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下载于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 http://www.sxcnw.org/ 第一章 和亲废妃(上)   大衡王朝天命十五年三月一十八日,是凌晚蓝——大衡国前皇贵妃,大衡国前丞相之独女,被送往楚国和亲的日子。   天还未亮,她的才新入住不过三日的宫室里,便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起来,宫女、嬷嬷、命妇们,都忙得脚不沾地儿,惟恐稍微停顿一会儿,便耽搁了今儿的正事。   虽则晚蓝面前的铜镜很是模糊,她亦能从中瞧见,身后那两个正与她梳妆打扮的高级女官脸上的讥讽和鄙视之意,亦能间或听到后面侍候的宫女们的窃窃私语,大意不过是她怎么还有脸坐在镜前,而不是立马去寻短见之类的话。   晚蓝知道她们缘何会如此鄙视议论自己,不就是她是以衡国宫妃的身份,被送往楚国和亲的吗?“和亲”还是好听的说法,说白了,就是被送去给楚国皇帝作暖床的工具,尤其这所谓“和亲”是聘礼,仅仅是一万石粮食罢了!   她心里不由冷笑了一声,要是换作以前的凌晚蓝,真有可能早已寻了短见,但是,她却不是凌晚蓝,或者说,她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凌晚蓝了!   没有谁能想到,凌晚蓝已经死去,或者说,她的灵魂已不知去向,留在这世上的,不过是一具躯壳罢了,而在这具躯壳下面,已经住入了另一缕来自异世的幽魂。   这是凌晚蓝穿越到这个叫龙游的大陆的第十日了。   十日前,她从昏迷中幽幽醒转,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古意盎然却破败不堪的房间时,不过略一思索,便已约莫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不管怎么说,她好歹是在现代社会看了N年穿越架空文的宅女,这点常识都没有,岂不妄自两世为人了?——她已自动将这一日,当作自己新生的第一日了。   是的,她很平静的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甚至连自己为何会穿越,都不愿去深想,她想的是,反正在二十一世纪,自己就是一个孤儿,无依无靠、无牵无挂的,在哪里活,不是活呢?   她还没将整个屋子打量完,就听得门“吱嘎”一声开了,跟着一个生得还算清秀,但从装束打扮一看便知是丫鬟的人,端着一盆水进来了。   见她已经坐起来了,忙上前将水放到旁边瞧着还勉强算完好的桌子上,就几步跑到她的床边,激动道:“小姐,您可醒了,可吓死芷云了,您现在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的?”说着竟喜极而泣起来,跟着又细心检查起她的手脚来。   凌晚蓝见她如此真心的关心自己,显然与这具躯体的主人关系匪浅,甚至是属于那种名为主仆、实为姐妹的主仆关系——果然符合穿越规律第一条:穿越必逢忠仆。倘被她自己自家主子已经死了,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呢?还是先别告诉她才是。   想起才刚她说自己叫芷云,晚蓝试探的开口道:“芷云,我睡了很久了?倒让我脑子都有些模糊起来,咱们这是在家呢吗?家里还有其他什么人呢?”说话的同时,她在想着,如此破烂的房舍,一看便知是家道中落了,别这具躯体与现代的自己一样,也是一个孤儿吧?   芷云才刚止住的泪,在听她说完这番话后,眼见又要掉下来,却仍是强忍着道:“都是我不好,让小姐被浣衣局的贱丫头们欺负……”   “浣衣局?”她好奇道,“是专门洗衣衫的地方吗?她们为什么欺负我呢?”   芷云的眼泪掉得越发凶了,抽抽噎噎道:“小姐的脑子真个模糊成这样了吗?当真那一摔,将您的脑子摔坏了?”   晚蓝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可能我的脑子真个摔坏了,眼下竟记不起以前的事儿了,连家国朝代和年月都记不真切了,不如你通通说给我听听吧,指不定听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呢?”总要问清楚这是哪朝哪代,才好为下一步该怎么走,做个最合理的打算吧?   她才稍稍放了心,擦了泪水,开始说起来。   原来这具躯体的原主人,竟是这大衡国的前皇贵妃,未入宫前,闺名亦是唤作凌晚蓝——晚蓝初一听得芷云说时,几乎没有惊叫出声,好在她极力克制住了,继续听芷云诉说起来。   时为三分天下,胤在西北,楚在东北,衡在西南,将这个名为龙游的大陆,几乎平均的一分为三,而三国的国力及兵力都相差不大,是以呈互相牵制又互相提防的局势。   晚蓝主仆现在所处的地方,则是大衡国皇宫的冷宫。   五年前,十七岁的相国千金凌晚兰,被时年十九岁的衡国少帝宇文飞逸,以迎娶皇后的仪仗迎进皇宫,直接晋为皇贵妃,入住原该由衡国皇后方能入住的飞凤宫,宠冠后宫,宇文飞逸还放了话,只待新皇贵妃一生下皇长子,便正式立为皇后,惹得衡国的后宫和满朝都艳羡不已。原本就显赫非常的相国府,至此更是尊贵至极,当之无愧成了大衡国第一世家。   此前虽然凌家的现任当家人凌昭,亦即凌晚蓝的父亲,已贵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衡国相国,其子凌普亦拜衡国兵马大元帅,势力实在大衡国无人能及,凌家的风头,到底及不上皇室的几位顾命王爷,毕竟他们皇叔的身份摆在那里。眼下却不一样了,那些顾命王爷亦要看凌相的脸色度日了。   已然如此尊崇至极的凌相,想着这大衡的江山迟早要落入他外孙的手——虽则几年来凌晚蓝一直不曾受孕,但他始终相信,女儿还如此年轻,受孕只是时间的问题;又见宇文飞逸对女儿实在宠上了天,便将心里原先有的不为人知的不臣之心,渐渐收了起来,安分守己的辅佐起少帝来,连少帝婉言要收了凌普的兵权时,他都只稍稍犹豫了一下,待晚蓝回家撒了几句娇,爱女心切的他,便命儿子将兵符上交了。   失去了兵权的凌家,很快被人在朝堂上,揭发在家里藏有皇袍帝冠及大批铠甲兵器,震怒下的少帝,先是大骂了揭发之人,又再三再四的肯定了凌相的耿耿忠心,只那揭发之人犹不服气,定要少帝派人去搜查凌家,以致后来满朝文武皆跪求少帝搜查,不然不足以服众。   彼时已约莫知道自己掉进了少帝早已设好套子里的凌昭,不得不硬着头皮请人去搜查,以示自己的清白。   搜查的结果不言而喻,凌相一家随即被满门抄斩,株连五族,连其尚在襁褓中的幼孙亦未能幸免,消息一传至衡国后宫,皇贵妃凌晚蓝当即晕倒在地、不省人事,待她醒转过来时,人已在破烂阴森的冷宫里,陪伴她的,只有从小伺候她到大的丫鬟芷云。   在她被打入冷宫的第三日,冷宫迎来了最尊贵的贵客——意气风发、得意非凡的皇帝宇文飞逸,凌晚蓝以为他原谅自己了,毕竟以他平日待自己的疼宠和怜爱,让他要原谅自己,亦非不可能的,至多她再也作不成后宫第一人的凌皇贵妃,乃至这衡国的皇后罢了,没关系,她不在乎,只要能如以往那般日日能见着他,守在他的身边,她可以不计较这些名分的。   可怜的女人仍未将自家被灭五族的惨事,与自己满心热爱的丈夫联系在一块儿,这两日她只是一味的心里埋怨着父兄和自己,他们都尊贵至厮了,却犹不知足,仍要有不臣之心,换了谁作皇帝,亦是不能忍受的;她自己更是糊涂,竟不知道早些劝解父兄一番,不然他们及她,何至于落到如今的下场?   宇文飞逸残酷的笑着,将自己如何设计她父兄的事,一一说给了她听,末了还邪魅一笑,低低道:“若非有你帮忙,朕还真没把握那么顺利便取得兵符,亦不可能这么快便收拾了你父亲和你哥哥老小两个贼子,爱妃你真是为朕立了大功了!”   说着又附耳对被残酷真相惊呆了的凌晚蓝低笑道:“你当着以为朕以往对你的宠爱都是真的?也不瞧瞧自己这幅模样,人老珠黄,苍白瘦弱得像个鬼一样,我大衡比你漂亮比你温柔比你有才华的女子,多了去了,朕会专宠你?若非为了你爹和你哥哥手里的势力和兵权,朕连多看你一眼,都觉恶心的慌,更别说让你为我大衡诞下皇长子了!你是否疑惑自己缘何五年来都不曾受孕?朕不妨告诉你,自你进宫那日起,朕已命人给你下了绝育药,终其这一生,你都不可能有孕的!”   “尤其现在你还多了一项罪名,那就是出卖自己的父兄及家人族人,这样的女子,这天下又有谁不唾弃呢?念在你为朕立了大功的份儿上,朕不杀你,你就好好儿在这冷宫里,享受肉体上的折磨和良心上的自责吧,哈哈哈哈……”说完他大笑着去了,丝毫不理会才刚一直摇摇欲坠,眼下更是瘫软在地上的凌晚蓝。   再次醒来后的凌晚蓝,只觉自己的心都疼得缩成一团,但是她连水尚且来不及喝一口,便被四个身强体壮的婆子,押到浣衣局,开始了自己的洗衣生涯。   那些早已得了宇文飞逸授意的宫女小太监们,更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折磨她,羞辱她,将宫里促使杂役的肮脏不堪、臭气熏天的衣服都让她洗,一旦她表现出丝毫的厌恶来,等待她的便是饿肚子和挨打,若非每每有芷云的拼死护着,她早已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十日前,更过分的事发生了,几个小太监硬逼着她刷便桶,她自是宁死不从,接着便被闻讯过来的十来个宫女一阵厮打推搡,寡不敌众的主仆二人,自然被打得遍体鳞伤,凌晚蓝更是被其中一个宫女推倒在地,一头撞上了地上凸出的石头尖儿上,当场便血流如注,不省人事了。    第二章 和亲废妃(下)   吓呆了的众宫女太监,呼啦啦一下子便跑了个精光,独留下芷云一人,一面哭一面用尽全力,将昏迷的她弄回了二人那间破烂的房间。   之后芷云四处求人,连额头都磕破了,好容易求得一位老宫女大发善心,给了她少许的金疮药,凌晚蓝才得以活转过来——她不知道的是,其实真正的凌晚蓝已经死了,自己眼前这个熟悉的躯体里,已经住进了一缕陌生的灵魂。   晚蓝听芷云说完,饶是她涵养再好,亦差点儿气炸了肺。   这身体的原主人,实在太可怜了,被自己满心爱着的人那般利用,还因着这利用,致使她所有的家人族人身败名裂、丢了最宝贵的性命。眼下更是连她自己亦在受尽了屈辱和折磨后,如此冤屈的丢了性命,真真是可恶至极!   自己既然与她如此有缘,不独名字一模一样,还入住了她的身体,她就一定要会她讨回一个应有的公道——凌晚蓝在心里暗暗拿定主意。   正欲开口说话,就听芷云哽喑道:“小姐,芷云打小便跟着您,您待奴婢素来都是情同姐妹,吃穿用度和别家的千金小姐都不差什么,尤其您还教奴婢识文断字,这样儿的大恩大德,奴婢便是粉身碎骨,亦不能报答一二。原本奴婢是不该说这些话的,只今日您几乎再也醒不过来,奴婢不得不说了,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请小姐见谅。”   晚蓝忙道:“才刚你不是说了咱们情同姐妹的吗?姐妹之间有什么话是说不得的?你就直说吧。”   她点了点头,才继续道:“小姐,从变故发生至今,这一路走来,您的伤痛和悲苦,只有芷云瞧得一清二楚,眼下已至如厮局面,您还是不要再想着皇上了吧,他如此薄情寡义,还命人如此羞辱于您,奴婢瞧着真的心疼死了……”   说着含泪捧起晚蓝的手,继续道:“您看您的一双手,眼下成什么样儿了?您自小就金樽玉贵惯了,何尝吃过这种苦?又何尝受过这等闲气?而这一切,都是皇上他一手造成的!奴婢不敢说让小姐报仇之类的话,亦知道要报仇是不可能的,奴婢只求小姐不要再想着皇上了,每天晚上您背着奴婢流泪哭泣,奴婢都是知道的,您何苦这样苦自己呢?为何不为自己的将来好生打算打算呢?您的能力奴婢是知道的,咱们何不想个法子,逃出这皇宫去,寻下一处偏远僻静的地方,隐姓埋名,平平安安的过自己的下半辈子呢?”   见晚蓝一脸的若有所思,她忙又接着道:“虽然先前皇上是待您很好,当您稀世珍宝一般,但是现在我们都知道,他都是为了利用您呀,最过分的是,他竟然给您吃了那种药,让您这一生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说着才刚一直在眼里打转的泪花,到底滚了下来。   “傻丫头,有什么好哭的?”晚蓝右手抚上她的脸,柔声道,“即便不能有孩子,你家小姐我一样可以生活得很好。况且不是还有你吗?待我们逃出皇宫去后,我一定为你寻得一门好亲事,到时你的孩子,不就是我的孩子?快别哭了,哭花脸就不好看了。”说完她心里不由一惊,再想不到自己竟然如此自然便说出了这样一番话来,旋即她又很快释然了,反正从今日起,她就是凌晚蓝,凌晚蓝就是她了!   芷云听她说完,不由是又惊又喜,也顾不得其他,抓过她的手,便急忙道:“小姐,您才刚说‘待我们逃出皇宫去后’,可是奴婢听错了吗?您真的愿意离开了?”   晚蓝微微一笑,道:“这样一个烂地方,留下来何用?倒不如到民间去过我们自己的快活日子,我就不信,凭我们两个的本事,还能饿死?”才刚听芷云说她打小便跟着真正的凌晚蓝识文断字,想来是有几分见识的,有她在身边帮衬,再加上自己这个现代人的智慧,她相信她们一定会活得风生水起的。   只一点不好,她并未穿到历史上任何一个有记载的朝代,不然就可以作个“先知”了。   “小姐,您变了!”芷云喜道,跟着又纠正自己:“不,您不是变了,您是恢复以前的样子了。”   “以前的样子?那以前的我是个怎么样的人呢?”晚蓝好奇道。   芷云偏头想了一会儿,才掰着指头道:“以前的您,是温柔中带着刚强,婉约却自有一番主见,任何时候都淡定飘然的,只要自己认为是对的事情,就会不顾一切的坚持,哪怕为此受到老爷的责骂,待府里的下人也好,每次夫人要惩罚他们时,只要有您在,他们一般都会得到饶恕……”   听她将以前的凌晚蓝夸得如此完美,晚蓝不由打断她道:“以前的我,果真有这么好吗?那后来呢?”   扑捉到她话里的怀疑之情,芷云急道:“奴婢说的都是真的,小姐您倒不相信自己了?”   晚蓝见她着了急,忙冲她安抚的笑了笑,道:“我怎么会不相信呢?只是听你将我夸得如此完美,有点却之不恭罢了。那后来我又怎么变了呢?”   就见她愤愤道:“还不是因为皇上,自您十六岁那年遇见他后,您便性子大变,变得多愁善感、患得患失起来,唯恐哪一日他不再喜欢您了。以至于到后来您变得对他言听计从起来,他笑,您就笑,他不高兴,您比他更难过,您的一切都围着他转——不然也不至于落到今日的下场了。”   又是一个为爱迷失了自己的傻女人啊!晚蓝不由暗叹了一声,她与二十一世纪的自己是何等相像?只不过她有幸看清那个男人的真实嘴脸,趁早抽身退了出来,而她却失掉了家人、丢掉了性命罢了。   几天后,当晚蓝还在为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逃出皇宫及如何能在离宫之前,将大衡的皇宫搅得天翻地覆而费神思量时,一道圣旨传到冷宫来,她被大衡皇帝,那个冷酷无情的恶心男人,以一万石粮食的代价,“卖”给了邻国大楚的皇帝,而送嫁的日期,就在三日以后!   晚蓝自然是又气又恨,然面对眼前那十来个肥壮的太监和宫女婆子,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带着芷云,心不甘情不愿的住进了他们为自己准备好的宫室。   住进新宫室的头一晚,到了这里后第一次有机会接触到镜子的晚蓝——虽然那镜子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到底知道了眼下的自己长得是什么模样。   但见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生着一张巴掌大小的瓜子脸,大大的眼睛,扇形一般的睫毛,翘翘的鼻子,一张小嘴欲语还休,一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儿,虽然说倾国倾城有夸张的嫌疑,却是完全当得起“美貌绝伦”这四个字的,晚蓝心里不由小小的得意了几下。   只是眼角那几条细细的、若隐若现的鱼尾纹,泄露了眼前的女人已经不年轻了的这个事实——没办法,在平均寿命不足四十的龙游大陆上,她其实已经活了半世了。晚蓝自嘲的想着,别人穿越,无一例外都返老还童,有机会再青春一把的,惟独她凌晚蓝,竟然穿成了一个与现代的自己同样年龄,都是二十二岁的“大妈”废妃,她真是有够“幸运”!   “大妈”废妃到底不愧为二十一世纪受过高等教育的复合型人才,很快便意识到要在短短三日内安然逃离皇宫且不被人追杀,显然是不可能的任务。   是以简单的思索了一番后,她已然拿定主意,欲在送亲的途中逃走。她坏心的想着,到时看那个恶心的宇文飞逸,拿什么去与大楚的皇帝交代!   凌晚蓝既然不是一个痴傻的女人,自然略一思索,便能想明白,这宇文飞逸会忽然想起她这个被遗忘了很久的废妃,定然是有什么非她不可的缘由的,指不定就是那大楚皇帝指名道姓要她呢?   她并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高估自己,而是除了这一个可能,她再也想不出大楚皇帝为何为舍得以一万石的粮食,来“买”她这个废妃了——毕竟在这个女人就是男人附属品的年代,以一万石粮食的高价来买她这样一个女人,实在不是很划算的生意,虽然在那些宫女太监的眼里,一万石的“聘礼”,实在少得可怜!   在晚蓝入住新宫室的第三晚,亦即她要离开大衡的前一晚,两个满脸鄙夷的太监过来传旨,说是宇文飞逸要召见她,她冷笑了一声,便随他两人去了。   她正发愁要怎么在临行前见上宇文飞逸一面,即便奈何不了他,至少要将他臭骂一顿,反正她吃准了,眼下不论她怎么激怒他,他都不能也不会拿她怎么样! 第三章 大衡皇帝   两个太监领着晚蓝七穿八拐的,很快便让她晕头转向起来。借着手里的灯笼——临行前,芷云为怕她跌倒,再四塞到她手里的——发出的微弱的光,她发现这衡国的皇宫还真不是普通的大,其建筑风格倒有点类似于正史上的三国时期,都是使用的纹砖和装饰性的隅撑系统,廊柱上还多刻有雕文壁画。   晚蓝不由暗自点头,眼下自己身处的时代虽然与历史上的“三国”有出入,却也是三分天下,倒与那个时代有很多相似之处了。   好容易行至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前,那两个太监犹没有停下来的趋势,晚蓝只觉自己要彻底晕菜了。   又往前行了约莫一百米,其中一个太监终于回头了,虽然他仍是板着他那张死人脸,说话的声音亦仍如先前那般阴阳怪气,晚蓝却觉得,这是迄今为止,她听过的除了芷云的声音以为,最好听的一个声音了,因为他说:“就是这里了,你自己进去吧。”说着往前面的拐角处指了指。   顺着他短胖的手指瞧过去,晚蓝瞧见那边却是一扇小门,在廊沿两旁所挂灯笼的昏暗光芒的映衬下,给人一种深不见底的感觉。   晚蓝只稍稍犹豫了一下,便左手提着小灯笼,大踏步走近那扇小门,消失在了那两个太监的视线里。   这回倒是很好找,顺着小门里面几丈之间便挂有的小灯笼,她很顺利到得一间不大的房间前。正欲抬手叩门,就听见里面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进来。”然后门自发开了,倒冷不妨吓了晚蓝一跳。   她忙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方抬脚进了门。   就见房间正中的巨大沉香木雕成的大圈椅上,坐着一个一身玄色衣服,满脸阴霾的英俊男子,不经意瞧见他领口及衣服下摆绣着的小金龙腾纹,晚蓝立时便知道眼前的人,就是这大衡国的皇帝宇文飞逸无疑了。   生得倒是俊美无俦,骨子里却是那般阴狠毒辣,晚蓝心里暗自评论,以前的凌晚蓝爱上这样一个男人,绝对是飞蛾扑向火!   撇嘴无声的冷笑了两声,她径自至一旁的椅子上坐好,便低头抠起自个儿的手指甲来,她就是要以行动告诉宇文飞逸,她连多看他一眼的欲望都没有。   房间里一时静得连彼此呼吸的声音都听得到。   宇文飞逸瞧着眼前的女人,心里有一瞬间的迷惑,依照以往的情形,此时她不是该柔媚的跟他行礼了吗?即便他灭了她满门,更将她置于了现今生死两难的局面,他还是有十分的把握,她仍会如以往那般全身心的爱着他、顺着他。   只是眼下的状况,她倒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脸虽然还是那张脸,整个人的气质却变了许多,是什么原因让她变成这样了?   旋即他便明白过来,这女人怕是想借这叛逆的行为,重新激起他对她的兴趣吧?想到这一点,他唇边的冷笑不由加大了角度,倘若他会被她这般幼稚的行径迷惑,那他还配做大衡国的皇帝吗?   想他宇文飞逸自九岁继承皇位至今,什么样儿的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样形形色色的人他又没见过?连她父亲凌昭那样的老狐狸,最终都败于他的收下了,何况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女人?就凭她这拙劣的行为,想要引起他的注意,实在还不够分量,毕竟,她早已不是当日那个被权倾朝野的凌相捧在手里的掌珠了!   晚蓝奇怪他能保持怎么久的沉默,难道他没有被自己犯上不尊的行为所激怒吗?是以她悄悄抬起头,往上面的位子瞧过去,就见他正一脸冷笑和不屑的看着自己,她登时心头火起,以一抹更冷更不屑的目光,狠狠与他对视起来。   不知道对视了多久,还是宇文飞逸先冷笑着开口了:“见了朕竟不下跪,你好大的胆子!”   “过奖了!”晚蓝双手抱拳,同样冷笑着回了一句,便又继续瞪起他来。虽然他半眯着眼睛的样子很危险很可怕,她心里因着笃定了他不敢拿她怎么样,倒没有多少惧意。   宇文飞逸不怒反笑,道:“几日不见,不但胆子长了不少,也比以前牙尖嘴利多了,看来浣衣局那些太监宫女们,伺候得你还不够,嗯?”   见他放在椅背上的手青筋直冒,晚蓝知道自己已成功的惹怒了他,因冷笑着继续火上浇油:“是伺候得我不够!只不过,他们是再没有机会了,过了今夜,我就是大楚皇上的妃嫔了,别说他们,就是你,也不敢随随便便对我怎么样!”说完还挑衅的冷哼了一声。   电光火石之间,她白皙的脖子,已被宇文飞逸单手狠狠卡住,一开始她虽然呼吸困难、胸腔疼痛,到底还有几分力气挣扎,随着脖子上的手卡得越来越紧,她渐渐觉得神思恍惚起来,以为自己就要死过去了,心里不由后悔起来,她才刚不该逞一时的口舌之快的!   就在她要失去意识之前,脖子上的大手终于松开了,她如烂泥一般,霎时瘫软在了地上,跟着便剧烈的咳嗽起来。   宇文飞逸看着她的狼狈样儿,听着她破败沙哑的咳嗽声,心里忽然涌起一丝不忍和自责,但他马上为自己找了一个借口,便是养条狗,时间一长,也会产生感情的,何况她还跟了自己这么多年,何况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转念一想,当年她的父兄在朝堂内外是何等的飞扬跋扈,连他这个皇帝都不放在眼里;而她自己,更是给他带来了巨大的耻辱,让他一想到她,便会想起受制于楚御天的愤怒和不甘!   一思及这两点,宇文飞逸心里才刚的不忍和自责,立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心,复又冰冷如铁起来。   “你装这副死样给谁看呢?朕可不爱看。”宇文飞逸冷冷道,“你还是留着给楚国的楚御天看吧,反正他就好这种调调儿,专爱捡别人不要的残花败柳!”   犹在剧烈咳嗽的晚蓝,被他这么一说,忽然不知从哪里来了力气,竟然硬撑着站了起来,沙哑着声音缓缓道:“像你这种只会利用女人来达到目的的男人,这世上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来了吧?有本事就凭自己的能力去得到想要的东西,有本事就去战场上与楚国将士真刀真枪的战斗,一味的利用女人,尤其是我这个你所唾弃的残花败柳,只会越显得你没本事没脸皮,一旦传到外面去,不止是你,连整个大衡国,都会成为这天下最大的笑柄!”   之前她已从宫女们的窃窃私语中知道,此番宇文飞逸会同意将她以一万石粮食的价格,“卖”给楚国皇帝楚御天,实在是因衡国的边境守兵,竟违背了两国“互不干涉、互不侵犯”的边境共同条例,率先对楚国的守兵发起了一系列恶意的挑衅,以至双方均遭受了不小的伤亡。   楚御天一怒之下,命大将军沉水,带领十万精兵,驻扎在了两国的边境上,誓要宇文飞逸给个合理的说法。   说来这衡楚两国国力兵力相当,宇文飞逸原本是不会惧怕楚御天的,只是前不久他才发了十五万精兵至西南的摆夷、雷余两部平叛,眼下再要发十万兵马至边境与楚国交锋,京城品州及其外围四郡的安防问题,便会面临巨大的考验,到时再有胤国来犯,衡国的江山,便岌岌可危了。   没奈何,宇文飞逸只得派其胞弟禄亲王宇文飞逐出使楚国,希望双方能达成协议。   禄亲王果然不负众望,很快便传了好消息回衡国,说是大楚皇帝同意和谈,只是有一个条件。楚御天指明要衡国前皇贵妃凌晚蓝为妃,而且还慷慨的给了一万石粮食作“聘礼”!   事到如今,别说他楚御天仅仅是要个已人老珠黄的冷宫废妃,就是他再提出更过分的要求,宇文飞逸也不得不答应。原本他也想过随便以一个女子李代桃僵,假充凌晚蓝送到楚国去的,毕竟曾经是他的女人,他便是不要了,也不愿意让其他人染指一二——这约莫就是历朝历代皇帝临死前,定要将自己曾经宠幸过哪怕一次的女人,勒令削发为尼的根本原因吧。   不想楚御天竟似预先想到了这一点似的,竟让迎亲的领队将军,带来了凌晚蓝的画像,也直接粉碎了宇文飞逸打的好算盘!   以上便是凌晚蓝被送往楚国“和亲”的前因后果了。   出乎晚蓝意料的是,宇文飞逸这次没再因她犀利刻薄的话而勃然大怒,反而只是冷冷的看了她一小会儿,便低吼道:“马上给朕滚出去!”   晚蓝原本还想再说几句更刻薄的话,来刺伤他的,只是想着才刚窒息的痛苦,才硬咽了回去,跟着头也不回的离了这间屋子。   一溜烟儿小跑回自己暂住的宫室后,晚蓝忙拉了芷云至里间,让她今夜悄悄捡几样值钱点儿的东西藏好,一旦她们在送亲的路上逃亡成功,那些东西,可就是她们以后生活和起家的本钱了。   芷云本就是那再聪明不过的人,只听她淡淡提了两句,已然心领神会。这一夜,主仆二人都是又紧张又期待,辗转反侧大半夜,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想正是好梦正酣的时候,晚蓝便被四个宫女硬从被窝里拉了出来,开始为几个时辰后的出发做起准备来。    第四章 离开衡宫   经过差不多两个时辰的擦脂扑粉、描眉画眼,晚蓝终于从团团围着她的宫女嬷嬷手中解脱出来。   晕头转向之间,晚蓝不经意瞧见了镜中的自己,登时吓了一大跳,那哪还是一张脸?血淋淋的唇,红艳艳的腮,乍看之下,活脱脱就是个新生儿满月宴上用作喜庆的红皮鸡蛋!   而她的头上,更是横七竖八插满了各式珠钗,金的银的、翠的玉的,直压得她脖子都快立不起来了。   晚蓝二话没说,直接吩咐芷云:“去打盆水来我净脸,猴屁股似的,再这样多一刻,只怕这脸以后都没法见人了。”一面说,一面已经自己动手,开始卸起满头的饰物来。作为现代人的她,自然知道浓妆对皮肤的损害,尤其是这个落后年代的劣质化妆品。   一旁板着脸的老嬷嬷冷冰冰道:“这是规矩,也是喜庆,还请您不要为难我们这些作奴才的。再说了,您还有脸吗?”言语间的鄙夷和不屑,与昨儿夜里宇文飞逸的竟如出一辙。   芷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将求助的目光看向晚蓝。   晚蓝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才回头对那个嬷嬷冷笑道:“既然知道自己是作奴才的,倒是谁给你这个胆子,对我这个楚国皇妃如此无礼的?是你主子宇文飞逸授意的?还是……”   一面拉过芷云道:“跟我走,咱们这就去找他问清楚。”说完便作势要离去。   早已被晚蓝直呼宇文飞逸名讳吓呆了的众人,此时才反应过来,忙上前赔起罪来。   开玩笑,才刚过来之前,皇上宫里的高公公还再三交代,让她们一定体体面面的送她上轿,千万不能有什么差池,不然有她们好看。在眼下这个紧要关头,真让她去找了皇上要说法,那她们就都别想再看见明天的太阳了。   是以众人才忍着心里的厌恶鄙薄之情,争相上前劝慰起她来。   晚蓝却不接众人这下台阶的筏子,仍是一脸的不依不饶,却也停住了脚,只拿眼不住瞧着才刚那个婆子,她其实并不是真想去找宇文飞逸,只不过想让那婆子给她道个歉罢了。   众人谁不是那人精儿?焉有瞧不出她真实想法的道理?急忙都过去围住那婆子,或晓之以情,或动之以理,七嘴八舌劝起她来。   好在她也不是那蠢笨之人,在众人略微劝了几句后,便借坡下驴上前与晚蓝赔罪来了:“皇妃娘娘,才刚是奴才的不是,您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跟奴才这个糊涂人一般见识了吧,奴才给您磕头赔罪了。”说完果真“扑通”跪到地上,恭恭敬敬与晚蓝磕了三个头,显然是个能屈能伸惯了的主儿。   晚蓝见目的已经达到,也就不再为难众人,先与芷云挥了挥手,示意她去打水后,这才径自至妆台前的椅子上坐定。   这下儿没人再敢阻止芷云了,热水自然很快打来了。   也不要人帮忙,晚蓝自顾拧了湿手巾,小心的擦拭起自己的脸来。经过这十来日的特意保养,她的脸已较前几日白嫩不少,尤其眼角那几条细密的鱼尾纹,更是淡了许多,不仔细去看,是不大容易看得出来了。   她想的是,凌晚蓝二十二岁的年龄,在这个世界或许已不算年轻,但在她看来,却正是风华正茂、青春靓丽的时候,眼下她既然是这张脸的主人了,自然该让她重新焕发出昔日的光彩才是,不然就太辜负这天生的丽质了!   众人见晚蓝洗净脸后,便对着镜子自己涂抹起来。不过转眼间,她已收拾妥当,又在先前梳好的发髻上,简单别了一直小巧的碧玉凤钗,整个人便显得又高贵又雅致起来,让屋里原本对她诸多鄙视的人们,亦不由由衷叹服起来。   少时,就有人来催请了,晚蓝在芷云的服侍下,系好大红嫁衣的最后一粒排扣,便扶了她的手,头也不回的出了这间她住了短短三日的宫室。   沿途不时有人在两旁指指点点,晚蓝却是目不斜视,尽量保持着恬淡的微笑和高贵的步伐,她要以最好的状态,告诉那些以怨报德的人们——她已自芷云口里得知,先前她以皇贵妃身份打理大衡后宫时,从来的都是宽待下人,连重话都很少对他们说——即便她曾被他们放肆的作践和伤害过,她仍是那个高贵得神圣不可侵犯的凌晚蓝!   主仆两人被四个太监四个宫女簇拥着,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在一处宫门前停下。就见门外一位全身甲胄、轮廓分明的英俊武将,领着百来个同样全副武装的士兵,笔挺的站在门外,他身后还停有几辆看起来很华丽的马车,尤其中间那一辆,更是从颜色到装饰都十分考究,显然就是晚蓝此行的车驾了。   太监宫女们放下早已为晚蓝准备好的行囊——宇文飞逸自然不会大张旗鼓的为她准备嫁妆和陪嫁之人,行囊里不过几身换洗的衣衫罢了,无声与她行了一个礼,便排成两列,转身不紧不慢的去了。   这里那将军才上前对晚蓝抱拳道:“末将南宫烈,见过凌姑娘。”他嘴里说得无比谦恭,眸子里却是冷冰冰的。说完轻轻拍了一下手,他身后不远的第一辆马车上,便跳下来四个宫女,小跑至他面前,整齐的行了一个礼,便肃手立在了一旁。   南宫烈威严的扫了四人一眼,才开口道:“从今往后,你们便是凌姑娘的贴身丫头了,凡事只惟她一人马首是瞻,明白吗?”   四人齐声应道:“奴婢领命。”说完又小跑至晚蓝面前,躬身道:“奴婢们见过主子。”跟着便从左至右自我介绍起来,原来四人依次叫作春雨、夏露、秋霜和冬雪,名字都还不俗。   晚蓝听完淡淡点了一下头,道:“那这一路上就有劳四位姐姐了。”   四人忙惶恐道:“主子言重了,侍候好您,是奴婢们的本分。”说完不待吩咐,夏露和冬雪已自发抬起地上那不大的行囊,放到后面的马车上。   春雨和秋霜则几步上前,一左一右站到晚蓝两侧,伸手欲扶她上前面的马车,她忙推辞道:“有芷云侍候我就好,几位姐姐还是坐你们才刚坐的车吧。”说着小幅度的提起裙摆,在芷云的帮助下,上了第二辆马车。   她又不是傻子,让四个今日才第一次见面的宫女跟自己同车,到时她和芷云别说寻机会逃跑,就是说个话,都不能自在进行了。   余下春雨与秋霜两个,都把为难探询的目光投向了南宫烈,后者无声的冷笑了一声,招手让二人过去,低声如此这般的吩咐了一番,她两个和夏露冬雪两个,便相跟着上了第一辆马车。   车里的晚蓝与芷云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她们正沉浸在马上就要彻底远离衡国皇宫的巨大喜悦中,连马车内考究的装饰和齐备的设施都顾不得细看。   还是外面一个男声高叫“启程”的声音,才让狂喜中的主仆二人清醒过来,跟着马车便开始不紧不慢的摇晃起来。   这是晚蓝第一次坐马车,此前她一直不知道,自己竟然还会晕马车,且还不是轻度的晕,而是那种天旋地转、七晕八素的晕,胃里也是翻江倒海的,让她不过在启程后短短的一个时辰内,便吐了好几次,直吐得她脸色发白,手脚发软,才刚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了。   想着此前芷云跟她说的,品州离楚国首都霸州,足足有三千里的路程,以现在这种行进速度来看,只怕熬不到顺利出逃那一天,她已吐死在半道上了。   芷云见她吐成这样,心疼得了不得,也顾不得她吐出秽物的腌臜之气,移至她旁边坐了,让她将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一面喂她喝水,一面担忧道:“小姐,您真的没有大碍吗?再这样吐下去,只怕……,还是让我去禀告南宫将军吧。”   晚蓝无力的摆了一下手,虚弱道:“还是不要告诉他了,万一他让那四个宫女过来照顾我,到时咱们要神不知鬼不觉的逃走,可就难上加难了。”此前她已与芷云好生合计过了,此行至少需要四十天左右的昼夜兼程,才能于四月底抵达霸州。   所谓“昼夜兼程”,半道上自然少不了露宿荒野的时候,而那时候,就是她们出逃的最佳时机了。这几日的经历和思考,已经将她才刚醒来听得以前凌晚蓝的遭遇时,一心想为她报仇的心,淡了许多了,毕竟她的力量是有限的,毕竟后宫和政治都是残酷至极的,实在没有必要作无谓的牺牲。   现在的她,只想带着芷云,好生寻一个安静的去处,平平安安的过完下半辈子而已。 第五章 逃亡失败   为了能为接下来的逃亡增加几分胜算,晚蓝硬是生生熬过了最初的严重晕车和剧烈呕吐,待她不再似先前那般天旋地转时,已是出发后的第八日了。跟着她又用了几日,才调养得自己能勉强打起兴致,欣赏沿途的风景了,此时她整个人已瘦了一大圈儿,尤其原本就尖尖的瓜子脸,这下更是只有巴掌大小了。   这日傍晚,大队人马行至衡国京畿四郡之一—临北郡的一个小镇,南宫烈如往日一般,先吩咐大半的兵士在镇外扎了营后,才带着小部分人,赶着晚蓝的马车,进到镇里最大的客栈去安顿。   此前晚蓝已于每日夜间打尖住店时,旁敲侧击自春雨等人口内得知,出了这个小镇后,沿途便鲜少有客栈住家了,到时他们有一大半儿的时间,要露宿在深山密林里,直至抵达楚国的上川郡。   得到如此有用消息的晚蓝,早已暗暗将从临北到上川这一段行程,选定为她们逃跑的最佳时机,因为她们不仅仅要顺利逃跑,还要顺利躲过南宫烈的搜查,才能实现二人平平安安度过下半辈子的梦想。   今日南宫烈如常包下了镇上最大的客栈。虽然说是最大的客栈,不过就是一幢较镇上其他建筑物,略好一点的两进小院子罢了,作为此行身份最高的人,晚蓝自然住了里面那一进好些的院子。   她才清洗了手脸,春雨和夏露便如往日一般,送了饭菜到她屋里——这是她一开始便要求的,她总觉得,那个南宫烈对她有一种莫名的敌意,是以她总是尽可能的减少与他的正面交锋。   春雨和夏露分别将饭菜和茶水点心放到桌上,恭敬的说了一句:“请主子慢用。”便转身欲退出来。   “等一下。”晚蓝忽然叫住她们,微笑道,“吃了这么些日子的米饭,我今儿倒想吃吃馒头饺子之内的面食,不知道有没有呢?”   “既是主子想吃,奴婢这就亲自去厨房做来,请主子稍等片刻。”春雨伶俐的说完,便拉着夏露与她行了一个礼,转身往外面儿去了。   这里芷云不由疑惑道:“小姐,您不是最不喜欢吃面食的吗……”   “嘘……”晚蓝忙一把将她拉过来,附耳低声道:“小声点,你想让她们都知道吗?”   她忙捂住嘴,但眼里仍是满满的不解和疑惑。   晚蓝四周张望了一下,这才小声儿与她解惑:“咱们不是要在临北至上川的路上有所行动吗?眼下不想法子存点干粮,到时咱们就等着饿死在荒野中吧。”还得感谢这春末不冷不热、不干不湿的气候,让她们得以在短时间内保存一点干粮,不至于饿死在逃亡的路上。   她也不是没想过存其他干粮的,只因沿途的食物实在有限,其他的诸如肉干糕点之类的,虽然味道和营养都要丰富许多,到底不利于保存,没奈何,只得退而求其次了。   芷云这才明白过来,不由对自家主子越发敬服起来。   不多一会儿,春雨夏露便捧了两个托盘儿过来,一个放着一盘馒头,一个放着一碗香气四溢的饺子。   晚蓝欢呼一声,上前接过那碗饺子,便开始津津有味的吃起来,但因其才出锅不久,着实有些烫嘴,她在吃过一个之后,便忍不住哈起气来,一叠声的命芷云端茶来。   她的这个样子,将春雨夏露都逗笑了,一面笑一面还说:“主子爱吃,待明儿回宫后,奴婢天天做给您吃。”   “那感情好,我可是有口福了。”晚蓝喝了一大口茶,才笑道,说完又举筷吃起来。旁边芷云也开始用起自己的晚餐来,两个丫头不好再留下,只得行罢礼告退了。   见二人走远了,晚蓝忙嫌恶的将面前的碗推开——她最讨厌吃饺子了,吩咐芷云道:“快去找几张油布来,将这些馒头全部包好藏妥当,明儿早上咱们再想法子弄几个,也尽够咱们三五日吃的了。”她忙领命去忙活起来。   次日早饭时,晚蓝如法炮制,又得了几个馒头让芷云藏好,主仆二人才上了她们已坐了半月有余的马车,继续往西北方向行去。   出了临北的路,实在较先前的官道更崎岖颠簸了不少,但晚蓝因着即将离开的喜悦和兴奋,倒比先前的状态还好了几分,还不时饶有兴致的将头手伸出车窗外,观赏起沿途的风景了。   此举瞧在后面车上的四宫女眼里,都以为她是被道路两旁的风景所吸引了,其实只有主仆二人自己心里清楚,晚蓝是在探查周围的地势,以便能找到一个最佳的逃亡位置。   不知不觉间,众人已行至一处四面环山、中间狭长且草长树茂的山坳处,晚蓝在车上见了,不由喜之不禁,这可真是一个天然逃跑的好地方啊!   她悄悄问芷云道:“现在什么时辰了?立扎营还有多会儿时间?”   芷云望了望天,亦小声儿道:“还有大半个时辰才到扎营的时间呢,咱们该怎么办才好?”显然她也看出此地的妙处。   晚蓝沉思了片刻,已然有了主意,因示意芷云靠过来,如此这般的与她说了一番,她忙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同时伸手叩响了车壁。   马车应声停了下来,很快便传来一个女声道:“主子,您有什么吩咐吗?”是春雨的声音,因她乃是四婢之首。   “春雨姐姐,小姐又不舒服了,你看是不是回过南宫将军,就地扎营,让她休息一会儿?”芷云掀起车帘,弓着身子一脸焦急的对车下的春雨几个道。   后面晚蓝苍白着小脸,虚弱道:“不碍事儿的,芷云,还是不要耽搁大家的时间了……”说着她又“嗷嗷”干呕起来,慌得芷云忙赶过来轻轻拍起她的背来。   底下春雨见她那般难受,忙道:“主子您等一下,我这就去禀报将军。”   见四人渐行渐远,芷云忙放下了帘子,车内的晚蓝立刻直起身子,一扫才刚的萎靡苍白之色,对着芷云便比了个“OK”的姿势,也不管她到底看不看得懂,若不是怕外面车夫听出个什么来,她甚至忍不住要哼起小曲儿来了。   春雨很快带了好消息回来,说是南宫烈同意就地扎营,让晚蓝再坚持一小会儿,就可以下车休息了。   晚蓝在车内拖着虚弱的声音道:“有劳南宫将军了。”实则心里已是笑翻了。   半个时辰后,晚蓝已坐在营帐中的简易床榻上,芷云在一旁陪着她说话,春雨几个则忙进忙出的收拾着。   草草用过简单的晚饭,最后一抹彩霞也消失在了天边,夜,就要来临了。   “春雨,赶了一整天的路了,你们想必也累了,还是早点回自个儿的营帐歇息去吧,我这里有芷云伺候就够了。”晚蓝笑着吩咐四婢道,不把她四人打发了,她们别说逃跑,连出这个营帐都难。   四婢齐声应了一声“是”,便鱼贯退了出去。   这里晚蓝才小声儿问芷云道:“咱们的干粮和行礼可都收拾好了?先前在衡宫里带的值钱物事呢?”   芷云亦小声儿道:“小姐,您只管放心,我都收拾妥了。先前我还料着短时间内,咱们一定不好将那些宫里的禁品拿去换银子,以免泄露了行藏,是以我特地找人将我这些年来累及的银子,都换成了小额的银票和铜钱,咱们携带使用起来,也方便许多。”   听她说完,晚蓝不由喜道:“还是你考虑得周全。你先四处观察一下,看大伙儿是不是都回营了?若是回了,咱们这就走吧。”她忙答应着出去了。   然而她却很快回来了,却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的身后,赫然还跟着已换了便装的南宫烈!   晚蓝心里“咯噔”一声,知道事情要糟糕了,果然就见他皮笑肉不笑道:“凌姑娘是在怪末将安排的行程太松,让你这么久都到不了霸州,所以想自己先行一步,还是……”   “南宫将军真是说笑了,”晚蓝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就是这样的行程,都几乎不曾要了我的命,再要快一点,岂不真要了我的命?还是这样行进就好。”   南宫烈笑道:“既然姑娘觉得现在的速度很合适,接下来的路程,末将仍旧这样安排了,姑娘早些歇下吧,明儿还得赶路了。”   说完转身就要出去,晚蓝正要呼一口长气,又见他貌似不经意的回头,凉凉开口道:“先前我还忘了告诉姑娘一件事,春雨她们四个都是有拳脚功夫在身的,听觉视觉自然较常人更敏锐几分,姑娘要不要试验一下?再有就是,馒头捂久了,是会变坏的,姑娘还是拿来扔了为是。”   这会他是真的头也不回的走了,余下张口结舌的晚蓝和芷云主仆两个,大眼瞪小眼,都是一脸的惊愕、气愤和沮丧,为她们还没有开始,便夭亡了的逃亡之旅。尤其晚蓝,更是气炸了肺,她没有想到,她自以为很周密的逃亡计划,早被人瞧得分分明明了,而自己还小丑一般的卖力表演,真是可恶! 第六章 白发男子   第二日坐上马车后,晚蓝仍是一脸气鼓鼓的表情,对春雨几个自然没有好脸色,四人亦知道她不待见她们,在碰了几次钉子过后,便躲得远远儿的了。   经过此事后,晚蓝知道自己要成功逃离大部队,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了,也就把那颗向往自由的心,暂时收了一收,反正来日方长,现在不能逃跑,并不代表以后亦没有机会逃跑,她就不信,她的后半辈子,就真要困在楚国的后宫里了!   几日过后,大军终于顺利抵达衡国与楚国的交界城市,一个叫平阳的地方,过了这里,便正式进入楚国的地界了。   平阳虽然号称衡国边陲的“大城市”,实则与先前经过的临北那个小镇,规模差不多,对看惯了现代社会真正大城市、眼下又心情恶劣的晚蓝来讲,自然提不起什么赏玩的兴致,是以待住进客栈后,她直接不理会四婢的撺掇和讨好,快速用完晚餐,便自顾窝在房里,蒙头大睡起来。   这些日子以来的舟车劳顿和前几日精神的高度紧张,早已让她疲惫不堪,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接触到实体床的机会,她自然不会亏待了自己。   半夜时分,好梦正酣的晚蓝,被一阵轻微的打斗声惊醒——她生来就警醒,兼之自晚饭至今,已睡了几觉了,自然很容易比便醒转过来了。   睡眼朦胧中,她看见一黑一白两道人影,正在她床前不远处,迅速的交着手,而睡着旁榻上的芷云,彼时犹未醒过来,这段时间她比自己还累还紧张几分,自然叫自己更为疲惫。   激战中的白影,见床上的人已经坐起来了,手下的剑越发舞得行云流水一般,这样一来,黑影很快便招架不住了。但见他且战且退,很快便踏到窗户边,在险险躲过对方当头砍来的一剑后,黑硬破窗而出,一个提纵之间,人已消失在黑暗之中。   白影正欲追出去,就听得外面一阵喊叫声,显然楚国的将士已闻声将客栈团团围住了,跟着就听外面南宫烈急急道:“凌姑娘,你还好吗?”一面还伴有“噼噼啪啪”的打门声。   这声喊叫,让惊呆了的晚蓝回过神来,她忙示意白影躲到床底下后,才拖长声音、慵懒沙哑的道:“这么晚了,南宫将军有什么事儿吗?我这就来给您开门。”   说完深吸了一口气,她才下床行至门边,轻轻拉开了门,就见南宫烈领着春雨几个,并他自己的几个长随,皆是满脸焦急的等在门外。   见她安然无恙,南宫烈才刚一直紧绷着的双肩,霎时松弛下来,但一双锐利警觉的眼睛,却开始逐一扫视起屋里的一切来,从上到下,从左至右。   晚蓝见他此举,不由轻笑道:“南宫将军这是做什么?好好儿的,为什么打扰我的清梦呢?”   南宫烈抱拳道:“不敢有瞒凌姑娘,才刚客栈来了刺客,末将并不知道是哪条道儿上、冲着什么来的,因恐误伤了姑娘,这才冒昧来打扰姑娘的,还请见谅。”   “刺客?”晚蓝大惊失色,道:“那我岂不是很危险?南宫将军,你可得全力护得我的安全才是……”后面一句话,已明显带有哭腔了,将贪生怕死的庸俗女人形象,表现得是淋漓尽致。   哼,原来自己还真是高看了她!南宫烈心里不屑的想着,之前她有条有理的谋划出逃时,他还以为这个女人,或许已不是小时候那个飞扬跋扈、愚蠢无比的豪门千金了,现在看来,果然是江山难改,本性难移,她虽然不再嚣张,却仍是同样的愚蠢,尤其现在更多了个贪生怕死的毛病,真不知道御天那小子,到底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得到她?   说来南宫烈在楚国的地位和影响力,实在较所有的皇室成员,还要高上几分,原因无他,皆因他自小便是当时身为楚国六皇子的楚御天的伴读。   当年楚国的国力,本就在三个国家中属最弱的,偏胤国又联合了衡国,合力发兵四十万,欲夺取楚国最富庶的栎阳、流岚两郡,眼见大军压境,楚帝无计可施,只得派人去求和。   求和的结果,楚国虽然未失掉栎阳和流岚,却将其仅次于两郡的另外二郡——宁安和瀛台,分别割给了胤国和衡国,附带的,还要分别送一个皇子至其各自的首都为质。   当时最不受楚帝宠爱的,一奶同胞的六皇子楚御天和九皇子楚邢天兄弟两个,自然首当其冲被挑为质子,分别被送到了衡国和胤国,跟随他们的,除了各自唯一的一个伴读,再没有其他人。时年楚御天九岁,楚刑天七岁……   “南宫将军,刺客到底在哪里?”晚蓝惊恐的声音,打断了南宫烈的沉思,他这才回过神来,道:“想来刺客并不是冲着咱们来的,不过略逗留了一会儿,便自己去了,凌姑娘不必担心,继续休息吧,末将自会吩咐人在姑娘房外保护的,姑娘只管放心。”   晚蓝笑道:“有将军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这会子夜已经深了,我就不留将军喝茶了,咱们明儿见了。”说罢也不待他答话,她自顾关起了门,随即便听外面南宫烈道:“春雨,你带着她们三个,好生守在凌姑娘门口,千万记得小心,倘若有个什么岔子,咱们谁都担待不起。”“奴婢遵命。”四人自然再无不应的。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外面彻底安静下来,犹躲在门后的晚蓝,小心翼翼透过门缝瞧出去,果见春雨等四人正一声不吭的分列在门外,她忙轻手轻脚往床边行去。   榻上这才醒转过来的芷云,刚坐起身来,见了她如此怪异的行为,不由好笑道:“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呢?”   她忙小跑至她榻边,附耳将才刚藏了一个白衣男子的事简要与她说了一遍,一面说一面还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惟恐她惊叫出声来。   事实证明,她的先见之明是对的,从芷云瞬间瞪圆了的眼睛里,她瞧见了极度的惊慌和害怕,她忙又附耳过去,道:“芷云,你相信你小姐我吗?”见她点了点头,她才接着道:“若是你相信我,就赶紧镇静下来,尽量不要弄出一点声响,让外面春雨她们起疑,之后我自会告诉你缘由的。”   芷云又点了点头,她这才放开了自己的手,小声儿道:“你继续睡你的,我进去瞧瞧,记得千万警醒些,倘外面有什么动静,赶紧进来通报一声。”   说完才轻轻进了内室,就见才刚那白影已从床下钻了出来,正坐在桌旁,悠闲自得的喝茶。   晚蓝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发现他不仅仅衣衫是雪白的,连头发亦是雪白的,飘逸在这夜晚的微风中,再配上他狭长的双目和美艳的脸庞,更给人一种魅惑人心的感觉   她不由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利飘雪看着她那副惊讶的模样,心里忽然有种受伤和气恼的感觉,虽然他早已经习惯了旁人瞧见他满头白发时的惊讶和恐惧乃至鄙夷,乍见她也如此反应,他还是会难过,毕竟从才刚她镇定的反应和得体的应对中,他已认定她并非一个平凡的女人,不然也不会极力为他遮掩,而是早已尖叫出声了。现在看来,他还是错了,连他的父亲都视他为怪物,那般厌弃鄙薄他,这世上又如何找得出一个不怕他的人来呢?   “你的头发好漂亮,是用什么方法染的?在哪里染的?”她忽如其来、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打断了利飘雪的自怨自艾,他下意识便追问道:“你说什么?”   晚蓝兴奋道:“我说你的头发好漂亮,是在哪里染的啊?能不能告诉我?”说着她不安分的右手,已自动抚上了他的发梢,哇~,果然如她预料的那般柔顺丝滑,只怕连现代那些洗发水广告里那些明星们的头发,都赶不上她手下头发那美好的触感!   利飘雪被她的反应弄得惊住了,半晌才喃喃道:“你不怕我吗?”   “怕你?”她以一种更惊讶的反应道:“为什么要怕你?你有什么好怕的?”   “你就不怕我的白头发吗?你就不认为我的怪物?”他迟疑的问道,心里竟然又紧张又期待起来,既期待她说出肯定的答案,又怕她说出否定的答案,那种矛盾的心理,竟然是他活了二十五年以来的第一次! 第七章 冒险一博   “你就不怕我这满头的白发?你就不认为我的怪物?”利飘雪情不自禁追问道。   见他那满脸既期待又怕受伤的神情,晚蓝不经意想起以往看过的一部电视剧里面,女主角儿因着天生的白头,被所有见过的人都视为怪物的画面,心里一下明白了他的心情,因微笑道:“难道没人告诉过你,你的头发很特别很漂亮?”   见他迷惑的摇了摇头,她忙继续道:“那今天我就来告诉你,你的头发,是我所见过的所有人里,最最漂亮的一个!我想你前世一定很善良,做了很多好事,今世上天才会如此眷顾于你,哎,我前世怎么不多做点好事啊,不然也可以有这么漂亮的头发了!”   她连比带划、略带夸张的说法,竟奇异的让利飘雪信服和满足起来,想不到他的头发,除了能带给他耻辱、悲苦和不幸外,还能带来别人的夸奖,他活了二十五年来,第一次真心的喜欢起自己的白头发来,嘴角也挂上了一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笑。   “哎,你叫什么名字啊?才刚是仇家在追杀你吗?”晚蓝见他沉默不语,只好自己开口打破僵局,反正她也有一肚子好奇和疑问,若不将他的身份打听清楚,后面她该怎么放心叫自己和芷云的命,交到他手里呢?   才刚她之所以会那样帮他遮掩,实乃是因为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先前在打斗中时,即便她不会武功,到底是看武侠片长大的,她多少看得出来,他的武功很是不弱,倘若有他帮忙,她和芷云顺利逃脱的胜算,一定会增加许多——她既然满心不愿到楚宫去,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   是以她才会示意他躲到床底下去,即便当时她心里的想法还不成熟,她仍下意识的对他使了眼色,及至与南宫烈对话时,她心里模糊的想法才渐渐清晰起来。就是他了,她们主仆两个能不能逍遥自在的过下半辈子,就看今朝这极其冒险的一博了。   是的,她的这一行为是极其冒险的,她在一点不了解、根本不知道他究竟是好人坏人的情况下,就以自己和芷云的命下了赌注,倘若赌赢了,倒也罢了,一旦赌输了,她们以后的命运,就只有天知道了!   她突如其来的问题,一下让利飘雪回过神来,他又变成了平时那个他,冷峻、阴沉、拒人于千里之外,尤其他的心里,更是为自己方才的失态懊恼不已,自己怎么能因为她一句半真半假认同的话,就差点认同了眼前这个才初次见面的陌生女人呢?幸好!   想到这点,他忙几步行至窗边,欲飞身掠上房顶,不想晚蓝早已瞧出他的意图。她也顾不得为他身上瞬间散发出来的阴霾和戾气而害怕,只想为自己和芷云争取到这难得的机会,是以她亦是几步行至他面前,张开双臂,生生堵住了窗户,跟着才急急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难道这就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吗?”   “救命恩人?”利飘雪冷冷的重复了一句,才刚的情形,根本不需要她多事,凭他的武功修为,这天下真正能伤着他的人,实在五个指头都数得过来,他根本不需要她多此一举的帮忙,只不过,当时他的心也不知道被什么糊住了,竟然服从了她的安排,真是见了鬼了!眼下自己已然清醒过来,是时候该离开了,免得被下一拨儿追杀的人撵上了。   见他只说了那四个字后便再无下文,这会子又执意要走,晚蓝忙快速道:“你不愿告诉我的你名字也没什么,你的其他问题我也绝不再追问,我只希望你看在刚才我帮了你一把的份儿上,帮我一个对于我来讲难于登天,而对于你来将却易如反掌的忙,可以吗?”   许是她言语和眼神里的哀求之色,让利飘雪一贯冷硬狠绝的心,都不由动了几分,罢了,好歹她是第一个没有当面表现出,对他那满头的白发恐惧和厌恶之情的人,倘若她的要求他能做到,就顺水推舟帮一把吧。   “说吧。”   “什么?哦,是这样的,”他突兀的开口,冷不防倒让晚蓝呆了片刻,旋即她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就是答应帮助她们了?   她忙接着道:“实不相瞒,我就是衡国送往楚国和亲的那位废妃凌晚蓝,相信您也有所耳闻吧?外界怎么传我的运道好、福气大,能再次登上一国皇妃的宝座我都不想理会,我只知道,几年的宫廷生活,已经让我对那里的勾心斗角、朝不保夕心有余悸,让我连做梦都想逃离那里,去过自己随心所欲、逍遥自在的生活。”   “所以如今我好不容易出了衡宫,是再不愿意到楚宫去过这样的生活了。之前我也曾试要逃离,只是还未成行,就被南宫烈戳穿了,之后更是命人明里暗里的严防死守着我,眼看离霸州越来越近,我却再也想不出办法来逃脱这一切了,是以才刚才会冒险将您留在我的屋子里,只希望能借您的身手,帮助我实现自己的愿望,还请您帮帮我吧。”   长篇大论的说完后,她便开始以期待和信任的目光,紧紧盯住利飘雪冷艳绝美的脸,惟恐漏掉他神色间一丝一毫的变化,无奈他除了一成不变紧绷着的脸,连眉头都不曾动过一下,让晚蓝本就不焦虑不定的心,越发没有底儿起来。   事实上,利飘雪表面上虽是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掀起了惊天巨浪,他再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女人,竟然就是在最近一个月内,就被天下人所共知的那个凌晚蓝!   他更没有想到,外间风传福气好到极致的她,满心想的竟然是如何才能逃离被送至楚宫的命运,传了出去,只怕全天下人都要大吃一惊吧?就好像,他的另一个不被天下人所知道的胤国四王爷的身份一样,传了出去,也会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吧?    第八章 达成共识   说来利飘雪这胤国四王爷的身份,连胤国大多数的皇室和贵族都知之甚少,何况其他两国的其他不相干的人呢?   当年利飘雪的母亲,亦即胤国的皇后生他时,直痛了两天两夜,才艰难勉强的保住了母子俩的性命。却不想,新生的他,竟然不似其他才生下来的小人儿那样,有着或细或粗、或密或稀,但却黑黑的胎发,而是满头雪白的头发,尤其那头发,还要比小小的他的身体的长度还要长!   他的母亲当场被吓得晕了过去,满室的宫女产婆们,更是惊慌失措,恐惧的尖叫声,霎时传遍了整个大胤皇宫。   闻讯而来的胤国皇帝,只看了他母子两人一眼,便再未涉足过他母亲的凤鸣殿一步。紧接着,胤国遭遇了百年以来最为严重的水灾,暴雨足足下了二十五个日日夜夜,也淹没了胤国数以万计的百姓和良田。   这下那些本就视利飘雪为怪物的卫道士们,及后宫那些早已觊觎他母亲后位的宫妃们,如同找到了最有力的攻击他母子两人的利器,他们开始不分昼夜的在皇帝面前劝谏纳言,说尚未满月的他,乃是上天降到胤国的灾星,倘不尽早处理,一定后患无穷!   心里对他母子本已有几分恐惧和厌恶的胤帝,如何禁得起这些人的耳提面命?终于下了要于他满月之日,赐死他母子两个的命令。   可怜他那原本丰盈美丽、高贵典雅,如今却瘦骨嶙峋、不成人样的皇后母亲,为了能保住襁褓中的他的小生命,硬是拖着病体,悄悄去跪求胤帝能饶他一命。许是胤帝念着夫妻之情和“虎毒不食子”的古训,到底答应了她秘密将他送出皇宫的请求。而她自己,却没能保住自己年轻的生命,毕竟事情闹到这么大,总要给闹腾的人们一个交代才是。   他被母亲的贴身侍女送到了宫外,那里早有母亲安排好的小舅舅接应。小舅舅是母亲一奶同胞的幼弟,时年不过二十来岁,因他先天不足,体质虚弱,是以于七岁那年,被其父送到了江湖上赫赫有名却神秘异常的黑衣门拜师学艺,以期能增强他的体质,继而增长他的寿命。   不出所料,他到了那里后,很快便展露出自己的武学天赋,及至他成人时,已是黑衣门数一数二的高手,更成为门中一人之下,并能独当一面的右护法了,是以此事一出,母亲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自己这个弟弟,她知道,有他的保护,自己的孩子一定能平安成人的。   小舅舅带着他,不敢在京城白槿多作停留,连夜便打马往自己的师门所在地绝云山赶去。   他在绝云山,孤寂的度过了自己生命中的前二十四年。这二十四年间,他从一个只知哭闹的白发婴儿,长成了一个武功卓绝、性格冷清、老辣狠绝的白发男人,门中弟子,都在背后称他为“白头阎罗”,只是没人敢当面说出来罢了,毕竟他舅甥二人,主宰整个黑衣门,已是十载有余!   这一年,他那个杀妻弃子、偏听偏信的所谓父亲,终于没有等到他的亲手手刃,病死于帝都白槿。临死前,他许是良心发现,竟然留下了一道封他为王的遗诏,还令新帝一定要找到他回宫,好生的补偿他一番。   皇宫的使者很快抵达绝云山,却是新帝、亦即胤国前二皇子的胞弟五皇子。一开始利飘雪连面都不曾露过一次,及至五皇子使出撒手锏——要掘他母亲的陵寝时,他才在气怒交加之下,无奈的回到了他下意识里便排斥厌恶的胤国皇宫。   虽说有先皇遗诏,新帝到底对利飘雪是诸多防备的,当年先皇后的死,可是与他母亲纯贵妃、如今的皇太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可没有胆识和胸襟,给一只随时会反咬自己一口的猛虎予足够的食物和权利。   是以利飘雪虽然被封作了亲王,又被赐了华美的府邸、姣美的侍婢及大批侍候的人,他却是没有任何实权在手,以致他府里的长史和掌事仆从们,对他都只是阳奉阴违,面子情儿罢了。   饶是这样,新帝犹恐他暗地里培养起自己的势利,百般想法子为难于他,之前更是假装亲热和信任,密令他只身潜入楚国刺探军情,以备不时之需。他虽然预料到这是一个圈套,仍然冷冷的应下了此事,横竖这天下能伤着他的人并不多,横竖他亦瞧够了白槿城内众人口蜜腹剑的丑恶嘴脸!   沿途果然不平静,刺杀他的杀手剑客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皆未从他这里占到任何便宜去,才刚那个杀手亦然,若非交手的地点不对,若非晚蓝的突然惊醒,他有把握在十招之内,将其刺杀于剑下……   晚蓝见他仍不开口说话,只顾低头沉思,又见东方已渐渐发白,知道天已快亮了,不由越发心急如焚起来,因鼓起勇气,道:“不知道您考虑得怎么样了?好歹给我个答复吧。”   利飘雪又想了一小会儿,这才冷清开口道:“我可以帮你,但却不是无偿的,你得先帮我才行。”   她忙紧着道:“帮你什么?只要我做得到,绝不推辞。”   他扫了她一眼,才继续道:“我可以助你主仆二人逃离大楚皇宫,却是要等到我们都安全抵达霸州之后,才能行动。”   “我们?”晚蓝疑惑的重复道:“这个‘我们’还包括您吗?”   “不用怀疑,这个‘我们’,就是指的你们和我。”利飘雪微微颔了一下首,“才刚你也看见了,有仇家在追杀我,我虽不惧他们,到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横竖此行我的目的地亦是霸州,倒不如借你的车轿一用,也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话音刚落,就见她冷笑道:“说来说去,你不但不愿帮助我,还想着利用我来躲避仇家,我真是错看了你!”说完作了个请的姿势,一面道:“你还是请吧,我的问题我自己会解决,至于你的问题,也请你自己解决吧。”   利飘雪冷笑道:“才刚你不是说我前世一定做了很多好事,才会有如此漂亮的白头发的吗?难道这话是假的?”   “呃……,我才刚是说过,但是现在我收回了,哼,头发确实很漂亮,人却太差劲!”晚蓝微楞了片刻,才气哼哼回道。   “既然前世我能做很多好事,今生就不能偶尔行一次善了?”他冷冰冰反问道,虽然心里对什么前世今生、因果报应之类的话嗤之以鼻。   所幸晚蓝听懂了他这句有头无尾的话,立时便笑靥如花起来,道:“我就说嘛,像你这样的好人,又岂会真致两个若女子于如此险境而不顾呢?”好像才刚的气话不是她说的,撵人的行为也不是她做的。   笑到一半,她忽然又想起,倘若她们待抵达霸州之后再出逃,岂不很快便会被楚国的人抓回去?因忙忙赶着问利飘雪。   他不屑道:“难道你未听说过‘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和‘大隐隐于市’这两句话?况且有我在,还能让你们被抓回去?”   这下晚蓝终于确信自己找对了人,不由在心里对自己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她正要再说,利飘雪忽然小声道:“有人来了。”跟着人已消失在房梁之间。   少时,就听外面一个压低的男声道:“将军说是时候启程了,请春雨姑娘招呼凌姑娘起身吧。”   晚蓝忙跳到床上去,三下两下将自己裹好,才闭上眼睛,就听门“吱嘎”一声开了,跟着是春雨柔柔的声音:“主子,将军说是时候启程了,请主子起身梳洗用早饭呢。”   就见她仍偏头均匀的呼吸着,显然还未醒,春雨又叫了几声,仍不见她醒来,因大着胆子,轻轻推了她一下,才见她悠悠醒转过来,低低道:“什么时辰了?这么快就天亮了吗?”   春雨忙一把扶起她来,笑道:“必是主子昨儿夜里睡得太好,这会子才会舍不得醒来,赶明儿回宫后,常天白日的,可有的主子睡呢。”   说着就见芷云端着热水进来了,春雨忙退到一边,让芷云服侍她穿戴梳洗起来——这些贴身的活计,晚蓝是从来不假她四人之手的,而作为贴身丫头的芷云,更不会让她们插手。   用罢早饭过后,春雨等人便簇拥着晚蓝,上了她一直坐的马车。   表面上晚蓝与平日并无二致,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这会子她的心里是多么焦急,才刚她一直找不到机会安顿利飘雪,眼下更是说走就要走,他该用什么方法,才能安全的藏到她的车里呢?   她的担心并未延续多长时间,马车刚一启动,利飘雪冷漠阴沉、美丽非凡的脸孔,忽然出现在了主仆二人眼前。 第九章 同乘一车   乍见利飘雪出现在车里,晚蓝和芷云主仆都吓了一大跳,不同的是,晚蓝只吓了短暂的一瞬便恢复了正常,芷云却是张大嘴巴,便要尖叫出声。所幸与她相处久了,晚蓝多少也了解了她的一些脾气和习惯,是以赶在千钧一发之际,她适时伸出的手,将她的尖叫成功的捂了回去。   片刻过后,晚蓝见她眼里的惊恐已退得差不多了,这才放开了自己的手。岂料,芷云在见到利飘雪那满头的白发时,忍不住又要尖叫,这次就没那么好运了,晚蓝没来得及捂住她的嘴,自然行进中的马车应声便停了下来,跟着外面就传来了春雨几个的声音:“主子,您没事儿吧?”   晚蓝忙应道:“没事,不过是不小心碰了一下头罢了。”脸上的慌张却是遮也遮不住,万一她们要进来瞧瞧,他的行踪不是就暴露无疑了?   果然外面春雨接道:“既是主子碰坏了头,奴婢这就去取跌打损伤的药来与你擦拭。”   “不用了,让芷云给我揉一揉就好了……”后半句话已自动消失在了唇间,从车帘的缝隙瞧出去,夏露已自她们的马车上拿了个小瓶儿过来,跟着就听春雨道:“主子,奴婢可以进来了吗?”   此时的晚蓝,才真正体会到“骑虎难下、坐立难安”是什么滋味儿,一旁的芷云亦是急白了脸,倘被春雨她们看见小姐的车里竟然还藏有一个男子,会产生什么样恐怖的后果,她连想都不敢想。   倒是利飘雪仍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大有泰山压顶而面不改色之势,晚蓝正要开口问他,就见他忽然一个漂亮的后空翻,人也贴在马车的顶壁上,随即他不知用了什么功夫,竟然钻进了顶蓬与车壁之间,那个连半大孩子都容不下、平时仅用做放小东小西的狭窄壁格里,车内霎时只剩下了面面相觑的主仆二人。   车外春雨见这么久都未得到晚蓝的答复,心里不由动了疑,遂自作主张掀帘跳了上来,映入眼帘的,就是主仆两个相视发呆的情形。   还是晚蓝先回过神来,不待春雨开口,便自她手里抄过那个小瓶,一面笑道:“还是让芷云帮我上药就好,你们快上车去,让大伙儿继续赶路吧,一会儿耽误了行程,南宫将军又该生气了。”感谢南宫烈骑马行在了最前面,不然要瞒过精明过人的他,只怕就不那么容易了。   此时也已回过神来的芷云,下意识先看了一下车顶,才白着脸小声接道:“春雨姐姐,有我帮小姐上药就好,你只管放心吧。”   春雨迟疑道:“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你还是先回车上去吧,芷云知道给我上药的。”晚蓝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她的话。   这个时候,她主子的身份是毋庸置疑的,是以春雨应过一声“是”后,便跳下车去,领着余下三人,快速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大队人马这才重新行进起来。   感受到臀下马车如平时一样颠簸起来了,晚蓝高悬着的心,才稍稍安了几分,才刚真是好险!   再看芷云,仍是白着一张脸,一副神思恍惚的样子,晚蓝不由移到她旁边坐下,附耳柔声道:“才刚吓坏了吧?你不要怕,他不是坏人,而是昨儿夜里我为咱们寻下的救命恩人,他承诺抵达霸州后,一定救咱们脱离苦海,你大可不必害怕和紧张的。”   芷云哆哆嗦嗦道:“可是小姐……,他的头发是白色的……”强撑着应付过春雨几人后,她又沉浸在了才刚的惊吓中。   晚蓝忙轻轻道:“白头发有什么好怕的?除了头发的颜色,他与这世上包括你我在内的任何人,都是没有任何差别的!况且一个人的好与坏、良善与邪恶,岂是靠头发的颜色就可分辨的?再者‘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那又岂是人为可以改变的?最重要的是,待有一天你我都老了,不一样要白头发的吗?难道到了那一天,我们会害怕彼此,会因为彼此的白头发,而感到恐惧吗?”   她之所以会如此不厌其烦的安慰芷云,说来其实只有一半是为了让她宽心,另一半原因则是,她担心藏在车顶的利飘雪,听得芷云有如此反应后,会于一气之下对她不利;或者弃昨夜二人达成的共识于不顾,弃下她们自行离去,那到时她们的后半辈子,就只能在楚国的后宫中沉浮挣扎了。   彼时依靠“缩骨功”和“壁虎游”两门功夫,犹躲藏在车壁间的利飘雪,原本已蓄势待发、饱含杀气的右掌,在听完她的话后,硬是生生收了回来,改为伸手往车门外一指,隔空点了外面车夫的麻哑穴,这才飘了下来。   芷云才刚已有所缓和的面部神情,随着他的突然出现,复又紧张起来,只摄于他浑身散发出来那种阴冷的戾气,不敢再开口尖叫罢了,但她的手,却仅仅抓住了晚蓝的手,指甲更是几乎陷进肉里去了。   晚蓝强忍着疼痛,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手,才转身冲利飘雪笑道:“还未请教你尊姓大名?”   感觉到马车内的气压又低了几分,她忙硬着头皮补充道:“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着这一路大家好歹要相处几十日,总不能‘你’呀‘你’的互相称呼吧?我的名字你已知道了,就不用多说了吧?她叫芷云,是我的丫鬟……”   “利飘雪!”他忽然出声道,生平最讨厌人在耳边喋喋不休了。至于为什么会以真名示之,实在是这天下知道这个名字的人,本就不多——这是他随母姓起的名字,亦是他唯一承认的名字,至于胤国四王爷叶延嘉这个身份和名字,是他打心眼儿里便从未承认过的。   “利飘雪?”晚蓝低低的重复了一遍,跟着便拊掌道,“真是一个贴切的好名字,将你独有的特质和气质都形容到了,嗯,整个人如飘着的雪一般,既洁白又飘逸,真是好名字。”   她的夸奖并未得到任何回答,他连看都未看她一眼,自顾至左边的榻上坐定,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晚蓝不好再唱独角戏,挨着芷云坐好,亦闭上了眼睛。   与衡国相比,楚国的气候显得更潮湿了几分,温度亦稍稍高了几度,每日在炎炎烈日下赶路,不论是在外骑马或步行的将士,还是在车内的晚蓝主仆和春雨几个,都是汗水淋漓的,只除了利飘雪。   每日里他都是待大队人马安顿好后,再悄悄从马车里出来,自己安顿自己,早上再赶在大伙儿之前,重新躲到马车里,一日都不曾例外,一日亦不曾出过意外。   然而在这样的上翻下跃、东躲西藏之下,他仍是干净清爽的优雅着,光洁的额头从不曾出现过一丝汗渍,洁白的衣衫和整齐的发丝,更是不见一丝纷乱,直瞧得同车拼命摇美人扇的晚蓝是羡慕不已,心里第一百次的疑惑,从没见这家伙洗过澡,他是怎么让自己保持这种状态的?   期间她已渐渐和他熟稔起来,不但不再惧怕他的冷漠和阴沉,甚至偶尔还敢开开他的玩笑了,虽然他在大多数时候,仍是一脸的阴霾和冷漠。   这一日,大伙儿终于到达了楚国的上川郡,这里离京城霸州,不过几日的车程了。   虽然有利飘雪的保证,晚蓝仍忍不住忧心忡忡,唯恐几日后有个什么差池,让自己白欢喜一场,因止不住问他道:“你真有把握,咱们能顺利的逃脱吗?”   他并不答话,只冷冷的瞟了她一眼,便又闭上了眼睛,晚蓝见他又是这副爱理不理人中透着一股鄙视和不屑的模样,忍不住握紧拳头,狠狠冲他虚挥了一拳,还附带做了个无声的“切~”的鬼脸,就见他忽然睁开了眼睛,她来不及收的鬼脸,就这么尽收入了他的眼底。   “呃……,呵呵……”晚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用傻笑来代替,心里却在狠狠的唾弃自己,丢脸啊,她这么会做这么幼稚的事,还好死不死的被他抓了包?懊恼的坐到一旁,她将头深埋于胸前,开始装起了鸵鸟。   她没有注意到,对面利飘雪的眼里,闪过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嘴角亦扯起了微微的弧度。 第十章 身中剧毒   从车窗看出去,上川郡的街道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不已,路边的小贩们都在高声吆喝叫唤着,以期能吸引到更多的顾客。两旁的建筑物和房舍亦是颇具规模和特色,一看便知这里的人们,大半都过着安定富足的生活,这点从过往行人脸上满足的笑容里,可以看得出来。   对于初次见到古代如此繁华街市的晚蓝来讲,自然是又欢喜又雀跃又稀奇的,之前马车过品州时,她一直处于头昏眼花、剧烈呕吐的晕车状态,也没顾得上仔细看看衡国的都城是何等繁华景象——想来必是比这上川还要繁华几分的,毕竟那是一国都城,经济文化军事的中心,真是可惜了!不过没关系,等她彻底自由,并有了一定的经济实力后,她一定将这龙游大陆上的大小城市和名山大川,都悉数玩个遍。   与主仆二人满脸的新奇和向往不同,利飘雪仍是闭着眼睛养神,晚蓝不经意瞧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悄悄撇了撇嘴,每天就只知道闭目养神,他到底累不累啊?   车夫驾着马车,在南宫烈及其手下将士的带领下,径自去了城西的行宫,因着有晚蓝这个未来的皇妃在,原本只有皇室才可居住的行宫,今日可容大伙儿在其偏殿居住一夜。   一直望着窗外的晚蓝,在看到一座挂有“行宫”二字牌匾的华美建筑物后,忙放下了帘子,冲利飘雪做了个手势,就见他如往日一般,翻身躲进了车壁里。他才躲好片刻,外面便传来了春雨的声音:“主子,咱们到了,您可以下车了。”   晚蓝低低应了一声,芷云忙掀起帘子,先扶了她下车,跟着自己才跳了下去。   “凌姑娘,咱们今日在此歇息一晚,明日便开始全力赶路,力争能在五日内抵达霸州,不知姑娘意下如何?”南宫烈嘴上虽是客气的在询问,实则早已做了决定并正在执行,晚蓝不是傻子,自然不会提出异议,因为知道即便自己有什么不同的意见,也不会有人在意。   她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便点头道:“将军怎么说,就怎么做便是。我累了,可以进去休息了吗?”这一路上她都避免与他正面交锋乃至说话,她感觉得到他对自己满满的敌意,自然不会对他有过多的好感。   进了行宫大门,眼前便豁然开朗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幢严谨而大气的三层大殿,显然是正殿无疑了。以晚蓝的身份,还不能入住这里,是以春雨等人直接带了她往右边的偏殿行去。   过了一个巨大的影壁,穿过庭院,拾级而上,又过了一个月洞门,终于到达了玲珑别致的偏殿。   推门进去,屋里整洁而干净,从内到外透出洁净的气息,晚蓝觉得很满足,或许这是她最后一次宿在如此舒适的房间和床榻上了,一旦几日后她和芷云逃离成功,短时间的颠沛流离和东躲西藏,必定是少不了的。她很该抓紧眼前的时间,好好在这张柔软的床上,睡到昏天黑地才是。   草草用罢晚饭,晚蓝便以自己要睡觉为由,将春雨几个都打发了,跟着便开始宽衣解带起来。   芷云见她果真要这么早睡,不由劝道:“小姐,才吃了饭您就要睡,要是积了食可怎么办呢?再说您不是天天嚷着要‘保持身材’、‘减肥’什么的吗?依我说,还是略走几步再睡吧。”   晚蓝忙点头道:“你说得对,我还要保持漂亮的脸蛋儿和苗条的身材,到时好迷尽天下美男呢……”   话音未落,就听房梁上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嗤笑声,之后便见利飘雪轻飘飘落在了主仆二人面前。   想着自己才刚说的话,晚蓝不由微红了脸,随即便恼羞成怒道:“躲在人家屋顶上偷听,算什么英雄好汉的作为?一点都不光明磊落。”   利飘雪冷笑道:“谁告诉过你我是英雄好汉的?你又有哪一只眼睛看见,我行事是光明磊落的?我来不过是告诉你,这两三日我就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有所行动,让你做好一应准备罢了。”说完左手一挥,旁边的窗户便轻轻开了。   晚蓝只觉一道白光闪过,他已消失在窗边。   半晌过后,呆楞着的主仆二人方回过神来,不约而同忘记了才刚说要减肥的事儿,各自爬到床上,蒙头便开始大睡起来——她们想要离开,已非一日两日的事了,好容易最好的机会就要来了,自然凡事以此为重,而重中之重,便是要保持良好的体力和清醒的头脑!   第三日下午,顶着烈日赶路的人们,都有些倦怠和浮躁起来,在翻越沿途最后一座大山时,开始有步行的兵士小声儿的埋怨南宫烈了,渐渐埋怨之人是越来越多,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春雨看着不像,忙小跑至最前面回了南宫烈,他考虑了一下,才就近挑了茂密树丛下的一块儿平地,命大伙儿安营扎寨,提早休息,明儿四更天再早起赶路。   待营帐搭建完毕、帐内收拾妥帖后,春雨几个又忙着去将士们埋锅造饭的地方准备吃食,晚蓝和她们五个丫头的饭菜,都是单独开小灶的,将士们的饭菜太粗粝,都是大块大块的肉干和粗粮,实在不适宜这些娇弱的女子食用。   春雨和夏露将饭菜送上来时,已是傍晚时分,因知道晚蓝不喜欢她们侍立在旁,遂如往常一般,行罢礼便退了出去,这里主仆二人才开始举筷吃起来。   吃到一半,忽然利飘雪飘了进来,晚蓝忙起身招呼道:“你怎么这会子出现?不怕被人看见吗?如果不嫌弃的话,就过来一起用吧。”   他依言过来坐下,却不接她递过来的干净碗筷,而是低声道:“没有人能发现我的。今晚就行动,子时我会过来,你们别睡死了。”   听他说完,晚蓝不由喜上眉梢,忙不迭点头道:“你放心吧,我们会收拾好一切,等你过来的。”   想着即刻便可自由了,她连眉毛都忍不住在笑。激动了好一阵,她才想起今夜过后,她们便要与利飘雪分离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惆怅和不舍来,但旋即便被她强压了下去,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互惠互利的同行了将近一月罢了,今后能不能再相见,还是一个未知数呢,何苦为此影响了自己因即将到来的自由,而生出来的好心情?   亲手斟了两杯茶,晚蓝放了一杯在自己面前,双手将另一杯捧至利飘雪面前放好,随即充满感情道:“今夜过后,我们可能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这一路的照顾和帮助,只能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希望你以后的生活能一帆风顺,开心和美。我就先干为敬了。”说完仰头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她话里的诚恳让利飘雪的心不由动了一下,他伸出修长的右手,掬起那杯茶,亦是一口饮尽,旋即便起身欲出去。   晚蓝在后面看着他那倾泻满背长长亮亮的白头发,和他那满身的疏离和冷漠的气息,情不自禁喊出一句:“希望下次有机会再见时,你的头发还是如现在这般漂亮。”   不待大脑发出停下的指令,在听完这句话后,利飘雪的脚已自己做主停了下来,他的心里,竟然有了久违的暖暖的感觉,真好!   他想要转身回以她一抹笑意——先前她不止一次的说还未见他笑过,不知道他笑起来是何等好看呢——却发现,自己竟然连转身都有力不从心之感,跟着他便无力的瘫坐到了地上。   他忙试着运了运气,丹田处那股熟悉的暖流竟然无影无踪,他忙又试了一次,仍是没有,如是者三,他终于无奈的确定了一个事实,自己是中毒了!才刚自己真是太大意了!   晚蓝见他突然坐到地上,吓了一大跳,忙小跑至他面前,就见他那张平时美丽无比,总是一个表情的脸,正因极度的痛苦和愤怒,而变形的扭曲着。   “你没事儿吧?”晚蓝恐慌且小心翼翼的问道。   沉默了片刻,他才抬起满是汗珠的额头,一字一顿道:“我中毒了,可能不能再帮助你逃离楚宫了,是我食言。他日一定再回来找你,帮你完成今日未完的心愿。”说完就要硬撑着起身,才刚短暂的思索,已经让他明白过来,自己一定是在不知不觉中着了南宫烈的道儿了,若不趁此时他还未过来之际离开,只怕一会儿他想走也走不了了。   “哈哈哈,他日?你没有他日了!”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放肆的狂笑声,利飘雪心里暗叹了一声,忙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霎时便觉脑清目明起来。趁着敌人还未进来的空挡,他忙盘腿做了短暂的调息,随即便起身拔出了剑。   少时,就有南宫烈领着春夏秋冬四婢和十数个侍卫闯了进来,本就不大的营帐,霎时被填得满满当当的。    第十一章 以死相逼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晚蓝当场便呆住了,脑子里更是乱成一团,直至尖利的兵器碰撞声和利飘雪痛苦的闷哼声传来,这才让她清醒过来。   就见南宫烈挥舞着手里的长戟,与手持利剑的利飘雪,已经在狭窄的帐内战成了一团,其余的侍卫们不用说,定然是被打发到外面将大帐围了起来。   被白光笼罩着的利飘雪,显然正处于绝对的下风之中,因为他不止身上已有几个伤口,嘴角不时还溢出几缕大红的鲜血,直瞧得一旁的晚蓝触目惊心、泪眼摩挲,都是她害了他啊,若非她刚才要让他喝那杯茶,他又怎会被置于如此狼狈险恶的境况中呢!   她本不是那愚笨之人,自然瞬间便明白过来,利飘雪之所以会中毒,是吃了才刚自己递与他的那杯茶所致,而与他同吃一壶茶的自己却平安无事,显然茶中之毒,只是针对他一个人来的,指不定就是武侠剧里那些只对习武之人有用、而对她这样的凡夫俗子没有用的毒药。   想到这一点,她突然又想到,那下毒之人,如何就能肯定,利飘雪一定会喝下那杯有毒的茶?随即她便恍然了,必定饭菜和茶水里都是有毒的,这样一来,不拘他选哪一样,都逃不过中毒的命运,自己无意间充当了害他的帮凶!   能想出如此周密计划的,定然是南宫烈无疑了,他的精明和谋略,早在刚出了临北郡时,她便已经有所领教了。   在她沉思的同时,利飘雪背上又挨了南宫烈狠狠的一戟,登时便血流如注,严重的外伤,再加上体内汹涌发作的剧毒,让他再也支撑不住,在喷出一大口鲜血后,便直挺挺倒在了血泊中。   但他的右手,仍紧紧握着自己的剑。“剑在人在,剑失人亡”,这是小舅舅于他习武的第一日告诉他的,而他自习武以来的二十二年里,确实也不曾让他的剑,离开过自己半步,哪怕是他的生命,已进入倒计时的阶段!   春雨和夏露的匕首如影随形抵上了他的咽喉,一旁气定神闲的南宫烈,嘴角已止不住挂上了得意嗜血的笑容,只等他一声令下,利飘雪便会命赴黄泉。   “住手!”晚蓝忽然大吼道,跟着便取下头上唯一的一支发钗,亦抵住了自己的咽喉,“让他走,不然我立刻死在你们面前。”虽然这样的行为很俗套,但每每能收到出其不意的好效果,而且除了这个法子,她再也想不出能解救利飘雪的法子了,很奇怪,她竟然一点都没有犹豫,满心想的都是要保住他的性命。   南宫烈冷笑道:“看来你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也罢,既然你要死,我就送你们一道上路吧,也免得在黄泉路上,你们彼此寂寞。”他虽然说着狠话,神色却不易察觉的变了几变。   晚蓝紧紧盯着他的脸,自然看出了他微小的变化,心里越发肯定自己俗套的威胁会成功,是以她亦冷笑道:“我是不是个人物,你南宫烈心里清楚得很,你们的皇帝既然如此大费周章的要我一个废妃,自然是想看到活着的我,而不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说着手里的发钗又往前送了几分,直接陷进了肉里,她自己都能感觉到出血了。   感觉到对方已有所松动了,晚蓝又一字一顿重复道:“我—说—放—他—走!”眼里的坚定和不怕死的决心,让南宫烈一度迷惑起来,她不是很怕死的吗?怎么这会子竟然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而如此罔顾自己的性命呢?   直到此时,他仍不知利飘雪究竟是何身份,此行去霸州又是意欲何为?他仅仅知道,他只是凌晚蓝在半道上救下的一个怪物杀手而已,而杀手为了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又投桃报李的愿意帮助她实现她逃跑的愿望,才会委屈自己躲在她的马车里一个月,如此而已。   至于二人是否有男女私情存在,他更是连想都不曾往那方面想过,在他看来,不管利飘雪的脸孔生得有多英俊,身躯有多魁伟,武功有多卓绝,也绝不会有任何一个女子,会喜欢上那样一个白头怪物的。   也幸好有他的自以为是,才得以让晚蓝的威胁最终成功。   想着临行前御天的再四叮嘱,又想着眼前这个又重伤又中毒的白发男人最终也难逃一死,南宫烈终于妥协了:“我可以放他走,但是你要保证余下的路途中,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   晚蓝忙拼命点头道:“我保证再也不会想着逃跑了,我保证!”唯恐自己答应得太慢,又让他改变了主意。这是她到这个陌生的大陆来以后,第一次感觉到人的生命是多么脆弱,脆弱到别人的一句话,便可要了一条鲜活的人命!   顿了一顿,她忙又道:“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能让我和芷云替他包扎好伤口,再送他离去吗?他这样满身血腥味儿的出现在野外,一定会引来野兽的。”   南宫烈冷笑道:“是否我不让你替他包扎伤口,你又要上演才刚的戏码?你爱包扎就包扎吧,反正他中了无药可治的剧毒,怎样都难逃一死的!我就给你两个时辰吧,两个时辰一到,我再派人来抬尸体去喂野狗不迟。”说完不待她答话,他自顾带着众人,大踏步出去了。   才刚还拥挤不堪的营帐里,霎时便只剩下血泊中的利飘雪和晚蓝,及早已吓傻了的芷云三人了。   晚蓝忙几步上前,蹲下身子将利飘雪的头扶到自己腿上靠好,轻轻道:“利飘雪,你还好吗?”声音已有几分哽咽了,想着这一月来朝夕相处的他,极有可能顷刻便会死在自己面前,她又怎能不难过和恐慌呢?   见他没有任何反应,连鼻翼都不曾动过一下,晚蓝的眼泪到底忍不住掉了下来,颤抖着手往他的鼻下探去,却意外的发现,他还有微弱的气息。   大喜之下,她忙冲一旁的芷云吼道:“快过来帮忙,我们一起将他抬到床上去。”   “哦……,是。”芷云愣了一愣,这才过来帮起忙来。   主仆二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利飘雪沉重的身体,抬到了帐内简易的床上去,跟着晚蓝又吩咐芷云:“去问春雨要一盆热水,还有毛巾白布金疮药来,哦,再要一些酒来。”   芷云嗫嚅道:“她……会给我吗?”   “你只管放心去要,她一定会给的。”晚蓝冷笑道,至此对那四个丫头,是彻底没有一丝的好感了。南宫烈是个男人,自然不能时刻关注监视着自己,那么充当这个角色的,自然是那四个丫头无疑了,还想着与她们玩儿“无间道”,自己的心眼儿,到底赶不上这些事事都要算计的古人们啊!   转念一想,这也怪不得她们,虽说第一次见面,南宫烈就说过让她们凡事惟她一人马首是瞻的,但以她现在的尴尬身份,她们仍可以不拿她当主子看,对她阳奉阴违的。算了,反正她亦是百般防备着她们的,又何必为这些不想干的人,而使自己烦恼和生气呢?不值得的。   热水和白布药膏很快来了,晚蓝挽起袖子,便欲替利飘雪处理伤口,但只他的伤口实在太多,还有几处甚至与衣衫连在了一起,只要轻轻一扯,就有血丝渗出,实在惨不忍睹。   晚蓝强忍着鼻酸和恶心,命芷云找了小剪刀来,开始小心翼翼的剪起他身上那早已破烂得不成样儿的血衣来。   她上大学时,是学过简单医护知识的,是以处理包扎起伤口来,倒也有模有样。她先是用热帕子将他的伤口都洗净了,再蘸着白酒全部涂抹了一遍,权当作是消毒,之后才将金疮药涂抹于其上,用白布层层包裹了一遍——期间利飘雪仍是连动都未动一下,体温更是一时比一时低,若非感觉得到他微弱的脉搏和鼻息,她都忍不住要放弃了。   待大功告成时,已是一个多时辰过去,离南宫烈给的两个时辰期限,已为时不远了。晚蓝瞥了一眼床上仍命悬一线的利飘雪,心里暗暗拿定主意,一定要想法让南宫烈允许他留在帐内,安然的度过今夜才行。   果然不多一会儿,就有人在帐外催请了,晚蓝一听见是女声,便知是四婢来了,因气冲冲上前一把掀起帐帘,怒道:“回去告诉南宫烈,今日我是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被你们抬去扔到野外的,至少也要等到明日出发时,我才会将他扔下,若是他不同意,就请为我们三人收尸吧。哦,对了,再送一套干净衣服过来。”说完狠狠摔下帘子,大步走回床前,继续照顾起利飘雪来。   一直到天黑,南宫烈也再没有派人过来,看来是默许了晚蓝留下利飘雪最后一夜的要求,此举也得以保全了他的性命。   劳累紧张了一整天的晚蓝,终于于半夜时分,困倦至极的趴在利飘雪的病榻前睡过去了。   在她睡过去后不久,床上的利飘雪忽然醒了过来,看着自己满身已处理过的伤口、已换好的干净衣衫和床边趴着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只有对着小舅舅才会有的暖流……    第十二章 抵达霸州   次日天还未亮,趴在床边的晚蓝,便被春雨几个叫醒了,不想因趴得太久,她的四肢都是又麻又软,几乎要站立不稳,夏露和冬雪忙伸手欲扶她,却被她一把摔开了,接着便自己揉搓起来。   待手脚恢复知觉后,她才想起床上的利飘雪,忙转头看过去,却发现床上竟然空空如也,利飘雪早已不知去向!   只觉一股血气直往头顶上冲,晚蓝霎时便失去了理智,一把抓过春雨的肩膀,一边剧烈摇晃一边大吼道:“你们把他弄到哪里去了?你们到底将他弄到哪里去了……”话音未落,已是泪如雨下,心痛和自责让她几乎不能呼吸了,她还是未能救得了他,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他们已是阴阳两重天!   春雨正要答话,她又嘶哑着嗓子吼道:“你们把他扔在哪里了?先是想法夺了他的命,现在更是连一个全尸都不肯留给他,你们真是太狠了!”她心里已经认定,一定是南宫烈趁自己累极睡着时,命人将利飘雪抬到野外去任其自生自灭了,而如此深山密林,必定有许多野兽出没,此时的他,只怕只剩一具残骸了吧?!   颓然的退到一旁坐下,晚蓝将头深深埋在了两腿之间,心里巨大的悲伤、无力和自责,让她的心缩成了一团,只想要大哭一场,好好发泄一下。但是,她已拿定主意,一定不能再在这些冷漠的人面前软弱失态了!   感觉到自己的左手被一只温暖而熟悉的手握紧了,晚蓝不用抬头看,亦知道是芷云安慰自己来了,沉溺在悲伤中的她,心里稍稍好受了一些,至少,她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至少,她还有一个生死相随、肝胆相照的好姐妹!   “主子,将军并不曾派过人来将那位公子送走,这一点奴婢们可以以性命担保,想是那位公子自己离开了也不一定呢?”春雨小心翼翼的话语,打破了一室的沉默。   晚蓝迅速抬头冷笑了一声,跟着厉声道:“他自己离开?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又中了你们的毒,能不能醒来都还是未知,更别说离开了。够了,我累了,你们都出去吧。”心里欲逃离楚宫,去过身心自由生活的念头,至此达到极致。   余下三日的路程,晚蓝再未与南宫烈和四婢说过一句话,她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沉浸在自己有朝一日离开后会怎样轻松舒畅的憧憬里。偶尔想起利飘雪,她的心仍会隐隐作痛,不知道那个白衣白发、如嫡仙一般的男子,在异世里,可还好吗?   五月下旬,此行的目的地霸州城,终于到了。   楚国都城霸州三面环山,一面环水,不仅风景秀丽,外围更有一层天然的保护屏障,易守难攻,是楚国第八代皇帝楚恒帝终其在位的三十二年,全心为楚国皇室和万民挑选并建成的政治、经济、军事和文化中心,之后又经历了五位皇帝,其繁盛和富足,自然是不言而喻的,完全可以称得上是“龙游第一城”了。   一进入霸州城,南宫烈便命春雨几个,带领随行一半的兵士,护送着晚蓝的车轿,去了专门用来接待外国时节的驿馆。而他自己则是直接调转马头,便往楚宫方向疾行去了——他要赶着去向楚御天复命。   霸州城内的驿馆,自是远非其他郡县可比拟的,不但大了不止十倍,其华美富丽、错落有致之程度,更是胜了其不知多少倍。   晚蓝被春雨几个引着,入住了一所不大却十分精巧的二层小院子,唤作“拜月楼”。她要暂时在这里小住,直至楚帝派人来接。   无视四婢进进出出的忙碌,晚蓝大致扫了一圈自己眼下的房间后,便径自上了楼上的卧室躺好,身心俱疲的她,实在需要好好休息一番。只有休息好了,才能有精力为她们接下来的逃亡筹谋。   晚蓝这一睡,就直睡到了第二日的正午时分,才因极度的饥饿而清醒过来。睡梦中的她,一直不停做着各式各样的梦,许多熟悉的陌生的面孔,一一在她眼前晃过,以致她虽醒过来了,仍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觉。   “芷云……”伸罢一个懒腰,她试着叫唤了一声,很快就见芷云端着水盆进来了。   服侍她更衣梳洗毕了,芷云才忧心忡忡道:“小姐,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呢?果真进了楚国皇宫,只怕下半辈子就只能在那里度过了,这样又与当初有什么分别呢?”连她这个旁观者都厌倦害怕了后宫那种杀人不见血的地方,何况作为当事人的她家主子呢?   “芷云,你相信我。”晚蓝坚定道,“我绝不会让咱们两个的后半辈子,都埋葬在楚国后宫里的。眼下咱们虽然逃脱不了,焉知以后就没有机会?只要一直不放弃,我相信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芷云正要答话,就听外面传来一个声音:“主子,奴婢有事儿回您,可以进来吗?”是四婢之一的夏露。   晚蓝冲芷云使了个眼色,她忙上前拉开了门,果然是夏露肃手立在门外,晚蓝淡淡一笑,道:“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夏露笑道:“回主子,皇后娘娘派了教引嬷嬷来,正在前面花厅等候,请主子收拾妥了,就赶紧过去吧。”   “既是皇后娘娘的人,确实不敢怠慢,只是你也知道,从昨儿到达霸州至今,我一直是水米未尽,这会子正饿得慌呢,还是先弄点东西来我吃了再去吧,免得一会儿头昏眼花的,在嬷嬷们面前失了礼数,你说呢?”晚蓝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同时坏心的想着,就让她们几个去应付那些皇宫所特有的心狠手辣、尖酸刻薄的变态“荣嬷嬷”们吧,哼!   见夏露一脸的犹豫,晚蓝又催道:“简单弄点东西来我吃就可以了,免得让嬷嬷们久等。”   话已至此,她不好再反驳,只得领命往外行去。   一时饭菜来了,晚蓝却不急着吃,而是慢慢踱至窗边,开始观赏起楼下的风景来。   直至欣赏够了夏露和随后赶来的春雨脸上的焦急和有苦难言后,她才踱回桌旁坐下,举筷慢慢儿的吃起来。   好容易见她吃完了,春雨忙奉上一杯茶,跟着小心翼翼的问道:“主子,咱们这就过去吗?”   晚蓝点点头,道:“这就过去吧。”   还未行至拜月楼的大门,就见秋霜和冬雪小跑着过来了,春雨忙叫住她们,道:“怎么了?”   冬雪哭丧着脸道:“主子,四位嬷嬷才刚因为等得不耐烦,已经回宫去了,临行前还撂下狠话,说回去一定会如实禀报皇后娘娘,要让您好看……”   “冬雪,怎么说话的!”春雨忙低声喝止了她,又转身对晚蓝道:“主子,冬雪年纪还小,又素来没遮没拦的,她的话您不要放在心上。”   晚蓝并不理她,而是直接向冬雪确认道:“她们真的说要让我好看?”最好能将她打入最偏僻的冷宫,那她才好施行自己的逃亡计划。   得到冬雪的肯定答复后,晚蓝止不住心情大好,转头对芷云笑道:“不去见那些个老妖婆也好,免得坏了自个儿的心情,咱们还是回去继续睡觉吧。”说着拉起她,一径回了楼上的卧室。   不想春雨命其余三人退下,也亦步亦趋跟了上来,待晚蓝坐到床上后,她忽然“噗通”一声跪下,一脸诚恳的道:“主子,春雨知道您对咱们姐妹有芥蒂和防备,也知道您对来咱们楚国为妃深恶痛绝,但是春雨知道主子您是个好人,这点从您拼死要保住那位并不算交情有多深的公子,和平日待芷云姐姐亲如姐妹二事上,大伙儿就可以看得出来。奴婢不忍见到您有何不测,所以有几句话,一定要说给您听,如果有什么冒昧的地方,还请主子勿怪。”   晚蓝只嗤笑了一声,并不接话,谁知道她们又想玩儿什么把戏了?   春雨并没有被她的嗤笑吓退,而是继续道:“老话说‘既来之,则安之’,主子既然已经到了霸州,凡事还是按这里的规矩来吧。皇后娘娘是一个心眼儿极小的人,主子今日这样损她的面子,明儿待您进宫后,她势必会以此为难于您,而她又是后宫之主,到时吃亏的还是主子您,所以还请主子万事柔和一点,低调一点吧。”   “须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皇上下旨让南宫将军大老远将您接来,已经让宫里其他娘娘们怀恨在心了,您在楚国本就孤苦无依的,又没有外家作后盾,到时她们再见您得罪了皇后娘娘,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奴婢是想都不敢想。奴婢的话已经说完,倘若主子觉得不中听,还请您责罚。奴婢就在外面伺候,主子若有什么吩咐,就请让芷云姐姐出来说一声儿吧。”   说完轻轻走了出去,留下若有所思的晚蓝主仆二人。    第十三章 打入冷宫   春雨并没有把握自己的话能起到多少作用。她之所以会说出这番话,只是希望晚蓝能在以后的楚宫生活中,少碰些壁少走些弯路罢了。毕竟两月的相处,让她姐妹几个,对她们这个名义上的主子,已是有了几分感情和敬佩,只碍于南宫烈的威势和临行前楚御天的交代,不敢表现出来罢了。   她不知道的是,晚蓝满心都想的是如何才能离开楚皇宫,自然会想尽一切法子惹怒皇宫里那对最有权势的夫妻,以期能在不掉脑袋的前提下,直接被发送到冷宫去。   是以屋里主仆二人虽然因春雨的话而有所触动,却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她们的想法是如此大相径庭,立场又是如此对立,又怎么会对她的话产生共鸣呢?   让晚蓝又惊又喜的是,她一心想被送到冷宫去的愿望,竟然于几日后实现了!   六月五日,一道圣旨颁下,以晚蓝为“敌国弃妃,无才无德,何以配当天下妇人之表率?再,其家国本为大楚之世敌、焉知其不会将大楚之机密外传”为由,将她直接打入了冷宫。   晚蓝几乎是狂喜着从来宣旨的首领太监手里,接过了那道她梦寐以求的所谓圣旨,然后无视春雨几个满脸的焦虑和担忧,眉开眼笑的她,带着同样眉开眼笑的芷云,一溜烟儿回到楼上卧室,三下五除二便收拾好了简单的包袱。   “请公公带路吧。”心情大好的晚蓝,一下楼便笑靥如花的对已石化了的首领太监道。   “呃……,凌氏,你的包袱都收拾好了?”半晌方回过神来的首领太监忙尖着嗓子,问了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想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和讶异吧。   虽然“凌氏”二字让晚蓝听得很不舒服,但一想着很快就要得到的自由,她也就不愿去计较了,因点头笑道:“是收拾好了,烦请公公带路吧。”   那首领太监活了大半辈子,尚未见过如此愉悦如此急不可待想要去冷宫的妃嫔娘娘,一时倒有些手足无措,连临行前皇后交代的“要好好儿款待她”的命令,都忘到脑后去了,幸好有他身后小太监的提醒,他才回想起来,跟着便大声道:“凌氏本已待罪之身,先前还对皇后娘娘不敬,罪大恶极,理应严惩不贷。但因皇后娘娘宅心仁厚,不忍太过苛责于她,只命杂家打她二十大板,略施薄惩便罢了。你们还不动手?”后一句话,是对着其后的小太监说的。   两个小太监领命就要上前去抓晚蓝的手臂。她正犹豫着要不要给他们一人一记耳光、是打左边脸还是右边脸时,就见春雨挺身站了出来,对那首领太监笑道:“于公公,圣旨可没说要杖责凌姑娘吧?倘被皇上知道了,只怕……,所谓‘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风水轮流转’,公公凡事还是留点儿余地的好。”其余三人亦附和道:“于公公还是留点儿余地吧。”   于公公被春雨几个这么突兀的一驳回,不由有几分挂不住脸子,只碍于她们一直是皇上的贴身女官,在各宫主位面前尚且有几分体面,不比寻常人,好歹要给几分薄面;又想着她们的话原也有几分道理,指不定哪一天这个凌晚蓝就被皇上想起了呢?毕竟皇上如此大费周章的弄了她来,总不会就是为了让冷宫多一个废妃吧?因讪笑道:“既然春雨姑娘开口了,杂家就卖你一个面子,但只千万不能让皇后娘娘知道,不然杂家也难做。”   春雨笑道:“公公只管放心,咱们姐妹的口风一向很紧的,只跟您来的那些小公公……”   于公公道:“这个就不劳姑娘费心了,我的人,我自会管教的。是时候上路了,姑娘还有什么话要交代吗?”   “不敢当,说来我们与凌姑娘这一路走来,好歹做了两个多月的主仆,还请公公万事多照拂些。”春雨仍是笑意盈盈,一面塞了一张银票到他手里,他是内务府专管后宫所有主子奴才吃穿用度的掌事太监,倘让他心里受用了,晚蓝进宫后的衣衫被褥乃至每日的吃食,也有可能会好一点——她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于公公在将银票往袖里放的同时,脸上已笑开了花儿,嘴上也客气不少:“姑娘客气了,不过杂家的分内事罢了,姑娘还有什么话要与旧主交代的,但说无妨,杂家可以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说完领着小太监们出去了。   这里春雨几个才齐声对晚蓝行礼道:“万望主子珍重。”   晚蓝没有想到关键时刻,她们四人竟会如此帮助自己,心里一时是百感交集,先前对四人的防备和嫌隙,霎时便消了个八分。在现代社会二十二年的孤儿生涯,让她养成了“记吃不记打”的性格,一旦别人对她好一分,她就会十分百分的还回去,因此说出的话亦是软和了许多:“多谢你们姐妹的帮助,我凌晚蓝铭记在心了,他日有机会,一定会回报你们的。”   春雨忧郁一笑,道:“主子快别说这样的话,我们姐妹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主子初来乍到,本就有许多不能适应的地方,偏又要到那样的地方去,那里环境恶劣,还请主子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一旁夏露几个亦拉着芷云,不住交代着一些注意事项。   少时,就有小太监在外面催了,四婢只得强忍着不舍和担忧,将主仆二人送上了宫里的马车。   一路上晚蓝是心情大好,还不时饶有兴味儿的将头手伸出窗外,若非马车两边各有四个太监步行跟随,她都要忍不住跳出车窗,去呼吸自己向往已久的自由新鲜的空气了。   芷云亦是满脸的愉悦,右手指着外面一晃而过的景色,对着晚蓝叽叽喳喳说个不住。   主仆二人的好心情,在抵达她们此行的目的地——鹂鸣宫后,瞬间便消失殆尽了。   虽说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也知道冷宫的环境不会好到哪里去,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晚蓝大吃了一惊。   但见鹂鸣宫四周杂草丛生,杳无人烟,满地的枯枝败叶之间,是一些散落在地的残瓦和断砖。宫殿破烂不堪的正门右边,是一块儿同样破烂、甚至还长了青苔的匾额,上面隐约可见“鹂鸣宫”三个已确笔少画的大字!   于公公在扔下一句:“就是这里了,以后尽量不要踏出鹂鸣宫大门半步,免得冲撞了哪位贵人。稍迟些杂家会派人送被褥床幔过来。”便一脸嫌恶的带着小太监们匆匆走了。   见芷云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晚蓝忙强笑道:“咱们先进屋瞧瞧去吧,说不定里面会好很多呢?我向你保证,我们一定不会在这里呆很久的,不过是小住一段时间罢了。”   “嗯,小姐,您说的对,这里不过是咱们暂时的居所罢了,比起以后的自由,这又算得了什么呢?”芷云受了她的感染,脸色缓和了许多。   主仆二人手牵着手,小心翼翼推门进入了内殿。   内殿虽然同样破烂且肮脏无比,但好在还有床有桌及其他简易的家具,只要细心打扫收拾一番后,还是能将就着住人的——这是晚蓝巡视一周后得出的结论,看来她要做她来到龙游后的第一次体力活了。   从随身的包袱里找出一块半米见方的玄色头巾,三下两下利落的包好头,再挽起袖子,晚蓝便欲动手打扫了。   彼时芷云方明白过来她的意图,忙阻止道:“小姐,这些活儿让我来做就好,您还是找个干净点的地方,先休息一会儿吧。”   她摆手笑道:“没听说过‘团结就是力量’吗?两个人一起做,就能省下一半的时间,咱们就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来做其余的事;再说了,多做点运到,还可以减肥,我何乐而不为呢?”说着推了她一把,继续道:“还楞着做什么,快行动呀。”   她略想了想,也有样学样儿将头发包好,开始帮忙打扫起来。   两人用了大半个时辰的时间,才将房顶及角落的蜘蛛网和灰尘清扫到地上,而手里用外面树枝杂草作成的简易笤帚也已快散架,无奈两人只好再次到院里去折。   这一次,二人幸运的发现了一口井,井面虽然布满了凋落的树叶,将其捞开后,却是一汪清可见底的碧水。晚蓝忙掬一捧在嘴里,却是又甘甜又爽口,较之二十一世纪那些所谓的矿泉水,不知道清冽了多少倍。   喜悦不已的主仆二人,就在井边洗了个痛快,不但洗去了身上的劳累,更洗去了才刚的坏心情,重新扎好笤帚的二人,身上的干劲儿比方才更足了!    第十四章 冷宫生活   主仆二人直忙活到傍晚时分,内殿才终于焕然一新、有模有样了。   晚蓝还别出心裁,在鹂鸣宫周围挑着摘了一些红花绿枝什么的,插在两个洗净的瓶子里,——幸好楚国皇室家大业大,连冷宫的器具都是完好精美的——分别放在已擦干净的桌子和窗台上,原本死气沉沉的屋子,因着这点绿意,一下子便有了生气。   累瘫了的主仆二人,顾不得礼仪形象,并排着便躺在了还没有被褥的床榻上。   良久晚蓝才长叹了一口气,道:“终于大功告成了……”话音未落,就听见一阵“咕咕”的声音传来。   “什么声音?”她一边问芷云,一边立起身子四下里张望起来。   芷云犹豫了片刻,才指着她的肚子小小声儿道:“小姐……是您的肚子在叫。”   经她这么一提醒,晚蓝才想起自己自上午至今,已经差不多五个时辰没吃东西了,难怪刚刚打扫时,时不时会有头晕眼花、力不从心的感觉,敢情是饿着了的缘故。   “我记得才刚那姓于的太监说,稍迟些会给咱们送被子来着?”晚蓝迟疑道,“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给咱们送吃的来?”说完自嘲的笑了笑,不过才过了两个多月衣食无忧的生活,就让自己忘了小时候挨饿的感觉了。   芷云摇头道:“他没有说。”说着她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起来了。   晚蓝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呈大字形躺到床上,愤愤道:“那个该死的,定是将咱们忘到脑后去了……”   话音未落,就听外面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罪妇凌氏,快来取你们的东西。”   不等芷云有所行动,晚蓝已子弹一般弹了出去,饥饿让原本跑50米都要9.5秒的她,瞬间变成了“女版博尔特”。   还好声音的主人果然带来了食物和棉被床幔什么的。虽然只是两小盘儿冷冰冰的青菜和豆腐,并两碗已发黄的米饭,晚蓝和芷云还是吃得十分香甜,一来她们实在饿坏了,二来她们也知道,以她们现在的处境,想要其他好点儿的食物,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许是春雨的面子和临行前的银票起了作用,送来的被褥虽然又硬又粗,到底还算得上干净,累极的主仆二人也顾不得其他,胡乱铺好床便睡下了。   黑甜一梦醒来,天已是大亮,朝阳的微光透过门窗渗进来,地上和墙上都透满了星星点点的光斑,让本就养足了精神的晚蓝和芷云更觉神清气爽。   利索的穿好衣衫,晚蓝拿起昨日找到并洗干净了的小木盆,拧起自制的棉布毛巾,便往院子里的井边行去。   昨日看着还破败不堪的院子,这会子却是怎么看怎么顺眼,晚蓝深吸了一口清晨的新鲜空气,不由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自由的感觉真好啊!”眼下她虽然没有人身的自由,至少她的心,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   梳洗完毕后,昨日送饭的小太监又来了,晚蓝忙将早已准备好的、自衡宫里带出来的一只翡翠镯子拿出来,硬塞到他手里,一面满脸堆笑道:“小公公,冒昧的求你一件事,可不可以给咱们送些蜡烛和火折子来?你知道天一黑,咱们连彼此的脸都看不清楚。”   那小太监本是御膳房级别最低的,历来就饱受其他太监们的欺凌和排挤,领的差使又是为冷宫的罪妃们送饭,实在是没有任何油水好处可言,倒不想今日竟有此意外惊喜,惊喜之余,口气不自觉便殷勤到了十分:“姑娘只管放心,罢了奴才就给您送来。不知姑娘还有何吩咐?不如一道说来,奴才一定竭尽全力为您办好。”与昨日直呼晚蓝“凌氏”时的趾高气扬,无异于天壤之别了。   晚蓝见他尚未脱去稚气的脸孔,在瞬间便变了几变,心里不由暗叹,皇宫这样的地方,果然是个大染缸,世上最纯真的孩子到了这里,都会慢慢迷失了本性。   小太监的办事效率简直不是盖的,晚蓝和芷云才用完早饭,他已经带着她们要的东西回来了。   除此之外,他还带了小半袋米和少许风干的肉干回来,直把晚蓝高兴坏了,有这些东西,她们就可以三五不时开开小灶,祭奠一下自己可怜的胃了——根据以往看后宫类电视剧和小说的经验来看,眼下她们这本就不算充足的简单饭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来越少,直至全部没有,她们必须得趁早想法自力更生才是。   这一日,主仆二人相携着将鹂鸣宫大大小小的房舍都看了个遍,最后在东北角找到了一间小厨房,锅碗瓢盆都是极齐全的,只是要好生洗刷一番才能使用。   小太监来送晚饭时,晚蓝用与早上那只镯子一对的另一只镯子,换来了辣椒和盐巴等基本的调料和一些新鲜菜蔬的种子。同时晚蓝也知道了小太监的名字——小德子,果然很符合太监们“小什么子”的基本取名特征!   接下来的几天,主仆二人都在为清除院子里的杂草和枯枝而忙活,炎炎的烈日,将她们都晒黑了几分,但是繁重的体力劳动,并不能影响到二人一分一毫的好心情。   随后她们将蔬菜的种子撒了下去,又用小木盆一盆一盆的端水来浇灌了两遍,便开始满怀期待的等着新芽出土了。   在等待新芽出土的十来日里,她们又自己动手制作了一架秋千,吊在院子里那颗巨大的榕树下,这样每日用完晚饭后,她们就可以尽兴的玩耍一阵,而非天一黑便需睡觉了。   待生活渐渐变得安详和稳定后,晚蓝才开始有意识的观察起鹂鸣宫周边的环境,并旁敲侧击的向小德子打探起这大楚皇宫的地形来,至于亲自去查探,她暂时还没有那个打算。   根据穿越定律第二条:出门必遇深情的男配或找碴儿的女配,继而便会暴露自己的身份,甚至生出一大堆事端——她可不想为自己惹来一身的麻烦。   一晃已是两月过去,晚蓝心里对楚宫的地形已有了一副大致清晰的地图,接下来她需要的,便是从小德子口中,打探到从鹂鸣宫去往最近宫门的路上,侍卫们的巡逻班次和换班时间了,不然还未逃到最近的宫门,她和芷云已被当作刺客乱刀砍死了。    第十五章 神秘妇人(上)   这日清晨,晚蓝用过芷云在小灶上熬制的蔬菜粥后,便坐在秋千上,开始想起呆会儿小德子来时,自己该如何不着痕迹的将话题引到侍卫们换防的问题上——之前她隔三岔五、有意无意的打问,已经让他起了疑,幸好都被她用其他话来叉开了,才不至于漏了马脚。   不想一直到午时都过了,仍不见小德子的踪影,晚蓝心里不由有几分烦躁起来,因向芷云抱怨道:“我说的不错吧,咱们在这里的待遇,必然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差上加差,直至彻底被人遗忘。”   芷云知道她关心的并非小德子每日送来的那些残羹冷饭,而是他不出现,她们就少了唯一一个能知道外界情况的消息源,那她们想要逃离楚宫的计划,就要被迫多延误很多时间,甚至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了。   “小姐,您不要担心,咱们前前后后给小德子的好处,起码抵得上他好几年的月俸了,我就不信,他真舍得下如此美差。”虽然芷云心里也很焦躁,仍强笑着安慰晚蓝道:“可能他今天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指不定傍晚就来了呢?”   晚蓝知道自己在这里再怎么焦灼也无济于事,只得叹道:“希望如此了。”   芷云接道:“既然小德子没有送饭来,就让我去小灶上为咱们准备午饭吧,不管怎样,咱们都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嗯,你说得对,为了出去后逍遥自在的日子,咱们也一定要保养好身体才是。”晚蓝一边说,一边自秋千上跳下来,道,“我们一起做午饭去吧。”说着主仆二人一前一后便往不远处的菜地走去。   先前洒下的蔬菜种子,经过她们两个多月的悉心照管,现在大部分已经可以食用了。也幸得这些蔬菜长势喜人,芷云才可以时不时将其和着先前小德子送来的米和肉干,变着花样儿做出一些吃食来,算是为主仆二人改善伙食。   摘下几条头茬儿的嫩绿小黄瓜,感受到上面细刺微微扎人的感觉,晚蓝等不及与芷云说一声儿,便小跑到井边,将其洗干净了放到嘴里,只轻轻一咬,登时满嘴便布满了黄瓜的清香和甘甜,她不由幸福的闭上了眼睛。   一旁芷云抬头瞧见她的陶醉样儿,不由亦发自内心的喜悦起来,看来小姐是真的从里到外都变了一个人了,不过她喜欢这样的小姐!   待将所有采摘下来的蔬菜都洗净后,芷云便忙着生火淘米了,晚蓝于烹饪上不是很在行,因此只负责烧烧火打打杂罢了。   不多一会儿,锅里已冒出阵阵乳白色的蒸汽,小小的厨房也被米饭的清香所盈满,晚蓝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与芷云不着边际的畅谈着未来,正说得高兴时,忽然瞥见一道人影,以极快的速度从窗边一晃而过。   晚蓝忙冲到窗边,却又并不见有人影儿,她疑心自己是看错了,复又退回灶边坐下,不想她才一坐下,又见那道人影晃了过去,如是者三,她终于肯定并非是自己烟花了,因与芷云使了个眼色,便与她一左一右分头往窗边包抄而去。   在两人的包夹之下,那个人影这次没有来得及再藏起来,而是被两人一把揪住了,却是一个满头凌乱头发、满身脏污烂衫的半老妇人。   “你是谁?到这里来探头探脑做什么?”晚蓝厉声喝问道,心里惟恐才刚自己和芷云的对话被她听了去,一旦她们的打算被她传了出去,她们就别想过以后的安生日子了。   “我饿……,我饿……”半晌那半老妇人断断续续、口齿不清的道。   晚蓝注意到她说话时眼神十分的涣散,似没有焦距一般,因试探道:“你没有吃午饭吗?你住在哪里呀?”心里已明白了几分,这多半是楚国上一任皇帝的妃嫔——在来霸州的路上,她已经春雨之口,知道楚国现任皇帝楚御天,现年才二十六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是以直接便否认了这是他的妃嫔这一可能——因承受不了前后的巨大落差和冷宫凄苦寂寞的生活,渐渐便有些精神失常了,而她会出现在这里,一多半儿是闻到了她们锅里的饭香味儿之故。   那妇人似是没听到晚蓝的问题一般,仍是不断重复着:“我饿……,饿……”说话的同时,还不停的吞咽着口水,显然灶上飘过来的香气,让本就饥饿的她,饿得更厉害了。   看着她骨瘦如柴的脸庞和黑黑的指甲,晚蓝不由动了几分恻隐之心,一种类似兔死狐悲的哀伤,油然涌上了她的心底,倘若自己想不出法子逃离这冷宫,不出三五年,她的今天,就是她凌晚蓝明天的真实写照吧!   “哎!芷云,你去将盆子和帕子取出来,先简单给她收拾一下吧,不然一会儿与她同桌,我怕自己吃不下去饭。”晚蓝轻叹了一声,吩咐道。   芷云自来对她都是言听计从的,此时当然也不例外,很快她便取了东西回来,领着那妇人去了井边。   一番洗漱过后,那个妇人已不似才刚那般腌臜,好心的芷云还用她们自制的香胰子帮她洗了个头,又将自己本就不多的衣衫,匀了一套与她换上。等她再站到晚蓝面前时,她几乎都要认不出来了。   眼前的她,是一个极美的妇人,即便从眼角的鱼尾纹和头上间或的几根白头发,可以看得出来她已不再年轻,但这不但不影响她的美丽,反而更为她添了几分要上了一定年纪才有的雍容和优雅,惟一美中不足的,仍然是她那双徒有美丽,却无神采的大眼睛。   此时那双眼睛,在盯着桌上犹冒着热气的饭菜时,终于发出了异样的光彩,跟着她一把挣脱了芷云的手,几步便冲到桌前,也不用筷子,更顾不得烫手,抓起饭菜便不顾一切的往嘴里狂塞起来。   待目瞪口呆的主仆二人回过神来时,桌上已是一片狼藉,二人为之精心准备了一个时辰的午饭,算是彻底泡汤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瑜的事情比较多,不能有很多时间来码字,每天可能只更新得了2000字了,还请亲们勿怪,待一空下来,一定多更些……    第十六章 神秘妇人(下)   被那神志不清的中年美妇吃光了原本属于自己的午餐,自己又实在不想再做,没奈何,饥肠辘辘的晚蓝和芷云,只得又到菜地里摘了几条黄瓜,再就着以前省下来的一点食物,草草应付了一顿完事。   再看那个罪魁祸首,彼时已趴在桌上,胡乱睡过去了,晚蓝不由苦笑道:“她倒好,吃光了咱们的午餐,这会子却没事人一般。”   芷云叹道:“瞧她才刚的吃相,显然饿肚子是经常的事儿,也是一个可怜人啊!”当年她在被买入凌府之前,一直便过的是愁完上顿愁下顿的生活,所以对相同遭遇的人,总是很容易便产生同情之情。   晚蓝点头道:“我明白的,我并没有怪她,只是随口一说罢了。只不知道她住在哪里?是不是就在咱们附近的哪座宫室?总不能让她一直这样睡着吧,这天已经入秋了,着凉可就不好了。”   “小姐您说的是,要不我打听打听去?”芷云一脸忧虑的接道,“我估摸着,她的处境应该很不好吧,咱们给了小德子那么多好处,尚且有一顿没一顿的,她又这样儿,只怕……”,顿了一顿,她小心翼翼的接着道:“不如咱们将她留下吧?”   “唔……,将她留下?”沉吟了好半晌,晚蓝终于做了决定:“你说的对,她的日子一定过得很艰难,咱们与她也算‘同是天涯沦落人’了,就将她留下,等咱们要离去时再说吧。”主仆两个都是孤儿,虽然一个是在现代,一个是在今世,却都是过过苦日子的,是以于此事上,二人几乎毫不犹豫便达成了共识。   好在这个妇人虽然失了心智,却仍看得出来先前是有着良好教养的,除过第一日在饿极了的情况下破坏了晚蓝她们的午餐以外,其余的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安安静静的,并未给主仆二人的生活带来多少麻烦,只除了对三人来讲,都无比重要的吃饭问题。   小德子每日送来的饭菜,都是限量供应的粗茶淡饭,本已没什么营养价值了,现在更是要将原本只够两个人吃的饭菜,分给三个人来吃,其结果自然是大家都吃不饱,没奈何,晚蓝只得从自己本已为数不多的首饰中,拿出几样来,向小德子换取米面和肉干,三人才不至于撑不下去。   于是晚蓝现在又多了一个任务,就是有意识的向小德子打探起容姨,亦即那个妇人的事儿。相处久了,她们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容月,这也是她惟一不曾遗忘的事了。当然她也不敢说得太细,小德子是个人精儿,问得多了,难保他不会动疑。   这日午饭时,小德子仍按时来了,晚蓝先与芷云使了个眼色,才笑意盈盈迎上前道:“小德子公公今儿气色可真不错,是有什么喜事儿吗?”   小德子笑道:“姑娘说笑了,我能有什么好事儿呢?倒是姑娘越来越漂亮了。”说着将装饭菜的屉盒放到桌上,方继续道:“如果姑娘没什么吩咐,我就先告退了,不然一会儿高公公又该骂我了。”他说的高公公,正是他的顶头上司,亦即御膳房的掌事太监。   “德公公慌什么呢?”芷云忙上前拉了他至桌前坐下,一面笑道:“才刚咱们小姐还说,若非有公公您的大力照顾,我们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说话的同时,她已将一只极其精巧的纯金首饰塞到了他怀里。   “多谢凌姑娘和芷云姐姐赏赐。”小德子并未做任何推辞,便坦然受了晚蓝的厚礼,只嘴上殷勤了几分:“不知姑娘还有什么需要?有什么地方是奴才没有想到的,姑娘千万不要客气,一定吩咐奴才一声儿。”   晚蓝落寞一笑,道:“我能有什么需要,不过是希望德公公你每次来能多留一会儿,将外面的稀奇事儿说与我听听便罢了,你也知道,我本就离乡背井的,偏命又极不好,连皇上的面都未见着,便被送到了这里。到了这里,见天家又没有事儿做,这长天白日的,真是好生寂寞……”   小德子虽然已算不得男人,骨子里怜香惜玉的本性还在,不待晚蓝把话说完,他已忙不迭的接道:“既是姑娘吩咐,小德子以后一定时常来陪您说话解闷儿。”   见他说出了自己想要听的话,晚蓝忙顺着竿子道:“公公此话当真?可别骗我和你芷云姐姐才好。”   小德子忙拍胸保证道:“姑娘放心,奴才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一激动,便把上司高公公“谨言慎行”的再三叮嘱,彻底丢到爪哇国去了。   这会晚蓝不再拐弯抹角,而是直接道:“那请问德公公,除了我这鹂鸣宫,宫里还有几个宫殿是冷宫、又分别住了哪些人呢?”   见她仍是问的先前已问过几次的老问题,小德子不由微微变了脸色,只碍于才刚自己的保证,不好一口回绝罢了。转念一想,她问这些问题,也许真是出于好奇和寂寞,并没有其他意图呢?况这些事在宫里本就人尽皆知的,便是经自己之口让她知晓,也算不得什么,当下也就不再犹豫,将自己所知道的,都悉数说与了晚蓝听。   “姑娘,宫里除了您这鹂鸣宫外,还有其他四处宫室是用于关押历代的废妃罪嫔的,亦即咱们俗称的‘冷宫’。”小德子道,“现在冷宫中还活着的废妃,共有六位,皆是先帝时候的娘娘们。”   晚蓝忙追问道:“那你可知道她们的名字?其中有没有一位唤作‘容月’的?”   小德子低头思索了一阵儿,才摇头道:“回姑娘,奴才进宫进得晚,至今不过八年光景儿,而先皇是在十年前驾崩的,是以奴才只知道这么多了。”   “可是公公您不是专门负责给那些娘娘们送饭的吗?应该知道得很详细才是呀。”一旁芷云忽然接道。   她的话让晚蓝顿时茅塞顿开,只要问清楚他这一阵有哪位罪妃不在冷宫里,容月的身份,不就明了了吗?她忙问出了这个问题。   小德子的话让主仆二人都大失所望:“并没有哪位娘娘不在她们的宫室里呀,每天我送饭菜去时,都能看见她们的。姑娘为何这么问呢?”   为怕他生疑,继而发现自己屋里藏有另外一个人,晚蓝忙笑道:“我不过随便问问罢了。才刚公公不是说还有事儿吗?我就不耽误你了,芷云,送德公公出去。”芷云忙应了一声“是”,便引着小德子出去了。   这里晚蓝才发起愁来,她之所以在知道自己一定会离开的情况下,将容月收留在鹂鸣宫,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着她以为她是先皇的哪位废妃,在她们离去之前的这段时间内,她可以想法将其托付给小德子,让他多关照关照她,这样她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再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了——虽然她对小德子的人品以及自己的面子有所怀疑。   却不想,她竟然不是小德子所看顾的六位冷宫废妃之一,那她到底是谁呢?哪一日她们要离开时,可该怎么安置她呢?总不能带着她一块儿逃跑吧?!       第十七章 再见故人   因着为他日如何安置容月的事情发愁,这一夜,晚蓝辗转反侧至大半夜了,犹不能入睡。   身侧的芷云倒是睡得很香,不时还发出微微的鼾声,显然并未过多为此事担心。自从她在衡宫及来楚宫的路上,发现晚蓝既坚强又果敢、凡事都有一番主见后,便开始全心依赖起她来,自己则只负责照顾好两人的饮食起居而已。   又翻了约莫半个时辰,晚蓝发现自己越发清醒了,为不影响到芷云,她只得翻身下床,批了一件外衫,便信步到院子里去了。   借着天上不甚明亮的月光,晚蓝顺利到达了秋千架旁,坐上去后,她闭上眼睛,开始有一下没一下的晃荡起来。   忽然一阵冷凤吹过,她不由打了一个寒战,才初秋的夜晚,已有了几分寒意,她忙睁开眼跳下秋千,埋着头便欲往屋里跑去。   不想才跑了几步,她便狠狠撞上了一个物体,她下意识的伸手去摸,手上传来的却是温热的触感,头领上也有极细小的呼吸声钻入她的耳朵,她终于知道自己撞上的并非什么物体,而是一个人了!   “你是谁?这么晚到这里来做什么?”晚蓝奇怪自己还能口齿清晰的说出质问的话,寻常女子遇到这种情况,不是该恐慌尖叫“鬼啊,鬼啊……”之类的话,继而哭泣晕倒的吗?看来经过莫名的穿越后,自己的心脏是越发强壮了!她在心里自嘲一笑。   等了一小会儿,头顶上也没有声音传来,晚蓝只得退后几步,半眯起了眼睛,欲将来人看个仔细分明。   只瞧了一眼,她便惊呆了,眼前的人,高大挺拔,一头极长极亮的白头发,飘逸在这夜晚的微风中,给人一种天使下凡了的感觉,不是利飘雪,却又是谁呢?   晚蓝疑心是自己的错觉,双手又用力的揉了几下眼睛,却见眼前的人仍真实存在着,她终于确信,利飘雪他没有死,他还活得好好儿的呢!   “利飘雪……,你好吗?”颤抖着问出这句话,晚蓝的眼里已盈满了泪水,心里由衷的喜悦、庆幸和轻松,实属她到这里半年以来的第一次,她终于可以不必再为利飘雪是被她间接害死这件事,而日夜自责和悔愧了!   利飘雪只是点了点头,仍没有开口说话,他心里也在为再次见到她而喜悦,只是他素来性子冷清,并不曾表露到脸上罢了。   当日他身中剧毒又身受重伤,原本存活希望是不大的,幸得有晚蓝的悉心包扎,兼之小舅舅自小魔鬼般的训练,练就了寻常毒药药不倒他的体质,让他得以在那晚离开晚蓝的营帐后,硬撑着到达黑衣门最近的一个堂口——卫北堂口。   卫北分堂主见少主驾临,还命悬一线,自然不敢怠慢,立马便飞鸽传书至绝云山总堂,很快小舅舅便亲自来接了他离开。   经过漫长两个月的精心调治,他的身体才渐渐复原。   身体一复原,他便再也呆不住了,满心都想下山,去寻找那个夸他“头发漂亮”、豁出性命也要护住他的那个女子。   小舅舅先是再四不同意他下山,一定要让他再将养一阵的,奈何拗不住他,兼之私心里也盼望着外甥能与其生平第一次上心的女子有后续发展,只得先命人到霸州打探到了晚蓝的消息,才让人护送着他下山了。   晚蓝是知道他性子的,因此见他久久不说话,也不见怪,而是换上笑脸,道:“外面更深露重的,你又大病初愈,咱们还是屋里说话去吧。”   见他不置可否,她抬脚便进了内殿,只因知道他会跟上来的。   摸黑找到火折子,晚蓝点燃了屋里所剩不多的蜡烛,才刚还黑乎乎的内殿,一下子便亮堂起来,她又忙着为他沏茶。   利飘雪大略扫了一圈内殿,好看的剑眉便蹙了起来,虽然已从手下人口中得知,她的处境并不好,他仍被内殿的简陋破败惊住了。在他看来,这样一个地方,压根儿就不能住人,她是怎么在这里度过这三个月的?   “喝点茶吧,这是我和芷云用新鲜花瓣的里层晒干而制成的茶叶,你尝尝口感如何?我觉得比以前我在衡宫里喝的所谓进贡的茶,还要好喝一些呢。”晚蓝并未注意到利飘雪的脸色变化,仍沉浸在再次见到他的单纯的快乐里。   “你就住在这里?”他终于说出了他到这里后的第一句话,眉头在看到她单薄了不少的身子后,不自觉又皱紧了几分。   晚蓝见他向来都只有一个表情的脸庞,此刻却因自己的处境而有了微微的变化,心里不由一暖,至少,除了芷云以外,在龙游这个大陆上,还是有另一个人,在关心着自己的!   不想让自己的好心情被破坏,她忙转移话题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才刚可有人发现你?”说着不禁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笑道,“看我,竟忘了你有飞天遁地的本事了。”   利飘雪知道她是在转移话题,却也不戳穿她,而是顺着她的话题道:“楚宫那些草包侍卫们,还不能阻挡我随意进出。你有什么要收拾的就赶紧,呆会儿我带你出去。”他一直没有忘记,当日发现自己中毒后,对她许下的他日一定帮她实现愿望的诺言。   乍一听他说要带自己离开,晚蓝不由喜上眉梢,第一感觉便是要进里间去叫醒芷云,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但一想到彼时睡在另一间屋子里的容月,她就喜不起来了,只得停住脚步,对他歉意一笑,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暂时我还没法离开,倘若以后你还有时间来这里,再带我们离开也不迟。”   “理由?”利飘雪剑眉一挑,简短的问道。   晚蓝只得将自己贸然收留容月之事大略说了一遍,末了又道:“总要安顿好了她,我和芷云才能放心的离开,不然她以后的日子,可该怎么过呢?”说归说,她心里却从不曾为当初留下容月而后悔过。   利飘雪知道她有自己的主见,也不再多说,只淡淡道:“既如此,就等你安顿好了她,我再来带你们出去,只不过,你要再多受些时日的苦了。”   “受苦?”晚蓝笑着重复道,“我倒不觉得自己是在受苦,相反,我觉得这样的日子还满不错的,虽然缺衣少穿的,却凡事都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意愿来,如果能有人身自由,那就更完美了。”   对她乐天的性格,利飘雪还是有一些了解的,当下也不再说什么,只丢下一句:“明晚此时,我会再来。”便消失在了茫茫的夜幕中,独留下晚蓝一人,对着他才刚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第十八章 把烛夜话   虽然知道利飘雪再怎么着,也得待天黑透了才会出现,晚蓝与芷云两个还是从次日用罢早饭过后,便开始翘首企盼起来。   昨夜他离去后,晚蓝到底没忍得住满心的兴奋,楞是将芷云从被窝里扒出来,将才刚利飘雪来过并应承一定回带二人走的事情,说与了她知晓。   听她说完,芷云第一个反应,便是将右手抚上了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做对比,跟着才狐疑道:“小姐,您没有发烧啊,怎么净说胡话呢?利公子不是死了吗?您别是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气得晚蓝一把摔开她又要探上来的手,笑骂道:“你才说胡话呢,你看看我的眼睛,清醒着呢,哪像你,就知道睡,明儿被人抬去扔了,你还做梦呢!利飘雪他是真的没有死!”   这下芷云才信了她的话,也开始高兴起来,有利飘雪的帮忙,她们逃离楚宫的可能性,无疑会增大许多。   好不容易捱到天擦黑了,晚蓝忙和芷云一道,将容月带回她的房间里哄着睡熟后,这才坐到厅里,开始静候起利飘雪的到来。   足足比昨夜迟了大半个时辰,白衣白发的利飘雪,才飘然而至,左手还拧着一个不小的包袱。   晚蓝松了一口长气,忙离座迎上前,高兴道:“你终于来了。”才刚她一度担心他是不是被楚宫的侍卫们发现了,才久久未出现呢。   他却不理会她,而是径自走到芷云面前,将包袱塞到她手里,冷冷清清道:“里面是一些吃的穿的用的,你拿下去收拾收拾,我与你主子有话说。”   芷云忙应了一声“是”,便转身进了内室。   这里利飘雪才转过身子,状似无意的说了一句:“有事儿耽搁了,才会来迟的。”说完似为了掩饰一般,他一把掬过桌上的茶杯,便饮了一大口。这是他第一次对除了小舅舅以外的人,为自己的言行举止做解释,是以很有几分不自在和不习惯。   但随即更让他不自在甚至尴尬的事发生了,因为晚蓝忽然小小声儿道:“那个……那个杯子,好像是我的……”   话一出口,她的脸上便像着了火似的,直红到了耳根子。虽然她来自于现代,见惯了现代社会的速食爱情和男欢女爱,骨子里却是有些传统和保守的,想着他的双唇有可能会与自己才刚抿过的地方重合,她的心跳亦不由快了几分。   利飘雪干咳了两声,也微红了脸,室内一下变得旖旎暧昧起来。   “小姐,这是利公子才带来的糕点,我在灶上热了些来,你先吃点垫垫肚子吧,晚上您都没怎么吃,这会子一定饿了。”芷云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一室的安静,沉默中的两人,这才回过神来。   看着托盘里精美细致的糕点,晚蓝心里除过满满的暖意外,竟还有几分淡淡的甜蜜,想不到利飘雪这样冷清如冰的一个人,还会有如此心细如发的一面……   以后的每天夜里,利飘雪都会来鹂鸣宫,与晚蓝谈天说地一阵,当然,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晚蓝在说,他在听。   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可笑,要是被江湖上和大胤国的人知道,他们百般惧怕忌惮的“白发阎罗”和冷酷王爷,会这么安静平和的充当听众,只怕都会惊得下巴掉到地上吧?   但更多时候,他是很乐于甚至享受于充当听众这个角色的。   在鹂鸣宫这间破败寒酸的宫室里,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祥和和舒适,那种从身到心的放松和惬意,每每能让他忘记江湖的血腥和胤国朝廷的尔虞我诈,甚至可以说,这些个夜晚,实在是他活了二十五年以来,最开心的时侯!   转眼已是九月下旬,浓浓的秋意,让本就破败不已的鹂鸣宫,更添了几分萧瑟和冷清。夜晚偶尔也会下霜了,晚蓝和芷云的床铺和棉絮,便显得有些单薄了,小德子自然没有权利和能耐为她们弄来这些东西,然而因着有利飘雪隔三岔五与她们送吃穿用度来,她们的日子,倒也过得不差。   容月还是老样子,每日都浑浑噩噩的,晚蓝很想唤起她的记忆,却因对她以前的事一无所知,总是无从下手,只得暂且作罢。幸得小德子在她加大了力度的财物贿赂下,已接受了她将她留在鹂鸣宫一事,平日里送来的饭菜亦渐渐够三人份了,想来在她们离去后,他也不会真丢下她不管了。   这日午夜后,利飘雪一如既往的飘然而至,晚蓝亲自沏了茶递与他,才问道:“听说澜州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水灾,灾民们因朝廷迟迟不下发救济粮,而发起了暴动?”这是小德子白天来送饭时告诉她的。   利飘雪点头道:“是有这么会事,楚御天业已经派人镇压去了。你问这个做什么?横竖不与你我相干。”别说是楚国的百姓,就是胤国甚至这天下所有的人都遭了灾,又与他什么相干?!   晚蓝眼里大有不忍之色,一面叹道:“不过是听人提起后,心里有些闷罢了,这样不拿百姓性命当回事的朝廷,迟早是为灭亡的。”   她穿到龙游前,二十一世纪她身处的那个城市那个省份,不久前才发生了一场震惊世界的大地震,死于这场灾害的人,数以万计,而政府和各界人士为灾害所做的一切努力,让身在重灾区的她,被感动得一次次流下了热泪。   是以今天在闻得楚国朝廷对灾民们的所作所为,以及想象到此时的澜州,一定如地震过后她所处的城市那样,有成堆成堆的死尸和将死未死的病员后,她心里才会不好受的。   利飘雪不想见到她不开心,因拿话来叉开道:“那依你之见,什么样的朝廷,才能长治久安呢?”   她淡淡一笑,道,“我觉得吧,国家的统治者,应该凡事以人为本,将百姓放到第一的位置,须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只有百姓安居乐业了,一个国家才能真正强盛起来,而国家强盛了,百姓的日子又会更好,两者是相辅相成、不可分割的。”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低声重复的一遍,才道:“你这个想法,倒挺新鲜,是从哪里听来的?”   “这个……这个是我从一本书上看来的。”晚蓝支吾道,总不能告诉他,这句话是几百年后,一个叫李世民的家伙说的吧?万一他再问李世民是谁?她又该怎么跟他解释呢?架空可真不好玩儿!尤其是三国之前的架空!——现在她已经知道,这个时空是自三国时期,才开始与正史有所出入,渐渐越差越远的,想来是某一次的时空错乱或天相变化之类的,导致了现在这个平行时空的出现。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万一他又问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呢?   所幸利飘雪没有再追问,而是低下头,开始沉思起来。       第十九章 太后寿宴   自那日夜间,晚蓝无意说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一句对利飘雪来讲十分新鲜的话后,他便时常拿些有关安邦定国或天下大势的事的问晚蓝。   虽然晚蓝更愿意与他畅谈自己自由后想要做的事,及想要去的地方,但想着一贯冰冷的他,竟然会一反常态的说这么多话,实属难得了,遂多数时候都应和着他,惟愿他能多高兴一些。   这日中午,晚蓝和芷云意外的发现,小德子送来的饭菜,居然不与惯常一样,而是看起来便令人食指大动的四菜一汤——这实在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破天荒的头一遭啊!   晚蓝不由好奇着向小德子道:“今儿个是什么日子,竟然会给咱们加菜?难道今儿是什么节日不成?”   小德子笑道:“虽然不是什么节日,却更胜似任何一个盛大的节日!姑娘一定不知道,三日后,就是咱们太后娘娘的六十大寿吧?太后娘娘常年在山上清修,为皇上为大楚为万民祈福,实在是功在社稷,故而皇上早已下了旨,要为太后娘娘过一个举世无双的寿诞,所以……”说完便有意识的顿住不说了。   话已至此,晚蓝再不明白下文,那就真是傻瓜了,显然是因着太后的寿辰,她们才会被“施舍”了这难得的丰盛菜肴!   虽然这个认知让晚蓝心里很不舒服,但她仍和芷云容月一道,吃光了几乎所有的菜肴,“吃饭皇帝大”嘛,犯得着跟自己的胃过不去吗?她一边吃,一边阿Q的想着。   这日晚间,晚蓝一直等到东方都鱼肚白了,仍不见利飘雪如往常般出现,满心担忧和失望的她,只得闷闷的胡乱睡下不提。   却不想,一连三日,他都没有再出现过,晚蓝于担忧与失望之外,又平添了几分莫名的怒气,几种情绪交加在一块儿,烧得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整个人看着憔悴了不少,而太后的寿诞之日,也来临了。   以晚蓝现在的身份,自然没有资格出席如此盛筵,但是即便她不曾列席,她亦能想到,此时的大楚皇宫内,除了冷宫这一隅外,必定处处都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忙乱不堪的,因为小德子一直没有给她们送饭来,显然是因御膳房人手不够之故。   幸好她们还有利飘雪送来的存粮,不至于齐齐挨饿,然晚蓝因心里对他有怨恨,连带对他送来的东西亦瞧不顺眼了,连午饭都没吃,便蒙头大睡起来。   她这一睡,就直睡到天黑透了,才被芷云强行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小姐,上次那个于公公来了,说是皇上传您,让您赶紧过去呢。”芷云焦急得声音都颤抖了,服侍着晚蓝更衣的手,亦不如往日般利索了。   她的慌张感染了晚蓝,让原本欲发火的她,亦跟着手忙脚乱起来。   忙活了好一阵,直到坐到简易的妆台前时,晚蓝才从铜镜里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衫,竟然十分华贵精美,显然不是她自己的衣衫,她忙停下手上的活计,纳罕道:“这是谁的衣衫?”   芷云忙道:“是于公公带过来的,说是皇上赏下的,让您务必立刻换上,去参加晚宴。”说话的同时,她手上也没有闲着,转眼便替晚蓝梳了个漂亮的发髻,末了还别了一支美不胜收的金歩摇于其上。   “那这歩摇和这些首饰,也是于公公送来的了?”她虽然用的是疑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芷云正要答话,就听外面一个尖利的嗓子道:“凌姑娘您好了没?皇上那里该等急了。”   晚蓝冷笑一声,扬声道:“公公你慌什么呢?我总得以最漂亮的姿态,出现在皇上面前不是?”想着自己竟然要这样去见那个她咒骂了一百万次的楚御天,本就满腹怨气的她,更是火大得紧,急欲想找一个人来出出气。   外面于公公不敢再吭声儿,不管楚御天是因何原因才命他才接冷宫中的她的,此时此刻,他都不能轻易得罪了她去。   又过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晚蓝才扶着芷云的手,款款从里间走了出来。   “姑娘,这会子可以走了吗?”于公公虽然急得嗓子都要冒烟儿了,仍然强笑着恭敬道,同时心里也不得不承认,盛装之下的晚蓝,确实美艳不可方物,更难得的是,她那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那一种高贵气度,让晦暗寒酸的屋子,都因着她的出现,而增色不少——难怪会让衡帝在送走她半年以后,仍然念念不忘!   半道上,晚蓝忽然回头道:“敢问于公公,皇上因何事而召见我呢?”   “这个……,姑娘一去便知了,呵呵……”想着来之前楚御天的交代,于公公不敢妄自开口,遂打着哈哈道。   知道他并未将自己放在眼里,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晚蓝不再开口,只就着前面小太监手里灯笼的光,低头安静的走起她的路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锦凰宫正殿,亦即太后平日所居的宫室和此时正进行着宴会的场所。   一排排明亮的宫灯,将锦凰宫的大门映得有如白昼,侍立在两旁的宫女太监虽然众多,却绝不闻一丝说话之声。   进了宫门,晚蓝才开始忐忑起来,不知道等候自己的,又将是什么样的噩运?而此时仍留在鹂鸣宫的芷云,又正怎样在为她担忧呢?   锦凰宫正殿内,高朋满座,热闹非凡。   宽敞的大殿两旁,满满摆着宴席,席上锦衣华服的人们,都是一脸灿笑的吃着喝着说着,让因着生气连午餐尚且未吃的晚蓝,很快便饥肠辘辘起来,然而并未有人注意到她的到来,带她过来的于公公,此时亦是不知所踪。   孤伶伶的站在正殿门口,晚蓝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里第二次生出无助的感觉来(第一次自然是利飘雪濒死那一次),这样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这样一群全然陌生的人,为什么要让她来面对?她不是只充当看戏人角色的吗?什么时候,看戏的人,也需要融入戏里了呢?   “爱妃,过来朕这里坐!”一个清朗好听的男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也打断了殿内众人的谈笑风生,众人的目光,齐齐射向了站在殿门口的晚蓝,诺大的正殿,瞬间静得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   拜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好视力所赐,让原本五百度大近视的晚蓝,一眼便看清了坐在殿内高高的汉白玉台几上,那个一身明黄华服,笑得满脸邪魅,此时正拿深情款款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年轻男子,亦即才刚声音的主人。   从他的穿着打扮和他才刚称呼的“爱妃”二字,晚蓝确信,他必定就是大楚的皇帝,将自己置于如此尴尬局面的罪魁祸首,楚御天无疑了!   只是,他为什么要这般虚假、这般莫名其妙的称呼自己呢?自己有跟他熟到那地步吗?    第二十章 大楚皇帝    “爱妃,过来朕这里坐。”   众目睽睽之下,楚御天又重复了一遍,只是这一次他不仅仅是口头上说说,甚至还起身离开了那巨大的金黄的雕龙宝座,嘴角浸着似是而非的笑容,一步一步,向晚蓝的方向踱了过来。   “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呢?才刚朕从你宫里出来时,不是告诉过你,夜间寒气重,要你千万不要忘记将披风系上吗?怎么又不听话了呢?真是一个小淘气。”楚御天停到晚蓝面前,靠近她身边,附到她耳边,低声说出了这番话。   他虽然说得极轻,因着殿内实在太安静,听在众人耳朵里,倒更像是情人间的柔情呢喃,满殿立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吸气声,显然众人都被楚御天的话惊住了。   晚蓝原本慌乱无助的心,在听完他这番话后,忽然便宁静了下来。不过略一思索,她便明白了八分,楚国这位年轻的天子,之所以会忽然召她过来,一多半儿是为了借用自己,在某些人的面前,上演一出帝妃之间恩爱情深的戏码罢了,至于这个“某些人”和演这出戏的原因,她就不得而知了。   她只知道,今夜的自己,是不会有任何危险了。现在她惟一需要做的,便是尽量遮掩住自己本身的光芒,将自己变成一个庸俗浅薄、虚荣无知的女人,以免引起他的兴趣。   穿越规律第三条:无论穿越女主说什么做什么,都会引起一众男主男配的关注和兴趣——她可没兴趣陪这个将自己从虎窝里拽到狼群中的男人玩儿!   想明白这一点后,她立刻换上柔媚而得意的笑容,同时将自己的右手,递给了向她伸出手来的楚御天。   无视两旁人们或探寻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晚蓝的右边身子,始终像八爪章鱼一般,紧紧贴着楚御天,即便是在他暗地里表示了几次厌恶后,她仍不曾移开分毫。   而被她紧紧缠着手臂的楚御天,则一直紧绷着肌肉,强忍着满心的不悦和厌恶,与晚蓝并排着,缓缓行到了台几上的宝座旁。   早有四个伶俐的太监,抬了一把雕花的沉香木椅过来,轻轻放到雕龙宝座的左侧。待楚御天落了座后,她才款款坐定了,而她柔若无骨的手,几乎同时爬上了他的左肩,甚至还有往其脖颈上攀爬的趋势,将一副得志小人的嘴脸,刻画得是活灵活现,惟妙惟肖。   就近观察够了楚御天越拧越紧的眉头和越来越黑的脸庞后,晚蓝终于放开了他的手臂,心里却几乎要笑爆了,想不到自己还有这等演技,早知道就该去混好莱坞的,真是可惜了!   “皇上,这就是你新纳不久的那位蓝妃吗?哀家才从庙里清修回来,还未见过她的真面目,不如就趁此机会,让哀家好生瞧瞧吧。”一个苍老却遒劲的声音自右边传来,晚蓝不用偏头,便知这声音的主人,一定是今日宴会的主角儿,楚国的太后了,因为除了她,在场也没有谁敢自称“哀家”的。   不用楚御天开口,晚蓝已自行离座,小步行至太后面前,妖妖娆娆行了一个不甚标准的宫礼,才柔媚一笑,道:“蓝妃参见太后娘娘,祝太后娘娘福寿安康、长命百岁!”对付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就要装得像狐狸精才行,这也是一个所谓皇帝的“爱妃”,该有的职业操守和职业技能呢!   果然太后的眉头立时便皱了起来,脸也沉了下来,只碍于皇家的面子,不好表露出来罢了。在太后的右侧,坐着一个身着正红绣凤华服、头戴纯金凤冠的美貌女子,正以怨毒的目光瞪视着她,而她年轻的脸庞,此时也因生气,而有几分扭曲了,显然道行比太后不是差了一点半点——看来她就是楚御天的皇后无疑了。   晚蓝对这婆媳倆的反应,却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的,只要自己将大楚这几个最有权势的母子夫妻婆媳都得罪彻底,何愁自己不能常住鹂鸣宫?何愁自己不能出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母后,儿皇敬您一杯,祝您老万寿无疆。”关键时刻,还是楚御天出来解了围,下面众人见状,忙跟着举起酒杯,起身齐道:“祝太后娘娘万寿无疆。”这下殿内才复又热闹起来。   晚蓝本就饿急了,当下也顾不得旁人异样的眼光,举筷便吃了起来。   “楚国太后,您算得上是朕的长辈,朕今日便借花献佛,也敬您老一杯,祝您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一个低沉突兀的声音忽然响起,才刚热闹起来的大殿,立时便又安静如初起来。   埋首于美食之间的晚蓝,听到这个似曾耳闻过的声音,不由好奇的抬起了头,然后她筷子间正夹着的食物,便应声掉到了面前的汤碗里,还溅了几点汤星子到她的衣衫上。   才刚那个说话的人,赫然便是晚蓝离开衡宫的头一晚,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大衡皇帝宇文飞逸!此时此刻,虽然他说话的对象是右侧的太后,然他的目光,却一直紧紧盯着晚蓝。   长身玉立的宇文飞逸,仍是一身质地考究的玄色长袍,领口、袖口及下摆处的小金龙腾纹,被明晃晃的灯光,映衬得十分耀眼。   而他本人,却比那腾纹更光芒耀眼,他就那么气宇轩昂、唯我独尊的站了那里,与生俱来的霸气和高贵,让在座除了楚御天以外的所有人,都只能用膜拜的目光,卑微的看着他!   “衡帝陛下,您的盛情,哀家自是却之不恭,这就生受了。”太后也起了身,举起金色的小酒樽,仰头饮尽了杯中的酒。   宇文飞逸这才将目光从晚蓝脸上移开,仰头饮尽杯中的酒,跟着一甩长袍,潇洒的落了座。   随即他对面席上一个长相十分俊美,气质却要稍逊一筹的男子,亦起身道:“本王亦借花献佛,代表我大胤皇帝及万千子民,敬太后娘娘一杯,祝太后娘娘福寿双全。”他便是此次代表大胤来与楚国太后贺寿的使节,胤国恭亲王叶延皙,利飘雪恨之入骨的那位所谓的“五弟”!   这会太后没有再起身,只是呵呵笑着举杯道:“多谢胤国恭亲王的美意,哀家生受了。”说毕又是仰头一饮而尽。   坐在台上的晚蓝,这会子已没有心情再品尝美食了,她一边冷眼旁观着这宾主尽欢、觥筹交错的戏码,一边在心里飞速的谋划开了。   从宇文飞逸才刚那大有深意的目光中,她已经可以肯定,楚御天召见自己过来,为之上演帝妃深情戏码的对象,定然就是宇文飞逸了,只是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缘故呢?   总不可能宇文飞逸这个“娘家人”,是来为她所受到的冷遇打抱不平,讨要公道的吧?    第二十一章 清歌一曲    “楚帝陛下,贵国的蓝妃在朕后宫中时,可是最善歌舞吟唱的,才刚大伙儿都瞧见了,蓝妃并未为太后准备寿仪,何不请她歌舞一曲,一来为太后拜寿,二来为大伙儿助兴呢?”   就在晚蓝沉思的同时,宇文飞逸如才刚那般,又突兀的开了口,同时也将晚蓝置于了风口浪尖之上。   此时方回过神来的晚蓝,见殿内所有人都无一例外的盯着自己,始作俑者宇文飞逸,更是浸着邪恶魅惑的笑容,紧紧盯着楚御天。她不由气恨不已,直恨不得冲下台几去,一拳打烂了他的脸。   根据各路穿女前辈们的经验,只要她们随随便便唱一首歌,跳一支舞,其结果必定是艳惊四座,从此成为万众的焦点,只因现代的歌舞,放在古代,那就是举世无双的特别和稀奇。   她估摸着自己亦不能例外,虽然她歌喉不算太好,舞姿亦算不上特别优美,但要震慑住这群古人,已经是绰绰有余了——果真那样,她就彻底与自由的生活saygoodbye了!而且她之前为丑化自己而做的努力,也算是白费了。   可是她却无可奈何、无计可施,毕竟宇文飞逸为尊,又来者是客,以她现在的身份,是没有资格亦不敢与之顶撞的。   她只能寄希望于楚御天了,好歹眼下她也是他的妃嫔(虽然今天他们才第一次见面),是楚国名义上的“皇妃”,两人又才当着众人的面,上演了一出帝妃恩爱的好戏,他总不会真任由自己的“宠妃”,被其“前夫”这般当众侮辱吧?这可不只关系到他个人的面子,还关系到大楚的面子呢,他应该不会答应吧?   晚蓝忙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了楚御天,期望能自他口中,说出婉拒宇文飞逸的话来。   然而人生往往就是这样,风雨雷电和寒霜雨雪,有时候会在同一个时刻,向同一个人的头顶上倾倒下来!   此时晚蓝就遇到这样一个时刻了,因为楚御天忽然开口道:“衡帝陛下言之有理,今儿就让大伙儿,见识一下朕的爱妃的绝世歌喉和舞姿吧。”说完又偏头以不大不小,正好可以让前面几席人听见的声音,对她柔声道:“爱妃,只好辛苦你了。”   晚蓝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道:“皇上,蓝妃身子不适,恐表演不好,坏了太后娘娘和大伙儿的兴致,您还是另请高明吧。”这样紧急的时刻,她仍没有忘记摈弃“臣妾”这个她深恶痛绝的称呼。   “爱妃身子不适?”楚御天似笑非笑的重复道,“朕怎么不知道?可有传太医瞧过?是芷云没有照顾好你吗?”说完又压低声音,似自言自语的加了一句:“不知道没有照顾好主子的奴才,按律是该被送往浣衣局,还是圊厕行呢?”后面一句话,显然是在拿芷云的安危来威胁她了。   他的话听得晚蓝的气血直往头顶上冲,冲得她几乎就要站立不稳,然而此时此刻,她甚至没有空去细想楚御天是怎么会知道芷云的,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与她相依为命了半载的芷云有哪怕一丁点儿事!   “我可以唱歌,但是别妄想我再跳舞,大不了我们主仆两人一块儿赴死,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儿!”晚蓝强忍着扇他耳光的冲动,咬牙切齿的吐出了这句话。   “那朕就洗耳恭听爱妃的甜美歌喉了。”楚御天这才得意一笑,随即朗声对台下众人道:“蓝妃说要唱一首歌给大伙儿听呢。”说着自顾鼓起了掌,下面众人见状,亦跟着鼓掌起哄起来,场面一下子热闹起来。   气哼哼的走下台几,晚蓝并不急着唱歌,而是先走到宇文飞逸面前,低低说了一句:“我为凌晚蓝曾真心爱过你,而感到耻辱和不值!”   说完不理会他立时便沉下了的脸,快速移至大殿的中央,扬声便清唱了起来:   “有一条小小的船   漂泊过东南西北西北东南   盛载了多少憧憬   盛载了多少梦幻   来来往往无牵绊   春去秋来时光荏苒   美丽的小船   不复昔日的光辉灿烂   经过风暴涉过险滩   憧憬已渺梦儿已残   何处是我停泊的边岸   何处是我避风的港湾   何处是我避风的港湾……”   唱着唱着,当日凌晚蓝所受的苦与痛,屈辱与欺凌,好似电影倒带一般,一一在她眼前闪过,真实得如同她曾亲身经历过一般。   那种感同身受的痛楚,再想到自己到这里后的处境,便恰似歌里那无处可停靠的小船一般,晚蓝不由红了眼圈,只因不愿在那两个她最憎恶的、以权势强硬改变她命运的男人面前流泪,她才强忍着罢了。   锦凰宫里安静得听不到一丝杂乱的声音,所有人都被晚蓝哀婉动听的歌声震慑住了。   待一曲终了,宇文飞逸和楚御风几乎是不约而同站了起来,只是两人却是神色各异,后者是一脸的不解和惊喜,前者则是一脸的迷茫和诧异。   自从离开楚宫前一夜,晚蓝怒斥了宇文飞逸之后,本就对她忽然的改变有所怀疑的他,心里更是好奇了几分,一个人的性格,怎么能在短短的一段时间内,便发生如此重大的变化呢?就好像变成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人似的,脸虽然还是那张脸,说话口气和行事作风,乃至眼神和气质,都再没有一丝一毫先前凌晚蓝的影子了。   在送走她以后,宇文飞逸心里一直在思索着她为何会发生这样巨大的变化,以至于在处理军国大事时,他都会偶尔走神了。对于一个想要名垂青史的帝王来讲,这样记挂着一个人一件事,实在不是什么好现象——虽然他一次次催眠自己,他不过是为少了一个,可以任意摧残折磨的复仇对象而失落罢了。   不想他走神的时候越来越多,连向来最信赖最敬佩他的飞逐,都有些看不下来了,一再追问他是否是太疲倦了的缘故?他总不能告诉他,他是在为那个被他无情贬黜折磨、最后还送到异国他乡的罪妃在伤神吧?他能做的,只能是无声的摇摇头罢了。   就在这个时候,楚国时节送来了楚国太后六十寿宴的喜帖。原本以他一国之君的尊崇,是完全可以不必亲自前往楚国的,但他心里实在太想再见她一面,求证她是否真变了一个人,是以他匆匆委任了禄亲王宇文飞逐监国,便榻上了前往楚都霸州的旅途。   让他失望的是,在楚国太后的寿宴上,他见到了楚御天后宫中所有嫔以上位份的妃嫔们,却惟独没有见到据说是被封作了蓝妃的她的踪影。   他自是心有不甘,因假意说昔日与她交好的几个姐妹们,托他与她带了东西过来,让楚御天将她请出来一见。后者并未过多犹豫,便同意了他的要求,跟着便命几个太监请她去了——这便是晚蓝会被楚御天突然召见的前因后果了。   在听罢她哀伤忧郁、闻所未闻的歌曲后,宇文飞逸已经完全可以肯定,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爱他顺他、凡事惟他命是从的凌晚蓝了。难道在冷宫中的那一摔,真将她摔成另外一个人了吗?   认知到这一点后,宇文飞逸的心,忽然无来由的空落落起来。随即他又不由恼起自己来,自己这是怎么了?一个出身乱臣贼子家庭的女子,有什么好值得他惦记的呢?!       第二十二章 说客先至     较之于宇文飞逸满心的失落和抑郁,楚御天却是心情大好,他没有想到,小时候飞扬跋扈、惯爱欺负当时身为质子的他的千金大小姐,会在十几年后,变成这样一个遇事冷静、自立乐观、颇有才情的女子——他一直命人留意着鹂鸣宫的动态,是以对晚蓝主仆二人在那里的日常生活,也算是知道得七七八八。   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会对宇文飞逸冷淡和厌恶到那个地步,以他从自己妃嫔们身上得出来的经验看,抛开权势财富不谈,一个女人若真爱上了一个男人,无论被他怎样放肆伤害过,仍是会对他念念不忘的,退一万步讲,即便有恨,那也是爱恨交织的恨,是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的恨!   却不想,从凌晚蓝的目光里,除了能看出对宇文飞逸的冷淡以外,竟是深深的厌恶,连恨都谈不上,就好似她面对的,是她所厌恶的任何一个人或一样东西一般!   认知到这一点后本就身心愉悦的楚御天,又惊喜的发现,晚蓝就像一个明亮的发光体一般,仅仅用一首短小的歌儿,便将在座所有人的眼球都吸引到了她的身上。   将她这样一个聪慧闪光、有谋有略的女子放在他的后宫中,让他能在清除那些碍眼堵心的障碍的同时,又能出一口昔日的恶气,一举两得,他何乐而不为呢?   游戏,只会越来越好玩儿了……   一身疲倦的回到鹂鸣宫,已是子夜时分了。推门进屋,就见芷云正一脸焦急的在屋里走来走去,连她进来都未察觉到,显然她的迟迟未归,已让她心急如焚到了极点,晚蓝忙几步上前,柔声道:“傻丫头,你怎么还没睡呢?”   “小姐,您终于回来了……”芷云见是她回来了,忙扑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急急道:“可有被谁为难的吗?”说着便开始前后左右的检查起她的身体来。   晚蓝被她情真意切的关心弄得鼻酸起来,能有一个这样真心对待自己的姐妹,她便是引起了楚御天的注意和兴趣,甚至会因此失去自由,又有何妨呢?   一想到自由,脑子里一下子飘过了利飘雪的影子,晚蓝不由苦笑起来,除了知道他叫利飘雪,有一身高妙的武艺外,她对他的情况是一无所知,倘若他不来找她,她就没法联络到他,所谓的自由,又岂是她能做得了主的?   想到这里,她心里不由后悔起来,之前她们就不该为了容月,而一再推迟离开的时间的,不然这时候的她们,也该过上逍遥自在的生活了吧?   洗漱收拾一番,躺到温暖柔软的床上后,晚蓝才有空来细想今夜发生的事,对于宇文飞逸,她是连想一秒钟都不愿多想,横竖在她的余生里,他都是个不相干的人了,何苦为他坏了自己的情绪呢?她想得更多的,则是楚御天。   想着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和说一套做一套的行事作风,她便忍不住担忧焦灼不已,再想着他竟然知道用芷云可以威胁得到她,显然对她二人在鹂鸣宫的生活是有一定了解的,那么,他又知不知道利飘雪的存在呢?利飘雪这几日没有出现,会不会是落入他的魔掌了呢?还有今天自己的表现,显然已经勾起了楚御天的兴趣,等待自己的明天,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因着夜里忧思过重失了寐,次日一直到日上三竿了,晚蓝才悠悠醒转过来,一翻身,就见芷云正坐在床前的椅子上,安静的等着她醒来。   她忙双手后撑着欲坐起身来,一面嗔道:“你就这样一直傻等着?怎么不叫醒我呢?”   “起更了您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叫我怎么忍心吵醒您?”芷云道,说着拿了衣衫过来服侍,跟着又向外努努了嘴,促狭一笑,道:“整好让他们多等些时辰,哼!”   “他们?”晚蓝不由好奇道:“谁是他们啊?”   芷云压低声音道:“小姐您不知道,今儿我才起身不久,就有一个大太监,带着几十个宫女太监,捧了好些金玉首饰和时新衣衫过来,说是皇上赐给您的……”   “楚御天赐的?”话音未落,已被晚蓝用同样压低了声音打断。   她点点头,道:“外面那个大太监自称是鹏鸣殿,亦即皇上日常所居宫室之总管太监苏公公,想来错不了。先前我说要进来唤醒您,那苏公公却再三说不用,说是等您睡醒了再去领赏不迟,然后他就自顾坐下静候了,我懒得招呼他,便找借口躲了进来。以他的身份,忽然对小姐您这么恭谨,是什么缘故呢?”   晚蓝遂将昨夜发生的事,细细说了一遍与她听,末了又叹了一口气,道:“我昨儿已预感到要糟糕了,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芷云白着脸道:“小姐,那我们该怎么办呢?皇上已经注意到您了,万一隔三岔五再派人送东西来,以后咱们要离开,岂不是压根儿就不可能了?”   沉默了一小会儿,晚蓝才泄气道:“只怕是不可能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咱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说话间芷云已替她挽好了一个简单却雅致的发髻,她已不化妆,只别了一支古雅的木钗,主仆二人便相跟着到了外间。   果然不大的外间已被一色打扮的宫女和太监们站满,左首第一位则坐着一个五十来岁,花白头发的太监,显然就是芷云说的苏公公无疑了。   那苏公公见晚蓝出来了,忙起身疾行几步到晚蓝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一个跪拜大礼,道:“奴才鹏鸣宫苏海,参见蓝妃娘娘!”   其余宫女太监们亦跪下齐齐道:“奴才(奴婢)参见蓝妃娘娘!”   晚蓝吃了一惊,虽然她到龙游已在两个国家的皇宫里呆过,对她如此客气尊敬的人,除了当初来霸州途中的春雨几姐妹外,这苏公公,还是第一个,尤其他不止跪下了,还磕了一个头!   作为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人,晚蓝到这里后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见到那些所谓的“奴才”,动不动就得向人下跪的场面。而现在居然有一个年过半百的人,对着她下跪,她自然更没法忍受了——即便对她下跪的人,是她眼下最深恶痛绝的楚御天的人,而他本人的人品又是好是坏也不得而知。   是以,她赶紧上前亲自搀起他,道:“苏公公客气了,何须行此大礼呢?”   苏公公笑道:“娘娘这么说,可真是折煞老奴了。”   寒暄了几句,两人才分宾主坐下。早有芷云机灵,沏了茶来奉与二人。   晚蓝先啜了一口茶,才道:“不知苏公公光临我这破墙烂院,却是所为何事?”说话的同时,她还不忘偷空瞪芷云几眼,隔夜的水发黄的茶叶沏的茶,她也好意思端上来,是成心要让苏公公尴尬吗?   果然苏公公皱起了眉头,但转瞬便恢复如常了,跟着笑道:“娘娘客气。今儿奴才来此,一是为娘娘送点子吃的用的来,再来嘛,就是皇上命奴才问问娘娘,看娘娘喜欢哪一处宫室?明儿也好紧着派人去洒扫布置,也好让娘娘早些搬进去。”    第二十三章 楚帝驾临   苏公公的话,让晚蓝登时便怔住了,但很快她便回过神来,展颜笑道:“烦请公公回去禀告皇上,我不过带罪之身,别说任意挑选宫室,就是好一点的宫室,也是没有资格住的,还是请公公回去转告皇上,请他收回成命吧。”   开玩笑,她要真从鹂鸣宫搬到其他好点的宫室,就是真将自己置于了火山口子之上了,旁的不说,单就楚御天那位一看便知不好惹的皇后,便不会有好果子给她吃,何况还有其他未知的数不清的明枪和暗箭,傻子才会接住这一招呢!   “娘娘何必妄自菲薄?依老奴看来,以娘娘您的才情和美貌,?除了锦凰宫和凤鸣殿,这皇宫中的哪一处宫室,娘娘您都是住得的。”苏公公亦不是省油的灯,不但见招拆招于无形,还附送了一个大大的马屁,若非晚蓝一心求去,几乎就要软化于他的马屁攻势之下了。   晚蓝微微扯了扯嘴角,揶揄道:“才情和美貌?公公是在说我吗?谁不知道我是带罪之身,又人老珠黄的,没的白笑倒的大伙儿的牙才好呢。”   苏公公打哈哈道:“娘娘真会说笑……”   说来说去,晚蓝就是不切入正题,只拿些道三不着两的话来与苏公公说。   一晃便已是午时,苏公公见她始终对挑选宫室一事不置可否,不由有几分烦躁起来,只碍于临行前楚御天的交代,又怕晚蓝一旦得宠,不会有好脸色与他瞧,方强忍着罢了。   好不容易送走苏公公,晚蓝呼了一口长气,随即便瘫在了椅子上,有气无力哼哼道:“幸好不是每天都要这样,不然可真要夭寿了。”   芷云是一脸又好笑又担忧的表情,道:“小姐,只怕您一天不答应,苏公公就会见天家的来,到时候咱们这鹂鸣宫,想不引人注意,都难了!也不知道利公子到底去了哪里……”   话到一半,已被晚蓝生硬的打断:“芷云,以后都不要再提起他了。我们有我们的世界,他有他的人生,咱们与他不过萍水相逢,他没有义务如此冒险来救咱们的,以后我们还是凡事靠自己吧。”说着说着,竟然会有鼻酸的感觉,一定是昨夜没睡好,着了凉的缘故吧?她忙仰起头,将还未成形的眼泪,生生逼了回去。   不出芷云所料,次日才用罢早饭,苏公公又像昨日一般,带着一众太监宫女,捧着比昨日被晚蓝婉拒了的更精美了几分的衣服首饰来了。   听得芷云进来通报时,晚蓝正对镜描眉,闻言手里的笔不由一歪,生生将自己的左眉画成了吊梢眉,她也顾不得擦,而是转身抱怨道:“早知道你是那样的乌鸦嘴,我就该用针把你嘴巴缝起来的。”   “小姐,都这个紧要关头了,您还只知道说胡话!”芷云跺脚不依道。   晚蓝叹了一口气,道:“这样憋屈的日子,再不说两句笑话来自娱自乐,我们要怎么活下去呢?”说完便是久久的沉默。   芷云见她那满脸的无可奈何,亦跟着沉默起来。   “蓝妃娘娘,您好了没有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的苏公公拖长了的尖细声音,到底让主仆二人回过神来,忙互相整理了一下妆容,这才一前一后到了外间。   行礼问安完毕,连茶都顾不得喝,苏公公便开门见山道:“不知娘娘考虑好要住哪一处宫室没有?奴才也好尽快向皇上复命。”   晚蓝见他如此直接,也不好再打哈哈,只得正色道:“苏公公,我还是昨天那句话,我不过一带罪之身,也就只配住这鹂鸣宫,烦请公公回去告诉皇上,以后都不要再派人来了,还是让我在这里自生自灭就好。芷云,送苏公公!”说完也不理苏公公霎时青白交加的脸,径自起身进了内室。   不多一会儿,芷云也进来了,晚蓝坐在窗边,幽幽道:“长此以往,可怎生是好呢?我也真是傻,当初为何一定要待安排好了容姨再走呢?不然也不会陷入现今这样进退维谷的局面了。”   芷云不知道该说什么些才好,只上前握住了她的手,以行动告诉她,不管什么时候,至少都还有她,会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第三日一早,主仆二人便起了身,连早饭都未吃,便整装以待苏公公的到来。   却不想,一直到快午时了,仍不见他的到来,晚蓝不由喜道:“看来他今天是不会来了,咱们终于有一天清净日子可过了。”   芷云亦是一脸喜色,道:“想来是小姐昨儿的话起了作用也未可知,最好他以后都不来了,那咱们可就真正清净了。”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因着苏公公的到来,已烦闷了足足两日的主仆二人,这会子都兴奋起来了。   一兴奋起来,本就未用早饭的主仆二人,便都觉着饥肠辘辘起来,晚蓝先挽起袖子,一面往小厨房走去,一面笑道:“今儿咱们可要大吃一顿,好好祭祭自己的五脏庙才是。”   芷云忙跟上来,也笑道:“咱们还有好些肉干米面的,再加上院子里的蔬菜,尽够咱们美餐一顿了。”   欢声笑语中,两人齐齐动手,很快便做好了三菜一汤,绿油油的摆在桌上,只看一眼,便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吩咐芷云留下摆放碗筷,晚蓝连跑带跳便欲去容月屋里唤她过来吃饭,芷云在后面叫道:“小姐,您还是慢点吧,可别摔着了……”   话音未落,就见晚蓝苍白着脸,一步一顿,慢慢又踱了进来,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高大挺拔、俊美得有如天神一般的红衣男子,他那一脸魅惑的笑容,让乍见之下的芷云,几乎不曾闪了神。   “楚帝陛下,不知屈尊驾临这里,有何贵干?”晚蓝深吸了一口气,强自凝住心神,咬牙问道——来人不是别个,正是楚国之君楚御天!   一旁芷云听罢她的话,立时从失神中清醒过来,眼里的光芒也自迷离梦幻变成了警觉和防备。   “爱妃是要用午膳了吗?看起来似乎很可口的样子,”楚御天似没有看到晚蓝和芷云的敌意一般,仍是浸着魅惑的笑容,道,“爱妃不介意朕与你一道用吧?正好朕也未用午膳呢。”   晚蓝皮笑肉不笑的道:“介意,当然介意!楚帝陛下还不知道,我这里的饭食都是定量供应的吧?倘若我和芷云的午餐被您吃了,我们可就又要饿肚子了,所以您还是别处找食去吧,别让我这贱地,污了您的贵脚才好!”   不想楚御天就似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不但没有离开,反而一屁股坐到了原本专属于晚蓝的位子,还执起她的筷子,夹了一筷碧绿的青菜放到嘴里。    第二十四章 正面交锋   楚御天那一脸陶醉的表情,让一旁的晚蓝直瞧得气不打一处来,若非碍于不经意间瞥见外面侍立的一大群太监宫女,她几乎要将桌上的饭菜,悉数扣到他脸上去了!   然,人在屋檐下,焉能不低头?她能做的,不过是眼睁睁看着楚御天,将自己和芷云平日里舍不得吃、眼下又忍着饥饿,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做出来的饭菜,一扫而光罢了。   “爱妃,想不到你的厨艺,竟比朕的御厨还要好,以后朕可是有口福了。”喝完碗里的最后一口汤,楚御天才抬起头,一脸满足的道。   晚蓝皮笑肉不笑、一语双关的回道:“皇上过奖了,吃多了山珍海味儿,忽然有点清粥小菜儿吃吃,确实会很爽口,但要常年以清粥小菜为主食,那日子可就有点儿不好过了,您还是继续享受您的山珍海味儿吧。”   说完她才惊觉,只有一对上他,她就会出现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于脸部皮肤不利,看来以后要注意才行。   楚御天邪魅一笑,道:“朕就对清粥小菜儿感兴趣了,谁又能拿朕怎么样呢?”   “是哦,是没有谁能拿你怎么样!”这句话,晚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白皙的脸蛋儿因憋气而变得绯红起来,倒让她更添了几分生气。   “想不到爱妃生起气来,也别有一番滋味儿啊。”楚御天欣赏着她的怒容,好以整瑕的道。   晚蓝失控的低吼道:“我不是你的爱妃,哪边儿凉快请你哪边去!”莫名生出的不祥预感,让她烦躁到都忘记要遮掩自己的本来面目了。   楚御天四周扫了一眼,低笑道:“朕今儿才发觉,就这鹂鸣宫够凉快。”   “说的也是,冷宫都不凉快了,又怎么对得起那个‘冷’字儿呢?”晚蓝嘲讽的回了一句。   “爱妃是在侧面抱怨朕冷落了你吗?”楚御天忽然正色道,“你放心,从今日起,朕一定会好生补偿你的。”   晚蓝冷笑道:“不必了,您所谓的‘补偿’,还是留给您那些莺莺燕燕们吧,我需要的,不过是留在鹂鸣宫,清清静静的过自己的日子罢了。”   说完冲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此地肮脏破败不堪,实在不宜皇上久呆,皇上还是请吧。”   这回楚御天倒是难得顺从的站了起来,抬脚便往门外走去,晚蓝不由呼了一口长气,终于将这尊最大的“瘟神”送走了!   不想行至门口时,他又停住了,晚蓝才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儿。   “你真的不愿意搬一处好点儿的宫室?”他回头问道。   “我住惯了鹂鸣宫,不喜欢再到别处去折腾了。”她想也不想便答道。   “朕知道了。”他丢下这句话,终于头也不回的走了。   目送着他的身影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彻底消失不见后,晚蓝整个人登时便瘫在了最近的椅子上,一旁芷云忙上前扶她坐好,跟着便体贴的为她揉起太阳穴来。   晚蓝闭上眼睛,稍稍凝了一下心神,才梦呓似的开口道:“楚御天到底在玩儿什么花样?想要过几天清净自在的日子,真有那么难吗?”她一心追求的身心自由的逍遥日子,难道真要成为镜中花水中月,看得见摸不着吗?!   芷云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开解她,只得小声道:“小姐,您先回房歇息一会儿吧,呆会儿饭熟了,我再叫您。”楚御天吃光了原本属于三人的午餐,她只能从头再做一遍。   “我忽然觉着累得慌,”她缓缓摇了一下头,道:“想好好睡上一觉,你做好饭,就和容姨先吃吧,不必叫我了。”说完飘飘忽忽的往门口走去。   芷云在后面看得忧心忡忡的,却也知道自家主子遇事喜欢独处的性子,只得由着她去了。   躺到床上,用棉被紧紧裹住自己,晚蓝焦灼彷徨无助的心,才稍稍安定了几分——这是她到楚宫后形成的另一个习惯,只有绵软的床铺,才能稍稍给得了她一点安全和温暖的感觉。   她想不明白,楚御天先是派苏公公来,今儿更是亲自前来,总不可能真是被她的人所打动了吧?她自信自己还没有那个魅力!   那他到底是出于什么居心呢?就像他用一万石粮食,“买”了毫无用处的她到楚国来一样,到底是有什么目的呢?   至于逃走这条路,眼下她是想都不敢再想了,楚御天突如其来的垂幸,一定让宫里所有的妃嫔们都知道并恨得牙痒痒了,一旦鹂鸣宫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必定会瞬间传遍整个皇宫,到时候她和芷云的小命儿,一多半是保不住的——她对流血牺牲,可是一点儿都不感兴趣!   想来想去,都没有理出个什么头绪来的她,终于抵不住周公的诱惑,迷迷糊糊昏睡过去了……   晚蓝是被一阵巨大的“乒乒乓乓”声惊醒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看,天还是大亮着,看来自己“化痛苦为睡眠”的计划,又泡汤了,她不由在心里诅咒起外面那制造噪音的人来。   将脚丫子胡乱塞到鞋里,晚蓝打着呵欠往门边儿走去,欲唤过芷云来一问究竟,不想拉开门,却见春雨夏露秋霜冬雪四人,正捧着水盆巾帕钗裙首饰什么的,静候在门外。   “你们怎么来了?”晚蓝淡淡问了一句,便开始扯开嗓子,“芷云——,芷云……”的高声叫起来。   半天不见芷云应答,她不由烦躁起来,抬脚便欲寻她去,春雨忙上前以身体挡住她,赔笑道:“主子,芷云姐姐昨天下午已经被皇上请去问话去了,以后就由奴婢姐妹四人,伺候主子的饮食起居。”   话音刚落,她的双肩已被晚蓝大力攫住:“你……说什么?昨天?”晚蓝的牙关忽然抖得厉害,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抖不出来,芷云还是被她连累了吗?   感受到她攫着自己双肩的手都有些颤抖了,春雨心里忽然有了几分感动和不忍,只为她对芷云那份真挚的关切,然嘴上却不得不说出更残酷的话来:“皇上说了,她的好与不好,最终还得由主子您说了算。”   “哈哈哈……,我说了算?”晚蓝忽然大笑起来,直笑得泪花在眼里打转,直笑得春雨几个都手足无措起来,她才终于停了下来,之后便是长时间的沉默。   就在春雨四人以为她要这样一直沉默的站立下去时,她忽然冷冰冰开口道:“我要见楚御天,立刻,马上!”   “呃……,好的,奴婢这就去禀告皇上,请主子静候奴婢的回音。”春雨楞了片刻,才点头应下了此事,跟着吩咐秋霜冬雪道:“你们两个留下服侍主子梳洗,我与二妹先去鹏鸣宫打探一下皇上这会子是否得闲。”   说完与晚蓝行了一个礼,便匆匆去了。    第二十五章 帝妃谈判   待春雨二人离去后,晚蓝也不要余下的秋霜与冬雪服侍,只是自己胡乱梳洗了一番,便坐到厅里,开始静候起楚御天的人来传召。心里的自责,压得已三顿没吃饭的她,竟没有丝毫饥饿的感觉,若不是她不管不顾的蒙头大睡,此时自己好歹也可以芷云在一块儿的,而不至于像现在这般被动。   春雨与夏露很快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身白色底料、镶金领口袖口、中央绣火红金龙腾纹衣衫,被十数个侍卫和太监簇拥着的楚御天!   饶是心里万分憎恨他,晚蓝也不得不诚实的承认,楚御天确实是个男人中的极品,与宇文飞逸一样,都是绝无仅有的。   但是,就是这绝无仅有的两个男人,用手中的权势,将她的生活弄得一团糟,让她连悄悄躲到一处僻静的角落苟延残喘这一卑微的愿望,都不能实现,她又有什么理由,不对他们深恶痛绝呢?   “爱妃,听说你有事儿找朕?”楚御天挂着招牌式的邪魅笑容,一边问一边坐到晚蓝对面的椅子上。   “芷云在哪里?”晚蓝正眼不瞧他,冷冷的问道。   楚御天换上一脸受伤的表情:“朕还以为是爱妃是想朕了呢。”说着双手还抚上了胸口,一副西子捧心的痛苦样儿。   似没有看见他唱作俱佳的表演一般,晚蓝又冷冷重复了一遍:“芷云在哪里?”   他先没有答话,而是起身慢慢踱着窗边后,才回头道:“爱妃想要什么式样的宫殿?不妨现在就告诉朕,待工匠们拆完鹂鸣宫一应旧的建筑后,便可以开始施工了。”   “拆完?施工?”晚蓝失声叫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爱妃说只喜欢住鹂鸣宫,不愿意搬到其他宫室吗?”他走过来挨着她坐下,顺便挑起她一绺头发,一边把玩一边低声道,“既是爱妃舍不得这里,而朕又不忍如此委屈你,除了命人将这里彻底翻修一遍,朕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不知爱妃意下如何呢?”   晚蓝终于明白之前吵醒自己的“乒乒乓乓”之声是因何而来了,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眼前的人,是个实实在在的疯子!只不过,她还是没胆儿说出这句话来罢了,芷云还在他的手里,她不能为了逞一时的口舌之快,而断送了她年轻的生命!   “皇上,请您让他们都退下,我有话说。”强忍着将他还握着自己头发的咸猪手拍下去的欲望,晚蓝说出了这句话。   楚御天伸出空着的左手,往后轻轻挥了一下,屋内众人屈膝行了一个礼,这才依次退了出去。   轻轻抽回被他握了有一会儿的头发,晚蓝开门见山道:“楚帝陛下,你不妨直接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或者说,你到底想通过我,得到什么好处或者达到什么目的?”   “你就怎么不相信自己的魅力?”他半真半假的答道。   “少来!”晚蓝望天翻了一个白眼儿,“坐拥三千佳丽,你还会没见过真正有魅力的女人?我不但人老珠黄,又是残花败柳,连我自己很难被自己吸引,何况你?还是直接说你的理由吧。”   他魅惑一笑,道:“如果朕说,朕就是喜欢人老珠黄,又残花败柳的你呢?朕就是要让你做朕的女人,然后再好好宠你爱你呢?”   晚蓝微微愣了一愣,随即便嘲讽道:“您的品味,还真是独特呢!”打死她也不会相信,他这几天的所作所为,就是为了让他作他的女人那么简单!   “给朕说说,你想作什么级别的妃嫔?”楚御天没有理会她的嘲讽,直接转移话题道。   “您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唤我作‘蓝妃’了吗?再说,作什么级别的妃嫔,又岂是我能说了算的?”知道事情已多半没有回寰的余地,她不由有几分自暴自弃起来,是以才顺着他道。   楚御天点头道:“之前那个蓝妃,不过是朕依着你的名字,胡乱叫的罢了,这次可不一样,是要赐号授玺、行封妃大典的,当然要郑重一些才是。”   “这么说,我是再没有选择的余地了?”晚蓝恍惚的笑了笑,随即道,“那我要做除了皇后以外,级别最高的妃子。”既然拒绝已不可能,何不选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也免得以后随便被人欺负。   “皇贵妃?好,朕准了!”楚御天连想都没想,便直接答应了她的要求。   两个人讨论此事的口气,就好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那般稀松平常,要是被其他人知道,日后闹得楚国朝野和后宫一团乱的“皇贵妃册封仪式”,是这样被定下来的,只怕都要气绝倒地吧?   “那么,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绿头牌,会与您那些妃嫔们的,一起摆放到敬事房,等候您的临幸呢?”晚蓝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仍旧是用谈论天气的口气问道。   “爱妃等不及要与朕洞房花烛了?”楚御天小声在她耳边揶揄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掌灯时分朕会派人过来接你的。再有就是,你位份高,不必像那些低级妃嫔那样,等候朕翻牌子的,什么时候想朕了,打发个人去请朕便是了。   “好!”晚蓝点头,既然楚御天不给她选择的方式,那她就给自己选个不好中的最好吧!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能保住自己和芷云在想到法子离开之前的平安,肉体上的侮辱,她可以忍受!   “朕还有政事要处理,就不陪爱妃了。”楚御天起身,顺便在她脖子上亲了一下,然后才往外走。   晚蓝迅速用袖子擦了擦,扬声道:“请皇上别忘了将芷云送回臣妾这里来。”说完也不管他有没有应声,她直接起身进了内室,她冰凉的身心,实在太需要从棉被里,获取一点点温暖了……   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一只熟悉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晚蓝忙睁开眼,果然是芷云站在面前,她迅速的翻身坐起,喜道:“你回来了?可有受到什么刁难?”说着似她往常做的一般,开始前后左右检查起她来。   “小姐,我很好,您不要担心。”芷云眼里已浸满了泪花,哽咽道,“我才刚听春雨说,您又要作皇贵妃娘娘了?”   “是啊,你家小姐我又要宠冠六宫了!”晚蓝假装轻松的道,“你就等着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威风八面吧。”   芷云眼里的泪水到底滚了下来,“在我面前,您又何必伪装自己呢?您的心事,我还不了解吗?”   见她落泪,晚蓝也跟着鼻酸起来,因怕自己落泪会让她更伤心,只能强忍着道:“你放心,这只是权宜之计罢了,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不会放弃自己追求自由的梦想的!”   说话的同时,她也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不论以后会付出什么代价,她一定要让自己获得自由,即便不能获得身体的自由,她也要誓死保住心灵的自由!    第二十六章 洞房花烛   较之于以往的晚饭时间,今天的晚饭,足足提早了一个时辰送来。当然,质量和数量也与以往有着天壤之别。   “你们都退下吧,不经传召,不得进来。”小厨房内,看着春雨几个摆好饭菜和碗筷后,晚蓝直接开口下了命令。   “奴婢遵命,请皇贵妃娘娘慢用!”主子开了口,她们做奴婢的自然不会亦不敢不从,是以屈膝行罢礼后,春雨几个便依次退了出去。   这里晚蓝才压低声音与芷云道:“你快每样菜夹一些藏起来,待会儿送去给容姨吃。”现在的鹂鸣宫,时时都是人来人往的,她们只能将容月反锁在她的小屋里,以免在人前露了行藏,惹出什么麻烦事儿来。   芷云点了点头,取出一副她们自己的碗筷来,快速夹了满满两大碗,藏到一旁的壁柜里后,主仆二人才开始对坐吃起来。   原本芷云是不该再与晚蓝同桌了的,但她于此事上十分坚持,甚至以她若不与她一起吃,她就不吃饭为由来要挟于她,是以她只能强忍着满心的感动,继续着她们以前的吃饭模式。   想着晚上就要与楚御天坦诚相见,夹杂着紧张、害怕、厌恶的复杂情绪,让晚蓝食不下咽起来,若不是怕对面的芷云见了担心,她都要直接撂筷子了。   强撑着吃了小半碗粳米粥,和一小块酥油卷儿,见对面的芷云放下筷子,说自己吃好了,晚蓝如释重负,忙也放下筷子,道:“我也吃好了,让她们进来收拾吧。”   慢慢走回内殿,主仆二人都被眼前的变化惊呆了。   不过才一顿饭的功夫,内殿已是焕然一新、大变模样了!但见地上全部铺上了考究的乳白色地毯,室内的家私亦全部换过了,上面摆满了花色各异的古董瓷器,若不是这几个月来走惯了厨房到内殿的路,晚蓝都要疑心自己走错地方了。   再看卧室,更是装饰得美轮美奂到了极致,尤其显眼的,是正中一张两米见方的沉香木做成的雕花大床,床的正上方,还贴着一个巨大通红的“囍”字儿!   “娘娘,皇上刚打发人来传了旨,说呆会儿不派人过来了,而是摆驾咱们这里,让娘娘做好准备。”春雨在后面小小声回道。   晚蓝心里“咯噔”响了一声,随即点头道:“我知道了。”   她忙又接道:“那奴婢这就去准备香汤,侍候娘娘沐浴?”   “嗯。”晚蓝强作镇静的应道,实则心里已紧张到了极点,这一刻,为什么不迟点再来呢?   麻木的任由春雨和夏露服侍自己沐完浴,又麻木的任她两个用一块薄薄的红纱将自己裹好,送到卧室的大床上躺好,晚蓝的心一直是紧缩着的,虽说先前已一遍遍告诉过自己,不过是一具皮囊而已,只要没有心,跟谁上床又有什么分别呢?   但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心里还是会难过和悲哀,即便眼下自己这具身体,早已烙上过另一个男人的痕迹!现代社会的她,虽然已经二十二岁,却仍保持着清白之身,是以今夜对她来讲,却是实实在在的“初夜”!   想到“初夜”二字,泪水霎时溢满了她的眼眶,她忙闭上眼睛,生生将其逼了回去……   楚御天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美人酣睡图,想着心里那个尘封了十几年的不为人知的梦想,就要于今夜实现,他的心跳不由漏了一拍,忙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   四周红黄相间的烛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整个人都笼上了一层朦胧梦幻的色彩。楚御天快速解下自己的外衣,掀被上床搂住了她。   其实,在楚御天刚踏进屋里时,晚蓝便已经知道了,只是紧张和羞愧,让她连睁开眼睛看一眼自己“初夜”对象的勇气都没有。感觉到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游移,她忍不住轻颤起来,她历来不喜欢别人的碰触,尤其这个“别人”,还是她所憎恶的楚御天!   感受到她的轻颤,楚御天心里一喜,以为她喜欢自己的抚摸,不由低声在她耳边道:“爱妃等急了吧?”说话的同时,手上的动作更是放肆了几分。   “您本就政务繁忙,日理万机,我没关系的。”晚蓝仍是闭着眼睛,微微颤声说着违心的话,事实上,她万分希望他忙得连喘气儿的空隙都没有。   “爱妃怎么不睁开眼睛,看看你的新婚夫婿呢?是不愿意看到朕吗?”他含着她的耳垂,低声呢喃道。   晚蓝无奈,只得缓缓睁开眼睛,就看见了半裸着精壮胸膛,双手撑着床铺,半身压着她的楚御天。烛光下的他,眸子里似闪着两簇小火苗,嘴角的笑容,比白日里更显得魅惑和勾人,让乍见之下的晚蓝,几乎都失了神。   罢了,能将自己的“初夜”交给这样一个极品男人,她还能苛求其他的什么呢?想到这里,她犹豫着伸出双手,环上了他的脖子,然后就被重重的压在了他的身下……   四更天过后,激战了大半夜的楚御天,终于带着疲惫和满足,沉沉睡了过去。   侧头看着身边连睡着了都不忘将自己禁锢在怀里的男人,晚蓝虽然疲倦之极,却始终无法入睡,难道她的下半辈子,就真要困在这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楚宫里吗?没有了自由,那她要怎么活下去呢?   微微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小心翼翼从楚御天怀里挣脱出去,晚蓝将自己缩到离他最远的一角,闭上双眼正欲强迫自己入睡。   忽然就被一个大力拖了过去,再睁开眼时,对上的是楚御天神采奕奕的脸和升腾着小火苗的双眸,她心里哀叹一声,不由后悔起来,才刚自己为什么不抓紧时间先睡一会儿呢?   …………   晚蓝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活动了一下自己酸疼的四肢,她才习惯性的高声叫了一声:“芷云——”   话音未落,门“吱嘎”一声开了,进来的正是捧着水盆巾帕、一脸关切的芷云。   “你先出去,让春雨和夏露准备好浴汤来服侍就好。”不想让她看见自己青紫交加的身体,晚蓝一面用被子裹紧自己,一面吩咐道。   以芷云对她的了解,又如何猜不透她此刻的心意呢?是以她只略犹豫了一瞬,便依言退了出去。   很快就见春雨指挥着几个粗使宫女,抬着一个外表精美的大木桶进来了,跟着则是夏露领着几个宫女,一桶一桶的往里面倾倒热水,待热水填满了大木桶时,春雨又亲自往里面撒了一些花瓣香精什么的,这才恭声请示晚蓝道:“娘娘,浴汤准备好了,奴婢们这就侍候您沐浴?”   “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好,你们先出去吧。”晚蓝头也不抬,便随口吩咐道。   待她再抬起头来时,屋里已是空无一人,她才光着脚丫子下了床,缓缓将自己沉入了香气四溢的热水里。   温热的触感,让她忍不住舒服的呻吟了一声,看来做这个皇贵妃,也不是全无好处嘛,至少先前她的鹂鸣宫,就不可能有这样的浴汤供她享用!她一边用力搓着自己的身体,一边自欺欺人的安慰着自己。       第二十七章 找碴上门   沐浴梳妆完毕,穿上楚御天命人送来的精美华服,再用完丰盛得近乎奢侈的早餐后,晚蓝便开始无所事事起来,百无聊赖的她,只好扶了同样百无聊赖的芷云,一起到已被小太监们清理得十分干净齐整,还栽上了各色鲜花的院子里,看不远处正为拆鹂鸣宫其他宫室,而忙活得热火朝天的工匠们。   看着看着,晚蓝忽然萌发了一个念头,既然楚御天说是为了她,才彻底翻修一遍鹂鸣宫的,那何不由她自己来设计和布置新的宫室呢?这样既可以打发掉自己的空闲时间,又可以让自己以后住得舒心,更可以浪费楚御天的银子,如此一举三得的没事,傻子才不做呢!   因这突然生出来的念头而心情大好的晚蓝,甚至来不及将其说与芷云知晓,便提着及地的长裙,一溜烟儿往正殿跑去。   待紧随其后的芷云亦赶回正殿时,她已手执细长的狼毫毛笔,在书桌前忙忙碌碌的来回挥洒了。   基于已见惯了自家主子时常冒出来的新奇念头和古怪行为,芷云在见了她这又一古怪的行为时,并未表现出多少惊讶来,而是站到她身后,开始看起她所挥洒的内容来。   纸上的内容并非是字画儿之类的,而是一些横七竖八、粗细不均的线条,看得一会儿仍是一头雾水的芷云,不由好奇道:“小姐,您这是在画什么呢?”   “待会儿再告诉你。”晚蓝抬也不抬的回道。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先给您沏一壶茶去。”芷云说完,抬脚便往外面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见春雨正探头探脑的向里面张望,她忙几步上前,客气道:“春雨姐姐是有什么事儿要跟小姐说吗?”因为从心里排斥楚宫中的每一个人,即便对春雨几个谈不上讨厌,晚蓝也不愿意她们在跟前服侍,是以一般情况下,都是由芷云在她们彼此之间传话。   春雨见芷云出来,不由喜道:“芷云姐姐,你出来就好了。是这样的,皇上刚打发人来说,待会儿下了朝之后,要过来与主子一道用午膳,你看……”   芷云忙打断她:“那我这就跟小姐说去,你放心让人准备菜肴去吧。”说完转身复又进去了。   听芷云说楚御天一会儿又要过来,才刚还兴致勃勃、情绪高涨的晚蓝,立时便焉得如泄了气的皮球。半晌过后,她才闷闷的道:“大白天的,他过来干嘛?还让不让人活了?”一想到他那张时时刻刻都挂着邪魅笑容的脸,她就烦躁郁闷不已,就是坐台小姐,也偶尔有拒绝客人的权利吧,可她呢,不但不能将他赶出去,还要笑脸相迎,如此说来,她是连坐台小姐也不如了?!   “皇上驾到!”她的自怨自艾,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利声音打断,她只能认命的站起来,换上一抹虚伪的笑容,做好迎接“金主”的准备。   “臣妾恭迎皇上。”晚蓝挂着格式化的微笑,说着她最厌恶的“臣妾”二字。   楚御天上前亲自搀起她来,呵呵笑道:“爱妃不必多礼。今儿可好,身子可有不适?”后面一句话,他说得轻佻又暧昧,而他的嘴,更是快贴上她的耳朵了,她都能感受得到他呼出的热气,手臂上不由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回皇上、娘娘,午膳已摆好了,请皇上娘娘享用!”关键时刻,还是芷云开口为她解了围,她不由在心里暗自庆幸,还好有芷云在,不然她就别想再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了。   味同嚼蜡、心不在焉的用完午膳,又被动的陪着楚御天做了一回“运动”,晚蓝在身心俱疲的情况下看着他离开后,连中衣都顾不得穿,便蒙住头呼呼大睡起来。   是夜,楚御天仍是宿在鹂鸣宫,晚蓝自然又被他折腾了好几回,以至于次日她一直是双腿发虚,神思恍惚的。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新的鹂鸣宫修缮完毕,晚蓝也搬了进去之后,才渐渐有了变化,其时已是十二月上旬了。   这一日,晚蓝正坐在暖阁里看书——这暖阁是她自己设计的,四周都铺了地龙,是以即便外面已下了雪,里面仍是温暖如春,楚御天不止一次说过,她这个暖阁,连他这个皇帝,都还是第一次享受。   不过看了一小会儿,她便哈欠连天起来,最近她只要一坐到温暖点的地方,就会忍不住想睡觉。没办法,先前为应付楚御天不分白天黑夜的索取(她一直没有想明白,自己的身体到底有什么哪里吸引了他,让他一直对那件事乐此不疲?),她不得不抓紧一切可利用的时间来睡觉,以至于这一阵儿他虽然隔三岔五才过来,这个“后遗症”仍一时半会儿改不回来了。   呈大字型在榻上躺好,闭上眼正欲小寐一会儿,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嚣的吵闹声,还夹杂着女人的哭泣声,且越来越清晰,似乎有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趋势,晚蓝忙坐起身来,胡乱将前几日楚御天才赐下的那袭雀金呢披风系上,便欲赶到外面去一探究竟。   不想她才刚穿上鞋,还未及举步,暖阁的门,便在一阵巨大的冲力下,“哐当”一声撞在了两旁的墙上,紧接着,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在一大群宫女嬷嬷的簇拥下,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瞬间便将不大的暖阁,填得满满的,为首的不是别个,正是在太后寿宴那晚,晚蓝曾有过一面之缘的皇后!   看她们那副的架势,晚蓝就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们是来干嘛的了,心里不由冷笑,看来楚御天费尽心机,欲将自己圈养在鹂鸣宫这个金屋的想法,今日要毁在他的妻妾们手里了。   虽然彼此从未提过此事,晚蓝也知道,自己的鹂鸣宫能清净到今日,与楚御天的保护是绝对分不开的,说不感激,也不全是,只是心里的怨和对自由的向往,又岂是这点儿对于一个帝王来讲,微不足道的保护所能化解的?   晚蓝决定先发制人,最好能闹个天翻地覆,让楚御天气得跳脚,继而迁怒于他的莺莺燕燕们,那她就有好戏看了,是以她连正眼不瞧皇后,而是昂着头,挑衅的道:“这不是皇后娘娘吗?不知驾临我这鹂鸣宫,却是有何贵干啊?”   看着宠妃架势十足,用鼻孔对着自己说话的晚蓝,本就气恼不已的皇后独孤裕如,更是气得七窍生烟,右手似失去控制一般,“啪”的一声,便扇在晚蓝的左半边脸上。   “皇后娘娘,不可……”春雨的惊叫显然已经太迟。   就见挨了耳光的晚蓝,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儿后,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正巧摔在了暖阁那没有铺垫地毯的地上!       第二十八章 扮猪吃虎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才刚还闹哄哄的暖阁,霎时安静了下来,不止一屋子的奴才是吓得大气儿不敢出,跟随皇后来的那几个妃嫔,亦是吓白了脸,就连皇后,也是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好似在怀疑,才刚那一巴掌,究竟是不是自己扇出去的?   彼时犹趴在地上的晚蓝,微微抬头觑了一眼众人的反应,心里便忍不住乐开了花,看来自己这一把,是赌对了!   皇后她们的反应,显然证明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楚御天一定是明文警告过她们,不许来找她麻烦的,而皇后不但来找她的麻烦,甚至还在见面之初,便甩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此事被楚御天知道,会有什么反应,可想而知了。当然她一点也不担心此事传不到他的耳朵里,春雨几个,可是最好的传声器呢!   自己的怨气不能出在楚御天身上,就让他的妻妾们来代替吧,而且还要让他来替她出气,她坏心的想着,一面用怜悯的眼光又扫了众人一眼,没办法,谁让你们的老公是楚御天呢?妻代夫过,天经地义啊!   甩开第一时间便赶着来扶自己的夏露和冬雪,晚蓝挣扎着站起身来,左手抚着红成一片的脸蛋儿,眼里含着泪花,颤声道:“皇后娘娘,臣妾做错什么了?让您一见面便赏下如此厚礼?您是皇后,为尊亦为长,若是臣妾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您教导便是,何苦当着奴才们的面儿,如此对待臣妾呢?”   “我……,你……”皇后未料到她这么快就软化了许多,一时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幸好她后面一个着淡粉色华服的女子为她解了围:“皇后娘娘乃咱们大楚的国母,后宫凤印的执掌人,要教训你一个待罪之身的狐媚子,还需要理由吗?”   言语不可谓不轻蔑,表情不可谓不鄙夷,晚蓝看得暗爽在心里,脸上的表情却是越发哀伤委屈,越发欲泫浴泣,让一旁的春雨都看不下去了,因挺身而出道:“丽嫔娘娘,奴婢虽然只是一个低等的奴才,却也知道尊卑有别的道理,怎么娘娘您出身名门,有着良好的教养,倒这般失礼呢?您可别忘了,奴婢的主子,可是皇上亲封的皇贵妃娘娘!”   “你……”丽嫔气得脸都扭曲了,却不敢反驳于她,毕竟她位份低,春雨几个又是楚御天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皇贵妃娘娘?可曾行过礼授过玺昭告过天下?少在皇后娘娘和本宫面前拿着鸡毛当令箭!”另一个鹅黄衣衫的女子冷笑着接道。   “惠妃说得对,你们这个所谓的皇贵妃主子,太后娘娘和本宫,可是从来没有承认过,说白了,不过就是一个下贱的外路货罢了,少在本宫面前充什么主子娘娘!”惠妃的话,让皇后似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让她瞬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嚣张跋扈。   说完她越过晚蓝,直接到正前方的首位上坐了,这才拉开架势,细数起晚蓝的罪状来,什么“目无尊长”啊、“行为不检点”啊、“用妖法迷惑皇上”啊,简直是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只怕妹喜、妲己之流再世,都及不上她分毫。   惹得站在下面作洗耳恭听状的晚蓝,都一度怀疑起来,自己真有作那红颜祸水、祸国殃民的潜质?   至于惠妃和丽嫔等人,则分立在皇后两侧,不时添油加醋的补充几句。   这场“声讨”,一直持续到楚御天打发的人,来报告说他一会儿要过来用午膳时,才宣告终场。   目送着皇后一群人趾高气昂的背影越行越远,晚蓝丢下一句:“皇上来了告诉他我不方便见客!”便拉起芷云,一径回了自己的卧室。   看着晚蓝红肿不堪的左脸,芷云心疼得都快哭出来了,急匆匆便欲去找冰块儿来与她冷敷。   “先别着急。”晚蓝忙摆手制止她,“怎么着也得让楚御天瞧过了,再冷敷上药不是?不然我这一巴掌,岂不白挨了?”   芷云迟疑道:“才刚您不是给春雨说过,呆会儿不见皇上的吗……”   她嫣然一笑,笃定道:“他一定会坚持进来瞧我的,到时候……,哼!”汉武帝那位李夫人欲擒故纵的把戏,她也一样会玩儿。而且她不但会玩儿欲擒故纵,更会玩儿“扮猪吃老虎”呢!   “好了,你先到外面去守着,一会儿楚御天来了,千万记得哭着说我说什么也不让你进屋,不知道这会子我在里面怎么样了之类的话,明白吗?”说完这句话,晚蓝便推了芷云出门,并将房门反锁死了,这才扑到床上去,开始酝酿起悲伤委屈的情绪来。   不多一会儿,楚御天的声音不出所料的在门外响起了,还不时夹杂着大力拍门的声音:“爱妃,你开开门,凡事都有朕为你做主。”   “皇上,小姐她自进去后,就一直未发出过任何声音来,会不会……?”是芷云拖长了的哭腔。   晚蓝在被窝里听得差点笑叉了气,想不到芷云演起戏来,也有一套啊!转念一想到楚御天说不定下一秒就会破门而入了,她忙换回了哀伤了表情。   “爱妃,你先开门,让朕进去再说。”还是混合着拍门声的楚御天焦急的声音。   待他第三次喊门完毕后,晚蓝便开始在心里“十、九、八、……”的计起倒计时来。   “三、二、一、零……”当她在心里数到“零”时,她房间的两扇门,和一脸焦急的楚御天,几乎是同时飞到了她的面前。   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庆幸自己未被乱飞的门砸伤,她已被楚御天紧紧搂入怀里。感觉到他搂着自己的手竟有些微的颤抖,晚蓝心里忽然涌起几分莫名的感动,或许,他对自己的关心,还是有一二分是真心的吧?   但一想到自己如今进退维谷、身不由己的境况,才刚柔软了一些的心,霎时又被怨怼和苦涩所填满,大滴大滴的眼泪,便不受控制的掉了下来。   “爱妃,朕知道你受委屈了,才刚春雨已经悉数告诉朕了,你放心,朕一定为你讨回公道,待会儿就去找皇后她们算账!”楚御天一边用他那略显粗糙的大拇指轻柔的为晚蓝拭泪,一边软言抚慰道。   然她却不说话,只是不停的掉眼泪。   楚御天看着她红肿的左脸和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表情,心里不由一软,跟着便有些自责起来,自己这样处心积虑的将她置于风口浪尖的位置上,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他的自责仅仅持续了短短的一瞬,因为他忽然从她那双犹含着泪珠儿的大眼睛里,看见了几分未及遮掩的得意和慧黠,他心里立时了然了,看来自己果真没有选错人,自己那群愚蠢的后妃们,远远不是她的对手啊!   只是心底深处,为什么会有淡淡的黯然和失落呢?难道自己真喜欢上了她将委屈的一面,只展现在自己一个人面前的那种感觉吗?    第二十九章 太后刁难(二更)   这场妻妾争宠的闹剧,以皇后被罚禁足一月,惠妃、丽嫔等几个跟随来的妃嫔各自被将一级为结果,而宣告结束。   取得全面胜利的晚蓝,并没有丝毫高兴愉悦的感觉,因为楚御天说:“为了以后能彻底杜绝这种事情,朕决定十日后,为爱妃你行皇贵妃册封仪式,这样一来,就没有谁敢随意刁难于你了。”   此言几乎让晚蓝当场跌倒在地,她终于知道“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什么感觉了!   可怜她不过是想小小收拾一下楚御天那群嚣张的女人,顺便让他闹闹心,再为宫里那些吃饱了饭没事儿干的太监宫女们,添点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可没有想过要“从幕后走到台前”,去接受楚御天那群女人们每时每刻刀光剑影的洗礼啊!   如果她被正式册为皇贵妃,就算她位份已够高了,仍免不了要去给那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太后,和此番与她结下了梁子的皇后晨省昏定,到时候她会被怎么刁难,可想而知。而她在楚宫唯一的靠山楚御天,总不可能每一次都站在她这一边,为她出气吧?尤其她的这个靠山,其实根本一点不可靠!   但是她绝不会说出拒绝的话来,她已从楚御天之前翻修鹂鸣宫的行为中,约莫了解了他的性格,是属于那种“我赏你你就不能拒绝”的主儿,她可不想为自己挣回一个“不识好歹”之类的罪名,甚至惹恼自己眼下唯一的靠山。   于是跪地谢恩,三呼“万岁”,皆大欢喜。   第二日,便有许多太监宫女来来回回穿梭于鹂鸣宫,妆点这布置那的。晚蓝也没有闲着,被八个内务府派来的、时时板着一张老脸的嬷嬷们,变着法子的折腾来折腾去的教授各种礼仪,还美其名曰“要让贵妃娘娘的言行举止都有一国贵妃的风范”,气得晚蓝直想爆粗口,只碍于不想给自己本已万众瞩目的鹂鸣宫再惹麻烦,才强忍着罢了。   然她虽不想再惹麻烦,却不代表麻烦不会自动找上她。   就在她咬紧牙关,拼命忍受着那几个老妖婆刁难的第五日清晨,楚御天上早朝去后不久,太后宫里来人了,说是想与她这个新增的“儿媳妇”,“聊聊天,用用膳,增加增加感情”——这真是她到楚宫后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了!   她又不是傻子,会不知道这是一场货真价实的“鸿门宴”?尤其这几日她已经知道,才与她结下了梁子的皇后,好巧不巧正是太后的娘家侄女儿。   但是她还是不能说出拒绝的话,“大不敬”的罪名,绝对可以让她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连楚御天都一定能救得了她。   命专司梳头一职的宫女用最快的速度为她重新梳了头,化了妆,又换了一身华丽点的衣衫,晚蓝这才带着春夏秋冬四婢,跟随来传信儿的人,急匆匆往锦凰宫去了。   之所以未带芷云,是因为她知道,但凡有些人想刁难自己暂时惹不得和打不得的对象时,总会拿对方的丫头们出气,她才舍不得让她的芷云,去受那样的委屈呢!   —————————————————————————————————————   白日里的锦凰宫,较之夜晚,更显得富丽堂皇、气势恢宏、美轮美奂,然晚蓝却没有心情欣赏,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俄顷之后的那场“婆媳硬仗”上,以至于春雨几个被直接拦在了宫门外时,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她都来不及深想。   被太后的人簇拥着进得正殿中央,晚蓝连头都未抬,便直接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口称:“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祝太后娘娘仙福永享!”   半晌没有传来让她免礼的声音,她也只硬撑着保持半屈膝的姿势,“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她在小学时就已经知道了。   “免了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虽然刻板冷漠得可以,晚蓝仍觉得这是今天她所听到的最好听的声音。   “蓝妃一直低着头做什么?是不想还是不愿看到哀家的脸?”刻板的声音继续从头顶上传来,却是火药味儿十足。   晚蓝忙抬头继续恭声道:“实在是太后凤颜太过慈祥太过端庄,就像观世音菩萨一样,让臣妾不敢轻易亵渎。”嘴上说着奉承的话,心里却是恶心到了极致,果然皇宫是培养口蜜腹剑之人的最佳场所啊!   太后的脸色在听完这句话后,终于好看了几分,只是一触碰到一旁皇后那双哀怨委屈的眼睛,立时便又恢复了才刚的神色:“蓝妃好大气派,今儿要是哀家不命人去请你过来,你是不是打算,一直不来给哀家请安啊?这样长幼不分、尊卑不明,看来得好生教导一番才是啊!”   心里暗叹一声,她就知道,从幕后转到台前后,不去定时给太后和皇后请安,将会成为她最大的罪行,果然不出所料!   “回太后娘娘,皇上已下旨让内务府的教引嬷嬷们在教导臣妾礼仪规矩了,不敢再劳烦太后娘娘了。”晚蓝不卑不亢的答道,既然阿谀奉承撼动不了人家的姑侄之情分毫,那她何必再自己恶心自己呢?   “凌晚蓝你好大的胆子,连太后老佛爷都敢顶撞!你当真以为有皇上的宠爱,太后娘娘就没法治你了吗?”太后还未开口,皇后就忍不住跳了出来,口气还是一如既往的骄矜嚣张。   晚蓝微微摇了一下头,这个女人,怎么一点也不知道“韬光养晦”的道理呢?   “如果臣妾没有记错,皇后娘娘不是尚在禁足中吗?倘被皇上知晓娘娘您私自出来,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她凉凉的开口道。   此言登时让皇后瞠目结舌起来,太后“恨铁不成钢”的白了她一眼,这才冷笑着接道:“皇后虽然在禁足中,也知道要每日来给哀家晨昏定省,不像有些人,只知道恃宠而骄。罢了,皇上每日忙军国大事,已是心力交瘁了,这打理后宫和管教后妃的事儿,少不得要我这个作母后的,来分担一二了。”   说完偏头对旁边一个老嬷嬷下令:“去,给皇上说,哀家与皇贵妃谈得颇为投机,今儿要留她在锦凰宫把烛夜话,让皇上到其他妃嫔的宫里歇息去吧。”那老嬷嬷答应着去了。   跟着太后又吩咐另一个嬷嬷道:“跟皇贵妃来的人是谁?也打发她们回去吧,哀家这里还不缺那几个人手。”   晚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实在是凶险至极,然要她说出哀求讨饶的话来,却也绝不能够!她现在惟一庆幸的,便是未带芷云来,不然她又该被自己拖累了。   接下来太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导演了一场“儿媳对婆婆心怀不满,故意将滚烫的茶泼在其身上”的戏码,命人将晚蓝押到了正殿外的平地上罚跪,以示薄惩。   而她连哼都未哼一声,扭头便走到殿外,直挺挺站在了白茫茫的冰天雪地中……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鸟,二更鸟,厚着脸皮要票子、留言和收藏……    第三十章 授玺封妃   顶着凛冽的寒风和细细密密的小雪花,跪在锦凰宫正殿外冰冷地面上的晚蓝,忍不住第一百零一次的诅咒起楚御天来,口口声声“爱妃”、“爱妃”的不离口,却不知道来解救她于水火当中?果然是禽兽生的小禽兽啊!——按她的理解,皇帝的身体叫“龙体”、太后的身体叫“凤体”,一个是走兽,一个是飞禽,果然不愧为母子!   膝盖早已没有了知觉,身体也已冰凉得快麻木了,欲偷偷起身活动一下身子,免得肌肉坏死,却在触碰到一旁守着她的四个嬷嬷和四个太监怒目而视的目光后,旋即打消了念头。   她可没忘记,才刚自己抗拒下跪时,被他们硬踢着脚后弯,重重跪倒在地上的惨状。总有一天,她会让这些伤害她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的,她想。   跪着跪着,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朦胧起来,意识也渐渐抽离了,晚蓝终于支撑不住,晕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她也拥有了一头漂亮的白头发。   雪,下得更大了……   半睡半醒之间,感觉有数不清的人在眼前晃来晃去,耳朵里也有各种模糊的声音灌进去,晚蓝想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想竖起耳朵听得真切些,却又什么又听不真切,想要开口,更是感觉喉咙似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般,真是憋死她了!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待晚蓝彻底清醒过来时,已是来年的正月了。   “小姐,药煎好了,您赶紧趁热喝了吧。”芷云单手端着一个不大的托盘,推门进来道。在晚蓝生病的这一个多月时间里,一直都日夜不离身照顾的她,也跟着瘦了好大一圈儿,让晚蓝瞧得是又心疼又感动。   “好芷云,我已经全好了,能不能不要再吃那药了?”万恶的旧社会啊,你为什么没有那种学名叫“西药”的东东?   芷云才刚还带着微笑的脸,在听完这句话后,霎时乌云密布,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恶狠狠起来:“不行,您必须一滴不剩的全部给我喝下去!”一旦牵涉到自家主子的身体,什么软的硬的方式于她,都是没有用的!   晚蓝眼珠一转,又道:“那你先隔着吧,一会儿凉了,我一准儿喝完它。”   “小姐,您能不能别每天都用这一招啊?我都替您累得慌。横竖都是要喝的,您何苦做这些无用功呢?”芷云皮笑肉不笑的道,还将前几日才从她那里学到的新词儿“无用功”热炒热卖了一会。   晚蓝被她的话弄得张口结舌、哭笑不得,又见她一脸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只得哭丧着脸,右手捏着鼻子,一口气将那碗药汁,全部吞了下去,随后又接过芷云递过来的蜜饯,快速吃了几个,才喘气道:“苦死我了,苦死我了……”   “呸呸呸,什么死啊活的,您要再这么说,我可生气了。”话音未落,已被芷云快速的打断,跟着便红了眼圈,“小姐,您要让芷云的心,再碎一次吗?”在晚蓝昏迷不醒的那些日子,她的心一直被深深的懊悔和自责所填满着,若非晚蓝最终醒了过来,她亦会一并跟着去的,是以她才会特别听不得“死”字儿!   “好好好,我不再说就是了,你也别再哭了。”晚蓝一面说着一面拿帕子替她拭泪,只是自己的眼圈,亦不由自主的红了。   楚御天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主仆对坐流泪神伤的画面,他忙几步上前,关切道:“好好的怎么又哭了,可是谁又来找你们的麻烦了?”   晚蓝看着他溢于言表的焦急,不由习惯性的假笑道:“多谢皇上关心,我们很好。”她清醒后,已自那些爱嚼舌头的宫女们口中,知道了当日自己受罪时,楚御天因正忙着轮流临幸他的两位妃子,而命人将前去求助的春雨拦在门外之事。   虽然后来还是他亲自出马,将人事不省的自己抱回了鹂鸣宫,又下死命令让太医务必将她救得活转过来了,她的心仍是彻底寒了。如果说她的心因着当日皇后来找碴一事,而为了他可能会有一二分出于真心的关心,有了少许的柔软,那么在经过此事后,复又冰冷如铁起来了!   楚御天看着她未到达眼底的假笑,心里忽然涌上几分苦涩来,他总不能告诉她,当日他之所以未能及时去救她,是因他需要那两个被他临幸妃子的家族的支持?他总不能告诉她,他为了封她作皇贵妃,已经杀了独孤家族,亦即太后和皇后娘家一派的三个御史和一个谏官?——虽然他意在借机以“违抗皇命”为由,铲除独孤一派的势力,却也是有四成多是为了她的。   “那爱妃的身体可完全复原了?朕也好传旨内务府,开始着手准备封妃大典的一应事宜。”强压下心里微微的苦涩,他和颜悦色的道。   她只回了一句:“一切但凭皇上做主就好。”便再无他话。   几日后,晚蓝正和芷云在暖阁里嬉笑打闹,忽然就听见春雨在外面急急道:“回主子,有圣旨到,请主子到正殿接旨。”   晚蓝无奈,只得在芷云的帮助下,快速的将自己裹好,这才匆匆去了前殿。   一时到得正殿,就见首座前一字排开着三个衣着打扮都很正规的人,最前面的那个捧着一卷貌似是圣旨的黄绢的人看见晚蓝进来,便拖长着声音道:“请娘娘跪接圣旨。”   晚蓝了看他一眼,点点头,直着后背便跪下了。膝盖在接触道地面的一刹那,忽然又尖锐的疼了起来——当日那几个小时的罚跪,只怕要给她留下永远的“纪念了。   因着膝盖的疼痛分了晚蓝的心,以至于那传旨的人滔滔不绝的念了一大堆后,她也只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几句:“朕……尔妃凌氏,贤良淑德,堪作天下妇人之表率……以册宝封尔为皇贵妃,赐号‘晚’,……钦此!”   “请皇贵妃娘娘接圣旨和宝册印玺!”那人念完后,又拖长声音道。   晚蓝愣了一下,才淡淡道:“谢皇上恩典。”双手接过圣旨和那本精美的小册子及黄金雕成的印章,被春雨和夏露扶起来,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就见来传旨的所有人都齐展展跪下,高声呼道:“恭喜皇贵妃娘娘,贺喜皇贵妃娘娘!”   “娘娘,您该说‘免礼,赏!’”见她又在不知不觉中发愣了,后面的春雨忙小声儿提醒道。   “免礼,赏!”重复了一遍春雨的话,满屋子的人登时都喜悦起来。   早有伶俐的秋霜和冬雪,抬了一大筐铜钱和一碟金银锞子来,挨个挨个儿的发。   看着这些快乐得一脸满足的人们,晚蓝忽然心酸得厉害,他们的快乐是如此简单而直接,简单直接到随时随地都可以得到,可是自己的快乐呢?自己这辈子,还会再有快乐吗?       第三十一章 册妃风波   正月十五日一大早,晚蓝便被春雨几个从床上挖了起来,一番忙碌之后,看着镜中的自己,她都有些不敢相信了。那是自己吗?镜中那个身着黑色礼服、上绣金色凤凰、高贵优雅的华服女子,真是自己吗?   被一大群人簇拥着到得鹂鸣宫外,晚蓝几乎被眼前的阵势惊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她早已知道皇宫的排场大、气势足、规矩多,却没有想到会繁杂到这地步。   但见殿外的地面,早已在不知什么时候,被铺上了红红的地毯,两排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宫女太监,低头分立在红毯两边,手里则捧着各种各样晚蓝或认识或不认识的器皿物事。   见晚蓝出来了,众人都跪下行礼,齐声高呼:“皇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看着这等架势,晚蓝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搭上春雨递上来的手,这才淡声道:“走吧。”身后两个小太监,忙抬了一柄曲柄大华盖进随其后。   沿途所经之地,所有人都跪下向晚蓝行礼问安,然后便侧跪到一旁,低头等她过去后再起身来。   看着这些诚惶诚恐的人们,晚蓝忽然同情起他们的膝盖来,每天这样跪来跪去的,膝盖早已起了一层又一层的茧子吧?!   进了鹏鸣宫的正殿太极殿,晚蓝又被惊了一跳,她原本以为,封个妃子,又不是册皇后,不过就是皇帝的家事,只需摆几桌家宴便罢了,却不想,这册封仪式,竟是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   楚御天坐在台几上金光闪闪的九龙宝座里,看着盛装的晚蓝一步步走来,眼里是遮掩不住的欣赏和惊艳。   “臣妾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晚蓝小心翼翼的跪下,一来怕磕痛了膝盖,二来怕头上的钗环掉落到地上。   “爱妃免礼!”楚御天笑着说道,说完偏头对随侍在左边的苏公公道,“苏老儿,这就宣旨吧。”   “遵——旨——!”苏公公拖长声音应罢,便取出昨儿才从晚蓝处取回的圣旨,抑扬顿挫的念了一遍。   跟着便是授宝册和印玺,当然这两样东西,也是昨儿一道从晚蓝宫里取走的,当时她还小声儿的抱怨了一句:“既然知道还要再用的,何必先赐给我,真是脱了裤子放屁……”后面的话,在碰触道苏公公们惊愕讶异的眼神后,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皇上万万不可!”就在晚蓝要从楚御天手里,再次接过那本在她看来什么用都没有的小册子,和那块她比较喜欢的纯金印玺时,一个突兀的声音,忽然打破了满殿的安静。   “武达生,你倒是给朕说说,为何不可?”沉默了半晌,楚御天才似笑非笑的问道,只有离他最近的苏公公,才能自他放在龙椅上青筋暴突的手上,知道他已然动了杀机。   那个名叫武达生、官衔户部侍郎的官员却不知道这些,他见皇上并不若前些日子那般,一提及到此事便立马变脸,胆子不由壮了几分,因出列跪下,继续道:“回……皇上,依微臣之见,凌氏的来历到底登不得大雅之堂,倘做一位位份低一些的主子,倒也说得过去,然要作相当于‘副后’身份的皇贵妃娘娘,到底还分量不够,恳……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虽然先前已将这番话练习过数十遍,然此时在楚御天的逼视下,他仍然说得磕磕绊绊的。跟着他便开始偷偷朝站在他两侧的几个官员使起眼色来。   很快便又有十来个官员出列,抱拳齐声道:“武大人言之有理,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他们十几个是持反对意见的,那其他卿家们呢?你们又是什么意见呢?”楚御天俯瞰着殿内站着的文武百官,仍是似笑非笑的道。   “回皇上,以微臣看,不管是立后抑或是册妃,都只是皇上您的家事,当然凡事按您自个儿的意愿来,至于那些心术不正或另有所图的人,皇上您大可不必理会。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就是说咱们这些作臣子的,连命都是皇上的,自然该一切以皇上的意愿和旨意为准,所以针对此事,臣只有一句话,那就是祝皇上和皇贵妃娘娘幸福美满,白头偕老!”是久违了的南宫烈的声音。   晚蓝未料到关键时刻,会是往日百般厌恶和轻视于她的南宫烈,站出来坏了她的“好事”——对她来讲,这场所谓的皇贵妃册封仪式,就是一场实实在在的噩梦,现在好不容易有人站出来解救她,却被南宫烈搅了局,她心里的懊丧气恼,可想而知,看向南宫烈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怨怼和恼怒。   感受到她射过来的眼神,南宫烈误以为她是在感激自己,不由在心里嗤笑了一声,难道这个女人以为自己是在帮她?哼,也不想想,她到底配是不配?他之所以会站出来,纯粹是为了声援楚御天,让其能像前两次那样,以“大不敬”的罪名诛杀独孤一派的党羽,为以后将其连根拔起做铺垫罢了。   “祝皇上和皇贵妃娘娘幸福美满,白头偕老!”南宫烈一派,亦即楚御天的心腹臣下们忙跟着齐声道。   楚御天满意的点了点头,忽然上身向前倾斜了一些,原本似笑非笑的眼睛忽然精光乍现,直接对准站在文官行列首位的国丈兼丞相独孤卫,亦即独孤一派的首领,道:“国丈,依你之见呢?”   “这……回皇上,老臣以为,武侍郎和南宫将军的话,都有其各自的道理,一切端看皇上定夺!”独孤卫顿了一下,轻飘飘便将皮球给楚御天踢了回来。   真是只狡猾的老狐狸!楚御天在心里暗骂一声,面上却不表露分毫,而是忽然转移话题道:“请问国丈,依大楚律例,作臣下的对君上以下犯上,该当何罪呢?你是大楚的元老了,此事问你的意见,当是再恰当不过了。”   独孤卫的脸皮不着痕迹的抽搐了一下,跟着接道:“回皇上,以下犯上属‘大不敬’之罪,按律当诛!”   “是吗?”楚御天意味深长的吐出这两个字后,便右手抚上眉心,不再说话了,空旷的大殿,霎时又被沉闷的安静所填满。   本就被繁重的头饰压得脖颈有些难受的晚蓝,再感受到这沉闷的气氛,忽然便有几分喘不过气的感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便不受控制的自她的喉里溢了出来,旋即便反应过了的她,素手忙忙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珠也开始滴溜溜的左右转动起来。   别人尚可,惟独离她最近的独孤卫,将她的叹息听了个一清二楚。   就见他冲她诡异的笑了笑,然后偏头对一直望着他的武达生使了个眼色,后者便忽然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离其约莫十步之距的廊柱前,将自己的额头狠狠撞了上去,其状登时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满殿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还是龙椅上的楚御天先回过神来,跟着便怒道:“武达生,你以为你这样做,朕就会改变主意了?”   满头满脸都是血的武达生,就像喝醉了酒一般,左摇右晃、断断续续的道:“皇……上,臣虽然才学疏鄙、官职低微、政绩平庸,却也知道‘红颜祸水、祸国殃民’的道理。臣不忍见我大楚百年基业,因着一个褒姒、妲己之流的女子,而毁于一旦,是以豁出性命,死谏皇上,万望皇上收回成名,余愿足矣……”   “大胆武达生,你是在将朕比作周幽王殷纣王之类的昏君吗?”楚御天怒吼道。   “是……与不是,皇上自己心里明白,臣……这就要去见先皇了,不知先皇地下有知,会否为我大楚的江山社稷而痛心疾首……”一字一顿的说完这几句话,武达生好似油尽灯枯了一般,终于倒地不起了。   南宫烈忙抢上几步,右手先后探上他的鼻息和脉搏,跟着才起身抱拳道:“回皇上,罪臣武达生已毙命!”   楚御天冷酷一笑,道:“拖出去,暴尸于城门外五日!”你独孤卫有你的张良计,我也有我的过墙梯,咱们就看谁更技高一筹罢!   “想来武达生在黄泉路上,一定会很寂寞的,不如让朕送众位爱卿一程,也好圆一下尔等的同僚之情啊!”他换上一贯魅惑的笑容,轻柔的冲殿下仍跪着的那十来个官员道。   “臣等还未伺候够皇上,还未为大楚尽自己该尽的力量,怎敢轻易就去呢?”那十几个官员无视独孤卫在一旁阴森森的威胁眼神,也顾不得自己犹在独孤家族监视下的妻儿老小,忙争先恐后的表白起自己的忠心来,唯恐稍稍迟一些,就会惹来楚御天的不满,而布了武达生的后尘。 第三十二章 冬去春来   经此“一场册封引发的血案”后,后面的一系列仪式,便十二分的顺利起来,授玺、授宝册、谢恩等等,都是有条不紊的。   想着自己现下所处的大殿,在十来分钟前才有一个人因着她的缘故而丢了性命——不管这个人是出于什么目的和动机,而其他人却早已换上了一脸漠视的表情,晚蓝的心情便很有几分复杂和心不在焉,好在有春雨在后面不时提点着,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仪式结束后,楚御天便命苏公公带了她到明黄大幔帐后面的偏殿稍事歇息,说是呆会儿退朝后,他要亲自带她去向太后和皇后谢恩敬茶。   坐在偏殿那张宽大舒适的贵妃榻上,晚蓝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想起事情来,才刚那个被楚御天唤作“国丈”的人,应该就是皇后的父亲,太后的哥哥独孤卫了,那为什么楚御天会对自己的岳父兼舅舅那样的排斥和敌视,甚至是仇恨呢?——这个结论是她从楚御天一对上独孤卫,瞳孔便会瞬间收缩而得出来的。   做皇帝的讨厌外戚的势利坐大,也不是没有先例的,只是到底是什么缘故,能让楚御天对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亲舅舅,仇恨至厮呢?   “春雨,才刚皇上唤作‘国丈’的那位大人,就是皇上的舅舅吗?都说外甥相随母舅,怎么他们舅甥俩长得一点不像呢?”沉吟了一会儿,晚蓝忽然开口道,两个月多的“宠妃生涯”,已经让她学会了旁敲侧击得到自己想要答案的法子。   春雨犹豫了一下,才小声道:“回娘娘,奴婢不敢妄言此事,除了知道皇上并非当今太后亲生一事以外,其余的事,奴婢也是不得而知。”   这就难怪了!晚蓝暗自点了一下头,换作是谁,也不能容忍与自己其实根本没有一点儿血缘关系的外戚,肆意发展壮大其势力,继而威胁到自己的江山的!宇文飞逸对凌家的赶尽杀绝,就是最好的例子。   只是,楚御天眼底的恨意,好像还包含了一些其他的因素,是什么呢?   “爱妃等久了吧?”楚御天隔帘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晚蓝的沉思。   换上格式化的笑容,晚蓝迎出去,边行礼边道:“皇上言重了,咱们这就去锦凰殿向太后谢恩吗?”   他笑道:“才应付过那样一群直比虎狼的臣下,爱妃也该让朕喘口气儿不是?”   晚蓝自然不会说不,反正她也满心不愿意,去与他那挂名的老娘和大老婆磕头敬茶。   蘑菇到快午时了,楚御天才下旨摆驾锦凰宫,不想到了那里,却被太后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了晚蓝的谢恩。   适逢有人来回楚御天说南宫烈求见,她自然乐得清闲,掉头便往鹂鸣宫方向行去,路上她已经盘算好了,用过午饭后,一定要狠睡一场,继续今早上未做完的美梦。   鹏鸣宫偏殿里,楚御天与南宫烈对坐着,都是一脸凝重的表情。   “烈,依你之见,将武达生暴尸五日,真会闹得谣言四起,满城风雨吗?”良久,楚御天才沉声道。   “一定会的。”南宫烈笃定的道,“独孤卫那老贼,决然不会放过这个败坏皇上声誉的机会,一定会派心腹之人四处散步谣言的。呆会儿我就亲自带人,去暗中监视着丞相府邸,必能一举将散步谣言之人抓获,到时便让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揭发老贼欺君犯上、动摇国家之根本的罪行,不愁不能将独孤家族一举歼灭。”   楚御天邪恶一笑,道:“只凭这一点,只怕不足以服众。朕倒有个主意,待将老贼拿下后,很不必急着处置,而是先让满朝文武、尤其是他的那些个门生们,举报其罪状,到时咱们就可以看一出狗咬狗的好戏了。”   南宫烈低头想了片刻,才笑道:“这个法子好,到时候为了自保,那些人一定会招出老贼许多咱们尚且未查出的罪行,要将独孤家满门抄斩,也就不在话下了。事不宜迟,我这就部署去。”   说完他抬脚便欲出去,行至门口,他忽然停住了,转身一脸严肃的道:“皇上,烈有一句话请你千万放在心上。棋子,始终只是一件玩意儿,对执棋人来讲,最忌讳的便是让其迷惑了眼睛乃至心智!”   这次他终于大踏步的去了,独留下楚御天一人,心情复杂的沉思起来……   册封大典过后,晚蓝的日子较之以前,并未发生多大的变化,仍是每日吃了睡、睡了吃,无所事事,只除了每日要按时去锦凰宫和皇后的凤鸣宫请安。幸好那姑侄两个对她的请安,一般都是采取的回避态度,不然每天光这件事,就足以影响到她一整天的心情了。   还有一点不好,就是一些低级嫔妃们,见楚御天对她的宠爱日趋浓厚,便见天家的往鹂鸣宫跑,企图通过依附于她,能多一点接触到楚御天的机会。   晚蓝巴不得楚御天能少来鹂鸣宫,真顺水推舟的引荐了几个长相美艳的贵人与楚御天,希望能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然他虽然大多数时候不过来用膳了,却仍是夜夜都宿在她屋里,渐渐那些嫔妃们也不来了。   这让晚蓝很烦恼很头疼,有种被楚御天缠得喘不过气的感觉,难道他要让她在失去人身自由的同时,还要再失去心灵的自由吗?不,绝不能够!   在整日的无所事事中,晚蓝迎来了她到龙游后的第二个春天。   这一日下午,晚蓝正懒洋洋的坐在她和芷云亲手搭的秋千上晒太阳——翻修鹂鸣宫时,因着她的坚持,这架粗糙的秋千才得以保留下来,就有春雨过来道:“回娘娘,皇上刚打发人来说,今儿不来用晚膳了,让娘娘自便。”   “真的?”晚蓝才刚还了无生气的脸,忽然变得生动起来,随即便跳下秋千,扯开嗓子“芷云、芷云”的叫了起来。   “小姐,您又有什么事儿啊?”芷云小跑过来,边喘边嗔道。   晚蓝语速极快的道:“今儿皇上不过来用膳,咱们干脆弄我之前提过很多次的那个‘火锅’来吃,你看怎么样?”   芷云已经调整好了气息,听她说罢,亦跟着兴奋起来。于是主仆两个便扳着指头,叽叽咕咕开始说起需要的材料和调料来。   侍立在一旁的春夏秋冬四婢见状,都有些搞不清楚状况,难道皇上不来,就真能让自家主子兴奋成那样儿?只是为什么看着她们两个那简单而明快的喜悦,她们的心亦会跟着痒痒的?   不经意瞥见一旁春雨几个满脸的艳羡和期待,晚蓝微微一笑,道:“你们要不要一起加入啊?很好吃的哦。”   愣了片刻,四人忙不迭齐声道:“我们愿意,我们愿意。”   “既然想吃,就得跟我们一起劳动才是。”晚蓝笑道,跟着便开始分配起任务来,四人自然是愉悦的接受了,跟着便与她两个一道,投入了繁多却不琐碎的忙碌中。       第三十三章 追忆往昔(上)   忙活了约莫一个时辰,直到掌灯时分了,主仆六人终于可以坐下来,安享胜利的果实了。   这种时候,让晚蓝百般厌恶的皇贵妃的身份,就起了大作用了,御膳房的人闻得是晚贵妃娘娘要这些材料,岂敢怠慢?不过短短一盏茶的时间,便按她开出的单子,选了上佳的材料送来。原来殷勤的御膳房掌事太监还想留下来讨好卖乖,但一来晚蓝对御膳房的人素无好感;二来若不自己动手,又何来意趣?是以三言两语便将其打发了。   但见暖阁的正中,摆放着一张一米见方的沉香木小圆桌,上置一个精巧的炉子,炉子上面则是一口翻滚着鸡汤和鱼汤混合熬制而成的乳白色汤汁的、香气四溢的锅子,这会子正冒着淡淡的白烟。   桌旁的另一张几子上,则摆满了各式新鲜的肉类和菜蔬,还有各种稀有的调料,让晚蓝惊奇的是,竟然还有胡椒,只不过这里叫“山椒子”罢了。   “终于可以开餐了!”晚蓝欢呼一声,便开始将红红的牛羊肉、白白的芋头和各式菌菇并绿绿的青菜,一股脑儿的往锅里填。   在等待菜蔬煮熟的片刻功夫里,她也没闲着,不停在将葱花香菜芹菜之类的配料,往御膳房早已调制好的蒜香油碟儿里放,当然最不可或缺的,自然是红红的剁碎的辣椒了。   芷云见她不停的往碗里放辣椒,忙一把抢了过去,嗔道:“小姐,您肠胃不好,这些燥火的东西,还是少吃为妙。”   “吃火锅不吃辣椒,那还叫吃火锅吗?你放心,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的。”晚蓝又一把将那辣椒瓶子抢了回来,跟着撺掇道,“要不你也试试,管保你吃了一次就忘不了。”   “我不吃也忘不了了!”芷云一脸嫌恶的道,“要吃您自个儿吃,我是不吃的,我可不想呆会儿全身都火烧火烧的疼。”先前她曾有过被晚蓝诱哄着吃下一大口辣椒,而被辣得哇哇大叫的经历,自此便对那东西敬谢不敏了。   一旁春雨几个都被她两个的对话逗笑了,渐渐也加入进去了。   说着说着,晚蓝忽然惊呼了一句:“菜熟了,大家快吃!”便开始埋头大吃起来,芷云也忙止住话头,跟着吃起来。   而春雨姐妹四人,就没有芷云那么放松了,虽然先前在晚蓝的软硬兼施下,她们暂时抛却了尊卑有别的观念,跟晚蓝坐在了同一张桌子前,心里到底是拘谨甚至是诚惶诚恐的,是以这会子也不敢放肆,不过只偶尔就近夹些素菜,小口小口的吞咽罢了。   半盏茶的时间过后,已有三分饱的晚蓝,终于得空抬头喘口气了,然后就看见了神情和动作仍很拘谨的四婢,因放下筷子,夸张一笑,道:“难道你们没听过‘吃饭皇帝大’这句话?”   见四人摇头,她忙接道:“意思就是说,吃饭这件事,比皇帝还要重大,所以赶紧放开来吃吧,不然一会儿被我和芷云吃完了,你们可别后悔哦。”   “又不是认识一天两天了,怎么你们还这么扭扭捏捏呢?”见她们仍没有放开,晚蓝不由抱怨道,一面举起筷子,将锅里正翻滚着的菜蔬,快速的往四人的碗里夹去。   “春雨姐姐,相处这么些日子了,你们还不知道我们小姐的为人?况你们原不是那扭捏之人,何苦这般拘谨自己?快放开了咱们尽情乐上一回吧。”芷云也跟着帮腔道。   主仆两个的轮番劝诱,到底让四人彻底放松下来,也开始笑着闹着的大吃大喝起来,小小的暖阁,也霎时被欢声笑语所填满了。   “啊,好饱,好爽!”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酒足饭饱的晚蓝,才抚着撑得圆圆的肚子,歪在贵妃榻上,满足的叹道。   “是啊,真是太爽快了,这辈子还没有过这么爽快的时候呢!”其余五人也纷纷附和道。   说笑了一阵,便有小宫女来回说浴汤准备好了,芷云和春雨便扶了晚蓝去沐浴,留下夏露几个收拾残局。   刚宽了衣衫沉入水里,就听外面传来秋霜急匆匆的声音:“回主子,苏公公来了,说是有急事儿要请您马上过鹏鸣宫去一趟呢。”   闻言晚蓝才刚还笑容满面的脸,再次垮了下来,然虽则心里再不痛快,亦不能说不去的话,只得三下两下重新更了衣,将头发随便一挽,便带了春雨夏露,与一脸焦急的苏公公一道去了。   到得鹏鸣宫,苏公公直接下令让春雨两个守在,这才亲自扶了晚蓝,一径去了楚御天日常歇息的偏殿。   较之以往的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今夜的偏殿,竟然安静得让人觉得有些沉闷和压抑。   “苏公公,皇上这么急着召我过来,究竟是有什么要紧事?”感受到这种压抑的气氛,晚蓝问起才刚在路上已问了不下十次的问题,虽然仍不指望能自苏公公这只“老蚌”的嘴里,撬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出乎意料的是,苏公公竟然不再打哈哈,而是正色道:“回娘娘,实在是兹事体大,才刚老奴才没有据实相告的。”   “哦?到底是什么事啊?”八卦的热情空前高涨,晚蓝立时便不觉得压抑了。   苏公公清了清嗓子,这才压低声音,娓娓说开了:“娘娘可能不知道,皇上并非当今太后娘娘亲生,而是已薨容嫔娘娘所生。十七年前,胤国和衡国,亦即娘娘的母国,联合发动了一场战争,欲夺取我大楚最富庶的栎阳流岚二郡,先帝无奈,只得派使节去求和。”   “求和的结果是我们不但失去了仅次于二郡的其他两郡,还必须分别送一个皇子至敌方各自的首都为质。当时先帝在清高孤傲的容嫔娘娘那里一再碰钉子,渐渐对时为六皇子的当今皇上,和他的胞弟九皇子亦不喜起来,战事一发,二位皇子自然未能幸免,分别被送到了衡国和胤国。”   “那后来楚御天又是怎么回国,还当上皇帝的?”听故事入了迷的晚蓝,下意识又直呼起楚御天的名字来,幸好苏公公并未计较。   苏公公未理会她的问题,而是接着自己的话头继续道,“在二位皇子被送走的第六年,当时的太子殿下,亦即当今太后娘娘的亲儿子,因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薨逝了,其余各位皇子及其背后的势利,自然将虎视眈眈的目光,齐齐投在了储君的位子上,继而掀起了一场明争暗斗、惨烈异常的夺嫡之战。”   “就在这场战争已进入到白热化的阶段时,忽然皇后娘娘站了出来,宣布要过继尚在衡国为质的六皇子为子,并要求先皇按‘立嫡’的祖制,立六皇子为太子,先皇一来对独孤家的势力颇为忌惮,二来也实在看厌了自己儿子们的相互诋毁陷害的各种丑行,遂答应了皇后的要求,这样一来,昔日人人厌弃的六皇子,就摇身一变,成了大楚的皇太子。”   “娘娘想啊,哪有让一国储君在他国为质的道理?被立为太子后不久,六皇子便被先皇以十一皇子作交换,换回了霸州,开始接受各种正规的诗书经史和兵法骑射的教育。五年前,先皇因病驾崩,太子顺利即位,是为当今皇上。”   听到这里,晚蓝忍不住又好奇道:“听公公说来,六皇子及其母亲在宫里都该属于被漠视是那一种群体,皇后娘娘又怎么会忽然想起他来,并要将他送上储君的宝座呢?她完全可以再挑选其他皇子不是?”   “这就是老奴今儿要跟娘娘说的关键了。”苏公公的双眸里,霎时笼上了浓浓的化不开的哀伤。    第三十四章 追忆往昔(下)   苏公公用比他眸子里那化不开的哀伤,还要哀伤上几分的声音颤抖着继续道:“原来皇后娘娘之所以会忽然有此举动,乃是因时为护国大将军的南宫将军找到她及其父兄,说服她与自个儿达成了一个协议。”   “协议最主要的一点,便是皇后娘娘过继六皇子为子,并保其成为太子,而南宫将军和容嫔娘娘,则需在六皇子被立为太子的当晚,双双自尽……”说到这里,苏公公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了。   “苏公公,您不要告诉我,那位南宫将军,正是南宫烈的父亲?而他和容嫔娘娘,好巧不巧正是青梅竹马的恋人?”见他难过,晚蓝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得笨拙的尝试转移话题。   他哽咽道:“娘娘您猜得很对,南宫将军正是容嫔娘娘的远房表哥,两人从小青梅竹马,若不是造化弄人,他们该是多么幸福的一对儿啊!”   晚蓝迟疑的接道:“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容嫔才会对先皇不假辞色的?”   他点头道:“是的。但是娘娘本就生得美艳脱俗,即便对先皇爱理不理,仍被先皇盛宠了接近两载,不然也不会有六皇子和九皇子了。”   “公公,依您说来,是南宫将军先找的皇后?那他定是抱着必死的心去找她的吧?他知道自己对皇后来讲,无疑是一枚定时炸弹,若他不死,皇后就不会真正做到全力辅佐六皇子,所以他才会毅然舍弃自己生命的,我说的对吗?”晚蓝单手抚着下巴,一边走来走去,一边说着自己的见解。   顿了一顿,她又继续道,“只是,他会不会太自私了一点,为了能与爱人相聚在另一个世界,竟然不问她自个儿的意见,便将她的命,一并作为了与皇后交换的筹码?虽然他的出发点是为了能改变她儿子的处境。”   她才说完,就见苏公公猛然抬起头来,面色不善的反驳她道:“南宫将军不是那样的人!其实这个法子,一开始是容嫔娘娘想出来的,其时九皇子已因病薨逝与胤国了,娘娘在心痛欲裂之下,一心想保住仅剩的六皇子,才昼思夜想,想出了这样一个办法的。只不过她一个人没办法实行,才不得已找了南宫将军帮忙的。”   “原本她以为,只要以她自己的性命,和扶持六皇子成为太子,就能让皇后于先皇百年之后,继续为自己及其家族保持尊崇显赫为筹码,便可以让皇后答应她的条件的,却不想,竟将南宫将军亦牵连在内了……”说着说着,他已是哽咽得说不下去了,因轻轻退到了一旁的屏风后。   不多一会儿,他终于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出来了,满肚子疑惑的晚蓝,忙几步上前,纳罕道,“但是公公,您怎么会对此事知晓得这般清楚?再有就是,您为何要与我说这些呢?”   “实不相瞒娘娘,老奴正是当年容嫔娘娘宫中的太监总管,所以才对此事知之甚祥,至于为什么会将此事说与您知道,实在是老奴有事相求。”说完他便“噗通”一声跪到了晚蓝脚下。   慌得晚蓝忙伸手去搀他,哪里搀得起来?只得蹲下身子,与他平视着道:“苏公公,平常晚蓝敬重您待人接物并不若宫里其他人那般目中无人,素来不拿您当下人看的,所以今日您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倘能相帮,晚蓝绝不推辞。”   苏公公抬头感激一笑,道:“娘娘,今儿老奴之所以请您来,实在是因皇上之故。十二年前的今日,正是皇上被立为太子的日子,亦即容嫔娘娘薨逝的日子。每年的今日,皇上都会将自个儿关在密室里一整日,不吃不喝更不说话,但是不管怎样,一到晚上,他都会自动出来,继续处理未完的政事。”   “然今日皇上却十分反常,这会子都与往年他出来的时间差了两个多时辰了,仍不见他出来,先前他又命老奴送了几坛成年的老酒进去,老奴实在是怕……,是以在外面问过几次,但他都没有任何反应,这才想到了娘娘您。”苏公公的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晚蓝两手一摊,道:“这个我也是爱莫能助了,公公再耐心等一会儿吧,指不定他很快就出来了呢?”人前她虽然是尊贵显赫的皇贵妃,楚御天确也对她百般宠爱,她却不以为,自己有那个改变他想法和行为的能力。   “娘娘,老奴求您去瞧瞧吧,皇上对您的宠爱,大伙儿都是看在眼里的,只怕您的话,他还能听得进去一二分,娘娘,老奴求求您了。”苏公公声泪俱下的哀求道。   要拒绝这样一个一心为主的老人如此哀婉的跪求,晚蓝实在做不出来,只得点头答应道:“那我试试吧,至于成还是不成,我可就说不准了。”   苏公公忙不迭点头道:“您愿意去就再好不过了。”说完便以远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敏捷一跃而起,领着晚蓝,弓身小跑着便进了偏殿外面的一扇小门。   进了那扇小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堆满各类藏书典籍的小屋,苏公公不待晚蓝发问,先就解释道:“这是皇上的小书房,平日里除了老奴和南宫将军,尚未有其他人踏足过,娘娘算是第三个。”   说着他用力将背后那面巨大的书架推开,再按下一个菱形状的按钮,原本并无一丝缝隙的墙上,忽然就开出了一扇仅可容一人通过的小门。晚蓝瞧得是惊奇不已,这样精妙的机关,她从来都只是在电视上见过,想不到今天竟然亲眼看见了!   无视于她满脸的惊奇和欣赏,苏公公说了一句:“娘娘,请!”便将她推了进去,那扇小门随即又在她背后关上了。   从明亮的屋子忽然进入到这间黑漆漆的密室,晚蓝的眼睛一时有些适应不过来,是以脚下并不敢妄动,只用手轻轻揉了一下自己的双眼。   片刻过后,待眼睛较能适应黑暗的环境后,她终于发现,在离自己不远的角落里,坐着的一身白衣、彼时正捧着酒坛子,大口大口往嘴里倒的楚御天。   “喂,你还好吗?”许是身处黑暗之中,又才听了他不幸身世的缘故,晚蓝并未若平日那般虚情假意的称他作“皇上”。   “谁……让你进来的?”半晌他才大着舌头,阴郁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道。   看来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晚蓝在得出此结论的同时,身体已经不受控制的蹲到了他身边,双手更是不受控制的伸了出去,欲将他的酒坛子抢过来,“你管我怎么进来的,反正你是不能再喝了。”   “蓝儿,你是蓝儿!”声音里是遮掩不住的惊喜,与才刚的落寞阴郁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呃……,‘蓝儿’?真是好肉麻的称呼!抽风了吗?”晚蓝一边将酒坛子放到他够不着的地方,一边小声儿嘀咕道。说来楚御天平日里唤她作“爱妃”,她从不会觉得肉麻,而只会觉得好笑和讽刺,现在倒为“蓝儿”这两个稀松平常的字而不自在了。   正欲转身,忽然一双手臂自后面圈住了她,耳边亦响起了楚御天的低喃:“蓝儿,我终于能正大光明的拥有你了!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足足十几年了?”   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浑不自在的晚蓝,挣扎着欲脱离他的箍制,不想他反而抱得更紧了,跟着又继续低喃道,“虽然小时候你老是欺负我,奚落我,却会在每次的欺负和奚落过后,悄悄儿的送礼物来与我道歉,虽然你从未亲自交到我手上过,我却一直知道是你……”   他后面还说了什么,晚蓝已听不见,满脑子都只有那句“小时候你老是欺负我,奚落我”在回想,难道,这就是他指名道姓要凌晚蓝“和亲”的根本原因?   这么说来,楚御天与凌晚蓝,原来打小便是认识的,只不过当时一个是凄惶卑微的他国质子,一个却是金樽玉贵的丞相千金罢了!   “母妃死了,九弟死了,可是我却始终不能彻底为他们报仇,连此番这般绝好的机会,亦因谋划不周,而被他们逃脱了,我这么失败这么没用,还配作母妃的儿子、九弟的兄长和这大楚的一国之君吗?……我所能拥有的,我想要拥有的,也就只有一个你了……”他的声音是说不出的萧瑟和凄楚。   感觉到脖颈间有湿湿热热的液体低落,晚蓝的心忽然柔软起来,转身将他的头抱进了怀里。今夜,他只是一个被伤心、自责和悲哀的情绪所折磨着的可怜人罢了!    第三十五章 意外失宠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天亮的,晚蓝只知道送罢楚御天早朝后,她已是全身酸麻、意识涣散,几乎都要站立不稳了!   被苏公公派人去唤过来的芷云和春雨几个架回鹂鸣宫,她只说了一句“天塌下来都不要来吵我”,便睡死过去了。   醒来时,天已经大黑了。   坐在床上,晚蓝的脑袋先还有些找不着北,直到闭起双眼回想了一阵儿,她才终于想起昨夜的事来,跟着便心乱如麻起来。从昨夜楚御天的言语行为来看,他对凌晚蓝感兴趣,已非一日两日的事了,此番好不容易将她弄到了自己身边,想当然也不可能轻易放手的!这样一来,她这个“冒牌”的凌晚蓝,可又该怎么办呢?   正想得出神,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压低了的问话声:“你家主子还未醒转过来?”是楚御天的声音,已经听不出哪怕一丁点儿的落寞和凄楚了。   “回皇上,娘娘临睡前说了,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能进去吵她,是以奴婢们不敢进去叫醒她,皇上今儿还是别处歇息去吧。”敢这样驳回楚御天的,除了她家的芷云,鹂鸣宫是再找不出第二个来了。只是那个傻丫头,不会一直都在房门外守着吧?   “既是这样,朕还是回鹏鸣宫歇息去吧,什么时候你主子醒了,记得打发人来与朕说一声儿。”   “奴婢遵旨,恭送皇上!”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外面复又安静如初了,晚蓝这才扬声道:“芷云,你进来吧。”   很快便见芷云推门进来了,手里还捧着一个小银碗:“小姐,睡了这么久,您一定饿了吧,先喝点参汤垫底儿,我这就去小厨房传饭。”   喝了一口,晚蓝不由奇道:“你不是一直在外面守着吗?怎么这参汤竟然是热的,你总不能预料我什么时候会醒吧?”   她笑道:“这有何难,让人抬个小炉子过来煨着,不就得了?您也别关心这些个小事儿了,先解决比皇帝还要大的吃饭问题吧。”说着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片刻功夫过后,她又一阵风似的卷了回来,这次却是端着热水巾帕,为服侍晚蓝更衣梳妆而来。   经过一阵简单的梳洗,半盏茶的时间过后,晚蓝已经坐在餐桌前,开始用起她丰盛却不怎么美味的早、中、晚合一餐来。   慢悠悠的用完膳,踱步至外面的秋千上坐好,晚蓝开始细想起昨夜的事来。   现在她终于明白,缘何楚御天会对独孤家的人那般敌视和仇恨了,在他看来,太后及独孤一门,无疑是害死他母亲的凶手(至于他弟弟缘何会死,她现在还无从知晓)。   而他忍辱负重,认贼做母,却仍不能为他们报仇雪恨——虽然她并不知道他所谓的此番“绝好的机会”,到底是怎样的绝好,又是怎样最终以失败告终的!   看来,连贵为一国皇帝,也是有许多的身不由己和事与愿违啊!暗叹一口气,她又继续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中……   三月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的时候,楚御天忽然心血来潮,下旨要带后妃和臣子们去霸州城外踏青。   作为“第一宠妃”的晚蓝,虽然满心不愿意舟车劳顿的闹腾,却又推辞不过,只能无奈的踏上了她到这里后的第二次旅途。   自那晚过后,楚御天来鹂鸣宫的时候越来越多,以至于将晚间批阅奏章的场所,也发展到了她这里,更不用夜夜宿在她屋里了。这样一来,她就更成为后宫所有女人的公敌了。   有时候她会忍不住想,楚御天既然说自己已想了凌晚蓝十几年,那又怎么会想不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而变着法子为她树立了那么多的敌人呢?难道他不知道,出了他,她在楚宫里是没有任何靠山的吗?难道他喜欢的只是“爱上凌晚蓝的感觉”,而非凌晚蓝这个人吗?   好比此时此刻,楚御天像是觉得她还不够惹眼似的,硬命人请了她到他的御辇上共乘,甚至还毫不避嫌的将她揽在怀里。如果眼光能杀死人,她只怕早已死了成千上万次了吧?她想。   到了目的地,大部队进入先行抵达的士兵们早已搭好的锦帐里坐好,便开始饮酒作乐、旌旗笙歌起来。   因为太后和皇后称病未来,晚蓝理所当然成了在座地位最高的女人,而理所当然的接受起众人绵里藏针、口蜜腹剑的敬酒和奉承来,她始终微笑以对。   这一夜,楚御天歇在了一位莲贵嫔的帐里,晚蓝乐得清闲,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只觉全身说不出的舒坦。   回程的途中,莲贵嫔代替了晚蓝的位置,获得了与楚御天同乘一辇的“殊荣”,当然也一并接收了众妃们敬羡的眼神和切齿的奉承。   之后晚蓝才知道,莲贵嫔的父亲,正是新晋的兵部尚书,难怪!   此番回宫后,楚御天来的时候明显减少了,渐渐发展到半月才来一次甚至不来了,宫里众人都是一副幸灾乐祸看好戏的表情,内务府送来的东西亦渐渐变少变差了,没办法,他们要帮着巴结楚御天的新宠,新晋的莲妃娘娘,哪里有空去管晚蓝这个昔日的“宠妃”呢?   这些明里暗里的变化,将春雨四姐妹都气得不轻,嚷着要去找内务府的掌事评理去,却是每次都被晚蓝软言制止了。只有芷云才明白,楚御天不来,于她来讲,简直就是眼下最美好的一件事了,最好他永远都不要再来!   然,太后和皇后却不肯放过她,开始追究起她不按时去晨省昏定的“罪行”来,不但下“懿旨”罚了她半年的月例,还勒令她每日必须按时到锦凰宫和凤鸣宫请安,否则……   “否则”后面的话她们没有明说,但浓浓的威胁之意,却是傻子也听得出来的。   晚蓝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去得罪她们,现在她已经失去了自己在这里最大也是唯一的靠山,要是再惹恼了“二老板”和“三老板”,那她就真是“老寿星上吊——嫌命太长了”!   她发现只要将她们想成是自己冷漠刻板、克扣成性的上司,她的心情就会很平静,至少,她还有自己专有的“豪华别墅”和表面上还算恭顺的仆从们,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于是晚蓝就开始了每日不停在鹂鸣宫、锦凰宫和凤鸣殿不停奔波的生活,像极了小学数学应用题里,那只来回奔跑于两地的傻狗。当然她仍是只带春雨几个随侍,却从不带芷云一起去,因为她觉得,自己有义务最大限度的保护好她唯一的亲人。是的,亲人,芷云就是她在这里唯一的亲人!   所幸太后与皇后始终只是以语言刁难她,却几乎没有采取过任何肢体上的伤害,因为只要她们的人一有所行动,春雨和夏露就会站出来,那些人一来忌惮她们的身份,二来忌惮她们的武功,倒也不敢轻举妄动。    第三十六章 莫名复宠   不知不觉已是七月了,晚蓝的“失宠”生涯,也已经持续近四个月了。   七月的天热得很,即使入了夜也是热度不减,对于像晚蓝这样失了宠的妃嫔来讲,要内务府送点儿冰块来降温,那纯属不可能的任务,而她又十二万分的怕热,没奈何,只能整日整日的将自己泡在不大的浴桶里,以期能稍微好过一些,渐渐她的皮肤,都泡得有些不健康的泛白了。   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呢?一想到自己的后半生很有可能就要这样度过,晚蓝的心就会被绝望所填满,跟着就会油然生出一股将自己溺死在浴桶里的冲动,然后她又会一次又一次的在心中暗自告诫自己,冲动是魔鬼啊,冲动是魔鬼,千万不要理会它!   这一日用罢晚饭,到太后和皇后宫里请完安回来后,晚蓝如往常一般,命人将浴桶注满了温热的水后,便脱了衣衫,快速将自己整个儿沉入了水中。才刚在皇后宫里,又被她含沙射影的骂了一通,说她不懂规矩,没有教养,打算过几日亲自挑一批经年的老嬷嬷,来替换鹂鸣宫现在的奴才们。   其实如果只是说她一人,她是怎么也不会介意的,反正她只当她是在放屁就好,但是要说到或为难她宫里的人,尤其是芷云和春雨几个,她就会觉得比说到自己还要难过和憋屈!   不知道憋了多久,她觉得自己快要背过气去了,这才从水里浮了出来,打算换几口气后,再次沉入水中。   抬头的瞬间,忽然瞥见一个人正站在桶边,正是久违了的楚御天!   “不知皇上驾临,有失远迎,还请皇上恕罪。”嘴里说着惯常的客套话,脸上却不能像先前那样自然而然就假笑出来了,她在心里暗骂自己,怎么能将自己“吃饭的家伙”给轻易丢了呢?明儿好得好生练习才是。   “爱妃是在怪朕冷落了你,是吗?”楚御天浸着晚蓝同样久违了的邪魅笑容,低低道。   晚蓝笑道:“您说笑了,您本就政务繁忙、日理万机,又要忙着雨露均沾,哪里能时时顾得着臣妾呢?”这会子她已能较为自然的假笑了。   他似笑非笑接道:“爱妃真是好生贤惠呢!”说着忽然伸手自水中捞起她来,大踏步往隔壁的卧房走去……   次日晚蓝还没起床,楚御天源源不断的赏赐,已送到了鹂鸣宫。一盏茶过后,“晚贵妃重获圣宠”的消息,已传遍了大楚皇宫的大小角落。   “小姐,您不知道,才刚皇上赏下的东西,好些都是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过的呢?”芷云一边替晚蓝挽着头发,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   闻言晚蓝不由打趣道:“你也不是那没见过好东西的人,怎么眼皮子浅成这样儿了?”   芷云跺脚道:“好心给您通风报信儿,倒反拿人家取笑,再这样人家可不依了。”   “好好好,以后再不这样了。”晚蓝忙笑着安抚道。   主仆二人说笑着走到前殿,果见苏公公正背对着门的方向,不停的来回踱着步。   几步走过去,晚蓝先打招呼道:“苏公公今儿怎么有空过我这里来逛逛?”一面吩咐人上茶来。   苏公公闻得是晚蓝的声音,忙转身行礼道:“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   “公公不必客气,请坐。”不管怎样,苏公公的为人处世晚蓝还是有几分欣赏的,是以并不欲为之前她失势时,他几次目睹自己被其他妃嫔奚落,而未出言制止而为难于他。   “谢娘娘。”苏公公又行了个礼,这才半身坐了,随即将一张烫金的纸片儿双手奉上:“启禀娘娘,这是皇上今儿赏下物品的清单,请您过目。”   晚蓝示意芷云接过,却正眼不看,只随意扔在桌上,给她再多的财物又如何?那也得她有地儿花不是?   送罢苏公公,就有宫女来回:“娘娘,莺鸣宫柔贵嫔、杜美人,雁鸣殿雨嫔、月贵人等几位娘娘求见。”   莺鸣宫、雁鸣殿?怎么这楚宫的宫室,就没有哪一个有像样儿点的名字呢?果然都是禽兽啊!   “就说本宫昨儿夜里伺候皇上累了,不见!”冷笑了一声,晚蓝毫不犹豫便回绝了,她可没有那些美国时间、更没有兴趣,去看那些“墙头草们”的丑恶嘴脸,即便那些人会暗地里无所不用其极的诋毁她!   漫不经心的看了几样楚御天送来的所谓价值连城的东西,晚蓝正欲回房小睡一会儿,宫女又来报,说是内务府的掌事太监求见。   “不见!”这下她是连推脱的话都懒得说了,经历此事后,内务府那些见风使舵的家伙在她眼里,实在比最恶心的苍蝇还要恶心!   傍晚晚蓝再去锦凰殿给太后请安,却被告知,“太后身体有恙,不方便见客,请贵妃娘娘先行回宫吧。”   再到皇后那里,得到的也是大同小异的答案,她忍不住冷笑道:“原来太后和皇后的身体,是会随着楚御天对我态度的改变而改变的。”   后面的春雨和夏露不敢接话,只是依然小心翼翼的扶着她往回走。   就这样,晚蓝在喜悦远远大于悲苦的情绪中,度过四个月的失宠生活后,又开始了自己的“宠妃生涯”。只是她心里的绝望,随着日子的推移,越发的无边无际了!   八月的一天,楚御天忽然说要带晚蓝去楚、衡、胤三国交界的边陲城市渝州,去参加三国君主每三年一次定期召开的“君主会晤大会”,今年正好该楚国做东,至于为何不选在京城霸州举行,则是三国皇帝共同商议的结果,大概他们都怕彼此出了什么意外,就会引发一场大干戈——其性质有点类似于二十一世纪“八国首脑大会”之类的会晤,当然这是晚蓝的理解。   虽然担心会碰上宇文飞逸,但实在舍不得这个难得的能到“笼子”外面去走一遭的机会,晚蓝还是抱着两分侥幸八分期待的心情,与楚御天一同上了路。   出发那天,被丫头们打扮得艳光四射的晚蓝,被一身正装黄袍、端坐明黄御辇的楚御天搂在怀里,先是高高在上的接受了以皇后为首的众宫妃杀人般的目光的洗礼,又高高在上的接受了以独孤卫和另一位她不认识的武将打扮的官员为首的文武百官,或不屑或含义不明的目光的洗礼后,终于在大部队出了霸州城三十里地的地方,被楚御天放到了铺着同样色系地毯的御辇地面儿上。   楚御天不开口,晚蓝自然不会开口,因见旁边有一个巨大的绣墩,便懒懒的靠了上去,开始欣赏起沿途的风光来。   其时已是入秋了,沿途虽不至于一派破败的景象,却也是山寒水瘦、萧索凋敝得紧,并无什么好赏心悦目的,但饶是如此,晚蓝仍看得一脸的迷醉和向往,什么时候,她才能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的享受只属于她自己的春夏秋冬呢?       第三十七章 行宫噩梦(上)   这边厢晚蓝正在御辇里独自惆怅,车外的随行人员也都在暗暗纳罕,君主会晤乃何等大事?早在三国的先祖皇帝们定下此约时,就已约定过,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携后妃随行的。虽然先前也有过胤国皇帝带后妃随行的,但那毕竟是女扮男装随驾的,而不想像他们的皇帝现在这样,明目张胆、大张旗鼓的将其宠妃带在了身边。    随着那些侍卫们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加入议论的人越来越多以后,原本安坐在马背上的南宫烈,终于坐不住了,打马便行至御辇旁,说是有话要回楚御天。   后者是再怎么也不会拒绝其“发小”请求的,遂移步下了御辇,另骑了一匹马,与南宫烈齐头并进,行在了大部门的最前面儿。   十数日后,大伙儿顺利抵达了渝州行宫,作为“宠妃”的晚蓝,自然住了行宫仅次于楚御天居所以外最好的院子。躺在那张一点不输于她鹂鸣宫大床的舒适大床上,她的心空虚得厉害,开始为自己这次的“伴驾”后悔起来,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走到另一个笼子罢了,她又何苦为本已是众矢之的的自己,树立更多的敌人,惹上更多的麻烦呢?   渝州的郡守当夜便送了几桌与皇宫膳食不相上下的酒席来,楚御天兴致大好,下令大宴群臣,于是此番随行的但凡有点头面的人物,都聚集在了行宫的正殿里,吃喝玩乐、醉生梦死。   不过坐了一小会儿,晚蓝便被眼前那“群魔乱舞”的纷乱和众人不时投来的异样眼光,弄得头昏脑胀,因趁楚御天喝酒的空挡,以自己身体不适为由,顺利退了场。   回去后她连脸都未洗,便扯过辈子蒙头大睡……   次日胤国和衡国的皇帝仍未抵达,只先后派了人来说大概要十来日后才抵达,于是楚御天每日便只为大宴群臣而忙了。晚蓝则更是无所事事起来,带着芷云和春雨几个,将行宫但凡像样点的精致,都赏玩了一遍,晚上回去累极之下,倒是睡了一个好觉,连楚御天半夜来了她也不知道。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日。   第四日晚蓝正用早膳时,就有小宫女来回:“启禀娘娘,渝州郡守夫人带着郡里其他几位大人的夫人求见。”   “她们来做什么?我又不认识她们。”晚蓝放下手中的银筷和小勺子,好奇道。   “回娘娘,是皇上怕您闷坏了,特意命她们来解您解闷儿的。”侍立在后面的春雨忙上前一步接道。   怕她闷坏了?她何止才被闷坏?她已快被闷死了!   “让她们进来吧。”从芷云手里接过丝帕,胡乱的擦了一下嘴和手,晚蓝才闷声吩咐道,跟着扶了芷云,去了隔壁的花厅。   很快便见四五个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半老妇人,簇拥着另一个穿着打扮得更富丽、却也更俗气的妇人,并一尊明晃晃的“金佛”,都挂着满脸谄媚的笑容,尽量不发出一点声息的缓缓走了进来。   及至她们走近了,晚蓝才现在那尊“金佛”,赫然是一个身着繁琐华服、满头珠翠的年轻女子!真是有够生猛,晚蓝在心里暗自发笑,这哪里是“金佛”,这根本就是一活动的珠宝架嘛!   “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的呼声,让晚蓝回过神来,“起来吧。”   “谢娘娘恩典。”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众人自发分成两列,都低着头端立在了下面。   “本宫才来贵地不久,还来不及认识各位,各位就自我介绍一下吧。”见众人都不敢开口,晚蓝只得清清嗓子,先开口道。   那个打头的妇人闻言忙出列,躬身谄媚一笑,道:“回娘娘,臣妾腾王氏,这渝州郡守,正是臣妾的外子。”   “原来是腾夫人,赐座!”晚蓝靠在贵妃榻上,懒洋洋的说完,便将目光投向了下一个妇人。   不想那腾夫人又一面拉了那个“珠宝架”出列,一面继续谄媚道:“回娘娘,这是小女春香,今年年方二八,尚未许配人家,琴棋书画是无一不精,吹拉谈唱更是无一不晓。臣妾听人说娘娘此行并未带多少得用的人来,不如就将小女留下,也好供您使唤呀。”   晚蓝何等聪明之人,岂能不明白她的企图?只是心情却是很复杂,哪有这种亲手将女儿推进火坑的父母呢?   不理会那腾夫人谄媚期待的目光,晚蓝的目光直接越过她,投向了她身侧的“活珠宝架”:“腾小姐,本宫问你,你自己心里是愿意留在本宫身边的吗?”之所以多此一问,不过是不想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年轻女子的青春,被葬送在杀人不见血的后宫里罢了。   “回娘娘,臣女愿意!”“珠宝架子”毫不犹豫的应道,跟着便“噗通”一声跪下了,“能在娘娘身边服侍,实在是臣女几世修来的福气,请娘娘开恩,准许臣女在您身边服侍吧。”   外面的人拼死想要进去,里面的人却又是拼死想要出来,世间事怎么就是这么可笑?!在心里冷笑了数声,晚蓝终于开口了:“既如此,你就留下吧。”   然后就见那腾夫人母女两个,都狂喜得跪下不住冲她磕起头来……   入夜后晚蓝命芷云亲自将那腾小姐卸了浓妆,重新收拾打扮了一番,让人送到了楚御天屋里去。她能做的,无非就这么多了,至于其他的,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岂料一盏茶的时间不到,就见楚御天怒不可遏的冲了进来,阴森森对侍立在四周的春雨几天道:“都给朕滚出去!”   彼时晚蓝正歪在椅子上正看书以打发时间,见状忙将书放到矮几上,示意芷云也赶紧出去。   接收到她眼色的芷云,只轻轻摇了摇头,仍是立在原地不动,她怎么能留下小姐一人,去承受楚御天那莫名其妙的滔天怒气呢?   楚御天见她主仆不断用眼色交流,更是怒上加怒,伸出一双大手快速将晚蓝拉了起来,旋即箍住她的双肩,冷着脸怒吼道:“你就那么想将朕推到其他女人那里去?你就那么想看见朕宠幸其他的女人?那好,朕今日就宠幸给你看!”   说完狠狠将晚蓝推开,便老鹰扑小鸡似的朝一旁的芷云猛扑了过去,三下两下将她的衣衫撕了个粉碎,跟着便将她压在了身下……   “小姐……救我,小姐救我啊……”芷云惊慌痛苦、断断续续的哭叫声,终于让被摔得晕头转向的晚蓝清醒过来,然后她就看到这世间最丑恶的一幕。肝胆俱裂之下,她的腿已然站立不起,只能哭着喊着、不顾一切的爬过去,欲将正对芷云施暴的楚御天推开,只是哪里有用?狂怒中的楚御天,又怎么听得进去她的哭叫哀求?又怎么会理会她不痛不痒的拳头呢?   “不……要啊,楚御天我求求你,不要啊……有什么你就冲着我来好了……啊……”晚蓝嘶哑的哭叫声和芷云痛苦破败的惨叫,以及楚御天空洞的大笑,将小小的花厅,霎时变成了一个人间地狱……   她还是连累她唯一的亲人了!她还是连累到她的芷云了!那就让她和她,一块儿去死吧,至少,黄泉路上,她们彼此还有个伴儿!——这是晚蓝在将自己的头,狠狠撞上廊柱后,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第三十八章 行宫噩梦(下)   静,让人沉闷的静,让人压抑的静,让人窒息的静……   连日以来,渝州行宫大大小小、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是形色匆匆、步步小心,时时在意,连大气儿不敢出,唯恐一个不留神,就让自己的脑袋和颈项分了家,真是好不折磨人!   只因他们最大的主子、大楚的皇帝楚御天心情郁倅,怒气滔天,杀气腾腾,前日更是在一日之内,仗毙了两名太监和一名宫女!   听说,据说,传说,皇上会如此,实乃是因被此番唯一随驾的晚贵妃所惹恼了的缘故。   啊呀!真是不识好歹的女子!这天下谁人不知皇上将她晚贵妃宠上了天?为了她,连几名得力的大臣都杀了;为了她,将后宫三千佳丽都冷落了;更为了她,将大楚已实施几百年的祖制也违背了!   可眼下她竟敢给皇上脸色瞧,竟敢将皇上拒之于门外,真是好大的胆子!这样不识好歹的女子、这样祸国殃民的祸水、这样害得他们提心吊胆过活的狐狸精,英明神武的皇上,此番定是不会让其久活与人世了!   行宫里的人们一边小心翼翼的过着自己的生活,一边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在背后悄声议论着晚蓝即将到来的噩运。   而被他们议论的对象晚蓝,此时正一脸平静的与此番受害最深、却仍是坚强乐观,凡事为她考虑的芷云,呆在自己的屋里。   三日前的噩梦,主仆二人除过一开始的抱头痛哭之后,便不约而同的只字不提,就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那件事一样,她们只是寸步不离的陪伴着彼此,再偶尔用温暖的眼神和温暖的话语,带给彼此抚慰与心安。   然表面上的风平浪静和善意的自欺欺人,并不能抹去晚蓝心底一丝一毫的悲愤和伤痛。自从两日前她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后,她便时刻被刻骨的仇恨之火,烧得食不能咽、夜不能眠,恨不得抛开一切,冲去杀了楚御天而后快!只碍于不想想芷云见了更痛不欲生,她才强忍着罢了。   两日前,当她睁开眼睛醒来,稍稍转了一圈眼珠后,便知道自己当时于万念俱灰之下“碰壁自杀”的行为,并未能让她送了性命,不由凄凉的自嘲了一声,她就说嘛,随便一碰就能死人,这世上还能有活人呢?她又被电视骗了!靠!   只是先前那武达生,怎么就能轻易嗝儿屁了呢?难道是男女之间力道的问题?那她就再碰一次吧。   “小姐,您要走,就带芷云一起走吧……”就在她的头要撞上冰冷的墙壁的那一瞬间,芷云嘶哑的低吟声,忽然自她身后传来。   “芷云,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看着芷云憔悴瘦削得变了样儿的苍白的脸,她立时便泪如雨下了。   芷云慢慢行至她的床头坐了,低声哽吟道:“小姐,请您先听我说几句话,倘听我说完,您还要……,再让芷云陪您一起走吧。”   “我知道您之所以难过之所以想不开,皆因您觉得发生那件事儿是您的错,您对不起我,以后都无颜再见我,对吗?”她红着眼圈儿,低低继续道,“其实小姐,您千万不要这样想不能这样想,造成今天这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都是那楚御天!您自己都是受害者,而且由始至终受的伤害比芷云大了不知多少倍,何苦再将一切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更差点因此而做出傻事儿来呢?”   “您不是说过,您的梦想就是,早晚有一天要带着我,逃到一个安全和平美丽的地方,去过我们自己逍遥自在的生活吗?那为什么在没有实现自己的梦想之前,您就要放弃了呢?这样您之前为此付出的那些代价,不就白费了吗?”   面对她浸着眼泪的质问,晚蓝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可是……可是我连累到你,伤害到你了呀……”   “小姐,请您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因为平安的逃出去,不止是你的梦想,也是芷云的梦想,为了这个梦想,您可以做出那么多牺牲,难道换了我,就不能做出一点点的牺牲了?只要我们最终能平安的出去,能过上逍遥自在的生活,这点小小的屈辱,我能忍!”   说完她又坚定的、一字一顿的重复了一遍:“只要我们能平安的逃出去,什么屈辱,我都能忍!”   芷云的话,打消了她想要寻死的念头,只是心里对楚御天的恨,和想要逃离楚宫的心,却是越发强烈到了极致。   楚御天也曾在她醒来当日来过她的屋子,也曾拿好话低三下四的求她,说只要她原谅他,他什么都可以给她,甚至包括再次违制封芷云为妃,却被她冷冷的一句话,惹得重新怒火滔天起来,因为她说:“我要离开!”   他被她短短的四个字气得暴跳如雷,只扔下一句:“除非是横着出去,否则你休想离开皇宫,离开朕!”便拂袖而去,余下她一个人在屋里冷笑不已,想要她不离开,可以,除非她死了,不能动了!   据说,那天楚御天回去后,一连杖毙了两名太监一命名宫女,行宫内人人自危。——晚蓝听罢春雨小心翼翼的话,连日来面无表情的脸,忽然绽放出一朵极其妖媚的笑容来,再配上她额头上因拒绝让太医包扎而显得触目惊心的伤口,和她那一脸的苍白,让春雨几个都吓得大气不敢出,进出侍候更又谨慎谦恭了几分!   就在这样人人自危的氛围中,衡国皇帝宇文飞逸和胤国皇帝叶端文如期到了,作为东道主的楚御天,即便心里再不爽快,也得做出满脸的笑容来,行宫众下人终于可以不用连夜做噩梦了。   这一夜,楚御天要设盛大的宴席为两国皇帝接风,大张旗鼓随驾而来的“晚皇贵妃”,自然免不了要出席。   早早的,苏公公便奉旨送来了金光闪闪的礼服来请晚蓝换上,却被她以一句“身体不适”为由,轻飘飘挡了回去,急得苏公公脸都白了。   自那晚苏公公将当年的旧事告诉晚蓝后,他心里待她便与楚御天不差什么了,是以很为自家两位主子闹矛盾一事而烦恼——当日楚御天虽然被晚蓝气得失去了理智,临行前仍未忘记下死命令封锁消息,以至作为他贴身太监的苏公公,对此事亦是一知半解的。   当然让苏公公烦得更多的还是晚蓝。想他十二岁便进宫,在宫里生活已足足四十七载,却从未看过像她那般敢给皇上脸色瞧的娘娘,她是不要命了吗?即便她深得皇上宠爱,也不该这般恃宠而骄才是啊!   “娘娘,请听老奴一言……”苏公公骨子里那一根善良的弦,让他忍不住开口了,却是一语未了,已被晚蓝生硬的打断:“我累了,苏公公请回吧。”说完便径自进了内室,任凭他在外面怎么说,也没有再出来。   她不愿将对楚御天的恨,以恶毒的言语或是其他的方式,转嫁到苏公公这个在楚宫里曾给过她温暖和信任的老人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本周瑜休年休假,回了老家每天事情很多,又不能经常上网,可能文有码得不好的地方,请大家原谅,回来后在斟酌着改!    第三十九章 口是心非   许是苏公公回去设法为晚蓝开脱了几句,许是楚御天对她主仆二人到底有几分抱愧在心,之后他并未再派人来催请晚蓝,反而命人送了大量的美酒佳肴来,只不过主仆二人都丝毫未动,只胡乱用了一点自己制的清粥小菜,便早早梳洗毕熄灯歇下了。   半夜时分,本就睡得不甚安稳的晚蓝,被一阵极其细小的啜泣声惊醒,睁眼借着窗外渗进来的朦胧月光一看,却是紧闭着眼睛、紧咬着牙关,一脸痛苦的芷云发出来的。   知道她定是靥住了,晚蓝心里止不住一酸,看来那件事对她造成的伤害,远比她面上表现出来的不甚在乎,重了不知多少倍。一面想,一面伸出手轻轻拍起她,嘴上亦柔声说起安慰诱哄的话来,渐渐她到底平静了下来,脸上亦重新安详起来。   安抚罢芷云,晚蓝却是再无睡意,又恐自己翻来翻去吵醒了芷云,遂胡乱批了一件衫子,轻轻推门到了院里。   院里正是月凉如水、朦胧秀美的时候,然晚蓝却无心欣赏这美好的月色,她满心想的都是,自己该怎样做,才能带着芷云,平安的逃离楚国、逃离楚御天呢?   一直想到额头上的伤口都隐隐作痛了,仍是没有好办法,晚蓝不由自嘲一笑,随即一屁股坐到旁边冰凉的石凳上,这才轻声自语道:“你是傻了吗,明知道自己是逃不出去的,仍然在自欺欺人……”说完便将头深深埋进了双腿间,心里的无助和彷徨,让她的鼻子瞬间酸得厉害,只是,她已不想再流泪了……   良久,她才稳住自己的情绪,抬头起身,欲进屋去瞧瞧芷云是否仍睡得安稳,然而才一举步,她就止不住打了一个咋咧,复又退坐回了才刚的石凳,脸上则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因为她的面前,赫然站着已消失了逾半年之久,却仍是飘逸如谪仙般的利飘雪!   短暂的惊喜过后,晚蓝忆起先前他的不辞而别,心情忽然复杂起来,脸上亦换上了疏远客气的微笑:“原来是利公子,好久不见。”   “你……还好吗?”利飘雪蹙紧眉头沉默了片刻,才用他一贯冷清的声音问道。   苦笑一声,晚蓝道:“有吃有喝有人侍候,还能有什么不好的?”   “既是好,额头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冷清的话里,有了几分隐忍的怒气。   “这个么,跟丫头们玩闹时,不小心碰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接下来便是长久的沉默。   利飘雪看着她憔悴消瘦了不少的脸庞,感受到她好似沧桑了几分的气息,心里也跟着不好受起来,她一定是在怨着他的吧?这也怨不得她,凭是换了谁,亦不能忍受一个人几次三番的食言和失信吧?连他自己都不能忍受这样言而无信的自己,何况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的她呢?即便两次他都有苦衷,即便两次他都遭逢了巨大的变故!   “利公子若是没有什么要紧事的话,就先请吧,我要回房休息了。”晚蓝知道若自己不先开口,以利飘雪的性子,一定会和自己对视到天亮,到时凭他武功再高深,亦有很大可能会被楚御天的人发现的。她可不想再看到这个曾给过自己温暖和帮助,且自己心里将其看得仅次于芷云的人,再因自己的缘故,而受到楚御天的任何伤害了!   饶是利飘雪再喜怒不形于色,听得她如此疏离的话语,仍是止不住露出淡淡的苦涩表情来,“前次我之所以不辞而别,实在是有强大的敌人,忽然去围剿我的师门,此番好容易处理完了,我就赶过来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安全将你们都带出去的……”解释的话,亦不受控制的脱口而出了。   原来如此!晚蓝心里那几分淡淡的怨恨,在听完他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后,霎时烟消云散了,她就说嘛,两世为人的自己,怎么会轻易看错人呢?!   只是这样一来,她就更不应该将他再牵连进来了,面对贵为一国皇帝,兵多将广、又手段高明狠辣的楚御天,他就是有再高的武功,亦不可能做到全身而退的,何苦再让他白受到伤害甚至赔上性命呢?   “利公子的好意,我和芷云心领了。先前我之所以一心想要离开,皆是因为一直身处破败不堪的冷宫,过的是缺食少穿、受人欺凌的生活罢了,现在我已经得蒙皇上的宠爱,做了大楚仅次于皇后的皇贵妃,又体面又尊贵,我又怎么会再想着离开呢?还请公子以后都不要再来了。”硬下心肠,晚蓝微笑着说出了这一番违心的话。她是做梦都想离开,可是,却不是这样以自己在乎之人的性命来换得的离开!   利飘雪果然如她所料的脸色大变,眼里先是惊愕和不解,旋即便有了几分鄙夷和不屑,原来,自己也会看错人吗?只是,自己的心,怎么会忽然涌上了几分失落和忧伤呢?……   “小姐,用膳了。”芷云的声音,打断了呆坐着的晚蓝瞬间的思绪,但随即她又如才刚那般发起呆来。   昨晚利飘雪离开后不久,她便后悔了,后悔自己未想到让他先想法将芷云救出去。芷云到底是无辜的,何苦让她再因为自己,受到其他的伤害呢?况她到底不比她,不比先前的“凌晚蓝”在楚御天心中的地位,她若失踪了,楚御天不一定就会追究,况即便他又追究,还有她在跟前可以想法开脱一番,谅他也会给她几分薄面的——虽然她对他恨之入骨,但为了芷云的平安,她想她可以忍受暂时的讨好卖乖的。   可是,她已经拿决绝的话将他逼走,现在后悔,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芷云见晚蓝又发起呆来,不由一脸担忧的一再追问起来,架不住她的追问,晚蓝只得将昨夜利飘雪来过,却被自己拿决绝的话逼走,及自己现在缘何回满心后悔说与了她听。   话音刚落,芷云便“噗通”一声跪下了,“小姐,您是要赶芷云走了吗?”   慌得晚蓝忙自榻上跳下来,一把扶起她来,嗔道,“傻瓜,我怎么会赶你走!我只是想着要是你能先出去将一切收拾安顿好,我出去时,一切就已经是现成儿的了,我呀,只负责享受就好了。”   饶是她说得再云淡风轻,以芷云对她的了解,又怎么会不知道她这么说的真实用意呢?因正色道,“小姐,今儿芷云就把话给您撂在这里了,活着,咱们一块儿活着,死了,咱们一块儿化灰化烟,不管什么时候,芷云都跟定您了!”   强压下心里的感动,晚蓝左手轻轻拍了一下芷云的手,坚定的冲她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四十章 三国君主   用罢算早膳太迟,算午膳又嫌尚早的饭食后不久,楚御天带着一群捧着衣服首饰的太监宫女进来了,晚蓝连头未抬一下,仍专注的看着自己手里的书——虽然她始终无法做到真正静下心来,将自己融入到书里。一旁春雨几个脸都吓白了,惟恐自家主子的脑袋,在下一刻便与其身子分了家。   所幸楚御天并不生气,仍笑得与平常一般无二,“爱妃,这是朕前儿特意命人回霸州为你赶制的新衣服新首饰,你瞧瞧可还喜欢?”   对付一个自己厌恶至极却又摆脱不了的人,最好的法子,莫过于彻底的忽视他!   虽然已记不清自己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这句话了,晚蓝仍将其运用得很好,这点可以从被她所忽视的对象眼里那越来越盛的怒火中,得到证实。   “你以为朕舍不得杀你?”狠狠捏住晚蓝的下巴,楚御天半眯起眼睛,阴森森的问道。   “请便。”强忍着下巴传来的痛楚,她冷冷的扔出这两个字,反正她此生离自由是越来越远了,“不自由,毋宁死”!   一把松开她,喘了几口粗气,楚御天忽然邪魅的笑起来,“昨夜胤国皇帝还与朕说,咱们大楚的女子生得娇小美艳、皮肤白皙,别有一番意趣,想向朕讨要几个带回国呢,朕瞧着爱妃屋里的丫头们都挺不错的,不知道爱妃愿不愿意割爱呢?罢了朕再亲自挑好的与你使唤便是了。”说是说的“丫头们”,他阴蛰的目光,却独独对准的是芷云一人。   “你……!卑鄙!”牵涉到芷云,晚蓝无法再保持冷漠,只能咬牙切齿的迸出一句话,“你到底想怎么样?”   “朕想怎么样?”楚御天冷笑着重复了一遍,这才继续道:“除了希望爱妃不再与朕怄气,与朕复原如初,朕还想怎么样呢?”   怄气?复原如初?他轻描淡写、压根而未将那件事看在眼里的神情,让晚蓝怒极反笑:“复原如初?好,我会做到的。”反正他们就没有过什么“初”,又何来复原之说呢?   楚御天这才满意的笑了笑,狭长的双眼缓缓扫过太监宫女们才放到桌上的衣服首饰,一面道:“今晚太极殿有宴会,爱妃记得穿戴上这些,准时出席哦。”说完转身作势欲离开。   “请皇上稍等片刻,臣妾还有话说。”嘴上说着谦恭的话,脸上却满满都是挑衅之色,声音更是像被冰水浸过一样,“同样的招数,用的次数一多,效果就要打折扣甚至完全消失了,因为鱼肉一旦豁出去什么都不顾了,刀俎便是再厉害,亦奈何不了它了,皇上以为呢?”他最好不要触及到她的底线,否则什么尊严,什么亲情友情,甚至生命,她统统都可以不要了!   这回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才被众人簇拥着去了。   不知不觉,天已将黑,想着过会子必须得出席太极殿的宴会,晚蓝只得强压下心里的愤懑,闭起眼睛,任由春雨们服侍自己沐浴梳妆起来。   “娘娘,已经好了,您看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夏露恭谨的声音,让冥思中的晚蓝回过神来,睁眼往镜中一看,镜中人端的是娇美如花,连额上那个丑陋的疤痕,亦被夏露以一缕侧卧的月牙似的刘海,巧妙的遮住了,还反倒给她添了几分平日里所没有的娇俏感觉。   “春雨夏露,今夜就由你们两个服侍本宫,至于芷云你,就留在屋里歇息吧。”简洁的吩咐完毕,晚蓝便扶了春雨,昂首带着自己屋里的八名太监八名宫女,急匆匆往太极殿的方向去了。   到了太极殿,楚御天已带着文武大臣们侯在殿外,晚蓝忙几步上前,冲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脸上的假笑亦拿捏得恰到好处:“臣妾来迟了,还请皇上恕罪。”她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他们是在等她,能让楚御天亲自迎接的人,这渝州城里也就此时此刻有两个罢了。   “爱妃免礼。”楚御天大手一挥,示意她站到自己右侧,跟着又开始往前方张望起来。   少时,先是宇文飞逸被一大群衡国的官员簇拥着来了,紧接着,胤国的皇帝叶端文,亦被本国的臣子们簇拥着来了。   经过繁复的礼节过后,三方人马分宾主入了殿。   三国皇帝自然坐了最上首的正位,随行的大臣们则按序坐在下面,晚蓝身份特殊,被楚御天安排在了他位子的右下侧,这样一来,她就离胤国皇帝只有几米之遥了。   高层宴会自然会说些“友好互助”、“英明领导”、“治国有方”之类的套话,晚蓝微笑的听着,上下眼皮却直打起架来,虽说绝少有“穿女”能像她这样,一次就看到三个国家的皇帝的,她却一点也不为自己的“好运”而感到幸运!   在打了十几个哈欠,亦相应的被众人行了十几次注目礼后,晚蓝实在不好意思再这样下去,只得强打起精神,开始不动声色的打量起旁边的胤国皇帝来,反正来都来了,总要看看是否所有的皇帝都是极品帅哥才是啊!   岂料只一眼,她便呆住了,对方赫然是一个绝不超过十岁的小破孩儿!   恼怒和气恨很快代替了惊讶,原来白日里楚御天的威胁,都是闹着玩儿的,自己竟然又被他摆了一道!   好不容易废话完了,接着就是吃喝玩乐了。就见无数面容姣好的宫女,捧着托盘鱼贯而入,将看起来精美无比,实则味道不怎么样的菜肴,一一摆放到每个人面前的小几上。   东道主楚御天起身敬了大伙儿一杯酒后,晚宴正式拉开序幕。   “胤帝陛下才登基不久,年纪又如此幼小,竟能这么快就将一切事物上手,还处理得井井有条,实在是年少有为、可圈可点啊,足以媲美当年的衡帝陛下了。二位都是少年即位的得道天子,实在较朕强了不知多少倍,让朕好生敬仰呢!”楚御天一面说一面举起杯子,呵呵笑道,“薄酒一杯,聊表敬意,先干为敬!”说完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两旁宇文飞逸与胤国那位少帝亦仰头一饮而尽,只是那少帝在饮罢酒后,立时低下了头去,晚蓝隔他最近,自然瞧见了他皱成一团的小脸和瞬间红透了的脖子,心里忽然怜悯起他来,即使贵为皇帝又怎样呢?还是要被迫做这些自己所不喜欢甚至是厌恶的事,尤其他还那么小!   “敢问胤帝陛下,”这回是宇文飞逸开口了,“贵国先帝在世时,曾颁旨说要轻徭薄赋、施行仁政,不知此策是否奏效?胤帝陛下可否将取得的成效说与朕知道一二,待朕此番回国后,也好效仿啊。”他的话让下面吃喝得正欢的人们,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   楚御天亦忙接道:“衡帝陛下说得有理,朕也想听听,咱们三国世代交好,有什么治国良策亦素来不藏着掖着,想来胤帝陛下不会拒绝朕和衡帝陛下吧。”   “这……,朕……”小皇帝被他二人的问题,弄得支支吾吾、手足无措起来。晚蓝在一旁看得只叹气,他一个可能连权利是何物都不知道的小屁孩而,如何是这两只已在权利中心摸爬滚打的十数载的老狐狸的对手?!   她真想上前告诉他,只要他回一句“请不要干涉鄙国内政”,就能将两只老狐狸顶回去,但是她还未忘记自己的身份,更不想让自己再一次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只得将自己的同情深埋在了心底,举筷低头,状似专注,实则心不在焉的吃起自己面前的菜肴来。   殿内霎时安静得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       第四十一章 虚与委蛇    “敢问楚帝、衡帝二位陛下,贵国截止此时此刻,国库存银几许?粮仓存粮几多?”片刻过后,一个不卑不亢的声音,打破了满殿的安静,晚蓝忙抬头瞧过去,说话之人,却是坐在胤国大臣席位首位的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华服男子。   “这位是?”楚御天并不看那说话之人,而是偏过头,似笑非笑的问那胤国少帝,显是未将其放在眼里。   “臣不才,胤国摄政王叶延是也!”那人似没看见楚御天的轻侮一般,仍是不卑不亢的道。   这下楚御天终于将目光转向了他身上,“原来是胤国五王爷,久闻大名,果然名不虚传。”   “朕听闻贵国还有一位摄政王四王爷,乃不世出之能人,有经纬之才,不知是哪一位呢?”宇文飞逸像是打定主意要与楚御天一唱一和似的,待他话音一落,随即便接着道。   晚蓝在一旁悄悄冷笑,衡国与胤国结盟讨伐楚国不过才十几载,而楚国与衡国因边界之事几乎打起来更是距今不超过一载,今日他二人已在言语上结成盟友,一起针对胤国皇帝,果然政治上没有永久的敌人,更没有永久的朋友啊!   楚御天又接道,“朕亦听闻贵国四王爷文武双全、有勇有谋,不过短短几月,已将贵国上下治理得井井有条,实属举世无双之良臣,今日真是幸会了。”言语间明里是称赞那位四王爷,实则却是在不露痕迹的贬低那位五王爷,后者果然瞬间变了颜色。   “衡帝楚帝二位陛下,四皇叔抱恙在身,今日并未曾列席,还请二位不要再为难朕的五皇叔了。”关键时刻,竟是小皇帝奶声奶气的声音,将二人堵了回去。   想着自己若要再步步紧逼,就有以大欺小的嫌疑了,楚御天与宇文飞逸终于闭了口,开始欣赏起下面的歌舞来。   又不动声色的看了胤国小皇帝稚嫩、却不苟言笑的小脸几眼,晚蓝能做的,仍是在心里叹气,看来自己还是低估这些生在帝王家的小孩了,他们都是没有童年的,又何来童心童趣之说呢?   歌舞表演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晚蓝几乎都要就地睡着了,才终于曲终人散了。   告别的礼仪丝毫不比见面时简单,晚蓝一直保持着得体优雅的微笑,与楚御天一道,送了宇文飞逸和小皇帝两拨人马离开,这才随了他往回走。   回到屋里,晚蓝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准备浴汤沐浴,洗完后坐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脸上仍挂着的假笑,她忽然悲凉哀伤起来,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她会忘记真心的笑是什么样的!   扯过被子,正欲蒙头大睡,却听外面传来小太监的声音:“皇上有旨,传皇贵妃娘娘侍寝。”   “你母亲的,楚御天!”晚蓝恶狠狠的低咒了一声,示意芷云去应了门,然后自己仅着中衣,便跟随那小太监去了。   躺在楚御天身下,闭上眼睛任由他在自己身上动作,晚蓝的心像在被千百根针同时扎着那般难受,想着就是这具可恶的身体,先伤害了她,更伤害了芷云,她的指甲都深陷进了肉里……   接下来的十几日,楚御天都忙于与宇文飞逸和小皇帝叶端文及各自的得力臣下们,没明没黑的讨论着各自的各项盟约等事。   晚蓝终于清闲了,也就开始生出其他想法来,她先是带着芷云,用十二分的耐心,将行宫所有大大小小的角落,都仔仔细细看了个遍。看的时候她有心留意着各处的守卫,也将地形暗记在心,每日回到自己屋里,便将地图在脑中重温一遍。几天下来,渝州行宫的地形,她已烂熟于脑中了。   之后她又在和当地那些官员的夫人们闲聊时,大致套出了行宫方圆几十里的地形,然后她总结了一下,这行宫的守卫和皇宫里一样森严,她们能逃出去的可能性,比在皇宫中还要小上几分!   看来楚御天在忙政务的同时,也没忘记防备着她呢!   又过了几日,皇帝们的谈判终于暂时告了一个段落,楚御天忽然下旨,要请衡帝胤帝及其臣下,去百里以外的皇家围场围猎,晚蓝奉旨随行。   因连日来芷云的气色都不怎么好,晚蓝遂未带她去,又恐她一个人在行宫被人轻侮和慢待,她又留了秋霜和冬雪照顾她,这才放心上了路。   其时不过才出十月,设在高山群中的围场,已是寒意十足,晚上睡在临时搭建的营帐里,晚蓝一连冻醒了三次,于是开始思念起芷云来,要是此刻有她在该多好,至少心不会冷!命人将炉火拨得更旺,然后就紧拥着被子,一直坐到了天大亮。   梳洗完毕,苏公公亲自来接晚蓝去围场。   到了围场,三方人马早已分宾主各据一处,搭好了三面遮风,一面袒露的锦帐。晚蓝进了“自家”的帐子,就见楚御天早已换好了满身的甲胄,一副意气风发、舍我其谁的样子,假笑着恭维了几句,晚蓝退到一处背风的地方,将手炉脚炉放好,开始漫无目的的胡思乱想起来,以致楚御天带人出了营帐,她都不知道。   突如其来的号角声和擂鼓声,中止了晚蓝的乱想,抬眼一望,大群骑着马的人们,吼着叫着往远处的密林深处冲去,打头的自然是三位皇帝,只不过可怜的小皇帝,连马都骑得不甚安稳,何况拉弓引射呢?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过后,陆陆续续开始有人往回送或死或伤、但无一例外不浑身是血的猎物回来了,本就不大的营帐,渐渐被血腥的气味儿所笼罩,晚蓝不由皱起了眉头。   随着被运回来猎物的不断增加,晚蓝越发恶心起来,终于忍不住剧烈呕吐起来。留下来的苏公公见她实在支撑不住了,只得命人先送她回营,至于楚御天那里,自有他来交代,晚蓝感激的看了他一眼,被春雨夏露半抱半扶的弄了回去。   躺到床上休息了一会儿,胃终于不那么难受了,命丫头们出去后,晚蓝便闭上眼睛,准备稍微补补眠。   半梦半醒之间,忽然直觉有一道灼热的视线在盯着自己,睁眼一看,面前赫然站着白衣白发,又有好些日子不曾得见的利飘雪。   “利公子别来无恙?”强压下心里的惊喜和想问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冲动,晚蓝微笑着客气到。   深深看了她一眼,利飘雪才冷冷清清、答非所问的道,“我不喜欢你这样的笑,一点也不喜欢。”   说完不等她答话,他又道:“你用口是心非的决绝话将我逼走,是太高估了楚御天,还是太低估了我呢?”   明白他已想清楚自己先前说那番话的真实用意,晚蓝不再拐弯抹角,而是直接道,“我并无高估楚御天、低估你之意,实在是你们根本没有可比性。我真的不想看到自己惟一的朋友,因为我而受到哪怕一点点的伤害,所以,在你没有十二分的把握,能安全救得了我和芷云出去,并保证自己能完完全全的全身而退之前,你还是不要再来了,好吗?”   低头沉吟了良久,利飘雪终于道:“我既然答应过要救你出去,就一定会做到,即便现在不能,在不久的将来,我一定会做到!”   重重的点了一下头,晚蓝真心一笑,道:“我相信你!”   又说了几句,晚蓝便催着他离开了,他依言行至帐门边,忽然又转身自袖里掏出一块翠绿的玉炔,“这一段我都俗物缠身,可能不能时常来找你,倘你有什么要紧事,就设法将这玉炔送到当地的神龙镖局,到时我会设法联系你的。”   “神龙镖局?”晚蓝重复了一遍。   他点头道:“是的,神龙镖局,那是我的产业,在龙游各个地方都有分局。”说完才掀帘掠了出去。余下晚蓝一人在帐里,忽然觉得身心都暖和起来了!       第四十二章 两难抉择   因为有了利飘雪给的温暖,晚蓝一下子觉得天也蓝了,水也清了,余下的日子也不特别难熬了,当然要是能不见到楚御天那张邪肆的脸,芷云又在她身边的话,她会更开心的。   展眼已是十数日过去,楚御天下旨起驾回行宫了。   晚蓝松了一口长气,终于可以见到芷云了,这是她到龙游后,第一次与她分离这么久,心里着实有些记挂。   回到行宫,三位君主又开始了没完没了的讨论,以至于晚蓝都怀疑起来,难道他们出来这么久,就不怕各自朝中有人会趁机改朝换代、取而代之吗?还是一个国家离了君主,仍能一样运转?想不到龙游大陆的政治,已经“发达”到能与现代社会媲美的程度了!   芷云的脸色较之分别之初,更苍白了几分,人也憔悴不少,晚蓝看得是心疼不已,一叠声催人去传太医来,也因此而忽略了芷云欲言又止、似有隐情的神情。   一时太医来了,经过仔细的望闻问切,忽然面露喜色,冲一旁满脸关切的晚蓝倒头便拜:“恭喜贵妃娘娘,芷云姑娘这是喜脉呢!”   在太医看来,像晚蓝这样久久未有佳信儿传来的妃子,一般都会将自己的贴身丫头栽培起来,一来可以拉拢皇上,二来孕育皇嗣的机会亦增加了一半儿,是以他压根儿未想过孩子的父亲,也许不是楚御天的可能性,才会先说出恭喜晚蓝的话来。   “喜脉?”晚蓝惊喜的重复了一遍,“你说的可是真的?”   太医抱拳笑道:“回娘娘,千真万确,芷云姑娘确确是有喜了。”   “芷云,你要当母亲了,我也要当母亲了,我们有了一个孩子了!”飞速退回芷云面前,大喜过望的晚蓝,连话都抖不利索了,竟然说出“我们有了一个孩子”这样的傻话来,幸好满屋子半数以上的人,都是抱的与太医相同的想法,以为她是在为自己以后有皇子可依靠了而欣喜,倒也没有抱其他的想法。   芷云却没有她那么高兴,反而一脸凝重的不断冲她使眼色。   晚蓝回过意来,忙重赏了太医命人送出去,又命屋里众人都退下后,这才冲芷云纳罕道,“有身孕是天大的喜事啊,怎么你反倒面有愁色呢?”   沉默了片刻,芷云才幽幽叹道,“小姐,难道您忘记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了吗?果真生下他,被他羁绊着,以后我们可是哪里都去不了了!再有就是,在后宫这样的虎狼之地,能不能生下他,还是一个未知数呢。”   她的话如同一盆冷水,登时浇灭了晚蓝满心的喜悦之火,她终于明白才刚芷云缘何会欲言又止了。   芷云又继续道,“其实我早已知道自己有身孕了,之所以瞒着众人未说,就是想等小姐您回来,咱们一块儿想法拿掉他。现在可好,大伙儿都知道了,咱们再想要拿掉他,一多半儿已不可能了。”   话音刚落,就见晚蓝激动道:“拿掉他?为什么要拿掉他?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呢!我不同意!”   虽说她从未表现出过对自己如今的身体已不能生育一事的沮丧和遗憾,但她心里其实还是一直渴望能有一个孩子的,这样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芷云,就可以有另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陪着了!只是她知道自己的这个梦想,比逃离楚宫还要遥远,所以才从不在人面前提起罢了。   现在好不容易芷云有了孩子,也就相当于她有了孩子,又怎能让她不因此而欣喜若狂?又怎能让她不因芷云说出要“拿掉他”的话,而激动万分呢?   “小姐,您当我心里不难过,我心里不想留下他吗?他到底是我身上的一块肉啊!”芷云亦激动起来,“只是您忘了我们的梦想,更忘了他是怎么来了的吗?”说着将自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掉下两行清泪来。   见芷云伤心成那样,晚蓝亦红了眼圈,忙伸手将她搂进怀里,急急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未考虑到你的感受,是我的错。”心里更是自责到了极点,她怎么能因为自己想要有一个孩子,就忽略芷云的感受了呢?换了是谁,也不愿意生下被人强暴而得来的孩子吧?!   “哈哈哈,哈哈哈……”   正当主仆二人抱头痛哭的当口,忽然一阵豪迈爽朗的大笑,从房门的方向越传越近,晚蓝忙松开芷云,留神一听,不是别个,正是楚御天的声音。她心里暗叫一声“糟糕”,当机立断开门迎了出去,她可不想让本就难过的芷云,因见了楚御天而更加难过,这样对大人对孩子都不好——虽然现在还不确定,她们到底要不要这个孩子!   “爱妃,朕听太医说芷云有喜了?这真是我大楚国天大的喜事儿啊!”楚御天看见晚蓝接出来,隔着老远便喜气洋洋的高声问道。   “回皇上,确有其事。”晚蓝强笑着回道,心里止不住开始咒骂起才刚那名太医领赏的速度来。   片刻过后,楚御天已行至她面前:“真是好啊,朕一直盼着能多添几名皇嗣,却始终未能如愿,今日喜从天降,朕实在高兴得不得了啊!”   晚蓝见他一脸的喜悦,倒也不疑有他,只因她知道,他虽然后宫佳丽众多,于子嗣上却极其单薄,至今不过才有三位公主一位皇子,尤其那名皇子还有些先天不足,不只身体孱弱,智力亦中等偏下。   估计就是这样,他才会没有去计较芷云低下的身份,到底配不配孕育皇子,而是喜悦至极——这个架空的时空,与正史上有记载的封建王朝们一样,于高低贵贱、尊卑血统上,都看得极重,楚御天此举,无异是“饥不择食”了!   见晚蓝没有答话,楚御天又笑问道:“芷云这会子在哪里?朕瞧瞧她去。”说着作势欲推门进去。   慌得晚蓝忙挡在他身前阻止道:“她才刚已睡下,皇上就不要去吵醒她了吧,免得动了胎气。”   “爱妃言之有理,朕就不去打扰她了。爱妃陪朕花厅里去坐坐吧。”幸好楚御天没有再坚持,而是转身去了旁边的花厅,晚蓝忙小跑着跟了过去。   稍稍问过几句芷云的膳食睡眠等问题后,楚御天忽然正色与晚蓝道:“爱妃,朕才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后日你就带着芷云,先回宫里去吧。一来这里到底是边陲小城,无论什么都与京城差得太远,保不准会对她母子两个有所影响;二来芷云这会子还未显怀,行动还算便宜;三来朕至少还要在此逗留将近一月,到时天越发冷了,对她母子两个也不好。至于如何册封她,就待朕回宫后再计议,不知爱妃意下如何?”   本就正为到底要不要生下这个孩子而满脑子一团乱的晚蓝,再听完他突如其来的安排,脑子里更是乱上加乱,不得主意,只得先胡乱应下了此事。   适逢有小太监来回衡帝胤帝有请,楚御天只得丢下一句:“那后日朕就派南宫护送爱妃与她母子一道回宫吧!”便急匆匆的去了。   余下晚蓝呆坐在那里,想了半天仍未理清自己的思绪,只得推门进屋,将才刚楚御天的话细细说了一遍与芷云听,然后征求她的意见。   芷云听完半天没言语,好半晌方以信任的目光看着晚蓝,轻轻道:“小姐,还是您拿主意吧,我都听您的。”   看到芷云一副全身心信赖自己的样子,晚蓝顿时豪情万丈,“孩子咱们是一定要生下来的!至于他说要送咱们先回宫,咱们就先回宫,至于路上会发生什么事情,那可就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到时孩子也就只是咱们两人的孩子了!”其实心里也知道,她们除了听从楚御天的安排,根本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又想了一会儿,她终于有了个大概的主意,就是传信儿与利飘雪,让他设法在路上将她们救走,这样一来,自由和孩子,她们都可兼得了。   只是有一点,此番护送她们的仍是南宫烈,那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到时她们想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花样,只怕并非易事啊!   还有最最关键的一点,她要怎样才能将利飘雪给她的玉炔,送到行宫外的“神龙镖局”呢?       第四十三章 先返霸州   因着楚御天下旨让晚蓝与芷云后日先行回宫,当晚主仆二人便开始为收拾整理行囊而忙碌了。   正不可开交时,忽有小太监来回:“皇上请贵妃娘娘到烟波亭那边游湖去。”   晚蓝正因出不了行宫联系利飘雪而烦恼,闻言只得强压下满心的不耐,略整了整妆容,带人随那太监一道去了。   还未至烟波亭,远远便见一艘灯火通明、雕龙刻凤的画舫朝着她的方向渐行渐近,她遂就地站定不动了,能少走几步就少走几步吧!   很快画舫便在晚蓝面前靠岸了,上面的丝竹声亦可以听得很分明了,几个宫女跳下来,躬身行了一个礼,便不由分说、却小心翼翼的扶了她上船,随即画舫便轻轻往水中央摇动起来了。   被宫女们领到画舫的中央,晚蓝才发现被鲛绡围起来如仙境一般的船上,不只坐着楚御天,宇文飞逸赫然亦在座!   “臣妾参见皇上!”几步行至楚御天身边,微欠身子福了一福,晚蓝面无表情的道。心里却是下意识的警觉戒备起来,谁知道这两个阴险的男人,又想拿她玩儿上面花样!   “爱妃过来这里坐。”楚御天指着自己身旁空着的软榻,对晚蓝道。   “是。”仍是面无表情的应罢,她尽可能的让自己坐在了离楚御天最远的地方,虽然这个“最远”,也不过才一米不到,至少她心理上要觉得安全些。   早有宫女奉了美酒果品来摆上,晚蓝随意捡了一颗葡萄放到嘴里吃毕,这才转头问楚御天:“不知皇上急召臣妾来所为何事?”   他呵呵一笑,道:“说来召你来的不是朕,而是衡帝陛下,他说有事儿要让你帮忙呢。”   强压下差点脱口而出的问候宇文飞逸祖宗十八代的话,晚蓝换上甜美的假笑,对他道:“不知衡帝陛下召见,却是所为何事?”   “说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是朕的皇后怕朕寂寞,前儿特意命人送了几十名美女过来,让朕挑选。朕想着晚贵妃天姿国色又眼光过人,所以想劳烦贵妃替朕挑选几名出类拔萃的罢了。”宇文飞逸微笑着说道,只是那笑容却始终未到达眼底。   “既是衡帝陛下信得过,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晚蓝想了想,点头同意道,能为皇帝“拉皮条”,尤其这皇帝还是自己的“前夫”,这等差使可不是每一位“穿女”都能碰得上的,她可真是够“幸运”了!   宇文飞逸见她同意,遂轻轻拍了几下手,很快就见十几名身着清一色大红肚兜亵裤,外面仅罩粉红薄纱的女子,且跳且行的到了中央的空地上,跟着便随着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音乐,翩翩跳起舞来。   这些女子显然知道在座的两个男人都是皇帝之尊,自己随便能被哪一个看上,都能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尊崇,是以从舞姿到眼神,都是极尽妩媚挑逗之能事,直看得连同为女子的晚蓝,都忍不住想上去调戏几把了。   再看楚御天和宇文飞逸,却是看都未看众女子一眼,只顾你来我往的喝着自己杯中的酒。   一曲终了,女子们退到一旁跪下,期待又紧张的等候起“金主”的挑选。   却听宇文飞逸忽然道:“晚贵妃觉得哪个好?你觉得哪个好,朕就挑哪个。”   众女子的目光齐齐投向了屋里惟一坐着的女人,亦即是晚蓝身上,大有她若不挑选自己,就有她好看的意思,直看得她是如坐针毡、锋芒在背,好半晌才小声讪笑道:“都挺漂亮,都挺好的……”   话音未落,已被宇文飞逸打断:“既是晚贵妃说好,就都留下,封作贵人吧。”   众女先是不敢置信,随即便都笑逐颜开起来,娇声齐齐道:“谢皇上隆恩。”   轻啜了一口酒,宇文飞逸脸黑得像锅底,“不必谢朕,要谢,你们也该谢楚国晚贵妃才是!”   众女从善如流,立刻对着晚蓝磕头如捣蒜:“多谢晚贵妃娘娘,多谢晚贵妃娘娘!”   “呃……,你们都块起来吧……”晚蓝已不知该说什么了,倒是一旁的楚御天笑得一脸的魅惑和得意。   好不容易送走这批女子,下一批十数个又进来了,仍是如才刚一般装束,仍是如才刚一般载歌载舞。这下不止楚御天和宇文飞逸,晚蓝也没有兴趣去“生受”她们的如丝媚眼了。   “晚贵妃觉得哪个好啊?”歌尽舞停,宇文飞逸仍是紧盯着晚蓝问道。   “都好,都好……”此刻晚蓝算是明白宇文飞逸选美是假,捉弄自己是真的意图了,虽然她不知道他到底缘何会捉弄自己。哼,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将这些女人都塞给你,让你精尽人亡!她想。   闹腾到大半夜,晚蓝终于可以回房歇息了,不想她还未及躺下,又有楚御天派人来传她去侍寝,身心俱疲的她,想也未想便一口回绝:“就说本宫累得了不得,已经睡死了。”来人只得诚惶诚恐的去了。   岂料片刻过后,楚御天又带着醉意,摇摇的亲自来了,晚蓝只得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着“这是在做噩梦,这是在做噩梦”,任其折腾了几个来回,才算是消停了。   次日一整天,晚蓝仍未想到该如何,才能将玉炔送到渝州城内的“神龙镖局”去,而这边厢楚御天亲自会同南宫烈,已经在忙着挑选明日护送她们的人马了。晚蓝在偷空瞧过一眼那些被选中的人,无一不是身强体壮、武功不凡的威猛男后,心更是跌落到了谷底,看来此番她们仍是跑路无门了。   第三日一大早,整装待发的晚蓝和芷云,带着春夏秋冬四婢,拜别楚御天,登上了回去霸州的凤辇。   渝州城本就不大,是以只过了一个时辰不到,晚蓝一行已行进在了渝州城外的官道上。   晚蓝正和芷云大眼瞪小眼的为未能练习上利飘雪发愁,忽然外面传来南宫烈的声音:“贵妃娘娘,此地距霸州,少说也得十数日的行程,有些话臣不得不说在前头,免得到时大家脸上不好看。”   应声伸手掀开车窗的帘子,晚蓝见南宫烈正坐在马背上,悠哉游哉的随着马车行进的节奏晃荡,因假笑道,“南宫将军有话但说无妨。”   南宫烈转头看向她,似笑非笑的道:“娘娘有什么想法,皇上和微臣都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而微臣的本事,娘娘您又是早已领教过的,所以奉劝娘娘一句,千万不要妄想,在半道上演什么金蝉脱壳的手段,尤其是在带着皇嗣的情况下!”   强忍下一拳打烂他俊脸的冲动,晚蓝仍是假笑道:“南宫将军真是爱说笑,若是芷云能顺利诞下皇嗣,本宫就是他的嫡母,到时要什么没有?何苦要去过那居无定所、餐风露宿的生活呢?将军只管放心便是。”   “如此最好了!臣先行告退。”南宫烈冷笑着说完,一头打马去了队伍的最前面。   “小姐,我们该怎么办呢?”目送他的背影行远,芷云白着脸急急忙忙道。   晚蓝恐她情绪波动太大对胎儿不好,因忙拿话来安慰:“这些都交由我来操心便好,你要做的,只是照顾好自己和你肚里的孩子,明白吗?”虽然她心里也没有一点底。   芷云也是聪明人,明白自己眼下再怎么焦虑也是无济于事,只得点头道:“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第四十四章 暴雨将至   任是主仆二人再忧心忡忡、坐立难安,甚至巴不得路上能遇见劫匪,让她们能趁乱逃脱,她们的行程仍是顺利无比,终于在十日后,抵达了霸州城内的皇宫。   依制外男是不能擅入内宫的,但楚御天显然很信任南宫烈,或者说他很不信任晚蓝,竟然给了南宫烈一道“定要将晚贵妃安然送到鹂鸣宫”的手谕。真是他母亲的!晚蓝低咒。   一行人还未行至鹂鸣宫宫门,远远的就见宫里的总管太监魏珠,带着宫内上下几十口人,跪接在了两旁的道路上。   及至一行人行近了,那魏珠忽然带头唱喏道:“奴才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给芷云姑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芷云姑娘吉祥。”   余下宫女太监们亦跟着唱了一遍,这才恭敬的俯下了头去。   晚蓝并不唤他们起来,只是嘴角浸着冷笑,脑子也飞速转动起来。看来芷云有孕一事,已经比她们的返京,还要早几日传回了宫里,那么这会子阖宫上下,都已是知晓此事了?那么她的郦鸣宫,又要如那传信儿的有心人之愿,再次被置于风口浪尖之上了——虽然她还不能确定到底谁是那有心人!   只是没有了楚御天的庇护,又牵涉到皇嗣这样的头等大事,她们还能如以往那样有惊无险的躲过别人的明枪暗箭吗?她又该怎样做,才能保护好芷云和她肚里的孩子呢?!   …………   单手托着小巧精致的茶钟,却不往嘴里送,晚蓝只是用森冷的目光,一一扫过下面跪着的每个人,目光所到之处,被她盯着的人,无一不胆战心惊的瑟缩成一团,惟恐一个不慎,便惹得平日里和善得好似没肝没肺,这会子却性情大变,才刚甚至还命人杖责了一个小太监的主子不高兴,步了那小太监的后尘。   就在众人以为自己的心脏都要紧张得停止跳动的时候,晚蓝终于开口了:“本宫知道,你们中的绝大部分人,是忠心不二的,但是,剩下那小部分人,可就难说了!”   说到这里,她有意识的顿了一顿,不出所料的看到下面几个宫女忽然微微的瑟缩了一下后,这才继续道,“本宫的性子,你们是知道的,最是开明和善不过的,若是你们从此刻起弃暗投明、忠于本宫,本宫可以既往不咎,否则,这个茶钟的下场,就是你们的下场!”   说话的同时,她已将手里的茶钟,大力掼到了地上。茶钟“砰”的一声破裂的声音,和着她似冷水浸过一样的声音,让众人越发不寒而栗起来,赶紧颤声齐道:“奴才(奴婢)不敢,奴才(奴婢)不敢!”   “这就对了嘛。”晚蓝这才满意的点头道,嘴角也挂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下跪众人亦稍稍松了一口气。   岂料她很快又换上森冷的口气,道:“相信大家都已知道,八个月后,咱们宫里就要添一位小皇子了,本宫今儿就要你们向本宫保证,在皇子诞生之前,不出丝毫的差错,你们做得到吗?”   众人自然不敢说这等同于下保的话,都面面相觑起来。   “不说话?那本宫就当你们答应了!”晚蓝终于变回平日那般和善的模样,但笑靥如花的同时,嘴上却说着最让人恐惧的话,“既然你们都答应了,明儿皇子要是出了什么差池,本宫就只有诛你们九族了!”   说完不理会下面众人“娘娘饶命、娘娘饶命”的哀求,右手扶了春雨的肩膀,一径往内殿去了。其实她知道自己这番话是压根儿起不了一点作用的,她之所以这样大张旗鼓的警告这些人,无非是想通过他们的嘴,侧面警告一下她们真正的主子,她鹂鸣宫不是可以随意宰割的罢了!   进得内殿,见芷云仍未歇下,晚蓝忙几步上前,关切道:“怎么还没歇下呢?”   “您没回来,我睡不着。”她低声道,眉间有化不开的忧愁。自踏进皇宫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心神不定、紧张不已,一来是怕肚子里的孩子有个什么差池,二来却是恐与晚蓝带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她自十几岁便跟着先前的凌晚蓝在大衡皇宫里生活,自然见惯了后宫的腥风血雨和吃人不吐骨头。原本鹂鸣宫就是楚宫所有人的众矢之的,偏这会子她还有了皇嗣,她几乎可以预见自家小姐和自己以后连仅剩的一点安宁都没有的日子了!以太后和皇后为首的后宫众人,定然会抢在楚御天回宫之前,设法将她肚里的孩子诛杀。   自打决议要生下这个孩子后,母爱便开始在她心底苏醒,渐渐越来越浓烈,有时候一想到自己肚里已有了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宝宝,她甚至会激动感动得流泪,更会为自己当初竟会有不要他的想法自责和汗颜!正是因为有了这些想法,她才会为吉凶莫测的明天,而焦虑得睡不着觉。   凭晚蓝对她的了解,自然知道她是在担心什么,因柔声拿话安慰道:“不是早跟你说过,凡事都交由我来操心的吗?怎么又不听话了呢?才刚宫里众人都向我下了保了,管保不会让你肚里的孩子有何差池,不然就诛他们九族,你只放心吧。”一面说一面还将大有深意的目光,一一在春雨四人身上扫了一遍,这才亲扶了她去一旁自己的凤榻上躺好,还体贴的为她捻好被角,道:“安心睡吧。”   见芷云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紧蹙的眉头亦舒展开来,晚蓝估摸着她已睡熟了,方悄悄吹灭了蜡烛,轻手轻脚去了隔壁屋子,却没注意到芷云在她转身后,便睁大了眼睛……   次日天才擦亮,晚蓝便被春雨几个催着起来了,于情于理,今日她都该去锦凰宫和凤鸣宫向太后皇后请安的。   锦凰宫还是如往常一般大气磅礴的伫立在那里,门口的守卫太监见晚蓝扶了春雨,优雅端庄的缓缓行过来,忙一拨儿进去通报,一拨儿迎了上来跪下恭声道:“奴才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起来吧。”晚蓝淡淡一笑,道,“烦请哪位公公进去向太后娘娘通报一声儿,就说鹂鸣宫晚贵妃来恭请太后金安。”   一名伶俐些的太监忙道:“回娘娘,已经有人去了,请娘娘稍等片刻。”   很快那报信儿的小太监回来了,带回的却是“太后娘娘身体抱恙,请贵妃娘娘改日再来”的话。   晚蓝闻言止不住冷笑起来,这实在不像是太后的作风啊,楚御天不在,她不是应该无所不用其极的正面刁难她的吗?怎么还是避而不见呢?   凤鸣宫那位亦是采取同样的方式,婉拒了晚蓝的请安。晚蓝只得扯着更大幅度的冷笑,领着她的一众“爪牙”们,沿原路返回了鹂鸣宫。   接下来几天,芷云的一应膳食汤药,晚蓝都不假他人之手,样样由自己亲自过问,以期能避免掉有心人的暗算。她还命人去太医院传了两名号称“妇科圣手”的太医过来,日夜驻守在鹂鸣宫,但却一直未有什么异样的事情发生,弄得晚蓝一度都有几分怀疑是自己多心了,但是她仍是不敢麻痹大意,因为她清楚的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第四十五章 欲加之罪   虽然早已预料到会有一场硬仗打,也做好了迎战的准备,晚蓝仍是被太后和皇后突然袭来的行动,弄了个措手不及。   这日天才大亮不久,晚蓝正和芷云并容月一道,遣了众人关了门在屋里用早膳。   那容月自晚蓝和芷云离京后,一直乏人看顾,只赖着惟一知情又受了晚蓝嘱托的小德子,每日悄悄送来的少许饭菜和茶水为食,两月下来,已堪堪瘦了一大圈儿。晚蓝和芷云看得可怜又可叹,自回来后便顿顿饭唤她过来一道食用,只尽量避着众人的耳目罢了。   还未吃到一半儿,原本紧闭、里面还上了锁的房门,忽然被人大力撞开,连一旁的窗户都跟着抖了几抖!   晚蓝正要发怒,抬头却见是太后和皇后,领着一大群太监宫女,气势汹汹的硬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群面露惊慌之色的鹂鸣宫宫众。   短暂的惊慌过后,晚蓝很快镇静下来,先不由分说将容月塞到了桌子下面,然后轻声对芷云说了一句:“千万照顾好你自己。”这才转头不卑不亢的道:“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好大阵仗,只不知大清早就这般吵着闹着驾临臣妾的鹂鸣宫,却是所为何事?有什么事儿吩咐臣妾一声儿不就完了吗?”现在不是跟她们硬碰硬的时候,楚御天不在,一旦争斗起来,她连个救场的人都没有。   皇后本是个沉不住气的,见晚蓝并无惧意,先就怒道:“贱人,死到临头了,你还敢嘴硬!”说着抡圆了胳膊,就要招呼到晚蓝脸上去,却被早有防备的她一把架住,旋即冷笑道:“皇后娘娘又想被禁足了吗?”她是不想跟她们硬碰硬,却也并不代表她的尊严可以任人践踏。   此语却是惹得皇后怒上加怒,尖叫着“你少搬出皇上来压我!”便欲抡出另一只手。   “好了,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一点脸面体统不顾,哪里有一国皇后的样儿!”关键时刻,还是太后发话了,看向皇后的眼神,更是于严厉之外,更多了几分警告的意味。皇后不敢再造次,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退到了一旁,然看向晚蓝的目光,仍是恨恨的。   训完自家侄女,太后方转头看向晚蓝,却仅仅是看着,一直不开口说话。   就在晚蓝正要开口讽刺她是被自己的美貌迷住所以看呆了的当口,忽然听她一声暴喝:“来呀,将这个淫乱后宫、私孕孽种,还敢欺瞒皇上的贱婢,给哀家拿下!”   一大群肥头大耳的太监应声冲进来,老鹰抓小鸡似的拧起芷云,便要往外面拖,晚蓝见状忙几步上前,伸开双手挡在其前面,怒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对待皇上亲封的云妃娘娘,尤其她还身怀皇嗣,你们是想被诛九族了吗?”她真后悔,当初没在楚御天请求她原谅时,为芷云先领下那封妃的旨意,不然现在他们也不敢随意对皇帝的妃子动手了。   “云妃娘娘?”太后冷笑道,“哀家怎么不知道,我大楚何时又多了个云妃娘娘?不要以为肚子里有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就可以妄想得到皇上的册封了!只要有哀家在一天,你们这对低贱的主仆,就别痴心妄想!”   晚蓝亦冷笑道:“太后我告诉你,皇上对他这个孩子可看重得紧,要是她母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只怕谁也承担不了那个后果!”眼下的情形,让她只能寄希望于可以以楚御天的名义,来威胁到已丧心病狂的太后和皇后了。   太后仍是冷笑:“你口口声声说这个孩子是皇上的,到底凭的是什么?哀家昨儿已将那随驾的敬事房太监召了回来,他说并没有芷云那贱婢侍寝的记录。既是没有侍过寝,又何以能怀上皇嗣?不知道是与哪个野男人苟合而得来的孽种,倒敢来冒充皇嗣,真是好大的胆子!哀家是绝不会坐视此事不理的,一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给我大楚皇室的列祖列宗一个交代!”   “当日皇上临幸芷云时,臣妾一直在场,所以臣妾可以为此事作证!”略犹豫了片刻,晚蓝才咬牙说出了这句话。天知道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里是多么难过、自责和屈辱,为自己,更为芷云!   “哈哈哈!”太后嗤笑道,“你可以作证?谁不知道那贱婢是你的心腹,你自己不能生养,就将主意打到了她身上。设想她真诞下皇子,你就是皇子的嫡母,以后就可以母凭子贵,更加横行于整个宫里,真是打的好算盘!偏生这贱婢姿色有限,勾不起皇上对她的兴趣,于是你又生出一计,找了其他的男子来借种,妄想能蒙蔽住皇上,继而达到你自己不可告人的想法,哀家说得对吗?”   话音刚落,就见晚蓝一面鼓掌,一面冷笑道:“太后娘娘编故事的本事,可真是天下无双呀!”说完面色一冷,话锋一转,“但是你忘了一点,以皇上的性子和头脑,又岂会容得下这样的事情,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发生?太后娘娘最好还是等皇上回来,问清楚再做定夺不迟!”   太后阴着脸道:“等皇上回来?他哪一件事不是听你这个妖妃的调停?就让哀家这个做母亲的,为他清理清理门户吧!”说完转头冷声对那些太监道,“将这个贱婢拉下去,漂送!”   所谓“漂送”,就是将那犯错之人,用手指粗的麻绳捆好,装进布袋里系牢,经御闸顺流漂到护城河里——说白了就是淹死,这是大楚皇宫处置死罪宫人最普遍的方法。   “你敢!”晚蓝闻言立马厉声嘶吼道,“你要是敢伤害芷云一根寒毛,楚御天回来,我一定会拼死让他将你抄家灭门!”说着猛扑上前,抓住那仍拧着芷云双臂的太监,便下死力厮打起来。那太监再怎么有太后做靠山,亦不敢真动皇上的宠妃一下,只得咬牙硬撑着罢了。   见状太后更是气得浑身乱颤,指着身后的太监宫女们便骂道:“没用的东西,还不上前拉开她们!”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一哄而上死命将晚蓝和芷云往两边儿拉起来。   芷云回宫后本就因焦虑而憔悴了不少,又正值怀孕头三个月,如何经得起这样的惊吓和磨搓?不过片刻工夫,她已是脸色苍白,摇摇欲坠了。   被太监宫女们拉着的晚蓝,见她这样更是心痛欲裂,偏又挣脱不开拉着自己的那些手,因强忍着泪水,喝骂自己宫里的人道:“你们还楞着做什么,还不快来将这些奴才们拉开!”   魏珠等人闻言,正踌躇着要不要上前,就听皇后冷笑道:“你们可别忘了,现在这宫里到底谁最大!惹毛了太后和本宫,你们就等着与你们的主子一道上路吧!”   众人不敢妄动了,只有春雨四姐妹犹豫着向前走了几步,却在接触到太后饱含威胁意味的森冷目光后,她们又退了回去。   晚蓝忽然满心悲凉起来,没有了楚御天做靠山的她,原来在这楚宫里,真的什么都不是!   然,她根本没有时间来感叹这炎凉的事态,这会子正在一旁小声儿哀叫的芷云,还等着她的救援呢!   “太后,说白了,你想要的,不过是我的命罢了!只要你答应将芷云母子毫发无伤的送到南宫将军府上,我,可以自尽于你的面前!”强忍下快脱口而出的粗口,晚蓝尽量心平气和的对太后道。想来想去,她现在能保住芷云的法子,竟只有牺牲自己这条惟一的路!   “小姐,不要啊,您千万不要这么做啊……”太后还未答话,芷云闻言就先激动起来,同时人也跟着拼命挣扎起来,以期能挣脱那些太监们的脏手,然换来的,却是他们更粗暴的对待。   晚蓝在一旁看得心都要碎了,亦拼命挣扎起来,那种不顾一切的气势,倒将押着她的太监们吓了一跳,几乎就要被她挣脱。但双拳如何能敌四掌?很快她就与芷云一样,被按倒在地上不能动弹了。   作者有话要说:   收藏别说涨,连保持原来的数量都难了,哎,好伤心啊……   要是亲们觉得哪里不满意,可以跟瑜提出来啊,瑜会尽量纠正的! 第四十六章 容嫔再现(二更)   见晚蓝亦被自己的人制服了,太后这才撇嘴冷笑道:“一命换两命?你想得倒挺美!哀家劝你快快死了那条心吧,因为不管是你的命,还是那贱婢的命,今儿哀家都要……”   “啊——,啊——!”太后一语未说完,一个尖利凄楚的高叫声忽然响起,跟着一个头发蓬松、满脸癫狂的女子,从桌底下钻了出来,抓着那犹按着晚蓝双肩的太监,便疯狂的扭打起来,一边打还一边尖叫着。   再看那太监,可能一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二来“最难应付是疯人”,因此他一时有些未反应过来,倒让晚蓝得以挣脱了他的压制。   暂时自由了的晚蓝,也顾不得去理会容月,忙几步冲至芷云面前,颤声道:“芷云,你还好吗?身子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芷云含泪点头道:“小姐,我很好,您不要担心。答应我,呆会儿不论发生什么,您一定要先保护好自己,好吗?”   闻言晚蓝立时红了眼圈,待要答话,一旁忽然传来太后夹杂着惊慌和恐惧的尖叫:“你……你是容嫔?啊……,你到底是人是鬼……”   “容嫔”二字让晚蓝心里一动,忙抬起头来,就见太后一张老脸白得像鬼一样,正用颤抖的手,指着容月,脚下更是没有章法的在乱退,显然被吓得不轻。   太后的反应,顿时让晚蓝茅塞顿开,对容月的真实身份亦从先前的有所怀疑变成了确信无疑。但是很快新的担心又来了,以太后的狠辣,怕是不会让容月看见明天的太阳了,而眼下自己又自顾尚且无暇,又该怎么才能保护到她呢?   “姑妈,您冷静一点,冷静一点啊。”皇后本就那心内没有成算的人,这会儿见太后似傻似狂的样儿,忙上前小心翼翼的安慰起来。   “她回来找我了,她回来找我报仇了,不……,快把她给我弄走……”太后仍是惊慌得无以复加,头更是摇得拨浪鼓一般,弄得她头上一些珠钗不时往下掉。   晚蓝在一旁冷眼看着,忽然得了主意,因趁太后皇后不注意,招手唤了春雨过来,附耳快速冷声道:“知道要你们出手救我和芷云是不可能的,我也懒得再开口,我现在只想告诉你们,那个女人是楚御天的亲生母亲,救不救,就看你们自己了。”说完丢下已然惊呆了的春雨,自顾退到了芷云身边守着她。   所幸春雨亦不是那糊涂之人,只犹豫了片刻,便上前恭声对已暂时迷了心智的太后道:“回太后娘娘,就让奴婢们将这个不干净的东西赶出去吧。”   太后忙拼命点头道:“好,快,快赶了她出去……”   就见春雨领着自己三个姊妹,上前扭了容月,便快速退了出去。   晚蓝见状松了一口长气,好歹她们不至于会“全军覆没”了。   容月一不在跟前儿了,太后很快便稍稍恢复了常态,只是面色犹白得吓人,手脚亦有轻微的颤抖,显然仍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   众人见她这个模样,都是大气儿不敢出,殿内静得像坟墓一样。   良久,还是皇后趁奉茶时,方小心翼翼开口道:“姑妈,咱们还继续才刚未完的事儿吗?”   “糊涂东西,怎么不继续?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头!”太后灰白着脸骂皇后,骂完又一脸疲惫的道,“哀家累了,要先回寝宫歇息一会子,余下的事儿,就由你来办吧。”说着扶了锦凰宫总管太监的肩膀,起身就欲离去。   “可是姑妈,凌氏这个贱人又该怎么办呢?是送她跟那个贱婢一道上路吗?”皇后忙撵上前问道。   这下太后是连骂都懒得骂皇后了,只是揉着自己的眉心,低声道:“漂送吧,都漂送吧!”说完被一大群人簇拥着去了,偌大的鹂鸣宫正殿,霎时清净不少。   但是晚蓝却知道,以皇后的性子及她对自己的嫉恨,自己和芷云这次是真的难逃一死了,心里反而清明冷静下来,因偏头柔声问芷云道:“芷云,我们就要羽化升仙,到极乐的世界去了,你怕吗?”   芷云柔柔一笑,道:“只要能和小姐在一起,芷云什么都不怕。”   “那就好,到时候我和你,还有孩子,我们三个人在一起,一定会过得和和美美的。”晚蓝亦绽放出一抹笑容,一脸向往的道。到这个世界来才不过短短一年多,她却觉得比她前生二十二年都活得还要累,也罢,现在终于可以解脱了。   “啧啧啧,好一出主仆情深的戏码呀!”皇后见她二人死到临头仍不露一丝怯意,更不必说有什么磕头求饶的小伏低举动,更是气上加气,因喝命太监们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取‘漂送’需要的一应器具来?”   太监们唯唯诺诺的答应着去了,很快便取了两条大麻袋和两条胳膊般粗细的绳子来。皇后亲自在一旁指挥,很快便将主仆二人绑得粽子一般,塞进了麻袋里缠好,只留下二人的头露在外面。   很快晚蓝和芷云便被抬至了御闸旁的河岸,趾高气扬的皇后,俯首看着晚蓝,阴冷的道:“如果你向本宫磕头求饶,说不定本宫会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明白皇后一心想看自己向她俯首称臣的狼狈样儿,晚蓝偏不满足她的愿望,而是恶意一笑,轻蔑道:“要我向你磕头求饶?凭你也配?连楚御天还未享受过如此待遇,你算哪颗葱哪根蒜?”现在的她,也就只得嘴上占点儿上风了。   果然皇后气得浑身乱颤,一叠声命人道:“快将这贱人给本宫扔到河里去!”就有两个小太监领命上前,抬起晚蓝便欲往河里扔去。   “皇后娘娘手下留人!”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声音忽然高叫道。   已闭上眼睛准备从容赴死的晚蓝,闻声不由睁开眼睛一看,却是春夏秋冬四婢在边跑边叫。   皇后见是春雨几个,不由怒道:“又是你们几个,你们也是不想要命了吗?”   春雨忙上前对着皇后跪下,恳切的道,“皇后娘娘,请听奴婢一言,皇贵妃娘娘到底是皇上亲自授了宝册印玺册封,且昭告了天下的,就是再犯下何等滔天大罪,也只有皇上才能处罚于她,娘娘此举,无疑是越俎代庖了,要是皇上回宫怪罪下来,娘娘又该如何交代呢?还请皇后娘娘三思啊!”   夏露几个亦跪下齐声道:“还请皇后娘娘三思啊!”   皇后冷笑道:“漂送凌氏的决议,乃太后娘娘与本宫一道商议得出的,皇上又怎么会怪罪于本宫?况凌氏淫乱后宫证据确凿,本宫不过是在替皇上清理门户罢了,何罪之有?皇上不但不会怪罪于本宫,反而该嘉奖本宫呢。”说完喝命小太监道:“还不快扔?”   证据确凿?晚蓝闻言冷笑不已,穿越了一趟,终于尝到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感受,也算是不虚此行了啊!却也不愿再开口为自己辩驳,免得浪费自己的口舌。   “皇后娘娘,如果您真要漂送皇贵妃娘娘,就请踏过奴婢们的尸体去吧。”见劝说无益,春雨几个也懒得再浪费口舌,而是直接用自己的身体组成了一堵人墙,挡在了抬着晚蓝的两个小太监前面。   “好,好得很啊!”皇后见状气极反笑,道,“既然你们誓死要保她,本宫就先收拾了芷云那个贱婢,再来收拾她不迟!”一面偏头对晚蓝道,“今儿本宫也让你尝尝为自己心目中最重要的人而心痛欲裂的滋味儿!”   说完一甩袖子,咬牙对身后的太监嬷嬷们道:“将那个贱婢先与本宫重打三十大板,再扔进河里喂鱼去!”   作者有话要说:   毛了,拼死二更鸟,不知道票子和收藏会不会滚滚而来呢?哎,心里好忐忑啊……    第四十七章 痛失芷云   听皇后咬牙切齿说完要杖责芷云的话,刚被放到地上,却仍被捆得粽子一般的晚蓝先就急吼道:“皇后,你要是敢伤害芷云,我就是作了鬼,也不会放过你的!”死是一回事,临死前再受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和凌辱,又是另一回事了,她绝不能容忍任何人,做出伤害自己与芷云尊严的事来!   皇后愣了一愣,旋即冷笑道:“本宫从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又岂会被你的胡话吓到?不过既然你已、放了狠话,本宫若不言出必行,倒显得是怕了你了,以后又该以何面目,面对这后宫数以千计的姐妹和宫人们呢?”说完转头喝道:“来呀,给本宫狠狠的打!”   就有两个执了大木板的太监领命上前,将芷云硬翻了一圈,板子亦如影随形的落在了她的身上。   晚蓝在一旁瞧得肝胆俱裂,再听见芷云哀哀的低低的惨叫声,更是心如刀绞,偏又动弹不得,只能哑着嗓子冲着春雨几个嘶吼道:“你们快去阻止他们啊——”   蹲在她前面的春雨回头一脸无奈的道:“主子,皇后娘娘到底是这后宫之主,奴婢们实在不敢一而再、再而三的违抗她的命令了……”   “难道你们都忘了,芷云肚子里的孩子,可是楚御天的?!当日楚御天在行宫是什么反应,你们可都是亲眼目睹了的!”晚蓝激愤的吼道,“你们就是不顾及大人,也该顾及孩子不是?”   “主子,这……”春雨支吾着偏过了头去,其余三人亦是一脸的难色。四人皆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曾移动分毫。   晚蓝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怒气,冷冷道:“既然你们不愿去救芷云,就快将我松开,让我自个儿去救吧!”   不想四人仍是一脸的难色,却不动手与她松绑。   “好,好得很!我凌晚蓝今日算是彻底看透你们了!”从牙缝里挤出这句没有温度的话语后,晚蓝便开始笨拙而缓慢的滚动起自己的身体来。   伴随着太监们呆滞刻板的“二十七、二十八……”的报数声,晚蓝离芷云苍白的脸,终于近在咫尺了。   然此时的芷云,却已是双目紧闭、悄无声息了,太监们仍起起落落的板子,就像打在一堆破败的棉絮上一般。   “住手,你们两个狗奴才,给我住手!”   晚蓝略带哽咽的喝骂,对那两个仍在执刑的“刽子手”丝毫不起作用,一直到旁边报数的太监报完“五十”以后,二人才终于停了下来。   看着奄奄一息的芷云,晚蓝心里大恸,颤抖着声音唤道:“芷云,你还好吗?都是我害了你啊……”一语未了,已是泪如雨下——两世为人,她从未像此刻这般心痛、无助、怨恨和绝望过!   然一旁的皇后见她这般伤心欲绝,却是心情大好,笑容可掬的同时,嘴里吐出的却是最冷酷最恶毒的话语:“杖刑既已行毕,也是时候该送这贱婢上路了!”   才刚执行杖刑的那两个太监,忙领命上前,在晚蓝凄厉的“住手……”声中,将早已不省人事的芷云抬起,上前几步用力一扔,她便顷刻消失在了湍急的河水中。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力量,支撑着晚蓝以一种几近超乎常人所能做到的速度,大力滚到了河边,却只来得及看见河面上颜色越来越淡的血水!   “不……”在发出这样一声凄惨尖利的痛呼声后,晚蓝因急怒攻心而晕倒了。   但很快她又醒转过来了,却是不再流泪,而是仇视着皇后,用比冰水浸泡过的还要冰冷一百倍的声音,道:“独孤裕如你听着,我凌晚蓝今日在此立誓,我死后一定化身地狱厉鬼,将你独孤一门九代悉数诛杀,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说完又冷声对一旁已被吓得目瞪口呆的春雨几个道:“若是你们胆敢阻挡我赴死,不管我是活着死了,我都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虽然是在青天白日之下,她冰冷的诅咒声和威胁声,再配上一旁被寒风刮着的树枝的“吱嘎”声,仍让在场众人不约而同生出了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来。   被她指名诅咒的皇后,自是更较众人恐惧了几分,也顾不得向她炫耀自己所谓的“胜利”了,忙哆嗦着命人道:“还……还不快将这个贱人扔到河里去!”   还是刚才那两个太监上前抬起了晚蓝,只是他们的脸,不再像刚才那般面无表情了,而是有一丝遮掩不住的惊惧,他们抬着晚蓝的手,亦忍不住在轻颤着。   晚蓝自然感觉到了,因抬头冲二人诡异一笑,轻飘飘的道:“还有你们两个,也等着吧!”说完不理二人越发苍白的脸,自顾闭上了眼睛,同时在心里默念道:“芷云,我来陪你了……”   ————————————————————————————————   预料中的落水没有发生,因为南宫烈来了,与他一起来的,还有楚御天赐予他的丹书铁卷。   在俗称“免死金牌”的丹书铁巻的威慑下,皇后不敢再为难晚蓝,只能带着她的喽啰们,灰溜溜气哼哼的走了。   被春雨几个七手八脚解开,重获了身体自由的晚蓝,第一句话便是命她们四人,亲自跳下河去打捞芷云的尸首。   春雨几个虽然知道芷云的尸首定是找不着了,却仍不敢有违,忙“噗通噗通”下饺子似的,先后跳进了冰冷的河里。   徒劳无功的打捞工作,一直持续到了下午时分。已冻得全身青紫、累得精疲力竭的春雨四姐妹仍泡在冰冷的河里。而晚蓝仍雕塑一般站在河岸,并无允许她们起来的迹象,她们只能强忍着寒冷和劳累,继续她们不可能会有结果的工作。   南宫烈在一旁看着孤立在寒风中,折磨自己亦折磨春雨姊妹的晚蓝,心里忽然生出几分罕见的不忍来,或许,他们这次是真的做得过分了!   几步行至晚蓝面前,南宫烈抱拳沉声道:“娘娘,您还是先回宫吧,余下的事宜,让臣来处理就好。”   “死,要见尸!”一字一顿的吐出这几个字,晚蓝又恢复了才刚的“雕塑状态”。   南宫烈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回身命自己的贴身长随,去召了一对御林军来,令其一小半加入到春雨几个的打捞工作当中,一大半则出宫去沿河搜寻。   打捞工作一直持续了两天两夜,晚蓝亦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在河边站立了两天两夜。   然,御林军带回的消息,仍是“下落不明”。   晚蓝终于支撑不住,在喷出一大口鲜血后,倒在了坚硬冰凉的河岸上,南宫烈也顾不得避嫌了,一边吼叫着命人去传太医,一边打横抱起她,便往鹂鸣宫方向飞奔而去。   太医的诊断结果,系“急火攻心、血不归经引起的晕厥”,说是并不大碍。   但晚蓝却始终不见醒来,弄得一贯以冷静著称的南宫烈亦慌了神,想起离开渝州前夜楚御天“务必保得贵妃性命周全”的叮咛,他越发没了主意,只能命人快马加鞭送信去渝州请示楚御天。   请示的回信还未至,晚蓝却忽然醒转过来了,醒来仍只说了一句话:“去与我准备香烛纸马、三牲五果!”   贴身服侍的春雨夏露不敢怠慢,忙回了一直守在外殿的南宫烈。他虽不明就里,仍赶紧命人去备齐了。   俄顷,便见瘦得脱了形儿的晚蓝,一身素缟、长发披肩的出来了,却似未瞧见南宫烈一般,直接便飘出了殿外。   众人恐她出什么意外,忙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芷云,今日是你的头七,我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有一句,待与你报了仇,我立时下来陪你和宝宝,你们一定要等着我!还有,到时你一定要站在一个显眼的地方,不然我怕自己会找不见你……”   众人赶到时,听到的就是这句吓得他们都魂飞魄散的话。然他们的惊吓很快便被慌张所替代,因为晚蓝又晕了过去,好在这次没有再吐血了……   与此同时,楚御天带着百来名精锐的侍卫,正马不停蹄的行进在渝州返回霸州的路上……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看到今天的内容,亲们会不会拍死偶啊?怕怕…… 第四十八章 暂摄六宫   当楚御天风尘仆仆的赶回霸州,先至南宫烈的将军府见过并安顿好自己的亲生母亲容月,——现在还不是时候让她见光于人前,不然她的处境会十分凶险——再马不停蹄的赶到鹂鸣宫时,晚蓝正处在深度的昏迷当中,仅靠春雨每日强行灌下的参汤以维持生命。急召了太医来问,答曰:“娘娘的身体各项体征都无甚问题,之所以未醒转过来,应该是娘娘自己不愿醒来之故。”   不愿醒来?这可真是一个大问题!   但这却难不到楚御天,他不过略沉吟了片刻,便有了主意,众人只见他俯身在晚蓝的耳边低吟了一句:“难道你忘记要为芷云报仇了吗?”   然后众目睽睽之下,奇迹发生了,竟然有泪水自一直不省人事的晚蓝的眼角渗出。   接下来几日,楚御天命人一天几十次的在晚蓝耳边重复那句话,终于让她于第五日的午时时分,彻底清醒过来了。   当时春雨几个正单手托着下巴,趴在晚蓝的床边打盹儿,忽然就听到一个小小的沙哑的声音:“我要吃东西……”   蓦地睁开眼一看,不是别个,正是连日来都静静的躺在床上,瘦削得如同羽毛般轻盈的晚蓝发出来的,四人都是大喜过望,流着泪争相点头道:“请主子稍等片刻,奴婢们这就去吩咐厨房准备。”然后留下春雨伺候,其余三人忙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与食物一同达到的,还有喜之不禁的楚御天和一大群诚惶诚恐的太医。   小心翼翼的轮番把过晚蓝的脉后,太医们不再那么紧张了,说话的声音也稍稍有了底气:“启禀皇上,贵妃娘娘并无大碍了,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当好生调养一番才是。”   楚御天听罢龙颜大悦,呵呵笑道:“好,尔等救治皇贵妃有功,每月俸禄加倍!”   众太医悄悄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亦跟着喜气洋洋、行礼谢恩起来。   不等太医们的身影消失在门间,楚御天已迫不及待的坐到了晚蓝床头,轻执起她的双手,尔后才满脸心疼的柔声道:“爱妃,让你受苦了,是朕的不是。”   晚蓝不着痕迹的抽回双手,低头哑声道:“皇上,臣妾饿了,可否容臣妾先用点膳食?”   “对对对,是朕疏忽了……”楚御天忙点头附和道。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几乎让屋里的侍从们都跌破了下巴。   然而紧接着更让他们跌破下巴的事发生了,因为楚御天从春雨手里接过那碗去了表面油腻的人参鸡汤,一勺一勺的亲自喂晚蓝喝下,而后者却并无一丝一毫的惶恐不安,反而是一脸的心安理得,真是好大的面子!   众人都为自己跟对了主子而窃喜不已,却忘记当日芷云蒙难时,他们是如何的退缩不前、置身事外的了!   又悉心将养了十来日,晚蓝终于不再那么虚弱了,气色也好了许多,脸上身上也不再是皮包骨头了,鹂鸣宫上下都暗自松了一口长气。   只是她们很快发现,除了面对着楚御天,晚蓝会露出娇艳的笑容和柔媚的声音外,她几乎不与她们多说一个字,更不用说对她们展露笑颜了——她们才刚放下的心,较之先前,更又悬高了几分。   ——————————————————————————————————————   当晚蓝再次以皇贵妃的身份,艳光四射的傲然坐在鹂鸣宫正殿,接受全后宫除了皇后以外的所有妃嫔谦恭谄媚的行礼问安时,已是这一年的腊月中旬,年关将近了。   就在几日前,皇后因为“旧病复发”,卧床不起了,而后宫诸事本就繁杂不堪,离不得人,没奈何,楚御天只好“强忍心疼”,下旨让大病初愈的晚贵妃“暂摄后宫”。   至于怎样处理的太后和皇后一事,晚蓝也没有问过楚御天,原因无他,就从她二人至今还好好活着这一事件,她就能猜到楚御天此番一定又败于独孤家的势力之下了,他能做的,不过是用“化整为零”的法子,将独孤一派的势力先分崩离析,逐一收买或击破,再彻底收拾他们罢了。   这样一来,鹂鸣宫登时成了整个后宫最炙手可热的地方,时时刻刻都聚满了一心想要对晚蓝溜须拍马、讨好卖乖的各宫妃嫔——譬如此时此刻。   “娘娘真是貌比天仙下凡,尤其那通身儿高贵大方的气派,更是臣妾们一辈子都望尘莫及的,难怪皇上那般看重娘娘、宠爱娘娘您了!”一个身着湖蓝色衣衫的艳丽女子赔着笑脸道。   “玉嫔姐姐说得对,娘娘的仙姿玉质,实在是堪比九天玄女下凡呀。”另一个身着淡紫色衣衫,年纪要小一些儿的女子接道。   其余众人亦跟着七嘴八舌的附和起来,当然无一不是歌功颂德的谄媚话儿。   冷笑着扫了一眼底下众人,晚蓝心里不由感叹,果然后宫是盛产“墙头草”的好地方啊!连一贯惟皇后马首是瞻、又因晚蓝之故被降了一级的惠嫔和丽贵人,此时亦赫然在座,而且脸上的笑容比所有人还殷勤了几分,真是难得一见的好演技!   又看了一会儿墙头草们的表演,晚蓝忽然拉下脸子,冷声道:“本宫累了,都退下吧。”   众人见她忽然翻脸,不知是何缘故,又不敢贸然发问,只得小心翼翼的跪了安,躬身退了出去。   这里晚蓝才命魏珠道:“去把内务府和凤鸣殿的总管太监传来,本宫有话说。”   魏珠忙恭声答应着亲自去了,现在他虽仍领着鹂鸣宫大总管之职,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凄惶和不安中,惟恐一个不慎,便丢了自己的差使,因此说话行动更是小心殷勤到了十分。   一时内务府和凤鸣殿的总管先后来了,见了晚蓝都是笑得一脸花儿一样,行完礼后便退到一旁,躬身等候起她的吩咐来。   然晚蓝却不说话,只是高深莫测的看了两人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便下令让二人回去。   此举吓得二人几乎不曾尿了裤子,哆嗦得差点走不回各自的屋子了。   之后晚蓝又命人去传了不同的太医来请脉诊视,俱有赏赐不提。   几日后,晚蓝在处理六宫事务时,忽然晕倒在地,召了太医来会诊,说是“贵妃娘娘劳累过度,积劳成疾,须得静养”。   适逢皇后旧病痊愈,楚御天遂下旨让皇后继续打理六宫,沉寂了多时的凤鸣宫,再次成为众墙头草们频频光顾的地方,只是据说,皇后并未给任何人好脸子瞧!   晚蓝悠哉游哉的喂着楚御天为她搜罗来的那对红嘴鹦鹉,一面听着魏珠的报告,心里忍不住冷笑起来,皇后,咱们就走着瞧罢!   冷笑完毕,忽又想起芷云来,想着自己竟没有机会跟她一起好生过个年,她不由悲从中来,也没了再逗弄鹦鹉的心肠,因转身缓缓进了内室,将自己没入了厚厚的床褥之中!       第四十九章 除夕国宴    “又是谁惹朕的爱妃不高兴了啊?还是爱妃的身子又不适了?”是楚御天略带焦急的声音。   正埋首于厚厚被褥间的晚蓝闻言,忙揉了揉微微酸涩的眼睛,换上柔媚的假笑,翻身立起来嗔道:“皇上越发坏了,总是不经意间的吓坏臣妾。”一面说着,一面想到楚御天每日都要面对他那些莺莺燕燕们如此矫揉造作的撒娇,她差点被自己恶心到!   但楚御天显然很受用于她的“撒娇”,几步上前抱了她在怀里,点着她的鼻尖道:“才刚你的样子才吓坏朕了呢。”那种亲昵宠溺的语调,让晚蓝忽然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可以忍受楚御天的邪佞轻佻甚至粗暴,惟独不能忍受他的温情,而且是打心眼儿里不能忍受,那种感觉,就好像是黄鼠狼忽然对鸡百般温存体贴起来了一般,让人由不得不毛骨悚然!   “臣妾瞧着皇上今儿心情似乎很好,可是有什么喜事儿不成?”不着痕迹的将自己从他的怀里扭出来,晚蓝忙转移话题道。   楚御天呵呵笑道:“真是凡事都瞒不过爱妃去啊。想必爱妃还不知道前任吏部侍郎丁忧返乡的事儿吧?他一丁忧,吏部侍郎一职便空缺了下来,因此朕命国丈举荐几个合适的人选。不想今儿早朝议事时,国丈提出要举荐的那几个人,统统遭到了半数以上文武百官的反对,真是大快朕心啊!”   晚蓝听罢明知故问道:“不是皇上要国丈举荐的吗?那些个大臣们反对国丈,不是间接的反对了皇上吗?那为何皇上还这般高兴呢?”男人不喜欢太过聪明女人的道理,她历来都是知道的,而她现在之所以能在后宫翻手为云,皆是拜眼前的男人所赐,她自然会百般讨好于她的“金主”,就好像那些妃嫔们讨好她一样!   “小傻瓜,这些事情你不需要关心,你只要快乐的过好自己的每一天就够了。”还是那种宠溺的语气。   “皇上,您对臣妾真好。”晚蓝柔柔一笑,旋即将自己投入了他的怀抱,手亦有意的在他胸前划起圈儿来,只是心里却在冷笑,快乐?从她被他弄到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后,她就再不知道快乐为何物了!尤其现在她还失去了自己唯一的亲人!   三日后,一年一度的除夕之日到了。   这日天还没亮,就听得苏公公在外面催起了,按例今儿楚御天须得带领文武百官去太庙祭祖。自打从行宫回来以后,楚御天一月几乎有九成日子是歇在晚蓝屋里的,故苏公公亦带着鹏鸣宫的人,常驻在了鹂鸣宫。   彼时楚御天正紧搂着晚蓝,欲再“活动”一次,闻言不由冲门的方向笑骂道:“老货,滚——”,却也依言放开晚蓝,自顾坐起身子,露出了精壮的上身。   虽然仍贪恋着被窝的温暖,但皇帝都起来了,作妃子的自然没有再睡着的道理,晚蓝只得强忍着不情不愿,起身批了件衫子,这才扬声命外面的人进来服侍。   漫不经心的瞧着宫女太监们服侍楚御天穿好了明黄色的龙袍,又戴好了同色系的皇冠,晚蓝不得不在心里感叹,想不到楚御天这样一打扮起来,倒也人模狗样,有皇帝的范儿了!   送走楚御天,晚蓝立即冷下脸来,命人去准备浴汤。   直到将自己的身体都搓得泛红了,水也渐渐变凉了,晚蓝才自水里起来,命春雨几个服侍自己梳妆打扮起来。今儿有国宴家宴,更有她精心安排下的好戏,她不打扮得艳光四射、颠倒众生,又如何对得起那数以百计的“观众”呢?   晚宴才是今日的重头戏,是以午膳仍如往常一般,各自在各自的宫室里食用不提。   用罢午膳,晚蓝便开始无所事事起来,想去小睡一会儿,又怕弄乱了才梳好的头发和精致的妆容,因强忍着逗了一回鹦鹉,荡了一回秋千,又到河边去与芷云说了好一会儿话,终于快要至掌灯时分。   匆匆回到鹂鸣宫,就见苏公公领着一大群人侯在殿里了,说是奉楚御天之命来接晚蓝的。晚蓝微微一笑,扶着春雨的手,气象万千的被一大群簇拥着往鹏鸣宫方向去了。   远远看去,夜幕下的鹏鸣宫,比白日里更显得磅礴巍峨,庄严肃穆。   “回娘娘,临行前皇上吩咐奴才,先带娘娘到偏殿去与其余各宫的娘娘们回合,一会儿待文武大臣们都入席后,再请娘娘们入席。”苏公公跟在晚蓝的左后侧,赔着笑脸道。   晚蓝并无回头,仍往前走着,只是问他:“皇后娘娘也是在那里吗?”   苏公公忙笑道:“不止皇后娘娘,连太后娘娘亦在那里。”   说话间已到了偏殿门口,早有几个低位份的贵人才人接了出来,殷勤的叙过寒温,方簇拥着晚蓝进了殿。   晚蓝先挂着未到达眼底的笑意,向坐在上首的两尊“活牌位”——太后和皇后行了礼,这才坐在右首第一的位子上,接受其余众人的行礼。   不动声色的观察了一下上首的太后和皇后,发现二人的脸色皆有些苍白,晚蓝不出声的笑了,旋即开始居高临下的应酬那些观察着皇后脸色,同时小心翼翼向她献媚的妃嫔们来。   不多一会儿,前面来人请了,众人才在太后和皇后的带领下,依着各自位份的高低,款款往正殿行去。   正殿里早已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但在门口的太监高声唱过:“太后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皇贵妃娘娘驾到,各宫娘娘们驾到——”后,霎时便安静了下来。   就见楚御天挂着一贯的魅惑笑容,从正上方汉白玉砌成的阶梯上拾级而下,行至太后面前,抱拳笑道:“儿子给母后请安了。”   太后笑道:“自家母子的,皇儿不必多礼。”   跟着皇后带着众妃嫔亦忙屈膝娇滴滴的道:“臣妾参见皇上。”   “免了。”楚御天笑道,看起来心情大好。   说完亲自搀了太后,又压低声音命晚蓝与皇后跟上,这才缓缓往阶梯上行去。   到了阶梯上,晚蓝才发现,在楚御天的九龙宝座左侧原本只有皇后能坐的地方,赫然设立了两个位子,显然有一个是为她而设的——难怪太后和皇后刚刚一见便铁青了脸子,楚御天此举,无异是当着六宫粉黛和满朝文武,在扇她姑侄两个和独孤家的耳光啊!   坐在阶梯右下首第一位的独孤卫,及坐在次席的他的长子、亦即大楚的兵马大元帅独孤彪也是瞬间变了颜色。       第五十章 帝妃遇险   满殿人都被这突发的状况弄得不知所措起来,忙不迭低下了头去,这可是皇上的家事,闹来闹去,也是皇室与国戚独孤家“一家子”的事儿,他们这些外臣,又何苦参与进去呢?   良久,还是楚御天似笑非笑的开口了:“母后容禀,皇贵妃乃副后之尊,又系已薨明德太子之母妃,难道还不能在此国宴家宴上有一席之地吗?况贵妃与皇后一样,都是您老的儿媳妇,缘何母后就不能将疼爱皇后之心,稍稍分上些微与贵妃呢?”   ——此前楚御天下旨昭告天下,追封了“晚贵妃不幸痛失的爱子”,亦即芷云肚里的孩子为太子,谥号“明德”,是以他才会有此一说。   闻言太后的脸色越发铁青了几分,奈何众目睽睽之下,只得深吸一口气,强作出笑脸,道:“皇上说笑了,都是哀家的儿媳妇,哀家都爱,只是怕委屈了皇后罢了。”   “那皇后意下如何呢?”楚御天闻言,偏头笑问皇后道。   皇后本就对楚御天情根深种,此番好容易见他对自己展露笑颜,不由心如小鹿乱撞,头也跟着晕乎乎起来,赞同的话亦跟着脱口而出了:“皇上说好,就是好了。”   看着她那一副害羞扭捏的样子,再看一旁太后“恨铁不成钢”的气恨模样,晚蓝几乎不曾笑了场,将爱情放到楚御天身上?那还不如放到一头猪身上呢!   楚御天见皇后同意、太后默认了,遂率先坐到了九龙宝座上,余下各怀心思的“婆媳”三人,亦各自落了座。   百官见皇上太后都坐定了,忙出列排成整齐的两排,叩首齐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楚御天朗声道,“今儿个是辞旧迎新的好日子,众爱卿不必多礼,各自归座吧。”   “谢皇上。”众人又是齐呼,这才退回各自才刚的位子上坐了。   接下来自然要说一些“国泰民安”、“皇上英明”之类的套话,期间夹杂着楚御天几次赐酒和众臣下的磕头谢恩,晚蓝在上面冷眼瞧着,再次同情起下面众人的膝盖和肚子来,这哪是吃酒席啊,这根本就是“下跪磕头总动员”呢!   废话说完,酒菜终于上来了,歌舞表演也很快上来了,下面的人们终于不那么拘束了。   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到宴席快进行到一半时,晚蓝忽然“咕隆”一声,连一个字都来不及说,便瘫软到了地上。   慌得一直留意着她的楚御天忙一把抡开坐在前面的皇后,上前搂了她上半身在怀里,便焦急的道:“爱妃,爱妃,你怎么样了……”   不想话音未落,他亦“咕隆”一身,栽到了地上,陷入了与晚蓝同样的昏迷当中。   满殿霎时乱成了一锅粥,喊声叫声,差点儿就要将鹏鸣宫正殿的房顶掀翻。   关键时刻,还是南宫烈站了出来:“来人啊,立刻封锁鹏鸣宫所有进出大门,在场所有人等,一律不得离开此地一步,再派一队人马,去将御膳房所有人都看管起来。”又向已慌得六神无主的苏公公道:“劳烦公公叫人去将太医院所以太医都传到这里,再着人去收拾僻静的屋子,以便皇上和贵妃娘娘能有个安静的静养环境。”苏公公忙答应着去了。   还未行至殿门,忽然就听得太后暴怒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南宫烈,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越俎代庖,在你眼里,还有没有哀家这个太后的存在?!”一心只想着不能让楚御天有事的他,也顾不得理会这么多了,只是脚下行动得越发快了。   南宫烈亦顾不得理会太后的怒气,而是先命人将楚御天和晚蓝都抬到内殿安置好了,这才出来单膝跪下,抱拳对太后道:“启禀太后娘娘,实在是兹事体大、事出突然,是以臣才会未先向太后您请示便做了决定,还请太后恕罪。”   太后仍是怒气冲冲的道:“再是事出突然,也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御林军都尉来发号指令!”   一旁以独孤卫为首的几个老顽固大臣亦附和道:“你眼底到底还有没有太后娘娘?!”   “那依太后和众位大人之见,微臣应该怎么做呢?是不是要等到一切都已无法挽回,凶手也已逃之夭夭了,才发出以上指令呢?像微臣这样的知情人倒也罢了,明白太后娘娘会如此说,不过是因为担心皇上;要落在不知道的人眼里,还以为太后娘娘是在有意拖延时间或是有意袒护什么人呢!”南宫烈冷冷的嘲讽道,说完与太后行了个礼,径自往内殿去了。   “你……,大胆!”这下太后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奈何殿内殿外皆站满了南宫烈的御林军,连她那身为楚国兵马大元帅、此时却无兵可用的侄子独孤彪都无计可施,她只得长叹一口气,颓然的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姑妈,咱们是不是也应该去守着皇上啊……”是皇后小心翼翼的嗫嚅声。   太后瞪着眼睛正要开口,下面独孤卫忽然道:“回太后,皇后娘娘言之有理,此时皇上生死未卜,作为皇上母亲和妻子的您二位,当比任何人都该一直守在皇上身边才是啊,怎么能仅让一个外臣守着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太后这才回过神来,带着皇后急匆匆的去了。   鹏鸣宫内殿内,经过太医们的有效救治,兼之自身体质良好,才刚又酒喝得多,菜用得少,不大一会儿工夫,楚御天便醒转过来了。然晚蓝就没有那么好运了,此时她仍处于人事不省的状态。   看着她苍白的小脸,楚御天只觉一股巨大的怒气自丹田里急剧分散到四肢百骸,一开口更是冷得足以冻死人:“贵妃为何还不醒?”   “皇、皇上,微臣也不知道贵妃娘娘缘何还不醒,……请皇上明察。”太医们哆哆嗦嗦的回道。   “来人,关起来!”楚御天的声音更冷了几分。   “皇上,要是将太医们都关了起来,又还有谁能救醒贵妃娘娘呢?最要紧的是,又有谁能查得出皇上和娘娘才刚缘何会忽然晕厥呢?”这种时候,也只有南宫烈敢出言驳回盛怒中的楚御天了。   “既是南宫将军求情,朕就再给你们一个时辰!”楚御天阴冷的眼神一一扫过众太医的脸,“要是一个时辰后贵妃再不醒转过来,朕立刻要了你们的脑袋!”   众太医忙恭声应了,然后继续满头大汗的为晚蓝诊治起来。    第五十一章 中毒风波   时间在一点一点的流逝,本已吓得不轻的众太医,在满殿安静压抑的氛围和楚御天欲吃人般目光的瞪视下,更是吓得半死,大冬天的,却是连贴身的里衣都湿透了。   万幸的是,晚蓝终于在大半个时辰过后,幽幽醒转过来了,众太医都悄悄舒了一口长气,跟着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楚御天更是喜得了不得,三步并作两步便冲上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爱妃,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晚蓝虚弱的道:“好倒是好了许多了,只是心口仍是绞痛得厉害……”   楚御天见她嘴唇都咬白了,更是心疼得无以复加,亲自安顿她躺好,方转头冰冷的瞪着众太医道:“告诉朕,朕和贵妃何以会忽然厥过去的?”   跪在最前面的太医院院判哆嗦道:“臣等实在不知。”   “不知?”楚御天危险的半眯起了眼睛,“身为太医院院判,竟如此一问三不知,朕留你何用?来人,拖出去!”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院判忙不住磕头求饶起来。   “皇上请听微臣一言。”一旁南宫烈忽然插嘴道,“贵妃娘娘大病初愈不久,身体本就未完全复原,是否是因娘娘身体虚弱兼之劳累过度,才会忽然晕厥呢?”   楚御天沉吟了片刻,才摇头道:“若只是贵妃一人晕厥,倒还说的过去,问题是朕也晕倒了,这又该怎么解释呢?总不能朕也身体虚弱吧?想来定是有人欲谋害朕与贵妃!”他一面说,一面拿阴蛰的目光一一扫过殿内的每个人,扫得每个人都不知该怎么放手脚了。   听他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一直坐了一旁未发一语的太后不得不站起来表态了:“竟然有人敢谋害皇上,动摇国之根本,真是胆大包天了,依哀家之见,此事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才行。”说完拿起手绢拭了拭眼角,又继续道:“想着有人要谋害皇上,哀家的这心啊,就一刻不能安宁……”   见她如此虚情假意、唱作俱佳,楚御天心里是冷笑不已,面上却不露出分毫来,而是附和道:“母后说得对,此事朕一定会追究到底。”   南宫烈忙几步上前抱拳道:“回皇上,回太后,皇上和贵妃娘娘是吃了今晚的膳食才致晕厥的,依微臣之见,当赶紧召了御膳房的人来细细盘问才是。”   “回皇上,微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犹跪在地上的于院判忽然小心翼翼的插言道。   “讲!”楚御天不耐烦的道。   于院判方道:“皇上,医书有云,服用藜芦散可致呕吐。若能让娘娘服食些微,定能致其呕吐,如此臣等或能自娘娘晚膳食用的食物里查出一些线索来。只是……此法怕对娘娘不敬。”   众人还未答言,躺在榻上的晚蓝先就强撑着坐起来,微弱的道:“都这会子了,还理他敬不敬的做什么?况能找出原因来,便能对症下药,一来可以让皇上龙体早日康复,二来我也可以少受罪,三来也可以顺藤摸瓜找到那下毒之人。这样一举三得的事儿,还犹豫什么呢?”   楚御天忙行至她身边,柔声道:“可是爱妃你本就身体虚弱,再要强行催吐,只怕……”   “皇上放心,臣妾受得住的。”晚蓝强挤出一抹笑意,弱弱的道。   “如此就苦了爱妃了。”楚御天怜爱的看了她一眼,方转头命于院判去取藜芦散来。   一时藜芦散取来了,楚御天忙接过亲自喂晚蓝服下,一旁皇后几乎气歪了嘴巴,还是太后不动声色的掐了她一下,她方稍稍冷静了些。   约莫一盏茶过后,晚蓝开始剧烈呕吐起来,早有宫女捧了纯银的敞口痰盂过来。太后和皇后等人都厌恶的撇过了头去,惟独楚御天一点不嫌腌臜,仍在一旁轻柔的拍着她的背,轻声说着抚慰的话。   好容易晚蓝吐完,太医们忙捧了痰盂去隔壁,细细观察讨论起来。   良久,于院判才带着众太医过来回话:“回皇上,娘娘是因为先后食用了鲜鹿肉和核桃糕,两种食物相冲,才会指使晕厥的。”   楚御天忙道:“两种食物相冲?到底严重不严重?”   于院判道:“医理上这两种食物同食,最严重可致人于死地。幸得贵妃娘娘所食不多,才得以幸免于难。”   晚蓝苍白着脸忽然插言道:“既是如此,皇上很该将其余宫里的姐妹们,还有皇子和公主们都召集起来,好生检查一番才是,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   “爱妃言之有理。”楚御天忙唤苏公公道,“苏老儿,你赶紧命人到去传旨,务必将今儿个参加了宴会的所有主子都传过来。”   “奴才遵旨。”苏公公匆匆领命去了。   俄顷,就见各宫的妃嫔们陆续抵达了内殿,楚御天忙亲自细细盘问起众人可有不适的感觉等语来。   但盘问的结果,却是众人的桌上都或是只有鹿肉或只有核桃糕,并无一人的桌上二者皆有的,只除了楚御天和晚蓝的桌子。   楚御天才好了些微的脸色,复又阴沉了下去,旋即冷声道:“去把御膳房和今儿个殿内服侍的所有太监宫女,都与朕一并传来。”   忙有几个小太监飞奔而去,很快带回来百十来人,黑压压的跪了一地。   “谁是掌事的?”楚御天不怒而威的冷声道。   就有两个中年太监爬跪上前,颤抖着声音道,“回皇上,是奴才。”二人一名来顺,一名秦喜,都是新近才升到总管位子上的。   “狗奴才,你们好大的胆子,竟胆敢谋害朕与贵妃,是想被诛九族了吗?”阴冷的声音,让二人不由又是一哆嗦,因赶着表明心迹道:“奴才们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生出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来啊,何况付诸于行动呢?还请皇上明察。”   “哦?不是你们?”楚御天冷笑道,一面将犀利的目光射向了后面跪着的人们,“既然不是他们,那就是你们了?”   “奴才(奴婢)不敢,奴才(奴婢)不敢……”众人忙不住叩头道。   “既然没有谁站出来提供有用的线索,你们就一起上路吧!”楚御天冷酷的道,“来呀,将这些狗奴才全部关进天牢,明日午时问斩。”   “臣遵旨。”南宫烈忙出列领命大踏步出去了,很快就有百十个甲胄满身的御林军,将跪着的众太监宫女都包围起来了。    第五十二章 针锋相对   且说楚御天命人将众太监宫女都包围起来后,满殿霎时被他们“皇上饶命”的哀叫哭喊声所填满,场面一时是乱得不可开交。   “皇上且慢,且听哀家一言。”良久,还是太后的声音,让以为她开口是为自己求情的众人立时安静了下来。   “哦?敢问母后有何话说?”楚御天虽是笑着在发问,那笑意却始终未到达眼底。   太后做出一脸的慈祥和善道:“我大楚历来以仁孝治天下,又岂能因为一个妃嫔误食了相冲的食物,而让百十人白白送了性命呢?”   “误食?一个妃嫔?”楚御天冷笑着重复了一遍,方继续道:“难道母后忘了才刚朕也中毒晕厥之事了?还是朕的母后心里,压根儿没有您所说的那么重要啊?”自找到自己的亲生母亲,且朝堂上的局面渐渐于己方更有利后,他已很难做到让自己在面对太后时,仍装得像以前那般谦虚有礼、尊重有加。   太后显然也早已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在面对楚御天这甚至可以说是质问的口气,并未如以往般勃然大怒,而是息事宁人道:“是哀家救人心切,倒忘记这等大事了。一切还是由皇上拿主意吧。”   楚御天这才缓和了脸色,“实在是一想到竟有人欲害贵妃,甚至是朕,朕就心有余悸,是以才有些浮躁了,还请母后勿怪。”   “哀家与皇上也是一样的心,又怎会因此而怪责于你呢?”太后见他递了筏子,也就借坡下驴,自退坐到一旁去了。   “还愣着做什么?押下去!”阴蛰狠绝的声音,让才刚还觉出一线生机的众人,复又陷入了绝望当中,尤其是自觉美好生活才刚开始的太监来顺儿,于是便开始狗急跳墙、不顾一切的哭喊起来:“究竟皇上和贵妃娘娘缘何会中毒,奴才们是真的不知道,只是昨儿皇后娘娘宫里的香兰姑娘到过咱们御膳房一趟……”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站在太后身后的皇后身上。   皇后呆楞了片刻,旋即几步上前,一脚踹在来顺儿身上,一面骂道:“狗奴才,你竟敢将这脏水泼到本宫身上来,是不是不想要命了?!”   来顺哭道:“明明是娘娘您打发香兰姑娘到御膳房,说皇上和贵妃娘娘喜食鹿肉,吩咐奴才们一定要做了来孝敬的,是以奴才才命人只与皇上和贵妃娘娘烹制了。也怪奴才一时贪功,竟未察觉到这其中的机锋,不然就是借给奴才一千个一万个胆子,奴才也不敢谋害皇上和贵妃娘娘啊……”   不待他把话说完,楚御天便暴怒道:“皇后,先前你谋害贵妃皇嗣一事,朕已念在多年的夫妻情分上宽大处理了,不想你不但不思悔改,今日更欲加害于朕,真是蛇蝎心肠啊!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万幸朕与贵妃都未过多食用那鹿肉,不然你的诡计,岂非已得逞了?也难为你想得出这样天衣无缝的法子,以为可以做到人不知鬼不觉,却未料到,这些个狗奴才都是不经吓的,一说要他们的狗头,他们立时便会和盘托出的!”   彼时仍躺在榻上冷眼观看好戏的晚蓝,见他如此连珠带炮的先发制人,不由暗自冷笑起来,楚御天的演技,要是放到二十一世纪的好莱坞去,现任那些所谓的奥斯卡最佳男主角们,怕是都要甘拜下风吧?她这个导演都还未向他讲述剧情,他已知道如何才能演得尽善尽美了,真是不枉在“楚宫影视基地”培训了这么些年啊!   皇后显然被楚御天扣下来的这顶大帽子吓得不轻,忙“噗通”一声重重跪到楚御天面前,白着脸急急为自己辩解道:“臣妾没有做过的事,仅凭这狗奴才的一面之词,就这样被皇上盖棺定论了,臣妾万万不能服气。再有就是,皇上乃臣妾的夫君臣妾的天,臣妾又怎么会怎么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来呢?还请皇上明鉴!”   “皇后说得很对,此事非同小可,皇上万不能被这狗奴才的一面致辞所蒙蔽了呀!”太后忙起身接道,“况才刚他不是说当日是香兰传的话吗?皇上很该召了香兰来盘问过了,再做定夺不迟啊。”   楚御天沉吟了一会儿,方点头道:“母后说得也不无道理,传香兰。”忙有两个太监领命飞快的去了。   少时,两个太监回来了,却是一脸遮不住的恐慌,说话也变了声调:“回……回皇上,香……香兰自缢于她自个儿的屋子里了……”   这下不止皇后,连太后亦大变了脸色,凭她叱诧后宫几十年,自然在第一时间内便反应过来自家侄女儿是被人暗算了,而且这暗算还环环相扣、天衣无缝,人证物证俱全,又是发生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自家侄女儿此番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最糟糕的是,此事会不会牵连到她独孤一门呢?自己又要不要弃车保帅呢?果真弃了车,是否就真能保得住帅呢?   “香兰已畏罪自杀了,皇后你还有何话说?”   楚御天的厉声呵斥,打断了太后的沉思,她忙凝神为皇后开脱起来,“皇后贵为我大楚国母,身份显赫尊崇,其娘家又系三朝元老,无论是在朝堂还是沙场上,都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为我大楚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虽则此番皇后因打理后宫不力,使得这些个奴才做出了此等欺主的下作事,还请皇上看在哀家和你舅舅一家的薄面上,从轻发落吧。”   她的话让晚蓝都几乎要忍不住拍手叫好了,果然不愧是老姜,三言两语便表明了皇后不过是监督不力,才会让奴才们有了谋害主子的可乘之机,算不得什么大罪和皇后的背后可是有独孤家撑腰,要楚御天权衡一下利弊再做处理这两层意思。   只是,老马也有失蹄的时候啊,也不想想,楚御天忌恨独孤家,已非一日两日的事了,此番好不容易揪住这个机会,偏太后还不知道说软话做小伏低状,到最后吃亏的,也只能是她们了!   果不其然,楚御天更加怒不可遏,也不愿再与太后虚情假意的周旋了,说出的话更是如刀子一般:“太后说得好没道理,难道就为着皇后的父兄为大楚做了他们分内该做的事,尽了他们分内该尽的力,朕就该容忍皇后欺君犯上的弑君行为了?我大楚朝堂多的是几朝元老,若是他们也都抱着同样的想法,朕这个皇帝,岂非早已死了一千次一万次了?”   太后见楚御天这样不留情面的与她撕破了脸,也不再扮什么慈母,而是针锋相对的道:“皇上,今儿个的事,明显是有人暗算皇后,于公于私,皇上都应该竭尽全力的查明真相,还皇后一个清白才是,而非像现在这般,贸然武断的便与皇后安上了‘欺君犯上’的大罪!”   楚御天阴着脸正要答话,忽然苏公公进来与他耳语了几句,他方咽回到嘴的回敬太后的话,沉声命南宫烈道:“南宫爱卿,你带着你的手下,将这里给朕看牢了,任何人都不得进出,若有违令者,斩!”说完带着苏公公等人,急匆匆去了。   这里南宫烈见满屋子都是些女人和不男不女的人,尤其其中还有后宫地位最高的那三个女人,因命自己的手下们都撤了出去守在门外,旋即他自己亦回避了,只留下太后、皇后与晚蓝三人,在那里大眼瞪小眼。   良久,晚蓝才自榻上下来,缓缓行至她姑侄面前,用仅能让她二人听见的声音冷冷道:“还记得那天我说过的话吗?今儿个不过是开胃小菜儿罢了,真正厉害的,还在后面,咱们只走着瞧罢!”   听了她的话,太后还好,只是冷冷的仇视着她而已,皇后就差远了,吵着骂着便要扑过去厮打她,却被早已有所防备的春雨等人,客气却强硬的拉开了。    第五十三章 执掌后宫   不知道楚御天到底是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才经历了什么事,晚蓝只看见他再次返回偏殿后,脸色较刚才更为铁青了几分,只是,这铁青却不同于先前的铁青,先前他虽然气愤,却于气愤之外,更多了几分自得和踌躇满志——这是晚蓝根据当前的局势和以这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对他的了解而得出的结论。   可是眼下他却是真的气愤阴郁到了极致,全身更是不由自主的散发出了浓烈的戾气,殿内那些仍跪着的宫女太监们,见状更是胆战心惊不已。   太后和皇后则是一脸阴晴不定的坐在先前她们所坐的椅子上,不发一语。   “来人,将皇后送回凤鸣宫,好生看管起来,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进出凤鸣宫!”好半晌,楚御天才冷冽的开口道。   就有十来个御林军领命进来,为首那个小头目模样的人客气的对皇后道:“请娘娘起驾。”   皇后显然对楚御天这个决定十分不满,起身便欲开口,早被一旁的太后拉了一把,狠狠瞪了一眼,她方强咽了回去,不情不愿的跟着众御林军走了。   这里楚御天稍稍缓和了脸色,转头对太后道:“才刚朕征询了一下文武百官对此事的意见,他们都说兹事体大,恳请朕调查清楚,慎重处理。母后只管放心,若果真不是皇后所为,朕一定会还她一个清白的,只是暂时要委屈她了。这会子夜已经深了,朕还是让人先送母后回寝宫歇息去吧,苏老儿,就由你送太后回锦凰宫吧。”   太后见他的态度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皇后的处罚亦比她预想的轻了许多,又说征询了文武百官的意见,显然才刚他是到正殿去,而且还受到了她独孤一派势力的某种胁迫才会如此的,心里不由是又得意又担忧,得意的是自家的势力仍如此强大,担忧的是,此举无疑会让楚御天更加忌恨他们。   但面上仍露出慈爱的笑容,道:“皇上能如此明察秋毫,实在是我大楚的福气。闹腾了这大半夜的,哀家这把老骨头也累了,就先回寝宫歇息去了,余下的事,还得劳烦皇上多费心了。”说完扶了贴身的嬷嬷,缓缓的去了。   目睹太后的身影消失在不远的影壁后面,楚御天忽然一气将他目力所能及范围内的一应物事,都砸了个粉碎。   刚从外面进来的南宫烈见状,忙命众人都退了出去,还将门掩上了,方关切道:“到底什么事让皇上气成这样?是独孤老贼父子才刚说了什么不敬的话吗?”   楚御天一边喘气,一边咬牙切齿道:“以老贼的城府,自然不会明面儿上与朕过不去,可恨那独孤彪,竟敢以其手握的那四十万大军来威胁于朕,真是反了天了,他日朕若不将其五马分尸,誓不为人!”   “皇上请息怒。”南宫烈劝道,“今日咱们虽然未能达到想要废后的目的,也不算是一无所获啊,至少,皇后已被软禁起来了。皇后一被软禁,朝堂上的局势一定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独孤老贼的那些拥趸们,很快就会弃暗投明的,到时咱们再想法子夺了独孤彪手里的兵权,独孤一门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你刚刚是不在场,不然你一定比朕还要生气。”楚御天长叹了一口气,“罢了,横竖早已料到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一定会比战场真刀真枪的流血牺牲还要艰险万分,还是一步一步的来吧!”   一直坐在榻上听着二人谈话的晚蓝,闻得此番皇后并未如她所愿的被废除,心里却并未有太多失望,皇后有太后和独孤家族做靠山,真能如此轻而易举便扳倒了她,她反而会觉得不正常了,所以她才会对皇后说,这只是开胃小菜。   只是,从楚御天的反应和话语来看,眼下他显然还是很忌惮独孤家的,或者说,他很忌惮独孤家的长子,亦即皇后的哥哥独孤彪手里的兵权!那么,要彻底扳倒皇后太后和独孤家,就要先想法夺了独孤彪手里的兵权才行,不然她的报仇大计,就始终无法真正实现了!   问题的关键在于,连楚御天和南宫烈这两个专擅玩儿心计手段的家伙,都至今未想出能夺去独孤彪兵权的法子,她又能想出什么法子来呢?   ——————————————————   躺在病床上装模作样的调养了几日,晚蓝“痊愈”了。   因着皇后被软禁,后宫大权自然又落到了她这个“副后”的手里,鹂鸣宫的气焰,一时比年前她暂摄后宫时,又更高涨了几分,连锦凰宫的人见了,也自动退避三舍了。   期间晚蓝利用职务之便,将内务府八个掌管吃穿用度行的掌事大太监,有六个都换成了自己的人,其余的各部的执事人,也笼络了不少,现在的她,深知权利的重要,当然不会放过这绝好的机会。   她还将后宫一些不平等或不合理的旧例都改了,譬如以前内务府分发妃嫔们每月的吃穿用度时,都是依据其受宠的程度来的,越是受宠的,领到的东西就越好越多,且还不劳其底下的人去领,自有内务府的太监送过来;而那些不受宠或位份低的,就凄惨多了,不止领到手的都是别人挑剩的次品,很多时候甚至连次品都领不到,还要忍受那些太监们的奚落嘲笑,与前者无异云泥之别。   她这种“公开、公平、公正”的“三公办公”方式,赢得了后宫八成以上妃嫔的高度赞扬和拥护,众妃嫔对她于先前纯粹的讨好谄媚以外,都多了几层历代后宫掌权者们所没有得到的难得的好感。   至于太后那里,她也没有含糊,不独样样都挑上好的送到锦凰宫,她自己更是一日早晚两次不厌其烦的往锦凰宫跑,说是给太后晨省定昏——当然太后一次也没有接见过她。她的这一行为,更为她赢得了宫里其他老太妃们的赞扬,说她有礼识度,孝顺恭谨。   一时鹂鸣宫晚贵妃成了后宫人人交口称赞的对象。   这一日午后,晚蓝正忙活着与内务府大总管核算下月各宫妃嫔的月钱,楚御天忽然来了,她忙放下手中的事,迎上前笑道:“皇上怎么这会子有空过来?可否请皇上先坐一会儿,臣妾就快完事儿了?”   她现在已基本摸清了楚御天的脾气,知道他喜欢自己对他于顺从外,偶尔还要有一些小撒娇和小叛逆,就像寻常的情侣或夫妻那般,是以才会违心的奉承——没办法,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是怎么也不可能报得了仇的,她能玩儿的,不过是借刀杀人罢了。   果然楚御天一脸的受用,右手也随之点上了她的鼻尖,“纵观整个天下,也就只有你才敢让朕等了。”说完当真依言退到一旁自顾喝茶去了。   约莫一盏茶后,晚蓝做完了手中的事,这才移至楚御天对面坐下,笑道:“臣妾瞧着皇上气色不错,可是有什么喜事儿不成?”   他笑着反问道:“难道没有喜事,就不可以开心了不成?对于朕来讲,能时时刻刻见着爱妃,也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啊。”   晚蓝继续笑道:“皇上开心,臣妾也就开心了。”心里却是在冷笑,你开不开心,与我何干?   若非他自以为是的将她弄到楚宫来,她何至于会失去她唯一的亲人芷云?又何至于会落到今天这样生不如死的局面?拜他所赐,现在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就是为芷云报仇了。至于自由,在她心中已经可有可无了,反正都是行尸走肉的活着,在哪里又不是一样呢?   这晚,楚御天仍如往常一般,宿在了鹂鸣宫。       第五十四章 谁才是刀   次日晚蓝醒来时,楚御天已上朝去了,梳妆打扮,用毕早膳,又处理完几件之前压下的事儿,晚蓝便无所事事起来。   适逢玉嫔来请安,无意提到御花园的桃花正开得好,晚蓝想着反正无事,遂带了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往御花园开去。沿途不时有人经过,看见她都侧身到路两边跪下等她先过去。   御花园的桃花果然开得正艳,远远看去,就像一片灿烂的红霞。   稍稍赏玩了一会儿,玉嫔便殷勤的道:“娘娘本就凤体娇弱,又要日日忙于处理后宫的大小事物,难免凤体有损,连臣妾看着都心疼,不如先到那边的亭子里去歇息一会子吧。”   “难得玉嫔对本宫的这分心,就去那边坐坐吧。”晚蓝淡笑道,说完扶了春雨的手,打头往前面的亭子去了。   这玉嫔算是跑她鹂鸣宫跑得最勤的妃嫔了,只因她出身不高,其父不过是一个偏僻州府的小州官,自然比不得其他妃嫔们的显赫出身。她之所以能坐到“嫔”这样算得上中等偏上的位子,一来是赖着她还算清丽的模样,二来就是凭的她先前对太后和皇后的百般讨好了。   说来晚蓝最看不来这种两面三刀的人,但没有她这样“狐假虎威”的人,她的一些工作还真不好开展,说不得容着她罢了。   早有小宫女取了厚厚的一个大锦褥子来,铺在栏杆旁的榻板上,晚蓝倚柱坐下,捧着茶钟闲闲的听起玉嫔讲各宫妃嫔们的是非来。   听了一小会儿,她觉得烦了,因开口道:“罢了,本宫乏了,回吧。”   玉嫔以为是自己哪里惹恼了她,忙诚惶诚恐的跪下道:“臣妾若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请娘娘恕罪。”   晚蓝虚扶了她一把,假意笑道:“你好心为本宫散闷,何罪之有?地上怪凉的,快起来回你的鹭鸣殿吧,本宫也要回去歇息一会子了。”说话的同时,心里忽然有些同情她起来,这样卑躬屈膝的生活,也是有着常人所不能想象的艰辛吧?   打发走了玉嫔,晚蓝却未起身回自己的鹂鸣宫,而是信步往御花园深处的小径走去。   小径旁花草树木发出的嫩绿的新芽,让她烦闷的心稍稍好受了一些,因顾不得体统,一屁股坐在原地的石凳子上,闭上眼睛感受起这早春的清新气息来。   只是,这样美好的精致,这样清新的空气,她竟然没有机会再跟芷云一起感受了!   想到芷云,她的心立刻哀伤沉痛起来,强压在心底的对皇后的刻骨恨意,霎时盈满了她的四肢百骸。也罢,自皇后被软禁后,她还未去“探望”过她呢,横竖今日有空,就好好去痛打一下她那只“落水狗”吧!   “摆驾凤鸣宫!”冷冷的吐出这几个字,晚蓝率先往凤鸣宫方向行去,跟随的人虽不明就里,却也忙忙的跟了上去。   到得凤鸣宫宫门,守卫的御林军见是晚贵妃,都忙低头跪下行礼问安。   命众人起来后,晚蓝对那小头目模样的守卫道:“本宫要进去探望皇后娘娘,开门。”   虽是楚御天早已下过旨,命任何人不得来凤鸣宫“打扰”皇后,但阖宫上下谁不知道晚贵妃乃皇上心尖子上的人?既是她发话了,自是再无不从的。那守卫三下两下便开了门上的大锁,还躬身殷勤的道:“回娘娘,皇上有旨,让皇后只能在偏殿活动,娘娘请直接去往偏殿吧。”   晚蓝点了一下头,又回头对跟随的人下了“你们就留在外面。”的命令后,方抬脚进了凤鸣宫的宫门。   凤鸣宫还是一如既往的磅礴大气,却从里至外都透露出一种萧索冷清的气息,地上的落叶也积了厚厚的一层,人一踩到上面便“吱嘎”作响——与往日的富丽整洁相比,算得上是天壤之别了。   一时到得虚掩着的偏殿门前,晚蓝也不叫门,而是直接推开了那门,就见一个人蓦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不是别个,正是皇后。   冷眼看着她脸上从惊喜到愤恨的快速的表情转换,晚蓝冷笑道:“怎么,你以为是楚御天看你来了?”   皇后冷冷道:“你来干什么!我这凤鸣宫不欢迎你,请你离开!”几个月的软禁生活,让她憔悴不少也苍老不少,以往还算得上姣美的脸庞和双眼,这会子也没有了往昔的神采。   “离开?我当然会离开。”晚蓝邪恶一笑,道,“只不过离开之前,我还想告诉你一句话:我,凌晚蓝,一定会实现当日的誓言,将你一门九族诛杀殆尽,永世不得超生!至于你,就等着为他们收尸吧!”   “请便!”皇后晃了一晃,方冷笑道:“我自顾尚且无暇了,还管得了他们?你爱怎样就怎样,与我何干?”   看出了她虚张声势背后的紧张和恐惧,晚蓝笑得更邪恶了:“那你就擦亮眼睛,好好儿的看着你的亲人们,是怎样一个个倒在你的面前的吧!”说完一甩袖子,转身便欲往外走。   “你有什么可得意的,不就是玩儿了一把蹩脚的借刀杀人的把戏吗?”在她身后,忽然有皇后的声音响起,“只是,谁是谁的刀,谁又是那借刀的人,还不知道呢,哼!”   听得她这话有异,晚蓝忙回头质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快得她来不及抓住。   皇后讥诮一笑,道:“你不是很聪明很自以为是吗?怎么会想不到我和太后,缘何会在第一时间内就知道芷云有了身孕,又缘何会毫无顾忌的弄死她母子两个?你和我,以致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都是他利用的工具罢了,只有他,才是这场纷争里最大的赢家!只是,我明白得太迟了……”   说到后面,她已经有些哽咽了,“我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良人,原来竟如此恨不能置我和我的家人于死地而后快……”   她后面说的是什么,晚蓝已听不进去了,只知道下意识的蹒跚着往外走,因为她满脑子都是皇后那句“你和我,以致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都是他利用的工具罢了,只有他,才是这场纷争里最大的赢家!”   难怪当日他再四要先送她和芷云回来,难怪春雨姐妹四个在芷云蒙难前说什么也不肯出手救她,难怪南宫烈会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并救下她的性命,难怪他会在她生命垂危时,一直在她身边说“难道你不想为芷云报仇了吗?”这句话……原来这些都是楚御天早已经算计好的!   他一心要除掉太后皇后及独孤家,却又找不到合适的法子,偏偏芷云又在此时被诊出有了身孕,于是他便精心设了这个大陷阱给太后和皇后。此法若能成功,他就能将独孤一门连根拔起;即便不能成功,亦还有一心想为芷云报仇的她可以充当他的工具,在后宫中为他对付太后和皇后,这样他就可以将全副精力都放到朝堂和整治独孤家上!——事实上,他也真的如愿一小半了,至少皇后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真是打得好算盘啊!可笑自己还以为能借他这把“刀”,来达到为芷云报仇的目的,却未料到,编剧是他,导演是他,男主角也是他,而她,从头至尾都只是一枚可怜的受害的棋子,一个自以为是的小丑罢了!她的芷云啊……   守在宫门的春雨等人见她脸色苍白、意识涣散、踉踉跄跄的走出来,都唬了一大跳,赶紧围上前,小心翼翼道:“娘娘,您没事儿吧?”    “都不要跟来!”她却只是恍惚的丢下这一句话,便踉踉跄跄的往护城河方向自顾去了。众人恐出什么意外祸及自身,忙分成两拨儿,一拨去报告楚御天,一拨则紧着撵了上去。       第五十五章 仇恨之火(上)   闻得宫人来报,楚御天忙扔下手中未完的事儿,急匆匆赶至河边,就见晚蓝正盘腿坐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而她的头则深深埋进了自己的腿间,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   沉默了片刻,楚御天咽回到嘴的喝骂奴才上前搀起晚蓝的话,亲自行至她身边蹲下,右手搭上她的肩膀,同时放柔声音道:“虽说已开春了,地上寒气还是极重,爱妃何苦这般糟蹋自己?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说出来让朕为你做主。”   咬牙深吸了一口气,晚蓝才抬起头来,淡淡一笑,道:“劳皇上费心了,臣妾并无大碍,不过一时心里不痛快罢了。”   楚御天半扶半抱着她站起来,空出一只手来探了探她的额头,旋即转头下令道:“传于太医到鹂鸣宫。”忙有两个小太监答应着飞奔去了。   这里楚御天才轻柔的扶起晚蓝,缓缓往鹂鸣宫方向行去。半道上,晚蓝不小心打了个趔趄,慌得楚御天不由分说便打横抱起她,大步的飞跑起来。   躺在他的怀里,注意到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焦急和呵护,晚蓝暗自嗤笑起来,楚御天果然不愧为王牌儿男主角啊,时时刻刻都不忘在她这颗棋子面前做戏,当真入戏太深了?   一时于太医来了,仔细的望闻问切一番后,回道:“启禀皇上,娘娘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微的小风寒罢了,容臣开一剂药吃下去,管保就好了。”   见楚御天脸色稍霁,于太医又继续道:“但只娘娘身子骨虚弱,还得长期以药膳多加调理,方是久长之计。”   “既是如此,以后贵妃的一应请脉问诊事宜,朕就交由你全权负责打理了。”楚御天吩咐于太医道,“罢了朕自有重赏。”   于太医忙躬身道:“谢皇上隆恩。调养好主子们的身子,本就是微臣们的本分。”说完跪了安,自去外面开药方子去了。   “皇上,臣妾本不要紧,何苦这般劳师动众?”这里晚蓝才对楚御天道,同时为自己能如此心平气和的面对他而赶到不可思议,看来自己是真的变了许多了。   他邪肆一笑,道:“虽说眼下并无大碍,也该调理好身子才是,不然明儿可怎么给朕孕育皇子呢?”   孕育皇子?闻言晚蓝脸色一白,几乎忍不住要劈手给他一个耳光了。不管是“孕育”还是“皇子”两词中的哪一个,她此生都不想再听到,前者提醒着她自己此生都不能做一个真正的母亲,后者则提醒着她芷云的冤屈和不幸,让她想一次就要心痛欲裂一次!   楚御天却未注意到她的变脸,仍是兴致极高的道,“只要爱妃为朕诞下皇子,朕立刻封他做太子。”   晚蓝暗自冷笑一声,太子?那也得看她稀罕不稀罕,那更得看他到底有没有命活到他的太子出生那一日!   晚间楚御天照例欲宿在鹂鸣宫,被晚蓝以自己身子不适,想好生歇息一晚为由,好说歹说劝了他到玉嫔的宫里去。   送走楚御天,回退众侍立之人,将自己置身于无边的黑暗当中后,晚蓝忍了许久的泪,终于大滴大滴滚了下来,心痛得似被剜去了一块,让她极度想大吼大叫几声。   但她到底还未失去理智,知道外面春雨几个是楚御天的心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们的眼睛,是以只能狠狠咬着被角,将满心的抽痛、怨怼和仇恨,都化作了无声的啜泣。   不知道哭了多久,晚蓝觉得心里好受了些微,这才拭净了泪水,仰卧起身子,开始重新筹谋起她的复仇大计来。   现在她的仇人又多了一个,而且那仇人还是那么的强大,强大到她根本不知道这仇该从何报起——她只是下意识的想到,她一定要让他偿命!太后和皇后她还可以借楚御天这把刀来除去,可是楚御天呢?她又可以去借谁的力量来杀他呢?   或许,她可以先借助他的力量,将太后和皇后及其家族除去,然后自己再想法手刃或毒杀了他。当然,杀死了他,她也别想再活着走出这大楚的皇宫,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为芷云报仇,同归于尽就同归于尽吧,反正她也活够了……   几日后的一天夜里,晚蓝炮制先前的法子,将楚御天劝到了玉嫔的宫里去。旋即她命人找来了魏珠,令他立刻去准备三牲五烛。   魏珠躬身应了,却不离开,而是小心翼翼的道:“娘娘,奴才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晚蓝不耐烦道:“既然不知道当讲不当讲,那就不要讲了。”她最烦的就是别人这一套欲擒故纵的把戏了,尤其这个“别人”,还是她历来所不喜的魏珠!   魏珠被她的话噎得青白着脸,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尴尬的立在那里。   “罢了,有什么话就直说,本宫最见不得那扭扭捏捏之人。”想着自己也不能当着满殿的人,太伤了魏珠这个鹂鸣宫大总管的颜面,晚蓝又似笑非笑的问了一句。   这下魏珠来了劲儿,忙上前小声道:“娘娘,奴才在宫里这么多年,所见的那些得宠的娘娘们,都是无一例外的想尽一切法子将皇上留在自己宫里,怎么娘娘反倒一个劲儿的将皇上往外推呢?一次两次倒还无妨,长此以往,可怎么得了……”   “魏珠你好大的胆子,倒敢管起本宫的事来,是不想在本宫这鹂鸣宫呆了吗?”晚蓝不待他把话说完,便拉下脸子,冷声打断了他。   “奴才该死,请娘娘恕罪!”慌得魏珠忙“噗通”一声跪下了。殿内一下子安静得像坟墓一般。   良久,晚蓝才开口道:“赶紧下去与本宫准备香烛吧,本宫即刻就要用。”   魏珠忙不迭的答应着起得身来,一边擦汗一边往外面一溜烟儿去了。   虽说魏珠人品不怎样,办事效率倒是极高的,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过后,晚蓝已坐在了当日芷云遇难的河岸。   待宫女们摆好祭品,点燃香烛后,晚蓝吩咐道:“你们都退后十丈守着,本宫不叫,谁也别过来。”   “是,娘娘。”众人答应着依次去了。   这里晚蓝才亲自拈了一炷香点燃,插到泥地上,跟着盘腿坐到地上,轻轻道:“芷云,我来看你了,你和宝宝在另一个世界,可都还好吗?原谅我不能天天来看你们,但是请你相信,我的心,时时刻刻都是与你们同在的。”   “先前预计的我很快就可以来陪你们,现在可能要暂缓一些时日了,因为我要将分开我们的人,全部一网打尽,否则,我实在无颜来面对你们……”   “傻瓜!”她正絮絮叨叨的说着,忽然一声极轻的叹息传进她的耳朵里,她抬头四处张望了一下,就见利飘雪正站在她右上首不远的那棵合欢树下,用冷清却关切的目光注视着她。   使劲眨了两下眼睛,她终于确信,利飘雪是真的来了! 第五十六章 仇恨之火(下)    “你来了。”晚蓝低低的开口问候,就好像天天都能见着他,而他亦不是每次出现都像现在这般神出鬼没那般熟稔,同时任由泪水肆意淌过她的脸。   利飘雪缓缓行至她身边,用他一贯冷清,此时却透着关切和责备的声音道:“怎么让自己瘦成这样了?”   晚蓝掩饰性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含泪强笑道:“瘦了才好呢,那我就不用拼命减肥了。”   见她在自己面前仍故作坚强的样子,利飘雪只觉心忽然针扎似的痛了一下,但仅仅是一瞬间,快得他都来不及抓住那感觉。   他忙甩了甩头,刻意将那感觉忽略掉,这才提起今晚自己来的目的:“我是来带你走的。”   “不,我现在已经不想走了。”后退了一小步,晚蓝忙摆手拒绝道,在没有为芷云报仇之前,她是哪里都不会去的,至于为芷云报仇以后她的去向,那就不是她所能左右的了!   “你是想为芷云报完仇再离开吗?”他追问道,看来这段时间发生在她主仆二人身上的事,他已是知之甚详了。   晚蓝点头道:“我不想瞒你,芷云的仇,我是一定要报的!”   利飘雪沉吟了片刻,道:“仇是一定要报的,但是完全可以换种方式的,今晚你就先跟我出去,之后再让我潜进来为你杀了楚国太后和皇后,你看怎么样?”只要是他“白头阎罗”想要杀的人,至今还没有一个能逃脱的。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个仇,我一定要自己报!”晚蓝坚持道。幸好他还不知道害死芷云的凶手,楚御天也有份儿,不然他又该被自己连累了,她已经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不想再失去唯一的朋友了!   利飘雪正要答话,忽然一阵“娘娘,娘娘……”的呼声越传越近。晚蓝忙催他道:“你快走吧,被他们发现可就不好了。”   他只得丢下一句“我还会回来找你的”,便凌空掠出去,转眼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   很快就见魏珠带着几个人匆匆过来了,见了晚蓝,忙行礼道:“启禀娘娘,皇上正到处找您呢。”   真是阴魂不散无处不在!暗自咒骂了一声,晚蓝命几个宫女简单收拾了一番,方扶了魏珠,匆匆回了鹂鸣宫。   一时到得鹂鸣宫内殿,就见楚御天正一脸焦灼的来回踱步。   晚蓝忙挤出一抹笑意,迎上前福了一福,道:“皇上这会子不是该在玉嫔妹妹宫里吗,怎么又到臣妾这里来了?”   楚御天挑了挑眉,半真半假的抱怨道:“别的妃嫔都是巴不得朕去,爱妃倒好,成日里变着法子把朕往外推,难道就只有爱妃才不爱朕?”说完至窗边的榻上坐了,旋即又拉了她坐到他膝上。   “爱?”晚蓝嗤笑着重复了一遍,直接将这句话划为她前世今生听到的最好笑的冷笑话。   “爱妃笑什么?”楚御天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搬来对着自己,半眯起眼睛问道。   晚蓝知道他半眯起眼睛,就是发怒前的征兆,但这会子她心里实在不想再奉承他,因反问道:“臣妾若说是不爱呢?再说皇上就知道其他姐妹们都是爱着您的?”   话音刚落,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待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被楚御天狠狠压在了榻上,跟着耳边亦传来了他低低的威胁声:“不管是你,还是她们,既然已入了朕的后宫,就身也是朕的,心也是朕的。爱妃最好时刻牢记这一点,免得触及了朕的底线,伤到了你自己!”   他呼出的热气拂到晚蓝小巧的耳垂上,让她不自觉的战栗了一下,却也让她冷静了下来,现在还不到与他翻脸的时候,不然她就别指望报仇了,因娇媚一笑,嗔道:“皇上您吓坏臣妾了,臣妾只是说的如果嘛,您犯得着这样吓唬臣妾吗?”心里却在腹诽,他自己都是“种马”,还有脸要求别人对他忠贞,真是有够可笑!   楚御天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只是看向晚蓝的眼神,仍是饱含着威胁和警告的。晚蓝见状,忙抬头在他的唇上轻啄了一下,手亦开始在他胸前画起圆圈来。   很快楚御天便招架不住了,却也没有忘记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内殿霎时被笼上了浓浓的情=欲气息……   次日楚御天离去后,晚蓝独自坐在床上,想起他昨夜的话,忽然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直笑得肚子都痛了,眼泪也流下来了,才终于停止了。   鹂鸣宫众人都被她莫名其妙的行为吓了一大跳,却没人有胆子敢上前一问究竟。   午膳时楚御天又来了,问起晚蓝为什么昨儿夜里情绪低落,她淡淡一笑,道:“前几夜老是梦见芷云水淋淋的向我托梦,说她和孩子在河里冷,说她母子死得冤,一开始我还不明就里,后来才想起,昨儿是她的百日,因此心里难过罢了。”说完开始悄悄观察起他的反应来。   却见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说了一句:“那你命人多与她烧些纸钱和衣物,也算是尽了主仆一场的情谊了。”便一语带过了。   晚蓝也没有再紧着不放,反正这笔账,她迟早会连本带利讨回来的!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晚蓝仍是每日忙于打理后宫的一应事物,并时时刻刻注意着朝堂上的动静,唯一不同的是,楚御天命于太医开了一大堆滋阴补阳的药材,给她调养身子,以期她能早日受孕。   晚蓝本就对中药再厌恶不过,自然不愿每日都这般摧残自己,偏楚御天像是预料到她会想方设法躲过吃药一般,每次都命春雨和夏露自己看着她吃下去,甚至有时候,他还会亲自来监督她吃药,让她一度都怀疑起来,当皇帝真的有那么闲吗?   有时候她都忍不住想告诉他,她压根儿就不能生育,让他不要白费心机了,但每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让他将全部精力放到她身上,而不去找其他女人来为他生孩子,进而让楚国没有优秀的储君,也算是对他的一种变相的报复吧?!   但是随着自己身体的日益丰腴和面色的日益红润,晚蓝的心,却前所未有的焦灼起来,照这样下去,她要耗到什么时候,才能为芷云报仇啊?   左思右想,她觉得自己该为如何扳倒独孤家一事,尤其是解除独孤彪的兵权而想点法子了,不然独孤家不倒,皇后和太后一时半会儿就死不了。这样一来,她与楚御天同归于尽的日子,亦会跟着变得遥遥无期!   到时侯,她又有什么脸面,去面对芷云母子于九泉之下呢?       第五十七章 计夺兵权   既然已决定了为解除独孤彪的兵权想法子,晚蓝便开始昼思夜想起来,以至于吃饭走路都心不在焉的。幸得功夫不负有心人,到底让她想出了一个法子来。   这日晚间楚御天过来,见晚蓝并未如往常那般坐在窗前发呆,而是兴致勃勃坐在内殿中央的桌前,桌上则摆满了酒菜。   见得他进来,她忙起身屈膝笑道:“皇上来了。”说着不由分说上前拉了他至桌前坐下。   “到底什么事让爱妃高兴成这样?”楚御天见她高兴,也跟着笑容满面起来。   晚蓝一面往他面前的杯中斟酒,一面笑道:“知道皇上是用过晚膳才来的,但今儿个臣妾高兴,想皇上屈驾陪臣妾喝几杯,不知道皇上愿意不愿意呢?”   楚御天闻言,一把拉了她坐到自己膝上,这才笑道:“陪爱妃喝酒,朕自然是愿意的,只是你要先告诉朕,究竟为什么而高兴呢?”   “皇上,您不是一直为没有良方解除独孤彪兵权之事而发愁吧?”晚蓝单手喂他干了一杯酒,方正色道,“臣妾倒是偶然想到了一个好法子。”   闻得她有了好法子,楚御天也忙正色道:“什么好法子,快说与朕听听?”   晚蓝道:“请皇上先听臣妾讲个故事。”   “从前有个十分厉害的神仙,主宰天地间的万物生灵,但是他天生残暴,贪吃成性,尤其喜食初生的婴儿,渐渐天地间的婴儿越来越少,他没有婴儿可吃了。于是他将主意打到了自己的孩子们身上。他为了能时常有新生儿吃,因此不断让自己的妻子怀孕,但没有一个孩子能逃脱他的毒手。”   “这让他的妻子又伤心又愤怒,于是当她生下第十个孩子时,她决心保护这个小生命。她用布裹住一块石头谎称这是新生的婴儿,骗她的丈夫将石头一口吞下了肚里。于是,小婴儿躲过一劫。”   “小婴儿渐渐长成了一个英俊健壮的青年。为了推翻父亲的统治,他去找他的姑姑,一位拥有无比智慧和预知能力的女神帮忙。他的姑姑想了许久,为他配了一小瓶掺了无色无味、常人无法识别的毒药的药水,并教了他该怎么办,然后他回去悄悄找了他的母亲。”   “那个神仙嗜好喝酒,因此身边有个专为其倒酒的小厮。他的妻子借口这个小厮笨手笨脚,建议他换一个,经批准后,便将这个青年推荐给了他使用。小青年聪明伶俐,很快博得其父的欢心和信任。终于有一天,小青年将药水混入酒中,服侍那个神仙喝了下去。很快,神仙便昏睡不醒,被蜂拥而入的属下们诛杀了,从此世间又回复了以前的安定宁静。”   “因为这一次的政权交接,是由一杯药酒引起的,因此后世的史学家称其为‘杯酒释君权’”。   故事讲完,楚御天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叹道:“爱妃的用意朕已明白了,但只一来此法终究算不得光明磊落,二来咱们上哪里去找故事中那样精妙的药水?还有最关键的一点,独孤彪已于元宵过后返回漠北大营,咱们就是有那样的药水,又该如何才能让其毫不动疑的喝下去?”   晚蓝嫣然一笑,道:“太医院有着全楚国乃至全天下最高明的大夫,还怕配不出皇上想要的药水?至于怎样才能让独孤彪顺从的喝下那药水,不是还有皇后娘娘吗?据臣妾所知,独孤彪对皇后这个妹子,还是疼爱有加的,到时他见是皇后亲自送酒,必定不会生疑;而皇后娘娘又对皇上您情根深种,只要皇上亲自出面,不愁皇后不答应,当然皇上要换种说法才是。”   闻言楚御天深深看了她一眼,方接道,“那接下来呢?”   “至于护送皇后娘娘赴漠北大营一事,兹事体大,少不得要派一个资历武功都属上乘的将领才行。”晚蓝继续道,“依臣妾所见,当属南宫将军最为妥当。到时只要独孤彪一倒地,南宫将军就带人冲进去,夺下其兵符,不怕三军不听号令。只是对独孤彪,皇上先要给他一个美名,再封他一个品级更高、却没有实权的虚职才好,不然恐难以服众,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楚御天已拊掌呵呵笑道:“爱妃此计大妙呀!”说话的同时,心情却有些复杂起来有些庆幸起来,这样一个有智慧有谋略有见识的女子,当初宇文飞逸怎么就不知道珍惜?而自己又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狠心利用之呢?留着给自己当贤内助不好吗?……   次日早朝过后,楚御天命人传了南宫烈至御书房,将昨夜晚蓝献的计策细细说与了他知晓,他一听完,亦不由拊掌道:“此计虽然说来简单,认真一想,却又高妙无比,可真难为她怎么想来?咱们这么多大男人,倒被她一个弱女子比下去了。”   楚御天苦笑道,“只怕她的聪敏,还远在你我预料之上呢!朕现在倒有些后悔当初的不留余地了。”   南宫烈是再了解他不过的,今见他这么说,知道自己这个亦君亦友的兄弟心里定是有些动摇了,因劝道:“欲成大事者,又何须拘于如此小细节?至多将来大局既定时,再多多的补偿她就是了。况以皇上的才貌权势及如今待她的宠冠六宫,我相信假以时日,她必会倾心于皇上您,说不定到时不要您补偿,她已对您死心塌地了呢?”   楚御天仍是一脸的苦笑:“真能如你所说那般,自是再好不过了,只怕……”   “只怕什么?只怕她不会真正倾心于您?”话音未落,已被南宫烈打断,“什么时候,皇上也开始怀疑起自己的魅力来了?”后一句话,他已明显带着揶揄的语气了。   楚御天不好再说,只得拿其他话题来岔开了:“此事宜早不宜迟,索性待会儿你就带着朕的密旨,亲自去太医院挑人,然后将你挑中的人都带至你府上,秘密配那药水去,至于皇后那里,朕明儿也该去凤鸣宫瞧瞧她了。”   南宫烈抱拳道:“皇上放心,药水的事就交给我吧。但只此事千万要瞒着太后才好,虽说太后自皇后被软禁后,一直深居简出的,焉知她不是在以退为进,等待最合适的反击机会?也该严防死守,甚至也要杜绝凤鸣宫与锦凰宫的下人有所接触才是,不然走漏了风声,可就大事不妙了。”   “朕理会得的。”楚御天点头道,“朕马上就拟圣旨,罢了你赶紧去太医院挑人吧。”   一时密旨拟毕,南宫烈接过藏到袖里,行罢礼便匆匆告退了,这里楚御天方批阅起未完的奏折来。    第五十八章 夜半梦靥   将自己想到的计策献予楚御天后,晚蓝便开始好以整遐的等待起好消息的传来。她一点也不担心楚御天会说服不了皇后,只因她知道若一个女人真爱上了一个男人,就算知道那个男人会要自己的命,也会心甘情愿奉上的——就好像当初的凌晚蓝对宇文飞逸一样。   惟一不能预测的,便是楚御天会说些什么甜言蜜语与皇后听,而皇后又会趁机向他提出什么附加的要求?但她并不过多为此事揪心,皇后有没有命留到楚御天开的“空头支票”兑现还不一定呢,她又何必庸人自扰呢?她现在可是将自己活着的每一天,都当作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天来过呢,可不能在这样一件小事上,多花太多时间。    果然不出晚蓝所料,短短几日过后,皇后已在南宫烈的护送下,坐上了赶赴漠北大营的凤辇。    于是晚蓝在牵挂着事情进展的同时,开始着手为自己的下一步计划做起准备来。    她先是借口身体不舒服,命人将于太医传了来,——自楚御天命于太医全权负责调养她的身体后,她与他的接触便多了起来,给他的好处和上策亦多如牛毛,是以现在的于太医,可算得上是她的半个心腹了——如此这般的吩咐了一番,他便心领神会的行礼告退了。   接着她又亲自到太医院,假托楚御天之名,将之前为独孤彪特意配制的药水方子拿到了手,然后令于太医连夜赶制起来。   于太医配好的药水儿,几乎是与独孤彪被夺去兵权的消息一同送到鹂鸣宫的,只不过后者的官方说法是“独孤大元帅因旧伤复发,卧床不起,又恐养伤期间外敌来犯,遂上表自动请辞,实乃我大楚文武百官之楷模,朕心甚悦,特晋其为一品忠勇国公,赐国公府一座,黄金千两,钦此!”   见魏珠在眼前绘声绘色的学着苏公公今日早朝时念圣旨的样子,晚蓝这么久来第一次心情大好起来,看来自己的心愿,很快就能实现了。   独孤家没了兵权,后宫众妃嫔跑鹂鸣宫就跑得更勤了,而且言语行动间,极尽恭维奉承之能事,大有将晚蓝捧做新一任的皇后之势。   晚蓝也不去阻止她们,她现在要的就是权倾六宫、气焰冲天,不然后面的事,又怎么谈得上顺理成章呢?   期间她也曾分别亲去探望过太后和皇后一次,只不过得到的都是破口大骂罢了。   然对她姑侄二人的破口大骂,晚蓝却是听得暗爽在心底,面上却不表露出分毫来。反而找准几日后一个众妃嫔来给她请安,而楚御天又恰好驾到的机会,当着众人的面,请求他道:“皇上容禀,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十数载,德容品行都堪称是我大楚妇人之表率,今虽犯下大错,却也非不能原谅,还请皇上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和臣妾姐妹们的薄面上,宽恕皇后娘娘吧。”   她一点也不担心楚御天不会说出她想要听的话来,不然岂不侮辱了他天生“影帝”的领悟力?果然听他沉声道,“朕原本想的是,念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就让皇后在凤鸣宫终老的。难得今日众爱妃求情,朕就卖你们一个薄面,撤去凤鸣宫的守卫吧。但只一点,皇后不能再执掌凤印,打理后宫了;凤鸣宫以往的风光荣耀,也是再不能够恢复了,众爱妃就不必多说了。”   他话音一落,晚蓝便假装惊喜的跪下道:“如此臣妾就代皇后娘娘谢皇上隆恩了。”心里却在嗤笑,楚御天也配合得太明显了吧?   其余众妃嫔亦忙跪下道:“臣妾们也代皇后娘娘谢皇上隆恩了。”   待大伙儿重新在各自的位子上坐了后,晚蓝又起身道:“回皇上,臣妾还有一件事儿,想请您的示下。”   见楚御天点头都,她方继续道,“皇后娘娘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让她一个人在凤鸣宫过活,难免孤苦伶仃,寂寞熬煎。横竖太后娘娘与皇后既为婆媳,更为姑侄,倒不如让皇后娘娘到锦凰宫跟着太后娘娘一块儿过活,一来可以让皇后娘娘的日子不那么孤苦寂寞,二来也可以让她为皇上尽尽孝心,将功补过,皇上以为如何呢?”   楚御天沉吟了片刻,方点头道,“爱妃所言甚是,就这么办吧。”   适逢有宫女来回用午膳的时辰到了,众妃嫔忙顺势起身,行礼告退了。这里晚蓝方与楚御天一道,各怀心思的用起午膳来。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晚蓝忽然在睡梦中大哭大叫:“不要杀我,救命啊……”此举惊醒了睡在殿外榻上守夜的春雨和夏露。   二人忙推门进屋,就见晚蓝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在不停的挣扎和大哭大叫,还不时拿手抓挠着她自己雪白的颈项和前胸,其上此时已是青紫一片,惨不忍睹。   春雨吓得不轻,忙自己轻轻摇晃叫唤起她来,一面又急声命夏露飞奔去鹏鸣宫,向这几日因政务繁忙,就趁便歇在鹏鸣宫偏殿的楚御天报信儿。   楚御天来时,晚蓝已经清醒过来,只是面色仍有些苍白,意识仍有些松散罢了。   见整个鹂鸣宫都因自己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楚御天亦是一脸的焦急,晚蓝歉意道:“这大半夜的,不过因臣妾梦靥了,倒带累得皇上休息不好,臣妾心里万分过意不去。”   楚御天安抚她道:“朕原就还未歇下,爱妃不必自责。倒是爱妃怎么会忽然靥住了?”   晚蓝想了想,道:“这几夜皇上不在,臣妾一直有些睡不安宁,老觉着有人在耳边低声哭泣,偏又醒不过来。想是皇上这几夜不在,臣妾有些不习惯罢了,并无大碍的。”   “既是如此,朕以后还歇在爱妃这里吧。不过明儿千万记得召太医来瞧瞧,再开点治外伤的药膏子和安神的汤药,可不要留下什么疤痕才好。”楚御天笑得有几分自得,以为这是晚蓝想独霸他而耍的手段,想起先前南宫烈说的话,心里更是于自得外更多了几分由衷的喜悦,她今日会有此举动,会不会代表她已真心接纳了他呢?!   见他沾沾自喜之色溢于言表,晚蓝心里是冷笑不已,他也有猜不到她真正用意和下一步打算的时候!    第五十九章 彻查后宫   一连几日,楚御天果真如承诺的那样,不管处理政事到多晚,都会赶到鹂鸣宫歇息。   只不过,晚蓝半夜被噩梦惊扰的情况不但没减轻,反而发展到不知不觉就会翻身下床,像个木偶般没有意识在鹂鸣宫内殿外殿,花园游廊里游荡的程度了,而且没有意识的她,力气大得惊人,让楚御天这样一个身强体壮、骑射武功了得的大男人,都几乎奈何她不得——当然这些都是次日她醒来后,楚御天告诉她的。   “皇上逗臣妾玩儿呢,您若制服不了臣妾,那今儿个早上臣妾缘何会在自个儿的床上醒来呢?”晚蓝坐在被窝里听他说完,忍不住掩嘴吃吃笑起来。   楚御天见她发笑,也不坚持这个话题,而是转头沉声命苏公公道:“去将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都传到鹂鸣宫来。”   苏公公忙答应着去到殿外,命两个小太监去了,自己方重新回到内殿伺候。   一时太医们来了,楚御天也不避嫌,抱了晚蓝在怀里,便命众太医轮番为她诊治起来。   很快诊治结果出来了,出列回话的是于太医:“启禀皇上,娘娘所犯之极,俗称‘夜游症’,想是忧思太过、用心太甚之故。”   “那此症到底严重不严重,可有什么好方法治愈呢?”于太医话音刚落,楚御天便急声追问道。   于太医嗫嚅道:“回皇上,此症只能控制,要想根治,却是不大可能……”   楚御天闻言立时黑了脸,冷声骂道:“真是一群废物,朕养你们来何用?”   众太医忙将头低到跪着的双腿间,齐声道:“微臣该死!”   晚蓝见状,忙出言为他们开脱道:“这也怨不得太医们,谁让皇上给臣妾肩上压那么重的担子,也难怪臣妾用心太过了。”后一句话,已带了几分撒娇和发嗲的意味儿了。   楚御天显然很受用于她的嗲,锅底似的臭脸缓和不少,只不过对太医们说的话仍是冰冷刺骨:“今儿朕就将你们的脑袋,先寄挂在你们的脖子上,若贵妃用了药病情再不好转,朕再拿你们是问!”   “微臣遵旨!”众太医汗流浃背的颤声应下了这个“不平等条约”,然后领命起身,就要去隔壁偏殿开方子。   快要行至门口,于太医忽然掉头回来,小心翼翼对着楚御天的后背道:“回皇上,微臣才刚忘记至关重要的一句话了……”   “讲!”正欲扯开晚蓝衣服,亲自查视她胸前伤口的楚御天闻言,忙以锦被遮住她,回头杀气腾腾的道。   于太医哆嗦了一下,方继续道:“回皇上,若娘娘这几夜再犯病,千万不要叫醒她,因为犯夜游症的人被叫醒受到刺激,严重的可能会丧命。”   “原来如此!”楚御天方缓和了脸色,又命苏公公道:“赏于太医黄金百两!”   于太医忙跪下谢恩不止,罢了方随苏公公一道去了。   一剂药下肚,晚蓝的精神好了不少,又兼之有楚御天的“帝王之气”在旁起作用,她倒真的安稳睡了几个晚上。   楚御天和鹂鸣宫上下宫众,都不由松了一口长气。   然半月之后的一天夜里,楚御天又因为忙着批阅奏章,未能及时赶到鹂鸣宫坐镇,然后就出事了。   当时子时更声刚刚敲过,晚蓝忽然睁开眼睛,直挺挺地起身,动作僵硬地下了床,也不穿鞋,只是目光呆滞地走到殿门口,慢动作似地拿下门闩开了屋门,直挺挺的往花园里走去。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又不敢叫醒她,只得小心的跟在后面。   春雨忙让魏珠带人跟紧了晚蓝,自己则小跑着去禀告楚御天。   楚御天赶到时,就见晚蓝竟然爬到了园中约有几丈高低的假山上,嘴里还念念有词,只不过跟着爬上去的太监们不敢太靠近她,所以听不真切她说的什么罢了。   想命御前侍卫用轻功去将她弄下来,又想起当日于太医的叮嘱,恐不小心惊醒了她,而引起任何不测;不弄她下来,又恐她一个不慎摔下来,楚御天急得在原地不停打转,周围众人更是吓得大气儿不敢出。   正焦灼时,忽听众人都不约而同发出一声“咝~”的抽气声,楚御天忙抬起头,就见晚蓝从假山上,直挺挺的扑了下来。   众宫人忙跟着扑上去,横七竖八的躺好,以自己的身体做了一张“肉床”,然后晚蓝便重重的摔在了其上。   楚御天顾不得其他,忙一把抱起晚蓝,丢下一句:“传太医。”便急匆匆往鹂鸣宫飞奔而去,苏公公和魏珠忙带着其余人跟了上去。   以于太医为首的太医们很快来了,仔细请了脉,却看不出什么毛病,然晚蓝也没有醒转过来的迹象。   楚御天的脸黑得像民间传说里那专门勾人魂魄的黑无常,所有人都跪在地上,深恐做了他出气的炮灰。   众太医哆嗦着又是针灸又是刺激穴位的忙活了一阵,晚蓝仍不见醒来,楚御天放在床头上的手,已是青筋毕露,显然他已动了杀机。   就在众人都心惊胆战的当口,魏珠忽然跪爬到楚御天膝前,用颤抖得不像样的声音断断续续道:“回……皇上,依奴才看,娘娘的状况……倒像是被什么不……不干净的东西靥住了一般……”   “大胆狗奴才,你是说朕的后宫中有人行那巫蛊之类的下作事?!”话音未落,已被楚御天暴喝着打断,“我大楚自开国以来,就绝少发生类似事件,今日你这个狗奴才竟敢如此妖言惑众,朕拔了你的舌头!”巫蛊之事,历来就是宫廷最大的禁忌,是以他才会如此怒不可遏。   魏珠不敢再言语,倒是于太医忽然小心道:“回皇上,事已至此,依微臣愚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总不能让贵妃娘娘一直这样昏迷不醒吧?”   楚御天不说话了,只是阴着脸坐在晚蓝床头。   “苏老儿!”片刻过后,他忽然叫苏公公,“即刻彻查后宫,包括冷宫在内,大大小小的角落都不要放过!”   苏公公犹豫了一瞬,方嗫嚅道:“回皇上,是否锦凰宫也要查?”   “还要朕再重复一遍吗?”楚御天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苏公公不敢再问,忙点了一大群人,急匆匆去了。    第六十章 巫蛊之祸   苏公公的彻查工作,不用说引得后宫所有大小主子们怨声载道,但所有人在打听到此次彻查可能是与巫蛊有关时,都不约而同闭上了嘴巴,对于此等抄家灭门诛九族的禁忌事,没有谁不恐惧的。   一直到天亮,整个后宫都被一种慌乱紧张的氛围所笼罩。尤其身为事发中心的鹂鸣宫,更是沉寂得像金庸笔下的活死人墓一般。地上已跪了大半夜的太医和太监宫女们,虽然此刻已是浑身酸麻不堪,却仍无一人敢移动丝毫。   与此同时,鹏鸣宫大殿内,一大早就进宫来上朝的文武百官,对他们的皇上破天荒的第一次未准时上朝,都在小小声的议论纷纷,只除了站在文官之首的独孤卫和站在武将之首的南宫烈。   过了好长时间,才有苏公公气喘吁吁的跑来,高声宣布道:“皇上有旨,请众位大人原地等候,一会儿皇上还有话说。”   百官虽不明就里,尤其独孤卫更是上下眼皮不停跳得慌,仍是安静下来,依言侯在原地。   苏公公说完,又对南宫烈道:“南宫将军,皇上有请。”南宫烈闻得楚御天传召,不敢怠慢,忙与苏公公一道,急匆匆去了。   半道上,他因忍不住小声问苏公公道:“苏公公,是否昨儿夜里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苏公公忙附耳过去如此这般说了一番,南宫烈的面色也跟着凝重起来,脚下的步伐亦不由更快了几分。   鹂鸣宫正殿里,看着桌上才由苏公公带回的那个东西,楚御天一脸的阴云密布。那是一个巴掌打小的人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皇贵妃服饰的打扮,只不过那人偶的头上不是凤冠,而是一排密密麻麻的银针,且人偶脸上是一片刺目的血污罢了!   见南宫烈终于跟苏公公一道进来,楚御天方冷声道:“哪里搜到的?”   “启禀皇上,这是……是在锦凰宫搜到的!”苏公公说道,头都不敢抬了。   “锦凰宫一干人等可有严加看管?”楚御天又冷声问道。   苏公公忙抬头回道:“回皇上,奴才已命人严加看管了。”   “如此甚好,”楚御天转头看着南宫烈,阴蛰道,“南宫爱卿,你立刻带人去锦凰宫将太后和皇后及那里所有宫众,都带到鹏鸣宫偏殿,朕自有安排。切忌要防着有人‘畏罪自杀’!”   “臣遵旨。”南宫烈忙答应着大步去了。   这里楚御天又吩咐苏公公道:“去取朕的龙袍来。”   被太监们伺候着穿好龙袍,戴好皇冠,又严令春雨几个必须不错眼珠的关注着床上仍处于昏迷状态的晚蓝后,楚御天方带着苏公公及一干人等,浩浩荡荡往鹏鸣宫大殿走去。   到得大殿时,南宫烈还未带着太后和皇后到达偏殿,楚御天也不说话,只坐在九龙宝座上,一脸阴晴莫辨的沉思着。   不多一会儿,大殿右侧小门里一个太监忽然偏了偏头,苏公公忙小跑进去,又很快出来,附耳与楚御天说了什么,他方清了清嗓子,开口打断了满殿那让人窒息的沉静:“众爱卿这会儿一定是在猜测,今日朕缘何会推迟早朝的时辰?”   说完他有意顿了一顿,用狭长的双目缓缓扫过百官的脸,这才继续道:“原本朕不欲将此等丑事宣扬出来的,但只兹事体大,朕也就顾不得脸面了。众爱卿可得听仔细了,罢了朕要一一征询你们的意见呢!”   众人忙低头抱拳道:“臣惶恐,愿闻其详!”   楚御天方沉声道:“昨儿夜里,宫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后宫中竟然有人以巫蛊之术害人,尤其那害人之人,还有着无上尊崇的地位和权势,而那被害之人,此时仍是生死未卜。这实在开了我大楚开国百年以来的先河,故而朕今日推迟了早朝!依众卿之见,该如何处理此事呢?”   他话音一落,下面众人都大吃一惊,跟着便开始不约而同的小声议论起来,大抵都是些“竟会有此等事情出现”、“真是胆大包天”之类的话,只除了站在众人前面的独孤卫。   才刚一闻得楚御天“尤其那害人之人,还有着无上尊崇的地位和权势”这句话时,他已知道独孤家的灭顶之灾,就在眼前了。   自从楚御天一步步将六部的大权抓到自己手里后,他已知道独孤家风光不了多久了,但他仍心存侥幸,以为只要宫里有太后和皇后在,自己的长子又紧握兵权不撒手,料想楚御天不至于对他们怎么样,只要能再托几年,托到皇后诞下太子,独孤家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但随着他那不成器的糊涂女儿以药酒将自家大哥放倒,并任其被南宫烈夺去兵符后,他心里最后的一丝希望亦宣告破灭了。   从那一刻起,他便开始着手安排起家人们分批逃离京城来,然他们的逃离工作,却受了一股强大暗势利的百般阻挠,他知道这定然是楚御天安排的,为将他独孤一门几百口人悉数诛杀殆尽而安排的,慌乱的心反而顷刻平静下来,也不再去想什么逃离京城的事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即使能逃出京城,他们又该何处安身呢?一家人能死在一块儿,也算是大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他唯一后悔的,就是在权利中心争斗了大半辈子的自己,竟然会教出皇后那样一个女儿,早知道她愚蠢至厮,他就该将她掐死在襁褓中的,也好过今日将数百条人命葬送在她手中!   “国丈,未知你意下如何呢?”楚御天忽然高了几度的声音,打断了独孤卫的沉思。   回过神来的他,连想都未想,便生硬的答道:“按律,当诛九族!”反正已退无不退,他言语间都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消极情绪了。   楚御天满意的点了一下头,又将犀利的目光扫过其他人,“未知其余爱卿又意下如何?”   “启禀皇上,”人群中一个中年文官出列道,“此等阴险毒辣之小人行径,不但有损皇室颜面,更有损我大楚国体,臣恳请皇上严惩不殆!”——此人乃户部尚书崔如圭,历来便是独孤卫的忠实追随者,只不过他见风使舵的本领也是一流的,譬如此刻,独孤家这棵“树”俨然还没倒,他这个“猢狲”之一的人,已经开始在落井下石了。   其余众人亦齐声附和道:“恳请皇上严惩不殆!”    第六十一章 倒台   见众人都说“恳请皇上严惩不殆!”,楚御天终于露出了他今晨以来的第一个笑脸,“难得众爱卿众口一词,意见一致,朕心里就踏实了。”   说完沉声命苏公公:“带人犯!”   苏公公就拖长声音唱道:“带人犯上殿——”   很快就见南宫烈带着仅着中衣,一脸狼狈憔悴,却又愤怒无比的太后和皇后缓缓行到了大殿中间——显然事发时,二人正在睡梦中,连外衫都来不及穿上。   百官见状又开始小小声的交头接耳起来。   “苏老儿,你来将昨夜之事的前因后果说给大伙儿听听,一定要原原本本、详详细细!”楚御天深深看了太后一眼,方对苏公公道。   苏公公忙领命上前几步,高声将连日来晚蓝如何夜夜不能安睡,渐渐发展成夜游症,昨儿夜里更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几乎将自个儿摔死于御花园内,以及楚御天如何在震怒之下命人彻查后宫,然后就在锦凰宫内查到了禁忌之物等事,细细说道了一遍。   他话音一落,楚御天便威严接道,“将证物呈上来,给众爱卿都瞧瞧!”   忙有一个小太监飞奔而去,很快捧了一个纯银的托盘回来,之前搜出来的那个人偶娃娃,正静静的躺在上面,她那满是血污的脸再衬上那满头细细密密的银针,虽然是在青天白日下,仍给人一种诡异异常、不寒而栗的感觉!   “给大伙儿传着看看!”楚御天又冷冷下令。   小太监便捧了托盘在人群里缓缓穿过,所经之处,百官都是惊惧之情溢于言表,惟独独孤卫连眼皮都未抬一下,这样蹩脚的把戏,若是放在独孤家还兵权大握的以前,他只会回以高高在上的一声嗤笑,然后还以十分的颜色;而如今,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人偶,竟成了他独孤一门的催命符!   一时众人看罢,小太监捧着托盘回到楚御天面前,跪着举过头顶,他便信手将其拈了起来,似笑非笑对太后道:“不知太后还有何话说?”此时已胜券稳操的他,连佯装一下痛心疾首都嫌懒得,就好像他现在所面对的人,不是他名义上的“母亲”和有结发之谊的妻子!   太后冷冷看了他一眼,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她看起来已老了十岁不止,先前脸上那几块不甚明显的老年斑,现在很突出的散布在她花白的两鬓旁边,很直观的说明了她受到了怎样沉重的打击。   “皇后又有何话说呢?”楚御天不再看她,而是将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旁的皇后道。   皇后的眼神却不若自家姑姑那般只是单一的冷冽,而是以一种夹杂着痛苦、悲哀、释然和仇恨的复杂目光回瞪着他,一字一顿道:“一步错,步步错,尤其信任了一只披着羊皮的狼,更是错上加错!”   想起当初为说服皇后去“赐酒”给独孤彪时,自己许下的那些诺言,楚御天被她瞪得有些狼狈起来,但一想起自己这些年来明里暗里受的独孤家的气,他的心复又冰冷如铁了……   ——————————————————————————————————   皇后被废并打入冷宫等候发落;太后被送往清修堂“静养”;独孤一门被抄家,男丁一律下大狱,等候秋后问斩,女眷一律被官卖……等等好消息,在晚蓝醒过来不到一个时辰内,已自魏珠嘴里知道了个七七八八,以楚御天对独孤家忌恨的程度,此事是绝无再回寰的余地了。至此,她心里的那口恶气,终于算是出了一半了。   然,她最大的仇人楚御天,如今还尊贵体面、得意洋洋的活着,她下一步要做的,就是与他同归于尽了!   虽然早已想好要与楚御天同归于尽,但认真要实行起来,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楚御天并不像太后和皇后,只要手里没有了权利,就掀不起任何风浪。他的心机,应该远远超过她所能想象的范围,这一点从他由始至终冷眼目睹她如何一步步算计皇后太后,并知道抓住一切合适的时间来将计就计,最终将独孤家送上“断头台”上,就可以看出一二。   换句话说,其实她的一举一动,甚至她的所思所想,都未能逃过他的那双眼睛,那么,她又该怎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让他喝下当日她自于太医处取来的药水呢?   将自己埋首于柔软的被中,晚蓝强忍着头痛,又开始了自己的冥思苦想……   “爱妃,爱妃——”闻得是楚御天的声音自外殿传来,晚蓝只得强忍下满心的不悦翻身坐起,换上柔媚的笑容,靠在床头等侯他进来。   很快一袭暗红龙袍、笑得意满志得的楚御天就大步进来了,见晚蓝果已坐起身来,更是喜上加喜,因上前挨着她坐下,跟着一把捧起她的双手,才自责道:“是朕的疏忽,才让她们有机可乘,继而伤害到爱妃,让爱妃受苦了,是朕的不是。”   “皇上言重了,让臣妾怎么受得起?”晚蓝柔柔笑道,心里却在冷笑,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还装得跟真的似的,这人怎么就对演戏上了瘾呢?!   楚御天腾出一只手,轻捏着她的下巴端详了一阵,又探探她的额头,方点头道:“气色已好了许多,想来再调养个三五日,就可以痊愈了。”   晚蓝笑道:“多谢皇上关心,臣妾已无大碍。但只臣妾打理后宫这么久,没有功劳也算有苦劳,所以想趁此机会,向皇上告几日假,好生歇息将养一番,不知皇上心不心疼臣妾呢?”一面说,一面还忍着恶寒,撒娇似的拉着楚御天的手轻轻晃荡着,为的便是能腾出多一点的时间,来为自己的下一步计划做部署。   “朕怎么会不心疼爱妃呢?”楚御天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鼻子,“但只朕却不能答应爱妃的要求。眼下爱妃只是暂摄后宫,就嚷着辛苦了,明儿真要掌了凤印,岂不要时时对着朕叫苦了?”   此言一出,晚蓝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听楚御天的意思,是要封她做皇后?全天下女人削尖了脑袋想要得到的权势和荣耀,就这么轻而易举被她得到了?   楚御天到底什么意思?她不可认为他有爱她爱到随随便便便将“一国皇后”之位赐予她的地步,在他的字典里,可能压根儿就没有“爱”这个字!那么,他这个举动,到底用意何在呢? 第六十二章 刺楚   独孤家的一夜倒台,让满朝文武在心惊胆战、兔死狐悲,进而拼命向楚御天表明自己忠心的同时,也让楚御天彻底尝到了大权在握、唯我独尊的感觉。   接着他亲自到南宫烈的将军府,以全副凤辇,打伞鸣锣、体面排场的接了自己的生母容月回宫,入住了先前由苏公公亲自领着人洒扫整理得焕然一新的锦凰宫,并下诏尊其为“圣母皇太后”。   然后他又以“双喜临门”为由,连日在鹏鸣宫举办大型的歌舞宴会,饮酒歌舞助兴,有时甚至通宵达旦。   晚蓝这个后宫的“实际掌权者”,自然被动的因此而忙到了十分去,茶饭也没工夫吃得,坐卧更不能清净,刚到了东边,又有西边的人撵过来,刚去了西边,东边的人又找来了,以至于她每天头一挨到枕头,便立刻人事不知了,报复楚御天的事,也因此而搁浅了。   至于锦凰宫新太后容月那里,晚蓝却是一次也没有亲自去过,只命内务府一应吃穿用度都挑最好的送去,也专意召了太医们来,再四叮嘱他们请脉用药精心些——据说她现在已较先前好了许多,至少已认得出楚御天来了。   她怕见了容月,会让自己心中那道因为痛失芷云而出现的血淋淋的伤口再次迸裂,继而迁怒到她身上去。她好不容易才催眠自己,让那道已痛到了骨子里的伤口在表面上结了痂,她实在不想这么快就让其迸裂开来,不然她保证不了自己会不会立刻就不顾一切的冲去杀了楚御天!   在没有万全的把握能让他一击毙命之前,她不会去冒那个险,并不是因为她怕死,而是她怕自己的死,没有任何的价值罢了……   这一夜,楚御天照例又在鹏鸣宫大宴群臣,晚蓝因为还有些事务须处理,不过略领了一小会儿,便借故告退了。   打发掉最后一个来回事的人,晚蓝只觉全身前所未有的酸疼,因吩咐春雨道:“让人准备浴汤去,本宫要沐浴。”春雨忙答应着去了。   一时漂着各色花瓣儿,散发着暖暖香气的浴汤来了,晚蓝也不要人服侍,而是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后,方自己脱了衣衫,缓缓没入水中。   遍布全身的温热感觉,让晚蓝的每一个细胞都舒服得想呐喊,因忍不住闭上眼睛,双臂亦不由轻轻的划起水来,好像她正在二十一世纪的海边游泳一样。   “爱妃……好兴致啊……”是楚御天因酒意而略显含混不清的声音。   晚蓝抬眼一望,就见他正一步一摇的往自己走来,她也懒得起身,仍是坐在浴盆里,间或往自己露在水面外的脖颈上洒些水。   不想她这副慵懒撩人的样子,却很快便让楚御天不能自持起来,也不唤人进来服侍,他便自己动手,三下两下除净了身上的衣服,抬脚挤进了浴盆,里面的水霎时漫了出去。   见楚御天意识不清的对自己上下其手,晚蓝忽然有了主意,或许,这是上天赐给她的良机呢?   极尽柔媚之能事的挑逗着楚御天与自己“活动”了三次,晚蓝已是疲惫至极,但看着逞大字形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楚御天,她还是舒了一口长气。   随后她也顾不得喘气,便拖着发飘的双腿,下床冷静的寻找起可以伤人的利器来。但是找来找去,富丽堂皇、应有尽有的偌大宫殿里,竟然找不到哪怕一样锋利些儿的器械,只除了她那些华而不实的簪子钗子。   她不由暗骂起自己来,早知道就该准备一把匕首备用的,现在可好,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了,她却漏掉了最关键的一环!   但只犹豫了短短一瞬,晚蓝便捡了首饰盒里最尖利的那一支金钗在手里,快速往床边行去。她现在只能希望,自己手里的金钗,真能如电视上看起来就等同于“杀人凶器”的东西那般好用了。   一把掀开楚御天身上的锦被,看着他光裸的胸膛,想着自己终于可以为芷云报仇了,晚蓝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了,以至于她对准他心窝处狠狠扎下去的金钗都偏颇了几分,但幸好那钗子还算锋利,以至楚御天的胸口登时便血流如注了。   汩汩而出的鲜血,让晚蓝头晕了一下,手下也迟疑起来,自己真的要亲手结束一个活人的性命吗?但一想到芷云濒死时的惨状,她的神智随即清明不少,杀人偿命,历来都是天经地义之事,自己不过是在为芷云母子讨要一个公道而已,何须自责?当下手里的金钗又要往楚御天胸膛那犹冒着鲜血的部位刺去。   然而她的手,却被本该继续昏迷的楚御天,一把架住了。   “你就……真的……那么恨朕吗……?”他挣扎着坐起身来,半靠在床头上,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断断续续的说道。   晚蓝愣了一瞬,随即大力挣扎起来,然她的手就像被铁钳夹住了一般,竟是怎么也挣不脱,她只能咬牙冷笑道:“我恨,我当然恨,我恨不能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楚御天眼睛红得似要滴出血来,脸孔也因身心同时受到创伤而扭曲得变了形,“朕……对你那么好,凡事都……依着你,连你在朕的后宫兴风作浪也……也由着你,朕甚至要下旨立你为皇后了,为何你就丝毫不领情?就是……石头,也有被捂热的那一天……”   “你对我好?哈哈哈,真是笑话!”晚蓝尖着嗓子打断了他的话,“你以为给了我锦衣玉食的生活,高贵尊崇的地位,我就该对你感恩戴德,感激涕零了?你做梦!我告诉你,就是你给我整个大楚国,也比不上芷云的一根手指头!”   “你不惜冒死与朕翻脸,就是……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奴才?”楚御天闷哼一声,难以置信的问道。   “微不足道的奴才?”晚蓝悲愤的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继而哑声吼道:“在我心底,芷云比你这个所谓的天子,高贵了一百倍一千倍不止,只要能为她报仇,我死不足惜!”   她的话让楚御天血红的眼睛里,霎时笼上了一层浓浓的哀伤,“朕对你那么好,难道你就从来没有被感动过一点吗?”   “感动?”晚蓝嗤笑道,“我为什么要感动?那样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我连一天都不想多过!再说,你不也从你对我的所谓‘好’,所谓‘百依百顺’中,达到了你‘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目的吗?” 第六十三章 决绝   不容楚御天答话,晚蓝继续悲愤道:“原本我心心念念想的,只是带着芷云一道,寻一处清净的场所,安定自在的过完自己的下半辈子,但是,你却硬要将我拉进你们的权利斗争当中,硬要毁了我的生活。如果你只是将我一个人拉进去,倒也罢了,你偏偏要将我唯一的亲人芷云也卷进去,还害她最终惨死于冰冷的水下……”   “你知道为了我,芷云甚至曾生出不要那孩子的念头吗?还是我劝她,说我不能生育,很想要一个属于我和她的孩子,她才强忍着被你伤害的屈辱,决心生下他来,但是,但是你却那样利用她,利用我们!”   “你故意将我们送回皇宫这个虎狼之地,为的仅仅就是逼太后和皇后犯上‘谋害皇嗣’的大罪;你严令春雨她们,说什么也不能救她的命,偏偏要保住我的命,为的就是激起亲眼目睹芷云惨死的我对太后和皇后的恨意,继而达到你借刀杀人的目的,真是打的好算盘!”   “她为了我掏心掏肺,我却连累她惨死,还一尸两命,甚至连尸首都未找见,我若不杀了你,又如何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又有何面目见她母子于九泉之下呢?”   说着说着,她忽然泣不成声起来,仍被楚御天架得死紧的手腕儿,亦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大力,让她竟挣脱开了他的箍制。   重获了自由的她,连想都未想,便握紧那支已是血迹斑斑的金钗,又往他受伤的胸口狠狠刺去,不过这回被他本能的一偏,没有再刺中他的胸膛,刺中的是他向外的右臂,登时又是血流如注。   “先前那一刺,我是为芷云刺的,才刚这一刺,我是为芷云肚里的孩子刺的……”晚蓝握着那支犹滴着楚御天鲜血的金钗,微颤着声音冷冷道。   她的话还未说完,已被楚御天喘息着打断,“是不是……还有一刺,是为你自己的?”说着硬撑着挺了挺胸膛,道:“就刺在这里吧,若你这一刺下去,我能……侥幸不死,以后……以后我们就好好过日子,让我好好的补偿你……好吗?”说话的同时,他的眼底笼上了晚蓝所从未见过的,也不能想象会出现在一个帝王眼底的哀伤和哀求,尤其他还摒弃了“朕”这个高高在上的字眼。   但是晚蓝仅仅是怔了一怔,便又惨笑着反问道:“好好过日子?补偿?在你毁了我最想要的生活,害死了我最想珍惜的人,一次又一次的利用我,逼得我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之后,你还妄想我能好好跟你过日子?哈哈哈……,镜子破了还能重圆吗?人死了还能复生吗?你的补偿,还是留给你自己吧!”   一面放声大笑,一面却有大滴大滴的泪水自她双目中汹涌喷出,她忙反手胡乱拭了,继续道:“虽然知道自古就没有不狠心薄情的帝王,你的狠毒,还是让我大开了眼界,芷云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啊,不管那孩子是怎么来的,那都是你的亲骨肉,你怎么就能下得去手呢?你就不怕老天报应,让你以后都不能再有孩子了吗?”   楚御天面白如纸,喘气的声音如同拉风箱一般,“我……那也是为了大楚的江山社稷,我也是有苦衷的……”   “住嘴!”晚蓝厉声喝道,“苦衷?真是可笑!难道有苦衷就可以为所欲为、草菅人命了?那这世上还要律例法典来做什么?也是哦,你是至高无上的皇帝,没有谁敢拿那些律例来约束你,但是没关系,律例不敢杀你,我敢,楚御天,你就受死吧!”   说完她不再迟疑,手中的金钗对准楚御天还在淌血的心窝便欲大力刺下。   然她的手,忽然被不知从哪里飞过来的一个什么东西狠狠击中,手里的金钗也应声落。她忙蹲下身子,欲拾起钗子再继续。不料下一刻,她已被人反剪住双手,制服得动弹不得了。   她忙困难的回头一看,映入眼帘的不是别个,正是花白着头发,一脸惊愤交加的苏公公,他背后则紧跟着春夏秋三婢,而拧着自己手腕的,不用说自然是冬雪了。   “娘娘,皇上素来待您不薄,您怎么能……”苏公公痛心疾首的质问道。   春雨忙拉了他一把,“公公,还是先将皇上送回鹏鸣宫,传了太医来瞧过才是。”   苏公公方回过神来,忙不迭小跑至楚御天面前,哽咽道:“皇上,您还好吗?老奴这就带您离开。”   楚御天抿了抿自己没有丝毫血色的嘴唇,方断断续续道:“今日……之事,除了你们几个,朕……朕不希望再有其他任何人知道……,还有,千万不能让母后知道,她……她凤体未愈……”   “老奴都理会得的,皇上您只放心吧。”苏公公一面服侍着不着寸缕的他更衣,一面老泪纵横的道,他原本以为,有了贵妃娘娘,自己的主子终于可以不必再独自苦闷了,却没有料到,平日里一贯笑模笑样的贵妃,竟然会如此心狠手辣!   好不容易在苏公公的服侍下穿好衣衫,楚御天的额上已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珠,才上身的衣衫前胸处,亦顷刻被鲜血所浸透。   推开苏公公伸出的欲扶自己的手,踉跄着行至被冬雪反剪着双手,却仍是一脸倔强的晚蓝面前,楚御天喘得就像秋风中的落叶,“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杀了朕,你也活不了吗?还是……还是你恨朕就恨到了……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的那一步……?此时此刻,你就没有一丝后悔吗?……只要你向朕认个错,朕……朕保证既往不咎!”   晚蓝挑衅的看了他一眼,方点头冷冷道:“我是后悔了,后悔的是刚刚那两下刺得太浅,未能让你当场毙命;后悔的是刚刚与你废话太多,让你等来了救兵!”   闻言楚御天竟“噗”的吐出一大口鲜血,人也直挺挺便往后仰去,慌得苏公公和春雨忙上前以自己的身体撑住他,嘴里亦失声叫道:“皇上,皇上……”   “任何人都不得为难贵妃!”这是楚御天昏迷前吐出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就被苏公公等人七手八脚的抬着,急匆匆往鹏鸣宫方向去了。   独留下晚蓝一人,颓然的瘫软到地上,心里不知是什么感觉,她这样算是报了仇了吗?    第六十四章 烈火   自那件事发生以后,一晃已是十数日过去。   晚蓝的鹂鸣宫忽然变得门可罗雀起来,远远看去,诺大的宫殿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了无人烟,悄无声息。   就在几日前,晚蓝利用自己仅剩的职务之便,将鹂鸣宫上上下下百来个宫女太监,都安插到了其他待遇好些的宫殿,算是感念他们伺候自己一场吧——虽然有半数以上的人她觉得陌生,虽然他们可能是楚御天精心挑选来监视她的人,但一切即将尘埃落定,她也不想去为难这些身不由己,没有自我的人们了。   遣散所有人后,晚蓝自己动手,自巨大的壁橱里取了好几床被子盖到身上,然后蒙头昏睡起来,以期能与芷云母子相会于梦中,顺便等待楚御天的挫骨扬灰。   不知道昏睡了多少时日,她终于清醒过来,然楚御天的报复仍没有到。看着镜中消瘦得跟鬼一样的自己,她告诉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楚御天不来结果她的性命,那就让她自己来终结这一切吧!   几日后的一个深夜,正在酣睡的人们,忽然被一阵惊慌失措的“着火了,着火了——”的声音惊醒,睁开一看,从鹂鸣宫方向传来的巨大火光,将半边天都照得犹如白昼。   当重伤未愈的楚御天赶到时,鹂鸣宫内外已是一片火的海洋。   “贵妃在哪里?”一把抓过一个正忙于救火的太监,楚御天阴蛰的问道。   那太监不知道是紧张还是领口被揪呼吸不畅,话都抖不利索了,“奴才……奴才一来就没见到贵妃娘娘……”   “蠢材!”恶狠狠的低咒一声,楚御天一把将他推搡到地上,推开紧闭着的鹂鸣宫宫门,抬脚便欲进去。   早被苏公公一把拽住,哀求道:“皇上您龙体未愈,还是不要冒险了吧!”   “滚开!”楚御天一把甩开他的手,暴戾的喝道,说完毫不犹豫的进去了,苏公公无奈,只得带着十数个侍卫,紧跟其上。   宫里的火势比外面看起来更猛了几分,滚滚而出的浓烟,让乍一进来的众人都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楚御天定睛四面扫视了一遍,正欲命人进屋去找晚蓝,就见旁边一个侍卫忽然指着左侧一所小抱厦的房顶,失声叫道:“贵妃娘娘……”   闻言百十双眼睛都齐齐扫过去,果见一袭飘逸白衣,长发随风凌乱的晚蓝,正单手托腮坐在房梁上,她腾空的双腿,还在不停晃悠着,似乎这么坐在上面很是好玩儿。   深吸一口气,楚御天挥手示意众侍卫迅速靠过去后,方凝神冲晚蓝喊道,“爱妃,你又胡闹了,快下来到朕这里来。”   晚蓝并未看他,也未注意到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侍卫,只是继续飘忽的笑着,梦呓似的自语道:“芷云,你和宝宝在水底下一定很冷,就让我带着熊熊的大火,来温暖你们吧,这样你们也不会再冷,我也不会太热,我们就都可以温暖了……”   底下的楚御天自然听不到她的话,他只是心惊胆战的看着晚蓝,和在她身后离她仅几步之遥的那几个侍卫,惟恐他们有个什么闪失。   眼看其中两个侍卫的手,已经快要抓到晚蓝了,楚御天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了一小半,然仅仅一眨眼的功夫,就在两个侍卫的手碰触到她那一刹那的功夫,她的身体忽然往后一倾,旋即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急转而下的局势,让梁上那两名侍卫都呆住了,待回过神来想要扑出去抢救时,已然来不及了,众目睽睽之下,伴随着“哐当”一声巨响,几丈高的抱厦,在不断蔓延加剧的火势下,重重坍塌了!而那两名侍卫,幸得有一身不俗的轻功,方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逃离被掩埋的噩运。   “不……”楚御天嘶哑着声音吼道,“全部给朕进去救贵妃,要是救不出贵妃来,朕要你们的九族来陪葬!”   在场所有侍卫太监宫女闻及此言都不由慌了神,忙不迭忙冷水将自个儿浇透,争先恐后便要靠过去,奈何火势实在太猛,他们又被逼了回来。   如是者三,众人不敢再靠近了,却又怕楚御天真拿自己的九族开刀,只得一排排自发跪到一旁,开始祈求起上苍保佑晚蓝来。   见众人都被凶猛的大火逼了回来,楚御天犹不放弃希望,随手拧起一桶水从头淋下,便要冲进去,却被苏公公和两个侍卫拼死拉住了。   “放手!”楚御天回头暴喝道,那狰狞的样子,就像要吃人一般。   苏公公瑟缩了一下,随即鼓起勇气道,“请皇上想想江山社稷,想想黎民百姓,想想才重见天日的太后吧……”   “江山社稷?”楚御天惨惨一笑,道,“就是为了江山社稷,朕才彻底失去了她!”他心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那么希望过自己不是皇帝,而仅仅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   “皇上,请您就听老奴这一次吧。”苏公公见他仍欲冲进去,忙跪下哀求道。   其余众人亦齐声道:“求皇上三思啊!”   众人的哀求并不能让楚御天回心转意,他仍是不管不顾的要往里面冲,合苏公公和那两个年轻力壮的侍卫之力,只能勉强拉住他。   正僵持之时,忽然一个声音自众人的背后传来,“皇上还年轻,就让哀家替你进去寻贵妃吧!”众人不约而同回头一看,说话之人不是别个,正是被一大群人簇拥着的楚御天的生母,新任太后容月。   楚御天见是母亲来了,不由停住挣扎,一脸哀戚和委屈的等着她过来。   “天儿,娘知道你难过,娘又何尝不难过?”容月走到他面前,轻轻拉过他的手握住,语重心长的道,“蓝儿是个好孩子,只是闹到今日这一步,你们已再无回头之可能了,倒不如就让她这样去吧,这样对她是一种解脱,对你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一听宫人来报自己的儿子要冲进火场救人,神智还未完全恢复的她,忽然如醍醐灌顶,一下子好了,是以才会说出此番有条有理的话来。   然正处于极度悲伤状态的楚御天,却一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母亲已彻底恢复了,他只是如一个受了委屈的孩童一般,冲动的一把扑入比自己矮了差不多一头的母亲怀里,无声的哽咽起来……   在他们身后,大火仍熊熊的烧着,衬得上空似要滴血一般的红……    第六十五章 新生   “已经十几天了,怎么人还不醒?”   “小子,你放心,那么多名贵稀有的药材吃下去,就是死人,也可以活过来了。”   昏昏沉沉当中,感觉有人在自己耳边低语,其中一个声音还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晚蓝不由想睁开眼睛瞧瞧,却发现力不从心,想开口说话,喉咙更是火烧火燎的干痛,她只得作罢。   自己这是怎么了?   来不及多想,她又不由自主的昏睡了过去。   一直不错眼珠守在她床边的利飘雪,见她的眉头忽然动了动,以为她要醒过来了,不由俯下身子,放低声音道:“凌晚蓝,醒醒!”   没了反应。   又盯着她的脸看了一小会儿,利飘雪终于确信才刚是自己烟花了,因满脸失望的立起身子,慢慢踱到窗边沉思起来。   “小子,打你出生到现在,二十几年了,我还从不知道你脸上的表情,可以这样丰富的变来变去呢。”是坐在桌旁,正忙于自斟自酌的英俊中年男人发出的略带调侃的声音。   “舅舅,不知道湘湘阿姨知道您一离了她,就无时无刻不在忙于喝酒,会有什么反应呢?”利飘雪回头,冷着脸凉凉的威胁道。   中年男人忙不迭的跳起来,急急摆手道:“臭小子,算我怕了你了,你可千万不要将我偷偷喝酒的事告诉你湘湘阿姨啊。”   说罢又几步上前挽过利飘雪的脖子,亲亲热热的道,“咱们爷儿俩谁跟谁啊?我就不信嘲笑了你两句,你就忘记我是如何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拉扯大的,反而投到湘湘那老娘们儿的阵营里去了?乖外甥,你不会的,哦?”   利飘雪被他瞬息几变的表情弄得啼笑皆非,又见他半谄媚半威胁的望着自己,他只得点头道:“您放心吧,舅舅,我不会告诉她的。”他这个舅舅历来天不怕地不怕,却最怕自己门下四大护法之一的“朱雀”陆湘湘,当然这个“怕”,却是他心甘情愿的。   “这才是我的好外甥嘛。”中年男人登时笑眯了眼,转身就要回桌旁继续喝酒。   不想利飘雪又在他后面补充道:“不过,得看舅舅你接下来的表现了。”   闻言中年男人的笑容立时僵在了脸上,然后转身骂道:“臭小子,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今儿老子不收拾收拾你,你还真当老子老了,不中用了?”说着劈手就是一掌,却被利飘雪轻飘飘闪过了。   见状他更是气上加气,手下也越发快狠准起来。   利飘雪却是一脸轻松的见招拆招,舅甥二人很快打到了外面去……   这中年男人不是别个,正是绝云山“黑衣门”的现任门主,亦即利飘雪的小舅舅利沧海。因为晚蓝的事,他被利飘雪飞鸽传书,十万火急的请到了霸州城内的“神龙镖局”分舵,是以才有了之前那一出。   展眼又是十数日过去,晚蓝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了。   看着桌旁正小心翼翼将黑黑的药汁在两个碗里来回翻到,以使其能迅速冷却下去的利飘雪,晚蓝虚弱的靠在床头,不由发自内心的笑起来。   利飘雪听见她发笑,不由抬头道:“在笑什么呢?”   她仍是一脸的笑意,“不过是为自己还能活着,高兴罢了。”   是啊,经历了那么多的爱恨情仇、生生死死,还有什么,能比活着见到自己所牵挂的人就在眼前,而更能让人由衷的喜悦呢?   想着她不由暗自苦笑起来,前世今生,连上先前凌晚蓝死的那一次,她已是死过三次的人了,她怎么就与“死亡”,结下了那样的不解之缘呢?   不过眼下,她还是很庆幸,幸好自己还活着,不然又怎么能再见到利飘雪?又怎么能像现在这般心情舒畅的在这里跟他闲聊?又怎么能去过那近在咫尺的即将到来的身心自由的逍遥日子呢?她唯一痛惜的,就是芷云享受不到她们所梦想的生活了,但是不要紧,她一定会将自己那一份,连同她的那一份,一定活回来的!   虽然现在她失去了满头的青丝,手臂和背上更是留下了一辈子都抹不去的丑陋疤痕,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有利飘雪在,她的心里,就不会有任何的害怕和恐惧,更不会因为自己光着个头,就生出自卑自怜的感觉来,在他面前,她可以做到全身心的信任和放松。   “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该喝药了。”利飘雪冷清的声音,打断了晚蓝的沉思。   她忙抬起头,莞尔一笑,随即皱眉道:“可不可以不要喝那药了?苦不啦叽的。反正我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就……”   话音未落,已被利飘雪言简意赅的打断:“不行。”说着将那碗药举到她面前,便抿着嘴不发一语了。   想着这些日子以来,自己与他在关于吃药这件事上的对决中“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骄人”成绩,晚蓝只得长叹一口气,任命的接过那碗药,一手捏紧鼻子,一手拼命将药往自己嘴里倒。   微扯着嘴角看她“倒”完药,利飘雪急忙接过空碗,递上蜜饯。   一旁利沧海见自家患“晚期面瘫”的侄子竟会有如此细心的一面,眼珠子瞪得比灯笼还大,嘴巴更是张大得能塞进一枚鸡蛋。   晚蓝看着好笑,忍不住揶揄道,“美男大叔,您的口水流出来了。”   利沧海闻言,抬手下意识便往下巴擦去,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被晚蓝捉弄了,不由装得一脸恶狠狠的道:“小丫头片子,你再笑老子试试?当心老子挖了你的眼珠。”   不想此举更是逗得晚蓝笑弯了腰,嘴里的话就更是促狭了几分:“若是美男大叔真敢挖我的眼珠子,明儿我一定拼死找到绝云山,找湘湘阿姨给我做主。”显然这些日子的相处,已让她了解到利沧海的“罩门”了。   果然一提到陆湘湘,利沧海立时便住了嘴,却更是惹得晚蓝挤眉弄眼的冲着他笑,连利飘雪也罕见的露出了微笑。   利沧海被他两个笑得浑不自在,兔子一般的窜了出去。   晚蓝看着他的背影,再看到利飘雪在他身后露出的一脸温暖的无奈,心里也跟着暖和起来,她虽然失去了芷云,却因祸得福,收获了另外两个“家人”,她发现自己心里,第一次喜欢上了龙游这个大陆。    第六十六章 离楚   白驹过隙,时光荏苒,转眼又是十数日过去。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精心调养,晚蓝已经可以下床随意走动了,头上也开始冒出青青的发茬来。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只除了她背上的伤。   当日她决绝的从几丈高的地方跳下,旋即便被坍塌下来的房屋砸中背部,仆倒在地,以至于她的背被熊熊大火严重灼伤。   虽然片刻过后她便被利飘雪飞身救走,虽然之后他亦为她找了各种各样、外敷内服的药膏,又经过这么些日子的调养,她的背仍渐渐发炎并有溃烂的趋势了。这样一来,她每天不得不花几个时辰的时间来泡药浴。   这些事情,她一人显然做不到,而利飘雪又是个男人,更不可能不避嫌的来帮助她。最后还是利沧海开口,让利飘雪找了镖局总镖头的小女儿,一个名唤青青的十多岁的小丫头,来临时贴身服侍她,这才消除了二人的尴尬。   青青的手脚还算麻利,只是不太爱说话,常常晚蓝问十句,她也答不到一句,以至于晚蓝不止一次的怀疑,难道她是利飘雪的妹妹或者其他的什么亲戚?不然怎么冷清的性子都如出一辙?   譬如此时此刻,晚蓝坐在盛满汤药的大木桶里,又开始了自己千篇一律的“自问自答”,一旁的小丫头却是一直低着头,连半句话都未接。   晚蓝说了一会儿,到底无趣起来,也闭上嘴开始了沉默。   但要让她长时间保持沉默,却也不可能,不过片刻功夫过后,她又开始没话找话起来,“我说青青,现在正是草长树茂的时候,干脆明儿我们求求你主子,让他带我们到外面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吧?”   “小姐,霸州城到底是楚国的京畿重地,戒备森严,咱们还是不要轻易外出,暴露了行藏的好。”   本来晚蓝并不指望青青会回答她的,却不料她居然应了,而且字数比以往都多,因明显的愣了一愣。   片刻过后,她才从青青的话里反应过来两件事,第一就是他们现在竟然还身处楚御天眼皮子底下的霸州城内;第二则是这个青青,一定是利飘雪的心腹,不然她不会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继而拿这样的话来劝阻自己。   后者还好,横竖有利飘雪在,她并不担心他的手下会做出不利于他们的事来,比较让她担心的,正是第一点。   她没有想到,绕来绕去,自己竟然仍处在楚御天的势力范围之内,还并不能称得上完全脱离了险境。   一想到楚御天,再想到自己之前在楚宫里那人不人鬼不鬼的两年,此时晚蓝的心里,竟然会有九死一生、不寒而栗的后怕感觉。不行,她得尽快逃离霸州、逃离楚国才是,不然即便有利飘雪在,她晚上仍然会睡不着觉的。   思及此,晚蓝觉得自己必须马上见到利飘雪,一刻也不能多等了。   于是她“呼啦”一下自水里站起来,也不要青青帮忙,自顾翻入一旁另一个盛满清水的大木桶,方命青青道:“去请你家主子到花厅里,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青青早已习惯了她的不按牌理出牌,也不多说一个字,只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身自去了,这里晚蓝才三下五除二洗净身子,换好干净衣衫,踱步到花厅里坐好,静候起利飘雪的到来。   利飘雪很快来了,晚蓝见了他也不拐弯抹角,而是直接开门见山道:“我想立刻离开霸州。”   “为什么?”他挑了挑眉,简短的问道。   晚蓝幽幽叹道,“在这个地方,我失去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自己亦差点丧命于此,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我都不想再在这里多呆一刻……”   利飘雪本想说她身体还未复原,经不起舟车劳顿;他想说“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他还想说他正在等一个于他以后的大业很有帮助的人……,但是这些话,在他的目光碰触到她眼里的哀伤后,统统被他咽了回去,答应的话亦跟着脱口而出,“既是你想走,我们明日便动身吧。”   “我们?”晚蓝重复了一遍,旋即淡笑道:“你有自己的大事、正事要做,我怎么好在麻烦你呢?你只要送我出城即可,余下的路,就让我自己走吧。反正我向往游山玩水、自由自在的生活,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我自然要牢牢抓住。只是,还要请你借我一点盘缠才是。”   见他未置可否,她迟疑了一下,方继续道,“不过你也知道,我现在一穷二白,可能你的银子,会有借无还,这样……你还愿不愿意借我银子啊?”   “呆会儿让青青去我那里取。”利飘雪忽然道。   “呃……,哦,好!”怔了一怔,晚蓝忙不迭应道,只是这样一来,她不但欠他一条命,还欠了他银子了。   然后两人便没了话说,于是不约而同伸手欲端几上的茶杯,欲借喝茶来掩饰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带来的尴尬,却不想,心不在焉之下,晚蓝的手,竟然越过自己的茶杯,附上了利飘雪的茶杯。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利飘雪的手,正好巧不巧放在那茶杯之上,于是晚蓝的手心,便将他的手背,抓了个正着儿。   才刚那淡淡的尴尬,旋即被朦胧的暧昧所替代。   晚蓝只觉自己的脸,烫得都快要烧起来,心也快跳到嗓子眼儿了。   一气饮尽杯中的茶,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才开始暗骂起自己来,又不是没见过没经过男人,犯得着这么激动吗?而且对象还是于她有救命之恩,自己视若亲人,本身又如嫡仙一般的利飘雪,自己真是太亵渎他了!   她不知道的是,对面利飘雪的心也跳得擂鼓似的,只不过他习惯于“泰山压顶而面不改色”,所以看不出什么端倪来罢了……   用罢晚饭后晚蓝正整理行囊,青青忽然进屋交予她面额大小不等的一沓银票宫五万两,说是利飘雪让转交给她的。   晚蓝略微迟疑了一下,便悉数收了。现在她的心里,更为自己欠利飘雪的太多而不安了,那样的大恩大德,只怕穷她一生之力,都报答不了的,尤其是这样无依无靠,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自己!   次日天才微微亮,晚蓝不待青青唤起,便自发起身,穿好了昨儿让她为自己准备好的半旧男装,为免自己的“板寸头”太过引人注目,她还细心的戴了一顶与衣服同色系的半旧绸帽。   收拾打扮停当,往镜前一站,晚蓝不由笑了,现在的自己,真可谓当得起“翩翩美男子”这五个字了。   正自我陶醉之时,忽然闻得有人叩门,晚蓝忙换上正经的神色,几步上前拉开门,就见一袭白衣的利飘雪,正长身玉立于门外。   “这就动身吧。”他道。她的男装打扮,只让他微微怔了一怔,旋即便又回复了一贯的冷冷清清。   晚蓝回头不舍的环视了一眼这间自己住了两个多月的屋子,方回头故做欢快的道,“想着即将到来的新生活,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我们抓紧时间上路吧。”   沿途晚蓝都有意低着头,为的就是怕自己舍不得这座不大也算不上精美的房舍,继而做出流泪甚至失声痛哭之类的失态事儿来。   两个月,说长不长,却是她来龙游后,第一次在一个固定的地方住怎么久,尤其还有她最在乎的朋友的陪伴,自然会生出亲切和不舍的感觉来——当然鹂鸣宫要除外,只因她打心眼儿里,不喜欢那个牢笼一样困住她两年之久的地方。   俄顷,两人到达偏门的门口,就见霸州分舵的总镖头沈挺,亦即青青的父亲,与正牵着一匹马的缰绳候着门口,那马的背后,还套着一辆看起来很耐用的实木马车。   “有劳沈镖头了。”晚蓝心内感激,遂朝着他端端正正的鞠了一个躬。   慌得沈镖头忙抱拳道:“凌姑娘客气了,这是老朽应尽的本分。”   利飘雪也道:“这是他的本分,你只管生受便是。”说着掀开车帘,示意晚蓝上去后,他方一跃到车头坐好,一扬马鞭,马车便不紧不慢的行了起来。   其时霸州城仍处在沉睡中,街上除了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就是露宿街头,此时仍在酣睡的乞丐们了,是以二人的行程十分顺利,不出一个时辰,已顺利出了霸州城,行进在沿西南方向的官道上。   随着离霸州城的越来越远,太阳亦渐渐爬到了顶空。   马车内的晚蓝忽然掀开帘子,对着利飘雪的后脑勺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不如我们就在此地别过吧。”   “吁~~”利飘雪止住马车,转头挑眉道:“我似乎没有说过要让你独身离开的话。”   晚蓝忙摆手道,“我知道你是不放心我一个上路,真的没关系的,只要我一直以男装示人,路上凡事再经心些,管保万无一失的,你只放心吧。”   “横竖我也想四处游历一番,增长些见识,倒不如与你结伴上路,彼此也好有个伴儿。”利飘雪说道。   “这个……”晚蓝迟疑道,虽然她对利飘雪要与自己一道上路十分称愿,但她毕竟不愿因自己之故,而耽误到利飘雪的正事。两个月来的朝夕相处,让她大致了解到他作为江湖第一大门派“黑衣门”的少主,和“神龙镖局”这样分舵遍布全天下的“连锁企业”之主事人的忙碌和重要。   利飘雪像是明白了她的心思,因打断她道:“如果黑衣门和神龙镖局离了我,就不能正常运转的话,我养那么多手下何用?再说,不是还有我小舅舅在吗?反正他也一到晚闲着没事做。”说完话锋一转,“我早听人说过,胤国的风景较之衡国和楚国,更有一番别样的风情,我们就先去那里瞧瞧吧。”   说着一甩马鞭,马车便又继续行驶起来。   晚蓝一想他的话也在理,自己内心又确是舍不得与他分开,也就不再多说,而是十分愉悦的欣赏起沿途的秀丽景致来。   傍晚时分,二人到达一座沿河而建的小镇,过往行人都对利飘雪的白发又惊又怕,却又止不住好奇,都远远的跟在马车后面。   晚蓝恐利飘雪心里不舒服,因不住拿话劝他进车厢,由她来驾车。   利飘雪沉吟片刻,点头钻了进去,马车便在晚蓝的驾驶下,左摇右晃,幸好有惊无险的抵达了镇上最大的一间客栈“同福客栈”。   因恐利飘雪的白发再引来客栈众人的注目,与掌柜和店小二的应酬工作,都由晚蓝一力包办了。所幸到晚间睡觉时,都未再出任何叉子。   次日用过简单的早饭,命掌柜准备了少许的干粮和饮水后,二人一马又迎着朝阳上路了。   接下来的行程,二人再没有第一天的好运了,不是错过了投宿的时机,就是压根儿未遇见有镇子甚至民舍,没奈何,二人只得露宿在荒郊野外,所幸正值盛夏,倒也不至于冻坏了他们。   这一天傍晚,二人又未寻下投宿的地方,依惯例只得歇在野外。   有了前些日子的“经验”,晚蓝对露宿已经很有心得了。她先是趁着利飘雪去打山鸡或野兔之类野味儿的空挡,就近捡回一些干柴,生上一堆火,然后便将马牵到自己目力所及范围之内吃草,而她自己则盘腿托腮坐在火堆旁,默默等着利飘雪的归来。   不多一会儿,利飘雪回来了,晚蓝忙上前接过他打回的动物,取出锋利的小刀至不远处的小溪旁剖肚洗净,再抹上先前他们买下的盐和酱之类简易的调料,然后穿在洗净的木棍上,置于大火之上烘烤。   一开始利飘雪对她能如此熟练的做这些事吃惊不小,被她以自己可是在衡楚两国的冷宫中都挣扎过一语带过了,渐渐他也就习以为常了。   趁着烤肉的空挡,晚蓝寂寞不住,开始有一搭没一搭问起利飘雪有关胤国的事来:“先前你不是胤国的风光,另有一番别样的风情吗?那是什么样的风情呢?”   利飘雪不自然的偏了一下头,方说道,“到了你自然就知晓了。”   “那我们先从哪里开始游历呢?听你的意思,对胤国也不是太熟悉,我们要不要找一个向导什么的?”晚蓝没有注意到他的不自然,仍是兴致勃勃的问道。问完她马上又自问自答道,“还是不要了,就要自己去探索发现,才真正有趣呢。”   沉默了片刻,见利飘雪没有接话,晚蓝是知道他冷清的性子的,也不见怪,仍继续道:“那我们就需要一份详尽的胤国地图,你说呢?”   “嗯。”利飘雪低低应道,说着动手翻起木棍上的烤肉来,霎时一股浓浓的香味儿钻入了晚蓝的鼻子。   烤肉的香味儿立刻转移了她的全部注意力,也让她忽略了一旁利飘雪长舒了一口气的样子。   一时肉烤熟了,晚蓝忙到马车上取了一些干粮和清水过来,两人不紧不慢的用过,又闲话了一会儿——当然多数时候是晚蓝在说,睡觉的时间到了。   仍是如往常一般,晚蓝睡在马车上,利飘雪则将才刚烤肉的火堆挪开,以新摘的树枝铺于其上,再铺上简易的被褥,这就是他的床铺了。然后他在一旁再生上一堆火,以免晚上有野兽来袭。   晚蓝在车上看着他这样细致的做着这些事,心里是说不出的温暖感觉。   感觉到她的目光,利飘雪因回头道,“怎么还不睡?”   她甜甜一笑,道:“利飘雪,你对我真好!除了芷云,你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了。”   “是吗?”利飘雪怔了一怔,才反问道。心里却是在苦笑,若是被她知道自己一心带她前往胤国的真实目的,只怕她会万分后悔起今日所说的话,并开始憎恶起他来吧?   “当然啊,你不但救过我的命,还给了我和芷云不少的帮助和温暖,让我们觉得,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真是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了。”她用力点头道,“虽然你表面上看起来冷冷清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但认识得越久,了解得越深,我就越觉得,你的冷清,不过是自己的保护色罢了……”   话音未落,已被利飘雪打断:“好了,时候不早了,快睡吧,明日一早又得赶路。”   晚蓝以为自己说中了他的心事,他觉得不好意思了,也就不再多说,而是放下车帘,躺在软软的褥子上,很快进入了梦乡。   外面利飘雪却是久久不能入眠,而是以手枕头,大睁着双眼望着浩瀚的上空,一直到天明…… 第六十七章 轻云 几日后,两人顺利抵达了楚国与胤国的交界城市允州。   因着连日来的晚睡早起、马不停蹄,兼之天气又热,晚蓝好不容易才结痂了的背伤,又裂开了半数以上,每每疼得她龇牙咧嘴,尤其更换贴身衣物时,于她来讲更是酷刑。只碍于与利飘雪男女有别,她方一直强忍着未说罢了。   然利飘雪观察力何等敏锐?早已从她每日偷偷摸摸去洗自己那带血里衣的行为中,瞧出了其中端倪。   是以待二人在神龙镖局允州分舵安顿好后,他便借口有要事处理,要耽搁个三五天,让晚蓝好生调养一下身子。   晚蓝也非那愚钝之人,自然从他让自己好生调养一番身子之语上,听出了其中的言外之音,心里不由更感激起他的心细如发来。   晚间晚蓝刚忍痛洗完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第一个热水澡,利飘雪来了,还给她带来了一堆外敷内服的药。   晚蓝见那药与自己在霸州城内用的一般无二,不由奇道:“我怎么不知道你带了这些药膏子上路?”   他抿了抿唇,“是我让允州镖局的陈镖头连夜配的。”   “连夜配的?”晚蓝疑惑道,“据我所知,这药要配成,少说也得三五天的,我们下午才到这里,怎么可能这么快?”   他未置可否,只是道:“药的用法和用量你都知道,我就不多说了,用罢你早些歇着吧。”说罢抬脚出去了。   留下晚蓝睁大双眼瞪着桌上那堆药,却不知该如何下手。内服的倒也罢了,利飘雪知道她怕苦,先前在霸州时已命人按配方制成了丸药,和着水冲服即可;可是外敷该怎么办呢?她背上既没有长眼睛更没有长手,可该怎么抹呢?   权衡了一下利弊,又想起每日钻心一般的疼痛,晚蓝终于硬着头皮,敲开了利飘雪的房门。   听她红着脸支支吾吾说完自己的困难,利飘雪亦因尴尬而微红了脸,但他旋即便回复过来,语速极快的道,“你在这等会儿,我去去就来。”说完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晚蓝无奈,只好捂着红得发烫的脸,坐到一旁静候他回来。   利飘雪很快回来了,脸色却越发尴尬,说话也难得的吞吞吐吐起来,“我……没想到,诺大一个镖局,竟然找不出一个女眷来……”   “啊?”晚蓝犹不放弃希望,起身追问道,“难道这里连做饭洗衣都是男人在做?”实在是背伤折磨得她太难受,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药,偏偏没人帮忙抹上,也难怪她郁悴了。   利飘雪点头又摇头,“允州镖局本就不大,不过寥寥十来人而已。先前倒是有一个婆子负责煮饭洗衣的,偏她新近因儿媳生子告假回去了,所以……”   “那陈镖头就没有妻女的?”晚蓝觉得自己快要抓狂了。   “陈镖头尚未娶妻。”他答。   “我怎么这么背啊?”哀嚎一声,她垂头丧气欲回房去。   “明天我一定让人找个丫头来贴身服侍你。”   “那你一定要快哦。”闷闷的说完这句话,晚蓝耷拉着脑袋出了利飘雪的屋子。   半夜时分,晚蓝被背上传来的痒痛交加的剧痛痛醒,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再次敲开了利飘雪的房门,恳请他点了自己的睡穴,让她可以少受些折磨。   利飘雪见她痛得额上都渗出汗来,双手还不停徒劳无功的往后乱抓,不由变了脸色,“你先前沐浴用热水了?”   “是啊,怎么了?”晚蓝一边继续乱抓着,一边分神问道。   “没什么。”他道,“只是在伤口彻底痊愈前,不要再用热水便是了。”   “哦。”晚蓝心不在焉的应罢,随即急急道:“你还是快点了我的睡穴吧,我都快痒死了。”   隔着衣袖探了探她的脉搏,利飘雪摇头道,“我不能点你的睡穴,那样别说‘本’,连‘标’也治不了,还是得尽快上药才好。”   闻言晚蓝忍不住翻白眼儿,“我不想上药?也得有人帮忙才行啊。难道找你啊?”   见利飘雪千年不变的冰山脸又因自己的话而微微泛红了,晚蓝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由也红了脸,暗骂自己“病急乱投医”。   只是害羞之余,她忽然想到,其实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因脱口道:“事有轻重缓急,不如就由你帮我上药吧,反正我们也这么熟了。”   这种时候,男女之别也比不得背上的痛痒来得重要了。况晚蓝本就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女子,原比古人大方许多,又将利飘雪看作心灵契合的好朋友,是以话一出口后,反而不觉得扭捏含羞了,而是大大方方的看着他,等着他的答复。   “这……”利飘雪一脸的迟疑。   “我是女子,我都不怕难堪了,你有什么好怕的呢?”晚蓝忙道,“难道你想见我被痛痒折磨而死?那还不如当初不救我,任我葬身于火海呢。”   见他面色已有所松动,她忙继续道:“你只要将自己想象成大夫,将我想象成病人;或者将自己想象成女人,或将我想象成男人,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扭扭捏捏的,哪里有男子汉大丈夫的做派?”   说着说着,她自己都为自己的比喻忍不住笑起来,不想这一笑,又牵动到她背上的伤,她的笑容瞬间僵硬在了脸上。   半晌,利飘雪终于下定了决心,“好吧,到你房里去。”   闻言晚蓝立马掉头往回走,她背上的痛痒因子像是听到了二人的对话似的,此时都嚣张的跳了出来,像是在向她宣战似的。   小跑着回到房间,晚蓝忙不迭仆倒在墙角的床上,然等了许久,犹不见利飘雪动手,她不由抬头白他道,“怎么还不动手?难道你后悔了?”   他干咳了一声,支吾道:“那个……你衣衫未褪,我……”   这下轮到晚蓝尴尬了,“那你……先背过身去。”   利飘雪闻言,忙尴尬的背过身去。很快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之声在他背后响起,让他本已极不规律的心跳,更是瞬间漏了一拍。   “好了,你可以转身了。”俄顷,晚蓝才对着利飘雪的背影小小声道,说完又将自己的头深埋进了枕头之间。虽然才刚劝服他时,她一直都是落落大方的,这会子事到临头,还是会为将自己的背袒露在他面前而害羞和不自在。   另外,她心里还有一个小小的不为人知的想法,那就是怕利飘雪会因为见了她满是伤痕的丑陋的背,继而生出看不起她甚至厌恶她的感觉来——这种揣揣不安的感觉,实在是她两世为人、又经历了楚御天两年无度索取以来的第一次。   不露痕迹的在长衫上拭了拭自己微有湿意的手心,利飘雪缓缓行至晚蓝床前,就见她已用被子将全身所有地方都裹得严严实实了,只除了因害羞而逞粉红色的颈项和那满是丑陋伤痕,看起来血肉模糊的背部。   前者让他的喉结不着痕迹的蠕动了一下,后者却让他的心忽然尖锐的钝痛了一下,拳头也攸的一下收紧了。   好半晌,他才冷静下来,自小玉瓶里将透明色的、略带薄荷味道的药膏倒到晚蓝背上,然后用自己修长的略带凉意的手,轻柔的为她涂抹起来。   他抹得极其轻柔极其细致,以至于在他涂抹到一半时,晚蓝便因疲惫和舒服而不知不觉睡着了。   利飘雪见她久久没有反应,估摸着她多半是睡着了,也不吵醒她,而是将床上另一床薄被摊开,轻轻为她盖上,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方心情复杂的回自己房里去了……   或许是因为昨夜睡得迟,亦或许是因为最近都未睡好,严重缺乏睡眠的缘故,次日晚蓝一直睡到快午时,才幽幽醒转过来。   揉揉眼睛,伸伸懒腰,她忆起昨夜的事来。想着昨夜利飘雪为她上药时的专注和轻柔,她的心跳攸的加快了几分,他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稀世珍宝一样!   正沉浸在自己甜蜜的YY当中之时,忽然闻得有人叩门,晚蓝的第一反应便是利飘雪来了,她忙自床上弹起来,三下两下穿好衣衫,又用手草草划拉了两下头发,这才微笑着上前拉开门。   就见一个一脸殷勤的陌生中年妇女,正端着热水手巾侯在门外。   “你是?”晚蓝愣了一愣,方迟疑道。   那妇人大着嗓门赔笑道:“我是镖局陈老爷请来暂时服侍小姐的佣人,小姐叫我柳妈就好了。”说完不待晚蓝答话,她便自顾进到屋里,放下水盆,麻利的开始叠被打扫起来。   晚蓝旋即明白过来,这柳妈一定就是利飘雪才命人去来服侍她的人了,心里不由一暖,又见柳妈虽然行为鲁莽了一些,却热情淳朴,手脚麻利,也就愉悦的任她服侍起来。   彼时晚蓝的头发已长到及肩位置了,再要不束住便戴帽子,一不小心便会有几缕回自帽里滑出来,是以她找柳妈要了一条湖蓝色的带子,自己动手扎了一个简单的马尾。又因着知道他们暂时不会离开,她也没有再穿男装,而是自包袱里挑了一身轻便的女装穿上。   收拾打扮停当,看着镜中娇俏可人的自己,晚蓝不由偷偷的笑了,但随即她又暗骂起自己来,自己这样做,会不会有“女为悦己容”的嫌疑?利飘雪会怎么想她呢?   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换上男装,就远远看见一袭白衣的利飘雪已越行越近,晚蓝怕柳妈见了他的白发会大惊小怪,继而让他心生不悦,遂急令柳妈自后门退下了。而她自己,则因知道自己再要换回男装已然来不及了,索性大大方方迎了出去。   利飘雪乍见她出现在眼前,原本没有表情的脸,霎时浮上一抹不自在来,但仅仅是一瞬,他已调整过来,用一贯冷清的声音问道,“现在可好些了吗?”   闻言晚蓝不由微红了脸,却仍是点头道:“好多了,谢谢你。”说着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   少时,又有陈镖头亲自送了午饭过来,说是命允州城内最好的饭店“知味轩”送来的,晚蓝只看了一眼那些菜品,便忍不住道:“陈镖头,是不是自先前那个做饭的婆子回乡后,你们就顿顿这么吃啊?这样就是有万千的家底,也会坐吃山空的。不如明日由我和柳妈去买菜,做饭给大伙儿吃吧。”   陈镖头黝黑的脸庞霎时爬满笑容,正要答话,就听利飘雪用比冰刀还要刺骨的声音道,“这点小钱,我还不看在眼里,在那个婆子回来之前,还让‘知味轩’送菜来。”   室内的气温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呃……,是!”可怜的陈镖头满头大汗,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自己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子不高兴,只得讷讷的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雪雪,你怎么还不出来迎接人家呢?”正僵持之时,忽然一个轻佻欢快的男声自外间传来。   利飘雪本就冰冷的脸,在听到这个声音后,更又冷了几分,不只陈镖头吓的越发汗如雨下,晚蓝亦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因不住往门口张望起来。   很快,一个裹着锦白贴身低领长衫,衬得其身材更妖娆生姿,挑着如柳黛眉的男子,便衣袂翩然的出现在了几人面前,左手还拿着一把纸扇摇啊摇的。   “雪雪,这么久没见人家,你怎么也该起身给我一个拥抱不是?”无视利飘雪的冷脸,白衣美男快步走到他面前,左手亦顺势爬上了他的胸膛。   “白轻云,你最好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利飘雪的声音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同时一把拍掉他放在自己胸膛上的手。   这个叫白轻云的美男子闻言立马垮下脸子,摇肩跺脚道,“明明是你给人家写信,让人家务必赶到这里来与你相会,这会儿人家来了,你又对人家这样负心薄情,人家不来了嘛。”说着他的手又如影随形的爬上了利飘雪的肩膀。   一旁晚蓝看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恶寒,挽起袖子交叉搓起自己的手臂来。她原来以为,又有一个美男可以欣赏了,却没想到,美男竟然是个GAY!   撇着嘴又从头到脚打量了白轻云一番,晚蓝得出结论,他绝对一定以及肯定是个“受”!只是,那个“攻”,不会就是利飘雪吧?虽然他对美男表现得无比冷淡,但谁能保证这不是人家“小两口”之间的另一种情趣呢?不然美男也不会那样露骨的表达自己的情感啊。   晚蓝的目光立刻从白轻云身上转到利飘雪身上了。   见晚蓝一脸暧昧了然的盯着自己瞧,本已气得不轻的利飘雪,更是火冒三丈,只不过他表达生气的方式,与常人或大哭大笑、或沉默不语的方式不同,他是只要一生气了,就想杀人!   于是片刻过后,白轻云的尖叫声笑骂声告饶声就在白府上空响起了,从东到西从西到东……   推了推一旁已经石化了的陈镖头,晚蓝一边打呵欠一边道,“估计一时半会儿他们是打不完了,不如陈镖头先回房午睡一小会儿吧。”她也想睡了,虽然才起床不超过一个时辰。   一觉醒来,已是天已将黑。   晚蓝才穿好衣衫,就有柳妈来说:“陈老爷请小姐到前面花厅用饭。”   想着横竖呆会儿又要睡觉的,她也没梳头,就那么披散着一头及肩短发,信步到了前厅,就见不大的餐桌前,一脸“冻人”的利飘雪和一脸妖娆的白轻云都赫然在坐。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歉意一笑,晚蓝行至利飘雪右侧的位子坐了。   白轻云忙挪到她面前,妖娆魅惑的道,“小美人儿,你叫什么名字啊?今人个白天我怎么没看见你呢?”   晚蓝忙将自己的椅子挪开了一点,才假笑道,“在公子这样的绝色人儿面前,我怎么算得上美人呢?”他不会是将她看作自己的“姐妹”了吧?!   “美人儿怎么这样妄自菲薄呢?”白轻云一面说着,一面还要往晚蓝身旁挪,却被利飘雪冷冷出言制止了,“你若是想跟我们一块儿去胤国,就最好将你的风骚浪荡样儿收敛一点!”   “雪雪,”白轻云闻言忙挪到他身边,笑得满面春风,“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然后利飘雪手里的筷子应声断成了两截儿。   白轻云原本还想再说点什么,但一想起下午自己受到的“非人的虐待”,到底不敢再多嘴了。三人的第一顿晚饭,终于得以顺利的进行下去了。   用罢晚饭送晚蓝回房后,利飘雪才跟晚蓝解释道,“他是我小舅舅师兄的儿子,与我有同门之谊,算得上是我的师兄。只不过他这个人浪荡成性,不管男女,只要长得略微周正些的,他都会去调戏一番,最是不知道德节操为何物的,你不用理他就是了。”   “原来是这样,难怪!”晚蓝方恍然道,心里忽然窃喜起来,原来利飘雪不是GAY啊,真是太好了!旋即她又暗骂自己,人家是不是GAY,喜欢男的还是女的,与你有一毛钱关系哦?    第六十八章 王爷   马,还是那匹大黑马,车,也还是那辆实木马车,行进的路线,还是西南方向,行进的速度,还是不紧不慢,惟一不同的,是此行除了晚蓝和利飘雪,还多了另外两个人。   其中一个,自然是那位“不知道德节操为何物”的白轻云白大公子,至于另外一个,则是暂时被利飘雪抓来充当车夫的命苦的允州分舵陈镖头。   经过十几日的调养,兼之有白轻云带来的所谓“特效药”,晚蓝的背伤竟然以近乎神速的速度痊愈了。   见晚蓝康复了,暗自为白槿局势忧心的利飘雪,自然不愿再在允州这个小地方多呆,于是他们便商讨起启程之事来。   依利飘雪之意,自然是骑马来得快些,偏晚蓝不会骑马,而原本亦同意骑马的白轻云,在闻得晚蓝要独自一人乘坐马车后,立时放弃骑马的念头,定要跟她“同乘一车”,说是好与她“培养培养感情”。   经过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晚蓝早已充分了解了白轻云那“有乱添乱,无乱造乱”的个性,也就不以为意。但是利飘雪闻言却蹙紧了眉头,让一个长得不算太差的女子和一个随时会化身色狼,毫无节操的家伙单独待在马车里?   ——于是骑马的想法被摒弃了。三人最终挤在了不算大却也不显得挤的车厢里,陈镖头则奉命接替了之前自家主子亲力亲为的“车夫”工作。   “蓝蓝~~”车厢内,白轻云无视利飘雪自他来了后就一直锅底灰的脸,窜到晚蓝旁边蹭啊蹭的,一直将她逼到最里面的角落才停下,“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到底喜欢什么东西呢,首饰?衣衫?还是其他什么的?你告诉了我,待会儿到前面的市镇打尖住店时,我才好买来送给你……”   话音未落,他已被晚蓝一把推开,跟着没好气道,“白大公子,您老要是发情了,请到妓院或是倌倌馆里摔银子去!”她敢打赌,他绝对是故意的!这家伙天生一善惹麻烦添乱的主儿,若不是有什么目的,他是绝不会十数日如一日的“调戏轻薄”于她的,只是,她暂时还不是很清楚那目的罢了。   白轻云瞟了利飘雪一眼,又顾自妖娆一笑,道,“可我就是只喜欢蓝蓝你一个人呀!”当日他到达允州后,不过一两日的功夫,便已判断出利飘雪与晚蓝之间有问题,于是秉着自己“少一事不如多一事”的原则,他将自己的“调戏对象”,自利飘雪变成了晚蓝,然后他果然如愿在利飘雪万年不变的死人脸上,看到了许多过去他所未见识过的各式各样的表情,真是不虚此行啊!   “切~!”晚蓝充分表示了她的嗤之以鼻,那样没操守没节操风流成性的家伙,岂会“只”喜欢一个人的?   “蓝蓝~~”白轻云作西子捧心状,故作伤心的拖长声音道:“你伤害人家了——”   “陈立,停车,下去!”一直黑着脸未出声的利飘雪忽然冷声道。   陈镖头闻言忙“吁~”的一声止住马车,依言跳下车去。   他正在猜测自家主子是不是良心发现,要放他回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去继续逍遥,就见一个泛白的物体,以极快的速度,自车厢里腾空飞了出去,尤其那物体还在“哇哇”惨叫:“利飘雪,你小子有种,我还会回来的……”   然后陈镖头对着那渐飞渐远的“物体”,低头默哀了瞬间,方抬头请示利飘雪:“主子,是继续上路还是?”   利飘雪似是心情不错,甚至微微扯了扯嘴角,“继续上路。”说完甩手放下帘子。   车轱辘继续不紧不慢的滚动起来。   里面晚蓝有点小小的担忧:“他被你那样踹出去,一定跌得不轻,不会有事儿吧?”   “自古祸害遗千年,他死不了的。”利飘雪冷哼道,随即在心里补充,只是会半死而已!因为他在踹他的同时,还快如闪电的点了他的穴,让他连施展轻功自救都做不到,哼!   “那他待会儿怎么赶上咱们呢?”晚蓝继续问道。   利飘雪撇嘴,“那家伙鼻子比狗还灵,跑起来也跟脱缰的野狗差不多,你不必担心。”事实上,他沿途都有留下自己师门所特有的标记,也清楚白轻云的本领,是以才会那般不留情的对付他。   晚蓝微微抽搐了一下嘴角,那家伙真是眼前这家伙的师兄吗?怎么这么没有同门爱呢?!   天黑之前,他们抵达了胤国紧邻允州的边境城市裴州,下榻的地方,自然是神龙镖局的裴州分舵。   果然如利飘雪所说,白轻云在他二人坐上饭桌后一小会儿便赶到了,只是衣衫褴褛,头发蓬乱,脸上还有几道长短不一的刮痕罢了。   “利飘雪,你够狠,今日之仇,我一定会报的。”白轻云拖拉着脚上原本为白色,此时却看不出是什么颜色来的破鞋,走到饭桌前一屁股坐下,撕下一条鸡腿,狠狠咬了一大口,才怒视着利飘雪咬牙道。   “随时奉陪!”利飘雪显然未将他的怒火放在眼里,优雅的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嘴里,细嚼慢咽吞下,才凉凉的道。   白轻云用空着的那只手哆哆嗦嗦指着他,正要回嘴,就见他放下碗筷,起身大踏步去了,他未来得及出口的恶言,就这么生生卡在了喉间。   晚蓝见他那副吃瘪的样子,心里好笑,面上却不表露出来,只是同情的看了他一眼,也跟着去了。   次日上路后,白大公子显然未吸取教训,仍是在马车里无所不用其极的挑衅利飘雪,后者却是连个瞟眼儿多不给他,更别说正眼了。至于晚蓝,亦学着利飘雪直接不甩他,没了对手的白轻云,在上蹿下跳了几个时辰后,只得讪讪的退了角落里,装他的“男版小白菜”去了。    打打闹闹的走了二十来天,利飘雪说到了。   闻言晚蓝忙掀开车帘往外瞧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大气磅礴的城门,城门正上方,赫然写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白槿”!   “我们到胤国首都来做什么?我好似未听说过这里有什么值得一游的名胜或是古迹啊。”一边看着城门口人来人往的熙攘景象,晚蓝一边好奇的问着一旁的利飘雪。好歹在龙游已生活了两载有余,又是一直生活在楚国的权利中心,是以她虽然一直足不出户,也对三个国家的风土人情和局势有个大致的了解。   利飘雪迟疑了片刻,方淡淡道,“再过些时日,就是我母亲的生忌,我想先回来祭拜祭拜她。”   楞了一瞬,晚蓝才恍然道:“原来你是胤国人!难怪你对路途都这般熟悉呢。不过能看看你从小生活的地方你的家,也胜过那些名胜古迹许多了。”   闻言利飘雪并未接话,倒是白轻云摇着手的扇子,妖娆一笑,旋即意味深长的道,“我敢向你保证,此行一定会让你终身难忘的。”   他刻意咬重的“终生”二字,让晚蓝的心忽然没来由的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来,但一转头看到利飘雪那张自己熟悉且信任的脸,她旋即释然了,一定是连日来赶路太累了,才会让她产生那样奇怪的错觉。   “陈立,进城后直接往府里去。”张望了一小会儿,利飘雪吩咐陈镖头道。   “是,主子。”陈镖头应罢,驾起车进了城门,便往东南方向去了。   这是晚蓝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领略白槿这样名列龙游三大城市之一的大城市的风采,其兴奋好奇,自是可想而知。   但见她不时将头手伸出窗外,探着身子观看沿途林立的商铺和来往的行人,有几次她甚至让陈镖头停下马车,就透过车窗,向路旁的小贩们买了几样吃的玩的小玩意儿,让利飘雪和白轻云都看得啼笑皆非。   好不容易闹市区走完,马车转道一条幽静的青石小巷,渐行渐深,终于在一所有着四间兽头大门,两旁各蹲立着两只巨大大理石狮子,正门上挂着一个题有“敕造摄政王府”匾额的华宅前停下了。   一直掀着车帘一角偷瞄外面景致的晚蓝,忽见里面有一大群人小跑着迎出来,不由回头白着脸,结结巴巴问利飘雪道,“你……你不要告诉我,这……这里就是你的家?”   利飘雪微微颔首道,“正是。”   然后晚蓝就愣住了。   打死她她也想不到,利飘雪的真实身份,竟是胤国两位摄政王爷的其中之一!先前在渝州行宫时,她曾见过胤国另一位摄政王五王爷,记忆最深的,就是他被楚御天和宇文飞逸联手说得没有还嘴之力,最后还是胤国那位小皇帝出言为他解了围。   当时她就在想,就他那道行,要作一国的摄政王,只怕还有点欠缺,然胤国竟仍能让楚衡二国不敢小觑,那么另一位摄政王的手段,定是高明得紧,当时她还曾对那个素未谋面之人心生景仰之情,认为只有清朝那位文韬武略的摄政王多尔衮才能与之媲美。   却没想到,让她心生景仰的那个人,竟一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那么,跟随他而来的自己,是不是又会随之身不由己的被卷入残酷的政治斗争,或者其他什么杀人不见血的斗争中呢?还有,利飘雪为什么要一直瞒着她呢?她与他两年的交情和几次三番出生入死的情谊,都不还足以让他对她据实以告吗?自己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呢?   一连串的问题,压得晚蓝从跟着利飘雪白轻云进入王府,到被一群丫头簇拥着沐浴更衣,再到用毕丰盛奢华的晚餐,被才刚那群丫头送回自己那间暂居的富丽房间这么长的时间内,一直都是恍恍惚惚的。   还是到躺到内室那张华美精致的柔软大床上后,她才终于清醒过来。   清醒过来之后,她的第一反应便是:她得离开这里!   楚宫两年多勾心斗角的生活,已经让她对那些所谓的皇室朝廷的显赫人物,有了本能的排斥和不喜,即便那个人是对她有恩,而她又很有几分好感的利飘雪。   她凌晚蓝是一个很现实的人,之前她既然能为了那八字都没一撇的自由,而不惜“出卖”自己的肉体和尊严甚至性命,那现在她同样可以为了身心愉悦的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而舍弃报恩的念头和心动的对象!欠利飘雪的情,就让她以后再想法子还吧。只是一想到这样就要与利飘雪分开,她的心,忽然隐隐的酸痛起来……   次日天才刚亮,晚蓝便起得身来。也不要人服侍,她忙忙自己梳洗妥了,换上男装,才招手唤了一旁的丫头过来问道:“利飘雪的房间在哪里?你可以带我去吗?”   那丫头忙福了一福,恭声道,“回小姐,王爷天不明就上早朝去了。”   “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个奴婢也说不好。王爷此番离京几月有余,朝中有许多军国大事都等着他处理,只怕不到天黑,王爷都没法回来。”   挥手示意丫头退下,晚蓝低头沉思起来。或许,她正可以趁着利飘雪不在的这段时间离开,只要给他留书一封说明一下情况即可,这样既能避免离开时彼此伤感,也能避免他出言留她——她心里实在没底,面对他的挽留,她到底会不会动摇?   一拿定主意,她忙扬声唤了刚才那个丫头过来,令她去与自己取了文房四宝来,然后她提笔刷刷写下了一封言简意赅的辞别信置于桌上,便提起自己昨夜未及拆开的包袱,抬脚欲往外走去。   不想还未出了房门,就见白轻云摇着折扇慢慢走过来,一边还不时向经过的丫鬟们放电,惹得她们无一个不脸红心跳的。   晚蓝鄙夷的看了他一眼,才道:“利飘雪不在,告诉你也是一样的,就请你在他回来后,告诉他我自己一人游历去了,谢谢。”   白轻云没接她的话,反而用扇子挑起她的下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才妖媚一笑,道:“呦~,这是哪家的美公子走错地方了?”   “白轻云我警告你,要发情找别人去,少来触姑奶奶的霉头。”晚蓝一把打掉他的扇子,没好气道。   他也不生气,仍是笑得一脸妖娆,“原来是蓝蓝(请念升调)啊!想不到你换了男装,倒更有一番风情……”   话音未落,晚蓝已掉头直接闪人。对付这个家伙,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彻底的忽视他。   “你这要上哪里去?”白轻云后知后觉的想起她才刚的话,忙撵上来问道。   晚蓝以看白痴的眼神看了他片刻,才道,“当然是去过自己想要的逍遥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啊。利飘雪那里,就麻烦你转告一声了。”   白轻云忙后退一步,摆手道:“要告诉你自己告诉去,别指望我给你做这个传声筒。”开玩笑,真要放走了她,他就别指望能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了。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晚蓝撇嘴,“幸好我有先见之明,留了书信给他的,你不替我传信儿,他也能知道。”说完头也不回便往白轻云来的方向走了。   慌得白轻云忙命她屋里的丫头们跟上,他自己则飞身掠上房顶,转眼消失在了高高的院墙间。   这里晚蓝却不知道白轻云的难处,仍是心情大好的大步往大门走去,连沿途的亭台楼阁,水榭假山也顾不得欣赏了。   一时到得大门处,就见四个穿着一色劲装的侍卫迎上来抱拳道:“凌姑娘早安。”   “你们也早安啊,麻烦借过一下。”晚蓝笑道。   “敢问姑娘是要到哪里去?”其中一个侍卫出列沉声道。   晚蓝不笑了,“原来作摄政王府的客人,是不能随意进出王府大门的吗?”“客人”二字,她有意咬得极重。   果然四人都变了颜色,其中一个年龄稍长的忙赔笑道:“姑娘说笑了,实在是王爷临走时再四交代属下们,如果姑娘要出府,一定要寸步不离的跟着贴身护卫,所以属下们才会冒昧发问的,还请姑娘恕罪。”   “寸步不离?贴身护卫?”晚蓝冷笑着重复道,“他是将我当作犯人了吗?”心情忽然复杂起来,利飘雪的这一举动,是在侧面向她表示,他,并不信任她甚至是在防着她吗?就好像他不事先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一样?   “姑娘误会王爷了,王爷只是怕姑娘人生地不熟,导致迷路或被坏人欺负罢了。”说话的还是才刚那名侍卫。   “如果我非要一个人独自出去呢?”晚蓝冷笑着反问,说完便欲往门外扑出去。   “那属下们就多有得罪了。”四人齐声应答的同时,人已如闪电一般,筑起一堵人墙挡在了她的前面。   骨子里从不轻易服输的性格,让晚蓝在面对比自己强大上许多的“人墙四人组”时,亦丝毫不示弱。但见她退后几步,高叫了一声,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便往四人身上撞去——然后她终于有幸知道“蜉螵撼大树”是什么感觉了。   被紧跟着赶来的丫头们连扶带拖的强弄回屋里,晚蓝几乎气到绝倒,自己真的是错看利飘雪了吗?他到底为什么要这般强硬的留下她呢? 第六十九章 狼窝 明白在利飘雪回来之前自己要离开已属不可能,晚蓝索性命人抬了一把贵妃椅到王府正门的耳房里,又命人准备了新鲜的葡萄西瓜等解暑的时新水果洗净放好,然后她便坐在那里,悠哉游哉的一面吃水果,一面等待起利飘雪的回来。   这一等,就直等到水果吃完,觉也睡足,天也黑透了,仍不见他回来,晚蓝终于气不过了,找了门房和管家来问,都回说不知道,她只得气哼哼的回房去继续睡觉养肉肉。   不想次日别说利飘雪,连白轻云都不见了踪影,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的晚蓝,唯一能做的,仍然是睡觉。   一连三天,她终于睡得连脸庞都浮肿起来。   看着镜中那个憔悴的自己,晚蓝决定,她要亲自出门去找利飘雪,当面问他要一个说法。   然她还未将自己的想法付诸于行动,管家送来了利飘雪给她的信,她忙不迭拆开就看,就见上面只写了简单的几句话:“公务实在繁忙,可能还要数日才能处理完,乖乖在家等我回来。”   这封既没有抬头也没有署名的所谓“信”,凭着它最后那句“乖乖在家等我回来”,终于让晚蓝平静了下来——虽然她不是很相信利飘雪会写出这么肉麻的话来,也有心情到户外去晃晃了。   翌日午后,晚蓝才逛完王府那片开得正好的菡萏池,欲回房小睡一会儿,——原本她午睡的习惯已经随着离开楚宫而改掉了,不想才养尊处优了这几日,这个习惯就又死灰复燃了——就见王府的大管家李善长正一脸焦急的在她房门外走来走去。   见得她回来,他忙小跑着迎上来,一面赔笑道,“哎哟我的小姐嘞,您终于回来了。”   晚蓝淡淡一笑,“李管家找我有事儿吗?”   “才刚王爷打发人送了一些书籍回来,让小姐没事时翻翻解闷儿,老奴不敢耽搁,这就赶着给您送过来了。”李善长说着忙回身取了随身小厮捧着的基本书籍,双手捧着递与晚蓝。   晚蓝同样以双手接过那些书籍,递与身后的丫鬟后,才笑道:“有劳李管家了,请屋里吃钟茶再去吧。”   李善长忙摆手道:“老奴还有事情要忙,就不叨扰小姐了。若是小姐有什么不满意的,或是想什么吃的玩的,千万记得打发人来给老奴言传一声儿,免得怠慢了小姐。”   “李管家客气了,请。”晚蓝微微颔首,送了李管家离开,才推门进了屋子。   坐下喝了一杯茶后,晚蓝随意翻起桌上那几本书来。但见一本主要描写的是胤国的风土人情,一本主要描写的是胤国自开国至今历朝历代所发生的大小事纪,另一本完全手抄的,则是密密麻麻记录着一大堆人名、官职,及其五代以内的所有家人族人。   大略翻了一遍,晚蓝不由纳罕起来,前两本还好说,她到底可以当旅游杂志和历史课本儿来看看,反正她上学时最喜欢这两门功课。可是后面那本呢?难道利飘雪想让她先熟悉熟悉这些基本的东西,然后给她一个管户口的官儿做做?!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晚蓝真仔仔细细的将前两本儿书看了一遍,然后对胤国也有了初步的了解。至于后面那一本,她实在没兴趣多看一眼,也就随手甩到一边儿了。   转眼又是几日过去,“失踪”了近十日的利飘雪,终于在晚蓝的满腹怨念中,华丽丽的出现在了她面前。   乍见他的身影出现在自己眼前,晚蓝着实惊喜了一把,几乎是从椅子上直接弹到了他面前,“你终于回来了。”   利飘雪大手一挥,众丫鬟忙福了福便鱼贯退了出去,他才开口道,“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   “行动做事皆没有自由的生活,我在楚宫已过了两年多,有什么好不习惯的?”晚蓝撇嘴讽刺道,说完她才注意到利飘雪已换了一身绣有五爪金龙的华丽长袍,越发衬得他气宇轩昂,高贵优雅。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利飘雪眼里闪过一丝歉疚,旋即道:“待我明日空了,一定带你四处逛逛去。”   晚蓝忙接道:“不必了,知道你公务繁忙,还是我自己去逛就可以了。难得你今日在家,我就趁便向你此行吧。”   他不答反问,“我让人给你送的那几本书,你可都看过了?”   “都……看了。”有点心虚的答完,她忙将话题转回来,“你知道我一心想将这天下所有的名山大川都游历一番的,现在已经耽搁了这么些时日了,我想明日便离开,你看行吗?”   利飘雪沉默了半晌,才艰难的摇头道,“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离开。”   “为什么?”晚蓝平静的问道,利飘雪的性子她还是了解一些的,如果不是有特别重要的理由,他是绝不会勉强她的。难道,他是舍不得她离开?这个认知,让她的心霎时泛起点点的涟漪来。   利飘雪没有说话。他知道此时若自己说出另外那个他心里真实的想法,她就一定会留下来,但是,他实在不愿意打着“爱”的名义,去做伤她心的事情,毕竟现在的他,还给不起她想要的生活,还没有对她说“爱”的资格!   “既然你说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来,那恕我不能从命,明天我是一定要走的。”晚蓝仍是一脸的平静,只是她的心情忽然低落到了谷底,看来心里有想法的,一直都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旋即她又安慰起自己来,幸好他对自己没意思,幸好她还陷得不深,不然连挽救的机会都没有了。   “天色已晚,又紧着忙了这么多天,你还是早些回房歇息去吧。”晚蓝见他一直不说话,遂下起逐客令来,“至于你借我的五万两银子,我一定尽快归还你的。”   “留下来,留下来助我一臂之力,留下来与我并肩作战,留下来与我共享大胤美好的明天,好吗?”利飘雪终于开口留她了,却是这样一个理由。   晚蓝苦笑了一下,果然任何云淡风轻、淡泊名利的人,尤其是男人,在尝试过至尊权利的美好滋味儿后,都无法再自拔了吗?   “你想做大胤的皇帝?”她低问他。   他傲然一笑,道,“区区一个大胤,我还不看在眼里。”   “那你是想将这天下都尽收囊中了?”心里“咯噔”一声脆响,晚蓝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体内碎了。   原来她真的错看了眼前的男人,他并不若他表现出来的那般云淡风轻、绝尘脱俗,他也是有野心的,尤其这野心还如此之大,果然不愧生在帝王家啊!   男人有野心,也并非什么坏事,只是,他为什么要将她卷进去?难道他不知道她才从怎样的刀光剑影、腥风血雨中挣脱出来吗?难道他不知道她最向往的,只是平平淡淡,哪怕缺吃少穿的自由生活吗?   “如果我说我不愿意留下来帮你呢?”晚蓝仍是苦笑着问道,好不容易才出了虎穴,她又要被迫置身狼窝了吗?   利飘雪深深看了她一眼,才低低道:“你不会的。为了芷云,你可以连自己的尊严性命甚至最想要的自由都放弃,那么同样的,你也会为曾经给过你温暖给过你帮助,而你心里又十分信任和看重的我,而自愿委屈自己的。”   鼻子忽然酸得厉害,晚蓝忙抬起头看了天花板片刻,才道,“你就那么肯定,你曾给我的那点所谓的‘温暖’,比得上我心中对自由的向往和渴求?我的自由我的尊严,在你眼里,就真的那么廉价?”原来,她在龙游得到的另一半短暂的温暖,是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的!原来,除了芷云,再不可能有另一个人,会如她那般全身心的爱她对她好了!   “对不起。”利飘雪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三年,我只占用你三年的时间,三年后,我一定放你离开,让你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好吗?”那时候,也是他请求她原谅,并跟她一起去过自由逍遥日子的时刻。   屋子里安静得让人窒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还是晚蓝的声音打破了满室的安静,“我答应你,也请你到时候不要食言。”   她空洞的眼神和空洞的声音,让利飘雪心里一恸,旋即缓缓点头应道:“我以我死去母亲的阴灵发誓,一定遵守此诺言。”   “好,希望你说到做到。至于你需要我做什么,还请明日再说,我累了,要先休息了,你请吧。”疲惫的说完这几句话,晚蓝不再看利飘雪一眼,而是像一个没有生气的木偶一般,僵硬着身子蹒跚行至内间的床边,用棉被将自己全身盖住,将自己投入了黑暗的海洋中………   次日起床后,丫头们看见晚蓝的黑眼圈,都不由惊叫起来,“小姐,您昨儿没睡好吗?可不能这样下去,不然待会到厅里用早膳让王爷见了,可就不喜欢您了。”   晚蓝是利飘雪回胤国做王爷以来,第一个带回府的女子,是以阖府上下,早已将她看成了未来的女主人。而晚蓝的性子本又随和,所以才养成了她们敢随便与她开玩笑的习惯。   “他喜不喜欢,与我什么想干?”晚蓝冷冷道。才给了他那么点温暖,就要让她用三年的自由来换,要是再给了她爱情,岂不是要让她尸骨无存?   偏偏因骨子里“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性子,她还说不出严词拒绝的话来。   众丫头见她神色不同往日,不敢再说,忙上前分工服侍起她梳洗打扮来。   见一个丫头取了一身粉紫的长裙来,晚蓝忙道,“取男装来。”   三下两下穿毕,她又随口吩咐道,“待会儿去告诉李管家,找个好的裁缝来多与我作几身男装,记得要快。”   “是。”众丫头迟疑的应了一声,齐齐退下了。   这里晚蓝才信步往前厅走去。   到了前厅,果见利飘雪与同样久不露面的白轻云已坐在摆满各色小吃的餐桌前。   “蓝蓝,好久不见,你又变漂亮了呢。”见晚蓝来了,白轻云忙摇着他手里无时无刻不在的折扇晃过来,浸着他同样无时无刻不在的妖娆笑容,晃悠至她面前道。   直接略过他,晚蓝行至利飘雪对面的位子坐了,先喝了一杯清水,才冷声道,“我的任务是什么?”   利飘雪见她眼里不再有平日那种全心信任的光芒,心内苦涩,但面上仍与平常一般无二:“你眼下的任务,就是将先前我让人给你送的那三本书,尤其是那本写满文武百官极其家人族人的书背牢,之后我再告诉你我的打算。”   “原来你早就打算好,不管我同意不同意你的要求,你都不会放我自由了?”晚蓝忽然笑靥如花的问道。强颜欢笑、口是心非的生活,她在楚宫里过得太多了,而眼下,她又要继续开始那样的生活了。   利飘雪不说话了。   晚蓝冷哼一声,低头顾自用起她的早膳来。绝食之类的事情她做不来也不愿意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可不想自己在终于得到了自由的那一天,已经快成木乃伊了。   用罢早膳,她也未跟利飘雪白轻云打招呼,便径自回了自己的屋子,将那本先前被她扔在了一边儿的“户籍簿”找出来,从第一页起细细的翻看起来。   虽然晚蓝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仍只用了短短几日,便将书上的内容都记牢了。   命人找了利飘雪来,她开门见山道,“我已依你说的将这几本书都记熟背牢了,那接下来我的任务又是什么呢?”   几日不见,利飘雪好似瘦削了一些,眉眼的轮廓越发显得深邃了。见晚蓝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与他说,他只能强忍着心里的苦涩,淡淡道:“不急,待我将眼下朝堂上的局势说与你听后,再做打算不迟。”   “嗯。”晚蓝微微点头应罢,先至一旁的椅子上坐了,又指着她对面的椅子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他也就依言坐到了她对面,开始淡淡的讲述起来。   “说来眼下朝堂上的局势,主要以三方势力为主:一派是以另一位摄政王,亦即五王爷叶延皙为首的中立派,主要掌管着内务府、户部和吏部;一派是以太后和国舅为首的保皇派,主要掌管着刑部和礼部;另一派则是以我为首的革新派,主要掌管着兵部和工部……”   “等等。”利飘雪话音未落,已被晚蓝出声儿打断,“也就是说,现在正在明争暗斗的,其实只有你和太后国舅这两派,而叶延皙作为你们大胤的‘财神爷’,其实一直在纯粹的‘坐山观虎斗’?”说话的同时,她心里还在嘀咕,怎么了到哪里,都会有太后及其外戚专权呢?难道这是龙游大陆所特有的风俗习惯?   赞赏的看了晚蓝一眼,利飘雪道,“你说的完全没错,现在朝堂上就是这样的局势,只不过因为我掌着兵权,要稍稍占一点上风罢了。”   晚蓝却回了他一个白眼,“你傻啊?既然知道叶延皙是在坐收渔翁之利,怎么着也该将他亦拉下水,这样三派才好相互制约啊。”   利飘雪愣了愣,才道,“我从小到大,都学的是进攻的招式,真要弄成那样僵持的局面,我做不到长时间忍受。”他习的武功都是杀人的招式,一般都是一招毙命,转换到政治场上,也是一样。   “那你的意思,是想先汇聚力量,将太后一党灭了,再去对付叶延皙一党?”晚蓝挑眉反问道。   他没有否认。   “那你就能保证,叶延皙不会在你与太后党斗得正酣的时候,趁你不备在后面捅你一刀?”这会儿她是连眉都懒得挑了,她还以为利飘雪有多厉害,原来他根本就不善长玩儿隐晦而高深的政治嘛,那他凭什么来谋大胤乃至这天下?   “我有派人时刻盯着他,不会给他可乘之机的。”利飘雪倒是一脸的自信,“他不是我的对手。”   听他说罢,晚蓝立时没好气道,“既然你这么有自信,干嘛非要留下我!”   沉默了片刻,他才道,“我擅长的,只是进攻,这样后方必然要薄弱些,虽然我说不会给叶延皙可乘之机,到底‘防人之心不可无’,我需要你留下来为我‘防’,这样攻防结合,自然能立于不败之地了。”   “那你不能让白轻云来为你防守?”还是没有好气,把她当门将了,靠!   答曰:“一来他浪荡散漫惯了,我不放心将这么重要的任务教给他;二来后边儿我还有其他任务要给他,所以就只能委屈你了。”   “那我还真得好好儿感谢您的信任哦!”晚蓝皮笑肉不笑的道。   又是沉默。   良久,还是晚蓝出声打断了这沉默,“那我该以身份去为你保驾护航呢?”   利飘雪抬头道:“我打算让你去给皇上当太傅,这样既能随时掌握宫里的情况,也可防止皇上被太后他们控制,继而‘挟天子以令诸侯’。”   “你安排吧,我累了,你请吧。”晚蓝面无表情的说完这句话,便抬脚进了里间,留下利飘雪看着她的背影,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落寞……      第七十章 太傅 次日利飘雪打发了四个老嬷嬷来教晚蓝宫廷礼仪,她没有拒绝。   只因她知道要想在宫廷里独善其身甚至全身而退,就不能让任何有心人抓住哪里一丁儿点的错误。她现在除了一个不知道有几分真心,抑或是压根儿就没有真心的“靠山”利飘雪,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她必须极尽所能的保护好自己!   刻苦学习了三天,晚蓝出师了。   于是翌日天还未亮,利飘雪便带了她进宫,欲趁着早朝完后,将她引荐给小皇帝叶端文。   坐在利飘雪豪华舒适的马车里,一身月白色男装晚蓝现在唯一想做的,却是睡觉。但是一想到呆会儿的正事,她忙打起精神,正襟危坐起来。   她这个人除了“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这个不良毛病外,还有一个毛病,就是一旦答应了别人的事,便一定要完成的尽善尽美——她现在只能祈祷自己不要真栽在这两个毛病上了!   黑漆漆的不知道走了多久,就听外面驾车的人恭声道:“回王爷,到了。”   “知道了。”利飘雪低沉应罢,抬手掀起车帘,先跳下车去,方回头伸手欲扶晚蓝下车。   晚蓝本不欲理他,奈何见灯火通明的宫门外,四处都是或巴结或惊惧或不屑望着他的官员们,她只得就着他的手,气鼓鼓的下了马车。   “卑职参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利飘雪刚一站定,就有几个中年官员小跑着上来,单膝跪下齐声道——看来这几人该是他这一派的了。   晚蓝挑剔的看了几人一眼,发现他们脸上都有着同样的正气和不卑不亢,果然不愧为革新派的。   “免了。”利飘雪不怒而威的道。   一旁晚蓝见他自然而然便散发出来的陌生的王者气势和风范,忽然觉得他较之于楚御天和宇文飞逸,一点儿都不逊色。   然后他二人便被这群人簇拥着进了宫门。   未几,一群人在一座巨大的宫殿前停了下来。   随手招了一个小太监过来,利飘雪指着晚蓝冷冷吩咐道,“将这位公子带到偏殿好生伺候着,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本王要了你的脑袋。”   小太监吓得连话都抖不利索了,“奴……奴才遵命……命。”   晚蓝见状忙上前搀了他一把,“小哥儿你不要怕,四王爷并不是有心凶你,实在是他小时候得过面瘫症,所以看起来很凶恶罢了。”连群众基础和团结一切能够团结的力量的重要性都不知道,还想得天下呢,哼!   话音刚落,后面那几位大臣忽然都此起彼伏的咳嗽起来,看向晚蓝的目光,更是于好奇外,更多了几分敬佩和景仰,居然还有人敢这样说他们这位“冷面阎王”,真是……太有勇了!   “面瘫男”被她说得啼笑皆非,然心情却忽然好了许多,目送她离去的背影时,嘴角甚至有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   因着连夜来都未睡好,早上又破天荒的起得那么早,晚蓝在偏殿枯坐等待利飘雪的过程中,终于抵挡不住周公的召唤,昏睡过去与他“你侬我侬”了。   利飘雪上完朝赶到偏殿时,看见的就是她蜷缩成一团,歪在贵妃榻上正哈皮的情境。   “醒醒。”心里微微挣扎了一下,他才上前轻推了她一把,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道。   “天又亮了吗?”晚蓝从来就是一个浅眠的人,自然很快便醒转过来了,只是意识还有些不清醒罢了。   揉了揉眼睛,看见利飘雪正站在自己面前,她方回过神来道,“我该去见小皇帝了?”   “嗯,皇上正在德奉殿等着你呢。”他说道。   “既是如此,我们赶紧过去吧。”一面说一面穿好皂靴,抬脚便欲往门外走去,却被利飘雪一把拉住了,“你的帽子歪了。”说着动手为她正了正帽子。   他的这一举动,让晚蓝的脑子登时一片空白,只知道自己的心正“噗通噗通”跳得厉害。   直到出了偏殿的门,被晨风一吹,晚蓝才清醒过来,旋即便暗骂起自己来,不过一丁点儿的小温存,就让你昏了头了?谁知道这又要让你用什么来交换呢?   面无表情的跟着利飘雪到得德奉殿,早有几个太监宫女接了出来,“参见四王爷,四王爷吉祥!”   “免了。”利飘雪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扔下这俩字便径自进了殿门,晚蓝忙不迭跟了上去。   穿回廊,过影壁,七拐八拐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利飘雪终于在一间正门上悬有“御书房”三个龙飞凤舞大字的房门前停下了。   守在门口的两个太监见他来了,忙躬着身子小跑过来快速行了一个礼,这才尖着嗓子道,“皇上说王爷到了就请直接进去,不必通传了。”   利飘雪微微颔了一下首,又转首对晚蓝点了一下头,方昂首大步进了内殿。   进入内殿,最先映入眼帘的,自然是正中央那张完全可以用“巨大”来形容的书桌,但见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笔墨纸砚和几沓磊得高高的书典奏折。   至于坐在这些东西后面的小皇帝,还是在他主动站起身来招呼了利飘雪一声“四皇叔”后,晚蓝才终于“发现”了他。   一身较之在渝州行宫时更华丽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小皇袍,裹在小小少年那还稍嫌赢弱的身子上,再配上他脸上那少年老成的严肃表情,竟然让晚蓝在一见之下,便生出了满腹的同情来。   “臣参见皇上。”利飘雪抱拳行了个很没诚意的鞠躬礼。   “四皇叔不必多礼。”小皇帝应道,然眼里却更多的是惊慌和恐惧,就好似利飘雪才是君,而他则是犯了错误的臣下一般。   利飘雪显是见惯了他这副模样,也不以为意,而是直接道:“皇上,这位……就是臣给您找的新太傅。”   晚蓝忙上前单膝跪下,道:“蓝凌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她急中生智的为自己想了这么一个假名。   “太傅不必多礼。”小皇帝忙走下台几,虚扶了她一把,“虽然朕贵为皇上,也断没有让师傅给作徒弟的行此大礼之理。”   听他用稚气的声音说着如此正式虚假的台面话,晚蓝才刚对他还只是同情的心,忽然又多了几分淡淡的心疼,对生在帝王家的小孩来讲,“童年”二字,可能压根儿就不存在于他们的字典中吧?   那利飘雪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随意聊了几句,——当然大多数时候都是晚蓝再说,他叔侄二人在听,小皇帝忽然为难道,“四皇叔,朕很喜欢蓝太傅作朕的师父,但只母后那里……”   利飘雪忙打断他道,“太后那里,就由臣去说,皇上只需好好跟着蓝太傅用功读书便好了。”   小皇帝闻言,眉间的疙瘩才稍稍松开了一些。   然后就见利飘雪抱拳道:“皇上,臣还有政务要处理,就先行告退了,皇上今日就先跟蓝太傅先熟悉熟悉吧。”   目送着利飘雪走远了,小皇帝才几分期待几分迟疑的对晚蓝道,“太傅,才刚四皇叔说今日就先跟您熟悉熟悉,是不是意味着,朕今日可以不用念书呢?”   晚蓝蹲下身子到与他一般高度,然后右手抚上他的头,柔声道,“是的,今日可以不必念书,咱们就好好儿的玩一天,皇上觉得好吗?”   他像是不敢置信的盯着晚蓝看了片刻,在得到她点头的再次验证后,小脸上方露出了属于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明媚笑容,“那太傅我们去玩儿荡秋千好吗?平日里朕看那些小宫女们玩得可开心了。”说完拉起晚蓝的手,便往殿外跑去。   “难道皇上从未荡过秋千吗?”晚蓝被他拖着一边跑,一边迟疑的问道。   他忽然停下来,垮着脸道,“以前作太子时,母后一直不准我玩儿那个,说待我登基做了皇上,想玩多久玩多久,谁知道作了皇上,还是玩不成……”   攸地鼻子一酸,晚蓝忙强笑道:“那以后太傅天天带皇上玩儿荡秋千,好吗?”   “好啊,好啊!”小皇帝拍手叫道,说完又拉着晚蓝,一蹦一跳往御花园去了,慌得后面跟着的太监宫女们都白了脸,忙要去禀告太后,却被晚蓝大声喝止了,他们只得越发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   愉快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不知不觉,已是傍晚时分。   小皇帝虽然玩得满头大汗,衣服也肮脏狼狈得紧了,仍是一脸意犹未尽的样子,若非太后宫里的总管太监再四来催他过去用膳,又有利飘雪打发的人来接晚蓝,他定然还要继续玩下去。   晚蓝爱怜的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渐行渐远,正欲转身离开,忽见他又转身跑回来,再次重复了才刚那句已被他反复念叨了十几遍的话,“太傅明儿一定要早点进宫来哦。”   “臣向皇上保证,明日皇上上罢早朝后,一定能看见臣在这里等您。”晚蓝亦不厌其烦的重复着刚才她自己的回答。   小皇帝这才带着一脸满足的笑容,蹦跳着去了。   这里晚蓝方随着利飘雪派来接她的人,一道往宫门处走去。   回至王府,刚下马车,就见利飘雪正一脸阴晴不定的在门口踱来踱去,晚蓝慢慢走过去,半真半假的讽刺道,“不要告诉我,你是在等我哦?”对着利飘雪,她总是不能做到像面对着楚御天那样“自然”的假笑。   她不知道的是,正是因为她对楚御天一点不在乎,不关心他的任何事,所以才能有时间和精力将“戏”演得那般逼真。   “嗯。”利飘雪点头应道,“今儿与皇上相处可还顺利?”   “你是想问我赢取皇上信任的过程可还顺利?”晚蓝阴阳怪气的反问道。   利飘雪不说话了,只是转身缓缓往内院走去。   晚蓝在后面看着他略嫌落寞和寂寥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几分不忍来,因急忙撵上去,半真半假的抱怨道:“连宰相肚子里尚且能撑船呢,你还是摄政王,不会连个玩笑话都要计较吧?”   “怎么会?”他脸色缓和了许多,“师兄正等着我们吃饭呢,快走吧。”   片刻过后,两人到得厅里,果见白轻云正瞪着一桌子的菜肴流口水,见他们来了,忙不迭举起筷子夹了一块蜜枣丸子在嘴里,三下两下吞到嘴里,才道,“这么迟才回来,你们是想饿死我吗?”——除了“风骚成性”外,他还有另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毛病,那就是贪吃。   “你是饿死鬼投胎吗?”晚蓝没好气的道,说着几步行至平日里自己坐惯了的位子上坐好,“要是让那些爱慕你的大姑娘小媳妇美公子知道你这么贪吃,谁还理你!”   白轻云斜瞄了她一眼,便又埋头风卷残云却不失优雅的吃起自个儿的来。   晚蓝见他没空与自己斗嘴,也举筷吃起来。   一时饭毕,丫头们先后奉了漱口和吃的茶来,三人吃罢,这才围坐着开始聊起来。   谈及今日带小皇帝去玩儿荡秋千,晚蓝不由感叹道,“真是‘可怜生在帝王家’啊,长到那么大,居然连荡秋千这样稀松平常的游戏都不曾玩过。”   说完转头问利飘雪,“你小时候也是被你的皇帝老子这样要求的吗?”   话音刚落,就见利飘雪的脸色攸地变了,周身也燃烧起一层冰冷的火焰,然后头也不回的出门去了。   “呃……,他是怎么了?我有说错什么吗?”愣了片刻,晚蓝狐疑的回头问一脸“看好戏”表情的白轻云道。   他却只是耸了耸肩膀,丢下一句“有本事自己问他去”,也跟着出去了。   留下晚蓝一人在原地小声自语:“会摆酷了不起哦?我也会。”说完学着利飘雪平日那傲慢冰冷的样子,背着手大踏步去了。   次日还是在昨天那个时辰,晚蓝被丫头们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意识涣散的被人扶上马车,对上利飘雪那双冰冷的美目和他那一身疏离冷漠的气息,她的瞌睡一下子被吓到了爪哇国去,下意识将自己缩在了离他最远的角落,还不时偷偷拿眼睛去偷瞄他。   原本心情极其糟糕的利飘雪,被她的动作这么一逗,忍不住微微扯了扯嘴角,道,“一会儿趁等皇上下朝的空挡,让人先拿一些点心你垫垫肚子。”   因着早朝的时间一般都是在五更天,本就不大吃早餐的晚蓝,更是没有胃口,昨日今日都只是饮了一杯清水而已。   未料到利飘雪连这样的细节都注意到了,晚蓝心里一暖,因点头道:“我理会得的。”   说话间已行至德奉殿殿外,二人于是各往各的目的地去了。   只在昨天打瞌睡那张贵妃榻上歪了一小会儿,晚蓝又开始昏昏欲睡了。   正半睡半醒之时,忽然听得一声尖利的“太后驾到”,晚蓝立马清醒过来,忙起身整了整自己的仪容,站到门边恭候起她在龙游见到的第二位太后来。   一边恭候,她一边在心里自嘲起来,纵观整个“穿越史”,只怕还没有比她“运气”更好的“穿女”吧?不但见过了三位皇帝,N位王爷,还能有幸目睹两国太后的尊容,真是“幸运之极”啊!   “太后娘娘吉祥!”守门太监们的齐呼声,让晚蓝回过神来,她忙抬起头,就见一大群宫女太监,簇拥着一位三十来岁,衣着华美、妆容精致的贵妇人进来了。   晚蓝忙就地单膝跪下,行礼道,“小臣蓝凌,参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没有回应。   知道太后是想给自己,甚至自己背后的利飘雪一个下马威,晚蓝也不急躁,仍埋首做恭顺状。   “你就是四王爷新引荐给皇上的太傅?”良久,头顶上才传来一个稍嫌尖锐的声音。   晚蓝仍低着头,“正是小臣。”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尖锐的声音继续道。   无奈晚蓝只得抬起头,仰视起太后来,心里却在骂,你丫的,老娘膝盖跪坏了,你赔得起吗?   太后用挑剔的眼光将晚蓝从上到下,从左至右的看了好几遍,才冷哼道,“四王爷真是好大胆子,历任太傅都是些饱学的大儒,今日他竟敢将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引荐给皇上做太傅,还放任皇上玩闹一整日,是存心想让皇上荒废学业、不学无术吗?”   晚蓝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   太后又继续道,“四王爷竟敢拿皇上学业这样国之根本的大事来开玩笑,难道是怀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或企图?”   这下晚蓝没办法保持沉默了,“启禀太后,四王爷之所以引荐小臣与皇上,一心为的都是皇上的学业,还请太后明察。”   “明察?”太后冷笑道,“是该明察才是!不过明察之前,还得先将你这个小子换下才是,免得贻误了皇上的学业。”   说完喝命跟随的人:“去,传哀家懿旨,让翰林院所有人立刻过来见驾。”   忙有两个小太监答应着就要去。   “且慢!”晚蓝见状出声阻止道,然后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她身上。    第七十一章 议政 见晚蓝忽然出声打断自己,太后大怒,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喝命哀家宫里的人,还公然违抗哀家的懿旨!”   晚蓝忙抱拳道,“太后容禀,俗话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亦即是说,学问的大小,并非是按年龄的长幼和以己之长,去攻对方的短处来划分的。小臣自问自己虽然年轻,学问却不一定就赶不上翰林院的众饱学之士们,恳请太后让小臣向皇上授课几日,然后问皇上小臣与先前的太傅们相比好是不好,不就可以证明小臣所言非虚了吗?”   她可是一点儿都不担心小皇帝不会站到她这一边儿,只因她知道自己昨日带他荡秋千的行为,已让他彻底喜欢上了自己,——小孩子的喜恶,就是这么简单和直接。   “让你向皇上授课?又授到秋千架上去?”太后冷笑着反问道。   晚蓝正要答话,忽然门外传来一个稚气的声音,“母后,昨日是儿臣再三要求蓝太傅带儿臣去荡秋千,他不得已才答应带儿臣去的,母后要怪,就怪儿臣吧。”不是别个,正是小皇帝的声音。   晚蓝悄悄回了一下头,果见小皇帝被一大群人簇拥着进来了,跟随他进来的,还有利飘雪和另一个与他同样装束打扮的男子,晚蓝认得他正是胤国另一位摄政王五王爷叶延皙。   “臣弟参见太后。”兄弟俩都上前行礼,只不过利飘雪那个礼,比昨日对着小皇帝时,还要没有诚意。   太后挤出一抹笑容,“二位臣弟免礼,赐座。”说着招呼小皇帝,“皇上,过来母后这里坐。”小皇帝依言过去挨着她坐了。   利飘雪与叶延皙也依言一左一右坐了。   然后利飘雪状似无意的瞟了晚蓝一眼,才回头故作惊疑的对太后道,“太后,这位就是臣弟昨儿向您提起过的那位蓝太傅,只是不知道他犯了什么错,惹得太后您生气而罚跪于他呢?”   “才刚蓝太傅已经向哀家表明过身份。”太后道,“只是哀家见他年纪轻轻,不大像是饱学之士,所以有意试探一下罢了。”   晚蓝注意到太后的目光在面对利飘雪时,总是躲躲闪闪甚至是惊惧的,与那些看了利飘雪白发而心生恐惧的百姓们差不多,她心里不由冷笑起来,这样没有见识、狭隘愚昧的妇人,也妄想能把持一国的朝政?!   利飘雪似笑非笑接道,“那敢问太后试探得怎么样呢?”   太后略犹豫了一下,才道:“哀家认为,这位蓝太傅不能胜任教授皇上这样的重任,还是到翰林院选饱学的大儒为上。”   不等利飘雪开口,小皇帝就先出言阻止道:“母后,儿臣不要翰林院那些老背晦些,儿臣只要蓝太傅。”   他话音刚落,太后便低声呵斥道:“皇上,平日里母后怎么教你的?身为一国之君,你怎么能这般任性胡为呢?”   闻言小皇帝不说话了,只是大大的眼睛里渐渐笼上了一层氤氲的水雾,看来他是真正喜欢上晚蓝这个与他才认识不到两天的师傅了。   晚蓝看了心里不忍,因不住冲利飘雪使眼色,以期他能帮忙说话——虽然她知道他一定会开口的。   利飘雪接收到她的眼色,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就见坐在他对面一直未开口的五王爷叶延皙忽然道,“回太后,皇上难得真心喜欢哪位太傅,想来这位蓝太傅定有其过人之处,依臣弟之见,不如先让蓝太傅授课几日试试,倘皇上学业真有进步,也就罢了,若没有进步,再换翰林院的大儒们不迟,不知太后意下如何呢?”   “五弟言之有理,”利飘雪未料到叶延皙会开口为自己说话,不由愣了一愣,随即才接道,“况真要到翰林院选人,亦非一时半刻能成之事,不如就让蓝太傅先试几日,一来可以遂了皇上的心,让皇上身心愉悦的学习,二来我们挑选新太傅的时间,也能够充裕些。”   掌握着大胤朝三分之二大权的两位摄政王都先后发话了,太后不好再坚持己见,只得妥协道:“二位臣弟言之有理,就先按你们说的办吧。”   说完起身道:“后宫还有许多琐碎事等着处理,哀家就不多逗留了,皇上的学业,就请二位臣弟多多操心了。”   二人忙起身齐声道:“臣弟的本分。”一面与小皇帝一道,恭送太后出去。   才刚还人满为患的屋子,霎时便走得空无一人了。   晚蓝挣扎着爬起来,蹒跚着到最近的椅子上坐好,便开始一边咒骂利飘雪,一边揉起自己已麻木了的膝盖来。真是可恶的“一家子”,才刚这么长的时间,竟然没有一个人想到要先让她起来的,她可怜的膝盖啊!   利飘雪兄弟叔侄三人回来时,看见的就是她这副自怨自艾碎碎念的模样。   “蓝太傅,本王和五王爷就把皇上交给你了,你可得悉心教导皇上,切莫辜负了我二人在太后面前力保你的情谊哦!”不自知的扯了扯嘴角,利飘雪用一贯冷冷清清的嗓音道。   “是,小臣绝不辜负二位王爷的美意。”晚蓝忙起身正色道,没办法,人在屋檐下,岂能不低头啊?   叶延皙满意的点了一下头,道:“既如此,太傅就先带皇上学习去吧。”   晚蓝闻言忙带着小皇帝,抬脚便要出去,不想叶延皙又在后面补充道,“本王可是会不定时来查视的,太傅最好凡事经心些儿。”   头也没回的应了一声“小臣知道”,晚蓝方带着小皇帝真的去了。   这里叶延皙才回头对利飘雪冷冷道:“本王警告你,本王不管你图的是什么,你最好不要做出任何伤害到皇上的事来,否则就别怪我跟你拼着鱼死网破!”   闻言利飘雪止不住冷笑,“看不出来,你叶延皙倒是一个好叔叔呢!”   “本王虽然算不得什么好叔叔,却也知道‘血浓于水’的道理。”他争锋相对道。   利飘雪毫不示弱,“血缘这个东西,在本王眼里,一文不值!”   说完两人不欢而散,各自冷哼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去了……   傍晚利飘雪“屈尊”亲自来接晚蓝回去,小皇帝不敢在自家“冷面叔叔”的注视下,表达自己对她的依依不舍,只得用期盼的目光望着她。   晚蓝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因俯身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道:“皇上放心,太傅向您保证,明日你一下了朝,就能在老地方见到太傅。”   小皇帝这才被人簇拥着去了。   步行出了宫门,一直到坐到利飘雪的马车上,晚蓝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利,故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她不开口说话,利飘雪自然不会先开口,不大的车厢里一时安静得近乎沉闷了。   良久,还是利飘雪先开了口,“想不到你对着小孩子,倒挺温柔的。”   晚蓝回神,嘴角不自禁浸上一抹笑意,“谁让皇上那么可爱,让人不得不喜欢他呢。”   利飘雪没有接话,车厢里复又安静下来。   “我想知道,”这次打破沉默的是晚蓝,“你得到大胤后,会怎么安排皇上?”   他仍没有接话。   “你……,会不会斩草除根?”她再问的声音已经有几分迟疑和颤抖了,建文帝的下场,她可是记得很清楚,她实在不想看到小皇帝那样一个无辜可爱的孩子,在权利的倾轧中丢了幼小的生命。   嘴唇噏动了几下,他正欲说话,马车攸地停了,旋即就听外面驾车的人道:“回王爷,到了。”   长舒了一口气,晚蓝率先掀帘下了马车,惟恐从利飘雪口里听到肯定的答案,那样她会觉得自己是帮凶,无颜再面对小皇帝信任和期盼的目光。   若有所思的看着她逃跑似的往内院疾行而去,利飘雪的脚步越发缓慢起来……   一连几天,晚蓝早出晚归的带着小皇帝学习文化知识。   之所以说“带着”,而不说教授,实在是晚蓝发现小皇帝根本就是一个天才,用什么过目不忘、一点即通之类的词来形容他,根本就远远不够!   晚蓝惟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看过的三国、水浒等书上的故事一一讲给他听。每每这时候,小皇帝看向她的眼神,总是夹杂着信任、崇拜和依赖的,而她又每每被他这样的眼神感动得心窝发热。   一大一小的感情,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急剧升温,渐渐发展到小皇帝连吃饭睡觉上朝都想晚蓝能守在他身边了。   当然这个请求被晚蓝一口驳回了,开玩笑,她可不是奶妈子。   然后小皇帝就用他那双汪汪泪眼一直看着她,一直看着她,终于看得她妥协了了三分之一,那就是陪着他去上早朝。   于是晚蓝这个“幕后工作者”,就华丽丽的转到了“台前”。   譬如此时此刻,她就正一脸僵笑的站在小皇帝的九龙宝座右侧,如“站”针毡的接受台下文武百官们不时投来的探询目光。   “启禀皇上,三年一度的‘慕良纳贤’大会将至,此乃皇上登基后的首次大会,臣请问皇上是否扩大规模?”一个穿着绣有仙鹤图样官府的中年男人忽然出列道。   晚蓝认出他的官府顶戴乃首辅所特有,立刻便确定次人乃“保皇党”之代表人物,亦即国舅姬无涯。   果然小皇帝道,“不知四皇叔、五皇叔对国舅之提议意下如何?”汗,真是好混乱的称呼。   不等利飘雪开口,叶延皙先就出列道:“回皇上,臣以为宜扩大规模,我大胤朝廷虽然人才济济,年轻的官员却是近乎没有,长此以往,待我辈中人都老化时,只怕一时找不到足够多的人来接班,是以臣以为,现在就可以开始培养储备人才了。”说得好像他挺老似的。   他话音一落,利飘雪就出列接道,“臣不才,恳请皇上将此次的大会交由臣来统筹策划,以报答先皇知遇之恩。”他的摄政王之位,乃已崩胤帝叶延徽临终前于病榻上亲自授予,所以他才会说要报答“先皇的知遇之恩”——至于先帝缘何会于年富力强之年岁骤染疾病,又缘何会临终提拔他一贯看不上眼的胤朝“异类”四王爷为摄政王,就无人知晓了。   叶延皙与姬无涯未料到自己竟为他人作了嫁衣,都愣了一愣,旋即便争相出列道:“臣愿为皇上分忧解劳。”   其余大臣见当朝三大权臣互不相让,都吓得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惟恐一个不小心,战火就烧到了自己身上。   “请皇上尽快定夺!”三人像是觉着场面还不够僵,又不约而同的出声道。   可怜的小皇帝被逼得小脸惨白,手足无措,一句应对的话也说不出来。   暗叹一口气,晚蓝悄悄伸手覆在了他放在龙椅上的小手上,以期能给他一点安慰和力量。   却不想,小皇帝却像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脱口便道:“太傅乃朕真的师傅,才学见识都是极好的,此事朕就委托太傅来定夺吧。”   满殿登时响起了大臣们下巴掉到地上的声音。   而挑起争端的三个人的六只眼,立刻不约而同射向了“替死鬼”晚蓝。   “替死鬼”哭丧着脸一边摆手一边哀号,“关我什么事,我只是来打酱油的好不?”   没人理会她的哀号。   连小皇帝都催她,“时辰已不早了,罢了还有其他事情要议,太傅还是快做定夺吧。”   真是没良心的白眼儿狼!晚蓝恶狠狠瞪了小皇帝一眼,才气鼓鼓道:“皇上如此看重小臣,小臣真是受宠若惊!但只小臣才疏学浅,一时只想到了以扔铜板的方式来决定此事,不知皇上和二位王爷国舅大人意下如何?”这种荒唐的提议,应该不会有人同意吧?   “好!”老少四个男人齐声道。   这次轮到晚蓝的下巴落到地上了。   很快有太监送了铜板来,利飘雪接过,一面单手把玩着,一面似笑非笑道:“这铜板该如何扔,又如何决胜负,还请太傅明示。”   晚蓝暗骂了他一声,才皮笑肉不笑道,“铜板只有两面,决胜负的却有三人,就两两对决,三局两胜吧。”   见所有人都满脸不解的望着自己,她只得解释道:“也就是说,四王爷、五王爷和国舅大人都得与另外两人赌一局,一局中赢两次的积一分,输的不得分,一轮过后,得分最低的被淘汰,胜出的两人再比,赢两次的,自然就是胜出者啦。”哼,看老娘不玩儿死你们!   没有人有异议,战局随即展开,最先对决的是利飘雪和叶延皙,二人一猜背面一猜正面。   但见晚蓝将铜板用力往上空一抛,所有人的眼珠都跟随那枚铜板转动起来。   随着“当”的一声铜板落地,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背面,四王爷胜!”几步走下台阶看了一眼,晚蓝高声宣布。   闻言“革新派”众人都喜形于色,但他们的心,很快又随着那枚铜板再次被晚蓝抛上空而悬了起来。   “背面,四王爷胜!”   “革新派”众人都忍不住跳了起来,反观“中立派”,一个个的脸立刻变成了苦瓜。   接下来在与国舅的对决,和在国舅与叶延皙对决中的胜利者叶延皙的对决中,利飘雪都是一路高歌猛进,完胜出局,自然“慕良纳贤”大会的一应大权,都落入了他手中。   在利飘雪微微扯唇,露出带有几分讥诮几分自满笑容的同时,叶延皙和姬无涯的脸已堪比锅底,而站在他们身后的追随者们,更是如丧考妣,主子失利,受罪的不用说是他们!   关键时刻,还是小皇帝开口了:“众卿可还有本奏?”   没人应声。   “既然众卿无本奏,退朝!”   然后众人便开始连滚带爬、争先恐后地向着殿门的方向冲去。   回到御书房,任凭小皇帝如何讨好卖乖,晚蓝也只是坐着,绝不看他一眼,他只好瘪着嘴巴,泪眼汪汪的退到书桌后面去,刻意极大声响的翻书研磨,甚至大声念书本上的文章。   晚蓝心里其实并不怎么生他的气,只是想捉弄捉弄他,让他也尝一下被捉弄的感觉罢了——虽然他对她的捉弄,只是无心之举罢了。   这会子见他如此乖巧可爱,她心里的气已是消了一大半,因忍不住“扑哧”一声笑道,“好了好了,我不生皇上气了,您还是消停一会儿吧。”   小皇帝忙从书桌后面绕出来,扑到她双腿间,可怜兮兮道,“太傅,你不要不理朕,朕才刚不是故意要为难你的,实在是……”   “皇上,您不要再说了,我都明白。”晚蓝忙出言打断他,才刚朝堂上那无形的重压,别说他一个孩子,就是换了成年人,也不一定承受得起。   她忍不住再次在心里感叹:真是可怜啊,生在了帝王家,哎……    第七十二章 科举 用过午膳,晚蓝慢慢踱回德奉殿偏殿那间利飘雪让人为她准备来午休的房间,欲小憩一会儿,不想一推开门,就见利飘雪正坐在里面,悠哉游哉的喝茶。   晚蓝忙掩上门,压低声音道,“你来干什么?让人看见以为我们有什么,可就糟糕了。”   他挑了挑眉,反问道:“难道你以为这宫里宫外,还有谁不知道你是我的人的?”   “我的人”三字让晚蓝的心跳霎时漏了一拍,双颊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酡红色,低着头不知该怎么接话。   利飘雪见她如此反应,方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也跟着有些不自然起来,因赶紧拿话来叉开:“我来是想让你呆会儿找个借口,去与皇上说你今日要提前出宫。”   “为什么?”晚蓝想也不想便回绝道,“今日早朝已耽搁了不少时间,我的任务还没完成呢。”每日熟记一篇文章、讲一个故事,是她与小皇帝一起定下的任务,她可不想被人说是来“滥竽充数”、混饭吃的。   “‘慕良纳贤’大会兹事体大,我想听听你和师兄的意见,所以……”他微蹙着眉头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晚蓝点头道,“那我这就去跟皇上说一声儿。”说完转身便往前殿小皇帝的寝宫跑去……   一盏茶后,两人已坐在了利飘雪豪华舒适的马车上。   车一启动,利飘雪便颇有兴致的问道,“你怎么想到扔铜板这个法子的?”   这还需要想?晚蓝鄙视的看了他一眼,兴致缺缺的道,“因为知道你会赢啊。”事实也确实如此,好歹她现在还是“他的人”,他好了她才能好的道理,她还是知道的。   利飘雪点头:“这倒是。”以他的武学修为,那还不是想要铜板的哪一面,就要哪一面?   “那个‘慕良纳贤’大会到底有什么用?仅仅是为朝廷选拔人才吗?也值得你们几个争得面红脖子粗?”晚蓝颇有几分不以为然的问道。   “这是唯一一个能名正言顺将自己人安插到各部去的机会,你说该不该争呢?”他淡淡反问。   “哦。”晚蓝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句,便不说话了。   半晌,她忽然出声问道:“难道你们大胤,都没有专门为选举人才而设立的考试或是比赛之类的吗?”   他反问:“难道衡国或是楚国有?我怎么不知道?”是他忽略了,还是他太孤陋寡闻了?   “呃……,是我自己说着玩儿的,你别当真。”晚蓝忙摆手,差点儿忘了科举制度是从隋朝以后才有的,而龙游却是从三国左右就开始架空了。唔,她就说她讨厌架空嘛!   利飘雪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若有所思。   回到王府,略歇了一口气,利飘雪便命人快速找了白轻云来,一起商讨起有关“慕良纳贤”大会的诸多事宜来。   白轻云估计是被从某个温柔乡里直接拖过来的,脸上赫然还有淡红的唇印,说话的口气也十分不耐烦:“往届怎么办的,就按往届的旧例来得了,何必给自己添麻烦呢?反正选出来的所谓‘人才’,也只是朝中官员们的子侄亲戚罢了。”   晚蓝听罢忙接道,“听你的意思,那个所谓的‘慕良纳贤’大会,其实就是专门为朝中大臣的子侄亲戚而设的,平头百姓压根儿就没有被选中的机会?”   “正是如此。”接话的是利飘雪,“每年能得到参会资格的平民百姓,从不超过总参会人员的一成,而这些人都还不是纯粹的平民,而是家里有百万巨资的商贾之家,所以……”   “所以民间真正有学识才干的人才,是根本没有机会做官的?”晚蓝打断他道。   他微微颔首,“也可以这么说。”   “那万一某一年选出来的所谓‘人才’,都是些酒囊饭袋、白痴至极的家伙,是否也要将国家建设的重任交给他们呢?”晚蓝冷笑道,“真是荒谬!”   利飘雪亦冷笑,“所以我才千方百计要将此次大会的操办权抓到手,至少,我可以先将那些蠢材们先筛选一番。”   “被你一筛选,只怕连一个人都别想剩下。”白轻云嗤笑道。   “确实如此,”晚蓝单手托着下巴,沉吟道,“要在一群矮子里面,找一个相对高一丁点儿的,还不如不找呢。”   “我倒有个主意,不如我们设立几轮考试,然后昭告天下,实行不论贵贱、不分年龄、自由报名、统一考试、平等竞争、择优录取、公开张榜的原则,这样一可以打破血缘世袭关系和现有贵族对大胤政治的垄断;二来也可以给大批地位低下和出身寒微的优秀人才们以脱颖而出、封侯拜相的机会;三来可以让被选中的人们和黎民百姓都感念你利飘雪的好,为你以后的大业赢得最关键的民心,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呢?”   话音刚落,利飘雪就拊掌道:“你和我想到一块儿了,只是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周密和详尽。”   “呵呵,过奖过奖。”晚蓝打哈哈道,好歹她也是受过二十一世纪高等教育的人,要是连他们这些“古人”也不能偶尔胜一小回,那她还混什么混啊?   白轻云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只待你们的公告一贴出去,我就有好戏看了。”他指的是叶姬两派人的反应。   晚蓝斜视了他几眼,忽然坏心一笑,道:“你可不能光看戏,我们还有重任要交给你呢。”   四道满含疑惑的目光齐齐射向了她。   顿了片刻,她才不怀好意的看着白轻云道:“我所说的重任,就是要让你去争得这次考试头名状元的桂冠!”   晴天一个霹雳,轰隆隆的雷声就落了下来,被击中的白轻云傻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旋即便暴跳起来,“让我去那劳什子的头名破状元?做梦吧你们!”吼完就要跳窗而去。   不想利飘雪早有防备,闪电般出手抓住他的后领,便将他拎回了才刚的座位,然后一面将拳头握得“喀吧咔吧”响,一面凉凉道,“师兄最近是皮痒痒了?还是嫌自己脸上的颜色太单一,想适当补充几种?”   白轻云哆哆嗦嗦指着他,一字一顿道:“算、你、狠!”知道他连打架弄乱衣衫和发型都不能忍受,还威胁要打花他的脸,他丫的天打雷劈啊!   哭丧着脸做最后的挣扎,“有师弟你这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和蓝蓝你这个聪明绝顶的太傅在,我就算争来这个头名状元,也没什么实际的用途啊,你们就饶过我吧……”   鄙夷的看了他一眼,晚蓝道:“怎么没用?如果你作了状元,皇上势必要授你一个不小的官衔,到时万一哪天我和利飘雪都不在,你也能勉强与国舅或四王爷抗衡一下,再者,如果你不去,状元之位势必要落到他人手里,虽然我们说那些学子会对利飘雪千恩万谢,但谁也保不准他们会不会被国舅或五王爷收买,对我们阳奉阴违,毕竟‘人心隔肚皮’,所以这个位子,非得你去坐才稳妥。”说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继续道,“不过看你这‘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样子,只怕争不来这状元之位哦……”   “蓝蓝,你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我告诉你,凭我天上仅有地上无双美貌惨绝人寰能干天下无敌的白大公子,区区一个状元之位,还不是手到擒来,你就等着瞧吧,哼!”白轻云甩开扇子,风度翩翩(请念piapia)的撂下了狠话。   “当真?好,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晚蓝忙打蛇随棍上,彻底杜绝了他想要反悔的可能。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开始想想该怎么写公告吧。”一直坐在一旁冷眼看好戏的利飘雪忽然出声道。   晚蓝忙摆手,“这个我可不行,就全看你的了。”说着脚下还在往门口方向小步小步的移动。   再看白轻云,他正在很纯洁地四十五度仰望天空,以示“我们不熟”。   利飘雪无奈的扯扯嘴角,道:“我又没说要让你们写,翰林院要找个起草一份简单公告的人,还不容易?”   “呼~~”二人同时出了一口长气,瘫坐回各自的位子上。   不知道为什么,利飘雪看见他二人如此反应,不但不生气,心里反而生出一种他久违了的,被称作“由衷喜悦”的东西……   次日早朝时,利飘雪的提议果然引起了轩然大波,诺大的大殿,霎时吵成了一锅煮沸的粥,吵得最起劲的,首推国舅姬无涯。   “众所周知,我大胤乃礼仪之邦,这闻名于世的礼仪美德,皆是我大胤士族世世代代流传保持下来的,而这些高尚的礼仪,却是那些黎民百姓所不具备的……(以下省略500字)我大胤士子皆是从小刻苦学习文化齐射,早早便有了为国效力的决心和能力,而黎民百姓却是没有多少系统学习的机会,所以他们与我们士族子弟相比,已经输在了起跑线上,(以下省略500字),而且,我大胤士族学子,所代表的已不仅仅是他们自己,他们还代表着他们的家族和门第,如果公然让他们与寒门学子一起应试,岂非伤了其为我大胤江山立下过汗马功劳的祖辈和父兄们,让老臣寒心吗(还可以再省略吗)?说来也怪不得四王爷您,您毕竟在民间生活了二十几载,难免沾染上黎民百姓的些许陋习……”   口沫横飞、手舞足蹈的说完这么一大篇夹枪带棒的话,姬无涯愣是连粗气儿都未喘一下,便以轻蔑加讥讽的目光,挑衅的望向利飘雪。   利飘雪冷笑一声,道:“依国舅之见,即使士族子弟蠢笨如猪,一代不如一代,朝廷也该一如既往的重用他们,将建设发展我大胤江山社稷的重任交给他们,而不去选拔民间真正的有识之士?!”   “到底哪位士族子弟蠢笨如猪了?还请四王爷明示。”姬无涯铁青着脸问道。   “本王不是特指,而是泛指,”利飘雪仍是冷笑,“我大胤士族子弟一代不如一代,确是不争的事实,难道国舅能否认?”   姬无涯正要反驳,一直未说话的叶延皙忽然出列道,“臣赞成四王爷的提议,我大胤现下确是需要选拔一批有学识有能力的人才了,至于血统门第,臣认为并不重要,至少,不是选拔人才惟一的标准,能力和才学,才是最关键的。”   “革新派”与“中立派”众人见自家主子都先后表态了,于是都出列道:“臣等附议两位摄政王之意见。”   姬无涯见他两派临时结盟共同对抗自己,登时火冒三丈,却也知道自己已无力回天,只得黑着脸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大胤王朝有史以来的第一次“科举考试”,就这样被提上了日程表。   回去的马车上,晚蓝忍不住问利飘雪道,“你不是说叶延皙是中立派,从来不参与你与国舅一方的斗争吗?怎么在上次与太后争执是否要我作太傅和今日之事上,他都站在了你这一边?”   利飘雪蹙紧眉头想了一下,才缓缓摇头,“这个我也说不好,谁知道他又在玩儿什么把戏?”   他都不知道,晚蓝这个才来不久的人就更是“莫宰羊”了,没有头绪的二人,只得略过此话题,开始为即将到来的考试筹谋起来。   不出所料,他们的公告一张贴出去,立马引起了广大黎民百姓的热烈拥护,不过三日功夫,报名人数已逾三千,这还仅仅是白槿城报名的人数,其他各州府的报名工作,亦正如火如荼的进行,只不过他们要待规定的十日报名之期满了以后,再统一将人名上报罢了。   为了给应试人员以足够的时间进京安顿,他们将考试的时间定在了报名完毕之后的一个半月以后。   这么多人报名,自然为利飘雪和晚蓝他们的实际工作带来了巨大的困难,首先,这些应考人员的食住,就成了一个巨大的问题;其次,要建造一个能容纳如此多人考试的考场,也非一件易事。   至于这么多人考试需要多少主考官,和这么多人同时涌入京城,必然会给治安问题带来巨大的麻烦等事,他们现在都还来不及考虑。   所幸叶延皙所领的户部拨了五十万两银子作为此次考试的经费,利飘雪所领的兵部办事效率也还算不错,他们在晚蓝的亲自指挥下,只用了不到十日,便在城外一处巨大的空地上,搭起了十余座各可容纳千余人的大型考棚——两个大问题,算是解决了一个,再来便是食宿这个首要问题了。   晚蓝亲自带人挨家挨个儿统计了一下京城所有的客栈,发现这些客栈也仅仅能容纳三千来人居住,这其中还包括了那些常年居住在客栈的外地客商们现正住着的房间。   这个结果让他们都犯了难,眼前考试之期已近在眼前,而姬无涯也已经撇着嘴巴在等着看好戏了,他们仍没有妥善的法子解决此事。   幸得“天无绝人之路”,就在利飘雪和晚蓝心急火燎之时,一直无所事事的白轻云,却为他们想出了一个极好的办法,“你们也真笨,不知道将他们分散到城中百姓家里去住?至多朝廷给每家补贴几两银子不就结了?”   闻言晚蓝只觉豁然开朗,扑闪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大步上前狠力拍着白轻云的肩膀道,“老话说‘近朱者赤’,这话果然不假啊,跟着我和利飘雪混久了,连你也变聪明了。”   白轻云得意的笑着抱拳道:“谢谢夸奖,谢谢夸奖!”   随后他才反应过来,“什么叫‘连你也变聪明了’?我本来就很聪明好不好?”   回应他的是晚蓝的大笑和利飘雪的似笑非笑。   让应试学子住到京城百姓家中的公告一经贴出,果然响应者云集,百姓们都争相到各个报名点报名,表示自家乐意让学子入住。   三天的报名时间,报名的人家已有上万户,晚蓝一边看着登记的资料筛选,一边对着利飘雪感叹:“想不到百姓们都这么积极!”   他淡淡道:“既有银子可以拿,入住到自家的学子还有可能成为朝廷的新贵,这等好事,他们自然不会放过。”   晚蓝瞄他一眼,“我倒宁愿将他们的行为想成是对朝廷的支持和爱戴。”   几日后,陆陆续续有外地考生抵达京城了,晚蓝命人分别于东南西北四城门设了接待点,有专人负责将他们送到事先定好的客栈或民居。   这些远道而来的人们因为受到这样意外的周到服务,都是感恩戴德,将摄政王四王爷当作神明一样的敬重和爱戴,利飘雪的威信,无形中又上升了几个台阶。       第七十三章 情报 大胤王朝天武元年九月一十六日,大胤国第一届面向全国慕良纳贤的考试,正式拉开了序幕。   按照晚蓝和利飘雪事先设定好的,此次考试共分为三轮,实习“择优录取、依次淘汰”的原则。第一轮为笔试,试题一共有三道,皆是让考生们略谈一下自己对“齐家治国平天下”、“治国之道”等事的看法——这是晚蓝的意思,毕竟此番应试之人众多,考虑到阅卷工作等事,他们已决议第一轮要筛掉五分之三的人,是以试题当然不能太浅薄。   评卷的工作很快出来了,一万二千多名考生,一次性就被筛掉了七千多名。   这些被筛掉的人们也不气馁,因为晚蓝已命各考棚的主考官于当日收试卷时,告诉了他们三年后还可再进京来应试的消息,所以他们只沮丧了一小会儿,便都信心满满的回家去为三年后的考试做准备了。   因着他们的离去,拥挤嘈杂了近半月的京城,一下子清净了不少。   几日后,第二轮考试在离京城三十里地的皇家围场拉开了序幕,剩余的五千人被分成二十组,被分批带进了围场。当然,围场稍微凶猛一点的野兽都被官兵们事先赶到了围场一个角落关好,毕竟考生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手无缚鸡之力,真要让他们去拉弓打猎,只怕他们猎物没打到,反而先伤了自己。   这是利飘雪的主意,一来他想趁机选出几个文治武功都还过得去的人,送到兵部重点培养;二来他说是想乘机考验一下众人的意志力和韧性。   围场上考生们应试的过程及结果如何,晚蓝一概不能知道,因为其时她正窝在御书房里,一脸郁闷的领教着小皇帝“牛皮糖”一般的缠人功夫。没办法,给小皇帝做太傅才是她的主业嘛。   先前她已给他讲完了《水浒传》,今日正讲完了《三国演义》草船借箭那一回,然后小猴子被诸葛亮的壮举撩拨得心痒难耐,非要缠着她听下一回。   如果换了平时,她还可以将就他一下,只这会子她因记挂着围场的情况,本就心神不宁的,又哪里有耐心和精力去给他“分解下回”?   “太傅,您就给朕先讲讲吧,哪怕一小段儿也行啊。”“牛皮糖”又开始念叨起了那句已被他念叨了不小百遍的话。   “不行!”晚蓝亦是一如既往的一口回绝。   小皇帝犹不死心,扑到她身上扭股儿糖似的只是厮缠,弄得晚蓝是气笑不得,正欲松口,忽然一个小太监进来跪下道:“启禀皇上,太后娘娘请您即刻过去寿阳殿一趟。”——寿阳殿正是太后的寝宫。   见有外人在场,小皇帝忙从晚蓝膝上跳下来,故作正经的沉声道:“朕知道了,这就摆驾寿阳殿,你先出去侯着,朕马上就来。”   小太监答应着躬身退了出去。   这里小皇帝才恢复刚才的样子,摇着晚蓝的手,扁嘴道,“太傅,您可一定要等着朕回来哦。”   说完转身往房门走去,不想走到一半,他又退了回来,“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太傅您还是先回家休息去吧,免得白等。”   多么懂事贴心的孩子啊!晚蓝心里一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才柔声道,“太傅知道了,皇上快去见太后吧。”   送罢小皇帝,晚蓝忙赶至宫门,坐上利飘雪的马车便往回赶。   回到王府,问了门房,说是利飘雪和白轻云都还没有回来,晚蓝心急如焚之下也不欲进内院了,直接命车夫掉头便往围场赶去。   岂料还未出城,就听路人说利飘雪已经带着考生们回城了,她忙又命车夫往回赶。   果然不多一会儿,利飘雪便带着十几名贴身侍卫,风尘仆仆的回来了。   守在门房等候的晚蓝忙迎上去道:“怎么样?一切可都还顺利?”   利飘雪抿了抿唇,沉声道:“原本一切都还顺利,不想午时过后,不知谁擅自将关放猛兽们的栅栏打开,放了几十头虎豹出来……”   “可有人员伤亡?”晚蓝忙打断他道。   “死亡四个,重伤二十八个,轻伤四十六个。”他蹙紧眉头应道,这还是他身先士卒带着官兵们,拼命将那些猛兽在短短半个时辰就全部捕杀后的结果。   晚蓝心里一沉,正要接话,忽然想起他们正站在门口,人多口杂的,因偏头命利飘雪的侍卫们道,“忙了一天,你们也累了,就先下去歇着吧。”   见众人领命去了,她才和利飘雪一道往内院行去。   一回至花厅,晚蓝便急问道,“伤员可有送到太医院紧急救治?其余考生们的情绪如何?波动大不大?”   利飘雪自斟了一钟茶一气饮尽,才道:“伤员已经送到太医院了,至于考生们的情绪,我倒没怎么注意。这点小变故都经受不住,我大胤要他们来何用?”   “话虽如此,到底此事是你经手的,若被有心人传出什么不好的话来,于你于大胤都不好。”晚蓝一脸担忧的接道。   他冷笑道:“不是可能会传出什么不好的话来,而是肯定!”   见她狐疑的盯着自己,他方继续道,“那开栏放兽的人,已当场咬舌自尽了。”死无对证,查无可查,只能成为一桩悬案了。   闻言晚蓝终于恍然道:“我明白了。”考生伤亡如此惨重,不管从哪方面讲,利飘雪都有推脱不掉的责任,这样他此次即便做了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人们也不会记得他的好太多,而是将目光都转移到了考生伤亡这件事上!   “依你看,会是谁的手笔?”一脸冷峻的抬头,晚蓝问利飘雪道。   “还能有谁?不是叶延皙,便是姬无涯!”他也是一脸的冷峻。   有说等于没说,晚蓝无语。   片刻过后,她又忍不住问道:“难道你就没有自己的情报机构或暗探什么的吗?”   他摇头,“我回朝至今不过一年多一点,时间太仓促,还没来得及组建。”   “那你的‘黑衣门’吗?你难道不可以将他们召到白槿来,为你效力?”   “他们都过惯了江湖上自由散漫的生活,我怕他们来了,反而会给我更添加麻烦。”   呃……,这家伙到底凭什么要谋大胤乃至天下的?难道他不知道在第一时间获取最新消息的重要性?甚至连“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个原则也不知道?   “恨铁不成钢”的深深看了他一眼,晚蓝无力道:“算了,这件事交给我来办。”   利飘雪微微一扯嘴角,笑得无可无不可,“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需要银子人手什么的,只管找李善长就是。”   “嗯。”晚蓝点头,“不管怎么说,明儿一早你都得到太医院去探望安抚一下那些伤员,问他们有什么困难,尽力为他们解决;当然,未受伤的考生们也得多拿言语安抚安抚,让他们安心准备最后一场考试。我们可不能因此而中断考试或推迟考试,而如了那些居心叵测之人的愿。”   微微颔了一下首,利飘雪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幸好我有你!”,便大踏步出去了,留下晚蓝一人,盯着他的背影,心情复杂……   是夜,因着为如何才能找出一个最好的打探情报的法子发愁,晚蓝一直辗转反侧至大半夜,仍未能入眠。   也幸得功夫不负有心人,到底让她想出了一个法子来,那就是——开妓院,而且得开平头百姓不敢问津的高档妓院!   想想也是,还有什么地方,是能比妓院这样看起来很安全的美人窝,更能最快得到情报和官员们见不得人隐私的好地方呢?   对,她明天就开始到白槿各大妓院去好好考察一番,一定开出一家有品味有档次有格调的“三有妓院”来!   次日一早,晚蓝便找到李善长,命他去账房与她取了五千两银票来,然后她换上之前新作的月白绸衫,摇着折扇,带着王府两名还算能打的侍卫——穿越规律第四条:逢妓院必发生事端,她可不想在不得已管闲事时,被人打成肉饼——,便大摇大摆开始了自己的“京城各大妓院一日游”。   他们进的第一家妓院叫“醉红楼”。   被一神肥肉,一笑满脸脂粉就往下直掉的老鸨迎进装饰得很俗气的大厅,晚蓝看也没看便自袖里捻了一张百两的银票扔出去,“把你们这里最红的姑娘给爷找来。”   老鸨脸上的粉掉得更快了,“我这就给公子您请去。”大概是很少见到出手这么阔绰的人。这也怪不得她,晚蓝给的银子,以此时大胤的物价来算,完全够一个五口之家过一年衣食无忧的小康生活了。   在后面看着老鸨那扭得越发欢快的大屁股,再思及才刚自己甩出去的那一百两,晚蓝的小心肝儿都心疼得快打哆嗦了,丫的,再有钱也不能这样花啊!   很快老鸨便带回了他们这里所谓“最红最漂亮”的姑娘,但是晚蓝一见之下,却差点没将隔夜饭都吐出来,丫根本就是一现实版的“如花”嘛,实在是太……抽象了!   “妈妈是怕爷没有银子吗?竟敢拿这样的货色来糊弄爷!”晚蓝故意装得很凶狠,她后面的两个侍卫亦适时上前靠了两步。   果然老鸨立时变了颜色,“哎呀大爷,奴家怎么敢欺骗您老呢?如花姑娘确实是咱们‘醉红楼’最漂亮的姑娘了,而且除了‘千娇楼’的红松、紫月、蓝竹三位姑娘,我们的如花姑娘敢称白槿第二,可没有人再敢称第一了,这可是全白槿城男人们公认的事实,不信您老四处打问打问去……”   她话音未落,晚蓝已顾不得形象,忍不住捶胸顿足的大笑起来,哈哈哈,那女的还真叫如花,真是太有……喜感了!   随手再扔下一百两银子,晚蓝大笑着,不带走一片云彩的去了。   又接连走了几家,晚蓝被彻底雷晕了,果然“醉红楼”的老鸨说得没错,他们那位如花姑娘的“美貌”,确实算得上白槿城“风月界”数一数二的了,她忽然对白槿城内的男人们由衷的同情起来。   可是不应该这样啊,白槿城的女子们,虽然不是个个貌美如花,却也算得上清秀可人,譬如利飘雪王府里的那些丫头们,譬如街上来来往往挽了妇人髻的年轻女子们,怎么被历朝历代男人们称作“销金窟”的地方妓院里,却尽是些那样的货色呢?   还是白槿城的女子都太自尊自爱,宁愿饿死也不愿做出有损自己贞洁之事?——她可不以这诺大的城里,就没有十户八户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   揉了揉走得有些酸疼的小腿,晚蓝决定最后去才刚被各个妓院的老鸨们,都或艳羡或嫉妒或不屑提起过的“千娇楼”看看。   然后她就为自己的这个决定而无比的庆幸起来。   千娇楼的装潢一看就比其他妓院高了不知多少个档次,这里的老鸨也不如他处那样俗不可耐,而是一个三十来岁,一笑起来满身风尘味儿,不笑便立刻显得很淡雅的女子。   坐在雅间里,晚蓝如法炮制,命她去将这里最漂亮的姑娘都请来,当然,说话的同时,她也没忘记甩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不想那女子却未接那银票,而是笑道,“待公子瞧过奴家这里的姑娘后,再决定要不要给银子,也不为迟。”说完一扭身出去了。   少时,她带着三个各着红、紫、蓝的女子回来了,“公子,这是我千娇楼最漂亮的松、竹、梅三姑娘,不知公子瞧着可还喜欢?”   晚蓝细细打量了三人一番,才满意的点头道,“倒还有那么点意思。”以她见识过两国后宫佳丽的眼光,这三个女人还算勉强及格,至少,还算得上“可塑之才”。   但旋即她又摇头道:“不过三位姑娘在这样的小地方窝着,难道不觉得屈才吗?”   话音刚落,那个老鸨便一脸警觉的挡在三人之前,道:“敢情公子不是来寻欢,而是来挖人的?”   “妈妈此言差矣。”晚蓝摇头,“本公子只是觉着,凭三位姑娘的美貌,是完全可以红透我大胤全国各个角落的,就连妈妈你,也太屈才了。”   老鸨冷笑,“公子此话怎讲?”   晚蓝一甩扇子,正色道:“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是想与妈妈你谈一笔生意的,要是你应了,不出三月,我保管你日进斗金,数银子数到手抽筋。”   “公子说笑了,我们这种地方我们这种人,求的不过是一顿饱饭罢了,又怎么敢奢想日进斗金呢?”老鸨的脸色已有所松动,只是仍未放松警惕。   “不知妈妈可否借一步说话?”晚蓝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   老鸨犹豫了一下,想着好歹是在自己的地盘上,遂挥手示意屋里众人都退下,又见晚蓝亦挥手命自己带的人出去了,她才缓和了脸色,“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晚蓝淡笑,“敝姓蓝,妈妈称我蓝公子即可,只不知妈妈又该如何称呼呢?”不管是她的真名还是假名,都不能让眼前的人知道,不然,她连现在这样“半自由”的生活都会没有了。   “蓝公子称奴家作‘辛妈妈’即可。”她笑答。   “那好,辛妈妈,我想盘下你这店铺,不知道你要什么价位?”晚蓝开门见山道。   辛妈妈愣了一愣,才笑道:“公子就那么肯定奴家要盘给您?”   “你在听过我的条件后,一定会答应的。”晚蓝一脸的笃定,“我盘下这间店后,你仍然是这里的掌事人,我不过每月来几次随便瞧瞧便罢了,至于平时所得的盈利,我们三七分,你三我七,你看怎么样?”   突如其来的巨大“馅儿饼”,霎时将辛妈妈打蒙了,好半晌,她才喃喃道:“公子就这么相信我这样一个您才见过一次的人?您就不怕哪一日我卷款私逃了?”   晚蓝浅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个浅显的道理,蓝某还理会得。要是妈妈有意,就先说价钱吧,明日我就送银子来。”   辛妈妈沉吟了一下,才道,“公子,您是一个厚道人,我也不瞒您,当初我盘这店面,一共花了三千两,再加上以后的各类花销,大概共用了一万五千两左右银子,公子,您就给一万五千两……。”   “五万!”晚蓝打断她,“你经营了这里这么久,我不能亏了你。至于之后的装饰问题和到各地采买新鲜女子的银子,我会再给你一万两的,当然,前提是那些女子得自愿才行,特别漂亮或突出的,可以允许她们只卖艺不卖身。”   辛妈妈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得张大着嘴巴,目送着晚蓝潇洒的背影渐行渐远。   晚间晚蓝将此事细细说给了利飘雪知道,还说要将所费银子的明细列好,每隔一段时间让他看一次,他不待她说完,便以手势制止住她,旋即道,“你做主就好。”   于是盘店、重新装潢、离开白槿去其他地方购买新人等事,都在晚蓝和辛妈妈的安排下,有条不紊的开展起来了……       第七十四章 释然 在晚蓝忙于筹备开妓院侧面打听情报的日子里,利飘雪也没有闲着,他一直在为选拔人才的第三场考试及其后续工作而忙碌。   虽然知道利飘雪不怎么擅长玩儿政治,也不太擅长在背后玩儿阴招,晚蓝也不甚为此事担心,如果他连这点能力都没有的话,他也不会在她来大胤之前,安稳的在摄政王的位子上坐了近乎一年。   经过半个月的紧锣密鼓,表面上以辛妈妈为老板,实际幕后老板为晚蓝的现名为“销金窟”的、号称“天下第一妓院”的经改装过后的千娇楼,终于在白槿万千男人们的期盼和瞩目下,盛大开张了。   作为一名二十一世纪的复合型人才,晚蓝自然知道广告对于一家还鲜为人知的新妓院的重要性。是以在开张前的十余日里,她已命人在白槿的大街小巷,以发传单、于人多处大声吆喝等方式,将“销金窟”的华丽高雅和姑娘们的美丽妖娆风情才气,渲染得人尽皆知了,是以开张之日宾客如何似云来,盛况如何空前,自然可想而知了。   虽则身为这出“华丽大戏”的总策划,晚蓝却不能亲临现场目睹这一切,一来她毕竟身份特殊,朝中认识她的人也为数不少,若被前来寻欢的他们看见她在场,别说打探消息,他们还会不会来第二次都难说了;二来她到底还名为小皇帝的太傅,若不时刻呆在御书房,太后和国舅一帮人还不定怎样找她的麻烦呢。   所以她只能趁夜深人静后,才换上一身暗色衣服,以黑纱覆面,乔装坐车到了“销金窟”。   辛妈妈见她来了,忙亲自迎她上了四楼按她要求装饰好的私密性极好的屋子,再亲自奉上茶后,才笑道:“先前奴家还担心以咱们定的高价位,来的人一定不会多,却不料今儿好未开门,已经有几百号怀揣大把银票的人,守在门外了,照这种情况,别说日进斗金,就是日进两斗、三斗金,那也不在话下呀!”   晚蓝含笑道:“妈妈果然经营有方啊。”   “哪里的话,若不是公子凡事亲力亲为,连训练新姑娘都不假他人之手,我们的姑娘也不能一出场就吸引住全场所有男人的目光呀。”辛妈妈忙笑道。   说着她又连比带划给晚蓝详细描述了一番白日里的衣香鬓影和空前盛况,晚蓝一直含笑听着,同时在心里庆幸自己选对了人,有辛妈妈在这里坐镇,她也可以少操心许多事。如果她能继续这样保持下去,那她也可以考虑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和建立“销金窟”的真正目的告诉于她!   好不容易听她说完,晚蓝才切入正题,“今日来寻欢的男人们中,可有朝中的大人们?”   辛妈妈点头:“来倒是来了不少,只是因为他们都穿的便服,除了户部刘大人、李大人,刑部吴大人、王大人等几个以前千娇楼的常客,其余各位大人我都不认识……”   “我知道了,”晚蓝满意的打断她,“以后这些大人们来了都要重点招呼,他们说的话也要姑娘们分外留意一下。”   “是。”辛妈妈应罢,旋即纳罕道,“他们说的不过是些不三不四的酸话,不知公子要留意来做什么?”   晚蓝的眼神攸地严厉起来,“妈妈好像问多了一点儿!”   辛妈妈忙垂首,“是奴家多嘴了,还请公子恕罪。”   “说来也不是告诉不得妈妈你,”晚蓝缓和了脸色,“我们毕竟是生意人,大部分时候要依托于朝廷的政策过活,是以我让你多留意一下那些大人们所说的话,指不定就是他们一句不经意的话,能为我们带来巨大的利益或避免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呢。”   辛妈妈这才恍然道,“还是公子想到周到,奴家以后一定多留意。”   又坐了一会儿,晚蓝起身,“夜已经深了,我就先回去了,妈妈你也累了一整天了,早些歇着吧。”   辛妈妈忙跟着起身,“奴家送公子出去。”说着二人一起下了楼。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黑黑的,晚蓝坐在里面,仔细回味起才刚辛妈妈说过的话来。   她说的户部刘大人、李大人,一定是户部的左右侍郎无疑了,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冷笑起来,“财政部”的二把手、三把手带着部下集体嫖娼,真是好风气呢!   至于刑部的吴大人王大人,前者她还有印象,知其乃刑部右侍郎,只是那位王大人又是谁呢?闭眼回想了一下当初利飘雪让她看过的那本册子,她一时仍想不起来,罢了,明日在进宫早朝的路上,问一下利飘雪就知道了。   在王府门口下了马车,晚蓝直奔自己的院子,她现在困得都快睁不开眼睛了。   推门进了屋子,连蜡烛也懒得点,晚蓝便胡乱脱了衣衫,扯过被子,欲蒙头大睡。   然后她就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让你每天都这么累,是我的不是。”是利飘雪的声音,只不过他的声音不是一贯的冷冷清清,而是有几分飘忽不定。   她忙睁开眼睛,翻身坐起来,模模糊糊就见他正坐在屋子中央的桌旁。这一阵她因为筹备“销金窟”开张之事,每晚都回来的很迟,二人每日能独处的时间,也就是早朝从王府到皇宫那段距离罢了,偏晚蓝因为严重睡眠不足,几乎没一个早晨都是在半睡半醒之间度过的,是以两人虽然日日都有见面,却与未见面一般无二。   “劳驾,点一下蜡烛先!”晚蓝的口气不是很好,她最讨厌在她困极的时候却要打扰她睡觉的人了!   利飘雪依言起身点了蜡烛,满室一下子明亮起来。   晚蓝忙下床胡乱拖了鞋,叽啦至他对面坐好,才没好气的道,“大晚上的你不睡觉,到我房里来干嘛?”旋即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她不由蹙紧了眉头,“你喝酒了?”   “不多,一点点。”他一边说,一边居然伸出二指比划起来了。   难得见到“冰山男”如此失态,露出这样孩子般可爱的一面,晚蓝的火气攸地去了一大半,八卦的热情跟着空前高涨,“你为什么喝酒啊?是在朝堂上吃瘪了?还是被人弹劾了?还是……被自己喜欢的姑娘拒绝了?”后面一个认知,让她心里忽然极度的不舒服起来。   “今天……是我母后的生忌。”他迟疑了一下,才低低道。   “母后?”闻言晚蓝忍不住惊叫起来,“你母亲是大胤的皇后?我怎么从没听人提起过?”   利飘雪冷笑,“一个因为生了怪物儿子而被废的皇后,又有谁会记得?又有谁敢提起呢?”就连他的存在,大胤朝堂和后宫的众人,也是在他二十四岁被迫回宫后,才渐渐知晓的。   晚蓝无言了。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发现自己对利飘雪的了解是多么少,少到只可以用贫瘠来形容。之前未离开楚国时,因为不能经常见到他,而她当时要揪心的事又太多,以致她压根儿没想过要问关于他身份来历的事;而逃离楚国,来到胤国后,她又因怨恨他强留下自己,也没有过多去关心这些事。   现在看来,她有什么资格去埋怨利飘雪?就因为她拿他当唯一的朋友,而他却强迫她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那也得先看你有没有真正拿人家当朋友啊!就因为他没有遵从你的意愿,你就将他平时对你的好和帮助,都全部否定了吗?哪有你这样失败的朋友的?!——瞬间涌上的自责,让这些日子积压在她心底的原就已消失了五分的怨恨,彻底消失殆尽了。   “我先扶你回房休息吧,明儿一早还得上朝呢。”起身到他身边,一边伸手扶他,晚蓝一边柔声道。   “那个破朝,我一点也不想上!”利飘雪痛苦的闭上眼睛低吼,“可是若不让自己变得权倾朝野,我连到母后陵前上一炷香这样卑微的愿望,都是奢想!”以前他的身份未大白于天下之前,他还可以每年偷偷去几次后陵,然自从他那位昏聩的“父皇”下遗诏要召回他后,他每次还未进入后陵,便会引来百十名将士的围攻,让他总是无功而返。——而这一切,都是拜胤国那位“英年早逝”的先皇,亦即小皇帝的父亲所赐!   晚蓝忙道,“宗政院凭什么不让你去后陵上香?就算你不是摄政王,你也是胤国的四王爷呀!”   “四王爷?”他苦笑,“在认识你之前,我才被我那个所谓的‘父皇’承认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而已。”   晚蓝再次无言了,利飘雪的心里,一定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痛楚吧?   连哄连劝将他弄回房间睡下后,晚蓝再回到自己的床上躺好,却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   从利飘雪言语间流露出的痛苦来看,他的天生白发不但让他受尽世人的嘲笑歧视,受尽他父兄家人们的嫌弃,更连累得他母亲被废并惨死,那么,他想夺得大胤甚至天下,是想为他母亲报仇,是想在那些嘲笑过自己的人面前证明自己吗……   次日一早坐在黑黑的马车里,几乎一夜未睡的晚蓝,并未若往常那般只管打瞌睡,而是大睁着自己有些酸涩的双眼,拼命想看清楚利飘雪脸上的表情。   奈何马车里实在太黑,她看了许久也未能真切看到他的脸,只是自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漠然冰冷的气息中,她能感觉到他的心情很糟罢了。   知道问他他也不会告诉自己,晚蓝索性转移话题,“刑部的王大人是哪一位?我怎么没有印象?”   良久,利飘雪才淡声道:“王广达,刑部律例司主簿,正四品官衔。”   “嗯。”冷哼一声,晚蓝冷笑着继续,“原来户部和刑部幸喜渔色的官员还不好呢,只不知道他们的顶头上司,和他们上司的上司,也是不是一样如此呢?或者……有过之而无不及?看来‘销金窟’,一定会打探到比我预计的还要多的消息呢。”   “你该回去再熟记一遍那本写着满朝文武姓名的小册子!”他的声音又回复了平日的冷清。   若是换了之前,晚蓝一定会为他这句话气得火冒三丈,但经过昨夜后,她心里的想法已改变了许多,因点头道,“我知道了。”虽然在这黑漆漆的环境里,她的点头他也未必看得见。   她不知道的是,利飘雪既为练武之人,而且武学修为还登峰造极,自然目力也是极惊人的。   从头至尾,她的神色变化和细小的动作,都未能逃得过他锐利的双眼。是以对她突如起来的顺从,他除了感到好奇,还有几分淡淡的不习惯,只因他对她从不服输的个性,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难道,自己昨夜跟她说了什么话吗?可是他却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两人互看了一眼,便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去了。   半个时辰过后,早朝时间到了,可怜的小皇帝只好强忍着困倦,与他那位看起来比他更显得无精打采的“蓝太傅”一道,被一众太监宫女簇拥着到了德奉殿正殿。   一声尖细高亢的“皇上驾到——”过后,殿内除了利飘雪和叶延皙以外的所有文武官员,忙都俯首就地跪下,齐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小皇帝行至巨大的九龙宝座上坐定,才甩了甩宽大的袖子,用稚气的声音故作老成的道。   “谢皇上。”众人才窸窸窣窣的抖衣立了起来。   站在小皇帝右侧,晚蓝如往常般半眯着眼睛打起瞌睡来,——这是她自陪同小皇帝上朝后,渐渐养成的又一个BH的习惯,有时候她自己都忍不住想笑,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只怕她单脚立着都能睡着了吧?!   半睡半醒之间,忽然听一个太监高声唱道:“传‘慕良纳贤’大会头名状元白轻云及其余九名新贵人进殿——”   然后晚蓝忽然间清醒过来,远远就见一群人在两个太监的引领下,不紧不慢的进得殿来,打头的正是一身白衣,手持折扇,笑得风华绝代、妖娆无限的白轻云。   这样正式的场合,他丫的白轻云都不知道要“朴素”一点,还是这么风骚,真是……!在心里暗骂他的同时,晚蓝瞪向他的目光亦是恶狠狠的,却只换来后者风情万种的一记媚眼而已。   利飘雪察觉到二人眼神之间的“互动”,恐斗惯了嘴的二人一时抽风做出什么没有正形的事来,忙出列道,“皇上,这十位就是臣此番为大胤选的良才们,请皇上御览!”   小皇帝装模作样的看了一会儿,才煞有介事的点头道,“果然个个儿都堪称人中龙凤,四皇叔此举,实在是功在社稷啊!”   “皇上过奖了。”利飘雪淡淡接道,“只不知皇上欲授予他们何等官位?”   小皇帝可爱的小脸皱成一团,良久才道:“既是四皇叔一手选出来的人才,就交由你全权安排,吏部从旁协助便罢了。”   旁边一个年约五旬的老男人忙出列道,“臣一定不负皇命,带领吏部上下官员,全力配合四王爷的工作!”——晚蓝依稀认得他是吏部尚书樊志宏。   果然小皇帝道,“嗯。只是樊爱卿的吏部到底是由五皇叔分管的,四皇叔行起事来定然有诸多不便,不如从今儿起,四皇叔分管的工部和五皇叔分管的吏部换个个子吧!”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尤其是叶延皙,他连想都未想便出列道,“启禀皇上,吏部乃先皇驾崩前御授予臣分管,言明到皇上十六岁亲政后,再交由皇上亲自直属,是以此番请恕臣不能从命。”利飘雪已经掌了兵部,掌了大胤兵权的八成,再要将全国文职官吏的任免、考课、升降、调动和封勋的吏部交到他手里,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但是小皇帝毕竟年幼,根本想不明白这件事背后的玄机,因懵懂的反问道:“为什么?朕是皇帝,难道连这样的小事都决定不了吗?”他只是觉得这样做比较方便嘛,这还是太傅教他的,要“因地制宜”嘛!(是这么用的吗?汗!)   “小事”?叶延皙被自己这位嫡嫡亲的侄子气得无语了,他千方百计想为他保住江山和大权的计划,就这样被他轻而易举的打散了!哎,说来也怪不得他,他毕竟还小呢,只怕连自己刚说了些什么都不知道,对,一定是他那位新太傅交他这样说的,看来利飘雪手底下的人,他还是防得太少了啊!   只是小皇帝都这么说了,叶延皙也不好于百官面前太让他小不了台,只得沉声道:“这大胤不管什么时候,都只是皇上一个人的,自然凡事您都可以做主,臣觉无异议。”他刻意将“皇上一个人的”这几个字咬得极重,同时还拿警告的目光一直盯着利飘雪。   利飘雪扯了扯嘴唇,回了他一抹含义不明的浅笑,才向小皇帝道,“臣一定不负皇上重托!”    第七十五章 织云 好不容易下了朝,晚蓝忙趁小皇帝到偏殿用完点心再回御书房读书的空挡,装作一脸虚弱的上前道:“回皇上,臣今早上起来就觉得头重脚轻的,可能路上又吹了风,现在更是觉得十分支撑不住,恳请皇上准臣提前回去看看大夫……”   话音未落,已被小皇帝一脸关切的打断,“要不要紧?朕立刻召太医来为太傅好生瞧瞧。”说着就要命人去太医院传旨。   晚蓝心里“咯噔”一下,忙出言阻止:“皇上不必了,臣只要回去休息一小会儿,自然也就好了。”同时在心里暗骂自己,什么理由不好找,偏要装病,这不是在欺骗人小孩子纯洁的心灵吗?   可能是她那两只巨大的熊猫眼起了关键作用,小皇帝在细看了她的脸一遍后,竟然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极为不舍的说了一句“那你明天一定要按时来哦!”,便挥手放了她离去。   得了自由的她,想都没想便往宫门口狂奔而去,如果再多待一秒,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在小皇帝那双清亮信任的眼睛下,最终漏了馅儿。   回到王府,扔下一句“立刻派人去请利飘雪和白轻云回来。”,晚蓝便回到自己屋里,开始呼呼大睡起来。   晚蓝醒来的时候,冷不防就见白轻云放大了的妖媚脸庞正在自己床边,她立刻一个翻身坐起来,惊叫道:“你怎么在这里?”她跟他有熟到可以随意进出她房间的地步吗?   白轻云妖娆一笑,“亲爱的蓝蓝,不是你让人十万火急找我回来的吗?听到是你找我,我可连新近认识的美公子都直接扔到一边儿,赶了回来,你感动不感动啊?”   似未听见他在说话一般,晚蓝单手将他的脸拨到一边,下床穿了鞋子,几步行至桌前正低头看桌上一本什么册子的利飘雪对面坐下,方道,“你们都到我房里干嘛?凑桌打马吊?可是这样也三缺一呀。”   利飘雪挑眉,“你脑子睡糊涂了?”   白轻云扑过来坐到她旁边,亦揶揄道:“蓝蓝,你今年才多大?怎么记性比七老八十的老太婆都要差?”   晚蓝用力揉了揉眼睛,才想起自己临睡前下的命令,旋即便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是我脑子一时短路,哦,不,是一时没转过弯儿来。”   抬手倒了一杯茶递与她,利飘雪道:“那么急的找我们回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晚蓝结果一口饮尽,喘了一口气,才点头又摇头,“急倒是不怎么急,只是我心里不自在……”   白轻云正要开口打趣她两句,利飘雪已经关切的问道:“为什么不自在?”   略迟疑了一下,晚蓝才嗫嚅道:“小皇帝那样单纯可爱的一个孩子,又生性善良,聪明伶俐,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一名好皇帝,可是……,可是我们却要谋他的江山,甚至……,所以我心里很不好受!”   二人未料到她会忽然这么说,都愣了一愣。   半晌,利飘雪才咽了一口唾沫,艰难的道,“不是‘我们’,是我一个人罢了,所以你们不必有罪恶感。”   晚蓝冷哼一声,“切,有差别吗?白轻云是你师兄,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我们都是你最亲近的人,都是你的帮凶,又怎么可能不会有罪恶感?”   “你……还拿我当最好的朋友?”迟疑了一下,利飘雪才小心翼翼的问道。   暗叹一口气,晚蓝故作惊奇的反问道,“废话,难道你不拿我当最好的朋友?那我可真是亏大了!”当初只想到他伤害了自己,却没有想过要站到他的立场,考虑一下他的处境、他的不幸和他如此行事的缘由。他,也是很介意她这段日子以来的态度和看法的吧?!   闻言利飘雪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弯弯的弧度,看得一旁白轻云大惊小怪,哇哇叫道,“原来师弟你真会笑?而且还是露齿的笑?我还以为沧海师叔骗我呢,再笑一个我瞧瞧!”   利飘雪立时隐去笑容,凌厉的目光扫向他,“你可以滚了!”   “对,你可以滚了!”晚蓝忙忍笑帮腔道,“反正我们也知道你迫不及待想回‘小翰林院’,去见你那位新认识的美公子傅颖恩。”“小翰林院”即是专为此番选出来的前百名人才而建的住所,因他们都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之人,与翰林院的学士们也差不了什么,所以大伙儿便自发称那里为小翰林院了。   白轻云美目一转,没好气道:“早知道是这样,我还不如不回来呢,真是,耽搁了我多少办正事儿的时间啊!”说完扭身便往门外行去。   晚蓝忙在后面补充道,“是耽搁了你与那位傅公子调情的时间吧?”   见白轻云走远了,晚蓝才正色道,“我说实话你不要见怪,据我这段时间的观测来看,你……实在不太适合做皇帝,不如趁现在急流勇退吧,待小皇帝长大成人,一定会感念你的好……”   话音未落,已被利飘雪打断:“我自有打算,你不必挂心。我才接手吏部,还有很多事要忙,就先出去了。难得今日皇上放你假,你就再多休息一会儿吧。”说完转身快速出了门,转眼消失在了青白相间的高墙后。   留下晚蓝一人,对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在王府——皇宫——销金窟三点一线之间像个陀螺般不停打转的晚蓝,好不容易有一日不忙了,才在王府众人的张灯结彩、洒扫涂抹中,惊觉年关已近。   算一算,这已是她到龙游的第三个年头了,以前她在楚宫挣扎时,总是觉得时间过得太慢,长长让她生出度日如年的感觉,却不料,转眼已是三年过去,真正应了一句话,时光如梭啊!   大年夜,按规矩小皇帝要带领文武百官一起守岁,作为摄政王和太傅的利飘雪与晚蓝,自然没有理由不陪同在侧。   好不容易捱到二更天,晚蓝的上下眼皮已经粘在一起,几乎要分不开了。   坐在她右首的利飘雪见状,忙解下自己的狐裘大氅,轻柔的披在了她身上。接受到意外温暖的晚蓝,再也支撑不住,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低头便进入了梦乡。   然后饱受惊吓的满殿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聚在了正脸上罕见有温柔宠溺表情的利飘雪身上,众人的嘴巴,都张得能塞进一枚鸡蛋。   不过在接触到利飘雪扫过的冰冷凌厉的目光后,众人都很没胆儿的一一低下了头去,只除了嘴角挂着似笑非笑表情的叶延皙。   ————————————————————————————————   头上有点痒,拉住被子将头全部蒙上,被子却被用力往下拽了拽。晚蓝不耐烦的咕哝了一句:“谁他丫找抽呢?”   “太傅,你还没睡醒吗?朕还等着你一起燃烟花爆竹呢。”是小皇帝略显稚气的声音。   然后晚蓝就惊醒了。快速扫了一眼四处,是她在德奉殿偏殿临时休息的房间。   看着从窗户纸上渗进来的白光,她忙翻身下床,倒地就拜,“臣失仪了,请皇上恕罪。”她这个太傅竟然在守岁之夜睡着了,不知道国舅一派又会怎么说她呢?   小皇帝不在意的挥挥手,“太傅请起,朕知道你是太累了才会睡着了,朕恕你无罪。”   晚蓝擦了一把额上的虚汗,才起身道,“谢皇上不罪之恩。”   “太傅别这么多礼了,”小皇帝道:“朕先到暖阁去,一会儿你梳洗收拾好了,直接过来找朕就是了。”   目送小皇帝离去后,晚蓝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她是怎么睡到房间里来的?   随口问了一下送热水手巾进来的小太监,答曰:“是四王爷抱您回来的啊,奴才还从未见四王爷那般轻柔细心呢。”   闻言心里先一甜,旋即一个奇怪的念头忽然闪过晚蓝的脑子,利飘雪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了她回屋睡觉?那,会不会有人传他和她断袖啊?!   “那四王爷现在在哪里?”晚蓝忙追问道,她得赶紧骂骂他去,问他为什么这么傻了吧唧的好事者添茶余饭后的谈资?   小太监恭声答道:“四王爷与五王爷一道,一早便代替皇上到太庙祭祖了。”   晚蓝正要再问,就听外面有人道:“皇上让奴才来问一下太傅收拾好了没?”   她忙扬声道,“就好了,你回去告诉皇上,我马上就过去。”说着她便开始手忙脚乱的梳洗起来。   因为是过年,小皇帝也不用整日整日价的学习,晚蓝便轻松许多,只陪他玩了一会儿,又给他讲了几段三国的故事,便被告知可以回去休息了。   晚蓝忙谢了恩便往宫门飞奔而去。   行至宫门,惊见一身雪白狐裘的利飘雪,正斜倚在他那辆华丽的马车上,紧蹙着眉头看着宫门的方向。   见得她出来,他神色立即缓和不少,人也攸地站直了,显然他正在等她。   疾步行至他面前,晚蓝将冻僵的双手放到嘴边哈了一下,才笑问道:“你是在等我吗?”   利飘雪轻颔了一下首,“祭完祖,听人说你还未出宫,我就在这里等你了。”说着二人上了马车。   车里暖暖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晚蓝止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利飘雪忙自车上一直煨着的小茶壶里,倒了一杯滚滚的茶递与她,又自角落里取了一张一米见方的绒毯让她煨了膝盖,——这些东西,他自然是用不着的,都是自晚蓝来了以后,他才命人准备的——方道:“府里你院子里我已命人烧了地龙,一会儿回去就不冷了。”   晚蓝的嘴角不自觉地扯到了耳边,利飘雪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让人跟他在一起会觉得这么温暖的呢?很软,很暖,有一点点膨胀……   回到王府,利飘雪忽然道,“你先回房,我换件衣衫就来,一会儿还有礼物要送给你。”   “礼物?”晚蓝好奇的重复道:“为什么忽然间想起要送我礼物?”那她该拿什么来回礼呢?   他却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便转身往自己的院子去了。   没有得到答案的晚蓝,只得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悻悻然的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屋里果然如利飘雪所说的那般暖和,晚蓝坐了一小会儿,觉得有些热了,遂起身背转手去,玉解下身上的猩猩毡披风。   却不想,她的手竟意外的碰上了一双柔软暖和的属于女性的人,她以为是哪个丫鬟在帮忙,也不回头,便直接笑道,“我不是说过不要人服侍的吗?你怎么进来了?”自从她作了小皇帝的太傅后,因恐自己无意说漏了什么,她索性找了李善长来,说她不需要丫头贴身服侍,只需每天在她离去后,命人来打扫一次房间即可,是以她才有此一问。   身后的人没有接腔,只是用她那双才为她解了披风的手,为她整理起衣领来。   片刻过后,感觉到那双手离开了自己的身子,晚蓝一面回头一面道,“以后没有我的吩咐,不要……”   然后她的话便梗在了喉边,眼圈也跟着红了,只因站在她面前的,赫然竟是芷云!   泪眼摩挲的伸手一一抚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子,最后再抚上她的脸颊,晚蓝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   低泣了半晌,她才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于是又抬起头,欲再细细的看一眼芷云,然后她就发现自己认错了人。   眼前的人,眉心间比芷云多了一粒米粒大小的红痣,个子也比她低了约莫两厘米。   晚蓝才刚被喜悦和庆幸填满的心,霎时又久违却熟悉的酸痛起来,以至于她连站都站不稳,索性就地盘腿坐下,将头深深埋进了腿间。   利飘雪进来,看见的就是她的后脑勺。   挥手示意那丫头退下,行至她身旁蹲下,利飘雪方轻轻道:“你……不喜欢她吗?”   良久,才传来她闷闷的略带哽咽的声音,“长得再像又有什么用,她又不是芷云!”芷云的音容笑貌、一颦一笑,都早已深刻在了她心底,成了她心底一根永远拔不去的刺!   “我以为你见了她,会很开心。”利飘雪的声音里有几分淡淡的遗憾,“既然你不喜欢她,明日我就叫人送走她便是。”   闻言晚蓝忙抬头道:“不要,我要留下她!”也许这是上天垂怜她,知道她的心痛,所以又送了一个芷云来安慰她呢?   利飘雪点头:“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说着拍手重新唤了她进来。   晚蓝忙起身亲自到门口拉了她进来,亲热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她显然对晚蓝的亲热很不适应,一脸惶恐的欲抽回自己的手去,不想却被晚蓝抓得更紧了,她只得诚惶诚恐道,“回主子,奴婢叫芷云,今年十八岁了。”   “什么,你也叫芷云?谁给起的?”晚蓝激动的问道,同时拿询问的目光看向利飘雪。   果然利飘雪接道,“是我给她起的。她本是城外一个偏远穷困山村的孤女,因为狠心的婶子要将她卖到妓院,她趁夜逃出去,恰巧被我遇上,所以带了回来。问她姓名,说是认识的人都叫她‘丫头’,所以我才给她起名的。”   晚蓝怔了一怔,才摇头道:“不行,她已经偷去芷云的容貌了,我不能再让她使用芷云的名字。”说完转头对她道,“以后你就叫‘织云’,是芷云的妹妹,明白了吗?”   织云忙点头道:“奴婢知道了,谢主子赐名。”   “嗯。”晚蓝点头,“那你先去挑一间屋子住下,简单收拾一下,罢了我有事再叫你。”   她忙对着二人福了一福,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这里晚蓝才诚恳的对利飘雪道:“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他摇头轻叹:“这是眼下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幸好没有做错。”   晚蓝正要说话,就听外面一个男声道:“回王爷,老奴有事请示。”是管家李善长的声音。   “进来。”利飘雪换上平日冷清的表情,低沉应了一声。   很快就见李善长小跑着进来,躬身道:“回王爷,神龛香案已经准备好了,晚上的席面也已经准备妥当,您是现在过去,还是呆会儿再过去?”   利飘雪沉吟了一瞬,“现在就过去。”说完转头对晚蓝道:“我还有点事情处理,你先休息一会儿,待会儿我让人过来请你用膳。”   晚蓝笑道:“我又不是第一天来这里,还要你照管?你就忙你自己的去吧。”   他点点头,才带着李善长一径去了。   余下晚蓝独坐了一会儿,觉得十分无聊,因起身到隔壁屋子找了织云,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她闲聊起来。   得知她不识字,晚蓝暗暗决定以后要教她识字读书,将她培养成芷云那样秀外慧中的女子。   晚间用罢奉上的王府年夜饭,又跟白轻云闹了大半夜,疲惫之极的晚蓝才被织云搀扶着回房睡下。梦中她看见芷云牵着一个可爱的男孩儿向她走来,告诉她他们过得很好,让她不必挂心……    第七十六章 蝗灾 正月十五日元宵节一过罢,闲适了半个月的晚蓝,又开始了自己王府——皇宫——销金窟三点一线的忙碌生活。   只不过现在的她,不会再像以前那般自怨自艾、怨念满腹了,而是觉得每一天都过得说不出来的充实。   当然也不是说她就没有烦心愁肠事,比如每每对上小皇帝纯净信任的目光时,她心里总是会不由自主的涌上一股愧疚夹杂着自责的情绪,以至于她只能更加倍的对他好,才能稍稍减轻一点儿她心里的罪恶感。   年前大张旗鼓选出来的百名出类拔萃的人才,已被利飘雪接手后的吏部安置到了六部和大理寺、光禄寺各处,白轻云自然被安了一个最好的职位——吏部右侍郎。之前的右侍郎因为在销金窟寻欢时,“不小心”说出了自己卖官致富的隐私,然后迅速被利飘雪的人找到证据,弹劾下课了,于是白轻云顺理成章成了大胤朝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从二品高官。   原本晚蓝还担心以白轻云吊儿郎当的性格,指不定会给他们惹出什么乱子来,却不想他处理起公事来,倒也有条有理的,慢慢晚蓝也就放心了。   这年的三月,胤国南部的乡村田野遍遭蝗灾。   蝗害就像一场黑色风暴弥漫了南部的天空,几个昼夜内啄光了田园的每一根青苗。农人们面对灾后的田园大放悲声,诅咒上苍在青黄不接之际又降灾祸。他们在田陌里搜寻胀死的蝗虫,埋怨人饿着肚腹,虫子却因饱胀而死。   愤怒而绝望的农人们在谷场上堆起一座座死蝗虫的小山,点火焚烧。据说蝗虫之火一直燃烧了两天两夜,那股腥臭的焦烟一直传至千里之外的胤国和衡国的城镇。   当然这些情形满朝文武都没人亲见,大伙儿都是通过自灾区飞马来报的士兵口里,知道事情的大概的。   于是朝臣们都谈蝗色变,深恐南部颗粒不收的灾情,会导致秋后全国的饥馑和民心的动乱。   小皇帝还对此事的严重性根本理解不了,最为忧心的,自然非利飘雪、叶延皙和姬无涯三大权臣莫属了。   此时此刻,三人也顾不得昔日的成见和敌对,都不约而同的为如何解决此事而揪心不已,只因他们都知道,如果此次的灾情真的严重如斯,胤国将不但要面临全国上下缺吃少穿、民心动乱的内忧,还极有可能要面对楚国或衡国,甚至衡楚联军兵临城下的外患!   晚蓝跟他们的心情是一样的,虽然才来胤国半年多,她对这个国家却有了过去对衡国和楚国所没有的异样感情,就好像这里才是她的母国,她生来就是大胤的子民一样。   面对满朝噤若寒蝉的大臣们,利飘雪首先提出:“皇上,遭遇如此巨大天灾,臣以为朝廷应立刻派发救济粮,然后再免去虫灾地区百姓们的青苗税、灌溉税甚至人丁税等一系列的赋税方为上!”   姬无涯立刻出言反驳:“派发救济粮是当务之急,臣无异议。但是免税一事,依臣愚见,还得从长计议才是,不然今年国库必定空虚,甚至出现后手不接的状况。”   利飘雪讥讽道,“国舅难道未听那报信之人说,南方蝗灾所袭之处,青苗俱无,田园荒僻吗?既然青苗俱无,又何来青苗税,何来灌溉税之说呢?”   “那四王爷又凭什么要皇上免去灾民的人丁税呢?”姬无涯毫不退让。   利飘雪冷笑,“就凭百姓正在饥寒交迫、水深火热的生死线上挣扎!”   他说得铿锵有力,倒让姬无涯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了,但他犹不松口,仍固执道,“反正我不赞成免去灾区百姓的赋税!”   “说到底,这大胤还是皇上和我叶家的,国舅赞不赞成,有关系吗?”利飘雪冷冷的反问。   姬无涯被气得脸红脖子粗,却仍找不到话来反驳,只得气鼓鼓退到一旁。   关键时刻,叶延皙站了出来,“臣以为,四王爷和国舅才刚提到的第二件事情可以暂且缓缓,当下最要紧的,该是先将救济粮送到灾民手里才是!”   半数左右的朝臣都附和道:“五王爷言之有理!”   利飘雪也点头:“只有粮食到了,民心才不会乱。”   因叶延皙掌着户部,此事自然被他大包大揽了。他当即拍胸脯保证,成千上万石的粮食,会于明日一大早,被他户部特派的官员及大批强壮的士兵,源源不断的运往南部灾区。   喧嚣恐慌了几日的胤国朝廷,终于暂时安静了下来。   傍晚在回王府的马车上,晚蓝不由赞叹利飘雪道,“想不到你看起来冷冰冰的,却是外冷内热,心眼儿如此好,遇事知道站在百姓的立场考虑。”   他挑眉,“不是你教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吗?”想不到他“白发阎罗”也有被人称赞“心眼儿好”的一天!不过惧怕他的人,也都是那些作恶多端的恶人罢了。   晚蓝轻笑:“想不到你还记得。”   利飘雪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没有接话。事实上,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有谨记在心,只不过她不知道罢了。   虽则户部往南部灾区运去了大量的粮食,然受灾百姓实在太多,那点粮食无异于杯水车薪,自然就有很多人吃不饱甚至什么吃的也没捞着。更有三成左右的灾区百姓每日以野菜树叶为生,每天都有人因饥寒而死。   然灾区的官员们不但不问赈灾扶贫之事,反而课以人丁重税,趁国难之际,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税吏们天天登门逼讨,逼得百姓们根本没有生路可求!   ——满朝文武于这些事都一无所知,待他们得知时,南部灾区培、蒙、焉、涧四县数万农人工匠已在橙阳河畔竖旗起义,并沿着橙阳河向白槿方向进发了。   其时,已是四月中旬。   大胤朝堂在短暂的沉寂过后,再次喧嚣起来。   先是兵部尚书乌恺之向百官讲述了现下的境况,“启禀皇上,眼下祭民会的势力已横贯南部云州和昭州十二县,他们还沿途招兵买马,已经壮大成一支近五万人的浩浩大军。他们所经之处,朝廷命官悉数被诛杀,粮仓被抢光,实在是罪不可赦,恳请皇上定夺!”   利飘雪忙问道,“他们的首领叫什么?”   “回王爷,”乌恺之躬身道:“他们的首领唤作李义芝,据说是南部绿林有名的一条好汉。”   叶延皙接道:“绿林好汉?也就是说,有没有天灾,对于他来讲,都是没有什么太大关系的。那么,他煽动百姓暴乱的动机,就有点耐人寻思了。”   利飘雪第一次没有出言反对他,“五王爷言之有理,虽然朝廷派发的粮食,并不能完全解去灾民们的饥寒之苦,但是朝廷已经免去了他们三年的赋税,这就表明,朝廷是站为百姓的立场为他们考虑了的。我大胤百姓历来以温驯安分著称,若非被李义芝煽动,他们不会如此公然与朝廷对抗的。”之前因他的坚持,朝廷最终做出了免去灾区人民三年赋税的决议。   文武百官都点头附和他的话。   “所以臣以为,当务之急,应是先派一名分量足够的官员带人深入灾区,安抚人心为上!”利飘雪继续道,“至于祭民会那边,朝廷也可以在召集精兵强将的同时,先派人去游说招安。李义芝煽动的绝大多数人是安分的老百姓,他们图的,不过是一顿饱饭罢了,到时他们见灾区自己的妻儿老小已得到朝廷的妥善安置,自然不会再想着要对抗朝廷,剩下李义芝孤掌难鸣,也就不足为虑了。”   一直未出声儿的姬无涯忽然出列道:“既然四王爷已经筹划好了,而四王爷又尊贵至极,臣以为,此行派四王爷前往,是再合适不过了。”说完他还挑衅的看了利飘雪一眼。   无视站在小皇帝右侧拼命向他使眼色的晚蓝,利飘雪冷冷看了他片刻,才缓缓道:“本王正有此意!”   说完抱拳对小皇帝道:“请皇上准臣即日赶赴南部!”   小皇上迟疑了一下,才点头:“如此,就有劳四皇叔了。”   散了朝,晚蓝也顾不得跟小皇帝多说,扔下一句“臣去去就来”,便疾步撵上走在最后面的利飘雪,用力拉了他至一旁的僻静角落,又四处张望了一番,确定周围再没有第三个人后,才压低声音叫道:“你疯了,才刚干嘛不直接驳回那只老公鸡的胡说八道?他有什么不良居心,你还不知道?他不就是将你弄出白槿,趁机打压你的势力吗?疯子才要如他的愿呢!”“老公鸡”是她送给姬无涯的“美称”。   利飘雪淡淡道,“不是还有你和师兄在吗?”   晚蓝怔了一怔,才反问道:“难道你没打算带我一起去?”   “那里尸横遍野,暴徒又多,你身子单薄,就不要去了。”他答道。   “如果我说我一定要去呢?”晚蓝拉下脸子反问。凭她在二十一世纪的见闻和经验,一般大灾难过后,都会有大瘟疫发生,尤其是在医药水平如此落后的龙游,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利飘雪去冒这个险,至少,她应该陪伴在他身边!   见她亮晶晶的双眸一直紧盯着自己,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图,利飘雪只得无奈的点头,“你现在是皇上的太傅,好歹要先征得他的同意。”   晚蓝这才转嗔为喜,“这个就不劳你费心了。我还要赶回御书房去,详尽事宜我们晚上再说。”说完又四处瞅了瞅,才弓着身子,一溜烟儿去了。   晚间回到王府,草草用罢晚膳,晚蓝便催着利飘雪和白轻云到了书房。   接过织云才沏好的一壶茶,晚蓝给他二人也给自己各斟了一杯,便开门见山对白轻云道,“我们不在,凡事你都得多经心些,尤其那只老公鸡,你可得时刻将他给我盯牢了,免得他在背后使什么坏!”   白轻云眼波流转,似笑非笑的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道:“蓝蓝,雪雪都没操心,你操心个什么劲儿啊?难道……,你是怕我败光了他的家业,让你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闻言晚蓝双颊不由一红,跟着啐道:“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他待要再说,利飘雪开口了:“此事非同小可,我们必须尽快将其处理妥当,不然衡楚二国闻讯后趁机来犯,后果将不堪设想。”他可不想在他还未接手胤国之前,胤国已被衡楚二国打得毫无招架之力,甚至瓜分了,那样的话,他还拿什么去谋天下?   白轻云见他一脸的严肃,似是受了感染,也挺直了身子,正色道:“你们就放心到南部去吧,后方就交给我了,保证不给老公鸡一丝可乘之机!”他也不知不觉跟着晚蓝叫起姬无涯的绰号来。   晚蓝和利飘雪对视一眼,这才松了一口长气。   次日早朝一下,利飘雪便遵照昨晚晚蓝的提议,先到太医院挑了几名年岁不大,医术却不差的太医,并命太医院的医正凑齐了二百来斤诸如甘草、川芎、防风等常用的药材。   随后他又马不停蹄到兵部召集自己的亲信们开了一个短会,将自己不在这段时间的各项工作都做了一个大致的安排,并下令让尚书乌恺之和右侍郎白轻云统领全局。   利飘雪在这边忙到喝水的空隙都没有,御书房内晚蓝也没闲着。   为了让小皇帝同意她随利飘雪去南部,此时此刻,她正站在脸色臭臭的小皇帝面前,伏低身子陪着笑脸,嘴里说着谄媚动听的话,心里却将小皇帝骂了个千百遍,个死小破孩儿,说他胖他还真喘上了!   奉承话说了一箩筐,小皇帝却只是酷酷的回了两个字:“不行!”   闻言晚蓝几乎气绝倒地,奈何“人在屋檐下”,只得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谄媚:“皇上,臣回来一定将《三国》余下的故事,一次性讲给您听完,您看成吗?”   小皇帝的脸色稍稍松动了一些,晚蓝忙趁热打铁,“不止如此,讲完《三国》后,臣一定将之前跟您提及过的《倚天》、《射雕》等故事全部讲给您听,再……”   话音未落,已被小皇帝不耐烦的出言打断,“好了,朕答应你便是!不过你答应过的事,可不能反悔哦!”   晚蓝拼命点头:“臣一定做到,臣一定做到。”说完又讨好的对他道,“臣听说南部有不少美味的风味小吃,明儿臣回来时,一定多给皇上带些。”   小皇帝鄙视的看了她一眼,道:“当朕是你啊,那么贪吃?”   晚蓝无语了。   蒙小皇帝“恩赐”,用罢午膳后不久,晚蓝便被告知可以回去整理一下行装了。   坐车回到王府,利飘雪还没有回来,和织云一起动手简单收拾好行囊,晚蓝便无事可做了,遂自架上取了一本书,胡乱的翻起来。   刚看出了一点儿兴趣,利飘雪和白轻云回来了。于是跟他们商量了一下明日动身的事,天便渐渐黑了。   用过晚膳,晚蓝约利飘雪到销金窟去看一下,顺便交代辛妈妈一些事情,不想被白轻云听见,闹着也要一块儿去,没奈何,二人只得带着这个巨大的“拖油瓶”,坐车去了销金窟。   远远望去,销金窟外面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显然又是一个日进斗金的“丰收夜”。   抬脚走进大厅,闻讯而来的辛妈妈已经迎了出来,见得晚蓝并非如往常般独身前来,而是身后带着一名白衫裹身,头戴黑色斗篷的男子和另一名同样白衫裹身,却风华绝代的男子,也只是怔了一怔,便欲亲迎三人上四楼。   然他们却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将“最没有道德节操”的白轻云带到有名的妓院,会怎么样呢?自然是“黄鹤一去不复返”,丫很快便随一群莺莺燕燕,消失在了三人的视线里。   鄙视的看着他的背影完全消失了,晚蓝才和利飘雪随辛妈妈继续上搂。   一时上到四楼坐定,接过辛妈妈递过来的茶,浅啜了一口,晚蓝才笑道,“今儿我带了这销金窟真正的主子来,辛妈妈,你可擦亮眼睛看仔细了。”   说完上前揭了利飘雪头上的黑斗篷,他那一头在灯光下更显得白亮如血的头发,便倾泻了下来。   辛妈妈见状先惊了一跳,但她好歹不是那等未见过世面之人,很快便恢复如常,倒头便拜,“参见主子!”   “起来吧。”利飘雪看了晚蓝一眼,见后者对她肯定的点了点头,以示此人真正信得过,才沉声道。   辛妈妈依言起得身来,却只是拘谨的站着,不敢再坐下。才刚跪着的那会儿功夫,她已猜到了利飘雪的真实身份——销金窟的常客多是六部的官员们,而他们口里谈得最多的,自然又是这位天生白发的摄政王,她听得多了,自然也有了印象。   晚蓝忙上前拉了她坐下,方笑道:“辛妈妈,我们若不拿你当自己人,就不会一起前来了,你先前是怎么着,以后还怎么着。”   可她仍放松不下来,晚蓝无奈,只得大略交代了一些事情,便说要离去。   辛妈妈忙起身将二人送到门口上了车。马车快要启动时,她忽然道,“二位主子不等那位白公子了吗?”   她得到的答案是车内两个人异口同声的一句:“管他去死呢!”       第七十七章 安抚 南部的灾情,比晚蓝预料的还要严重了不知多少倍,用哀鸿遍野,民不聊生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从进入云州辖下的培县开始,晚蓝便开始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了,沿途各个村落横七竖八躺着的或已腐烂,或已被野狗啃噬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和那些因无力出逃而仅剩的奄奄一息,瘦得就像木乃伊一样躺在路边等死的老弱病残们,让她一看见食物就本能的想吐,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闪过那些惨状。   几日下来,她已憔悴苍白得不成人形了。   利飘雪看她几日下来就瘦了一大圈儿,自然心疼后悔不已,说什么也要先送她回白槿。   晚蓝看着他眼里不加掩饰的担忧和焦急,心里一暖,旋即虚弱的道:“这样大规模的死人,尸体还未做任何的处理,只怕会发生瘟疫,你赶紧命人以棉布遮住口鼻,回去将尸体全部焚烧了,以绝后患!”幸好她跟来了,不然这样凶险的旅途,又有谁来照顾好利飘雪呢?!   “你只管照顾好自己,这些事情我自有主意。”利飘雪放柔了声音道。   她淡淡一笑,嗔道:“我不过是不放心,所以白嘱咐几句罢了。”   适逢随行而来,也以一身男装示人的织云送了才熬好的白粥掀帘进来,晚蓝一见又要反胃呕吐,利飘雪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猿臂一伸,揽了她入怀,又自织云手里接过那碗白粥,命她退下后,才柔声诱哄道,“你又不比我有功夫在身,三日五日不吃东西都不在话下。还是勉强自己多少吃一点吧,不然你怎么能撑到培县县城呢?”说着将盛满粥的调羹送到了她嘴边。   被他圈在怀里的晚蓝心跳得擂鼓一般,脑子更是乱得嗡嗡作响,只知道下意识的吞咽他喂到嘴边的白粥。   也幸得她意识不甚清醒,才得以顺利的吃完那碗粥,而事后又因被利飘雪忽如起来的温情弄得心乱如麻,她终于没有再呕吐了。   利飘雪见她自吃完粥后,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话,脸色更是喜怒莫辨,以为她是在生自己的气,心里亦不由责怪起自己的唐突和冒昧来,待要开口为自己的行为解释几句,又觉得无从开口,只得跳下马车,命人牵了马来,骑着慢慢视察起身后逶迤前进的运药材、粮草和众人的随行之物,并充当护卫的千余人的大部队来。   是夜,大部队按前几夜的惯例,扎营歇在了沿途一处靠近橙阳河的空地上。   晚蓝亦按惯例失了眠,只不过今夜她的失眠,不再是因为沿途所见的那些惨状,而是为的下午在马车上利飘雪忽然的亲密举动。   黑漆漆的帐里,彼时正以手枕头的晚蓝,大睁着双眼,翻来覆去烙烧饼一般,怎么也不能入睡。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晃过的就是利飘雪紧抿着薄唇,一脸关切专注喂她吃粥的样子。   他到底什么意思?或者说,他心里到底拿她当什么?……   清晨起来,昏昏沉沉拖着双腿,慢吞吞行至织云端进来的热水面前,正欲梳洗,低头的一瞬间,晚蓝忽然被水面上自己瘦得皮包骨的脸,和其上那两只巨大的“熊猫眼”吓了一大跳,然后头脑一下子清明起来,这样一张女鬼样的脸,别说利飘雪,就是任何一个男人,甚至她自己,都喜欢不起来呀!   不行,她得改变自己,让自己重新变得白皙饱满,神采奕奕起来才是。为利飘雪,更为自己!   说做就做,高声唤织云将自己的包袱取了来,晚蓝取出里面之前自制的以清晨的露水混着芦荟汁制成的清肤水,和以玫瑰花瓣混合少量珍珠粉制成的柔肤膏,细细的在自己的脸上涂抹了一阵,再看水面上的自己,虽然气色仍不大好,到底较先前好了许多了。   适逢利飘雪的亲兵来请晚蓝过去到他帐子用早膳,她忙又整理了一下衣衫,才带着织云一道过去了。   到得利飘雪的帐中,就见他正坐在右角简易木床的床沿上,前面则是一张同样简易的桌子,上面摆着几样清淡的小菜和两碗微微冒着热气的白粥。   “过来这里坐。”见她主仆二人进来,利飘雪指了指自己身侧的床沿,招呼晚蓝道,说着又挥手示意织云,“你也到厨下用饭去吧。”。   她忙答应着去了,不大的帐里,霎时只剩下了他二人。   认知到这一点,晚蓝在见到他后本就跳得有几分不规律的心跳,越发跳得剧烈了,脸也一直红到了耳根子。抬眼迟疑的扫了一眼四周,除了那张床,帐子里的确没有其他任何一样可坐的器具,自己真要跟他“同坐一床”吗?   利飘雪见她只顾红脸,脚下却未移动分毫,迟疑了一瞬,起身行至她身边,低低道:“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我们还是快些用罢,大伙儿还等着赶路呢。”   “嗯。”晚蓝几不可闻的应了一声,快速行至床前坐好,埋头苦吃起来。   五日后,一行人顺利抵达此行的第一站云州府培县。   远远望去,培县县城破败的城门及周边乱糟糟的环境,在落日的余晖下,越发显得破败不堪,宛然一座死城。   进了城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莫名的腐朽臭气,一条约两丈来宽,黄泥漫天的街道两旁,比城门还显破败几分的所有房子和店铺都大门紧闭,少数房檐上甚至有几块砖瓦正摇摇欲坠,或是杂草丛生。空荡荡的街道上,偶尔有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或是一两个衣衫褴褛,面色发黄,踉踉跄跄的乞丐走过。   一切破败的景象,都在昭然着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就是这培县县城,已然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死城了!   以两个馒头为代价,向一个经过的乞丐打听到了县衙的所在地,利飘雪毫不迟疑,带领众人便往那里疾驰而去。   县衙朱红色的大门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斑驳破烂,摇摇欲坠,与城中任何一家房舍都没有区别。惟一能彰显它过去权力和威严的,恐怕只有其正门上方,悬挂着的那块写有“培县县衙”四字的匾额了。   抬手示意一个侍卫上前叩了门,好半晌,门才在一阵吱嘎作响的声音中,缓缓开了。   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个花白着寥寥几根稀疏头发,身着一身比乞丐好不了多少破衣烂衫的瘸腿老头儿。   见得忽然有这么多人站在自己面前,老头儿吓得“噗通”一声便跪下了,旋即叩头如捣蒜,“爷爷们,求你们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透过车窗,晚蓝见他语无伦次的样子着实可怜,又见利飘雪已经不耐烦的蹙紧了眉头,忙掀帘跳下车,几步行至老头儿面前,一面伸手扶他,一面放柔声音道:“老人家,你不要怕,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京城来的钦差,专为解决你们的灾情而来的。”   老头儿半信半疑的看了她许久,又见所有的人都穿着统一的军装,还打着威风凛凛的大旗,这才哭道:“实在是被三天两头来打劫的土匪们吓怕了,小老儿我现今才会时时如惊弓之鸟的……”   晚蓝见他出口成章,像是有几分见识的,忙赶着问道:“这里经常有土匪们来打劫吗?那县太爷都不知道想法子镇压镇压?”   老头儿擦了一把泪,愤愤道,“早在蝗灾过后发生饥馑的第二日,县太爷便带着他自己的妻儿老小,和这些年明里暗里昧下的银钱细软,逃得无影无踪了。”   闻言晚蓝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难怪这培县荒凉破败成这副模样,原来作为一县父母官的县太爷,竟然丢下他的百姓,独自逃命去了。   “培县县令叫什么名字?祖籍在哪里?”利飘雪不知何时已自马上下来,到了晚蓝身后,闻言忽然冷冷插言道。   老头儿抬头见了他的白头发,愣了一愣,才嗫嚅道:“县太爷姓秦名寿生,祖籍密州平昌县。”   晚蓝不由冷哼道,“人如其名,果然是禽兽,哦不,是连禽兽都不如!”   利飘雪旋即转身,冷冷下令:“传本王的旨意,立即在全国范围内,通缉这个秦寿生!若其抗旨不遵,当场格杀!”   立刻有几名侍卫答应着去了。跟着他又发出了第二道命令,“立刻着人快马回京,命翰林院那位新主簿张之墨,即日到培县上任。”   又有几名侍卫答应着去了。   晚蓝见他发完两道命令便紧抿薄唇不说话,只是身上散发着阵阵的寒气,知道他是动了真怒,忙上前柔声劝道,“眼下最紧要的,是先查明这培县城里还有多少活人,将粮食一一派送到他们手里,然后让他们想法联系到自家出逃的家人或亲朋,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很快百姓们就会知道朝廷的所作所为,民心自然会随之稳定下来。只要培县安定了,再要安抚其余州县的百姓们,也就容易多了。”   一旁随行的几名官员亦附和道:“太傅说得有理,请王爷尽快定夺。”   利飘雪沉吟了一下,这才点头道,“既是如此,我们就先在县衙里安顿了,再派人挨家挨户的送粮食去。”   听他说罢,晚蓝忙转头问才刚那老头儿,“敢问老人家在县衙是做什么的?眼下县衙里除了你,可还有其他人?我们这么多人住进去,能住得开吗?”   老头儿显然被他们显赫的身份吓呆了,以至晚蓝连问了他几声,他才回神支支吾吾的道,“回……回大人,小老儿原……原是这县衙账房的,因没有亲戚朋友可投靠和结伴出逃,这才独自留守县衙的……”   见他半天支吾不出个什么名堂来,利飘雪早已不耐烦,抬脚进了县衙的大门,晚蓝见状,只得向那老头丢下一句“过会子我会再请教您一些问题的”,然后招呼着除了护卫之外的随行人员,逶迤着跟了进去。   县衙的后堂倒不如外面看起来那般萧索,三进的院子正房厢房、花园假山一应俱全,只是因着长时间未打扫,看起来有些脏乱罢了。   当然洒扫之类的事不劳晚蓝费心,自有织云带着一群勤杂兵收拾,她则和利飘雪并随行的十来名文官武将,聚在命织云他们最先打扫出来的那间屋子里,商议起明日各自带人派发粮食,安抚百姓的路线来。   商议布置完毕,天已经大黑了。   拉开“临时会议室”的门,借着四周不知何时悬挂起来的几盏灯笼朦胧的光,晚蓝见才刚还满是落叶蛛网的地面和墙上都已经焕然一新了,低落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适逢织云来催请用饭,利飘雪便命大伙儿一道去了。   寂然饭毕,已然累极的晚蓝仍不欲睡,而是命人唤了傅荣,亦即先前那个老头儿来,拉拉杂杂的细问了一阵培县原先有多少人口,主要以什么为生等事后,方昏昏沉沉回到自己临时的房间,倒头睡下。   次日天还未大亮,按昨夜布置好的,十来名官员便各自带了官兵及粮食,叩开了县城每一户人家的大门。   晚蓝和利飘雪都没去,一来二人要写一份申请朝廷源源不断往灾区运送粮食的折子;二来他们要商量怎么帮助培县的百姓,趁眼下正是农时之时,将粮食都种下,不然时间一长,别说受灾的十二县,就是其他各州县甚至京城白槿,也会因运光了库存的粮食,而闹饥荒的。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极快,一转眼天又黑了,分头行事的官员们亦先后回来了。   快速扫了一遍他们做的每条街上还剩有多少人口极派发粮食的记录,晚蓝先叹道,“想不到诺大一个县府,剩余的人口竟然不到一成!”   利飘雪沉吟了一下,才缓缓摇头道,“我们这样不行,毕竟县府的人口只占整个培县的三成,其余还有约七成的百姓,此时还不知是何情况?我们总不能一家一家的去敲门吧?这样光培县我们都得逗留至少一个月了,实在不利于后面的行程。”   晚蓝想了一下,点头道:“还有十一个县府等着我们去安抚,我们必须得加快行程才是,不然等李义芝的队伍更壮大后,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回王爷,依微臣看,不如让小臣留下,一面继续安抚培县的百姓,一面等侯张大人的到来,之后再由微臣和张大人带领百姓们春种,未知王爷意下如何?”人群中一名四十来岁的官员忽然起身朗声道。   晚蓝认得他是前工部虞衡清吏司吴晋,乃利飘雪最信任的心腹之一,当初工部被小皇帝划给叶延皙掌管时,他楞是辞去了自己主管度量衡及铸钱的美差,跟随利飘雪到兵部做了一个小小的主簿。   利飘雪蹙眉想了一小会儿,才缓缓点头,“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只是晋之你要多辛苦了。”   吴晋忙道:“王爷言重了,为王爷分忧,原是臣的本分,只是还得恳请王爷为微臣留下几十名兵士才是……”   “给你一百名。”利飘雪挥手打断了他。   说话间饭菜已经送了上来,出门在外,又奔波了一天,众人也没有那么多礼仪规矩可讲,都只略谦让了一番,便埋头不客气的大吃起来。   因为有吴晋自告奋勇的留下,众人仅又在培县逗留了三日,便重新上路,往离培县最近的县府蒙县去了。   蒙县的境况与培县如出一辙,亦是一座死气沉沉的死城了,稍稍让晚蓝和利飘雪安慰一点的,是蒙县的县令一直坚守在岗位上,带领仅剩下的不到一成的老百姓,在与已近在咫尺的死神艰难的做着斗争。   见得摄政王和太傅亲临,这位清廉的县令当即就泣不成声了,“小臣为我蒙县十四万的子民,给皇上和王爷磕头了!”   因为有了在培县的经验,利飘雪处理起蒙县的事务来,就显得得心应手多了。   三日后临去时,他如先前在培县那样,留下了自己一名心腹官员和八十名兵士,带领和帮助蒙县的百姓们春种及让县城重新恢复生机。   时光如箭,转眼又是半月过去,他们经过并安抚的县府,已经有七座之多了,而他们余下的人马,亦不到百人了。   所幸他们的努力还没有白费,据探子回报,许多跟随李义芝起义的百姓们,在接到自己家人或亲人或周边人的信后,都偷偷溜回了老家去,以致李义芝的实力和士气都受了很大的影响。又兼其在北上的进程中,受到了必经之途昭州守兵们的百般抵抗,久攻不下,只能暂时蛰伏在了夔州城内。   看着马车后面越来越少的随从,晚蓝忍不住忧心忡忡对车上的利飘雪道,“要是后日到了宣县,我们仍按先前的步骤行事,明儿离开宣县时,只怕就只能剩下你和我了!”   利飘雪紧抿薄唇,没有开口,似是没听见她的话一般。   她只好继续道,“我们必须得立刻改变策略才行。”   又沉默了片刻,利飘雪终于开口了,“明日不去宣县,直接改道去夔州。”   “你疯了?”闻言晚蓝不由失声叫道:“我们就百来个人了,你竟然要直捣李义芝的老巢?”   利飘雪点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第七十八章 虎穴 利飘雪点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闻言晚蓝沉吟了片刻,才点头应道,“你说的也有理,俗话说‘擒贼先擒王’,如果我们能潜入夔州城,出其不意的拿下李义芝,到时祭民会自然也就土崩瓦解了!”   “不是‘我们’,是我一人!”利飘雪淡淡道,“明日我先将你送到前面的宣县,再带几个人乔装了去夔州就好,你就安心呆在宣县,等我的好消息吧。”   晚蓝当即变了颜色,斩钉截铁道:“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要去,也得一起去!”   他挑了挑眉,“你是信不过我的身手吗?”   摇头又点头,“你身手是好得没话说,可是双拳难敌四掌的道理,我还理会得,你别想扔下我一个人,独自去面对危险。”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有你在,我反而会缩手缩脚呢?还有你有没有想过,此行可能会让你面临巨大的危险呢?”他仍是挑眉,眸子里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笑意。   怔了一怔,晚蓝索性耍起了赖皮,“我不管,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是要去的。反正你身手好,我就不信还保护不了一个我!”   利飘雪没有答话,只是嘴角忽然翘到了前所未有的六十度角,晚蓝知道这就意味这他答应了,心里一块大石算是落了地。   次日到得宣县,在县衙安顿好后,利飘雪便挑了十来名名为王府侍卫,实为神龙镖局和黑衣门在白槿总舵最精锐的高手,化妆成一支欲贩货进京的客商,行进在了去往夔州黄泥满天的官道上。   夔州离宣县约有两百来里,若快马加鞭,也就是一天一夜的路程。然,既然化妆成客商,自然少不了带一些掩饰用的马匹货物等等,行进的速度,自然也缓慢了下来。   直用了三天两夜,一行人终于抵达夔州以西三十里的一个小树林。   利飘雪命人四处查探了一番,发现方圆十里地都没有哪怕一户人家,没奈何,他们只得就地扎了简单的营帐,以确保能养足精神,保存体力,为明晚顺利潜入夔州做准备。   草草用过一点野味和干粮,天已经黑透了,了无睡意的晚蓝,经不起利飘雪的再四催促,只得躺进了被周边四个稍大一些的营帐包围着的自己那个最小的营帐中。   然辗转了许久,她却始终无法入睡,只因帐里有无数只蚊虫在叫嚣着。   “啪。”晚蓝气急败坏的再一次将自己的左手,狠狠拍在自己嫩藕般的右手臂上,然后翻身立起来,掀开帐子的一角,欲到旁边的火堆前坐一会儿。   不想却见旁边的帐子里,利飘雪亦撩开了帐子的一角,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你也睡不着?”她一面说,一面钻了出来。   他不答反问,“赶了这几日的路,你还不累?还是早些睡下吧。”   晚蓝见他裸露在外的半截手臂上,几只蚊虫正叮得起劲,而他却似没有感觉一般,不由叫道,“难道你就不怕这些东西的叮咬?”   “我皮厚,没关系的。”他淡淡道。   “唉,有时候,皮厚一点也是好处啊。”晚蓝带着些微的沾沾自喜安慰着自己。   利飘雪扯了扯嘴角,转身钻进了自己的帐子。   很快他又出来了,手上还多了一张褐色的毛毡,“用这个将自己全身裹住,那些蚊虫就叮不了你了。”   晚蓝兴奋的接过,道了谢迅速钻回自己的帐中,然后将身子全部藏在了毛毡的下面,甚至连头也埋了进去。不过她很快又钻了出来,因为毛毡上散发着恼人的味道。   起身狠狠将毛毡在空中抖动了几下,又自随身带的小包袱里找了一小块儿丝帕撕成两半,揉成团堵了自己的鼻孔,再次钻入毛毡里的晚蓝,终于安然入睡了。   第二日,他们仍然扎营在这片小树林,等候昨夜利飘雪派出去的两名偷偷潜入夔州的手下,带回夔州城内的消息。   正午时分,二人回来了,说是夔州城的戒备并不森严,来来往往的祭民会会众们,半数以上的人还是一身百姓衣衫打扮,甚至连一身稍微正式一点的军装和武器都没有,显然他们那位首领里李义芝,并不擅长于兵法韬略,行军打仗。   这些消息让利飘雪的心里有底了,当下为今晚的行动,做了周密而详尽的安排。   夜色四敛,浓幕降临,星月朦胧。   夔州城墙边,十数个黑衣人的脚步轻快无比,在窄窄的城墙上如履平地,转眼便消失在了朦胧的月色中。   躺在利飘雪的怀里,晚蓝第一次尝试到了除坐飞机以外腾云驾雾的感觉,而且比坐飞机更爽的是,这样的凌空飞翔,还能感觉到呼呼的风声自耳边划过的感觉,让人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和惬意,实在是妙不可言。   悄悄抬头瞅了瞅利飘雪专注的脸,晚蓝忽然觉得温暖又甜蜜。原本在见了众人的身轻如燕后,她是不欲一道前来,恐拖累他们的,然利飘雪却不同意,二话没说便揽了她在怀里,然后腾空跃起,往夔州方向飞了起来。   一行人悄无声息的落在了暂时充作都督府的原夔州府衙的房顶上。   利飘雪做了个“行动”的手势,他的十余名手下便迅速的四散开来,往四周其他的房顶上掠了出去。   而他自己,则掏出一把小匕首,轻轻在脚下的瓦片上一撬,旋即伸手拿起被撬开的瓦片,俯下身子,向屋中窥视起来。   片刻过后,他抬头冲晚蓝微微摇了一下,同时右手拉起她,往另一座房顶跃去。   一连找了四、五座院落,里面都空无一人,利飘雪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了,晚蓝心里亦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来。   正不得主意之时,忽然前方一个微小的小亮点腾空升起,是才刚在夔州城外利飘雪与自己的手下约定好的信号。   他面上一喜,托起晚蓝便往小亮点的方向掠去。   不想就在他的脚要点上房顶的瞬间,突然间感到身上被什么东西轻轻触了一下,低头看去,竟是拉在半空中的一根近乎透明的细线。   右掌轻飘飘拍出,细线攸地断了,两旁的房顶上砸过来无数个拳头打小的铁石子,利飘雪忙自腰间抽出随身的软剑,舞出一层密不透凤的剑花,将铁石子都阻挡在了他的剑气之外。   好不容易铁石子砸完,利飘雪抱起晚蓝便要腾空跃起,然电光火石之间,一张大网却忽然自空中抛撒了下来,阻挡了二人的去路。   来不及多想,利飘雪搂紧宁弦,迅速坠落,一边下降一边向网的边缘冲去,眼见只差最后一步便可以逃离,他脚下因欲借力使力而轻点了一下的房顶,却攸地垮塌了,二人旋即在一阵呛鼻的灰尘中,掉进了屋子里一个巨大的铁笼子里。   冷不防吸进了大量的尘土,又兼之才刚一连串惊险至极的经历,让晚蓝直咳嗽了好一阵,才渐渐缓过气来,然后她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们的处境了。可是,她的心里竟然连丝毫的害怕都没有,她知道是因为有利飘雪在的缘故。   “哈哈哈哈,武功盖世的‘白发阎罗’利飘雪,想不到你也有今天!”离关着他们的笼子几米开外的门忽然开了,跟着一个一身黑色劲装,笑得满脸邪气而放肆的男子,被十数个同样黑色劲装,却面无表情的男子,簇拥着进来了。   “青宁止,原来是你!”利飘雪冷冷的开口,语气中有一丝明显的不屑。   被他唤作青宁止的男人“哈哈”笑道:“没错,就是我!你做梦也没有想到,煽动百姓与朝廷作对的李义芝,就是我吧?哈哈哈哈……”   利飘雪冷哼一声,没有开口,难怪胤国一贯以淳朴顺从著称的百姓们,会忽然发生暴乱,果然是被有心人给煽动的!   青宁止见他不说话,也不生气,而是继续放肆的笑道:“为了演好这场戏进而活捉你,我可是费了不少心机。怎么样,用几万百姓来引你上钩,不辱没你大胤摄政王、黑衣门少主、神龙镖局幕后主人的尊贵身份吧?”   “你以为,区区一个铁笼子,区区你这些手下,就能困得住我?”利飘雪冰冷傲慢的道。   青宁止闻言霎时铁青了脸,但旋即他又邪笑道:“虽然我让人在这间屋子下面埋好了大量的炸药,以你的本事,想要全身而退,也并非不可能,只是……,要想再带着你的小情人安全退出去,那可就难了。”   说完放肆的扫了晚蓝一阵,又继续邪笑,“想不到名震江湖的‘白发阎罗’,喜欢的竟然是男人,不知道传了出去,会不会让你的名声,更进一步的狼藉呢?”   利飘雪眉头微蹙,冷笑道,“只有像你这样自诩为名门正派‘正义侠士’的虚伪阴险小人,才会在乎名声那种虚无没有的东西!不过,要是让江湖中人知道一贯以侠义著称的‘御剑阁’少主,是这样一个卑鄙阴险,暗箭伤人的小人,不知道会作何感想呢?”心里却是万分焦急,他们的脚下有炸药,只要对方一点火,任是他有飞天遁地的本事,也不可能毫发未伤的带着晚蓝逃出去。   “你……”青宁止气结,旋即咬牙切齿道:“任你嘴巴再硬又如何?今日我就送你和你的小情人,一起上西天去!”说着就要命人点火。   一旁一直未出声的晚蓝,见利飘雪不着痕迹的蹙了蹙眉头,知道他心里定是没有他嘴上说的那么有自信能脱险,心里一动,然后微微翘起嘴角,勾出一个完美的浅笑,忽然开口对青宁止道:“青公子,不知道我可不可以这样称呼您?”说完冲利飘雪使了个眼色,暗示他借她与青宁止说话的间隙,静下心来好好想脱险的法子。   青宁止未料到晚蓝会忽然开口,愣了一愣,旋即邪笑,“小倌倌嘴巴倒挺甜,只不知尝起来是什么滋味儿呢?”   利飘雪额上的青筋动了动,晚蓝见状忙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后,才回头继续浅笑,“我与家主落到公子手里,是我们技不如人,我们无话可说,但只我有一事不明,还请公子不吝赐教才好。”   “你说吧。”青宁止一脸得意的道,显然晚蓝说己方“技不如人”的话,让他十分受用。   暗自冷笑一声,晚蓝道:“公子事先就设好了这么高妙的机关,就这么肯定我们一定会到夔州来?万一我们仍沿原本计划好的路线行进,你这番功夫,不是白费了?”   “哈哈哈,”青宁止仰头大笑,“你们的一举一动,自有人向我报备,而且,无论你们的行进路线如何,以你们在白槿的计划,你们都会来夔州,我何不乐得清闲,在这里守株待兔呢?”   眼波一转,晚蓝隐去始终未到达眼底的笑意,冷冷道:“原来我们身边竟一直有你的人,公子当真高明得紧呢!不过,既然话已说到这个份儿上,公子何不将你那位得力干将请出来我们瞧瞧,日后在阎罗殿见了,也好找他报仇不是?”一面说,一面不着痕迹的觑了利飘雪一眼,却见他仍紧锁着眉头,显然还未想出什么好办法来。   青宁止意满志得的道:“虽然我与你的男人,有不共戴天的大仇,不过我倒不介意满足你临死前的最后一个愿望。”说着用力击了击掌。   很快,两名黑衣人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晚蓝忙抬眼一看,然后便愣住了,来者不是别个,正是昨夜利飘雪派进夔州城打探消息的那两名黑衣门的高手,代号分别为‘雷’和‘电’的!   “为什么?”晚蓝有些激动的道,“利飘雪待你们不好吗?”   两人的脸不约而同的抽搐了一下,均未说话。   倒是青宁止“哈哈”笑道,“什么样的好,抵得过自己的命重要呢?利飘雪,不怕告诉你,早在四年前你收留他们时,他们已服下了我的独门毒药,没有我每半年给的一次解药,他们早撑不到今天了,所以,你再怎么栽培他们,也不过是当了一回傻傻的东郭先生罢了……”   话音未落,他的笑容忽然僵在了脸上,因为雷和电的剑,离他的咽喉,已然只有一寸不到了。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以下犯上,你们是不想要解药了吗?”青宁止呆愣了片刻,旋即暴跳如雷道。   雷轻蔑一笑,道:“你以为你那点微末的毒药,也能难倒我家少主?”   电则是一脸不想与他多说的表情,“赶紧让人打开笼子,送我们出城,否则……”说着他的剑尖又往前送了半寸,连几米之外的晚蓝,都能感觉得到他的颤抖了。   不想那青宁止倒也硬气,虽然已为刀俎上的鱼肉,仍不肯松口,“我与利飘雪之仇,不共戴天,即便是同归于尽,我也不会放他们离开!”   “是吗?”久未出声儿的利飘雪,忽然冷冷的嘲讽了一句,然后飞身跃起,连人带剑在空中急速旋转了几圈,然后那看似无比坚硬的铁笼子,忽然多了一个一米见方的空隙。   无视身后在青宁止一声“放箭”的暴喝之下,忽然如雨点般射过来的箭枝,利飘雪拦腰抱起晚蓝,便往才刚他们掉下来的房顶上的那个大洞,以一飞冲天的姿势,掠了出去。   快速将晚蓝放到旁边一处看起来比较稳固的廊檐上,利飘雪又箭一般射了回去。   “小心啊——”晚蓝在他身后的叫声还未落,忽然数道轰响在四周响起,一听便知是爆炸声,一声声接连不断,伴随着大量翻滚的浓烟和无数人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晚蓝的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儿。   所幸利飘雪很快自滚滚浓烟中掠了出来,快速说完一句“这里就快塌了,我们快走。”后,便揽住晚蓝,向城门方向飞了出去。   月亮不知何时已被层层的乌云遮盖,所以晚蓝看不清此时利飘雪脸上的表情,她只能从他渐渐急促起来的呼吸声,和一次比一次频繁的找落脚点借力的动作中,知道他定然已是疲惫之极了,心里忽然自责起来,若不是自己执意要跟来,他也不会这么累吧?   不知道飞了多久,利飘雪停在了一座大山的山脚下。   晚蓝忙自他怀里跳到地上,急急道:“我们已经走了很久了,想来不会有人追得上了,你还是先歇一口气吧。”   他没有答话,喘息声也小了许多,晚蓝忙又重复了一遍。   然他仍没有答话,心急之下,晚蓝伸手轻轻碰触了他一下,然后就听见“砰”的一声,利飘雪高大的身躯,忽然直挺挺的往后仰去……       第七十九章 疗伤 大地之上,远山之巅,云层的最深处,月亮于三万重天之上,倾斜着冰冷清幽的光芒。一座座彼此孤单,却影壑相连的高山,在白色光芒的沐浴下,显得圣洁无比。   此时此刻,在被葱郁的绿色所掩盖着的一个人迹罕至的山洞里,头发蓬松,一身狼狈不堪的晚蓝,借着旁边火堆微弱的光芒,正满头大汗的在为利飘雪清洗着伤口。   拜先黯淡了一会儿,复又明亮了起来的月光所赐,晚蓝以连她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力气和毅力,将人事不省的利飘雪高大的身躯,拖到了她花大力气找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的几百米以外的一个山洞里,彼时已是大半夜过去了。   因利飘雪穿的是黑色的夜行衣,即便染上了鲜血,也不容易看的出来,所以晚蓝先并不知道他中了箭。她还是在拖着他往山洞走时停下喘气儿的空档,发现自己的手上满是血迹后,才意识到他之所以会忽然昏迷,最直接的原因便是中了箭,又兼之抱着她飞奔了这么久,大伤了元气,才会支持不住的。   至于他是何时中箭的,又是怎样背着她自己拔出了箭枝,她就无从知晓了。   强忍着心痛和自责,强忍着对黑暗中荒郊的恐惧和胆怯,晚蓝先至不远的小溪里取了一些水过来,然后用力撕开利飘雪的衣衫,含泪为他清洗起伤口来。   洗着洗着,她忽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但见利飘雪血肉翻飞的伤口外围,已渐渐由因失血而变成的惨白色,变成了黑青色。   凭着以往的经历,晚蓝知道,利飘雪是中毒了。   看着他白得与自己的头发一般无二的脸,晚蓝几乎没有犹豫,当即便低头含住他的伤口,用力吮吸起来。   腥甜中带点苦味儿的污血,几次都差点让晚蓝连胆汁都呕吐了出来,但她每次都只是喝一口水漱漱口,便又继续低头吮吸。   一直到利飘雪的伤口差不多恢复到正常的肉色,晚蓝才抬起自己晕乎乎的头,撕下自己贴身柔软衣衫的一角,为他包扎好伤口,再将自己的外衫脱来盖到他身上后,亦躺倒在他身边,不省人事了……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四周陌生的环境,让晚蓝呆愣了一瞬,然她旋即便想起了昨夜之事,忙转身一看,就见利飘雪仍保持着昨夜的姿势,显然并未醒过。她忙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探了探他的鼻息和脉搏,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才刚攸地高悬起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肚皮,晚蓝自他身上取下自己的衣衫穿好,先到山洞外捡了一堆干柴回来生上火,以确保他不会冷,才开始四处找寻起可以充饥的东西来。   她当然不敢走远了,而以她的本事,又猎不到野味儿捕不到鱼,没奈何,她只能就近摘了一些看起来还算不错的野果。原本她还想摘一些草药,捣碎了敷在利飘雪伤口上的,但一想想自己并不认识草药,恐反害了他,只得作罢。   回到山洞,草草吃了几个果子,肚子不那么饿了,晚蓝便席地坐下,将利飘雪的头搬到自己腿上靠着,开始想起他们的处境来。   眼下利飘雪不知道何时才会醒转过来,而她一来对附近地形不熟,二来手无缚鸡之力,所能做的,不过只是照顾好他,等他好起来后,再带自己离开罢了。   百无聊赖的坐到半下午,晚蓝因想着他们三两日要离开这个山洞是不大现实了,遂起身至外面折了许多树枝回来,在昨夜生过火的地面上,厚厚铺了一层,又用力将利飘雪挪到了上面躺好。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累得筋疲力尽,而天色亦渐渐暗了下来。   胡乱吃了几个野果,又生上一大堆火,晚蓝便依偎在利飘雪身边,沉沉睡去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忽然被一阵极轻微却近在耳边的喘息声和颤抖声惊喜,睁眼一看,声音是利飘雪弄出来的,朦胧的火光下,一脸通红的他,正在剧烈的喘息和颤抖着,上下牙关更是咬得“咯咯”作响。   晚蓝急忙伸手探过去,然后又攸地缩了回来,手下自他额头上散发出来的灼热触感,让她的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儿,手脚亦急得不知该怎么放了。   抬头硬逼回已到眼角的泪花,深吸一口气,晚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正是利飘雪生死攸关的紧要时刻,她一定不能先乱了阵脚!   起身将一旁白日拾好的干柴一股脑儿码到火堆上,瞬间旺起来的大火,让昏迷中的利飘雪暂时不哆嗦得那么厉害了。   但晚蓝提着的心还未来得及落下,就见他又咬紧牙关,开始抖了起来,而且大有比之前还要剧烈的趋势。   怎么办?晚蓝急得满头大汗,忙将自己的衣衫脱下裹到他身上,但他仍抖得如秋风中的一片落叶。   “利飘雪,醒醒!”晚蓝俯身至他耳边,颤声叫道,“你快醒醒啊……”   没有反应,他仍抖得厉害。   又赶着叫了几声,利飘雪终于有反应了,却只是梦呓似的说了一句:“冷……”,便再无其他。   晚蓝知道他是一个极有自制力和韧性的人,若不是实在烧得厉害,以至于神志不清了,是绝不会说出这样在他看来是软弱的话来的。   咬了咬牙,晚蓝将自己脱得仅剩下贴身的抹胸,又颤抖着手将利飘雪脱得仅剩一条中裤,然后搂紧了他,同时在心里自嘲,想不到肥皂剧里最狗血最“经典”的桥段,今日给她撞上了!   利飘雪的身材堪称完美,尤其腰间紧致的线条,薄而韧的肌肤触感,几乎让晚蓝的心跳瞬间停止,惟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胸前和胳膊上几处成年的疤痕和高得能吓死人的体温。   突如其来的热源,让利飘雪如获至宝,他立即反客为主,将晚蓝抱了个满怀,修长有力的双腿,更是极具侵略性的将她的双腿压了个严严实实。   虽然被他抱得几乎都不能喘气了,晚蓝却不敢动,惟恐让呼吸才渐趋于平稳,神情亦渐趋于安详的他,再次生出不舒服的感觉来。   这样的姿势,要短时间忍受,倒还不难,只是时间一长,晚蓝的手脚便有些发麻和僵硬的感觉了。但她仍一动也未动,身体上的些微痛苦,与心里的甜蜜和雀跃相比,实在算不了什么……   一梦酣然,日上三竿,昏迷了两夜一日的利飘雪,终于恍惚醒转过来。   想如往常一般猛地坐起,却觉手臂被什么东西压制着,偏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正躺在自己臂弯之间的晚蓝安详的睡容。心里有些微的惊讶和疑惑,但更多的是温暖和甜蜜,想不到他梦想了很多次的,能在清晨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她的梦想,竟然实现了?!只是,他的梦想,为什么会突然实现了呢?   微微抬头扫了一眼四周的环境,很陌生,但再看时,却又觉着有几分淡淡的熟悉之感,蹙眉仔细回想了一下先前的情景,他心里大概有了底,定是晚蓝将重伤昏迷的他,弄到这里来的吧,她又救了他一次!   试着提了提气,发现自己体内的真气竟然畅通无阻,他立即知道晚蓝是连毒也为他一起解了,只是,在缺医少药,又那般紧急的情况下,她是怎么帮他解毒的呢?   想着想着,他心里一动,忙轻轻抬手往她仍搭在自己胸膛上的手腕探去,然后攸地蹙紧了眉头,她竟然不顾自身的安危,以吮吸之法来为他解毒,她真是太傻了!   怜爱又感动的伸手正欲抚上她的脸,不经意扫到她光裸的颈部及以下的地方,又看见自己亦是光裸着胸膛,他攸地呆住了,想不到她除了以身试险,更做了如此巨大的牺牲,难怪他在梦中,会觉得那般温暖,那般柔软!   好半晌,他终于从呆楞中回过神来,然后眼神一凝,忽地伸手按了她的头在怀里,心里涨得是前所未有的满当……   接下来几日,因为有利飘雪打到的野味儿充饥,——他虽然受了伤又中了毒,到底还不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地步,晚蓝终于可以不再吃她的“减肥套餐”野果了。   只是,在面对利飘雪时,她始终不能如先前那般自然了,尤其是闭上眼睛的时候,她眼前总会浮过他完美的体魄,然后她就会在心里拼命的唾弃自己,色女,又不是没见过帅哥,没见过帅哥的“半裸体”,至于难忘成这样吗?   她不知道的是,表面上看起来声色不动,与往常一般冷冷清清的利飘雪,在面对她时,心里亦会时常涌起一股热辣辣的暖流,甚至涌起一股自此就与她留在这里,安心过自己平凡却温馨的二人世界的冲动。   只是,一想到自己母后的可怜和冤屈,一想到自己这些年来隐忍和努力,他霎时又平静了下来,三年,他答应过她只要三年的,三年之后,他一定带着她,却过她一心想要的生活!    第八十章 承诺 略微调养了几日,一心记挂着朝堂局势的利飘雪,便有些待不住了,虽然自他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来,虽然他亦未有意表现出什么来,凭晚蓝对他的了解,还是能从他偶尔微蹙的眉头上,看出一些端倪来。   于是这日临睡前,晚蓝忽然开口对睡在火堆外面的利飘雪道,“呆了这几日,我想着你的伤应该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吧?不如明日一早,我们就离开这里,先到外面打听清楚现下祭民会的动向,再决定下一步该如何行事,你看可好?”   利飘雪犹豫了一下,方点头道:“不瞒你说,我正有此意,只是,又要委屈你,又要违背你的本意,让你去过尘世间喧嚣复杂的生活了。”   闻言晚蓝的鼻子忽然一酸,原来,他不是不知道她的挣扎她的心愿,只是,现在的他,还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罢了,人活在这个世上,谁又能时时顺心,事事如意呢?只要他知道她的心愿,考虑着她的感受,也就够了!   次日一早,两人便起身简单洗漱收拾妥当,然后离开了“收留”他们十来日的山洞。   十来日与世隔绝的简单生活,让晚蓝对这个简陋得近乎不能住人的山洞,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情,是以她一直在心里强迫着自己不要回头,只因她怕自己一旦回头,便不愿再下山,而会死缠着利飘雪,要他跟自己一道留下了——毕竟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追求自己的坚持,就好像一直以来她对自由的追求,看在旁人眼里,可能亦不能理解一样。她不愿意让他为难。   徒步走了大半日,晚蓝又累又饿,脚下重得每走一步都觉得是煎熬,但为了不让利飘雪分心,她仍咬牙强忍着。   只是她却没想过,她凡事为利飘雪着想,利飘雪又岂会感觉不到,进而反过来为她着想?   “此时离我们最近的城池,非夔州莫属,我们今夜就宿在那里吧。”利飘雪忽然听住脚步,转身说道。   他的忽然转身,让执意要走在他后面的晚蓝,冷不防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   旋即她又兔子一样往后跳了几步,才微红着脸,抚着自己被撞痛的鼻子,小声儿埋怨道:“要转身也不知道提前说一声。”   利飘雪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看着她。   “你说什么?我们要到夔州去?”后知后觉的某人,终于在他的注视下,意识到他才刚说了什么,“你就不怕青宁止布好了局,正等着我们?”   “据我猜测,青宁止应该已葬身于那场爆炸之中了。”他淡淡应道。   晚蓝冷哼一声,不以为然道:“要是他侥幸没死怎么办?那这次死的,可就是我们了!”   “你怕吗?”利飘雪灼灼的目光,盯着她的眼睛道,“你怕死吗?”说完不等她答话,他又忽然加重语气,继续道:“你放心,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都会护得你周全的!”   “这是你给我的承诺吗?”迎着他灼灼的目光,晚蓝嫣然一笑,半真半假的问道,心里却在忐忑,要是他给的是否定的回答,自己将情何以堪呢?   他没有回答,却抬手在自己的颈间摸索起来。瞬间过后,一块红得好似随时都会滴血的血玉,已被他握在手心里。   迎着晚蓝微蹙着的眉头,和几分不解的目光,他丝毫不避嫌的将那块还带着他体温得血玉,系在了她的颈上,这才低低道:“这是母后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怔了一怔,晚蓝才意识到,他这是变相给了她承诺,而且是一个分量极重的承诺,心里霎时是又酸又甜,说话的声音亦带着几分哽咽了,“我会保管好它的,你放心。”   “嗯。”他应道,同时伸手极为自然的抓起她的手,牵着她大步往夔州方向行去。   不知道是因为从利飘雪那里借了力,还是心情大好的缘故,余下的路程,晚蓝一点也不觉得累了,不但不觉得累,她的心甚至在傍晚抵达夔州城门前,利飘雪大手松开她小手的那一瞬,还涌起了几分淡淡的遗憾和惆怅。   不过她很快又释然了,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不是吗?   因十日前他们是摸黑进入夔州城的,是以自然不知道当时城中具体是何种境况,只能依照先前他们经过其余县府时的经验来悲观的推测,这里一多半是死气沉沉的。   然,呈现在他们眼前的被落日余晖所笼罩着的夔州城,却着实给了二人一个不小的惊喜:虽则街道两旁的房舍仍稍显破败,黄土漫天的街道上亦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至少,两旁的店铺已有七成左右重新开了业,五颜六色随风摆动的写有诸如“上好黄酒”、“X记布庄”之类字样的旗帜,为犹显冷清的夔州城,平添了几分生   气。   挥手示意利飘雪退后几步,晚蓝随手拉住一个过路的半老汉子,旁敲侧击的问起来:“敢问大叔,李义芝李大都督府上该如何走?我是从远地来的,听说李大都督乃真英雄,所以想来投靠于他。”   那汉子上下看了她一番,才挥手咬牙道:“小哥儿问的是那个满嘴胡沁、妖言惑众的贼子李义芝?快要休提起他了。为了一己之私,竟然煽动咱们贫苦老百姓,反抗起对咱们恩重如山的朝廷来,更因此而害得一心为国为民的摄政王四王爷下落不明,真是可恶至极……”   “李都督竟是这样的人?”晚蓝忙打断他,“那百姓们又是怎样识破他真面目、朝廷又是如何处置他的呢?”   用力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那汉子才继续道,“朝廷还未来得及处置那贼子,他和他的那些个亲信们,便被自己准备来想要炸死四王爷的炸药,悉数给炸了个稀巴烂,真是大快人心啊!我听我那在四王爷身边当差的小舅子的媳妇的侄子的弟弟说,当时的情形,好家伙,简直是又惊险又刺激哇……”   既然已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晚蓝便不欲在多听他口沫横飞的吹牛,赶忙道了谢,几步行至一旁的利飘雪身边,笑道:“危险已解除,今晚我们可以安心的修养一番了。”   虽然才刚隔得有几丈距离,那汉子的嗓门儿却不小,自然逃不过利飘雪的这个武功高强内力深厚的江湖人的耳朵,是以他也不问晚蓝具体情况,便点头道,“话虽如此,我到底还有几分不放心,不如我们先找一家客栈住下,罢了再到当日发生爆炸的地方细看一番后,再做定夺不迟。”   略沉吟了一下,晚蓝点头道:“你说得有理,我们这就去找客栈安顿吧。”   说完她再次出马,向另一位路人打听得城里最大客栈的去路后,二人便大步往那里去了。   定好房间,二人命店小二打来热水,草草梳洗了一番,正欲好好享受他们十日来的第一顿热菜热饭,忽听店小二在外面道,“二位客官,有位姓矛的客人求见您二位……”   “姓矛的客人?”晚蓝放下筷子,疑惑的看向利飘雪道,“你朋友?”   他淡笑反问,“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一个朋友也没有的?不过,既然人家已找上门来,见见又何妨?!”   闻言晚蓝不由变了颜色,“难道我也算不上你的朋友?”   “你不是朋友,”利飘雪仍是淡笑:“你是我心目中,最重要的人!”   他话音一落,晚蓝不由又变了颜色,只不过这次是变红罢了。   为掩饰自己的尴尬,她忙上前几步拉开门,令店小二道:“请他上来吧。”   “好嘞。”店小二应了一声,忙“蹬蹬”下楼去了。   少时,一个三十来岁,一身书卷气的男子,被店小二招呼着进来了,晚蓝认得其乃兵部一名正四品的员外郎。   一进门,那男子便反客为主,出言先打发了店小二离开,方转身单膝跪下道:“微臣矛怀安,参见王爷千岁!”   “怀安请起,坐。”已于瞬间恢复了自己王爷气度的利飘雪沉声道。   “谢王爷。”   二人分宾主坐下,临时充当小僮的晚蓝亦奉了茶来,矛怀安方略显激动的道:“自数日前王爷失踪的消息传到白槿后,乌大人白大人及大伙儿都非常着急,暗地里派了不少人出京找寻,然都没有您的消息。幸好随着李义芝的死去,祭民会亦随之土崩瓦解,南部的局势到底初步稳定了下来,只是,白大人说夔州乃南部的军机重地,不能一刻无人坐镇,是以特打发微臣快马加鞭赶了过来。”   “因臣三日前才到得夔州,一面要忙着安抚百姓的情绪,分发于他们十日左右的口粮,还要帮助他们春种,是以抽不出多少时间和精力来打探您的消息。所幸才刚臣听手下人说在街上见到一个……与王爷您一样特征的青年男子,臣便依迹寻了过来,到底皇天不负有心人,可让臣找见您了!”   矛怀安一说完,利飘雪便微蹙眉头,急问道:“白槿眼下局势如何?”   “回王爷,”矛怀安忙回道:“有乌大人白大人几位在,暂时还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国舅与五王爷对我们不断往灾区运送粮食的举动,都……颇有微词……”   “本王知道了,待明儿回了白槿,本王自有主意。”利飘雪挥手打断他,心里却在冷笑,他们岂会只是“颇有微词”?只怕他们都快吵翻天了吧!   又简要问了几句兵部和吏部近日的大略情况,利飘雪忽然道:“你现于何处办公?”   “回王爷,微臣就在原夔州府衙的旁边,命人搭了营帐,暂时充作府衙。”矛怀安答道。   “嗯。你先回去,明儿一早本王自会瞧瞧去的。”逐客令一下,矛怀安自然不敢再逗留,忙行了礼便退了出去。   这里晚蓝才笑叹道:“想不到白轻云倒还真有两把刷子,竟能于你下落不明的情况下,牢牢稳住白槿的局势,也算是不易了。”   利飘雪淡笑:“他的能力我最知晓,只要他想做,天底下就没有他做不成的事儿。”   “那你呢?”晚蓝回以一抹明媚的笑容,“依我看,能将敌人打入己方内部的‘粽子’都收服的了,那才真叫有本事呢。”   “粽子?”他不解反问。   “呃……,就是奸细的意思。”汗,她怎么就忘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古人了呢?   他点点头,又摇头道:“你是说当日临阵倒戈的‘雷电’两兄弟?我并没有收服他们,我甚至没有去怀疑过他们是奸细。”   晚蓝张口结舌,“那他们为什么……”   “说来我待他们算不得不好也算不得坏,”他蹙眉回想,“只是曾交托过几次大任务给他们做,事毕奖励了一点财物罢了。”   “可能是你某一时的无心之举,感动了他们,让他们铭刻在了心底,所以才会冒死相帮吧。”晚蓝沉吟了片刻,才抱拳微笑着做景仰状道:“不知不觉中便能收服别人的心,实在是佩服,佩服!”   利飘雪无语,嘴角却不知不觉噙起了一抹摄人的淡笑。   次日一早,利飘雪便与晚蓝赶到了矛怀安的“临时府衙”。   闻讯而来的矛怀安,忙推开手里的一切事务,带着二人在各个营帐里转了一圈,方被利飘雪“赶着”去处理公务了。   送罢矛怀安,利飘雪忽然回头道:“我们到原来的府衙瞧瞧去?”   晚蓝点头:“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转入营帐群后的原府衙旧址,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被炸得只剩下几条残垣断壁的府衙大门,至于其余的地方,更是破败得几乎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似乎在无声的诉说着当日爆炸的惨烈。   “炸成这样,想来那青宁止便是有神仙护体,也不可能再活着了,自此我们大可高枕无忧了。”大致扫视了四周一遍,晚蓝先道。   利飘雪点头,“可以这么说。”   沉默了片刻,晚蓝忽然发问:“话说,你和青宁止到底有什么过结,让他恨你至厮?”   蹙眉凝神了一会儿,他淡淡道,“不知道,我只恍惚记得几年前,曾无意遇见他捉了两名女子,欲行非礼之事,于是一剑废了他,让他……再也做不成男人了……”   晚蓝无语,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无事结怨型”?!       第八十一章 回京   一路听着“四王爷爱民如子”、“四王爷为百姓以身涉险”等等车载斗量的好话,晚蓝与利飘雪顺利抵达了白槿。   等待他们的,自然是满朝文武的赞扬和小皇帝的嘉奖,只不过对于此时心里正被彼此填得满满的二人来讲,什么样的赞扬和封赏,都是虚的,只有对方,才是实实在在的。   依小皇帝和叶延皙之意,本是要在德奉殿设宴,为他两个接风洗尘并庆功的,却被利飘雪以淡淡的一句“我们累了,想先回府梳洗歇息一番。”为由婉拒了。   坐在熟悉的马车里,晚蓝只觉车上的每个角落,每件摆设,都让自己那么的顺眼,再看着他线条流畅的刚毅侧脸,她不由由衷的笑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喜欢你的豪华座驾!”   利飘雪挑眉,“这么说,以前你坐在我的车上时,从来没有真正开心过?”   晚蓝点头:“可以这么说。以前我一直觉得,这辆马车是我的第三个牢笼,因为它,让我连每天从你的王府到皇宫这段短短的距离,都不能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见他要开口,她忙又继续道:“不过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说完抿嘴一笑,“我想,这可能是心境的关系吧。”   话音刚落,利飘雪忽然伸臂揽了她入怀,半晌才在她头上低低道:“我以为……,有生之年,我都得不到你的原谅了。”   反手抱住他,晚蓝笑得很满足:“老话说‘退一步海阔天空’,我又不是傻子,岂会放弃唾手可得的幸福?反正你是一枚不得多得的帅哥,我又不吃亏……”然后她就感觉到了利飘雪胸膛微微震动的声音。   回到王府,李善长早已带了一众人等接在正门外,利飘雪本就性子冷清,自然做不到与他们同乐,众人更是没有胆子来与他嬉闹,于是都围着晚蓝,说笑个没完,其中,又以织云最为激动,她的泪水自见到晚蓝那一刻起,便再也没有停过。   好不容易进得正厅,就见一身白衣的白轻云,正吊儿郎当坐在中央摆满菜肴的圆桌前,一面用筷子将碗碟敲得“叮当”作响。   见得二人亲密的进得厅来,他也不起身,只是妖娆一笑,然后又垮下脸,换上一副欲泫欲弃的样子,道:“想不到我才短短两月没跟你们在一起,你们就已经勾搭成奸了,你们这样,让人家怎么办呢?不如,我们玩儿三人……唔……”   话音刚落,但见利飘雪衣袂翻飞,出手如电,一只肥硕的鸡屁股,已然准确的堵住了白轻云的嘴。   “要我说,这样经常吐不出象牙的狗嘴,就该永远堵上才是。”晚蓝一面大笑,一面好以整遐的坐了。   “蓝蓝,你怎么可以这样形容人家呢?人家的心都要碎了。”此时已吐出了那块鸡屁股的白轻云,蛰蛰蝎蝎的又要上前蹭她,却不料利飘雪的身影倏地插入两人中间,将晚蓝拎到了自己身后,然后冷声道,“你确信自己现在能打得过我了?”   白轻云讪笑,“开玩笑的嘛,你不必当真,呵呵……”心里却在腹诽,丫仗着自己功夫好,就了不起哦?等他回去“发粪涂墙”,练好武功后,看他还怎么嚣张!   晚蓝忙打圆场:“好了,好了,我们可谓是经过了九死一生才重逢,何必一见面就斗个不停?还是先吃饭吧,我肚子早饿了。”   二人才依言提起筷子,自顾吃起来。   吃饱喝足,倦意上来,听利飘雪说还要问白轻云一些有关兵部和吏部的事,晚蓝也不多留,转身便往自己的院子去了。   直挺挺扑倒在自己床上,大力伸了一个懒腰,晚蓝才笑叹道:“这样一对比,越发显得先前在外面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啊!果然我还是比较愿意过有钱人的生活吗?”嘴上虽然在抱怨,她弯弯的双眼和嘴角的弧度,却在说明着她说这话时,是如何的言不由衷。   织云忙上前轻轻替她揉起肩膀来,一面笑道:“不管是有钱人的生活,还是贫苦人的生活,只要能跟在主子您身边,我呀,都觉得是好日子。”   “这段时间府里有什么稀奇事没有?”舒服的闭上眼睛,晚蓝有一搭没一搭的问道。   “当然有啊,我这就一一讲给您听?”织云说完,便将近段时间以来王府里发生的一些鸡毛蒜皮却让人啼笑皆非的事,事无巨细的为晚蓝讲起来,全然未发现她已浸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沉沉进入了梦乡……   休息了几日,晚蓝又开始了她皇宫——王府,王府——皇宫两点一线,再偶尔到“销金窟”去视察视察的生活,只不过现在她的心境,较之之前的充实,更又多了几分甜蜜。   暮雪纷纷,霜冷风凄,转眼已是冬季。纷纷扬扬的白雪,洗净了凡俗,洗净了人间的一切丑恶,却也带来了世间万般的萧索。   胤国朝堂上仍呈三足鼎立的局势,只不过近几个月以来,利飘雪的势头明显比另外两大权臣叶延皙和姬无涯强劲了许多,许多“保守派”和“中立派”的官员,都暗自投到了利飘雪这一边,随之而来的,是王府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利飘雪本就性子冷清,又极恶这些个繁文缛节的应酬,依他的本意,是一名官员都不愿放进自己府里来的,然白轻云和晚蓝都道:“所谓小人,便是人们平常最见不得,却又离不得的东西,都已经送上门来了,何苦将人家拒之门外呢?”   于是利飘雪只能默许了,不过他亲自手书了一条“空手进门,余则免谈”字样的条幅,令人贴于大门外,这样姬无涯之流也找不到参他的理由了。   冬去春回,晚蓝在爱情的沐浴下,甜蜜的迎来了大胤天命四年的春天。   开年以来大胤朝被提上日程的第一件大事,便是三年一度的“君主会晤”,依照以往的约定,今年该轮到胤国做东了。   虽说是兹事体大,因会晤的城市是早已选好了的,就在离衡国和楚国距离都相差无几的峡江州,是以当下要做的事情,不过是翻修一下峡江行宫,挑选一批伶俐的太监宫女,并一批可靠的侍卫先行抵达罢了。   不出所料,小皇帝将这个重任交给了利飘雪。于是在稍稍清闲了几个月后,利飘雪又要离开白槿,动身赶赴峡江,做先头准备去了。   回府的路上,晚蓝一脸歉意的道:“原本我是该跟你一起去峡江,与你同甘苦共进退的,只是……,只是我怕遇见……”她若是去了峡江,就极有可能会遇见楚御天和宇文飞逸,而他们两人中无论哪一个,都是她此生都不想再见到的。   “我明白的,”利飘雪柔声打断她:“此行并不若先前前往南部灾区那般危机重重,至多两个月,我就能回来了,你只管放心吧。”   “嗯。虽说此行并无凶险,你仍要照顾好自己,凡事多加小心才是。”晚蓝轻声叮咛道。   他淡笑点头:“好。”   沉默了一阵,利飘雪忽然蹙眉道:“你身为太傅,于情于理都该伴驾,到时候我不在,谁帮你说话推脱呢?”   闻言晚蓝亦蹙起了眉头,敛起了笑容,“这倒真是一个问题!”但她旋即又接道:“你不必担心,到时候我就装病,说自己不适宜如此的舟车劳顿,想来皇上该不至于勉强我吧?”   “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利飘雪沉吟了片刻,点头道,心里却没有太多的担心,只因他知道,晚蓝从来就不是养在温室里的娇芙蓉,而是足智多谋、遇事冷静坚强的大女子!   收拾安顿了两天,利飘雪带着先遣的三百名太监宫女,和一千名精心挑选出来的侍卫,浩浩荡荡踏上了去往峡江行宫的路程。   送完利飘雪,神情萎顿的回到御书房,晚蓝开始了自己看什么都不顺眼,做什么都不顺心的郁闷生活,惹得小皇帝几次三番拿疑惑的目光盯着她瞧,只不过都被她恨恨瞪了回去罢了。   晚间回到王府,晚蓝更是心情低落到了极致,往日有利飘雪在,她还不觉得王府有多么大,今晚她却第一次觉得,这里又大又空荡,让她怎么也感觉不到一丝家的温暖。   利飘雪不在,偏偏往日在耳边呱噪个不停的白轻云,也不知死哪里喝花酒去了,孤身一人的晚蓝,只得食不知味的用完晚饭,回到自己房里,蒙头大睡。   躺下后,却是一夜十起,心烦意乱之下,晚蓝只得翻身下床,对着昏暗的烛火,回味着自己从认识利飘雪到现在,所发生的点点滴滴,独坐到天亮。   ——原来不知不觉间,利飘雪在自己的心里,已经这么重要了吗?   ——自己真能坚持到两个月后他回来,而不被思念折磨而死?   或许,她可以随小皇帝一起去峡江呢?她就不信,自己就有那么背,能遇见那两个她所厌恶的人!对,只要她不出门不露面,谁又能知道胤国现在的太傅,就是她呢?! 第八十二章 峡江 离开白槿那天,天空下着蒙蒙的细雨。   出了城门到得郊外,鼻翼间便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着的泥土的气味,撩开帘子,绿油油的庄稼在蒙蒙烟雨里静静地矗立,偶而从中飞出一只小鸟直冲天际去了。   看了一会儿,晚蓝伸手放下车帘子,开始闭目养神。   自决定要到峡江与利飘雪在一起后,她便一心期待起此次的旅程来,是以在小皇帝下达要她伴驾的命令时,她连眉头都未皱一下,便一口应下了此事。   原本依小皇帝之见,是要让晚蓝与她一道坐御辇的,但一来顾虑到一同伴驾的叶延皙和姬无涯不善的目光,及其余官员们探寻的目光;二来想到御辇,自己心里便会回想起三年前在渝州不堪的经历,晚蓝遂婉言回绝了小皇帝的好意,而改乘了一辆无论是大小,还是里面的布置成设都较御辇差了不知道多少倍的普通马车。   所幸晚蓝乘坐的马车虽小,却行进得颇平稳,兼之有初次出远门的织云在一旁不时叽喳两句,她倒也不觉得寂寞和劳累。   半睡半醒之间,感觉到马车好似停住不前了,耳边亦好似有人在说话,晚蓝睁眼一看,就见织云正掀着车帘,与下面一手打着一把很古雅的雨伞,一手提着一个精美食盒的小太监说话。   “什么事?”很没形象的打了一个呵欠,晚蓝才问道。   小太监忙躬身道:“回太傅,这会子已是午膳时间了,因赶路之故,皇上说不停下传膳,就在车上吃了,因命奴才送了几样素淡的菜过来给您。”   “替我叩谢皇上圣恩。”晚蓝含笑说道,一面示意织云接了那个食盒过来,小太监行了一个礼,转身飞奔而去。   打开食盒一看,果然都是晚蓝平日爱吃的菜,什么子姜野菌炒肉丝啊、香橼豆腐啊、酸笋鸡皮汤啊等等,尤其难得的是,这些食物都还冒着腾腾的热气,显然才出锅不久。   晚蓝在感叹随驾御膳房大厨本领和皇权强大的同时,更为小皇帝的细心体贴感动不已,想他如今不过才十一岁不到,竟能如此体贴入微的关怀别人了,真真太难得了,只是,他们却将要做那样伤害他的事!   想到这里,晚蓝忽然没了胃口,只随意挑拣了几样东西咽下,便退到一旁,继续养起神来。   晚上到了驿站的时候,那驿站早已密不透风地被围起来了。只是雨还没有停的迹象,初春的空气便显得十分凉了。   晚蓝到底还未忘记自己身为太傅,就该时刻陪伴在小皇帝身边的责任,忙下了马车,也不撑伞,便小跑着往前面的御辇赶去。   赶到前面,适逢小皇帝要下御辇,晚蓝忙上前请了安,又亲自上前扶了他下来,方逶迤着进得驿馆。   不多一会儿,叶延皙和姬无涯来请安,小皇帝想是出了皇宫那个“牢笼”,心情大好的缘故,竟命他二人和晚蓝一道留下用膳。   晚蓝见不好推脱,只得和二人一道谢了恩,拘谨的坐下了。因中午没怎么吃,她现在实在有些饿了,便低下头认真吃饭,兼看叶延皙与姬无涯口蜜腹剑、一语数关的唇枪舌战,一顿她本以为会吃的很沉闷的饭,因为有了他二人的“精彩表演”,倒也吃得有几分愉悦。   用过晚膳,陪着小皇帝说了一会儿闲话,讲了射雕里的一段故事,晚蓝见小皇帝困了,便命其贴身太监进来,服侍他睡下,然后退了出去,随口叫住一个小太监,令其带路到她住的房间去。   到了一看,是二楼的一个小房间,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铺着红毯,织云早已将小小的博山炉摆好,此刻已冒着袅袅暖暖的香气。   晚蓝走到窗边打开窗户,雨还下着,天空也是黑黑的,没有一丝光亮,她心里不由想起利飘雪来,不知道此时身在峡江的他,好是不好?   早上起来,见雨已经停了,晚蓝忙爬下床打开窗户,一股凉凉的空气便扑面而来,入眼的一切事务,在经过雨水的冲洗后,看起来都干净了许多,尤其天空更是蔚蓝得不像真的,晚蓝深深吸了几口气,胸腔内立刻被凉凉的感觉填满,感觉立刻精神了许多。   用完了早膳,大队人马又匆匆赶路,晚蓝想着每过一分钟,离利飘雪的距离就又近了一点点,心里更是急躁得不行,直恨不得立刻飞到峡江,飞到他身边。   又这样过了约莫十来日,终于到了峡江周边的一个县郡,因这里边境重地,驻扎的将领要来面圣汇报军情,因此小皇帝和叶延皙下令驻跸两日。   晚蓝却是觉着一刻都不能再多呆,犹豫着要不要去找小皇帝,让她先去峡江?   但她到底还未失去理智,知道这里若果真这么做了,一定会引得谣言满天飞,因此硬生生停住了脚步,反正多的日子也等了,也不在乎这两日了。   度日如年的过完两日,大队人马终于再次启程了,却因此地隔峡江本就不远,是以于当日的傍晚,便抵达了峡江行宫。   远远的,就见白衣白发、如谪仙般的利飘雪,带着一众此前随他而来的官员和当地的官员们,迎了出来。   费了好大的劲儿,晚蓝才克制住自己想一把扑入他怀里的冲动,而只是跟在小皇帝身侧,缓缓往行宫正殿行去。   经过利飘雪身边时,二人不经意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深沉而浓烈的思念,只不过他的眼里,还有少许的惊疑罢了。   峡江行宫虽不若白槿皇宫那般大气磅礴,金碧辉煌,却也是一派江南的细致婉约风范,让住惯了皇宫的小皇帝及其一干随从,都不由耳目一新,倒是晚蓝这个曾到过有“园林之城”之称的苏州的现代人,并不觉得这里有什么好值得观赏的。   接下来是安排寝殿,小皇帝当仁不让的被利飘雪安排在了正殿水越殿,晚蓝则被他“以权谋私”,安排在了他的居所明月阁,余者如叶延皙姬无涯几个显赫之人,亦各自住进了离小皇帝正殿不远的各个所在。   至于稍后就会赶至的楚御天与宇文飞逸的住所,利飘雪亦事先安排好了,是除了水越殿以外最好的两处宫殿。   舒舒服服地泡了澡,晚蓝换了干净衣衫,然后坐到明月阁的花厅里,等候利飘雪回来——不管怎样,向皇帝报告这里的大小事宜,是现在为臣子的他的本分。   不想晚蓝一直等到天都黑透了,犹不见他回来,心里正焦灼,忽然一个宫女进来道:“回太傅,才刚四王爷打发人来说,要晚一些才回来,让您先歇下。”   “嗯,知道了,你下去吧。”打发走小宫女儿,晚蓝才意识到,才刚她们俩的对话,真是说有多暧昧,就有多暧昧,活像晚归的丈夫,先派人回来给久等的妻子通报一声儿一样。   这个认知,让晚蓝霎时红透了脸。   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平复了一下跳得有些不正常的心跳,晚蓝扬声唤了织云进来,令她与自己一道用了晚膳,又等了一会子,见实在等不到利飘雪回来,她只得举步回了自己的房间。   迷迷糊糊的不知道睡了多久,晚蓝忽然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看,忙睁开眼睛,果然眼前坐了一个黑漆漆的身影,揉了揉眼,定睛瞧去,不是利飘雪,又是谁呢?   “你终于回来了。”弹簧一样攸地坐起,晚蓝惊喜的叫道,下一秒,她已被他一把揉进了怀里。   良久,他终于放开了她,旋即低低问道:“你不是说自己有办法,让皇上不勉强你来的吗?”   晚蓝学着他以往的样子挑了挑眉,不答反问,“谁告诉你是皇上勉强我来的?难道我不可以是因为想你,自愿要来的?”她不是扭扭捏捏的古代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三从四德的,她真正的性子,便是喜欢就要说出口的,是以她说出这番话时,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就好像是一句诸如“吃饭了没?”之类再平常不过的话一样。   偏偏利飘雪十分受用于她的直接和大方,嘴角已不自知的向上翘起六十度了。   “我、也、很、想、你。”狭长的双目紧紧看着她,他一字一顿道。   晚蓝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咯噔之下不知道落在哪里去了,虽然利飘雪平时总是冷冷清清的……但是不得不承认,他深情款款的说起情话时,实在是……很摄人,摄人到某人有种“兽性大发”,扒光他,吃掉他的强烈冲动。   呃……,挣扎,剧烈的挣扎,心里实在太挣扎,要不要顺从自己的心声,扑倒,狂吃呢?   看着她差点要流出口水来的呆傻样儿,利飘雪忍不住轻笑出声,旋即上身前倾,冰凉的双唇,霎时附上了她的。   ——本就心跳如擂鼓的某人,这回是彻底晕菜了,以至于那个吻了她的人将她放回床上,又为她盖好被子,再出去了,她仍是晕晕乎乎的。        第八十三章 危机(二更)   几日过后,宇文飞逸与楚御天带着自家的臣子和亲信,先后抵达了峡江。   利飘雪与叶延皙分别代表小皇帝,将衡国众人及楚国众人,迎到了事先已准备好的寝殿。   是夜,自然是盛大的接风晚宴。   为了展示胤国对此次会晤的重视和诚意,利飘雪派了礼部尚书和右侍郎亲自去给楚御天及宇文飞逸做向导,引着他们到了今夜宴会的地点宣仪殿,而小皇帝早已率百官侯在了殿门口。   君主会晤乃何等大事,所以这场宴会究竟盛大到了什么地步,不言而喻。   只是这样一场宴会,与为杜绝遇上楚国或衡国的人,而窝在明月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晚蓝,却没有任何关系,她只能和织云一道,窝在屋里发霉。   好在三年前在渝州她已见识过同样的场面,倒也不会觉得有何遗憾,可织云就不一样了,对于她这样一个一年前还在为下一餐饭发愁的人来讲,这样盛大的场面,实属一生难得一遇,是以心里便很有些跃跃欲试,只碍于晚蓝态度很坚决,她只能将已到了嘴边的撺掇话,又咽了回去,但却始终静不下心来练字——自从晚蓝决定要教她读书习字,真正成为芷云那样优秀的女子后,每天练一个时辰的字,便成了主仆二人雷打不动的任务。   远远的,不时有悠扬的丝竹声和人们的叫好声传来,听在织云耳里,却犹如千百只蚂蚁在身体里爬,浑身痒得不得了。   暗叹一口气,将她一应反应俱收在眼底的晚蓝,到底忍不住开口了:“你想去看,就去看吧。”   “真的吗,主子?我真的可以去看吗?”织云回头,眼里是遮掩不住的惊喜。   “嗯,你可以去看,但是切记,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你的行藏。”晚蓝淡淡道,心里却忽然涌起一股忧伤来,不管她怎么对她好,她到底不是芷云,不会凡事站到她的立场来考虑。   闻言织云忙从书桌后面绕出来,对着晚蓝福了一福,留下一句“多谢主子,我一定会多加小心的。”,便蹦跳着去了。   看着她轻快的背影,想到她单纯的目光和不幸的出身,再思及自己并未曾告诉过她自己以往的经历,晚蓝心里才刚涌起的忧伤,攸地消失不见了,罢了,若是照二十一世纪的算法来看,她还只是一个孩子呢,自己又怎么能要求她,能时时体颜查色呢?况她若真变成那样,第一个受不了的,只会是她吧?!   想到这里,晚蓝忍不住为自己的自相矛盾哑然失笑起来。   笑过之后,信步走到窗下的熏笼旁,随手取下一本较通俗的书籍,就着昏黄的灯光,细细的看起来。   然这个年代的书,任是它再通俗,也让晚蓝这个看惯了爱得死去活来的风花雪月小说的人,提不起多大的兴趣来。看着看着,她终于经不起周公的诱惑,很没形象的睡死在她才刚坐着的榻上了……   晚蓝是被人摇醒的。   睁眼一看,她的心跳忽然停止了,只因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正离她的脸不到五寸,而那张脸的主人的双手,正大力撅着她的双肩,显然,才刚她就是被他摇醒的。而一旁织云则正被两个男人反剪着双手,微颤着身子跪在地上,一脸的煞白,显然受惊不小。   ——不用说,是她那张与芷云一模一样的脸,不经意引来了这个让晚蓝见之色变的人。   眼前的人,不是别个,赫然正是与楚御天并列晚蓝最讨厌之人榜首的宇文飞逸,此行她避之不及的人!   想不到这才是君主会晤的第一天,她已经漏了馅儿,那接下来的日子,她该怎么办呢?心里不由开始后悔起当初自己要来峡江的决定了!   低头深吸了一口气,晚蓝抬头,笑颜如花,“请问阁下是不是走错房间了?”   “你,认为呢?”宇文飞逸盯着她,笑得高深莫测。   “我认为阁下一定是走错房间了,所以,请您放手,然后转身,出去,离开这里!”晚蓝脸上仍挂着笑容,只是说出的话,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宇文飞逸冷笑:“我倒觉得,走错房间的,该是你吧?不过,朕不知道,到底是该称呼你作‘蓝儿’好呢,还是楚国的晚贵妃好呢?”他这句话,等于直接点名了晚蓝的真实身份,也间接堵死了晚蓝欲抵死不承认的惟一后路。   晚蓝敛去笑容,冷冷道:“我不知道你是谁,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惟一想说的,就是请、你、出、去!”饶是自己还披散着头发,并未做男装打扮,而他才刚亦点出了她的真实身份,晚蓝仍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你不知道朕是谁不要紧,只要朕知道你是谁就可以了!”宇文飞逸仍是冷笑。   使出最大的力气一把推开他,晚蓝右手指着门口,冷声道:“请你出去!”   “朕要是不出去呢?”   “我不管你是谁,我只请你别忘了,这里始终是我胤国的地盘,还轮不到你来嚣张,只要我大喊一声,立时会有人来给你好看!”晚蓝说得咬牙切齿。   宇文飞逸邪肆一笑,“你不妨叫叫看,看谁敢给朕好看!”   “你……”晚蓝气结,只因她知道,一旦自己叫了人进来,不但给不了宇文飞逸好看,自己的女子身份还会被拆穿,到时候不止她会犯下欺君大罪,就连利飘雪,亦会被牵连在内,她不能拿他的前途甚至生命来开玩笑。   “还有,朕不记得,你何时成胤国人了?”冷笑一声,宇文飞逸继续咄咄逼人。   而晚蓝除了回以一声气急败坏的“你……”,仍找不到其他的话来反驳。   所幸接下来宇文飞逸只深深看了她一眼,扔下一句“朕明儿还会来的,你最好不好试图离开峡江行宫,否则,朕不能保证会有什么改变胤国疆土的事情发生!”言下之意,若是晚蓝敢趁夜逃离,他就会发兵攻打胤国。   怒视着他狂妄的背影离去,晚蓝在气得浑身发抖的同时,心也在一点一点的变凉,她太了解宇文飞逸这类人了,他是那种为了所谓帝王大业,什么都可以牺牲和舍弃的人,更是那种唯我独尊、以自我为中心惯了的人,他既然为了自己的一时喜恶,能拿胤国的安危来威胁她,就一定会说到做到的,她怎么能拿两国万千百姓的幸福和生命来开玩笑呢?那样她岂不成了名不副实的“红颜祸水”了?   退一万步讲,即便她可以自私的不去考虑那些百姓的安危,她也该考虑到利飘雪和小皇帝的立场才是。胤国才遭遇了百年罕见的蝗灾,一切还正处在百废待兴的关键时刻,倘此时衡国来犯,几乎可以预见是必死无疑。   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还有一个楚国在一旁虎视眈眈,以楚御天的心计和狠绝,焉知不会“黄雀在后”?……   “主子……,我是不是给您惹来了什么巨大的麻烦?对不起……”织云的嗫嚅声,打断了她的沉思。   抬头看了她犹自煞白着的脸,晚蓝轻叹道:“是惹上一点小小的麻烦了,但是你也不必自责,你主子我还处理得了。”不想说出责备她的话来,只因知道即便痛骂她一顿,也已于事无补了,何苦再让她也承受与自己一样重的心里负担呢?   见她噏动着嘴角还要再说,晚蓝忙先打断道:“好了,你先回房休息去吧,我还要等着王爷回来,跟他商量一点事情。”   犹豫再三,她终是转身慢慢离去了。   留下晚蓝一人,对着在昏黄琉璃灯照射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的门口处,怔忡着等侯起利飘雪的回来。   她不是那种生性隐忍的女子,至少,不是电视或小说里,将所有心事和遇到的危机,都深埋在自己肚里,只为不与自己在乎的人添麻烦的那种女子,只因她觉得,两个人如果真的心心相印,就该坦诚相见,一起面对人生中所遇到的一切风风雨雨,而非一个人独自去扛,还美其名曰“我只是为了他好”,继而生出一系列的误会甚至将事情办得更糟,是以她丝毫都未曾犹豫,便已决定要将此事告知利飘雪,让他与自己一道分担。   当墙上的自鸣钟“滴答”响过清脆的两声后,利飘雪摇摇晃晃回来了。   觑着眼看了一会儿犹未睡下的晚蓝,他有些语焉不详的道:“你……怎么还未睡下,我不是打发人回来……告诉你先歇下的吗?”他一开口,小小的花厅里,霎时弥漫起一股稍显浓郁的酒香,显然他已喝得有七八分了。   暗叹一口气,晚蓝扶起他往他的房间走去。罢了,现在他昏昏沉沉、意识不清的,还是明儿一早,再跟他说这件事吧!   安顿完利飘雪,晚蓝心情复杂的回到自己房里,对着窗外的一地月光,独坐到天明……    第八十四章 灾祸 “主子?主子?要不您到床上睡去?”半睡半醒之间,听得有人在耳边低叫,晚蓝不耐烦的半睁开眼,见是织云在叫,于是又闭上眼睛,含含糊糊道:“没事儿,我就在这儿歪一会儿就好了,还等着你王爷醒来好商量事儿呢。”   “可是天一亮王爷就去了水越殿呀,您还是床上睡去吧,免得着了凉!”织云继续劝道。   却不想话音刚落,就见晚蓝弹簧一般蹦了起来,“你说什么?王爷已经去了水越殿?”一面说,一面偏头往窗外看去,就见和煦的阳光,已经透过薄薄的墙纸,渗进屋里来了,显然,天已经亮了有一会儿了,而她几个时辰的等待,也算是付诸于东流水了。   “那你怎么不叫醒我呢?”无意识的抱怨了一句,她耷拉着脑子,沮丧的往内室行去,还是快去补眠是正经,今晚还要继续等待呢。   ——之所以会说“今晚还要继续等待”,实在是因为按照先前排好的日程表,利飘雪这几日都会忙得半死,不但白天要陪着小皇帝与楚御天宇文飞逸议事,晚上更要陪着他们花天酒地,几乎连喘气的时间都快没有了,是以即便是她要见他,也得等到半夜三更去了。   把被子拉过蒙住脑袋,晚蓝强迫自己摒除一切杂念,开始呼呼大睡。   醒来时,天色有些黯淡,晚蓝以为天快黑了,忙翻身下床准备梳洗一番,以期能保持最好的精神状态,等待利飘雪回来。   行至窗边一看,才发现并不是天快黑了,而是下起雨来了。   “织云——”清了清嗓子,晚蓝扬声叫道。   很快就见织云捧着热水毛巾进来了,“主子您醒了?才刚御膳房送了午膳过来,您是在外面儿吃,还是屋里吃?”   闻言晚蓝方知道此时不过才午时时分。   俯身掬了一捧水洒在脸上,晚蓝立时觉得清醒不少,旋即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因吩咐织云道:“你赶紧出来端进来吧,我快饿死了。”她忙答应着去了。   用近乎称得上是风卷残云般的速度用完午膳,晚蓝便开始无所事事起来,想出去到处溜达一番吧,又怕再遇上哪个她避之不及的人,想继续睡觉吧,奈何才睡了起来,眼下着实了无睡意,况她可没有忘记昨儿宇文飞逸说过的那句“朕明儿还会再来”的话,是以内心里,她是很不愿意继续留在屋里的。   然,若不留在屋里,她又能到哪里去呢?无声的苦笑了一下,晚蓝无奈的站回窗前,开始百无聊赖的数起自房檐上不断低落下来的细细密密的雨珠来。   不知道数了多久,直到她觉得双眼都有些涩痛了,方转过身来,然,就是这一转身,她从昨日下午起便一直悬着的心,霎时“咯噔”一声,跌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渊当中。   眼前的人,甚至不是昨日已带给莫大的惊吓给她的宇文飞逸,但是,带给她的,仍然是惊恐和慌张,只因眼前的人,竟是曾经与自己同床共枕过两年之久的楚御天!   难道她天生就是个惹麻烦的主儿,即便足不出户,也能引来一拨儿又一拨儿的不速之客?   不着痕迹的扫视了四周一眼,发现屋内除了自己和楚御天,并无其他人;再往不知何时已紧闭了的门的方向扫去,发现外面人头攒动,晚蓝知道,眼下她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了!另一点让她悬心的是,织云到哪里去了?会不会已经被楚御天的人控制了?要是她能事先逃出去,找利飘雪通风报信,该有多好啊!   两年未见,楚御天还是一如既往的俊美高贵,气宇轩昂,只是,却明显能看得出他瘦削了不少,衬得他本就挺拔的身材,更显高挑了。   “蓝儿,我来接你回家。”楚御天浸着一贯魅惑的笑容,柔声道,他还刻意加重了那个“我”字,眼神看起来亦是再真诚不过了,似在侧面诉说着他的诚意。   只不过,晚蓝在他的眼里,看到的却不是魅惑,而是十足的灾祸!   深呼吸了一下,晚蓝换上“社交性”的微笑,道:“看阁下的穿着打扮,不太像是我胤国的人,请问阁下是哪一位?原谅本太傅这两日抱恙在身,并未曾列席过吾皇举办的宴席。”事已至此,她惟一能做的,仍是抵死不承认,不过让她庆幸的是,因着昨日宇文飞逸的忽然闯入,让她今日有了准备,事先已换好了男装。   楚御天深深看了她一眼,方低吟似的道:“这两年来,我想你想得好苦啊……”   晚蓝见他绝口不提两年前的事,心里越发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应付他,因此不经意蹙紧了黛眉。   却不料,楚御天的手,却忽然抚上了她的眉头,随即低低道:“你知道吗,每次见你这般蹙紧眉头,我都剜心似的难受,同时在心里责怪自己,即便我坐拥天下,又有何用?还是不能让心爱的女人展颜一笑……”   一把拍掉他的手,晚蓝不客气的道:“阁下好没眼力,我乃堂堂胤国太傅,七尺男儿,又岂会容你这般侮辱?阁下请!”阴险狠绝的楚御天她可以忍受,毒辣邪佞的楚御天她亦可以忍受,但她就是忍受不了他装出来的深情款款和虚情假意。   话音刚落,她的下巴已经被忽然上前一步的楚御天,捏在了手里,“不要再在朕面前演戏了,昨天夜里,朕已经用十座城池,在宇文飞逸那里,换来了你的消息!”为了她,别说十座城市,就是二十座,三十座,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只因他有信心,再将那十座城池,在战场上给赢回来!   “疯子,你们两个都是疯子!”他的话,让晚蓝忽然歇斯底里的大叫起来,“为什么我躲到哪里,都逃不到被你们这两个恶心的男人掌控命运的宿命!啊……”   他为了得到有关她的一个消息,竟不惜以十座城池做交换,可以想见,他要带她回楚国去的决心有多大,她丝毫不怀疑,倘她不从的话,他会不计一切后果,立刻发兵攻打胤国。   看她一脸深恶痛绝,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楚御天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你说朕恶心?朕那么爱你,你竟然还说朕恶心?”   “哈哈哈,”晚蓝嘶哑着声音大笑数声,旋即悲愤道:“老天真是不开眼,竟然让你这样的人,还好好的活在这个世上!”   一把捏住晚蓝的肩膀,楚御天愤怒的双眼里,还有几分显而易见的忧伤,“就算当初是朕对不起你,朕也已为当初的错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难道,这还不能抹平你心底的恨意吗?”   “对,我恨你,恨到就是吃了你的肉,喝了你的血,也不能解去心里丝毫的仇恨!”晚蓝一边剧烈挣扎,一边口不择言的尖叫道。   楚御天的双眼危险的眯了起来,浑身也散发出一股冰凉摄人的寒气起,显然此时的他,已被晚蓝的话气到了极致。   然晚蓝却并未因此而低下自己高傲的头,仍是一脸挑衅的望着他。   正僵持之时,门忽然“哐当”一声开了,二人不约而同往门口方向望去,就见利飘雪和小皇帝,正被一大群人簇拥着,站在那里,而一旁则是一脸惊奇和诧异,还微动着嘴唇的南宫烈。   只是除了利飘雪,其他人都未听到,他微动着嘴唇,是在低喃着一句:“原来,他就是胤国的另一位摄政王!”   ——作为楚御天身边的第一人,原本南宫烈是该从头至尾伴驾,并列席此次会晤的大小宴席的,奈何他生性狂傲,最恶这些繁文缛节的应酬,是以楚御天亦未勉强他,平时都让他留在寝殿里,自个儿乐自个儿的罢了。   此番他之所以执意要跟来,实在是因为昨夜宇文飞逸来见楚御天时,他亦在场,自然知道事情的起因。然虽然晚蓝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在经历了上次楚御天被她行刺,而几乎丢了性命之后的事后,他说什么也不放心楚御天独自前来,只因他太了解自己这个亦君亦友的兄弟,在面对晚蓝时,是可以连性命都不顾的!   “楚帝陛下,原来您在太傅这里,只是,朕不明白,楚帝陛下与太傅有什么事情,是要关起门来说的?”先开口的,竟然是小皇帝,而且套话还说得很流畅,显然是被人事先教好的,不用说,这个人,一定是利飘雪了。   果然利飘雪略带赞许的低头看了他一眼,方抬头对着楚御天冷冷道:“楚帝陛下,不知您驾临本王这个小小的明月阁,却是所为何事呢?”说完大步上前,长臂伸手一捞,晚蓝已经转入他的臂弯。   偎在利飘雪的怀里,晚蓝的心霎时安定了下来,如一叶飘荡在无边江面上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停靠点一样!   “朕之所以驾临四王爷的居所,为的只是带回自己微服在外的爱妃罢了!”楚御天上前一步,逼视着利飘雪,一字一顿慢慢的道。       第八十五章 威胁   见利飘雪面色不善,楚御天同样一脸寒霜,“朕来此地,为的不过是接朕微服在外的爱妃回家罢了,难道四王爷有何异议?”说话的同时,自他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帝王气度和威严,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忽然生出一股低人一等的感觉。   当然这“每一个人”,却不包括早已将自己的冰冷气息,散发到了每一根发梢的利飘雪,但见他挑眉冷冷的、颇带玩味儿语气的重复了一遍:“爱妃?”   旋即略带嘲讽的继续道,“先不说楚帝陛下寻找贵国的娘娘竟寻到我胤国来了,即使您的娘娘游玩到了我大胤,至少您也应该到有女子的地方去找寻才是,而本王这明月阁,除了伺候的丫鬟,是绝然再找不出一名女子来的,还请楚帝陛下别处找寻去吧。”   楚御天看向他的眼神已带着很明显的杀气了,“四王爷,朕不是你胤国的皇帝,还轮不到你来教朕如何做事!”   说完不待利飘雪答话,他的目光越过他,直接盯住了小皇帝:“胤帝陛下,我楚胤二国世代交好,今日朕少不得要厚起脸子,向你讨一个人情了。”   小皇帝到底年幼,如何经得起楚御天早已千锤百炼得如同刀子一样的利眼?当下便有些气弱的低下了头去。   他到底还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呀!暗叹一口气,晚蓝轻轻拿下利飘雪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行至小皇帝面前,附耳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声音柔声道:“皇上,他是皇帝,您也是皇帝,您历来是最勇敢的人,又岂会怕他?”说完还用力握了他的右手一下。   许是晚蓝的话给了自己力量,小皇帝霎时变得勇敢起来,抬头便用虽然仍稍显稚气,却气势十足的声音大声道:“如果楚帝陛下的人情不会让朕为难,朕可以答应。”   楚御天撇嘴冷笑了一下,方开口道:“朕要向陛下你讨回一个原本属于我楚国,属于朕的人。”说着一手指向晚蓝,“这个人就是贵国的太傅,亦即朕因生性调皮贪玩儿,而一直出游在外,连家都不肯回了的晚贵妃!”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不但点名了晚蓝女儿身的身份,更将晚蓝到胤国作太傅的目的,说成了只是为了好玩儿。   此言一出,在场除了利飘雪和南宫烈以外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发出了一声极小声的“咝~”的吸气声,显然都为楚御天的话而吃惊不小。   “众所周知,蓝太傅乃我大胤的肱骨之臣,为我大胤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又岂会是女子身份,还是贵国的贵妃?楚帝陛下此言,是在笑话我大胤上下都识人不明,牳鸡司晨吗?”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仍然是利飘雪。   所幸小皇帝到底生性聪敏,立刻便从呆愣中回过神来,接着利飘雪的话道:“楚帝陛下这么说,不但侮辱了太傅,侮辱了朕,更侮辱了我大胤全国上下!然,作为此次会晤的东道主,朕也不愿因您的一时失言,而坏了您及您的臣下,以及衡帝陛下及其臣下的兴致,所以今日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楚帝陛下,您请吧!”   “如果朕今日定要带人走呢?”楚御天森冷道,而他盯向晚蓝的双眼,更似有火光喷出一样。   “那么请容本王提醒楚帝陛下您一句,这里,以及方圆百余里以内,到底还是我胤国的地盘!”也只有利飘雪,才敢对着国力与自己国家旗鼓相当的邻国皇帝,说出此等赤=裸=裸威胁的话语来。   而被他威胁的楚御天亦从来不是省油的灯,当即便冷冷回道:“那朕也不妨告诉你,朕的二十万大军,就驻扎在百里以外的品州!”言下之意,要踩平你一个小小的峡江,轻而易举。   两人就这样一身寒霜,杀气腾腾的瞪着彼此,直吓得屋里及屋外大部分随侍的人,都忍不住瑟缩起来。   见利飘雪为了能护住自己,连问都不问一下小皇帝,便说出此等强硬的话来,晚蓝心里一时是又酸又涩又甜又苦,端的是五味成杂,百感交集,双眼亦有了泪意。   然她到底是个比较理智的人,知道眼下自己若不站出来,楚御天一定会发兵攻打胤国。一旦楚胤两国交战,两败俱伤的局面,势必免不了,而站在一旁虎视眈眈、阴狡如狈的宇文飞逸,就会成为这场战争最大的受益者——这大概就是他将有关她的消息,在以十座城池“卖”给楚御天时,打的一石二鸟的主意吧?!这个男人,才真是天生当帝王的料啊,够狠,够无情!只是,他不让她好过,他自己也别想好过!   “楚御天,我可以跟你回去。”晚蓝忽然响起的声音,打破了一室剑拔弩张的氛围,“但是,要我回去,你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乍一听得晚蓝的话,怒目对视的二人都变了颜色,只不过楚御天是喜上眉梢,而利飘雪却是一脸的不敢置信罢了。   “什么条件?只要你愿意回去,什么条件朕都答应!”   “你是不相信我能护得你周全吗?”   “皇上万万不可啊……”   大喜过望、忧伤冷清和又惊又气的三句话,分别自楚御天、利飘雪和南宫烈的嘴里同时吐了出来,显然晚蓝的话,在三人心里都引起了极大的震荡。   深深看了利飘雪一眼,像要将他的身影烙进自己的心底后,晚蓝才对着楚御天笑靥如花道:“你应该知道,我对灭了我凌家一门九族的大仇人宇文飞逸深恶痛绝,所以,我要你发兵攻打衡国,为我冤死的家人和族人们报仇雪恨!”与其让衡国让宇文飞逸来坐收这个“渔翁之利”,倒不如让胤国来作最后的大赢家!   话音刚落,屋里又不约而同响起了一阵“咝~”的吸气声,不过此番吸气的,都是跟随楚御天而来的楚国侍从们,显然他们都被晚蓝的“狮子大开口”,狠狠震慑住了。而胤国众人除了利飘雪一脸的喜怒莫辩,余者包括小皇帝在内,亦都愣住了。   而南宫烈则更是直接,怒视着晚蓝便不客气道:“你倒真是看得起你自己!”   说完又转头对楚御天痛心疾首道,“皇上,还请您以江山社稷和大楚百姓们的身家幸福为重啊!”他不明白,凌晚蓝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能让贵为一国之君的楚御天,这般的念念不忘,以致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出失去理智的事,甚至于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眼下他惟一的希望,就是自家这个“被猪油蒙了心”的皇上主子,能顿悟过来,站到长远的角度,为楚国的江山和社稷考虑!   楚御天皱眉挣扎了一下,方低低道,“如果能换得她心甘情愿回到朕身边,江山社稷,朕可以不要!”   话一说完,不止南宫烈,不止在场的每一个侍从,连晚蓝和利飘雪都攸地呆住了。   所有人都没料到,楚御天对晚蓝,竟情根深种到了这一步,甚至于连皇位都可以舍弃,包括作为当事人的晚蓝。   她一直以为,她和楚御天之间,有的只是相互的利用,有的只是各有所图的虚情假意,有的只是彼此的相互折磨!她做梦都没有想到,楚御天对她的感情,竟然一直都是真的!   “楚御天,你糊涂啊!”南宫烈重重的跪到地上,刚毅的脸上,是从未出现过在他脸上的哀伤和愤怒,“难道你忘了十五年前,你在衡国是如何的忍辱负重,才换来了今天的一切?难道你忘了太后娘娘和我爹,当年是作了怎样巨大的牺牲,才换来了你的一条生路?难道你忘了,这些年来我们所经历的一切艰难险阻了吗?不过一个女人,就能让你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吗?!你的骄傲,你的睿智,你的王者风范,都到哪里去了?你对得起太后,对得起我爹,对得起我,对得起我大楚千万的百姓,更对得起你自己吗?”   楚御天的双颊在听完他的话后,剧烈的抽搐起来,显然南宫烈的话,直接击中了他心底的最深处,让他久久都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回过神来,却只是对着晚蓝说了一句“朕是不会放弃你的”,便抬脚率先出了门,后面南宫烈见状,忙一跃而起,带领着楚国的一干侍从,急匆匆撵了上去。   才刚还挤满人的花厅,霎时变得宽松不少。   “今日之事,谁要是敢泄露半句出去,诛九族!”警告的眼神一一扫过满屋子的侍从,利飘雪冷冰冰道。   “是……”众人吓得大气不敢出,哆哆嗦嗦的应道。   威吓完众侍从,利飘雪难得和颜悦色的对小皇帝道,“皇上,忙了这半日,您一定累了,还是让臣送你回水越殿休息吧。”   小皇帝小脸上满满的都是对他的害怕和恐惧,“朕……自己回去就好,不敢劳烦四皇叔了。”显然是被才刚他威胁人时的狠绝和冷酷给吓住了。   晚蓝看了不忍,虽然此时自己亦已心乱如麻,仍上前半蹲下身子,柔声安慰他道:“皇上不必害怕,四王爷不是针对的您。”   然她很快发现,小皇帝看向她的目光,已不再如以往那般,是全心的信任和景仰了,而是有了几分明显的排斥、疏远及怀疑。   他一定是被自己隐瞒性别和身份的事情伤害到了吧?小孩子的心,都是很敏感的,一旦被蒙上了阴影,便很难复原。那么,是不是以后她都看不到他以往纯净的目光了?   想到这里,晚蓝的心忽然酸涩得厉害,她与小皇帝,与利飘雪,与胤国,可还有以后吗?   目送小皇帝被人簇拥着越走越远,再想着自己这两日来的遭遇,晚蓝终于忍不住潸然泪下了,心里更是为自己当初决定来峡江的一时冲动,后悔得心都缩成了一团。   挥手屏退屋里余下的侍从,利飘雪几步行至她面前,轻轻揽了她在怀里,在她的头顶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缓缓道:“你不必揪心,凡事都有我在!”他既然承诺过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护得她周全,那就一定会做到,哪怕因此而拼上性命!   “可是楚御天那里……,我不能让你忙上一场,最后得到的,却只是一个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胤国……”反手抱住他,晚蓝哽喑着低声道,他想护得她周全,她又何尝不想让他梦想成真?——虽然这梦想第一个伤害到的就是小皇帝,但他毕竟及不上利飘雪在她心里的地位。   用力抱紧她,利飘雪的心,第一次对自己执着了这么多年以来的所谓‘大业’,动摇起来……   是夜,楚御天与宇文飞逸,各自带着自己的大臣亲信们,连夜离开了峡江。三个国家已传承了数百年以来的“君主会晤”,第一次以不欢而散的结局而告终。   胤国的大臣们都很疑惑,尤其叶延皙更是直截了当来问利飘雪,是否知道个中缘由?然后者的嘴紧得蚌壳一般,竟打听不到丝毫有用的话来。而小皇帝又见天家的催着班师回朝,没奈何,大伙儿只得于楚衡二国的人离开三日后,带着一肚子的疑问,敏感一些的人甚至带着一丝不好的预感,整装踏上了回往白槿的归途。    第八十六章 抉择   回到白槿,利飘雪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奏请小皇帝,令叶延皙拨了三十万两做为军饷。然后命令兵部,对驻守在京城以西一百五十里远的瀛台大营的十五万兵马,和京城的三万禁军,都加大了操练的力度。   随后他又颁下一道急令,命各州各府及边防戍边的将士们,都加紧操练起来。而户部拨下的那五十万两,则被他用作了奖励那些不怕苦不怕累,拼命练习刺杀的将士们。如此一来,那些没有得到奖励的战士们,一来为了面子,二来为了实际的好处,都变了一个模样,玩儿命似的严格要求起自己来。时间一长,整个部队的战斗力,自然而然上升到了一个新的档次。   然而,利飘雪的这一举动,看在满朝文武眼里,却不是为自己国家能有如此雄兵强将而觉着喜悦和自豪,反是觉着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氛,少许悲观一些的人,甚至已动了辞官返乡,带着家小去寻一处安静点的所在,去过自己隐姓埋名的平淡生活,只因他们都没有忘记,不久前在峡江时,楚帝和衡帝是如何连夜赶回各自的都城去的,显然,是被自家的皇上和王爷们气得不轻!   当然这些事情,因身份被小皇帝知晓,自觉已无颜面对他曾经纯净信任的目光,已主动辞去太傅之职的晚蓝,却是一无所知。这些日子以来,她除了夜间回王府睡觉外,其余的时间,都呆在销金窟里,与辛妈妈一道,清算销金窟自开张以来,至今一共赚下了多少银子?   以晚蓝的聪明和敏锐,自然知道接下来定然免不了一场恶战,惟一让她不能确定的,便是在这场恶战中,楚御天会不会与宇文飞逸结盟,一道来对付胤国?——以她对楚御天的了解,自然知道他历来不是一个善茬子,那日在峡江行宫,他之所以会说出那般失态的话,不过是一时昏了头罢了,当不得真的。一旦他清醒过来,势必会立即看清楚宇文飞逸的险恶居心,然后想尽办法拉他下水的!   如果真是那样,胤国的将士们,就将要以自己所占龙游大陆不到三分之一的力量,去对抗楚衡占全大陆三分之二还要多一些的两国联军,其胜算有几分,可想而知!   为了利飘雪,为了大胤这个她视为“母国”的国家,晚蓝知道,眼下该是她作决定的时刻了,只是,当这一刻来临之时,心里还是会蚀骨一般的痛!   “主子,清算完这最后一本儿账册,就能清楚的知道,在这不到两年的时间里,我们到底赚下多少银子了?”辛妈妈执壶一边为坐在书桌前,忙碌的在纸上划着各种奇怪符号的晚蓝斟着清香的热茶,一边淡笑着说道,却绝口不问她清算收入的缘由。   头也未抬,晚蓝接道,“嗯,清算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八万两了,依我看,总数应该不会少于三十万两吧。”说完冷笑一声,方继续道:“想不到这些个官员们,竟一个个儿富到这地步了!”   辛妈妈知道她历来最恶贪赃之人,因笑着开解道:“其实这些银子,也不全是那些官老爷们贡献的,来咱们这里的富商大贾,也是为数不少的。”   “不过气归气,”闻言晚蓝终于从一堆杂乱的加减乘除里抬起头来,反手揉了揉自己的脖子,方道,“我们还是得感谢他们的贡献才是,不然我们到哪里去筹这么多军饷去?”   “军饷?”辛妈妈惊呼,“主子的意思,我们胤国要打仗了吗?”   晚蓝点头,“嗯,如果我猜得没错,一场大战已近在眼前了。只希望我们的这笔银子,能多买得一批粮草,让战士们没有后顾之忧吧。”说完她又低头专注的写画起来。   两个时辰过后,她忽然一扔手里的笔,“嚯”地站起身来,舒了一口长气,方叹道:“终于算完了,真是累死我了。”   一直守在外间的辛妈妈闻言,忙分开珍珠串成的帘子,疾步进来,道:“既然算完了,主子先外面去用饭吧,余下的事情,让我来收拾就好。”   摆了摆手,晚蓝道:“不急,才刚我算的只是收入罢了,却还没有将支出除去,所以算得的数据三十二万两,还不是准确的数字,你让人把记录着日常开销的账册再拿来我算算吧。”   辛妈妈笑道:“主子不必再看了,我让账房记在账册上的,都是除了日常开销后的纯利润,眼下我们呀,是实实在在有三十二万两银子的,就存在北门上‘四海钱庄’里呢。”   闻言晚蓝立即抱怨道,“那你先前怎么没有告诉我呢?害得我算了这几日,脖子都快断了。”   “呃,这个……”辛妈妈支吾道:“我以为主子是想查查我有没有作假,为自己谋私利,所以才没有说的……”   晚蓝好气又好笑,“辛妈妈,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对你,我是全心全意信任的吗?怎么反倒是你,不信任起我这个主子来了呢?”   辛妈妈一脸的惭色,“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还请主子勿怪!”   “算了,妈妈你也只是想证明一下自己的坦荡罢了,我又怎么会怪你呢?”晚蓝换上一脸的笑容,“桌面你也不用收拾了,我们还是赶紧吃了饭,一起去四海钱庄把银子取出来再说吧。”   “一切但凭主子吩咐。”辛妈妈应道。   主仆二人一道用完饭,便坐了马车,急匆匆往北门赶去。   提取银票时,晚蓝有意让钱庄的掌柜留下了两万两,一旁辛妈妈见状,不由压低声音道,“主子怎么不全部取出来?两万两银子,又可以多买两万多石粮食了。”   心里苦笑一下,晚蓝同样压低声音道:“总要给你,和一众姐妹们,留下点银子傍身才好啊。”辛妈妈一定不知道,她现在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在安排后事了!   “不用的,主子,”辛妈妈忙摆手道:“我们都是有积蓄的,况只要销金窟开门一天,自会有银子进账,主子还是把那两万两,一并取出来吧。”   微微摇了摇头,晚蓝坚决道,“我主意已定,妈妈不必再说了。”   辛妈妈本欲再劝,但见她态度如此坚决,只得将已到了嘴巴的话,复又咽了回去。   把厚厚一叠银票揣进宽大的袖袋里,晚蓝也不欲回销金窟了,因命车夫直接将她送到了利飘雪王府的那条小巷的巷口,方慢慢往小巷深处的王府踱去。——任何时候,多一分小心和谨慎,都是十分有必要的,不然若被有心人知晓她和利飘雪,就是销金窟的幕后老板,只怕又是一场纷争。   回到王府,问了一下门房,得知利飘雪还没有回来,晚蓝略思索了一下,便回了自己的院子,先找一个借口打发了织云出去,然后简单收拾了一个不大的包袱藏好,方抬脚去了利飘雪的院子。   她是要等着他回来,第一时间将袖里的三十万两银票交到他手里,然后才好无牵无挂的离开。   所幸等了不多一会儿,利飘雪便一脸疲色的回来了。   乍见晚蓝在自己屋里,他冷清的眸里,霎时染上了一抹很明显的喜悦,“你怎么在这里?今天不用忙?等很久了吧?”这一阵两人都忙得不可开交,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竟然鲜少有碰面的机会,更不用说似此时这般面对面的坐在一起,是以即便生性清冷如他,亦忍不住喜形于色了。   被他三个饱含着“利飘雪式”独特关心的问题一问,晚蓝忍不住鼻子一酸,差点就要掉下泪来,为什么他们要相遇在这样一个错误的年代?!   她忙抬头看了一下天,迅速将泪意逼了回去,方笑道:“我也是刚进来罢了。”   说完自将袖里那三十万两银票取出来,拉过他的大手,将其塞进去,她又继续道,“这是销金窟自开张以来,赚下的九成以上的银子,你都拿去,为将士们多添一些粮草吧。至于余下的一小部分,我留给辛妈妈了,好歹她手下还有百来号人要养活,你不会怪我的?”   “这是你赚下的银子,自然该由你来掌管。至于军饷,自有户部和兵部张罗,你就不必操心了。”反手将银票又塞回她手里,利飘雪蹙眉道,他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很不好的预感来。   怔了一怔,晚蓝再次将银票塞到他手里,“你别忘了,销金窟的本钱,可都是你出的。何况,我的,不就是你的吗?你又何须跟我分得如此清楚?”   “好吧,那我就不客气了。”显然那句“我的,不就是你的吗?”让利飘雪听得心情大悦,唇角甚至勾起了大大的弧度,“不过,算是兵部借你的,待战事一平息,我一定尽快还给你。”   见他竟露难得的笑脸,晚蓝不想拂他的意,亦跟着打趣道,“我看你是舍不得将自己的银子填进去,才硬要说是这银子是我的吧?”   利飘雪似笑非笑,“这你也看得出来?”   正说着,忽然李善长来请吃饭,晚蓝忙道:“送到这里来吧,另外,再送一壶热酒过来。”她希望自己与利飘雪“最后的晚餐”,能在安静祥和的气氛下进行,况且,若真有他人在场,她也不好实施自己的计划。   李善长忙答应着去了。   利飘雪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一时丫头们捧着饭菜来了,晚蓝忙亲自动手接过、摆好,然后令其都退下,旋即抬手斟了一杯酒递与利飘雪,方一面与自己斟酒,一面极力装得自然的道,“回来这么多天了,今晚还是我们第一次共进晚膳,不喝上几杯酒助助兴,实在说不过去。”   利飘雪未置可否,只是接过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晚蓝见他如此配合,忙再次为他添满,他又是一饮而尽。如是者三,晚蓝到底恐他喝得太急,弄坏了自己的身子,这才出言劝道,“空腹饮酒到底不好,还是先吃点菜吧。”说着动手为他夹了一块子菜。   许是一开始喝得太急之故,饭还未吃到一半,利飘雪已微红着脸,醉倒在桌上了。   晚蓝心里又喜又悲,喜的是,自己的计划竟然进展得如此顺利,她原本还以为,以利飘雪的酒量,至少得一整壶酒肚,方能将他放倒;悲的是,片刻过后,她就要与利飘雪诀别,独身前往楚国,去阻止楚衡结盟,再以一己之力,说服楚御天去攻打衡国了。——这个决定,是她自峡江回到白槿以后,便已拿定的。   咬紧牙关将利飘雪扶到里间的床上躺好,轻轻替他脱下皂靴,捻好背角,晚蓝方静静坐到床头,含泪以深情而专注的目光,一一扫过他的眉、眼、鼻、唇。   就在不久前,她还一直对电视或小说里,那些将所有心事和遇到的危机,都深埋在自己肚里,只为不与自己在乎的人添麻烦或为了自己的爱人,情愿默默的牺牲自己的那种女子嗤之以鼻,认为她们的举动,是对自己所爱亦是深爱自己的那个人的一种侮辱,她还一直认为,两个人如果真的相爱,就该一起面对人生中的一切风风雨雨!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只有深爱到骨子里了,才会如此心甘情愿的为自己所爱的人,默默付出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   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下心底钝钝的痛,晚蓝俯下身子,樱唇轻柔的一一抚过利飘雪的眉眼和脸颊,最后落到他的薄唇上,终于有泪珠自眼角滑落,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急。   她忙抬手以袖拭去,然后又低头轻啄了他的唇角一下,方立起身来,轻轻说完一句“利飘雪,对不起,我爱你!”后,便毫不犹豫的转身大步离去了。   在她掩上门的一瞬间,才刚还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利飘雪,忽然睁开眼睛,似嗔似怒的骂了一句“傻瓜!”,便敏捷的跃到地上,一掌拍开一旁的窗户,飞身掠了出去……    第八十七章 并肩   白槿城总是醒得很早。   在最后一层夜色还没有褪尽之前,晚蓝终于走到了离白槿约有二十里地的城西长亭。   回头望了一眼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白槿城,她的心里霎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之感,硬生生转过头来,晚蓝强迫自己笔直的往前看。   然后眼里白晃晃的一团人影,攸地让她止住了脚。   当做没看到继续走?——超冰冻冷光眼刀立刻密不透风的迎面袭来!    晚蓝狠狠地打了个冷颤,余抖未消地转过身,“啊……利飘雪,真巧啊,你也晨练?”说着拼命把手里的包袱往背后藏。   “我还在想,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看见’我?”半冷不热地勾了勾嘴角,利飘雪有意将“看见”二字咬得极重。   “我只是,有点事情要急着去办,不是故意要……”“无视”两个字,哽在嘴边,却在某人冰冷的注视下,没有胆子吐出来。   “你始终不相信,我能护得了你周全吗?”利飘雪冰冷的双眸里,忽然浮起一抹浓烈的哀伤,“难道在你眼里,我利飘雪是那种连心爱女人都保护不了的男人?”   晚蓝的心,霎时被他眼底的哀伤狠狠震慑住了,“我……,我……”   “如果我不追上来,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徒步走去霸州,然后自以为很高尚的‘以身伺虎’,为我以及大胤,换得多一点苟延残喘的时间?”利飘雪的声音仍然没有一丝温度。   “我……”晚蓝亦仍是支吾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略带嘲讽的勾了勾嘴角,利飘雪继续道,“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以你的脚程,指不定还没有到达霸州,楚国抑或是衡国,已经兵临大胤的城下了?”   “我有那么笨吗?我已经打算好,在下一个市镇,为自己买匹马代步……”晚蓝忙不迭为自己争辩起来,然声音却在他的注视下,渐趋渐小,终至没有了。还不是想着从王府骑马,目标太大,可能连大门都出不了,她才不得已出此下策的。现在可好,不但走得手脚发酸,还要忍受某人的冷嘲热讽,她容易吗她?!   “傻瓜!”轻叹一声,利飘雪攸地伸手拉了她入怀,“难道你不相信,以你我的智慧和能力,是很有可能天下无敌的吗?到时别说衡楚联军,就是天皇老子来了,照样打他个落花流水!”   “那我现在说,我真的只是出来晨练,好让自己的身体变得强健一些,还来得及吗?”安分的窝在他怀里,晚蓝闷闷的道。   利飘雪在她的头顶露出一个无可无不可的笑容,然后用低哑的、还带着几分宠溺的声音道:“就让你骗一回。”   反手用力抱住他,晚蓝脸上不自觉亦跟着挂上笑容。   走在利飘雪身边,可以想起曾经跟他走在一起的每一次,只是每一次,都渐渐有着不同,而且每一次,她想要跟他继续走下去的决心,走上一辈子的愿望,就更加深一分……    大胤王朝天命四年八月十二日,在离一年一度的中元节仅有三日的时候,楚国大将敖未逐,奉楚帝楚御天之命,领兵一十八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短短十日之内,便一气攻陷了胤国才从蝗灾中恢复了些微元气的培、蒙、焉、涧四县,其势用势如破竹形容,毫不为过。   胤国朝堂登时乱作一团,纷纷上书小皇帝,要其交出楚御天指名道姓要的那位他们已知道是女儿身的所谓“蓝太傅”,以平息这场战争——之前楚御天已派时节送来了索要晚蓝的文书,只不过有小皇帝和利飘雪这一对叔侄极力护着,晚蓝方不至于被送到楚国罢了。   然现在却不同了,楚国的铁骑已踏到了家门口,之前那些碍于利飘雪的强势,而隐忍着的官员们,终于忍不住再次骚动起来,一致嚷着要将晚蓝送出去。   “各位大人,稍安勿躁!”关键时刻,站出来说话的,竟然又是叶延皙,“楚国图的,真的只是蓝太傅这个人吗?他们图的,就是我大胤数千里锦绣河山啊。大敌当前,尔等不说商议退敌的良策,反而在这里一个劲儿的想着要将皇上的太傅,送到敌方手里,实在是愚蠢至极,懦弱至极!我大胤没有尔等这样的臣子,倘哪位真贪生怕死,就请立刻走出德奉殿的大门,投向楚国去吧!”   见一贯和气的五王爷,连这样的重话都出口了,再一想他的话,原也在情在理,众官员不由都暗红了脸,垂下了头去,惟独姬无涯仍在叫嚣:“至少,送出她去,能为我们的将士赶赴前线,赢得充足的时间,这就够了!”   话音刚落,一声巨大的轰响,忽然回响在诺大的殿里,众人都吓了一跳,忙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就见利飘雪正一身脸煞气的站在一堆碎石之间,满脸阴蛰的道:“哪位自问脑袋比这柱子还硬的,就再说一句将蓝太傅送出去的话!是真男人的,就上战场真刀真枪的杀敌去,别在这里拿别人当挡箭牌,徒自惹人瞧不起!”   “你……”姬无涯顷刻煞白了的脸上,此时满满都是惊惧和气恼,然再一对上利飘雪犹瞪着他的不带一丝温度的双眸,他到底不敢再说。   大殿里霎时静得就像坟墓一般。   良久,利飘雪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皇上,请赐臣为大胤的兵马大元帅,带着瀛台大营的十八万兵马,去南部讨伐楚国的贼子们吧!”现在他要保卫的,已不仅仅是大胤这个原本他以为该属于他的国家,他更要保卫自己的爱人。   “这……”小皇帝支吾着说道,却始终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臣启皇上,既然四王爷愿意身先士卒,深入战争的第一线,臣以为,此乃我大胤之福,百姓之福啊,臣敢请皇上快快准了吧!”才刚被利飘雪吓得不轻的姬无涯,此时显然已经“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叫嚣着蹦跶起来了。   不待小皇帝发话,利飘雪已经冷冷瞪向了他,“本王是否赶赴前线,是皇上与本王的事,与你国舅大人,有何相干?用得着你在这里混淆圣听?”一句话,便轻飘飘给姬无涯安上了“混淆圣听”的罪名,也成功的让他气黑了脸,闭上了嘴。   倒是叶延皙又站出来,提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若瀛台大营的十八万人马被四王爷带到前线去了,京城的安防问题,可该怎么办呢?是否将戍边的将士,先抽调回十来万,以保京城无虞?”   “这个就不劳五王爷费心了。”利飘雪淡淡道,“禁军不是还有三万人马吗?况眼下除了南部的守军薄弱些外,其余东、西、北三方面的守军虽然称不上固若金汤,到底战斗力也不容小觑,有他们防着,便是衡国要偷袭,也可抵抗个三两月的,而到时候,本王定然已打退了楚军,京城自然不会有危险了。”   叶延皙沉吟了一下,方点头道,“但愿四王爷真能尽快打退楚军!”   最后的决议,是小皇帝如利飘雪所愿,下旨封了他做胤国的兵马大元帅,并择定其三日后领军赶赴南部。   下朝后利飘雪先去兵部视察了一番,并吩咐了乌尚书及左侍郎一席话后,便带着白轻云,坐车回了王府。   听罢利飘雪说连白轻云都要随他们一同出征的话后,晚蓝先就惊呼道:“他要是走了,京城里的局势可怎么办?仅凭乌尚书一人之力,如何能应付得了叶延皙和姬无涯两个?”   “倾巢之下,岂有完卵?”利飘雪淡淡苦笑,“倘被楚军功破函古关,再攻陷白槿外围的重郡遂州和燕岭,连白槿都会保不住,叶延皙和姬无涯都不是傻子,他们知道轻重的!”   “可是……,你不是说,自己有把握打退楚军的吗?”这回惊呼的是白轻云了。   利飘雪仍是淡淡苦笑,“倘若我不那样说,满朝文武还不得乱作一团?为今之计,只有尽快赶到南部,拼死将楚军打退了。”   一时三人都沉默了。   最后还是晚蓝站起身来,一脸坚定的道:“我们都不要泄气,我相信,有我们三人联手,再加上瀛台大营的十八万铁血儿郎,胜利,最终一定会是属于我们的!”   见晚蓝都这么坚定,利飘雪和白轻云都似受了感染,也跟着站起身来,一脸坚毅的道:“胜利,最终一定会是属于我们的!”   是夜,三人饱餐一顿,便开始与烛火下,专注的研究起南部一带的地图和地势地貌来,以期能找出一个好的伏击地点,再利用地势之便,给楚军来个迎头痛击。   三人一直看到鸡叫三遍了,才各自回房,迷迷糊糊打了一个盹儿。   然一个时辰后,三人又神采奕奕的起来,草草洗漱,用罢早餐后,便各自骑上一匹马,往瀛台大营方向,疾驰而去了。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坐落在群山环绕之间一个盆地之上的瀛台大营,已近在三人的眼下了。   远远望去,薄雾笼罩下的一座座错落有致的营帐顶部,就像长在云端的一朵朵乳白色的蘑菇一般,圆圆的,煞是可爱。只是,这些可爱的“圆蘑菇”,很快就要搬离这片宁静秀美的地方,去到另一个刀兵相接,血肉相见,成王败寇的残酷地方了!   “驾——”,长啸一声,利飘雪率先打马奔了下去,后面晚蓝与白轻云见状,忙一扯缰绳,跟着撵了上去。   还未走近大营的正面,就听得一阵气势恢宏的“冲——”、“杀——”之声和整齐的跑步之声传来,显然将士们正在晨练。   三人先后扯住缰绳,减慢马速,跟着便要直接进去,却不想,三人的马,竟被守在门口两旁十来名士兵攸地交叉起来,挡住了大门的长枪,给硬生生挡住了。   “请问四王爷是要找谁?宗将军有令,晨练时间,任何人都不得入内,王爷若是有事,还请略等一会儿。”其中一名小头目模样的士兵一脸面无表情的问道。   “你知道他是四王爷,还敢拦住他?”单手指向利飘雪,白轻云笑得幸灾乐祸,想不到他利飘雪,也有被人忽视,不当一回事儿的一天!   小头目仍是面无表情,“小人既然领了将军之命,就一定要做到!”   立在马背上一直未开口的利飘雪,忽然一个潇洒的翻身,人已轻飘飘的立于地上了,“很好!既然是宗将军有令,本王自然也该遵守!”说完当着安然立在一旁,开始等侯起晨练结束来。   虽然自利飘雪那张此时正喜怒莫辩的脸上,晚蓝看不出他心里的想法来,然,她却自他才刚攸地舒展开了的眉头上,接收到了他此时正心情大好的讯息,显然瀛台大营严明的军纪,让他心情大悦。   跟着翻下马来,晚蓝几步行至他身边,低笑一声,道:“有这样的将军和这样的士兵,此战我们已经有至少七分的胜算了!”   利飘雪挑眉,“希望能承你吉言了!”   不多一会儿,里面整齐的喊叫声,终于戛然停止了。然后一名全身甲胄,满脸络腮胡,生得十分粗犷的大汉,便被十来名同样满身甲胄的将军们,簇拥着迎了出来。   “末将宗烨,参见四王爷。末将迎接来迟,还请王爷恕罪!”行至利飘雪面前约莫两三米远时,一行人停了下来,都抱拳对着利飘雪行礼。   “既然知道自己会迎接来迟,怎么也不先请本王帐里坐着去等?”利飘雪似笑非笑道。   闻言宗烨脸上没有丝毫的惶恐和不安,仍是一脸刚毅,“所谓‘军令如山’,还请王爷理解。”   “宗将军做得好!”利飘雪伸手拍了一下宗烨的肩膀,唇边一个大大的弧度,与他并排着往里面走去。   晚蓝一怔,忙推了推盯着他离开方向已呈目怔口呆状,连口水都快要流出来的白轻云,然后一脸鄙视的跟了进去。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家伙,一个小小的微笑,也值得着迷成这样?   不过,利飘雪笑起来的样子,真的是好迷人呀,呵呵…… 第八十八章 奇计   过罢中元节的第二日,亦即八月十六日,以利飘雪挂帅的一十八万“虎贲军”,便整装踏上了开赴南部前线的路。   “虎贲”,是晚蓝为他们取的名字,意喻其能如猛虎下山般势不可挡,一举歼灭来犯的楚军,为大胤的万千百姓,重新带回幸福安宁的生活。   紧着急行军了五日,大军顺利抵达了有“白槿第一要塞”之称的函古关。   依照出发前的安排,他们将要在这里扎营,好生休息一晚,然后度过函谷关以外的天堑渭水,再继续急行军三日,从此时已被楚军兵临城下,包围了已将近十日的永州背后的青州取道,自西面赶至永州,然后再设法伏击楚军,以解其围城之急。   虽然知道此时赶赴永州,其实并非明智之举,然利飘雪和宗烨都一致认为,倘被楚军攻破永州,逼近渭水,函谷关和白槿亦会随之危在旦夕,是以二人只得出此下策,以期能于永州外逼退楚军,让帝都白槿不会有后顾之忧。   然老话说“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这话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就在虎贲军蓄势待发,欲赶至永州,杀楚军一个片甲不留的紧要当口,前方忽然传来了“永州失陷”的急报。   函谷关。胤国军帐。   文着双头虎的青面盔甲,即便放在一旁最不起眼的几案上,依然透出赳赳的杀气,一如此时正坐在营帐正上方帅椅上,紧抿薄唇,一脸阴霾冷冽的利飘雪一样。   “可恶,想不到寇勋竟是那样一个贪生怕死之人,实在丢尽了我大胤的脸面!”与利飘雪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不同,一贯以沉稳著称的副元帅宗烨,此时正一脸愤慨的营帐中走来走去,只因那驻守永州的禁军都统不是别个,正是蒙他一手教育栽培出来的唯一的徒弟寇勋。   此番永州之所以会失陷,就是因为寇勋承受不住楚军挟持了其妻儿老小,于阵前威胁于他,继而竖起白旗降了楚,同时也打断了利飘雪和宗烨早已拟好了的作战计划。   “算了,宗将军。”见宗烨气成那样,晚蓝忍不住出言劝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若不投降,就要亲眼目睹其至亲的人,死于自己的眼前,却无力施救,此情此景,便是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会忍不住动摇的。你还是不要跟他计较了,免得气坏了自己的身体。”   闻言宗烨立刻近乎咆哮的回道:“可是他不是‘任何一个人’,他是一个军人,军人啊!是军人,就该置生死于不顾,置亲人于不顾,置一切于不顾,满心只想着保家卫国甚至舍身报国的!”   吼完这一番话,他似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失控般的拍打起自己的头来,“是我没有教育好他,是我害永州城的百姓变成俘虏,是我害了胤国啊……”   面对他强烈的自责之情,晚蓝和利飘雪对视一眼,都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他,倒是一旁一向吊儿郎当的白轻云,忽然站起身来,径自行至宗烨面前,狠狠一脚便踹了下去,“既然知道自己罪大恶极,那还不滚起来想杀敌的对策去?就知道在这里无病呻=吟,看得我心烦!”   “白轻云,你……”被他的举动弄得攸地失了一下神的晚蓝,忙要上前阻止,却被利飘雪轻轻拉住了,“有时候,百句劝解的话,也及不上一句激将的话来得有用。”   果然宗烨只怔忡了一下,便攸地自地上一跃而起,才刚一脸的悲戚之色亦随之一扫而光,“白大人,你骂得好,我一定化悲愤为力量,争取在战场上多杀几个敌人,为自己所犯下的罪过恕罪!”说完一掀营帐,便大步走了出去。   这下轮到白轻云发愣了,“他……他这么快就复原了?我还没骂够呢。”   他的话换来的是晚蓝和利飘雪有志一同的鄙视目光。   晚间用过亲兵送来的烹饪得不怎么美味的晚餐后,利飘雪并未若前几日那般,令军中十来位主要的将士到自己营中商讨军情,而是与晚蓝一人一骑,沿着渭水河畔,没有章法的胡乱奔跑起来。   不知道骑了多久,当那座在营帐那边看过来很模糊渺小的山,越来越清晰的呈现在二人眼前时,二人终于放慢马速,停了下来。   面前的山色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越发显得葱茏了,连绵的山岚,仿佛是画师笔下洗练的意境。   “真美啊!”晚蓝的眼睛贪婪的转动着,生怕不能饱览所有的景色。   利飘雪轻叹,“是很美,只是却不知道,这份美丽,还能保持多长的时间呢?”   “干嘛忽然说这么悲观的话?”回头白了他一眼,晚蓝嗔道,“虎贲军那么强,我们一定不会败的。”   “如果是陆战,我也犯不着说这样的泄气话。”利飘雪双眼平视着面前奔流不息的渭水河,沉声道:“可是楚军已经突破了永州,下一步自然是朝着渭水而来,函谷关前景堪忧了!”   晚蓝大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要是我们将他们歼灭在渭水上,函谷关不就安全了?”   “歼灭他们?谈何容易。”利飘雪苦笑道,“楚御天会让敖未逐自南部打入大胤,一固然是因为南部此时正是休养生息的关键时刻,第二个原因,则是仗着楚国的水军独步天下,胤国的军队远非其对手!”   “依你说来,我们就只有坐着等他们上岸,再拼死一战了?”闻言晚蓝忍不住惊呼起来。   利飘雪无奈的点头,“我军至多能趁楚军渡江时,以弓弩射得几千人下水,至于其他的,就只能待其上岸后,再真刀真枪的对阵了。”   晚蓝没有接话,而是翻身跃上马背,开始转动着马身,四处极目远眺起来。   此时她方发现,此地江面狭窄,两岸悬崖对峙,壁立千仞,风高浪大,水急湍险,端的是一处天然易守难攻的绝佳所在。   “只不知此地除了这数里的狭窄地段,可还有其他进入函谷关的路径?”晚蓝一面专注的看着,一面忍不住低喃起来。此地的地势和眼下两军对垒的情况,忽然让她想起了那场名垂青史的战争——赤壁之战来。虽然赤壁之战里,曹军与吴蜀联军对峙的地方是一望无际、一马平川的长江,然其取胜的关键法宝“火攻”,却也是能运用于此地的!   她说得极轻,然却逃不过利飘雪这个武功高强之人的耳朵,就听他不问自答道:“此地之所以被称为白槿的门户,就是因其特殊的地势而得名的。楚军想要经函谷关直逼白槿,除了于此地上岸,再无其他途经。”   “好!”闻言晚蓝不由拊掌笑道:“真是天助我也,有这样易守难攻的天然绝的所在,管保让楚军有来无回。”   “哦?难道你有破敌的法子了?”利飘雪一听,忙紧着问道。   晚蓝单手抚着下巴点头,“我已想到一个出其不意的法子了,只是,要将士们配合,必须在两日内凑齐我想要的东西才是。”   说完扳着指头一一说道,“我需要至少上千条腰肢粗细的圆木,上万枚拇指粗细的钢钉,大量的火油,干草和尽量多的小船和舢板,不知道两日之类,能凑得出来吗?”   “你是想用火攻?”利飘雪何等聪明之人?自然眨眼间便有几分明白过来了她的计划,“只是,楚军的船队毕竟不是首尾相连着的,而我军亦不能保证能将火箭准确的射到他们的船上去。”   赞赏的看了他一眼,晚蓝笑道:“谁告诉你我要让我军射火箭了?”说完一扯缰绳,扔下一句“两日后你自然就明白了。”,便率先打马往回走去。   利飘雪见状,忙翻身跃上自己的马,一甩马鞭,人亦跟着如离弦的箭般,往晚蓝身后射了出去。   虽然晚蓝并未告诉自己她详细的计划,但次日一早,利飘雪仍按她的要求,亲自监督着将士们,开始准备起她想要的东西来。所幸此地到处皆是高山,旁的没有,参天大树和干草倒是很充足的,是以准备这两项东西,并未花费领了此项命令去行动的五千将士太多的时间。   然要凑齐上万枚拇指粗细的钢钉和大量的火油,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无奈,利飘雪只能让白轻云亲自充当-跑腿儿的,拿了他的令牌,去就近的京畿四郡传令,到底于晚蓝给的最后期限的第三日夜里,凑齐了她所需要的东西。   这边厢利飘雪忙得脚不沾地,那边晚蓝也没有闲着,这两日她一直与宗烨一起,挨个营帐的寻找着水性好些的士兵们——虽然他们并未受过打水上战争的专业训练,但事出紧急,晚蓝也顾不得其他了,只能先将她预计需要的五百人凑齐。   没明没黑的忙了足足两日两夜,晚蓝于此战需要的所有东西,终于在第三日早上,全部准备齐全了,其余的,就该看晚蓝指挥众人发挥了。 第八十九章 结合 又用了两日,伏击楚军所需要的所有物件,都按晚蓝的要求,全部准备好了,于是晚蓝与利飘雪宗烨一行,便开始了焦急的等待。   等待实在是一种折磨,无论是等待胜利,还是等待死亡。   “报——”   就在众人都聚集在利飘雪的帅帐里,焦灼不安的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决一死战时,派去渭水对岸打探消息的探子回来了,“启禀元帅,楚军已到达离渭水河畔六十里的地方,不出所料,明日的此时,便会抵达对岸。”   利飘雪忙沉声问道:“楚军都带了些什么装备和武器?”   “回元帅,除了两艘几十匹马拉着在快速行进的大船外,还有百余艘约莫可以容纳百十人的小型战船。”探子抱拳回道。   “啊?”闻言晚蓝先就忍不住惊叫起来,“几十匹马就能拉着重逾上万斤的大船快速行进?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也不怕劳民伤财?”   “回军师,楚军并不是单靠马在拉那大船,据属下观察,大船的地步,除了底层的船板外,还有一层由活动的巨大圆木做成的底部,这样要行进起来,便可以容易许多了。”探子转头对着晚蓝道。至于“军师”,则是利飘雪对外给她安的另一个身份。   “原来如此。”听罢他的话,晚蓝不由皱起了眉头,“看来楚国会于此时挑起这场战争,并不是贸然行事,而是筹谋已久,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呀。竟然还不远万里,带来了渡江的船只!”看来楚御天的心智和计谋,确实不容小觑啊。   说完见帐里众人的脸色都随着她的话而大变,她忙又笑道:“不过大伙儿都不必担心,我敢向大家保证,我们的计划,铁定是万无一失的,管保让楚军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大家只管放心吧。”   闻言众人紧缩着的眉头却并没有舒展开来,毕竟胜败只在此一举了,他们实在轻松不起来。   是夜,胤军几乎各个帐内都是灯火通明的,显然绝大多数人都无法入睡。   想着明日的那一场恶战,即便对自己十分有自信的晚蓝,躺到床上,亦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帐外偶尔会响起几声清脆的鸟叫,然在这安静的夜里,却只会为听者平添几分愁绪罢了。   “哎!”轻叹一声,晚蓝终于不愿在强迫自己入睡,而是翻身下床,取了衣衫快速穿好,便信步步出自己的营帐,开始沿着营帐与营帐间的空隙,慢慢的踱起步来。   不知不觉间,她已踱到了利飘雪的帐外。就见他的帐中亦是灯火通明,于是她小声的令了守在门口的士兵退下后,方掀帘进去了。   果见利飘雪站在大帐右侧悬挂着的巨大作战图前,正凝神静思着什么,以致晚蓝进来了,他都不曾发觉。   见平日里素来敏锐得如同一头最灵敏的豹子一般的他,此时竟会对自己的到来没有丝毫察觉,晚蓝心里忽然明白过来,此时他的心底,定然是比任何人都还要紧张的,只不过他不能表现出来罢了,是以她忙换上明媚的笑容,蹦跳着行至他面前,故作轻松的笑问道,“怎么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闻言利飘雪怔了一下,方回过神来,忙转头挑眉反问。   “一想到明日那一场生死之战,我就睡不着。”晚蓝实事求是的道。   利飘雪低叹,“我也一样。”如果明日不能将楚军歼灭于渭水之上,而让他们攻破了函谷关,直捣白槿,那么到时候,他所失去的,将不仅仅是整个大胤和天下,以及自己一直以来的愿望,他还将失去他心目中最重要的那个人,所以,这一战,他只能胜,不能败!   思及此,他的心忽然异常的颤动起来,在大脑还未发出指令以前,他已攸地伸出手,大力揽了她入怀。   窝在利飘雪的怀里,听到他跳得有些不正常的心跳,晚蓝忽然有些明白了他的害怕和恐惧,因反手同样用力的抱住了他。   然后两人很久都没有说话,所以“相依相偎”,大抵就是如此。   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利飘雪不知道此时自己该说些什么,才是最好的。   不经意抬头,晚蓝见他薄唇动了几下,但都很快又合了起来,相处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模样,心中微动,说出的话便软得似一滩水了,“你放心,无论你在哪里,无论明天会怎么样,我,始终是在你身边的……”说话的同时,她还拿脸不住的对着他的胸口蹭啊蹭的。   看着她甜蜜的笑容,听着她满足的低喃,利飘雪所有的紧张在瞬间消散,忍不住爱怜的在她小巧精致的耳垂上轻啄了一下,方低声喟叹道,“此生得你,夫复何求?”   未料到他会忽然对自己做出此等亲密的行为来,晚蓝的心跳攸地漏跳了一拍,然一瞬过后,她的心旋即被巨大的幸福和甜蜜填得满当当的,忍不住踮起脚尖,在利飘雪的薄唇上亦还以了轻轻的一啄。   然后她便感觉到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攸地收紧了。下一秒,她的唇已被利飘雪狠狠地攫住。   “嗡——”的一声,某人的大脑已基本处于“当机”状态了。利飘雪他、他、他居然在吻她?!不过照他吻她专注用力的情况,他是不是因为太烦心没吃晚饭,所以想要将她吃下去充饥?可是她明明记得,晚饭他有吃啊?   “你就不能专心点?”攸地松开她,暗哑的低吼了一句,利飘雪的唇,又如影随形压在了晚蓝的唇上,而且大有比才刚更火热更缠绵的趋势。   好不容易从利飘雪让自己晕头转向、口干舌燥的吻中解脱出来,晚蓝终于迟钝的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躺到了他的床上,而自己身上的衣衫,更是凌乱得隐隐可以里面的大好“春光”了。   “那个……”喃喃的开口,晚蓝很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的紧张,有过先前在楚宫的经历,她不会傻到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是,她却没有想到,自己与利飘雪的第一次,会发生在这样的情况下。   利飘雪一面慢条斯理的脱着自己的衣衫,一面挑眉道:“后悔了?”却不待她答话,他已快速覆上了她,方继续道:“你是知道我只喜进攻的性子的,所以,即便此时你心中后悔,也别想全身而退了……”说完薄唇又轻轻覆上了她的樱唇,轻柔的与她唇齿纠缠。   他略嫌霸道的话,却奇异般的让晚蓝心底的紧张攸地消散了,也罢,水乳=交融,不过是爱情到了一定程度,所必然的产物罢了,自己既然已决定此生跟定他了,又何必此时再来扭捏呢?   双手圈上他的脖子,晚蓝妩媚一笑,轻轻说完一句“我为什么要后悔?”后,便热情如火的回吻起他来。   得到她的鼓励,利飘雪却反而不那么性急起来,这是他与她的第一次,而自己却只能给她一个这样简陋的地点,那他还有什么理由,不对她温柔一些呢?   单手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利飘雪一面深情的看着身下的晚蓝,一面用另一支手,开始轻轻的解起她的衣衫来。   在微弱的灯光中,她的身体,此时正露散发着庄严神圣的色泽,宛如羊脂,洁似象牙,同时云霞似的晕艳,已深深占领了她的粉颈她的脸庞,再配上她迷离的眼神和诱人的红唇,立时让才刚决定要对她温柔一些的利飘雪,失去了理智,手下的动作亦随之粗鲁了起来。   然他罕见的粗鲁行径,却让晚蓝越发的兴奋起来,也顾不得矜持,便热烈的回应起他来。   没有禁忌,两个同样赤=裸着的身体,在纠缠着,结合着,形影相随,各自心甘情愿的成为对方的战俘。   床,变成了永恒,也只有床是永恒的。   天微微亮的时候,利飘雪终于松开了已疲惫不堪,意识涣散的晚蓝,身体的缠绵,灵魂的交合,让她连“吱”都来不及“吱”一声,便坠入了沉沉的梦乡。   爱怜的在她的额上轻吻了一下,利飘雪为她捻好被角,亦紧搂着她睡了过去……   利飘雪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身边的晚蓝则早已不知了去向,想来是在他熟睡之时,已先行离开了。只是,有个人从自己怀里离走,他居然都没有发觉,这实在是他活了二十七年来的第一次!难道,自己竟然这么快就开始习惯了旁边有一个人在?   微微一扯嘴角,他心情大好,其实两个人一起睡,确实比一个人睡暖和多了,怎么他到今天才发觉呢?   披衣起床,他快速的整理好床铺,便欲去晚蓝的帐里看她去,却不料还被出发,他的帐帘便被人“嚯”地一声掀开了,跟着白轻云那张笑得风华绝代的脸已经慢慢放大于他的眼前,“雪雪,我听说今日你竟然睡过头了?而且我还听说凌军师昨儿夜里进了你的帐子,然后一直没有出去……”   话音未落,一记冷冷的眼刀便将他劈楞在了原地,也成功将他还未说完的话劈了回去。   “你很闲?”利飘雪挑眉冷冷道,“那不如立刻飞过渭水,去打探打探楚军的消息?”他还有意将那个“飞”字咬得极重。   果然白轻云立时变了颜色,“你不会真想让我飞过去吧?不要啦,渭水那么湍急,连个借力的地方都没有,我……”   话未说完,一阵“轰隆”的战鼓声攸地传进了两人的耳朵里,二人都顾不得再说,忙大步跑出了营帐去。   就见几百米远的对岸,忽然出现了大量不甚清晰的旌旗和人马,还有两艘银白色的大船。但见那大船的收尾都用上等白铁皮精心包过,从船头至船身两侧的铁皮上,都各刻着一只巨大的蛟爪。远远望去,那蛟爪就似紧扣在船身之上一般,遒劲有力。船上两根高高的桅杆之上,还各自高悬着一面巨大的旌旗,其上也各绣了一只蛟爪,爪下面则绣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楚”字。   楚军终于到了。   “元帅,我们怎么办?”随后赶到的宗烨及一群大将见利飘雪只阴沉着脸,并不说话,都忍不住急声问道。   冷眼又看了一会儿对岸的局势,利飘雪终于下了命令,“传令下去,立刻埋锅造饭,上下饱餐一顿。两个时辰后,令三军皆于此地集合,本帅有话要说。”   “是!”忙有十来名专司传令的士兵飞奔着去了。   少时,狭长的函谷关上空,便已被一层淡淡的烟雾所笼罩。   命令所有的人都各归各位,再打发掉所有的亲兵随从后,利飘雪便带着一半焦虑一半期待的复杂情绪,去了晚蓝的帐子。   掀帘进去,就见她正拥衾安稳合目而睡,只是一把青丝却拖于枕畔,一弯雪白的手臂亦撂于被外罢了。   轻手轻脚行至她床边,利飘雪温柔的执起她的手臂正欲放入被间,却不料她竟忽然醒转了过来。   乍见利飘雪出现在自己床前,晚蓝吃了一惊,一面疑惑着说:“你怎么会在这里?”一面便欲翻身坐起,岂料刚一行动,全身便痛得快要散架一般,她终于后知后觉的想起昨夜的事来,脸亦随之红得似要滴血一般,“那个……,我……,我要起床了,你先出去吧……”   “反正都已经看遍了,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难得的邪笑了一下,利飘雪挑眉道。   闻言晚蓝猛地伸出双手捂住了脸,这个死男人,用得着说得这么直白吗?呜呜呜,她没脸见人了啦!   “小傻瓜!”宠溺的轻叹一声,利飘雪轻柔的拉下她的手,旋即拉了她入怀,方继续道,“以后在我面前,你永远都不必不好意思,就如同以后我在你的面前,也永远不会不好意思一样,明白吗?我们已经是一体了!”    第九十章 大战   渭水河畔。楚军军营。   “天怎么还不黑啊?天怎么还不黑啊?……”楚军先锋孙武一面在营帐里不停的走来走去,一面焦躁的喃喃道。   “孙将军,稍安勿躁!”楚军统帅敖未逐笑吟吟的看向他道。   作为楚国的一代名将,少年成名的敖未逐的名号,并未在龙游大陆上长传开来,只因他近二十年来,一直沉静于楚国西北,并未于衡楚二国的将士有过太多的交手机会,然楚御天既然能放心将进贡胤国的重任放心的交托于他,他的能力智计,可见一斑。   “元帅,眼见只差最后一战,就可以直捣胤国的帝都白槿,您让末将怎能不心急?”孙武的语气仍是十分焦躁,然他粗犷的脸上,却分明写满了将要大展拳脚的兴奋和期待。   敖未逐自然十分了解这个跟了自己近十年的下属,是以也不见怪,只是淡笑着道:“多的时间都等过了,偏连这最后半日却等不了了?你只放心,呆会儿本帅一定让你继续打先锋,杀胤军个片甲不留。”   “末将遵命!”孙武忙兴奋的大叫一声。   “命令三军立即做饭,饱餐一顿后,分批上船,待天一黑,便向对岸发起进攻!”闭上眼睛,敖未逐缓缓下令。   月上树梢的时候,楚军除了火头军与马夫等管后勤的兵士外,所有的将士,俱已分批侯在了河岸,等候先行军渡河后,再乘回来的战船过河。   此时正站立在帅船上的敖未逐,看起来面色仍是沉稳如水,一点也没有因片刻后就要到来的生死之战而受到影响。   目送着孙武乘坐的另一艘载有将近千名将士的大船,和紧随其后各载了百来名将士的小型战船缓缓驶出水面,敖未逐放心的踱回了船舱,水上作战,历来是楚军所特有的强项,胤国的虎贲军便是再强悍,今夜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站在船头眺望的孙武,更是一脸的意气风发,他今夜终于可以扬名立万,闻名于整个龙游大陆了。   渭水江面并不算宽,也就四五百丈而已,然因其水势湍急,水下暗礁又众多,是以战船行进起来并不快。   见先头部队已缓缓行至河中央了,敖未逐终于下了“全军渡江”的命令,霎时漆黑的河面上,被星星点点的船只点缀成了一片耀眼的火红色。   “将军,您快出去看呀——”孙武正坐在船舱里,亲自烫着楚国最有名的好久“蜀江碧”,欲待少时一举歼灭胤军后,献予敖未逐作庆功酒,却不料,一名亲兵忽然闯进来,冒冒失失的叫道。   “慌什么!”低声呵斥了亲兵一声,孙武到底起身跟了出去。   就见宽阔的江面上,忽然多了十来艘不大的船只,正散乱的漂横在江上,穿上还稀稀拉拉站了三二名手持铁弩的胤军。   “糊涂东西,这样几个虾兵蟹将,也值得慌成那样?”转头呵斥了才刚那名亲兵一声,孙武转身便欲进舱继续烫酒去。   然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忽然间耳边就传来了一声长啸,如同长鞭裂空而过。待迅速抬头看时,就见头领上的船桅上,已牢牢钉上了一只尾上燃着火的铁羽箭。   回过神来的孙武当即大惊失色,旋即便急声喝命起手下将士准备弓箭、长枪和盾牌来。   须知此时他们离对岸少说还有百余丈,然胤军竟能将铁羽箭射到这么远的距离来,怎能不让他惊慌失措呢?   然,就在楚军个个儿严阵以待,举着盾牌等待铁羽箭再从天而降时,对岸却忽然久久没了声息。及至探出脑袋看时,就见前面小船上的那些个胤军们,却不知何时已悉数不见了踪影,江面上则忽然冒出了几十只人腰粗细的圆木,其上钉满了几寸长短拇指粗细的钢钉,被江水裹挟着,向着楚军的船队直冲下来!   因为事发突然,楚军的船只骤然间根本无法躲闪,只能任由对方的圆木一根接一根直撞上来,再任其上的钢钉死死咬住自家的船板。   尤其孙武所乘的那艘大船,更是如同被一群小孩儿丝丝抱住了双腿的壮汉,虽然不至于短时间便倾覆,却也完全失去了行动自由,无法掌握平衡。   这种情况并未持续多久,楚军半数以上的船只,便无可奈何的冲上了江中的浅滩,渐渐歪在一边搁了浅。   孙武一面破口大骂,责令手下人不得自乱阵脚,一面令众人拨开圆木继续前冲,必须坚持住不得靠岸。   不想他还未喝完,就见一大批破烂不堪、无人驾驶的的小船和舢板,忽然也顺江飘了下来。更让他吓出了一身冷汗的是,这些破船上,还载满了大堆大堆的干草,正冒着熊熊的火光,眨眼间便与先前飘下的圆木撞在了一起,挤作了一堆,这样一来,楚军的船只更是举步维艰了。   来不及发出下一道命令,孙武忽然毛骨悚然的发现,那些圆木一沾上干草上的火星儿,便轰地燃烧了起来,江面上迅速满眼成了一片火海,楚军的船只如同被架在了炉上,烧了个不亦乐乎,显然那些圆木,早已被事先浸透过油脂了。   “妈的,快撤!”   此时孙武方意识到自己是中了对方的奸计了,然待要再退回去,却已是不可能了,只因后面百十艘战船也已跟了上来,他们等于是被自己的队伍,断了突围出去的唯一一条路!   随着江面上火势的越来越大,浓烟亦随之而来,江面上霎时烟雾弥漫,下风处的船只更是很难再看到十米以外的任何东西了。   这边厢楚军将士自上而下都惊慌失措到了极致,对面岸边观战的利飘雪、晚蓝、白轻云与宗烨等胤国的一众将士,却是一个个儿都瞧得热水沸腾,只恨不能立时冲到浅滩处,将搁浅了的楚军们杀他个片甲不留!   “宗将军,您不必心急,好戏还在后头呢!”看了一眼一旁摩拳擦掌的总烨,晚蓝淡笑道,说着忽然大声喝命一旁严阵以待的将士:“准备炸山!”   忙有人领命去了。   少时,前方山崖间便传来了一声爆响,霎时地动山摇、山石崩裂,紧接着巨大的石块吩咐落入江中,被巨浪卷着,直像楚军的船队砸去。   不理耳边传来的对岸楚军的惨叫,晚蓝继续下令:“再炸!”   旋即另一侧山崖亦发生了与才刚相同的情况,以致本就慌乱得不堪的楚军,更是越发没了章法。   就在他们恓惶得不知该怎么是好的时候,原本就不平静的江面上,忽然又涌起了一层约莫有三、四丈高的巨浪。巨浪顶上,则是插满大量铁钎、更为粗壮的大圆木,冲着楚军船队的侧翼狠砸了下来。   几只不太结实的船只,登时被砸得粉碎,扬起了满天的碎屑,船上的士兵则惨叫着像下饺子一般,纷纷掉进了湍急的河中,霎时便被卷得不见了踪影。   此情此景,看在其余船上的士兵眼里,更是顾不得其他,只知道没命的躲闪着逃命了。   偏生这里本就风急浪大,稍微一个控制不住,船身便会不由自主的在江心倾斜着打转。而江上船只本就挤得过米,如此一转身,船身不免互相碰撞在一起,一时之间,船板断裂之声不绝于耳,更多的将士纷纷惨叫着掉进了江中。   原来才刚那段江面之上的山崖下,正好有一个巨大的涵洞,只要有巨大的声响,江水便会如山洪一般鼓起,继而形成巨浪,再奔腾着泻入江中。——这是先前利飘雪与晚蓝一同观察地形时,无意间发现的,当时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却未料到其竟借住着爆炸的巨大轰隆声,无意为胤军帮了一个大忙。   此时不止孙武,连紧随其后而来的敖未逐,亦惊慌了起来。然他却只能站在烟熏火燎的船头,看着眼前目力唯一所能及的滚滚浓烟,拿不出任何主意来。   前方冒着火光的小窗,还在顺江源源而下。   又一只撞了上来!被它撞上的那只船的船身猛地一震,眼前又腾起了一道火墙,众人的落水声和惨叫时,瞬间充满了敖未逐的耳朵。   “传令下去,全部给我撤,有秩序的撤!”低声吩咐完亲兵,敖未逐疲惫的闭上了眼睛。瞬间惨败的现实,几乎顷刻击垮了他,将他从才刚那位精神矍铄、豪气冲天的老英雄,霎时变成了一位饱受打击的虚弱老人!   佝偻着身子进到船舱,他疲惫的席地躺下了,也顾不得理会外面士兵们“胤军的船队打过来了!”、“快拿盾牌挡住他们的箭雨”之类的惨叫了…… 第九十一章 疑问   东方刚刚现出曙色,利飘雪便依晚蓝之前的叮嘱,亲自去到她帐里,唤了硬撑至半夜,便已因连日疲惫而招架不住,因被众人硬劝了回帐休息的晚蓝起身。   “现在战况怎么样了?”骤然被叫醒,晚蓝明显迷糊了一下,方反应过来,忙不迭便急声问道,说着也顾不得利飘雪还在场,她一把抓过床头的外衫,便胡乱穿起来。   起身轻柔的动手为她整理好了衣襟,利飘雪方将自己的薄唇扯出一个优美弧度,心情大好的道:“楚军虽不至于全军覆没,也相差不远了!”   “真的?那真是太好了!”闻言晚蓝不由忘情的欢呼起来,心里更是霎时布满了巨大的成就感,现在那些将士,总不会再说出“楚军就是她引来”之类的混帐话,对她口服心不服了吧?   “我瞧瞧去!”扔下这句话,晚蓝便欲大步往外冲去。   不想却被利飘雪一把拉了回来,“你就这样顶着一头鸟窝似的乱发出去?”   几乎是在下意识的抬手爬上自己脑袋的同时,晚蓝便意识到自己是被他揶揄了,只因她的那一头平时完全可以去拍洗发水广告的秀发,此时的触感仍是那么光滑而柔软。   嗔怒的白了他一眼,晚蓝没好气道:“当真跟着白轻云混久了,连你也变坏了?”心里却是很有几分甜蜜的,想不到利飘雪也会说玩笑话?这要传来胤国的朝堂上,只怕满朝文武都要跌破下巴吧?!   利飘雪却不以为意,仍是微扯着嘴角,道:“不过是看你才刚起来,没有精神,想逗你一笑罢了。”   呃?逗她一笑?“冰山”忽然说出这样略带几分傻气的话来,她还真是有点儿不能适应呢。   闷笑着抬起头,晚蓝本来是想说几句话调笑他一番的,却不料,一抬头便对上了他深邃的双眼,尤其那里面还带有几分显而易见的宠溺和深情,她的心忽然便软得似一滩春水了。   噏动着嘴唇正欲说点儿什么,忽然就听帐外一个高叫着的男声越传越近,“王爷,王爷,宗将军请您和军师赶紧过去呢!”   一帐的旖旎攸地被打断。   脸红红的跟着利飘雪到得昨夜他们观望战局、发号指令的那处江边,晚蓝惊喜的看见,昨夜还被楚军的船只填得满满当当的渭水江面上,此时已恢复了往日的风平浪静,只除了水面上不时飘过的少许几块烧得半黑不黑的舢板和几根圆木,在诉说着昨夜战况的惨烈和壮观。   尽可能的踮起脚尖,晚蓝开始极目远眺起对岸的局势来,奈何两岸隔得太远,远非她的目力所能及到,她只能徒劳的退到了一旁。   像是知道她的心事一般,利飘雪忽然小声附耳过来道:“我已派了一小队士兵渡江,去对面打听楚军现下的境况了。”   自他口里呼出来的热气,让晚蓝的心忽然一阵悸动,才刚降下温来的脸,霎时又恢复到了先前的高温。   紧着退后了一大步,她才“呵呵”干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不想利飘雪见她退后,偏又跟着向前垮了一大步,口内犹似笑非笑道:“干嘛忽然离我那么远?我会吃了你?”实则心里却是闷笑不已,他忽然发现自己越来越热衷于逗她这件事儿了。   “呃,不会……”被他的笑容弄得失了片刻神的晚蓝,不由喃喃道,心里却在好奇,怎么这家伙越来越爱笑了?她怎么不知道他的笑神经原来这么发达?   利飘雪浸着淡淡的笑容,正欲继续逗她,忽然一张大脸便攸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不是白轻云,又是谁呢?   一秒钟之类恢复了平日冷冰冰的自己,利飘雪的声音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你很闲吗?”   “不不不,我都快忙死了!”白轻云大言不惭的说完,旋即又坏坏一笑,方继续道,“不过,欣赏一下你们谈情说爱戏码的时间,我还是抽得出来的……”   话音未落,利飘雪的右掌已经快如闪电的挥了出去。   白轻云身形一闪,早有防备地悠然避开了。他的动作一如他的名字,既轻且快,瞬间便如飞羽般划开了丈远,看似漫不经心,却在无意之间将利飘雪攻击的方向引离,避开了不会武功的晚蓝——虽然以利飘雪的身手和他看重晚蓝的程度,他是怎么也不可能会伤害到她的。   “哈——”无精打采的打了一个哈欠,晚蓝很没形象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单手托腮,开始补起眠来。反正那两个家伙一旦打起架来,没有一时三刻,是结束不了的,那她还是争分夺秒的补个美容觉吧,要知道她已经快二十六岁“高龄”了,再不好好爱惜一下自己这张脸,那可就真是没脸见人了。   半睡半醒之间,耳边又传来了白轻云带笑的惊呼:“蓝蓝,雪雪都没有让你睡觉的吗?”   睁眼一看,白轻云那张妖娆的脸上,满满都是暧昧的坏笑,显然他已知道了某些“隐秘的事”。   “利飘雪没有打死你?”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晚蓝一边揉着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而有些发麻的手脚,一边蛰摸着要起得身来。   然就在她刚一站直了身子的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眼前一黑,跟着一双熟悉的手臂快速的揽上了她的腰肢,旋即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晚蓝醒来的时候,眼前利飘雪、白轻云两人一个坐在床头一个坐在床尾,正不错眼珠儿的盯着她,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环顾了四周——是自己的帐子……    “你们……在这儿干吗?”没事凑在她帐里等着她醒过来凑桌斗地主输银子?(非本时代词语,请自行无视,汗……)   见她醒来,利飘雪忙一脸焦急的问道:“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头还晕不晕?”   “我为什么要头晕?”才睡了一觉,她精神不知道有多好呢,所以说,睡眠是女人最好的化妆品啊!   闻言白轻云忙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不记得才刚你晕倒了吗?”   回神想了一下,晚蓝不在意的挥手笑道:“可能是蹲久了大脑供血不足罢了,没什么大碍的。”   “大脑供血不足?那是什么东西?”白轻云与利飘雪几乎异口同声的问道。   差点忘了这也是“非本时代语录”了!背过脸快速的吐了一下舌头,晚蓝方回头笑道,“没什么,可能是太累了,多休息休息,就没事了。”说着翻身下床,自顾打水梳洗去了,却未留意到在她转身的同时,利飘雪攸地凝重下来了的脸和白轻云那一脸的自责和悔愧。   三下两下梳洗完毕,晚蓝掀开帐帘命人快速送了食物来,一面大口吃着,一面问利飘雪道:“过江打探楚军消息的士兵们回来了吗?”   利飘雪正在发怔,还是白轻云轻推了他一下,他方回过神来,“哦,已经回来了,说是楚军正欲连夜撤回楚国去,我正打算命宗将军亲自带领五万人,渡江去追赶他们呢。”   闻言晚蓝忙摆手道:“所谓‘穷寇莫追’,依我说,还是不要派人去追了,一来五万大军要度过渭水,已非一件易事,咱们可没有楚军那么多船只;二来据我所知,那楚帅敖未逐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万一他闻得我军撵了上去,决定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到时候岂非两败俱伤?横竖对岸各州府先前本就受了灾,想来不论他们用什么法子,都是弄不到粮草的,所以,我们根本不必理会他们。”   沉吟了一下,利飘雪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我就不必下令了。”   “嗯。”晚蓝应罢,跟着问道,“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呢?是班师回朝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眼下我们三人都在这里,朝堂的局势,谁也摸不准,所以,我打算明日便先赶回去,只留下五万人马于此,以防着楚军再来犯便罢了。”   晚蓝点头:“是该如此。但只你想过没有,渭水对岸的永州青州等郡县,均才经受了楚军的践踏,民心定是十分的乱,依我看,我们很该尽人过去,帮助那里的州衙官员安抚民心的……”   话未说完,她忽然发现利飘雪的魂,不知何时又飞到天外去了,因抬起右手,不满的在他眼前挥起来,“今儿个你干嘛老是走神?”这可实在不像他的作风啊!   “哦,没有,可能是连日来都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吧。”利飘雪忙回神道,“你说的有理,回去后我立即着人去办。”   深深看了他一眼,晚蓝捅了捅一旁一直未发一语的白轻云,“他怎么了?”   不料白轻云亦是躲躲闪闪的,就是不敢正视她的目光,“他不是说了吗,可能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蓝蓝,你不要多心啊。”   说着扔下一句:“我还有事,你们聊。”后,白轻云竟落荒而逃了。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回头拉下脸子,晚蓝一脸严肃的问利飘雪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怎么可能?你不要多心啊。”利飘雪很勉强的微微扯了扯嘴角,随即学着白轻云那般,扔下一句“我还有事,你好好休息”后,亦快速掀帘出去了,留下晚蓝一人,盯着二人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第九十二章 中毒   班师回朝的路上,本就觉得利飘雪与白轻云有事瞒着自己的晚蓝,更是愈发肯定了心中的猜测,只因那两个家伙总是会每隔上约莫半个时辰,便会轮着来问她一句:“身上可有不适?”   一开始,她还能心平气和的回答:“没事儿啊,我身上好得不能再好了。”虽然心里对二人鬼鬼祟祟的神色和行为,尤其是对二人非不要她骑马,坚持要让她坐马车的行径十分不解。   然当第N次(N=18次)又轮到白轻云,来问她这个他和利飘雪已说得让她的耳朵都起了茧子的问题时,她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你们是两个吃饱了撑着了?还是你们本来就是复读机啊?一遍又一遍的问,到底烦不烦啊?”   “那个……”马车之下,白轻云一脸受气小媳妇儿的神情,小心翼翼的问道,“蓝蓝,什么是复读机啊?”   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晚蓝暴吼:“你立刻给我滚过去,让利飘雪马上给我滚过来!”   “哦。”微微瑟缩了一下,白轻云转身落荒而逃,这世上竟然还有不被他魅力所吸引,而对他大吼大叫的女子,真是……好有个性啊!   小心翼翼对着马上以冰刀一样的眼神,居高临下剜着自己的利飘雪,白轻云像是看见了大魔神再世,小心肝儿跳得比刚才面对晚蓝时更快了几分。吞了吞口水,他才嗫嚅着道,“那个……蓝蓝让你‘马上滚过去’……”   “你跟她说什么了?”“大魔神”一开口,周围的气压霎时又低了几分。   白轻云忙不迭摇头,“没有,我什么都没说。”他敢说什么?除非是不想要命了!   “算你还识相,记得自己是带、罪、之、身!”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的说完,利飘雪一个飞身漂亮的跳下马,大步往晚蓝马车行进的方向去了。   疾行至马车前,利飘雪攸地顿住了,他该以什么面目去面对晚蓝呢?他要不要告诉她事情的真相呢?   “愣着干什么?还要我来扶你吗?”正踌躇之际,车内忽然传来了晚蓝冷冰冰的声音。   又犹豫了一瞬,利飘雪终于一跃进了不大的车厢。   就见晚蓝一脸寒霜的坐在车厢右面的榻上,正往离她仅两米不到的对面车壁上的一个圆形转盘上扔飞刀,尤其让一贯冷冽的利飘雪都忍不住立时变了颜色的是,就这么近的距离,她却将飞刀扔得到处都是,没有一个准头,有好几次甚至险些“误伤”到了他!   “你要玩儿飞刀,可以待晚上到了驿馆再玩啊,这么小的空间,万一误伤到了你自己,可怎么办呢?”利飘雪一面上前轻柔的夺取了她手里的飞刀,一面淡淡道。   “你有事情瞒着我!”陈述句。   “怎么会?我说过我们已是一体,所以,我不会欺瞒你任何事。”利飘雪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旋即便面不改色,一脸笃定的道。   晚蓝半信半疑,“真的?那你和白轻云为什么一遍遍的来问我有没有不舒服?难道我得了什么绝症?”很有可能哦,八点档的狗血连续剧都是这样演的。   “你的小脑袋瓜里到底装的什么?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念头呢?”习惯的挑了挑眉,利飘雪宠溺的揉了一把她的头发,“不过是见你昨儿累得晕倒了,关心你罢了。你又不比我们,既为男子又有功夫护身,所以我们难免有些不放心。”   细细的观察了一下他的眉眼唇鼻,确认它们在才刚他说话时,并无哪怕一丝一毫的异常后,晚蓝终于常舒了一口气,“看来真是我多心了!也对,连你都不能信任了,我还能去信任谁?”说完自顾收拾起遍布车壁的小飞刀来。   却未留意到利飘雪在听完她最后一句话后,攸地变了的脸色。   余下几日,利飘雪与白轻云都没有再来问过一次晚蓝有关她身体的事,慢慢的,连她自己也忘记有这一回事了,只满心期待起回到白槿后与织云和辛妈妈等人的见面来。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的每一分每一秒,于白轻云,尤其是利飘雪,都是一种巨大的煎熬,他们正焦躁不安的等着她的第二次晕厥……   回到白槿,等待他们的,自然又是盛大的庆功宴,只不过,利飘雪与白轻云都无心参与,只敷衍了片刻便双双退了席,只因眼下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然,世事总是变幻无常的。   就在他们都一门心思偷偷围着晚蓝转的同时,前方又传来了战事爆发的消息,只不过这次的战事,与胤国并无多大干系:九月十五日,楚皇楚御天,下旨令才吃了败仗回国的大将敖未逐,带领二十万精兵,忽然向衡国发起了进攻!   消息传来,大胤满朝哗然,这楚御天是不是疯了?才在胤国这里吃了败仗,又去挑衅起衡国来?难道他就不怕胤衡哪一日来个结盟,一举灭了他的楚国?   “四皇叔如何看此事?”看起来已长高了不少,亦成熟了不少的小皇帝用自己正处在变声期的声音问道。   被白轻云自沉思中捅醒过来的利飘雪清了清嗓子,方缓缓道:“臣以为,眼下正是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的好时机。”   话音一落,文武百官都不约而同的附和开了,“四王爷言之有理!”、“四王爷果然睿智!”……没办法,谁让利飘雪现在已经成了大胤朝炙手可热,他跺一脚,地都要抖三抖了的人物呢?   连叶延皙都点头道:“不管这一场仗是衡国胜了还是楚国剩了,对我大胤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让一门心思“坐山观虎斗”的胤国君臣上下都未料到的是,衡国竟于楚衡战争爆发后的第九日,派了使者来游说,说欲诚心与胤国结盟,双方一齐灭掉楚国,再平分楚国的疆土子民。   原本这样从天而降的好事,是得到了胤国文武百官众口一词赞同的,然就在细阅完盟书,小皇帝也欲盖上玉玺的时候,那个多嘴的使者,忽然讨好的对着利飘雪耳语了一句,“四王爷,敝国皇上于臣临行前还说,此举能为贵国的蓝太傅一报大仇,四王爷您一定不会反对的,现在看来,吾皇果真与王爷您心有灵犀啊……”   然他话音未落,利飘雪本就冷冽的脸,霎时更是冷得足以冻死人,而他薄唇里随之吐出来的那句话,更是让那个使者当场魂飞魄散,“来人啊,将这个出言不逊,顶撞本王的家伙,立刻拉出去砍了!”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尤其那个使者更是没命的嚎开了,“两国相交不斩来使的道理王爷不知道吗?你不能杀我的!胤帝陛下,您说句话救臣一命呀……不要啊,饶命啊……”   随着使者嚎叫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先回过神来的叶延皙,到底忍不住先发话了,“四王爷此举究竟何意?才刚你不还十分赞成与衡国结盟之事的吗?何况两国相交,岂有斩杀来使的道理?!”   其余大臣们亦纷纷跟着点头表示同感,他们虽然不敢向五王爷那样直接出言质问,却也并不代表他们就会随便四王爷这么朝令夕改!   冷冷的扫视了众人一眼,利飘雪才向小皇帝道,“皇上,才刚是臣思虑不周。但是方才臣又仔细思虑过了,倘与衡国结盟,还不如趁现在衡国与楚国交战,无暇分身之际,直接出兵攻打衡国。如此一来,衡国在两方夹击之下,自是必败无疑,而楚军才与我军激战了一场,便又投入了这样的大战中,实力势必大打折扣,待到时候拿下了衡国,再也专一去对付楚国,继而一统天下,也并非不可能,还请皇上三思!”   小皇帝尚未答话,姬无涯便先跳了出来,“四王爷倒是想得挺好,只是我军才与楚军激战了一场,元气都还未恢复过来,便又要投入到下一场激战中,这样对他们,是不是太苛刻了一点?还有,此战又该派谁出战呢?”   凌厉的逼视了他一眼,利飘雪傲然道:“楚军能这么快投入到下一场战争当中,我胤国的将士们就不行了?还是国舅以为,大胤的将士们都似你一样吗?至于派谁出战,本王当仁不让!”   晚蓝仇恨宇文飞逸的心,他历来都是知道的,此番若能为她一雪前耻,他心里因自己未能及时发现白轻云伤害她的事而产生的愧疚,也能稍稍减低丝毫;再有就是,绝云山就在胤衡交界的地方,除了这个法子,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不露一丝马脚的将晚蓝带到那里,去接受现下他也说不好究竟能不能治好她所中之毒的治疗!   ——是的,晚蓝中毒了,而且中的还是毒中之毒,根本无药可救的“含笑九泉”。   此毒乃凶猛无比之慢性毒药,一般都是潜伏在体内,三至五年以后才发作,之所以叫“含笑九泉”,是因为中毒者在临死前,即便体内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脸上也会不由自主出现笑容。   尤其其一旦发作起来,离死期也就近在咫尺了。现在晚蓝已经有过一次突然昏迷的经历,离她最终毒发死亡,还剩下短短四次的机会,而且后面四次的发作,会一次比一次剧烈,直至油尽灯枯!   下毒之人,正是白轻云! 第九十三章 毒发   坐在跟随虎贲军东征衡国的马车里,晚蓝一脸的郁结,不知道利飘雪与白轻云到底又在搞什么鬼了,既不让她骑马,也不让她出外晒太阳,偏白轻云还美其名曰“别晒黑了你漂亮的小脸蛋儿”,切,这话怎么听怎么让人觉得假,自己这张脸确实不难看,但被两个脸蛋儿明显比自己还漂亮的男人这样说,晚蓝却只会觉得可信度为零。   “停车!”一把掀开车帘,晚蓝扬声冲那埋头专注驾车的士兵道,“坐了这么久,骨头都坐痛了,我要下去走走!”   士兵并未回头,仍是将马车驾得又快又稳,“可是军师,王爷交代过了,除非天黑透了大军亦扎好营帐了,您才能下车。”   “你……”晚蓝气急,却只能挫败的接受这个今日她已听了不下五遍的所谓“命令”。   “那你去把他给我叫过来。”心不在焉的看着两旁不断飞过的山和树,晚蓝有气无力的道,她现在实在恨透了这名士兵这样死心眼儿的人!   士兵回头嗫嚅道,“可是……”   晚蓝终于忍不住暴吼,“不要告诉我‘可是王爷有交代,让我一刻也不能立刻马车’,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我只要你立刻去把利飘雪给我叫来!”   “是。”苦着脸应罢,这名士兵开始对旁边不断疾行过的士兵们口口相传,“请告诉王爷,军师有请!”、“请告诉王爷,军师有请!”……   看着经过的所有人,都被这名士兵苦着脸硬给了一句类似于接头暗号的口信儿,晚蓝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原来死心眼儿的人真要做起事来,竟这么可乐!   所幸利飘雪终于在走过了约莫一千名士兵后,骑马过来了。   “利飘雪,我已经知道了,你不必再这么辛苦的隐瞒于我了。”   利飘雪刚一跃上马车,晚蓝便一脸凝重的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你知道了什么?”心里攸地一“咯噔”,利飘雪面上却未一如往常,并无丝毫的破绽。   不错眼珠的盯着他的脸,晚蓝继续道:“我已经知道你和白轻云一直瞒着我的事了。”小样儿,就不信这样诈你,还诈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微微扯了扯嘴角,利飘雪连眼皮儿都未动一下,“你不必诈我,我真的没有任何事情瞒着你,不过是这几日忙于军务,抽不出陪你的时间罢了,你不要多心。”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起骑马?”撇了撇嘴角,晚蓝一脸“鬼才相信你”的表情。   利飘雪想笑,却发现自己竟笑不出来,她这样可爱的表情,不知道自己还能再看多久?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不着痕迹的将眼神从她的方向飘开了。   却不料,就在他偏离视线的那一瞬间,一声小小的略微模糊的呻=吟,忽然传进了他的耳畔,他忙下意识回过头去,就见晚蓝已瘫软在了才刚她坐着的软榻上。   心跳攸的停止了一下,利飘雪忙快如闪电的伸手捞了她在怀里,另一只手同时探上了她的脉搏。   没有脉搏。   打横抱了她坐到自己腿上,利飘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上正靠着车壁的身体牙关,抖动得有多么厉害。   深吸一口气,稍稍闻住自己的心神,利飘雪伸出仍颤抖个不住的修长手指,探向了晚蓝的鼻息,不想触手所及的,却是滚烫灼人的液体!   哆嗦着手掰过她的下巴,触目所及的,是猩红液体从微微扬起弧度的唇角蜿蜒而下的那一瞬间。淡淡的腥味儿,霎时传遍了小小车厢的每一个角落。   “立刻去请白大人过来!”利飘雪自己都很奇怪他还能发出这样沉着冷静的命令。   白轻云赶到时,看见的就是利飘雪抱没有知觉的晚蓝,一脸面无表情的情境。   “‘含笑九泉’第二次发作了?!”是疑问也是肯定,白轻云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悔恨和懊丧。   “上车!”冷冷的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利飘雪连看都想再看他一眼,虽然他也杀过很多人,也曾杀人不眨眼,可是,再没有任何一个时刻,他的心里如此时这般后悔过,后悔自己师兄弟两个,自小接受的是含笑着便置人于死地的训练。   晚蓝身上的毒,是白轻云在他们初次于允州见面时,混在当时他给的所谓“治疗烧伤的特效药”里下的,而他之所以会对晚蓝下毒,其理由也无可厚非,谁能保证这样一个睿智的女子,在知道了有关利飘雪太多的内幕后,不会有叛变的一天?说到底,利飘雪可以放任自己去信任一个认识不久的女子,他却不能。唯一且最好的法子,莫过于杀人灭口。——虽然这个理由,在现在看来是多么的可笑!   一前一后分别伸出手掌贴与晚蓝的前胸和后背,利飘雪的手仍在微微发抖,虽然明明知道这才是第二次发作,晚蓝还要发作三次才会……,但是他的心,在自看到她了无生气的脸庞那一刻起,便已坠入了无底的深渊,他从来不曾像此刻这般无助过,要是她再也醒转不过来了,他该怎么办呢?   “师弟你放心,凭我们两个的真气,虽然还不足以救得了蓝蓝,至少,能暂时护住她的心脉,撑到我们到达绝云山的那一天。只要见了师父和师叔,她一定有救的!”白轻云的脸上,此时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早已没了往日的轻佻和妖娆,他期盼晚蓝能活转过来的心,从某种程度上说,比利飘雪还要急切了几分,就好像他当初对晚蓝下毒的动机一般,他只是希望利飘雪能得偿所愿,能够由衷的开心,并从此不再受到任何伤害,如此而已!   两人合力,分别引导自己的真气混成一股,于晚蓝的体内行过一周天后,她的脸色,终于不再像才刚那般白得像鬼,脉搏也渐趋渐强了。   “天龙寺的续命小还丹!”闭目调息了片刻,白轻云面无表情的自怀里掏出一只小玉瓶,递与同样面无表情的利飘雪,说完快速掠了出去。   很快他又回来了,手里还托着一只精巧的水囊,利飘雪认得是他专用的,即便是连他都不能碰触一下的那只。   轻轻撬开晚蓝的牙关,利飘雪倒出玉瓶里那枚白如玉的小还丹,小心喂了进去。却不料晚蓝竟不能吞咽,他也顾不得白轻云还在场,仰脖饮了一口水在嘴里,俯下身含着她的嘴唇,便一点点引导她吞咽起来。   此情此景,看在白轻云眼里,忽然有股想哭的冲动。   自小,利飘雪就是一个让人省心的孩子。   他可以将自己的一切都打理得很好,譬如每日卯时按时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一直练功,吃饭,再练功,从不让身为他授业恩师,亦即他的小舅舅,他的师叔有丝毫的担心,但是,他那双眼睛里所透露出来的对一切人和事的疏离和冷漠,却让所有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人,都会感到心惊。没有人能够想像,那样的疏离和冷漠,会出现在那样一个幼小的孩子身上!   包括幼时的白轻云。   幼时的他,是被所有人都捧在手心里的天之骄子,自然早就了他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的个性,周围的师兄弟们,无一不在奉承着他巴结着他,只除了利飘雪。   利飘雪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一副目不斜视的样子,一开始白轻云也觉得没什么,每个人的个性有所不同,这是很正常的。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利飘雪十一岁那年,在一年一度的师门内部比武考核中,一举打败了比他年长四岁有余,且已连续两年摘得了第一名桂冠的他!   不甘输给这个比自己还小四岁的师弟,白轻云在恼羞成怒之下,纠集了一群惟他马首是瞻的师兄弟,趁利飘雪早起练功的一个清晨,将他狠狠按倒在了绝云山后面那片小树林里,一面叫他“怪物”,一面按住他围殴。   一开始,利飘雪还能依靠自身的功夫,与他们一伙儿人缠斗,但双拳到底敌不过四掌,很快他便被按倒在了地上。但是,任凭他们如何下死手打他,他始终一声不吭,更不用如白轻云所愿的有什么哭叫求饶之内的行为出现了。   后来还是两人的师父赶来,才制止了这场恶意的单方面殴打。   也就是这一次,他那位从来对他宠爱有加的师父,第一次将他吊着甩了一顿皮鞭。   挨了皮鞭的他,自然口不服心更不服,于是他的师父,给他细细讲起了利飘雪的身世和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他从来不服输的头,亦于那一刻起,惭愧的低了下去,之后,他便在心里下定决心,以后不论是在何时,不论是在何地,他一定要保护好利飘雪,不再让他受到一点点的伤害……    第九十四章 攻城   晚蓝这一觉,只觉睡得万分疲惫,醒来时全然没有平日一梦到天亮的酣然畅快,尤其她的的全身,更的僵硬发麻得几乎要半身不遂了。   不经意抬头,她的头顶便撞上了某个不明的“坚硬物体”,是利飘雪的下颌,此时她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竟然是睡着他的怀里的,难怪她全身都疼,果然最适合人躺着睡觉的东东,还是那个学名叫做“床”的东西啊。   “你不去忙你的军务了?”微微后倾了一下上半身,晚蓝不无讥讽的道,然她不自觉扬起的唇角和眉毛,却在侧面说明着此时她的心情有多好。   利飘雪爱怜的看了她一眼,才挑眉淡淡反问,“你都晕倒了,我还能安心处理军务?”   ——这是他和白轻云商量后想好的托辞,倘直接告诉晚蓝,说她并没有什么事,以她的聪慧,反而会起疑心,既然没有什么事,那她怎么会平白无故晕倒?倒不如直接告诉她自己晕倒了,但是却是因为连日赶路,劳累过度所致而已。   果然晚蓝忙追问道:“我为什么会晕倒?难怪我觉得睡得不舒服,敢情是非正常睡眠呢。”   “说来也怪我。”利飘雪一脸自责的答道,“这一个多月以来,一直让你跟我们一样,到处奔波受累,以致你大伤了元气,实在对你不住。才刚我已经和师兄商量好了,明日我们就将你送到绝云山,待这场仗打完了,再来接你一道回白槿。”   闻言晚蓝不由疑惑道:“可是我并没有觉得我哪里有不舒服啊。”说着还从利飘雪的身上滑下来,就地蹦跳了几圈儿,“我自己的身体我还能不清楚?你放心吧,我好得很呢,完全可以跟你一起上战场杀敌。”   “你又不是大夫,怎么能知晓自己身体的真实状况呢?”利飘雪忙劝道。   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晚蓝一脸的不以为然,“我说没问题,就是没问题,你也不必劝我了,横竖我是不会去绝云山的,要去,也得待打败了衡军,跟你一块儿去。”她说过要跟他一起面对以后人生中的所有艰难险阻的,这一次,自然也不能例外。   “可是……”利飘雪待要再说,已被她狐疑的打断,“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这实在不像是你的作风啊,难道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怎么会呢?”见她动了疑,利飘雪不敢再说,只得强忍着满心的担忧,将话题叉开了。   可能是白轻云给的那颗“小还丹”起了一定作用,晚蓝第三次毒发的时间,在过了预定的时间好几日后,仍没有到来,利飘雪和白轻云都稍稍舒了一小口气,照这种情形看来,她的身体要撑到他们打败衡国再抵达绝云山的那一天,应该不会有问题。   只是,为了能让她少受些伤害,他们势必要加快行军的路程,争取早几日抵达衡国,早几日打败衡军了。   几日后,虎贲军在利飘雪黑着脸的强势催促下,以不要命的急行军速度,比预期早了五日抵达衡胤交界的琅州。   随之而来的,自然是两军交战,其激烈程度,可想而知。   琅州守城衡军比利飘雪和宗烨预计的,不知道顽强了多少倍,他们在缺粮缺水、兵马渐少而援军又增援无望的情况下,仍死撑着不肯打开城门投降,没奈何,利飘雪只能命胤军采取最原始的笨办法,一面继续断他们的水和粮,一面命人朝城里面挖地道。   这一日,奉命挖地道的一千将士集合完毕,正欲出发,忽然一名士兵飞奔过来,气喘吁吁的道:“回王爷,回将军,端木庆在琅州城楼上叫阵!”   端木庆是琅州守军都统的名字。   闻言正向士兵们训话的宗烨转头便一脸兴奋的急声道:“此话当真?”憋闷了这么几日,可把他这个离了打仗便没法活的人给憋坏了。   一旁利飘雪白轻云及晚蓝几个,却是早已往军营那边飞奔去了。   片刻过后,胤军已在宗烨及其副将的指婚下,严阵以待,兵临于琅州城下了。   然,才刚还站在城楼上叫阵的衡将端木庆,却忽然不见了踪影。   看着城楼上那百十名或多或少都带着伤的衡国兵士,宗烨先就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端木庆你个胆小鬼、懦夫,既然有本事叫阵,就该勇敢的站出来,别尽拿一些缺胳膊断腿儿的士兵来撑场子……”   话音未落,忽然就见几名士兵,押着一名中年女子,和三名半大的孩子,缓缓出现在了高高的城楼上,最后出现在下面众多胤军视线里的,则是一名四十来岁,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狰狞伤疤的凶恶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琅州都督端木庆。   “端木庆,你卑鄙,有本事就下来和我真刀真枪的对决,拿妇孺幼童来威胁于我,算什么英雄好汉!”一看清城楼上站着的那母子四人,宗烨更是暴跳如雷,嘶哑着声音便暴喝道。   晚蓝见状,有些儿不明所以,因转头以询问的眼神看向利飘雪。他迟疑了一下,才紧咬着牙关,沉声道:“那是宗将军的妻小。”   “卑鄙!”闻言晚蓝立马愤愤道,这样的行为,等于是把宗烨架在了烈火上烤炙,“我们该怎么办呢?”   沉吟了片刻,利飘雪方一脸无奈的道:“以我和师兄的功夫,要一举救下宗夫人母子四个,原也并非难事,只是那几名衡军的刀一直架在他们的脖子上,我怕我们才一动作,他们已……”   话音未落,城楼上端木庆又叫嚣了起来:“宗烨,本都督现在给你半柱香的时间考虑,若半柱香之后你再不投降,就等着给你的老婆和孩子收尸吧,哈哈哈!”   “端木庆,你以为你拿本将军的妻儿来要挟,本将军就会投降吗?别说今日我大胤的统帅是四王爷,即便是本将军,你也休想!”宗烨气得浑身乱颤,额上的青筋更是一条条全部鼓了起来,似在诉说着此时他心里的愤怒。   端木庆继续哈哈大笑:“你的好徒弟寇勋不是因为相同的原因,将永州拱手送给了楚军吗?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依我看,这话倒过来也一样说得通,倘没有你的言传身教,寇勋又怎么会不战而降呢?所以你也不必再装什么大义凛然了,还是快快投降吧。”   闻言宗烨更是暴跳如雷,“端木庆,你休想!”说完一拉弓弩,一支利箭猛地飞了出去。   城楼上居高临下的端木庆,自然攸地便明白了他的企图,却也并不慌张,而是一把拧过被五花大绑着的一脸凄楚恐慌的宗夫人,挡在了自己的身前,然后宗夫人的惨叫,便远远传进了利飘雪及晚蓝等一干人等的耳朵。   “啊——,啊——”宗烨忽然似受了伤的狼般大吼数声,旋即便打马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目送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晚蓝心里是说不出的难受,看向利飘雪的目光,也更多了几分信任和期待,“横竖已经这样了,不如我想办法引开端木庆的注意力,为你和白轻云飞身去救人制造机会?”   利飘雪点头,正要命人去唤骑马立在另一面的白轻云过来商量细节,忽然就见一阵箭雨“刷刷”的自众人的背后射了出去,众人大惊,忙不迭回头循着箭矢的方向望去。   就见去而复返的宗烨,一身素缟、披麻带孝骑着一匹白马,同时一手持弓,一手掩面,正以快得令人眼花的速度,在往城楼上射箭,而他所射的对象,赫然正是他的结发妻子和三个儿女!   城楼上端木庆显然未料到宗烨会忽然对着自己的妻小发难,登时便怔忡住了,待他回过神来时,就就宗烨的起子和三个儿女,俱瘫倒在地上,已然气绝身亡了。   而胤军这边,宗烨的亲兵们已有人哭嚎开了。   “王爷,请下令攻城!”宗烨却没有流泪,只是血红着双眼,大步行至利飘雪马下跪下,一字一顿的道。   “宗将军节哀,大胤万千的将士和子民,都不会忘记你的!”缓缓说完这句话,利飘雪忽然气运丹田,大吼出声:“攻——城——!”   早已被宗烨才刚壮举看红了眼的虎贲军得令后,立即高叫啊“杀啊——”,潮水一般自四面八方涌向了琅州的城门,一场血战上演了。   虽然已有过与利飘雪一同出征,对抗楚军的经历,然上次毕竟是夜晚,又是打的水战,是以晚蓝并未如此刻这般,见过战场上真正血肉纷飞、血流成河的惨烈场面。   此时的她,除了深深的恐惧,剩余的就是满心的厌恶了。   一旁利飘雪见她煞白着脸,一副想呕吐又吐不出来的模样,心里大为怜惜,忙自自己的马上,直接跃到了她的马背上。   靠在利飘雪熟悉的胸膛上,晚蓝虚弱的道:“利飘雪,此战我们一定要胜利,而且胜利之后,我们一定要在休养生息的同时,想尽办法将衡楚二国都灭了,一统天下,好吗?”现在她终于明白“以暴制暴”的真正含义了,想要平息战乱,唯一的法子,就是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强到天下无敌,八方臣服,万民景仰才是!   “好。”紧了紧放在她腰间的手,利飘雪轻声应道,心里却在悲观的想着,他们还有那一天吗? 第九十五章 绝望   落日余晖下,利飘雪站在离军营不远的一处矮坡上,正极目往着绝云山的方向远眺。知道自己无法说服晚蓝去绝云山驱毒后,他和白轻云便商量好,让白轻云以最快的速度赶回绝云山,说服小舅舅及他的师父下山来一趟,就地为晚蓝医治。   利沧海方面,他是一点也不担心他不会下山来的,然白轻云的师父白沉寒就说不好了,那是一个极为古怪之人,尤其他轻易是不肯下绝云山的,是以他才会一直悬心不下,惟恐白轻云甚至是利沧海都请不到他来,晚蓝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昨天一天她甚至虚弱得几乎都下不了床了,他实在是怕……   “为什么?”   就在他正默默惆怅并计算着倘白沉寒答应下山,他们大略能与何时赶到军营中时,晚蓝平静得有些不寻常的声音,忽然自身后传进了他的耳朵。   心里“咯噔”了一下,利飘雪挑眉反问,“什么为什么?”旋即便一脸关切的道,“你怎么下床来了?这会儿气色看起来倒好了不少。”说着右手抚上了她的脸。   但愿她只是如前几次那般,只是在心里有所怀疑的情况下,想从他口里套出一点什么东西罢,只要他能撑到小舅舅和师伯来,解去她身上的毒,之后她应该会原谅白轻云当初的下毒和他的隐瞒的吧?他想。   “为、什、么、对、我、下、毒?”攸地后退一大步,有意识的避开了他的手,晚蓝同时一字一顿道,她的脸上,越发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来,“你若要因为我知道你太多事情,而要杀我灭口,就像你说的,又何需下毒呢?难道我还逃得掉?”   前天傍晚,她兴致勃勃捧着自己做好的几样于军营中非常来之不易的小菜,欲去到利飘雪的帅帐中,与他一同享用。   然,就在她将要掀开帐帘的那一刹那,她却听到了一些她听过之后,便恨不得时间能倒流,而她却从未来过利飘雪帐子的话。   “明日天一亮,你就赶着动身吧,我怕拖的时间太长,蓝儿她撑不到毒发身亡那一天了。”是利飘雪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不用说自然是白轻云,“天龙寺那颗小还丹,想来还是有一定功效的,不然早在几天前,她就该第三次毒发了。”说完苦笑了一下,才又继续叹道:“时至今日,我才终于理解了‘自作孽,不可活’这句话的真正涵义啊,想必你理解得比我还深刻吧?!你说凭咱们的身手,要杀人灭口用什么法子不好,却偏偏选了下毒这个下三滥的手段?”   “自作孽,不可活!”利飘雪的声音忽然显得很寂寥,“这句话真是说得太好了……”   听到这里,帐外一直站着的晚蓝,忽然间只觉得世间万物都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杀人灭口”和“下毒”两个字,不停在耳边萦绕……   记不清楚自己是怎样回到营帐的,晚蓝只知道,待她回过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而她则早在不知不觉间,已将自己埋进了厚厚的被褥之间,果然能给予她温暖的,还是只有床吗?   利飘雪和白轻云都在不久后来看了她,尤其利飘雪更是坐在她的床头,握着她的手守着她,一直到半夜三更后了才离去,只不过,除了一句“我身子不舒服,只想睡觉”以外,她并没有与他们说任何一句话罢了。   她不知道改以什么面目来面对两个蓄意要她命,尤其其中一个还是她正倾心爱恋着的,愿意与之同生共死的人!谁知道会不会在谈笑间,他们就会要了她的命呢?她才觉着能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然就有人侧面的告诉她,她已经命不久矣,这让她怎么能甘心?   是以在装了两日两夜的虚弱后,她终于憋不住,找到了利飘雪,欲一问究竟。   “不是……,是师兄……”利飘雪想说毒是白轻云下的,想说是白轻云在他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下的,然而在对上她平静脸上此时唯一能看出她心里是如何伤痛和震惊的眼睛后,嗓子眼儿却似堵了一团破烂的棉絮般,忽然便哽住了,毒是他抑或是白轻云下的,有分别吗?横竖都已伤害到她了!况,白轻云的出发点,不都是为了他吗?他又有什么理由去责怪于他呢?   “我以为,”怔了一怔,晚蓝终于不再是一脸的平静,而是惨笑道:“我以为,这一路走来,经历了这么多,我们已经是一体,却不料……”她忽然哽喑,后半句便被塞在了喉咙里——却不料,原来你竟是如此巴不得我死!   心攸地疼得缩成了一团,晚蓝一个支撑不住,人便软软的欲往后倒去,利飘雪见状,心里又急又痛,伸手便欲来扶她,却被她狠狠的一把甩开,继而嘶哑着声音道,“看在相识一场的份儿上,请你据实告诉我,我到底还能活多久?”   “只要我小舅舅和师叔一到,我向你保证,你很快便会没事的。”利飘雪急声道,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无助,他要失去她了吗?   “保证?”晚蓝含泪冷笑一声,“当初是谁跟我说,‘不论何时,不论何地,我一定护得你周全’的?可是现在又怎么样?真正伤害我的,就是你!所以,现在你的保证,在我的眼里,根本连一文钱也不值!”   猛地一把自颈上扯下当初利飘雪送的那块代表着承诺的血玉,晚蓝面白如纸,不住颤抖,泪水亦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现在……我将这块玉物归原主,请你答应我最后一件事。”说完也不管利飘雪攸地煞白了的脸,又继续道:“放我走,而且不许派任何人跟着我!”   她想要自由,想到处去游览一番龙游大陆的名山大川,已非一日两日之事了,之前在楚国她没有人身自由,未能如愿;之后她到了胤国,又被对利飘雪的爱羁绊住了她追求自由的脚步。而现在她已命不久矣,倘再不抓紧最后的时间饱一下眼福,得到一些精神上的满足,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一趟龙游之行,除了芷云,还能有什么是值得她铭刻于心的?!   “如果……我不放你走呢?”利飘雪的声音干涩而绝望,“蓝儿,请你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罢,哪怕因此而舍弃大胤甚至这天下!”   晚蓝惨然一笑,道:“哀莫大于心死,你以为,你能留下活着的我吗?”言下之意,倘他不放她走,她有的是办法结果自己的生命。   利飘雪知道她是说得出做得到的,心知自己今日已是无法再留下她,因血红着眼睛重重点头道:“我答应放你走!”   像是怕他反悔似的,晚蓝忙不迭接道:“而且不能派人跟着我?!”就让她一个人静静的离开,走到哪儿算哪儿吧,反正代替凌晚蓝活的这几年,她已经活够了,死,又有何惧呢?!   “——好!”缓缓的点了一下头,利飘雪艰涩的应道,只要她没有说连他亦不能跟着就好。   “如果还有来世,利飘雪,我再也不要跟你相遇了……”似哽喑似叹息的低低说完这一句话,晚蓝一把将那块血玉塞到利飘雪手里,便毅然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只留下利飘雪长长的身影寂寥的杵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接下来几日,晚蓝骑着自己在下一个城镇高价买下的马,开始了自己自欺欺人、悠哉游哉的游历生活。之说以她还能骑着“高价买来的马”,是因为她在与利飘雪决裂前,已事先揣了上万两的银票在身上,没办法,她凌晚蓝是个实际又物质的女人,知道在如今战乱的情况下,没有银子一定会寸步难行,尤其她还很有可能一睡下便永远起不来了,所以她要抓紧自己有限的时间,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玩的玩,而这些都是需要大把银子的!   至于利飘雪,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他,也不去恨他,因为她知道只有有了刻骨的爱,才会有刻骨的恨,而那个人的好歹,还与她有什么关系呢?渐渐的,她发现自己心里真的可以不去想他甚至觉着自己根本不曾认识过这个人了,于是她的游历生活,更是越发的悠哉游哉了。 第九十六章 终曲   这是一个初秋的早晨。   在这座苍翠欲滴的大山脚下,坐落着一座宁静的小院,满院的杂草笼罩在清晨的雾气中,在薄薄日光的映射下,越发显得青翠逼人。黄藤、紫藤及其他颜色的藤萝,俱伸着柔枝自屋檐下密密倒悬下来,随风轻摇。阶下遍植香草,星星点点的小花儿散布在绿叶之间,仿佛夜色中的点点萤火,当门的花架上,则爬满了带刺的蔷薇。   廊檐下,一位大腹便便、身着素色宽松衣衫的年轻女子,正来来回回的走动着。在走动的过程中,她还不时不小心碰触一旁垂下的藤蔓,五颜六色的花瓣立时扑簌簌掉满她的肩膀,与她平添几分异样的风情。   这名女子不是别个,正是游历至此忽然惊觉自己怀孕了,而不能再继续前行的晚蓝。   两个月前的某一天,晚蓝正骑马经过衡国辖下的一个战争尚未波及至此的小镇,忽然忍不住恶心起来。先她还并未在意,只当自己是吃坏了肚子,因此仍骑着马继续前行。   不料接下来几日,她呕吐得越发严重,几乎到了吃什么吐什么的地步,人也因此而虚弱得不行了,她终于警觉起来,再一联想到自己的“好朋友”已连着几月未如期而至,她的心登时因狂喜而颤抖起来。   但只她仍不敢抱太大的希望,毕竟当初宇文飞逸给之前的凌晚蓝是下过绝育药的,而自己在来此后的头两年里,一直有与楚御天同房,亦不曾受孕过,所以她犹有几分怀疑,并一再暗自告诫自己要冷静,要以平常心来看待此事,不然她怕到时候证实自己只是吃坏了肚子,她会承受不起这两者之间巨大的落差。   怀着忐忑的心情,晚蓝找到了临近市镇上的医馆。   “恭喜夫人,您已怀孕四个月了!”当听到那个头发胡子俱已花白了的老中医说出这句话来时,晚蓝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又低头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终于忍不住喜极而泣起来。原来,上天还是眷顾着她的,不会一直一直的都给她苦难!   “真好,我有孩子了。”晚蓝一边小心翼翼地坐下摸了半天肚子,一边含泪微笑着说道,那情态像是一个喜悦的母亲期待自己快要出生的孩子:“宝宝啊,听到妈妈说话了吗?对不起哦,妈妈不知道有你了,不然也不会天天骑马,到处东奔西跑的折腾自己,妈妈差点害了你,你还好吗?”   看着仍作一身男装打扮,一脸憔悴且掩不住仆仆风尘却因得知自己有了孩子而喜极而泣的晚蓝,这位老中医不由好心与她道:“夫人,老朽有一句话,还请夫人千万放在心上。不管您有什么苦衷,又因何到了这里,又将去往何处,至少,眼下的情形,您是不适合再继续前行了,尤其才刚老朽还听您说您竟然还骑马,这可是大忌啊。还请您尽快回家或是找个妥善的地方先安顿下来,待生下孩子后,再从长计议吧。”   “家?”闻言晚蓝不由苦笑了一声,“我并没有家……”   老中医听罢,以为她是受了什么委屈逃家出来的,因叹道:“如此可就麻烦了!不如姑娘就在此地,恁下或买下一处宅子,再请上两个老实的人服侍,安心待产罢。”后半句话儿他并未说出口——指不定就在这个待产的过程中,她的家人便找到她了呢?一个弱女子,要孤身带着一个孩子在外流浪,确实太凄惨了些儿。   晚蓝一想,老中医的话倒也大为有理,如今自己好不容易才有了身孕,倘不好生爱惜,一旦发生什么意外,她就真的只有去死了,因感激一笑,道:“多谢老伯您的好意,我一定按您说的办。但只我初来乍到,于贵地难免有些儿不熟悉,却不知该到哪里去恁房子呢?”   老中医见她听了自己的劝,不由笑得越发慈祥,“姑娘如蒙不弃,老朽可以托人为您留意一下,好歹老朽在此地已生活了四十余载,认识的人到底多些儿。”   “谢谢您。”晚蓝由衷的感激一笑,道,“那我这会儿就先去客栈安顿下来,静候您的好消息了。”说着多多的付了诊金,便小心翼翼的往门外走去,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她现在需要好好的吃上一顿饭,再好生的睡上一觉,不为别的,就为她终于可以做一个真正的母亲了!   芷云,我们终于又有孩子了!她的心忍不住又酸又甜起来。   行至门边,她忽然想起自己这会子犹身中剧毒,因忙转身奔回老中医面前,“老伯,不瞒您说,我先前中了一种慢性毒药,至今还未解,不知道会不会……,劳驾您再为我把把脉。”她的声音因焦急和忐忑而不自觉的颤抖了起来。   老中医忙请她坐了才刚的位子,便闭上眼睛,细细号起她的脉来。这个过程,其实与才刚老中医诊出自己有孕时差不多,然晚蓝却觉得,这短短的几分钟,分明比一年还要长,尤其当她看见老中医那花白的眉头不自觉的抖了几下后,她的心攸地沉到了谷底,也是啊,连利飘雪和白轻云那么有本事的人,都对此毒束手无策,她又怎么能期望一个小小的市镇上,竟会有比他们还要高明的大夫呢?   “姑娘,依老朽看,姑娘并未有中毒的迹象。”老中医攸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晚蓝的满心忐忑,也让她的心重新飞扬了起来,“您确定吗?可是先前我确实毒发过两次了,要不您再与我好生瞧瞧?”   “既然姑娘不放心,老朽便是再为你诊视一次又何妨?”老中医爽朗一笑,说着又闭上眼睛,再次细细的号起她的脉来。   然这次诊断的结果,仍是说晚蓝身上没有中毒的迹象,这下换晚蓝讶然了,难道她从头到尾就没有中毒?可是这也不可能啊,她那天明明听见利飘雪与白轻云说了倘不紧着为她治疗,她便会很快毒发身亡的,难道她听错了?可是她又明明毒发晕倒过两次了啊?!还是这名老中医医术有限,竟不能诊断出来?   满心的疑虑,压得晚蓝心乱如麻,双腿更是软得站不起来了,万一她要生下一个畸形儿甚至根本没有机会生下孩子来,她该怎么办呢?   还是那老中医看不过眼,因安慰她道:“姑娘大可不必担心,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保持身体健康,心情舒畅,到时才好顺利诞下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儿。至于您所说的中毒一事,亦有可能是老朽才疏学浅,暂时诊治不出来,但请您放心,老朽从今晚起,就开始一本一本的查阅医书,一定保得姑娘母子周全。”   晚蓝一想,眼下确实没有其他法子,因无奈一笑,道:“如此就有劳老伯了,你我萍水相逢,您就如此照顾于我,真让我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所谓‘医者父母心’嘛,姑娘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老中医呵呵笑道。   又问了他一些孕妇宜吃与不宜吃的食物,及诸多注意事项,晚蓝方小心翼翼的告辞,牵着马一路打听着往镇上最大的客栈去了。   三日后,老中医不负所托,为她寻下了眼下她住着的这所宅子,因宅子的主人要举家南迁,赶着要卖,房子的价格远远及不上它本身的价值,尤其还有一位家在本地的经年老嬷嬷陆妈和两个丫鬟都愿意留下来,倒省去了晚蓝再要去雇人的麻烦,于是一主三仆,便在这里开始了她们安静祥和的新生活。   每一天,晚蓝都强迫自己尽量多的吃营养价值丰富的食物,哪怕吃进去之后很快又会吐出来;每一天,她都强迫自己保持愉悦的心情,哪怕她心里一直在为自己身上如定时炸弹那般凶险的毒而揪心,只因她知道,这是老天赐给她此生唯一做母亲的机会了,她不能亦不敢拿来开玩笑!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年底。   过年那天,天空忽然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因院子里只有晚蓝主仆四人,年的气氛也不热烈,照常平平淡淡的,然晚蓝的心情却甚好,晚上甚至穿起厚厚的大斗篷,抱着手炉放在已经很大的腹前,踱到廊下欣赏起雪景来,陆妈一直小心站在她身后,一脸关切的盯着她的肚子。   半夜时分,晚蓝被下腹传来的阵阵疼痛痛醒,凭常识她知道自己是要生了,忙扬声唤起外面的陆妈来。   于是乎,大半夜的,不大的院子忽然灯火通明,热闹非凡起来。   “使劲儿啊夫人,快看见头了……”两个产婆一左一右握着晚蓝的手,不时在她耳边说着这句千篇一律却一无用处的话。   晚蓝疼得满头大汗,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然别说孩子,连产婆已经说过一百遍“头快出来了”的“头”,也未见出来。   疼到天亮,晚蓝终于被疼晕了过去。   然她又很快醒了过来,只因陆妈忽然俯身在她耳边说:“你再坚持一会儿,飘雪很快就来了。”旋即一股热流透过她放在她前胸的手,源源不断传进了晚蓝的身体里,晚蓝只觉四肢百骸都因此而舒坦起来,人也奇迹般的重新有了力气。   但是,随着两个产婆异口同声,哆哆嗦嗦的“难产……”二字出口,晚蓝霎时又没了力气,因难产而死的古代女人,实在是数不胜数,她不以为,她有能那么好的运气幸免于难,只是,要让她就此放弃,却也决不可能。   “湘湘阿姨,请您让人去与我准备一大碗含盐的水来。”深吸了一口气,晚蓝忍痛命陆妈道,她现在需要补充体力,尽快将孩子生下来,不然时间一长,对孩子无疑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至于利飘雪一直有派人跟在她身后,甚至请了陆湘湘亲自来照顾她之事,眼下她是不想追究也无力追究了。   闻言陆湘湘脸上倒并无多少的吃惊之色,毕竟晚蓝的聪慧,她是早已从利沧海口中,知道得很清楚了的,因忙忙点头道:“我马上就去。”   一时生理盐水来了,晚蓝忙就着陆湘湘的手,一气饮了下去,方卯足了劲儿,又开始了下一轮的呼喊和用力。   疼到次日傍晚,晚蓝终于筋疲力尽,无论如何再也使不出一丝力气来了,然孩子竟然还未能生得下来!   意识恍惚之间,晚蓝忽然看见芷云牵着一个刚能走路的孩子,含笑向她走来,她亦忍不住浸着笑容,向她母子伸出了手。   然就在二人的手要碰触到之时,一阵大力的摇晃,将晚蓝的神智摇了回来。费力睁开眼睛一瞧,眼前站着的人,赫然是利飘雪,只不过,他看起来胡子啦渣,瘦削了许多而已。   “你来干什么……,我……不想看见你!”断断续续的说完这句话,晚蓝不理会利飘雪在一旁“蓝儿,蓝儿……”的失声呼喊,再次陷入了无意识的状态……   晚蓝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次日的深夜了,睁眼一看,就见利飘雪正端坐在床边,胡子啦渣、邋里邋遢的闭目养神。   好不容易挣扎着坐起来,晚蓝欲无声无息的离开自己的卧室,却不料脚还不及着地,已被利飘雪轻柔的按回了被窝里。   “你终于醒了。”利飘雪的声音很轻,然却有着遮掩不住的欢喜和雀跃,脸色亦轻松了许多。   无声的偏过头去,晚蓝闭上了眼睛,不欲看他。   利飘雪知道她心里有个大疙瘩,也不勉强于她,只轻柔的为她捻好了被角,便急急地跑去端了一直热在汤婆子里的粥来,一口一口地喂晚蓝吃。   晚蓝想挣扎,然在看到利飘雪抿了一口粥在嘴里,俯身便欲用“非常”的喂法来喂她时,她只得恨恨的瞪着他,恨恨的就着调羹吃起来,心里犹在腹诽,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赖了?!   吃完了粥,晚蓝稍稍有些儿力气了,方想起竟还未见过自己用性命换来的孩子,然又不想主动与利飘雪说话,只得憋屈的背转过身子,躺在那里。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极轻微的呼吸声,晚蓝心里一个“咯噔”,忙转身一看,就见已经被清洗完毕并包好了的孩子,已放在她身边了还紧抿着小嘴儿,睡得正欢。   鼻子一酸,晚蓝伸出微微颤抖的右手,泪眼摩挲的抚上了小宝贝嫩滑的小脸,真好,她凌晚蓝终于有孩子了!   眼泪还未及滑落,利飘雪的手已轻柔的抚上了她的脸,“湘湘阿姨说了,月子期间若流了泪,以后是会留下病根的。”   “干你何事?”恶狠狠的回了他一句,晚蓝立时换上温柔的神色,眼珠也不错的继续看起孩子来。   利飘雪却不以为意,仍是一脸的温柔,“我已经为我们的女儿起好了名字,就叫‘雪蓝’,你看好吗?”   “我们的女儿?你想得倒挺美!”一对上利飘雪,晚蓝的神色立马又变得恶狠狠起来,“这是我一个人的女儿,与你一文钱的关系也没有!”   宠溺的冲她笑了一下,利飘雪轻叹,“你呀,永远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说着也不管她柳眉倒竖,他忽然一下跳到了床上躺下,“我已经两日两夜没有睡过了,眼下终于可以放心的休息了……”   “你给我下去!”手脚口并用,晚蓝一心想将这个忽然间变得无赖起来的男人推下去,奈何身体还很虚弱,竟不动撼动他分毫,没奈何,只得气鼓鼓的翻身起来,欲自己下床去,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然还未及起身,利飘雪长臂一伸,已将她捞进了怀里,旋即轻轻叹道,“让我抱一会儿好吗?”后面半句话他并未说出来——我已经八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许是被他那一脸的疲色触动了,晚蓝没有再挣扎,却也浑不自在,只能僵硬着身子窝在他怀里。她想问他:“那你的江山,你的天下,都不要了?”但却忍了忍,没有问出口。   “你身上的毒因为与之前宇文飞逸与你下的药相冲,已自动解了,所以,以后你都不会再受这两种毒的困扰了,我们都是因祸得福了……”喃喃说完这句话,利飘雪终于陷入了沉沉的梦乡当中,却仍未忘记紧紧的将晚蓝圈在怀里。   只留下晚蓝一人,心里是有酸有甜有庆幸,也许,这一切都是冥冥中早已由天注定好了的呢?   满足的看了一眼身侧正酣睡的女儿,晚蓝亦忍不住陷入了沉沉的梦乡,而她的手,则无意识反抱住了利飘雪的腰,神色间亦是从未用过的放松和满足……    番外 宇文飞逸的下场   漆黑之夜,衡国,品州。   静谧的城市,散落着无数灰色的房屋,众星拱月般围绕在衡国皇宫的周围,那些寂寥的建筑的存在,仿佛只是为了衬托皇宫的恢宏威仪一般。它们簇拥着,行程了品州现在的样子——一个巨型的堡垒。   然,就是这个衡国历代皇帝都以为坚不可摧的堡垒,此时却正被胤楚联军重重包围得铁桶一般,几乎连只苍蝇都无法飞出去!   当内监用铁标尺将青铜的宫灯拨弄熄灭时,宇文飞逸方意识到这个夜晚,又这样在自己无意识的沉思中过去了。   “什么时辰了?”低沉着声音一边问着内监,他一边慢慢踱到了窗边,触目所及的,是层层的房檐和屋廊,在这雾蒙蒙的早晨,却比平时平添了几分朦胧之美。   “回皇上,酉时了。”   内监尖细而恭敬的声音,听在宇文飞逸的耳朵里,亦比平日里觉得稍稍动听了一些。   挥手示意众人都退下,宇文飞逸缓缓闭上了眼睛,为什么要到这片皇宫、这些宫人、甚至大衡的万里江山都快要不再属于自己时,他才会觉着自己的心底,原来是很珍惜这一切的呢?为什么要到他的生命亦会随着大衡的灭亡而消亡时,他才会觉得活着原来是件很美好的事呢?   但是,即便能活着是一件再美好不过的事,却也比不过即将到来的亡国所带给他的痛苦和耻辱,所以,他必须得死,必须随着自己国家的生而生,死而死!   就在八个月前,他还踌躇满志,一心想着将整个龙游收归于自己的囊中,做到真正的君临天下,然事情的发展,往往就那么出乎人的意料。打死他也想不明白,为何胤国竟会在他派出使节去请求结盟,一同对付才在胤楚大战中打败而归的楚国时,忽然倒了戈,反而对着他的大衡开起战来?那他之前为离间这两个国家,而做的那件连自己都很不齿自己的事,还有他自九岁继承皇位,便一直做着的努力和牺牲,不也都白费了吗?   一想到那件事,他不由自主便想到了凌晚蓝,那个引发这场战争的导火线,虽然他心里亦明白,即便没有她,三个国家的这场战争,也迟早会发生,不为其他,只因胤楚此时的当权者,与他一样,都是野心十足,想要一统天下的人!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场战争竟会如此骤不及防的发生,尤其那两个为了同一个女人,而几乎反目成仇的男人,竟会忽然结了盟!他真是后悔,当年自己为何会一时心软,没有要了她的性命!   “皇上,叶丞相和龙将军求见!”   内监攸然响起的尖细嗓音,打断了宇文飞逸的思绪。   “传!”   简短而威严的吐出这个字,宇文飞逸已于瞬间恢复了自己一贯的帝王气势,即便他就要做亡国之君了,他也要有尊严的与自己的国家共存亡。   “微臣参见皇上!”   叶丞相与龙将军的脸上,都带着一缕遮掩不住的惊慌,声音亦带着微微的颤抖。   “出什么事了?!”是疑问也是肯定,宇文飞逸的声音并没有因此而起有丝毫的波澜。   龙将军肃杀着横卧有几条伤疤的脸,沉声缓缓道:“楚军与胤军忽然分别于东、南、西、北四城门都发起了总攻,南门已经快挺不住了……”   “最后的时刻,终于还是来了吗?”低低的喟叹了一声,宇文飞逸忽然大喝一声,“拿朕的盔甲来,朕来亲自上阵杀敌!”   话音刚落,年迈的丞相与不复当年之勇的大将军便不约而同的“扑通”一声跪下了,“臣斗胆,恳请皇上赶紧由守着宫门的三千禁军保护着,离开品州吧!”   “朕、不、走!”一字一顿的说完这三个字,宇文飞逸转过身,面壁而立,“品州在,朕在,品州亡,朕亡!”   “皇上……”叶丞相和龙将军将头重重叩在地上哀求道。   “朕意已决,不必再说了!”长袖一挥,宇文飞逸转过身来,面色凝重的走进了内殿。   很快,他又出来了,却已是满身甲胄,气势逼人!   昂首阔步行至宫门之一的巨阙门外,宇文飞逸翻身跃上禁军早已备好的马,打头往四门中兵力最雄厚的北城门去了,后面的三千禁军忙整装快速跟了上去。   北门,厮杀片刻没有停息。   不论是攻城的兵士,还是守城的兵士,都在进行着一场殊死的搏斗。嘶吼、血光、屠戮、践踏,将这里变成了一个十足的修罗场!   宇文飞逸的到来,让已呈强弩之弓的北门将士们,霎时生出了一股无比的豪气和自信来,军心一时间膨胀到了极致。   “祈将军,眼下还有多少弓箭手?”昂然立于凶险万分的城楼上,宇文飞逸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仍以一贯清朗威严的声音问守城的将军祈渊道。   祈渊未料到皇上竟会记得自己一个小小守城官的名字,一双坚毅的大眼里,霎时浸满了泪水,这样的好皇帝,即便为之捐躯,亦是虽死犹荣啊!   “回皇上,能继续作战的弓箭手,还有五百余名。”   “很好,将他们组成三个梯队,全部登上城楼最高的地方,再将所有的剪枝都调给他们!”宇文飞逸半眯起眼睛沉声下令。   “臣遵旨!”祈渊高声应罢,“蹬蹬”的跑下城楼,开始指挥布置起来。   一旁身经过百战的龙将军闻得此言,不由大惊失色,“皇上万万不可啊!”这样同归于尽、玉石俱焚的打法,是会断绝大衡最后的生路的!   叶丞相亦苦苦劝道:“皇上,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皇上还是由三千禁军保卫着,尽快冲出重围,日后再东山再起罢。”   “朕心意已决,谁敢再说,杀、无、赦!”冷冷的说完这句话,宇文飞逸不再看他们,而是转头专注的看起城楼下的厮杀来。   片刻过后,五百弓箭手聚齐了,宇文飞逸高声叫着亲自与他们布置战术兼打气:“丞相与大将军都劝朕离开,说有三千禁军的保护,定得护得朕毫发未伤,但是,朕相信你们,相信朕的将士们,是一定会保住品州,保住大衡最后的根基的!”   说话的同时,他忽然一把拿过旁边一个士兵的弓弩,高声嘶吼出一声“杀——”后,攸地大力射了一支箭羽出去。   “啊——”血花舞动着优美的身姿,城墙下敌军一个骑在马上的将领惨叫一声,跌落马下。   那一刻,宇文飞逸手持长弓,凛然立于城头的身影,竟犹如山岳一般巍峨,使得所有的人都不都仰视起来。   “保护皇上,天佑大衡!”不知是谁先带头叫出了这么一句,旋即整个城楼上的衡军都高叫起来。呼啸的声音一浪盖过一浪,守城将士们的气势,在宇文飞逸的光芒的掩映下,如长虹贯日。   底下的胤楚联军见状,亦不甘示弱,立时发起了一浪比前面所有攻势都要猛烈几分的攻击波来。   城楼上的五百弓箭手,依照宇文飞逸的吩咐,分成三组轮番的向城楼底下的敌军射击起来,霎时漫天只看得到一阵箭雨倾斜而下。   底下攻城的将士们躲闪不及,眨眼间便被三棱的箭簇摩擦着空气,凶狠的钻进了他们的胸膛眼睛大腿,使得他们如潮水一般倒下了。一个士兵颈项的大动脉被射穿,想要叫却发不出任何的声响。捂着流血的脖子转过身去,却很快被人推倒在地,践踏致死。   灰蒙蒙的天色中,等到三番箭毕后,衡军已无箭可放。   城楼下的胤楚联军显然亦看出这点来了,很快便发起了总攻。   很快,已有为数不少的敌人通过云梯,翻上了城楼,与守城的士兵们开始了近身的厮杀。   “给朕把他们逼回去!”宇文飞逸持枪而立,站在队伍的中间发令。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的将士们已然抵挡不住,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再也爬不起来了。生命在这样的时刻,忽然变得比蝼蚁尚且卑微!   在他身后站着的禁军侍卫见状,不敢再做逗留,简短的说完一句“恕臣僭越”后,便忽然背起他,往城楼下急速奔去。   不想才冲下城楼,就见一大对打着斗大“楚”字旗号的人马,气势汹汹的赶了过来,为首的不是别个,竟是一身甲胄的楚御天。   双方人马立刻开始了新一轮的厮杀。   在禁军都尉的号令下,宇文飞逸的三千禁军,开始牢牢的抱成一团,结成了五层的方阵。长枪透过人群的缝隙暴露在外,分上中下三路密密的结合在一起。上千跟尺长的枪头将整个战阵组成了一只巨大的刺猬,让人无从下手。   然,双拳又如何敌得过四掌?宇文飞逸的禁军很快伏尸一片,越来越少,直至全部倒下。   远远瞧着楚御天那张喜怒莫辨的脸,听着他冷冷的“宇文飞逸,你投降吧!”的声音,宇文飞逸大笑数声,忽然持枪与最近的楚军杀成了一片。   到他终于倒下时,他心里滑过的倒数第二个念头,竟然是自己终于可以解脱了,至于最后一个念头,则是如果还有来世,他一定不要生在帝王之家,他一定找个心灵契合的女人,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    番外 楚御天(上)   “启禀皇上,是时候儿该翻牌子了。”   内监攸然响起的尖细嗓音,打断了楚帝楚御天的沉思,他方意识到自己又在不知不觉间神游太虚了。他伸手合上御案上的奏折和卷札,却看见原来还有几本儿没有处理,他不由暗自烦恼起来,“这个国家,这个天下,为什么每日都会有这么多事呢?”三分天下时他烦恼,如今天下一分为二了,他还是同样的烦恼!   草草浏览了一下余下的几本儿奏折,发现无一例外都是大臣们奏请自己立后,楚御天甚至连御笔都懒得抬一下,直接命身旁侍立的小太监拿出去杀了,方缓缓行至御阶下正躬身捧着盛满了绿头牌的盘子的太监面前。   缓缓抬起手,又攸地落下,楚御天忽然出声道:“摆驾雨嫔宫中。”   “奴才遵旨!”鹏鸣殿太监总管赵大宏恭声应罢,旋即便扯开自己尖细的嗓子,高声唱起来:“摆—驾—云—雀—殿—”   高声唱着的同时,赵大宏心里忽然对近日来宠冠六宫的云雀殿雨嫔同情起来,如果不出意外,明日一早,就是这雨嫔的死期了!   云雀殿。   雨嫔年轻美丽的脸上,此时满满都是幸福和迷醉,只因楚国的皇上、她的良人,眼下正一身闲适的装束,悠闲自在的躺在她宫里那块儿前日才经他赐予她的那块儿绝无仅有的羽毛地毯上,一面喝着酒,一面拿修长的右手,饱含感情的在抚摸着她的脸庞,以致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被人怜爱和珍惜的感觉。   她仿佛看见,此时此刻,后宫中的其他妃嫔们,都是如何在以羡慕和妒忌的红眼怒视着她的云雀殿;她仿佛听见,所有妃嫔都在以恶毒的言语,歇斯底里的诅咒着她。   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她有皇上的专宠,就足够了!   看着眼前人迷醉的眼神和曲意的应和,楚御天忽然没了兴致,遂起身攸地甩开了身上的人,就见她只是愣了一瞬,便又重新换上柔媚的娇笑,柔若无骨般的靠了上来。   果然,这世上找不出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来!即便脸庞相像、身段儿相像、声音相像又如何?她们始终都不会是她,她亦永远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挥手示意雨嫔坐到自己对面的地毯上后,楚御天开始忧伤的诉说起来:“我是九岁那年认识她的。当时她是金樽玉贵的宰相千金,每日里看似飞扬跋扈,实则具有一颗同情弱者的善良的心,而我却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敌国质子。那时候她每天都会找机会欺负我,吓唬我,却总是会在别人欺负我的时候,勇敢的站出来保护我,亦会在每次欺负我后,又偷偷的来看我,偷偷的给我送吃的东西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喜欢上了每日看着她大笑的样子,亦喜欢上了她偷偷给我送东西来逃离时小鹿一般的背影,可是,我却不得不离开了。”   “十年后,我终于再次看到了她的笑颜,却与我记忆中的已经差得太远,她的笑容不再单纯、不再明媚,而是变得灵动、狡黠、倔强起来,却也更能吸引住我的目光了。”   “我知道她不爱我,可是又有什么关系,我相信凭自己的魅力,迟早会赢得她的芳心的。我给了她皇贵妃的位份,赐了她最富丽的宫殿,给了她前所未有的特权,我恨不得能将她宠到天上去,我看到她看向我的目光,终于渐渐柔和了起来。可是,我要面临的敌人实在太多,甚至多到我不得不利用她来为我对付,那真是一段灰暗的日子。”   “期间我也察觉到,她的心是不会为我停留的,因为在她心底,自由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为了能长久的留住她,我破例带了她到‘君主会晤’这样重大的场合去。然而就是在那里,我却做了一件彻底将我们二人未来葬送的事情,这件事情,让我一直后悔至今。事后我无数次再想,倘若当年我不一时心软,带她到行宫去,或许,我还能勉强留得她在身边吧?”   “为了能离开我,为了能报复到我,她决绝到甚至不惜一死,即便我对她刺杀我的行径亦选择宽恕,她仍是选择了放火烧宫,以灰飞烟灭的方式,来达到离开我的目的……”   说到这里,一向沉稳冷酷的楚桓帝,忽然破天荒的失声痛哭起来,那声音就像受了重伤的野狼一般,嘶哑而凄厉!   坐在对面的雨嫔看到这里,忽然亦忍不住痛哭起来,只不过为的却是她自己即将要面临的噩运。   早在她进宫的第一个月,她就听宫女们遮遮掩掩的提起过皇上的“怪癖”,当时她还不相信,倘若皇上真如她们说的那样,每次专宠哪个妃嫔一个月后,便会杀了她——除非那个妃嫔正好有了龙种——那全楚国的女子,又怎么会如飞蛾扑火一般,争先恐后往皇宫里挤,只为能得到皇上的宠幸呢?   可是这一刻,雨嫔终于相信起这个传言来,因为之后她还听人提到过,倘若皇上忽然对着妃嫔讲起故事,并失声痛哭起来后,就预示着他已动杀机了!她惟一的生路,只能是祈求自己的肚子能争气点,可是,她却很清楚的记得,自己的葵水,才干净了三日不到!   当东方露出第一缕鱼肚白时,楚御天忽然清醒过来,看了对面地上瘫着的死了一般的雨嫔,他忽然高叫道,“来人啦!”   “奴才在!”忙有赵大宏带领着四个小太监,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快速小跑着过来了。   “缢死!”薄唇冷冷的吐出这两个字,楚御天头也不回的走出了云雀殿。   彼时雨嫔方如大梦初醒般,哀哀的哭叫起来:“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回应她的,只有赵大宏同情的眼神和同情的声音:“雨嫔娘娘,奴才得罪了!”说着一挥手,就见两个小太监捧了一条白绫上来,猛地勒上了雨嫔纤细白皙的玉颈上。   看着雨嫔濒死时的痛苦可怜样儿,赵大宏不由轻轻叹道:“要怪,就怪你自己长了那样一张脸吧……”他们的皇上,又怎么能允许世上有人长着跟自己最爱的人一般的脸庞呢?那样他的爱人,从某种程度上说,就算不得独一无二了!   挥手示意小太监们抬了雨嫔的尸首下去处理,赵大宏忙粗略整了一下衣装,开始大步往先皇后生前所居的鹂鸣宫赶去,如果不出意外,今日他的主子,会在那里对着一副画像,独坐至深夜…… 本书下载于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 http://www.sxcnw.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