆仑也不可再去寻惜花宗弟子麻烦。虽然叶青篱本身的分量其实并不足以被放到这个位置上,但双方既然有意言和,也就无所谓这个人质究竟够不够格了。   可即便如此,叶青篱也总觉得,按照正常逻辑,在她回到书院后,七杀真人应该露面对她说些什么才对。   当天夜里,她便在云麓岛上自己的居所中,摆开了万木覆水阵的阵盘,然后遁入长生渡,依照冥绝所教的方法,为那只成熟的天音窥虚耳打上了玉璇真人的印记。   然后这一整夜,她都坐在天音窥虚耳旁,希望能听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只可惜也不知道玉璇真人是在修炼还是在做别的什么,整夜过去,叶青篱除了偶尔听到一些细微的脚步声和几声叹息外,便只闻一片寂静。   所幸以她如今的修为,一夜不曾打坐修炼也算不得什么,不过这种枯等,也着实太过浪费时间,她不免同鲁云感叹:“原来这天音窥虚耳,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逆天。”   因为好奇而同样在旁边守了一夜的鲁云心有戚戚,连连点头:“就是,谁还能一年三百六十天不间断地守在旁边不成?这东西就算是能指定收听对象,具体会听到什么,却也跟碰运气差不了多少,最麻烦的是,你还不能让别人帮你守着,因为想要指定听取,也还需使用法诀才成。”   他的爪子拍在地上,因为浪费了一晚上的时间,而显得蔫头耷脑的。   叶青篱揉揉他脖颈上的毛发,将他抱起来一同出了长生渡,笑道:“其实也不是全无解决的办法,不过……”   鲁云疑惑道:“怎么不说了?”   “因为办法有些残忍,所以这机会也可遇不可求。”叶青篱轻叹道,“左右我现在也只有这一只天音窥虚耳可用,那些久远是事情,还是往后再说吧。”   鲁云有些明白她,却满不在意地说:“这有什么,掠夺不是人类的本性嘛!”   叶青篱笑道:“如果人人都依靠本能行事,天下早就大乱了。”   这日早晨她照常上了早课,又同印晨等人打了招呼,才架起水蓝云舟飞出书院那道无形的壁障。   不过在离开玉磬书院时,她略犹豫了一下,还是又回到云麓岛自己的住处,在屋宇上挂了一盏亮起的灵玉灯,以示自己已经归来,她不便直接去找陈容来告知自己的消息,便用这种方式算做通知。   其实以陈家的势力,想必她一回到书院,陈容就是知道的。   而书院其他弟子只当她是去了趟晴川历练,倒也无人问起她这大半个月来的事情。   出了观澜峰,她一路直往昭明城而去。   其实距离观澜峰往南一千里处建有一座云起城,那里也同样摆着撷英三阵,距离比起昭明城要近上好几倍,不过叶青篱习惯了去昭明城,反而宁可绕绕远路。   她一边飞一边做着计划:“上次归元返春术的任务我已经失败了,现在还被罚了一百星点,这次撷英三阵通过以后便能获得一百星点,正好能补上这个空缺,大会第二关是百炼,百炼会分别考校六艺和武斗,每前进一百个名次都能取得百个星点,要再次聚齐一千星点兑换归元返春术倒也不难。”   鲁云蹲在她肩头听她絮叨,忽然道:“篱笆,要让天音窥虚耳成熟不是得配那个什么混沌清灵水吗?龙鱼泪先不说,你缺的那个卷朱耳知道哪里有么?”   “我昨日在仙灵易市问过,没有寻到。”叶青篱道,“冥绝说,卷朱耳是黄级三品的灵药,形似水藻,生长在极阴之地,只怕要到偏北一些的地方去寻,不过观澜峰附近的云起城我还没去过,倒是可以先去那边找找看。”   一路商量着,她也没有进城,便直接飞到了昭明城南郊。   到了近处,她才知道,这远看去如乌云蔽空的阵法原来是由三百六十旗门组成。   三百六十旗门,分九宫之位,共有九个入口。   统一穿着蓝灰se道袍的昆仑凌光阁弟子分成十八队,神se凛然地站在九个入口之外,每个入口前都竖着一块光洁如羊脂的藏青se石壁,进入阵中的修士需在上面用特制的朱砂记上姓名来历。   此处热闹自是不必多说,叶青篱降下水蓝云舟,一眼看去,便只见各种颜se的衣袍,便有几个看着眼熟的人,也分辨不出哪个是哪个。   正计算着方位,就听身后一人道:“你可来了。”   叶青篱转头一看,这人正是季元鸿。   只见他仍是昨日的打扮,头发依旧有些凌乱,袖口上的那团油污也形状未变,只是颜se更深了些。   “季道友,”叶青篱忍着笑行了个礼,“道友好生准时。”   “你也很准时,”季元鸿的眼珠子转着,一副贼头贼脑的样子凑过来,“我听说,你们昆仑是有内定名额的,你怎么也要来参加这个撷英三阵?”   “有这事?”叶青篱惊讶道,“季道友哪里听说的?”   “嘿嘿,就是听说而已,谁还记得是哪里。”季元鸿又努了努嘴,“咱们还是快点吧,闯阵还需抢时间呢,听说练气、筑基、金丹三个阶段是修士,每段都只取前一万人,人数满了以后,任你多厉害,都进不了太虚剑冢。”   “那到现在是多少个人通过?”叶青篱问道,见季元鸿做出伸手眨眼睛的动作,便很有眼se地递过一块中品灵石给他。   季元鸿将灵石放手里一抛,随即收入储物袋中,脸上的笑容也灿烂了几分:“你们昆仑弟子虽然虚伪了点,不过你这人还挺大方的,嘿嘿,不过我可不是坑你,今天辰时我就到镜花那边排队,排了半个时辰,也是花了一块中品灵石才问到,到现在为止,通过撷英三阵的,筑基期内是两千三百一十一人。”   鲁云蹲在叶青篱肩头,用爪子扒她衣服道:“才通过两千三百一十一人,有什么好急的。”   季元鸿听得鲁云咕噜噜低叫,目光便在他身上一溜,双瞳的颜se不经意深了深。   叶青篱伸手拍拍鲁云的小狮子脑袋,低声道:“鲁云,到那边去等我吧。”   鲁云轻巧地挑开,几个纵跃便消失在人群中,季元鸿的视线仍随着它转了好几个圈,才渐渐收回。   叶青篱同他既然是打赌,两人便选了同一道门。   这九道门分别是“中、乾、兑、艮、离、坎、坤、震、巽”,九门三向,便是天堑、地垄、人道。   他们选了兑门,走的就是第一阵法,天堑。   这时候兑门前已经有百多人在排队了,因为来试闯撷英三阵的修士大多比较年轻,不少人的心性尚还活泼,前方的各种谈话声也便或轻或重地不曾断去。   忽然间,最前方靠近旗门的地方传来一阵细微骚动,便有一道稳重的男声传了出来:“各位道友,撷英三阵乃是依据九宫飞星的格局而建,九门三向三盘,又称运盘、山盘和向盘,其中天堑所对应的正是运盘,运盘中变数最多,不看各位的修为道行,看的乃是运数,众位可还要从天堑入门?”   顿时有不少修士变了脸se,后来的一些排队者更是犹豫了起来。   季元鸿低声道:“又来唬人,这撷英三阵都开了三天了,这话每天都得说上一遍,专门唬那些最近才赶来,又或者事先没有做好功课的人。”   他的眼角还是惯性下搭,言语又犯冲得很,整个人因此显得格外阴阳怪气。   叶青篱倒不在意,只笑道:“这么说来,季道友的功课是做得很好了?”她说着便又习惯性地想取灵石来给季元鸿。   季元鸿这次却有些脸红,竟一脸赧然地推拒道:“这消息不是问镜花得知的,免费,不需给了灵石了。”他快速说出所知,“入阵以后,每个人面前都会出现一只比自己高上一个等级的机关傀儡兽,傀儡兽面前有一个转盘,上面只刻了三个格子,一个是通过,一个是退出,一个是战斗。”   排了近半个时辰的队后,终于轮到叶青篱,季元鸿正排在她前面,她特地留意了一下,只见季元鸿在石碑上写的是,“东海璃净岛散修,季元鸿。”   等季元鸿进得旗门,叶青篱便取过笔写道:“昆仑派昭阳峰,叶青篱。”   石碑旁坐纪录的女修士扫了她一眼,忽然笑道:“叶师妹,听说你去了玉磬书院,怎么也不写出来?”   叶青篱惊讶地看向她,正要说话,却因后面还有人排队,只得匆匆向她一颔首,便抬脚踏入了阵中。   一直到进入阵中,叶青篱还在想:“明瑛竟成了凌光阁弟子?” 一六三回:欲指何方   进了阵中以后,叶青篱抬眼看过去,只见所处之地是一间四四方方的石室,来时的旗门已经不见,石室对面墙壁上则开着三道门,上面分别用云篆写着“中、乾、兑”。   前面排队的修士有些已经进去了,有些还留在石室中。   一人惊奇地说:“我们既然已经选中了兑门,为何进入此处还要再选一遍?”   叶青篱心底也疑惑,她对这个撷英三阵完全是看不懂的,虽然知道大致是九宫格局,但具体究竟怎么运作,怎么划分,又有什么规则,她却有些如看云山的感觉。   阵法本来就是她的弱项,后来虽然因为灵犀眼的存在而在应对幻阵时比常人轻易许多,却也并不等于她就因此精通阵法了。   这个撷英三阵从外面看来,乃是九宫飞星的格局,摆了三百六十支测天旗门,旗门之间灵气氤氲,环绕如龙,远看便似乌云蔽空,气势蔚然。   一旦进入了其间,却反而只见方寸,且这石壁天顶,真实得恍如实质。   这便是阵法的大势和环域,非地级以上阵法难以拥有。   季元鸿啧啧感叹起来:“真是大手笔,昆仑有九座属城,每座属城摆一个这样的阵法,真不知道要用到多少材料。”   旁边一个中年摸样的修士原本正要踏入兑门,听得季元鸿这样说i,一时便停下脚步,问道:“这位道友可是精通阵法?不知这撷英三阵的奥妙,道友看破了几成?”   “这三道门,都是虚的。”季元鸿伸手斜指,眼睛得意地往上吊起,“顾名思义便可得知,所谓撷英 ,指的也便是三座阵法,也就是说,此乃连环阵,而天堑中的三道门,其实根本就没有任何区别,故弄玄虚而已,九宫连环,三百六十周天,俱在其间,不论是从哪里进去,最后都要回到原点。”   他说着话,抬腿迈步,也不走门,竟是直直的便往正中间那道一看便十分厚实的石壁走去。   眼看他整个人就要磕到石壁上,却见他一伸手,一抬腿,那厚实的石壁虽然不曾晃动分毫,他却轻轻巧巧地穿墙而过,瞬间消失了影踪。   旁边有几个修士低咒了一声,也有人连忙跟进。   “砰!”   忽一声响,就见动作最快的那个修士撞在石壁上,磕得整间石室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便有几人低笑出了声来,那修士满脸通红,连忙一个转身,用袖子半掩着脸快速冲入了旁边一道门里。   叶青篱四目游顾,摇头笑笑,选中了兑门,也径直进入其中。   她其实很想探究一下季元鸿穿墙的奥秘,不过因为旁边修士太多,她又习惯了低调,所以还是决定老老实实地直接走门。   进门之后,先是长长一条几乎看不到底的通道,她缓步踏入,只见前方不远处同样有人在行走,她深入二十尺后,后面也有人陆续跟了上来。   这个状态其实很危险,因为通道狭窄,战斗起来很不方便,这时候若是有人突起发难,定然要比平常时候难以防备。   等叶青篱深入两百尺后,通道中的修士已经前前后后聚齐十多个了。   众人各自隔着十尺以上的距离,俱都保持着克制,气氛却渐渐紧张起来。   忽然有人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破阵法!这通道到底有多长?”   无人应答他,众人尽皆保持着原来的节奏行走着。   虽然没有商量,可大多数能到筑基期的修士都是久经历练的,修仙者之间自有许多不成文的规矩,使得众人在此刻形成了一定默契。   又过得三百尺,通道忽然往左一折,然后走在最前面那人缓缓落下脚步,就那么错愕地停在了原地。   后面开始产生细微的骚乱,最先出声的那人又叫嚷道:“怎么不走了?”   叶青篱正排在第三个位置,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那人的半边侧脸上满是错愕,就听他道:“你们为何到了此处?”   左边折道中传来声音:“你们怎么就到了这里?”   对话的两人似乎是此前便熟识,这边的修士道:“我们走的是天堑阵,从兑门进来的,你走的明明是人道阵,为何在此处?”   “我们走的是巽门……”那边的修士错愕着,话音嘎然而止。   片刻之后,两人才齐声道:“阵法重叠?”   后面的一些修士听得此处便再也按捺不住,有几人不顾规矩地开始往前面涌来,叶青篱干脆将身一侧,给他们让开通道。   这石道看起来修建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高又八尺,宽也有六尺,正常情况下其实容得三人并行也没问题,不过几乎所有修士都有不喜与陌生人靠的太近的习惯,因此在这之前无人并行。   叶青篱落在最后,等这条通道中的其他人都站到了那个转折扣时,才踏步转向,往前行去。   隔在五尺远后,她透过人群的间隙,看到对面是一条同样看不到尽头的通道,十三个修士也站在那通道口,与这边正相对着。   两边的人几乎是面面相觑,不知是该各自擦身而过,还是退回原路。   这些修士大多都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之间自然也没人出来搞什么组织纪律的问题,正在众人沉默间,这边有人忍不住道:“那边有什么?”   “门,”那边最当头的一人道,“我们进来的,巽门。”   众修士顿时又各自思索起来。   他们从兑门进来,而那边从巽门进来,按照常规,两队人不可能在此处相逢,可是偏偏,他们就这样诡异地,相遇了。   这其中必然是有蹊跷,撷英三阵也不可能简单到让人可以左门进右门出的地步。   叶青篱不着痕迹地观察众人,见有些人的眼神已经开始不善,便不自觉地脚下微移,形成一个小幅度的虚步,右手则掩在袖间,碧水双刀随时待发i。   “咔嚓……”   忽然间,她听得身后细微的,类似机括响动的声音。   同一时间,众人的视线尽皆向她偏移过来。   叶青篱立刻将原本就虚放的那只右脚往左一点,然后身体旋开,飞速闪向斜对面。   一个呼吸间,她在通道中旋了两个圈,然后顺势将后背贴到另一面石壁上,视线也在同时转向发声处看去。   “机关傀儡兽出来了!”说这话的是同样站在转折扣,却离叶青篱最近的一个修士。   便见原本那一面看似完整无缺的石壁缓缓自中间裂开,机括滑动的声音咔嚓咔嚓响着,在裂缝滑开至五尺时,现出了一个高有六尺,宽有四尺的魁梧机关兽。   这机关兽鹰首人身,通体浅褐se,从表面上看来大多材料都似是木质,只有脑袋前面那一勾尖喙散发着金玉一般的光泽,十分引人注目。   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两个原本是应该要安装眼球的地方此刻空洞洞仿佛什么都没有。只它胸前挂着一面圆形的转盘,转盘正中钉着一根尖尖的指针,转盘的盘面上则分划着三个格子,上面分别写着“通过、退出、战斗”,内容正如先前季元鸿所说,措辞也直白得没有分毫它意。   顿时有人低声议论起来:“果然是这样……”   “若是选到了退出,岂不是只得认栽?”   通道另一边的人看不到这边情景,有人开始询问,这边最先当头的修士便向那边解释。   叶青篱的目光扫过众人,心中判断,看来这些人是没有哪个准备打这头阵了。   反倒是松了一口气的人要占大多数,因为既然有机关兽出现,便证明此处不是死路,而这个阵法要闯出去也是有门道可寻的。   只是当出路的关键处就摆在众人面前时,反而无人愿意当先行动了。   一时间,通道中又静默开来。   叶青篱便试探着向那机关傀儡兽迈了一步。   傀儡兽未动,众人的视线也只是跟着她移动,却无人有要阻止她的意思,她便轻轻松松地,恍若不觉众人视线地又往前迈了两步,只这两步,她就到了傀儡兽面前,伸手便能拨动它胸前的转盘。   叶青篱反而停下了动作,她原本是不想当这个出头鸟的,但她眼见众人都没有要行动的意思,而她又跟季元鸿打赌在先——季元鸿穿墙而去,谁知他碰到的会是什么?   所以这个时候,叶青篱必须要争抢时间。   她心意既定,右手便毫不犹豫地伸出。   眼看她的手指就要落在那指针的尖端上,忽然一股劲疾的风声夹裹着强大的灵力波动猛地撞向她右手手腕。   这显然是有人偷袭!   叶青篱的唇角向上弯了弯,心中暗道:“等你很久了。”   她早注意到有好几个修士神se不稳,这时候碧水双刀从她袖间飞出,灵力一送,便啪地拍打在飞来的那颗弹丸上。   对方的修为显然已在筑基后期的巅峰位置,灵力十分浑厚,这两相一触,纵使叶青篱是早有准备,也感觉到碧水刀上传来了令人灵气浮动的反震力量。   她神se一凛,双刀飞旋,一柄迎战弹丸,另一柄猛地向那发动偷袭之人追击而去。   然后在这同时,她的右手指尖从上往下,轻轻波动了转盘上的指针! 一六四回:绝处逢生   嗡——   其实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仿佛听到了一股说不出的震颤在空气中传播了开来。   转盘上的指针飞速转动,与此同时,叶青篱飞出的另一柄碧水刀被人用一面小盾牌形的法器挡住了。   时间刚好是一息,而偷袭的那人正站在人群边缘。就在他刚跟叶青篱交锋的同时,周围修士便仿佛有默契一般,齐齐退开一圈,瞬间便将他的位置凸显了出来。   转盘上指针转动的速度却慢了下来,众人的视线尽皆落到转盘上,就连正动手的那个修士也下意识被转盘吸引了注意力,控制法器时灵力有一瞬间转弱。   虽然只是瞬间的破绽,但叶青篱的元神感应力在筑基期修士中本就是顶尖的,立刻便察觉到此,顺势就加大了灵力输出,双刀一旋一绕,反震过去,然后在同时放出神意索!   那个修士显然也是战斗经验丰富的,见得神意索如灵蛇般缠来,也不慌忙,只是手决一掐,又从袖中放出一把金灿灿的剪刀来。   金剪刀在空中迎风便长,瞬间从巴掌大小长成了尺长。   后面有修士低声评价:“方寸剪,是连城派天衣城的东西!”   叶青篱在此前同萧闲的相处中也听说过这种法器,知道这是天衣城的招牌之物,但凡这类法器法宝虽然威力大特se强,但也正因为其招牌的地位,所以早就被无数个人翻来覆去地研究过。   而萧闲正好就同叶青篱说过方寸剪的弱点。   “这种法器因为造型奇特,剪刀口有一锯齿,一侧刃,所以常常被用在法器的对抗上。修士因为材料难寻的原因,大多使用造型小巧的刀剑,方寸剪专门就是克制这类小巧的长条形法器的。”   叶青篱的碧水刀正在被克制的范围内,神意索也同样难逃方寸剪的一追一绞。   当时叶青篱就问过:“那应当如何应对?”   萧闲道:“正所谓一力降十会,在法器运用上同样是如此。”   叶青篱立刻就明白了,繁花万千也怕泰山压顶,而剪刀最怕的自然就是锤子了。   她没有锤子造型的法器,从那秘洞出来也才一天,更不可能为了一个此前只是听闻过的法器特意去打造一柄大锤来,但她还有一件一直隐藏的东西,却正好可以应付着方寸剪。   那便是四象无极鼎。   她当初被关在昼空岛的时候,已经躲在长生渡里将四象无极鼎炼化到三成,如今堪堪能将其初步运用起来。   四象无极鼎甚至还有一个非常好用的防御能力,叶青篱从鼎内铭刻的口诀中认出,那是移花接木之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反射对手攻击,其实用之处,堪称刁钻。   不过这事叶青篱的底牌,她当初被张兆熙纠缠的时候没有使用,后来在秘洞中也一直隐藏,此刻自然同样不会轻易使出。   即便没有移花接木,以四象无极鼎的体型重量,这一za下去,也会叫方寸剪无处可逃。   这些事情说来话长,其实在叶青篱脑中一溜也就是转念间的事。   同一时间,转盘的转动速度却越来越慢,甚至发出了老旧机括艰难运走的“咔咔”之声。   通道中的众人俱都安静下来,只听那单调的机括声,以及法器碰撞,灵力冲突的声音。   这一刻各人表情皆不相同,时间仿佛被拖慢。   叶青篱放出四象无极鼎,这座原本巴掌大的小鼎也是迎风便长,瞬间就长到了丈许高,以泰山压顶之势汹汹地压向方寸剪!   此刻的方寸剪正绞住了神意索,而神意索也在拍打扭动挣扎当中。   四象无极鼎出现得突然,就在对方修士的错愕当中,猛地压了下来!   一个不过是极品法器,另一个却是不知品级的法宝,四象无极鼎虽有三足,下部中空,叶青篱却指挥它用圆鼓鼓的鼎身侧压住方寸剪,那着力点正在剪刀开合的中间位置上。   神意索顺势一扭,尾端甩出,在电光火石间脱离了方寸剪,缠到那技差一招的天衣城修士脖颈上。   这一场闪电攻防到此为止也不过是用去了三息的时间,而众修士的神经也因此越发紧绷起来。   众人互相防备,仿佛一点风吹草动就能令他们失去自控。   咔!   正在此时,转得越来越慢的指针终于慢到几乎无法再运动的地步,颤颤摇摆在“通过”和“战斗”之间。   众修士的呼吸都下意识放松了,叶青篱却快速将灵力一吐。   神意索一缠一松,先将那天衣城修士缠得背过了气去,紧接着就飞速从他脖颈上脱离,然后连同四象无极鼎一起飞回叶青篱手中。   这中间的时间尚不到一息,与那天衣城修士倒地之声同时响起的,便是转盘的最后一声“咔”!   “战斗!”   这是运盘给出的结果,而叶青篱脚下瞬间一空,她的身体便连同那鹰首人身的傀儡兽一起往地下跌去,在跌落前的那一刻,她见到修士群中猛地冲出一人,以常人无法想象的速度冲到了那个天衣城的修士身旁,然后伸手在他身上一抹,再一加速,就在众人没反应过来的间隙中身化轻烟跑了个没影。   “是伏幻门的人!”叶青篱脑中立刻跳出这个念头。   然后她听到一个中正沉稳的男声说:“诸位道友且莫急,机关傀儡兽不可能只有这一具……”   再后面的事情叶青篱就不知道了,因为她已经跌入了一间完全密封的石室中,与机关傀儡兽正面对面站着。   至于同她一起进来的那些修士会面的什么,此刻已完全不在她考虑范围之内。   只见这傀儡兽原本空洞的双目中忽然就跳跃起了火焰般的红光,一股血腥的杀气开始在它周身环绕。   叶青篱见它仍然一动不动,自然不会傻等它先行动起来,立马就放出碧水双刀,落雨般直往它肩、颈、肘、膝等关节部位斩去,同时一个个地往身前地面丢出沼泽术。   然而这石室地面完全不受她这低级法术的影响,沼泽术落在上面就好似是水泼过油纸一般,半点痕迹也留不下来,至于被碧水双刀砍中的傀儡兽则更加没有分毫反应,它那身看似普通又僵硬的木壳竟然出奇坚固,它的关节处又被泛着金玉se泽的圆壳包着,碧水刀砍在上面就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来。   叶青篱立即转移动作,左手食中二指并起,掐了手决,便放出了极限凝练的剑雨无常。   一道雨线般的蓝芒猛地射入傀儡兽右眼当中!   叶青篱正为此招得中而生出来细微的欣喜,眼前砰地一声就熊熊燃起了大蓬火焰。   如果有人要问,大火烧起来是什么声音,那叶青篱此刻肯定能解答,那是一种近似于连空气都可以 烧得爆炸的呼啸声。   而若是有人要问,当大火瞬间占据了你的全部世界时,你是什么感觉,叶青篱肯定也能回答, 那是一种四面八方全无出路,整个人像要化成灰烬一样的可怕感觉。   这不是普通的凡火,这是叶青篱从前苦练的许久的引火术,也才堪堪修出一丝的灵火,偏这火来得如此突然,叶青篱此前射出的无常剑雨不像是攻击,反而似乎是起到了一个在火种上浇满烈油的作用。   叶青篱没有避水之能,也没有避火之力,在这一瞬间,她首先想到的,就是此前已经很久没有动过的念头——避入长生渡。   从当年她跟陈容一起落入五行台下的周天星辰阵中起,从那一次长生渡忽然失去联系起,叶青篱就下意识地克制住了随时都将长生渡作为最后依托的念头,在此后很多次的险境上,她甚至都在有意忽略这样一个底牌,为的就是避免自己变成一个只知道依赖器物的人。   然而这一刻,就在大火舔上她的衣裙、肌肤、长发时,她终于还是按捺不住了。   撷英三阵不是周天星辰大阵,无法限制她跟长生渡之间的联系,这无处不在的大火也不同于她此前所遭受过的所有境遇——这个时候若还不躲,那简直就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叶青篱当然没有要跟自己过不去的想法,她也在大火来临的第一时间撑起了灵力护罩。   这种低等级的护罩自然无法真正抵御灵火的冲击,但叶青篱也只需借此撑过一息便可,她丹田中的灵力已经缠到了乾坤简上,只需一息,她便能遁入长生渡!   恰在此时,藏在她袖中的四象无极鼎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叶青篱暗暗咬牙,想也不想就把四象无极鼎放出来,然后引动法诀施展其移花接木的妙用。   她这完全是最后时刻的抗争,因为就连她撞击都不相信以她现今的修为,能够借助四象无极鼎反控住如此汹涌可怕的灵火。   灵力从鼎身灌入,一个个玄奥的符文在这古老丹鼎的阳文中闪现,瞬间形成一股奇异脉动,如春风轻拂一般,网住了布满整间石室的火焰,叶青篱的神识全然附着其上,也实实在在地随着这股力量微妙地在灵火中穿梭。   她心底忽然就是一动。 一六五回:壮士断腕   四象无极鼎原本就是炼丹用的丹鼎,但凡丹鼎在抗火甚至是控火方面总是要强于一般法宝的。   叶青篱此前尚未及用到这个丹鼎来练过丹,也就忽略了鼎身之上四象吞口的奥秘。原来这鼎沿上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四个张口雕像并不全是用来出丹的,青龙出丹、白虎聚形、朱雀炼火、玄武培灵,四象分掌四方属性,可大大提高成丹几率,如此方使得四象无极鼎不同于一般丹鼎。   到目前为止,叶青篱尚只解开四象无极鼎的第一层封印,解放出了青龙吞口,但这并不等于,她就无法使用这丹鼎的控火功能了。   当她的神识随着鼎身符文深入到其中每一个角落时,才终于明白,五行相通,而四象无极鼎本身就是一个整体,其中诸多妙用,不是该由符文内铭刻的法诀来控制,而需使用者真正用心去体悟。   法诀只是手段,是引动灵气排布的工具,力量的根本在于灵力和意识。   道为基,法为用,这就是知其所以然和知其然的区别。   叶青篱的神识如温水般脉动,钻进了符文的线条里,然后轻轻碰触到青龙吞口乙木之气的源头上。   木能生火!   此火却非彼火,叶青篱点燃的是四相无极鼎中引火的朱雀吞口,而不是身外的灵火。   虽然此时此刻她正置身与火焰的海洋中,虽然这一息间她的灵力护罩已经摇摇欲坠,几欲跟随满室火焰一起燃烧。但也就是不到一息的时间内,她鼓动了的全身灵力,增强了乙木青气,然后这一只被她托在掌中的小鼎忽然发出一声轻鸣——焕焕其音,扶摇九天!   四相无极鼎的威力原本就不是现今的叶青篱所能轻易掌控的,她就是想一个拖着大铁锤的稚童,用尽了全身力气,再借助了铁锤本身的重量,强行将之挥舞了起来。   然后这石室内便出现了这样的一幕:   随着那一声轻鸣,四相无极鼎上红se光芒陡然大盛。这原本只有巴掌大的小鼎立刻就在叶青篱手掌上颤抖起来,下一刻立即抖动着自行飞到半空,然后鼎身大涨,上面朱雀的半透明还影高傲浮现。   这只形状优美的火鸟高昂了头颅,尖喙一张,立刻将满室火焰吸入口中。   叶青篱顿时便觉得浑身发烫,维系在鼎身上的木系灵力更是仿佛要被烧焦了一般。   她全身的灵力都沸腾起来,玄天真解的运行路线一变再变,从手太阴肺经,到手少阴心经,疾速转了一个大周天,转到她全身的经脉都隐隐作疼起来,才在她心口渐渐烧出一把火。   她原本是三系灵光,对水、土、木三系灵力格外亲和,在金、火两系上偏弱,后来因为木能生火而勉力修炼的控火的法术,成就也始终远远低于水系,此刻她心室里的一把火却像要以她全身灵力为柴一般,不论是木还是水和土,不论是她的骨血还是心神,全都一齐被卷入了这把火中。   叶青篱按捺下心底焦急,她先前只是颖悟到四象无极鼎可以收摄这满室灵火,却没料到事情会失控到这个地步。   此刻这些灵火的确是被收摄到了鼎中的朱雀火室里,却也在同时以一种超出她承受的姿态,冲进她四肢百骸。   模糊的视线中,叶青篱看到先前自行放大到丈许高的四象无极鼎又在旋转中飞速缩小,然后围绕着另一边高大的傀儡兽旋风般转起圈来。   叶青篱此刻的元神正满布于鼎身中,自然就能感应到,这尊看似古朴的宝鼎正在以一种极其凶悍的姿态吸取着傀儡兽身体里几乎凝结成珠的火系灵气,而这团火系灵气,正是先前促使傀儡兽放出火系攻击的根本所在!   这种变化原本是好事,只可惜叶青篱无法承受其中力量。   她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别说是经脉,就连肌肤骨骼都仿佛被烧枯了。   这个时候她就算想要再遁入长生渡,也已经是有心无力,因为她全部到力量都用在同四象无极鼎反噬之力的拉锯中,根本就无法再沟通到乾坤简。   当此时刻,叶青篱的思维却转动得越加疾速,她没有时间去考虑什么后悔不后悔的问题,也无法去想如果自救失败会如何,她脑中所有的空隙都被符文占据了,一条条方案在灵光中闪现,或者被采纳,或者被抛开。   便如森林起火之时,大水若不及时灭火,那最佳的方法反而是伐木。   伐木,砍到一片的树木,砍去可以使得大火继续燃烧的根源,将火势控制是可以牺牲的范围之内,弃小保大,弃车保帅!   这个做法虽然残酷,但总比烧掉整片森林要来得好。   壮士自有断腕志,生命面前,余者何益?   对叶青篱而言,现在的四象无极鼎就是大火,而在此刻必须被她舍弃的那一小片树木就是手太阴肺经和手阳明大肠经。   这两条正经,正是玄天真解中,木系的玄天长生功所必经的主脉!   所有这一切说来话长,实际上从这个念头产生,再到叶青篱决定实施,中间经过的时间也还不到一息(忽然发现,这句话经常出现,呵呵)。更具体点来说,那只是一闪念,就连一息时间的一成都还没过,叶青篱就强行逆运了灵力,然后提起猛然一震,自内而将那两条经脉分别从云门穴和巨骨穴这两处震断了。   两条主脉一断,叶青篱顿觉全身气血不畅,被截留在其中的木系灵力更是如失了怙的幼崽一般,瞬间被四象无极鼎吞噬了一个干净。   紧接着她的元神就被迫弹出了鼎身,体内的水系和木系灵力同时受到牵连,凶猛地向着丹田反冲。   正是在这四面危机的时候,叶青篱却抓住了元神被反弹的最后一刻,借着那股反冲之力,猛地触到了位于青龙龙尾处的那一道符文!   这个时候,叶青篱骨子里的凶性已经被彻底激发——垂死尚且要挣扎一下,何况她现在还没到垂死时刻?总算她已被逼到自断经脉,又岂能一味败退,不抓紧时机最后反击一下?   移花接木!   这个她最初就想用的法诀终于在最后时刻被她用了出来,只不过她要移的不再是满室火焰,而是自己本身的木系灵力。   被她截断的木系灵力尽数进入了四象无极鼎中,在其中的乙木青气中一个打滚,壮大之后,又反倾到鹰首人身的傀儡兽体内,精纯的木气灌入,顿时便如落入了火油中的硝药包一般,立刻就引发连串震动。   叶青篱已经无力后退,只来得及一倾身体,猛地扑倒在地。   然后她便听到轰然一声闷响,身后传来了傀儡兽从内部爆炸的响动!   激烈的炸响回荡在这四面紧闭石室中,直传出连串被 放大的回声,翁翁响在叶青篱耳边,带得她脑海中有这么一刻,全是空白。   直到炸响渐歇,又是脆脆的咔哒一声响起,叶青篱才又快速收回了心神。   然后 她才开始感觉到全身上下,无一处不严重的疼痛。   先是背部,好像皮肉完全焦裂了一般疼,然后是脊椎,仿佛寸寸碎成了细末一般疼,再然后是双腿,就像是有无数的尖针在里面扎着一般疼——等她挣扎着,用无力的双手撑在地上爬起来时,才知道,那些都还不是最疼的。   最疼的是云门穴和巨骨穴这两处,那中一丝一丝从经脉边缘延伸到骨骼灵魂的疼痛,几乎能让人恨不得就此失去知觉,昏死过去。   生灵都会自我保护,疼到极致了昏过去原是常有的事,然而叶青篱的理智却告诉她,现在必须清醒。   越疼越清醒,越清醒越疼。   比之从前在五行台下撕裂灵魂,还要疼得难以言喻。   叶青篱咬着下唇,直到口中的血腥味蔓延到整个感官,才直起腰身,然后小心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回春丸服下。   她虽然有效果更好的玉生丹,在这种严重的伤势下,却轻易不敢动用,玉生丹的效力太强,以她现今的状态,就算服下去只怕也会无法承受,反而取得反面效果。   然后她的视线落到跌在旁边的四象无极鼎上,就见这时候小鼎身上的红芒已散,只是雕刻着四象头颅的四个吞口尚且冒着白烟,看那圆鼓鼓的鼎身,倒像是餍足了的洪荒凶兽,此刻正在打着饱嗝。   叶青篱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臆想而感到好笑,她嘴角忍不住牵动了一下,又扯得下颌刺痛难受。   这时候回春丸微弱的药力已经开始发散,温和的能量渗入她的身体,她试着小小迈了一步,想走过去将四象无极鼎捡起来。   那傀儡兽虽然已经被炸成了碎块,她却没有得到任何通过天堑阵的提示,这时候自然不能有分毫松懈,毕竟她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猜不到下面将出现的会是什么。   “笃笃笃笃……”   忽然一声声像是从遥远空洞中传来的敲击声响起,叶青篱的动作忍不住一顿,心里又小小添了些紧张。   她游目四顾,却仍然只见到石室四面封闭,地面和墙壁上带着漆黑的残烧痕迹,然后地板上四处落着棕黑se的傀儡兽残骸。   这样的景象反而越加令人担忧,叶青篱一咬牙,加大了步伐,也不管全身经脉的疼痛,猛就弯下腰去,伸手抓向地上的四象无极鼎。   眼看这宝鼎就要被她捡回来,叶青篱却听到身后更大一声响动砰地散开!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式地将小鼎抄在手中,然后转身后退,再将视线投往前方。   最先出现在她眼前的,是轰然碎落的石块,然后是四散的烟尘,紧接着就是烟尘中若隐若现的十几个人,这十几个修士零零散散地站在被打破的洞口前,各个眼神闪烁,在看到叶青篱的一瞬间,也都齐齐显现出错愕的神情。   叶青篱认得这些人,知道他们大多都是先前跟自己一样从兑门走进来的修士。   “你……怎么会在这里?”   未等两方互相审视完毕,人群中就先有一个沉不住气的犹豫着开口问出了声来。   叶青篱其实已经差不多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但在这些陌生修士面前,她却不能表现出自己此刻的虚弱。   她抿着唇,故作高傲地微微扬起下巴,从鼻子里轻轻冷哼出声,却不答话,只是用淡漠而强硬的目光看着众人,好像在她面前的不是十几个同为筑基期的修士,而不过是一些任她宰割的阿猫阿狗一般。   有人被她的眼神激怒,更多的人却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她先前干脆击败了那个天衣城修士的场景仍然残留在众人脑海中,给她此刻的冷傲增添了余威,又令众人心中各自多加了几分掂量。   此前偷袭她的人固然是太过沉不住气,后来者却没有哪个想再做旁人的探路石。   “道友,”终于有人说话了,“那一只傀儡兽,可是被你打败了?”   这人就站在众人的最前方,灰尘散去后显出了他的浓眉宽额,观那气势,似乎他已在这十几个修士中建立起了一定的威信。   叶青篱又哼了声,经过刚才数息的缓解,她身上疼痛稍弱了些,人也回复了一点力气,便开口道:“你、们……看、不、出?”短短五个字,却几乎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冷硬之极。   这实际上已经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但听在旁人耳里,却显得她高傲得令人生厌。   有修士开始忍不住脸上变se,当头说话的方脸男子也皱了下眉,口气强硬起来:“道友,我等 同在这阵中,又是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若能合作通过岂不更好?何必闹得如此之僵?况且这撷英三阵如此诡异,你若要独力通过,只怕也有些困难吧。”   说话时他的右腿稍稍踏前一步,神情中也隐隐带了几分威胁。   叶青篱心底苦笑,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当个彻底的透明人物,也好过此刻在这里强装冷傲,但想也知道,以修仙界的弱肉强食,此刻只要她稍有示弱,就少不得会被这些人撕成碎片,吞得渣滓也不剩。   先前那个被伏幻门偷盗的天衣城修士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当时叶青篱手下留情,只将他勒得昏厥,他晕倒在地,却被隐藏在人群中的空空妙手快速搜走了身上所有的物品。   那人的行动虽然极快,叶青篱在地下石室时也只是惊鸿一瞥,但以她的眼力其实也足够看清楚当时发生的是什么事了。   修仙界极少有古道热肠的人,趁火打劫者倒是不少,这跟什么冤仇不冤仇的全无关系。   “你不是我,如何知道我不可以?这天堑阵其实也不过如此,所谓合作都不过是弱者给自己找的借口罢了。”叶青篱一口气说完,又抿着唇,然后一步一顿地往前走。   走了三步,眼看离那洞口的几人只剩三尺距离了,她又道:“傀儡兽的弱点在双眼之间。”说着,她停了停,果见众人的目光都亮了亮。   她却住口不说了,只是微微冷笑着注视众人。   “那后面是我们来时的路。”当头的方脸修士很懂得相看机宜,便也缓缓回了一句,算是互相交换所知信息。   叶青篱又道:“这一只傀儡兽属火。”   一边说着,她一边暗自调息,希望至少在这些人发现自己的破绽之前,能够积蓄起一点足够她施展落鸿飞羽快速逃走的力量。   方脸修士道:“从兑门进来,到你和那傀儡兽一起陷入下层,再到我们转过三个弯道,中间的距离是两个三百六十尺。”   这是两个周天的长度,很容易引起人多想。   叶青篱道:“我一落地,灵火便涨满了整间石室,我用水系法术护住自己,却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立刻有人问,问的却不是当头的方脸修士,而是一个站在人群角落里的尖腮修士。   他的眼睛十分灵活,骨碌碌转着,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望着被叶青篱托在掌中的四象无极鼎,此时的宝鼎已经解开了一层封印,再加上刚才吸收了大量灵火,早不是当初黯淡躺在魏小阮手中的平凡摸样。甚至它身周那萦绕不去的灵光,都在向世人昭告,它至少也是法宝级的宝物。   事实上此刻偷瞄四象无极鼎的人不在少数,只不过叶青篱先前都只当做没看到而已。   这个时候她却将托着四象无极鼎的右手轻轻向外移了移,眼看众人的目光也随之移动,便弯唇笑了笑道:“既然是秘密,自然只告诉一人,谁若是想知道,不妨靠我再近一些。”   众修士面面相觑,虽然宝鼎诱人,那所谓的秘密也很叫人心痒,但叶青篱的表情实在令人捉摸不透,自然也无人肯轻易上前。   “不想知道?”叶青篱忽然又轻笑一声,然后大步踏前。 一六六回:背后阴人 正当叶青篱在阵中危急之时,与她心神相通的鲁云也同时感应到了她的状况。   人声喧闹的昭明城南郊,原本趴在树下的鲁云忽然就站立起身子,然后轻盈一跃,躲进了身后那棵大树繁茂的树冠中。他焦急地踩着几根树枝来回踱了许多步,在神识感应到不远处飞来的一人时,圆溜溜的大眼睛忽然就一亮。   抖了抖身子,鲁云将自己缩到蚊子般大小,然后用幻术隐藏了身形和气息。   等来人飞近了,他便轻飘飘地落到来人发髻上,妄图用这个方法骗过撷英三阵旗门的判断。   他已经是金丹期的灵兽,照理不能进入这个专门为筑基期修士而摆的阵法,但到了这个时候,他自然也顾不得什么作弊不作弊了。   被他借来开路的修士浑然不知自己头上竟然隐藏了一只金丹期灵兽,他大摇大摆地排队,一路往前,等到那登记的石碑边上时,他提起毛笔正要写字,石碑忽然一闪一闪大亮起来。   鲁云骇了一跳,知道此路不通,正要飞速逃开,忽然见得一队巡逻的凌光阁弟子大步走了过来,当头之人冷着一张脸,眉眼却有些风流,正是陈靖,鲁云连忙悄悄从这修士身上跳下,然后瞅着人群间隙,直往陈靖头顶飞去。   陈靖同为金丹期修士,但他是强行突破到金丹的,论起基础扎实,却要比鲁云差上一截,他不知鲁云转移目标,已落到自己身上,只是施展了一个擒龙控鹤手,轻易将那个倒霉背了黑锅的修士抓过来,一幅要问罪的架势。   鲁云又是好笑又是焦急,耳边只听人说:“带回去,押到水牢里,问清楚他的来历,如果不是散修就要他的门派给个说法。”   一个凌光阁弟子用缚灵索捆了那修士,推着他走,口中没好气:“老实交代,你身上藏了什么东西, 为什么鉴灵石会有那么大反应?是不是灵兽?你的灵兽呢?在哪里?”   他那边说着,陈靖这边已经放开神识仔细查探起来。   实际上陈靖自己也很错愕,看鉴灵石的反应分明是因这修士的修为已达金丹期才有,但他刚才拿人的时候却轻松得很,正当他想要再从头查探一次时,后方一个凌光阁弟子匆匆走过来,急急向他传音道:“靖师叔,不好了,天堑阵的中枢好像崩坏了,魏师叔祖叫您过去。”   陈靖脸se猛地一变,虽然他立即又将异se掩藏了起来,但就趴在他身上的鲁云却不仅感应到了他突变的心绪,也截听到了那个弟子的传音。   鲁云立刻察觉到事情有异,他犹豫片刻,虽知那所谓的师叔祖很可能是一个子续期甚至归元期高手,但他还是决定跟着陈靖继续看看。   左右这撷英三阵他都进不去,那跟着陈靖说不定还能发现另外的转机。   陈靖转身便走,到得人群边缘,却是直接飞上天空,一直到远离地面约五百尺是,才忽然钻入一团云海。   眼前景象便立刻大变,拨开了云雾,一艘长足有百丈的云舟立时显现出来,这云舟上耸立了成千上万托傀儡兽,远看去好似妖兽老巢,一股煞气直冲云霄,险些冲得鲁云原形毕露。   他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忍不住便将怒气全部转移到了陈靖身上,在心底不住咒骂起来。   陈靖当然不知这些,他身上灵光闪现,掐了个法诀打开这巨舟外围的禁制,便径直落入甲板之上,甲板上的傀儡兽全都眼神空洞,陈靖在其中飞速穿梭,不过片刻便到了巨舟正中心的一栋两层小木楼边。   楼中传来暴躁的怒吼:“混账东西!谁让你把黄级二品的烈焰狂鹰放到天堑阵里去的!”   随着这声音同时喷射而出的,是一股带着灭顶气势的强大气浪。   陈靖被吹得连连倒退,鲁云更是连忙加大对幻术的控制,心底却忐忑起来,生怕自己已被这恐怖的高手发现行踪。   “臭小子!别以为有陈家撑腰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凌光阁还轮不到陈凤山一个人说了算!”木屋中猛地传出一阵砰砰重响,也不知屋中高人做了什么,他又怒喝,“做尽蠢事!我看你是还没被雷劈够,明日不用你过来监管了,给我滚回你们陈家的风雷崖去!”   陈靖的脸se泛青,下巴紧绷着,又被屋中之人的气势震得跌了一跤。   鲁云离他极进,清晰感觉到他急速起伏的胸膛和压抑的心跳,顿时又解气又恍然:“原来是你这混账害了我家篱笆!”   他的性情本来就高傲得很,轻易难得将人看入眼中,后来同叶青篱朝夕相处,有了深厚感情后,便满心都为她打算,此刻闻知是陈靖在背后阴人,一气之下真恨不得立刻现出原身,一爪子把这混账拍到残废。   但如今的鲁云也已经不是当年野性未训的鲁云,他懂得思考知道衡量,怒火虽然高炽,一时却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就见陈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对着木屋行了个礼便要告辞离去,又听屋中之人道:“你可以滚,跟你同来的小东西给老夫留下来!”   又是一股气浪从屋中震出,陈靖放出飞剑便要逃离,鲁云从他头上一滚,猛地现出原形,带着他满身灵力的一爪子就狠狠拍到了陈靖左肩上。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陈靖被鲁云偷袭,到他肩骨碎裂,然后到他惊怒地准备反击,再到木屋一侧的窗户打开,最后到鲁云被屋中之人从窗户中抓进去——如此一个瞬间过后,又听那魏师叔祖冷笑“活该!滚吧!”   陈靖终于无法再忍气吞声,低喝一句:“魏师叔祖今日高义,陈靖记住了!”   鲁云被一股力量捧得七荤八素,只听人道:“草包一个,也敢学人放狠话,白修到了金丹期,连叶家那个小女娃娃都不如!喂,小猫,过去看看,你那个主人倒做了件好事。” 一六七回:拨得云开   鲁云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还没来得及抬头,就看到面前荡漾着一汪五尺方圆的小水池。   水池中出现的却不是他的倒影,而是叶青篱在撷英三阵中的场景。   鲁云连忙上前一步,便想直接跳进水中去,却有一只大手伸过来,一把提住他后背上一根倒刺。鲁云挣脱不得,爪子在水池边上一拍,喉咙里便发出低吼的声音。   “嘿!脾气还挺大的,小东西!”那只大手又重重地敲了鲁云的脑袋一记,直敲得他差点眼冒金星,“小猫你可看好了,这是镜花水月的水月,你要是跳进去,小命就得玩完。”   鲁云回头吼了声,就看到眼前一人很没形象的凑过脸来,那额头差点没跟他的鼻子撞上。   “好了,乖乖的。”这人又拍了鲁云布满了鳞甲的大脸,然后退开几步,咧嘴笑出一口白牙。   鲁云这才看清楚他的样貌。   这个被人称为师叔祖,自己也口称老夫的人,论面相却也不过是二十八九岁的模样,他的身材十分高大,只是随意地站着,却给人一种十足压迫的感觉,一双浓墨重画的卧蚕眉,衬着炯炯有神的双眼和方正的下巴,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深具雄性力量的威压感。   哪怕他现在,正笑得让鲁云恨不能也给他一爪子。   “老妖怪!”如果这位魏师叔祖能听懂鲁云在说什么,便会知道他现在正非常不屑,“臭美,多大的人了还弄得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腹诽归腹诽,鲁云低吼了两声,到底还是担心叶青篱,又扭头往水池中看去,一边看着,他暗地里警惕,不知道这位高人会怎么对付自己。   魏师叔祖却只是走到他的身边,拍着他的大脑袋,笑道:“小猫你可看清楚了,有些事情不要非等老夫说出来才明白。”   鲁云的毛发一抖,呲牙咕噜了一声,目光在水池中来来回回溜了圈,忽然就眼前一亮,大喜起来。   叶青篱正与人对峙,她淡淡道:“既然无人愿意知道,那我就只有告诉领头这位道友了,想必诸位都没有意见吧?”   此言一出,其他人纵然原本是没有什么意见的,都变成有意见了,因为她话里话外都将当头的方脸修士当做了这些人的首领,虽然这方脸修士原本就在众修士中树立起了一点小小的威信,众人也暂时默认了由他出头,但这并不等于这些人就真正乐于唯他马首是瞻。   这种暂时的同盟原本就没有什么约束力,此刻叶青篱只是稍加撩拨,众修士看向方脸修士的目光就有些不善了。   “ 道友不必客气,我等既然同在这阵中……”这方脸修士的定力倒是不错,这个时候竟然脸se不变,还能面带笑容,可惜他话未说完,叶青篱却忽然低喝道:“刘江,你还有骗人到什么时候!”   众人皆是一愣,不明白刘江是何人。   叶青篱伸手指着方脸修士,连串的话语快速从口中吐出:“哪个不知道撷英三阵虽说是要摆上十天,却是有名额限制,只取最先通过的前一万人的?你分明也是连城派天衣城修士,却装成孤身而来的散修,摆明了就是想要将诸位同道都陷到阵中不得通过,好行些损人利己的勾当……”   话说到此,众人看向方脸修士的目光已经全然变了。   先不说叶青篱的话是真是假,光只是她提出的这个可能,就足够让大多是散修提起警惕,虽然此刻处于此地的并非全是散修,可孤身到此的也确实以散修居多。   被指名道姓挨了骂的方脸修士一时却未反应过来,只因他的名字着着实实并非什么刘江,叶青篱不过随口胡诌了一个名字,为的是骂得像模像样,这一下突然袭击,又哪里会给他反应的功夫?   便在他这一愣神间,叶青篱忽又大喝一声:“引出傀儡兽的机关便是坤三乾四的步法,你们还不速速行动?”   众人又齐齐地愣了下,叶青篱往口中塞了一颗玉生丹,又甩将一颗上品灵石当做暗器扔向那方脸修士,整个人便如旋风般踩着落鸿飞羽的身法快速冲向被人群堵住的破败洞口。   “上品灵石!”不知道是谁喊了声。   方脸修士下意识地伸手去接那颗灵石,他身后却陡然探出一只铁爪形的法器,猛地擦过他手臂抓向那灵石。   场面一时全然混乱,叶青篱趁机闷头冲过。   中途有好几件法器向她袭来,还有人趁着擦身而过的瞬间近身抢夺她手中的四象无极鼎,她却又快速抛出一颗上品灵石,然后借着通道狭小,众人又暴起仓促的机会猛地冲了出去。   一直到她将身法提到极限,除了手太阴肺经和手阳明大肠经外的其它经脉全都疼痛欲裂时,她才长舒一口气,连连转过六个弯道,然后靠着一侧转折口的墙壁长长吐息起来。   鲁云焦急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篱笆,快点,你右手边五十尺的地方有两个魔门的人走过来了。”   叶青篱经过刚才那一通极限爆发,此刻实已到了崩溃边缘,全身灵力更是连分毫都提不起来,所幸鲁云跟着陈靖遇到了本次掌管撷英三阵的魏长老,能通过水月池查看她身周百尺内的所有动静。   修仙者的神识虽然能够外放以作侦查,在这种众人修为差距不大的情况下,却很容易被旁人发现,所以很多时候修士的神识不但不能轻易外放,反而还要极力收敛。   更何况大多数阵法都有阻碍神识的作用,因此这个时候鲁云这种局外人的视角便显得格外珍贵,至少对此刻的叶青篱而言,便是她保命的重要依据。   她忙又将身体缩了缩,然后服下一颗隐息果,等药效发挥了,便靠着这个转角一动也不动。   不过片刻之后,那两个行走间几乎没有脚步声的魔门修士走了过来。他们的姿态十分谨慎,两人半侧身体,几乎是背靠背走着,偶尔用眼神交流,却不说话出声。   叶青篱不敢直接将视线落在他们身上,生怕引起他们的感应。只有眼角余光微一扫过,看清楚这是一男一女,男修士斜挽着一柄手斧,女修士则双手各持着一柄峨眉刺,两个用的都是近身兵器。   他们的气息也都收敛得很好,鲁云为所以说他们是魔门修士,是因为站在鲁云的位置上,能够清晰看出来他们身上若隐若现的魔气。   叶青篱的心跳几乎寂灭,她不敢紧张,也没有呼吸,甚至连稍微引导体内乱窜的玉生丹药力都不敢,只能强忍满身痛楚,静静等待这两人的离开。   一步、两步、三步……眼见他们已经是要远去了,那女修士忽然停下脚步,目光疑惑地对着四周一扫。   叶青篱僵硬的身体紧紧绷起,四肢越发冰凉。   她知道自己背上有伤,身上有血腥味,只怕这未来得及掩盖的气息会被这两个魔门修士发现。   鲁云惊喜的声音又在她脑中响起:“篱笆,印晨从你对面过来了,现在已经进入到一百尺的范围内。”   叶青篱心头一跳,握着四象无极鼎的手忍不住稍紧了下。   她现在所在的这个位置是一个两岔口,往她右手边而去是一条直通的通道,她背后是死路,前方则有一个十字形的转折,而左边与右边折线相通。   却忽然听得那个魔门女修士道:“师弟,你有没有感觉这里有什么不对?”   “有人吗?”男修士目光四下一扫,笑了起来,“师姐你太多心的,哪里有什么人?快些走吧,我们好不容易从地垄阵出来,到了此处却不知要如何才能寻到那天堑阵。”   叶青篱心底愕然:“这里不正是天堑阵?”   鲁云道:“这三个阵法应该是相通的,天堑、地垄、人道原本就互相纠缠在一起,难以分离。”   他站的位置不同,所观所悟自然也不同于阵中之人。   眼看两个魔门修士缓步远去,鲁云又道:“篱笆,你可别乱动,我看那两个人的表情,他们应该是发现你了,在诈你呢。”   叶青篱自然不会乱动,实际上她现在的体力也不允许她乱动。   远远地,却见者印晨的身影自对面走来,从小变大。   他的脚步声同样轻到了极致,本身气息也被收敛得几乎与四周空间融为一体,若非鲁云事先有提醒,叶青篱着意观察了,只怕根本就不会注意到他的到来。   “篱笆,那两个魔修离开你有五十尺了。”鲁云又提醒。   叶青篱便悄悄提起神识,凝成一线,小心翼翼向印晨传音:“印师兄。”   正行走间的印晨明显一惊,他却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步伐有细微的变缓。   叶青篱又道:“印师兄,在你正对面,往右转的通道上,深入五十尺后,有两个魔修。你我联手,除掉他们如何?”   “你是……”印晨认出她的声音,眸光一凝,陡然向她藏身的位置射来,“叶师妹?你在何处?” 一六八回:剑名不悔   “我服用了隐息果,就在你正对面。”叶青篱传音道,“印师兄,那两个魔修有九成可能已经发现我了,稍后我……”   她快速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又说明了自己现在身受重伤,只是隐瞒了两条木系主脉断掉的事情。   只见对面印晨清亮的双眸中闪过了一瞬间的错愕,他秀丽的眉线微斜,眼神有些复杂,回答却无犹豫:“叶师妹,待我动手之时,你且自己注意些。”   叶青篱悄悄松一口气,心里有些微暖。印晨虽然并不见得就可以全然信任,但他在这个时候出现,对叶青篱而言,几乎就与雪中送炭无异了。   此时印晨已经走到了十字转折口的最前端,叶青篱一抬眸就能清晰看到他正静静站在自己六尺之外,反手持剑,剑光温润内敛,明澈清透。   他的气息圆融,又因为角度的原因,分毫不曾引起另一边那两个魔修的注意。叶青篱看他已经做好准备,便轻轻弯了一下腰,做出放松吐息的样子。   这细微的举动果然迷惑了两个魔修,他们相视一眼,彼此眼神中透露出时机正好的意味,立刻便悄悄滑步,向着叶青篱侵袭而来。叶青篱虽然看不到他们的样子,可早通过鲁云的实时转述,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摸了个清清楚楚。   便在那女修士双手一并,指诀对准叶青篱的时候,她忽然转身一个跨步,强行打破掉隐息果的效力,现身在他们面前。   两个魔修俱是一惊,没想到她会忽然现身,原本预计的攻击节奏便被打乱了小片刻。   叶青篱又笑了笑,她右手托起四象无极鼎,左手握着一柄碧水刀,手一扬便做出了要挥刀的手势。   就在这一刻!   “鲁云,大衍幻术!”叶青篱在心底低喝了一声。   她全力调动元神之力,引动密法缠灵,鲁云的大衍幻术便被借用过来。   烟雾组成的巨大兽头瞬间闪现,在迷宫一样方方正正的青石通道中猛地扑向两个魔门修士,一口就将紧贴在一起的两个人吞进大嘴当中。   便在此时,一道清亮的柔光从叶青篱身侧擦过,自后往前,如清风丝缕般缠绕着,似慢实快地卷上陷入幻境中的两人。   叶青篱伤势严重,早不能动用灵力,此刻强行使用元神之力借用鲁云的大衍幻术,也是勉强得很。那两个魔修眼看是被幻境魇住了,眼神正在挣扎中,印晨的攻击便随后而至。   攻击袭身的那一刻,两个魔修的眼神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清明。   叶青篱轻轻楚楚看到,那女修士手中的峨嵋刺适时往上一竖,缠绕过来的清风却滑溜地一转,轻轻巧巧与之擦过,然后在她的颈项上一绕,便有一道红痕显现在她脖颈中间,然后这个魔门女修的眼神就黯淡了下来。   旁边的男修士借着这一瞬间的喘息时间,身体立刻向后一反,紧接着一面旗子形状的法器从他袖中飞出,迎风一转一卷,就将他整个身体包裹起来。   一切恍如慢动作,叶青篱又看到那缕清风顺着大旗卷起的路线一溜钻进了里头,瞬间消失无踪。片刻之后,噗通连续两声响,这两个魔修便一前一后倒在地上,再无分毫生息。   印晨斜跨一步,走到叶青篱身边站定,然后伸手一招,一缕柔光便从那魔修的旗状法器中飞出来,轻盈迅捷地飞回到他手中。   叶青篱这才看清楚,被他握在手里的是一汪跳跃着清雅灵光的飞剑。   这剑长约三尺,剑身微狭,剑柄的线条利落流畅,上面没有分毫多余饰物,只是蒙蒙的泛着明亮暖光,让人难以相信刚才便是这样一柄剑化作清风收割了两条生命。   杀人不见血,此剑应是当得。   “这把剑名叫不悔。”印晨唇角含笑,见叶青篱的目光落在自己剑上,便斜剑于身前,将剑刃往她面前微微一送,“碧落十方,起手无悔,叶师妹,你看我的剑如何?”   就着这个角度,叶青篱才看到,原来这剑身上还隐隐缠绕着一些古朴悠然的花纹。花纹颜se几近于无,只是服服帖帖地绕在剑身上,恍如脉络依偎树叶,令人只觉得有清风扑面。新芽滚露,明澈无边。   “好剑。”叶青篱赞道。   印晨未持剑的那一只左手轻轻抬起。手中放出蒙蒙绿光,落到她身上,笑到:“叶师妹伤的有些重,却不知已经过了几关?“   叶青篱受到他归元返春术的治疗,全身紧绷的经脉稍有缓和,背后受先前爆炸余波而起的一些皮肉伤更是飞速愈合起来,她精神微微一振,越发强提了力气支撑起原本摇摇欲坠的身体,若无其事地笑道,“天堑阵应是已经过了,只是不知地垄和人道二阵应当要如何才能触发。”   “师妹已在阵中,何必再想什么触发不触发的事情?”印晨收起剑,缓步走向倒在地上的两个魔修,一边说道,“我是从坎门进入的阵法,走到此处之时,经历了一个幻阵,又遇到过一次傀儡兽,想必是已经过了天堑和人道二关。”   他在两个魔修身边站定,伸手虚虚一探,又道,“叶师妹,这两个魔修要如何处置?”   叶青篱一愣:“难道师兄适才未下杀手?”她这样说着的时候,又听鲁云在脑中嘟囔道:“看不出来,印晨这小子挺狠,那两个魔修连元神都没来得及逃出,就被他一招围死在肉身里面。”   叶青篱传音道:“要么不杀人,要杀自然需要干脆利落,斩草除根,有什么不对么?”   她提了提力气,活动了一下因为疼痛和内伤而几乎僵硬的身体,缓步走上前去,道:“印师兄的剑法太有特se,两个魔修的尸体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   印晨却叹道:“可惜我不会火系法术,对此却是有心无力啊。”   叶青篱几乎可以从他眼中看出促狭的意味来,当即苦笑道:“师兄不必试探了,青篱伤势严重,已不能动用灵力……”她顿了顿,“印师兄,此地不安全,你我还是速速离开为好。”   印晨先前即便是在寻路的时候都注意着小心敛藏气息,此刻自然不会过多耽误时间,事实上要不是看出叶青篱已到了极限状态,他也不会故意同她说话,给她缓冲调息的机会。   他不再多话,伸手取走两个魔修身上的储物袋和法器,起身百年拉住叶青篱的手臂。   两手相触间,他又施展了一次归元返春术。   叶青篱只觉得一股绵薄生机从他手上传来,然后身体被一股力量轻轻带起。   印晨拉着她再次转入他来时的那个通道,转过十字口,忽又停下来。   ‘叶师妹,’他传音道,‘你可是伤了经脉?’   叶青篱暗惊:“他从哪里看出的?”   口中到底也不便再隐瞒,只得传音道:“师兄好眼力。”她心底感激说不出来,反而转移话题,“印师兄,我一直很奇怪,据闻剑修一生只修一剑,不可使用其它任何法器,也不能学习其它任何法术,为何师兄竟然能使归元返春术?”   “归元返春术乃是古法,我将其符文线路刻印在不悔剑上,便能借用剑器施展出来。”印晨道,“所以我用的归元返春术并非普通法术。而属剑法之列。”   叶青篱恍然道:“原来如此。”   印晨看她脸se极差,忽然轻笑道:“叶师妹,你这人什么都好,唯独有一点十分不好。”不等叶青篱答话,他又道,:“你现在既然已经伤得极重,为何不速速调息疗伤,反而在此硬撑?你当你站得笔直,我就不知道你现在很想坐下么?”   一番话说得促狭之极,叶青篱听得耳根发红,欲待回话,却有些言辞无措,一时竟然口拙起来。   她修行到如今,从来就少有被别人搭救的经历,此刻心里的滋味便着实难言得很。不过现在不是别扭矫情的时候,她看印晨话里话外,是有要替她护法,为她争取疗伤时间的意思,便一咬牙盘坐下来,郑重道:“多谢师兄了。”   一边又暗地里吩咐鲁云看紧点四周动静,这才开始缓慢梳理起经脉中混乱的灵力来。   叶青篱自己的状况自己清楚,以她现在的伤势,确实必须要做一个初步治疗,不然往后即便痊愈了,也难免会有损根基,而手太阴肺经和手阳明大肠经这两条经脉到此刻已经基本在她的身体里失去知觉,要想修复的话,更是难上加难。   她原本就不是什么医术高明之辈,大多数修仙者虽然都懂得一些自疗的基本技法,可也仅限于此。   叶青篱同样未曾有时间深入研究过此道,在这个时候也只能先暂且稳住伤势。   她紧闭上双眼,睫毛投下的阴影衬在苍白肤se上,显得他她往常秀雅清丽的面容平白脆弱了几分。   印晨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忽然轻轻一叹,唇角又斜了斜。   巨大云舟上的水月池边,魏长老指点道:“这小子剑法不错,有慧心。”   鲁云在旁边有些焦躁地走来走去,用爪子点向那两个魔修倒下之处,又低吼一声。   魏长老也不管鲁云的态度,依然夸赞印晨:“留下那两个魔修的尸体,且停留在近处,正是虚虚实实,祸乱旁人心神的好法子。“他拍着鲁云的脑袋,表情满意,”那一招昨夜西风凋碧树也使得很有三分神韵了。“ 一六九回:二十八宿阵法   叶青篱只在原地疗伤了摸约一刻钟,鲁云就提醒她又有人过来了。   “先别动,篱笆。”她正要停止打坐,鲁云又赶紧道,“只过来一个人,看不出是什么门派的,修为就在筑基中期,印晨应该可以打发掉。”   叶青篱便放下心思,继续梳理经脉。   她的外伤已经在印晨归元返春术的帮助下好得差不多了,内伤则主要是伤在经脉上,另外心室里面火气旺盛,肺脏还有些破裂,使得她只能转入内呼吸。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因为处理得还算及时,所以除去废掉的那两条主脉外,其余经脉只需好生滋养几日便能痊愈。至于那两条被她强行震断的木系经脉,要想修复便还需另寻高人相助。   叶青篱心底不无焦虑,撷英三阵她到现在还只走过一道,而以她此刻的身体状况,要想独力通过接下来的两道考验基本上就是不可能的,但印晨现在特地留下为她护法也就罢了,下面的考验叶青篱却万万不能再依赖他。   “篱笆。”鲁云却忽然道,“我刚才发现,这个迷宫通道的顶上是有符文的。”   “什么?”叶青篱精神一振。   恰在此时,原本静立在她身边的印晨倏地一抬手,手中剑光只如清风般飞射出去,从右方十字通道而来的一个修士便被他轻松斩于剑下。   叶青篱虽然闭着眼睛,印晨杀人的动静也非常之小,但那一瞬间外露的灵气波动还是使得她在脑海中清晰勾勒出了当前的情景,迎面走来的那个修士瞬间生息消散,而他很可能在最后一刻都不知道袭杀自己的是何人。   印晨收回剑,低笑了一声:“守株待兔果然要比闷头直走安全得多。”   叶青篱心底一凉,修仙界的残酷在此刻展现得如此直白无伪,哪怕是如印晨这般看似晨光初晓之人也不会在动手间有分毫手软。   很多时候,生命的脆弱都超出人类想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中间甚至不需要任何恩怨或者利益来做理由。   又听印晨笑道:“这路可真不好走,说不定过会儿一个不小心,我就变成别人守的兔子了。叶师妹,我们结伴而行如何?”明明是帮助关切的话语,从他口中说来却显得格外豁达随意,真是面子里子都给叶青篱留了个十足。   而他在此刻出声打扰叶青篱的调息,也表明他认为两人停留的时间已经是到了极限,现在应该要转移位置了。   叶青篱睁开眼睛道:“印师兄,你可有抬头看过洞顶?”   印晨一愣,立刻抬头看去,就见洞顶的石壁上纵横交错着一些符文。   那些符文乍看起来凌乱无章,可仔细一看,竟有些像是天空云海卷舒,令人一望之下心底立刻就开阔起来。   “这是?”他来回走了几步,目光跟随步伐一路游移,越看越是惊讶,“怎么像是一幅画?”   “什么画?”叶青篱也缓缓起身走了几步,她一边走一边感受着身体状况,只觉双腿力气渐渐回复,便接着这温和的动作继续缓慢温养经脉。她估摸着自己现在能勉强调用到三成的水系和土系灵力,再多的话就会造成经脉崩溃,损伤根基了。   “像是一头张月鹿,这些云纹都是张月鹿毛上的花纹。”印晨道,“因为这画足足占了十丈长,我刚才 第一眼看去只看到局部的纹路,所以竟没看出来,这是一头张月鹿。”   “张月鹿是二十八星宿中的南方七宿之一,”叶青篱道,“这跟九宫飞星阵有什么关联?”   印晨将视线从洞顶收回,唇角向上翘起,笑了:“《淮南星训》中,又将二十八星宿分为九野,分别是中央钧天、东方苍天、东北变天、北方玄天、西北幽天、西方颢天、西南朱天、南方炎天、东南阳天。张月鹿……便是东南阳天中的张宿。”   叶青篱对阵法和星象实在了解不多,这会儿只能怀带着几分钦佩地听着,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印晨。   印晨眉眼间带着几分喜se,用一种十分飞扬的神气说:“所以我们现在正处在第四宫的巽位,按照旗门,便是在地垄阵的范围内。《观象》又云:‘张六星为天府,一曰御府,一曰天昌,实为朱鸟之嗉,火星也。’你再看这鹿角所指的方向,是不是要我们倒行克火?”   他又看向地面,道:“你再看这地上砖石,一排三块,俱是二尺方正,从张月鹿鹿角所指之处起,我们且试试逢三进四的步法,看能不能找到地垄阵的关卡所在。”   叶青篱用心记着,心里暗叹:“鲁云,跟他一比我就显得孤陋寡闻得很了。”   鲁云立刻拍着爪子维护自家人:“你们人类的谁谁谁都说了,尺有所长寸有所短,阵法是你的弱项,你跟他比什么?要是现在讨论对灵药的理解,你看他能不能比得过你?”   叶青篱心底暗笑,虽然伤势严重,却也颇有苦中作乐之感。   阵法果如破题,能懂的轻易便懂了,不懂的即便冥思苦想也依旧难懂。   从两人发现这洞顶符文之后,接下来的道路便顺利了许多。   叶青篱亦步亦趋地赵振印晨的步法行走,渐渐就开始觉得眼前景物发生了变化,迷宫的通道在身边缓慢扭曲,最后竟然逐渐消逝,然后斗室变成旷野,青石路变成草地,而一座不断生长着直入天际的高峰犹如擎天柱般突然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鲁云!”叶青篱在心底传音,“印晨不见了?”   鲁云在水月池边暴躁地磨起爪子,旁边的魏长老嘿嘿笑道:“两个小家伙走进了撷英三阵的秘阵中,自然是要分开了,不然你们当布阵人都是傻子不成?若是允许多人协力通过,这撷英三阵还考个屁啊!”   他突兀爆出的粗口好险没把鲁云都给吓着,所听所思自然也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传给了叶青篱。   叶青篱的耳后根立刻火辣辣地烧红起来,虽然她原本并没有要依赖印晨的意思,刚才也只是看他忽然消失才自然升起疑问,可那位魏师叔祖仿佛直透人心的言辞还是在她脸面上狠狠扎了一下。   说不上尴尬羞恼,不过也确实是让人很不舒服。   她摇摇头只当没听到,抬腿便往前走去。   一缓步行走,她一边将神识绕在身周十尺之内,同时仔细观察四周。   按照那位魏师叔祖的说法,这地垄阵中应该是只她一人,不过这并不等于她现在就安全了。   “咦?”走不得五步,叶青篱的眼角余光忽然瞥到脚下有一小片不同于草地颜se的深棕se闪光。 一七零回:破而后立   叶青篱的目光下移,神识也立刻扫过来,便看清楚那原来是一块不过巴掌大的铜质小立牌。   小铜牌竖立在草地上,正中间刻着蝇头大小的一排字:“人藏山中是为仙,万垄高地是为峰。踏破重峦欲登天,路自脚下何绵延?”   叶青篱一眼扫过这些字,第一感觉是,设置这个阵法的人还真有几分恶趣味。这面铜牌这般的小,多数人只要稍不注意就可能将之忽略过去,又如何能看到这一行近似于指引的小诗?   不过片刻后她就明白了,这大概正是地垄阵的第一道考验。   这考验虽小,倒也颇有匠心,可见这个撷英三阵并不一味考校武力,更多时候,反而注重修士的心性与意志。   “是要我登山么?”叶青篱将目光投往不远处那高耸入云的山峰,心底绵绵升起一股想要将之跨越的韧劲来。   若是在平常时候,她要翻过这样一座山自然是轻而易举,但此刻她身受重伤,体内灵力大多不能动用,莫说是御器飞行,就是要用上落鸿飞羽的身法都很是困难,登上这样一座高峰,对现在的她而言,还真的是难于登天。   鲁云在这时候传音对她说:“篱笆,魏予那个老头子说,撷英三阵神妙无方,会自动根据修士的状况来设置考验,你现在受重伤,所以过这地垄阵,只要爬山就行。”   “魏予?”   鲁云哼哼道:“就是那个什么魏师叔祖的名字,女气得很,真枉费了他这么大块头!”   叶青篱不由莞尔,灵兽的直觉最是灵敏,鲁云会用这样的口气提到那位魏师叔祖,可见魏予不但没有伤害他,反而颇讨他喜欢,这个认知让叶青篱放心了很多,连带着看那仿佛目测不到尽头的高峰都觉得轻松了几分。   两刻钟后,她终于到了山脚下,然后踏上了登山的第一步。   最开始这山路还算平坦,那黄泥小路蜿蜒而上,地面紧实干爽,行走起来并不比平地困难多少。   叶青篱一边不紧不慢地走着,一边仍不忘记调动水系灵力,缓慢梳理经脉。   这个地垄阵将她同其他修士隔开,不但给了她修养喘息的时间,登山的考验也正好方便她舒活经脉,调理伤势。   在上次与萧闲同处的二十多天里,叶青篱也听他提起过一些关于淬炼肉身的见解。   当时萧闲曾说道:“很多人以为伤重之人应当静卧修养,其实这个认知只对了一半,有些伤在刚刚爆发的时候,比如说肺腑破裂或者骨骼断折,的确应当保持原来的姿势不动,以免引发其他的内外伤,但不敢应对什么样的伤势,人体生机始终是根本,而滋长生机的最佳方法,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动。”   萧闲又说:“若是伤及经脉,则更加不能一味打坐调息,而不运动了,因为经脉不比人体其他部位,经脉在人身中,贯通气血,连结内外,可无限大也可无限小,经脉者,又称经络,正所谓‘经,径也。径直者为经,经之支派旁出者为络。界为十二,实出一脉。’经络于人身中结而成网,浑然一体,唯有将之展开,捋顺,疏通,方能引动其根本之中的最大生机。”   叶青篱现在伤得最重的是手太阴肺经和手阳明大肠经,这两条经脉看似只是十二正经之二,实际上十二正经伤中其二,就已经跟全然损毁没有太大区别了。   人身中的全部经脉就是一个整体,纵然叶青篱的修仙者,能够勉强在断裂两条正经的情况下依然如常人般行动,也不过就是维持一个伤而不腐的表象而已。   萧闲还说过:“你可知魔修、剑修的战斗力为何总是强于其他修士么?”   虽然对萧闲将魔修和剑修混为一谈的说法很有些意见,不过叶青篱是不会说出来的。   然后萧闲又解答:“因为只有魔修和剑修才会淬体,须知人身三宝,正是精、气、神。精为元华,气为血脉,神乃思虑,除我魔修与剑修外,余者皆只修精、神,不修气血,又如何能敌得过三者皆修之人?纵观神州大地,除却一些人类不说,如妖族灵兽之流,又有哪个不是身体强健,甚至有些还更胜法宝的?”   最后萧闲总结:“依照昆仑玄道的说法,剑修其实也是邪道,是魔道的一种。每一个真正的剑修都是魔,至于那些只是拿把剑做武器,装模作样的家伙们,不提也罢。”   等等说辞,总之不遗余力要将仙魔混为一谈,甚至越说到最后,反而论证了,仙为小道,魔才是大道,仙为末流,魔才是正途。若叶青篱不速速弃暗投明,看清形势,那就是真正的愚笨愚蠢愚不可及,浪费了大好的天资悟性和修行机缘。   叶青篱也懒得跟他辩解,总之萧闲两千多年积累出来的歪理邪说绝非她这等仙道底层的小弟子能堪破的,许多的话,能听的便用心听着,好生消化,不能听的就当个笑话,不理便是。   而如果在这方面跟这个老魔头较真,那才真的会被他圈入觳中,甚至被牵着鼻子走还不自知了。   不过萧闲那一句关于精气神的说法倒是没错,叶青篱经历越多,便越觉得真修只修咒术道行,而不修体术的做法实在危险得很。   灵气只是工具,肉身才是生灵赖以承载神魂的根本,无论任何时候,有一个不比灵力修为差的肉身都绝无坏处。   所以按照一般的步骤,如她现在这般的经脉损伤,反而可以当做淬体的前奏。   纵然她并不会详细的淬体之法,但在行走中调理总是没错的。   “破而后立,不破不立……”冥绝轻轻的叹息忽然在她脑海中响起,“想不到你居然自行领悟了。”   叶青篱正行走间,不由得一惊一喜,连忙问道:“冥绝,你是不是知道我这两条经脉应当如何修复?”   冥绝是一个绝对大脾气的器灵,平常躲在叶青篱的泥丸宫中,想出声的时候不论叶青篱在做什么他都会蹦出,不想出声的时候任由叶青篱怎么呼唤他也不会搭理,不过他的知识渊博甚至还要胜过萧闲,每次他一出现,叶青篱总是惊喜的。   “这点小伤,我会没办法?”他翘着鼻子,长串的话如连珠炮般从他口中蹦出,“北海冥玉髓、地心火炎晶、东山翠羽露、天池绣草灰、芜田金龙骨、五转凤凰血,随便哪一种东西拿过来,你再学了我的破玉凝髓功,不但能修复伤势……若是肯吃得苦,就算一举将淬体修炼到冰肌的境界都不是不可能。”   “可惜这些东西,现在我一样也没有。”叶青篱摇头笑了笑,又问,“冥绝,什么叫冰肌的境界?”   “我这套破玉凝髓功分为五层,分别是冰肌、玉骨、香髓、秀姿、丰神。”冥绝说着,话语中竟颇有惆怅之意,“这是很多年前我一个老友所创,可惜他那个人比你还要倔得慌,最后终究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冥绝,你那位老友可是女子?”到此时,叶青篱已走得百丈之路,前方山势渐渐陡峭,她额头上也渗出了些细汗,她抬袖擦了擦汗,又问,“这破玉凝髓功的第三层名叫香髓,莫非修到这个境界之后,人体骨骼之中会自然生香?若是这般,岂不等于是自己身上做了一个特殊标记?那战斗隐匿时可要大大吃亏。”   冥绝沉默了片刻,忽然猛地跺脚,破口大骂:“战斗!战斗!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别的?自然生香难道不是风雅之事?你这个榆木脑袋怎么转的?煞风景!煞风景!”   叶青篱倒也不恼,只是苦笑道:“风雅倒是风雅了,可惜战斗中最忌讳的就是明显特征,你说我若是计划了要隐身偷袭一个人,却在关键时刻因为这个香髓而暴露位置,可不就会失败掉?风雅跟性命相比,谁都知道要选什么。”   “可惜有些人,就是宁死也不肯失却风雅的。”冥绝被她这一说,刚才骂人的气势立刻就弱了几分,嘟囔道,“你都没学会破玉凝髓功呢,哪里来的自然生香?再说了,香髓也不是说练了之后就会骨髓里头发出香味的意思,这说法也亏你想得出来,俗!”   说黑的是他,说白的也是他,叶青篱哭笑不得,干脆沉默。   过得一会儿,反倒是冥绝自己耐不住,又巴巴地来解释:“品若梅花香在骨,人如秋水玉为神。这句话你知道吧?这个香髓,指的是意境,是姿态,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精神,不是什么自然生香,俗了俗了……”   叶青篱不吭声,继续闷头走路。   跟冥绝说话虽然有分散精力缓解疼痛的作用,却也会影响她的调息。   冥绝又道:“淬体要从肌肤皮膜练到筋肉骨骼,再练到血液骨髓,然后练到整体姿态,最后由外而内,由肉身至精神,使得灵肉一统,身魂合一,方是大成。”然后他叹气,“你这个人就没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精神,我看这个破玉凝髓功你也是练不到大成的。罢了罢了,真没什么好说的。”   叶青篱听他对自己的品行表示置疑,脚下便不由得顿了顿。   不过辩解的念头只在心里稍稍转了转,到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冥绝说的没错,她从来就没有玉碎瓦全的精神,也清高洁净不到哪里去,她的双手沾满了血腥,所求所思又太多太多,为了长生和自由,她从小就学会退让容忍,也懂得在不同的人面前戴上不同的面具,她这样的性情,跟那个“品若梅花香在骨”是半点边也沾不上的。   “创造破玉凝髓功的人也不是女子,”冥绝继续发表自己对叶青篱俗气的鄙视,“又不是只有女子才能丰神如玉,你不知道什么叫翩翩佳公子吗?你不知道什么叫风骨气节吗?我要是你,就不跟那个萧闲废话,要是那个创造破玉凝髓功的人,那是宁死也不会跟他虚与委蛇的!”   一直沉默的叶青篱终于轻轻在脑海中叹息出一句话:“冥绝,你一直不愿意同我说话,是因为觉得我……太过没有气节么?”   冥绝哼哼道,又顿了好一会儿,才道:“其实……也、也没到……咳,我什么时候不愿意同你说话了?我现在不是在跟你说话是在跟鬼说话吗?那个……咳咳,其实他身上是有五转凤凰血的。”   叶青篱的脚步稍停了一下,因为断了两根经脉而有些无力的双手微微捏成拳,片刻后方淡淡道:“哦?我为何不知?五转凤凰血在哪里?”   冥绝连连咳着说:“顾砚……那个小家伙是天绝凤凰,你不是猜到了么?”   叶青篱自然记得,当初在白荒之时,顾砚曾经给过她一滴眉心血,当初叶青篱不明白顾砚为何会有那种种神奇,后来通过多方信息,猜到他是凤凰时,方才恍然。   “妖分四类,顾砚是天绝,”叶青篱道,“那五转凤凰又是什么?”   “凤凰是天地间最神奇的物种之一,”冥绝的语气颇为愤愤,“这种破鸟要死一次也不容易,死了还能涅盘。只要涅盘成功,不但修为成倍增长,寿命也能延长很多。五转凤凰,就是死过五次又活过五次的凤凰!”   “顾砚是五转凤凰?”叶青篱才真正惊讶起来,“他居然是五转凤凰?那他为什么会、会……”她本想说顾砚最初的修为弱得跟普通人类小孩并无不同,但仔细一回想,又发现顾砚不论从哪一处看,都不像个正常的小孩子,便没再将这话说下去。   “他那种情况,是因为第五次涅盘失败了。”冥绝没好气道。   叶青篱心底震惊:“萧闲说过,曾经有一只凤凰在涅盘之时吞走过裂阙环,后来那只凤凰涅盘失败,裂阙环也不知所踪,难道那只凤凰,就是顾砚?可是凤凰涅盘失败后,不是会魂飞魄散吗?还有,顾砚若是五转凤凰,那顾苍城又怎么会是他的父亲?”   “他知道个什么?”冥绝不屑道,“他说胡话你也信?他还说十万年来,神州无人可以飞升是因为一个上古诅咒,你相信?”   “难道不是的?”叶青篱皱了皱眉。   “其实也不能说全错,”冥绝不耐烦道,“半对半错吧,诅咒是有,不过这群蠢人全都弄错方向了!总之你问那么多做什么?连金丹期都没修到,你知道也没用,反正以后听别人说话,不要全信就是,我记得你不笨呀,怎么这么傻气?”   “我……”叶青篱本想解释说自己没有全信,不过又想到冥绝先前对她的评价,便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有些问题是不需要解释的,冥绝不是跟她心意相通的鲁云,冥绝只是借住在她泥丸宫中的器灵,就算到了她的地盘上,已经是她的人,冥绝跟鲁云也是不同的。   鲁云在一边拍着爪子愤怒低吼:“他才是愚蠢!他懂个屁!”   叶青篱淡淡地传音道:“鲁云,别跟魏师叔祖学着说粗话。”   魏予就在鲁云身边,搬了把椅子,翘着二郎腿很没形象地坐着,他自然不知道叶青篱跟冥绝还有鲁云之间的传音,一见鲁云忽然如此愤怒,大手就压到了他的脑袋上。   “小猫,发什么脾气?”魏予很大力地拍着,拍得以鲁云金丹初期的修为,踏云兽的筋肉骨骼都开始觉得生疼,“乱发脾气,当心找不到母猫来配,你那个主人现在连一成的路都没走过呢,她还悠闲得很,你急什么?”   鲁云气急了,转头咆哮一声,张开一口锋利的獠牙就往刚才还拍在自己头上的那只大手咬去。   “嘿!小东西咬人了。”魏予连忙缩手让开,他虽然是归元中期的高手,可要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直接被这样一只灵兽咬中手臂的话,下场也会很惨。   鲁云高大的身躯又直扑过来,爪牙之上俱都闪着寒光。   魏予反倒很是乐呵地一笑:“小猫敢跟我来闹!”   他脚下一滑步,也不闪躲,直接就被鲁云扑倒在地,然而他一只手抓着鲁云踩向自己脑袋的左前肢,另一只手直往鲁云下颌掐去,周身灵力鼓荡,气势犹如飓风般狂暴,虽然位置上是出于劣势,人却仿佛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鲁云。   这一人一灵兽便好似徒有蛮力的野人与野兽般,竟就这么毫无章法地扭打起来。   “喂!”另一边的冥绝又在叶青篱泥丸宫中的孤岛上跳着脚,“你的伤要不要治了?破玉凝髓功你还学不学?”   叶青篱低低道:“你说过,我这样的心性,修炼破玉凝髓功永难大成。”   “又不用你修到大成!”冥绝脚踢地面,“反正能修到哪里就是哪里,把伤治好就成了。你平常不是很干脆吗?哪来那么多废话!”   叶青篱扯着嘴角,不易觉察往上弯了弯,淡淡道:“那便学吧。”   她心里不无自嘲地想:“若是按照冥绝的说法,我但凡还有一些气节,现在就该清傲凛然地回绝他这提议才对。”想来又觉得好笑,大约果真是多年历练,她现在竟已经修成了粗厚无比的脸皮。   鲁云跟魏予打架之余,还不忘在心底支持叶青篱:“篱笆,能治伤,傻子才不学他那个什么破功!面子算什么?能吃能用吗?实际点多好!”   那厢冥绝详细指点着心法:“你先沉下心神,感应到心室中的凤凰血,还有,走路不要停。”   叶青篱微微眯了下眼睛,一步一步缓慢行走。 一七一回:三阵归一   山路渐渐陡峭起来,她除了双眼仍能视物外,对外界的感应似乎从这一瞬间起,就全都开始倒退模糊。   “离火有三味,一曰目光之火,二曰意念之火,三曰气动之火。”冥绝的声音低低回环,仿佛是要引得叶青篱体内的血液也随之舞动,“凤凰藏之曰涅盘火,仙道修之为真火,魔道炼之为魔火。”   “双目垂拱,意念相合,心气为柴,由内而外,以一概万……”   叶青篱脚下的步伐开始越发缓慢,体内的灵力从心室而出,一点真灵随之游动,渐渐滑入全身血液骨骼当中。   走得几百步之后,那一点火热流转,烘得她原本冰凉扎疼的身体都开始暖洋洋起来。   山上却摇摇晃晃走下来一个人,那人戴着个斗笠,身上穿着短打麻衣,肩上挑着一担柴,一边走一边唱:“上山打柴哟,一日三担哟,山里有只老虎哟,老虎不吃人哟,专叫人帮忙挠痒痒……”   叶青篱的心神正沉在破玉凝髓功的修炼间,对外界的感应也就模模糊糊,只知道那人拉住自己衣袖,嘟嘟哝哝地问:“姑娘,你是要到山顶去?”   “不错。”叶青篱答道,一时也顾不上去想这山上为何会突然出现这样一个樵夫。   “山顶上有只怪脾气的老虎呢。”樵夫憨笑着对她说,“不过那老虎今天刚生了孩子,有点虚弱,我瞧着它怪艰难的,就想回去给它弄点吃的,不过等我回去再上山,天都会黑掉,你既然要上山,就帮我带点吃的上去给它成不?”   叶青篱的意识正恍惚,因为从气息上没有感应到这个樵夫的恶意,便点点头答应了。   樵夫大喜,放下柴担子就往旁边一条小路上跑,边跑边说:“姑娘你等我半刻钟,我家就在那旁边,我取了东西马上便过来!”   叶青篱既然答应了,自然不会不等他。   她便站在原地,一点点引导着那一丝离火在经脉中绕行。   冥绝说:“要将离火锻炼成三味真火,就必须用你的木系灵骨做依托,如此,你虽然不具备火系灵骨,但依然可以得此火种三味,三味火炼精气神,方能百炼出真金,从而引导你迈入破玉凝髓功的门槛。”   蕴藏在凤凰血中的离火一丝丝烧灼着叶青篱的肌肤骨骼,烧得她四肢百骸无一处不酸胀疼痛,就连元神都仿佛要在这把心火下被焚为灰烬一般。   这种程度的疼痛却还不足以让叶青篱无法忍受,她静立原地,除了身体有些细微颤抖和眼神不是很清明外,表情甚至可称祥和。   半刻钟后,那樵夫飞奔着过来,手上捧了一个热乎乎的包裹,一把塞给叶青篱,一边气喘吁吁地说:“姑娘,这是我家那口子烙的饼,我用油纸包了,上头还贴了张符,你若是能在一个时辰内赶到山顶,说不定这饼还能留点热气呢。”   叶青篱接住包裹,正要往储物袋里放,那樵夫连忙就按住她的手道:“可别……姑娘,这饼不能往你那个袋子里放,一放就失掉鲜味了。”他又细细叮嘱一番,例如走路不可太慢,不可将这饼压坏等等。   叶青篱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干脆用手将这包裹提着,便继续往前走。   又走过百来丈的路程,她渐渐开始感觉到手中包裹的重量有些压人。   俗话说好手难提四两,指的就是不论一个人原本的力气有多大,若是长时间提着一个东西,也总会导致手酸臂麻,当然,这个说法是针对凡人的,对一般的修仙者而言,别说是提着那点重物走上百丈路程,就是走上百万里路也未必会有影响。   但叶青篱现在经脉不畅,灵气不达,双手所能承受的力量却未必能比凡人大上多少。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将这包裹扔掉,可一来信守承诺的本能约束着她,二来她的思维虽然在这个时候有些迟钝,可也并不等于她就彻底痴傻掉了。   地垄阵中出现那样一个樵夫原本就很不合理,更何况这个樵夫还对她提出如此荒谬的要求?她适才鬼使神差地又答应了这样的要求,难保不是受到什么玄异影响之故。   这样的念头在叶青篱脑中转过,她未及再深入思考,本能地便只是换了一只手,而再没想过要将这包裹扔掉,或者是将之放入储物袋中。   就这么一路走着,两刻钟过后,叶青篱受伤的双手已经酸疼得好似有万千毫针在时刻乱扎了。   她忍着痛,不敢松懈,心里反而有些惊喜。   因为这双手臂能够感觉到痛楚,便至少证明了她那两条断开的经脉已经回复了一点知觉。   便在这种绵绵密密的痛楚中,叶青篱一抬头,就见山上又晃晃悠悠走下来一个人。   “这位道友请了。”这次出现的是个仙风道骨的道士。   老道士堪称鹤发童颜,一张满月般的脸庞上肤质红润,眸光如玉,他手持着一柄雪白的拂尘,向叶青篱打了个稽首,道:“道友,贫道适才从山上走下,发现山上有只将要气候小成的虎妖,奈何老道我尚有急事要办,不能与那妖物周旋,烦请道友搭一把手如何?”   叶青篱连忙道:“前辈客气了,应该的。”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有些不对,仿佛四周空气中正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牵扯着她答应这道士提出的一切要求。   老道士却不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抬手便送上一张玉符,笑眯眯地说:“道友,这是老道士特制的九霄引雷诛妖符,我看你气血不稳,应是内伤未愈,只怕对付不了那只筑基后期的虎妖,有这玉符以后,你只需引动掌心雷法,便自然能够诛杀那妖物。”   叶青篱接了玉符,继续混混沌沌地往前走。   她将玉符收在袖中,两只手则轮换着提着那包裹。   半个时辰后,凤凰血中离火已经布满她身体里每一处经脉的末梢,过分的炎热几乎逼她全身都像是要烤熟了一般,手臂上的伤处也因此而显得越发疼痛。   绕是叶青篱的耐痛之力,有许多次都想要停到中途休息一番。   然而她每次一抬头,都几乎看不到山路的尽头,而先前樵夫所说的一个时辰之期又牢牢在她脑海中回响,使她不敢多做分毫停留。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山路上并没有太多过于陡峭难行之处。   再走到后来,叶青篱已经没有心力再计算时间,她干脆从地上捡了一根寸许方圆的长树杈,当做拐杖柱在手上,然后把包裹的尖端挂在树杈顶端一个小分枝处,心下笑话自己傻气,竟没早想到如此简单的省力之法。   一直走一直走,她没注意到的是,当她不再计算时间和路程时,这山道反而奇迹般的缩短了。   最后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就在叶青篱全身都火烧火燎,连呼吸都仿佛能喷火时,就在她几乎连站都站不住时,一个堪称柔和的声音骤然在她耳边响起:“姑娘,姑娘……”   叶青篱一惊,被火烧得近似于糊掉的神智勉强回复了些,忙向声音来处看去。   就见一只皮毛光滑的斑斓老虎趴伏在左前方的山洞口,一双虎目晶莹圆润,正极具人性化地看着她。   从叶青篱的角度看去,只能看清楚这老虎的大头,更多的部分则被它掩藏在洞中。   “姑娘,你手上的包裹里头装的,可是山下王大婶烙的饼?”老虎张口说话,声音虽然粗大,可语调柔和动听。   叶青篱颤抖着一双完全不受控制的手,将包裹递到老虎面前,张了好几次口,才从几乎脱水的身体里挤出一点力气,说道:“正是。”这一句话,声音便哑得几乎连她撞击都不敢认。   老虎叼过包裹放到身旁,道:“谢谢你。”   正在这个时候,从它身后忽然探出一只小小的老虎头,小老虎用幼嫩的爪子翻着包裹,琥珀颜se的瞳孔中仿佛深藏着好奇。   叶青篱扯动嘴角,正要继续说话,耳边就传来一道细细的声音:“道友,你此刻离这虎妖正近,速速用我给你的那张玉符,快将这妖孽诛杀掉吧!”   叶青篱脸上的那点笑容便不自主凝住,眼神微微一沉。   “道友,你还要犹豫不成?”   老道士催促的声音仿佛咒语,来来回回响在叶青篱耳边。   虎妖又柔声道:“姑娘,王大婶烙的饼极是美味,你一路辛苦了,来尝尝可好?”   叶青篱头晕脑胀,又不知道眼前一切究竟是幻象还是真实,更弄不清楚这个所谓的地垄阵到底要怎样才能算通过——鲁云的确是说过只需爬山便可,但此刻她在山上所面对的这一切却并不在鲁云事先所言的范围内。   而自从遇到那樵夫后,她身体里一点火焰越烧越旺,到此刻,甚至都听不清鲁云的传音了。   所幸叶青篱原本就习惯独立面对一切,这个时候虽然有些难以决断,倒也并不慌乱。 一七二回:星火焚原   “道友,虎妖在此,你不诛妖,难不成还要同那个凡人一般,怜惜它不成?”   老道士的声音如雷鸣般,轰隆隆地在叶青篱耳边炸响。   她正在锻肌炼肤,全身火气俱都集中在巨骨穴和云门穴之间,只待一举冲破这两处破损的窍穴,便能聚灵重塑,再续经脉。   老道士这一声近似于音攻之术的传音不但没有震慑到她的心神,反而在这一瞬间汇聚成一股沛然震荡之力,被她反过来借用于心室火气之上,变成了打通那两处穴道的最后助力!   淤塞的经脉轰然中开,四周空间中的灵力飞速向着叶青篱的肌肤骨骼扑来。她的身体便如干枯的草木般,急遽而贪婪地吸取着灵气做水分,然后以星火焚原之势快速回复生机。   破玉凝髓功,冰肌第一层,小成!   叶青篱全身的感官俱都极度敏锐起来,原本有些混沌的心神更是在这种势头下变得无比清明。   她豁然转过头去面向东南方向,身形倏然闪动,袖中神意索便如灵蛇一般,猛地窜飞出去。   不过片刻后,神意索就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从一丛小树林中拖出,叶青篱没有分毫犹豫,扬手就放出那枚九霄引雷诛妖符,顿时有一道粗如儿臂的深紫se闪电当空劈下,轰一声响,将那老道士劈个正着。   仙风道骨的老道士形象全毁,愤怒地大喊:“你这个娃娃好没道理,我叫你诛妖,还赠你玉符,你怎地用来对付我?亏你还是名门正道的弟子,昆仑长辈竟然是这样教导门下弟子的么?”   “还能这么中气十足当地骂人,你精神很好嘛。”叶青篱飞身过去,在离他摸约五丈之处站定,眼睛微眯着笑了起来,“你不是有急事要做,不能除妖么?这么还在此处?”   老道士身体被神意索捆了,被雷劈过之后,头发衣服皆是乱七八糟,脸面上更是黑的黑青的青,哭丧着脸的表情滑稽之极,“我这不是担心你嘛,好姑娘,快放开我。”   叶青篱脸se微沉,又道:“你给的那张九霄引雷诛妖符根本就没有用处,我看你的修为不比那虎妖强,而是要引得我跟那虎妖两败俱伤,对不对?”   说到后来,虽然是疑问句,语调已经是十分肯定了。   老道士连忙叫起了撞天屈:“什么叫无法伤我?我这个样子难道不是受伤了?没良心啊,你这个娃娃好没良心!你用我给的玉符把我伤成这样,还有怀疑我,老道在怎么这么倒霉啊,就撞上了你这么个……”   他忽然停嘴,只将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受了惊吓的表情。   叶青篱微微扬眉,道:“怎么不继续说了?我还等着听你下文呢。”   老道士苦着脸,瞪大的眼珠子一瞥一瞥地往自己身体左边看去。   原来不知何时起,一把亮汪汪的薄刃短刀就贴在他手腕上,而他手中正抓着一把黑漆漆鸽蛋大小的珠子。   “看来神意索虽然能够禁锢你的元神,使你不能调动灵力,却控制不住你的肉身。”叶青篱扯着嘴角笑了笑,“不过我这碧水刀可不像神意索那般只能捆人不能杀人,它锋利得很,你要不要试试?”   老道士的表情立刻一变,两边嘴角就向上翘起,嘴唇大大咧开,笑道:“嘿嘿,姑娘,都是玄门一道,大家总有几分香火情分在。有话好好说,动刀子做什么呢?”   “你手上捏着的那些是什么东西,你是要主动告诉我,还是等我杀了你再把东西取过来自己研究?”叶青篱不理他,又连串地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那只虎妖不过筑基后期,为何竟能口吐人言?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老道士却愣愣地:“姑娘你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叶青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控制着碧水刀向他的皮肤又贴近一分。   锋利的刀刃上闪着灵光,只是这样的碰触就将老道士的手腕斜斜割出寸长一道口子。   老道士连忙腆着笑脸道:“这是东海瀛空岛啊,姑娘真是说笑了,问这样的问题逗我呢。”   叶青篱皱了皱眉,脑子里又有些糊涂,反问道:“这是瀛空岛?我为何会到瀛空岛来?”   “要到瀛空岛,自古只有三条道,要么是飞过来,要么是乘船过来,还有些强者,会干脆从海底一路走过来。”老道士笑道,“姑娘是筑基期中顶顶尖的人物,要来瀛空岛还不容易么?你现在在这里,自然是因为您想……”   他连敬称都拿了出来,叶青篱却忽然低喝一声:“好个巧言令se之人!你说想要用言语迷惑我,好趁机偷袭么?”   她说话速度极快,同时不等话音落下,更不等老道士后续反应,悄悄侯在他背后的另一柄碧水刀便猛地旋飞过来。   灵光在瞬间暴涨,瞬间就切下了老道士的头颅!   老道士的一声惊呼堵在喉咙里,只来得及喊出半句,然后那眼珠瞪圆的头颅就骨碌碌滚落在地。   一切变化发生只如兔起鹘落,同一时间,他手中那几颗黑se珠子猛地撞在一起,登时就有连串爆炸轰然响动。   叶青篱的身体先于意识一步,在第一声爆炸响起时,便连连倒退,迅速又退回了虎妖身旁,然而那爆炸虽未伤及到她的肉身,却伤到了近在爆炸中心的神意索和一双碧水刀。   法器与主人心神相通,叶青篱这两套法器又俱是借用心血炼化,此刻法器损伤,她的心神也不免受到冲击。   立时她就感到心口一疼,眼前一黑,喉间便有一股腥甜的鲜血涌了上来。   叶青篱连忙召回神意索和碧水刀,也顾不得去管着两套法器损伤到什么程度,立刻就将之收入储物袋中,然后转身正面面对虎妖。   适才一直作壁上观的虎妖依旧趴在洞口地面上,它身后探出两只毛绒绒的小脑袋,四只滚圆的琥珀se眼睛一齐好奇地盯着叶青篱。   趴在最前方的大虎妖脸上则露出人性化的感激表情,道:“姑娘,你杀了那个道士,不怕岛上其他人类修士视你为敌么?”   叶青篱皱眉道:“什么岛?”   “瀛空岛啊。”虎妖诧异地望着叶青篱,“姑娘,莫非你果真不知这里是何处?”   “我……”叶青篱一句话尚未出口,忽又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呼唤:“篱儿……”   她大惊,猛地一咬牙,厉声道:“胡说八道!这里明明就是在撷英三阵当中!”   远处的呼唤却越来越明显,一声声呼唤都是“篱儿”,那分明,就是柳贞的声音!   到这个时候,叶青篱哪还不知道这是在幻阵当中?   若不是在幻阵中,柳贞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而道士和虎妖之所以全都一再提到瀛空岛,只怕也正是受她心底映射影响之故。   因为真正高等级的幻阵完全能够引发出阵中之人心底最深的执念,就如当初她在搜妖塔中, 中了那白狐的九离幻术时,眼中所见场景是父亲归来一般——那个时侯她最强烈的愿望是父亲健在而一家和美,如今她心底最迫切的愿望则是带着母亲远离昆仑,最好是直接遁入海外三岛之中,做个逍遥散修。   然而这只是迫不得已的最后一条退路,这更是无法为外人道,不能被除她自己和鲁云之外的任何一个人知道的险路,她又怎能任其暴露在这幻阵中?   虎妖明显一惊,原本半趴在地上的大脑袋陡然立起,声音倒仍是柔和:“姑娘,再强大的阵法也幻化不出如此真实的场景,你 莫不是糊涂了么?你来看看,我这一双孩子可都想要亲近你呢。”   叶青篱被它柔声安抚,顿时有如受到蛊惑,不自主地便又向着山洞靠近几分。   两只小老虎呜呜低叫着,一只从母虎身下爬出来,张嘴叼住那包了烙饼的包裹,一颠一颠歪歪扭扭地走到叶青篱跟前,讨好似的用小脑袋磨蹭她的腿侧。   这样可爱而充满灵性的小东西,纵是如何铁石心肠之人,在面对的时候只怕都免不了要软化几分,叶青篱虽然杀伐决断很少手软,可要她对着这样一只幼虎凶残起来,她还真有点做不到。   小老虎见她只是呆立在原地不动,又将包裹放到她脚边,然后用小嫩爪子扒拉她的脚背,还哼哼唧唧地在她脚边转来转去,黏黏糊糊极尽撒娇之能事。   远呼喊“篱儿”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叶青篱听得心烦意乱,越发下不了手诛杀这三只虎妖。   母虎含笑道:“姑娘,你可听到人声呼喊?”   叶青篱垂在身侧的双手十指微微曲起,动了一动,忽然问道:“这两只小虎可是今日方才出生?”   “不错,适才出生不到三个时辰。”母虎笑意莹润,“姑娘,你看我这两只小虎崽在出生后见到是第一个生人便是你,这可不就是缘分么?”   “是啊,很有缘。”叶青篱笑了笑,“刚刚出生的小虎便能睁开眼睛,还能叼动这包裹,这可真是奇事。更有趣的是,原来前面来过的樵夫和老道士都不是人类,不然我怎么会变成这小虎见到的第一个生人呢?”   她话音未落,忽然将眼一闭,双手十指便连连弹出,无常剑雨四散乱飞。   母虎和小虎齐齐低吼一声,猛地向她扑来,她身体一侧,往左踏出三步,恰好便转到一棵树后,那母虎后发先至,便错乱了位置,同先头离叶青篱最近的小虎撞在一起。   叶青篱在这关键时刻打开了一直隐忍不放的灵犀眼,顿时四周幻象在她眼前尽皆消失。   便见右后方五步处,一杆高大的法旗在灵波散乱中舞动。   旗面上晕染着一个圆圈,此时这圆圈正如涟漪般一波波荡漾不止,而周围的灵气线条便全在这圆圈的约束中循着轨迹有序回转。   叶青篱心底明悟,出阵的关键只怕正在这圆圈之上。   然而这一个圆圈的灵气流转,却是浑然一体,其强大处根本不是叶青篱目前可以匹敌的。   她本就大伤初愈,刚才法器损坏又伤了心神,此刻更没有跟这阵法硬碰硬的资本。   这些念头一转而过,叶青篱来不及多想,又听得身后虎啸阵阵。   她的灵犀眼可以看透一切幻象,此刻那虎啸虽然是在她背后响起,但她却能看到,发出虎啸的正是三团循着特殊灵气疯狂纠缠在一起的灵气团,这灵气团一大两小,内里线条滚动,其轨迹之复杂,好险没将叶青篱看得心神再乱。   她不敢耽误,连忙再次转身,然后将双手一并,立刻调动起经脉中残余的那一点水系灵力,循着剑雨无常的法诀,将所有灵力压缩成一线,猛就顺着指诀,冲着正中间最大的那团灵气飞射而去!   高度凝聚的水系法术直直扎入那一团乱如麻线的灵气线条中,瞬间便引得那一团灵气犹如涨满到极限的气泡,噗地散发开来。   强大的冲力随着这一刻的反弹四处乱射,叶青篱不得不再次祭出四象无极鼎,也顾不得引动什么法诀,只将其放大了挡在自己身前。   便在这一刻,她看到身后法旗正中间的圆圈一阵扭曲!   张开左手、甩出两只控物术组成的大手、捏爆剩下的那两个弱小许多的灵气团、收起四象无极鼎、反身投入圆圈正中央!   这连串动作犹如行云流水,叶青篱却几乎是在呼吸停止的情况下做完的。   她所有的思虑都在这一刻凝聚紧绷到了一个极点,然后只觉得整个身体都好似是被投入到了一个挤压了无数荆棘的狭小通道中。   捆缚、缠绕、刺扎……   雨水滴答的昭明城中,张兆熙匆匆走入一座青瓦红墙的屋宇。   这一片仙灵易市俱归城主府管束,能在仙灵易市中拥有这样豪宅的自然也是昆仑权贵。   张兆熙带着疑惑和警惕,走入其中后,却发现偌大一座三进的宅邸中竟然空无一人。   他索性便站在进门后的前花园中负手不动,静默等待。   一直等到两个时辰过去,雨水渐渐停歇了,天空又再放晴,才有个声音笑道:“近来的天气着实古怪得很,说风就是雨的,不知张兄自南方而来,对此刻还适应?”   “岐水城一带的雨水终年不断,张某在昆仑倒是难得享受了几个晴天。”张兆熙暗暗不快,他虽然也有些故弄玄虚的恶癖好,但却非常讨厌别人用这一招来试探他。   就见一个身穿藏青se团纹锦袍的年轻男子手摇着折扇从花园里一道侧门走入,他的眼角带着笑意,面容生得极为风流俊雅,论身形虽不似张兆熙那般硬朗高大,却也是玉姿朗朗,另有一番挺拔俊俏之意。   “你是陈靖?”张兆熙直视他,“凌光阁陈家的人?”   陈靖将手中折扇一合,笑道:“张兄看来是个爽快人,不如我们便直说如何?”   张兆熙却注意到他刚才合拢折扇时左肩有些不大自然的样子,看那模样,仿佛带伤在身。   这个认知让张兆熙心里多了几分明了:“他分明是受了伤,却还这般急忙忙地将我引到此处来见面,看来所谋之事对他而言,堪称关系重大了,如此,我倒是可以将筹码再端起一些。”   “不知陈兄有何事要寻张某来商议?”张兆熙便也淡淡笑了笑,“张某虽然并不妄自菲薄,但心里也拎得清楚。”言下之意便是,陈家在昆仑根基深,势力大,就算有事,也实在没什么好找他这么一个外人的。   陈靖了个哈哈,笑道:“张兄,我门中有位女弟子,名叫叶青篱的,不知你可认识?”   说话间,他抖手翻出一幅轴画。   他将这画打开,画中便出现一个烟se衣裙女子的俏丽身影来。   “此乃令弟所画。”陈靖笑看着张兆熙,眼神中隐含着几分逼视之意。   张兆熙微颔首:“不错,我认得她。”   “张兄不觉得奇怪么?”陈靖又将画收起,“听闻这画中之人乃是令弟那已经过世的爱妻,可是据我所见,她分明是我门中师妹,叶青篱。”   张兆熙淡淡道:“她不是叶青篱,她是织晴。”   “哈哈,织晴也好,叶青篱也罢,张兄,你想不想知道,叶青篱为何会同织晴长得一般模样?”   “天下相似之人太多,并无出奇之处,那张兄近日来为何大张旗鼓,百般寻找她?” 一七三回:情之妙趣   为了追一只坐地鼠,陶铁一路从石野追到晴川,又从晴川追到昭明城西北郊区。   最后好不容易逮着这只稀有的小东西,他饱餐一顿之后,才悠悠闲闲地走进昭明城。跟踪陈靖只是一时兴起,因为他看到陈靖肩上带伤,身边又不像往常一般总是跟着一批陈家修士。   陶铁的修为已经到了筑基期大圆满,他在这个境界徘徊了十五年,也不知道是因为太贪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迟迟无法突破。   不过虽然跟陈靖隔着一个大境界,陶铁的修炼功法却极为特殊,再加上陈靖是强行突破到金丹期的,感应能力总比普通的金丹修士要差上一些,陶铁施展了大元吞天的功法后,便成功隐去了身形和气息,一路追踪陈靖到了城中。   “去年三月,叶青篱在白荒中历练。”陈靖说,“去年七月,叶青篱从白荒出来。张兄ing,听令弟说,那位织晴姑娘是在去年三月玉殒的。”   另一个男子的声音道:“陈兄,你说的这些,张某都没有兴趣。”   陶铁不认得这个人,也不敢探头去看,因为甫一靠近这个院子,他就感应到了这人强大的气息。   至少,作为金丹修士,这人的气息根基远比陈靖要显得虏实得多。   陶铁小心躲藏,又听他们两个来来回回扯了很久。   到后来,陈靖仿佛也耐不住对方那紧实的口风了,便叹着气当先让步:“张兄,作为昆仑弟子,你觉得我那叶师妹答应做你双修道侣的几率能有几何?张兄,我只对叶师妹身上一个物件感兴趣,你我合作,诳了她的话出来,东西归我,人归你,如何?”   陶铁在旁边瞠目结舌地听着,险些没在肚子里唾骂出声。   ——你陈靖好歹也是名门正道,世家弟子,你竟也好意识在别派之人面前说出这般流氓、这般无品的话来?   张兆熙的脸皮在这方面显然比陶铁厚多了,他反而饶有兴致地 :“陈兄预备怎么合作?”   “我试探了叶青篱几次,几次她都到了险境,却迟迟不见她取用那物。”陈靖道,“想必她也是牢记着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所以我逼她不出。既然如此,我只需她承认她曾经元神附体到过织晴身上便可。想必关于这一点,也是张兄乐见的。”   张兆熙道:“陈兄所言的那物,究竟是何物?”   “张兄,一丅码归一吗,这个,你却不需知道了。”陈靖的声音略低了些,“张兄,叶青篱为人最为孝顺,你若是要打动她的心,不妨先讨好了她的母亲。你我合作,我随时向你提供她的行踪消息,你只需施展出你的风流手段,哄得她愿意承认当初的事情便成。”   “如此说来,我倒是占了陈兄天大的便宜?”张兆熙静默片刻,失笑出声。   陈靖也笑了:“张兄,这里毕竟是昆仑境内,要调查叶青篱的行踪,由我出面自然比你要方便许多。这个便宜不便宜,倒也不需要多说。”   张兆熙但笑不语,仿佛是默认了。   “这是子母五音环中的子环,张兄你且收着,有了此物以后,我便随时都能向你传递消息,你我也不需如此麻烦当面约见了。”陈靖又道,“叶青篱现今刚自撷英三阵中出来,她受了些内伤,此刻正在仙灵易市的丹阳医馆中问医。张兄,你不如也给自己添些伤势,也好会佳人,如何?”   张兆熙轻嗤一声道:“苦肉计?”   “我不止是给张兄准备了苦肉计,还有英雄救美计。”陈靖摇着折扇笑道,“此外还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法,又有隔山打牛之妙义。张兄,你可知晓,这男女之事,情义二字,要的不是一腔赤诚的穷追猛打,而在于那暧昧难明辗转反侧之中?”   张兆熙顿了顿,未料到陈靖居然跟自己探讨起男女之妙来了。他自己不说是情场大家,却也是芳丛老手,倒是从没想过,有人会拿这事来指点自己。   陈靖又道:“张兄啊,不是我说你,你上次追着叶青篱,一路从昭明城追到望川泽,实在是大大失策,虽说烈女怕缠郎,但那指的只是普通女子罢了,如我那叶师妹冷心冷情的性子,你应当若即若离,似有还无地撩拨她才对,你若是一早便将筹码全数摊开在她面前,她反而不会信你。”   张兆熙哈哈一笑,顿时一脸受教。   陶铁在旁边却听得满肚子尴尬,又是瞧不起陈靖,又是觉得好笑。   只听那两人来来往往的说着,诸如“以退为进、潜移默化、你猜我度”等等招数,更是听得他面红耳赤。然后一面在心里想着:“如果我是那个姑娘,被人这般的撩拨,只怕也要动心了。”   片刻后,他又在心里连连唾弃自己:“呸!呸!老子是爷们儿!胡思乱想什么呢!不过陈靖这家伙觊觎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叶师妹果真曾经离魂数十万里,到过连城派?”   最后陈靖总结:“张兄,这男女之间的事情,最忌讳便是全抛一片心,你便是当真喜欢,可也不能让她知道,否则你一低头,便永远都别想翻身了。”   言语间不胜唏嘘,仿佛自己就曾经在这个上面吃过大亏。   张兆熙便很是受教地应和了几句,等到两人分别之时,竟已从最初的互相试探、疏离怀疑变得跟所有狐朋狗友一般,亲亲热热仿佛多年老友了。   叶青篱正抱着鲁云在丹阳医馆求了一副方子,准备去购买一些特定的疗伤丹药。   便听得身后一人走到柜台旁,问询道:“请问掌柜的,可有灵药专用于为练气低层修士添加金行之气的?”   声音很熟悉,正是张兆熙。   叶青篱目不斜视,取了自己需要的一瓶参灵玉桂丹便准备离开。   张兆熙已经发现了她:“叶姑娘!”   他话语中蕴含了淡淡的惊喜,态度却还算随和,不似上次那般穷追不放,惹人生厌。   叶青篱向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抱着缩小成小狮子模样的鲁云便直接离开。两人几乎可称是擦身而过,就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叶青篱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   一直到出了门,叶青篱都还在疑惑。   鲁云也咕噜起来:“篱笆,他不怀疑你了?”   叶青篱皱眉道:“他怀疑也好,不怀疑也罢,左右我是不会承认的。”   她当时在那旗门通道中几乎痛昏过去,一摆脱那通道的漩涡,就发现自己竟已被甩出到了昭明城南郊的一片小树林里,鲁云正从天上飞下,一落到她身边就自行缩成小狮子模样,用湿漉漉的鼻子来拱她。   然后叶青篱才恍恍惚惚回想起自己在通道中隐约听到的一句话:“尔之道,竟为杀戮否?斩尽杀绝,人挡杀人,妖挡诛妖,无情竟也是人间。”   叶青篱从地上狼狈地爬起,尚有些难以置信:“撷英三阵就这样过了?”   回过神来后,她又发现自己手中多了一面红黄蓝三se的晶玉状半透明令牌,令牌上正面刻着“撷英”二字,背面则是“第三千九百六十七”。想来正是说,叶青篱是第三千九百六十七个通过者。   “原来第三道阵法人道,是嵌在地垄当中的。”叶青篱心底闪念,再一看雨后湿润的地面,以及在繁密枝桠上如洗的天空,竟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她与季元鸿约好,一旦出阵便传讯告知。   传讯之后,叶青篱却不赶着去见他,反而先回了昭明城,去医馆寻药。   她不习惯带伤见人,不论是什么情况下,保持完好的战斗力总是必要的。 一七四回:石头城   跟原来的经脉损伤相比,叶青篱后来因为法器反噬而造成的那点心神损耗便算不得什么了。   她早先在丹阳医馆诊脉求方子的时候就租用过一间静室,服药做过初步调理。按照那个丹师的说法,她这样的伤势最少还需将养七日才能真正痊愈。不少修仙者自修行以来便是一路大伤小伤不断,许多的伤势看似当时是治好了,却在底子里留下暗伤,结果影响到根基,给以后的进阶造成阻碍。   叶青篱走在仙灵易市的街道上,一边寻找着炼制法器的店铺,一边对鲁云传音,笑道:“鲁云,这撷英三阵我也过了,从今日起到四月十号太虚剑冢开启之前,我可都靠你来保护了啊。”   鲁云得意地哼哼:“什么时候我不保护你了?”   叶青篱笑着搔他下巴上的软毛,面se到还算静雅,心底却压着一片阴霾。   陈靖这次暗算她的事情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叶青篱暗暗记账,只恨自己现在还不够强大,无法痛快反击。   正思量着方方面面的事情,迎面一个人走来,招呼她道:“叶师妹!”   叶青篱抬眼一看,便见到陶铁腆着胖乎乎的肚子站在街边含笑看着自己。   “陶师兄?”她走上前去,看见陶铁心中也有几分喜悦,“你怎么会到昭明城来?”   昭明城并不是离观澜峰最近的昆仑属城,本身也并不具备什么特se,唯一稍微突出的地方,也只是因为其地处东南,勉强算是昆仑面向连城派的第二道门户。   陶铁憨厚地笑着:“我是追着一只坐地鼠过来的。”说着话他还一脸要流口水的表情。   叶青篱看他这模样,便忍不住心情轻松,只觉好笑。   两人随口叙了几句近况,陶铁道:“叶师妹,既然你已经过了撷英三阵,那在太虚剑冢开启之前,可有打算?”   叶青篱心底一动,问道:“陶师兄,我想要炼制几件趁手的法器,不知师兄可有识得这方面的行家?”   “在我们玉磬书院的这一辈弟子中,只有郝刃是专修炼器的器修。”陶铁笑呵呵地说,“不过他年纪小,又还未筑基,平常炼制些小东西尚可,若是要给筑基后期修士量身定制法器,却还差了些,叶师妹若是有空,不妨到石头城走一遭。”   石头城也是昆仑属城之一,位于石野之畔,这个叶青篱自然是知道的。   不过她修行时间短,平常去的地方甚少,对于大名鼎鼎的石头城也是只闻其名而从未去过的。   “说来惭愧,我时间是有的,只是不认得路。”叶青篱有些赧然地笑了笑。   陶铁愣了愣,圆圆的脸上一双厚厚的嘴唇za吧了好几下,才道:“叶师妹,你不知道……在各大属城的仙灵易市上,地图都是个很容易买到的东西么?”   叶青篱其实不是不知道,只是疏忽了,一时便觉得汗颜得很。   半个时辰后,她在陶铁的介绍下买了全昆仑的地图,还给鲁云买了不少灵兽专用的丹药和零嘴。   陶铁是个老饕餮,在吃食方面从不含糊,自打他知道叶青篱从来不知道还有灵兽专用吃食起,就开始用一种十分鄙视的目光看着她,顺便同情鲁云:“啧啧……叶师妹瞧着是个细心人,竟然从不知道灵兽就算能辟谷,也是要好好养着的,连点好东西都不给人家吃,就指着人家跟你同生共死,这买卖可真划算。”   顿时把叶青篱臊得不行,鲁云则在一旁得意地直翘尾巴。   “篱笆你现在可知道了吧,你以前多亏待我!”这般传音的时候,他嘴里则在不停嚼着一种名叫沙河豆的东西。   这东西据说是给幼兽磨牙用的,鲁云虽然已经成年,但他以自己从前吃了太多苦,现在要求弥补的名义硬是揪着叶青篱给他买了十大袋子,并且一路吃得津津有味,嘎嘣嘎嘣好不爽快。   等叶青篱再次收到季元鸿传来的符讯时,天se已近傍晚了。   这时候陶铁刚好告辞离去,而季元鸿的传音符上只有四个字:“镜花水月。”   意思是约见于城主府前的镜花之旁。   叶青篱还在回想陶铁的建议:“叶师妹若是要炼制法器,可需趁早才好。今日已经是三月二十九号,离四月十号也只有十二日了,上好的法器炼制时日都不短,叶师妹莫耽误了剑冢的开启。”   一直到两人分别,陶铁还是没将先前听到的事情告诉叶青篱,叶青篱当然也看不出他隐藏的想法,只当两人是偶遇,全未想到其他。   季元鸿出现的时候,叶青篱正听到有人向镜花提问:“剑冢开启以后,可是要比武论高下?”   “太虚论剑分三个阶段,撷英、百炼、归真。”镜花懒洋洋地说,“炼器、筑基、金丹各阶层前一万个通过撷英三阵的人都会取得一面令牌,等剑冢开启,撷英令的持有者就要自行报名,以筑基期的比试为例,百炼试法台有七个,分别是炼丹、制符、炼器、布阵、通神、咒法、演武,撷英令持有者可任意选择其中一项或者几项参加……”   她忽然停止不说,扭动镜面哼哼道:“本大仙刚才回答的问题已经超值了,灵石呢?”   旁边众人有的已经习惯了这面镜子的大脾气,还有些初次见识的则忍不住低低咒骂起来。   原本排在镜子前提问的那人涨红了脸,忽然一扭头,也哼道:“什么破……”哼!我还不问了!”   然后偶甩开袖子悄悄退到一边,却又在人群后面悄悄等着,显然是要等旁人上前去问。   本来也是,这镜子的回答是人人都可以听到的,不少囊中羞涩的修士便专门靠躲在一边听旁人提问来获取新消息。   叶青篱抿唇微微笑了起来,此时季元鸿赶到,见她笑得开心,不由得便不乐意了:“看不出来,那个邪门的阵法还真让你给过了。”神se间颇有几分不甘不愿。   叶青篱转过身去,伸手向他:“季道友,愿赌服输。”   “你的撷英令呢?”季元鸿的头发比叶青篱早上见到他时更乱了,身上的八卦道袍上还沾着不少黑黑灰灰的印子,仿佛是在撷英三阵中吃了大亏出来。   叶青篱刚刚出阵时候的样子比他还狼狈,不过她到底是个年轻女子,平常虽然没什么时间讲究装扮,在干净整洁方面还是时刻注意着的,她早就寻着僻静的地方换了衣服整理了头发,此刻干干净净地往季元鸿身边一站,两人之间就形成了强烈对比。   季元鸿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偏头,耳根后一片燥热。   叶青篱莹润透亮的眼珠子往他身上一转,笑吟吟地将自己的令牌取出来递给他。   季元鸿一把扯过,更觉得气势上被她压住,没来由地便恼了:“三千九百六十七,名次比我低!我是第三千八百一十二名!”他将自己那枚撷英令刻了数字的一面亮给叶青篱看,却又在叶青篱伸手去却令牌的时候将之缩回袖中。   季元鸿继续嘟囔:“我的动向可不会轻易放到别人手上,你倒是大方,也不怕我取了令牌就不给你了么?”   “季道友的为人,青篱自然是信得过的。”叶青篱笑看着他,脸se分毫未变,心里其实在补充:“就算信不过你的人品,我总还信得过鲁云的本事,更何况不在你面前做点姿态,又怎么取得你的亲近和信任?”   季元鸿果然对此十分受用,顿时脸se也好看了,神气也足了,立刻就摆摆手,一副十分大度的模样道:“那可不是,也不看看我季元鸿是什么人物。好了令牌还给你,地图……不就是一张地图么。”   他连着令牌和一张不知名兽皮制成的卷轴一起递给叶青篱,期间眼睛四处乱溜,忽然便钻到一排屋宇下,又向叶青篱招手。   叶青篱走过去,他压低声音道:“叶……姑娘,那个镜花每天都在这里回答问题,不知道有多少问题被人重复问过了,我也记录下来不少。你看,我们干脆去买一批空白玉简回来,将那些问题和答丅案逐一列好,便在此处兜售如何?”   说话时他双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灵石在他眼前飞舞。   叶青篱听来,先是惊讶,后觉好笑,后来又觉得此法其实十分可行,一时便用说不出如何复杂的表情看着他。   季元鸿还在表达自己对灵石的渴望:“天下修士数万万,修仙界消息虽然传得快,但也总要有人来传才成,这事儿做的人越多越好,怎么样,叶姑娘……”   “撷英三阵通行路线图!卖撷英三阵通行路线图了!”忽然间,广场边上响起一道清脆响亮的吆喝,“练气、筑基、金丹三个阶段的都有,高手教你怎么闯关!九宫阵法,九道旗门各个路线不同,高手教你怎么组合……”   这通话一出,立时吓到不少人。   季元鸿更是被什么给刺激到了一般,猛地跳起脚来,然后皱眉喃喃:“这、这、这……怎么都被人给抢先了!对啊,撷英三阵的路线图也是个好卖点,我怎么没早想到!”   然后他一脸激动:“知音啊!这个是知音啊!”   话音未落便一溜跑向那个暂时无人问津的“高手贩子”。   叶青篱仍有些没能回味过来的感觉,她实在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贩卖这个东西,一时间脑筋都有些打结了,实际上不止是她一个人觉得惊愕,城主府前的众修士差不多全都觉得难以置信。   因为但凡是稍微有点修为的修士都会自重身份,很少有人敢于在公众场合如何不要脸面地大声吆喝——更何况,自修仙界分家族分门派以来,修士们在关乎战斗或者闯阵的技巧方面就习惯于藏私。   便如这个撷英三阵,此前虽然已经开发有三日,但阵中的情况却并未大范围流传开来。   鲁云暗地里感叹:“篱笆,真亏了,要是早发现这个东西,你进阵的时候就不会那样云里雾里了。”   叶青篱回过神来:“不见得她卖的就是真的,你看到现在都没人去买呢。”   “这么多修士在这里,她要是敢糊弄人,还不被别人给撕碎了?”鲁云扒拉着爪子,“不过也难说,她要是卖过这一遭便溜掉,旁人也不见得就能抓得住她,篱笆,不然我们买一份过来看看如何?”   叶青篱看他满心里都是好奇的样子,便迈步走过去。她虽然已经过来撷英三阵,但不介意看看别人是怎么过的,再说鲁云都提出要求了,这点小事她自然要满足他。   走近了时,就见季元鸿正围着这个挽了个大挎篮的姑娘团团转。   他本就乱糟糟的头发被自己越扯越乱,头上三支法簪摇摇欲坠,天生向下的眼角此刻泛着光,一叠声说:“高瞻远瞩、高瞻远瞩啊!姑娘的眼光真是令人佩服,在下东海季元鸿……”   然后便卖力地套近乎,相比起当初叶青篱同他说话时他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此刻的季元鸿简直滑稽到令人发笑。   贩卖闯阵资料的女子不过十七八岁模样,五官长得极是秀美,旁人一眼望去,最先看到的定是她那双好似乌瓦琉璃一般慧黠的眸子,她的下巴又尖又小,脸比常人来得短,眼瞳又比常人来得大,因此整个人显得特别灵动可爱。   偏偏她穿着一身好像破布东拼西凑出来的衣裙,脑袋上则戴着一只打了补丁的圆顶小布帽,看起来又乱七八糟之极。   她根本就不理会季元鸿,一见叶青篱走过来,便眼睛放光地说:“这位师姐,可是要买我这撷英阵的路线图?师姐,十七我这里可多的是好东西,你既然来了,千万不要错过……”   长串的话语之后,总之是将自己那小篮子里头的宝贝夸得天上有地下无,错过一桩都是天大损失。   叶青篱冲着季元鸿眨了眨眼睛,才笑道:“这阵图是怎么个卖法?”   “不贵,两块中品灵石一份。”自称十七的姑娘轻手轻脚地将盖在篮子上的粗布掀开一角,一双大眼睛满含渴望地盯着叶青篱,“师姐你是我今天第一个顾客,我给你让利五成,只收你一块中品灵石如何?”   便见那篮子中密密麻麻排满了两指宽一个的小玉简,看其质地似乎全是沽灵玉所制,倒也算是上等的玉简了。   叶青篱伸手从篮子中随便取了一块玉简,然后递过一块中品灵石,一边放在手里把玩,一边道:“十七姑娘为何称我为师姐,姑娘也是昆仑弟子么?”   “原来师姐你也是昆仑弟子!”十七欢喜起来,忙忙乱乱地又从袖中掏出一件小巧的铃铛形法器,“这是我的垂音铃,我特地在石头城化物斋定制的,师姐你手下这个,只要输入灵力,再在心中呼唤十七的名字就能跟我联系。”   她涎着脸凑过来,大眼睛里闪着小动物一般湿润的光芒,嘿嘿笑着说:“师姐,以后多多照顾十七的生意啊。”   叶青篱将神识探入手中玉简,随意一扫,发现里面果然记载了撷英三阵中的各种在迷宫图形,图形旁边还有各种文字解说,虽然一时难以看全其中内容,但从这冰山一角看来,这图不像是假的,便暗暗有些心惊。她表面不动声se,只笑道:“十七姑娘的生意范围似乎挺广。”   “那是当然,现在太虚剑冢还没开启,等以后剑冢开启,我这里还包卖各种演武资料呢!”十七扶了下快要掉下来的帽子,又笑眯眯地说,“师姐,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你知道的,我这里都是好东西……”   她冲着叶青篱半眨了下眼睛,然后拍了拍手边的挎篮,又高声吆喝起来。   “错过一次包你后悔一辈子啊,路过的千万别放过……”   叶青篱扑哧一笑,只见季元鸿在一旁呆立,脸上神情颇为委屈,仿佛是伤心于十七不理他,便让开几步,低声向他说:“季道友,今日暂且别过,你若是想同这位十七姑娘共举……大业,不妨也先向她买些东西。”   她忍着笑说完,又见旁边有几个修士犹豫着试探着也过来向十七问价,便向季元鸿微一颔首示意,然后转身迅速离开。   因为天se已晚,叶青篱也不打算再赶夜路,便悄悄回到家中。   同柳贞叙过一会儿话后,叶青篱就关在房间里服药调息,然后细细查看从十七那里买来的玉简。   这般细看之下,她却是越来越心惊。   原来这一枚小小的玉简中竟包含了不下三十条的闯阵路线,虽然撷英三阵变化万端,进入阵中之后,碰到的路线在一定程度上要看运气,但这般详尽的解说,还是能给人带来很大便利。   鲁云都咋舌:“要是人人都在事先预习这个,那闯阵岂不是容易很多了?”   叶青篱暗暗记下了十七这个人,一夜安静。   第二天一早,她从旁边小角门离家,一路往城南而去。   刚到城门口,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师妹,你主修金系功法,还是从坤门进入较好。” 一七五回:化物斋   叶青篱一抬头,就看到了张兆熙一行人。   张兆熙、张六、聂瑶、殷阑珊都在,不过叶青篱认得的只有张兆熙和张六而已。   张六一接触到她的面容便整个人都呆呆地傻在原地,张兆熙则转头向她微微颔首致意。叶青篱在两天之内接连两次看到他,又见他的眼神不似当初紧迫灼人,便也下意识地回以一笑。   鲁云在这个时候变幻成战斗形态,轻轻一抖身子,威风凛凛地跳跃到叶青篱身前。   叶青篱轻盈跃起,站立于他脖颈肩背之间。   鲁云便腾云于足下,快速飞上天空。   这一次的偶遇同样没有在叶青篱心中留下什么痕迹,她很快就将此事抛在脑后,只翻开昨日购买的昆仑全地图,一边四下对照,一边给鲁云指路。   石野位于昆仑东南方,号称昆仑炼器圣地。因其地底藏有一脉火龙,所以终年高温不断,再加上土质坚硬如石,又常有珍惜矿藏出土,才渐渐形成一派特殊景象。   叶青篱站在鲁云身上,被他带着飞过大半个时辰之后,便渐渐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在缓慢增加。   鲁云如今的飞行速度能达到一个时辰最低六千里的程度,石野虽然并没有紧挨着昭明城,却是紧挨着夕延山脉的。夕延山脉是昆仑山脉的分支,昭阳峰便处于夕延山脉的正中央,因此石野距离昭阳峰并不太远。   八千里路,这对普通人而言,是天涯海角的鸿沟,对金丹期的鲁云而言,却也不过就是一个时辰加两刻钟的事情。   叶青篱驾驭蓝云舟只能达到时速一千五百里,因此在这样赶时间的长距离飞行上,还是要鲁云帮忙。   极目远山如龙,护罩之下,因疾速飞行而带来的罡风都显得格外柔和清雅。云海在一人一灵兽身边如同烟雾般排开,轻盈得犹如飞絮。   叶青篱渐渐看到,天际有瑰丽的雾色直冲天斗,远远望去仿佛云蒸霞蔚。大范围的炎气几乎弥散了她视线所及的整片天空,慢慢地,她就感觉到连呼吸中都全部是各种矿石与高温的味道了。   这种感觉让她有些不适,体内的水系灵力不自主骚动起来,待她默默搬运了一个小周天,才驱逐出这种违和感,然后从心底升起一股沁凉。   “笨蛋!”冥绝道,“你那破玉凝髓功第一层正是借助五转凤凰血才练成的,虽然不会因此就使你具备火系灵骨,但借火锤体你总知道吧?”   叶青篱顿时领悟,立刻转运起破玉凝髓功的心法,慢慢地只觉得四肢充满了柔韧的力量,就连空气中躁动的火气都显得平和安详起来。   石野虽然称“野”,却并不全然是原野地形。   正中央将近万里方圆的平原之外,更围着一整圈的活火山群。   这些火山中间喷射岩浆,却又因为阵法的阻碍,而不能从火山口逆流出来,因此形成种种奇景,令石野远望如火龙盘月。   石野正中央高高立起的那一座城池,便是由通体莹白的月光石砌成。城墙高有五丈,城外的护城河连接澜水,在一片炎火灼天的炽热中,好似明珠缀玉般格外耀眼。   叶青篱刚刚飞到石野北面的火山群前,便见到山脚下立起了不少高高的铸炼台。数十上百个修士盘踞各自的铸炼台前,就像是普通的凡间铁匠一般,举着粗重的锤子在呼呼烈火中卖力地敲打。   叮叮咚咚的声音连成一片,散播在空气中竟仿佛乐曲。   这些修士中男子居多,但不论男女大多是挥汗如雨。远远地叶青篱就感觉到一股子刚健的气势从他们身上连接成沛然的气场,竟生生地叫她平白生起了几分紧张。   还有许多修士围在他们身边打转,大多也都是在谈论法器。   叶青篱让鲁云飞到山脚边降下云头,心里充满了对此景象的欣赏敬慕之感。   原来这就是石野,亲眼所见跟只看文字描述和图片记载果然大不相同。   既已来到此处,她便也不急着进城,只随意选了个竖着“免费炼器,来着材料自备”牌子的铸炼台走过去。   陈容从石野飞过时,便看到了正专注欣赏旁人炼器的叶青篱。   他稍稍停留了小片刻,见无人注意到自己,到底还是没有出声,只是依照原来的行程,继续飞向晴川。   自然是无人注意到他的,因为他不但用分光隐月的剑术藏了身形,还戴着一张能够隔绝神识穿透的雾眼面具。他此刻的形貌,莫说是叶青篱了,就是曾经与他朝夕相对,看着他长大的陈靖也未必认得出来。   雾眼面具覆于人脸,迷惑的正是旁人的眼。   在不同的人眼里,他会有不同的样貌,或是平凡,或是超卓,或是凶恶,或是善良,全凭观者来看。   这张面具不是法器也不是法宝,却有着比许多法宝都神奇许多的功效,此物正是陈容从十二年前开启的那一次落宝阁所得。而这一届的太虚论剑面向整个修仙界开放,拼的正是明年落宝阁开启后,各门各派各势力所能拥有的落宝阁钥匙份额。   这个是各大势力高层间的默契,消息却未向公众开放。   陈容在飞离石野北面的最后一座火山约一里路程之后,又回头向身后看了看,只见远处人影如豆,火势如虹——他略略放下心思,敛去眼底的一丝不舍,忽又低头看了看手心。   他的手掌白皙修长,左掌正中心却有一条殷红如血的纹路,这道纹路的线条与虎口平齐,笔直地将他整只手掌生生划开。叫人乍一看去,只如一道狰狞的伤口般,横切于掌上,隐含了逼人煞气。   这道纹路原先还淡得好似普通手纹,但从他上一次见过颜卓之后,便开始一日日加深,到如今二十六过去,竟深得仿佛要从他的肌肤处,一直刻入骨髓灵魂了。   陈容捏掌成拳,最后将双手拢于袖中,流光剑裹着他飞行在虚实间,仿佛时光飞逝。   他的飞行速度快得十分异常,从石野到晴川,最近路线也有一万三千里,他却只花了两刻钟便已到达。   到了晴川之后,他径直便在重重群山中找到了一座矮丘,然后降下剑光,飞落至地面。   一个中年模样的男修士从旁边草藤遮盖的山洞中快速冲出,一见他露面,便急急忙忙道:“剑主,他快不行了!我刚才又喂他服用了一遍五龙幻石散,却没想到反而震伤了他的元神。”   “元神受损?”陈容的脚步不挺,只淡淡道,“这样也好,他不受伤也不受伤的用处,受伤也有受伤的用处。”   “可是……”中年修士犹豫道,“剑主原来的意思,不是说要诱他到霜叶领去吗?”   陈容走进洞中,直接穿过一面看似严实坚硬的洞壁,里头便现出了方圆不过十尺左右的一间小小石室。洞中石床上仰面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他的眉线纤长,眉心正中笼着一层黑气,眼睛底下则伏着两圈青色,看起来正是大败亏虚之象。   “要救治他的话,只怕需要付出太大的代价。”陈容伸手探脉,“把前次抓到的几个魔门修士放出来,将他们关到一处,顺便放出风声给齐家。‘   他将横着血纹的左掌背到身后,右手轻轻覆到床上年轻人的眉心,指间一缕尖锐的剑气若有似无地延伸出去。然后他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眼睛半垂了下来。   原先候在洞中的中年修士恭敬地立于他身后,自然不知道他正在同人传音:“娘,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我成全你了。“   “傻孩子,怎么是是我想要的,难道这不也是你想要的么?”   “我做的事情,我自然会承担后果,但是……”陈容轻轻将手放开,到底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微蹙起眉毛,看在旁边的中年修士眼里,却是一副冰冷威严,几乎不可直视的模样。   叶青篱进入石头城的时候,是满怀好奇与期待的。   火山边上集体炼器的景象着实让她开了眼界,看到那些修为不过练气期的修士们就像凡间铁匠一般捶打武器,也别有一番趣味。只不过在火山外围炼器的修士大多处在新手阶段,那些用最简单方法炼制出来的法器,已经不能满足叶青篱的需求了。   她进城之后也没多看,直接便摊开地图,往化物斋的方向走去。   这个化物斋还是昨日她听那位十七姑娘说起的,虽然十七没有名言化物斋的炼器水平如何,不过因为那只垂音铃,叶青篱决定先到化物斋看看。   一路走向城中心,远远地她就听到一阵卖力的呼喝声。“到了!就要勾到了……” 一七六回:千锤   “这是做什么?”鲁云早缩小了身形,此刻一跃到叶青篱肩上,探头向前方人群密集的地方看去。   叶青篱也顺着人群空隙,仔细分辨这热闹的源头。   就见在化物斋前的石阶上,端放着一尊三尺高的四足大鼎。一个身形粗壮的男修士捋了衣袖,手拈着一根长长的细丝,扎着马步用那细丝在鼎中晃来晃去。   因为人群密集,叶青篱不便动用神识,再加上角度的关系,一时便看不清鼎中为何物,但这一群人挡住了她进入化物斋的路,她要想进去,却不得不先解决掉这个麻烦。   “这位姑娘,”一转眼见到人群右边站着个神se和善面带微笑的女修士,叶青篱忙走过去询问,“请问姑娘,不知此乃何事,竟如此热闹?”   这女子穿着短打的衣裙,箭袖长靴,模样儿干净利落,她听得叶青篱提问,只有些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道:“今日千锤大师开炉为人免费打造法器呢,不过要想取得这个资格,必须先做到一件事情。”   “可是与那探鼎之事有关?”叶青篱问。   “不错。”箭袖女子笑道,“那人手中提着的是红尘丝,素有轻若无物,绝影红尘之称,最是难以掌控,那鼎中装的则是无垠水,无垠水坚硬如铁,冰冷如金,虽能流淌,却阻力极大,是天下间最不能包容的一种水,水中则沉着一块离陨星石,此物滑不留手,一入水中便如泥鳅入海,灵性十足,寻常手段是难以抓捕的。”   “唉!”人群中忽又发出零落的叹息声,有人惋惜道,“只差一点点,结果又让那东西跑掉了!”   叶青篱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也不由涌起了好奇心。   “姑娘,人人都可以用红尘丝在那无垠水中抓捕离陨星石吗?”   箭袖女子转过头来,目光在叶青篱身上溜了一圈,掩唇笑道:“你也想试试?也对,既然来了咱们化物斋,不试试可说不过去。”   她扬手向大门招了招,被堵住的门口便挤出来一个端着红布托盘的小个子少年,这少年不过十四五岁年纪,生了一双机灵的大眼,身上散发着练气中层修士的气息。   他将托盘放到叶青篱面前,露出一口整齐白牙,先对旁边的箭袖女子恭敬喊了声“堂主”,然后对叶青篱笑道:“姑娘,你取一根红尘丝,等排在前面的前辈们试完了,你再上去便是。”那托盘上整整齐齐平放着数不清的莹白细丝,叶青篱随便取了一根,发现展开后正好是三尺长。   旁边的女子介绍道:“若是有人能够用此物取得离陨星石,千锤大师便会用这三件东西做主材料,为通过者量身定制一件极品法器,此物,每个人最多可尝试一炷香的时间。”   叶青篱才知道原来这女子正是化物斋的管事人物,她颔首表示明白,在心中一边同鲁云商量,同时不忘尽力观察那大鼎边上的情况。   只见大鼎靠东边的一角上烧着一根细细的线香,那线香已经燃掉了将近八成,再过得数十息的功夫便一路烧到了底。   人群中发出整齐的叹息声,有人摇头道:“这都五天了,也没谁能够成功!”   失败的修士将手中红尘丝递给旁边另一个端着托盘的少年,也直摇头:“真他……爷的够呛,这东西软绵绵的,灵力往里头一伸,它还给我东飘西荡,要真有人能用这东西钓出离陨星石,王四我可就服了!”   他脸上憋着股气,仿佛想要破口大骂,神情又难堪又滑稽。   人群中爆发出善意的笑声,还有人高叫:“还有人想尝试没啊!这东西吊了咱们五天胃口呢!”   叶青篱忽然觉得此情此景亲切可喜,再看周围的修士,虽然不少人对着大鼎一脸眼红表情,可众修士脸上又仿佛大多都带着更希望有人能够打破这难题的神情——叶青篱见多了满怀“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得到”心理的修士,乍看到如许场景,也不免在心里想:“石头城的民风倒是粗犷豪爽。”   鲁云咕噜咕噜着:“知人知面不知心呢!”   叶青篱抿唇一笑,瞅着人群散开的一点缝隙走进去,她虽然不喜同人靠近,不过这大庭广众之下,倒也不好避讳太过。   众人见她主动上来,又起了看热闹的心思,还有人调笑起来:“哟呵,是个小姑娘……”   “哈哈!”众修士大笑。   叶青篱也不理睬,她的气息收敛得很好,常人看不破她修为,只观她年纪,当她是练气期的小修士。   大鼎一角上的线香又被重新燃了起来,叶青篱估算了下时间,伸出右手拇指和中指拈着红尘丝,试探着往里面伸出一丝极细微的灵力。   红尘丝细如毫发,叶青篱的灵力钻进去,只觉得艰涩难行,根本就无法控制这么飘忽柔软的小东西。   她又试着将灵力压缩了一分,感觉到行进顺畅些之后,自觉找到了窍门,忙就拿出平常精微控制灵力的手段,将那丝灵力压缩在压缩。她的伤势虽未痊愈,的确不宜放开手脚动武战斗,但只动用少量灵力还是没什么影响的。   然而当那炷香燃过一半的时候,叶青篱没料到的是,就在她将灵力压缩到力所能及的极限时,红尘丝中传来的阻力却反而陡然增大,甚至有要向她凶猛反扑的架势。   叶青篱一惊,好在她乱中求定的事情经历过不少,此刻立即稳住了心神,忙就以雷蛇迅走之势立刻将原本探进去的灵力快速抽回。   这个时候旁边燃烧的线香还剩四成,而红尘丝依然软软的垂在叶青篱手中,飘飘忽忽游走难定。   四周偶有议论声传来,叶青篱全不入耳,她只又将灵力重新压缩,然后凝成细线探入红尘丝,这一次因为事先知道红尘丝的承受极限在哪里,最后灵力进入时便十分顺利了。   她拈着这根细软的毫丝,用灵力将其绷紧、拉直,然后就像拈着一根长针般,直直刺向坚硬得不像是水的无垠水。   刚开始她的用力很小,在感觉到无垠水的沉滞之后,她才慢慢加大力量。   拳头大小的离陨星石就沉在大鼎底部,然而沉滞的无垠水就像是一道极厚又极透明的结界,硬生生阻挡了红尘丝的进入,叶青篱心中思索不停,目光又在那支已经燃烧过七成的线香上转了一圈,见那香火口的袅袅细烟缓缓绕绕扶摇而上,脑中忽就灵光一闪。   她刚才跟鲁云并没有商量出什么结果,这会儿却猛然开窍了:“既然直刺不行,那螺旋如何?”   这根红尘丝既已在她的掌控中,以她对灵力的控制能力,接下来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   红尘丝的末端便开始旋转着缓缓透入无垠水中,用隐忍和不容反抗的姿态,无声无息、迂回曲折地侵略。   等到叶青篱拈着红尘丝轻轻一提,真正将那块离陨星石缠绕着擒入手中时,四周的议论声反而消失了,种种的不可置信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一片静默,直到那个被称为化物斋堂主的箭袖女子透着喜悦的声音响起:“道友好手段!”   叶青篱微微笑了笑,心里也多了几分自信。   恰在此时,一道有如风卷般的灵力不知从何处而来,猛地向叶青篱探过,目标直指她手上的离陨星石。   叶青篱几乎就要反应不过来了,原本蹲在她肩上的鲁云则毛发倒竖,立刻就要反击。   恰在此时,只见锐利而凝聚的白光一闪,也不知道谁出的手,那道白光便后发先至,抢在对方之前截住了袭来的法术,紧接着便是灵力的细微碰撞荡漾开来,然后化物斋对面的茶楼上猛地跌下一个嘴角沁血的修士。   那修士侧面趴在地上,脸上惨白,眼看的没气了。   一直立在一旁的箭袖女子舒缓而微带凉意的声音响起:“小林、小北,把这个不长眼的东西处理了!”   然后她缓缓向着众人做了个揖,又笑意盈盈地说:“众位道友见笑了,千锤大师提出的考题既然已经有人解开,诸位还请自便吧。小店中各类器物齐全,也接受订制……”   一通场面话后,她还不忘招揽生意。   她的语速很快,偏偏一番话说出来,又分毫不给人急促的感觉。   “道友,请。”然后她向叶青篱微微行了个道门礼节,伸手虚引。   直到这个时候,离适才有人暴起抢夺离陨星石也不过就是过去了数十息而已。   这番小插曲之后,叶青篱对这个化物斋的实力不免又高看了一分,连带着对那位就要给自己量身定制法器的千锤大师亦更多了几分期待。   化物斋内部倒是普通,她跟着那位自报姓名为薛馨然的箭袖女子走过了装饰简单的二进庭院,便看到一座莹白的石砌铸炼台。   这石台不过三尺高,上面摆设了各种奇形器具,正中间盘坐了一个面容刚毅的男修士,他见到有人来到,微睁双目道:“我只免费为你打造一件法器,你有何具体要求?” 一七七回:月盈日昃   等千锤大师真正开炉为叶青篱炼器,已经是第二天卯时了。   卯时鸡鸣,破晓。   天际的云彩宛若火烧,大肆铺陈在这片终年炎热高温的土地上,阳光破开重重封锁,霎那间就千条瑞气、万道金光直射而下。   摆设了九阳大炎阵的铸炼台上,陡然发出一股直冲天斗的无形吸力,立刻便将天际那一缕初生的紫阳真火吸纳入内,千锤大师脚踏倒七星步法,口诵咒语,指诀微斜,将那一缕真火引导至半悬于空中的离陨星石上。   这一颗星石坚硬无比,寻常手段不能融化,唯有收集天际第一缕紫阳真火,方能将之分解。   叶青篱面se凝重地站在铸炼台东角,随时等候千锤大师的吩咐。   昨日她已经说清楚了自己的要求,因为用惯了碧水刀,这次她仍旧想要打造一对薄刃弯刀。   千锤大师测量了她的手掌宽度,又详加了解了她的灵力运行习惯,才制定出这样一个炼器计划。   因为叶青篱的破玉凝髓功已经修炼出第一层,不论是经脉柔韧度还是肌肤筋骨都要比普通真修来的强健,这双刀到了她的手上,将不再只是远距离战斗的法器,更能方便她在近身战斗时出其不意发出偷袭。   鲁云有些担忧地扒拉这叶青篱头发,暗地里传音:“篱笆,你说他们炼器的人是不是知道特别多的秘密?”   叶青篱在同千锤大师论及自己灵力运行习惯之前其实也有些犹豫,她之前没料到量身定制法器居然需要“量身”到这个程度,不过后来权衡之后,她还是决定配合了。   “《玄天真解》是昆仑七大秘藏玄功之一,本就名声在外,他知道我修炼了这个也没什么大碍,而破玉凝髓功我还只修炼出第一层,目前来看,除了对肌肤经脉有些强化,也并没有太多突出之处,总之我不泄露自己修炼了淬体之术便是。”   她最大的秘密在于乾坤混沌双简,最大的依仗则是自己本身的战斗意识。   即便被人知道她修炼何种功法又有什么关系?要想得到一些东西自然也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薛馨然却在旁边巧笑说道:“叶姑娘只管放心,本店已在石头城流传千年,信誉也是千年积累而成,绝不会泄露任何一个顾客的隐私。”   她姑且说,叶青篱也便姑且相信。   修行路上若是处处畏手畏脚,草木皆兵,那只会让人永远也看不到更广阔的风景。   卯时三刻,离陨星石融化。   千锤大师穿着短打轻铠,抬手一招,取过旁边扎在火炉中的麓文大锤,双手将这长达三尺的锤柄握住。   “砰”地一声!   离陨星石重重落在下方万年寒铁质地的锤案上,冷热相激,立时又从一团溶液变成了半固化的铁饼状。   千锤大师高举麓文大锤,一下一下对着案上的离陨星石反复捶打。   或高或低,或轻或重,或脆或沉的金属碰撞声叮叮咚咚地连绵响动,渐渐形成了奇异的韵律,只如潮涨潮落,日深月沉,又似大斧开山,沧海桑田,一幅山河呼啸、百灵奔走的画面竟就这么在看似单调的锤声中隐隐显现。   叶青篱不由自主沉入其中,体内玄天真解游走起来。   水之篇章,柔韧反复,或奔流无悔,或刚柔并济,或大势滔天,或绵绵温润。   土之篇章,沉厚包容,或敦实凝重,或广洒大地,更有万千形态,可化山川沼泽,厚德静好,滋生万物。   木之篇章,纳万贯生机,绵薄坚韧,吐吞日月,仿佛黎明,仿佛晨曦。   不简断的咒语声伴随着铁锤的敲打环绕成曲,忽然一声大喝响起:“踩五行步,上承天乾,下接地阴,倒灌精血,咄!”   叶青篱一个激灵,猛地逆运灵气,按照口诀所言脚下踏步,然后在舌尖一咬,引动了连通心室的那一口心头热血,嘴一张,舌尖一弹,立刻便将这滴心血喷射到锤案上的离陨星石中。   “好!”   千锤大师又取出另一柄稍小的银se大锤,双手一反一错,身体在同时高速旋转起来,双锤舞动,更似狂风肃杀。   一股奇异的波动渐渐在他锤下生成,叶青篱几乎可以感觉到,那股波动之下,仿佛有个生命的胚胎在缓慢成长。   它从黑暗中苏醒,又在千锤百炼中成形,最后与叶青篱血脉相连,互相铭刻。   一时之间,刀虽未出,叶青篱却生起了一种几乎要被这股生命喜悦而感动的酸胀情绪。   天空中徘徊在烈阳旁的云彩几乎已全部散开,一股繁盛的光亮陡然降下,刹那仿佛贯通天穹。   “叮”!   一声轻鸣响起,千锤大师急促的声音传来:“快!你这双刀要叫什么名字?”   叶青篱仿佛受到牵引,曼声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星宿列张,一为月盈、一为日昃。”   “好!接刀!”   千锤大师快步后退,双锤一扬,其下轻鸣之声更盛。   一双明丽如秋水的宝光忽然齐齐跃起,仿佛乳燕投林一般欢快地扑向叶青篱。   叶青篱伸手去接,满目都是这一双充满灵性的小东西。   这个时候,天空中却忽然飘来浅浅的乌云,霎那间风起云涌,烈日掩空。   一直站在铸炼台下的薛馨然大惊:“灵物出世,天劫来测,小心!”   话音未落,天空中一声霹雳炸响,一道青光隐隐的闪电已经猛地劈落下来!   叶青篱猝不及防,再加上经脉中隐伤未愈,一时间几乎无法反应。   眼看那道闪电就要在瞬时之间劈到她身上,本落于她手上的双刀却忽然挣扎跳动起来,叶青篱大喜,胸中陡然升起一股豪兴,反而嫣然一笑道:“好,月盈日昃,你我共迎天劫!”   这样的时刻,原本是等不得她说话的,偏偏那道青雷却仿佛受她这一句话震动,在行进中莫名一折一弯。   叶青篱适时运转起破玉凝髓功,左手持月盈,右手持日昃,几乎是在雷电劈到的同时,挽了一个刀花,然后将双刀对准雷电,同时劈出!   咔嚓一声响!   双方猛烈碰撞,激丅射出的灵力引得铸炼台上各种器物东摇西倒,就连原先摆好的那个九阳大炎阵也在瞬间炸裂开来。   千锤大师站在铸炼台西角,身体四周隐隐环绕着一股强劲的灵力气场,却不受这雷电余威的影响。   好不容易雷电消散,叶青篱踉跄一步,几乎摔倒。   旁边的鲁云瞬间将身形变大,让她赶紧靠到自己身上,也是直到这个时候,叶青篱才开始感觉到身体里细微的疼痛,仿佛才刚修复不久的经脉又要再度裂开了!   然而她却顾不得这些,她的注意力已经全被手上的双刀给吸引了去。   似乎是因为经历过雷劫洗礼,这个时候的月盈日昃已经不再时刻泛着宝光,反而褪去浮华,现出了本来面目。   只见这双刀一柄弯钩如月,锋刃尖利,一柄刀背厚实,形似圆盘。   双刀的颜se皆是渐变的浅青se,刀背处颜se微深,刀刃处白光透薄,一眼看去,泛着非金非玉的光泽,反而又增添了几分古朴之气。   叶青篱一手握着一支刀柄,只觉得无比趁手,仿佛这不是一双武器,而是她本身身体的一部分。   这时候乌云已经散去,阳光又从云中探出。   她双手微微转动,便见这双刀在太阳的光线下微微变幻着se泽,斜斜看去,月盈的刀身上隐隐浮动着云海波涛的纹路,而日昃的刀身上则显现出山川风物的大气。   再一晃动,这双刀却忽然光华内敛,又仿佛平平无奇起来。   叶青篱不由赞道:“好刀!”   却听旁边的薛馨然轻舒一口气:“好在只降下了一道青雷,否则可就麻烦大了。”   千锤大师却惋惜道:“可惜了,叶姑娘你本身修为不够,否则若是能引动三道紫雷,这一双月盈日昃刀便会进阶成法宝,不过有了这一道天雷,你这双刀虽然仍旧是极品法器,却具备了一般法宝都难得的灵性,日后若是碰到极品的材料,叶姑娘不妨再到老夫这里来将双刀进化。”   叶青篱方满含喜悦收起双刀,向两人连连道谢。   千锤大师捋了捋短须,笑道:“道谢不必,这双刀原本并不能打造得这样出se,只因为姑娘滴落心血时,本事也正处在体悟天道的阶段,所以才赋予这双刀别样的灵性,说起来,老夫一生炼器,这样的作品也并不多,我倒是还需感谢你一番。”   薛馨然则眨眨眼睛道:“叶姑娘,道谢便不必了,只要你记得,以后需要法宝法器时,只来照顾我化物斋的生意便可。”   叶青篱也笑了起来:“我现在便来贵斋照顾生意如何?”   她收获了意外的惊喜,又觉得这化物斋的人十分亲切随和,心底也便觉格外轻快。   薛馨然的脸se却忽然一变,道:“糟糕,适才天劫引动的动静太大,有不少人赶过来,叶姑娘,你且先到后院静室回避一番可好?可千万莫叫人知道你就是适才神物的主人。”   她诚恳的告诫引来叶青篱莫大好感,自是欣然同意。   薛馨然又道:“叶姑娘还有什么想要的法器不妨现在就同我说明,我先去一趟前面店里,回来时选出合适的来给姑娘挑选。”   “我需要全身的法衣,还要一套防御法器。” 一七八回:剑纹   叶青篱进入静室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服药调息。   摸约过得一刻钟,她再次将经脉中的隐痛稳定下来,又洗漱一番,换了被雷劈坏的衣物,然后才将灵犀眼施展出来。   适才选择静室的时候,她特地挑了离前院最近的一间,就是因为灵犀眼可视范围只得方圆三百尺。当时薛馨然还有些惊讶,但一干闻风而来者其势汹汹,她也顾不得多想什么,只得匆匆离开。   叶青篱一边将月盈日昃双刀取出来放在手上握着,在感受着双刀脉动的同时,缓慢输入灵力洗刷刀身。这双刀虽然是为她量身打造,炼成时吸取了她的心血,但她要做到对这双刀完全的如臂使指,还是需要一段长时间的温养炼化。   就目前来看,她对这双刀还只能掌控五成。   同一时间,叶青篱的灵犀眼无声无息渗透进前院。   便只见薛馨然领着一队筑基期修为的修士站在门口,一脸喜气地道:“众位道友,千锤大师适才打造出极品法器,一个月后本斋将举行一场公开拍卖,众位道友若是有兴趣,到时候不妨前来捧个场。”   叶青篱观她只一句话便将这事轻描淡写地搅了过去,又顺便给己方涨了名声,揽了生意,一时不由十分佩服。   多数修士惧怕化物斋的背后势力,便有退却之意,有些人却不罢休。   就听一人嚷道:“什么一个月?等得一个月过去,黄花菜都凉了!我们现在就是要买法器,准备参加太虚论剑呢!听说筑基期阶段的第一名得主可以获得由昆仑五大归元长老联手实行洗灵换髓大法的资格,到时候脱胎换骨,这机会谁不争取?”   因为降下的天雷只有一道,所以来此的金丹期修士极少,而练气期修士虽然同样需要法器,在这个时候却没有发言权。   叶青篱特意用灵犀眼关注了一下适才的说话者,发现他的修为正在筑基后期。然而他眉间却奇异地隐藏着一丝剑形血光,这道血se剑纹仿佛是穿透了他的皮肉,直接印在他骨头上,若非叶青篱使用的是灵犀眼,在寻常状态下,也观察不到。   就见薛馨然笑容不改地同他打起了太极。   薛馨然处事老练,说话滴水不漏,人群中却有好几个或在练气期、或在筑基期的修士频频附和诘问者。   叶青篱的灵犀眼一扫,就发现他们也大多都有同一个特征,就是眉心拥有一道隐藏在骨缝中的血se剑形纹路。   她心底恍然,看来这些闹事者是有意煽动人群,要找化物斋的麻烦了。   鲁云从她心念间得知此事,不由道:“这些人是化物斋的仇家?”   “看起来似乎是属于同一个诡异势力的人。”叶青篱也觉得奇怪,“有什么势力是以血se剑纹为标记的?而且,竟还能将这纹路透过皮肉刻入骨骼,从外表上看来,又分毫不显,莫非……是魔门?”   既然这麻烦是针对化物斋的,她便不多做担忧,又见薛馨然处事强势而圆融,没有分毫要将她泄露出去的意思,更是放下了心。   “咦?”注意力再转,叶青篱的视线从一个练气期小修士身上滑过。   她感觉不对,便又仔细看过去,才发现这人的经脉上附着一层螺旋形的淡淡血光,便是因为这层血光,才使得他的修为看似只有练气期。   这层血光极为隐晦,若非叶青篱身具灵犀眼,只怕也是什么都看不出的。   再仔细一看他的丹田,却见他丹田中分明散发着圆润到近乎透白的金se灵光,这是金丹期大圆满的特征,此人竟是个一只脚踏进子虚期的人物了!   叶青篱一惊,情绪便有了细微的波动。   也不知那金丹修士是否感应到了什么,就见他的眉梢微微一动,一直沉静低垂的眼眸忽然四下一扫,叶青篱连忙将注意力移开,就听那原本正不依不饶跟薛馨然讨价还价的筑基修士话语一转,忽然道:“哼!你们化物斋千年来霸占石野矿脉,也不知道积存了多少宝物,现在太虚剑冢即将开启,也不知道你们安的是什么心思!”   他话音一落,转身就走,那金丹期修士也悄然退开。   后面的景叶青篱便没再看到了,一来是她的灵犀眼时限将到,二来则是要避开那金丹修士。   几乎就在那人转身的同时,叶青篱也将灵犀眼自行打散在空气中。   她的情绪收敛极快,不做丝毫停顿,便全心投入到月盈日昃双刀的熟悉中。   “嗡——!”   双刀又低低轻鸣起来,声音恍如风吟冰击。   叶青篱心念一动,目光转到月盈刀身云海波涛的纹路上,她手腕轻轻颤动,灵力顺着符文如丝线游走而入,便听愈加清越的风戽水流之声传来,仿佛月照大江,碎冰初化。   这声音甚至激得叶青篱体内灵力都是一颤,她连忙停止灵力输出,一时间又惊又喜,不敢再轻举妄动。   她的视线又移至日昃刀上,暗道:“既然月盈刀上的符文代表云涛起落之声,具有音攻之能,那日昃刀上的符文又代表什么?”   可惜此地环境不许,叶青篱一时也无法试刀,只得暂时按捺欣喜期待之情。   静室中的传音石上轻轻传来三声敲响,叶青篱弹指射出灵力表示回应,静室的木门便被推开。   薛馨然迈步走进来,脸上又是先前笑意盈盈的样子。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手捧木盒的少年,少年亦步亦趋,神态恭敬。   薛馨然屈膝在叶青篱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招手让他将木盒放下。   “叶姑娘久等了。”薛馨然笑着打开木盒盖子,“此处共有两套法器,一套名为彼岸,一套名为轮回。”   便见盒中分着两个大格子,左边格子中整齐叠着的是一套衣物,右边盒中中光彩莹然的便是一套首饰。   “轮回是法衣,主材料由红尘丝构成,添加了月灵软金,算是石野特产,这套法衣包括上衣、下裙、腰带、长裤、软靴,上面附有除尘阵,可免清洗,另有幻光阵,可以任意变幻颜se。”薛馨然详细介绍,“红尘丝不滞外物,在法术阻隔上,有极好效果。”   叶青篱用心听着,微微点头。 一七九回:识宝   “轮回法衣本身具有一定自动防御的能力,月灵软金质地柔软,在面对法器攻击的时候,可以自行产生卸力作用。”薛馨然继续介绍,“这套法衣上纹绣了三套符文阵法,除了幻光阵与除尘阵之外,还有一个柔圆水幕,适合拥有水系灵骨的修士使用。”   叶青篱问道:“可需法诀控制?”   “自然,这三个阵法都有配套的启动灵诀,前两个所需灵力极少,柔圆水幕的防御力则跟灵力输出大小有关。”薛馨然道,“除此之外,这套法衣还拥有一些普通法衣常有的功能,比如能防普通的水火,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阻挡罡风。”   她伸指轻轻探出一缕尖锐的疾风,疾风直直射向法衣,却又在接触到对方面料之时发生细微扩散,然后自行消弭在空气中。   叶青篱此前从未用过法衣,此刻看来感觉很是新奇,也觉得这法衣本身质地也不错,一些小功能虽然难有大用,但也能给日常修行省去不少麻烦。   神州修仙界的历史已经超过十万年,修仙者的术法手段早已深入进生活的方方面面,修行年份越长的修士越是懂得如何利用此道,像叶青篱这样,直到筑基后期也从未使用过哪怕一件低级法衣的修士,也算是稀有了。   薛馨然看出来她已意动,便微微一笑,然后将首饰格子中的各种首饰逐一取出。   她每取一件便做一道介绍:“这套首饰便是彼岸,彼岸原本是佛家的用语,后来佛道凋零,许多理念皆消融在仙道之中,至今已难以分离,只是但凡源于佛家的东西,总有几分慈悲宽恕,又有金刚降魔的决裂之意。”   首先被她拿起的是一对耳钉,这对耳钉的款式乍看寻常,只是两颗普通的红宝石圆珠,但光晕一转,又可见这红se深深浅浅明灭不定,其剔透处,竟隐隐透着几分决绝的妖冶。   “这两只耳钉名叫调朱,指代繁华易谢,平常时候并无大用,但在关键时刻却能当做一次性暗器投射出去,调朱爆炸的威力能够打破一般筑基后期修士的灵力防御,能够瞬间蒸发掉对方的一部分血液。”   叶青篱看着喜欢,差点就忍不住要去摸自己的耳垂。   她自小穿有耳孔,但从当年初进搜妖塔起,就很少再戴过耳环,倒不是她不喜欢,而是觉得一般耳环的吊坠太过纤巧,在战斗时难免影响行动,所以干脆不戴。   耳钉则没有这个麻烦,更何况这对调朱耳钉还是法器。   “这只手钏名叫长河,”薛馨然又取过一只浅红se手钏,这手钏形如江河匹练,偏又弯折成圆,首尾相衔,“如岁月之长河,绵薄无尽,奔流无悔,其功用在于,可限制甚至收取对方法器。”   叶青篱惊讶道:“那岂不是跟天衣城的方寸剪有异曲同工之妙?”   “要说同方寸剪相比,这只长河镯自然是有些不及的。”薛馨然倒不一味夸赞,“方寸剪乃是天衣城秘制,其吸收绞法器的能力不说是独一无二,却是修仙界顶尖的,何况方寸剪的炼制没有等级限制,只要足够材料够好,炼制方法够精妙,别说是炼出法器来,便是炼出黄级、玄级、甚至地级、天级法宝都有可能。”   “这么说来,贵斋目前还无法炼制与长河镯同类的法宝?”叶青篱说着,心底暗道:“看来我前次是幸运了,那个天衣城修士的方寸剪只怕是同类中较差的那一种。”   她对方寸剪又有了新的认识,同时告诫自己往后若是遇到同类法器,切不可因为此前的经验,就对其产生轻视。   薛馨然笑道:“的确如此,不过长河镯的好处在于干扰,而非收取。”   叶青篱的战斗经验已可称丰富,听她这样一说,当即就明白了长河镯的用法。   这类法器既非攻击型法器,也非防御型法器,如要给个定位,倒不如说是控制型法器。   就跟沼泽术类同,长河镯因为本身品阶不够高级,无法真正在战斗中形成足够强大的战斗力,却能够对对手的法器形成干扰,打乱对方攻击节奏。   战斗时原本就需分秒必争,如长河镯这般法器,若是在使用时机上能够做到恰到好处,倒是一个阴人的绝佳物件。   听完这件法器的介绍后,叶青篱不由得在心里对薛馨然又再次高看了几分。   先不说这些法器的威力如何,只看薛馨然所选的两套法器尽皆衬合叶青篱的心意,便可知这女子看人的本事有多强大。   她只通过短短不到一日的交流,就几乎看破了叶青篱的战斗习惯,也摸清了叶青篱在这方面的心性,所谓投其所好,薛馨然在这方面当真做到了一定境界了。   “这一支步摇名为梦魂,”薛馨然拿起最后一件首饰,这是支看似暖玉质地的镂空雕花羽翅头步摇,“这支步摇是由梦萦石为主材料制成,在防御妖魔二道的攻击时,能有奇效,其内刻大悲金刚咒,需用元神之力方能引动。”   叶青篱挑眉:“佛道咒法?”   她暗暗心惊,佛道早已湮灭,而今这化物斋却不但引用佛道真义来炼制法器,甚至还能雕刻出完整的佛道咒法,其背后势力可不容小觑,莫怪其竟能引来那般诡异的对手。   薛馨然只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然后说道:“轮回原本计价三万灵石,现今因为太虚大会的开启,已涨至四万灵石。而彼岸原价四万八千灵石,现价五万三千灵石。这两套法器的等级皆是极品,尤其是彼岸,彼岸虽然成套,但即便单独拆分开来,也同样件件都是极品法器。”   叶青篱听得这个价格,好险没失态地低呼出声来。   好在她多年定力不是白练的,尽管心中颇不平静,表面上看来倒还是镇定自如。   她挑挑眉。反问道:“薛堂主,我好奇得很,一般的商家在说到物品价格时,只会将原价说得比现价高,薛堂主为何反而在涨价的情况下,还要将原价说出来?”   “这是化物斋的诚信。”薛馨然笑道。“叶姑娘对这两套法器可还中意?”   叶青离自然是中意的。只可惜她囊中羞涩——原以为剩余的那四万灵石就算不多。但也能足够她一段时间的花销。哪想到光是要买这一套轮回法衣。就已经勉强。更何况彼岸的价格贵到了黑。而那月盈日昃双刀若是不能免费,还不知道要给卖出一个什么天价去。   “不瞒薛堂主。”叶青篱苦笑道。“我这全副家当也只得四万灵石了。”   薛馨然神情微忧,随即又极为自然地笑道:“那叶姑娘是要选这一套轮回法衣,还是需要我另拿两套四万灵石以内的法衣和防御法器来?”   说话间她的神情极为诚恳,虽然在面对顾客付不出帐的尴尬情况,却分毫都不让人感觉难堪。   叶青篱其实也是有意哭穷,她虽然只剩四万多点的下品灵石,真正的身家却远不止如此。但她又不是冤大头,自然不会傻到摆出一副“我很有钱,请放心宰我”的架势来面对商家。   听得薛馨然这样说,她反又沉吟起来。   薛馨然顿了顿,又道:“不过……若是叶姑娘能有价值相也的低价物,本斋也可收取。”   叶青篱的眼睛一亮,道:“我前次偶然存一个小摊上买到个奇异物件,想来价值不低。”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颗鸽蛋大小的褐se坚果,这硬声的小东西呈椭圆形,表面上坑坑洼洼血那些看似粗糙的纹路却又隐隐连接成一幅巨木参天的图画。这东西实际上是叶青篱从涟漪储物车镯中得来的,同样的东西一共有三颗。   叶青篱后来在玉磐书院中翻了很多资料,将当初那一批不认识的灵药差不多全都人全了,差的也就是包括这奇异坚果在内的三种。   这一次她正好借这个机会试试看薛馨然能不能认识这东西,也试探试探她在面对这种诱惑时能不能还如之前所言一般,保持住诚信。   毕竟这是才涟漪储物手镯里翻出来的东西,叶青篱即便不认得,也绝不会否认它的价值。   却见薛馨然的眼睛忽然一眯,然后右眼皮轻轻跳了跳。   她的手指尖又轻轻颤了颤,面上强行镇定,只微讶道:“这……叶姑娘不认得此物?”   叶青篱的目光似松还紧地盯着她,浅浅一笑道:“虽不认识,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一股隐晦的生机。”   她若说自己对这东西一无所知,反而显得不合理,因此也没全然装糊涂。   薛馨然长长吐出一口气,手掌微抬,最后又放下。然后道:“如果我没看错,此物正是传说中的参天果。参天果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又三万年开花,三万年结果,三千年份为玄级二品,三万年的却是天级三品之神物。”   叶青篱问道:“何为参天果?”   薛馨然却将眼睛微微一闭,再睁开时却道:“叶姑娘,可否先容我仔细观察鉴定一番此物?毕竟……你也知道,在修仙界,很多灵物都是能够伪造的。” 一八零回:幻星术   薛馨然眸光湛湛地看着叶青篱,那神情虽然温和,却隐约带着些无形的压迫感,仿佛是在无声地反问着:“敢不敢给我看?”   这实际上就是气势上的较量,薛馨然绵里藏针,暗暗出击,叶青篱便微微一笑,四两拨千斤,仿佛全不在意地说:“还请薛堂主鉴定。”她将参天果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木盒翻盖上,这枚深褐se的小坚果骨碌碌顺着盒盖的弧度滚到薛馨然面前,然后又在盖子边沿的阻挡下反复溜了几圈,最后才静止不动。   薛馨然的目光随之移动,顿了片刻之后,才伸手拈起这枚小东西,扬眉一笑道:“叶姑娘好气量。”   叶青篱含笑不语,在适才的试探和较量中她微占了上风,此刻就该静默以对,以保持优势。   薛馨然才轻轻掐了个指诀,用左手拈着褐se小坚果立于身前,右手五指轮番转动,指尖犹如飞羽般洒出长串莹白灵光。   这一串星星点点的灵光有如活物般系数钻入坚果之中,渐渐引得坚果表面原本静止的巨树开始扭动生长,最后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那紧贴的线条中浮凸出来。然后是枝叶抽条,而那一枚小小坚果就好似是不需要土壤的种子一般,直接在薛馨然手中生出高高的枝干,枝干上还缠绕着扭曲的藤蔓。   这条枝干不过小拇指粗细,一直生长到静室的房顶上时,才在房顶的阻挡下缓下这种势头。   如此神奇的景象不止引得叶青篱惊讶,就连薛馨然身边的两个侍童也同样惊奇得眼睛大睁,鲁云更是趴在地上不停地挠着爪子,一副心痒难耐,好奇万分的模样。   薛馨然的表情不比叶青篱来得轻松,她额头上微微渗出汗珠,眼睛却亮得出奇,再过得片刻,她掐诀的手指开始极难察觉地颤抖起来,然后她手腕一晃,右手拇指与中指蓦然一并,一直在生长着的树干上忽然洒下一点绿光,猛地投入到她右手中指指尖。   紧接着,坚果上生长出来的微型巨树开始快速凋零枯萎,只在眨眼间便化作一团浅褐的轻烟,飞速消散在空气中。   叶青篱的眉心微微一蹙,虽然她她没弄明白薛馨然刚才是在做什么,但光从这表面的景象看来,也能感觉到薛馨然是从这枚参天果中得到了一些东西的。   这种近似于强行窃取的行为让叶青篱暗自不悦,当然,她也不需要再怀疑这枚坚果究竟是不是薛馨然所说的参天果。   答案毋庸置疑,薛馨然长长吐出一口气,一脸的惊叹:“果然是参天果!虽然只是三千年份的参天果,但已算是奇世珍品了。”不等叶青篱将疑惑说出口,她立即又说:“不过很抱歉,我适才使用了化物斋的幻星术,因为参天果的品阶太高,我的幻星术有些失控,所以牵引出了参天果的一丝灵性。”   她神态诚恳的望着叶青篱,给人的感觉一如此前,充满了让人感觉温和踏实的信赖感。   叶青篱不知道她是真的失误还是有意如此,但在这样的时候,即便这枚参天果原本就是打算卖给对方的,叶青篱的脸se还是有些难看。虽然她其实并不是很在意此事,但考虑到一个普通修士在面对这个情况时该有的反应,她不但神se不悦,还立即就用隐忍又热切的目光盯着那枚仍在薛馨然手中的参天果。   “薛堂主,我需要一个具体的解释。”她缓缓说道,语气不够平静, 失礼。   薛馨然温雅地笑着,和声道:“自然自然。幻星术乃是我化物斋的独门通神之术,能同一切灵物直接沟通,引动其中隐藏的灵性,然后用幻象映射显现出来,以便使用者借此来判断灵物的品种和等级。参天果的显像特征你也看到了,正是一株缠绕着藤蔓的巨树。”   叶青篱的神情略微缓和,脸se也好看了许多。   薛馨然继续道:“实际上参天果最有价值的不是主干,而是那条缠绕其上的藤蔓,这条藤蔓被命名为摘星。因为如果有人可以将参天果种植出来,只要顺着这根藤蔓攀爬而上,便能直接借用到星辰之力,普通人得到能够借此伐毛洗髓,甚至是洗刷业气,不但能使修为大幅度增长,更能降低天劫威力,而若是精擅于占星术或者修炼有特殊功法之人得到,其中好处则更加不可估量。”   叶青篱疑惑:“参天果还需再被种植一次?那原来结出参天果的母树呢?”   “那棵树名叫无我,因为它唯一的价值就是结出参天果,不论是三千年开花的无我,还是三万年开花的无我,一旦成功结出果实,便会丧失掉全部养分,在一时三刻中完全消散于天地间。”   “无我?”叶青篱轻轻念了声这个名字,“世间竟有这样的树。”   薛馨然笑道:“天下奇物多不胜数,天下间也多的是付出却不能得到的人,不过我们化物斋童叟无欺,叶姑娘只管放心,这枚参天果,我定会给你一个合理的估价。”   叶青篱看她口口不离生意经,随时不忘强调信誉,也不由得好笑起来。   她微微颔首:“再请问堂主,参天果要想种植出摘星藤,又需多长时间?三千年份的参天果和三万年份的又有何区别?”   薛馨然顿时又轻轻地眯了下眼睛,用一种仿佛透视的眼神看着叶青篱,笑道:“叶姑娘问得如此详细,莫非手头还有多余的参天果?”   叶青篱愣了下,失笑道:“好奇是人之常情,如此奇物我既然曾经拥有过,自是想要了解清楚。”她说着又一叹,口气颇为心疼,“可惜我囊中羞涩,比起这难以利用的参天果,还是法器和灵石还得实在。”   “叶青篱可真是豁达通透之人,心思堪称清明。”薛馨然含笑看着她,将参天果又放回依旧摊开的盒盖上,“此物倒是不难种植,只要摆起一个聚灵阵,再将之埋于土中,待灵气充足时,自然便能生长出来,说起时间,也是快则一年,慢则三五载。真正的难处只在摘星藤生长出来以后,若无一定势力,寻常人会难以守护罢了。”   又是一个容易遭人觊觎,怀璧其罪的东西!   叶青篱心头一跳,参天果可不比长生渡,后者容易隐藏,前者却几乎无法隐藏。   她心底思量着:“不知这参天果是否可以拿到长生渡中种植?如果长出了摘星藤,是不是也可以直接天穹,收取星力?”她还剩下两枚参天果,用一枚来做试验,倒也并无不可。   最后叶青篱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当天下午申时末刻了。   后来薛馨然又请出一人,据她说那人乃是化物斋在石头城的总管事,叶青篱和鲁云全都看不出他的修为,那人神情淡漠,也一直没怎么说话。   到底还是叶青篱跟薛馨然商谈,然后达成了协议。因为玄级以上的物品皆以中品灵石计价,参天果便抵价六万中品灵石,而彼岸和轮回这两套法器基本上就属于附送了。这是叶青篱从未见过的一笔巨款,当时她就咬牙决定:“我只要三万中品灵石,以此换取摘星藤成熟时,前来参观的资格。”   薛馨然很惊讶:“叶姑娘你可想清楚了,摘星藤上的星力收取,这个机会是一次性的,你即便是来参观,也无妨得到实质的东西。”   叶青篱自然也不想平白放弃一半的好处,但当这么一笔堪称天价的灵石摆在她面前时,再多也就只是数字了,她着实有些惶恐,要不是多年来练就的定力,只怕就连一半都不敢收。   在这之前,她也没想过玄级二品的奇物居然能这么值钱。   这可是六万中品灵石,而不是六万下品灵石!   不能说叶青篱没出息没见过世面,实在是她深知,有多大的本事方能拥有多大的财富,这些灵石可不比那无人知晓的长生渡,万一她收取太多,一转身离开便遭人打劫,那可又是一场未知的危机了。   薛馨然最后盯着叶青篱看了许久,方笑道:“叶姑娘此后可别说我化物斋店大欺客,这是四万中品灵石,请姑娘点收……那一个参观的机会只值两万中品灵石。”她稍稍一顿,然后又递过一枚太极双鱼状的令牌,“叶姑娘,这是本店的黄级贵宾令牌,姑娘可凭此收取我的传讯,一旦摘星藤生长出来,我会立即通知姑娘。”   事情圆满解决,叶青篱小心隐藏身形,一直到飞出石头城,依然觉得身上那笔巨款来得有些不大真实。   她将三万中品灵石藏在长生渡中,身边的储物袋里只留了一万中品灵石和一些零碎的下品灵石,再加上一身的法衣和防御法器,另有月盈日昃双刀傍身,顿觉底气无限充足,仿佛就连石野的炎热都变清凉了。 一八一回:打劫   叶青篱的下一站路线正是望川泽。   离太虚剑冢开启已只有九日,她必须在这期间将新得的法器炼化到一定程度,还要抽出时间与之磨合。   月盈日昃双刀因是量身定制,此刻她已能初步自如控制,而彼岸轮回这两套法器,就她估计,最少需要五天时间才能炼化到八成。这两套法器虽然都是极品,但她已不是当年练气八层的叶青篱,相对来说,炼化时间反而可以缩短。   望川泽中多生魔魇,叶青篱则正好利用这段时间,一边修养伤势炼化法器,一边试刀,同时捕捉魔魇提炼精魂,以助天音窥虚耳达到进化条件。   然而叶青篱的计划虽然很好,却在一开始就遭到了意外的波折。   当时天se仍然明亮,飞行在石野附近的修士着实不少。叶青篱没有学过什么高明的隐身术,而隐息果的药力又容易被飞行中的灵力打断,因此她即便是尽量低调了,也渐渐感觉到有不少修士将注意力落到了自己身上。   暗中观察她的那几个修士其实跟踪水平还不错,只是叶青篱的元神格外敏锐,再加上鲁云就在身边,这才提早有所察觉。   她立刻就强行按捺住了才得巨款而晃晃悠悠的那颗心,只装作一无所觉,依旧保持原来的速度,只驾驭着水蓝云舟,尽量往荒野之处飞去。   叶青篱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原因而被那几个修士盯上的,她只知道盯住自己的五个修士中,有三个在筑基中期,一个在筑基初期,还有一个是筑基期大圆满。   这样的阵容,只要制造好机会,就足够鲁云在突袭中快速将他们一网打尽。   从石野到望川泽,如是直线行走,同样需要穿越夕延山脉。夕延山脉中各类奇峰林立,许多地方都未被纳入昆仑防御结界中,又因各种地脉穿梭的原因,其间着实暗藏着不少地形险要的穷山恶水。   这样的小山头有些是被小修仙家族占领,有些则盘距着野生的灵兽妖兽,凡此类去处,必是杀人越货,打家劫舍之经典地形。多少年来,也不知沾了修仙界几多的鲜血和冤魂。   叶青篱将横穿夕延山脉的路线改为纵越,就在看到前方一座深陷在水潭中的峭壁时,忽然心中一动。   那一座峭壁边上有不少秃顶食腐鹰在盘旋,峭壁正中又裂开了一道石缝,有汩汩的清水从中冒出,然后顺着石壁曲曲折折地流入下方深潭中。这面峭壁在靠近水潭的一面上几乎没有树木,倒是怪石嶙峋,隐隐的像是一个天然迷踪阵。   此处可说是人迹罕至,而那些食腐鹰视毛se而定,修为有从筑基初期到后期不等,也着实不好招惹。   叶青篱却眼尖,看清楚就在那峭壁顶端的小石缝边上,分明生长着一棵六叶的白石灵芝。   灵药丅品种极多,大部分都只能算是普通的凡级二三品灵药,没有多大价值,而白石灵芝却正是灵芝中少有的珍品。顾名思义,这种灵芝在平常看来就只像是普通的白se石块一般,轻易不会引人注目。   六叶白石灵芝是千年份的灵芝,在这种妖兽极多的野外,这样一棵灵芝能生长到千年,实在难得了。   叶青篱面露惊喜之se,目光紧紧盯住那棵灵芝,神念却悄悄浮在身周,越发谨慎地感应着几个尾随者的位置。   她坐拥长生渡,自然并不在意这样一棵灵芝,但此时此刻,这棵千年白石灵芝的出现,却正好给了她诱敌的机会。   叶青篱小心放慢飞行速度,架着水蓝云舟在这面山崖的百米高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一点点向下靠近。忽然下方的食腐鹰群中传来一声嘶哑的鹰鸣,群鹰仿佛感应到了叶青篱的气息,猛地齐齐抬头。   在叶青篱完全未及反应的时候,便有一头羽翼铁灰的食腐鹰振翅而起,带着尖锐风声,以狂烈凶猛之势昂着尖喙,直冲她胸口要害而来!   叶青篱只来得及横起左手的日昃刀,用满如圆轮的刀身勉强阻挡住着尖喙一啄。   叮!   尖喙和刀身相撞的声音几于震得空气鼓荡,叶青篱甚至感觉到耳膜生疼。   竟然低估了食腐鹰的厉害!   叶青篱有些心惊。   便在这一刻,当头一片阴影猛地向着叶青篱罩过来她虽然无法抬头,但从乍然激荡而起的灵力波动中还是能够感觉到,一直尾随在后的五人出手了!   此刻鲁云正蹲在她肩膀上,她脚下是水蓝云舟,身侧是一击不中羽翼翻转,正要再次攻击过来的食腐鹰。   叶青篱一咬牙,虽然低估了食腐鹰,此刻却只能按照原计划,先让鲁云解决掉尾随来的那几个敌人。不管什么时候,人类都要比灵智未开的普通妖兽来得可怕得多。   电光火石间,食腐鹰铁翼扫过,来不及打开柔圆水幕的叶青篱硬受了这一下,鲁云则猛地窜起,在半空中变身成战斗形态,张嘴便召唤狂风。   叶青篱快速收起水蓝云舟,顺着食腐鹰适才那铁翼一扇的惯性一个加速,便斜飞着猛向山崖上坠去。也是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来得及抬头看到,原来适才犹如乌云般罩下来的东西乃是一件大过两丈见方的方巾状法器。   这件法器是原本直直向着叶青篱压下的,却因食腐鹰适才对着她的那一扫,而被她躲过,反而是顺势罩住了那头凶猛的食腐鹰。   唳——!   粗哑刺耳的鹰鸣声参差响起,数头食腐鹰与此同时振翼飞上。   叶青篱心中念头电转,立刻提起身法,借着下坠的势头在空中连连旋转翻身,快速躲避疾冲而上的鹰群。她脚下错步,袖中接连飞出十数道引火符。半空中的火球顿时四处乱散,立时便扰乱了鹰群的队伍。   三十息!   这是她跟鲁云约定的时间,也是她必须要争取到的时间。   以她此刻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合激烈的战斗,所以她唯一要做的,就是利用这群食腐鹰的混乱,保护自己不被尾随来的几个修士杀害。   高空中接连响起数道闷哼声,默契的是,此刻双方都直接进入生死之战中,无人对话。   风卷残云!   这是鲁云除去大衍幻术之外,用得最熟练的一个法术。   他是木、土双系的灵喜,大衍幻术是天赋灵技,肉身捕杀是战斗本能,木、土二系的各类法术则是常用战斗技巧。   天空中肆虐的疾风有如无数薄刃,云海翻动,一时间飞沙走石,灵力翻滚激荡。   金丹期灵兽的威势显露无疑。   而下方的叶青篱接连绕过了几头食腐鹰,忽然在迎面一头羽翼漆黑的食腐鹰飞来时伸出双足,一脚踏茬食腐鹰尖喙的弯钩上,紧接着借力一蹬,猛地翻了个跟斗又躲过下方冲上的一头妖鹰,然后终于落在山崖上的白石灵芝旁。   她抄手摘过这朵将近有磨盘大灵芝,也不管鹰群暴恕,立刻又放出水蓝云舟。   等她祸乱鹰群、摘取灵芝、御器逃走这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地做完之后,鲁云那边的传音也刚好响起:“篱笆,跑!”   叶青篱没有分毫犹豫,立刻将水蓝云舟的速度提到最快,猛地就冲上天际。   疾风!   鲁云无声地低吼了一声,尖利地爪子在空中划开几声爆响,高大的身躯随着风势灵活窜动,留下一串残影之后,叼着战利品便一个斜飞赶上了叶青篱。   叶青篱再次收起水蓝云舟,反身跳到鲁云肩膀上站好。   一人一灵兽向着望川泽的方向,原路飞遁。直到身后狂风渐止,不留分毫痕迹。   鲁云杀人越货再加毁尸灭迹的手法堪称熟练,假如不算身后穷追而来的那群食腐鹰的话,这次反偷袭行动甚至可以够得上完美了。   叶青篱轻轻舒一口气:“但凡我能动用的灵力再多一些,刚才也不至于要借用食腐鹰来掩护自己。”   萧闲曾经说过,有时候人多不一定就是优势,端看战斗时如何利用天时地利。这个说法同样能够套用到妖兽身上,尤其是在被人追袭之时,成群的妖兽反而可以成为阻挡敌人的筹码。   “篱笆,轮回法衣的防卸力怎么样?”   “很不错,只是我的炼化程度还不够,刚才没能及时打开柔圆水幕。”叶青篱笑了,“但适才被食腐鹰攻击到的时候,我一方面卸力成功,又炼成了破玉凝髓功第一层,再加上轮回法衣本身的阻挡,竟然没有受伤。”   “看来这趟石头城来得很是时候嘛。”鲁云飞速将身后未到金丹期的鹰群甩开得越来越远,也松了口气,便忍不住得意起来,“篱笆,快看看战利品怎么样?我好久没活动筋骨,今天可算是见红了。”   “什么话呢!”叶青篱噗嗤一笑,接过他抛出来的五个储物袋,“你下手还真利索……等等!”她眼皮子一跳,忙将五个储物袋收进长生渡中,也顾不得查看什么,就叫鲁云降下云头。   “怎么?”鲁云一边行动一边疑问。   “我好像感觉到了一股奇怪的气息。”叶青篱神se凝重起来“很像是我今天在化物斋看到的那种气息。”   鲁云的大脸皱了起来:“我怎么感觉不到?”   叶青篱侧头:“这个……奇怪,好像是在山腹中。鲁云,我们绕路吧,我觉得前面不能飞,很危险。” 一八二回:剑主   石野在昆仑地界的西南方向,望川泽则位于昆仑的东南方。   若是直线行走,叶青篱原本应该要横向穿越夕延山脉,但先前的事情打乱了她的路线,她现在正在夕延山脉的最西方,正好是西接白荒,北接灵枢谷的位置。   相对来说,此处更加靠近白荒,天幕也开始低垂,嶙峋的山石铺陈在凹凸的地面上,显出一种别样的荒凉来。   叶青篱取出地图,道:“鲁云,我们先原路返回五十里,再从灵枢谷绕向东南方,然后去望川泽。”   鲁云见她如此避讳,也不敢怠慢,连忙便要调转方向。   恰在此时,他们身后一片山坳处却蓦然爆发出一股强大而阴冷肃杀的灵力波动。   叶青篱和鲁云同时一惊,也不等商量,鲁云立刻就往下方一片怪石处坠去。   刚一落地,他便将身体缩小成小狮子模样,一边对叶青篱传音:“篱笆,隐息果!”   叶青篱不用他提醒,早就将隐息果准备好了,一颗往他嘴里塞,一颗自己服下。   “鲁云,你现在感应到了没有?”   “比我强大。”鲁云凝重道,“不像是人类,倒有点像是枯荣一类的妖族。篱笆,咱们避避。”   “难道我今天在化物斋看到的那几个不是人类,而是枯荣妖族?”叶青篱邹了邹眉,可惜她的灵犀眼已在上午用过,此刻六个时辰未过,她对这股气息无法具体确认,“不像是妖,如果是妖,我的灵犀眼应该能过看破的。”   灵犀眼时看破一切虚妄的技法,虽然有着种种限制,以叶青篱目前的水平也只能观察到周身三百尺范围内的东西,但已经是她绝大的依仗。   鲁云蹲在叶青篱肩膀上,耷拉下脑袋,语带思索,“我们只有等了。”   一人一灵兽转过了身,藏在一块足有三人高的巨石下,强行按捺下情绪,潜心等待。   叶青篱的耐性素来很好,此刻却有种在刀山火海上备受煎熬的感觉。她背靠在巨石上,视线则正对着那片骤然爆发出阴冷灵气波动的小山坳。   在她的感应里,脚下山腹中仿佛正有无数带着血光剑纹的人在走来走去。而她的视线所及,则看到前面的小山坳中先是冒出蒙蒙血雾,紧接着有一团团拳头大小的血se蜘蛛从血雾中爬出,然后快速四散开来。   叶青篱不由得脊背发麻,越发一动不动。   鲁云一抬头,也瞪大了眼睛,传音道:“篱笆,我们好像很倒霉。”   只见那数不清的血se蜘蛛快速散布在光秃的石山上,它们到处喷吐蛛丝,天空中偶有飞禽飞过,有些蜘蛛便将腹部朝天,如血雾般半透明的蛛丝直射天空,轻易将路过的飞禽一只只捕获。   但凡有这样落网的飞禽,周围的蜘蛛便会一拥而上,快速分食。   它们吞噬食物的姿态有些骇人,因为不论何种飞禽,一旦到了它们嘴边,就会先呈现中毒的朱红se,紧接着皮毛开始脱落,血液开始干涸。到最后,蜘蛛们进食完毕,猎物就会剩下一副森白完整的骨架高昂着没有生气的头颅,然后一点点陷入泥土当中。   叶青篱开始庆幸自己和鲁云没有继续选择飞行,在这种情况下,隐身落到地面,反而比飞行要安全些。   当然,她跟鲁云并没有普通等级禽类妖兽那样脆弱,那一只只血se蜘蛛经她仔细观察后,从灵气波动上来看,实力似乎也只有在筑基初期。但好汉也架不住人多,更何况对方还是难以计数的成群妖兽?   这也是人类一直将低级妖兽当成猎物,却在北战事从来都只是防守,而没想过要大规模反攻北苍山脉的原因。   因为许多妖兽的繁殖能力都太过可怕,尤其是低级巢生妖兽。   叶青篱跟鲁云屏息等着,却见蜘蛛群如潮水般越散越开,眼看便要用到他们身边来了。   “篱笆,咱们跳到后面这块石头上去?”鲁云的爪子勾了下叶青篱的衣服。   叶青篱游目四顾,眼见没有旁的去处,便只得伸手在身后巨石上一撑,然后反身跃上。她用的是纯肉体力量,这一下轻轻巧巧,倒没有惊动蜘蛛群。   渐渐地,血红se蜘蛛仿佛地毯一般铺满了这附近数座山头,叶青篱仔细看去,才发现不论她们怎么行动,头颅却始终是朝着正东方向。等这些蜘蛛不再爬动以后,叶青篱甚至从蛛群整齐的动作中看出了一丝虔诚的味道来。   她惊讶得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鲁云却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他大爷的!这副架势,难道是有人取得了混元天灵印?不可能呀!这怎么可能呢!”他跟魏予学了粗话,这一句“他大爷”的简直深的魏氏精髓。   “什么意思?”叶青篱问。   鲁云却住口了,扭捏了好一会儿才说:“很多年前,妖兽跟灵兽其实是一家。不过灵兽——哼!灵兽可以跟人类结约,妖兽不行,但是妖兽会自然臣服于本族中的最强者,而取得混元天灵印的人类,在此类印记控制的妖兽眼中,就跟同族兽王差不多。”   叶青篱仍觉疑惑,正要继续细细询问,就听到一缕极细微的丝竹声响起。   这声音在她听来实在是恍恍惚惚朦朦胧胧,伏地的蜘蛛群却仿佛大受刺激,猛地对着东方整齐立起,然后一根根蛛丝就从它们腹中吐出,直直射向不知何时出现在正东方的一个红衣人。   叶青篱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这个红衣人是高是矮是男是女,就见那人整个身体都被蛛丝缠成了一个茧。   这些蛛丝原本是血雾一般半透明的,此刻团团聚集缠绕在一起,却变成了流淌如火焰一般的艳红se。这红se透亮晶莹,在暗淡微青的天光下就仿佛是火晶一般耀眼灼目。   叶青篱没来由地心跳加速,暗暗产生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修仙者修行到一定程度,原本就会同天地规则有着一份或浓或浅的联系。这种联系体现在直觉上,则是修为越高越容易灵验。这个修为,指的是心境修为,而非灵力修为。   叶青篱的感应能力原本就比同等级修士强大许多,心境修为更加不必说,她轻易不会产生预感,但一旦产生,就总是会发生些什么的。   这种能力算不得未卜先知,也与命运天数无关,顶多只能说是面对危机的一种原始本能。   此刻她就感觉到,自己心跳如擂鼓,而体内原本温顺蛰伏的灵力也开始蠢蠢欲动。更可怕的是,她几乎有种控制不住自己心境的感觉,泥丸宫中向来安坐的元神此刻焦躁不安,仿佛随时都要脱体而出!   叶青篱一面默念清心咒法,一面以绝大毅力对此进行压制。   就见正东方那面山头上的血红se大茧越缠越厚,等所有蜘蛛都停止吐丝起,那血茧上的殷红便开始一点点褪se。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那血茧的颜se完全褪成莹白,满山伏地的蜘蛛也在同时从血红蜘蛛变成了白玉蜘蛛。   细细的微风吹过,一地的白玉蜘蛛全数碎裂成粉尘,缠在那人身上的白se大茧也同样化成飞灰。若不是此刻空气里浮动的全是吸白粉末,叶青篱几乎就要以为适才那一地蜘蛛从未存在过。   “糟糕!”她忽然想到,自己只是借用隐息果隐去了身形,却并非当真消失在了空气中。这些粉末四散乱飞,必然会落到自己身上,若是因此而被对面那人看出轮廓,她岂不危险?   这个念头闪现的一瞬间,叶青篱立刻就是一个翻身,猛地藏到巨石背后,遮住了能够从东面传来的视线。   然而到了此刻,她心底的不祥预感却越发浓厚了。   鲁云紧紧依附在她肩上,传音时语气里充满了不解:“不是混天元灵印……奇怪了,这到底是什么人?”   却听对面传来了断断续续的细细对话:“剑主交待了……东方孽火已经收集到黄级三品,五个时辰……齐家……窥天宗答应提供大量尸鬼。剑主说只可购买北站留存的……不得伤及无辜……”   叶青篱脑海中立时跳出先前在化物斋见到的那些血se剑纹,顿时又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而起。   她却百思不得其解:“窥天宗是魔门七宗之一,这个势力跟魔门有染,怎么还会有不得伤及无辜这样……可笑的命令?”   鲁云挠着爪子笑了笑:“篱笆,你说我们这样的算不算无辜?我们要是走出去,应该不会被伤害吧?”说是这样说,他的爪子却有点打抖,因为对面传来的气息越来越诡异,骄傲如鲁云,竟然都产生了几分说不出的惧意。   叶青篱一动不敢动,甚至不敢探头去悄悄瞧一眼对话的两人,只道:“鲁云,你说如果被发现了,我把调朱耳钉扔出去,能不能够争取到逃跑的时间?”   鲁云嘟囔:“刚买到的好宝贝呢,都还没留着傍身几天就要用掉,多可惜啊!”   叶青篱道:“我现在反而后悔,在化物斋的时候,像凋朱耳钉这样的东西要是再买上十几二十颗,那该多好。”   “最少五千下品灵石一颗的耳钉,买上十几二十颗……有钱不是这样挥霍的……”   一人一灵兽漫无边际地胡扯开来,倒也渐渐缓解了四周诡异气息带来的威压。两个原本都不是什么胆小的,只是此处弥散的气息中透着一股格外震慑人心的力量,竟叫叶青篱和鲁云同时产生了异于常往的不安。   然而再次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一直等到无月的星空升起多事,一直等到四周虫鸣寂寂,先前对话的两人不见了影踪不说,后来就连四周诡异的气息都开始悄然消散,然后再也没有什么骇人的东西跑出来。   子时将近,叶青篱的灵犀眼已经可以再次使用。她下了决心:“鲁云,我们该离开了。”   子时是一个特殊的时辰,尤其以他们今日碰到的诡异事件看来,越是到这样天阴地坤交接的时候,越有可能再生枝节。   鲁云扒了下爪子,表示自己也已经准备好。   叶青篱便同他一起又再各自服下一颗隐息果,然后屏息凝神,打开灵犀眼。   世界在她眼中立刻不同起来,原本许多肉眼无法察觉的东西,在她的灵犀眼下却无所遁形。   只见这一带看似普通的空气里布满了血红se的微粒。这些一颗颗漂浮在空中的细尘仿佛全是活物,它们游动,舞蹈,排列成各式各样不同的剑形,然后交错穿梭。从整体看来,这竟似是一个无时无刻不在游走变动的剑阵!   而他们所立足的这一块大石近处尺许方圆,这恰好是剑阵穿梭的死角所在。若是先前他们落地时稍微偏移一丁点,只怕就要被这剑阵碰到了。   至于碰到之后会产生什么后果,叶青篱现在可没兴趣尝试。   “鲁云,我们的运气似乎太好了点。”叶青篱苦笑。   鲁云听她转述,也有呆滞难解之感,愣了愣才道:“什么运气!运气差才碰到这个鬼地方!至于刚好落在这个死角,只能说明这剑阵不完全,还有我对危险的感应能力好。”   他后腿蹲着,小狮子般的脑袋昂起,以示自信。   叶青篱一边道:“难怪先前那两个人说话也不传音,还直接在这野外弄出这样的动静来,原来是因为有阵法守护。只是天道本身就有漏洞,阵法持道而生,同样不可能十足圆满。我们恰好落在此处,还真有几分运势相助的意味。”   她一边快速将灵犀眼的视野转向地下,想要试着透视到山腹中的场景。   这地下空间埋得要比她想象的深,灵犀眼的效力一直穿透两百尺后,叶青篱才看到幽幽暗暗的一小片空间。她的视线从那幽暗处偏移,斜向东转后,发现这原来是一条修建得很整齐的地下通道。   通道两边点着不知是什么材质的油灯,油灯上散发的不是青烟,却是与外面剑阵极为类似的红雾。   叶青篱不敢久看,灵犀眼又转,快速穿过这短短的通道,脑海中就立刻出现这样一幅画面:翻腾的岩浆、断开的地底深渊、火海组成的河流、仿佛笼中兽一般四处乱窜的炽热红光、以及架在岩浆河之间的剑形桥梁,还有那看不到的对岸。   看不到,是因为她的灵犀眼可及范围只有三百尺,要想继续看过去的话,她在地面上的身体则必须跟随移动。   莫说地面上剑阵四布,便是没有这个剑阵,叶青篱也不敢多看,因为灵犀眼的持续时间通共也只有半刻钟。   她的视线快速收回,又看到岩浆河这边的岸上走来几个眉心浮动着剑纹的修士。   他们手上提着一些或者莹白如玉,或者漆黑如墨的骨架,这些骨架全都属于不知名妖兽,但仔细看来,又大多是禽类。   一人说道:“看来要想集齐五方孽火,最少要等到这一次北战结束了。”   另有人冷冷道:“人间不大乱,又哪里来的孽障?”   有一人说:“别浪费时间了,快点吧殛魂素提炼出来,剑主说过,子时要摆惑妖大阵。”   叶青篱一听“子时”二字,便不敢再耽误,立刻将视线从地底移出,转而专注在身边移动的剑阵上。   有了灵犀眼指路,剩余时间虽短,叶青篱还是依靠身法有惊无险地绕开了剑阵游走的路线。等她快速离开这几座山头,投入一片密林中时,隐隐的只听到身后仿佛传来有如冰玉相击的一声脆响。   响声悠悠震荡在四野,片刻又归于一片寂静。   她轻轻松一口气,林中山风一吹,忽觉全身冰冷,原来冷汗早已湿透重衣。   “鲁云,你说今天看到的这个,要不要告诉掌门?”她取出地图,在夕延山脉的最西端,靠近白荒与灵枢谷的位置,浅浅做了一个记号。   “那得看时机了,要说也得说在关键时刻。”鲁云砸吧了一下毛绒绒的嘴唇,嘿嘿一笑。   叶青篱沉吟:“不错,至少要先弄清楚这是个什么势力。”   这一夜,她步行穿过了这座密林。   隔日天亮之后,叶青篱顺路来到灵枢谷谷口,眼看谷口一片繁荣,数不清的店铺和小摊错落在参差的古树下,便也错过去再次采购了不少东西。   如果说石野是昆仑炼器圣地,那么灵枢谷便是昆仑炼丹圣地。石野和灵枢谷的势力同昭阳峰这类全面中庸的势力截然不同,石野只有器修,灵枢谷则只出丹修。   叶青篱此前没有多少机会出来跑,自己炼丹的时间也几乎没有,现在囊中不缺灵石,索性便买个够。   她这次却要谨慎许多,即便再看到有店铺摆出同此前化物斋类似的奖励考题,也在没有半点前去凑热闹的意思。她后来想明白了,大约自己之所以在石野外面被人盯上,应是先前当众用红尘丝勾取了离陨星石之故。   那时候围观者众多,后来即便她并没有泄露出那对引动天劫的极品法器是为自己所得,但其他人要想猜到却也不难。   即便这种猜测不见得准确,但在这个修仙界,杀人越货的事情做出来,还需要一个十全的理由么? 一八三回:再遇   “二十颗玉生丹,五十颗凌霄还灵丹,五十颗明心丹,三十份祛病散……”叶青篱一路购买,选了各类常用丹药,通共花了不到七万的下品灵石。   若是在从前,这七万下品灵石她还不知道要卖上多少妖兽材料才能得到,而今时今刻,这点灵石于她,却不过九牛一毛而已。其中反差,足够让但凡定力稍差的人立即飘上天去。   叶青篱的定力不差,却也深刻体会了一把财大气粗的滋味。   不过她心里虽然很有几分爽畅之感,行事却是越发的谨慎。   灵枢谷的地形与石野又很不相同,这是昆仑十八脉势力中少有的没有建城的势力。灵枢谷中没有凡人,巨大的谷地乍看去不像是山谷,倒像是盆地中的小平原。   平原中古树参天,阡陌纵横。有些古树的主干甚至粗过丈许方圆,大部分修士都在树冠上修建了树屋,也有些挖了树洞当丹室。其间道路密织,落叶成层,阳光照耀下来,只浮动满谷草木清香,浑似洗脱了俗世尘垢。   叶青篱只走过几步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可惜她背了一身的债,暂时难以求得这般安宁。   她借用这纵横复杂的道路。在每家店里都只买上不超过两万下品灵石的东西。后来进过十几家店铺后,旁的不说,光是玉生丹就累积着买一百颗。   救命的灵丹再多也不嫌多,玉生丹原来是筑基期能用的极品丹药。叶青篱得一颗也当是宝贝。现在身家丰厚。自然就放开了手脚来买。   等常用丹药都买得差不多时,她又给自己备下两个时辰。在灵枢谷闲逛起来。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又结识了一个十分有趣的人。   “姑娘你看,这个是沉铁粉。知道为什么叫沉铁粉不?”偏僻的树林深处。不大的小树洞里,站在柜台后的年轻修士笑得一脸诡诈。“因为这东西一旦沾到人身上就能让人四肢僵硬。身体都变成了铁块一般,动也不能动。姑娘,这可比定身符好用多了。定身符还能用灵力硬抗,这个药物……”   他伸出手指使劲儿搓着,一副你肯定能懂的表情。   叶青篱视线转过,又移到旁边一盒金丸状的丹药面前,问道:“这又是何物?”   这家小店是她无意中发现的,因为此处着实偏僻,许多修士在谷口的店铺中买足了丹药,便不会再到灵枢谷深处来。   叶青篱还没见过药物也能这样使用的,顿时深为对方的奇思妙想而钦服。   不过她表面上还是不动声se地一样样问过去:“这外面的硬壳不像是药物。”   “当然不是!”柜台后的小修士小眼睛都笑成了缝,“这层外壳可是我独家秘方特制的,你要是扔出去,它噗地一下就能炸掉!嘿嘿,然后里头跑出来的烟雾,我把它叫做猴儿眼。知道为什么叫猴儿眼不?”   叶青篱从善如流,问道:“为什么?”   啪!   他一拍掌:“因为啊,这东西只要沾到人身上,就能叫人好像是被猴子盯上附体了一般,整个身体啊,就不自在了。你看那猴子,长了满身虱子,时时刻刻都要抓耳挠腮,一刻不动就痒得行。这是个什么效果,你懂了吧?”   叶青篱连连点头:“懂了懂了,”她的手指又是一转。“那这个呢,又叫什么?”   “哪个?”   “就是这个。。。。。”叶青篱还是伸手指着他,抿唇笑道,“问的就是你?”   “我?”麻衣修士张大了小眼睛,用手指着自己,连连呸道。“怎么能这么问?我又不是个东西。”   叶青篱含笑看着他。   他又呸道:“不对不对。我怎么就不是个东西了?我是。。。我是。。。啊呸。。。敢情你耍我呢。”   叶青篱轻笑一声。才又向他做了个揖。行礼道:“敢问道友大名?”   “老痒。”麻衣修士梗着脖子。涨红了脸。一副想怒又想忍的矛盾模样。   叶青篱点点头:“原来道友就叫老痒,在下昭阳峰叶青篱,见过老痒道友。此前势力处,还望道友见谅。”她顿时就从这初步的交谈中判断出来,这人看似是难以打交道,其实那脑子里还真有点缺根筋。   老痒张大着嘴巴愣了好一会儿,才不甘不愿地说:“一般我说名字的时候,人家都想不到这个是我名字,你怎么就连怀疑都不怀疑一下,直接就听明白了呢!”   这是叶青篱和老痒的初识,后来两人买卖做得多了,交情渐好以后,叶青篱才知道,老痒这个人性情古怪,一般跟人做生意都只做一轮。他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做起来不容易,价钱也高,只有到了极缺钱用的时候,他才会将之摆出来卖。   后来之所以跟叶青篱建立了长远的交易,照他的说法,却是因为叶青篱是头一个没有置疑他名字的人。   古怪人行古怪事,叶青篱虽然对这个荒唐的理由并不全信,但也没有要深究的意思。   两人的头一次交易同样做得愉快,叶青篱几乎把他肯卖的东西全买了个够,不肯卖的东西也磨着买了不少。   比如说:“僵身草是我用秘丅方培育出来的,没有种子,不能丅卖丅给你……”   “不能卖种子就卖草,”叶青篱道,“我是玉磬书院弟子,你知不知道玉馨十六岛中有一座专门种植灵药的仙芝岛?你知不知道玉馨书院里灵气充足,种什么都特别好?”   老痒气弱了:“玉馨书院里面还能有岛吗?我又没听过更没见过。我哪里知道。。。不过,哎?你不是昭阳峰的吗?什么时候成玉馨书院弟子了?”   “这是四丅百丅年份星星草。”叶青篱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盒。里面装着三株顶端开着小花的星星草,   “留下你的传讯法器给我。我能找到一些变异的灵药。虽然不一定是高年份的东西。但是绝对难得。”   两人一通讨价还价。叶青篱几乎是以摧枯拉朽之势攻破了老痒薄弱的防线。可怜老痒节节败退。话题全被叶青篱给牵着走,到最后连头都被她绕晕了。   离开灵枢谷的时候,鲁云还在一边不可置信地说着:“篱笆。他怎么那么听话?”   “双赢的事情,那算是什么听话?”叶青篱笑了起来,“我现在算是发现了,不管出现多少奇怪的东西都不算奇怪。像是老痒那样的人,能抓在手里还是不要放过的好。”   接下来的几日间,她的行程总算是顺利了。   到得望川泽后,她白日里摆了万木覆水阵的阵盘出来,人便躲在其间,遁入长生渡中疗伤和炼化法器。又叫鲁云在阵中守着,随时帮她注意外面的动静。等晚间魔魇行动格外活跃时,便收了阵盘,跟鲁云一起出去猎杀魔魇。   当然,叶青篱的伤势尚未痊愈,因此在猎杀魔魇的过程中,真正出力的还是鲁云。   叶青篱只负责在魔魇被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拿半残的魔魇来试刀。   此外她在这期间用得最多的法器就是彼岸这套首饰中的梦魂,因为梦魂中刻有大悲金刚咒,专克妖魔二道。魔魇介于生死间,可称妖也可称魔,更具体划分来看,便是枯荣妖族,梦魂一出,每每使其魔气消散,痛不欲生。   这般一直过到四月初八,叶青篱的伤势终于好到差不多了,通过魔魇提炼出来的精魂也收集了不少,算来要再养足一只天音窥虚耳也已经足够。   “可惜那味卷朱耳还是没能收集到。”叶青篱将魔魇精魂用一个玉瓶装好,再在上面贴着封灵符。   她做好了回程的准备,这日晚间正要离开时,却远远地在东南方向感应到一股堪称熟悉的气息。   这几日来,叶青篱在望川泽碰到的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都不少,不过因为自身伤势未愈,她便一直掩藏行迹,也是有些日子未同人交流了。此刻感应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她倒是喜大于惊,展开了身法便悄悄往东南方行去。   夜间的望川泽雾气深重,不少大大小小断断续续的沼泽地上都飘着绿幽幽的鬼火。森绿的光芒一照,晃得人从头到脚都是一身飘忽。叶青篱循着气息见到顾砚的时候,他正用脚踩在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修士背上,冷声质问着:“为什么跟踪我?”   那人的下半边身子陷在浅沼泽里,此刻被顾砚制住,四肢便胡乱扑腾着,大喊道:“我没有跟踪你!混小子,放开你大爷!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凌光阁齐家第六十七代大弟子,我现在有机密要事回门派禀报,要是误了时机,看你怎么吃罪得起!”   顾砚弯下提起他衣领,掰过他的脸上下一打量,挑眉道:“原来齐家第六十九代大弟子就是这副脓包样,看来齐家离灭亡也不远了。你不说没关系,我最不喜跟人废话,直接取了你性命,干干脆脆。”   说话间,顾砚指尖有剑气一吐,眼看便要切入这人的脖颈间。   “主人!”原来蹲在旁边不吭声的枯叶蝶妖忽然站起身来,喊了一声,又怯怯地道,“主人,又要杀人吗?”   顾砚横眼:“你要为他求情?”   “不、不是……”枯叶蝶蓓蓝连连摇手,指着地上那人道,“主人,他脖子上脏,要不要让蓓蓝先把他洗干净了你再动手?”   叶青篱原本是不远不近地潜藏在一旁,听得这话险些就笑出了声来。   鲁云结结巴巴地传音:“篱笆,这小蝶妖到底是真傻还是故意讽刺人呢?”   叶青篱正要答话,顾砚忽然就转过头来,轻轻喝了声:“谁!”   话声尚未落定,他一眼看到叶青篱,脸上冷肃的表情就僵在了当下。   顿了片刻,他的脸上先是涨红了一下,拎着齐家弟子衣领的手就不自主一松。   “啪”一声!   那个倒霉的齐家又正面朝下地磕倒在地,险险摔了个眼冒金星。   顾砚有这么一刻几乎可称手足无措,他的双手本是要往身后藏,藏到一半有反应过来自己根本不用这般心虚,立刻就改了姿势,顺势做出老大人一般背负双手的样子,咳了咳道:“叶师姐啊……”   然后他还将刚才移开的右脚踏到那齐家弟子背上,向着叶青篱微一昂头道:“叶师姐,你怎么也到望川泽来了?”   叶青篱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心里着实难解。   鲁云都奇怪:“篱笆,顾砚的反应怎么那么怪啊?怎么见着你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叶青篱在心底笑骂了声:“什么烂比喻!顾砚要是耗子,那天下间的猫还怎么活?”   鲁云便抱着爪子,咕噜咕噜地笑了起来。   “我来望川泽抓捕魔魇。”叶青篱道,“顾师弟,你历练得如何?太虚大会你可有参加?”   “本来没兴趣的,”顾砚撇嘴道,“就是后来……反正就当练剑了。叶师姐,这人自称是齐家第六十七代大弟子,你认得么?”他又将地上的修士抓起来,掰了脸给叶青篱看。   叶青篱走上前去,只见这人瞪圆着眼睛,浓眉方脸,嘴唇却很宽,依稀有几分相似齐宗明。   “你是齐家人?”叶青篱问,“你人不认得齐宗明?”   “齐宗明?”这修士的眼睛立刻一亮,“那、那是……那是我家……咳咳……”他忽然好像被什么卡住似的,连连咳嗽起来。   叶青篱微笑道:“看来是不认得了。”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取开瓶塞便对着瓷瓶肚子轻轻一弹。瓶中洒出一些粉末落在这齐家弟子的脸面和脖颈上,片刻就好似水入大海一般,隐入了他的皮肉中。   “啊——啊哟!”这齐家弟子忽然大张着嘴巴高叫了一声,然后身体又猛地一抖,脸se就忽红忽白起来。   顾砚疑惑道:“叶师姐,你这是做了什么?”   叶青篱抿唇一笑道:“这是个好东西,我也是才得到不久,正好那这位试试手,看他能忍到什么程度。”   “啊呀!”这齐家弟子又猛地高叫一声,紧接着就连连打喷嚏,然后伸手对着自己的脖颈大力抓挠起来。   叶青篱道:“顾师弟,你且将他四肢都固定起来。” 一八四回:笑断肠   哈哈……啊哈哈……”幽幽暗暗的望川泽深处,断断续续地回响着有如鬼哭的笑声。   叶青篱蹲到这齐家弟子面前,面带笑意地说道:“你只管笑着,我们也不对你多做什么,只将你留在此处,你说可好?”   “不、不……哈哈!”语声磕磕绊绊,“不!不好!别……哈!别走!”   “顾师弟,你一般怎么对待敌人?”叶青篱不理他,转而问顾砚。   顾砚板着小脸,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杀了!”   “那你又怎么对待陌生人?”叶青篱又问。   顾砚道:“视而不见。” 叶青篱轻笑一声,侧头看向身旁的齐家弟子:“你既是敌人,又是陌生人,我们为什么要管你?你现在行动受限,我们只消远远地离开,不过一时三刻之后,受你声音和气息吸引的魔魇便会全数涌过来,将你全身精血吞噬个干干净净。到时候即便是你齐家长辈察觉到了你的死讯,也只会以为是你自己学艺不精,被魔魇所害。你说这样,是不是很好?”   “好……不,不好!”这齐家弟子面容扭曲,表情似哭似笑,四肢止不住地痉挛,一身皮肤在旁边森绿鬼火的照耀下却显得惨白惨白,可怖之极。   他脖子下却有青筋暴起,眼眶中瞳孔放大,眼神说不出是痛苦还是凄厉。   “放!”他挣扎着,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音,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我不是,我只是路过……而已!我没有跟、跟踪……啊!哈哈!”   叶青篱干脆地站起身,对顾砚道:“顾师弟,既然他只是路过的陌生人,我们便且离开吧。他的笑声如此古怪,只怕即便不引来魔魇,也会引来其他在望川泽中历练的修士。”   顾砚的唇角习惯性往下撇,然后又突兀地往上翘起,忽也笑了:“叶师姐,你我有大半年未见了吧?”说话间他便转了个身,当先迈步离开。   “正是,不知顾师弟历练得如何了?”叶青篱抱着鲁云紧随顾砚离开,原来站在旁边的蝶妖蓓蓝也连忙跟上。叶青篱看她一眼,又问,“顾师弟,不知这位姑娘是何人?”   叶青篱知道蓓蓝,是因为的天音窥虚耳缘故,这一点她不能透露出来,所以便要装作不知。   顾砚却仿佛有什么心事,他走了几步,顿了顿才好似忽然听到般,答道:“她?哦,她叫蓓蓝,是个没脑子的笨蛋。整天跟在我后头,一点也不知道做妖就得有做妖的样子……”   说到此处,他仿佛才反应过来自己泄露了蓓蓝是妖的事实,表情便忽然滞住。   蓓蓝低眉垂目跟在后头,眼眶红红的,耳朵尖尖的,叶青篱侧头看过去,只看到她半侧的脸蛋线条,和头顶偏左边一个精致的旋儿。   叶青篱正要说话,忽然后头传来凄厉地一声大喊:“啊!过、过来!我说!我说!”   叶青篱转过身,只来得及看那齐家弟子身旁的沼泽里忽然出现一只布满了暗se苔藓的半透明手臂,那手臂正抓在他小腿上,拽着他整个人都往那小沼泽里淹——旁边的顾砚忽然一抬手,手中射出一道好似星空般墨蓝的剑气灵光。   战剑之术,星杀!   一剑出,其速迅若流星,在叶青篱反应过来之前,便如疾羽射粉尘,轻易将那只作怪的半透明手臂射成飞灰。   叶青篱暗惊,鲁云也赞叹:“进步真快!难怪是凤凰本体。”   “莫非果真是五转凤凰?”叶青篱也暗暗同鲁云传音,“你说顾砚自己,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鲁云道:“看那样子是不知道的,他要是知道了,现在哪里还会这样平静?”   叶青篱道:“也是,他若是知道了,只怕早就闹了出来,更别说参加什么太虚论剑……”   “你有什么话要说?”那厢顾砚已经将躲在沼泽里的那只半残的魔魇拖了出来,他用剑气将这魔魇束缚住,然后一点点从它心脏处将这东西炼化。魔魇在他手中挣扎,直到原本深绿晦暗的身体渐渐转为灰白,然后一缕缕化成轻烟消散在空气中。   这个过程的威胁性毋庸置疑,那齐家弟子经过多番打击,再也抵抗不住,终于颤抖着道:“我……我是奉掌门之命……”   “你不是齐家人?”顾砚皱眉。   那齐家弟子连忙道:“我是!我是!但我也……哈哈!”   他又控制不住地大笑了起来,一气笑下来,直笑得嗓子都快哑掉。   顾砚转头看向叶青篱:“叶师姐,你给他下的是什么药?”   “这个叫做笑断肠,”叶青篱笑道,“他的肠子若是不笑断了,是停不下来的。”   一番堪称残忍的话语被她轻描淡写说出来,在这夜se背景下,没来由叫人从脊梁骨里生起一股寒气。   旁边一直站得很没存在感的蓓蓝忽然跳起脚来,望向叶青篱的目光也从原先的温软好奇变成了惊惧戒慎。   顾砚倒是没什么不良反应,他的眼睛甚至忽的一亮,然后习惯板着的小脸上露出一个大大地笑容。他嘴角高高翘起,压了好久才终于压下来,又踢了地上的齐家弟子一脚,道,“你自己掂量好了,赶紧把话说清楚,不然等你真的笑断肠了,就是给你一百份解药,你也只能看着哭。”   说话间,他忽然伸手甩出几十颗灵石。   这些灵石循着玄奥的轨迹分层散落在四周,不过片刻间就组成了一道阵图。   他脚踏星相步伐,手指掐诀:“天煞流金,戍末当困,疾!”   原本零零散落的灵石中飘飘荡荡便腾起了灵雾,不过片刻后,雾气封锁,就成了一个好似盘龙锁烟的封闭小空间。   顾砚于阵道一途上向有天分,叶青篱观他这番出手,同当初他拨动裂天弓时所使用的星相十二宫阵法似乎同出一源。但相较当初,如今的顾砚显然是愈加挥洒自如了。   “不锁住了,怕是有耗子听墙角。”顾砚又踢了身旁这齐家弟子一脚,“好啦,你现在可以说了。”   可怜这人迭遭欺躏,到这个时候整个人几乎就给揉成梅干菜茬子,再也生不出抗拒来,只得忍着奇痒和大笑的冲动,断断续续把事情说清楚。   他半哭半笑地一边说着,顾砚听到后来,又提起他的衣领,逼视着他道:“你说你虽然是齐家第六十七代大弟子,但是其实是昆仑掌门的走狗?”   “我……我没、我怎么能是……”齐震桓是真的哭了。   “玉璇老家伙叫你跟踪我,然后哄骗齐家,说我跟窥天宗勾结?”顾砚冷笑,“你傻还是我傻?昆仑掌门人,用得着如此费尽心机来算计我?齐震桓,你再胡说八道,我也不是拿你没办法。笑断肠测不出你的谎言,我还有一个阵法,叫做昂日天晓。卯时初辰的阳光能够烧透人灵魂,我可用阵法为引……”   “我没说谎……我没!”   齐震桓慌不迭解释,一急之下扭曲得眼泪都差点一齐冒出来。   难为他又哭又笑结结巴巴的,最后竟还解释清楚了。   原来昆仑虽说是有十八脉势力,号称天下第一大派,但也正因为各脉势力尽皆强大,门派又实行分治总领的制度,到如今这十八脉势力对掌门人而言,却反而酿成了一个尾大不掉的尴尬的局面。   神州修仙界统共也只有这么大,许多资源虽然可以再生,但相对庞大的修仙者数目来说,又有限得很。昆仑在整个神州修仙界所占资源份额大约是五分之一,者五分之一同样是看着很多,但再由十八脉势力来分,又少得局促了。   虽然昆仑的十八脉势力到如今已经凋敝许多,真正还繁荣传承着的也只剩一十三脉,但内斗依然经年不休,给整个门派造成了极大的负担。   这其中,内斗得最凶的便是凌光阁三家。   落星雪原齐家,风雷崖陈家,霜叶领水家,这三家把持昆仑律断刑罚,可说是权势滔天也不为过。在这种情况下,凌光阁同掌门长老这一干势力的矛盾便格外尖锐突出起来。   “可笑!”顾砚怒道,“说了一通,全都是废话!即便我当真与窥天宗有什么关系,被齐家知道又如何?他昆仑掌门不管,还要齐家来管?齐家就算是管了,又能对玉璇有什么好处?简直是……”   “我、我、我没说谎!”齐震桓连忙解释,他嗓子沙哑,这一急起来便越发显得狼狈可怜,“掌门人就是这样吩咐的……咳咳……哈哈!我、我……”   他又止不住地大笑起来,这一笑直笑到喉间咳出血沫,那一口气差点没断掉。   叶青篱忙上前一掌拍到他背上,又施展了一个凝水术,对着他从头到脚就是哗啦啦一通淋了个透。   齐震桓的气息稍顺,正要接着说话,他们身周原本稳定旋绕的烟雾却忽然震颤起来。   “有人!”顾砚右手拇指中指与无名指齐齐曲起,接连几个指诀变幻,左手则弹出道道灵光。迅若流星的灵光错落着投入阵中,激得锁阵的烟雾一阵变幻,瞬间化成了一只犬齿尖锐的凶猛大狗。   阵外有人轻“咦”道:“师兄,这布阵者还是个高手呢!” 一八五回:遭遇   阵外,张兆熙轻笑道:“可惜了,对方虽是阵道高手,却碰到我这个只会用蛮力破阵的。”   叶青篱惊讶地与鲁云对视一眼,又听顾砚怒道:“蛮力破阵?想的倒是好!”   这个阵法是十二星相中的困守之阵,阵中之人可以听得阵外动静,阵外之人却察觉不到阵中声息。张兆熙自不知阵中所处皆是何人,叶青篱在阵中也只看到那只灵气所化的大犬猛地从烟雾中扑出,然后阵外灵力激丅射。   顾砚的袖中又飞出数十颗灵石,这些灵石落在戌狗之阵的内圈,甫一接触地面便全部隐没不见。   “恶曜孤寒,伏犹无气,疾!”   他快速掐动指诀,同时脚下一挑,将齐震桓从地上挑得飞起,然后一把抓住他,就将他收进了袖中。   顾砚这个动作堪称诡异,他穿的是窄袖的短打衣服,袖口从腕间垂下来不过寸许宽,齐震桓那么大个的人,却好似一只小玩偶般被他硬生生收进了袖子里。而齐震桓从他袖口消失以后,他的袖管却依旧顺顺体体一如先前。   这一瞬间产生的反差,惹得叶青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顾砚双臂轻轻一振,一手竖掌刀于前,一手背于身后,脚下踏着十二宫星相步法,右手手决又变,连连弹出不同波动的灵光落至外圈阵法的烟雾中。   阵外之人还在交谈:“大师兄,你这个金丹期也不是很威风嘛,你看,一只看门狗就把你挡住啦!”说话的女子又吃吃轻笑。   另一个女子轻斥:“阿瑶尽知道给师兄捣乱!”   “呀!这大狗好凶猛!”   聂瑶明摆着是有意作怪,又拍掌高叫一声。   恰在此时,顾砚身上的气势一涨。叶青篱只见他右手指诀翻飞,好似惊弦急拨般接连挥出一道道指令。   阵中的烟雾顿时涌动聚集,最后全数掀起。   四周灵气便在 蜂拥而来,齐齐投入这片刻的变故中,然后翻腾着被高高立在阵前的那只尖牙大狗一口吸入腹中。不过是眨眼间,这大狗就从原本烟雾状的虚体变成了毛se宛然的实体模样。   “啊!”也不知道是谁惊叫了一声。   就见这只大狗原本高过五尺的巨大身躯急遽缩小起来,不到一息间,它就缩成了拳头般大,然后像颗高速坠毁的陨星,猛地冲着张兆熙胸口撞去!   也便在这一刻,张兆熙原本击出的遁空轮险险落了空,瞬间撞到地上,激起好大一蓬尘土。   张兆熙左手轻招,便要将法器收回,右手紧握成拳,不慌不忙地迎上了疾速撞来的这只护阵灵犬,一拳击出,正正与之对上!   两方相撞,这个时候谁都以为会出现一番激烈对抗了,哪想那只看似是集齐了一阵之力的灵犬却在与张兆熙拳头相撞的瞬间轰然散开——对手像是烟雾般忽然散逸掉,张兆熙这聚满了灵力的一拳便骤然打在了空气当中。   一拳打空的反噬引得他不自主向向前迈了几步,便在此时,他脚下的地面陡然陷空!   裂开的地缝便好似凶兽大张的唇齿,黑洞洞阴森森。   地缝中骤然伸出了数不清的漆黑长藤,直似灵蛇出洞般疯狂地向着张兆熙缠来!   也亏得他原本修为就高出顾砚一大截,此刻眼看是情势危急,他的整个身体已是向着地缝中陷落,那些漆黑的长藤也缠上了他的小腿,他却忽然自手中弹出几点绿se灵光。   就像是浓重的颜料滴落在黑se绢绸之上,这一瞬间,绿光飞速洇开,然后生长成一丛丛密密麻麻的青草。青草所过之处,长藤尽数枯萎,漆黑的地缝也开始泛起了灰白。   叶青篱在旁边看得分明,顾砚先是布下了一个阵中之阵,再引得张兆熙提起与外围阵法幻化而出的灵犬相斗,然后在关键时刻放开阵法是什么名头,但也看得出来,这阵法以木土两系为主,行的正是突袭之道。   张兆熙的破解却也巧妙,他洒下的那一丛绿光正是一些普通的草种子,而他所施展的法术则与大众法荆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同样是催发草要生长,以他金丹期的修为做出来,这些草种却立刻就抢走了那些黑藤生长所需的土行之气,可见这个看似天衣无缝的连环阵法也就在瞬息间生出了破绽。   叶青篱正想着若是自己面对这情况,该当如何应对时,就见张兆熙借着黑藤脱落的一瞬间飞身而起。他古木遮天的半空中接连几个折身。躲开了紧随着追踪而来的长藤然后遁空轮再次挥出。这一击直接就穿越了空间的阻碍,正正横在顾砚颈间。   顾砚不退反进,眼看那一轮锋利的弯刃要将他颈项割开,他整个身体就以极为诡异的姿势一翻一折。   这一瞬间,张兆熙的遁空轮光华大放,顾砚整个人就好似是滑落在冰面之下他以腰部为轴,上身从后仰到前倾,极大一个翻转之后,那遁空轮便堪堪自他头顶划过。   这个动作实在太快,叶青篱的肉眼甚至完全无法看清。她只能凭借元神的感应,“看”到顾砚折身回前,又见他双手并成剑指,就生生保持着前倾的这个姿势,只如利箭脱弦一般猛地化身为器,拖曳起一阵尖锐的破风声袭向半空中的张兆熙!   张兆熙身在半空,右手五指大张,指掌间生起黑洞洞一个漩涡,刹那间带得周围密林沼泽上的腐败枝叶都一齐飞起。   叶青篱抵挡不住这股威势,几乎就要退步。   鲁云从她肩上跳下,同时变幻成战斗形态,一个踏步便挡在她前面。   “师兄!”另一边的聂瑶也惊呼起来,她掩着嘴躲在殷阑珊身后,殷阑珊一边后退一边放出法宝抵抗这余威。   “篱笆,要不要就顾砚?”鲁云传音。   “他是凤凰本体,没那么容易死。”叶青篱同时引动轮回法衣上的柔圆水幕,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紧盯着顾砚。   从顾砚飞身而起,到张兆熙施展法术,再到叶青篱他们各自应对,其中说来话长,其实也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情。(这句话好常见啊)   此刻顾砚的身体已经在疾速飞行中模糊,眼看着他与张兆熙便要相撞! 一八六回:萌动   从修为上来说,虽然顾砚的路数与普通修仙者大不相同,但与金丹期的张兆熙一比,两人的差距还是大得毫无疑问。   就连叶青篱都准备好玉生丹,就等顾砚重伤后给他服用了,却不想就在两人剑掌相撞的一瞬间,顾砚的整个身体忽然诡异一扭,身形陡然就拔高了将近一尺。   他原本是五尺孩童模样,身形才只初具少年姿态,在他以身化剑,飞袭而上时,他并在前头的剑指刚好便迎上张兆熙的手掌。然而他陡然拔高一尺,这位置便自然偏移了。   就在这快得让人肉眼完全无法捕捉的一瞬间,两人交错而过。紧接着,叶青篱就看见顾砚像颗离膛而出的石球般,猛地从半空中扑落在地,险险地半边身子落在左近那一块小沼泽中。到此时,他的身形也已经自然恢复到原来摸样,倒是有几分狼狈可怜。   而张兆熙却忽然转身往上一冲,竟就这么没头没尾隐入云端,一声也没交代。   “师兄!”原本躲在殷阑珊身后的聂瑶惊呼一声,一咬牙也要飞身上去。   殷阑珊却将她拉住,只悄悄使了眼se,然后戒备的看着叶青篱。   叶青篱正微皱着眉头,刚才这一瞬间的变帮她还有些没能回过味儿来。待见得张兆熙忽然莫名隐遁。才在脑中又将刚才一眼留下的模糊感觉慢慢重放了一遍。   以她眼力虽未能看清顾砚和张兆熙刚才交错间的动作,但零碎一些印象还是让她稍稍凑出了刚才的场景。   “顾砚刚才用的法门好像是法大像地的神通。”鲁云传音说道。   叶青篱暗暗点头。“他的古法一向是多,刚才出其不意。竟然拼得受了张兆熙一掌。也以伤换伤,硬是在他肩上刺了一剑。”   在张兆熙飞身隐上云端的一刻,叶青篱凭着眼角一点余光,勉强看到他肩头挂着了一点红se,再联想到顾砚适才陡然拔高的身形,然后暗暗计算一下两人交错的位置。便能猜到张兆熙肩头那点红se是怎么来的了。   “他也窝囊,竟然被一个小辈伤了。”鲁云颇有几分幸灾乐祸。   叶青篱微微抿唇:“他没讨到好,顾砚却只会比他伤得更重。”然后顿了顿,心里也有几分恶气得出的感觉,“这孩子一贯嚣张跋扈,行为处事从来不知迂回退让,今日受的这点还算是轻了。说好听点他这脾气是叫刚硬强横,敢作敢为,实际上不过就是霸道冲动,任性刁钻而已。”   说是这样说,到底两人是有战友情分在的,叶青篱也没做耽搁,一边传音着,立马也转身走向顾砚,要去瞧他的伤势。   此刻蝶妖蓓蓝早冲到了顾砚身边,正在急声问询着他的状况。   她却是手足无措呆呆的模样,既是一脸心焦,又不敢伸手去拉陷在沼泽中的顾砚。   叶青篱不管身后的殷阑珊和聂瑶,只移目向顾砚看去,见他双眼中汹涌着炽烈的火光,正死死盯着蓓蓝,仿佛只要她多靠近一步,便要将她烧毁了似地。   难怪蓓蓝不敢去拉他,就他这个样子,好像拉他一把简直比要他命还叫他难以接受。   叶青篱索性也站定不动,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看着顾砚,语气也不咸不淡地:“都说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你说这话对是不对?”   叶青篱对顾砚这个脾气其实也腻歪得很,但两人虽不说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可交情到底是不同一般。顾砚别的方面难说,唯独有一桩好,就是不需担心他在背后给人下阴刀子。他知道叶青篱不少的秘密,叶青篱也知道他更多的秘密,更兼之得过他凤凰血的好处,心底还是希望他能好起来。   而顾砚若是能够恢复到足可匹配五转凤凰的实力,那这局势才叫有意思。   叶青篱并非唯恐天下不乱,但也打了点浑水好摸鱼的念头。   顾砚对自己的身世大概真是一无所知,此刻只偏过了头不理叶青篱。   他从袖子里摸了摸,取出一颗丹药吃了,便咬着牙自行从沼泽里爬出。他落地时也跟先前的齐震桓一般,是大腿以下陷在沼泽中,上身则落在小沼泽边缘的泥地上。   现下他泥水淋淋地爬出来,落在潮腐的地上,只衬得一身污点斑斑,漂亮的小脸惨白一片,他平常敏捷利落的身手此刻全然失却,想是伤了元气根底。   奈何他眼神太过凌厉,叶青篱原不想跟他置气,可面对他这般表现,也实在是做不到和和气气对待他,甚至是亲亲热热来一番“师姐弟久别重逢,温馨叙离情”的戏码了。   顾砚这人好像天生就具备一种强烈的排他气场,能把身边所有的善意恶意都一并打落到尘埃里,然后弄得人憎鬼厌的。   “两位姑娘,”叶青篱不再看他,反而向殷阑珊和聂瑶行了个礼,“我与顾师弟系出昆仑,在此处摆了阵法欲捉魔魇,却不知是因何缘故,竟与贵师兄闹出了误会?”   她先将一个大帽子扣下来,又抬出昆仑做后盾,语气却是温温和和的,一下子就用话语和态度将人拿住。   其实在修仙界,许多战斗原都是不需要理由的,无理挑衅的有,一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也有,道理若是说得清,也就不会有那么多杀伐事端了。不过若是非要讲起道理来,大多数有门派有身份的修仙者又是一个赛一个的讲道理讲面子。   殷阑珊向来沉稳,聂瑶却是脸皮子薄,此刻张兆熙莫名其妙丢开她们避入云端,她又是惶然又是愤怒,一看叶青篱问起来,却咬住下唇,顿了顿才道:“我们也是追一只魔餍,那魔魇本来被我打得半残了,却逃入这个方向忽然不见,不是你们捉了又是谁?”   “姑娘可是姓叶?”殷阑珊却上下打量叶青篱一番,忽又道,“你我可曾相识?”   她们自然见过,不过两人此前从未交谈过。   “叶姑娘……”这一声却不是殷阑珊说的,而是适才躲开不见的张兆熙忽又从天上飞落下来。   他就好像刚才只是在闲谈中离席转了片刻般,说了头一句话后,又拱手向叶青篱行了个礼,然后一派温文地说道“适才不知阵中之人竟是叶姑娘和令师弟,多有得罪之处,还望姑娘海涵。”   叶青篱看他片刻回来后,似乎是换了衣服,肩上那伤口也不见了,仍是一副神气完足的样子,好似刚才还说着要蛮力破阵并且将之付诸了行动的人完全不是同一个。   这一眼间,叶青篱也大略明白了他为何躲开。   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战斗,看起来张兆熙是只受了一点皮外伤。而顾砚却伤得惨重,其中输赢自不必问,但两人的年龄实力却摆在那里,从脸面上来说,只要张兆熙不能干脆利落地解决掉顾砚,他就已经是大失身份了。更何况,他还受了伤挂了红?   论理说,金丹期和筑基期本是两个辈份,张兆熙硬是跟着叶青篱平辈论交也就罢了,却还要在她面前丢这个脸,他却是万万丢不起的。   此刻转眼间张 兆熙就换了衣服回来。还若无其事地言笑温文,叶青篱打心底里都有些佩服他的涵养了。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刚才那点冲突也就在张兆熙有意的息事宁人中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连点水漂都没打起,就被揭了过去。   不过顾砚显然不这样想,只是他虽然霸道蛮横,此刻却有心无力。   索性就自顾到一边疗伤,间或与聂瑶大眼瞪小眼一番,总之是已经对张兆熙这师兄妹三个抱了厌憎之心。   这日忽忽过去,鲁云后来跟叶青篱讨论,一肚子便是难解:“篱笆,那个张兆熙都已经是金丹期高手了,虽然他的年纪应该不大,但按照修仙界的排辈,旁人就是尊称他一声真人都不为过。怎么他每回见你都那样客气?对了,他原先还痴缠过呢……”   叶青篱其实并非全然的不解风情,这会儿要是还看不明白张兆熙的心思,她就该称榆木疙瘩了。   不过这点子弯弯绕绕张兆熙自己不点破,她是女子自然也不好多说些什么。但鲁云不同别个,跟他确实没什么不能说的:“他者心思来得有点奇怪,我估摸着不过是因为曾经求而不得,所以格外上心罢了。”   “你都知道?”鲁云惊得骇了一跳。   叶青篱暗地里好笑:“我又不是傻子,怎么看不出?要说头一回我疑心他是别有所求,后来又觉着他很碍眼,到现在他这样百般谦让的,却怎么也该明白了。”   鲁云顿时郁郁:“那你是瞧着他还不错了?”语气透着一股子浓重的酸味,刹那间有种自家看着长大的好姑娘要被别家混小子拐跑的危机感。   “他这人的人品我还真不好说,”叶青篱噗嗤一笑,“不过这份心思应该不假。我原先看他的样子,以为他是不会动心的呢,只是不知道他动心的对象到底是哪一个罢了。”   鲁云险些没炸毛:“难道你还想应了他?”   “好端端的,我给自己找麻烦做什么?”叶青篱诧异了,“我现在这情况,哪里能寻道侣?何况即便是要寻,也需寻一个能够信任的。不过自古以来便是信任最难,莫说我不信他,便是他对我动了心思,难道他就信我了?”   说到这里,到底是有点不好意思,此后便不再跟鲁云讨论这个话题。 一八七回:太虚无处剑冢启   四月初十,天门洞开,太虚剑冢在一PIAN群山逶迤中缓缓拖曳出了全部的眉目。   昆仑山脉纵横十数万里,其中奇异神秘之地不知凡几。   太虚剑冢,顾名思义,便是埋剑于虚无之地的坟冢。昆仑剑修一脉多居于石野以南,白荒以东的山岭之中,外人便也多半以为,太虚剑冢正在此处。   当这一天真正来临时,叶青篱跟在浩浩荡荡数以万计的修士中间,才终于知道关于太虚剑冢,为何一直要用到开启二字了。   那一刻远山青黛,恍如伏龙。   天空中的云雾翻滚低垂,雷电窜行其间,霹雳似火蛇吞吐。   群山之中,一PIAN暗青的幽光只如水墨落纸般快速漫延浸化开来,飞在天空中的众修士尚未及反应,便只见到那幽光中隐隐浮现了数不清的剑影。这些剑影从虚无再到清晰,从透明到隐约再到实体,几乎就是凭空出现。   当时剑影绵延,尽数浮现在左近群山的虚空之上,众修士远望去去,KAN不到尽头,也KAN不到边沿。   只是一PIAN浩荡宏大,跃然于长龙之上,俯激存神州第一阶梯。   叶青篱身边最近处全都是玉磐书院弟子,最前方领队的则是魏雅,她听魏雅说:“这些影剑KAN似是实体,实际上全是虚无。”   齐世英便问:“魏师叔,这些飞剑若全是虚无,那剑影又是从何而来?”   “便因为是虚无,你们才能安然站在此处。”魏雅笑道,“倘若这漫山遍野,数以千万计的飞剑全是实体,光只是剑气都能将这群山撕裂,甚至引来天雷终年洗练不断,又哪里会半点气势也无?”   他虽然说是没有气势,但其实就在这此影剑浮现的一瞬间,天地间就蔓延开来一股厚重肃穆的苍茫剑气。   这股剑气KAN似并不压人,却又实实在在地在众人心里留下了一股挥之不去的压力,只让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沉静凝重的味道。   魏雅又道:“真正的剑冢仍然隐藏在谁也无法窥测的虚无当中,莫说是你我KAN不到,便是剑修一脉首座在此,也同样KAN不到。”   “那真正的太虚剑冢有这么大吗?”周慧心眨巴着眼睛问,“魏师叔,这么说来,这里全是投影?”   魏雅脸上带着莫测的笑意:“你说大它便大,你说小它便小,既是虚无,谁又能知?”   不管怎样,这PIAN投影已经足够让人惊奇了。偶有修士飞在这一PIAN倒插的剑影当中,伸手想要去拔剑,手掌却只穿过有如尘光的虚影,便引来一声叹息。   “剑!”忽然在东方的人群中爆发出几声惊呼,然后有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剑气陡然直冲天际,划开一道闪电。那一处的人群便骚乱了起来,因视角原因,叶青篱只听到有人奇道:“这剑居然拨出来了!”   然后天际一朵金霞飞至,玉璇真人立干云头,身后呈扇形排开了四十九个白衣剑修长老。   他的笑声响彻长空:“诸位同道,剑冢之剑自会择取有缘人。无缘者拔剑只得穿过虚影,有缘者拔剑自会划破虚空,取得宝器。   今日剑冢开启,我昆仑忝为东道主,告诸位同道,虚空之剑,由人尽取!”   刚才还有所克制的众修士顿时哗然一PIAN,场面吊未失控,可小骚乱到底还是渐渐变成了大骚乱。   魏雅淡淡一笑:“剑冢之剑的确只取有缘,虽是投影,却又贯通太虚,你们也试试运气吧。”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是说给玉磐书院众弟子听的。   叶青篱左边站着周慧心,右边是陶铁和印晨等人,大家也来了兴致,便纷纷移动身形,一把把地向着脚下的剑影拔去。   众人位置交错,一开始的激动过后,因为直正能够得到飞剑的人太少,骚乱便又渐渐安定下来。   “叶师妹,你上次从撷英三阵中出来,后又如何了?”印晨随身去拔身旁的剑影,顺口问起叶青篱。   “我去了趟石野,”叶青篱笑道,“印师兄那日可还顺利?”   “当然。”印晨简单回了两个字,眉宇间一PIAN神采飞扬,真是说不出的自信矜贵,风华照人。   陶铁在旁边见他们闲聊,顺便就凑过来说诺道:“叶师妹,石野有一味名菜,你可有尝到?”   “哦?什么名菜?”   “你既然这样反问,那想必是未曾尝过了。”陶铁砸吧了下厚嘴唇,叹道,“平生不尝石野烧,纵使成道枉千年啊!你可留意过,石野的火山群旁,到处都是高温岩石,其中有一种颜SE冰蓝,外冷内热的九重石,若是置新鲜白肉于其上,必可产生冰火九炙的奇效……那个味道……”   他正陶醉着,忽然远处的人群中又再次冲起一道剑气,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惊呼传过来。   这次冲起的剑气声带雷鸣,不过PIAN刻后,便传过了消息:“是蔡涵平!剑冢里飞出的剑影融入到他飞剑中去了!”   众人惊叹,就连一直淡漠站立在边缘位置的江寒都微微动容。   周慧心又问:“魏师叔,这一次被拨出的怎么不是实体的飞剑?”   “剑修一生只修一剑,如有两剑,你叫蔡涵平如何发择?”魏雅道,“剑器有灵,但凡是灵物,有形无形又有何区别?”他轻袍缓带,淡淡站立在一旁,脚下云海渺渺,尽是通身的玄奥。   周慧心似懂非懂地KAN着他,神情又敬又佩。   这一次的拔剑,到最后有所斩获的也只寥寥十数人。   其中还是以昆仑剑修占多数,而玉磐书院中,得剑的则只有印晨和江寒两个。   当时印晨和江寒几乎是同时将剑拔出,双剑辉映的气势染透了半边天空,一者如温玉灵慧,一者如江月清辉。   很多人都没注意到的是,就在那同时,蹲在叶青篱脚边的鲁云也用一双小爪子噗地拔出了一柄黑漆漆的小短剑。那剑的剑身暗淡隐晦,甫一出世便即隐入鲁云体内。而在印晨与江寒双剑的光芒下,这一幕小插曲几乎就薄弱得有如不曾存在过。   若非叶青篱与鲁云心意相通,也几乎就无法感觉到那一瞬间的闪灭的微弱剑气。   “鲁云!”   事实上,不止是叶KAN篱震惊,鲁云也同样震惊难解。   我……”他此刻身形仍是缩小着的,当即嗖地一下呆滞,一下跳到叶青篱肩上,小狮子脸上尽是人性化的呆滞表情。   “灵兽、灵兽能用法器?”叶青篱先惊后喜,“鲁云,这是一柄什么剑?”   鲁云愣愣地回答:“妖兽化成人形后,也能用法器的,灵兽如何就不能?”   说是这样说,然而自古就从来没有可以什么成人形的灵兽。   不过PIAN刻,鲁云又喜滋滋地:“嘿!篱笆!在太虚剑冢里拔出剑来,我大概是灵兽中的头一个吧!”   此事不知是否前有来者,但至少叶青篱和鲁云是从未听说过的。   一人一灵兽紧随而来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隐藏”,第二反应则是“又多了一个杀手锏”。   后过得一刻钟,虚空中的所有剑影尽皆缓缓沉入群山山头。当遍地皆露半截剑身,群山都是剑势辉煌时,这一PIAN剑山的上空处则轰隆隆升起了三七二十一座巨大的悬空试法台。   这些试法台统一都是石青的颜SE,边角则四四方方,远KAN去倒像是三联排的二十一座巨大棋盘。   人在棋盘上,本就如棋子,人在棋盘外,所虑者也不过是要冲入哪一块棋盘,变成哪一颗棋子而已。   二十一座试法台并行悬浮在空中,更高一层处则缓缓降下一朵霞光,万道的祥云。祥云上空竖立了一面足有十丈高的奇异雕花水镜,水镜的镜面上云烟浮动,烟霞后面仿佛有无数山川河流纵横而来。   众修士无不神为之夺,这般的气势手笔,千万年难得一有,就连许多原本争胜之心并不太重的人见了,都控制不住生起一些胸臆沸腾的感觉。   很快,那水镜上柔光闪动,祥云上传出了不紧不慢、闲淡雍容的女声:“这一睡,便是千年呢……”   魏雅低声解释道:“这是镜花水月的本体。”   叶青篱心头一跳,鲁云也眨巴了眼睛,扒拉爪子,“篱笆,这可是仙器!”   镜花水月继续懒洋洋地说:“练气期的七个演武台在前,筑基期的在中,金丹期的在后,凡持撷英令者方可入内……”   她说了一通的规则,叶者篱将撷英令取出,却见这令牌上刻有“第三千九百六十七”数字的那一面仍然如旧,而原本雕刻着“撷英“二字的那一面却发生了变化。   只见晶玉状的令牌上红黄蓝三SE流淌,“撷英“二穿缓缓从令牌正中移至了顶端。   中间空处的大PIAN位置上则三SE消融,最后化成一面柔和的水幕。   叶青篱KANKAN这水幕,又KANKAN祥云上巨大的镜花水月,只觉两者仿佛相通。   过得PIAN刻,撷英令上的水幕中现出了七排墨SE的文字,分别是“炼丹、制符、炼器、布阵、通神、咒法、演武“,而每排文字之后又跟着一行小小的数字。这行数字时刻都在变化着,比如叶青篱不过只KAN得这一眼,就KAN到炼丹后面的“三十六”在瞬间变成了“二百一十七”。   她有些好奇地KAN着这令牌,喃喃轻语了声,“炼丹?”   水幕上的文字便又开始变化,只见其余六个词组迅速化开,而炼丹这行则快速占据了整面水幕。   “是否加入炼丹排名?”水幕上又出现文字提问。   叶青篱知道这是要选择比试的项目了。按照原来所知的规则,七项比试将在同时进行,虽说明文上并不限制修士报名多项,但人的精力有限,若是果真想要取得成就的,通常则只会选择其中一二项。   她对这个也早有打算,当即便道:“不加入。”   “叶师姐,”周慧心蹦蹦跳跳地凑过来,“师姐你打算选哪几项呀?”   “哪里能参加几项?”叶青篱噗嗤一笑,“演武足矣。”   她顺便通过撷英令报了名,到这个时候,水幕上的文字则变成了:“炼丹八百一十三、制符一千零二十四、炼器九百三十六、布阵六百八十九、通神九十七、咒法一千一百四十一、演武两千三百七十七。”   这些数字仍在不停地增长着,其中通神一项涨得最慢,演武涨得最快。   旁边的燕雨怯怯说:“叶师姐,演武的竞争者最多呢。”   周慧心则苦了脸:“是啊,只选一项的话,若是不能进阶,那可就是彻底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叶者篱抿唇一笑:“印师兄、陶师兄、洛师弟、郝师弟,你们选了几项?”   “我也只选了演武。”印晨淡淡一笑。   陶铁砸吧着嘴唇,憨憨地笑道:“我只选通神。”   这可是好大一个冷门,陶铁顿时收到不少惊异的目光。   郝刃温和腼腆地说:“我选炼器,也只选了炼器。”   洛邑秋则一脸的满不在乎:“我肯定选布阵。”然后他又用一种几近谴责的眼神KAN着叶青篱:“叶师姐,你为什么不选布阵?”   叶青篱笑道:“我于道门六艺皆不精通,倒不如专精战斗。   当然,她不能说的实际情况是,她的灵犀眼时限太短,她又不可能每次都借用这个来作弊破阵,所以照她这个连半吊子都算不上的阵道水平,还是不要上去浪费精力比较好。   印晨却道:“我KAN叶师妹是因为有足够的自信,所以才敢于只选演武吧。”   叶青篱立剖道:“印师兄难道不是如此?”   此言一出,众人皆笑了起来。   他们都是玉磐书院的天才弟子,本身就有着常人难以仰望的优越感。在他们中间,自信者不少,自负者更多。   笑谈中,各人俱都交换了传讯法器,才三三两两道别散开。   叶青篱与印晨结伴飞上筑基期的第七个试法台,不经意间叶青篱问起:“印师弟,今日仍不见大师兄出现,也不见陈师兄过来,莫非他们两个都不参加太虚论剑么?”   “大师兄说不定已经来了,只是他的行踪向来神秘,我们难以KAN到而已。”印晨忽然一叹,“不论我怎么劝说,陈师兄都不愿意参加此次论剑,实在可惜。” 一八八回:百炼未计出真金   叶青篱上了试法台以后,才发现这台面之巨大又远超先前在云外所见。   原先据她目测,这些试法台统一都是百丈长宽,但这试法台上竟也应用了须弥芥子的技法,内部空间却是至少扩充了十倍。   数千修士散落在这千丈长宽的演武台上,互相望去,只显得天高云阔,而人在其中,全都是无比的渺小。叶青篱一低头,又看到地面上纵横雕刻着一道道方方正正的线条,组成了数不清的大块的格子。   这些线条虽是有深有浅,却又排列得十分有规律。   叶青篱极目看去,才分辨出这些线条正像是围棋的纵横十九道。而又因为试法台大有千丈长宽,所以在十九道纵横线条分割出来的大格子中又套着稍小一号的格子。   乍看去倒像是大棋盘套着小棋盘,而每一张小棋盘便是一块小号的比武台。   叶青篱笑道:“这般看来,我们倒真成了棋子,只是不知下棋者为何人。”   印晨微微侧头,也笑:“今日的执棋者,焉知当年不为棋子,今日的棋子,焉知他年不为执棋人?”   两人相视而笑,眸se虽不尽然相同,但目光流转间却透着极为相似的清透与幽深。   因为围棋有纵横十九道,便是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三百二十四个方格。因此,这一座试法台至多可以同时进行三百二十四场演武。   到报名截止的时候,叶青篱去看撷英令,便发现上面的数字为“炼丹一千三百二十五、制符两千一百九十三、炼器一千九百一十七、布阵一千一百三十六、通神三百五十四、咒法两千零一、演武五千六百九十二。”   这些数字统计是一万四千六百一十八人,也就是说,这其中双项报名的最多可能达到四千六百一十八人,至于往更深处算,有多少人是三项甚至更多项报名,那就不得而知了。   叶青篱又去点取演武的选项,撷英令上的文字说明便再次变换为:“叶青篱,演武第一千三百一十三号,对战第四千三百七十九号,申时一刻开战。现有玉筹,零。”   这日太虚剑冢开启的时刻是辰时正,待到试法台升起,众人选取比试项目完成后,正是巳时三刻。这中间的间隔为三个时辰欠两刻,对叶青篱来说,这个时间还算宽裕。   “我是第一千六百二十一号,对战第四千零七十一号。”印晨道,“对战时间是申时一刻,叶师妹,你如何?”   “我们的时间相同,只怕不能去观看印师兄比武了。”叶青篱语带遗憾,她一直对印晨的真实本领十分好奇,上次在撷英三阵中未能窥得全部,也不知这次比武又能得见多少。   第一轮比试将在巳时末刻开启,这其中间隔的时间正好方便众修士做些准备和调整。叶青篱游目四顾,发现一旦站上了这座试法台,再向其它试法台看去便只见一块块细小的方盘,至于其中的人物,那是看不清的。   这般景象,只如云盘坠玉,又道是天阶迢递,旷瞻神飞,俯仰间气势高远,难描难绘。   叶青篱左右看去,所识之人不多,众修士的装扮和神情更是各有各异。   倒是试法台的东北角上树立着一面小型的水镜,有不少人围在旁边提问。   “这玉筹何解?”   “胜一场,得玉筹一支,输一场,负玉筹一支,若是平局,则不增不减。”镜花的声音还如往常一般懒洋洋的,“额外赠送你一个问题,除却今日第一场按数字排号对战,此后所有对战全部随机。到今夜子时正,将统一计算玉筹数目,到时候排在最后六百九十二名者,全部清退出局。”   此言一出,议论又起。   叶青篱也才知道,原来百炼的比武竟然是个群体大车轮战,而在场次安排上,明显也不讲究平衡。   在通过撷英三阵的规则来看,昆仑高层显然是极为看重“运势”之道的。   鲁云也说:“这要是运气好,场场碰到的对手都恰好比自己弱,那按照这个玉筹计数的制度,草包都有可能一路进阶!”   镜花又老气横秋地说:“咄!修仙问天,天若是要帮你,旁人又能有什么话说?而天若是厌你,哼,便看你自己的本事啦!”   又有人问:“第一天清退最后的六百九十二名,那第二天又当清退多少?”   “这是清退尾数!”镜花轻轻一笑,“这都看不出来么?不光是演武这一座试法台,其他所有试法台全都如此,第一日清退尾数,此后每日清退的数目俱为整数的十成一,到得第十日,剩余的全部进入决赛,可是懂了?”   叶青篱暗暗记着,又听人问:“每一场的比试可有规定时间?”   “两刻钟,超时未分胜负者便为平局。”镜花忽然很有几分狡黠地笑出了声,“除去第一轮比试,此后所有的比试全为随机分配,你可以自由决定要不要应战。总之参战次数越多,胜数越多者,到得当日子时正,所得玉筹便越能排前,进阶到隔日比试的几率也便越大。而你若是碰到了某个仇家,又胜不得对方,不妨狠狠托他时间,托得他参战的机会越少,人越疲惫,他进阶的几率自然也便低了……”   众修士听得目瞪口呆,镜花所言虽然有理,但她本只是器灵,又是属于东道主昆仑的器灵。自古以来,规则背后的东西从来也不会有人搬到台面上来说,更何况镜花所言,还是这般堪称“无品”的手段?   不过她这一说,倒是提醒了众人,这规则中的漏洞可不小,若是好生琢磨一番,少不得又能发现更多更有趣的东西。   鲁云蹲在叶青篱肩膀上,爪子一拍她衣服:“篱笆,那若是事先便弄清楚这编号后面对应的人物,但凡随机分到了需要苦战的,便事先避开,岂不是能好过两眼一抹黑的疲劳作战?”   印晨也笑了:“这规则是要让所有人都疲于奔命呢!”   叶青篱点点头,暗暗感叹:“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制定这规则的人还真是……阴险!”   鲁云心有戚戚焉:“人类的弯弯道道就是格外的多。”   战前不论如何分析,说到底也不如实际的体验。等叶青篱后来真正陷入这场仿佛没有尽头的车轮战中,方才体会到这十日的比试为何要被称之为“百炼”。   巳时末刻,第一轮战斗就位。   三百二十四个方格中站齐了六百四十八个参加比试的修士,另有身着白衣的昆仑剑修分立在每一个方格的正四角,以充任仲裁。   他们统一背剑于身后,剑指一扬,飞剑便自鞘中飞出。三百二十四柄飞剑俱如飞虹,在空中连连挽了三个剑花,所有的剑尾都是微微翘起,转动时犹如阳光垂射而下的一缕新痕。   白衣长剑,剑气凌霄,昆仑剑修的风采在这一刻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当整齐划一的“朝阳三点头”被施展过后,比试正式开始!   叶青篱与印晨也在此时分开两道,各自行走,观赏比武。   划在这试法台上的大格子线条宽有八丈,人在其中往来,与其说这是棋盘线,倒不如说是大道。   因是第一轮比试,许多修士此前都互不相识,刚开始战斗时便多是在小心试探,整个战斗场面也就显得有些沉闷。   叶青篱似慢实快地在过道上行走,对大多数战斗都只是粗略瞥过,只有在看到一些或者修为、或者技巧突出的修士时,才会稍稍停留。还有些修士法器奇异,也会引得叶青篱多看几眼。   比如有个身材矮小的黑瘦修士,他虽其貌不扬,却在刚一上场的时候就挥手放出五只怪状的鸟类傀儡兽,这些傀儡兽行动如风,就在对面修士刚将护罩撑起时,便一拥而上,然后一通乱啄,只将那护罩啄出了缺口,那修士也就在这堪称突袭的快速攻击中惨淡落败了。   这场战斗从开始到结束,通共没超过十息的时间,堪称是叶青篱目前所见的,最快结束的一场战斗。那黑脸修士同对手的修为差距或许并没有这场战斗所表现的那样大,但他胜在了出其不意。   当大多数修士都在互相试探时,只他偏偏一上场便先声夺人,那结果自然不同于一般。   鲁云道:“篱笆,这人挺懂得利用机会啊。他这法子反正只能用一次,还不如在头一次就用了,省得拖到后来,反而失去这效果。”   叶青篱点头又摇头:“他也是运气好,他若是碰到像印师兄那样的……或者是像我这样的,这一招不但会不灵,反而还会使他陷入到后继无力的困境当中。”   “篱笆……”鲁云咕噜咕噜笑了,“你这自夸的可真不害臊。”   “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叶青篱传音没落,转头又看到隔着三个小试法台之外的一个台面上,一直静立不动的蔡涵平忽然长剑出鞘,剑诀一指,便将对面那修士的长幡行法器削断,然后横剑于他颈间! 一八九回:明月大江远山横   待巳时三刻到来的时候,初轮的比试已经换了四次对场,轮到叶青篱上场时,正是第五次。   她的排号在一千三百一十三,将要登上的比武台便是一十七号。   在这之前,叶青篱仔细看了不少比试,对同期对手们的整体水平也算有了个大略了解。不能说这其中没有卧虎藏龙之辈,但叶青篱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只要不在决赛前碰到拔尖的那些人物,她并不担心进阶的问题。   而即便是碰到了,一两次的避让也并不能影响全部战局。   想是这样想,可叶青篱没料到的是,自己初轮比试的对手竟然会是水庆鸿。   水庆鸿与她同为玉磬书院弟子,双方虽然极少接触,但叶青篱每逢早课都能见到他,对这个人就算说不上熟识,总也是知道些根底的。   昆仑只有一个水家,所有水姓弟子都是水家人,这个能进玉磬书院的水庆鸿更是水家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人物,不过他性情冷淡,向不合群,相比起印晨、陶铁等人,叶青篱跟他就只能算是个点头之交了。   叶青篱有那么些踌躇,倒不是担心会输,而是在思考着应当出几分力。   她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若是出全力便一定能赢,只是不想在初轮比试中就把自己的实力全部都亮出来而已。所以若是对方难缠到了一定程度,她就必须考虑到藏拙和退让的问题。   鲁云知她心思,便有些不甘心:“到底是第一轮比试呢,开场就认输,多憋气呀!”   “也不是要认输,我虽然不能一开始就锋芒毕露,但也不能让人看轻了。”叶青篱把他从肩膀上揪下来,顺着他脑袋上的短毛一直摸到背上,“实在难以取胜的时候,我不会拖时间成平局么?”   “可惜我不能上场,不然,哼……”   叶青篱一笑:“待我早日升上金丹期,只要不再比你低上一个境界,在这种比试上你我便能并肩作战了。”   “反正拖死他!”鲁云犹自不平,“哼哼……”   两个一番商议,倒是把2的惫懒无赖说法学了个十足。   水庆鸿是个独自清高的人,这是叶青篱当初看到他的第一印象。后来接触稍多,也越发证明叶青篱对他的印象并没有偏差到哪里去。   这人的冷淡远不同于江寒的清峭孤寂,江寒的孤寂冰寒只关于自身,与旁人无关,水庆鸿的清冷则是因为他太过目下无尘——换个说法,也就是说这人的气性大,看谁都容易不顺眼,看什么都总觉得不够清净不够干净。   因此双方甫一入场,叶青篱便热情地跟水庆鸿打招呼,意图激怒他:“水师兄,没料到你我竟成了对手呢。师兄乃是水家嫡传弟子,道法高深,师妹这一场,只怕是危险了。”   水庆鸿的眼底果然是越发冷了几分:“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难道我若不是水家弟子,这道法就不高深了?再说了,就算我道法高深又如何?难道我还有让着你不成?”   以上水师兄的心理活动全为叶青篱所猜测,这正是她所想要的效果,就看水庆鸿配合不配合了。   叶青篱只有两个目的:要么激怒水庆鸿,让他发挥失常;要么还是激怒水庆鸿,这一次便摸清他的底细。   总而言之,就是要化言语为利器,影响对手的心态和气势。   水庆鸿本就习惯性地冷着脸,这下表情纵又细微变化,也是不显眼的。他只低声道:“战吧!”   话虽如此,可等站在一旁的指挥飞剑示意比试开始时,他却手持法器使了一招修仙界通用的苍松迎客。这个动作与其说是招法,倒不如说是礼让。这种礼让一般由长辈对晚辈施展,表示任由对方当先出招,而自己会尽力指点的意思。   此招一出,水庆鸿的眼神里更是透着丝丝不屑,仿佛是在说:“我不同你一般见识,因为你不够资格!”   叶青篱暗暗好笑:“这位水师兄果然气性大心眼小,他这般动作,道正是有力反击了我刚才的话,只可惜又显得气量不够。”   她也不客气,一看水庆鸿摆了这个架势,便立刻法诀一指,将月盈刀放了出去。   形如弯月的刀身在空中飞速划过,向着六丈外的水庆鸿旋转而去。   月盈刀上纹刻着云海波涛,那刀身原本朴实无华,然而经由灵力一灌,却立刻就放出了好似明月清辉一般的湛然神光。   明月照大江!   在这清辉之下,云雾自弯月般的刀身上腾起,好似江河奔流的声音更是随风鼓动,一时间这简简单单的比武台上竟似凭空生出了波涛相击的壮阔景象。   这便是月盈刀上印刻的音攻之术,叶青篱有了在望川泽的那一段历练之后,对这一招已经用得十分熟练。她原本就对五行之水领悟非凡,如今在月盈刀的应用上自是厚积薄发,挥洒流畅。   相比起曾经陪伴她多年的碧水双刀,她如今用起月盈日昃双刀来,竟也分毫不显滞涩。   水庆鸿显然吃了一惊,自来音攻之术便是最为防不胜防的技法,能够练成的人也是少之又少,他没料到叶青篱一上场便祭出这样一招,当即神se就有一瞬间的恍惚。   高手过招,争的便是这片刻高下。   叶青篱眼看出师顺利,自然得势不饶人,借着这一点占了上风的气势,一手持着五se琉璃珠,另一手便当空一抓!   剑雨无常!   数不清的细碎雨丝在月盈刀的云雾中生起,伴随着明月清辉,犹似月下细雨,便在这一刻绵绵密密地向着水庆鸿缠绕而去。   水庆鸿是木属性单一灵骨的修士,他主修的功法也是《玄天长生功》。然而水虽能生木,水势若是太大,却又反而会将草木淹没,到那时,便是灭顶之灾了。   叶青篱得了先手,几乎没给他反击的机会,这一下趁他失神,刀身已经划至他颈项,细雨更是沾上了他的衣襟,眼看就要钻入他肌肤血肉。   到这个时候,以叶青篱的心性修养也免不了心中暗喜了。   然而便在这一刻,适才失神的水庆鸿身上骤然腾起了一个看似柔和的椭圆形护罩,这护罩灵光流转,边缘处泛着淡淡的绿意,猛地便将贴上他颈项的月盈刀弹了出去。   他又在同时将手一伸,那手上便现出一柄暗金se为主的羽毛扇。   水庆鸿将这扇子轻轻一扇,原本依附在他身上的细雨又纷纷乱乱地脱离,他身上立刻蒸腾起一片水雾,而那护罩之外风卷残云,月盈刀立刻倒飞,满场云雾顿时舒卷聚散。   叶青篱虽未能料及此,但也不惊慌。水庆鸿若是在她第一招上头就输掉,那也枉费他进入玉磬书院一场了。就连叶青篱这样三系灵骨的弟子,在玉磬书院学过一段时间后,各方应用之道都能大大增强,更何况水庆鸿在书院学道已经超过十年?   不过他的修为还只到筑基中期,本就比不得叶青篱灵力深厚,此刻仓促反击,纵然他灵骨更为纯净,但叶青篱多年来辛苦淬体虏实根基之事也不是白做的。   便见这场上的云雾眼看是要消散干净了,月盈刀一转,云卷风啸之声大增,奔逃拍岸之势又起,猛就向着水庆鸿汹涌而去。   那护罩内的薄雾则轻盈盈一拢,随风蒸腾而上,只在碰到水庆鸿的护罩顶端时骤然化成点点的水珠,呼啦啦又对着他兜头浇下。   水庆鸿原就是仓促应战,此刻回力不及,终于是被浇了个正着,顿时他的脸se就是一白,那护罩的颜se也连带着暗淡了几分。叶青篱忽然开口说道:“水师兄,大水淹密林,你那满林子的草木可是焉了?”   水庆鸿被她这话气得脸se泛青,一时间越发的手忙脚乱,他的资质世家无一不上佳,自小便是被人奉承着长大。后来他厌烦了旁人的阿谀奉承,才渐渐变得疏淡人情起来,但在他心底,总是认为人人都该礼敬于他才对。   而这一次碰到叶青篱,她这言语间虽然说不上有多过分,可结合她的态度语调,还有一些细微的表情,却总让水庆鸿感觉到一股令人憋屈之极的嘲讽味道,再加上他此刻正在节节败退中,那心情更是复杂得难以言喻,而他肚子里一团火则压抑着熊熊烧了起来。   叶青篱招法不停,脚下还缓缓移步,脸上又似笑非笑:“水师兄,这五行相生原来并非至理,可见这世间之事,还真是没有什么不可能呢。”   水庆鸿听她言外之意,竟像是在说,你纵然是天之骄子又如何?我要你败,你便不得不败。   他又慌又怒,更加茫然无措起来。   其实水庆鸿今年也不过十九岁,他的修为在同龄人中虽然极为拔尖,但本身并没有经历过什么真正的历练,若是换成蔡涵平之类从小就在昆仑外宗修行的弟子,叶青篱这点言语攻击只怕根本不能造成什么影响。   不能不说叶青篱歪打正着,击中水庆鸿的软肋了。   眼看两人相距越来越近,水庆鸿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便在此时,叶青篱伸手向他身后一指,他脚下便出现了一块小小的沼泽。   水庆鸿一脚踏在上面,险险地便要陷进去。   但不得不说,他的基本功还是极好的。这试法台上不封顶,四处开阔,他的右脚只是在沼泽上稍稍一歪,整个人便立刻腾空而起。   这么点低级的小沼泽,自然是陷不住他。   然而叶青篱等的就是这一刻,就在水庆鸿腾空而起的一刹那,他头顶上立刻便劈下了小小一道闪电,这道闪电的速度并不快,但因为他适才飞起的动作,却像是他正正将身体迎上了这道闪电一般。   两相碰撞,啪啦一声。   这道原本威力极小的闪电却因接触到水庆鸿满身的水汽,而在瞬间暴涨,猛地便透过了他的护罩,传到他全身!   水庆鸿身子一颤,再也支撑不住,护罩便自然消散开来。   沼泽术、掌心雷,这两个原本只能算是通用大路货的低级小法术被叶青篱此刻施展,竟起了化腐朽为神奇的关键作用!   然后水庆鸿被电得僵硬的身体就直直地向着下方的小沼泽掉落下来!   叶青篱又伸手连指,一连加放了五个沼泽术。   而直到此刻,从刚才水庆鸿腾空算起,通共也只过了不到两息的时间。   两息之间,水庆鸿眼看就要狼狈地再次陷入这沼泽之中,他身上的法衣却又流转灵光,显是要自动护主。   叶青篱哪里还会再给他翻身的机会?   只见她接连弹出数十颗百年分的铁刺荆棘种子,这些种子一落到沼泽上,便疯狂生长,猛地结成密密麻麻的网,探着触手缠住了水庆鸿。这原也只是一个低级法术,只是以叶青篱筑基后期的修为施展开来,效果自不同于练气低阶修士所用。   这些荆棘同样只是稍稍阻住了水庆鸿反击的节奏,但这法术却胜在施展快,所耗灵力少。   叶青篱争得这一刻,终于将神意索祭了出来。   她要同时操控三件极品法器确实有些吃力,只是水庆鸿不同于旁人,叶青篱可没胆在众目睽睽之下赏他一刀。   神意索上次在撷英三阵中本已被损坏,后来叶青篱在化物斋修补了一番,如今的神意索虽然在困人元神的能力有所减弱,可论及质地坚韧却又更强了几分。   叶青篱方一用神意索将水庆鸿捆住,就指诀一变,直直地将他甩出了这块小号的试法台,然后又伸手一招,瞬间收回了神意索。   按照规则,一方出了试法台便算是输,到这个时候,水庆鸿即便身无束缚,也再无翻身余地。他有些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处,眼神茫然地四下扫视,仿佛仍有几分没能反应过来。   仲裁淡声宣布叶青篱获胜,她一转头,就看见印晨隔着两块小号试法台正含笑看着她,而另一边,不知何时出现的万剑则眼神炽热,充满挑衅地对她比了一个za拳的手势。 一九零回:三教九流皆为法   太虚论剑实际上就是修仙界各方势力比拼高低的一个大舞台,不同层次的人关心不同的东西。   如昆仑的对手是连城、魔门、妖族以及东海散修等等。而往细处划分,在昆仑内部,水家的对手是齐家、陈家、昭阳峰、灵枢谷等其余各脉势力。而再对下面的弟子们来说,他们的对手又各不相同。   有的是因本身不合而成为对手,有的是因立场不同而成为对手,而更多的,则是因为道路太窄,要想前行就必须踩过旁人肩头,所以不得不成为对手。   叶青篱也同样是如此,她修行的时间不长,原本除了陈家以外,也没太多机会去得罪别人。但她既然已经站到了这个试法台上,那么所有挡在她前面的人就都将成为她的对手。   这其中包括印晨,也可能包括顾砚,当然更包括此刻正对着她挑衅的万剑。   或许面对外敌时他们应当团结,但这并不妨碍内部竞争。   叶青篱收了玉筹走下这小型的十七号试法台,反而对着旁边正自茫然的水庆鸿深施了一礼。   “水师兄,承让了。”她微微一笑,“师兄是个实在人,青篱先前多有得罪,还望师兄莫怪。”   这话由胜利者对失败者说出来,原本很是透着几分嘲讽意味。倘若叶青篱是个男子,水庆鸿此刻定会越加恼怒难堪。偏偏叶青篱却是个二八年华的少女,她刚刚收了武器,就这么俏生生地站在水庆鸿面前,一脸的巧笑嫣然,叫他纵有再多的憋屈,此刻也不由得愣了愣。   并不是说叶青篱长得有多令人惊艳——这修仙界从来不乏俊男美女,真正令人目眩神迷的容貌水庆鸿并不是没有见过,两相一对比,叶青篱这般颜色,也就只能被称之为清丽了。   然而此刻水庆鸿的心情,却极为复杂。   他向来瞧不起人,叶青篱初入玉磐书院那日,他也是按规矩去迎接的了。看她不动声色地将所有试探都挡了回去,又初步立了威信,水庆鸿心底去着实有几分腻歪。   这些事情,其他同门乐此不疲,他却厌烦得很。修行就是修行,求道之人却偏偏要争那许多名利到底,简直比世俗凡人还要令人感到俗不可耐!   水庆鸿由此不喜叶青篱,因为总觉得她无论何时都戴着面具,所以在他眼里,叶青篱跟其他所有习惯于装模作样的名门子弟没有任何不同。   这样一个人,水庆鸿甚至懒得多看一眼。   却是直到这一刻,他稀里糊涂落败了,才骤然感觉到,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淡泊名利。   他羞窘、他难堪、他愤怒、他不知所措。   然后他才终于正眼看清了眼前的女子。   第一眼看到的,是她有如冬日温泉一般的眼睛。流水脉脉、浅雾清淡,看似是温暖,偏偏又叫人瞧不清全貌,探不到底去。   她这般微微一笑的时候,脸上所有的线条俱都柔和了起来,衬着皓齿朱唇和如玉肌肤,无端地就叫人感觉到亲切和安定。   彷佛就在她那令人莫测高深的灵魂背后,却藏着一方无比广袤而纯粹的土地。   水庆鸿不自觉地判断她的装扮——她穿着交领的天青色宽袖深衣,一根三指宽的缀玉丝绦束在她纤腰上,环绕出她曲裾窈窕,使她静立之时只如青莲当风,姿态婉然。那衣料质地显得十分柔软,流云般的青色层层铺染在她衣襟裙裾处,隐隐显出几分枝蔓缠绕的同色暗纹。   她的腰线高,再加上乌发斜挽,青丝曼垂,晚霞般的歩摇、耳钉、手钏几番轻点,更是给她凭添了一般悠然风姿。   水庆鸿判断着,叶青篱的衣饰都不简单,看那颜色质地不是寻常织染能成,说不得也是一件极品的法衣。   这般一走神,他就另起了心思:“她哪里来的财力,竟能购买法衣?莫非她背后另外有人?那她今日是故意要折辱于我,折辱于我水家吗?”   因这番思虑,水庆鸿原本的难堪和无错立刻就消散了几分,换之而上的是另一股警惕和愤怒,以及被压在其后的那一抹难描难绘的介怀。   “黑白都由你说,罢了!”他轻哼了声,本待转身离去,然后叫家里人多关注叶青篱几分,可走不到一步,他又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太没风度,便硬是憋着那股气,又道,“我也不是输不起,更没有让你,你的本事确实是不……是很好的!”   他本想说叶青篱本事“不差”,但又想到自己输给了她,若她只是“不差”而已,那自己不是等于“很糟糕”了?   这是万万不可的,水庆鸿连忙改了口,才拂了下衣袖离开。   走过十几步,他再转头去看叶青篱,见印晨不知何时到了她身边,正跟她有说有笑,便不由自主又哼了声,然后干脆飞离这块试法台,去到了别的场上。   印晨正说着:“叶师妹,如今初轮比试已经换过了五道场次,计算下来还需换场四次才能比完,那便至少需要一个时辰,你可需休整一番?”此刻距他们这一次换场也才过去一刻钟,印晨比叶青篱先比完,而整个场上仍在比都得人也只余下三成不到了。   叶青篱记忆着其中的熟面孔,心中忽然一动,想起了一个人。   “印师兄,你可曾听过十七这个名字?”   “十七?”印晨讶然,“这是名字还是排号?”   叶青篱抿唇一笑:“那我可不知道了。”她取出十七曾经赠送的那只垂音铃,依照口诀输入灵力进去,耳边就渐渐响起了一些难以分辨的噪杂声音。   应该是十七所处的环境比较纷乱,叶青篱仔细听了一会儿,才勉强判断出她应该是在炼丹一类的试法台上。   “叶师姐!”十七的声音随后传出,透点兴奋,“你刚才的战斗真是精彩……”   叶青篱一下子愣住,只这一句话,就体现出十七的消息灵通到了何等地步。   她暗道:“看来这十七二字说不准真是她在某个组织中的排号。”   鲁云此时已回到她身边,仍是蹲在她肩膀上,忙也道:“她的消息既然如此灵通,那她买的什么对战表、分析图,肯定很有价值了。”   叶青篱当即询问十七,又听得她一通好夸,然后才听她在那边匆匆交代了什么,又说:“叶师姐,你若无事,便在原处等我把,我立刻赶过来!”   不等叶青篱再多说什么,这垂音铃叮叮响了三声,上面的灵光便灭了。   叶青篱收起垂音铃,印晨好奇道:“叶师妹,此物比起一般的传讯法器来,竟是神奇许多。”   一般的传讯法器只能通过灵力的震动和对应,模拟出传讯者想要传达的话语,如这般可使人实时通话之物,实在稀有。   叶青篱点头:“正是,这位姑娘来历神秘,看似是跳脱市侩,但其背后势力不容小觑。”   印晨思索片刻:“叶师妹,我倒是记起来了,家师有个朋友,名叫阿一。据传他们那一脉又称下九流,那祖师爷原是凡间尘俗人物,他风尘一世,什么都做过,混混噩噩了大半辈子之后,在五十三岁上头忽然得遇仙缘,从此老来成器,反而独树一帜,开创了一个与众不同的流派。”   “下九流?”叶青篱惊讶,“印师兄,这下九流之说,指的不是凡间最为……低贱的行当么?为何竟成了修仙界的一个流派?”   “所谓三教九流,各有各的说法。”印晨轻拂宽袖,背手于身后,那眼角线条微微下垂,神色间似有怀念,“我原也不理解,后来听家师言道,凡间衣食住行、婚嫁礼俗,全在这三教九流当中。下九流虽然听似不雅,但实际上正是最为贴近生活,谁也脱离不了的行当。这下九流在修仙界也正如是在凡间一般,无形无定,又无孔不入。”   叶青篱恍然道:“原来是影子流派,难怪消息如此灵通。却不知这修仙界的下九流指的又是那九流?“   “三教九流原指儒释道三教,又指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名家、墨家、纵横家、杂家、农家这九流。“印晨轻轻一叹,”现如今释教早已没落,而儒教虽然在我神州礼法上占有制高的地位,但并无实权,比不得道教。余者不足一提,至今其实已通通融入到了道教当中。”   叶青篱看他好似老学究一般喟叹,多年前那副静好如女子的明丽容貌到如今又添了几分风雅与沉着,反倒使他整个人有如极品古玉,温润内连起来。   “既然人人求道,自然是什么流派都越不过道家去。”叶青篱不由得微微一笑,“然后此道非彼道,大道亦不等同于道教。师兄,你……着相了!”   印晨愣了愣,随机哈哈一笑,忽然踏前一步,竟执起叶青篱的手。   叶青篱也惊住,一时忘了避让,不知他是何意。   “下九流的说法各不相同,不过在修仙界,一流是巫、二流为神、三流卜、四流织、五流商、六礼乐、七戏子、八傀儡、九叫花。”印晨又拈起叶青篱一角衣袖,笑道,“染织裁缝,也是下九流之事,你的这件法衣,便是得自下九流一派。这与传统意义上,道门六艺的炼器是不同的。”   叶青篱只觉难以理解:“照这个说法,岂不处处都是下九流之人?尤其是五流商,此外,修仙界还有乞丐么?”   “修仙界没有乞丐,凡间总是有的。”印晨笑笑,又放开她的手和衣袖,“而下九流的商人,指的多是贩夫走卒,若是有了门脸,反倒不是下九流了。只能说下九流藏得深,但要说他们已经渗透进各方势力,倒也不尽然。下九流的优势只在机动灵巧,无孔不入,又说功法独特,行止奇异。但其中真正的高手其实是很好的,他们算是修仙界最大的中立势力。”   顿了顿,他又补充:“仅仅是最大而已,并非最强。下九流之所以能够传承,也正是因其中立。这一门的功法最多只能修炼到藏神境界,行事也只能取巧。且下九流流行,不讲究资质,也不讲究门派。我昆仑有下九流,连城亦有,甚至是魔门中……魔门中人多修巫蛊之术,反倒是下九流中最为强力的一脉。”   叶青篱听着一团混论,最后只得评价:“果然错综复杂。”   印晨笑道:“不止是你难以理解。只怕到了现今,便是下九流门人自己本身也都分不清这混乱的关系了。”   两人猜测着若是这个以数字排号的组织果真存在,那这个组织又当在下九流中占据什么位置。   正随意聊着,鲁云眼尖,就看到试法台东侧飞来一个女子。她的飞行法器是玉筒形状,玉筒横着,中间空出一个圆形口子,她人便坐在那口子里。等降落之后,她手一招,那原本长有丈许的玉筒迅速缩小落入她掌中,竟是一支鲜翠欲滴的玉笛。   十七将这玉笛轻轻一抛,放在右手中转着,几个纵跃就到了叶青篱身边。   她仍是戴着原先那顶有些可笑的帽子,衣服上牵牵扯扯补丁落落,不过双眼明亮,容貌精灵可爱之极。   “叶师姐,我可是一听到你传唤就放下其他的事情,巴巴赶过来啦!你若是有些什么趣事,可也要先跟我分享吆!”浦一战定,十七便当先开口,言语间自然又亲热,一下子就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   叶青篱笑道:“我知道的趣事哪能有十七姑娘多?今日寻你,正是想要跟你买些消息呢。”   “让我猜猜,是要这试法台上各修士的资料吧?”十七转着玉笛,嘻嘻一笑,“叶师姐若是告诉我,你那双刀还有一柄准备什么时候亮出来,我就把今次所有参加太虚论剑百炼试法的筑基期修士名单免费给你,如何?” 一九一回:时时窥虚解迷环   月se下,叶青篱从太虚群山中飞离出来。   远远离开那连排的试法台以后,她再回头看去,只觉得山se清冷,而悬空的试法台下剑影重重,遍布群山,一股子肃杀凝重之气便无形弥散。   鲁云不解:“篱笆,你看什么?”   叶青篱笑了笑:“上古大能之玄妙,今人实在难解。我很奇怪,为何太虚剑冢竟然算不得十大秘境之一。”   “想来是十大秘境远比太虚剑冢更神奇?”   “我看也不见得,至少搜妖塔第一层……便不过如此。”叶青篱又摇摇头,“但也或许是因为我从来未能窥得其全貌吧。”   “怎么忽然想起这些了?”鲁云四足轻踏,在空中迅疾飞过。   叶青篱笑了笑:“上古大能之玄妙,今人实在难解。我很奇怪,为何太虚剑冢竟然算不得十大秘境之一。”   “想来是十大秘境远比太虚剑冢更神奇?”   “我看也不见得,至少搜妖塔第一层……便不过如此。”叶青篱又摇摇头,“但也或许是因为我从来未能窥得其全貌吧。”   “怎么忽然想起这些了?”鲁云四足轻踏,在空中迅疾飞过。   叶青篱道:“我看那位十七姑娘的消息灵通之极,因此生出联想,若是问起她两千年前那场战斗的真正秘密,她可否知晓,有可能告知?”   “也是,”鲁云点头,“那事儿,当初江晴雪是一个说法,后来萧闲又是一个说法,谁知道哪个的可信?或者两个都不可信呢!”   叶青篱传音回道:“那枚看似是普通青铜戒指的裂阕环就在我长生渡中,若是有机会,我自要将此事查明。”   先前十七半是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她双刀之事,她便回答:“该出刀时自然出刀,此事便连我自己,也是难以预料的。”她并不奇怪十七知道她拥有双刀之事,所以没有惊讶,只是随意将话锋一转,又把话题拉回了原来。   后来她花去两百中品灵石的高价购买了一份本次百炼试法者的名单,十七告辞前跟她说:“叶师姐,我是真的喜欢你,我难道喜欢一个人呢,你要相信我。”言语直白恳切,神se真诚,一时好险没把叶青篱给噎着。   她修行至今真正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不过看十七那一副嬉皮笑脸的惫懒样儿,又忍不住觉得亲切,心底便稍稍暖了暖。   倘若十七不是个模样精灵可爱的少女,而是个鲁莽男子,那叶青篱就算不怒斥登徒子,也会感到痴烦厌恶了。不得不说,以十七那副外貌,即便口出井然之语,到最后也难得不讨喜。   十七走后,叶青篱与印晨同看那名单,印晨忍不住就打趣:“叶师妹,你的倾慕者中,竟还有女子么?”   叶青篱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印晨又道:“不若我借十七姑娘一个光,也向师妹表白一番如何?”   叶青篱顿时无言,好险没愣在那里。印晨忽便促狭一笑,又轻轻一击掌:“我这可是疏忽了,我也该向十七姑娘购买一份名单,顺便问她讨要一只传讯法器才是,不知这会儿我可还能追得上她?叶师妹,先告辞了!”   他顺手一抱拳,大袖翩翩地转身离去。   不过片刻,也飞离了这座试法台。   叶青篱眯眼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心中对他这番举动实在难解。   “篱笆,他要表白什么?”鲁云顿时又酸溜溜了,喉咙里不住哼哼着。   叶青篱仔细回忆印晨适才的神情,只觉得他依旧是眉目如画,那眼中灵慧狡黠的光彩好似明珠宝玉,与平常没有分毫不同。   “他开玩笑呢!”想到印晨临转身前那一眨眼的动作,叶青篱噗嗤笑了,“只怕是要故意说些让人误会的话来,测我定力。”   她可没忘记当年初见印晨时这人分分明明的态度,还有叶青篱初入玉磬书院时,印晨也没少给她下绊子。不过后来两人在不知不觉中熟悉了许多,原先那点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也就自然揭了过去。   “这种玩笑也乱开!”鲁云咕噜着,脑袋扭开,心里暗暗在“印晨”这个名字上划了长长一道。   然后叶青篱寻了个僻静的角落仔细记忆了一番那份名单,等到初轮比试全部过去,随机对战开始时,她对照名单,在对手的选取上果然就方便了许多。   在子时到来之前,叶青篱通共战了六场,六战皆胜,获得玉筹六支,第一日顺利进阶,总体排名在三百一十二名。   第二日的比试要到卯时才开始,叶青篱便离了这试法台,径直回到玉磬书院。   她乘坐在鲁云背上,鲁云的脚程快,从太虚剑冢到观澜峰,通共只需一个时辰,叶青篱一路上还能跟鲁云无边无际地闲聊,虽是身处在紧张的比试中,竟也感觉逍遥得很。   因像她这样来回奔波的少,玉磬书院里便比平常冷清许多。   深夜时分,叶青篱也就直接回了自己在云麓岛上的小阁楼,然后在那楼顶将阵法一摆,便钻入了长生渡中。   长生渡有了珠珠帮忙打理以后,比之从前可要有秩序多了,叶青篱看她的灵魂凝实了不少,便又取了些从石野外围买来的小玩意给她解闷。然后是一番休整,叶青篱就全在荷花池地的天音窥虚耳旁度过。   她之所以特地从试法台回到玉磬书院,就是想要寻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好进入长生渡里来看看天音窥虚耳。   从前的许多日子里,她也没少通过这小耳朵偷听玉璇真人的动静,可惜除了那次在萧闲的秘洞中外,叶青篱就再没有用这小耳朵听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我现在知道了,这东西看似逆天,其实费时费力……”鲁云有些不耐烦,“有时间在这里没头没脑地偷听,还不如修炼呢。果然这世上就没有真正十全的东西,我看这天音窥虚耳也就跟鸡肋差不多。”   叶青篱闻言一笑,忽然不怀好意地打量鲁云:“要想控制天音窥虚耳,至少需达筑基期,这方面珠珠不行……鲁云,你呢?”   鲁云毛发一抖,正要抗囗议,忽听小耳朵中传出玉璇真人惊讶的声音:“你是何人?”   语调虽惊不乱,但已隐隐有了一丝紧迫之意。   一人一灵兽对视一眼,立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两个字:有戏!   幽洞中一片静默,许久后,才有个女子的声音轻轻从小耳朵中传出:“玉璇,你不认得我,你师尊定然认得我。我虽不知裂阕环下落,但我知道天地山河图册应该如何解开。”   那分明,是江晴雪的声音! 一九二回:天地山河图   玉璇真人道:“裂阙环?你是……”   他静默许久,仿佛左思右想仍是想不通,江晴雪轻笑道:“两千年前,昆仑弃徒。玉璇,你作为昆仑掌门,竟不知这段秘事么?”   “江晴雪!”玉璇真人压着震惊,顿了顿,才稍稍平静,“玉璇见过江……前辈,不知前辈夤夜到访,所为何事?”   “我要找石蓝。”江晴雪淡淡道,“玉璇,我的修为你是知道的,你也不用想着传消息出去,好引得昆仑长老前来救你。我苦守了近半年,才得这么一次机会在观澜峰外截住你,这四周早布下了罗天十三阵,你只需好生回答我的问题,我自然不会为难你一个晚辈。”   玉璇真人贵为昆仑掌门,自上位以来何曾被人这么威胁过?然而他虽为掌门,修为却只得子虚后期,与江晴雪这样一只脚踏入藏神境界的高手相比,当真只能算是后进了。   叶青篱与鲁云对视一眼,叶青篱道:“听闻掌门七百岁千秋寿诞似乎是在十几年前办的。”   鲁云一呲牙:“恶人自有恶人磨,嘿嘿!”   其实单以“恶人”来定位玉璇真人,还真是冤枉他了。哪怕是从叶青篱的角度来看,也顶多只能说玉璇真人多疑严苛,但若论及到“善恶”的高度,却是难以分明,无法评说。   这位倒霉的昆仑掌门就在这个深夜,不但落了单被人威胁,而且还被后辈子弟听了壁脚,看了笑话,也难怪鲁云幸灾乐祸。   “是陈绍玄出卖了我?”玉璇真人沉吟片刻后,忽又咬牙切齿,“原来如此!我说适才怎么看到此处魔影重重,原来是有人挖了陷阱在等我!好个陈家,竟然教出如此不肖子弟!”   “好大一顶帽子!”江晴雪不住地笑,仿佛被什么给乐到了,“行了,你也不用想着转移话题,我对你本无恶意,对昆仑更无二心,我多年所求,不过是一个答案而已。北战在即,今次与往常不同,有人要捅破这天,我若是能够寻到石蓝,劝得他重归昆仑,这不是皆大欢喜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柔,浅浅淡淡的带着叫人信服沉溺的力量。   叶青篱和鲁云即便是借着天音窥虚耳才听到这声音,都依然感觉到心头发软,只觉难以抗拒她的任何提议。   “好手段!”叶青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等听玉璇真人的回答。   玉璇真人被牵引了话题,又仿佛被迷惑,略有些迟疑道:“当年之事,我所知……也并不多。更何况,我若是知晓叶真人的下落,早便会以最大的诚意请求他回昆仑了,又何须等到如今?”   “你既然这样说了,那也就是承认,石蓝仍然在世。”江晴雪依旧柔声道,“两千年前,我偶得裂阕环,不意引动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当年就有人想将那天捅破,可惜多方相争,变数跌起,终究只是打开了天地山河图的下册,塌掉的天幕也只有白荒那一角。”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   叶青篱恍然:“原来我的乾坤简和混沌简原名天地山河图册,这么说来,乾坤简是天地册,而混沌简是山河册?”   三不五时就呼呼大睡的冥绝忽然传出声音:“这人只怕是知道天地山河图册就在你手中!”   叶青篱猛地一惊,一时闪了闪神,连带着对天音窥虚耳的控制都断了一下。   等她再回过神的时候,只听到江晴雪继续说:“他舍身施展大神通,掩埋了山河图里的五行神晶,才又将山河图封闭。我本当他是死了,可多年后,陈家却有人手持他留下的地图,再次打开山河图,可见他不但没死,还逃离了那封闭之地多年。玉璇,你也知道我与石蓝的关系,你说,他为何如此苦苦瞒我?”   玉璇真人的声音有些恍惚:“我不知道,你……究竟要问什么?”   “现在想来,天塌之事孰为不可思议。”江晴雪道,“好端端的,魔道也好,妖道也罢,再搭上昆仑,就算中间有天大的矛盾,也不可能全体发疯,非要将天捅破。我百思不得其解,就算是少数人丧心病狂想要灭世,也不可能所有人都如此吧?”   “此事可解,当年有魔道趁乱放出了迷仙狂神散,此物融于白荒巽风当中,因天时地利相合,因而发展出了极致的效用。”   “即便是如此,仍有诸多矛盾。”江晴雪的语调越发轻柔,透着无形的魅惑,“为何当年的昆仑掌门竟然伙同魔道,一意要布置七十二煞魔神踏天大阵,你是继位者,竟然不知么?”   叶青篱震惊,越发凝神去听玉璇真人的回答,脸冥绝先前所说的话也完全顾不得去在意了。   “我……”玉璇真人却仍是道,“我不知。”   江晴雪又静默了,叶青篱猜测着那边的场景,倒是隐隐听到小耳朵里传出近似于铃铛脆响的声音。   这声音细细弱弱似远似近,听得叶青篱很是头晕。   她对天音窥虚耳的控制再次减弱,心口则一阵一阵传出惊悸的感觉。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又断断续续地听到江晴雪说:“石蓝并非……我不信他会……叶家断子绝孙!”   叶青篱的脑袋又是猛一抽疼,天音窥虚耳中传出的声音再次断掉。   她大惊,连忙默念口诀,全力将整个元神投入进去,同时服下一颗明心丹。   药力渐渐发挥,奈何叶青篱此刻心神紧张,偏偏越到这关键时刻,反而越加难以再次控制天音窥虚耳。   她的修为本来就不足以匹配这奇物,后虽借用异术强行使得这天音窥虚耳认主了,但其实还是有些勉强的。当此时刻,真是越慌越乱,越乱越慌,叶青篱受过不少磨练,后来镇定惯了,这下一慌场,竟是格外难以恢复。   “篱笆!篱笆!”鲁云也急了,忙用爪子去拍叶青篱的肩膀。   叶青篱深吸一口气,因脑袋抽疼,不自主便微微仰了下头。   这一仰头却发现,那洞顶不知何时竟爬满了细细的根须。也不知道这些根须是什么植物所有,只看其繁茂发达,虽然貌似纤细脆弱,可织网密结,却给人一种充斥着侵略感的无声压迫。   叶青篱下意识想道:“这是什么东西?这里……是在在荷花池底,我何时在荷池中种下这东西了?”   因这一分心,她的元神又在不知不觉中有些放松。   “是什么灵药的伴生植物?不对!但我的荷池中,只有仙莲子。”叶青篱又想,“还是说,这竟是野生的?长生渡中原来竟然能够自然生长出异种?”   她又想到,从得到混沌简起,这长生渡里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千液湖上,灵珠天成,盘云如龙。至如今,正是天地呼吸成自然,山川造化钟神秀。天生万物,造化阴阳,一旦顺其自然,莫说是物种演化,便是袒露造物玄妙也未可知。   叶青篱如逢醍醐灌顶,瞬间眼神清明,心头大亮!   她的元神在那茫茫无端的归墟中仿佛挣脱枷锁,一时再度压缩凝练起来。   鲁云从她肩头跳下,惊讶地后退了好几步,然后立刻借她感悟,也连忙趴下身体,开始闭目修行。   时间似慢似快,后来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叶青篱只觉得丹田中灵气一阵奔涌,然后一点恍似珠玉沉坠的感觉猛地从天门穴灌入,又经膻中,再入丹田,最后直奔涌泉,滴溜一转,又消失无踪了。   叶青篱猛地睁开眼睛,适才那滋味又似幻觉,倏忽远去,使人怅然若失。   “篱笆,你摸到金丹期的门槛了?”鲁云惊喜的传音在她耳边响起。   叶青篱心神回归,只点了点头,顾不得回味刚才的颖悟,仍是将元神灌入天音窥虚耳,从归墟中寻找玉璇真人。   小耳朵里再度传出江晴雪的声音:“天地山河图册,若是二者合一,齐封印便可一层层解开。”   “什么封印?”玉璇真人问。   “天地山河图册自成能够乾坤,要解封印,需种植五行之物。一旦灵气充盈,吞吐自足,时机到时,解开一层封印便可落下一枚秘境的钥匙。”江晴雪道,“五行之物为何物,想必不需我来解释吧。”   玉璇真人道:“虽知如何解封,但不知这两册图卷的下落又有何用?”   “我虽然不知,但总是有人知道的。”江晴雪一笑,“当年的山河册,后被封闭,魅仙一族困守其间,便将那世界称为众香国。后来众香国崩毁,山河册积蓄两千年的能量泄露,又引动周天星变。我与陈家同时从山河册中出来,你道那山河册到了何人手中?”   叶青篱惊道:“她不是跟陈凤山走在一道么?如今看来,竟是要处处陷害陈家?”   又听玉璇真人道:“即便如此,天地册又在何处?”   “天地册早年为石蓝所有,不然你以为他如何能在短短几百年间便修炼到藏神后期?”江晴雪又笑,“玉璇,你看今日皆大欢喜,不是很好么?” 一九三回:昴日天明   幽暗的地洞中,叶青篱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虽然听漏了中间一段,但还是摸出点味道来了。   江晴雪当初就若有似无地暗示过叶青篱,她是知道双简秘密的。只不过叶青篱没听她切实说过此事,便总是难以相信罢了。   “不过也是,既然是曾经拥有过裂阙环的人,知道这天地山河册的秘密也不奇怪。”叶青篱正想着,“只是她既然知道了,为什么却没有分毫要夺取的意思?而且她这样误导玉璇真人,是要在掌门一系和陈家之间点火么?”   这般一分神,等到天音窥虚耳中陡然传出一股人耳难辨的奇异声波时,叶青篱几乎没能有所反应,就被震得连连倒退了三步。   她大惊,脑中猛地一阵刺疼,就听到一个透着说不出何等沧桑味道的声音说道:“蠢物!还不快退开!”   紧接着是一连串的爆炸声响起,其中又夹杂着数不清的风声以及灵力和法宝相撞的声音。叶青篱未及分辨着具体场景,又听那沧桑的声音淡淡道:“咦?竟有人偷窥?”   这声音未落,便有一道仿佛来自洪荒亘古的可怕威压,夹杂着莫测的宏大气息猛地从天际投射而来!   叶青篱心生警兆,来不及多想,立刻就将自己跟这只天音窥虚耳的联系切断,元神也慌忙从归墟中退出。   她退得匆忙,那满心的紧张堪称落荒而逃。   就见那只原本半透明呈墨绿se的天音窥虚耳忽然从边缘处泛起一点浑浊的灰白,然后就是轻轻的噗一声响,这小耳朵上灰白的颜se漫延,同时从小耳朵的中心位置起,一点裂痕飞速分散了开来。   叶青篱满头冷汗,也顾不得查看这只天音窥虚耳,立刻就盘膝坐下,又取出一颗明心丹,吞服了然后进行调息。   等她将震荡的元神安抚下来之后,再睁开眼就见到鲁云正焦急地在自己身旁转来转去。   “篱笆!”一见叶青篱醒了,鲁云连忙就催她,“已经巳时了,今天的比试肯定早就开始,你错过了好多场!”   叶青篱的思维仍在先前听到的事情上打转,这一时就有些糊涂。等她彻底清醒过来,又过了将近半刻钟,这洞穴中暗无天日,倒是看不出时辰,叶青篱便掐指算了算,果然已经是巳时二刻,而每日的比试将从卯时起,到此刻她已经落后别人两个多时辰了!   “也不知道这只天音窥虚耳是不是被废了。”叶青篱一边说着一边匆匆离开洞穴,同珠珠打了声招呼后,便带着鲁云一起遁出长生渡,然后又出了玉磬书院,加速往太虚群山赶去。   鲁云拿出了最快的速度飞行,叶青篱站在他肩背上,元神内收,在心里反复询问冥绝。   冥绝开始还端着架子不肯理她,但叶青篱这次一反常态,却是格外强硬。   被吵得烦了以后,冥绝在叶青篱泥丸宫中的孤岛上翻了个身,就没好气道:“放心吧,你那只天音窥虚耳没死!有空多抓点魔魇精魂,提炼了喂过去,等那东西恢复原来的颜se,自然就又能用了。”   叶青篱道:“你原来告诉我的是,天音窥虚耳从归墟中窥探神州,故上课听碧落,下可听黄泉,为何竟有人可以破解此物神效?”   “我只说这东西厉害,又没说它无敌。”冥绝闷闷道,“碰到了真正的绝顶高手,人家元神通达,可以直入归墟,可以纵横神州,你那点半吊子的元神能从这等高手面前逃脱,已经算是运气极好的,你还要怎样?你当这世上真有什么是无解的不成?”   叶青篱心念电转:“绝顶高手?又多绝顶?藏神后期?”   “哼!藏神后期算什么高手!”,就很是不屑地瞥瞥眼。   叶青篱深感难以置信:“这世上还有高于藏神后期的高手?”   “人家都能直入归墟了,那境界根本就不是现在这种划分法可以理解的。”冥绝顿了顿,叶青篱却敏锐察觉到他语气中有一丝慌乱,“谁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高手?不过你放心,那人就算再厉害,估计也是个残的,不然……哼!”   叶青篱陡然联想到了当初萧闲撺掇她去五行台,让她带的话——苍城,北冥玄水有变。   当年她以为苍城是地名,后来怀疑是人名,到此时便豁然想到:“五行台下莫非是镇囗压了古修士?那古修士摸约是魔门一派的高手。既然魔门中还能存留有这样的人物,我昆仑又为何不能有?”   叶青篱又问冥绝:“你说那人是个残的,什么意思?”   “残的就是说,要么被关押了,要么就是有实力也无法全部发挥。不然现今神州第一高手的宝座,又哪里轮得到一个藏神后期的人来坐?”冥绝不耐烦地说,“反正你放心,这世界平衡得很,没有那种逆天的人物存在。”   叶青篱敏锐地抓到他话语中漏洞:“也就是说,即便有那实力足以横扫神州的人物存在,也会被规则压制住?所以……现今的第一高手,才越不过藏神后期?这是诅咒吗?还是天地规则的底限?”   冥绝缩了缩脑袋,惊讶道:“你都猜出来了……”   “你还没告诉我答案呢?”叶青篱虽是安静地负手站立在鲁云肩背上,脑中思量却前所未有的激烈,连带着她的元神传声都有了点咄咄逼人的味道,“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你处处故弄玄虚,说话只露半截,其实根本就不是因为我修为不够这种可笑的理由!”   冥绝勉强插话:“你什么意思?”   “你的能量在众香国崩坏时,便已经全部溃散了吧?当初你提出三问,软硬兼施考验众人,其实只是在强撑对不对?”叶青篱步步紧逼,“你现在根本就没有了肆意收取归元期高手性命的能力了,说什么是因为我修为不够,所以你不肯为我所用,实际上也不过是你想要唬住我的幌子而已!”   冥绝脸se铁青,下巴也高昂了起来,仿佛叶青篱每一句言语都可笑之极。   然而他就居在叶青篱的泥丸宫中,叶青篱又全力收拢元神在感知他的情绪,就在这种绝对主场的优势下,叶青篱分明感觉到了冥绝眼底一闪而逝的慌乱。   “器灵有了自我意识,便不愿意为人所制,这我能够理解。”叶青篱放缓了语调,然而无形的压迫感却愈发增大,“但你不该故弄玄虚欺瞒于我,更不该藏了本体不给我看到。天地山河册如今俱在我掌中,我是主人,你还想逃?”   这话一落,最后一个“逃”字就好似雷咒,猛地炸响在她泥丸宫中的孤岛海域中!   叶青篱的元神缩入眉心,又带着铺天盖地的气势在泥丸宫中细密散开。   生灵藏神之祖本就是有别于大千世界的另一番天地,这番天地起始于意念中,收纳在虚无处。   这番天地又名泥丸宫,本就只有唯一一个主宰者,那就是“本我”!   这便是修仙者修行的根本所在,是生灵意志的汇聚,是造物最大的奇迹。   在这种主宰的过程中,意志薄弱者或许会迷茫、退败,甚至是自我颠覆,然而意志坚定者却可以绝处生花,纵横来去。   这就是“本我”世界中,绝对的“唯我独尊”!   叶青篱从前不懂个中玄奥,后来触及边缘,便在泥丸宫中开辟了无垠狂海和一方孤岛。她将冥绝困居于此,却也因为忌惮他曾经所表现出来的可怕能力,而不敢对他进行真正的压制,更不敢妄图掌控他。   其实从内心上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叶青篱对冥绝,是暗藏了很深的敬畏思想的。   然而龙游浅滩尚且遭虾戏,更何况叶青篱骨子里绝对不是一只软脚虾。   她的泥丸宫是她的主场,一旦她真正醒悟过来,又岂能再由冥绝大喇喇占据而不收取代价?   江晴雪的话提醒了叶青篱,而叶青篱相信,只要真正制服冥绝,许多的秘密都将不再是秘密。所以她顾不得仔细去回想分析先前所得信息,反而要趁着这股暴起的气势,一鼓作气将天地册真正纳入掌中!   一鼓作气,再鼓而衰,三鼓而竭,叶青篱没有时间做准备,也没有退路。   实际上冥绝就居住在她泥丸宫内,虽不像鲁云一般同她心意相通,但叶青篱大致的情绪,冥绝也是能够感应清楚的。   所以叶青篱这一番动作若非是临时起意,对冥绝也就起不到这个突然袭击的效果了。   此事说来话长,然而两者交锋,从言语到气势,从无形到有形,从试探到逼近——叶青篱直接跳过了中间的拉锯,只在电光火石间,就劈头盖地地将元神充斥到了泥丸宫的每一处,同时充入了冥绝那有形无质的器灵体中!   眼看外界一切如常,甚至就连叶青篱背负双手,微眯双眼的动作都显得无比悠闲,而内中,已经是拨云见日,马上就要水落石出! 一九四回:孤岛生花天地分   天空中的白云飞逝如苍驹,一团团湿润的气息夹杂在云海中扑面而来。   叶青篱当风而立,神藏于内的泥丸宫中瞬间烧起一团烟花绚烂的激烈明火。一溜的火光在她脑中燃烧,她半眯着眼睛,仿佛正在神游天外。   “叶姑娘!”一人自她身后追来,远远地唤了一声后,便与鲁云并架飞行,同时略带惊喜道,“叶姑娘,又见面了。”   叶青篱正在全面占据冥绝灵体的紧要关头,自然没有心力再来注意身外之事。不过鲁云就在她身边,所以当时她与冥绝的争执虽然事起突然,她却也没有太过担忧。   这一来固然是因为时间太过紧促,二来也是因为她泥丸宫中不论如何风云变化,也都只是她自身的事情,旁人是难以察觉的。   此刻有人来到她身旁,她也只是模模糊糊听到一个声音,眼睛底下却连来者的半点痕迹也未留。   “叶姑娘……”来人又说了什么,叶青篱只当没听到。接着鲁云咕噜咕噜了一阵,然后来人将速度放慢,渐渐就又同叶青篱拉开了距离。   后来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叶青篱只觉得元神充满整个泥丸宫之后,身体的感觉忽就虚无了。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得意地说:“你是抓不到我的,死心吧!”   叶青篱摒弃了五感,整个灵魂莫名地投入到了一种堪称严苛的理智当中。   她淡淡道:“此间是我天下,你已无处可逃。   若是要言语上占些便宜,只管说就是了。”   “叶青篱,你好大的胆子!”冥绝声se俱厉。   “我的胆子大不大,你跟了我这么久,早便该知道了。”叶青篱道,“其实不是我胆大,而是你已经外强中干,se厉内荏。”   “叶青篱,你可知道幼童妄图挥舞大锤是什么后果?”   叶青篱道:“我在修行路上,虽如凡间幼童一般,然而你却顶多也只是一柄纸做的大锤罢了。”   “叶青篱,你当心反噬……”   冥绝话音未落,早已被狂风骤雨搅得一片混沌的泥丸宫中忽然现出一点亮光。   这点亮光便好似是落入黎明前黑暗中的那一颗启明星子,先是在亮点周围染出一点光晕,紧接着这光晕便仿佛丽水化开一般快速扩散,刹那间天际朝霞腾升而起,叶青篱的泥丸宫云收雨散,天se大明!   旭日冉冉升起,泥丸宫中的海域渐渐平静。   就在碧波轻摆当中,那海中央的一座怪石孤岛上竟凭空生出了满岛灿烂的鲜花。   泥丸宫中个幻像本就是主人内心的映射,叶青篱孤岛生花,满海馨香,仿佛是守得了云开见月明,说不出何等清丽开阔。   她的元神面带微笑,缓缓落在孤岛中央。   那中央位置正生着一朵墨青当中晕着浅紫边沿的叠瓣奇花,这花足有人脸般大,高有三尺的茎秆独立着,上面生着两片宛如墨玉一般的叶子。   这叶片狭长,其上脉络修长分明,形状好似竹叶叶脉。两片叶子一高一低,随风轻荡时便如两只狭长明眸在翩翩起舞,婉转相和。有这两只叶片相托,最顶上的那朵奇花便显得格外骄傲华美起来。   叶青篱用指尖轻轻拨弄那花瓣边沿处,这奇花便恍如受到侮辱一般忽然快速抖动。   孤岛上徒然响起高声的尖叫:“叶青篱!你敢!居然把我变成这副鬼样子!”   叶青篱抿唇轻轻一笑:“冥绝,你自己心神失守了,可怨不得我。”   刚才两人互相用言语攻击,看似是毫无意义,实际上叶青篱是在借着言语为媒介寻找冥绝灵体精魂的核心位置。   此刻乾坤抵定,主从分明,叶青篱越加气势大涨,虽是面带微笑,可举手投足间却都带着不容人抗拒的威压。   她一反手,手中出现一卷青se的竹筒。   缓缓将这竹简展开,只见这竹简上绘星辰,下绘五行,中间一团复杂线条时刻变幻,时而如人类,时而如飞禽,时而如走兽,时而又如草履虫豸。叶青篱看得几眼,若有所悟。   冥绝闷闷道:“不想我一世聪明,最后竟然载在你这个小鬼手里,真是太也轻敌。”   叶青篱笑道:“只要你不再处处隐瞒,我自然不会无故为难于你,这又怎么算得上是栽倒?你我早便是一体,你且好生回答我的问题,到时候你爱化人也好,变花也行,总归都是你的逍遥自在。我需依仗你之处颇多,还请你不吝赐教。”   打个棒子再给个甜枣,叶青篱好声好气地又给冥绝搭上台阶等他下来。   虽然将冥绝灵体强行变成一株奇花的人本就是叶青篱,不过她此刻既然给足了面子,冥绝也就哼哼两声,算是同意认她为主了。   这厢叶青篱眼看着时间不多,即见冥绝服了软便将心神回归本体,也来不及多问其他什么。那厢她一睁眼却立刻感觉到身周气氛有些不合常理的紧张,她虽未四处张望,却明显感觉到就在自己身周方圆百丈的天空中,不远不近地竟是吊着好几个修士。   “篱笆!”鲁云一看她醒来,立刻就说,“这些人里面有一个金丹初期,四个筑基后期,看样子都是没门没派的散修。还有一个人……”   他话未说完,缀在他们后方,离他们最近的一个修士忽然就加速飞上前来。   “叶姑娘!”还是先前那道声音,叶青篱一回头,却见是张兆熙。   鲁云道:“就是张兆熙,他跟了我们一刻钟了。”   叶青篱暗暗皱眉,脸上还是不动声se,只微微笑道:“张道友。”   张兆熙向她拱了拱手,姿态潇洒地一笑,游目四顾,微微提高声音道:“叶姑娘,一别数日,家师还向我问起你,说甚是倾慕贵派绝学呢。”   这话一出,周围空出的其余几人就互相使了眼se,然后缓缓放慢飞行速度。飞在叶青篱最前方的那人更是斜斜让开了路,不过片刻就飞离了她的视线范围。到这个时候,叶青篱自是恍然,原来张兆熙刚才一直吊在她后面,却是在帮她震慑周围那几个看似不怀好意的修士。   而他一这番搭话,也就证实了两人本是熟识。他一个金丹期高手再加上鲁云这只金丹期灵兽,威慑力比之先前又是不同。   虽然对方的实力似乎并不具备压倒性优势,但能减少些麻烦叶青篱也觉得松快。   更主要的是,张兆熙这个既不张扬又不温吞的做法是在让人不自主就心头舒泰,好感大增。   叶青篱放下先前的一丝不快,反倒有些感激了,她忙行了个礼道:“多谢张兄。”   张兆熙微微颌首,依旧笑道:“叶姑娘虽然技艺高强,但诸多宵小之辈最擅察言观se趁虚而入。叶姑娘若是调息修行,还是选择静室为好。”   一番话说得既诚恳又谦和,既充满了关切又保持了距离。听得叶青篱竟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又笑了笑道:“张兄说的正是。”她前后称呼有变,实际上体现的也就是她内心对张兆熙观感的变化。   较之两人初见时,张兆熙现在的行为态度可比当初要讨喜得多。   叶青篱纵然觉得他对自己别有他意,可面对这么一个处处显得潇洒亲切的张兆熙也实在是冷不下脸来。   她向来朋友就少,这时候便不免想道:“莫不是我先前错怪他了?还是我……自作多情了?其实抛开其他不说,只看他这行为处事的姿态手段,这人作为点头之交还是很不错的。”   这般想来,叶青篱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脸颊微热,一路上跟张兆熙随口闲聊着,看他在飞行中始终跟自己保持着适当距离,言谈间也没有丝毫逾矩,一时还真有如沐春风之感。   临到飞入太虚群山,两人将要分别时,叶青篱先前匆匆赶往试法台的急切心情竟已自然消散得干干净净。她神思明澈,从从容容地飞上筑基期演武类的试法台,才一边取出自己的撷英令。   只见上面写着:“演武,叶青篱,第一千三百一十三号,玉筹六支,排名三千六百五十九。”   昨日比试结束时,叶青篱的排名尚在三百一十二名,到得第二日,她不过是迟到了三个时辰,这名次就已经直接降了三千多个,可见竞争之激烈。虽然这一日只清退后五百名,最后将存留四千五百人进阶,但叶青篱若再不赢上几场比试,到得夜间子时,被清退是肯定的了。   鲁云道:“篱笆,看来这个排名越靠前越保险啊,这样就算后来有什么事情耽误了,也可以不怕被清退,反正决赛也是要重新抽签的。”   叶青篱深以为然,一边行走在试法台间观察其他人比武,一边就等撷英令上的比武分配显示出来。   她心里还计算着:“等我集齐十支玉筹,便能在书院换到一千星点,然后就可以学习归元返春术了!”   正想着,她手上的撷英令上微光一闪。   叶青篱一看,只见上面写着:“第二百一十五号试法台将在半刻钟后开启,对手八百六十七号,万剑,是否参加比试?” 一九五回:逆天之名尤相记   叶青篱对万剑最深的印象就是他对胜负的执着。   万剑的剑法并不是顶好,但他有一种永不服输的劲头。在这种“我不会输、不能输、不可以输”的概念下,万剑此人与其说是一头打不退的猛虎,倒不如说是一块扯不掉的牛皮糖。   比他的冲动、刚硬更可怕的是他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行为方式,这人身上有股鲁直的草莽之气,偏偏他却能带着这种看似缺心眼的样子,做出种种堪称无赖的事情。   更让人感觉头痛的是,万剑还真的是缺心眼。   而这种无意识的不择手段显然要比有意识的不择手段更具备杀伤力。   叶青篱犹豫了片刻,她其实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就跟万剑对上。   “篱笆,我也觉得暂时回避比较好。”鲁云咕噜一声,正传音,叶青篱看到左边大道上兴冲冲地走来一个人。   “叶青篱!”万剑一脸的兴奋,“我说了,我会在比武台上打败你的!”   叶青篱扯动嘴角笑了下,微颔首道:“我拭目以待。”   她一边说着挑衅的话,一边却对着撷英令轻轻说,“我拒绝这场比试。”   话音一落,撷英令上的文字立时一变:“演武,叶青篱,第一千三百一十三号,玉筹六支,排名四千一百六十一,等待下一场比武。”   只是片刻.她的名次就又再次掉落了五百多个。   不过叶青篱此刻在意的并不是这个.她饶有兴致地看着对面万剑通红至胀紫的脸,笑眯眯地说:“万师兄,青篱学艺不精只怕不是师兄的对手。   等过些时日,待青篱将刀法练得更好些了,再向师兄讨教如何?”   万剑仿佛仍然难以相信叶青篱居然会回避这场比试,他一双眼睛愤怒地瞪着,呼吸也陡然急促起采,着起来实在是气得不轻。   等他情绪稍稍平复,他才咬牙说道:“好!叶青篱!你……”   他话未说完,陡然就反手拔剑!   这一拔剑再一飞剑的姿势当真是快若迅雷,其中心法正是出自沧澜剑歌。   “你只管回避好了!小爷我要比斗.哪里不能是战场?”万剑轻怒道,“叶青篱你弄清楚.小爷今天教你尊重两个字怎么写!”   叶青篱还真没料到仅仅是这样简单几句话就能让万剑反应过激到这种程度,她本来只是觉得既然已经被万剑这个比武成痴的家伙给盯上了,那不妨再激怒他一点。左右这一场比试她虽然是回避了,但以万剑的水平,两人总有在决赛上再会的时候。   而叶青篱心里算计的就是,从万剑平常性格来看,此人就是一只精力无穷的火桶。越是不让他如愿的事情.他就会越加惦记。叶青篱希望万剑将这种惦记无限放大,到时候真正上了比武场,他若是一看到叶青篱就能气到失去理智,那就是最佳效果了。   只可惜叶青篱盘算虽好,却竟然高估了万剑的理智程度。   他居然不等憋到决赛的那一天,就在此刻、当下,就这么爆发了!   叶青篱哭笑不得,而心底诸般念头在电光火石间滑过,她本来侧身避让的动作忽然就微微一顿.只是将灵力附着于轮回法衣上,只待这一剑若是当真射到了自己身上,再发动柔圆水幕来做抵挡。   这倒不是叶青篱托大,而是她相信这试法台上自有规则,倘若能够由得人在正式的比试之外随意武斗,那昆仑在天下修士面前还要不要脸面了?   果然,叶青篱这瞬间的思量尚还未能通透,就看到一只半透明的大手忽自天空飞下。这手足有磨盘大.轻轻松松就将眼看是飞到了叶青篱眼前的飞剑抓到手里。   “第二百一十五号试法者万剑.因私自在试法台上挑动战斗,破坏规则,故拘禁至今夜子时,惮做惩戒。”   随着这声音的出现.一个身穿暗金se长袍的年轻男修士忽然从天而降。不等万剑反应过来,一只大网就对着他兜头罩下,瞬间将他捆得严严实实。   周围响起一片哗然之声,不少修士刚才都看到了万剑那一剑的威势,却不想他在这执法者面前竟无分毫反抗之力.   叶青篱心底也是一凛,她不自主将目光落到这执法修士的脸上.只觉得此人无比眼熟。鲁云悚道:“篱笆,是他!”   “谁?”叶青篱刚一反问,就见那人忽然转过脸来。   两人视线一交汇,那执法修士忽然翘起嘴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他的双眼疃se乍看幽黑,再仔细一看.又仿佛在深处带着点暗金se的光晕。便是这看似不轻意的隐约一变se,就使得他整个人都显得深沉慑人了。   叶青篱脑中有数道画面闪规,心底恍然:“原来是他!”   原来这人正是当初进入了众香国的某个陈家修士,后来众香国崩塌,冥绝利用残余的力量将众人卷入他虚藏的世界中。又用三问除去不少人,而这人就是陈家唯三存留下来的金丹期修士之一。   叶青篱不知道他的名字,又看他的容貌比当初在众香国时显得年轻了少许,便一时没认出来。   但对这人当初面对青篱三问时的回答,叶青篱却是记得清楚的。   他回答第一问时选取了灵珠,青篱反问“取灵珠乃逆天之举,尔竟敢越天否?”   而他则说:“逆天又何妨?”   后来冥绝发怒,用闪电劈他,他却在明知不可为的情况下依然撑起护罩尽力反抗,最后反而逃过一劫。冥绝评价他,“尔既有逆天之心。且不忘绝境抗争,不轻言放弃,可前行矣。”   他是第一个想到要抗争,也是第一个敢于抗争的人,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想不让人印象深刻都不行。   此刻两人视线相对.叶青篱强忍着才没有在他莫测的目光下做出低头的动作,心里倒是对他又好奇,又希望他速速离去。   陈家始终是叶青篱心中最大的一个阴影,这个阴影更甚于掌门对她的怀疑。   “涵之兄,你看什么?”这时又一人从顶上镜花水月所在的高台处飞来,他停在半空,着向那陈家修士,“怎么?有人闹事?”   原来这陈家修士名叫陈涵之,他的视线在叶青篱身上轻轻收回道:“已经解决了,走吧。”   他没再看叶青篱一眼,提起万剑便往高台飞去。   到此时,刚才安静了片刻的试法台上众修士才又纷纷议论了起来。   万剑所受的惩罚不可谓不重,这个禁闭看似只到今夜子时,但在这样排名时刻变化的激烈比试中,他这一禁闭一个不好就会失去进阶资格了。众人皆是警惕,一时间整个试法台上的气氛都仿佛和谐了几分。   叶青篱也惊讶,她只是想给自己后面的比试做些铺垫,可没想过要害得万剑在本次盛会上就此止步。   “鲁云,你说撑过今夜子时,万剑还能进阶么?”   鲁云也同样愕然未去:“这个……应该、应该可以进阶吧。他那么好斗,这个时候的排名应该很高的,就算要掉,应该也掉不到四千五百名外面去。”   却听后头一个娇脆的声音忿然道:“叶青篱,还真没想到你竟有这样的手段,把万师兄害得这般惨。”   叶青篱转头看去,见是齐世英,便眯了眯眼睛笑道:“齐师姐你也选了演武?”   万剑这事情她确实是有责任,但要说她有意陷害,却又太过了。   又不是她叫万剑私下动武的,所以这个大帽子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接下。   在这种情况下,面对齐世英的质问。叶青篱只能当作没听到。   否则只怕是会越辩越黑,越加牵扯不清。   齐世英大概也没想听她解释.因此只冷哼道:“决赛的时候自才你好看!”   叶青篱只笑了笑,权作回应。她知道齐世英的目的其实只是想要在言语上下套让她钻,但任凭对方怎么说.她只用四两拨千斤之术,对方也就无法继续下去了。   果然齐世英深觉无趣,最后也只得快快离去。   接下来叶青篱就全力投入到了比武当中,她仍旧维持原先的计划.趋弱避强,隐藏实力.等到子时去算玉筹.她通共得一十三支.排名在八百九十五。总体来说,不高不低还算不错。   这期间她居然还碰到过一次对手是顾砚的比试,不过就连对手是万剑的那一场她都回避了,当对手是顾砚时.她自然更加不会应战。   而顾砚锋芒毕露,从来不知回避.到第二日子时,总体排名竟在第九名。   这个排名可说是非常显眼的,而子时过后,叶青篱再向十七购买到的最新比武信息中,顾砚名字赫然就排在那十大热门夺冠人选之列。   分析他战斗技法、战斗风格、真实修为的文章直达十六篇,那架势,直是一副不将顾砚此人的综合战斗力解析透彻就决不罢休的样子。   叶青篱可以想见,会向十七购买这些东西的人绝对少不到哪里去,而嚣张的顾砚.在还没进入决赛之前.只怕就会竖立起无数对他了解“透彻”的敌人了。   反倒是印晨同样低调,到子时,他的排名也只在第两百六十九位。 一九六回:画中神迷画外休   万剑……”叶青篱一边翻着手中的玉简,“鲁云,你猜猜,万剑是多少名?”   鲁云侧头想了想:“你现在共有十三支玉筹,排在第八百九十五名,万剑昨天晚上就有八支玉筹,今日被禁闭前,他有三个时辰参加比试,算起来通共十一二支玉筹总该是有的吧。我猜着,也就是两千名左右。”   这次的比试咬得很紧,因为赢一场得玉筹一支,而输一场却要扣一筹一支,所以总体来说各试法者之间的成绩差距非常小。甚至从七百三十一名到一千六百一十二名之间的玉筹数都全是一样的,统一是十三支。   在这种所得玉筹数目同等的情况下,排名就是按照得数的先后来计算了。   而像叶青篱这样虽然弃场不少,但每试必胜的人还是很稀有的。   万剑跟顾砚一般,也是个不知回避的人,所以他上午通共战了五场,却是一败四胜,这样加减起来,这日所得玉筹则是三支。   叶青篱笑道:“他累积是十一支玉筹,排在第三千九百九十六名,甚是危险了。”   她更注意的,其实是打败万剑的那个人。   据事情所给的资料显示,那人是东海散修,使了一口奇怪的口袋做法器。每每万剑的飞剑一出,那口袋就能堪堪将飞剑套住。按说万剑也是昆仑筑基一辈弟子中的顶尖高手了,但他那一柄奔雷剑虽然身带雷光,锋锐非常,偏却刺不破那东海散修的大口袋。   资料上还分析了这个人:东海,璃净岛晏无涯。从不避战,二十战皆胜。现今总排名第五位,喜速战速决,法器操控出神入化。   叶青篱暗叹:“高手真多。”   她不免又想起了瀛空岛的季元鸿,便放了道传音符出去,问他现今状况。   季元鸿选的是咒法类的比试,他的回信中透着十二分得意。自言如今跟随在十七身边,每日里见识了她做生意的手段,近段时间只觉大有所感,不日将有奇物出产,请叶青篱到时候多多捧场云云。   倒是关于自己的比试,他言及极少,只略略带过一句:“已成功进阶。”   十七卖的这些资料可着实不便宜,叶青篱近日来虽然发了笔大财,但也经不得无节制的消耗。因此她只详细购买了筑基阶段的演武类试法者信息,其他类别的也就是买了个大概而已。   那一个大概只是给出了各类比试的前一百名名单,其中并没有季元鸿。   叶青篱好笑:“他倒是一心发起了财。”心底颇觉此人有趣,又多了些亲近感,更觉得搭上季元鸿这一条线来做退路是件很正确的事情。   鲁云嗤笑:“他是钻到钱堆去了。”   这比试的第二日到底也就是这般有惊无险地渡了过去,叶青篱仍旧是一个人站在鲁云背上飞回了玉磬书院。   回到自己的小阁楼以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摆好阵法,然后一头钻进长生渡里。   先去看了天音窥虚耳,再去安抚了珠珠,叫她乖乖待在绣屋里看些修仙界的基础书籍,叶青篱就直接飞到千液湖上空,看着那一颗翻腾在浓郁灵气中的宝珠,用元神仔细试探过去。   这颗宝珠是在她一并将天地山河册全部收入掌中之后才出现的,当时的混沌简,也就是天地册投身入她泥丸宫中,这长生渡里便天摇地动,所有面积扩大一倍不止,灵气更是直达玄级一品,从一方灵气尚可的小天地变成了一片修炼宝地。   现今她终于将天地册的实体从冥绝手里逼了出来,虽还不能完全掌控,可其中一些奥妙她也渐渐懂了。   所谓的天地山河,可不仅仅是像长生渡这样,有几处五行之地,土壤神异,可以在植物生长方面产生奇效便罢了,真正的天地山河、混沌乾坤,自然是吞吐呼吸皆成循环,万物生发凭空而起,四季循环有始有度——那是一方真正有日月星辰、阴晴圆缺,甚至可以培源物种的世界!   只不过,要想将天地山河册合并,使之生长完善,形成这样的世界,尚还需要付出难以计数的功夫。   倘若某一日叶青篱当真可以做到最后,那她就可以成为这个世界真正的主宰,那就真的是一念生一念死,天地皆在掌控了。   只是那个终点尚且太过遥远,叶青篱如今只是制住了冥绝的灵体,这天地册初初一展,她仅能学到几许攻防手段而已。   就如当日冥绝将她摄入画中世界,使他的灵魂投身于千万里之外的小城凡人身上一般,这卷天地册的最基本功能便是摄魂和拟态。   只不过叶青篱现今不比冥绝当日,一来冥绝本是器灵,二来当时众香国崩溃,天地册中国灵气泗流,冥绝是强行截住了最后一点能量,因此得以施展出那般通天手段的。他当日那以化虚为实,颠倒时空,使得画中世界与真正的大千世界重叠起来,叶青篱却只能借用天地册摄人魂魄,然后拟华天地,以做种种攻击。   说得粗浅点,倒是可以将这天地册看做一件格外厉害写的环境法宝。   叶青篱轻轻一挥手,竹简模样的天地册便在千液湖上的宝珠上方悬空展开,宝珠四周尽是浓郁到犹如实质的灵气在翻腾,这些灵气一部分如水雾般缓缓渗入天地册的下方,另一部分还像原来一样吞吐进了长生渡的空气里,同长生渡中的草木灵药山水大地共同呼吸,徐徐交流。   紧接着,这一卷青黄的竹简中间就有如水一般渐渐模糊了起来。   随着这水面漾动,上头缓缓出现一幅市井画卷,然后是水雾散开,画面逐渐清晰,其中街市交错,屋宇林立,行人如织。再过得片刻,就连空气流动声,行人呼吸声,各种喧闹的声音都纷纷传出,一切霎时鲜活起来。   这正是昭明城仙灵易市的主街,其中陈家那一间御枫号的店面最大。   画面中,这御枫号的匾额由千年龙纹木所制,匾额上银钩铁画,转角处枫叶的纹理若隐若现,处处精致之极,栩栩如生。   不少人在其间来来去去,或是讨价还价,或是高谈阔论,抑或低声细语。   叶青篱微微一笑,这番场景正是她极熟悉的,因此幻化起来竟无丝毫难处。   她有心要试试这天地册的威力,也想看看就自己目前的能力可将之掌控到什么程度,便向绣屋内的珠珠招手:“珠珠,过来。”   珠珠正捧着书坐在窗边心不在焉地看着,她本就天真活泼,对什么都充满好奇,这时候眼见叶青篱将她支开,自己却飞在湖面上摆弄一卷竹简,也不知是在做些什么,便只觉得心底有百爪在挠,痒痒得很。   叶青篱转头去看她的时候,她正装模作样地摆着书,探着小脑袋骨碌碌转着眼睛在偷瞧叶青篱。   两人视线一触,叶青篱还没说什么,珠珠就先忙着缩脑袋吐舌头,大眼睛立刻便可怜兮兮地湿润了。   待叶青篱向她招手,她才笑逐颜开,忙颠颠地飞了过来。   叶青篱笑吟吟道:“珠珠,我送你去一个地方玩,出来之后告诉我有什么感觉好吗?”   珠珠忙不迭点头,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股暖洋洋熏人之极的气息将自己笼罩住。这股气息熏得她全身放松,带着她轻轻飘荡,她就觉得自己好像跨进了一个美好的梦境。   待从梦中醒来,却见四周是一片喧嚣热闹。   珠珠好奇地打量四周,只觉得这人来人往的街道既陌生又熟悉,其中景象却又确实是自己从未见过的。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来这里,只是眼睛一转就被街道旁一些小摊上的小玩意给吸引去了注意力,立时新奇地观看起来,从这边走到那边,她越走越兴奋,忙就喊:“篱笆,这里真的很好玩,你快告诉我,这是什么?”   叶青篱没有应声,珠珠一转头,却看到长街的另一边正静静立着一个含着腼腆笑意的青衣少年。   这少年一见她看了过来,就微微眨动了一下眼睛,然后缓步向她。   他的身形清瘦,面se有些苍白,眉目是狭长细致的,唇角线条却十分温润。他一袭青衫缓带,就这般带着些威风走过来,竟仿佛是卷起了干燥空气中的一缕暖阳。   珠珠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一时觉得他无比亲切。   “叶……”少年开口,才说了一个字却又闭上嘴唇,然后踌躇起来,“你……你不是叶师妹?”   珠珠歪了歪头:“叶师妹?叶师妹是什么东西?”   “不是……”少年欲言又止,悄悄握了下拳,才垂下头道,“抱歉,我认错人了。”然后他淡淡一笑,向珠珠行了个礼,倒退几步,便自转身离开。   他转身的瞬间,眉头微微皱了下,半边侧脸上显出了几分疑惑和一闪而逝的惆怅。   没来由的,珠珠也觉得心里难受起来。她张了张嘴,看着这人的背影想要喊他一声,偏偏不知道要怎么称呼,一句话便卡在喉咙里里,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开口才好。   画卷外的叶青篱也控制不住地心内颤了颤,半抬起的手不经意碰触到天地册边缘,这竹简立时就在半空中翻了个面! 一九七回:人生若只初相见   仙灵易市上的天空立时暗了下来,大地在瞬间疯狂摇动。   珠珠惊得尖叫一声,慌忙想要飘飞起来,却发现自己身体沉重,竟还如当初的凡胎肉躯一般。   她眼见飞不起来,便又本能的撒腿就跑。跑得几步之后,她心底疑惑:“凡胎肉躯?那是什么?我曾经有过吗?”   不等细想,又听身后雷霆之声滚滚落下,她惊慌之极,脚下一个踉跄,眼看是要摔倒在地,却偏偏一脚踏空。而等她再次回过神来,终觉是身轻如烟絮,那股沉滞之感尽去,自己还是原来的珠珠,而身边景象则是最为熟悉的千液湖。   “珠珠!”叶青篱愧疚地呼喊了一声。   珠珠一抬头,就正对上了叶青篱仍未褪去震惊意味的双眸。   “呜………”她立刻委屈地扁了嘴,抽噎起来,“篱笆你骗我,一点都不好玩,那些人都好可怕。”   叶青篱抛下刚才的震撼之感,只得先手忙脚乱地安抚珠珠。   好不容易把她哄得破涕为笑了,又许给她不少的玩具,才静下心来将先前险险失控的天地册取到手中。   只见天地册中的动态画面仍在继续,内中天雷一道道劈下,不过片刻那仙灵易市就成了废墟一片,而左近修士或死或伤,也有修为高者逃离开去,却也奈何不得这天威分毫。   起来下意识地在这画面中寻找陈容的身影,奈何人群混乱,却怎么也瞧不见他在何处。   “这……”愣了一下她才反应过来,这画面也不过是幻境而已,只因这幻境太过逼真,有这么一瞬间,连她自己都忘了这是虚假。   叶青篱惊讶地微张双唇:“这……这画面,不是我在控制啊。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它还会自行变化?”   “这不是变化,是演化。”冥绝的声音在叶青篱脑中响起,一扫先前郁气,“嘿嘿,叶青篱,你还真以为世界是在围着你转吗?”   “我没有。”叶青篱下意识反驳。   “既然没有,那又怎么会认为这个世界一旦脱离了你的意志,就无法存在下去呢?你看到过外面那大千世界百万星辰离了你就不转动了吗?你可真看得起自己!”冥绝得意洋洋,他是上古器灵,又几曾想过会有被叶青篱这么个小辈压制的一天?此刻一逮到空隙,他管它什么歪理正理,总之能打击到叶青篱的都是好理。   叶青篱明明知道他说的跟现在状况不是一回事,却还是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不知该怎么反驳。   愣了好一愣,她方才有些结结巴巴地道:“大千世界是大千世界,这天地册中的,却不过是幻境而已。这幻境本就是由我掌控,我这样想……有什么、什么不对?”   “所谓大千世界,便指这宇宙中数不清的时空。”冥绝道,“上古大能给予定义,自庄子而始,皆云‘天地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宇为空间,宙为时间,但凡有空间有时间流动的,都是大千世界。天地册中自成世界,若是连你这个主人都只将它看做幻境,那它又怎么生长出真正的天地?”   越说到后来,冥绝的语调就越严肃。若说一开始他提起这些还只是为了在言语上打击叶青篱,到后来他就在真心指点了。   他虽然性子高戾气重,但到底是已经被叶青篱收服了的,现在已经被绑上了她的船,也不敢再摆架子,故意将所学所知都藏着掖着。   叶青篱已经得到了天地册的本体,如今再听他这话,虽是觉得高深了点,但也隐隐有所领悟。   宇宙之玄妙,莫过于时空。空间尚且有形有质,而时间则是真正的不可捉摸。   大约若是真正能领悟至此,那方能脱离规则束缚,成成为掌控规则之人,而非那只能在规则的漏洞中苦苦挣扎的蝼蚁。   “我以前看到陈师兄有一招剑法,名叫流年偷换。”叶青篱思索。“此剑一出,真如时光流逝中间都无不迅速衰老,仿佛在一时三刻便已度过一生流年。这个是对时间的控制吗?”   冥绝“啧”了一声:“不过是初窥皮毛而已,这瞬间加速生灵衰老的手段除了作用于时间,也还作用于生灵本体。怎么能算得上是对时间的控制?不过。。。。他小小年纪能够领悟这样的剑招,已经是十分不易了。天才,倒真是当得天才之名。”   叶青篱知道冥绝是何等心高气傲之人,她自觉根骨虽非上佳。但论及悟性却向不输人。可即便是以她这样的修行速度。也还总是被冥绝厌弃,陈容才那一招流年偷换,却能被冥绝为天才。也不可谓不是难得了。   冥绝忽然轻笑道:“难怪你对他总是念念不忘,这样的人物想想倒也不冤。”   “你哪里看出我对他念念不忘了?”叶青篱一扬眉,反问。   “若非念念不忘,这第一次出现在天地册中的场景,怎么就是那仙灵易市?那青衣少年,你难道还要否认说,他不是陈容?”冥绝指证。   “我修行十数载,只得他一个知己而已,想着些也不奇怪。”叶青篱笑了笑,“这是我当年与他从五行台分开后,第一次重逢的场景。那时候他的经脉刚刚修复,人也不比如今。那一年是冬天,比起在五行台下的遭遇,我反而更加记得他那时候在仙灵易市上的笑容。”   因她神情坦荡,冥绝反而不好意思再拿这个问题歪缠她,只得道:“原来是这样。”   “我发现这个场景平和简单,似乎要比那些起伏壮阔的场景更容易在天地册中显现。”叶青篱又道,“我也怕吓着珠珠,才选了此处。”   “那是自然。”冥绝道,“天地册中的能量如今大去,你在长生渡中,虽然借用了这周天宝珠的灵气,但想要使用天地册演化出一些大场面来,还是很艰难的。”   正这般说着的时候,就见天地册中废墟般的画面渐渐定格起来,最后仿佛在那被扯碎的纸张,纷纷裂开在虚无处。紧接着一切痕迹皆逝,这竹简上又回复了最初上星辰、下五行、中间生灵变幻的模样。   冥绝道:“能量耗尽了,你还将天地册放到周天宝珠上温养着吧。江晴雪说的没错,你需多多种植五行作物,待这长生渡里灵气吞吐更加丰沛时,不论天地册还是山河册都会慢慢进化的。”   叶青篱依言放开手中的天地册,这卷竹简便在灵气的依托下自行舒展于周天宝珠上空,自行吞吐起灵气来。   “冥绝,我先前只是用意念幻想了当初仙灵易市的场景,也设想了陈师兄的出现。但不论是他此前与珠珠的对话,还是后来的地动山摇,雷鸣霹雳,皆非我所想,这就是所谓的演化么?”叶青篱又问。   冥绝道:“真正高明的幻境,首先要欺骗的不是敌人,而恰是主人自己。当任何一个事物达到以假乱真的境界是,它就是真的了。”   叶青篱若有所悟:“你是说,这个场景它既然曾经存在于我的记忆中,那里面的每个人物也便都是真实?所以这里的陈容有他自己的意志,而这里的天地变化,也都是自然现象?”   “不错,天地册的神奇之处就在于,你只需要给出规则,它便会自行演化。”冥绝忽然笑了,“比如说,你若设定这个场景乃是岩浆地狱,那一旦你将敌人灵魂摄入其中,即便你不去控制,那岩浆大火也自会将对方烧化。反过来说,你若是想要让这岩浆中忽然生出寒泉,或者是金木之物跌入其中而不融,那却是难以做到。因为,这就违背了你最初定下来的五行规则。”   顿了一顿,冥绝又道:“不过,若是你将敌人灵魂或元神摄入其中,对方却实力强大,说不定也就能抗住这天地册的炼化。到那时,你们要拼的便是谁的能量当先耗尽了。”   叶青篱踏空走动了几步,眼睛就是一亮,“这么说来,我若设空这规则是逆反的,比如,这里的火焰冰凉,而水却烧人,那常人灵魂进入其中,不知我这规则,即使是想要反抗,只怕也会在一开始就着了道吧?”   冥绝没吭声,他是被叶青篱这异想天开的主意给住了。过了好片刻,他才愣愣地说:“好像也有道理,,,,不过,,,是很有道理”他又惊喜起来。“叶青篱你其实,其实有时候还是挺聪明的。”   不等叶青篱因他这话而欣喜,冥绝所化的那朵奇花又在她泥丸宫中的孤岛上重重摇晃了一下枝叶,颇有些咬牙切齿地说。“就是越来越阴险了”   叶青篱淡淡一笑,对天地册的了解既又多了一分,便心满意足地飞落回湖边打坐。   她战斗了差不多一整天,虽然选取对手的时候很有欺软怕硬的嫌疑,实际上并没有出太多力,但终归在这样强度的战斗下,还是要好好休息的。   其实她还有很多的问题想要问冥绝,不过一口气吃不成胖子,她想着来日方长,反正冥绝也跑不了,便不急于一时。   正在渐入佳境时,叶青篱恍惚听得冥绝说:“天道自行演化,若将天地册中的世界看做真实,那外来的闯入者珠珠就是变数。天道自留一线,变数隐含其中,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可懂了?” 一九八回:万法原只出一道   第三日未到卯时,叶青篱便从打坐中醒来,离开了长生渡。   她最先去了书院的问道堂,因原先便说好,在太虚论剑的百炼试法一节上,每胜一场可得书院一百星点,而一千星点便能兑换到归元返春术。   叶青篱对此奇术肖想已久,今日终于得偿所愿,顿觉自己的小命又更保险了一层。   “归元返春术便在此处。”守护问道堂的林师叔将叶青篱带到殿后中庭一面高耸石壁前,然后取出一块拇指大的玉钥按入其中。   说也有趣,那石壁看着坚硬光滑,通体上下不留丝毫痕迹。待那玉钥一触至其上,却轻轻易易就融化了进去。片刻后,石壁上又是一团圆润,紧接着就泛出了浅浅的绿芒。   林师叔道:“书院中的一切奇术皆由此记载,任何弟子不得将之带出。你现在有一个时辰可在此记忆,能不能学会,便全凭你自己了。”   叶青篱恭敬应是,心里对玉磬书院控制秘籍的手段有些佩服。想来也是,玉磬书院中收藏的奇术全是昆仑最重要的功法,若也像普通功法那样记载在玉简中,待传功时再发给弟子,那相对而言,可就有些容易泄漏。   林师叔又道:“你也不是新入门的弟子了,老规矩不需我多说。总之玉磬奇术,若有泄漏者,当以欺师灭祖之罪论处,你可知?”   说到后来,语调虽不严厉,但压迫之感已从气势中显现。   叶青篱心里虽不惧他,面上还是规规矩矩地应了,又问:“林师叔,我若是要学玄天真解金丹期以上的功法,此处可有?”   这位掌管问道堂的林师叔看着严厉,但只要诸弟子恪守规矩,他其实是好说话的。此刻听叶青篱提问,他脸上便露出了一点笑意:“也是,以你现在的修为,离那筑基期大圆满也差不了多远了。若是有所颖悟,立时结丹也不是不可能。不过你年纪尚轻,也不宜太早进阶,若是能压上一压,便将基础再打牢一些为好。”   他言辞关切,倒是真心教导叶青篱。   叶青篱将规矩守礼进行到底,忙不迭继续应着,登时得到了这位师叔更大的好感。   这位林师叔同魏雅还有林掌院等人又大不相同,他除了守护玉磬书院的道统秘籍,平常是万事不理的。叶青篱从进入玉磬书院起,因常常要到问道堂前的广场上做早课,也经常见到这位林师叔。   在叶青篱的印象中,这位师叔几乎从不主动开口说话。好像任何时候他都守在问道堂,除此之外,叶青篱从不见他修炼,也从不见他离开。   众玉磬弟子私底下戏称他为“顽石师叔”,因为他真的就像一块石头般,既没有存在感,有习惯于坚守一地。   像林掌院魏雅等长辈,他们虽然要处理各种书院事物,也时不时的开课教导弟子,但总还是又私人时间,需要修炼需要生活的。倒是这位同样姓林的林师叔,还真个是应了道家清静无为的真义,仿佛当真无欲无求了一般。   叶青篱这时听他难得的说了这么大段话,还真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了。   林师叔继续道:“我昆仑七大秘藏功法凡是金丹期以上部分俱都由特殊方法留存,寻常玉简是记不住的。你修炼的玄天真解全本,这归藏石中也有,待你再取五十支玉筹来,我可禀明掌院,为你开放这玄天真解自金丹至归元的修炼方法。”   他正说着,那归藏石的绿芒已是越来越盛。   林师叔瞥了一眼,便道:“归元返春术的密文就要出来了,你自修炼吧。”   他转身离去,留下叶青篱一个人站在原处。   叶青篱才知道,原来众弟子前来问道堂学习奇术时,竟连作为堂主的掌管着也是不能旁观的。至于鲁云,早在叶青篱进入问道堂之前就被挡在外面了。   “五行之气,始于混沌,借天藏地,归元返春。”   归藏石上首先现出了总纲,叶青篱仔细看去,见那总纲由十六字延伸而来,通共两百一十二字。语句虽然简短朴实,但咀嚼着读来又透着股轻灵圆润生机勃勃的意味。   叶青篱先将这总纲记忆在心,过得片刻,石壁上文字褪去,竟模模糊糊地显出一幅图画。   这幅图画总似是被蒙在薄雾中,叶青篱越是仔细去看,就越是看不清。   她先还觉得疑惑,后又渐生焦急。毕竟她时间有限,而这图画却不知为何,竟调皮的好似那灵动的小猫爪子一般。先是轻轻在她心上一挠,不待她伸手又飞速回收,那模糊的感觉又是逗人又是急人。   叶青篱不由自主地就将身形越贴越近,心神意念也高度集中,到后来,那双眼睛都几乎是要印到石壁上去了。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正因为这全副心神的集中,那石壁上的图画渐渐就从她的眼睛起,恍似直刻入了她的心中。叶青篱反而浑然不觉,只感觉到一缕细芽自心底而生,微风吹过,这细芽拱开了泥土,舒展在阳光下。   混沌中的阴阳二气纠缠又分散,分散又纠缠,渐渐分化五行,组合万物。   叶青篱好像便嗅到了万物生发的气息,又听到了新芽承接阳光雨露的喁喁私语。   她恍然有所明悟:“这归元返春术的真义原来就在那一点生机当中,寻常人被尘垢蒙住了五感,却是抓不住混沌元气中的点生气。岂不知阴阳顺转为生,逆转为死,万变皆不离其宗,瞧着了本质,那些表象便也阻挡不了什么了。”   紧接着她又想:“万法原本就出于一道,殊途往往同归,我那天地山河册之所以能够自成乾坤,可不也就在于对阴阳二气的运用当中?阴阳又化五行,难怪说长生渡需种植五行作物方能进阶。万物本成循环,互相滋长本就是正理。”   这般颖悟过后,叶青篱隐隐感觉到,自己对天地册的幻境应用又强了几分。   她甚至有种感觉,若是借着长生渡里周天宝珠的灵气,自己使用天地册来对敌,倘若攻敌不备,只怕就连金丹子虚期的高人也未必会是自己对手了。   这般想来,叶青篱就忍不住地有些激动。   且不说太过借用外物是否得当,又是否会影响到自身往后的修行,只以她如今的处境来看,这天地册应用之道解开,可真比雪中送炭还要来的喜人。   只是这一激动,那一直模糊在她眼前的动态画面就有些将要全然隐去的趋势了。叶青篱又着急起来,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联想其它,只用心记忆那画面中不知何会出现的手决姿势,以及灵气运行路线。   模糊中也不知是谁叹息丁一声,声线稚嫩如童音,语调却莫名沧桑与释然。   这日叶青篱新学了上古奇术,后来的比试虽仍是迟到了一个多时辰,总成绩却大有进步。   她学的虽然仅仅是归元返春术,可因着对天地山河册中大道规则的领悟,又得归元返春术真义的启发,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却只在一夜间就与从前大不相同了。那一身灵气在她用来更是如臂使指,法器挥洒间,即便只出单刀,也依然有种行云流水,沛然莫可阻挡之势。   叶青篱甚至不用刻意计算自己应当藏拙到什么程度,因为这一日的比武中,她已经刻意在面对每一个对手的时候都做到收放自如。   凡是看她战斗的人,都会不自主产生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反而无法察觉到她的根底究竟会有多深。   当然这也跟叶青篱继续趋弱避强的原则有关系,虽因比武已到第三日,越存留到后来的修士就越是厉害,但其中总还是有个高下的。叶青篱依旧避开强敌,自然也无处去检测自己的战斗力究竟强到何种地步。   鲁云有时候笑称她的“小老婆婆”,只因她这般能屈能伸的隐忍功夫实在不是寻常年轻人能有的。   如万剑一路横冲直撞,又如顾砚嚣张狂妄,到这日子时,两人前一个掰回了昨日的颓势,直接挺进到前一百名,后一个甚至还前进了两名,竟在十大中排到了第七名。   叶青篱见着顾砚的时候稍劝了一句“过刚易折”,顾砚倒是没有生气,就是直愣愣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的棱角却是全被磨平了,不过你是你,我是我,咱们如果一样,你就不是叶青篱,我也不是顾砚了。”   顾砚有万般不好,唯有一桩好处,就是言语间从来不会虚伪。   叶青篱听他这话就不由自主抚了抚自己的眉角,忽然笑了起来,她心底霎时通透洒脱,人生来都是孤独的,所谓强者就是能够享受孤独,且敢于享受孤独的人。   顾砚的强大不在于他的身世,不在于他性情的刚强,却在于他的无所畏惧。   或许确实是无知者无畏,但他的这种无畏足够坚定也足够纯粹,便又与那些因为单纯而无知无畏的截然不同了。   顾砚是个能将一切复杂问题都简单化的人,而叶青篱却习惯了将一切简单问题全都复杂化。   鲁云忽然冒出道:“顾砚跟陈容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叶青篱道:“怎么?”   鲁云道:“他们一个习惯把复杂问题简单化,一个却习惯把简单问题复杂化。” 一九九回:转眼落千面   第四日的比试叶青篱依旧是无惊无险地走了过去。她的归元返春术已经堪堪能够使出,虽不熟练,但也当真是个保命绝技。   不过这两日的比武却没有机会让她用到归元返春术,所以她暗地里还真有些手痒得很。这种情绪旁人自然是不知道的,就连鲁云虽然与她心意相通,她的这些微妙心思也总有难以分辨之处。   叶青篱到底年轻,她自小就习惯了控制情绪。这往好里说是规矩自制,往差里说就是过分压抑了。修行之人尤其忌讳长期过分的自我压制,叶青篱平常不觉,积累到如今才渐渐察觉到一些痕迹。   到得第五日上头,她一早就到了筑基期演武类的试法台。连着参加了大半日的比试过后,等申时许,叶青篱一看自己所得玉筹总数已达二十九支,总排名在第三百六十四名,就干脆弃了这边的比试,四处闲逛起来。   这一日的最后进阶人数将取前三千名,叶青篱依着目前名次勉强也算是有恃无恐,便不想再继续争胜。   她先粗粗将筑基期阶段的七座试法台全都逛了一遍,间或看到一些出色的比试,也驻足观看。期间重点注意了玉磬书院众弟子的状况,对各人特长又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比如通神,通神在道门六艺中原就是冷门,这次盛会上,选取通神做比试项目的人本来就少,而在整个玉磬书院中,更是只有陶铁一人选择了通神。   等到这一日叶青篱去看的时候,通神类的试法台上竟已只剩二百八十个试法者了。   偌大一个试法台上人数少得可怜,即便所有人同时进行比试,竟都填不满那三百二十四个小试法台,看着简直就是凄凉。   叶青篱初见时着实诧异万分,相比起演武类试法台那边的盛况,通神这边真是冷清得瘆人。尤其这通神类的比试还十分玄乎。叶青篱站在场外看了几场,尽是看到参试的修士站在场中相顾无言,然后便听裁判宣布胜负,至于那互相静默不动的一段时间内,这些人究竟比了什么,她却全是有看没懂的。   通神之道的晦涩,由此可见一斑。   鲁云不由得抱怨无聊,叶青篱却不敢掉以轻心,“越是叫人看不懂,只怕就越令人防不胜防,那攻击手段才真叫厉害呢。”   连陶铁那样的人物都选择精研通神,可见此道内里玄异之处。   叶青篱悄没声息地站在旁边看了陶铁一场比试。陶铁却没看到叶青篱。直到后来叶青篱又悄没声息地走了,陶铁才瞧见叶青篱,然后呆愣了一下。   因为正是此时,张兆熙从这座试法台边飞过。两人远远见着,便互相迎了上去。   叶青篱飞过去是出于礼貌,张兆熙飞过来时倒是迟疑了片刻。   他好像行色匆匆,正要赶去做什么,偏偏看到叶青篱的时候怔了下,随机目光微移,眉眼间又难掩惊喜。   叶青篱顺着他的目光往身后看去,正看到陶铁那搓着手掌跟人说话的一个侧影。   “张兄看的什么?”   张兆熙眼睛微眯,笑了:“我看这通神台上人数稀少,想来……不是众位道友不想学习通神,而是因为能够学到,又能够学会的人太少的缘故吧。”   “张兄说的甚是有理。”叶青篱又看了眼陶铁,见他仍是手舞足蹈地跟个不知道是什么身份的人说得起劲,便没在意张兆熙的目光,准备跟他随意寒暄几句就继续闲逛。   张兆熙却好似忽然想到什么般,右手在左手上轻轻一扣,笑眯眯地说:“叶姑娘,我刚听闻一出好戏,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去瞧一瞧?”   叶青篱一直为张兆熙接近自己的目的感到难解——他那些君子之思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只不过叶青篱从不信这世上会产生那些无缘无故的倾慕,尤其那种倾慕还表现在张兆熙这样的人身上。   他前后不一的行为姿态,以及这些行为背后的来龙去脉,通通都让叶青篱感到难以信任。   现今张兆熙这么一说,她只在瞬间转了数个念头,立即就答应了他的提议。   衡量过后,叶青篱想的是,自己身边有鲁云跟着,本身就不惧张兆熙金丹期的实力。再加上新近掌控的天地册,她倒是希望张兆熙来点什么异动,好让她试试这法宝呢!   更何况未知永远比已知可怕,只要有一线机会,叶青篱都会想要揭开张兆熙所有行为背后的疑问。   张兆熙也没料到叶青篱会答应得这样爽快,爽快到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听错了。经过当初在岐水城的相识,再加上后来在昆仑地界的接触,张兆熙对叶青篱的性情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很完整的认识。   旁的方面不说,只那谨慎多疑这一条,就足够让人感觉到,叶青篱看似是乌龟,实则却是只通体生刺叫人无处下嘴的小刺猬。   以往对付女子的经验到了叶青篱这里全无用处,而任他满腔情意,被她那双多疑又充满探究意味的眼睛一照,也不由得热度骤降,心底发凉了。   在这种认知下,饶是张兆熙这般遍历花丛的人也不得不听从陈靖那个看似愚蠢之极的建议——摒弃一切手段,只做水磨功夫,不断出现在她眼前,以增进自己在她心中的印象。   张兆熙知道自己在昆仑再次看到她的时候是失态了。他很清楚当初陈靖的提议纯粹是没安好心。不过现今这种状况的互惠互利倒是无妨,左右他自有他的考量,断不会真的让陈靖渔翁得利了去。   可是刚才他那一句所谓的“有好戏可瞧”,其实还真的不是什么好戏。他之所以脱口而出,也不过是因为当先就在心底算订了叶青篱不会答应而已。   在张兆熙看来,像叶青篱这样多疑的人,又怎么可能会因为他随口一句话,就跟着他这个“不算熟悉的点头之交”渠道一个未知的地方看那所谓的好戏?这典型就是不拿自己的安全当一回事,实在有违常理。   两人的目光瞬间交错,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测的深邃意味。   张兆熙心想:“她是看出什么了?还是藏了什么后手?”   叶青篱则想:“他果然不信任我。”   有些认知,她顿时越加肯定了张兆熙那处处殷勤与谦让背后的不纯粹。   两人反而又同时笑了起来,张兆熙心念电转,道:“既是如此,我们还需先寻个地方换了形迹才好。”   他暗叹:“也罢,谁叫我对嘴拉她看好戏,现金也只有那出好戏可以给她看了。”   叶青篱越发好奇:“什么好戏还要改头换面才能看?”   张兆熙微微一笑,一脸的神秘。   叶青篱跟着他飞出了太虚群山,落到西方一座人迹荒芜的小山坡边。张兆熙走到山壁旁的一个小凹陷处,手一挥,却是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了一个高脚的小架子。这架子足有四尺高,上头的台面则窄窄的,宽不足半尺,长一尺。   顿了顿,他迎着叶青篱疑惑的目光微翘唇角,又取出一个暗红色描金线的雕花盒子放到那小台面上。   叶青篱更是难解,暗暗猜测着他弄得是什么玄虚。同时习惯性地去抚摸蹲在自己肩上的缩小版鲁云,与他一同提高了警惕。   张兆熙却打开那盒子,从中取出各种奇怪用具,对着自己脸上涂涂抹抹起来。   叶青篱仔细去看盒中之物,只见盒盖一面镶嵌的是一块透亮的水晶镜子,那盒子又分两层,里头间隔颇多,装满了各种颜色的油膏粉末等物。此外还有小笔小刷子、小剪刀小瓶子、小布巾小铲子等等等等。   这一眼之下,由不得叶青篱不目瞪口呆。   张兆熙特意取出的这个盒子,可不正是个堪称繁复的梳妆盒?   叶青篱顿时纠结了,她这一刻的心情可真是要比张兆熙此刻对着他那张脸所做的还要难描难绘,难绘难描。   可怜叶青篱长到十七岁,虽是芳华正好的少女,却也从没用这么复杂的东西给自己画过妆呢!   再看张兆熙对着他那张脸,只是轻轻几笔,又薄薄擦了层什么,再在眼角和鼻梁处加了些东西,不过片刻后,他整个人给人的观感就与此前大不相同了。   五官还是那五官,可他原先微微上扬的眼角却有些耷拉了下来。原本高挺的鼻梁又显得有些塌下,而泛着光泽的蜜色肌肤则瞬间变得黯淡,使他整个面相都似老去了十岁不止。   如果说本来的张兆熙就似那黑夜中依然光华难掩的黑水晶,那此刻的张兆熙就像是一块即便拿到阳光下也难以引人注目的普通黑铁。   若非叶青篱亲眼见到他变妆,也绝难相信眼前之人竟会是张兆熙。   他这几笔几画的描绘,竟神妙至此。   张兆熙又微微躬下背脊,缩了缩肩膀,顿时就变成了一个泯然众人、再普通不过的中年修士了。   叶青篱难掩惊讶之色,而这个表情显然取悦了张兆熙。他眼中得色一闪而过,人却有些木讷地说:“叶姑娘,让在下也为你上个妆,如何?” 二零零回:描眉却相试   易容之术在修仙界原不是什么稀奇东西,最通用的有那诸多足可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稍高明的也有灵气移形之术,只需控制住自身骨骼与脸部肌肉,便可轻易将人改头换面。   但这类易容术真正实用的却极少,盖因修仙者皆是耳目聪敏之辈,普通的人皮面具和移形之术轻易就能被人识破,倒还不如不用。   如张兆熙这般借用化妆来改换形貌的却是极少——倒不是说少有人会化妆,而是张兆熙这一手化妆术实在太过神妙。   叶青篱怔了怔,想及当年在岐水城永乐教坊时,此人姿态风流倜傥自如,一句话就忍不住脱口而出:“张兄能习得这般妙手,可不知是为多少美人儿梳妆描眉过才自得来?”   话经出口,她又觉得好笑,便弯起眼睛,唇边细细地漾开了笑意。   张兆熙也愣了下,抬眼向这边看来,就见这面前的少女眸光湛然,神采如玉,那原本锋利的眉目收敛了气势之后,便隐隐溢出一种说不出的清透光辉,那红唇又向上翘起,衬在瓷白肌肤上,越发显得颜se鲜亮,如新酒微醺。   由不得人,心底一荡。   她这般的神态张兆熙却是第一次瞧见,虽知她是笑话自己尽学了些脂粉手段,心里却免不了酸中沁甜。只觉得能够引得佳人如是一笑,即便再多做此滑稽事儿也无妨了。   然后他心里就有此得意,又暗自庆幸。   那所谓“同看好戏”固然是一时失言的唐突之举,这一番化妆改貌则更是他在有意拖延时间了。   然而此番未在计创中的两个举动却引来了意想不到的好效果,张兆熙就大感情势开阔,柳暗花明,心里一时就又多转了几分计较。   “唉”他却忽然一叹,一脸的故作惆怅,“叶姑娘此言可就大大偏差了,想那美人儿描眉梳妆,多是为了更添颜se,兆熙这手化妆术,却专门将红颜化得苍老,美人化成无盐。试问这世上,又有哪个美人儿敢让兆熙描眉?”   他言语间又将自称改成了“兆熙”,偷偷地拉近了跟叶青篱的距离。   因他改换得不着瘾迹,此刻神态又颇为有趣叶青篱也就没有在意,对他的观感反倒在不知不觉中要比先前好了许多。   张兆熙自来最擅察言观se,此刻瞧见了叶青篱神se间的细微松动,心底一喜,又再接再厉,继续哀叹道:“却不知眼前这位美人可敢试一试兆熙这手笔?也好让我这手化妆术在今日里开个张?”   他说得既有趣又可怜可笑,还不动声se地称赞了叶青篱的容貌,又悄悄用了一番激将法。虽是简短一句话,却自神态到姿势再到语言声调无一不出自精心考量。   叶青篱长到这么大,倒还真没听人说过自己是美人,一时心里也泛了此喜悦,便更加板不住脸se了。   她到底是年少,如最初在昭明城相见时,张兆熙用炽热目光侵袭她,她能心如止水不为所动,那是因为她此前就存满了戒备,又兼且道心坚定。而此刻张兆熙先用水磨工夫磨开了她的敌意,又用化妆之事挑动了她的心神,再则顺势调笑,便不显得轻浮,反而是亲切可喜,幽默有趣了。   叶青篱抿了抿唇,终忍不住噗嗤一笑道:“好便让你试试。”   她说是这样说,人也上前几步站到张兆熙近前处,暗地里却悄悄用神识拨动了藏在长生渡中的天地册,只待张兆熙稍有异动,便吸取他元神试试这法宝的威力。   虽然张兆熙言语可喜,而叶青篱也非铁石心肠的木头人,但说笑归说笑,该有的警惕叶青篱却分毫不会放松。   在修仙界,与不足信任之人靠近身形已是危险,更何况是让人在脸上涂抹化妆?   而张兆熙此刻却没想到这此。   他对叶青篱的感情,其实就连他自己也是说不清楚的。   喜欢自然是喜欢,但这喜欢中又掺杂了多少欲求和不甘,却又着实难以分辨。当初叶青篱附身织晴,张兆熙之所以在织睛逝去之后放纵自己的感情泛滥,是因为他心知这世上再难有一个人能挑动自己心弦,让自己这般如痴如狂,憾恨成疾。   所以他这一生或许唯有这一次能得如此放纵,那又何不放纵?   然而叶青篱却在他以为最不可能的时候,偏偏以一种最为冷漠的姿态出现在他眼前了!   张拖熙在将最初的失态沉淀下来之后,反而茫然了许久。   求不得最苦,求得了又如何?   越是跟叶青篱接触,他就越发开始怀疑,这个多疑谨慎、清冷坚韧的昆仓女修士,当真是他当初心心念念痴念成狂的那个人?   人当然还是那个人,只是身份不同、实力不同、地位不同所以诸般观感也都有了新的变化,她便又仿佛不再是那个人了。   这此隐晦心思不足为外人道,却着实在张兆熙心中转了无数个圈子,然后又将他牵回了原来的位置。   此刻叶青篱就站在他面前,脸上是笑意盈盈,身形是纤浓毓秀。   微淡的晚霞缱绻在天际,照过了树影山壁,又在她一侧脸颊上浅浅地抹了一痕柔光,那秀致的笑颜就仿佛是无声的隽永,悄没声息便在他心底拢了一层温柔。   张兆熙恍惚觉得,眼前之人似与那曾在暗夜中舞动的身姿重合了,当时满湖微波,天地静寂,偏偏与此刻一般,就在无声处撩动了心弦。   “张兄,你于我化妆,我可是要闭眼么?”   正心软如水间,张兆熙听得一个声音轻轻滑过耳际。他激灵灵一醒神,目光又撞入叶青篱眼中星星点点的波纹中。   一时心跳如擂鼓,他强自按捺,熟练地掩盖所有情绪。   他挑了挑眉,状似轻做道:“我却是害怕叶姑娘洞察毫微,将我这化妆术学了去,那可就是抢我饭碗呢!”一边说着,心底却欢喜无限只觉得今日进展大好,即便只说几句俏皮话也是偷悦的。   叶青篱笑道:“张兄若是靠这个吃饭,那可真不知是好事还是祸害。”   说着她便将眼睛闭上,面容安详无比,仿佛对张兆熙全然信任。   张兆熙越发地心喜难捺,虽然明知叶青篱不可能忽然就对自己放下戒心可还是忍不住抱弄几分幻想。   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好容易收拾好乱窜的情绪,才轻轻拈起一支眉黛,细细往叶青篱眉上描去。   这个动作温柔得连他自己都难以自抑,一时又想着描眉原是夫妻间才能有的乐事,今日自己虽然借了易容化妆的便利才能有这一动,但总的来说,此情此景也殊为难得了。   不论叶青篱是怎么想,张兆熙总之是轻手轻脚,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内,一个妆化得心底缱绻,硬是旖旎无限。   到后来他胸口发热,实在是害怕失态了,才总算将故意拖缓的动作加快起来。   他却不知,就在他呼吸加重的那一瞬,叶青篱心底闪过了冰冷的杀机。   “好了。”张兆熙低低道,短短两个字,竟仿佛用尽了他全身力气。   叶青篱睁开眼来,掩下眸中复杂神se,试探着笑问了句:“怎么?张兄化妆,竟还需大耗修为么?”   张北熙平缓了呼吸,一边收起那小架子和梳妆盒,朗声一笑道:“不是化妆需要大耗修为,却是这般硬生生将美人化成无盐,实令我心痛之,心酸之,心苦之,按捺难平,有如天人交战,辗转不堪啊”   他说话实在是会讨巧,一言一句堪称艺术。   叶青篱纵然觉得他先前情绪起伏有此怪异,可听他这一说,又觉得眼前之人果然风流成性,反倒坦荡得可爱起来。   这般观感一方面叫叶青篱对他的态度更亲近了几分,一方面又使叶青篱心中警惕更甚:“他说出这样荒唐的理由我都觉得可信,可见这人有多可怕了。”   两人又各自拆换了发型,另拨了外袍,然后继续向西飞去。   飞行中叶青篱心头一动,便悄悄问鲁云:“鲁云,我若是现在将你传入长生渡里去,你说张兆熙能不能发现端倪?”   最初她刚刚得到长生渡时,尚且控制力极差,如要借用长生渡储物取物,便需肉身进出方能带动。这般行事极不方便,因此她当初对长生渡的利用是极少的。后来她元神修为渐长,便能抛开肉身,只用元神进出长生渡,这样一来不论是储物还是取物,她都能做到了无瘾迹,就跟使用储物袋一般,十分方便。   只是鲁云毕竟是活物,却不能跟死物相比,若要穿梭空间,难免就会弓起一些法则波动。这也是叶青篱每次进出长生渡,都需摆好隔绝阵法,万般谨慎的原因。   鲁云却道:你既然已经掌控了天地册,我觉得倒是可以一试。毕竟由你控制我的进出,跟你本人进出又不一样。”   叶青篱对此早有思量,既得鲁云肯定,试探之心自然更重。   她轻轻“呀”了声道:“张兄,鲁云可是我招牌,既是改换形貌,也需叫鲁云藏了才好。”   张兆熙点头笑道:“我却是疏忽了。”   叶青篱便将缩小版的鲁云从肩上提下来,拍拍他脑袋道:“鲁云到灵兽袋里藏藏可好?”   鲁云抖了抖毛,咕嘻一声。   叶青篱就笑着将他往自己袖子里塞,眼角余光却似有似无地关注着张兆熙的神情。 二零一回:看戏也说戏   却见张兆熙只是微微敛着眉,仿佛有些出神的样子。   叶青篱看他一身灰扑扑的衣袍,头发中规中矩地扎着,因为易容化妆的缘故,这一出神便显得格外木呆憨厚。   “鲁云,”叶青篱在心底呼唤,“你进长生渡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我……”鲁云的声音有些惊奇,“什么感觉都没有,篱笆,你的控制力又增强了!”   叶青篱眸光略微一转,笑问张兆熙道:“张兄,这天se眼看便要黑了,你说的那出好戏究竟还要多久才能看到?”说话间她仍未放弃对张兆熙的观察,却见他表情自然,又听他用那特意改换过的木讷声调道:“快了。”   然后转过头,对着叶青篱温和一笑。   约过得半个时辰后,前方越发荒凉,眼看着又是将到白荒边缘了。   张兆熙对叶青篱做了个小心的手势,传音道:“叶姑娘,我们藏到云中。”   因白荒天暮塌陷,云层便也总比旁处厚些。此处已到太虚群山和白荒相接之处,天se阴阴,只仿佛随时都要下雨一般。张兆熙传音之后便直接上升,一直飞入了云层最厚处。   叶青篱在下方看着,见他的身影已全然没入其中,才微微提着气,也飞进云层。   所谓云雾,其实皆是水汽组成,远看去绵绵厚重,靠近了却又是另一番迷蒙景象。叶青篱沾着这重云的湿气,抬眼一看,就见张兆熙在招手:“叶姑娘,过来些。”   他手上握着一棒米se的细砂,看那模样,似是某种法宝。   叶青篱暗地里保持着紧惕,表面上却像是毫无防备地走近他,与他近身站着。   张兆熙弯起嘴唇笑了下,手指轻点掌中细砂,那一棒沙粒便连连锦锦地飞出他掌中,如轻纱薄雾般一个龙卷,就将两人一起环绕得严严实实。   “这是一件可以隐藏身形气息的防御法宝。”张兆熙解释道,“叫做归星玄武砂。”   叶青篱点头道:“真是个好东西。”   张兆熙笑道:“有这东西做防护,不论我们在里面有什么动静,只要对方不是子虚期以上的高手,都是发现不了的。”   两人随口说着话,张兆熙又控制着归星玄武砂将他们带得更飞高了些。这时候虽有云层阻挡,但在居高临下的优势下,兼且叶青篱眼力极好,视残下扫时倒是能清清楚楚看明白下方的场景。   就见这一带是矮山和沙地相接,连片光秃秃的山峰上怪石嶙峋,生迹荒芜,倒是不见一个人影。不但是人影,这般荒凉之处,就连虫蛇走兽都几乎是没有才的。   叶青篱耐性好,也不着急,只等那天se全暗,稀疏的星光亮起时,忽见远处结伴飞来了三个修士。   那三人为两男一女,皆是神采飞扬年少跳脱的模样,其中那少女身形娇小,飞在正中间,隐隐呈现被保护的姿势。她左侧的男子身量颇高,形貌瘦硬,古侧的少年都是体型魁梧,满脸的暴躁。   他们直接飞落在矮山边缘处,然后三人分开,各自举着法器,仿佛是在探查什么。   过得一会儿,少女颇有些不耐烦了,便胡乱挥着手中飞剑道:“大哥,这里真的藏着一只蝶妖吗?我们会不会被骗了?”   那高瘦的男子道:“这消息是陈志轩跟踪那顾砚得来的,我在他衣服上下了聆音蚁,亲耳听他跟陈靖提及,应该不会假。”   “不错,也不知道他们陈家安的是什么心思,明知道顾砚那小贼跟妖族勾结,偏偏还暗地里包庇他。这事我们不知道就罢了,既然已经知道,说不得抓了这只蝶妖,到掌门跟前也是大功一件!”那一脸暴躁的少年双眼发亮,手上抓着一件形似钢鞭的法器,随意一挥都是虎虎生风。   高瘦男子瞥他一眼:“二弟,你有劲儿留着点使,别到时候见了妖物反而腿软。”   说话间,他举在手上的一颗原本纯透明的无se珠子上,忽然一闪一闪地冒出微弱红光。   少女惊喜道:“在那边!”   三人忙回合到一起,直往矮山东角一面山壁奔去。   越是靠近那山壁,那珠子中的红光就越来越亮,三人的神情也渐渐凝重起来。   但见那面山壁上青苔极厚,凹凸的石块缝隙中偶尔生出几根小草,只是景素荒芜,却不见什么蝶妖。   叶青篱的眼力已经越来越好,这时候早看出这三人中,少女的修为在筑基初期,高瘦男子的修为是筑基期大圆满,那暴躁少年的修为也到了筑基后期。她轻笑一声道:“张兄,他们既提到了顾砚,又提到了蝶妖,这两位你都是见过的,就你看来,那蝶妖可是这三人的对手?”   “那只蝶妖虽是混元妖族,得天独厚,可惜未能修至金丹,却没什么战斗力。”张兆熙道“枯叶蝶妖本就极为脆弱,不用这三人齐出手,只需其中一个,就能轻易将那蝶妖擒住。”   他只说蝶妖不提顾砚,言下之意是认为顾砚不会在此时出现。   “奈何他们虽能寻到此处,却不见蝶妖身影。”叶青篱正说着,却见下面那少女眼珠子一转,就从袖中取出一把干枯的细草。   这把细草看似普通,不过叶青篱多识草药,却能认出那是一把烟鳞草。   果然听那少女得意她说:“看我烧了这把烟鳞草,那妖物的本体是枯叶蝶,最俱烟鳞草气味,不怕熏不出她!”   她点起了火,又用引风术束缚住烟雾,只将其引向那看似全然封闭的石壁。   叶青篱目光紧随,却听张兆熙的低笑声在耳边轻轻震动:“叶师妹,你与那顾小朋友的交情不浅,怎么却没有要救他这只蝶妖的意思么?”   “张兄如此怜香惜玉之人且不着急,我先看看又何妨?”叶青篱也随口笑说了一句,就见那面正被烟熏着的石壁轻轻晃动起来,一道惊恐而细微的哽咽声从中传出。   点火的少女噗嗤一声笑了:“居然哭了,就没见过这般能哭的妖族!”   正得意间,那石缝中却悄没声息地淌出了一些水珠。   下面三人没能注意到这个细节,高高飞在天上的叶青篱却清楚将其收入了眼中。只见那不水珠颜se清透,沾在石壁上分毫也不起眼,却偏偏如有灵性般,一滚一滚的竟然直接从石壁上滚落,然后从那短草凌乱的地面上一路滚到了点火少女的鞋面上。   若是寻常水珠,在这过程中自然早便渗进了地面中,这颗水珠却直到滚落至那少女鞋面,才终于缓缓洇化渗透进去,然后不见影踪。   叶青篱奇道:“那是什么水?”   还没听到张兆熙的答话,就见那少女忽然跳起脚来“哎哟”一声。   她急慌慌地甩手甩脚,那一把原本烧得极缓的烟鳞草被她甩到了地上,一碰地面就嗤一声熄灭了。她却只顾痛叫着,到后来甚至跌地打滚,大喊道:“大哥二哥!我痛死啦!救我!救我!”   “思秀!”两个男子齐齐来扶他,暴躁少年手脚快一步,就将她抱在怀里。那高瘦男子也急道:“思秀,这是怎么回事?”   “我中暗算啦!”名叫思秀的少女紧紧抓着暴躁少年的肩腔,一脸痛苦扭曲,用手奋力指着山壁,“快将蝶妖抓出来,肯定是她!”   不用她细说,那高瘦男子将手中珠子猛地握紧,咬牙道:“好!”   他骈指做诀,轻轻咬破了中指指尖,就用鲜血在那珠子上画了一道复杂的符篆。待鲜血沁入其中,他将手中珠子一弹,轰隆一声就打到了那面石壁上。   就听连串的爆炸声起伏着响动,在细碎的烟尘中,滚出一个身形瘦小的女孩儿。   蝶妖蓓蓝着执打了个滚,看也不看这三个人,身形闪就向着白荒的方向亡命奔逃。   叶青篱只看到她一边跑一边细细她啜泣着,晶莹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每一颗落到她上都如水晶珠子,一滚一滚就往身后三个修士身上沾去。那三人原本并未注意到是这泪珠在作怪,却是那把先前掉落在她的烟鳞草被风吹散,碰到一颗泪珠,又立即自燃成灰,这才引起了他们的警觉。   那高瘦男子对此不及多想,只是将那颗砸在山壁上的珠子招手收回,又猛地向着蝶妖身后砸去。   叶青篱看他动手迅疾,脸se却骤然惨白,便知他适才以鲜血书就符篆,只怕是用了什么禁术。   蓓蓝又急又慌,眼看那珠子就要将她砸中,她脚下一崴,便跌倒在她,然后迅速化身成一只不过巴掌大的小小枯叶蝶,扑扇着翅膀忽忽飞远。   高瘦男子怒道:“妖孽还跑!”   他吩咐身后少年:“思明你照顾好思秀!”   一边说着,他大踏步向着蝶妖追去,每走一步,他身边就团起一股灰se的旋风,随着风势大涨,蝶妖也便飞得越来越慢。   再到后来,她甚至是东倒西歪,眼看就要被这股旋风吹落在地。   张兆熙笑道:“叶姑娘,你果真不救她?”   叶青篱不答反问:“我倒是好奇,张兄怎会早知此处有好戏可看?”   没等张兆熙再回应,远方天际却骤然凝起一股煞气。那股煞气凝束如线,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转瞬及至!   ======我是久违的分割线=====   PS:仙渡广播剧才在起点论坛发布宣传贴,目前正处于全论坛置顶的位置,朋友们如果有空的话不要忘记去回个帖子哟(*^__^*) 一零二回:柳暗花明又一折   叶青篱转头看过去,就见到一抹锋锐的剑光自天际破空而来,直直钉向正追击着蝶妖蓓蓝的高瘦男子。   这一剑全没给人分毫反应余地,猛地自那高瘦男子的后心穿过,将他冲击得扑到在地,心口破了一个大洞,鲜血汩汩流出,眼看在这一剑之下就要毙命了!随着剑势落地的一个小小少年眉含煞气,身姿笔直,正是顾砚。   旁边正将思秀抱在怀里的暴躁少年被这变故惊得呆愣了好一会儿,才一甩手中的钢鞭,带着呼呼风声直向着顾砚挥去。   顾砚侧身闪过这一鞭,回身一指剑诀,那剑光迅疾若电,仍是刺向正倒在地上的高瘦男子。看那架势,顾砚显然是想要补上一剑,好彻底地先将这一个敌人解决掉。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生死将分,天际徒然又射下一道气势浑然的剑光,正正架住了顾砚的剑势。   叶青篱躲在云层中看着,只觉得身侧张兆熙的呼吸骤然一紧,听他轻声道:“来人实力已到了金丹后期。”   就见顾砚连连后退了几步,被架住的飞剑也猛地被挑飞得高高甩向半空。   他反身折了一个铁板桥的动作,险险将这股冲势化去,然后手上指决连连翻转,又引得飞剑回身,然后被他一把抓在手中。   叶青篱眼尖,只见顾砚脸色骤然一白,唇边渗出了一点血迹,显然以他的修为与金丹后期的高手相碰撞,只有败退一涂。   “顾砚,你为何出手伤及同门,甚至还要取人性命?”远远飞来了两个修士,稍前一人出声质问,语势汹汹。   稍后一人同样身背飞剑,正色当初自众香国中逃脱的陈家金丹修士之一,陈涵之。   “瑞真兄,赶快救人要紧。”陈涵之在空中轻轻一跨步,身形条忽几闪,便闪到了地上的思秀兄妹三人身边。他先凌空点了几指在那伤势最重的高瘦男子身上,又取出一张不知名的符篆封向思秀。   这个时候顾砚方站稳身形。   他眼睛几转,嘴唇轻轻抿了下,反问:“你们是什么人?”说话间将双手背到身后,悄悄地挥了几挥。   陈涵之从袖中取出一块黑色的兼行令牌,道:“凌光阁玄衣执法陈涵之,顾砚,你残害同门罪不可恕,可有话说?”   先前飞剑阻拦顾砚啥人的黑袍修士也将飞剑收回,落至陈涵之身旁,同样取出一面黑色的剑形令牌,道:“我是凌光阁玄衣执法齐瑞真,顾砚,太虚论剑期间,你不再太虚群山历练比试,却到此处残杀同门,又勾结妖族,却是何道理?”   两顶大帽子轮番扣下来,顾砚就算再蠢也该明白眼前是个什么情势了。更何况他幼而聪慧,虽然脾气又臭又硬,但该有的判断力倒是还是清清楚楚不差分毫。   “我却不知道我有这样的同门,”他小脸板着,硬梆梆地道,“他们的脑袋上又没有写着昆仑弟子四个大字。”   这一句不止是强词夺理,简直就叫人可气又可笑。   叫思秀的少女似乎是止住了痛,这时候气得直直伸手指住顾砚,怒道:“你伤了人难道还有道理?你勾结妖族“这位师姐哪只眼睛看到我勾结妖族了?”顾砚侧头看向她,眼中冷光一寒。   “那只蝶妖!”叫思明的少年忽然惊呼,“坏了!那蝶妖呢?”   几人同时将视线四下转去,却之间这一带风声寂寂,又哪里还有那只枯叶蝶的踪影?   也去在上空确实看得清楚,先前顾砚将双手背到身后时,那蝶妖就已将身形缩至了蚊蝇大小,此刻正停在他手掌之上。   顾砚轻轻拢住手掌,然后将蝶妖塞入袖中。   “且不说妖族之事,你残害同门却为我等亲眼所见,事实俱在,人证物证齐全,你还想抵赖不成?”陈涵之甩了甩袖子,抬手放出一张大网,直直地就向顾砚罩去。   这张网叶青篱曾经见过,前日陈涵之抓捕万剑,用的也正是这张网。   却见顾砚的身形微微一晃,似乎是想要躲避。   然而他的左腿轻轻向后撤了个步子,却终究还是立在原地,任由这大网将自己网住。   其后之事毋庸赘述,总之是治伤的治伤,离开的离开。   等这片矮山间再次回复最初静寂之时,叶青篱徒然回神,惊觉自己背后已是冷汗涔涔。   “叶姑娘,这出戏可还好看?”张兆熙轻轻笑了。   叶青篱双手垂在身侧,流云般的衣袖遮住了她的手掌,她下意识地便曲着手指捏住了里层中衣的袖角,来来回回搓搓摩挲。   “戏是好戏,只是不知由何人编导?”   张兆熙道:“我若是说我不知,叶姑娘想必是不会相信的。只可惜我确实不知具体情况,只听陈靖道友说过,顾小朋友的蝶妖日常藏身此处。”   叶青篱心念百转,又似不经意地问道:“张兄同我门陈靖师兄私交很好?”   “私交谈不上。”张兆熙同样在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忽然一笑道:“叶姑娘,实不相瞒,当日兆熙在昭明城初见姑娘,只道是与故人重逢,因此多生了几分绮念。这番故事却被陈靖得知,他便寻到了我,只说是要祝我一臂之力,一方面为我提供姑娘的行踪信息,一方面他说道此处顿住,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叶青篱。   叶青篱还朕没料到他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不过这样一番话,张兆熙措辞含蓄,在语序上又别用了一番心思,但是显得坦荡诚挚,竟叫人生生恨不起来。   ========================================================   我是终于被放出来透气的剧场分割线小剧场(哭泣中):我是好久没有出现的剧场君,没有上镜率都被大家忘记了~~~17(抚摸):别哭别哭,你KAN那边那个蹲墙角的没有?那是春节走亲访友拖稿拖得已经不敢出现的导演。我们再替你扁他一次出气好不好?   小剧场(抽泣):算了,以后还要靠导演混饭吃呢。这次人家是为了感谢论讨区的新盟主上海滩的农民道友,特别出来赠送鲜花和元宵的。   S:对啊,感谢打架一直以来不离不弃的支持,粉票、打赏、推荐、评价、收藏,一个都没有少,真的十分感谢。   水印:趁机插一句,上周大封推让本周精华数量激增,大家赶紧来讨论区灌水领精华哦,过期不候。。。。那啥要鞭策殴打扔鸡蛋的也请随意啊, 二零三回:定计   成时许,叶青篱回到玉磐书院。   她一走入自己的小阁楼就将阵法摆好,然后一头钻进了长生度中。   “冥绝!”叶青篱飞至千液湖上空,一手握住天地册,一边呼唤冥绝,“我问你,凤凰是不是只要在涅盘到时候不失败,就不会死?”   “哪有那种好事?”冥绝嘿嘿笑道,“凤凰一族虽然得天独厚,能够通过涅盘来逆转生死,但这涅盘也分两种。”他顿了顿,因为叶青篱特意将他的本体天地册捏在了手中,便也不敢多卖关子,连忙又说:“这其一你是知道的,生死关头的主动涅盘,对凤凰而言,那就是再拼一把生死的救命之举。不过这种涅盘,一般都是失败的多。”   叶青篱道:‘当初顾砚的第五次涅盘失败,就是这种情况?“”没错,还有一种涅盘相对凤凰而言,却与天劫无异。“冥绝道。”普通修士有一九天劫,二九天劫一直到九九天劫,每进阶一大段都必须迎来一次天劫洗礼,儿凤凰一族虽无天劫,却天生必须面临涅盘之劫。凤凰出生的第一千年便会迎来第一次涅盘,此后再过两千年则会有第二次涅盘,再过三千年,便是第三次涅盘,凡此类推,顾砚当年能够修至五转,已是活过一万五千年了。”   “这么说来,凤凰的寿命计算与人类不同?”叶青篱语气虽然平静,心中实是大惊。   倘若顾砚的年岁当真如此“古老”,那顾苍城又是个什么来历?   而以怀远真人提及顾苍城的态度来看,这人的年纪应该是至多也不会超过千岁的。   冥绝道:“那是自然,天生万物,必有残缺,凤凰族类看似长生,但即便是藏神期的凤凰,如若在涅盘中失败,也未必就能像普通人类   一般,拥有六千年寿命。凤凰虽为妖族统领,但自古以来皆是短命的多,偿命的少。   至于那传说中能与天地齐寿的九转凤凰,更是从未有过。”   “这么说来,顾砚未五转凤凰,当年修为岂不绝顶?”叶青篱百思不解,“他若参与追杀江晴雪,千佑祖师又如何能阻拦得住?”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冥绝道,“不过顾砚的本体虽然是五转凤凰,可他涅盘失败,如今又被人封了本命火元珠,就连回复凤凰真身都千难万难,要像再度成为绝顶高手,可就……嘿嘿!”   他说道后来便连声笑了起来,语调中颇显幸灾乐祸之意。   “这么说来……”叶青篱喃喃道,“他这次被人抓去,竟是有性命之危了?”   冥绝奇道:“难不成你还想救他?怪了,我看你不像那么好心的人啊!”   :你以为我黑透了心肝么?“叶青篱对着那卷天地册瞪了一眼,随机苦笑,”倒也不乖你这么想,此前顾砚被人抓捕之时,我若是动用天地册中的幻境,未必就不能及时将他就出来。“冥绝意味不明的笑道:“不过你要是真那么做了,那接下来将有可能引发的后果却绝非你所愿意承担。”   “不错,我如果祭出天地册,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叶青篱道,“张兆熙落单,又是连成派的人,我就算对他做出些什么,一时也未必会引人注意。陈涵之根齐瑞真逗是凌光阁的玄衣执法,只要他们稍有不测,空破案就是一场大震动。况且……天地册虽然厉害,我却没有十成把握一定可以制住他们。”   “那你现在是什么想法?”冥绝好奇道。   叶青篱轻轻一叹:“我与顾师弟交情匪浅,救是自然要救的。只不过……”   “只不过必须要在你所能够承受的代价范围之内,才可以救人,对吧?”冥绝轻哼一声,又笑,“你想怎么做?”   他的潜台词其实是:“你又能怎么做?”   在他看来,叶青篱既无深厚背景,又无广阔剪辑,更无绝对实力,在这种情况下,别说是救人,便是自保都十分困难。   况且叶青篱一直以来就过得谨小慎微,本身便是处处在夹缝中求存,又哪来的资本救人?   叶青篱却微微眯起眼睛,忽就粲然一笑:“我要去做一件蠢事。”   此言一出,冥绝愣了,本来安静地趴在千液湖边听他们说话的鲁云也楞了。   鲁云跟叶青篱心意相通,此刻倒隐约有点感觉,知道叶青篱没有犯傻,冥绝却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脑袋被门。门夹了?”   叶青篱口说自己要做蠢事,脸上又笑得无比灿烂得意,真是让人想不以为她脑子出了毛病都不行。   “这件蠢事,虽然在旁人看来定然是蠢到不行。但对我而言,却或许会 打开另一片新天地的契机。”她右手食指轻轻在天地册上敲动着,沉吟片刻,“或许确实是有点可惜……”   说着她又一笑:“冥绝可知弃车保帅。壁虎断尾。釜底抽薪之说?”   冥绝奇道,“你要弃掉什么?”   叶青篱不答反问:“裂阙环和天地山河册都是破解飞升之谜的钥匙?”   “不错。”冥绝道。   叶青篱又道:“两者有何联系,又有何不同?”   这次冥绝没再故意躲闪,而是老老实实道:’天下有十大秘境,每一座秘境都由一块镇府石碑掌控。这镇府石碑原本藏在谁也碰触不到的虚无处,唯有裂阙环可以打开虚空,而天地册可以收取这镇府石碑,山河侧则能将之容纳归整。当石块石碑聚齐,便能破碎神州界限,打破飞升限制。“叶青篱点点头:”原来果然不是诅咒,不过此事说来也不见得便如此稀奇,你此前不为何百般躲闪,故弄玄虚,总是不肯说给我听?“冥绝咳了咳:”这个嘛……都说清楚了,我还……咳咳……“叶青篱心道他不过是要摆架子而已,也就没再多过纠结这个问题,只又问:”裂阙环的用处应该不止于此吧?传说此物当年能够起死回生,又能自行择主,这是个什么门道?”   “起死回生不假。”   冥绝道,“裂阙环的本体乃是当年女娲造人所用的息壤制成,外层裹了弱水顽铁,因此看起来才像是凡物。也只有遇到奔命之人,才能引出其中能量。”   “本命之人?”   “其实就是拥有巫族遗脉的人类而已。”冥绝懒洋洋的哼了声,“女娲人身蛇尾,本就是巫族祖师。所以这裂阙环,必须是具备了巫族血脉的人才能够驱使……嘿嘿,那江晴雪其实也不见得就是独一无二的。”   叶青篱立时感冒又惊奇又好笑:“这就是谜底?神州高手何其多,竟无一人看出?”   “巫族早在十万年前洪荒大战之时就已经灭族,偶尔有几个因为与人类同欢才被留下来的血脉也全都隐藏的极深。现今如许多年过去,巫族血脉更是淡到了极限,无人能够发现这其中奥秘,也并不稀奇。”   “怪不得江晴雪说,当年即便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就能控制得了裂阙环。”叶青篱恍然。   “不错,裂阙环本身就是不可能被炼化的,纵然是神州所有高手齐来,如果是用常规手段,又怎能窥破其中秘密?”冥绝言语间又是得意起来。   叶青篱微微蹙眉:’这么说来,江晴雪原先的肉身早已损坏,她现在夺舍魅仙,那即便是再次碰到裂阙环,她也无法将其控制了?冥绝,你可有方法验证猎犬换的真伪?“冥绝道:”方法自然是有。“他细细说着,叶青篱一边听,一边用心记忆。   转眼便到了四月十六日,卯时初刻,又是信一天的比试开始。   玉玄真人自那日与江晴雪见过之后,就定下了计策要引叶千佑现身。为此,他可以放纵陈家近来越发频繁的动作,只待他们与齐家大起冲突,他便能趁机逼出陈家当日在众香国得到的秘密。   因为这些想法,他对顾砚的监视自然也就有些放松了。等到凌杰来报,告诉他顾砚被陈涵之抓进了风雷崖关起来以后,已经是到了隔天。   玉玄真人又惊又怒,没想到陈家居然无视了他当初的警告,竟然迫不及待对付气顾砚来。   他从太虚群山的上空飞过,落在高高云台上的镜花水月身旁。作为昆仑掌门,他就算不是时刻立于此处观看者百炼一节的比试,每日里也总还是要到这现场看一看的。   不过今日他心事重重,一眼扫去便着实有些不耐。   忽然云台之旁起了骚乱,只听一个素衣执法弟子喝到:”什么人,竟敢擅闯掌门云台!“又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高喊道:‘掌门师伯!叶青篱求见!”   此刻正站在镜花水月这件仙器旁边的,除了玉玄真人,还有负责监管此次论剑大会的一个归元期长老,魏予。   没等玉玄真人答话,魏予便挑了挑眉,笑道:“掌门,这小丫头单子还真不小呢!”语气莫名,叫人难以捉摸。   二零四回:釜底抽薪   玉璇真人背在身后的右手食指微微曲了曲,暗暗皱眉。   “放她过来。”他心底烦闷,语气也便比平常冷厉了几分,“叶青篱,你有何事?”   言语间气势森然,大有叶青篱一言偏差,就治她一个大罪的架势。   不过话一出口,玉璇真人又有些后悔。他堂堂一派掌门,在众目睽睽之下,竟这般呼喝一个低辈女弟子,实在是太过了些,未免就显得气量狭小,脸面难看。   就见叶青篱快步冲过来,在离得玉璇真人五尺远的地方险险顿住脚步。   她原本是低着头的,这时候站定了,便匆忙一抬头,那脸上的惊慌焦急一闪而过。   玉璇真人注意到她神色仓皇,又看她再度低下头,双膝一屈,恭恭敬敬跪下来行了个大礼:“弟子叶青篱,拜见掌门。   ”短短几个字出口,语气间却又着隐忍的颤抖和焦虑。   眼见着这么一个青葱年岁的少女在自己面前露出这般紧张模样,玉旋真人也就有点不忍了。   他缓和了脸色,淡淡道:“叶青篱,此刻正在论剑大会百炼一节各项比试的紧要关头,你不在试法台上夺取玉筹,却来此擅闯云台,是何缘故?”   一边说着,玉旋真人心底也有些疑惑。就他往日观察,叶青篱虽非什么大智慧的天才人物,但也极少会表露出如此仓皇焦虑的神情。她也是闯过颠倒五行大衍阵的人,堂堂玉磐书院的弟子,何事竟能令她如此失措?   “弟子......”只见伏跪在地上的少女声音顿了顿,她似乎是在收拾激动的心情,“弟子求掌门相救顾师弟。”   “你要救何人?”玉旋真人微皱眉,那一个“顾”字立刻激起了他心底敏感的情绪,叫他刚有些缓和的心情又更加不悦了。   “顾砚,顾师弟。”叶青篱垂着头,本有些紧张的声线渐渐平缓,一字一句格外诚恳,“不敢期满掌门,弟子与顾师弟自由相识,虽只是师姐弟,但实如同胞亲人。昨夜弟子比试完后,就在太虚群山的极西处亲见顾师弟被两位玄衣执法锁在手中。   顾师弟年幼,纵是有所错处,也她说到此处仿佛词穷,语声便是一噎,只连忙抬头,一脸期盼地看着玉旋真人。   玉旋真人虽然对昨日陈涵之抓捕顾砚之事已经十分清楚,此刻却还要装作不知,只是声音骤然冷淡下来,问道:“你亲见玄衣执法抓捕顾砚?那当时你在何处?又可事情究竟?”   叶青篱的身体轻轻颤了下,原本撑在地上的双手紧捏成拳。她犹豫了片刻,才下定决心般一咬牙,道:“弟子原本只是关心顾师弟,因此.....跟踪了他,当时我缀得远,等到发现顾师弟出剑击伤了一位同门师兄时,已经来不及阻止。此事正好被凌光阁的两位玄衣执法所见,因此锁了顾师弟。”   “既是如此,顾砚罪有应得,你又要求什么?”玉旋真人怫然不悦。   叶青篱忙又道:“话虽如此,但是.....弟子后来听闻到,顾师弟竟然是被关进了风雷崖。顾师弟年纪小,脾性不定在所难免。他虽然一时冲动伤了人,但万幸收剑及时,也并未害人性命。而风雷崖乃是玄雷聚集之地,顾师弟年小力弱,只怕经受不住。弟子实在心焦,这才斗胆请求掌门。”   玉旋真人听得这话,只觉荒唐。既然是事实俱在,顾砚犯了大错,且被凌光阁的玄衣执法当场拿走,又哪里还有什么可以容情的余地?叶青篱这番求情,不止是可笑,简直就还有些不辨形势,不识好歹了。   他正要发作,却听旁边的魏予笑问:“奇了,你不过是一个无权无职的低辈弟子,凌光阁乃是我昆仑执法要处,顶顶森严所在,你又如何得知,那顾砚却是被关押在风雷崖?”   叶青篱脸色立时一白,又慌忙垂下头,只不做声。   玉旋真人也感疑惑,便追问:“你既然说了顾砚当场上海同门师兄,怎地又说他没有害人性命?”   “弟子.....”之间伏在地上的少女又再度抬起头,结结巴巴吞吞吐吐,心虚之计地道,“弟子认得几位消息灵通的朋友,这些事情都是通过几位朋友得知的。”   “哦,你那是什么朋友,竟然能够说的出凌光阁的机密要事?”魏予继续问道。他虽然每一句都在问要点,但神情上却是似笑非笑,并不显得严厉。   玉旋真人用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观察他的态度,心里也有计量。昆仑一派,虽然号称弟子百万,但这实际上只是个虚数,而真正决定其中各脉势力地地位高低的,还是归元期长老的意向。   昆仑实际弟子二十四万人,其中归元期长老通共只有七十一人。这七十一人地位之尊崇,权威之浓重可想而知。   玉旋真人虽是困了掌门,但昆仑各脉势力交杂,在他身后,真正完全支持他的归元期竟只有十一个。而那凌光阁向来由陈家、齐家、水家三家掌管,其体系独立于掌门体系外,却是玉旋真人也无法控制的。   若非近万年来三家互相争斗,只怕昆仑的掌门一系早就被凌光阁给架空了。   而魏予,正色昆仑现存七十一个归元期长老中,少有的中立派和实权派。   玉旋真人知道,魏予当年同顾苍城交情匪浅,就在当年,若不是连他在内的几个归元期长老一力要保存顾苍城遗孤,顾砚就算能够留得性命,也定然没有如今自由。   一瞬间,玉旋真人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他又看向跪在眼前的叶青篱,心底不免思索:“她倒是情深义重,只是不免有些傻气。”   仔细回忆过叶青篱往日的种种行径,玉旋真人又皱了皱眉:“我虽然也想顺着她这个台阶将顾砚救下来,正好卖给魏师叔一个便宜。但她这般空口白话,我又岂能轻易就答应?”   听叶青篱道:“回禀魏师叔祖,弟子的哪位朋友名叫十七,她一贯来是消息灵通的。”   魏予便挑了挑眉,不再说话。   玉旋真人向后招了招手,一个白衣弟子走过来,垂手侍立。   “沐光,你可知昨日顾砚被锁紧风雷崖之事?”   名叫沐光的白衣弟子恭敬道:“回禀掌门,昨日他大致将事情说了一遍,叙述间语言呆板,不偏不倚。   “你说齐思阑重伤垂危,心室破裂,现今只是吊着一口气》”玉旋真人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他看向叶青篱,冷笑,“青篱,你也听到了,齐思阑伤势之重,只怕是难以治愈。这般情况之下,你还有何理由为顾砚求情?莫以年幼为借口,再如何年幼,他能伤得了筑基期大圆满的齐思阑,便也足够有为自己行为负责的能力了。   说道此处,他双目炯炯地盯着叶青篱。   玉旋真人其实并不相信叶青篱会蠢到如此地步,空口白话就想来做如此荒唐的请求。   他清楚记得当日在掌门殿中,叶青篱最后走出那颠倒五行大衍阵时,用的却是归元期高手才能施展的蹑空步。当时玉旋真人和其他五个归元期长老同在殿中,众人便一致认定叶青篱背后另有高人——甚至,那个高人极有可能就是叶千佑。   这也是玉旋真人明明感觉叶青篱身上疑点颇多,却依旧放任她的原因。   此刻他这话一出,心底却在想:“叶青篱,你莫要让我失望才好。”   玉旋真人实则是在暗自期待,想看看叶青篱究竟能用什么方法让他松口。   却见少女的双眼蓦然亮了起来,她压着些紧张,慌忙问道:“请问掌门人,若是那位齐师兄伤势能够有救,那顾师弟的罪责能否减轻?望掌门人相救,至少让顾师弟.....脱离了风雷崖才好。   玉旋真人听她言语虽然可笑,却又似另有深意,便耐着性子道:“齐思阑心室已破,神仙难救,此事如何假设?”   “弟子....”叶青篱咬着下唇,顿了顿,“弟子却听闻,这世上原有一物,能够起死回生。只要此物在手,何人.....何人不能救?”   “可笑!哪里有这样的东西?”玉旋真人脱口便是训斥。   他心底却是暗暗一紧,隐隐觉得叶青篱是要亮出底牌了。而能够起死回生之物,除了那东西,还有什么?   叶青篱半垂着眼睑,道:“此物元神弟子家中祖传,虽然记载所言颇为荒谬,但先祖既以此物传家,想必也不全无用处的。”她又抬起头,一脸期盼地看着玉旋真人,“弟子年轻识浅,还望掌门为我解答”   玉旋真人袖子底下的手指又不自主地稍稍曲了曲。 二零五回:峰回路转   叶青篱跪在地上,后背冷汗细细。   她做出这幅莽撞焦虑的模样,口口声声说是要救顾砚,实际上却不过是为了能有个借口,好将裂阙环不着痕迹地送出去。   顾砚有难,在她能力范围之内,救自然是要救的。但若只是要救顾砚,叶青篱绝不至于如此紧张失态。她此番虽是做戏,但心底也确实十分紧张。这送出裂阙环之举,实乃釜底抽薪之策,是成是败甚至可以说是关乎她的生死前程。   这个问题叶青篱以前没想通,却在亲见陈家设下圈套将顾砚抓走之后,则宛如被当头一棒,骤然看清了诸般关节。   她以前只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却没想到自己还可以主动甩脱这个“璧”。   长生渡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天地册是他目前最强力的法宝,出自涅盘手打团,这两件东西自然不能失去,可裂阙环,于她而言,却不过是个沾了老大名头的危险摆设而已。莫说裂阙环对她无用,便是有用,在相互权衡之后,能舍得还是舍涅磐手打团掉的好。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送出裂阙环,她能得到只会更多。   便如陈家要对付顾砚,甚至连阴谋都不需要,只是光明正大摆出阳谋,防被复制,顾砚就轻易栽了进去。出自涅盘手打团。   叶青篱原本的处境正与顾砚相似,她的“**”,也只不过是因为那些高高在上的执棋者的放任而已。   她从前只想着要在论剑大会上好好表现以谋得掌门的信任——这个想法其实颇有几分天真意味,她自己心里也是清楚的,因此才暗暗谋划后路,甚至兴起了要将母亲带入长生渡中的念头。   那已经是最坏的打算,却是她的脑筋转不过弯来,才有此下策。   人类果然是最容易被贪欲蒙蔽,叶青篱向来自认谨小慎微,不敢贪婪,其实也逃不过那点贪欲作祟。   若非是她潜意识中已将东西收入囊中便认定是自己之物,又怎么会到这个时候才想到舍弃的好处?“我用不了也不给别人用,现在不能说,说不定将来能用。”这才是仙渡吧首发她最初的想法。   只听玉旋真人说:“你说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不妨......”他转过头看了魏予一眼,继续道:“不妨拿出来给你魏师祖瞧瞧,让他帮你鉴定。”   魏予闻言,略有些惊讶地侧目过去。   “是了,能够起死回生的神物,我也从未见过。”他随即笑道,“今日长长贱死也好。”顿了顿,他又说,“你且先起来吧,总是这般跪着,旁人倒要说我们这两个老不死的欺负你一个小娃娃了。”   这话让玉旋真人颇有些不自在,叶青篱又恰好向他看来,他便微微一颔首,也笑道:“到时我疏忽了,还不起来?”语气渐转温和。   其实他先前心头不悦,却是故意不叫叶青篱起身的。   这种情况下,叶青篱其实自己起身也没什么,但她本就是特意摆低了姿态,又怎肯在这点小细节上给人留下话柄?玉旋真人是昆仑掌门,魏予是归元期长老,她一个昆仑低辈弟子,便是跪一跪这两人也不吃亏。   “是。”叶青篱应声站起,便将右手伸入左袖中,然后取出一早便放在袖袋中的裂阙环。   她动作极快,手一探,再一撤出,右手便握成拳做正面向上之状。   然后她的左掌覆了上去,掌心悄悄落下一片细尘。   玉旋真人和魏予尚未能反应过来她这个动作的一丝,就见她左手移走,右拳摊开成掌。   随着她手掌的摊开,一蓬柔和的浅绿色光芒便蒙蒙自再她掌中绽放。   这光芒最初只在她手心范围内盈盈流转,而眨眼之后,瞬间疯涨,竟在片刻间就好似晨曦时候葱郁树林间漏下的尘影,伴随了这股充满生机的大地清香,瞬间游走于云海微澜,充盈了附近众人的胸臆之间。   极淡的光芒映照下,叶青篱的眉目显得格外清楚。   她充满期盼地看着魏予和玉旋真人,小心地说:“掌门、魏师叔祖,此物.....此物确有神异。”   那神态中真是带着十分的诚挚,还并了两分的讨好,又透着加倍再加倍的期待,更仿佛只要仙渡吧首发玉旋真人或者魏予说上一句“这东西没用,她就能立即灰心绝望似的。”   这般模样,其实叶青篱倒也并非全然是在做戏。   其实是她地位尴尬,而裂阙环又是敏感之物,因此她即便是有心送出,却也需要送得十二分有技巧才是。   倘若她只是一味莽撞的拦住掌门一靠口说要用裂阙环来换顾砚,那先不说这其中的贿赂嫌疑,就算玉旋真人掌门的身份,也不可能答应她这种看似是贿赂,实际又像斜坡的条件。   那时候,玉旋真人若是明着不收她的裂阙环,暗地里却悄悄将她拿住,那她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所以她即便是要将裂阙环送出,却也不能主动开口说“掌门我这烫手山芋就送给你了。”   相反,她还要迂迂回回曲曲折折绝不提赠送之事,却又偏要去行这赠送之实。   与此同时,她还需瞧准了地点,掐准了时机。   天时地利人和,与此刻缺一不可。   在叶青篱看来,此刻正处在论剑大会期间,各方仙渡吧首发势力交杂汇聚,便是天时,出自涅盘手打团;再则这云台正处于太虚群山的最上方,下有数万修士只一抬头就能看见云台上的一切景象,此即地利,另外顾砚被人抓捕,玉旋真人的身边又还站着一个魏予,这便是人和。   便在这种情况下,她才可以既不担心旁人看不到阿将裂阙环给了玉旋真人,也不用担心玉旋真人转眼就翻脸不认人,这才有她此刻这一举。   但即便如此,叶青篱在这其中所费心力也同进行一场生死大战无异。个中惊险,实是别有一番滋味,也由不得她不忐忑。   就见玉旋真人显示极细微地动了下眉毛,紧接着脸色稍沉,然后才道:“确实是有神异,你便.....给你魏师叔祖看看吧。”   直到话说完,他的神色又缓了缓,然后回复了一派掌门该有的平淡雍容。   叶青篱虽不知他心底所想,但也有积分猜测。   她刚才故意在摊开手掌之前往裂阙环上洒了些昨夜连夜配制的息幻尘,为的就是在今日当着太仙渡吧首发虚论剑数万修士的面,显露出裂阙环的气息。   这个举动对她而言,是在向世人宣告,裂阙环出世,并且就在昆仑掌门手中。但对玉旋真人而言,却着实是个祸害。   当年江晴雪被就是归元后期高手,又有藏身后期的叶千佑为她保驾护航,最后都落得那么一个下场。玉旋真人虽是昆仑掌门,可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接了这么个危险物品,只怕也有得烦恼了。   所以从玉旋真人的角度来说,他更应该希望叶青篱私底下悄悄将裂阙环拿出才是。   有了这些推断,叶青篱自然也就能够理解,为什么玉旋真人先前神情不对,然后又一再地试图将魏予拉下水来。   现在叶青篱该做的都做了,她接下来要等的也就是一个结果。   无非是两种可能:往坏里想,玉旋真人虽然得了裂阙环,暗地里却对她今日的举动怀恨在心,因此终于按捺不住,动手要除掉她;往好里想,则是玉旋真人相信她的“年少鲁莽”且碍于掌门的面子以及昆仑的形象仙渡吧首发,不但会明里暗里保住她,更或者还会给她一些旁的好处以作“补偿”。   而不管从哪方面来看,叶青篱都认为第二种结果变成现实的可能性要远远大于第一种。   昆仑号称天下第一大派,既没有腐烂到可以破罐子破摔的程度,那自然是要面子,且必须是要面子的。   如此一来,她的生命安全便将同昆仑的脸面挂上钩,前方道路自是柳暗花明了。   诸般念头如电闪过,叶青篱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就将裂阙环恭恭敬敬递到魏予面前。   魏予目光微转,似笑非笑地看了玉旋真人一眼。然后沉默片刻,才终于伸出右手,轻轻自叶青篱掌中将那一枚看似普普通通的青铜戒指拈到手中。到这个时候,裂阙环上光芒渐退,有神秘符文自其上一闪而逝?   “怪了,”魏予轻咦一声,“为何这东西到了我手上,它的神异就全不见了?”   他表现上是在问这裂阙环为何不再闪现灵光,实际上却是在问叶青篱为何能让它闪光。   毕竟裂阙环的事情仙渡吧首发虽然看似秘辛,但在各方势力的高层任务眼里,大多秘辛都只是用来掩藏给普通人看的。魏予又岂会不知,和裂阙环是出了名的难以控制?   叶青篱忙就说:“弟子家中祖传了此物,并留下了鉴定此物的息幻尘。”她踌躇了一下,才有些赫然地笑道,“实在是此物在平常看来就与凡间普通指环无异,弟子这才她话说一半,左手就轻轻揪住了右手的衣袖,只有些紧张地看着魏予和玉旋真人。   至于剩下的内容,便由得两位高人自行想象了。 二零六回:在水一方   叶青篱最担心的,就是玉璇真人误会自己能够控制裂阙环。   不过这位昆仑掌门接下来的一句话还是惊得她险些失色,听他又说:“此物既是你家中祖传,待魏长老鉴定之时你便也随他同去吧。”   叶青篱暗道不好,生怕玉璇真人要揪着自己不放,连忙又跪下来,急道:“回禀掌门,弟子参与了论剑大会,现今正是激流争先之时,只怕分身乏术。弟子不才,有幸得入玉磬书院,虽是侥幸在前,但也不敢堕了书院的威名。”   说完话,她为表诚意,依旧是伏着身子不敢抬头。   她虽然是伏在云台上,眼睛也只看到方寸一片小小白云,然而后背上却敏锐的感觉到一股深沉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叶青篱忍不住紧绷起心神,每一呼吸都显得时间格外缓慢。   如是过得摸约十息时间,那视线才稍稍移开。   玉旋真人道:“既是如此,你便好生打起精神,且在比试去。如今各路高手聚集,你多瞧瞧其他门派的本事,若能触类旁通,更上一层楼,那便是极好了。”   叶青篱恭敬应答,垂手起身,又将手头存留的一点息幻尘和配方全部交出去,才又踌躇着说:“掌门“你还要说什么?”玉旋真人温语道。   “弟子......”叶青篱面带愧色,眼含焦急,:顾师弟在此次百炼一节的比试中原本名次极为靠前,只是不知他要何时才能归来,也不知到那时,他是不是会失去进阶的机会。一句堪称得寸进尺的话说完之后,她又连忙躬身道:“掌门恕罪,弟子逾越了。”   玉旋真人看着她,没有说话。到时旁边的魏予忽然轻笑一声:“掌门,顾砚虽然犯了错,不过现今正是论剑大会进行时,齐思阑的性命既然有救,不妨便先将顾砚放出来,待此次盛会之后,再行论罪处罚不迟。”   叶青篱听得这话,不由得一抬头,就见到魏予正含笑看着自己,那目光中虽然透着审视,但也带着难得的亲善。   这样善意的目光叶青篱几乎从未在昆仑高层身上看到过,此刻触及,当下又是揣揣,又忍不住在心底泛起了些暖意。   “既是如此,”玉旋真人道,“便依师叔所言。”   叶青篱这才真正告辞离去,待得飞下云台,再次落至演武类的试法台上时,她几乎腰腿一软,就要站立不稳。   “叶师妹。”忽然旁边响起一道清朗的男生。   随即有一只手轻轻伸过来,在叶青篱右臂肘弯处稍稍一托,就将她扶住。   叶青篱连忙站稳,适才扶她的那只手便顺势放开。那衣袖回转时,稍稍带起了温暖的风声,和似曾相识的草木气息。   “陈师兄?”叶青篱惊讶地转过头去,就见眼前含笑立着一个白衣的修长身影。那容颜仍是少年模样,墨杂般的长眉下,他的双眸就如那侵润在初化山溪中的黑玉一般,透着沁凉的色泽,却不是陈容又是哪个?   见到陈容的第一眼后,叶青篱先是惊喜,紧接着又有些担忧。   她的目光下意识往云台上一望,之间上头已经没有了掌门和魏予的身影,才稍稍松一口气。   “师妹在看什么?”陈容微敛眉,问道。   叶青篱抿了抿唇,稍顿,叹道:“掌门人是要对陈家出手了吧?”   见她话语中隐含着关心自己的一丝,陈容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些:“师妹务须担忧,我自有打算。”   他虽然没有说清楚这个“打算”是只算他自己,还是包含了整个陈家在内,不过叶青篱已经指决认为他说的是后者。见他说这话的时候并不避讳自己,叶青篱心底又有些赫然。   她对陈家不但没有好感,甚至还有些恶意。在准备献出裂阙环时,她首先想到的接收对象是掌门,也是存了要挑拨掌门一系跟陈家之间关系的想法。   那些各种各样的曲折心思,叶青篱原本是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以牙还牙而已,谁规定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然而这世上又还有一种说法,叫做投我以桃木,报之以琼瑶。   陈容待她多番厚谊,又岂是木桃可以形容?   而叶青篱莫说是报之以琼瑶了,便是木桃她都极少有报答过。   这般回神来,也请来看心底便不止是赫然,还更升了许多的自惭。   陈容跟陈家虽然不能混为一谈,但陈容却是不能脱离陈家来看待的。叶青篱伤害陈家,也就等于是在间接伤害陈容。   她有心想要再说些什么,或者问一问陈容的近况,然而话到嘴边,却竟然又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反倒是陈容先问起来:“叶师妹,你方才送出去的,便是裂阙环吧?”   适才裂阙环灵光大亮,此为数万修士所共见,便是叶青篱已经回到这试法台上,也依旧有不少修士在或明或暗地打量她。若是陈容是因此而来,倒也解释得通。   叶青篱点头,又听陈容说:“你将这东西送出去了。甚好。”   “你......”叶青篱微讶,“陈师兄知道裂阙环原本在我手上?”   陈容笑道:“我原先自然不知,适才也是远远瞧见了灵光,才飞行至此。现在数万修士共见,这东西已经到了魏予师叔祖手上,叶师妹可以宽心了。”   叶青篱听他言语间只关心自己,心底越感动便越惭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便又问:“陈师兄,顾砚现在在风雷崖可好?”   其实他想问的是,陈家为什么会忽然想要对顾砚出手。抛开原先的百年之约不谈,顾砚身份特殊,原本各大实力对他的态度都是放任并监视,陈家也同样如此。而正是因为如此,陈涵之昨日的动作才格外令人难解。   不过这话叶青篱却问不出口,她也无法拿这样的问题去问陈容。   陈容却道:“老祖宗当日自白荒归来,伤势虽被初步压制,今日却忽然反弹爆发,寻常药石难以救治。顾师弟体质神异,取其心头血入药ike架经续脉,煅神炼骨。”   叶青篱暗惊,一抬眼只又撞见陈容沁凉清透的眸子。   她还未及说话,又听陈容道:“顾师弟虽损元气和修为,然性命无碍,师妹不必担忧。此时既是为老祖宗疗伤而起,自当由我承担。”话语间语气平淡,神情坦荡,显然是下定了决心要补偿顾砚。   叶青篱想起他当年同样面临重伤难愈的窘境,那时候他宁可自伤,也不愿伤害旁人——即便那些旁人全都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而今日情形,同当年又何其相似?   叶青篱骤然通透,陈容并非手不沾血以为善良的老好人,他之所以在当年有那样的举动,理由其实也就如同今日一般——他无法亏欠别人,所以不如自己承担一切。   自来人情债便是最最难还,还得清的便也不是人情债了。   叶青篱在这一瞬间,就仿佛透过陈容这看似温淡的身形看到了他内里的凛冽。若非骨子里极致的恩怨分明,又何至于此?   “不过以顾砚的性情,”叶青篱暗自在心底苦笑,“只怕未必会接受你的补偿呢。”   “师兄,”她顿了顿,转移话题,“不知师兄为何拒绝参见论剑大会?”   “我的剑.....”陈容伸出一只骨节修长肌肤如玉的手掌,那手掌虎口处有些微薄茧,“我的剑,已经不诚了。”   他的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但叶青篱还是看到了他在说话之前,那唇角极细微的一抿。他伸出手掌,目光垂落,眼睛的颜色骤然转深,好似那条浸着墨玉的浅溪只在瞬间就变成了深潭一般。   叶青篱心里咯噔了一下,顿觉自己说错了话。   她有心想要安危,讷讷片刻,终于还是说:“诚与不诚,全在一心之间。陈师兄自己明白,何必执着?”   陈容笑道:“师妹说的是。”他顿了顿,转而道:“师妹如今可以放宽心了,论剑大会亦是机缘,如果可以的话,师妹还是尽早结丹为好。这一次北战只怕他皱皱眉:“师妹既已从漩涡中脱身,如有金丹期的实力,小心谨慎些,应是能自保。”   叶青篱知道陈容想要提醒自己,但有些话却又不能说。而她实际上远比陈容想象的要知道的多得多。   然而这试法台上人多眼杂,有些话叶青篱同样也是不能说的。两人相顾静默片刻,随即去看试法台上各人的比试。陈容间或指点几句,往往能切中要害,叶青篱偶尔评说,也有自成一家之感。   先前略显尴尬的气氛便渐渐消弭,两个都是年轻人,这时候旁观起比试来,倒很有些指点风云,激昂年少的感觉。   两刻钟后,陈容告辞离去。   他一振衣袖,剑光裹起遁光,飞速消逝在天际。叶青篱正目送他,忽又见试法台上飞出一溜剑光,却是印辰御剑追着陈容方向去了。   叶青篱取出袖中的撷英令,低头一看,上面正显示着:叶青篱。玉筹二十九支,排名二千零三十四。   而这一日,最后能够进阶的将是所以比试者中的前两千五百名。   ps:捂脸,昨晚断电了~顺便说,前天整理了所有长评,现已全部归纳入公众章节的长评卷里,并且大致做了一番作者回复。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很抱歉,小墨因为平时上网时间少,所以没能及时地在书评区一一回复大家的评论。不过所有书评我都会去看,所有的鞭策和鼓励也都是我的动力。 二零七回:心头生魇   陈容飞过摸约百里路程,只见那些远远漂浮在太虚群山上空的试法台俱已消逝在天际,才忽然停下飞剑,转头道:“印师弟,可是有事?”   伴随着一声长笑,便有一道明丽的剑光划过斜斜弧线,停在陈容面前。   印晨一袭杏黄衣袍当风而立,虚虚作了个揖,笑道:“陈师兄却是明知故问,印晨寻你,无非是为比剑罢了。”   陈容道:“你修的既是慧剑,又何必执着于胜负?”   “既为慧剑,自当遵从本心,为何不能执着?”印晨依旧笑吟吟的,微微扬眉。   陈容道:“强人所难,君子不为。”   “只书上文,亦君子不为。”印晨微笑。   陈容一叹:“既是如此,印师弟可以定个时间地点,陈容必定携剑赴约。“   “大善!”印晨击剑大笑,“四月二十五,下弦月月出之时,如何?便在昆仑极西处,白荒边缘。”   “好。”陈容微微点头。   印晨眼眸一转,虽是定下了比剑之时,却并不离开,只又问:“陈师兄可是有段时间未去书院了,不知下回要在书院看到陈师兄,又该等到何时?”   陈容道:“我也不知。”   “或许是明日……”印晨的目光直落在陈容双眼中,“或许是……再也没有那一日?”   陈容笑道:“倒也不至于。”   眸光依旧沁凉剔透,滴水不漏。   印晨轻轻一叹:“这便很是足够了,想必师兄自有思量,不至于寻不到回去的路。”   陈容的眼睑微微垂下来,轻轻一颔首,再抬眼时目光略暖。   他拱手虚虚抱拳,道:“多谢师弟,今日暂且别过。”   印晨回礼,摊手做引道:“师兄请。”   陈容袖间剑光一转,立时破风远去,只稍稍留下一路白云聚散的痕迹,在转瞬之后,又被天风吹得再不见影踪。   印晨再度回到试法台上的时候,叶青篱恰好比过一场。她刚才的对手是一个连城派弟子,对方炼有一杆百兽幡,对敌时可以召唤诸多妖兽魂魄助战,实力可谓极高。叶青篱险些不敌,最后还是祭出了灵犀眼才寻到他的破绽,由此险胜一场。   离了战场后,叶青篱立刻就服下一枚凌霄还灵丹,静立到一旁悄悄调息,鲁云在旁边为她护法。   印晨落到她身旁,也安静等她调息。   叶青篱不欲叫他多等,只感觉到虚弱的气血稍稍有些回转时,便任由药力自行发散。   “印师兄。”叶青篱以目光询问。   印晨看着她,静默了片刻,忽然苦笑:“叶师妹竟能取出那物,如此这般,只怕北战是要提前到来了。”   叶青篱心里咯噔了一下,脸色立时一白。   印晨这看似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立刻就在叶青篱面前撕开了另一面可能。她此前只想到自己要脱身,也稍稍想过裂阙环出世之后将会引发的混乱,却未曾深想到北战上头。   她从进入修仙界以来,便是时时小心谨慎,处处只求自保,偶尔张扬也不过是因势利导。故而长此以往,她的眼界便也只局限在自身的安危和周边的小圈子上,却不知神州之大,究竟为何。   修仙界从非乐土,杀伐之事也从来不断,然而大的动乱毕竟是少。真正的高阶修士大多比较克制,也不会轻易挑起大范围的争斗。   若是北战当真提前到来,叶青篱当众送出裂阙环之举岂不就成为了这场浩劫的导火索?   叶青篱虽然自认并非什么良善之辈,但也从来没想过要作恶到这种程度。她修行至今,手上虽已不再干净,可也从未沾过无辜者的血。而当年她要除掉一个曾经对她多番加害的左凌希都需犹豫再三,何以而今杀伐决断,离间反间竟已纯熟至此?   一瞬间,叶青篱不仅是背后冷汗,更是全身发寒。   她既不是天生的杀人狂魔,也未在后天炼成真正的铁石心肠,如是血流千里,她岂不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这番念动之下,叶青篱眼前恍惚就出现了一番群魔乱舞尸横遍地的景象。   她浑身一个激灵,脸上血色尽褪,心也无限下沉。   “叶师妹?”正是怔忡着魔间,一个声音喊道:“叶师妹!叶师妹!”   这声音清透明朗,便如晨光破雾,刹那间惊得叶青篱眉眼一抬,竟是一连后退了两步。   “叶师妹,你这是……”印晨带着疑问的声音再度响起。   叶青篱眨了眨眼睛,悠悠回过神来,尤觉心口发紧,唇舌发苦。她勉强笑了下,“无事……我只是有些……”她再看印晨,见他眉眼清明,目光中微带关切,一时间不由得又怔忡起来。   有这么一刻,叶青篱甚至是羡慕印晨的。   慧剑慧剑,他的内心是否永如此刻,明慧通透,风光霁月?   印晨轻叹道:“师妹可是忧思北战之事?”   叶青篱心痛如绞,百般情绪交汇在胸口,只堵得喉间沉重,似被酸涩硬核哽住。她紧闭着嘴唇,再度勉强翘着唇角笑了下。   印晨扶额一笑:“师妹可莫再笑了,真是笑不如哭。我适才也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实是妄言,当不得真。”   他虽然这样说,可听在叶青篱耳里却不过是几句徒劳的安慰。他这一句猜测实在很有可能,而印晨既然能够看出此中关节,如玉璇真人之流又岂能看不出?他当时未曾表现出来,或许是被裂阙环的出现迷惑了思绪,但此后回过神来,总是能想透的。   而这些事情,同样身在局外的陈容定然也能看透。如此他先前说及北战,约莫便也是在隐晦提醒叶青篱了。   叶青篱越发感到心痛,直似是有无数的牛毛细针刺入了她心室血肉间,一根根好似无影无踪,却细细密密扎得人几乎连血液都要凝固住。   她从修行以来心志就无比坚定,即便偶尔迷惘,也多半都凭借韧性强行度过了,至此刻竟是从未经历过心魔。而越是如此,她此刻一念起,百念生,心底的缺口才会骤然扩大,不过片刻间就形成一道缠绕的新伤,令她心神失守到了一种堪称不可思议的地步。   叶青篱自知此刻心境危险,当下勉力提了口气,淡淡道:“印师兄,此事……我需好生思量一番,且先别过了。”   话音未落,她不等印晨答话,一转身就放出水蓝云舟,飞速御空而去。   鲁云四爪生云,连忙跟上。   “篱笆!篱笆!”他一连换了叶青篱两声,又自缩小身形落到她肩上,伸出被厚厚肉垫包裹着的小爪子去扒拉她颈侧的碎发。   叶青篱侧过头,一边脸颊在鲁云柔软的短毛上擦过,嘴角抽动了一下,却是连强笑都做不出了。鲁云的小狮子脑袋垂下,在叶青篱左下巴边上拱了拱,随即从她肩上跳下,又落到她脚边,安静地趴伏了下来。   叶青篱站在水蓝云舟尖尖的一头,空中罡风被云舟上的灵力护罩挡住,只漏过一些微风轻轻吹拂她衣角,偶尔也撩动她垂在胸前的青丝。   她心中思潮起伏难以自抑,一时想到干脆将天地册抛到北苍山脉去,索性将水再搅浑一些;一时又想到自身实力不足,纵有仙器在手,与神州浩瀚无数修士相比,却也是渺小如尘埃一般。   再便遥想了先祖叶千佑当年的风采,顿时无限神往。   可一回想到现实,叶青篱又恨不得将自己的心脏挖去一块,好不再疼得如此厉害。   她当年在五行台下就连元神分离之痛都生生忍过来了,可此刻竟不能忍受这一股纯由意念而起的心痛。这一股心痛来得直如疾风骤雨,点点滴滴敲打在她全身上下最柔软的地方,敲打得她心神俱乱,险些就连经脉里的灵气都全然失去了控制。   叶青篱却浑然不知,只是绞尽脑汁地苦思着,茫茫然寻找应对之法。   正是想得五内俱焚间,她忽然就感觉到额角一痛,似乎是被什么坚硬的物事敲打了。   叶青篱下意识地抬手去捂额角,待得摸到上面小拇指指尖大小的一个包时,才险险回过神来,心底便又是一惊。她修炼了破玉凝髓功,且已练成第一层,肌肤筋骨大不同于普通真修,寻常手段要令她受外伤,甚至比受内伤还不容易。   “篱笆!”这个时候鲁云也改趴为坐,一双前爪支起来,神识四下散开。   “鲁云,连你也没感应到对方踪迹?”叶青篱讶然。   正将心神骤提,忽闻脑后风声袭来,她忙要闪躲,那一下攻击却迅如疾电,未待她身形移动分毫,已是击中她后脑。   趴!   坚硬的头骨与硬物相撞的声音传出,叶青篱几乎头晕眼花。   她一个踉跄,就见身边人影闪过,却是鲁云扑向了那道从她后脑上撞飞的黑影。   叶青篱此时回过神来,立刻就是一个闪身,同时将轮回法衣上的柔圆水幕贴身升起。却见此地山野荒僻,脚下环形峰口的似是连绵数座死火山。她一眼大概掠过身边环境,然后看清楚被鲁云扑在爪子下的确是一颗普普通通的硬壳小松子。   “是何方高人,竟与晚辈开此等玩笑?”叶青篱游目四顾,扬声一喊,藏在袖中的手握紧了月盈刀刀柄。 二零八回:山底异事   就在她感觉到背后汗毛一炸时,右手手腕蓦地就是一翻!   月盈刀莹亮的刀尖霎时翘了起来,刹那间就划过一道流光,顺着玄奥的弧线挑向那颗袭来的松子。   叮——!   随着刀尖与松子相撞的声音传来,叶青篱心头立时一喜。她心随意动,正要引动灵气通过月盈刀将这枚松子震碎,右边额角上却忽地又是一痛。   却是先前那颗松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对方便又在她防备的空虚处偷袭成功。   然而此事说是偷袭,却不过是因为对方身形不现,动作又太快,这才造成了偷袭的效果而已。实际上来人用劲巧妙,在叶青篱有所防备的情况下依然轻易击中了她,已经是在明面的争斗上赢她不止一筹了。   叶青篱僵住身子,又见鲁云在水蓝云舟上打了滚,却也是被一颗松子击中了脊背。顿时全身发寒,暗生惊骇。   先不说那松子是如何悄无声息突破她柔圆水幕的防护.再度将她击伤的,只说鲁云,这可是金丹期灵兽,那一身皮毛月铜筋铁骨来形容都分毫不为过,可却也被一颗松子敲得疼痛难忍,竟是下意识蜷缩了起来鲁云疼成这般模样,叶青篱反而不觉得自己额角疼,倒更多是心疼了。   她索性光棍起来,一边弯腰将鲁云抱起,手上暗运灵力,将归元返春术的力量揉进他痛处,又再度扬声说:“前辈技法高超.晚辈昆仑叶青篱,佩服之至。”说着她便将鲁云放下,抱拳对着四周虚空团团行了个礼。   “吱 ”.却听细细一声叫唤在身后响起,叶青篱连忙再度转身,就见天际枫来一朵色若晚霞的云架。   那云架由远及近,转瞬及至她身首五丈处,虚虚地便停了。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叶青篱才看清楚云架上的是个什么“东西”。   这确非人类,却是一只足有羊羔大小的鼠类妖兽。却见这老鼠蜷着尾巴端坐在云上,一双短短的首爪上棒着一堆松子。它嘴里嘎嘣嘎嘣的吃着,剥下了松子壳儿便整齐堆放在云架边沿上,一双犹如琥珀般的圆豆小眼只是灵动之极地盯着叶青篱。   它的毛发极长极细,头部毛色犹如温雅暖玉,身体上的细软长毛却是晚霞般的绚丽颜色。那些长达三尺的细毛飘飞在空中,因此远远看来,才显得它身下的一朵白云都如晚霞一般。   叶青篱惊异之极,心里虽然明知这定是修为极高的一只灵兽或妖兽.但看它这副剥着松子吃个不停的可爱模样,就无法将它同““首辈高人”联系一起来。一时便又觉滑稽又觉好笑,原先骤生的几分骇然惊惧倒是淡了。   “前辈”忍着心里怪异的感觉.叶青篱又行了个礼,“不知前辈可是有事想要指教晚辈?”   鲁云这时经缓过了光前的疼痛,便又跳到叶青篱肩上蹲着,也睁着一双琥拍般的眼睛,骨碌碌看着对面的大老鼠。   就见这只大老鼠歪了歪尖尖的脑袋,鼻子上两根胡须随着这个动作颤了颤,他一掠胡须,眼珠子一转,一张鼠脸上就露出了极为人性化的满意表情。随即它有点点头,“吱”了一声,接着一扭屁股,身下云架一转,竟往那方那些环形死火山飞了去。   叶青篱看它似乎有指引之意,连忙就跟上。   却见它收了云架落在这火山群中极不起眼的一座峰口上,然后回身对着叶青篱点了点头,就是一个纵身,跳进了这座火山口。   叶青篱在心底稍一犹豫,却未收起水蓝云舟,而是直接从火山口飞入其中。   这座火山从外面看来摸约十丈方圆,内里却是逐步变宽。叶青篱一飞入其中,就问道一股浓重的硫磺气味扑鼻而来,她连忙转为内呼吸,又将柔圆水幕贴的离身体更紧了些。   然后她才仔细打量四周环境,却只见四周怪石参差,脚下更是深不见底。而那只修为极高的大老鼠已经不见踪影,只余这不知通往何处的火山出口好似无底洞般,森森地掌着黑口在原处蛊惑人心。   去还是不去?   叶青篱又踌躇了起来,鲁云咕噜一声,传音道:“篱笆,那家伙是灵兽,但是我感应不到她的一丁点气息,只怕只是至少也在子虚期以上。”   叶青篱听的此话,暗地里一咬牙,终于还是徐徐飞了下去。   那只大老鼠刻意引她来此,她若是不下去,对方又岂会放过?   她先前心境不稳,心魔丛生,此刻徒遇变故,全副注意力都被引了过去,反倒是多添了几分气血之勇。   就见这火山通道先是开始慢慢放大,到后来又渐渐缩小。叶青篱眼看水蓝云舟体积太大,渐渐周转不便,只得收起这件法器,转而御起日昃刀来飞行。缓缓飞过模约百丈后,前方修于见底。   叶青篱就着上方透入的一点微淡天光松了口气,先是随手在身侧石壁上抓了几块碎石子扔下去,见回声坚实,才手持双刀落到地上。   “吱一——!”   又听得鼠类尖叫,叶青篱往左侧一看.光是见到一对好似宝石般发着莹莹亮光的灵动眼睛,接着才看清这火山通道底下原来还延伸着两条岔道。   “吱吱!”,大老鼠轻叫一声,扬起爪子便又仍了颗松子过来。   这次的松子速度不快,叶青篱抬手极住辈在这大老鼠转身跳向通道深处的时候连忙跟上。   鲁云也咕嘻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叶青篱的耳朵,传音道:”“篱笆,这山洞里面好像有水流的声音.”   叶青篱点点头,虽是警惕在心,但也免不住有些好奇。   等到他们走过将近千丈时,才知道深处传来的咕咚声原来不是因为水流.而是因为岩浆在流动。随着前方热气超来越重.待得那条岩浆河壮观地展现在眼前,叶青篱早巳过了惊异,却想到了另一处:“鲁云,上次我们从石野飞出来,在离灵枢谷不远的地方,也是见到了这样一片地形,你还记得么?”   那一次偶遇血蛛渔山,又听闻到剑主之事,叶青篱更毫不犹豫地动用了灵犀眼。   鲁云道:“原来那岩浆河就是这样的。”   上次那所谓的见到岩浆河,其实只是叶青篱灵犀眼所见,鲁云听她转述,却是不曾亲见的o“难道这两方面有什么联系?”鲁云毛发一炸,眼珠子瞪了起来。   “吱——!”又听得大老鼠叫唤一声,随即它就在这火光橙亮的岩浆河边几个跳跃,紧按着噗通一声竟是跳入了滚滚岩浆中。   叶青篱惊讶地看着,又见岩浆河中咕终咕终冒了几个大泡,紧接着那只大老鼠拍打着爪子在岩浆中冒出了脑袋.然后欢快她又是几声叫唤。看它身在灼热岩浆中.却是一副如鱼得水的模样.真真神异非凡。   它甚至还对着叶青篱直挥爪子,仿佛是要招呼她也来泡个岩浆浴。   叶青篱连忙摇头,暗地里哭笑不得。她可没有直入岩浆的本事,就算轮回法衣防护坚实,她的灵力也经不起那样的消耗o现在光只是站在这岩浆河边,撑起护罩抵挡火气入侵,再运转破玉凝髓北护持经脉.就巳轻十分令她费神了。   大老鼠也不勉强,它一路吱吱叫着,欢快地顺着这岩浆逆流的方向游动。   叶青篱带着鲁云在岸边跟随,再过得两个转弯,只听前方轰隆声越来越重,而这地下河洞的空间大小也急速增大。待得河流变成湖泊,一面石壁耸立,通道到了尽头时,这四周空间巳经开阔得足有三五十丈高,长宽更不知几许了。   叶青篱一抬眼,目光顿时全被湖中一人吸引了去。   最先引起她注意的,还是这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说不出意蕴的眼睛,叶青篱刚一接触时,甚至有种徒然跌入奇异空间,看到满天星光齐暗的感觉。   她的心脏扑通扑通重重跳了两下,好不容易从那种空茫茫的奇异意境中摆脱,方才看大致清楚这人全貌。   原来这人却是kao坐在湖中一块岩石上的,他下半身全部没入了岩浆中,上半身不着寸缕,坚实流畅的肌理在火红岩浆的映照下,仿佛渡着冷硬金属光泽。这般一冷一热相互对比,竟是充满了阳刚之美。   叶青篱乍见男子赤身,惊了下,连忙就扭过头去不敢再看。只是觉得耳根火热,就连四周空气都闷得像是要烧了起来。   她大是懊恼,鲁云却是没有顾忌,反而越加眼睛都不眨地紧盯着这泡在岩浆中的人。   “吱吱!”那只怪异的大老鼠直接跳到这人身后岩石上,伸过脖子在他耳边吱吱喳喳仿佛说话。   过的片刻,听他轻轻一笑,开口道:“你转过身来吧,我是你的长辈,你不必忌讳。”声音只如玉钟轻鸣醇厚悠扬,竟似乐曲般,直是说不出的重症动听。   叶青篱才转过头,看清了他的面容。   之间这人眉目修长,十分俊雅。他的乌发直垂过肩头,有些落在岩浆上,却像是飘在普通的水面上一般,别说烧焦化灰,就是颜色都不损分毫。   更引人注目的却是他的眼瞳,他的眼瞳色如焦炭,微一转动时,直引得叶青篱升起了一个怪异的念头:“前辈,你 二零九回:隔世故人   却听得岩浆冒泡之声咕咕咚咚,湖中男子微微一笑道:“我的眼睛旧伤已久,已不能视物,无法亲见你形貌,却是有些可惜了。”   叶青篱顿生伤感之意,就好像是完美的艺术品上沾了瑕疵,令人无法不叹惋。不过这湖中之人虽然提及自己眼盲之事,本身态度却是坦荡悠然,并无分毫自怜自伤之意,实则不需旁人的惋惜。   “晚辈今日能够得见前辈,却是幸事。”叶青篱道。   “是我吩咐小火引你过来的,何来幸事之说?你不必称呼我前辈,我乃……”湖中男子的语声微微一顿,有些不知道应该怎么表达的样子,过得小片刻,他才又道,“夫惟道者,一元而始。天地设位,青赤白黑,不探其形,唯求其真。五行生发,御灵而起叶青篱听他诵念,心底又惊又疑。   这人后来的口诵的,却是她叶家祖传之《太元经》总纲。   他一直将这篇三百六十字的总纲念完,又说:“两千年前,我失陷众香国,后领悟乾坤神通,才得以脱身。只是我伤势极重,若不觅地疗伤,肉身便将奔溃。我只得留下众香国地图一卷,此后便闭了死关,陷入到沉睡当中。   听到这里,叶青篱哪还能猜不到此人身份?   但这结果又未免有些太过匪夷所思了些,她半张这嘴,那一句“祖师爷”却是怎么也叫不出口。   湖中男子微侧头,从叶青篱的角度看过去,只觉得他脸部线条沉郁优雅。又听到轻叹道:“裂阙环既然传到了你的手中,你难道经不知我?”   叶青篱心头重重一跳,忽又听冥绝在脑海中尖叫:“是他!叶千佑!”   那语气中竟是带着几分惶恐。   叶青篱喉间一紧,终是道:“叶家子孙青篱,拜见祖师爷。”   她宽袖一扫,拂过地上细尘,顺势就跪了下来,行了个大礼。   叶青篱坦然受了这一礼,淡淡道:“我叶家多年凋零,你这孩子虽然不差,但有些地方也实在糊涂了些。”   “请......祖师爷指点.”叶青篱徒然见到原本只在传说当中的先祖,心底感觉着实奇妙之极.就像一脚踩在云中,那滋味固然轻飘欢喜,却又透着十二万分的不真实感   她原本以为叶千佑是已经作了古的人物,后来虽然知道他有极大可能没死,但也总是将他看得很遥远,有时候难免对他当年的某些行为暗生腹诽之意.可如今叶千佑就这么活生生出现在她眼前,那些遥远飘忽之感乍然被打碎,叶青篱在真正面对他时,反而无法分辨心中情绪了   她只觉得自己心尖上仿佛含着一股湿热的暖泉,那泉水一颤一颤,烘得她整个胸腔都满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叶千佑道:“我在沉睡中被裂阙环的气息惊醒(原文惊喜),唤来小火一问,方知近来之事。你既是我叶家子孙,纵然为求自保,也不该当着天下修士之面泄露裂阙环的存在。你既然知道如何鉴定裂阙环,那想必也不会不知道两千年前的那场风波。”   “我。。。。。”叶青篱张口欲言,却又无话可说。   她原本以为今日之举乃是釜底抽薪的妙计,却不想这竟是火上浇油的恶事。   这一强烈对比,更显得她先前因计谋得逞而生出的喜悦是何等不堪。   她早先就因为此举而心魔丛生,满腹痛楚难当,此刻再度被指责,更只觉有数不清的郁郁滋味如山呼海啸般涌上心头,一时胸中如受痛击,再无一分辩解之意,只是陷入无边痛悔当中。   叶千佑依旧轻描淡写地说着:“如今的叶家只怕也全是庸才聚集,你自小缺乏名师教导,目光短浅,气量狭小些,也不奇怪。不过你年岁尚小他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叶青篱已经是全然听不进耳。只那“目光短浅、气量狭小”八字,就已经足够在她心里翻搅出泼天的郁愤。而叶青篱更难以承受的是,她居然无法反驳这八个字的评价,到这一刻,已经不是旁人在质疑她,更就连她自己的内心都对自己产生了动摇。   叶青篱最引以为傲的强横意志竟如那看似坚硬的蛋壳一般,一旦现出第一道裂缝,接下来的崩溃就如洪泄千里,再无可阻。   “你糊涂“你目光短浅“你气量狭小这些话语一再回荡于她脑海之间,渐渐在她泥丸宫中引起了风浪狂涌之势。   恍惚之间,似是冥绝在她心海中呼喊,然而叶青篱已经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反倒是叶青篱先前前那些话语,只好像雷声轰鸣在她双耳左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震得她心口猛然大痛!   就像是一道拔高的音符,当旋律震动在空气中,一路上升到极限时,那紧绷的丝弦便终于断裂,其势凛冽如寒冬之刀风。   叶青篱全身的经脉都震颤起来,先前纠结在她体内的一些暗伤纷纷浮现出来,她再也控制不住,忽然张口哇的一声,便吐出一口淤血!   这口淤血一出,她的神智反而骤然大清。   霎那间,叶青篱只觉胸中积郁尽去,整个身体都仿佛轻了十数斤。而周身灵力运转,经脉都仿佛温润了不少。   她有些惊异地看了叶千佑一眼。   叶千佑虽然双眼近盲,却仿佛能清楚感应到她目光中的含义,只笑道:“你原本受了些小伤,却没能及时调理完全。”   叶青篱先前战斗过后没能调息完全就被印辰一句话引出了心魔,她害怕自己失控,因而神思恍惚地几近落荒而逃。这点小伤就是在那时候落下的,不过她现在这口淤血一吐,除去的却也不语仅仅是那点暗伤。   “弟子多谢祖师爷。”叶青篱目含感激。   到这时候自然也明白了,叶千佑先前用诛心之言来刺激她,原来是为了引出她心中积郁之气。   叶千佑却道:“你有心魔”   叶青篱一愣。   “你的心魔尚未能除,”叶千佑又道,“我也只能帮你到此,心魔之物除却本人,旁人是帮不得,也帮不到的。”   叶青篱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但她此刻神智清明,积郁既去,便对心魔再无畏惧。   “裂阙环之事确实是弟子糊涂了,弟子既然做了错事,自当承担责任。”她顿了顿“弟子气量不足,也当......尽力克己修身!”后面的话,她说出口时有些艰难,但说完之后,反倒是在心中搬开了一块大石般。再加上先前吐出的淤血,此刻便觉心底松快,元神活泼。   不过也不知道是因为此处气温太高,还是她承错误的缘故,她脸上却是火辣辣的,怎么也消不下去。   叶千佑微微一笑,有问起她近年时局和叶家的具体状况。因为民绝已经指认了眼前之人确实是叶千佑,叶青篱在心底对他就不自觉的多了积分信任和亲近。这隔了几十代的祖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絮说起来,气氛渐渐融洽。   叶青篱对叶千佑基本上是知无不言,只除了没说出山河册在自己手中,就连天地册的归属,她都是说了的。   在她心里,山河册长生渡是最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她连对母亲都隐瞒可,更何况其他人。若论亲疏,叶千佑虽是祖师爷爷,但不管怎么算,也都比不得母亲与她血浓于水。   冥绝在她泥丸宫中急的直摇晃那花叶的枝干:“你怎么能把我说出去,怎么能把我说出去!”   叶青篱不理他,反而对叶千佑说:祖师爷,这天地册在我手中,既无法发挥全部妙用,不如取出来,或能助祖师爷恢复伤势也说不定呢。   “你这鬼丫头!”叶千佑却是讶然片刻,随即失笑,“怎么?你还以为我会贪你的宝贝不成?哈哈,这些东西于我而言,早不过是世间劫灰一般,我要来何用?你既然是有缘得此,好生把握才是正经。”   他从现身起,表情便一直是淡淡的,甚至偶尔还带些沉郁。此刻他这么放开一笑,竟是直如月照明玉,刹那间别出风采。   叶青篱眼珠子一转,嘻嘻笑道:“祖师爷洞若观火,青篱知道了。”   这般说着,心底却是暗暗长出一口气,然后对叶千佑又添了积分亲近与孺慕。   两人又说了些话,叶青篱有满腹疑惑想要问明,见气氛渐佳,就想直接问出。   这时候叶千佑却道:“那太虚论剑第一名奖励到是不错,你的根骨原本平庸,后虽有多番奇遇,比起那些天赋异禀之人,终究有些差距。若能取得这第一的奖励,得以易经洗髓,如后渡劫也会容易许多。今日时辰已是不早,你先回去参加比试,此后每日过得子时再到这里来见我。”   叶青篱掐指一算时辰,见已将到申时末刻,而此刻自己的排名早在撷英令上跌出了两千,便干脆地行了个礼,然后匆匆离开。 二一零:山雨欲来   十日的进阶赛,越到后面,反而越是显得温吞疲软。众修士先是互相试探,后来渐入佳境,再到后来,却又各自收敛,再不肯轻易全力相搏。   太虚论剑原只是昆仑十年一次的剑道考校大会,而这一次,因为下一个百年大轮回的北战即将开启,各派高层出于某些考量,这才成了天下共襄的一次盛举。许多东西,底层的修士们并不知情,他们只是或为名声,或为奖励,或为背后势力的敦促等等,这才不顾安危地扑在这一场又一场的比试当中。   修士们并不是真的就不畏生死了,事实上,但凡是走上了追求长生这条道路的人,就极少有不怕死的。   越是走到后面,就越珍惜生命。   四月十六,叶青篱从叶千佑藏身处离开,回到试法台上之后就不敢再怠慢,硬是一场不避地参加了接下来随机分配到的所有比试,才险险地将名次定在一千六百三十二上头。   第七日,最终将留存两千个进阶名额,叶青篱到当日子时所得玉筹数为三十七支,排名在一千零九十一。   这个时候她从十七姑娘那里得到的消息是,顾砚的排名巳经从前十之内跌倒了一千八百六十七。他是四月十五日被掳去风雷崖的,到十七日尚未被放归,倘若四月十八仍不能回归试法台,便只能面临被清退的结局了。   叶青篱其实有些心焦,实际上不止是她—— 不说全部,至少有很大一部分处在论剑大会期间的修士也都正当情绪焦躁之中。而这种整体焦躁和压抑的气氛,从叶青篱当日当众献出裂阙环起,就开始慢慢笼罩在昆仑境域之内。   大部分修士都是敏感的,异宝出世,必遭天变。而这山雨欲来风满楼之相,只要不是特别迟钝的人,都自察觉一二。   四月十七号叶青篱再用垂音铃寻到十七姑娘时,听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叶师姐,你鉴定裂阙环的那个配方,也给我见识见识吧。”然后她又伸出纤长的食指在红唇上轻轻一按,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笑嘻嘻佯作隐秘逍:“不过小声点哟,可别给旁人听了去。”   此言颇有暗示之意,叶青篱掐诀放了个隔音法木,微笑道:“十七姑娘有兴趣,送你也不妨。”说话间便伸手入袖间储物袋中,直接将记载了息幻尘炼制方法的一块玉简递向十七。   十七眨巴着大眼晴,伸手将那玉简收到手中抛了几抛,神识往其中一扫,就知这配方不假,顿时惊讶了:“真就这么给我啦?”话音刚落,就忙忙乱乱地将玉筒收入袖中,嘀嘀咕咕道:“我可赶紧收好了,到了我手里的东西,断没再叫人要回去的道理。”   叶青篱噗嗤一笑道:“送出去的东西,我也断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咦,不对呀。”十七抓了抓衣袖,又揪了揪自己脑袋上那顶怪异的小帽子,“咱们不是一向账目清楚嘛,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不会是....,.有什么为难事情要我去做吧?我可跟你说了,这东西你说了送我就是送我,事后要报酬是不君子的行为。”   说着,一双乌溜溜晶亮亮的眼睛直盯住叶青篱,脚下还悄悄退了一步。   “这个......算是我对你的补偿之一。”叶青篱顿了顿,忽然对着她一揖,“青篱昨日假借了姑娘的名头便宜行事,实愧对姑娘。   我欠姑娘人情,送出这么一个小配方也不过就是复制一块玉简的事情,本不值当什么。”   她指的是昨日魏予盘问她时,问她顾砚的消息得自何处,她直接就说出了十七的名字之事。   叶青篱其实没有要出卖或者陷害十七的意思,下九流门人遍布神州,而十七又在论剑大会期间公然贩卖各种消息,此事只要昆仑高层不是瞎子,就定然不会不知。张兆熙通过陈靖都能够大致截住叶青篱的行踪,如昆仑掌门之流又怎会不知叶青篱早就接触过十七?   不是叶青篱大过看得起自己,而是她早就通过各种渠道,知道了掌门一系对自己的怀疑和监视,那个时候半真半假地说些“实话”便很有必要了。   比如魏予当时一听叶青篱提到十七,就立即揭过了这个话题,便可见下九流一脉同昆仑高层之间实有默契。   但这些都只是理由,不论理由有多充分,也抹杀不掉叶青篱当时私自借用了十七名头的事实。不告而“借”是为贼,虽然修仙界别说是贼,就连强盗都一抓一大把,叶青篱同样也做过不少杀人越货的事情,但十七之事却不能与那些争斗相提并论。 凶凹蹦首先十七从来没有做出过任何对不起叶青篱的举动,其次两人有过多次交易,在叶青篱的朋友当中可划作和丆平相交一类。   纵然只是普通朋友,各自都有各自的立场和隐秘,也断无对着朋友做贼的道理。   叶青篱心里虽无悔意,却有愧疚。她厚着脸皮自己认了,却也到底不能将此事明说。   十七却不愧是消息灵通的下九流门人,只听叶青篱这么一说,立刻就转悠着眼珠子明自了始未。她盯着叶青篱看了又者,直把她看得快要维持不住表情时,才很是豪爽地一拍叶青篱肩膀,歪着头笑道:“这算什么,我还拿着你的消息去卖呢!卖了还能得红利,嘻嘻!这种好事呀,下次咱们还继续合作!”   她说着话,乌溜溜的眼晴里灵气满隘,透着说不出的活泼与生气。那表情仿佛在接着说:补偿我吧!别客气别客气!   叶青篱一怔,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又涌上些难得的欢喜,心里却暗生了感激。   十七此人乍看是性情古怪,可仔细一瞧又显得十分善解人意。总之跟她交谈虽无如沫春风之感,却别有一番轻松闲适之趣。不论怎么说,她都是个值得相交的好朋友了。   叶青篱素性多疑,这时候难得卸下些心防,行事间就越加大方。   十七再追问她双刀之事时,她就说:“我这双刀为同一块离陨星石打造,正面相斥,反面相引,我可以凭借此特性在御器时通过其中一柄控制另一柄,省却许多元神之力。我又通过这双刀的特性,习练了一招正反两仪刀,有借力打力,扰乱对手灵气元神之放。”   “咦,藏了这么久居然还真肯告诉我......”十七揪了揪自己歪歪的帽子,眼晴忽闪忽闪,却叹气,“唉,可惜是你主动告诉我的消息,不算我打探得来,我却不能随便出卖了。”   叶青篱笑看着她,道:“这是我的后招,自然是留着些好。”   “留在我脑子里,那是最严实的。”十七忙又凑过我揪住叶青篱的袖子,“我们下九流的信誊重于一切,你顺便再把裂阙环的事情给我说说吧,我保证这个也是不卖的秘密。”   “你很好奇?”叶青篱笑扬了眉脚。   “我非常好奇,”十七拼命点头,又老气横秋地叹气,“唉,你不知道,对我们这种人而言,若是有什么事情不知道,那可真是能生生心痒痒死去。”   叶青篱便说了两千年前的那场大战,这个秘密到如今实巳算是半公开。然后她才继续道:“正是因此,裂阙环才在我家中祖传。后来我筑基成功,便得以保管此物。”   十七若有所思,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一眨眼道:“叶师姐,这事有趣,待我去找高人算一卦来,再与你分说如何?”   没等叶青篱答话,她告了个辞,转身就上了她那只玉笛状的法器,风风火火地飞走了。   后来在比武的间隙中,叶青篱便交替思索着这些事情。   有太虚论剑背后的深意,有裂阙环出世将造成的影响,有叶千佑的旧事,有神州的格局,有下九流的无孔不入.....有陈容、陈凤山、顾砚、玉璇真人、魏予、张兆熙......等等许多。   思虑的事情多了,脑子里的脉络惭惭清晰,心魔便又被进一步的压制住。   到四月十八日的一早,玉璇真人驾着他那标志着昆仑掌门身份的金云,竟是带着顾砚一起,登上了试法台最上层的云台。   他登上云台之后,一提气,语声便响彻了太虚群山。   “绪位同道...”只简单四个字,顿时吸引了众修士的注意力,带得这两日间本就有些紧张的气氛更是一凝。   叶青篱也猜不到玉璇真人突然间做出这般姿态的用意何在,心头同时一紧。   就听玉璇真人先是中规中矩地说了些勉励和感谢的话,然后话锋一转.忽道:“此番盛会有诸位同道共聚,实乃我神州之幸。然北战之声告急,各派皆需加紧战前准备,此次大会百炼一节所费时日便不免显得过多。因此各类比试决出魁首之后,下一节的团队试炼时间将由三月之期改为一月。”   顿了顿,他又道:“为此,本次大会最后的奖励将增加几项,望诸位同道共勉之。” 二一一回:何人怀璧   “本次大会百炼一节各类单项第一名的奖励已不必多说,凡易经洗髓,虽不能改变灵骨,却能提升资质,洗刷业气.......”玉璇真人继续道,“我昆仑有三样至宝,一为搜妖搭,二为五行台,三为太虚冢。”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高空之中云淡天青,和风吹过,各试法台上一片静寂。   “太虚冢中之剑,当日开启之时已才不少同道得其缘分。   而搜妖搭中,特产天元株,今次各类比拭的魁首人物将多得天元株十颗。”   叶青篱听到这里,眉梢不由得微微一挑,心底颇有滑稽之意。   当年紫和真人为得天元珠续命,不惜多番将自己的练气期弟子推入搜妖搭中,那个时候叶青篱只觉得这天元株实乃世间顶顶难得之物。   又岂料今日,玉璇真人轻轻一句话,就暴露了昆仑高层其实收藏着大量天元株的事实。   呈然天元珠作为论剑大会的魁首奖励,实已彰显其身价,不过叶青篱依旧陡生物是人非之感。   玉璇真人又道:“五行台中盛产五德之气,同为世间独一无二之物。凡得各类单项比试次名者,除原有的奖励之外,另增加由五德之气炼化而来的碎晶尘一两。此外,所有进入次赛的同道,练气期奖励上品法器一件、极品法器一件,筑基期奖励极品法器三件,金丹期奖励黄级三品法宝一件、玄级一品法宝一件。”   适才静默的试法台上骡然又骚乱起来,众修士按捺不住,纷纷议论。   若说前面的天元珠和碎晶尘因奖励条件太高,众修士闻之尚有难以采撷之感,那后面被提及的那些法器法宝则真正让修士们红了眼。   相比起头几名的奖励,这个决妻奖励可真是要多实在就有多实在,正正地全都挠到了修士们的心坎上!   叶青篱如今有了些家底,倒不贪图那些,但暗地里对五行台的看法又有了改观。   原来五德之气并非是只亲身进入五行台才能取得,照这个思路来看,她近段时间便着实是绕了不少弯路。   她唯一成熟的那只天音窥虚耳因被反噬而失了灵气,只有抓捕魔魇精魂再度滋养才能恢复原样。她本来还想着要抽时间自己去抓,却忘了在这修仙界其实许多东西都是可以买到的。   这厢里,叶青篱正满脑子思绪乱飞着,那厢玉璇真人终于说完了话。   遥遥地有一白衣修士从云台上飞下,直落到筑基阶段的演武类试法台上,然后走向叶青篱。   “叶师妹”这人淡淡一颌首,神情倨傲,“掌门请你相见。”   叶青篱登上云台的时候,正看到玉璇真人负手立在镜面通明的镜花水月旁边,顾砚垂手站在他身侧,漂亮的小脸上没有了平日飞扬跋扈的神情,竟显出几分萎靡和憔悴了。   当初他在众香国中,被涟漪当做斗兽关押时都仍是一副意气昂扬的模样,如今日这般的颓然,真是顶顶的头一遭。   叶青篱一见之下顿时心惊,原本冷硬的心肠都不免有些替他酸涩。   实难想象,这短短两日之间,要怎样的打击,才能让顾砚这般锐利张扬的人都尽显颓唐。叶青篱原本以为,依顾砚这样的人,是哪怕死去也不肯失却分毫斗志的,却原来他也有神采黯淡的时候。   她的视线就这般溜了一圈,才又回到玉璇真人身上,然后规矩的行了个礼,便眼观鼻鼻观心地在他面前站定。   “叶青篱”,玉璇真人温声道,“你前日所求,我今已兑现。顾砚性情桀骜,你们既是同辈,又曾共历少时,平日里你便多劝诫些他罢。你们修行的路数虽然不同,但互相砥砺,取长补短,总也差不了。”   叶青篱心弦绷得紧紧的,一抬眼却不经意看到顾砚诧异的表情。   她微怔了下,未及多想,忙回道:“掌门教诲,弟子不敢或忘。”   “如此甚好。”玉璇真人抬起手,轻轻从顾砚鬓发旁擦过,最后还是落在他肩膀上,又拍了拍,“你便去吧。”   顾砚的肩头微颤,玉璇真人又放开了手。   叶青篱的眼角余光似看到了顾砚紧抿着唇,又在原地顿了下,才快步走到自己身边站定。然后,他缓缓地用单膝跪下,行了个礼,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说:“谢掌门。”   不过三个宇,他说得清清冷冷,却又像是压着重重说不清的沉肃之意。   叶青篱闻之心悸,直觉地十分不安。   玉璇真人倒是难得地笑了笑,又问叶青篱:“青篱,我记得你们叶家两千年前曾有两位修为极高的先租,分别是千叶真人和千佑真人。却不知你叶家现今传下的这一支,是哪位真人血脉?”   “回禀掌门,是千叶真人。”叶青篱恭敬道。   “哦......”玉璇真人轻轻应了声,沉吟片刻,还是道,“你叶家直系子弟,到如今你这一辈已只剩两个,你父叔一辈也只剩三个了吧?”   叶青篱不知他为何问起这些,也不信他会不知这些,只压着疑感,答道:“正是如此。”   “真是可惜了,”玉璇真人轻轻一叹,语气甚是悲悯,惹人感怀,“前日你取来那物既是你叶家祖传,想必还是你叶家之人更为熟悉其素性。若有闲暇,还请诸位道友共同探讨一番才是。”   说到这里,他轻轻一拂衣袖:“你下去吧。”然后目眺远方,再不多言。   叶青篱无处琢磨他所言之深意,只是数种推测隐约在脑中纠缠,待下得云台,重新站在筑基期演武类的试法台上时,才惊觉自己十指指尖全都凉了。   正回神间,又感觉到左侧有一道叫人无法忽略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忙侧过头去一看,便正正对上了一双犹似闪耀着星月荧光的深色眸子。叶青篱搬运灵力,镇定心神,好不容易在唇角绽出一点笑意,也只是淡淡的:“顾师弟.回来就好。”   顾砚只是定定的看着她,眸色好似自夜空中破出,又惭渐染了些晨光雾霭,到后来,他的眼眶竟是微微红了。   叶青篱还没来得及惊诧,就见他扭过了头,过得好片刻才低声道:“你用什么东西换了我回来?”说话间却带了点鼻音,闷闷的。   “裂阙环,你可听闻过此物?”叶青篱苦笑,“我却也不是只为救顾师弟才送出这异宝,说是换.其实不过是讨个便宜,甩掉这惹人获罪的......罢了。”她声音惭低,含糊了几个字,但已足够叫人懂得其中意思。   顾砚豁然又轻过头来,恶狠狠地盯着她。   叶青篱回视,眼神复杂。   过得十数息之后,顾砚忽然垂下眼睑。他双手拢在袖中,来回走了几步,最后才忽然自嘲一笑,对叶青篱拱拱手道:“叶师姐大恩,顾砚记住了。”   言罢转身便走,不过片刻后,在这试法台上转了个弯道,叶青篱便看到他从袖中取出撷英今,正低头看着。   换下来的比试倒是毋庸赘言,简单说来也就是比前两天激烈了许多。   不过叶青篱依旧趋弱避强,虽渐生疲累之感,偶尔也会受些轻伤,但她既修炼了破玉凝髓功,且身怀归元返春术,这些小问题要解决起来便算轻松。   反倒是她的动手经验又比前些时候有所增长,再加上每日子时过后,她总会在小火的指引下去见叶千佑,日日得他指点,修行便自长进。   值得一提的是,小火原来是一只名叫火光兽的上古灵兽,修为已经稳稳踏入了藏神中期。但因为叶千佑伤势未愈的缘故,小火作为本命灵兽与他神府相连,实力便同样受到压制。   四月二十日,最终留在试法台上取得决赛资格的修士将只剩一百人。而当日参与比试者却有一千人,十取一,这日的赛事格外激烈,受伤人数直线增多。到得子时,叶青篱以八十七名的成绩险险进入决赛,饶是如此,竟还在左肩上受了一处外伤。 二一二回:论剑由来   四月二十一日,叶青篱刚从叶千佑藏身的火山底飞出来,莫名就感觉到泥丸宫中的元神一阵跳动。   仿佛是有个声音在她神魂处呼唤:“叶青篱......”   叶青篱大惊,意识上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向着东南方向飞去。   她连忙掐了个定心的法诀,暗地里几乎将牙龈咬疼,才又听那声音说:“叶青篱,速至太虚群山!”这声音说到后来渐渐清晰,竟有几分像是出自魏雅。   叶青篱又仔细感应了一下,才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元神似乎正通过某条看不清道不明的法则之线,连接在某种虚无的浩大当中。   而对面传来的气息,令她恍惚感到熟悉。   “是引魂玉册!”叶青篱恍然。   原来这引魂玉册除了监视印魂者的修为,还能有这样的作用。   她不敢怠慢,忙叫鲁云化出原形,载着自己用最快的速度赶往了太虚群山。   离卯时还欠两刻时,遍山倒插剑影的群山青影已在天际朦胧闪现。此刻阳光未出,正式黎明前最为黑暗的时刻,然以修仙者的眼力,仍然能够看清那些悬浮在群山之上的巨大方台。   四四方方恍如棋盘的试法台边凌乱站着数不清的修士,人人衣袂带风,恍如仙人列天。   叶青篱还未及靠近,远远地就有一人迎了过来。   “叶师姐,就差你了!”来的是周慧心,小姑娘乘在一只翅带金边的白鹤身上,转眼飞至,“你去了哪里,都没在书院看到你呢!”紧接着她吐了吐舌头,“魏师叔的脸色板着好吓人,我都没见过他那样的表情。”   叶青篱一怔:“魏师叔生气了?因为我?”   “他昨夜就传讯给大家,书院同门都有接到符讯,只有你不知道是在地方,连魏师叔的聆魂纸鹤都寻你不到。”   叶青篱默默流着冷汗,只得说:“我在荒僻处假设了阵法,修养调息。”   说话间,数百丈的距离转瞬及至。果见魏雅带着玉磬书院众弟子站在数万修士之间,零散十七个人,却是气势浑然,恍如一体。   这十七人绝大多数都是叶青篱所熟悉的,除去魏雅,余者皆为同辈弟子。却有一个人半侧着身体垂首在魏雅身边站着,叶青篱瞧来面生,竟是从未见过。她待要再多留意几眼,魏雅一个弹指,就放出一个透明的隔音结界,将连同叶青篱和周慧心在内的十九人全数笼罩在内。   “既然全都来了,我就长话短说。”他对着叶青篱挥了挥手,示意她莫要行礼,直接就切入主题,“太虚论剑原本十年一度,往常只是我昆仑剑修的剑道考校会,本次之所以大不同以前,却有几个原因。”   众弟子见他神情严肃,便也俱都端正心思。   “许多人都知道,四年后的北战属于百年一次的大战,却鲜少有人知道,这一战不仅仅是应在那百年轮转之上,更是对应了万年积累的一场大劫。”魏雅说到这里,反而微微一笑,“人类修士在神州界内统共有四大势力,一为昆仑,二为连城,三为魔门,第四则是海外散修。   我等虽然常言仙魔不两立,然这不过是道统之争罢了,却比的得人类与妖族之间的矛盾,此乃种族之争,不可调和。神州只能有一个主宰,或者是人或者是妖,胜者占据神州广大山水,无数资源,而败者如北苍妖族之流,便只能退居北方蛮荒之地。   虽然如此,我等人类修士于妖族而言,却是气血两旺的大补之物,而妖族于人类而言,同样可以相当于无数可供炼丹炼器的修行材料。神州资源有限,人类修士与妖族的数量却一日日增加,如不互相消耗,汰弱存强,以神州之浩大也终有一日将难再负荷。”   叶青篱若有所思,原来这才是北战的真正缘由。   从前她只知道北战是天经地义之事,却从来没想过,为什么北战的时间如此规律,而人类和妖族之间又为何非战不可。   其实在战争的最开始,双方也不见得就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种族有异,找不到其他对手,也就只有互相揪着不放了,而昆仑作为正道之首,这样的理由当然不会搬上台面,再加上随着交战次数增多,双方仇恨积累日深,降妖伏魔之说越来越理所当然,再到后来,战争已成习惯,谁还去管那个最初的因缘?   周慧心好奇地问道:“魏师叔,这跟太虚论剑又有什么关系?”   “北苍山脉横长有四十九万九千八百里,这么长的距离都将成为北战的第一道战线。那这战线应该分成几段,哪一段又该由谁来守,却是个难以分辨的大麻烦。更何况妖族种类众多,特性各不相同,北苍山脉亦是如此,有些地方贫瘠,有些地方风貌,这些差异也全都是问题。”   魏雅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不过他的话虽含蓄,玉磬书院众弟子听到耳里却早就各有所解。   却忽听一个轻佻的声音懒洋洋地说:“不就是人人都想面对最渣的对手,得到最好的报酬嘛。这事儿说不通,当然就只好依靠武力解决排名咯......嘿!想得可真好,都还不知道谁胜谁负呢,就想着怎么分赃了!”   此言不可谓不犀利,再加上这个说话的声音既轻佻又清冷,那声线中还微带鼻音,便 又将这话语中的嘲讽意味加了个十成十。   魏雅轻哼了一声:“苏泠,昼空岛的静室你还没住够?”   叶青篱听得此言,陡然回想起来,当初她因偷吃龙鱼而被关入昼空岛,在离开之前曾用灵犀眼查看过四周静室。便见到其中一间静室里关着一个行止古怪的年轻人,那人的声音与眼前说话之人正是一般无二。   就见站在魏雅身边的红衣人微拂衣袖半抬起头,那魅色面容,细长白眉,殷红泪痣,正与叶青篱曾经惊鸿一瞥的那张脸完好重叠起来。   原来这人就玉磬书院这一代弟子中的大师兄苏泠,这模样倒是跟叶青篱原先设想中的全没半分想同。   苏泠狭长的眼中眸关流转,他看了看旁边的一众师弟师妹,忽然笑嘻嘻地说:“魏师叔,你知道我最受不得拘束,还拿这话吓我。行啦,这群小家伙一定会尽力的,毕竟对手难求,再加上我们玉磬书院的弟子,哪个能落于人后,又岂有不尽全力之理?这要是不尽力,可不丢人么?”   魏雅平常风度沉凝,总给人一种可敬却不可亲的感觉,哪想此刻却被苏泠这副赖皮样子磨得哭笑不得,待想要发作,却终是训斥不出声来。   印晨轻笑一声:“大师兄日常所言,头可断,面子不可丢,我等自然是谨记的。”   众人便都笑了起来,一时间严肃尽去。   然则人人脸上或隐或现的俱带傲气,魏雅瞧在眼里,放心不少,不由笑骂道:“一个个都是赖皮猴子,全被你们大师兄给带坏了!”说着,他轻轻一叹,“其实排名也好,法宝丹药也罢,俱是外物,你们也不必太在意。修行到头,倘若只记得这些东西,那还进玉磬书院做什么?”   “魏师叔......”苏泠喊了一声。   魏雅摆摆手:“前头我说的话,你们记在心里便是。这百炼一节已到决赛阶段,对手不同往常,奖励倒在其次......嘿,论剑论道,到头来,又有几个是真的在论道的?”他声音渐低,最后只说了声:“去吧!”   便撤了结界,也不管众人反应,更不追问叶青篱昨夜去了何处,竟是径直驾云走了。   余下众人有些原地不动,有些结伴离开,有些沉思,有些交谈,不一而足。   叶青篱跟平常最熟的几人打了招呼,正要飞去试炼台,忽就感觉到有风声自后背袭来。   她微一沉肩,人还立在鲁云背上,上半身却以微妙的角度向后轻轻滑动。   同时身上起劲腾起,灵力外透,就带得那袭来之物不自主地转了一个圈圈。   来人惊讶地轻“咦”了一声,手势却是一转。   叶青篱陡觉身周空气一沉,眼前更是不自主地一花,再清醒时,肩膀上已经搭了一只手。   她索性不再反抗,只转头看向身侧。就见到苏泠正笑得眼睛弯弯地看着自己,那手还在她肩膀上很不客气地拍了拍:“你就是新入门的小师妹?不错嘛,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情,别忘了找大师兄帮你解决。”   这个近似从天而降的大师兄让叶青篱有点适应不良,她眼睛转到苏泠搭在自己肩头的手上,唇角微露笑意,缓缓道:“叶青篱多谢大师兄,多谢师兄关爱。”   苏泠却忽然凑近她耳边,一脸贼忒兮兮地小声道:“别谢,以后有闯祸的好事找我,坏事找其他人,记得了啊。”说着他又拍拍叶青篱的肩膀,然后眨眨眼,在叶青篱无声的回答中施施然架着一根——零星挂着几片碧绿叶子的树枝飞走了。   叶青篱摇头笑笑,从袖中取出撷英令,只见上头已经排好了她的比试场次:“叶青篱,排名八十七,所得玉筹六十三支,第一场对手,四十九名殷阑珊。卯时二刻入场,场次三十五号。” 二一三回:紫气东行   卯时正,各大试法台上已经站满了或观战或参战的各派修士。人声熙攘,十分繁盛。   恰当此时,极东的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极为清亮的剑吟!   叶青篱转头看去,就见东际那微微透着鱼肚白的天幕上骤然亮起一点璀璨的光影。那一点光影初时极为凝聚,当人将视线对上的时候,一瞬间就会不自主地产生一种天地尽皆崩塌,唯那中心一点永不褪色的错觉。   铿——!   剑吟再起,光影弹射,乍如流光惊鸿,划破天际,翩然而来。   霎时淡云舒卷,青痕浅落,那一剑跨越时空,倏忽纵横数万里,来到了太虚群山之上。   众修士举目而视,却只见到数不清的剑光凋落,剑气弥散,缠绕在四周空间之内,仿佛山河尽寂,天穹倒空,世间唯余那一剑。   这已是最为极致的剑道显影,原本喧闹不休的各大试法台上再不闻丁点声息,众修士或为所慑,或为所痴,或为所动,或为所感。一时间画面仿佛定格,天地色彩都似沉静。   仿佛在这一霎那,就已经花开花谢了无数遍,唯有那生灭的轮回,亘古不变。   “太虚如妄,聚剑成冢。渡我成痴,百死不悔!”   终有这一道声音,如万载玄冰中清泉乍裂,自雪峰之巅汩汩流出,空灵灵回响在天地间,方打破了四周静寂,渐渐引来了清风过耳,万物生息之声。   叶青篱不自主地手掩胸口,全身心都处在一种难言的震撼中。   她身边的鲁云更是莫名地焦躁不安,叶青篱与他心意相通,也仿佛能感觉到在他的身体里,正有一道虚实难定的剑影在如困兽般仓皇游走。   叶青篱却一动也不能动,只又听到高居在虚空中的那人说道:“尔等既存太虚,而行论剑之事,切记心诚。”他忽然反手向东一指,“明日既升,光阴无返,速来!”   恰在此时,东方天际的重云间终于裂出一道细缝。   仿佛天幕开眼,那轮旭日便自这裂缝间蓬勃跃出,霎时华光万道,天地间亮色大盛。   那轮明日竟似是被这剑仙一指招来的一般!   到这时,这人身上的剑光被阳光一映,才终是氤氲淡去,显出了他青色衣袍袖口的那一点紫气。   紫气萦绕,雍容非常。   “哈哈哈哈!”正当众人神为之夺时,南方天际却忽然响起了几声放肆的大笑,“泰无忆,你竟然舍得出关了。”   但见这声音到处,重云翻滚,云中隐现蛇尾虬角,那长虫威风凛凛,身带风雷。一黑袍男子长发披散,头戴八角雕花墨玉冠,负手立于其上,竟是足踏蛟龙而来。   这出场声势,倒是分毫不逊于先前御剑而来的泰无忆。   却听各试法台上零散响起来鼓噪声,渐渐地这些声音连成一片,竟是数千修士在齐声呼喝:“乘云天尊,法力无边!乘云天尊,驾天御地!乘云天尊,神魔辟易!”   叶青篱下意识地向四周看去,就看到自己左边数丈远处也同样有几人在呼喝得起劲。旁边大多修士都是讶然以对,还有人表情扭曲,连连退步让身,以期远离这几人。   叶青篱的嘴角也有点抽搐,鲁云爪子一拍跳到她怀里,一人一灵兽回过神来面面相对,大眼瞪小眼。   “哈哈!”西南方向却又传来洒脱的大笑声,“乘云老友,数百年不见,你教养的这些徒子徒孙们倒是越来越有趣咯。”   这声音叶青篱听来极为熟悉,却是萧闲到了。   她抬头望天一看,就见西南天空处正似缓实快地飞来一乘华盖流苏、四面镂空的车架。却是飞马拉车,流香四溢。另有美貌侍女相随,那车辕上则坐着一个身穿黑衣的清瘦少年。   又一女声淡淡道:“不是他的徒子徒孙越来越有趣,而是这个老家伙的排场越来越足,脸皮越来越厚了。”   这女子自西北方向而来,脚下踏着数丈长绫,虽不似前三人那般排场十足,却是御风凭虚,衣袂翻飞,淡雅若仙。偏她身后跟着的一男二女却都是形容妖冶,奇形怪状的模样,叫人瞧来甚是不协调。   乘云天尊倒是得意洋洋:“张金鼎,我这是本事,你羡慕也羡慕不来的。”   原来这模样淡雅若仙的女子竟有一个俗到了极致的名字,叫做张金鼎。   萧闲接口笑道:“金鼎仙子,乘云这老家伙就是个没脸没皮的,你跟他说话,没的掉了自己的份,何必理睬他?”   说话间,三人已经飞至泰无忆身边。   四大绝顶高手聚集,各人风采不同,于此盛况之下,无由地叫人心情激荡。   也是到这时,下面试法台上的修士们才又重新恢复言谈。   叶青篱一转身,看到不远处印晨也正抬头看天,便足尖轻点,几个飘纵间行到他身边,轻声道:“印师兄,这可是四方聚集?”   印晨道:“这位泰师叔祖好生令人敬仰。”   他虽答非所问,叶青篱倒也没在意他的答案。   就见云台上的玉璇真人缓步行至云台边缘,他虚虚向着飞在虚空处的泰无忆行了个礼,却不说话。   泰无忆也向他点点头:“玉璇,你先宣布比试开始。”   玉璇真人手搭拂尘,淡淡的声音再度响彻天地:“诸位同道-----”   比起那四位高人的高调出场,玉璇真人这番场面话便实在是干巴巴无趣之极了。好在他也不多说废话,几句交代之后,便径直宣布了比试开始。   叶青篱匆匆同印晨道了别,两人便各自入场。   殷阑珊却是一早就在第三十五号试法台中等着了,旁边团团围绕了不少修士,有昆仑的,有连城的,有魔门的,也有东海散修。   “连城派殷阑珊。”殷阑珊双手虚搭,行了个平辈礼,“叶姑娘,请了。”   叶青篱见她沉稳有度的模样,也回了个礼。   殷阑珊在前期的清退赛中排到了四十九名,本领非可小觑。叶青篱对她的战斗习惯早有研究,此刻便先将月盈日昃双刀一同放出,然后手持日昃,却将月盈刀旋绕于身侧。   殷阑珊眼中微现诧异之色:“叶姑娘,你这一柄弯刀已是大大有名,这柄圆刀却似是头一次现身于人前。”   “殷姑娘是好对手,值得青篱双刀齐出。”叶青篱微微一笑。 二一四回:四方汇聚   叶青篱知道自己的武器是双刀已非秘密,所以干脆一早就将隐藏已久的日昃刀也同时亮出来。   她若是不出日昃刀,殷阑珊或许会在心底时刻防备,而她偏偏一早就亮出了双刀,反而出人意料,则又是另一番虚实之道了。   殷阑珊的法器是一柄翎毛艳丽的羽扇,她执扇的右手微微一抬,正色道:“叶姑娘,我这法器名叫五禽妙虚扇,采游禽、涉禽、猛禽、攀禽、陆禽五种鸟类翎羽所制。有凌波之妙、涉水之妙、猎风之妙、导引之妙,竞走之妙,请道友指教。”   叶青篱早就通过十七的消息听闻过殷阑珊五禽妙虚扇的神异,却没料到这五禽妙虚竟是由来如此。   而殷阑珊这般坦荡,却叫叶青篱也不好再遮掩了。   她轻轻一弹手中的日昃刀,但听刀鸣醇厚,如金玉相击。   “殷道友,我这双刀名为月盈日昃,以离陨星石为主材炼制,吸取了卯时初刻的天地清气,能引风击玉,得玄虚之音。”   “好刀,”殷阑珊道:“道友请。”   “请。”   就见那五禽妙虚扇在殷阑珊手中轻轻一颤,平地便荡起一股风沙。   这股风沙尚未袭上叶青篱身体,她就已经开始感到灵力滞涩,身周空气俱是一沉!   叶青篱引动灵力,轻轻震动月盈刀,清透如弯月的刀身上顿时云纹浮动。渐惭地,风杀中似起海啸之声,一股沛然大力自叶青篱刀上生起,生生劈开了漫卷的风沙!   嗡——空气中层层叠起的震动声在两人之间扩散开来,双方力量一触,竟是齐齐退了三步。   这一番试探,似是势均力敌之象。   殷阑珊执扇的手轻轻一挥,却是步步紧逼,随着这一动作,平整的试法台上凭空便腾起一股巨浪。她轻盈地跃起,足尖点在浪头之上,身随巨浪而动,每一扇皆扇出一只长腿白鹭。   这些白鹭的身形全是半透明状,一旦显形便如利箭般收束双翅,腾起尖啄向着叶青篱猛冲过去。   一时间白浪滔天,涉禽过水,这些恍似无穷无尽的白鹭竟像是将叶青篱当做了水中之鱼一般来猎捕。   叶青篱微惊,此招且是殷阑珊头回在论剑大会上用出,看这声势,比之某些需在金丹期才能用出的大法术也不逞多让了。   殷阑珊不发一言,同时又取出一盏高约一尺的缠枝花托宝灯,那灯座通体浅绿如翠玉,灯盏盈盈似秋水。她托在手中一转,灯华耀出,照在这些白鹭身上,那一只只袭向叶青篱的半透明白鹭便开始实体化,惭惭地就连绒羽都清晰如生一般。   叶青篱的压力骤然大增,双刀飞旋,却几乎无法护住自身。   她再没犹豫,右手立时一扬,自入她手后便从未用过的长河镯忽然就放大开来,然后自她腕上飞速脱出。   但见这手镯放大成丈许方圆的圆环之状,忽然自中裂开,便成了一条首尾灵动的长龙模样。长龙摆尾,顿时搅得殷阑珊脚下巨浪破碎。   那些涉水而过的白鹭顿时摇摇晃晃好似醉酒般,冲击力度也随之缓了下来。   殷阑珊眼晴微眯,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她又将手中宝灯一摇,灯上秋水般清透的光华立时转暗,竟带得四周空间都似入夜了一般,显出了星星点点的颜色。再一细看,原来这些星星点点的小东西竟是来自于一种类似萤火虫的小虫身上。   这些小虫每一只都极为细微,汇聚在一起后,却如碎金流沙一般,一股脑地淹向叶青篱。   叶青篱招手收回长河镯,双刀一合,就将月盈刀嵌入到了日昃刀中。顿时清鸣声起,暗色中似有松涛呼啸,那些一闪一闪的光点便随这音声细细晃动,反而挣扎着反扑向殷阑珊!   “二师姐!”场外有人惊呼。   围在那些宽大过道上观战的修士们议论纷纷,有人支持叶青篱,也有人支持殷阑珊。   而两人这一番来往说来话长,实则不过是在数息之间。   数息之间,叶青篱的一身灵力已经耗去了大半,殷阑珊更是脸色苍白,不复初时从容。   修仙者的争斗,在某些时候要分高下的确也不过就是片刻的事情。   叶青篱觑准时机,左手又是一扬。   原本化成青龙状手钏缠绕在她手上的四象无极鼎骤然舒展开来,滴溜溜当空一转,便化成了巴掌大小鼎模样。   叶青篱抛开双刀,十指飞速结起了手印,同时将全身残余灵力一股脑输入四象无极鼎中。   移花接木!   小鼎上的青龙吞口中陡然传出一股莫大吸力,这吸力到处,不论是殷阑珊手中宝灯所化的华光,还是那五禽妙虚扇所化的小飞虫,通通都沿着那吞口,好似飞蛾扑火一般投入了四象无极鼎中。   这才是移花接木的真正妙用,叶青篱原先不懂控制,也是这两天受到叶千佑的点拨,才算初步弄明白这项妙法。   殷阑珊脸色大变,然而不等她再度反击,那四象无极鼎上吅中央鼎口一张,适才被吸入的暗光与飞虫又全数倒卷出来,携着汹汹气势,猛地向她扑去!   叶青篱脚下步法不停,同时又将四象无极鼎收回,然后双刀齐出,一上一下直劈殷阑珊的头颈和纤腰。   殷阑珊左袖挥转,卷回险些飞落的宝灯,右手再度挥动五禽妙虚扇,乘着一股风浪便如飘絮般连连后退。那些倒卷而来的暗光和飞虫却比她退步的速度更快,眼看便要全数扑上她的身体!   作为五禽妙虚扇和如意玄霜灯的主人,殷阑珊对自己这两件极品法器的威能十分清楚。她心知只要一沾上那些虚暗光和冥苓虫,她今日就算不是重伤,也将会夫去大半的战斗力。   倘若如此,那她今日就将止步于这一场战斗了。   电光火石间,叶青篱步步紧逼。   忽见殷阑珊张口喷出一口鲜血,那蕴含着饱满精气的血浪溅洒在五禽妙虚扇上,这宝扇正中的一根铁褐色翎羽忽然就从扇面中脱出。   翎羽尖端划破空气,猛地扑到殷阑珊身上。   却见她背后骤然腾起一只巨大的雕鹏虚影,那大雕双爪紧扣在她肩押当中,忽猎风飞起,一扇之下直入天穷,倏退千丈!   “好宝贝!”高高的云台上,萧闲刚自华车中步出,转头看到殷阑珊借风飞过,便赞了一声。   他虚虚一伸手,似要将殷阑珊越飞越高的身影压下,旁边却有一道月白色的长绫卷来。   那长绫挟裹着罡风眼看便要刮过他手腕,他手掌一翻,五指轻弹,锉锉两声响后,逼退了这一击,口中已是笑道:“金鼎妹子,何必如此小气?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当我还真会去欺负你家晚辈不成?”   张金鼎微微一笑,收回了法宝。   又听乘云天尊嘿嘿笑道:“不错,欺负晚辈这种事情,一般需要本座这种天赋异禀之人才能做得出来,就萧闲这个脸皮,他还是做不出的。”   说话间,他伸指一弹,一缕几近细不可闻的劲风忽就自他手中射出,直直向着下方试法台上的叶青篱袭去。   却听“叮”一声响!   又见一道清亮的剑光在半空中划了个弧,然后一直漠然站在旁边的秦无忆伸出右手食中指二指,轻轻拈住了一个东西。   晨光之下,此物微微闪光,却原来是一根几近透明的牛毫细针!   秦无忆淡淡道:“冰焰化虚针,乘云道兄,你用此物来对付一个小小的低辈弟子,不觉得威名有损么?”   乘云天尊却笑道:“嘿嘿,如果在你这个无心剑面前,我还能得手的话,那丢脸的可不是我。”   四人笑言交谈,却是各自机锋。   而试法台上的叶青篱微仰起头,只见殷阑珊缓缓自空中落下。   旁边有仲裁修士淡声道:“第三十五号试法台第一场,连城派殷阑珊脱离场地,负一场。”   叶青篱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微转,远远地却见玉璇真人走到了云台边缘,不知为何脸色暗沉。   也是叶青篱眼力极好,这不经意的一眼竟将玉璇真人瞬间的神情变化瞧了个清楚。却又见他恢复了淡笑雍容的模样,遥遥向着东方一拱手。   “老友!”这时候天边又陆续飞来了十数修士,有连城派的客客气气向玉璇真人打招呼。   也有魔门中人跟他皮笑肉不笑地说着客套话,还有形貌各异的东海散修用各种姿势同他寒喧。   来者皆是归元期以上的绝顶人物,几乎个个修为都要高过玉璇真人。不过昆仑既号称天下第一大派,此刻又是主场,在高手人数的支持下,倒还不至于叫玉璇真人弱了气去。   他却一边自然地应付着这些场面事,一边悄悄向立在身后的沐光使了个眼色。   沐光是玉璇真人座下三大弟子中修为最低,却为人最机敏的一个。   几乎是玉璇真人一个眼色尚未使全,他就已经知道了这位掌门师尊的意思。   在无人注意之时,这个白衣弟子悄悄退到了镜花水月高大的镜面之后。   ps:章推一个《异世悠闲日子》——带着废柴龙,揣着指纹空间,过上异世悠闲日子 二一五回:各自交锋   “凌杰,无心剑竟然出关了。”沐光借着镜花水月的气息遮挡,悄悄发动秘法传音。   对面立时传回信息:“几位长老说了,此事他们会处理,让掌门不必担忧。秦祖师既然出关,论剑之事便以他为尊。此外,符合那物气息的人已经寻到几个,现正在做最后的确定。”   沐光只回应了一个“好”字,便再度收敛气息,断了传音。   此间高手云集,虽有仙器镜花水月做遮挡,他也不敢保证自己的传音就一定不会被别人截住。   再度轻跨一步站回原位,沐光悄悄将视线四移,见众人神情皆无异样,才暗暗松一口。待得玉璇真人的双目不经意望过来时,他便隐晦地打了几个手势。玉璇真人收到他的暗语,转回头向各派高手一笑,又继续东拉西扯,进行无趣的寒暄。   旁人自是猜不到,原来今日秦无忆的出现竟是连昆仑高层也事先不知的。   这位据说已经闭关两千年之久的太虚一脉祖师级人物,在门派的记载中本已是坐了死关。就连一脉相传的太虚剑修中人,都早在千年前就不得不承认这位前辈只怕是已经羽化在了闭关中。   “秦祖师原来还在。”当叶青篱从小赛场上出来,跨越几块小试法台见到印晨时,他一开口就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句话。他甚至连自己左肩处明显的伤口都没注意,近乎自言自语地说:“这样传说中的人物,竟然出现了。”   叶青篱也曾在故纸堆中瞧见过有关于秦无忆的几则记载,不过当时只当杂记来看,也没特别留意过什么。因此直到印晨说出这两句话,她才反应过来,这位秦祖师原来就是传说中曾经执掌太虚一脉,将昆仑剑修带入一个繁盛时代的人物。   “忆尝三岁习剑,甲子筑基。又历一百春秋而成金丹,四百五十载方入子虚,大器晚成矣。再历百年,竟入归元,一朝通透,须臾成道。时太虚一脉沉寂万年,方借剑气大起中兴,威名重振,神州光耀,一时无两。”   这是《昆仑历代宗师考记》上的原文,修仙者的记性多半极好,叶青篱此则既然回忆起来,自然是记得清清楚楚。   “印师兄,这位秦祖师今年已将近有两千九百岁了吧?”地暗暗心惊,随口说,“若是不入藏神,他岂不是寿元将尽了?”   印晨微微蹙眉:“两千年前,秦祖师便为冲击藏神之境而坐死关,如今既然出关,想来……是要突破了吧。”说是这样说,他的语气却显得极不肯定。   藏神之境是绝大多数修仙者都无法仰望的极境,是真正的仙凡大槛。秦无忆大器晚成,实则并非是天资绝顶的人物,他的每一次突破都带有极大的传奇性。因此就连无限敬仰这位祖师爷的印晨,都不敢罔顾事实,在此事上给出一个肯定的推测。   叶青篱环顾四周,正要说话,忽又听一个兴奋的声音在身后说道:“印师弟,竟然是秦祖师!”   她与印晨一齐转身,就看到万剑一边反手将飞剑收入背后剑鞘之中,一边大步走过来。他还是那一身标志性的白衣,身上虬结的肌肉几乎将单衣撑破,配合着他激动难抑的表情,这姿态竟是滑稽得很。   他自己倒是浑然不觉,一开口就滔滔不绝地说着:“印师弟,我新近钻研了一招玄雷三叠,你说我要是使得好了,能不能叫秦祖师多看我几眼?要是……”   叶青篱暗暗咋舌:“鲁云,秦祖师在剑修当中的声望居然这样高。”   鲁云还未及回答,倒是冥绝忽在叶青篱泥丸宫中感慨起来:“剑修是有信仰的修士,真正的剑修跟其他各类修士都是不同的。”   高高的云台之外,秦无忆表情淡漠,萧闲姿态闲适,张金鼎飘然若仙,乘云天尊依旧踩着他那条威风凛凛的蛟龙,显摆之极地敲着蛟龙虬角,忽然眼珠子一转,嘿嘿笑道:“各位老友,你们觉不觉得这些小娃娃打起架来实在无趣得很哪?”   萧闲凉凉地说:“乘云老友,你也曾经做过小娃娃。”   “正是因为谁都有过这样的时候,老夫我如今才不忍眼见这些小家伙们傻乎乎地来来去去,却不提点几句啊!”乘云天尊一脸的痛心疾首,“三位老友,我这里倒是有一个提议,保管既能叫他们更快分出胜负,又能叫这比试更加公平有趣。”   说着话,他的目光在其他三人之间扫来扫去,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挑衅意味。   到了决赛阶段,这百炼一节的比试已经从积分清退赛变成了积分循环赛。   这一日,每个进入决赛的修士都将随机分配到五场比试。这五场比试的成绩仍是以玉筹计数,五场过后,得玉筹最少的后八十名修士就将退出比赛,最后留下二十人进入总决赛。   进入总决赛后,最后留下的二十名修士再两两对决,得胜场数最多的一个,便是本次百炼一节的单项比试之魁首了。   而每场比试的时限为两刻钟,总的来说,这日的决赛其实并不拖沓。   张金鼎斜睨乘云天尊,浅笑道:“这么说来,乘云老友,你是对昆仑这个东道主的赛事安排不满意?”   “嘿!好你个张金鼎,你这是故意要给我招惹无心剑的白眼是吧?”乘云天尊自己倒是先翻了个白眼,“三位老友莫不是年纪越大,这胆气反而全给时间消磨掉了?”   萧闲哈哈一笑,一派悠然:“老友,你的激将法虽然拙劣,可惜我偏偏吃你这一套。”   秦无忆依旧是淡淡地说:“乘云老友,你欲待如何?”   张金鼎则是轻轻一哼,脚下长绫翻卷,唇角微往上翘,似笑非笑道:“乘云老友,你这脸皮果然是一项绝技。我等比之不过,看来是只得被你牵着鼻子走了。”   “啧啧!”乘云天尊摇头大叹,“天下间最不能得罪的果然就是你这个女人,我不过脸皮厚了一点,又哪里比得过你的小心眼?”   张金鼎眼睛一眯,流云般的罗袖忽然一翻,袖中便飞出一蓬绚丽的彩光。这光芒碎如星点,未见做势,竟凭空就将乘云天尊整个身形笼罩了个完全。   昂——!   却见这一团彩光中忽然迸射出道道冰晶般的划痕,乘云天尊宏亮的声音自其中传出:“哈哈!张金鼎,五百年前我在你这狩神极光中吃尽了苦头,你当我过得五百年还不能想出破解之法么?”   话音未落,数不清的冰花忽然出现,猛地将那团散乱的彩光全数冻住。   张金鼎脸色大变,她法诀一掐,待要将自己的法宝收回。那旋绕的冰花中却忽然伸出一只大手,那手一翻,漂浮在四周的冰花就嗖地一转,如有性灵般呼啦啦全部钻入他掌中,片则即消失不见。   萧闲的神色微微一凝,缓声道:“用极地玄冰来破狩神极光,乘云老友的构思果然精彩。”   乘云天尊小胜一招,当此时则当真是意气风发。   他扬手大笑,向张金鼎回以斜视,得意地说:“金鼎道友,你要在天地乾坤交结之处采集极光,也不容易吧?”   张金鼎唇色微淡,眸中冷光隐现,她手中微动,便要继续发作。   一直寡言的秦无忆却忽然说道:“乘云老友,你强收了金鼎仙子的狩神极光,只怕是难以炼化,你丹田中的玄冰,此则竟未造反么?”   乘云天尊被这句话噎住,张金鼎微微一笑,神色又平复下来。   萧闲适时轻飘飘地插上一句:“乘云老友,你现已离题千万里,何不先说正事?”   乘云天尊袍袖一收,伸手在各个试法台上一指:“三位老友,这二十一个试法台,我们便选最中间的那一个,筑基期演武类试法台,如何?”   张金鼎道:“你待要如何?”   “若是将规则全改了,秦道友少不得要误会我当真是在对昆仑的赛事安排不满。”乘云天尊恬着脸假模假样地叹息一声,“咱们便以这一个试法台上的比试为例,打个赌,我们每人任出三题,赌哪一派胜出弟子最多,如何?”   萧闲轻嗤一声:“乘云老友,你果然不厚道。若是任由我们出题,这些小娃娃们还比个什么?再者,老友你既然自认脸皮厚度天下无双,这在出题过程中帮自己的徒子徒孙们做个弊,想必也是不在话下的。”   乘云天尊听了这话竟也不恼,反而说:“出题的不止我一人,我若是要作弊,你们难道便不会作弊了?”   张金鼎微怒:“乘云老鬼,你不要脸,我们连城派还要呢!”   乘云天尊只做没听见,继续说:“这试法台上通共百名参试者,你我四人先每人出一题,答对者得玉筹,答错者负玉筹。如此三轮过后,剩余十人再行决赛,可不是既加快了速度,又使这比试不至于无聊?”说罢表情得意。   秦无忆道:“出题范围?”   四个字,带疑问语气,十分言简意赅。   “总归不会让这些小家伙们完全无法应对便是。”乘云天尊嘿嘿笑道,“如此,我便先出一题。这第一题为‘七返朱砂返本,九还金液还真。’三位道友,这题可有趣?” ---------------------------------------------------------------------------- 小说下载尽在 http:// 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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