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某省会城市边缘的一个小镇,距离市中心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却因为不通地铁而与“市”隔绝。 小石桥下面开了一家酒吧,看店的是一个老外,一口市骂顺溜非常,名叫Floyd,人称福老板。每到晚上精神就非常好。 大学毕业没有找到工作的待业青年意瑾,租住在小石桥旁边的一幢公寓楼里。因为经济不景气,每天都为面试而奔波。 某一天,小镇门口的主干道上出现了一个关节僵硬的疯子,有人陆续被咬,小镇上的人却丝毫没有感觉到危险的气息…… 因为感染病毒而变成僵尸的意瑾,与身为吸血鬼的福老板两人,深陷在这暗潮之中…… 长发的冷面医生,与僵尸病毒的传播有着怎样的关系? 这是居住在城市暗处的吸血鬼故意散播的一场瘟疫,还是激进的无政府组织计划的一次恐怖事件? 作为承诺守护这座城市的不死骑士,弗洛伊德伯爵竭尽全力试图力挽狂澜。而意瑾却是这场浩劫的始作俑者?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都市情缘 血族 异能   僵尸暗潮   作者:文如指   01 开场   小镇给人的第一印象极不争气:七八十年代的建筑低矮破旧,地面污水横流,下水道里藏污纳垢,总容易滋生一些莫名其妙的生物,比如一到下雨天就肆无忌惮横穿马路的肥老鼠。路边各式各样的流动摊点为老鼠的生长提供了足够的营养,那些摊点的老板也长的各式各样。   小镇其实并不偏僻,离市中心只不过一个小时的车程,但是纵贯南北的地铁不巧绕了个弯儿,正好绕过小镇的边缘,缺少正当的公共交通设施的居民也懒的外出,久而久之竟然有一种与“市”隔绝的感觉。如果一定要外出的话,也可以有三种选择:能把人挤成薄薄一张纸片的农村公交车,上车两元,各站停靠;饱受有关部门取缔,却也屡禁不止的“摩的”,有三轮式与两轮式两种;在地铁站与小镇主干道上来回拉人的黑出租,上车十元,四人一趟,童叟无欺。   这样寒碜的规格勉强只能算是个城乡结合部,基础设施是万万比不上周围的那些三线城市,但它也有自己独特的优势:光明正大的省会城市户口,以及,手续简单价格便宜的月租房。老大爷老大妈退休在家,孙子去市里读书应该也不会回来了,把空闲的房子租出去,每月还可以给孙子一点零花钱。听说有人要来租房子,就不情愿把手里的麻将搁在一边儿,摘下老花眼镜儿对着租房的人打量一阵,再让小伙子捋起胳膊瞧瞧:胳膊上纹着老虎、纹着龙的,一看就是小混混,租给这样的人不安宁。胳膊干干净净的,脸也斯斯文文的,说一句“小伙子不错。”就算是同意了,最后象征性的检查一下身份证或者驾驶证。   因为来者不拒,小镇的租房业日渐繁荣,小镇笼罩在一片奇异的混乱与安宁中。   小石桥下面是一小块废弃的工地,一到晚上就挤满了卖凉皮、下馄饨和烤羊肉串的。夜宵摊点旁边,一长串店面房挤在一块儿,正好和小石桥形成一个折角。都是一些俗气的店:比如什么“流星雨儿童摄影”、“镇江锅盖面”和“新世界网吧”。夹在一家贴着老式五彩玻璃纸的“朦胧美容院”和只有其他店面一半的“中国移动”中间的,是一家也只有其他店面一半大小的小酒吧,叫做“O Mary”,因为担心别人看不懂,店主又用马克笔在外面的夜光招牌上写上了注解:欧玛莉。下面是酒吧的菜单,除了常见的几种酒以外,还有绝味鸭脖、鸭肝、鸭心和鸭肠。   这家店的老板在市中心的酒吧街上还有其他的店铺,没有功夫过来打理,就请了一个人替他照应。这人拿着一个人的薪水,需要身兼店长、调酒师、服务员等数职。好在酒吧本来就小,撅着屁股趴在吧台上就能从大门口直望到厕所里的马桶,一个人那么能干也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个人本身:他是一个老外。只知道他是老外,也说不清是哪个国家的——老外跟中国人长的就是不一样,人高马大,五官也不像中国人那样扁平——这个老外能说一口流利的当地话,大爷大妈都夸赞他骂“代笔”的时候那“笔”的音发的地道。老外有一个很洋气的名字,叫Floyd,土生土长的大爷大妈不识洋名,就跟着发音叫他福老板。每到晚上,闲来无事的房客们就会去小石桥下面的夜宵摊上吃上一点东西,再到福老板的酒吧里要上一扎冰啤酒。房客们换了一批又一批,福老板和他的酒吧一直在那里。   这天,又有三个人来到福老板的酒吧,他们是经常在这一带载客的黑出租的司机,进来的时候似乎正在聊什么东西。   “今天晚上我也看见了!”那人一拍大腿,瞪着眼睛回忆自己见到的东西,“我车上带了三个人,还有一个座位刚好能挤挤,我就问他要不要去地铁站,他娘的!没想到……”说到这儿,忽然放低了声音,对其他二人耳语。   “他奶奶的!”两人哗然,“上次听说的时候我还不信。”   “晚上出车一定要小心。”那人说,“不缺那么几个钱的就别处去了。”   “怎么不缺那么几个钱,儿子闹着要买个新手机呢……”   这个话题被一掠而过,他们紧接着开始讨论其他家长里短的事情。讨论着,忽然发现桌上没有酒,忙去招呼福老板。福老板正在洗杯子,一看那头是认识的顾客,赶紧给他们一人递上一瓶青岛纯生。   出租车司机通常会在晚上三点半左右交接班,三点半以后街上的店铺已经关的差不多了,小摊小贩也懒得做这份凌晨的生意,只有福老板的酒吧通宵营业,有啤酒可以喝。司机开了一天的出租车很累,正好到福老板的酒吧里喝酒解乏。   过惯了晨昏颠倒的生活,福老板一到晚上精神就好的出奇。一个人窝在吧台后面的沙发上,捧着平板电脑打游戏。那三个司机进门之后,福老板就竖起耳朵听他们讲话。   “刚才说什么来着。”福老板上去给他们递酒,“晚上出车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老司机见福老板好奇,吩咐了“不要说出去”,就把晚上看到的景象又重新跟福老板描述一番:黑出租从来不管那些不卖客、不宰客、不甩客的规矩,凡是见了有人在马路牙子上,都必然要停车问一句。这天晚上老司机正载了三个人,开出没多远就看见主干道上一个人孤零零的走着。   “要不要去地铁站?”老司机停车,把车窗摇了下来。   那人没有搭理他,还是那样孤零零的、慢悠悠的、摇摇晃晃的在马路牙子上走着,就好像是喝醉了酒找不到回家的路一样。那人的膝盖打愣,每一步都迈的蹒跚。   看来这生意是做不成了。车上的乘客们就催促司机快点走,再不走地铁就停开了。   司机咬咬牙,就又喊了那人一下:“喂!”   这时,那人似乎才听到了声音,慢悠悠的转过身来,用那失焦的眼睛扫视车内一圈,继而咧嘴一笑,对众人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挥舞着双手就向他们扑来。   “疯子!”副驾驶上的乘客大骂一声,赶紧将车窗玻璃关上。   出租车一个加速,从龇牙咧嘴的疯子身边疾驶而过。   后座坐着一对情侣。女的忽然对男的说了一句:“刚才你有没有看见那人的牙齿,上面好像有暗红色的肉块。”   车上没有人再接一句话。   司机仔细的描述完经历,最后慨叹一句:“好几个司机都看到了,这人大半夜的就在公路上闲逛,是不是中邪了?”   福老板若有所思,说这等事情他也没见过,只是吩咐司机注意安全,又重新回到吧台后面。司机们喝完啤酒大概四点半的光景,各自回家了。   看看天也快亮,福老板的睡意越来越重,于是就将店门关了。   02 怪人   直睡到日上三竿,意瑾才挣扎着从出租屋的床上爬起来,想到下午在市区有一个面试,不禁觉得大脑一片混乱。意瑾目前的身份应当算是“本科院校应届毕业生”,但是更准确的说法应该算是无业游民。因为最近经济不景气,从学校毕业之后没能很快找到合适的工作,现在还处于不断的面试中。早在没拿到毕业证书之前,学校为了缓解长年累月宿舍紧张的状况,就勒令毕业生搬出宿舍。小镇离学校很近,意瑾对它还算熟悉,再加上房租便宜的缘故,就跟同样没有找到工作的三个朋友合租了一间房子。房东最喜欢这样的学生生意,老实、不惹事,也不拖欠房租。但是房子租了没多久,两个朋友已经相继找到了工作,搬去了公司的员工宿舍。房租忽然就翻了一倍,再找不到工作的话,就真的要去喝西北风了。   小镇交通不便,每次出去面试都得挤很久的农村公交车,中途下车再倒地铁,总共需要三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到了面试的公司,取了号在休息室排队等着,一不小心又是三个小时。面试的时间倒是不确定,有一些公司面试环节极其复杂,条件也苛刻,因为就业率不高,自然有人让他们精挑细选。等到面试结束,天也快要黑了,匆匆吃点什么,还得折腾着回去。每天过的几乎都是这样的日子。   回去的时候正好经过那座小石桥,夜市正是热闹的时候,周围的人络绎不绝。正在这时,意瑾看见人群里有一个动作奇怪的家伙。看样子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破旧的衣服,他的脖子不受控制,随着行走时肩膀的左摇右摆而不停扭动。他步履蹒跚,好像喝醉酒了一样,但是喝醉酒的人又不会像他这样膝盖僵硬。总之,是个怪人。其他人也觉得这个人奇怪,所以他走到哪里,人们就自觉的避开到哪里,也不避远,刚好是一米左右的距离,在这一点上所有人都颇有默契。怪人似乎没有觉得别人避开他有什么不对,依然我行我素的迈着他那可笑的步子款款向前,来到馄饨摊。有人在那里买馄饨,正好背对着怪人,等到老板发现提醒那人的时候,怪人已经靠的很近了。   怪人当然不是来买馄饨的,他张开嘴狠狠的咬了买馄饨的人一口。   正好咬在虎口的位置。   买馄饨的人惨叫一声,众人赶紧在混乱中各自散开。眼见馄饨快糊了,可是馄饨摊的老板怎么都不敢上前。好在卖炒饭的壮汉挺身而出,用拳脚将那疯子赶了出去,事态这才平息下来。   意瑾本来是边走边看,到了巷子口,路拐了个弯儿,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舍友还没有回来,意瑾换下正装,洗了个澡,就坐在电脑前听歌上网。翻翻手机,并没有来电提醒,面试这么久了,难道自己真的那么差劲,没有一家公司愿意要么。心里一阵沮丧,看着论坛里恶搞的帖子,怎么也开心不起来。翻了好几页的样子,意瑾看到一个标题:“我在XX大道看见一个疯子”。楼主似乎是一个年轻出租车司机,他说晚上路过那里的时候看见一个疯子,关节僵硬,步履蹒跚,描述的状况就跟意瑾刚才在夜市上看见的相似。下面的回复稀稀拉拉,没什么人对这件事情有兴趣,只有一个好事者说:不会是僵尸吧,然后还将搜索到的僵尸的症状写了出来。意瑾对于僵尸并没有太多的了解,在他的印象里,僵尸好像就是港片里面在棺材里躺了很久,皮肤都已经腐烂了,但还能站起来走动,指甲老长的生物。似乎怎么样都不能跟那个怪人对上号。   房门外忽然传来门锁打开的声音。   “我回来了。”舍友大李有气无力的跟他打了声招呼,就进了自己的房间,开始翻箱倒柜的找东西。   “在找什么吗?”意瑾问。   大李嗯了一声,问道:“有酒精没?”   意瑾从房间里拿了酒精和棉签给他,他才没好气的开始跟意瑾抱怨。   “在夜市被一个傻B咬了一口。”大李说着,露出伤口给意瑾看——左手虎口位置,一小块三角形的皮肉被咬掉了,创口参差不齐。   这才发现,床边的桌子上摆了一碗馄饨。   大李吃了从意瑾那儿讨来的止疼片和桌上的馄饨,早早的睡了。意瑾睡不着,在房间看电影。直看到很晚,才迷迷糊糊爬上床。   脑袋一碰到枕头,就又开始混乱起来,就跟起床时是一样的感觉。意瑾开始做梦。   梦见自己起床的时候天黑了,自己错过了面试;梦见匆匆起床去赶公车的时候,钱包和地铁卡都被人偷走了;梦见小石桥下面夜市上的怪人,在咬大李的虎口,然后开始咬大李的脖子;然后又梦见电影里的镜头,梦见自己看电影的时候大李忽然冲了进来,对自己说着一些听不懂的话。   “砰!”的一声,房门开了。   这声音不小,立刻将意瑾从混乱的梦境中惊醒,全身一阵痉挛。客厅的灯一直没有关,如今这突然的光亮让人很不适应。大李双手撑着门框,堵在自己房间的门口,光线勾勒出他佝偻的轮廓,就好像他是被人刻意镶嵌到门框上似的。   “大李……”意瑾喊了一声,“你怎么了?”   回答他的是一声嘶哑的低吼,就像是从嗓子里憋出来的一股气流。   舍友突然这么失礼的闯进来,让人无从反应。意瑾一边手忙脚乱的套上长裤和上衣,一边偷偷观望大李的表情。   大李面无表情。   如果硬要说表情的话,他的眼珠快要从眼眶中爆出来了。   “大李……”意瑾穿戴整齐,走上前去拍他的肩膀,“你没事吧。”   大李依旧是嘶吼一声。这回靠近了,才听的清楚,他说的是“难受”。   意瑾哪里懂怎么照顾别人,只能在那边提议要么回去躺着,要么去医院。两个提议都被大李否决了。而且大李就这么堵在门口,也不让意瑾出去。于是意瑾强行将大李架回他的房间,躺倒床上才发现大李正发着高烧,难怪话也说不清楚。好在意瑾也备着退烧药,赶紧倒了水让大李吃药,又去挤了湿毛巾敷在大李的额头上。湿毛巾一阵冰凉,大李恢复了神智,抱怨了一阵那个咬他的疯子,决定明天去一趟医院,见意瑾不住的打呵欠,就让意瑾回去睡了。   意瑾没有推辞,回房间就和衣躺在床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又是那些莫名其妙的梦,自己开着出租车在午夜的XX大道上走着,车灯微亮,正好照在前面的马路牙子上。一个醉汉在前面步履蹒跚的走着。意瑾停下车来,跟他说话,却发现醉汉是大李。大李正捂着他的虎口,伤口不断渗血,意瑾问他去哪里,大李道:去医院。意瑾让大李上车,说载他去医院。大李上车时候还在抱怨:之前我叫你送我去你明明不答应。意瑾正想辩解,却又是听见门被重重的推开了。   “大李……”意瑾呻吟一声,睁开惺忪的眼睛,“我们天亮了就去医院。”   回答他的依然是一声嘶吼。   从枕头边摸出手机,凌晨4点48分。真是个不吉利的钟点!   意瑾挠着后脑勺,将手机塞进口袋,朝大李走去。   “你现在还……”还没有来得及说“发烧”二字,大李已经来到自己跟前,眼珠的瞪的快爆出来了。   该死!也是那样僵硬的姿势!难道他被那个怪人传染了?   大李的喉咙里呼呼的喘着粗气,气流音调上扬,就好像吊死鬼绝望的嚎叫。意瑾还没有反应的过来,大李已经朝他逼近,张嘴咬向意瑾的肩膀。   “刺啦。”一声,一只短袖就被咬了下来。   房间很窄小,一时挣扎不过来,意瑾只能不停的向后退,两人保持着相同的速度,就好像跳贴面热舞一样。但是那种气氛,俨然不是贴面热舞的气氛。神经再粗的人,怕是都不会认同大李只是烧糊涂了这么简单。两人倒退着路过电脑的时候,意瑾又恍惚的想起了那个关于看见疯子的帖子……   “你不会变成僵尸了吧。”意瑾问大李。   大李点点头。   “点头是什么意思呢?”意瑾迷糊,“是在肯定你不会变成僵尸,还是在肯定我的疑问?”   大李的脑子已经绕不起这种需要转弯的问题,只能下意识的又张嘴一咬。   意瑾赶忙避开,再一后退发现已经碰到了墙壁,不觉冷汗涔涔。   要逃出去,意瑾对自己说。   但是为了防贼,屋子的大门是反锁着的,钥匙在客厅的茶几上。而茶几上,杂七杂八的放着一堆东西。   必须为自己找钥匙创造时间,意瑾对自己说。   “兄弟一场,对不住了!”意瑾说着,抄起桌上的台灯,对着大李的脑门就砸下去。玻璃灯泡一下子就碎了,玻璃片划伤了大李的脑门,皮肉翻卷着,但是却没有血流下来。   意瑾在桌面、床单、床头柜上跳跃几下就冲出了房间,还不忘把房门关上。但是在乱糟糟的茶几上摸索钥匙的时候,大李已经不知用什么方法打开了房门,蹒跚的奔向茶几。意瑾赶紧掉转方向,却感觉肩头一阵刺痛。   抬手去摸刺痛的地方,痛觉更加清晰了,手指上有带下来的血迹。   原来自己一开始就被咬了。   明天早上大概就也会变成大李这样吧?   心里凉了一截,但是求生本能依然驱使着他打开门锁,冲了出去。   握着钥匙的右手不停的颤抖,那手上还沾着血迹。   大李在里面使劲的砸门,不停的砸。刚才他们争斗的时候,噪音一定不小,但是这里的居民们竟然都睡的很熟,清一色的防盗门关的严严实实,也关的安安静静。   掏出手机再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五点了。   03 感染   那台灯的的确确是砸在了大李头上,碎玻璃也的的确确是划坏了大李的脑门。但是那一条条参差不齐、豁开的伤口里,却没有血液渗出,只是能看见里面露出来的肉。   就像是菜市场里一条条分割、码好,称斤论两算的猪肉一样,毫无生气。   大李没有发疯,大李已经死了。   肩膀上的伤口连着脖子上的一根筋,意瑾可以听见自己血管“突突”的跳动声,后脊背也僵痛着难受。他鼓起勇气再去触摸那伤口:伤口的周围整个鼓了起来,只有创口深深凹进去,四处都是滑腻腻的血液,手指一碰到血液就被紧紧包覆着,指尖再也感受不到其他的东西。伤口整个呈纺锤形,纺锤形的一个尖角处,是一块只连着一层皮的肉块。他已经分不清楚这肉块到底该是有多大,只是用颤抖的手指轻轻的捏着那块肉,已经几乎完全脱离自己身体的一块肉。又有血涌向自己的手心,他抓起那累赘的肉块,轻轻一拽。   “啊!”意瑾痛呼一声,赶紧缩回手来。   痛!要死的痛!   他点亮手机,接着微弱的光照着自己的手。   不知道是光照不足,还是什么原因,他发现自己的血是黑色的。   他将光再靠近一些,又把血迹在手掌上薄薄的抹匀:不是暗红色,是黑色。   很明显,自己被感染了。就像那个突然闯入夜市的疯子,就像已经变成尸体但依然疯狂的大李那样。大李咬伤了他的肩膀,病毒就随着伤口进入了自己的身体,现在它正随着血液在自己的体内传播,将自己身体的里的细胞一个一个的转化,慢慢的,血液凝固,肌肉僵硬,意识会逐渐涣散,自己就会变成跟他们一样的疯子。   血迹因为干涸而变得粘手,意瑾却管不了这些了,他又将手搭上自己的肩膀,捏起那块藕断丝连的碎肉,就是猛的一扯。   这次他却没有尖叫,似乎疼痛已经没有那么剧烈了。   因为失血,大脑的意识开始涣散。他踉踉跄跄的从地上爬起来,漫无目的的走上街头……   从破旧的楼梯间的窗口望去,太阳正在慢慢的升起来。那是一种特别缓慢的节奏,就好像人的一生就是这么升起然后又落下的。就在此刻,拖着沉重步伐的意瑾似乎突然理解了那位午夜在荒无人烟的马路上游荡的疯子的心情。   失败的人生即将以一种可笑的方式结束,不再有其他转机,除了等待,不再有其他结果,除了死亡。   意瑾忽然觉得自己很开心,开心到想要唱首歌。   “T roug early morning fog i see, visions of t e t ings to be. T e pains t at wit eld for me, i realize and i can see……”唱着唱着,就咯咯咯笑了起来。   欢快的唱着一首英文歌的青年,穿着一身涂满暗红色血迹的破烂上衣,像喝醉了一样的向前走着。   当福老板撑着伞走在晨曦中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青年丝毫没有察觉到前面有什么东西,笔直笔直的就朝福老板撞过来。   福老板的伞被他撞倒了,在地上无奈的咕噜噜打转。早晨的太阳朝福老板直射过来,刺得福老板睁不开眼睛。而那个始作俑者,倒地之后因为体力不支再也没有爬起来。   “你怎么了?”福老板蹲下身子,摇晃了一下那人的肩膀,没有叫醒这人,倒是感觉到冰凉的血液沾了自己一手。这才发现,这人肩膀上有一个很深的伤口,掉了一块肉,就像被人用牙生生咬掉的一样。想起司机说过,那晚有一个怪人在马路边游荡,牙齿缝里有暗红色的肉块。   看来这个孩子已经被咬了,福老板暗自一声叹息。   抬头再看那太阳,已经快要完全升起了,小镇即将从沉睡中苏醒。要是让别人看见这孩子,肯定会引起一场慌乱。到时候,这个孩子怕是只有死路一条了。想到这里,也不管以后怎么办了,福老板下定了决心,把这孩子带回了自己的家。   福老板的家住在小镇边缘的工业区附近。到这边来的人比较少,环境也算幽静。这样的话,即使在白天,也可以睡个好觉。福老板的一些生活习惯与常人不太相似:他昼伏夜出,每到夜晚就特别精神,但是到了白天也会呵欠连天;他讨厌阳光,因为电灯的光跟阳光类似,他也讨厌电灯,但是如果是像蜡烛那样的低瓦数白炽灯,他也不拒绝。所以为了保证室内的采光正常,他在每一个窗户上都装了厚厚的遮光布;他怕暖,喜欢寒冷,每到夏天,都要在室内打足了空调,即使在南方阴冷的冬天,他依然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外套,露出洋人高大结实的身材。尽管如此,福老板却是个好人。买卖公平,心地善良并且见义勇为。   回到家之后,福老板点亮一盏小灯,将捡来的孩子放在铺着毯子的地板上。那孩子因为失血过多而晕厥,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偶尔会抽搐一下,那是因为发烧而不自觉的痉挛。福老板用自己冰凉的手碰了碰孩子的额头,温度很高。   自从出租车司机闲聊的那晚他已经意识到,小镇上将要有事情发生。见到那孩子的伤口的那一刻,福老板甚至没有感到惊讶。那的确是被僵尸咬伤的。僵尸病毒随着僵尸的唾液和血液传播进伤者的血液,伤者于是成为了病毒的感染者。这种病毒传播速度极快,也极其高效:被僵尸咬伤的伤口不会愈合,直至感染者血液流尽。感染病毒一个小时左右,开始出现严重的高烧症状,感染者完全丧失行动能力;感染病毒大约三至五个小时左右,感染者就会因为高烧与失血过度而死亡;死亡后的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活力,尸体开始腐烂、血液已经流干,但是病毒依然顽固的占领着死者的脑部,开始进行疯狂的繁殖,死后一个小时,死者重新苏醒。不是作为人类,而是作为没有意识,只懂得饥饿的啃食人类的僵尸。   眼前的孩子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高烧症状,再过不久就算不断气,也没法治了。   血衣粘着皮肤,福老板只能将那孩子血迹斑斑的衣服撕成一条条的,再将他翻了个身背朝上,用双手挤压那些受伤的皮肉,将里面黑色的液体完全挤掉。他的力气很大,原本已经没有什么新鲜血液的伤口被这么一挤压,又涌出很多黑色的血出来,直到血液重新变成了殷红色。然后又用刀把那些腐肉剜了,用绷带包扎好。   收拾完这些,才将孩子放到自己的床上。又去拿了一把匕首,割破手腕放出一玻璃杯的鲜血来,让孩子喝下。   意瑾在高烧中模模糊糊的意识到有人拿着血腥味很重的东西喂他。血腥味刺激着他的鼻子,刺激着他的大脑,让他很厌恶。但同时,那味道又诱惑着味蕾,诱惑着他的身体,让他很渴望。身体和大脑严重的分歧,在这种混乱中,他喝到了第一口鲜血。恩……味道还不错。就像吃巧克力一样,甜甜的,但是有点腻。意瑾下意识的将沾在嘴唇上的血也舔干净。“好喝吧?”有个声音说,意瑾喉咙里呜咽着“嗯”了一声,第二口血又送到了嘴边。鬼使神差的,意瑾的大脑里忽然闪过“吃啥补啥”这句话,似乎自己失血过多就应该喝点血来补充,顺理成章。就像婴儿被母亲哺育一样,意瑾觉得自己很满足,甚至像婴儿那样将双手蜷曲在胸口,保护着母亲的乳汁。   血液的再生力量是神奇的,欧洲的女伯爵就喜欢喝处女的血来保持青春。意瑾将那满满一杯血液灌进去,死亡的阴影就慢慢离开了身体,被僵尸所咬的伤口也开始慢慢愈合了,甚至额头的温度也退了许多。给他喂血的人检查了他的伤口,似乎很满意这样的结局,鼻间溢出轻轻一笑,将玻璃杯搁在床头柜上,一声轻盈的脆响。   意瑾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正看见一头棕发、鼻梁挺拔的外国人正笑吟吟的看着他,笑道:“醒了?”老外的普通话说的惊人的标准,标准到带着南方人淡淡的鼻音。   意瑾点点头,从床上撑起身子。这床躺着极不舒服,床罩上积了浅浅的一层灰,床单和被单还带着折痕,好像没有洗过就直接铺上去了。再朝床下看过去,自己的上衣正四分五裂的扔在地上,地上铺着暗色的毛毯,但是那一汪黑色的血迹依旧扎眼。记忆只停留在踉踉跄跄逃出房间的那一刻,后面的怎么都想不起来了,但是看眼前的景象,是他救了自己?   意瑾再抬头去看救命恩人,脸憋的通红,过了好久才低声道了谢。   老外摆手示意不用客气,不自觉打了一个很大的呵欠。   “不好意思,我实在是太困了。你的伤刚好不要乱动,房间有电脑,水和面包在厨房,我先去睡了。”老外说着,又用手捂着脸,打了一个更大的呵欠。   出门的时候,还很有礼貌的将房间的门给意瑾关好。   意瑾将左手贴在胸口,感受到自己虽然虚弱但依然存在的心跳,这才觉得自己还活着。昨晚的突发事件将意瑾整个都吓懵了,大李……这个跟自己并不算非常要好但还算熟悉的朋友,突然变成一具发狂的尸体,要不是得到帮助,自己怕是也会变成那样的。变成……僵尸。   对,僵尸。这一切的症状,都是因为僵尸。   在马路上漫无目的游荡的是僵尸,在夜市里出手伤人的是僵尸,大李之所以会发狂,也是因为僵尸。昨晚在一片混乱中将屋子的门上锁后,便匆匆离开了。大李还在里面吗?又或者,他已经撞开防盗门离开了?   阴霾已经覆盖了小镇,但是那些人却没有丝毫的察觉。那个怪人还在小镇上游荡,一定会有人再被咬伤,发病。就像连锁反应一样,受伤者的人数一定会越来越多。意瑾想到这里非常后怕。匆忙用不太方便的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电话报警。   04 收养   虽说活了二十三年,但是作为一介良民,遵纪守法,他这辈子还没打电话报警过。电话那头的机械音兀自说了很多话,意瑾没有去听,而是默默打着腹稿,该怎么对警察叔叔说明他此时的情况。   犹豫间机械音已然播完,那头的女声懒懒的接起电话:“喂,您好。”   意瑾结结巴巴的说明意图:舍友昨晚突然精神失常攻击了自己,此时正被他锁在房子里,唯恐他再伤人,希望能派警力过去制服舍友。想想不合适,又补充道舍友现在的攻击力非常强,请一定要多派一些警力过去,并将住址告诉了她。其实这并不是真相,但是如果当真说出“其实我的舍友已经死了,他变成了僵尸,见人就咬。”这样的话,警察们一定觉得自己的精神才失常,以为是谁的恶作剧。   电话那头的女声记下了意瑾报出来的地址,并确认了意瑾的身份信息与电话号码无误后,回复道:“好的,您反映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只是因为刚才的一个突发事件,民警们已经赶过去维持秩序了,派出所警力有限,可能会迟一会儿再去。”   既然承诺会去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意瑾表示了理解,又去询问那突发事件的细节,那头起先不肯作答,缠了三两下才说:“说来也是真是奇怪,这件事情跟您叙述的竟然有一些相似,也是有人反映说今天早上有个精神病患者突然闯进了超市,并攻击了好几位市民,其中有人受了重伤。因为事态比较严重,所以派出所里的民警都赶过去了。”   “那些市民是不是被咬伤的?”意瑾问。   “……是的。”那头愣了一下,似乎觉得不可思议。   “那个攻击他们的人,是不是关节僵硬,走路摇摇晃晃的,反应迟钝?”意瑾又问。   “对不起,这个我也不知道。”   意瑾还想再问,却听到那头一阵电话铃声,女声接了电话。那头似乎说了点什么,女声应了一句“好的。”便复又挂了。   “先生,”女声又对意瑾说,“刚刚接到消息,超市那边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我们立刻会派人去您的朋友那儿的。”   “那个,”意瑾补充,“一定要注意那些被咬伤的市民。”   放下电话,心里依旧忐忑:又有好几人被咬伤了。自己明明知道被咬伤的后果,此刻却是无能为力,只能握着一个小小的手机,提醒警方注意而已。他还能做什么?意瑾躺在床上,按着跳动的太阳穴想,却是怎么想都想不到。   房间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遮光布,就算是在白天,也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好在主人给他留了一盏小灯。就是这屋子的主人救了他吧?想起主人的嘱咐,他从床上缓缓的挪起来,打开电脑消磨时光。论坛上怎么都找不到昨晚那个有关于僵尸的帖子了,意瑾又试着用搜索了一下小镇,只有一些无关痛痒的市政建设介绍,平静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下午四点左右,隔壁的房间传来一些动静,接着,头发凌乱、睡眼惺忪老外穿着宽松的T恤和花裤衩,彬彬有礼的问候客人早安。老外自称名叫Floyd,是小镇的居民,在酒吧打工。   “叫我老福就可以了。”   “我叫意瑾。”说着,将自己的名字输入在手机的屏幕上给他看,“谢谢你救了我。”   老福点点头,算是接受了意瑾的致谢。   “不过为了你的安全考虑,我觉得我应该早点离开。”意瑾又说,“如果继续呆在这里的话,我会害了你的。”   老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甚至没有表现出好奇。   “我被僵尸袭击了。”意瑾说,“我亲眼看见我的舍友变成了僵尸,他袭击了我,过不了多久我也会变成他那样,疯子一样的袭击你。赶紧让我出去,免得伤害到你。从现在开始不要跨出你的屋子一步,现在外面非常的不安全,今天早上,又发生了一起袭击事件,不知道有多少人像我一样已经被感染了。”   “可是出去之后你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意瑾摇头,“可能会立刻死掉变成僵尸,也有可能又遭到袭击。总之不会伤害到你就是了。”   “我明白了。若是你没有变成僵尸,放你出去,你会被别人害死;若是你变成了僵尸,放你出去,你会害死更多的人。所以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公共安全考虑,我应该把你……绑起来,锁在笼子里。”   就在意瑾语塞,脸憋的通红的时候,老福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跟你开个玩笑。”老福伸手解开意瑾的绷带,“我把你带回来,自然能够把你治好。你看,伤口已经愈合了。”意瑾顺着老福的手看过去,那纺锤形的血窟窿已经完全消失了,“你不会再变成僵尸,但是有一些后遗症无法避免:你可能会喜欢吃生肉,痛觉减弱,具有一些僵尸的特征。而且你的□里依然携带着病毒,沾染到你□的人立刻会被传染。”   自己侥幸存活下来,但是这可怕的病毒会像艾滋病一样纠缠着自己。意瑾不知道是该感到庆幸还是该感到沮丧:“那我以后,岂不是会像怪物一样?”   “可能会有一些不适应,但是时间长了你就会发现,活着就是一切。感谢上帝吧。”老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还有一个更严重的后遗症,我担心你无法接受,但是我想我必须告诉你。”   意瑾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恐怕从现在开始你就无法抗拒我的命令了。”   意瑾愣住了,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你……”   老福无奈的摊手:“要知道你喝了我的血,整整一大杯。”   “你……”意瑾的舌头开始打结,“你到底是谁?”   老福附上意瑾的耳朵,轻轻的说出了那个词……   其实自己早应该猜到才对:早晨回家需要撑伞遮挡阳光,窗户上总是蒙着厚厚的遮光布,只是摆设而从来没有睡过的床,还有血液里神奇的再生能力。普通人类不可能会有这些怪癖,除非是那些昼伏夜出,隐藏在人类当中的与人类酷似的物种,吸血鬼。只是老福看上去太过于面善,意瑾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一切反而变的顺理成章了。   意瑾洗了澡,恢复了往日整洁的样子。之前的衣服都损坏了,老福拿了自己的衣服给意瑾穿:一件印着硕大英文字母“SUPER PANDA”的卡通T恤。   “超级熊猫?”意瑾尴尬的试穿,衣服稍大,松松垮垮的。   “我觉得这件比较适合小孩子穿。”老福说,“改天再去买些衣服好了。”   老福晚上要去打理酒吧,吩咐意瑾在家安心休息,但是意瑾白天睡过头了,现在精神的很,就提议去酒吧帮忙。老福答应了。   在去酒吧的路上,老福一拍脑门,顿时豁然开朗:“对啊,你什么时候看见僵尸需要睡觉呢?”   05 传讯   太阳眼见着快落山了,意瑾和老福两人并肩在路上悠闲的步行,本该是个不错的景致,却因为老福的黑色遮阳伞而大煞风景。   “我讨厌太阳,”撑伞的人解释,“它会把我的皮肤晒伤。”   今天街口的行人特别的少,若是放在平时,虽然算不上熙熙攘攘,至少也是今天的两三倍人数,大概是因为听说了发生在超市里的攻击事件而不敢出门吧。不过街上倒是出奇的平静,并没有发现什么危险的身影。小镇本就不大,两人边闲聊边走,没多久就来到了小石桥下面的酒吧。   “这是一个朋友开的酒吧,他还有别的工作,就拜托我给他打理。”老福说着掏出钥匙按了遥控器,自动卷帘门便款款的升起来,露出古朴的深色橡木打造的单扇门。老福伸手敲了敲门框,厚实的木头发出沉闷的声响,“这门是从一家废弃的老别墅买来的,有好几十年的历史了。”意瑾艳羡的惊叹一声。   老福平时都是一人打理酒吧,闲来无事就闷在沙发上打游戏听音乐,如今有了个能够交谈的人,难得的兴奋起来。两人将门上挂着的木牌从“close”翻到“open”,把带有闪烁的LED灯的菜单摆放到门口,开了灯,又将高脚凳摆放整齐,酒吧就算是开始营业了。今天生意理所当然的不会太好,两人坐在沙发上等了好久也没人推门进来。   “怎么都这么长时间了都没有人进来啊。”意瑾抱怨,“像你这样开酒吧当真能赚到钱吗?”   老福意味深长的拍拍意瑾的肩膀:“年轻人做事情就是没耐心,探头探脑的,这生意能好吗。”继而又埋头打游戏。   “哪儿啊,明明是因为闹僵尸所有人都不敢出来了,我看你今天就算开一晚上都没生意了。”意瑾撇嘴。   “乌鸦嘴!”被意瑾这么一说,老福玩的正顺利的角色忽然就被人砍死了,气呼呼的给了意瑾一个毛栗子,意瑾却“咯咯咯”的笑了。   “痒。”意瑾说。   老福点头:“你看,痛觉失灵的症状就是这样的。”   随着角色的阵亡,老福对游戏骤然失去了兴趣,从吧台下面抽出一个木质的箱子开始翻腾。   “你在干什么?”意瑾伸头过去看。   “找歌听。”老福说着,从箱子里扔出一张碟片,正落在意瑾的双腿上。接着,第二张、第三张碟片又飞了出来,就像杂技表演一样,不偏不倚的落在第一张上面,“我要给你这个小朋友好好上一堂音乐赏析课……”   意瑾捧着那几张专辑,一张一张的看过去,嘴里念念有词,眼睛却是越看越亮,“迷墙……sex pistols……地下丝绒……这些都是当年的初版呢,你是哪儿来的?”   老福愣了一下,继而笑眯眯的揉了揉意瑾的头发,“我还以为小朋友不听这种老歌呢。”说着,他将那木头箱子整个拖出来,推到意瑾面前,“想听什么自己拿吧。”   这箱子其貌不扬,里面却装着不少好东西。意瑾一张一张依次看过去,末了总结道:“这箱子至少值一辆跑车。”   “一辆坦克也不换,我可是辛辛苦苦攒了好几十年呢。”   这些专辑都是好几十年前的,喜欢他们的都是一些大叔级人物,和自己同龄的人从小接触的就是更激进的金属乐,意瑾之所以会听这些是因为他之前的男友。当时还是大一,新校区地处荒凉,没有什么新奇有趣的地方,两人最经常的约会方式就是坐在操场看台的椅子上听歌。他们听歌的工具的是一个老式CD随身听,塞一张唱片进去,一人分得一个耳塞,虽然效果不好,却可以边听音乐边聊天。后来自己也慢慢的喜欢上了这些老歌。意瑾挑了张老鹰乐队的专辑,放进唱机,然后找了个惬意的姿势躺着,老福也坐在他旁边,保持着晚上素来良好的精神。   不一会儿,意瑾的手机响了。电话是警察局打过来的,昨天报案时手机号码被警察局记录了下来。“意先生,”电话那头的警察说,“我们已经找到您的朋友了,能不能请您现在立刻到医院来确认一下?”   意瑾跟老福交待了一声,就起身匆匆过去了。   等赶到医院的住院部,果然看见几个穿着警服、神情严肃的警察正在等着自己。站在最前排的警官走到意瑾跟前来,出示了他的警官证,然后将意瑾领到最角落的一间重症监护病房,大李正躺在里面。病房里的氧气设施都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疯人院里常用的拘束设施,大李身上穿着拘束服,嘴里塞着口球,整个被捆绑在病床上,动弹不得。而与此同时,三个监控摄像头正二十四小时严密监视着大李的一举一动。   名叫孙政的警官掏出记事本:“意先生,您能详细讲述一下案发当晚的经过吗?”   意瑾翕动几下嘴唇,道:“那天晚上,他在我后面回来,说在路上被一个怪人咬了。后来睡到半夜,他开始发烧,再后来就精神失常了,想要攻击我。”   孙政警官将意瑾说的话通通记下:“您说的话一切属实吗?那么当时您有没有受伤?”   “一切属实,”意瑾说,“我将门反锁起来逃走了,他没有伤到我。”   警官挑眉打量着意瑾,半晌又垂下眼记录几笔,不再说话。   “请问,”意瑾说,“我的朋友他现在的状况怎样?”   警官停下记录的笔尖,点点头,复又继续记录,“我们已经通知了他的家属,也给他做过了全面检查,他的身体状况不错,只是精神上还有些问题需要继续观察治疗。”   意瑾点点头,将目光投向躺在床上的可怜的大李。大李的眼睛里满是血丝,被自己用台灯砸伤的额头已经开始腐烂,嘴里因为塞着口球而发出憋闷的嚎叫。这个警察在骗自己,什么叫做身体状况不错,眼前的大李分明是一个死人,医院难道诊断不出来吗?   “我早上报警的时候听说,还有市民被咬伤了。”意瑾又问。   “是的,”孙政警官点点头,收起记事本,“是有几个受伤的市民,因为医院的及时救治,已经伤愈出院了。”   警官的眼睛锐利的盯着意瑾,意瑾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   “原来是这样,真是辛苦你们了。”意瑾说,“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可以先走了吗?”   警官点点头,做出一个“请”的姿势,为意瑾让出路来。   这些警察都是骗人的。他们根本没想让别人知道真相,可自己却偏偏知道了,这不是一件好事。意瑾紧紧攥着手心,克制住紧张的情绪,让自己的步子走的自然一些。刚迈出第一步,却听见后面警官又喊了一声“意先生。”意瑾还未来得及反应,一记手刀便劈向自己的脖子。   意瑾“哎呦”的轻轻哼了一声,转过头来恨恨的望着那错愕的警官:“你怎么凭白无故的暗算别人……”   孙政警官也是觉得万万不可思议。背后用手刀偷袭的戏码自己不知道使过多少次了,哪次不是手起刀落人头落地,被他敲晕的人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眼前这人文文弱弱的,怎么竟会如此扛打?转念又一想,既然一次不行,那就再来第二次。不论如何必须封锁消息,知情人员一个都不能放出去。   第二记落下的时候,意瑾下意识的挥手去挡,只听的“咔”的一声脆响,孙政警官的手腕脱臼了。   这人是谁!怎么有那么大的力气!——孙政警官讶异。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力大如牛!——意瑾震惊。   外头听到响动的警察已经有所反应,意瑾深吸一口气,打开门猛的冲了出去。   06 崩溃   医院的走廊是成E形的,走廊的两侧都有楼梯。反正磕到也不会觉得疼,意瑾一个打滚就滚下楼梯,引的警察们纷纷下楼追他。与此同时,自己又顺着另一侧楼梯爬到楼上,随便找了个病房躲了进去。   正在给病人检查的医生吓了一跳,圆珠笔“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是来探病的……”意瑾赶紧赔笑,顺手一指病床,“他是我的小叔!”   医生拢了拢头发,俯身捡起地上的圆珠笔,往白大褂的口袋里放好,“你看看清楚,她是个女孩子。”   “对对对!”意瑾点头,“我还没说完呢,她是我的小叔的女儿。”   “神经病。”那医生对意瑾翻了个白眼,就径自走出门去了,“你就在这儿慢慢探望你小叔的女儿吧。”   意瑾躲在屋子里,将耳朵贴在门缝上听外面的动静:警察们没有再追上来,相比是在底楼的大厅里找自己找的团团转呢。老福说过,自己的痛觉失灵了,孙政警官的那记手刀,还有刚才从楼梯上滚下来的时候,想想都会很疼吧,但自己却一点感觉也没有。从楼梯上滚下来的时候,手肘不小心磕到了楼梯的尖角,感觉像蚊子叮。但是那伤口……意瑾抬起手肘去查看那伤口,肿的很高。仔细一查看,身上的其他地方也是布满淤青。   意瑾看着为了摆脱警察而伤横累累的身体,直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于是,试探性的打开房门,蹑手蹑脚的挪出去。还没走出几步,只见病床上的女孩子忽然站了起来,张开嘴嘶哑的嚎叫一声,便拖着僵硬的步子朝意瑾走来……   警察们竟然将袭击事件里受伤的人安置在了这里!   与此同时,左右两边相邻的病房门也相继打开,刚刚复活的新鲜僵尸们,正兴奋的嚎叫着四处散开。意瑾心里暗暗叫苦,到底有多少人感染了病毒?赶在病房里的姑娘朝他扑过来之前,意瑾堪堪奔到了逃生通道。没有几分钟的光景,出笼的僵尸们已经占领了医院的整个楼层。他们用天生的蛮力从门框、窗户里闯进办公室,疯狂的啃食值班的医生和护士们,所到之处如蝗虫过境,肢体和血块散落了一地。   意瑾混在尖叫着逃生的人群中发足狂奔,冲下楼梯的时候有人一脚没有踩实滑倒了,后面的人们便踩着那人的肩膀继续前进,等到那人挣扎着站起来时,已然被饥饿的僵尸包围了。那人被僵尸啃掉一大块面皮,疼痛的惨叫着,血肉纷飞之间,目睹此景的人也惊恐的惨叫着。惨叫声一波又一波,在黑夜连成一片,像是一种很特别的防空警报。   底楼的平台上也是涌满了人,家属们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病人,双腿打着石膏撑着双拐的瘸子,还有那些因为中风而半身不遂的老头子,在逃生中因为慌不择路,将楼梯口堵了起来。楼梯上的人们怒不可遏,叫骂和推搡着,就在这时,一个僵尸直直的从楼上摔下来,掉在了人群里。僵尸左手的前臂摔断了,向外拗着,却是若无其事的爬起来,围绕在他身边的新鲜的人肉让他兴奋不已。人群惊慌失措,忽然有人推了意瑾一把,生生的把他推到了僵尸面前。向四处看去,避无可避的人们,竟然不约而同将自己身边的人向前推,用他们的身体作为自己的挡箭牌。   “把医生推到前面去!”有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喊着。   医生们怒不可遏:“我们只是救你们的命,不是给你们当替死鬼!”   “现在帮我们挡着,不也是救我们的命吗?”   这话一出,众人觉得有理,于是结束了混乱的推搡,开始自发的将身边穿白大褂的都向僵尸那边推去。二十出头小护士们哭着叫着,无奈没什么力气,被人流拥挤着向后,像掉入了一个黑洞里面,怎么都出不来了。   意瑾的胸口压着一股怒火,直觉得心烦气躁,实在是看不过了,一把将身后那死命推搡自己中年妇女推倒,踩着她肥硕的胸脯一用力便爬上扶手,疾走几步,一脚将那僵尸的头踹断了。僵尸的头颅保持着龇牙咧嘴的样子,咕噜噜的滚下来,落在前面的医生身上。那医生举起左手,两把锋利的手术刀不偏不倚的扎进了那头颅的两个眼窝里,僵尸立刻停止了动弹。医生抛掉那圆滚滚的东西,顺手将手术刀收进口袋,然后拢了拢头发。   是他!是那个医生!意瑾盯着医生,移不开视线。   医生侧过头来冷冷的对上意瑾的目光,白大褂上沾满了脑浆。   警察们在住院部门口设置了封锁线,对于疯狂求生的人们来说那封锁线不堪一击,橡皮子弹还没打出几颗,一名警察便已经被揍倒在地。   “谁都不许走出这里一步!”孙政警官坐在警车里,用扬声器指挥工作。   噪杂的嗡嗡声盖过了警官的命令,孙政坐在警车里对天鸣枪——   “砰!”   人群顿时安静了。   “是真子弹!”   “砰!”   孙政又鸣了第二枪,掩饰不住内心的得意之情。   走投无路的绝望压迫的人们喘不过气来……   “真子弹又怎么样,横竖都是死!”有人吼了一句,“被后面的东西咬死还不如被子弹打死来的痛快!谁他妈跟我一起做了这些个狗娘养的警察!”只这一句,已经道出了人们的心声,众人纷纷响应。   孙政没有来得及鸣第三声枪。   封锁线崩溃了。   那些劫后余生的人,携带着僵尸病毒涌上大街,四散钻进了小镇的最深处。用不了多久,僵尸病毒就会随着这些人扩散。意瑾眼睁睁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脑海里思来想去只有这么一个念头:这个小镇已经完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前几天明明还是好好的……   “意瑾。”身后有个声音在喊他。意瑾转过头去,老福就站在他的身旁,看到老福的身影,意瑾觉得鼻子一酸,“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老福走上前去,搂住意瑾湿漉漉的脑袋:“听着,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不要多久军队就会封路。”   马路也早已被堵塞,好在老福有一辆路虎,一路跌得撞撞的竟也逃出了小镇。逃出小镇没有多久,迎面就开来好多辆装甲车,载着荷枪实弹的军人们往小镇方向去了。   “就好像末世一样。”意瑾说。   “至少你已经安全了。”老福说,“等一切过去,小镇依然会恢复原状。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小镇可以恢复原状,人心却再也恢复不了。”意瑾垂下头,“在医院里的时候,我几乎看见了地狱。”   实在是可怕。那些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的人们。   将同类亲自送到僵尸口中的人们,其实比起僵尸本身,来的更加危险。   驾车从小镇到市区不过一个小时左右,没过多久,意瑾就看到城市夜晚亮起的密集的霓虹灯了,这里风平浪静,一切正常。两人来到市中心最高的那幢办公楼楼下,老福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没过多久,一个助理模样的年轻小姐便将他们两人引上楼去。   07 骆驿   办公大楼保卫森严,只有内部人员持有ID卡才能够入内,想必那位老板上心,派了年轻助理下来一路替他们刷卡,直到电梯处。   十二架电梯围成环形静静的立在那里,每一家电梯上都镶嵌了镜子,从镜子里面映照出来十二个意瑾。意瑾对着一面镜子打量着自己:头发长的遮住了额头,裤子和鞋子上不知道粘了什么黑色的东西,脏兮兮的,唯一算是干净的那件T恤大的快要露出肩膀来,T恤正面还滑稽的写着一行大字:SUPER PANDA。再看看身边衣着讲究的助理,要是没有她在,自己和老福肯定因为衣衫不整,而被谢绝入内。   年轻助理上前刷卡,系统直接读出了她的楼层数,他们面前的电梯门款款打开。助理上前一手护住电梯的门,一手摆出“请”的姿势示意让他们先上。   从没有见过这种阵势的意瑾局促的绞着手,面部肌肉抽搐着。老福一见他那囧样一下子就乐了,道:“等下我办完正事,请你喝酒去。”说罢,大手一挥,就将意瑾揽进电梯里。被这么一揽,小朋友的身子就更僵硬的没法动弹了。   三人来到总经理办公室,有人正坐在沙发上静候他们。那人穿一身松松垮垮的印着骷髅的黑T恤,剃一个九一分的阴阳头,半边脸露出来,耳朵上密密麻麻钉了一串耳钉,正端着杯咖啡冲他们挥手致意。   年轻助理对那人鞠了个躬,叫了声:“总经理。”   意瑾一口气正提到一半,听到这里顿时呛住了。   “Floyd,好久不见。”那位总经理道。意瑾这才想起来老福的本名叫做Floyd。   老福领着意瑾上前,与那人握手,“好久不见,骆驿。”   名叫骆驿的那人与老福握了手,见意瑾是老福带来的人,也热情的朝意瑾伸出手来,却忽然发现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犹豫之间,骆驿看见意瑾那件宽大的T恤,顿时就乐了:“哟,超级熊猫。”   意瑾的脸涨的通红。   寒暄过后,三人并排在大沙发上坐下,助理为他们端来三杯热腾腾的咖啡。老福曾经跟意瑾说过,小石桥下面的酒吧是一个朋友开的,他只是替他照看,而那个开酒吧的朋友,便是骆驿。骆驿的酒吧遍地开花,在周边好几个城市都有分店,是一个成功的酒吧老板——从他的外貌上就可以清晰的辨认出来。与此同时,他还是这家建筑公司的总经理,一手垄断了城市的多项建设项目,可谓是日进斗金。光是想象着这个阴阳头的照片刊登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意瑾就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Floyd,你带来的小熊猫正在嘲笑我呢。”骆驿眨眨眼。   “他可不是小熊猫,”老福故作神秘,“他是只小僵尸。”接着,老福就把小镇爆发僵尸的经过、自己是怎么偶遇并救了意瑾还有医院里的骚乱都详细的跟骆驿讲了。城市里的人们对于这些事情完全是一无所知,骆驿听了之后十分震惊。   “我们过来的时候看见军队正在赶过去,我相信事态已经得到控制了。城市里不会有事的,你不用担心。”   骆驿听老福这么说,只是不停的叹气:“可怜了那些市民。”   意瑾也不由觉得悲凉:若不是老福三番两次的救了自己的命,自己此刻肯定是像其他市民一样被困在小镇里,脆弱无助的面对那些数量越来越多的僵尸。即使军队赶到了,也绝对不会为了救那些市民而让病毒传播出去,只能是将小镇团团围住。等到感染人数到达了一定的比例,军队会毫不犹豫的将小镇全部焚毁。那些困在里面的人,能够活着出来的概率实在是微乎其微。   “这件事是谁干的,你现在有头绪吗?”末了,老福问骆驿。   骆驿一把捞过茶几上的手机发了一条短息,发完后又将手机扔回茶几上:“一天之后给你答复。”   老福点点头。   正事已经说完,继续呆在这里三人免不了大眼瞪小眼,于是骆驿提议去酒吧放松一下:“反正事情都已经这样了,着急也没用处。”男人们相处本来就是无酒不欢,三人这回是一拍即合,不一会儿就来到酒吧。   这间酒吧也叫O Mary,跟老福的酒吧颇有几分相似,也是那面厚厚的橡木门,但是进去之后里面的空间却大得多了。突出的半月形舞台面向观众们,一个重金属乐队正在上面唱《Long ard road out of ell》。骆驿说自己酒吧的名字就是来源于这首歌里的一句歌词,所以这首歌当之无愧算是他的酒吧的主题曲,应该要坚持不懈的唱,反反复复的唱,不厌其烦的唱,在必要的时候往死里唱。   老板来的时候,就是必要的时候。   骆驿带着他们两人来到最靠近乐队的那个位置,声音震耳欲聋,酒保搬了一箱啤酒过来一一打开,不一会儿,冒着白沫的啤酒瓶就摆了整整一桌。   “干了!”骆驿大喝一声,对着瓶口就吹起了喇叭。   三人酒量都算不错,一箱酒很快就喝完了。   主唱在反反复复的唱了八遍同一首歌之后终于安静了下来,问领班:“还要唱吗?”领班指指老板。骆驿喝得情绪正高,眯着眼问:“啊哈,怎么停了?”“你让他们休息一会儿。”老福对骆驿说,继而转头对意瑾耳语,“也让我们休息一会儿啊。”   骆驿支吾一声算是答应了,然后三人又开了一箱酒,这回还玩起了骰子。因为客人老抱怨喝的七荤八素的时候根本看不清到底有几个点,所以这次骆驿换了新产品,夜光骰子,这骰子不光自带照明,还不用算点数——六个面上分别写了喝一杯、喝两杯、桌上清、喝吐血等等的字样,不光保护大脑,而且童叟无欺。   作为东道主的骆驿先来,握着罐子晃了好久,打开一看竟然是“桌上清”。骆驿欲哭无泪,就是有这个酒量,也没有这个胃容量啊。老福在一旁抱着手臂乐呵呵的笑。意瑾见状,对老福一指旁边那桌:“你看旁边那桌妹子不错”,老福下意识的转头去看,意瑾趁机将好几瓶酒塞回箱子,乐的骆驿连夸意瑾懂得疼人。   三人的运气看来都不怎么样,玩了三轮下来,三个人分别中了一个“桌上清”,都被喝的晕头转向。而三人之中数骆驿最为倒霉,后两次摇到的竟然都是“喝吐血”。只一会儿,第三箱啤酒就又见底了。啤酒度数低,跟水一样,喝多了就一定要排出来。三人结伴去了卫生间,等他们放完水回来,感觉神清气爽,骆驿的兴致又上来了,于是要了第四箱啤酒继续喝。   骰子在罐子里哗啦啦的响着,等到开出来,却让人傻了眼。不是喝几杯,也不是桌上清,更不是喝吐血,而是“啵一个”。   这回轮到的正好是意瑾。   意瑾拿起那枚让他哭笑不得的骰子,发现除了“啵一个”以外,还有“抱一个”、“打飞机”等各种丰富的可能性——骰子被人掉包了。就在这时,旁边那桌传来笑声,刚刚被意瑾夸赞“不错”的姑娘们,边把玩着那颗被掉包的骰子边冲他们打招呼。   留着金色大波浪的漂亮姑娘举起小巧玲珑的相机准备拍照:“帅哥们,啵一个吧。”   旁边姹紫嫣红的姑娘们纷纷起哄般的笑起来。   意瑾被他们调戏的手足无措,向骆驿和老福投去求助的目光。骆驿冲意瑾挑挑眉:“别可怜巴巴的看着我,我已经心有所属了,你去找你们家Floyd。”意瑾不好意思当真找上谁亲一口,又不懂得怎么去对付这些花枝乱颤的姑娘们,最后也只能无奈的求助于老福。   “好说,把桌上的酒都喝光。”老福爽快的答应道。   意瑾乖乖照办。   喝完最后一瓶,老福满意的点点头,走到姑娘那儿。意瑾看见姑娘们像饿狼一样冲上来将老福团团围住,只露出他那个棕色的脑袋。但是过了一分钟以后,姑娘们安静了,老福奇迹般毫发无损的回到原位。   “你是怎么办到的!”骆驿觉得不可思议。   老福笑而不语。   意瑾之前已经喝了不少,刚才又猛灌了一整桌,终于壮烈了,坐在椅子上摇摇欲坠。正在这时,忽然感觉到老福托起自己的下颌,俯身一吻。   气氛顿时沸腾了。   老福坏笑,揉乱意瑾的头发:“我对她们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08 孤本   虽然老福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酒吧伙计,但是其实私底下老福还是蛮有钱,这一点从他车和房就能够看出来。就在Landrover被撞的惨不忍睹第二天,老福的座驾就变成了一辆牧马人。并且老福在市中心有一间二百六十个平方的小高层,这才是他真正的窝,照例在每个窗户上都安上了厚厚的遮光布。   老福还特意带意瑾参观了他的卧室。卧室的两面墙上镶嵌着书架,上面密密麻麻的摆满了书,书架旁边摆着一架旧钢琴,因为很长时间没有人碰它而落了灰。房间里剩下的空间,都被一张尺寸可观的大床占了。大床是复古款式,上面铺的床单还带着崭新的折痕,床脚是实心的,侧边有个拉环,就着那拉环一拉,就拉出一口棺材。意瑾还试着进去躺了一趟:棺材的内径很大,躺进去倒是觉得很宽松。内衬是天鹅绒布,软绵绵的很舒服,唯一的缺点就是起身的时候会不小心撞到头。   就这样,意瑾正式开始了借住在老福家的日子。虽然老福的房子很大,空着也是空着,房租肯定不用交,但是意瑾依然自觉承担了大部分家务,包括替老福热血袋。血袋是骆驿从血站买回来的,大批量的储存在冰箱里,红褐色的胶状物质,还冻的硬邦邦的,即使解冻了口感想必也好不了哪儿去。既然老福不愿意去伤害人类,也就只能靠吞咽这些东西维生。意瑾心疼老福,有时候会兑点自己的血进去,老福发现了之后怎么都不肯再喝。   那天晚上他们接吻之后意瑾就醉的不省人事,醒来之后是忘的干干净净。老福对于自己的酒后失态也有些微微懊丧,还好意瑾忘记了,不然两人该多尴尬。老福发觉自己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小朋友了,但是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喜欢。   意瑾喝了自己的血,血液交融,自然是会让他对意瑾格外上心的。意瑾长的也很是不错,纤细的身子,水汪汪的眼睛,永远像是未成年那样的容貌,十分惹人怜爱。但是这些也许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仔细算算,老福已经活了两百多年了,这两百年间,他见惯了多少战争,看惯了多少人出生复又死去,经历的太多,反而让他无所适从。从棺木中爬出来的某一个夜晚,他恍然觉得自己还应该是睡在自己卧室的床上的,只可惜,他的床早已成为了一抔朽木。不仅仅是床,他的宅邸、他所居住的城市、他所发誓要保护的人们,都伴随着时光流逝而弃他而去,唯一留下来的,只有一种无法追忆的失落。就像是将本该属于荒原的鹰隼流放到城市里一样,他不知道该如何生活了。时代催生着属于这个时代的人,而那些人的生生死死与自己这个局外人毫无关系。无牵无挂,与其说是一种洒脱,还不如说是另一种囚禁。   但是意瑾不一样,他同自己一样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他喜欢听那些比他还要年长的音乐,他可以一个人窝在床上静静的读自己房间里收藏着的那些上了年纪的书,他甚至认得拉丁文,当自己教他唱一段年代久远的赞美诗的时候,他相信就算是隔了两百多年,他们还是能够心意相通的。   老福好心收留了意瑾,意瑾才免了流落街头的厄运,即使如此,他还是忙着到处面试,希望能够尽快找到一份工作。也许是自己的霉运终于到头了,之前面试的一家外国的咨询公司打电话过来通知他被录用了。于是当天下午意瑾就兴冲冲的跑过去。   公司离自己住的地方只有一站路的距离,这一块儿是市中心有名的CBD,正在骆驿公司所在大楼的马路对面。意瑾去人事科报到,领了员工卡,又填了一些表格,新员工首先要接受半年期的业务培训,到时候才会分配工作。等到一切都搞定的时候,看着天色老福也该醒了。意瑾正心想着回去给老福弄点吃的,电梯“叮”的一声到了,看也没看就一头闯进去,却不小心撞到了从里面出来的人。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一下子没留神……”意瑾赶忙道歉。   那人个子很高,意瑾的头正好结结实实的撞在他的右肩上,那人手里夹着的一本书掉在地上了。意瑾光看着这人昂贵的西装,便知道此人得罪不得,赶紧蹲下来替他捡起那本薄薄的书,拍打掉上面的灰尘。看到封面上写着“暗潮”两字,意瑾犹豫了一下,哎?这书好像在哪儿见过……   “怎么?你对这本书有兴趣?”被撞到的那人见意瑾捧着那本书移不开视线,问。   “我好像看过这本书。”意瑾苦苦搜索枯肠,真的是曾经看过,但是印象非常模糊了。究竟是在哪儿看过呢?   电梯因为长时间没人操作而兀自关了,独留下意瑾和那人在那儿。那人见意瑾耽误了自己的时间,又说不上个所以然来,有些不耐烦:“你看看清楚,这本书是孤本,从来没有出版过,你怎么可能看得到?”意瑾这才抬头看到了那人的脸,那人正高傲的扬着下巴,不可一世的样子,竟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可能是总部派来的技术指导吧,意瑾心想。   “可是我真的是看过啊。”见那人不相信,意瑾将书塞回他手上,“我记得这是本小说,里面的主人公领导了一个秘密组织,通过散播病毒制造恐慌的故事。”   见意瑾竟把大致的情节给说上来了,那人终于不再用鼻孔看人,而是狐疑的打量着意瑾:“你叫什么名字?”   意瑾这才发现自己真是不知好歹,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惹的事情是能少一桩是一桩。于是对那人扯谎:“我是过来送外卖的。”那人再问,意瑾就再也不吭声了,等到电梯门一开,赶紧落荒而逃。   那金发碧眼的男人也不管他,径自站在原地翻阅那本薄薄的书。书名叫做《暗潮》,没有作者,是家用打印机打印之后手工装订的,不如书店里的精致,但是内容却非常有趣。前天晚上有个人将这本书给自己的时候,还附带了一本说明,足足是这本书的三倍厚。那本说明上详细的解释了这本小说的内涵:小说所描述的背景与他们所处的背景惊人的一致,小说里的每一个情节看似荒诞不经,仔细推敲却又具有十足的可行性,所有的情节逻辑严密,环环相扣。   “这不是一本小说,这分明是一本写给我们的指南手册。”他听见那个人得意的说,“只要我们照着它上面写的去做,不出一个月,上面的预言就会成真。”   名叫Gustav的男人满意的看着这本行动指南,眼前却是意瑾一本正经的脸:“可是我真的看过啊。”   真是个有趣的小家伙。   走廊的另一头,年轻美貌的女秘书一见Gustav的身影便急急赶过来,深深一鞠躬:“总裁。”   意瑾提着两份加足了鸭血的粉丝汤,晃晃悠悠的挤在晚高峰的地铁上,心里还纠结着那本书:为什么自己明明觉得那么熟悉,却又怎么都记不清了呢?   意瑾在大学的时候交过一个男朋友,最终他被那人甩了,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慢慢的这心结不药而愈,只是一度忘记了很多事情。看过那本小说,应该是那时候的事情吧?一站路很快到了,意瑾护着那两份鸭血粉丝挤下地铁。就在地铁门关上的那一刻,意瑾忽然想到了——   那本书,竟是自己写的。   09 戒严   意瑾从高中开始上的就是文科,大学时候读的专业更是一个人文学科——社会学。虽说这种专业听起来深不可测的样子,纵横捭阖,心系天下苍生,但是放在现实生活中并没有太多的用处。意瑾的家乡是一座沿海小城,经济发展的很快,正是大兴土木的时候,向来是靠建筑业致富的,就连意瑾就读的重点中学,也是一位房地产老板一手资助。亲戚们问起意瑾的专业,也只是说:“好不好找工作?月薪能有多少?”等到一听说是文科,气就歇了一半。重理轻文由来已久,多少年过去了,长辈们左右孩子填报专业说的还是那句话:“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与之相反的是,教授意瑾专业课的老师却是对意瑾疼爱有加。学校里学习文科的大多数是女生,而学习文科的女生大多数又感情细腻的过头了,书是读了不少,却漫天都是那些伤春悲秋的纯文学作品,要论记忆力,固然是可以大段大段的背诵下简奥斯汀或是伍尔夫的原文,却是缺乏学以致用的能力。意瑾是个男生,本就心思缜密,外加上脑子不坏,又肯学上进,老师每次看到他都是眉开眼笑的,暗地里给他开了不少小灶。入学方才短短一年时间,意瑾已经将那些入门的书籍统统看完,本土化的论文也拜读了不少,脑子里积攒着的那些东西翻滚着,忍不住的要往外涌。等到学期结束的时候,便自作主张的交了一份作业上去,奇怪的是,这不是一篇论文,却是一篇小说,题目便叫做《暗潮》。   记忆已然如同碎片一样,很那再去拼凑。那《暗潮》里究竟写了一些什么?意瑾努力的闭眼凝神,搜索着,回忆着……   小镇。街上空无一人。一辆警车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沿着小镇的主干道上行驶。   孙政警官正坐在这辆安装有大功率扬声器的警车里对群众喊话:“市民们请注意,市民们请注意,从现在开始全镇戒严,请各位市民不要出现在自己家以外的地方,擅自外出后果不堪设想。如果发现可疑人物,请各位市民及时向公安机关举报。”   孙政警官说话的时候将语速放的很慢,扬声器的音量也开到最大,为的就是使小镇上所有人都能够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一遍话喊完,车只不过堪堪经过了一个路口,孙政警官歇下来喝口水,又举起对讲机:“市民们请注意,市民们请注意……”   警车后排挤着两名举着95式步枪的士兵,各自歪着头摆出射击的姿势。孙政警官喊话的期间,不断的有姿态各异的僵尸扭着脖子晃晃悠悠的围过来,然后无一例外的被士兵一枪爆掉了脑袋。步枪上装了消音器,是为了稳定群众情绪。   ——群众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那是一个对小镇上住着的形形□的人来说平淡无奇到极致的傍晚。破旧的居民楼里,老大爷老大妈们还在兴致勃勃的打着麻将,夜市上的摊主正骑着他们的三轮摩托试图摆脱城管的追捕,租房客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一路奔波,终于走出一辆农村公交车,而那些黑车司机们正在公交站台边劝说那些等待着的人们上车。小石桥下,“朦胧美人院”的客房里小姐正从嫖客手里接过一张破旧的红色毛泽东,旁边的欧玛莉酒吧门口,LED彩灯装饰的菜单正一刻不停的闪烁着“啤酒”、“洋酒”、“鸡尾酒”的字样。   突然间,一个浑身鲜血的人的出现打破了这样的平静场面。他挥舞着一条断了一半的胳膊,冲那些一无所知的人们,声嘶力竭的叫:“医院出事了!”那人喊了好几声,都淹没在喧哗的街口。倒是人们见到了他那瘆人的胳膊,饶有兴致的过去围观,评头论足,摆出沉痛的表情猛拍大腿,“唉呀,好好的小伙子,怎么被人废了胳膊。这以后还怎么过日子。”稍微好心一些的人便建议他去医院。断臂那人失血过度,猛跑了好久,又用最后的力气给众人提了醒,只觉得头晕目眩,越来越撑不住了,只说了句:“不能去医院……”便倒地不起。   “哎呀,怎么晕了!”众人讶异,似乎是生怕倒在自己身上自己就说不清了似的,自觉的让出一个圆形来。众人顿时面面相觑,为了不惹事上身,其实个个都想走,却又怕被人认定是见死不救,坏了自己的名声,一时尴尬。   街对面的路人看见这边围了一拨人,心想一定是出什么事儿了,兴冲冲的从马路对面赶来,却见一重伤男子倒在地上。不知谁怒骂了一句:“有没有良心,人都这样了,还不赶紧给他送医院!”   “对对对,送医院。”众人如梦初醒,却全然忘记了断臂人的劝告。   “送医院,送医院。”只是这么叫着,却没有人当真朝断臂人挪近了身子。——并不是男子此时不够惨,也并不是他们没有同情心,只是心里的算盘,实在是打的太精了。   人群继续不停的围过来,探着头看热闹。就在默默等待着第一个有所行动的人出现的时候,倒在血泊里的断臂男人却猛的坐起来,若无其事的直起身子。   “你没事吧。”有人问。   断臂人并不作答,只是直勾勾的朝发出声音的方向望过去。眼神空洞,行动僵直,牙齿因为兴奋而磕的咯咯作响。终于有人认了出来——“他……他跟上午在超市里警察带走的那个人的样子一模一样……”   人群这才知道应当四散离开,混乱的尖叫声响成一片。   但是很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断臂人用力大无穷的双手抓住一人的双肩,将自己的下颌张开到了极限。半块连带着面部肌肉的脸皮被生生撕了下来!血肉飞溅,将断臂人的双眼染上一层血色。   被撕了面皮的人痛的惨叫,但那却已经不是小镇最恐怖的梦魇。远在街的另一头,正有一大群的像断臂人那样的东西渐渐靠近……   好在孙政警官在发现事情开始恶化的第一时间就着手开始联系联系了上级部门,调拨了军队过来,才勉强算是将事态控制住。说起来也是他的大意,要不是自己私自要求医生研究这种病毒,没有将受到感染的人拘留,而是留在了医院里,病毒也不会这么快的传播开来。“这是一种奇怪的病毒,被感染的人只要还活着就不具有攻击性,真正有攻击性的是那些活死人。”孙政警官还记得自己与赶来增援的副参谋长的对话,“我不管那些人是死是活,”副参谋长冷笑一声,对属下命令:“凡是身上带血的,都给我杀光。”   疯狂的军事镇压之后,是漫长的戒严期。军队将小镇团团围住,阻断了所有进出小镇的道路。与此同时,小镇上的居民们发现家里的网络断了,手机遭到了屏蔽,自己与外界的联系已经被彻底的阻断。更可怕的是,冰箱里贮存的食物正在慢慢的减少……正在惶恐中默默祈祷情况能够有所好转的人们这才绝望的意识到:军队根本没有打算让任何人走出这里。   10 救美   老福端着碗鸭血粉丝吃的热火朝天,却见餐桌对面的意瑾举着筷子盯着碗沿发呆。   “在想什么呢?”老福举起筷子对着意瑾产生浓厚兴趣的碗沿“当当”敲了两声。   意瑾好像被吓了一跳,这才慢悠悠的回过神来:“没……”   “没什么没,吃饭。”老福呵斥道,“你看看你,都变成什么样子了,受了伤刚刚才好,又整天整夜的不睡觉,现在还不好好吃饭!”   ——不是不想睡觉,是怎么都睡不着;也不是不想吃东西,是怎么都吃不下。   意瑾被老福这么一说,不再作声,只是默默的低下头。   老福见意瑾这种反应,无奈的叹息一声,将碗里面盖的满满的鸭血尽数拨到意瑾的碗里。“昨天是我抱你进的房间,当时你已经醉的不省人事,就像一滩烂泥一样,已经没有了意识,但是你却躺在床上一夜没有阖眼。夜晚那么长,又那么安静,自己一个人是最难熬的,这我知道。你是无论如何睡不着的,这我也知道。但是即使如此,你还是要强迫多吃点东西多休息一会儿,尝试着去做一个正常人。”   意瑾愣愣的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鸭血,虽然被煮过了,但是还是能够闻得到里头的血腥味儿。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自己也开始对血腥味儿上瘾了,看着碗里红通通的鸭血,总不自觉的去联想起那红白红白的人肉。   “你知道对我来说最诱人的是什么吗?是新鲜的人类的血液,最好是从活人的颈动脉里刚刚流出来的。从活人体内淌出来的血味道最重,也最为鲜美,但是现在呢……”老福说着,搅动着碗里的那些粉丝,苦笑,“但是现在我吃的却是这些东西。要是被同类看见了,肯定是会笑话我吧?”   意瑾想像电影里那穿着燕尾服带着高礼帽的德古拉伯爵捧着一碗鸭血粉丝吸的哧溜哧溜的样子,果真是有几分滑稽。仿佛是要验证意瑾幻想一般,老福竟也挑起一筷子粉丝,吃了起来。   “但是这些并不是毫无疑义的。如果不想变成一个怪物,就首先不能把自己当做一个怪物。只有像正常人一样过着最普通的生活,才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老福走到意瑾跟前,捉起意瑾的右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你看,现在看来,你比我幸运多了,至少你还有心跳不是么。”   意瑾的右手手掌包覆上老福那坚实的胸口,继而又像触电一样猛的将手缩了回来。自己的心脏因为紧张而在胸腔里疯狂的跳动,他甚至可以听见那顶着嗓子的“咚咚”声。   ——而老福那里确是一片死寂。   老福对于人类那惊惧的神情已经习以为常,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是嘴角勉强勾起一抹苦笑。正要转身离开,却见意瑾又伸出那只缩回去的手,整个贴上老福的胸口,颤抖的感受着那死一般的沉默。   意瑾这一次并没有将手拿开,而是抬起头望着老福那墨绿色的眼睛——那是属于古老的凯尔特人的眼睛,“你在我濒死的时候救了我,为了解我身上的病毒,身为吸血鬼竟然将自己的血喂给人类,虽然那会有一些副作用……”   “副作用就是随着我的血液,你的身体里移植进了我的一部分,你不得不和我建立了奇怪的血缘关系……”老福淡淡的笑着,顺着意瑾的话说。   “这些都不重要,”意瑾摇头,着迷一般的盯着那美丽的绿色瞳孔,“你,是吸血鬼;而我,成了僵尸。反正我们都已经纠缠成这样了,还不如更加痛快一些:你若是要当普通人,我就陪你一起当普通人,一日三餐,夜伏昼出;你若是要当怪物,我就陪你一起当怪物,你吸人血,我便吃人肉。”   意瑾难得鼓起这样的勇气,说完那些提前组织好的语言,就再也想不出该说什么了。老福饶有兴致的看着意瑾,任由沉默继续,也不开声。几秒钟之后,意瑾的脸又涨的通红,终于决定又开始扒那碗快要凉掉的鸭血粉丝汤。   正在这时,老福却做出一个出乎意瑾预料的举动:他从后面轻轻的搂住了意瑾。   “Merci。”老福低沉的声音在意瑾耳畔响起。   意瑾这才反应到老福说的是法语。   意瑾乖巧的将那碗筷收拾干净了,与老福两人窝在房间无所事事的开始漫长的夜生活。意瑾正在端着一本从老福书架上翻出来的意大利原文的《君主论》翻看,而老福正边打游戏边听歌:“T at suicide is painless, it brings on many c anges, and i can take or leave it if i please.”意瑾皱眉,“一点都不催人上进。”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意瑾乖乖放下书去开门。   “小瑾!”意瑾打开门,只见骆驿背着个松垮垮的大包,提着三杯costa咖啡出现在门口。   意瑾的面部肌肉无端的抽搐几下:“你……你这是怎么了?”   骆驿耸耸肩,自觉进了屋子,伸着头往房间那儿望过去:“哎?Floyd人呢?”   老福正好从屋子里走出来,一眼就撞见了骆驿的造型,惊讶道:“你是不是被人修理了一顿?”   骆驿摆出天真无辜的笑容,“啊?没有啊。怎么了?”正一转身,看到墙面上装饰镜里的自己,忍不住“哇”的大叫一声,“好惨!”   的确是好惨。抹了不少发胶的九一分的阴阳头如今胡乱的朝各个方向蓬乱着,两个乌黑的黑眼圈衬得他像鬼一样。偏偏又衣着凌乱,衣服上沾满了灰,手臂上带着淡淡血痕,像是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新鲜尸体。   “叱咤风云的骆大少爷竟然被人修理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骆驿端起自己的那杯咖啡,叹了一口气:“说来话长。”   今天晚上,骆驿照例去自己开的酒吧坐坐。一到那儿,就嚷嚷要让主唱给他唱歌,反反复复还是那首酒吧主题曲——骆驿到自己的酒吧就喜欢干两件事情,喝酒,还有刁难那个小主唱。小主唱看来是被他刁难习惯了,也就只能放下酒杯,骂了一句“fuck”就拿着麦上去了。要是平时,唱这么七八遍骆驿也就让他歇了,这回骆驿正在和一个客人交谈,一时间忘了主唱还在上面唱歌这回事,竟然活生生让他唱了二十多遍。   在第二十遍快要结束的时候,小主唱猛的摔了话筒,跳下舞台,冲到骆驿跟前对着他的眼睛就是两记拳头:“你以为你有钱了不起啊!”   骆驿莫名其妙被打的眼冒金星,顿时就懵了。等到眼睛终于可以再看见的时候,那小主唱正背着自己的破背包哭着冲出门去。乐队的其他成员们愣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领班拿着个冰毛巾上边给骆驿敷着眼睛,边说:“老板啊,不是我说,你刁难他刁难的太厉害了。”   骆驿瞪着两只圆滚滚的黑眼圈,有苦说不出:自己哪里是要刁难他,叫他一遍一遍的唱,是因为自己听他的声音老是听不够!   骆驿跟自己的客人道了声歉,将客人给他的文件袋塞进大背包里,就赶紧追了出去。正巧看见小主唱正被好几个人围在那儿。   “敢动我的人,我跟你拼了!”骆驿大喝一声,就冲了上去。   “所以就被打成王八了么?”意瑾拿着酒精替骆驿擦洗伤口,问道。   骆驿那边确是淡定的喝着咖啡:“这些都是爱的痕迹啊。”   意瑾摇头:“听不懂。”   “装什么傻,我昨晚可是亲眼看见你跟Floyd接吻的。”骆驿说。   “啊?!”意瑾一惊,脸又红了。   老福低声咳嗽一声,向骆驿掷去刀子般的眼神。   意瑾猛的将沾了酒精的面前戳进骆驿的伤口,骆驿痛的“哎呀!”大叫一声。   “这一记是替那个小主唱还你的。”意瑾将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他是不是很缺钱啊,要不然干嘛老受你这种气。”   “这你就想错了,人家到我这儿来唱歌纯粹是体验生活。”骆驿得意的一挑眉,“你知道人家是谁么?人家可是军区的儿子。”   老福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看来你真的活腻歪了,军区司令的儿子你也敢泡,信不信人家老子一枪崩了你。”   骆驿撇嘴,“哼,军区司令又怎么样,我祖上还是国师呢。”   11 破城   祖上是“国师”的、梳着九一分阴阳头的房地产老板,“哦”的拍了一下脑门,从松垮垮的大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郑重其事的放在面前的茶几上:“你吩咐我的事情我让人查过了。”   老福打开文件袋,从文件袋里拿出薄薄几张纸的资料。一张是关于军队调动的,军区的确有一个八十人的连队被紧急调令出去了,调离原因不详。另一张是关于小镇的,写着小镇因为线路检修时的失误,导致小镇的通信网络瘫痪,有关部门正在极力抢修。   老福看了那些资料,皱眉道:“他们打算将消息封锁到什么时候?”   骆驿微微一笑:“你要相信政府和军队的办事效率。”   老福将那两张毫无意义的纸翻到后面去,这一页上一个字没有,占满整张纸的,竟然是一个圆形轮廓的符号。——准确的说,是一个双层的同心圆套住一个三边等长的倒三角,两个同心圆中间,在三角形的每条边和每个角上各自写了不同的符号。   “看上去似乎像是一个宗教符号,但是又不太对。这到底是什么?”老福问骆驿。   骆驿无奈的耸耸肩:“消息是刚刚送来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如果有需要的话我明天去找个这方面的教授问一问。”   而在老福的身边,意瑾一见那符号倒是暗自惊叫一声,用不可置信的语气对他们解释道:“三角形是稳定的象征,倒三角象征政权的倾覆;双层圆意味着绝对的、无条件的平等;而正三角形三角的符号分别表示党权、政权、军权,三条边上的符号分别表示混乱、分裂、毁灭。虽然看上去像宗教符号,但是其实它跟宗教一点关系都没有,它应该是属于一个反政府组织。”   骆驿恍然大悟的点点头。   小镇,宣布戒严令的第一个晚上。   火柴盒般的房子的一个窗口里,沈思灏正翘着二郎腿坐没坐相的斜躺在沙发上,摇滚乐的聒噪声从耳麦里传出来,是他最爱的Joy Division。   “吵死了。”一旁举着枪的李蒙抱怨。   “啊?”沈思灏大声问。   李蒙不再跟他废话,一枪打断了那根耳机线,子弹嵌入了墙里。   “我说吵死了。”说罢,便转头朝窗口望去……   “冰箱里已经没有多少吃的了!戒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为什么不让我们出去?我们明明没有被感染病毒!”   混乱的喊声在街口不断的响起,那是忍无可忍准备连夜逃出小镇的居民被军队拦截住了。军队和警方以隔离为借口,不允许小镇里的任何人外出,哪怕是正常人也不可以。争执了几声之后,好多人家的窗口亮了起来,每一个拥挤的窗户里都有一家人的脑袋在探头探脑的围观。   只要有一个人能够冲出去,他们就再也不管那什么戒严令和军队了,他们会拥成一团,像医院里那晚一样,蜂拥出城,反正军队是不会开枪的,他们信心满满。但是这一次,他们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黑夜里凭空一声枪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声,随即又回归平静。   “我已经三番五次说过了,遵守戒严令,赶紧回到自己的家里去!”副参谋长从汽车后座缓缓走出来,脸上带着杀气。在他的身边,孙政警官难堪的站着。这位军区派来的副参谋长,下车伊始就大开杀戒,杀死了包括活死人与尚未死亡的感染者总共三百多人,继而雷厉风行的封锁了小镇周围的所有要道,现在,已经将枪口伸向了试图越过封锁线的居民。   “我们家里什么都没有了,回去也是饿死……”剩下的人看着倒在地上脑浆迸裂的尸体,刚才的勇气已经干瘪了大半。其实家里储存的食物算计着些还够吃上三四天,但是事情既然闹下来了,就算是不能出去,能让警方和军队给自己发一些粮食也是好的。   “要不然……”孙政警官见有台阶可下,忙上前与副参谋长商量。其实他们现在只是要些食物,并不算过分。食物一送到各家各户,自然就相安无事,军民团结如一人了。   “对不起,我们是军人,只遵守上级的指令。”副参谋长立即冷着脸打断了孙政警官的话,“至于别的,我管不着。请你们赶紧回去!”   副参谋长的警卫又将调成单发模式的步枪举起,轻轻一拉枪栓。又一颗子弹上膛了。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这一次,又会是谁的脑袋会被打爆?   四周人家窗口亮起的灯火,相继又灭了下来。   就是现在!   李蒙举起那把用气枪改造的简陋手枪,果断的按下扳机。   枪口装了消音器,破膛无声。   副参谋长的脑袋在黑夜中开出一朵妖艳的花!   脑浆尽数洒在孙政警官和那名警卫身上。   而如今已经缺了半颗脑袋的冷面副参谋长至死也没有想到:下一个脑袋开花的,竟会是他自己。   警卫疯了一般的四处鸣枪,但这火柴盒一般拥挤的居民房有那么多窗口,就算是军人,也不可能会知道究竟是从哪一个窗口里射出的子弹。枪声重新点亮了那些窗口,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人群恐惧的哭喊声,开门声,逃跑声响成一片。   沈思灏这才摘下早已没有声音的耳机,闭上眼自己欣赏着自己亲手制造出来的绝妙的这混音:“小蒙,干的不错。”   李蒙顺势就将那没有拉上保险的枪直直扔进沈思灏的怀里,抬手拢了拢头发。   李蒙的头发是黑色的,长到齐腰,用头绳简单的扎起来,但是他嫌全部扎紧又太土气,所以前面总要挑出这么一绺。拢头发于是变成了他的标志性动作。   沈思灏接了那把枪,攥紧在手里,大踏步走出门去。   警卫的枪还没有停,人群避着枪眼东躲西藏,却怎么也轰不散。“到底是哪个龟孙子把副参谋长杀了!”警卫急红了眼,将枪口对准了人的脑袋。   孙政警官看着地上副参谋长的尸体,又看着那几个即将大开杀戒的警卫们,左右为难。   忽然,人群里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是我杀的!是我杀了你们的副参谋长!”沈思灏高高举起那把花里胡哨、只是经过简陋改造的气枪,又重复了一遍:“是我杀的!”   是他杀了那该死的副参谋长!——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的少年,手里举着一把简陋的手枪——是这把枪杀了那该死的副参谋长!人们注视着属于他们的英雄,自动让开一条道来,让少年可以跟全副武装的警卫对视。少年手里握着的气枪跟警卫手里的步枪比起来,简直寒酸的可怜,但少年毫不介意,又高高举起那把气枪,将枪口对准了孙政警官,子弹击中了孙政警官的胸膛,炸出一片血花。   孙政警官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没有了力气,惊愕,怀疑,恐惧,遗憾,一股脑的情绪纷纷涌来,直到那些情绪都被涌上的鲜血统统淹没。   孙政警官终于还是死在了这个被封锁的固若金汤的僵尸之城里。   沈思灏听见有人看到孙政的死状之后“啊”的尖叫,接着那声尖叫就变成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就在沈思灏将枪口对准孙政警官的同时,李蒙已经以极快的速度上前,匕首飞快的割断所有警卫的动脉。一滴血喷溅上他的嘴唇,他恋恋不舍的舔着,一脸陶醉。   沈思灏被人群拥着,登上挂着军队车牌的高级轿车的车顶,双手高举,大声宣读他早已准备过无数次的宣言:“这个小镇已经彻底的完了!没有手机信号,没有网络,没有食物,什么都没有!不需多久,活死人就会重新将这里占领!呆在这里只能是等死!有几位机智的市民在黑夜冒着危险试图逃出小镇,却被这些军人阻止了,甚至把他们杀了!我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绝对不能!”沈思灏微微喘了一口气,脸上却是洋溢着怎么也无法抑制的笑容,“你们好好看看!他们已经都死了!现在我们应该做什么?”   “冲出去!冲出去!冲出去!”人们将那几位生还的出逃者抛向半空,像抛掷几位英雄。   沈思灏伸直双手,示意他们安静:“冲出去?说的好!但是不要忘了外面有军队!要是军队试图阻拦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人群在听到军队时又是一阵沉默,不知如何作答。   站在沈思灏一旁的李蒙轻声笑了,拢了拢头发,道:“那还不简单,杀。”   那把沾着警卫鲜血的匕首被抛到地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沈思灏又高高举起了那把简陋到可怜的、杀死副参谋长的气枪,问道:“每个人都有生存的权利,但是他们却不让我们活!要是军队试图阻挡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杀!”人群声嘶力竭的叫喊着,随即在小镇的街巷上汇聚成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   就好像末世一样。   12 抉择   浩浩荡荡的人群里,李蒙一直跟在沈思灏身旁,问道:“这下你满意了吧?”   沈思灏摇头:“不,还不够。”   之所以要等到军队开始杀人了才开枪,是为了让人群断绝掉活着的希望,奋力反抗外围的军队,在混战中让一部分人活着走出小镇。但沈思灏的计划不止如此:他希望那些冲出去的人们,是携带着僵尸病毒的。   军队封锁这里,不放任何人出去,目的就是弃车保帅,意图控制僵尸病毒的传播,但沈思灏偏偏不愿意这样做,他希望让政府感受到恐慌。是时候让政府倒台了:正是拜那个懦弱无能的、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政府所赐,让他生活的世界变成了这么一个不堪样子。   看看那蝗虫一样的人口,竭尽所能的自私掠夺着各种各样的资源。在不同的地方摆出同样拥挤的人阵。在地铁里,火车站,汽车站,大型商场,餐馆里,人们蜂拥着那些可以蚕食掉一切的麻木、自私、愚昧、道德沦丧的人们。这一切,又与僵尸有什么区别?   那就将他们变成真正的僵尸吧。   他恨这个国家,恨这个政府,如果有可能,他希望带领一支军队颠覆掉这个满口谎言的政府,让那些大腹便便的政客们得到应有的报应。但是政府给了他的人民太多的管制,枪支弹药、管制刀具,甚至连菜刀都需要登记,他不可能拥有一支正规军队。幸而拜政府所赐,高密度人口却成了他最好的武器。没有这些蝗虫一般的人,他从哪里造出一支僵尸军队呢?装在李蒙的口袋里的,是两支从僵尸病毒携带者体内抽出的血液。其实本来还应该有三支,如今那三支病毒已经流淌在孙政警官以及其他两名警卫的血管里了。他忽然觉得十分的好奇,如果让一个连队的正规军对付自己身后的这些僵尸们,到底哪一方会取得最后的胜利呢?   浩浩荡荡的人群们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后的危险情境,依然忿忿的叫骂着走向前去,一切都在沈思灏的计划当中。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耳机戴上,CD机里还在循环播放着Joy Division的老歌。李蒙双手各持一把匕首,跟在自己身边。但是当他借着夜色去欣赏李蒙那张线条柔和、轮廓精致的侧脸时,他的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外一个秀气的男孩子的样子。“靠。”他骂了一句,顺着耳机线抽出那个Panasonic的老式CD随身听,把那张CD拿了出来,重新换了一张进去。   他一听到前奏,又忍不住骂了——是他们一起听过的Pink Floyd。   老福从床沿上站起身,将窗帘微微拉开一条缝。今晚的天气格外的晴朗,月亮镶嵌在宝蓝色的天空中,有一圈清晰的明黄色边缘。意瑾正躺在洒上了一道月光的床上,睡的酣甜。及时把骆驿带来的咖啡从意瑾手里抢走,又连哄带骗的让意瑾睡着了,老福对于今晚的成就极其满意。他打开微波炉,拿出那包热好的血袋叼在嘴里吮着,又转身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间。   衣柜里摆着骆驿给他准备的一些实用的小道具:Glock 18的自动手枪,高强度碳纤维绳索,钨钢制作的匕首,小型的无线信号收发机,外加一件乳胶制作的黑色夜行衣。他就借着这些道具,还有那辆新买的牧马人越野车,借着夜色在城市里搜寻,试图找到一些谜题的答案。僵尸病毒的来源、不明出处的双圆倒三角符号、军区秘密派出的连队……无奈城市太大,线索太少,整个晚上的搜寻都一无所获,他甚至暗暗下定决心,如果再没有什么结果,就再回一趟小镇。   意瑾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早晨七点钟,一整个晚上充足的休息让他的心情十分愉悦。老福的鞋子正端端正正的摆在棺材外面,棺材里面传来老福闷闷的呼噜声。意瑾细心给老福的平板电脑充上电,又将那些散落在外面的CD整理整齐。   来到公司指定给新职员安排培训的办公室的时候,几个女职员正凑成一团聊八卦。   “……我们专业的男女比例可是严重失衡哎,一个班三十个人,只有两个是男生,其他都是女的,别提多惨了。”短头发的女孩儿调笑着诉苦,其他几人听了她的惨事故意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我还没说完呢,更惨的还在后面。”女孩儿挥手打断她们的“嘲讽”,“后来啊……那两个男生默默的相爱了。”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意瑾听了那话一愣神,手肘结结实实的撞在了桌角上,“咚”的发出闷响。   女孩儿们听到那声音,像一群被惊扰的小猫一样纷纷循声转过头来。   刚刚还在说笑的那个女孩儿看到意瑾,嘴巴张成一个标准的椭圆:“意……意……”   “意瑾是吧。”正在女孩儿犹豫之际,身后一个声音准确的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要不要这么倒霉?过来上班碰巧的遇到了专业分流之前的同班同学,而同班同学正兴致勃勃的跟女伴们讲着自己大一的光辉事迹。自己和另一个男生“默默的相爱了”这种事情,被那些女孩子知道也就算了,顶多是被取笑一阵子,偏偏这时候门那边又进来另一个人。   意瑾转过身去。   扶着门框站着的高个子男人一身西装,金发碧眼,竟然是昨天在电梯里遇到的家伙。   “叫意瑾是吧?”西洋人特有的、屁股型下巴上的性感双峰正直勾勾的对着意瑾的脑门。   “是的……”意瑾点头。   然后,那人“哦”了一声,道:“过来。”   身后的女孩子们虽然缄默不语,但四周分明盘旋着极大的怨念——“后来那两个男生默默的相爱了。”   意瑾不从。   屁股型下巴又微微一扬,这下对准的是意瑾的头顶:“我是这儿的总裁。”   原来是衣食父母!   意瑾欣然同意。   趾高气昂的总裁昂着头将他领到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布置的富丽堂皇,但采光不佳,乍一看十分幽深。名叫Marie的女助理脖子上戴着气质极佳的小丝巾,用优雅的姿态给意瑾双手奉上一杯热茶。   总裁指了指自己工作证上的名字:“我叫Gustav。”   “古斯塔夫?”意瑾重复一遍。老福叫佛洛依德,这总裁叫古斯塔夫,听着名字像兄弟一样。   Gustav点点头,从抽屉里抽出那本《暗潮》:“听说你也看过这本书,我想听听你的想法:如果你的手里也有一支僵尸军队的力量,你是会用它来创造一个新的世界,还是用它来将世界毁灭掉?”   13 乱性   这真是一个天马行空的问题,但并不是不切实际。几天之前,沈思灏才刚刚拿着这本书来跟他谈“合作项目”,他冷眼看着沈思灏将自己的项目吹嘘的天花乱坠,末了只是抛下一个无线信号接收机给他:“先把你的订金付了再跟我谈合作吧。”没想到就在今天早上,无线信号接收机收到沈思灏传来的第一条信息:“军队已被全灭。”   Gustav知道沈思灏要的是什么,这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沈思灏就告诉他了:他要推翻这个政府,创造一个崭新的世界。并不是因为深仇大恨,也不是因为有什么野心,这是他跟别人许下的一个承诺。因为那个人说他看不惯这个世界越来越丑陋,越来越不堪,看不惯那些已经在逆境中失去尊严、失去道德的人再一次失去灵魂。沈思灏拿出一张白纸,用签字笔画出那个双圆倒三角符号,那些尖角像荆棘一样快要刺穿圆形。   这是他的符号。   沈思灏的这些愿望只有Gustav能够满足他。所有人都知道,Gustav的公司是一家咨询公司,却很少有人知道,这家咨询公司最大的客户,便是当地政府。Gustav的公司借助它手下优秀的团队,辅助政府做出各种决策,同时也掌握了大量的内部资料,是一个暗中存在的幕僚机构。那些苍老臃肿的官员早已经依赖于他太多了,想要策反简直易如反掌。但是现在,Gustav的野心已经不再仅仅局限于此了。两者无法定夺之时,他试探着将这个问题抛给意瑾来回答:是遵循沈思灏的愿望创造一个新世界,还是干脆将这个世界毁灭掉?   意瑾听了Gustav的问题,眨了眨眼,慢悠悠的回答道:“我会将这个世界毁灭掉。”   “既然你是我的老板,那你就应该比我更清楚理想主义是多么的不切实际。现在的城市就像一个拥挤的垃圾场,而我就是其中的一块垃圾:除了凭空占据一些空间之外一无是处,但却时刻愿意为了那一小块肮脏的地盘不择手段。一切美好的企划都是建立在未来发展之中的,这个过度饱和的城市能有什么发展可言?推翻政权真的可以让那些拥挤的公共设施变得宽松吗?真的可以让这些贪婪的人比他们嫉妒对象更加有钱吗?真的可以说服那些自以为是的暴民们再去相信规则吗?如果不能实现,又能拿什么让这些在阴沟里生活了一辈子的人重新具备美德呢。”   人是永远无法从自己欲望中解脱的。也许少部分富人可能因为欲望总能得到满足而去学习克制,但大多数人们已经跟野兽相差无几了。意瑾是最了解那些人的,自己的麻木就是他们的麻木,自己的贪婪就是他们的贪婪。他对那些人没有信心,倒不如说是他对自己没有信心。   “人民,是一个可怕的东西。”意瑾以为他还年轻,这种故作深沉的话应该是历尽沧桑的人才会说的,但是他偏偏想说出来:“他们总是摆出一副弱小的、可怜兮兮的样子,但是哪一次悲剧不是他们一手造成的呢?这个政府从一开始就是他们一心拥护起来的,他们甚至曾经膜拜政府将其奉若神灵。他们没有是非观念,只会随波逐流,又生来麻木愚昧,不懂得反抗与思考。明明是他们的一味纵容造成了如今的境况,揭竿而起推翻政府时却又将自己的责任推卸的一干二净。然后迅速的忘记这一切,再去创造一个一模一样的政府来。”   Gustav坐在意瑾的对面,耐心的听意瑾发表他叛逆的观点。只有在这种时候,意瑾那孱弱、安静的样子才会有所改变,真正由内而外焕发出光彩,像换了一个人似的。那些话激起了Gustav深深的共鸣,他的内心几乎快要忍不住要向意瑾尖叫——   “你的选择太正确了!在我的心里掩藏着一股深刻的恐惧和比那恐惧更加深刻的仇恨,那是我的一个心结。想要解开它,就必须毁了这座城市!”   但是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板着一张脸挥手打断了意瑾的话:“够了。”   意瑾乖乖的住嘴,身上围着的那种若有似无的光芒就“唰”的收了回去,又恢复成那种低眉顺眼的样子。乍一看上去,与那些毫无特色的人类一模一样,但是现在他懂了,人类其实比他还要精于伪装。   ——想占有他。心里忽然涌起这样的欲望。   再将目光投向意瑾时,Gustav的眼里就只剩下了意瑾那细瘦的脖子,还有上面攀附着的青色的血管。空气里漂浮着若有似无的鲜血的味道。Gustav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饥饿感,抿得紧紧的嘴唇微微张开……竟然露出了两颗又尖又长的犬齿!   这犬齿意瑾见了不知道多少次,老福常用这颗犬齿咬开血袋,但是今天的这颗犬齿想要咬的,可是意瑾的脖子啊!   意瑾使足了劲将手上端着的茶杯朝Gustav掷去,转身夺门欲逃,甚至仔细回忆了安全通道的位置。只听到瓷杯掉在地板上的一声闷响,意瑾逃亡的第一步还没有迈出,就被Gustav从后面勒住了脖子。下一个瞬间,Gustav的那两枚犬齿就生生扎进了意瑾的脖子。   “你不要乱来啊,赶紧给我放手!”意瑾挣扎着手脚并用的去抓挠身后的Gustav。反正皮肤被尖牙刺穿,就像头发被剪刀剪断一样,感觉不到什么疼痛。没想到这一挣扎,竟然被他挣脱出来了。   浅尝辄止的Gustav用手背擦掉了嘴角的血迹,又昂起他那高贵的下巴,眯着浅蓝色的眸子打量意瑾,道:“还真是看不出来啊,你竟然已经被别人收了。”   “收了?”意瑾本已经退到门边随时准备撤退,但是转念一想反正逃不了何必多此一举,才大大方方的站定,“什么叫收了?”此时此刻,意瑾的面部表情已经恢复了镇定,但是内心依然在咆哮:MLGB!自己的老板竟然是个吸血鬼!这年头怎么会遇上这么多吸血鬼!转念又一想,也就想通了:自己的老板叫古斯塔夫,老福叫佛洛依德,听名字就像兄弟。   Gustav没有来得及解释所谓“收了”的含义,Marie就敲门进来告诉他:有一位VIP客户要求与他面谈。对于这种VIP客户,公司一向奉行“送货上门、服务到位”的宗旨,就算是总裁也是要亲自过去接待。Gustav只能暂且放意瑾一码,摆摆手让他回去,在Marie的引领下来到公司的地下车库,坐上他那辆遮光性能良好的跑车,一路绝尘而去。   跑车开出繁华的CBD,路经熙熙攘攘的闹市区,出现在一条长满法国梧桐的宽敞马路上。跑车拐了个弯,就看见梧桐树的尽头有一幢翻新过的民国时期的别墅——正是那VIP客户的家。Gustav对门卫出示了证件,由陪同的Marie打着伞来到书房,一位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正端坐在太师椅上。   “齐司令。”Gustav微微鞠躬,算作见礼。   军区司令姓齐,司令的儿子自然也是姓齐。   司令的儿子名叫齐梁,是一个性格刁钻古怪但声音好听的小主唱,一个月前因为拒绝到军校报到而离家出走,就跟高中的乐队成员们一起去骆驿的酒吧卖唱维生了。酒吧卖唱做的是熬夜的生意,回去之后一觉睡到大中午并不稀奇。但就在今天中午——这个隔着窗帘也能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天上的阳光明媚的中午——齐梁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身边躺了一个赤条条的精壮汉子。   那汉子剃一个九一分阴阳头,对着他的那侧耳朵上钉着一排密密麻麻的耳钉。   正是骆驿本人。   刚开始的时候,齐梁只是觉得头有点疼,好像是喝酒喝的,腰有点酸,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等到他掀起被子看到骆驿光溜溜的屁股时,他什么都知道了。   “起来!”齐梁猛的将骆驿踢下床,急急忙忙的套上他的内裤。   骆驿摔在简陋出租屋的瓷砖地面上,发出嘹亮的声响,终于迷迷糊糊的醒过来了。他一边喊痛,一边苦闷的揉屁股,揉到一半发现自己的前面竟然还戴着套子,小兄弟在套子里萎靡不振。   “靠!”骆驿惊悚的大叫一声,赶紧将那玩意儿扯掉,熟练的打了个结,拿在手里才发现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刚刚年满十八岁的小主唱看见骆驿那熟练的动作,满脸幽怨。   昨晚从老福家出来之后,无论如何还是放心不下齐梁,于是就又去他家守夜。齐梁没有东西招待骆驿,就拿出了冰箱里储存的啤酒。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酒后乱性么?   “我不是故意的!”骆驿双手捂胯,撅着屁股连连鞠躬道歉。   齐梁的眼角又噙了泪花,抄起枕头就朝骆驿扔:“你给我滚出去!”   14 绑架   枕头劈头盖脸的砸向骆驿的脑门,但是骆驿连脑袋也没有缩一下,依然铁了心的站在齐梁跟前。无论如何都不能走,骆驿对自己说,要是现在走了,算个什么男人。   骆驿梗了梗脖子,视死如归:“男子汉大丈夫,举手无悔敢作敢当。我会对你负责的。”   话音刚落,一只闹钟迎面扑来,将骆驿的脑门划开一道口子,齐梁又羞又恼,满面通红:“给我滚就行了,谁要你负责!”   骆驿抬手抹去血迹,叉腰怒吼:“你叫我滚,我偏就不滚,你不要我负责,我偏就要负责!”   齐梁的怒火“嗤”一声从胸口烧上脑门,抬起食指戳向骆驿:“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叫你滚你为什么不滚,不要你负责你为什么还要负责!我讨厌你!我讨厌死了你!我讨厌死你了!”   骆驿拊掌狂笑:“你爱怎么讨厌我就怎么讨厌我,反正我不滚,反正我要负责。我不光要负责,我还要喜欢你!打死我也要喜欢你!死了也要喜欢你!”   “你……混蛋!你不滚,我滚!”齐梁愤怒的挥舞着双手双腿,胡乱套上衣服,气势汹汹的摔门出去了。   只留下□的骆驿在那边傻站着。   等到骆驿终于重新意识到自己应该下楼去追齐梁的时候,齐梁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马路的另一头了。   齐梁冲出楼道,慌慌张张的穿过马路,一个趔趄就摔进了路旁的绿化带里。他的脑袋被树枝刮了一下,竟然留下一个与骆驿一模一样的伤口。“这个混蛋!”齐梁骂了一句,感觉后腰传来的隐隐疼痛,一股无名之火在他的心里到处乱窜。   脑子里竟然都是那个阴阳头那张幼稚的脸!他有什么好,平时就喜欢刁难自己,刁难也就算了,还刁难刁难着就把自己晾在那里半天,唯一的优点就是昨晚见义勇为自己摆平了那些不三不四的小混混,但是后来竟然还乘人之危!   齐梁忿忿的从绿化带里爬出来,胡乱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只看见骆驿那阴阳头已经沿着马路走了好远,边走边喊着齐梁的名字,一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架势。   “真是个混蛋!”齐梁又骂了一句,正想追上去甩他两巴掌让他清醒清醒,却有一辆深黑色的兰博基尼跑车在车道上突然停车,正好是停在了齐梁跟前。车窗玻璃缓缓摇下,带着时尚墨镜的金发男人与他打起了招呼:“齐梁,赶紧到车上来。”   齐梁惊喜的喊了一声“古叔叔”,就钻进了跑车里。   车里坐着的这个人正是Gustav。   跑车的玻璃上都有遮光性能良好的贴膜,外面太阳明晃晃晒人的,里面却幽静而舒适。Gustav正惬意的坐在驾驶座上,点燃一支烟。Gustav是齐梁父亲的好朋友,自己与他相识很久,两人保持着亦师亦友的关系。   “古叔叔,你今天怎么过来了?”齐梁伸手去掏Gustav的那盒烟,却被Gustav发现后一把夺回。   “小孩子不要抽烟,对身体不好。”Gustav打开窗将那盒烟抛出窗外,说,“是你爸叫我来接你的。”   一听到是父亲叫Gustav过来的,齐梁立刻就不高兴了:“你听他的干嘛,他总是喜欢自作主张,总觉得他说什么就应该是什么。他要你来接我,肯定没安好心,我不要你接了,你让我下车。”说着就要开门。   Gustav赶紧将门锁了起来:“别乱动,小心掉下去摔得缺胳膊断腿。”   “缺胳膊断腿也比被他摆布来得好!”齐梁嚷嚷,继续狠狠的捶打车窗。   Gustav不管他,径自加快了油门。跑车在高架桥上疾驶而过,将身后大片大片拥挤不堪的老城区甩在后面:“别闹,小孩子要听话一点才讨人喜欢。最近城里要出事儿了,你爸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自己又要忙工作,所以才拜托我送你出城。”   齐梁终于对那防弹防爆的高级跑车的车窗死了心,转身向Gustav投去哀怜的目光:“古叔叔,你看这城里好好的,一点事情都没有,一定是我爸的神经病又犯了。要不……你放我回去,然后就跟我爸说送我出去了。我保证就在家好好呆着,一定不会出事的。”   Gustav摇摇头,又将油门向下踩了踩。车速已经破百了。   齐梁终于愤怒了:“古叔叔!你把门锁起来不让我下去,完全违背了我的个人意志,禁锢了我的人身自由,是不尊重我的表现!你这哪里是在护送我出城啊,你这分明是在绑架!”   Gustav点点头:“看来你终于想通了。”   “啊?”上蹿下跳不得安宁的齐梁终于呆住了。   “你猜的没错,这的确是绑架。”Gustav欣慰的一笑。把话挑明了就是如此轻松,既然说了是绑架就应该有点绑架的样子。兰博基尼瞬间开始以300码的时速在高架上飞奔。   “你看那辆黑车,”一旁爬桥爬不动的小比亚迪车主指着转瞬即逝的车屁股感叹,“刚才好像飞起来了。”   “啊啊啊啊啊……”齐梁惊悚的尖叫着,看Gustav用出神入化的车技在车流中表演漂移,一只手悄悄的探到破洞牛仔裤的裤兜里按下了最近通话。最后一个跟自己打电话的人到底是谁呢?跟他说自己被绑架了他会相信么?就算相信了,谁又愿意来救他呢?虽然这种求助手段荒谬至极,但毕竟是齐梁的最后一根稻草。   Gustav却探出一只手,隔着衣物将齐梁的手机捏碎了:“不要做这种无谓的挣扎了,没有了你的父亲,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齐梁掏出那枚被捏碎的手机,最后的那个求救电话还没有来得及拨通,齐梁的心里忽然很难过。人家都说,他是司令的儿子,前途无量,得罪不得,但是自己从来就没有把自己当成是一个什么东西。他只是因为,凭自己的能力,至少可以衣食无忧的在城市里生活下去。但是,生活,又怎么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情呢?他为了租到房子跑断了腿,为了找到工作陪尽笑脸,为了赶时间不要命的挤那地铁,但是这些只是城市生存法则的冰山一角。第一天挣得的薪水被小偷偷走了,他去追,竟被人怀恨在心,半夜伺机报复。世态炎凉,人心淡漠,他意识到自己不是在用汗水和泪水,而是在用尊严和灵魂换生存。把它们尽数从自己的身体里抽离出来,让有钱人买了去再狠狠的踩在脚底下取乐。只是,不稀罕这些的人是越来越多了,就算倾囊所有,也卖不出一个好价钱。齐梁自从离家出走以来所受的苦闷,终于在疾始的跑车上决堤了。   “睡梦成真,转身浪影汹涌没红尘。残留水纹,空留余恨,愿只愿他生……”车流穿行的大马路中央,骆驿的手机铃声响了。   “齐梁!”骆驿对电话那头喊着:“齐梁,你到底去哪儿了?”   汽车的引擎上太大,让他听不清楚那头的声音。   “齐梁,你怎么不说话啊?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骆驿焦急的问道,同时将自己的另一只耳朵堵起来,这才听清楚了电话里的声音。   “齐梁……”骆驿问道,“齐梁你怎么哭了……”   15 合作   Gustav把齐梁古董手机的扬声器给捏碎了,手机整个扭曲的不成样子,但它的内部还是完好无损的,甚至还接通了齐梁拨出去的那个电话。只是无论骆驿在那头如何着急,齐梁却无法听见他说什么。   汽车驶下高架,在人烟稀少的省道上继续行驶。齐梁终于停止了无谓的啜泣,开口说话了:“Gustav,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啊?”   Gustav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渐行渐远的城市,遂满意的报出了他们的目的地。   彼时,沈思灏正站在一幢平层建筑的楼顶上,进行着他的第一次“阅兵”。他脖子里还痞痞的挂着一副耳麦,楼顶的风将他的风衣吹得衣袂飞扬,而那些变异不久的新鲜僵尸们正用一种崇拜的目光仰望着他。   “向左——转!”沈思灏高声发号施令,挥舞手臂。   哗啦一声,人群集体向左转去。   “向右——转!”   又是哗啦一声,人群齐齐的面向右边。   其中最边上一只僵尸因为用力过猛,一头扎进了李蒙的怀里。   “操!”李蒙骂了一声,袖口飞出一支精巧的手术刀,直直的扎进那僵尸的眼窝里。李蒙是一名医生,懂得救人的同时,也更懂得如何不费力的置人于死地。眼窝是头颅上最柔软的地方,一刀扎下去可以毫不费力的摧毁大脑。   “你太暴力了。”沈思灏飞身从楼顶跃下,假模假样的上前抚摸那□掉的僵尸的头颅,继而将那把手术刀猛的抽出来。没有血液喷溅,但一颗人眼珠子还滑稽的串在手术刀上。“这算什么?”沈思灏自言自语,“羊肉串么?”说着就伸手要将那颗眼珠子摘了。   “不用还给我了。”李蒙冷冷的回绝,“脏死了。”   “不要这样嘛,你就收下嘛,我都给你把眼珠子摘下来了。”沈思灏单膝跪地像捧着一枚戒指一般捧着那把手术刀,撒娇道,“这么多人看着呢,多不给我面子啊。”   两人身后,密密麻麻的站着两千多个姿态各异的僵尸,都昂着脖子摆出一副不明真相的表情看着他们两人。   李蒙却不去理会他:“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沈思灏一脸受伤的表情:“那这样吧,既然你不肯收我给你的东西,我让他们替我转交给你怎么样?”说着,他又高高举起自己的手臂,发号施令:“给我上!”   一声整齐的嚎叫划破天空,活死人们个个听了沈思灏的命令,好像中了什么邪似的齐齐朝李蒙扑过去,将李蒙包围住了。李蒙双手一抖,又从袖口里飞出四把手术刀,像利爪一样被捏在手里。李蒙的那个样子,就好像古罗马斗兽场里面对群兽的勇士,别提有多迷人了。   沈思灏正看的兴致盎然,又是手一挥:“你们还在等什么!”   丧尸们争先恐后的冲了上去。   没有肢体横飞的暴力场面,甚至连血迹都没有看见。似乎就在一瞬之间,最里面一层的丧尸已经被刺穿了眼窝,安静的倒下了。李蒙依然是双手执刀站在那里,一脸平静,连站着的位置都没有变化过。只是那四把刀上沾满了暗红色的碎肉和粘稠的液体。   沈思灏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甚至忘记了制止那些僵尸们的继续进攻:“小蒙,你总是能够出乎我的意料。”   李蒙将那四把染血的手术刀扔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以后记着,不要用这些东西来对付我。那只会是一种无谓的浪费。”   昨天晚上,在所有人狂热的拥护者沈思灏和李蒙去突破小镇外围的防线之际,三只被李蒙注射了病毒的丧尸袭击了人群,人群中无一幸免。有一部分人本来是能够逃脱的,但是那些感染者都发了疯,将健康人团团围住,并将它们送入丧尸口中,疯狂的叫喊着:“我活不了,你也别想活!”所有人都被感染之后,他们就冲进住宅楼,再去感染其他居民。   黎明前夕,这一群由乌合之众组成的僵尸又如法炮制的袭击了军队。军队寡不敌众,没有多久就缴械投降,于是那群关节僵硬的活死人里面又增添了一些穿着军装的面孔。   大功告成之后,沈思灏并没有带领他们第一时间去攻陷城市,而是将他们集结在小镇最大的一片空地上,然后掏出Gustav给自己的那个无线信号接收机,发出一条信息:“军队已被全灭。”他们约定过,只要是沈思灏灭了这里的军队,Gustav就算是相信了他的能力,愿意给他以外力支持。Gustav果然是说一不二,没有多久就回复了:“夜晚之前,按兵不动。我会亲自前来。”   距离夜晚……没有多长时间了吧?   正想着入神,思绪却被隐隐传来的汽车引擎声打断。沈思灏抬起头,正看见马路上一辆全身漆黑的兰博基尼正飞速朝这里驶来。声音越来越大,那群僵尸们听了声音,兴奋了围过去,手舞足蹈,牙齿磕的咯咯作响。   齐梁坐在Gustav的跑车里,僵尸脸上摇摇欲坠的肉从玻璃里面看过去只看见一个黑影,但是那些黑影实在是太多了,多得唤起人的密集恐惧症。开始有僵尸过来敲打车窗,“笃笃笃”的声音雨点一般传来。   Gustav终于打开了车门锁,对齐梁说:“下车吧。”   下车?被这么多僵尸围着,Gustav竟然让自己下车?   “你疯了吧!”齐梁骂道,“你不是说只是绑架我吗?我下车会被僵尸咬死的啊,那就不是绑架了,是灭口!”   Gustav并没有被齐梁怒气冲冲的高分贝震慑住,只是点点头:“好的,那就灭口吧。”   齐梁捏着那枚被捏碎的手机,一动不动,倒是Gustav径自打伞下了车。Gustav的皮肤对日光过敏,白天外出都会打一把伞,这是齐梁刚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的。   Gustav就这样打了一把伞被僵尸围在中间,多少张皮开肉绽的脸就快要跟他的脸贴到一块儿去了,但是Gustav每向前走一步,挡在他面前的那只僵尸就会默默的后退一步。僵尸们喉咙里发出饥饿的嘶吼,却没有一只真正冲上来攻击Gustav的。   僵尸群的尽头是沈思灏和李蒙,这片死亡之城里仅有的两名人类。而他们就这么注视着Gustav穿越过僵尸群,直到Gustav走到他们跟前来,他们都没有将视线投向别处。三人面对面,却没有人上前去寒暄什么。   “看来你把事情办的不错,从现在开始我信任你的能力。”Gustav对沈思灏说道,继而将目光投向一旁举起手腕拢头发的李蒙,“这位想必是你的同伴吧。”   李蒙将两鬓的长发松松的拢在耳后,抬起头来将目光对上Gustav的,点点头,“是的,我叫李蒙。”   “李蒙。”Gustav确认似的重复了一下李蒙的名字,问道:“中国人?”   “是的。”李蒙点头。发丝又落下薄薄一绺,他又伸手去拂。李蒙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也是黑色的,但是如果仔细去看的话,眼里还是带着淡淡的一层冰蓝。   Gustav若有所思的说:“你让我想起了我的一个朋友,但是他不是中国人。”   “对不起,我不是。”李蒙答。   Gustav点点头,将沈思灏引向自己的跑车:“为了表示合作的诚意,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沈思灏好奇的走上前,隔着车窗玻璃,一个只能勉强算是成年人的男孩子手里握着一枚破碎的手机,向窗外投出无助的眼神。   “他是齐司令的儿子,叫做齐梁。”Gustav说。   “齐梁?”沈思灏只听的出那个音节,脑海里却联想不出那两个字是怎么写的,所以又去确认:“是宋齐梁陈的齐梁吗?”   “没错。”Gustav点点头,“这个礼物,你可满意?”   真是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这个孩子是齐司令唯一的儿子,有了这个孩子,他就有足够的筹码与齐司令谈条件,进可以攻城,退可以自保。齐梁一条命,可以换整座城市里的居民的命,也可以换他的命,换李蒙的命。对于这种礼物,他怎么可能会不满意呢?   但是吊诡的是,他却不感狂喜,心里满满想着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一件四年之前的事。   ——“我叫意瑾。意兴阑珊的意,怀瑾握瑜的瑾。”都是这样拗口的名字。   意瑾,我此时此刻的样子,你能看得到吗?   想到这里,沈思灏终于喜不自胜的仰天大笑:“对于您的这个礼物,我是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   李蒙上前一把扯开车门,不由分说的将齐梁像小鸡一样拖出来,然后将齐梁囚禁起来。那是一种特殊的囚禁方式:空地画圆,齐梁便躺在那圆的中心,边缘线以外是密密麻麻的僵尸。沈思灏用自己的意念给僵尸们下了命令:齐梁若是乖乖的呆在圆内,便能够毫发无损;若是莽撞的闯出了边界,僵尸们便会将他撕个粉碎。齐梁呆在那圆圈里面又羞又恼,明明沈思灏他们没有给自己周围加上铜墙铁壁,却逼的自己不敢越雷池一步。所谓的“画地为牢”也不过如此。   16 忆旧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密不透风的棺材里突然传出一阵提示音,打断了里面均匀有致的鼾声。那是骆驿给老福的小型无线信号接收机。提示音响了没多久,老福就迷迷糊糊的醒过来,摸到枕头下面的接收机。那是骆驿在呼叫他。   “喂,骆驿?出什么事情了吗?”骆驿一般不会在白天打扰他,除非是遇到了他自己摆不平的事情。   “你快开门,我就在你家门口。”那头的骆驿说道。   老福叹了口气,挂了电话,摸索到棺材开关的位置拨弄了一下,棺材便自动从床底下弹了出来,几乎是下一个瞬间,老福已经出现在了门口伸手拨动防盗门的开关。而这之间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快的甚至能够在人的视网膜上投映下连续的残像。   防盗门那头是一脸焦急的骆驿,他看上去刚刚经过了剧烈运动,正在哪儿气喘吁吁。   “路上堵车,我是一路跑过来的。”骆驿一进门,便四仰八叉的将全身的重量倚靠在沙发上,说道:“昨天晚上我救下的那个叫做齐梁的主唱,刚刚又被人绑架了。”   “嗯哼?所以呢?”老福微微一笑,“你是要再去救他一次?还是说,你是希望我能够跟你一起去救他?”老福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包血袋,也不放在微波炉里加热了,而是直接撕了口开始喝:“听我说骆驿,在你决定第二次英雄救美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够调查清楚你的小甜心,他是不是惹到了什么不该惹的麻烦?”   骆驿抬起头来看着老福,眼里布满可怕的血丝:“他虽然性格很古怪,但是其实人很乖。他唯一惹到的不该惹的麻烦,就是当了军区司令的儿子。”骆驿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然后将音量调高,扬声器里传出不太清晰的声音。这手机还接通着齐梁打给骆驿的最后一个电话。   骆驿将音量调到最高,这些不太清晰的声音渐渐的清楚了,老福熟悉这个声音,那是僵尸们的嚎叫。   “这是齐梁被绑架之后拨给我求助的电话,所幸这个电话接通了,但是手机似乎已经受到损毁,齐梁那边听不见我们这边的声音。从半个小时之前开始,那头就只剩下了无休止的僵尸的嚎叫声。而在之前,我听见有人在说话。他们说,他是齐司令的儿子,他叫齐梁。”骆驿将手机递给老福去听,的确,只剩下了僵尸的声音。“有人绑架了齐梁,并把他带到了小镇,事情非常紧急。我甚至不能确定齐梁是否还安全,我已经半个小时没有听见他说一句话了,也许,他已经被僵尸……”骆驿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断,逃避似的颤抖着肩膀。   “骆驿!你听不见齐梁说话,只是因为手机丢在半路上了,你不要给我瞎想。”老福伸出双手重重的搭上骆驿的双肩,“听我说,你现在想一想,你还听见‘他们’说了些什么吗?”   “他们说了些什么?”骆驿仔细思索,“他们说的太隐晦了,我听不懂。但是我听到了他们互相喊对方的名字,好像叫做……李蒙,沈思灏,古斯塔夫。”   听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老福的身影定住了。   “Gustav……吗?”冰凉的血液顺着老福的喉咙滑进胃里去,没有温度的身体无法捂热它们。他感觉到不可置信,但是更多是一种介于惊喜与愤怒之间复杂的感情,“这个人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Floyd,我们就在此别过吧。如果心里还有疑惑,这枚硬币可以给你方向:正面就去东方,反面就去西方。   ——那你呢,Gustav,你去哪儿?   ——我会去你相反的方向,然后我们一直向前走不要回头,直到我们重新汇合。   ——好,直到我们重新汇合。   然后Floyd将那枚硬币抛在地上,是正面。   塞纳河畔,他们互相给了对方最后一个拥抱,然后在晚风中分道扬镳。   原来你说的没有错,地球果然是圆的。所以两百年之后,你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你听说过这个人吗?”骆驿见老福的神色异常,忙去追问。   “是的,我听说过。”老福点点头,摸着口袋找出一包烟,狠狠的吸了一口,骆驿记得老福不常吸烟的。老福将那口烟狠狠吸进肺里,过了很久才吐出来,“我不光听说过,我还认识那人。只是我不知道,他竟会跟小镇里的那群活死人搭上关系,还绑架了齐梁。”   “你认识他!”骆驿一听齐梁,心里就乱了,又追问道:“那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齐梁绑架到那里去?那里有那么多活死人,还有那个不知所踪的军队……”   “很抱歉骆驿,我真的不知道,”老福摇头,他看见骆驿的眼神慢慢的黯淡下来了。然后,骆驿像疯了一般的捧起自己的手机,看着上面那个依然接通着的电话,又将他牢牢的收在口袋里,对老福说:“把你的手机借我用一下。”   老福淡淡的凝视着骆驿,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他。骆驿像疯子一般的按着那上面的按钮,极力回忆着每一个有用的号码……   你说只不过是喜欢他的声音而已,可是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只是喜欢他的声音么?   “行了,小驿。”老福牢牢的按住他拨号的那只手,对他说,“你不用去费心去打听了,你的那些手段对Gustav一点用处都没有。”然后他将骆驿的手机又收回自己的手掌,“我等一会儿亲自去那儿走一趟。”   “Floyd……”骆驿怔住了。如今谁都不知道那座死亡之城里面有什么东西。军队,又或是反政府武装,又或是那些成群结队的僵尸大军……   “我早就打算回去一趟了,”老福微微一笑,“意瑾跟我说过他有一些行李和证件还落在那里呢,我得替他拿回来啊。”   说意瑾,意瑾到。正在这时,防盗门的锁孔“咔哒”响了一声,门旋开了。   “骆驿,老福。”意瑾背着单肩包一脸倦容的走到两人跟前,身上的衣服都在地铁上挤的皱巴巴的,“老福你怎么今天起的那么早,天还没有黑呢。”   “骆驿说找我有事,我就起来了。”老福照例伸手揉了揉意瑾毛茸茸的脑袋。意瑾害羞的躲开了,正看见茶几上那个因为太凉而蒙上一层雾气的血袋,埋怨着“怎么不热一下再喝”就去厨房替老福热血袋了。   那边,老福又给骆驿和自己各自点了一支烟:“今晚天一黑我就动身,先去确定齐梁的安危。除了Gustav之外,还有两个叫什么名字?”   “还有两个叫李蒙和沈思灏。”   微波炉的时间到了,发出“叮”的一声响,门自动弹了出来。但是意瑾还是听到了那个名字,沈思灏。过了大约三秒钟,他才慢慢想起了沈思灏的容貌。这个人,给自己留下了太深的伤害,深到每当听到他的名字,自己就会条件反射的一阵心痛将胸口绞死。自己想忘了他已经很久很久了,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如愿的。   沈思灏,就是那个与意瑾有过一段孽缘的前男友。   17 国师   “Floyd,既然是去救齐梁,我就不能让你一个人过去。”骆驿说,“今天晚上我跟你一起去,我要把那个Gustav给……”   ……Gustav?意瑾心口又是一阵抽搐。沈思灏,Gustav,还有那本自己写的《暗潮》,而他们两人打算要去的地方竟然是……小镇?   “别傻了,你以为对那些僵尸来说,多一个人能有多大的用处吗?”老福斩钉截铁的拒绝了骆驿的冒险举动,“要是真想帮我,就给我安安心心的守在里。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情,你也好及时作出反应。”   会出什么事情?会出什么事情还有谁比他更清楚!沈思灏的为人,还有Gustav跟他说过的那些暧昧不明的话……老福要孤身一人去那里!   意瑾捧着那包温好的血袋走上前去,递给老福,老福说了句“谢谢”,啜饮一口,并对味道表示了肯定:“你跟我不一样,我倒是什么都无所谓,但是你是要保护这里的人。更何况……你还要替我照顾意瑾呢。”   “我不要人照顾。”意瑾争辩,“我要跟你一起去!”   “说什么傻话!”不等老福表态,骆驿率先打断了意瑾,“你是从小镇逃出来的,那里有多危险你还不知道吗?你不能过去。”   “我知道,你要想过去的话,我拦也拦不住。但是你必须得带我一起去!”意瑾不理会骆驿的话,去向老福争辩。   “你跟骆驿呆在一块儿,等我回来。”老福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我凌晨四点之前一定会回来的。”   “不!我无论如何都要去!”意瑾不愿意听从老福的吩咐,“那个地方很危险,早就被政府人为隔绝了,过了这么久都音讯全无,谁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等到你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是一座死城,里面全都是僵尸,你也许还可以逃出来。但要是里面还有人呢?或者这一切都是有人在背后谋划呢?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双圆倒三角的符号……”   “意瑾,不要再坚持了,我不会改变主意的。”老福心里深知意瑾的话不无道理,更何况,一个Gustav就让他够呛的了。   但意瑾的倔强劲头上来了,完全听不进去老福的拒绝,依旧坚持不懈:“你就是把我的腿打断了,我也要爬过去!”   “意瑾,我没有必要打断你的腿。你似乎忘记了一件事情,我要是当真下命令的话,你是绝对无法违抗我的。”意瑾恐惧的瞪大了双眼,但是他已经听见老福缓缓的张口了。那是一种与以往的截然不同的低沉的声音,像蛇一样钻进了意瑾的脑袋,让人无法违抗。老福一字一顿的下命令:“我不许你过去。”   原来老福当时所说的“你再也不能抗拒我的命令了”并不是玩笑。   那是真的。   意瑾感觉自己无法开口说话,身体也无法动弹了。   老福打横抱起像雕像一样定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意瑾,让他躺在自己房间里的那张床上,转身对骆驿吩咐:“今晚就麻烦你照顾他了,保持警惕,我随时都可能会和你联系。路虎已经修好了,车钥匙在玄关,如果出了什么事你们赶紧逃到安全的地方去。”   “不会有什么事吧,意瑾他……”被意瑾刚才这么一闹,连带着骆驿也有些紧张。   “恩,不会。”老福替意瑾盖上薄毯,“我一定会在天亮之前回来的。”   想来也是,意瑾只不过是个被病毒感染了差点丧命的小孩子,能知道什么呢。刚才反对的这么激烈,一定只是因为担心Floyd吧。   老福从衣柜里拿了匕首绑在自己的小腿上,又给自动手枪换上了新的弹匣。   “我等你的消息。”骆驿说。   老福点点头,走出门去。   天色果然已经渐渐暗下来了,也许是因为已经过了秋分日,夜晚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   意瑾一动也无法动弹的侧着头躺在床上,眼睛瞪着骆驿,眼神里满是焦急。   “你要相信Floyd,他是我见过最强大的人,他不会有事的。”骆驿在意瑾的床边坐下,安慰道。   但是意瑾的只是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着他。骆驿知道意瑾心里还是在埋怨自己竟然让Floyd只身一人去涉险。   “你是不是在怪我没有跟Floyd一起去?”骆驿叹了一口气,“你别这样看着我,你听我解释。我们骆家的祖先一千年前曾经是这里的国师,后来虽然朝代更迭,但是依然世代守护着这座城市。但是传到我的时候,灵力已经很弱了,幸好在老城的四周的城墙上,都还留有我骆家祖先曾经布下的阵法,这阵法必须有骆家人守在城内,才能调动。我从小家里就教导我,除非万不得已,轻易不要出城。如今能够维持这阵法的只有我一人,我要是一走,阵法就形同虚设。”   说到这里,意瑾眼里的埋怨之情似乎也少了一点。   “Floyd对我祖父许过约,要帮助我们家守护城市。但凡有什么需要出城完成的任务,他都会代替我去办。去小镇上开酒吧监视那边的动向,便是我派他去的。只怪我太大意,低估了这件事情的严重程度,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骆驿将窗帘拉开,望着窗外的狭窄的城区道路,川流不息的车流,还有街道对面的万家灯火。历史上,这座城市被屠戮过了无数次,又被重建了无数次,几废几兴,可算是面目全非,但即使是千年之后,他还是能找得到往昔的影子。即便是,人越来越多,城越来越大,空气越来越浑浊,环境越来越肮脏,一草一木都渐渐透露出腐朽糜烂的气息。他能够感觉到居住在这里的古老的神祗、万物性灵正在渐渐远去,他也知道这座城是他的牢笼。但这毕竟是他的祖先世世代代守护的地方啊,他只能是慨叹它的不幸,却断断不能弃它而去。   “意瑾,我答应你,要是天亮之前Floyd还没有回来的话,我们就去小镇找他。”   18 仇恨   Gustav坐在奢华的镇长办公室里,他的旁边是沈思灏与李蒙,Gustav与李蒙一声不吭,因为沈思灏正在打电话。   “哈哈哈哈,齐司令又说笑了,我怎么可能耍您玩呢。您看看清楚嘛,这是您儿子的手机号码没错吧?”说着,沈思灏一挥手,窗外传来一声齐梁惊恐的惨叫,“您再听听,这应该是您儿子的声音没错吧?”   窗外的停车场上,齐梁正被一群僵尸围着动弹不得。刚才沈思灏一挥手,就有一只僵尸龇牙咧嘴的朝齐梁冲了过去,就在牙齿刚刚碰到齐梁肩膀的时候,又被沈思灏制止住了。   Gustav厌烦透了那群恶心的僵尸,别过脸去不看那个场面,倒是对上一旁李蒙的眼睛。李蒙伸手将头发向后拢去,眼神冷漠而冰凉。就是这个冷面医生,制造出了这群能够被人控制的僵尸,还用一把改装过的简陋气枪杀死了军官。Gustav知道这个人很强,但是他似乎只对沈思灏言听计从。   沈思灏还在那儿打电话。那是一个绑架犯的勒索电话,但是因为沈思灏轻快的语调,被外人听了还以为他在跟老朋友叙旧一样:“老师从小就教育我,不要收别人的钱。我真的不要钱,只是想找你聊聊天,顺便跟您商量一下:既然您儿子在我们这儿,您能不能在对付我们的时候为您的儿子,稍微收下留情一下。哎呀,我朋友还等着我呢,先就这样吧,再见。常联系啊!”啪嗒一声,沈思灏挂了电话。   “搞定。”他眨眨眼,“你看,天都已经黑成这样了,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随便你。”Gustav说。   “那好!我们现在就走吧!”沈思灏拉起还坐在椅子上的李蒙,“小蒙,我都已经按捺不住了。”   沈思灏推开政府办公楼的大门,门外的大草坪上站满了严阵以待的僵尸大军,它们年龄各不相同,有胖有瘦,身高参差不齐。但是只要沈思灏一声令下,它们会具有同样可怕的攻击性和传染性。   Gustav站在沈思灏和李蒙的身后,故意离开他们一段距离。他讨厌这些一大群攒聚在一起的东西,不论那是人,还是僵尸。抑或是,其实人与僵尸在这样的情况下并没有太多的分别。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一个场面,竟然跟现在十分的相似……那是在1792年的巴黎。   杜伊勒里宫的一间奢华的房间里,他随侍在皇后身旁,替她端起一面椭圆形的装饰着金色花纹的镜子。   “Gustav,你说这个发型好不好看?”皇后用不太熟练的法语问他。她那精致的面容倒映在镜面上,一如往昔那般娇俏可爱。   “非常好看,殿下。您看上去更加雍容华贵了。”Gustav回答道。   “那就好。”皇后轻轻的笑了一声,吩咐那两名还在整理她的发髻的侍女:“替我把衣柜里的衣服拿出来,我要宝蓝色的那件,那件腰更细一些,而且也衬我的项链。”侍女们应了一声,恭敬的去隔壁的衣帽间拿衣服,Gustav见皇后要更衣,便也躬身退下。   天真无邪的小皇后从奥地利远道而来,独自嫁入异国深宫之中,语言不通,也别离了父母兄弟,一度非常忧郁。为了安慰她失落的情绪,深爱着她的善良的国王给了他自己所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包括那枚蓝色的钻石,还有三位忠心耿耿的骑士——Gustav,Floyd和Pasamonte。他们都发誓用自己的一生来效忠这位年轻的皇后。   只是,国家如今越来越动荡不安,□接踵而至。如今,国家已经名存实亡,国王与皇后一起被囚禁在这座豪华的宫殿里。   “对不起,我不太懂法文。什么叫囚禁?”皇后睁大了无辜的眼睛问Gustav,“我会死吗?”   “别说傻话,您不会的。”Gustav摇头。   “这样啊……”皇后脸上的惶恐消失了,舒展出一片笑靥,“那么Gustav,可以麻烦你把我的香水递过来么?”   人们都说她是吸人血的魔女,说她十恶不赦,恨不得抓住她,杀了她,剖开她的肚子。可是Gustav知道她不是这样的,她只是像个孩子一样,任性但却脆弱,天真但却毫无恶意。   Gustav握住佩剑守在门外,如今的宫殿凄清无比,能够逃跑的人早都已经跑光了,平时那些时常来拜访皇后的贵妇们也缩在家里不敢过来。   铺着长绒地毯的走廊那头,远远的走来两个身影。那两个身影越走越急,各自腰上的佩剑击打着腰带发出杂乱的声音。   “Gustav,Gustav!”Floyd和Pasamonte两人气喘吁吁的奔过来,两人的脸色从来都没有这么难看过,“罗伯斯庇尔带人将杜伊勒里宫包围了,要进来逮捕国王和皇后!”   “不可能,他们怎么敢!”Gustav感到不可置信,这些人难道都疯了吗?一次又一次的掀起□,跟着那个最擅长煽风点火的罗伯斯庇尔,公然忤逆自己的国王!他们甚至从来没有用过大脑思考一下,他们根本没有看清楚罗伯斯庇尔到底是个什么人!他们只知道自己的财产还不够多,自己的权利还不够大,自己的欲望还没有得到满足,正巧有人宣称,我能够让你们得到更多,跟着我去吧!他们拿大炮炸毁了监狱,将恶贯满盈的犯人释放,然后说这是他们应得的自由。真是可笑,自由难道就是不加控制的暴力与欲望吗?其实,国家正处在缓慢的改革进程中,总有一天,他们的愿望会得到实现。只可惜这些人太急不可耐了,等不及那一天的到来。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Floyd劝住暴跳如雷的Gustav,“我们必须快点带皇后逃走!”   从刚才开始便一言不发的Pasamonte已经抢先进了房间。她刚刚穿好了那身繁复的宝蓝色鲸骨长裙,脖子上挂着沉重的钻石,脚下还穿着细跟的水晶鞋,行动十分不方便。Pasamonte自作主张将她打横抱起,由Gustav与Floyd护送着,疾步走下旋转楼梯。   等到Gustav一行人来到宫殿门口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宫殿的大门已经被砸开,下面人潮涌动,人们手里挥舞着武器,拼命的抢夺宫殿里摆放的珍贵古董,将他们放进自己的口袋,拿不动的就砸掉。有人看见了皇后,然后愤怒的人们不断的涌上来,虽然他们三人奋力反抗,但是涌上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像蝗虫一样,挤满了整个宫殿,互相推搡着,叫骂着,Gustav甚至连剑都拔不出来。   “砸烂这一切!抓住国王和皇后!”在人前最前方,罗伯斯庇尔如是说。   “抓住皇后!”人们齐声怒吼。   “看她穿的那么光鲜,真是个不要脸的女人!”女人们尖叫。   “□的**!”男人们咆哮。   然后是一阵混乱,他们如愿以偿的逮捕了国王和皇后,没过多久就砍断了他们的脑袋。   临刑那天,皇后穿着一身破旧的囚服,战战兢兢的走上断头台。下面围的满满的,都是看热闹的人。她心里有各种各样的疑问:砍断人的脑袋,会很疼吧?既然那么疼,我会死吗?但是已经没有人能够解答她了,三位勇敢的骑士,早在她被捕那天已经被秘密处决。唯一能够回答她的疑问的,是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去死吧,臭□!”人们像潮水一般怒吼着,内心却没有如他们表现的那般正直。她真是太美了,即使是穿着破旧的囚服,却依然像一个精致的东方瓷器。当皇后走上断头台时,不小心踩到了刽子手的脚。   “对不起,”她用生涩的法文说,她此时担心的只是刽子手能否听懂她的歉意,“您知道,我不是有意的。”   然后,她努力摆出一个比较优雅的姿势,撩起长发,露出修长的脖颈。   男人们深吸一口气,将手慢慢塞进裤裆里。随着斧子轰然落下,他们的**也湿润了。   革命党人将她的尸体抛到了万人坑里去,以示对她的惩罚,却没有想到,当晚攻陷皇宫以及目睹行刑的市民们贪恋于她的美貌,竟然在夜晚摸黑爬进了死人堆,奸污了她。   我想你们一定听说过这位大名鼎鼎的皇后的芳名。   “Marie……”死而复生的Gustav几经辗转才找到那里,在漫天繁星下搂着皇后没有头颅的尸体,眼眶里竟然流出了血红的眼泪。Floyd四肢着地,整个人跪在地上,不断用拳头捶打地面,试图摆脱心里的悲痛。倒是Pasamonte,只是怀抱着皇后的头颅,静静的站在风中一言不发。过了许久,Pasamonte才轻轻的亲吻了皇后小巧的额头,血色的眼泪铺满了他的面颊。   “我打算送皇后去奥地利安葬。”Pasamonte说,“只有我一个人送她,你们谁都不要跟来。”   Pasamonte在心里怨恨Gustav与Floyd,他们从监狱里逃出来,是他们阻止了他的自杀,接着三人就被吸血鬼袭击了。如今,竟是连想死都死不了了。不能为皇后殉葬,那就做她的丧葬人吧。Floyd与Gustav还没有来得及开口,Pasamonte已经径自走远了。Gustav起身想去追,一把剑刺入肩头,将他钉在一旁紫杉的树干上。   Floyd将那把剑拔下,Gustav肩头的伤口很快就愈合了。   “Pasamonte走了,”Gustav说,“不过你放心,他会照顾好皇后的。”   “他深爱皇后,我知道。”Floyd说,不知为何,他发现他们已经无法正常交谈了。   可能是因为这几天的遭遇的事情,让他们改变了吧。比如,仇恨。   “接下来该怎么办?”Gustav问。   “我不知道。”Floyd说。   “Floyd,我们就在此别过吧。”Gustav深吸一口气,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递给Floyd,“如果心里还有疑惑,这枚硬币可以给你方向:正面就去东方,反面就去西方。”   “那你呢,Gustav,你去哪儿?”   “我会去你相反的方向,然后我们一直向前走不要回头,直到我们重新汇合。”   重新汇合?虽然不可企及,Floyd却那充满期待,也许重新汇合后,一切都会恢复如初,“好,直到我们重新汇合。”   “当啷。”Floyd将那枚硬币抛在地上,是正面。   Gustav最后一次重重拥抱了Floyd,然后转身离去了。   从那时起,他的心里就有一个结,堵在那里,怎么都解不开。每当闭上眼,他都能够看见那些人群挥舞着武器冲进宫殿的样子,看到他们将皇后推上断头台的样子,看到她们侮辱皇后尸体的样子。   起先是仇恨,接着就慢慢变成了对于毁灭的欲望,希望毁灭掉一切。   以告慰她的在天之灵。   19 揭穿   忽然,一个蛰伏了许久的黑影从楼顶跃下,沈思灏还没有来得及迈出一步,就已经被黑影勒住了脖子,锋利的匕首贴着沈思灏的动脉。   李蒙立刻反应过来,两把手术刀猛的甩出去,对准了黑影的两只眼窝。若是在平时,这两击必是箭无虚发,但这黑影却只是轻轻侧头,便躲了过去。   “全部都别动!”黑影把沈思灏像盾牌一样挡在自己的面前,又转过身子,以确保Gustav与李蒙都处在自己的视野范围以内。李蒙把手心的刀子悄悄的推了回去,既然已经失去了先机,再顽抗也没什么意义了。   好身手!Gustav在心里赞叹,袭击就应当像这样,悄无声息,一击即中。   从沈思灏的角度,只能感觉到那人高大强壮的身材,还有那只握着匕首的结实的手臂,还有黄种人所不具有的,苍白的皮肤。   “喂喂喂,你这个人究竟是谁?竟敢这样对我,你就不怕我让那些僵尸们咬死你!”沈思灏似乎并不在意此时自己的危险情况。只可惜他还没有来得及说下面的话,黑影已经飞起一拳砸向沈思灏的腹部。沈思灏的痛的整个背都痉挛起来。   Gustav见沈思灏被揍,竟轻轻笑了:“我真没想到你竟会出现在这里,Floyd。”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棕色的短发,墨绿色的瞳孔,正是Floyd。   “我也没想到你竟会出现在这里,”Floyd反唇相讥,“还跟一群活死人混在一起。难怪我调查这件事情这么久,却一点头绪都找不到,原来是你在从中作梗。”   “这你可冤枉我了,这些事情跟我可没关系,都是你手里的那个小子想出来的。”   Floyd手里的那个小子,正痛苦的咳嗽着,想来那一下打的不轻。   “Gustav,还有你,”Floyd指了指一言不发的李蒙,“你们都给我听着,想要他活命的话,就按照我说的去做。”说着,又使劲勒住沈思灏的脖子。   “小蒙……”沈思灏被勒的喘不过气来,朝李蒙求助。而与此同时,那些被沈思灏用意念控制着的僵尸们也因为沈思灏的遇险而狂躁起来。   “你要我们帮你做什么?”李蒙终于松口了。   “把那个孩子给我带出来。”   李蒙点点头,转身走入僵尸群中。   Floyd终于满意的松开了勒住沈思灏的脖子,但匕首仍然贴在那里:“叫你的僵尸们稍安勿躁,免得你的朋友被咬。”   “Floyd,你还真是对我不设防备呢。也对,我们是旧识,难得见了面也该叙叙旧。”Gustav说着走上前去,一把自动步枪对准了他的胸口。   Floyd虽然举着枪,但那墨绿色的瞳仁里满是不可置信的隐痛。面前的人曾经是与自己并肩战斗的战友,与自己共同效忠皇后的骑士,他们曾经深交,记忆中的Gustav是一个理智、坚强而正直的人,他的使命是守护而不是毁灭,更不可能会跟那些豢养僵尸的疯子们在一起。“Gustav,你变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骑士精神到哪里去了?”   “一个没有主人的骑士与我空谈骑士精神,想来还真是可笑。”Gustav侧过身去,看见李蒙抱着已经昏迷的齐梁,在密集的僵尸群里艰难的向前,“自从皇后死后,我的心就被仇恨占据了。我永远忘不了那群人是怎样对待她的,我发誓总有一天要为她报仇。这些年,我走过了世界上的各个角落,但我从没有见过一个城市能够拥挤这样多的人,一个个毫无道德观念,自私龌龊,内心被黑暗占据。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复仇的欲望了。”   沈思灏正饶有兴致的听他们的对话,末了插上一句:“这些人死有余辜。”   “你闭嘴!”Floyd又掐住他的脖子,让他无法发声。正在这时,李蒙带着齐梁走来了。   “你要将他放在哪里?他已经昏迷了。”李蒙说。   Floyd观察了一下四周,却没有找到地方安置齐梁,正在犹豫之际,李蒙主动提议:“我给你叫醒他。”说罢,一把手术刀飞向了齐梁的脖子。   李蒙竟然对齐梁动了杀念,他们难道不打算留着齐梁威胁齐司令了么?   “住手!”Floyd伸手去挡,手术刀转眼间没进了Floyd的手腕。   李蒙是最懂得抓住时机的。就在Floyd□乏术的一瞬间,他已经以极快的速度一把折断了Floyd的手腕,将沈思灏救了出来。   接着,李蒙劈手夺过那把自动步枪,迅速扣动扳机。枪声总共响了十下,十颗9mm口径的银弹嵌入了Floyd的身体,让他的皮肉迅速的溃烂,枪眼里渗出粘稠的血水。李蒙的速度快的惊人,甚至连Gustav还没有反应过来,Floyd已经应声倒地。   “小蒙,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虎口脱险的沈思灏笑眯眯的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见齐梁已经醒了,正倒在地上,迷迷糊糊的还没有弄清楚情况,上前啪嗒一个敬礼,“齐公子,实在不好意思,还得让您受会儿委屈。”说着就从屋子里找来扎文件的绳子,将Floyd与齐梁两人背对背五花大绑起来,扔到他准备好的货车车厢里去。   “你到底是什么人?”隐藏在玄关阴暗处的Gustav语气很不和善,虽说Floyd阻止了他的计划,但他并不想与他为敌,更不愿意伤害他。半个弹匣的子弹,若是换做正常人,足够死好几次的了。更何况他能够这样对付Floyd,也就能更加心狠手辣的对付自己。沈思灏身边,竟藏着这样一个危险品。   李蒙并不打算现在就处理掉Gustav,而是将枪口垂下来,拢了拢额前的碎发:“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废话,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Gustav本想这样回答,但在抬头的瞬间,却看见他漆黑色的瞳孔里闪烁出一丝幽蓝的光亮,Gustav记得这是通过外科手术改变虹膜颜色的后遗症。东方人的虹膜应当是深棕色的,但医院为了颜色的固定而常常使用黑色的药剂。还有他惊人的速度和力量。能够在一招之内折断Floyd的手腕,使用处于连续击发模式的自动手枪精确的避开心脏并全中目标,这种能力让身为吸血鬼的Gustav都自愧不如。   在Gustav的印象中,唯一能够做到这些的,只有一个人。   “你是Pasamonte。”这回Gustav并没有用疑问的口吻,他已经完全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与Floyd分别的那天,Pasamonte带着皇后的尸身和头颅的去了奥地利,自此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听到关于他的消息,只是等到Gustav远渡重洋来到美洲新大陆的时候,听说那批革命党人陆续被人暗杀了,那是Pasamonte在替皇后复仇。本以为革命党人的陆续死亡是他复仇之路的终结,没想到,那只是一个开始。   等到沈思灏再从车厢爬出来的时候,正见到刚才见死不救的Gustav与闷声不响的李蒙两人在那儿剑拔弩张。   “时隔这么久,我们三人竟然在这里相聚了,你不觉得很可笑吗?”Gustav愤怒的质问,“你要做什么我都不拦着,甚至还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但是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在我们面前隐藏自己的身份,甚至还这样伤害Floyd,我们难道不是兄弟吗?”   “我没想要伤害Floyd,他那是自找的。他阻碍了我的计划。”   “计划?你是说为了你的这些僵尸,你宁愿要了Floyd的性命?”Gustav厌恶的指了指那群僵尸,“沈思灏那天找我合作的时候,我还在真没想到在他背后的人竟然是你。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我只是在遵循皇后的命令,找你合作是沈思灏的自作主张,于我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没有想到你与Floyd都会卷入其中。不过,我们毕竟兄弟一场,我会让你做一个选择:是像Floyd一样躺在车厢里,还是跟我们一起出发。”李蒙打开沈思灏的大背包,抱出一个用棉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玻璃罐子,掀开上面的棉布,里面是一颗女人的头颅,那头颅起先安详的闭着的双眼缓缓张开,直视着她面前的人,缓缓开口:“Gustav……”   20 尸变   既然答应了Floyd要守着意瑾的,骆驿当然不能食言,但是没有夜生活的夜晚还真是难熬。老福的房间没有电视也没有电脑,找了好久才从床底下搜罗出一个正充着电的平板电脑,可惜那电脑上都是一些很老式的横轴游戏,玩惯了大型网游的骆驿根本看都看不上眼,但是看看自己快要没电的手机,也只能认命的玩一局试试。   “啊啊啊,哦哦哦!”   “咻咚!”   “噗咔。”   游戏里的人物在摔打过程中正发出可笑的声音,骆驿却忽然感觉有人在拍他的肩膀。   “骆驿。”意瑾喊他。   “什么事儿啊?哎,等等,我这最后招……”随着一声泄气的音效,游戏角色寿终正寝了,骆驿这才转过头来,“恩,你说吧,什么事儿。”   意瑾愁眉紧锁,眼里水汪汪的,快急出眼泪来了:“求求你让我回小镇吧,老福有危险。”   “不行。我答应过老福要照顾你的。”骆驿说罢,转头又去按retry,道:“再说,老福不是给你下了咒么,你不能动怎么回去啊。不对……不对,你不能动!那是谁在晃我的肩膀!”   意瑾坚持不懈的缓慢摇晃着他的肩膀,直接导致游戏人物又一次阵亡:“我能感觉到老福有危险,你赶紧让我回去吧!”   骆驿抬起手腕看表,这才刚刚过了十一点,距离天亮还有好长一会儿,怎么老福的咒语就失灵了?而就在此时,意瑾已经勉强支撑着身子跳下床去。咒语的效果并没有完全消除,四肢还是麻痹的,但骆驿也发觉的出老福施加在意瑾身上的控制力越来越弱了。   “老福有危险?不可能啊,他以前干过的危险的事情可比这多多了,哪次不是全身而退的,意瑾你多心了!啊哈哈哈哈!”骆驿一边絮絮叨叨的安抚意瑾,一边按响了自己口袋里的无线信号接收机,调到通话状态:“Floyd,Floyd,我是骆驿,请回答。”   连续发了好几遍,那边没有回应。   意瑾的腿脚还不太方便,走路的时候崴到脚跌了个跟头,挣扎着要爬起来,那只不争气的脚不停的抽筋,意瑾就举起拳头狠狠的捶打它。   “意瑾你别这样!”骆驿说着扶起他,道,“老福这人真粗心,说不定把对讲机扔车上没拿出来,你看这不就联系不上了嘛,不过你别担心,他一定是安全的,他可是我见过最强的人,什么危险没见过……”   “够了!”意瑾终于忍无可忍的打断了罗里吧嗦的骆驿,双手抢过他手里的对讲机,直接调节到强制通话模式。   “骆驿,骆驿……我是齐梁……”那头传来的是小主唱齐梁的声音,“骆驿你在哪里?你的朋友受了重伤快不行了,你赶紧过来吧……骆驿,你能听见吗?”   “你好,齐梁。”意瑾深吸一口气,说,“我需要你从现在开始不间断的保持联系,但要注意不能被他们发现。时刻汇报你们的位置,同时向我描述一下Floyd的伤势。”   “我们被关在一辆货车的车厢里,不过车还没有开,货车停在政府办公楼门前的停车场上。你的朋友身上有很多枪伤,子弹好像嵌在骨头里了,伤口正在溃烂……”   “该死,那是银子弹!”骆驿骂了一句,“再不将那些银子弹剔出来,Floyd就会变成一堆烂肉了!”   意瑾只觉得后脑一阵轰鸣,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让自己平静下来:“齐梁,齐梁你还在么?听着,我们立刻赶过来救你们,在这期间,无论如何你都要将那些子弹给挖出来。”说罢,意瑾转过头来对骆驿说,“我就问你这一次,我不管你那些国师阵法之类的不得已的理由,我现在要去救老福,可我自己又走不了,你到底是带我去还是不带我去。”   骆驿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去玄关的鞋柜上找到了那把车钥匙。   “意瑾!”意瑾听见骆驿在门口豪气万丈的喊了一声,“我们走起!”   通往小镇的公路上,骆驿不要命的猛踩油门,车速一下子就飚到一百四十码。意瑾坐在一旁的副驾驶上,内心忐忑不安。   “对不起,拖你出来趟这趟浑水。”   “你胡说什么呢!”骆驿将方向盘抡了一个小半圆,车子顺着匝道猛的冲上高架,“我能眼睁睁看着Floyd遇到危险不去救他么。”   “造成今天这个局面,我有很大一部分责任。”意瑾小声嗫嚅着说:“其实我有很多事情瞒着你们没有说,比如……”   “比如什么啊!”骆驿撇了撇嘴,“你这个小孩子又在闹别扭了,你才这么大,能知道什么啊,难不成你要告诉我那个神秘组织是你领导的?或者你要告诉我那些僵尸是你放的?”   “其实也差不多。”意瑾说,“那个沈思灏是我的前男友,那个Gustav是我现在的上司,而你查出来的那个神秘组织的符号是我设计的,而这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我写的一本书,可能是沈思灏把那本书给了Gustav,然后他们就……”   “等等,等等。”刚才那段话信息量实在是过大,让骆驿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你是说,你才是他们那群人的终极BOSS?”   意瑾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真的是无意的,都怪我小时候太不懂事了……”   “这些话,等你救下Floyd再跟他去说吧。”骆驿说,“眼下把Floyd和齐梁救出来才是最重要的。”   意瑾模模糊糊的哼了一声,蜷缩在椅子上,没有再说什么。骆驿将车开的飞快,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的路,也没有去看意瑾在干什么。这是,前方车道上忽然出现一辆抛锚的汽车,骆驿猛的一个刹车,方向晃了一下,将意瑾整个人甩到前面去了。意瑾下意识的伸手去支撑身体,不小心按响了车上CD机的喇叭。   喇叭开始放骆驿喜欢听的那种乱七八糟的金属乐。一阵鼓点,然后唱黑死腔的男声压低了声音嘶吼。   “你没事吧?”虽说是踩了刹车,但车速依旧是飞快,再被刚才这么一惊吓,骆驿更是不敢乱来,提起了十二分的注意力。   “没事。”意瑾挣扎的坐起来,“就是我的头有点疼,没事的。”   “那你把座椅靠垫放下来躺一躺吧,可能身体还没有恢复。”骆驿提议,“顺便系好安全带,音乐的话如果你不想听就关掉吧。”   意瑾模糊的嘟囔了句:“没关系。”就又不再作声了。   CD里放着的是一首死亡金属乐,正是骆驿喜欢听的那种类型,他听着听着他就得意忘形,油门是越踩越快。眼见着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才过了三十分钟就快要到了。   这时候,他忽然听见意瑾在那边跟着低声哼唱这首歌。   与平时不一样的声音低沉、嘶哑,倒是颇有几分死亡金属的感觉。   “哎,意瑾你也会唱黑死腔啊。”骆驿调笑道,“唱的还不错。”   意瑾没有回答他,嗓子里咕噜噜的又发出一声更加嘹亮的黑死腔。   也许……意瑾并不是在唱歌。骆驿想,他可能只是在练嗓子。   但是有人会这样练嗓子么!   与此同时,一声更加嘹亮的黑死腔传来,骆驿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这……这哪里是黑死腔!这明明是僵尸的嚎叫声!   “意瑾……”骆驿尽量镇定的用双手控制住方向,颤巍巍的转向意瑾,“意瑾你怎么了?”   坐在骆驿旁边的意瑾,双眼突出,张开一嘴白森森的牙齿,面部表情狰狞无比,伸着两只爪子直插向骆驿的脸上去。   天哪!骆驿怎么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意瑾他……竟然尸变了!   21 谈判   骆驿从来不知道意瑾有这样的力气,直插向自己面门的双手被骆驿低头躲过去,等到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双手已经戳破座椅上蒙着的那层牛皮,卡在骨架里怎么也拔不出来了。   骆驿受到了意瑾的攻击,下意识的挥拳自卫,捏紧着拳头却又不忍心下手,最后还是摆出了用手肘保护住头部的姿势。意瑾的手卡在座位里不能动弹,咆哮着张嘴要去咬骆驿的手臂。就在这时,高速行驶的汽车由于方向盘失去控制,一头狠狠的撞在了路中间的护栏上。汽车擦着护栏爆发出一阵火星,向前冲了大概两百米才终于颤悠悠的停了下来。那辆刚刚修好的路虎此时已完全变成了一堆报废的废铁,幸好老福出手大方买的是原装车,安全系数极高,两人才能够幸免于难。   等到骆驿恢复意识的时候,正看见意瑾晕倒在两个气囊中间。   刚才的一幕还让人心有余悸:难不成,意瑾真的已经变成僵尸了?   骆驿小心翼翼的摇了摇意瑾的肩膀,喊他的名字:“意瑾!”摇了几下,就发现意瑾有一些动静了,于是骆驿又加大了摇晃的力度,意瑾的脑袋前后左右各转了几圈,就迷迷糊糊的开始哼哼。   “这是……怎么回事?”意瑾揉了揉脑袋,头有点晕,身上有些伤口,但是一点都不疼。   “谢天谢地!”骆驿小幅度的朝天拜了三拜,“意瑾你又变回来了!”   “我刚才变成什么了么?我没有变成什么啊……”意瑾一头雾水,“对了,我刚才也是觉得头有点晕,然后就想躺着休息一会儿,然后……然后好像就没什么印象了。”   “你刚才忽然发狂,攻击了我。然后车就撞到路边上了。”骆驿解释,“既然你现在恢复了,要不这事儿我们等下再说,先想办法从车上下来。”   骆驿那边的车门已经扭曲变形,无法打开了,意瑾那边的车门还是完好的,但是试着打开时,不知道是哪儿出了故障,怎么都打不开。   正在这时,一束白色的强光直射进车窗,两人被那光耀的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见耳边有好多人在喊:“你们是什么人!”   强光越靠越近,光斑也越来越大,摇晃了几下,但是一直对着骆驿和意瑾的眼睛。   有人在身边敲打车窗,隔着玻璃喊:“你们是什么人!到这里来做什么!快点出来接受检查!”   “有本事你自己进来检查!”骆驿气的火冒三丈,“车门卡住了,我们可出不来!”   话音刚落,骆驿就听到锤子砸着挡风玻璃的钝响,四五声之后,破碎的玻璃渣落了他们一地,有人将他们拉了出来。   那些人都是军队的打扮,手里各个端着步枪,枪口的红外线瞄准器正对着两人的眉心。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大半夜的到这里来干什么?不知道这里已经戒严了么!”领头的那人举着个快要将人刺瞎的冷光灯,严厉的质问。   意瑾被照的难受,抬手去捂眼睛,露出手上新鲜的血迹。瞬时,枪口距离两人的脑门就又近了几寸。   “别开枪!”骆驿抬手将意瑾挡在自己后面,对那领头的人说,“麻烦你去跟齐司令说一下,我们是齐梁的朋友!齐梁被绑架了,我们是来救齐梁的!”   领头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狐疑着拿出对讲机来报告了这件事。   那边很快有了回复——齐司令让他们过去。   军队的装甲车载着他们两人,跨越过这座城市的最边界。路灯都因为断电而灭了,黑魆魆的马路上除却树木幢幢的黑影在冷光灯的照耀下露出绝望的影子,其他目之所及都是荒无人烟的死寂。   而就在前方不远的路口,军队封锁了道路,包围了小镇。   军队的装甲车外围,公安厅的警车车灯不停的闪烁。   齐司令在包围圈中心的一辆宽敞房车上接见了他们。坐在齐司令旁边的那人骆驿认识,正是公安厅的厅长。   公安厅长正在房车里抽烟,将狭小的空间弄的烟雾缭绕。一见到意瑾与骆驿被带了进来,便好奇的问将两人带进来的人:“这两个人是谁?”   那人是个小军官,似乎只听司令的话,并不理会厅长的问话,只是与司令打了个招呼便退下了。司令也并不理会厅长,只是用老人那双浑浊而犀利的眼睛打量着他们。   “你们当中谁是齐梁的朋友?”他问。   “我是,”骆驿上前走了一步,说,“我开了一家酒吧,齐梁现在在我们酒吧驻唱。今天晚上齐梁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他被绑架了,向我求助,所以我就过来了。没想到您也在这里。”   “齐梁是被绑架了,这没错。”齐司令咳嗽一声,继续说,“你说你是齐梁的朋友,那你怎么证明。更何况,就算你是齐梁的朋友,这事儿你也没资格管。”   “帮助自己的朋友难道还要讲资格?”骆驿争辩,“倒是您,一直跟我讨论资格不资格,再讨论下去你就再也见不到齐梁了!”   “年轻人,你是怎么对齐司令说话的?”一旁的公安厅长终于找到了个说话的由头,掐灭了烟,假模假样的指责骆驿的无理,却不见脸上有丝毫怒色。   “我怎么就不能这么说话了!”骆驿本来就因为齐梁的事情窝心,被他一煽风点火,更是不讲理智,“你就不想想齐梁当时为什么要离家出走,还有为什么他今天的那通求救电话打给了我而不是你。这些年你是怎么对他的你想过没有?他今天被绑架,归根到底也还是你干的好事!”   “放肆!”齐司令猛的一拍桌子,怒喝着让骆驿住嘴,“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了?”   守在门口的警卫听到声音已经开门进来了。齐司令对他们做出一个送客的手势,警卫们接到命令,就要进来赶人。   “司令,请慢!”意瑾赶紧上前去,将那枚无线信号接收机拿出来,轻轻的放在桌面上,“我们留在这里对您只有好处,因为在我们赶往这里之前,我们已经联系到齐梁了。”   齐司令一挑眉毛,布满沟壑的额头上,皱纹更深了。   “你们联系到了齐梁?”他问。   意瑾微微一笑,点头,“您现在想跟齐梁通话么?”   说罢,意瑾熟练的按了几个按键,那枚小小的黑色方块里便传来轻轻的沙沙声。   汽车引擎运转的声音。   血液缓缓滴落在铁皮地面上的滴答声。   还有子弹在转弯过程中咕噜噜的转动声。   “只剩下最后两颗子弹了,你再忍一忍,很快就好了。”齐梁捏着一块染满鲜血的铁片,将那三角形的尖口顿准老福胸口那个手掌大小的黑洞。   铁片是齐梁从身上带着的朋克风格装饰上咬下来的,一块三角形的薄薄的小铁片,没有开刃,齐梁花了好长时间才将绑在两人身上的绳子解开。接着老福身上的对讲机就响了。   老福躺在地上,身上布满了可怕的血洞,气若游丝,动弹不得。齐梁从老福的皮带扣子上掏出了那枚小巧精致的信号接收机,终于与骆驿和意瑾取得了联系。   无论如何你都要将那些子弹给挖出来,意瑾说。   齐梁望着躺在自己眼前的,奄奄一息的外国人,心里清楚这人是为了救自己才会变成这样的。   齐梁试着将手指□伤口,但是子弹嵌在血、肉和骨头里,不可能轻易的出来。就算是在手术台上,这也是棘手的案例,需要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与护士,使用各式各样的手术刀和镊子忙碌数个小时。可是如今,最强烈的光线就是那无限信号接收机信号灯,最锋利的手术工具只有那个锋利三角型铁片。   “可能……会很疼。”齐梁小声对Floyd说,“但是你一定要忍住。”   22 释嫌   尖角一次又一次刺进已经糜烂的伤口,撬开子弹与骨头之间的空隙,带出一团腐肉与银弹的暗红色的混合物。   最后一颗子弹嵌在肋骨里,只差一点就穿透心脏。齐梁先用那铁片将Floyd的胸口的皮肉拉开一道口子,又用手将口子撕的更大一些,终于将骨头露了出来。撬了几次那子弹都撬不出来,三角形的尖头划在骨头上,发出沙沙的响声。齐梁拿手背抹掉额头上的汗,又在手上加了更大的力气。   “啪嗒。”一声,子弹猛的从伤口里跳跃出来,落在金属质地的车厢地面上,骨碌碌的滚动。与此同时,Floyd身上狰狞的伤口开始缓缓愈合了,人也开始慢慢恢复意识。   正在这时,车子似乎经过了一个什么障碍,猛的震动了一下。齐梁因为来不及反应,半跪着的身子就摔了下去,手里捏着的三角形铁片一个脱力直直朝自己的喉咙刺过去!就在铁片快要划开他的喉咙的地方,Floyd猛的起身用极快的速度捏住了齐梁由于惯性而不听使唤的手腕。   齐梁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才感叹一声,“好险……”   捏着自己手腕的外国人破破烂烂的衣襟上沾满了血迹,前一刻还是伤横累累,此刻便已经完全恢复了。   “谢谢你救了我。”Floyd露出让国人毫无免疫力的、专属于老外的迷人微笑,伸手将齐梁扶了起来。两人倚坐在铁皮车厢的角落里,齐梁向Floyd叙述之前的经过。   “骆驿和意瑾两人已经过来了?”老福吃惊,“他们太傻了,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们听说你受了重伤,非常担心,无论如何都要过来。”齐梁撇撇嘴,“你一定是骆驿最好的朋友吧?所以他才愿意为了你以身犯险。”   “我们的关系非常好,但是朋友这种词还不能够精确的用来形容我们的特殊关系。准确的说,应该算做是……”Floyd骄傲的扬起下巴,眨眨那墨绿色的眼,“哎?你认识骆驿,应该知道他是个GAY吧?”   齐梁的神情顿时就变的凄婉了下来,大眼睛委屈的眨巴眨巴,半晌别过头去:“我什么都不知道。”沉默几秒,又补充道:“其实你们两人挺般配的。”   声音是越说越低,也许在心里,齐梁此刻已经将“有妻室”的大□骆驿在心里拖出去杀千刀一遍又一遍了。   “你在说什么啊,什么般配不般配的。”老福坏笑,“我跟骆驿可是亦师亦友的忘年之交的关系,这可比什么朋友来的重要多了吧?”   齐梁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愣在那里,直想破涕为笑,又觉得太过丢脸。   “还有一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其实你打给骆驿的那个求救电话他接到了。骆驿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出城,他有自己的苦衷,骆家世世代代守在城里,是为了维持一千年之前施加在城墙上的咒语的力量。没想到这次因为你的一个电话,他就坚决要出城救你,最后被我拦了下来,我承诺替他救你出来。没想到我还是轻敌了,反而是你救了我一命。”   无线信号接收机的微弱红色灯光一闪一闪的,但是Floyd的眼睛并不被黑暗所限制。   齐梁的两腮有着一抹淡淡的红晕。   正在这时,手里的无线信号接收机发出了声音。   “齐梁!齐梁!你还在吗?请回答我!”那边说。   齐梁点头,“在的,在的,我一直在的!”   那头几声交谈,Floyd听到有人叫了一句“齐司令”,无线信号接收机那头就又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齐梁……”   “……爸爸。”是该有多久,没有叫过那个人爸爸了?齐梁也不记得了,他跟父亲从小便关系不合。父亲冷漠、不近人情、高高在上,根本不愿意与自己交流。齐司令总是喜欢将自己的儿子幻想成一个喋血硬汉,偏偏齐梁却是一个偏感性的人。作为正常的南方人,俊秀儒雅、文采斐然本来无可厚非,但齐司令眼里根本看不进去齐梁的优点,军人也没有什么文化,成天只会说一个形容词,娘娘腔。   就这样一棍子将人打死了。   并且打死了很多年。   然后,为了让他娘娘腔的儿子经历血与火的磨砺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他擅自修改了儿子的高考志愿,将一所著名的音乐学院改成了深山老林中的某名不见经传但据说很牛很神的炮兵学校。还他妈的是信息工程学院。   齐梁拿着那份让人作呕的录取通知书愤怒的指责父亲时,父亲的副官上前说档案投递了已经没法改了,但是可以不学信息工程该当文艺兵。   “文艺兵我还没见过!”齐司令一口回绝,“全他妈是娘娘腔。”   “原来我瞎了眼。”被这般侮辱,齐梁气的浑身颤抖,当着全家人的面将毕业证书与录取通知书通通撕了个粉碎,扔到齐司令脸上,“你根本就不是我爸!”   齐梁顶着初中毕业的学历离家出走了。   本以为自己从此只是一个落魄的小歌手,从此与那个老态龙钟的军区司令没有任何瓜葛,却没想到此刻,自己却作为那人的儿子被绑架,作为要挟他的筹码。   “爸爸。”齐梁忍不住还是叫了他,“我现在很好,一点事儿都没有。”   “齐梁,你等着,用不了多久,我一定会派人来救你的。”齐司令说。   “爸?你在哪儿?千万别过来,这里非常危险,到处都是僵尸!”   Floyd赶紧捂住了齐梁的嘴,他刚才说话的声音太大了。   “现在你该相信我们了吧?”意瑾说罢,将那枚无线信号接收机收回自己的手掌里,道:“我们跟你一样,是来救齐梁的。”   齐司令盯着意瑾手里捏着的那个小玩意儿,火柴盒大小的东西,他的儿子就在那头。   他打了个手势,让两人在他对面坐下。   “本来擅自闯到这里的平民是要被处决的。既然你们是齐梁的朋友,那我不会怎么为难你们。这样吧,你们把那能通话的东西给我,我立刻叫人护送你们回去,并且同时派人去救齐梁。作为条件,我的人必须一直待在你们身边,以免你们将消息泄露出去。”   “齐司令,恕我不能同意您的要求。”意瑾道,“没有我们的协助,你们根本无法将齐梁救出来。更何况,消息迟早是要泄露出去的,你以为你还能瞒多久。”   “封锁消息是国家的命令!既然你不愿意走,也不愿意将那东西交出来,你到底想怎么样?”齐司令面露不悦。   意瑾微微一笑:“与其让您冒险带人闯入那片僵尸中,还不如让我们替您代劳,与他们谈判。因为除了齐梁,我还有一个旧识碰巧也在小镇里,而这个人又碰巧是制造这次僵尸恐慌的罪魁祸首。我想与他会一会面。”   齐司令一拍桌子:“那个人是不是叫沈思灏?”   意瑾点点头:“司令,他们此时正开着一辆厢式货车,往这里驶来。在他的僵尸涌到封锁线之前,抓紧时间送我去他那里。”   “骆驿你不要走,”意瑾又说,“留在这里接应我。”   沈思灏开着那辆有四个座位的厢式货车,车子很老,坐垫上包着的皮都崩开了。李蒙坐在他旁边,Gustav一个人坐在后排位置上,再后面是拖着的一个铁片箱子,里面锁着Floyd和齐梁。Gustav坐在李蒙的斜后方,看得见李蒙手上捧着的那个蒙了布的玻璃罐子,罐子里面装着一个女人的头颅。   那是一个活着的头颅,当她睁开眼睛直视自己的时候,Gustav听见那个头颅开口说话了。她叫的是Gustav的名字,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皇后的声音。   “Gustav,原来你和Floyd都背叛了我吗?”   那是一颗被断头台上的斧头砍断的,玛丽皇后的头颅。   车子每开一阵,就要停下来等一会儿,等那些个僵尸们迈着蹒跚的步伐赶到。天气闷热,肉也烂的很快。有一部分老弱病残已经丧失了行动能力,掉在了大部队后面。   小镇的路修的不平坦,走到前面又是猛的一阵颠簸。破车底盘不稳,东倒西歪几欲散架,Gustav嫌恶的哼了一声:“什么破车。”   “我们是穷人,买不起好车。”沈思灏回道,“你是有钱人,你捐款修路。”   “幼稚。”Gustav骂道,“你以为修这条路财政支出很少么?只不过都被克扣了而已。”   “好吧,那等我明天当了市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条路给修了,修成双向八车道。”沈思灏说,“以后你们这些有钱人要是到这里来飙车,撞死了人,我一定严惩不贷。判你们个五年十年十几年的。想不坐牢也行,修路的钱都由你们出。”   正说着,一辆军车从对面飞速驶来,一个急刹拦住了沈思灏的去路。   “怎么还有不怕死的。”沈思灏撇撇嘴,解了安全带下车查看。   那边军车的门也开了,意瑾从副驾驶上缓缓走下来。   “沈思灏,”意瑾面无表情的和他打招呼,“好久不见。”   吊儿郎当死不正经的沈思灏头一次露出一脸严肃的表情,左耳里塞着的耳塞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你是……意瑾?”   23 狂想   站在马路中间与沈思灏对峙的少年,穿着一身松松垮垮又显得脏兮兮的白色T恤,T恤上印着一行大写的英文字母“SUPER PANDA”。少年的胸口空荡荡的,两只纤瘦的胳膊从晃荡着的大袖口里露出来,锁骨支楞着突出于宽大的领口。   所有的这些,对于四年前的沈思灏来说是那么熟悉。   而对于四年后的沈思灏,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影子。   他还记得他们两个人下了晚自修,并肩坐在操场看台的塑料椅子上听歌的日子。他们在暗处十指相扣,互相倚靠着对方。自己那台老式CD机里正放着一首英国乐队的老歌,音乐通过细细拧成两股的耳机线,分别传入彼此的耳朵里。   那是意瑾最喜欢的歌,《Suicide is Painless》。   “T roug early morning fog i see,   Visions of t e t ings to be.   T e pains t at are wit eld for me,   I realize and i can see.   T at suicide is painless,   It brings on many c anges,   And i can take or leave it if i please.”   这首歌出了很多的版本,沈思灏都一一听过,然而始终能够记在心上的,还是意瑾在夜风拂过的空旷看台上倚着自己肩膀的轻轻哼唱。那天晚上,他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靠在自己怀里,他低下头只能看见意瑾柔软的头发,脊椎弯曲的弧度,还有肩膀部位突出的骨节。   有件事情,也许其他人都不知道,或者是都未曾注意到,其实意瑾是一个非常容易悲伤的孩子。他性格孤僻,从小就没有朋友,因而一旦有人对他好,他就格外在意。只可惜沈思灏能对意瑾这样好,自然也能对别人更加好,两个人的关系以沈思灏的移情别恋而结束。那是正赶上大学里专业分流,两人分在了不同的班上,从此形同陌路。   沈思灏下车不过片刻,身后的僵尸大军便蹒跚着赶来,见沈思灏站在那里,便立定站好。   意瑾眯着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沈思灏,还有他身后那群令人作呕的腐肉。   “散播病毒,制造恐慌,又杀人无数,如今与Gustav联手,绑架齐梁以威胁军方。”意瑾问,“这些当真都是你干的?”   沈思灏耸肩,“如假包换。”   “你制造这些僵尸,到底想要做什么?”意瑾起先只是觉得不可置信,听到沈思灏的亲口承认,却又像他背叛了自己一样。   “如你所见,危害社会。如果可以的话,顺便效仿一下法国人民大革命,到处杀几个人。到时候,我就是市长了。”   意瑾冷笑一声:“你有没有想过,僵尸病毒扩散出去,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被感染,你到时候怎么办,做一个僵尸市长吗?”   沈思灏不屑的撇撇嘴:“我们这儿什么都缺,还就不缺人。死一万个人又怎么样,只不过是地铁上稍微宽松一点。不会有其他任何影响。”   “难道你不是这些人的其中之一吗?你有什么立场杀死他们?”意瑾质问。   “为达目的需要不择手段,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愚蠢了。”沈思灏绕着意瑾走了半圈,来到意瑾的身后,“医生为了挽救病人的生命需要切除掉病人身上坏死的组织,园艺师为了让树木更加挺拔会修建掉树木多余的枝干。期待新世界的降临,我们当然需要舍弃一些东西。等我将那些脑满肠肥的政要通通杀掉,你就会发现这个城市变的不一样了。僵尸病毒固然可怕,但是我现在已经有了方法可以控制他们。到时候,城市会损失掉一部分的人口,但是,这一部分之中,健全的尸体可以充当重建城市的劳动力,腐烂的尸体还可以通过焚烧提供电力。想想那些市政领导的身材吧,那么大的肚皮,那么多的油,完全燃烧成无机物可得好几个小时呢……”   “你……”意瑾已经无法再听下去了,“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变态的想法?”   “变态?”沈思灏叹了一口气,“意瑾啊,你难道真的不记得了么?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啊。”   《暗潮》里写过什么,意瑾已经不记得了,自己跟沈思灏说过什么,意瑾也没有了印象。   但偏偏沈思灏还记得意瑾跟他说的那些话。   “老师看见你的论文的时候眼睛都直了,我后来从你电脑上拷过来偷偷看了,真是匪夷所思。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也许你可以去试一试,说不定还真的可行。”   “不可能的,那些只是读书人的自我安慰罢了。我只是郁闷,我们读了那么多书,到头来却一点用处都没有。我能感觉到我所生活着的城市已经彻底的腐烂了,变的不堪入目。这里到处都拥塞着不同的肮脏和罪恶,我眼睁睁的看着这些,却不能做出一点点的改变。”   “那是当然,你没有钱,也没有权力。”   “但是我读了那么多的书,也比不上钱和权力吗?”   “权力可以变成钱,钱可以买书。但是书不能换钱,钱也不能买权力。正过来可以,反过来却是不可能的。”沈思灏解释道,“但是如果是你的愿望的话,我愿意去试一试。”   意瑾本以为这是沈思灏的戏言,却没有想到沈思灏当真了。   也许在沈思灏的心里,也有着同样的愿望吧。   “我在Gustav那里看见了那本书,”意瑾说,“是你给他的?”   “你还真是神通广大,这都被你知道了。”沈思灏此刻正站在意瑾身后,俯身将嘴唇贴在意瑾的耳廓旁,温热的气息酥麻的从敏感的神经末梢扩散开来,熟悉的让人难以抗拒,“其实你一早就发现了吧,病毒爆发,小镇沦陷,军队失踪,这一切的情节你不应该都很熟悉才对么?这可都是您这位天才亲手设计出来的,更何况还有我这位天才替你实施计划。你不觉得我的执行力很棒么?”   沈思灏将自己的脑袋凑到意瑾的肩窝,闻到意瑾身上熟悉的味道。他忍不住轻轻抽动鼻子,猛吸了两口。意瑾的肩膀微微抽动着,但沈思灏全然没有发觉。他总是这样,对谁都不正经。   沈思灏反复几下,却没有看见意瑾脸红,悻悻的住了手,道:“本来以为,我把事情办的这么滴水不漏,听到这种消息你该会是多么的开心,但是你今天却反过来质问我,真是冤枉人!这些明明都是你提出来的,我只是照办而已……”   “沈思灏,我不会因为写出这样的小说而感到愧疚的,应该感到愧疚的是你。”意瑾打断了他絮絮叨叨的抱怨,“难道你到现在还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吗?那只是小说,根本就不会变成现实,也不应该变成现实。抛弃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吧,这样的想法太幼稚了。”   也许是自己拥有的力量太过于强大了,沈思灏根本没有听得进去意瑾说的话:“意瑾啊,你怎么还是这么懦弱。你的日子过的那么苦,却宁愿在心里恨到死,也要装出一副虚伪的笑脸。”   “是,我懦弱。至少我不会像你这样,干出这些蠢事儿来。”意瑾深吸一口气,暗自考虑该对沈思灏说些什么。沈思灏那么极端那么自我的人,根本不会听他讲道理,但他又非得说服沈思灏不可。   “轻信一本书比轻信一个人来的更加不切实际。就姑且看看你现在生活着的城市,□、□无处不在,军队和政府勾心斗角,为了加快经济发展而像牲口一样制造着劳动力——也就是我们——而不给那些劳动力以做人的尊严。文化凋敝,艺术衰退,思想受控,所有人都像僵尸一样游荡在这片荒芜而布满钢铁铺设的土地,失业率、自杀率居高不下,你知道产生这些灾难的原因吗?”意瑾用他那哀伤的眼睛望着沈思灏,缓缓说道:“因为一百年前有人看过一本书叫《乌托邦》。”   一切罪恶的根源都是那些美好的愿望。   沈思灏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怪圈:政府靠《乌托邦》制造出了一个罪恶之城,而他又将用《暗潮》来推翻它。那以后呢?还是会这样下去吗?毕竟未来会怎样谁都不知道,但是有一个道理亘古不变:但凡只要对世界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憧憬,那么世界将会以十倍之于此的残忍来回报你。   意瑾的声音细细的、低低的,宛如一道绷紧了的弦。沈思灏要侧着脑袋才能听见他在说话,吊诡的是,不论意瑾说什么,他又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一切罪恶的根源都是那些美好的愿望,而一切的憎恨都将会让你自己遭受报复,你因为我的那本《暗潮》掀起这场□,我因你而获无法赦免的罪——病毒在小镇扩散的第一天,我就被病毒感染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意瑾,已经成了一具僵尸。”沈思灏终于知道意瑾的双眼为何如此哀伤,“很滑稽是不是?暗潮的始作俑者赫然成了事件的第一批罹难者。沈思灏,你的结局又会是怎样呢?”   沈思灏终于不忍再与意瑾对视,闭上双眼,久久不语。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Gustav隔着模糊的车窗玻璃向外眺望,两人暧昧的动作让他升起一股无名之火。   李蒙目睹沈思灏的逡巡,也不耐烦的皱起眉头,将双手缓缓探进那蒙着布的玻璃罐子里。   24 反击   李蒙掀开蒙着玻璃罐子的帆布,此刻,头颅正在透明的溶液中不停的骚动着,眼球也正以一种可怕的速度上下左右旋转。等到帆布完全被掀开,头颅的双眼便又重新与李蒙对视,眼里全是委屈。头颅轻轻撅起淡色的双唇,皱着眉柔声道:“Pasamonte,我现在真的觉得好饿也好渴,难受极了。还有多久我们才能出去?”   “很快就可以出去了,殿下。我向您保证。”李蒙小心翼翼的安抚着头颅,头颅终于重归平静。   “可是我快要忍不住了。”小皇后将泫然欲泣的目光投向坐在李蒙身后的Gustav,“Gustav,你到底怎么了?从见到我开始你就变的很奇怪,我那么难受,你却一点都不着急。难道……难道你真的要背叛我吗?”   李蒙捧起那透明的罐子,隔着玻璃用双手托住皇后的面颊,“Gustav是您忠心耿耿的骑士,您与他可是最亲近的了,他怎么会背叛您呢?更何况,他刚刚已经向您发过誓了,他会永远效忠您的。”   “是吗?”小皇后嘟囔,“哦……可能是我刚刚忘记了。抱歉错怪你了,Gustav。”   Gustav别扭的扯起一个微笑,“没有关系的,殿下。”   小皇后的双眼缓缓闭上,车窗外原本躁动的僵尸们变又恢复了平静。   事情发生到现在,就连Gustav自己也没有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在他以为整件事情都是沈思灏谋划的时候,消失许久的Pasamonte却突然出现,几乎杀死了试图阻止他们行动的Floyd,然后告诉他:他有权利选择立场,但这一切都是皇后的意愿。   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他们分别之后,Pasamonte抱着皇后的尸体在孤身前往奥地利的路上发生了什么。Gustav只知道,他所珍爱的玛丽皇后,此刻变成了一颗会说话的头颅。而这颗头颅,便是所有僵尸病毒的母体。   “Pasamonte,你一定要给我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Gustav再一次发问。   但李蒙并不理会他,将皇后的头颅用布包好背在身后,径自下车走向沈思灏。   Gustav气得一脚踹开门,也跟了上去。   沈思灏尽管闭着眼,脑海里却都是抹不掉的意瑾那张秀气的脸,那张脸和身后腐烂的僵尸的脸重叠在一起,他甚至很久以来头一回感觉到眼睛里湿乎乎的。   就在这时,李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沈思灏,这人挡着了我们的路,杀了他。”   “不行!”沈思灏拒绝。   李蒙一声冷笑:“还由不得你说行与不行。”   说罢,袖口一挥,两把手术刀笔直的射向意瑾的眼窝。   沈思灏下意识想去替意瑾挡那两把刀,可是李蒙的刀太快了,与它的速度相比,自己只是一尊静止的石像,根本动弹不得。   就在这一瞬间,Gustav一把抱起意瑾闪开,两把手术刀当啷两声掉在地上。   “李蒙,你疯了吗?”对于同伴的忽然翻脸,沈思灏觉得震惊而又气愤,“你不要逼我!”   李蒙只觉得沈思灏的表情可笑:“我就算是在逼你,你又能怎么样?真是不成气候的东西。你不会当真以为这群僵尸会听从你的命令将我杀了吧?我跟在你身边,只是想把你做为一个幌子,不让别人发现我的计划。如今你已经没有用处了,本想留你多活几天,但你既然跟我作对,我也没有留着你的道理。”   “不可能的,你一定是在使诈。”沈思灏说着,暗自集中内心全部的杀意,想要像往常一样用意念调动那些僵尸。这次,却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彼时,两把手术刀又飞了过来,这次对准的却是沈思灏的双眼。   Gustav只得放下意瑾,又飞起一脚将沈思灏踹出手术刀的攻击范围。   沈思灏跌掉在地时依然心有余悸,眼前手术刀的那两道银光还未消失,对于死亡无尽的恐惧瞬间就攫取了他全部的意识。下一个瞬间,他注意到意瑾发出一声惨叫,接着失去意识跌倒在地上。“意瑾!意瑾……”沈思灏顺着地面爬到意瑾身边,把他搂在怀里,就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而此时,业已脱离他意志控制的僵尸群们,开始猛烈的骚动起来……   “Gustav,看来我也看错你了。”三番四次的受到阻挠令李蒙十分不悦,这一回,他将手术刀换成了填装有银质子弹的自动步枪,一阵密集的枪响,弹匣里剩余的十颗子弹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射出去。李蒙善于用刀,而且似乎他也将用刀的技巧无师自通的融入到用枪当中,十颗子弹角度刁钻,颗颗对准要害,根本避无可避。就在Gustav做好像Floyd一样被打成猪头的准备的时候,忽然有人将自己扑倒在地。   子弹竟然嗖嗖的贴着头顶飞了过去。   “他个子高,总是够不着太矮的地方。这是我在帮Floyd清理伤口的时候发现的。”齐梁挣扎着从Gustav的背上爬下来,他的背部有几处子弹的擦伤,但都并不严重。而他此刻正满意的欣赏着Gustav和沈思灏两人落魄狼狈的样子,露出孩子气的、幸灾乐祸的笑容:“我看你现在还怎么绑架我,可怜的Gustav。”   而在马路的那一头,跪在地上的沈思灏正将意瑾紧紧的搂在怀里,却听见在自己头顶的遥远的上方,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不甚友善的说:“哎,我说,你究竟还要抱着我的人到什么时候?”   立在沈思灏跟前的、个子高高的老外,气势汹汹的一把抢过意瑾,抱在怀里。   “你们有多大的仇,竟然把他弄晕了?”Floyd皱眉。   “我没有!”沈思灏争辩,“你血口喷人!”   “哼,”Floyd冷笑,声色俱厉:“你既然是跟Gustav是一伙,那肯定不是好东西。”   “我怎么可能会伤害意瑾!”沈思灏申诉,“我可是他的男朋友!”   一旁的Gustav与齐梁两人正从地上爬起来,拍打掉身上的泥土,听到沈思灏的这句话,纷纷向Gustav投来凄婉的眼神。   Floyd抽了抽嘴角,道:“真是巧了,我也是他男朋友。”   一种非常可怕的低气压在两人中间蔓延开来。那一瞬间,大地撼动了,沥青铺就的大马路上仿佛千万匹草泥马呼啸而过……   “哎?李蒙呢?”Gustav这才注意到刚才袭击他们的李蒙已经没有了踪影。子弹放空的手枪此时正躺在地上。   “不知道。”齐梁摇头。   Floyd指了指马路前方,那是出镇的方向,“他扔下枪就走了。”   四人这才发现,他们身边所有的僵尸正齐步向前进军,呼啸而过之时气势磅礴,一时方圆之间飞沙走石。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齐梁被那些僵尸吓怕了,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看来事态完全脱离了控制。照这样下去,很快成批的僵尸会开始涌向老城。”Gustav一时间想不出解决的办法,“沈思灏,你现在还能控制他们,让他们停下来吗?”   沈思灏听了Gustav的提议,一时凝神屏息,毕其功于一役的集中了全部的意念,尝试阻止那群僵尸。但是他越是凝神,越是用力,僵尸却反倒是越来越骚动起来。   Floyd首先察觉不对劲,原本被他乖乖搂在怀中的意瑾忽然开始剧烈的颤抖,肌肉止不住的痉挛着。忽然,昏迷中的意瑾睁开了双眼,嘶吼一声,就伸直了手臂向Floyd攻击过去。   “赶紧停下来!”Gustav连忙去制止沈思灏,“你怎么搞的?这群僵尸越来越狂躁了!”   沈思灏睁开眼睛,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控制过这些僵尸,那都只是李蒙掩人耳目的伎俩。只可惜我现在才发现。”   “Fuck,”Gustav忍不住骂了一声,“原来我们都被Pasamonte给骗了!”   正在这时,齐梁对他们大叫:“你们快去帮帮Floyd,意瑾他……不好了!”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Floyd正与意瑾缠斗不休。意瑾本应该是一个文弱的少年,此刻却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他的眼珠子睁的奇大无比,却是白多黑少;原本文静、内敛到有些羞涩的表情此刻却是狰狞无比;咧着一嘴白森森的牙,伴随着喉咙里模糊不清的嘶吼,他张牙舞爪,疯狂的攻击着Floyd。   三骑士中最强的是沉默寡言的Pasamonte,但Floyd与Gustav两人的身手不相上下。本来,别说对付一个僵尸,哪怕是对付一个加强连,对于Floyd来说也就好像在玩动作分解游戏一般轻松愉悦。但是当对方是意瑾的时候,事情就显得棘手了许多:Floyd知道自己的出手实在是太重,即使是努力控制,也不能保证不伤到意瑾。   因此不论意瑾怎么发狂,Floyd都不忍下手去阻止,只是潦草的避开了自己的重要部位,将手臂送上去给他咬。   Gustav上前拉开发狂的意瑾时,Floyd的手臂鲜血淋漓。   “意瑾到底怎么了?”Gustav问。   “是尸变,意瑾早已被僵尸病毒感染,我给他喝了我的血压制住了毒性。可能是由于刚才的骚动,病毒的影响越来越强烈了。”Floyd与Gustav两人合力制服了猛烈挣扎的意瑾,齐梁与沈思灏见状也过来帮忙,Floyd又对其他三人吩咐:“我们得赶紧救意瑾,病毒一旦扩散他的症状就会更加严重。”   Gustav还没有来得及问一句:“怎么救?”,便见Floyd将自己的手腕凑到嘴边,尖牙刺进皮肤,横向一拉,就是好大一个皮肉翻卷着的口子。接着,他捏住意瑾的下颌,将手腕里的鲜血灌进意瑾嘴里。   沾到那血,意瑾的挣扎更加激烈,大股大股的鲜血涌进意瑾的口中,又被他吐了出来。之前已经受伤,如今又要给意瑾喂血,大量的失血让Floyd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感觉逐渐迟钝下来。   可意瑾体内的病毒就像是一口填不满的井,多少血灌下去都不见起色。   “让我来。”   Gustav上前劝阻Floyd,挽起衬衫的袖子,也学Floyd那样想要划开自己的手腕,却被Floyd一把挡住了:“别,我可受不起。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你……”Gustav将手腕从口中拿出,高高举起朝Floyd砸去,“不知好歹!”   但是那拳头最终还是没有砸到Floyd身上,只是在地上挖出一个小坑。   Floyd狡黠的眨眨眼,“我是怕你对意瑾有意思。”   此言一出,Gustav与沈思灏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各自做出意味深长的表情。齐梁一个人按不住意瑾,发出一声惊呼。   Gustav这次没有争辩,只是哂笑:“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Floyd点头:“雄性动物对其自身领地的占有欲是极其强烈的。”   Gustav十分赞同Floyd的说法,毕竟他们两人并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人类,而且还都是雄性。   “所以……”Gustav问,两人又交换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   “所以。”Floyd点头,举起另一只手腕,又拉开一个大口子,吸饱了自己的血液对着意瑾的嘴唇就吻了下去。   齐梁正在使劲压制住意瑾,却忽然发现意瑾不动弹了。惊喜之余猛的抬起头,正看见两只两片沾满了鲜血的、互相纠缠的嘴唇。   齐梁的脸唰的一下红了。   番外1 寻找齐梁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骆驿穿着一身广袖白袍,斜倚在画舫的雕栏旁边,就着一壶清酒托腮赏景。河水婉转流波,在夜色里倒映沿岸的彩灯与摩肩接踵的行人,与岸上真正的景色并无异处,只是像凭空多了一层雾霭。   建康真是好风景。   骆驿给自个儿斟了一杯酒,小小的啜饮一口,正惬意的眯着眼,河面上却吹来一阵晚风,一阵清音顺着晚风传到骆驿耳畔:“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循声望去,只见一旁的水面上,远远的漂浮着一座画舫。画舫的中间辟出一块台子,一个婀娜的背影立在台子的中央。乐师们围坐在台子侧边奏着曲子,唯有那人亭亭孑立,悠然吟唱。   “犹恐相逢是梦中?”骆驿轻声呢喃那阕词,只是觉得熟悉而亲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曾经听过。   “是晏几道的新词,前阵子刚刚题的。”坐在他对面的夏府尹说道,“国师从长安远道而来,想是没有听过。”   “江南景色真是美不胜收,夏府尹比起我来真是幸运极了。”   “江南是偏安之地,又怎么比得上都城长安,那才是人杰地灵的地方。”夏府尹恭维骆驿,又忽然想到一件事,“这几日,听说建康来了个番人,操着一口别扭的汉话,说来找一个人。”   “哦?还有这等事?”骆驿问,“那人要找的是怎么样的人?”   夏府尹摇头,“番人向来野蛮没有头脑,他要找的那个人,建康城里没有一个人认得。那番人自己也不知道他要找的人究竟是男是女,是高是矮,只知道那人的名字,叫做齐梁。”   “齐梁?宋齐梁陈的那个齐梁?那不是朝代么?”骆驿不解。   “所以说,这真是一件怪事。”夏府尹笑道。   骆驿也跟着笑了,又忍不住扭头去看那画舫上的人儿的脸,只是那人背对着自己,看不见他的脸。秦淮河上的画舫不似船只,只是漂浮在水面,随风而动,并不会任意掉转方向。任凭骆驿将大半个身子探出雕栏,也只能看见那人的一头青丝。恨只恨那一头青丝实在是太媚了,越是看就越是想一睹那人芳容。正在这时,骆驿只觉得脚下一滑,握住栏杆的手便松了下来……   “国师,危险!”夏府尹隔着桌子冲上前去伸长手臂,堪堪抓住骆驿宽大的袖口,终于没让骆驿落入水中。   骆驿顶着夏府尹责备的目光,悻悻的端坐在梨木雕花的椅子上,从衣襟里掏出一张黄符。   夏府尹惊异的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张符叫做‘风起水涌’。”骆驿捻起那张符举到唇边,轻声念了一道咒语,四指一弹,黄符便飞上天去。一瞬间,原本平静的湖面上却忽然刮来一阵大风,直吹的水波涌动,远处的画舫也被吹的掉转了方向。   骆驿终于得见那唱歌之人的庐山真面。那人穿着一件两重式的淡紫色罗衣,身材纤细玲珑,长发如瀑随风狂舞,在彩灯映照下艳丽非常。但那人……骆驿惊讶的张圆了嘴巴,但那人……竟是个男的!   男人上着花船本来并不稀奇,但堂而皇之的穿着女装在花船上唱歌,还真是一件怪事儿。   而且给那人伴奏的乐师也很奇怪:寻常人都是一人立着唱些清淡的小调,一人坐着拨弄一把琵琶,端的就是江南人家小桥流水的恬淡。但是这人周围,竟然坐了四名乐师,一人弹筝,一人弹琵琶,一人吹箫,还有一人竟在那儿敲鼓!   夏府尹见骆驿看的入神,解释道:“这是花船上最近流行的一种新的表演方式,叫做乐队。”   骆驿抽搐嘴角:“建康城真是无奇不有。”   夏府尹拊掌大笑:“夏某听闻国师御风而来,从长安到建康不过一日。国师若不嫌弃,往日可常来,夏某必将作陪。”   骆驿听了这话,却忽然消沉了下去:“常来……只怕不是好事。”   “此话怎讲?”夏府尹顿生疑窦。   骆驿将酒盏里的清酒一饮而尽,兀自叹了一口气:“胡人犯境,边关连连失守,当今圣上贪恋江南的富庶稳定,有意迁都于此。”   夏府尹听了这话,也是震惊:“为国之君,当有凌云之志,江南虽然富庶,但毕竟不是能够坐镇中原,开阔疆土的地方!”   骆驿点头:“当年秦始皇挖方山,开了这条秦淮河,早已断尽建康的龙脉。这都的确是迁不得啊!”   画舫那头的人儿,又换了一阙词:“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   温着的酒都凉了,两人也没了喝酒的心情,便让船夫将画舫靠了岸,离了这秦淮河。   骆驿在大街上遇见那个番人是第二天的早晨。   初秋的早晨,只有那人的头发还有石板路上的落叶是棕黄色的。那人皮肤白皙、高鼻梁,眼睛是绿色的。他穿着一身没有前襟的套头粗布袍子,背着一个脏兮兮的包裹,脚踏一双破旧的牛皮靴子。他的汉话说的有点大舌头,调子也怪,逢人便上去问:“齐梁在哪里?”   他问一个年轻车夫:“齐梁在哪里?”   年轻车夫抹了一把汗:“齐梁是个地名吧?奇了怪了!我拉车走遍建康城,有什么地方没到过啊!但我还真没听说过一个叫齐梁的地方……”   棕发番人点点头,接过年轻车夫递给他的一碗水喝了,又向前寻去。   他问一个胭脂铺的大妈:“齐梁在哪里?”   “齐梁?那是一个姑娘吧?”胭脂铺的大妈从妆奁里捧出一个小小的陶瓷罐子,“我不知道你要找的那个姑娘在哪儿,但是啊,你把这个带给她,她一定喜欢!”   棕发番人摇摇头,掏出空空的钱袋歉意的笑了笑,又向前寻去。   “这位客官,您是要算命还是要测字?”留着白胡子的道士眯起眼睛打量这位面容奇怪的客人。   “我不算命,”番人摇头,用一种扭曲的表情组织自己的发音:“也不测字。”   白胡子道士也痛苦的皱着眉听番人说的话:“哦……不测字,也不算命。”   “对。”番人说,“我想请问一下,齐梁在哪里?”   道士捻着自己的胡须,慢悠悠的回答他:“你找错地方了。”   “找错地方了?”番人的绿眼睛睁的大大的,“他们说一直往东走,一直往东走。一定是这里,没有错的。”   道士微微一笑:“地点没有错,时间却错了。齐梁是一个朝代,已经过去六百年了。”   番人的脸上顿时流露出一片失望的神色,他破旧的皮靴更加难以支撑他的身体了,但是他依然坚持向前走着。   “齐梁在哪里?”他问骆驿。   骆驿看到他那深邃的绿眼睛,总是不忍拒绝回答他:“你问了那么多人了,他们都不知道齐梁在哪里。你为什么一定要找到齐梁呢?”   番人从破旧的粗布衣服里掏出一个铁质的十字形状的项链,轻轻抚摸着,继而回答骆驿的问题:“我想找齐梁要一首曲子。”   骆驿邀那番人上酒楼,给他点了满满一桌的菜。   剁椒鱼头、盐水鸭、坛子肉、清炒芦蒿、小笼包,还有一碗糖芋苗。   番人一路上想必是饥一顿饱一顿,满满一桌子的菜都被他吃尽后,他才就着一口米酒,缓缓道出原委。   番人是从遥远的西方一路向东而来。骆驿第一次知道在中原的西边、西域的西边,翻过高原、越过大海,还有那么一个神奇的地方。   那里的人们有着颜色奇怪的头发,颜色奇怪的眼睛,还有和中原大地截然不同的风俗。风俗虽然不同,但倒是有一点是相同的:战争。   蕞尔小国之间不停征战,合并了又分裂,分裂了又合并。打完了这个城邦,便去打那个城邦,永远没一个和平的日子。在一场惨烈的战役里,番人的兄弟,连同其他那些他的战友们全都战死了,只有他一人活了下来。   自那以后,他便总是梦见自己的兄弟。客死他乡的累累白骨们,幻化成数不清的冤魂厉鬼,在凄清的夜色里哭号,也在他的梦里哭号,让他的心难以平静。他知道,他们的灵魂并没有安然去往那人人都向往的天堂,而是游离在异族的土地上找不到归途。   战场上侥幸逃生的第二年,他便又背起行囊,回到了那一战众人丧生的地方。野外芳草萋萋,在落日下一片荒凉,就在那里,一个云游四方的老人跟他说,向东,向东,去找齐梁。齐梁那里有一首曲子,可以慰藉亡灵,让他们得以转世轮回。   骆驿从没有见过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的人,也从没有听说过那么神奇的曲子,顿时就点头应道:“好,我跟你一起去找齐梁。”   只是,齐梁是谁?在哪儿可以找到他?他真的有那首曲子吗?骆驿也不知道。   但好在骆驿是天生灵力,能够御风飞行的国师。他寻人自有自己的法子。   只见他从宽大的衣襟里掏出一个罗盘,取出一张寻人寻物的符,四指一弹,符便悬在半空。做了几个手印,又默念几句咒语,罗盘上的指针开始不停的转动起来。   指针转了几圈,最终指向了东边。   “有了。”骆驿咧嘴一笑,举着罗盘,招呼那番人跟着他过去。   两人穿过繁华的长街,直走到郊外的紫金山下,前方是一条通往山顶的青石小径。   小径前面立着的牌坊上写了三个大字:齐梁寺。   骆驿问那番人:“这可是你要找的齐梁?”   番人用那双绿眼睛仔细的打量了那两个字好久,不敢置信的点点头。   于是两人便顺着石阶爬了上去。   寺里唯有一个老和尚,不念经,也不扫地,而是将扫把搁在一旁,负着双手乐呵呵的倚在松树根下看两只秋蚂蚱打架。骆驿与番人一来,两只秋蚂蚱被扰了打架的兴致,扭扭屁股钻进了草丛里,生生毁了好和尚的好戏。   骆驿上前,双手合十,说道:“师父,我们是来找齐梁的。”   老和尚对他们翻了个白眼:“阿弥陀佛,我们这里没有齐梁,只有和尚。”   骆驿不依,举起罗盘:“我的罗盘找人从没找错过,你这个老秃驴实在可恶,既然说谎话,欺负外地人和外国人。”   老秃驴连白眼都懒得翻了:“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们赶走了我的秋蚂蚱,坏了我的雅兴,我还没怪你们,你们竟先怨我了!”   骆驿掩嘴一笑,从衣襟里掏出一张白纸,叠成了秋蚂蚱的样子,凑到嘴边吹了一口气,弹到地上,竟然变成了两只活生生的秋蚂蚱。骆驿一声令下,两只秋蚂蚱便缠斗不休。老和尚点点头,又负手弯着腰乐呵呵的看秋蚂蚱逗乐,嘴里念念有词:“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光禄池台开锦绣,将军楼阁化神仙。公子王孙再好,又哪里比得上我来得逍遥快活,小蚂蚱啊小蚂蚱,我就给你取个名叫做‘飞将军’!”   飞将军叫了一声,又与同伴嬉戏开来。   骆驿又去问老和尚:“老师父,齐梁在哪里?”   “什么齐梁?我不认识!”老和尚挥挥手赶走骆驿垂下的鬓发,“你去里面找人问问。”   这就是暗示允许两人进寺了。骆驿拽住还想追问的番人,潜进寺里。   大殿里香火缭绕,四壁上的壁龛里点着盏盏长明灯,走近一看,长明灯上挂着的名字前面都有军衔,这里供奉的竟都是战死沙场的将士们。   自古天下霸业,哪一个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中原如此,番人那里也是如此。帝王功成名就之后自然是会祭拜英灵,只是,隔了个三年五载,那些人就都被忘干净了。或是埋骨异乡,或是马革裹尸,谁又去管?难得这寺庙竟有这样的心思,骆驿心里也暗自感慨。   突如其来的风吹动大殿里悬挂的经幡,长明灯的火焰如同魂魄一般连颤三下。骆驿推开大殿的后门再向前寻去,只见院子里坐了一个清丽的人儿。   那人搬了椅子,正坐在院子里打盹,一旁的桌子上摆了一碗热腾腾的桂花酒酿。   听到骆驿两人的脚步声,那人警醒的睁开眼来,在椅子上端坐了身体。骆驿见了那人,只觉得分外熟悉,想了半天,才回忆起来。昨晚的秦淮河,对面的画舫上,正是在那里唱歌的那人!   “打扰公子清梦实在是抱歉,”骆驿瞥了一眼那正死死指着对面人儿,兴奋的颤抖着的罗盘,“不知公子可否知道,齐梁在哪里?”   那人将一头青丝用锦带的扎到脑后,回答:“不知两位找我何事?我就是齐梁。”   骆驿没曾想到的是,自己与这叫齐梁的人竟然是第二次见面了。   初次见他,只觉得他艳丽非常,如今再次见他,又觉得他清丽脱俗。他有一口软糯的南方口音,举止之间也是南方人优雅的气质。   “你真的是齐梁!”番人的绿眼睛闪烁着久违的光彩,他用生涩的汉话道出此行的原委:“我听说你有一首曲子,可以超度客死异乡亡灵,让他们找到归途。我想找你要那首曲子。”   齐梁见番人这样说,微微一笑,端起那碗温热的桂花酒酿,用瓷质汤勺轻轻搅拌开洒在上面的桂花瓣儿,说道:“你能找到我,实在是不容易。不过,你可是弄错了,我又不是和尚,哪里有什么可以超度亡灵的曲子。”   “可是……”番人着急的争辩,“可是你是齐梁啊,有人跟我说过,齐梁是有那首曲子的。”   齐梁听他那样别扭的汉话,只觉得好笑:“那人是谁?叫什么名字?你又怎么证明他说的是实话?”   齐梁如此咄咄逼人的发问,存心是想看那番人的笑话。番人怎么也想不出来怎么回答他,只能在那儿抓耳挠腮,欲言又止。   那番人好不容易来到这里,骆驿不忍见他被齐梁刁难,抢先说道:“能安魂的曲子?说的倒是神奇,我看你也不像有这曲子的样子。不过,花船上唱的淫词艳曲、靡靡之音,说不定你倒是有不少的。”   “放肆!”齐梁一掌将那晚桂花酒酿扣在桌上,气的柳眉直竖,“你这人,怎么这么无礼……”   “昨天晚上,我可是亲眼见到你在花船上唱歌。”骆驿捏着嗓子学了几声:“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我记得当时,你还穿着女人的衣服!”   和齐梁拌嘴真是有趣,骆驿忍不住手舞足蹈的又学了几下齐梁的样子。   齐梁气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骆驿,恨恨的说道:“你……可恶!”说罢,甩袖就走。   “哎?”齐梁的突然翻脸终于让骆驿冷静下来,赶紧上前欲追。正在这时,那番人竟学着汉人的礼仪,对着齐梁跪了下来。   他又从破旧的粗布衣服里拿出那枚用皮绳拴着的铁质十字架,把它放到手掌里,捏的紧紧的。蜷曲的棕色乱发垂到额前,遮住了他的脸,骆驿与齐梁两人只听得见他的声音。还是那样的,古怪到可笑的汉话,此时却让骆驿有了流泪的冲动。   “那么多年过去了,每当我闭上眼睛,我都能看见我那兄弟的眼睛,他的眼睛至死都没有闭上过。还有那些我的战友们,他们在我的梦里出现,有的缺了胳膊,有了缺了腿,有的脑袋被人齐肩砍下。但是他们还是能够看见我,还是能够颠颠簸簸的走路,也还能够开口说话。他们跟我说,他们真的很想回家,但是他们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回不去了,又能怎样?除了他们自己,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在意他们能否回来……但他们都是无辜的啊,他们都是那么善良、那么知足,他们并没有挑起战争,他们只是没有办法违抗领主的命令而已。可是现在他们回不去了,除了我,又有谁能帮他们呢?”   齐梁背对着番人站在那里,默默的叹了一口气:“我本以为,普天之下总有一个地方能让人与世无争、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却没想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骆驿不语,立在一旁。三人之间竟是一片沉默。   “你找我来要这首曲子,又可知这首曲子的来历?”齐梁将那番人扶起来,自己重新坐回椅子上,旁边搁着的那碗桂花酒酿已然凉了,“昔日秦皇意欲统一六国,太子丹派荆轲去刺秦,易水送别之时,高渐离为其击筑。后来,荆轲功败身死,高渐离在他还魂之日为他弹了一整晚的曲子。他把那首曲子取名为‘殇’。殇,死亡之意,也就是所谓的‘安魂曲’。”   骆驿点头称是:“秦皇以□开疆辟土,导致生灵涂炭,人人得而诛之。荆轲刺秦虽然功败垂成,却不损其威名。原来此曲竟有此渊源。”   骆驿自幼研习道法,算是老庄的学生。道教之根本,在于无为。而自从秦皇荡平了天下之后,国土便是越来越广,国力也是越来越强,但似乎广袤的国土、强盛的国力,都只是在给彪炳千秋的帝王作嫁,并没有给百姓们带来丝毫的益处。自己隐居深山,之所以愿意出山做那国师,只不过图一个国泰民安。只是,国泰,民安,又谈何容易。开疆辟土、青史留名的欲望没有边界,百姓的苦难也就没有终点。比起强秦盛汉,骆驿倒是更向往那齐梁余韵、魏晋风流。偏安一隅又如何?老庄之道、高渐离之琴,不都是那些偏安小国里出来的么?   齐梁继续与那番人说:“你此行不易,我本应抄录一份曲谱交由你。但那曲子是由古法记谱而成,别说是外邦人,就是汉人也未必读得懂。与其交给你那无用的曲谱,还不如我亲自为你弹奏一曲。”   骆驿听到此处,不由击掌,朗声大笑:“今天正是个极好的日子!”   齐梁望着骆驿,抿唇一笑。   骆驿对那番人解释道:“今天正是下元节。”   下元节,鬼门关。流亡人间的魂魄纷纷找到回去的路,从此人鬼殊途,转入六道轮回。   “只是……”齐梁犹豫,“只是琴声传出的距离毕竟有限,又如何能到那么远的西方去呢?”   骆驿眨眼笑道:“这有何难。我御风而行,风能到哪里,我便能到哪里。”   骆驿见齐梁从身后的屋子里捧出一把古琴,轻甩袖口,露出纤细修长的十指。从远古传来的悲怆的音符,从齐梁翻飞的手腕出倾泻出来。   骆驿取出黄符来,放到唇边默念几句咒语,黄符化为一道罡风,裹挟着轻声翩然向西远去。骆驿又朝着那琴声飞去的方向做了几个手印,然后闭眼默立不动。   齐梁的十指越舞越快,骆驿随着那道黄符,开始慢慢看到了那西方最遥远的大陆。   残阳如血,游魂从荒草地上的累累白骨中缓缓升起。他们一次又一次寻找着自己的故土,却无奈芳草萋萋,迷了方向。就在此时,裹挟着琴声的风缓缓吹过那荒原上的野草。游魂们听见了那琴声,抬起头来。那是属于古老的、东方的长调,但他们都能听的懂,妻儿的呼唤,家乡的路,原本那些模模糊糊的记忆,终于又在脑海里最后一次清晰起来……   番人握紧了十字架,抽泣道:“我听见他们跟我道别,他们终于可以回去了……”   骆驿闭着眼,甫一睁眼,不觉已经热泪盈眶。   再去看那齐梁,琴弦也已经被打湿,手腕却翻飞不止。   殿外的长明灯,在夜色里又亮了几分。随风颤抖着,犹如灵魂。   骆驿自问道:这便是齐梁余韵吧?   当夜,漂浮在秦淮河上的一座画舫里。   骆驿饮尽一杯清酒,说道:“我决定不回长安了,这几日你给我派几个人,我得替你这建康城好好瞧瞧风水。”   夏府尹惊愕:“怎么这么突然?圣上那里……”   骆驿托腮呆呆的看那舞台中间站着唱歌的人儿,心猿意马的回答:“你不过是个府尹,管那么多干什么。什么开疆辟土建功立业的,你这文人干的来么?”他提起酒壶,给夏府尹倒上一杯酒,“其实偏安一隅也没什么不好,来来,喝了这杯酒。明天我亲自开坛做法,给你这城墙上加持一道咒语,保你这建康城啊,千年不破!你呢,就给它做一千年的府尹,我呢,就给它做一千年的国师!”   喝酒的间隙,骆驿又从指缝里偷偷看舞台上的那人。   他又换了一阙词:“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end   25 爆发   唇齿交缠之际,意瑾感觉有一股甜腻的鲜血渡进自己嘴里,随着血液缓缓的淌进喉咙,一直以来缺氧的大脑也渐渐的清醒过来。   他认得这血的味道,不久前他就尝过。那时候他刚刚被病毒感染,一直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却被那人稀里糊涂的带回了家,那人割了自己的手腕,倒了自己的血给他喝,救了他一命,这便是他们的缘起。说是一见钟情也好,说是一时兴起也罢,只是意瑾知道,自己记得事情开始,就从没有人对他那么好过。   还有那充斥着血腥味的嘴唇,绵软的包覆着自己的唇瓣,突出的尖牙轻轻的摩挲着意瑾的舌尖,随时都可能刺穿他的下颌,意瑾却丝毫不觉得害怕。他是那样的成熟、包容、温柔的对待着自己,总是愿意给予自己一切,除了伤害。   ——真想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他。意瑾心想。   就好像能够看穿自己的心思一样,那包裹自己的嘴唇又一次加重了力度,与此同时,一只冰凉的拇指轻轻的拂去了自己眼角的泪水。   意瑾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见那一双含笑的墨绿色的眸子。   “老福……”他听见自己用一种可笑的、颤巍巍的、撒娇一般的哭腔喊着他的名字。   那双手也不再去抹他的眼泪,而是伸出手去搂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都按在自己怀里。   “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你知不知道,发生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啊!”意瑾抽噎着,终于将憋在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听见你跟骆驿谈话我就已经知道了,我怕你怪我,就什么都没说。要是我没有写过那本《暗潮》,要是我能够提前把一切都告诉你,让你防备沈思灏和Gustav,你也不会受伤。你要走的时候,我怎么都拦不住你,后来听说你遇到了危险,我当时心里真的好难受……”   “现在不是没事了吗?”老福笑着宠溺的拍打他的后背,“别哭了,那么多人看笑话呢。”   意瑾抹干净眼泪,这才注意到自己与老福周围,正围了好几个人。   一身狼狈的小主唱齐梁,躺着中枪的前男友沈思灏,还有一脸愤愤不平的Gustav。   “Floyd,你实在不够意思,当着我们这么多人的面乱来。”Gustav眯着眼,他还在为Floyd当着他的面亲吻意瑾耿耿于怀。   Floyd全然不理会Gustav的话中带刺,将意瑾打横抱起,说道:“僵尸还在骚乱,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还是赶紧去追李蒙吧。”   说罢,便转身去发动沈思灏的那辆破旧的厢式货车。   齐梁赶紧跟上去,坐在意瑾身边。Gustav斜睨了Floyd一眼,也挑衅似的坐在了Floyd身旁。唯留下沈思灏一人,孤身立在那里。沈思灏作为这次骚乱的主谋,如今已经全然没有了初见意瑾时的神气,一脸颓丧的低着头,像一个由于莽撞而做错事的孩子。   Floyd摇下车窗,问他:“你不上来吗?”   “不要带他,他是个坏人!”齐梁横他一眼。   见沈思灏没有反应,Floyd也不勉强,只是点头:“那也行,但是这里很危险,你又没有车,自己走的时候要注意安全。”   齐梁正想指责Floyd太过于老好人,却见坐在前排的Gustav忽然下车,打开后排车门,将沈思灏硬塞到齐梁身边,说:“车是你的凭什么你不能坐,白白便宜了他们。”   Floyd也没有异议,发动了车,朝小镇的边界开去。   车到边界,却没有看见原本严阵以待的军队。一种不安感逐渐涌上意瑾心头。正在此时,躲避在暗处的骆驿猛的冲出来拦在车前:“停车,停车!”   “事情不好了!”骆驿说,“刚才有个人杀死了齐司令,乘着军队失控的时候带着那群僵尸往老城的方向去了!”   意瑾听了这话,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千万不能让他们进老城!”骆驿一把打开车门,也挤上车来:“Floyd,赶紧送我回去!”   一辆国产车里塞进六个大男人已经是极限了,后面一排挤着的几位直觉得喘不过气来。与此同时,老态龙钟的引擎发出痛苦的响声,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歇菜。   本以为会看到成群的僵尸和与之交战的军队,但是他们一路向前,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军队去哪儿了?”意瑾问。   “当时僵尸冲过来,一阵混乱,被咬死了一些。剩下的被紧急调派去防守军区总部了。”骆驿回答。   “该死的,他们为什么不去守城?”Floyd问道。   Gustav回答:“你是懂得Pasamonte的,谁去守城,谁就会被他杀了。”   “更何况,关键时候保住自己的安全,切断网络电缆通讯信号,死多少人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从来都不缺人。”沈思灏补充。   正在言谈间,从国产厢式轿车开不开又闭不实的窗口,几人清楚的听见了丧尸的嚎叫,向外看去,原本消失不见踪迹的丧尸已经在此地传播开来。丧尸传播的速度不比军队进军,因为到哪儿都得扫荡一通,这是毗邻小镇的第一个区,也是第一个遭殃的地方。几人眼睁睁的看着那些流窜于大街小巷的僵尸们,想到他们没有多久就会涌进还在睡梦中的居民的屋子,将他们统统杀死,就不能不坐视不管。但是骆驿有他自己的想法,他是无论如何都得保住老城的。   正在几人犹豫之间,已经有一个新鲜的穿着军服的僵尸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了过来,抱住车窗就要往车里挤。   几人早已经被挤的不耐烦了,见这僵尸还要来这里添乱,自然是被骆驿一枪爆掉了脑袋。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骆驿问道。   Floyd知道骆驿的担忧,自然不会耽搁他回老城,说:“你开车往老城走,我下去替你挡住这些僵尸。”   这才说了几句话,又有一个僵尸冲上来将自己的胳膊探进车窗。   “你怎么挡得住那么多僵尸!”齐梁试图阻止他不切实际的想法。   一旁的沈思灏看见僵尸肆虐,早已经悔的肠子都青了,当即便说:“我跟他一起下去!”   意瑾连忙打断他们:“这些僵尸无论如何是挡不住的,你们都不要逞强。不过,既然僵尸们还在这里,李蒙一定也没有走远。与其跟这些僵尸较劲,还不如拖延住李蒙,给骆驿回老城创造时间。”   “那我们怎么样才能找到李蒙呢?”齐梁问。   “那就要问Floyd和Gustav了,天就要亮了,要是太阳照下来,哪个地方比较安全?”   Gustav扫视四周,数不清的高楼为了采光考虑都开满了落地窗。等到僵尸砸碎这些窗户爬进去,多多少少会引起一些火灾和爆炸,玻璃和窗帘一破,再加上室内的明火,采光效果不知道要好到什么程度,自己自然是不会大脑抽筋待在那儿的。换句话说,只要是在陆地上,天一亮肯定不怎么安全。在这种情况下,李蒙会出现在哪里呢?   Gustav想了想,说道:“下水道。”   “那好,我们就兵分两路。Floyd和Gustav在这里牵制住李蒙,骆驿和我们去守住老城,阻止僵尸再进入城内。”意瑾说。   “想法倒是不错,但是你怎么能肯定我会帮你们。”Gustav问。   意瑾横了Gustav一眼:“你和沈思灏设计绑架齐梁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如今沈思灏倒了,李蒙也不听你的。有那能力帮着李蒙作嫁,还不如见风使舵,先帮着我们。至少稳赚不赔。”   Gustav点头:“也对。”于是翻身下车。   “老福!”意瑾喊住Floyd,将骆驿手里的枪一把抢下塞到他手里,“不要再受伤了。”   老福点点头,又将枪还给意瑾:“这枪你们留着,我们自有我们的解决方法。”   话音未落,两人已经像鬼魅一般消失在了黑暗里。   “接下来,让你们瞧瞧本国师的厉害!”骆驿接替了Floyd驾驶室的位置,猛踩一阵油门,带着其他人直奔老城。   26 遗物   “要是你难过可以哭出来。”意瑾对身旁的齐梁说道。   如今大家面对着更加棘手的困难,也没有人去关心齐梁的心思。齐司令被李蒙所杀,别人都不在乎,不代表齐梁也不在乎。   齐梁伏在窗口,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寂静街景,听见意瑾过来安慰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只是在想,要是僵尸病毒爆发开来,会死多少人?”   小镇当晚的景象又重新浮现在眼前,慌乱、恐惧、死亡与杀戮。到那时,恐怕是跟屠城没什么两样吧?意瑾不敢再往下想了。   与此同时,厢式货车也终于驶进老城,前方拐弯不远的地方便是军区总部,与平民区的毫无戒备截然不同的是,这附近正被军队严密的守卫着。   齐梁看着那些军队,又说:“要是有军队的火力支持的话,结果就会完全不一样了吧?”   齐梁的话是越来越难懂了,意瑾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齐梁已经打开车门冲了出去。   “齐梁!”骆驿听见一阵声音,下意识的去看后视镜,后视镜里哪有齐梁的影子!他正想停下车来问个究竟,却被意瑾拦住了。   “齐梁是在做他该做的事情,你也有你该做的事情。”意瑾见骆驿的眼里满是担忧的神色,又安慰他:“更何况,齐梁是齐司令的儿子,在军区毕竟安全一点。”   原本塞的满满的一辆车,已经少了好几个人。他们愿意为了保护老城愿意只身冒险,骆驿又怎么能够阻拦,只是咬咬牙又向前开去。没有多久,剩下的一行三人便登上了老城中最高的建筑物的顶层。   经过一夜的混乱,此刻,天色已经渐渐发亮。   骆驿、意瑾与沈思灏三人站在顶层的天台上,俯瞰着等待整座城市渐渐醒来。那些高楼被朝霞镀上一层银色的光线,顺着那些微光,他们看见老城四周破败的围墙。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道防线吧?与此同时,他们来时的方向,已经由于僵尸的入侵而一片混乱。   “赶紧开始吧。”意瑾提醒。   骆驿点点头,打开一本线装本的古书,学着那上面的图画做了几个手印,又念了一段咒语,但是似乎一点作用都没有。   骆驿尴尬的解释:“我这法力是时灵时不灵,得多试几次。”   说罢,又将之前的手印与咒语小心翼翼的重复了一遍,意瑾睁大了眼睛等着看国师的必杀技,过了半天,却是一阵平静。   “怎么回事哦……”骆驿嘀咕着,又捧起那本线装书,翻到手印的后一页,看了好久才发现那一行蝇头小楷的注视,终于一拍脑门:“哎呀,忘记拿黄符了!”说着,又手忙脚乱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符。   骆驿用右手夹着那枚黄符,四指一弹,黄符便凌空悬在空中,骆驿又小心翼翼的照着那书摆出手印,摆到一般,又猛的一拍脑门,继而焦躁的挠着脑袋,委屈的说:“手印做错了……”   意瑾哭笑不得,只能上前去安慰他:“别着急,你慢慢来。”   骆驿搓搓手,痛定思痛的深呼吸三下,又依样做一遍。   “哎呀!黄符掉下来了!”   如此这般十来次,终于听见骆驿兴奋的大喊一声:“意瑾,我成了!”   意瑾扭头看过去,只看见老旧的城墙重新焕发出生气,破旧的砖瓦莫名的散发出一道耀目的白光,那白光丝丝相连,向纵深延展开,竟在半空中形成一个耀目的白色结界,如同盔甲一般将老城整个儿笼罩在里面。   骆驿捏着那枚黄符,看的入了神:“这就是我们骆家祖先布下的结界?”   意瑾抬头,感觉整片天空耀目的白光美好的快要让人窒息,内心一股无法表述的崇敬与仰慕涌上来,让他无法思考自己即将面临的危险。   保护着古城一千年的城墙啊,如今又重新复苏。   ——这是一千年前的国师留给这座城市最后的遗物。   “你看,太阳升起来了!”骆驿指着东方的一轮红日对意瑾说,“城墙的法术,在白天是很厉害的,只要太阳不落下,老城一定不会有事情!”   意瑾也被骆驿的兴奋传染了,重重的点点头。视线往远方飘去,却又见到那枚太阳,昨晚的黑夜太过漫长,让人对阳光产生非同一般的依赖。   真好,太阳升起来了。意瑾对自己说。但是……老福他们还好吗?   城墙的那一头,Gustav与Floyd两人已经在纵横交错如同迷宫一般的下水道里走了很长时间。   下水道阴暗潮湿,水面上漂浮着形状诡异的腐烂固体物质,由于没有雨污分离的管道,所以总是透着一股恶心的怪味,这一切都让Gustav抱怨不已。因为各种原因,他也经常不得不在太阳升起之后为了躲避阳光而钻进各个地方的下水道,下水道并非良好的人居环境,这他也知道,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地方的下水道能够令人作呕到这种地步。而且,由于亚洲人身材矮小的缘故,下水道的空间也格外逼仄,只能弯腰前进。   一旁的Floyd并没有Gustav这么剧烈的反应,想必是习以为常了。   越走越是郁闷,终于Gustav闷声闷气的用法语问Floyd:“我们还得走多远?”   Floyd转过头,只见Gustav紧紧的捏着鼻子,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又是一脸嫌恶的样子,顿时觉得好笑:“你又不需要呼吸,为什么还要捏着鼻子?”   “不需要呼吸就不能捏住鼻子吗!”说着,Gustav猛的一脚踩下去,一只过路的老鼠连吱都没有来得及吱一声,便被踩的肠穿肚烂、屎尿横流,“上面的楼都建的光鲜亮丽,怎么一到下面就变成了这么个德行。”   Floyd弯下腰,将另外一只吓呆了的老鼠从Gustav身边赶走,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发现头顶上的缝隙里透出一缕阳光。   “天已经亮了。”   “没有墨镜真是不方便,”Gustav眯着眼往缝隙外面看,路崖上正躺着一只断腿,“Pasamonte到底去哪里了?怎么还不出现。”   就在这时,Gustav察觉到了身边的异样:密密麻麻的老鼠互相推搡着,正疯狂的朝他们涌来。   “他们在逃跑。”Floyd说,“Pasamonte一定就在这附近。”   说罢,便径自淌着脏水向前走去,循着老鼠涌来的方向,不一会儿就来到下水道的一个蓄水池边。最近天气干旱,蓄水池里的水并没有涌出池沿,而那对面的池沿上站着的人,不是李蒙又能是谁呢?   “Pasamonte!”Floyd对着那头喊道,他的声音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显得分外清晰,“在事情已经变的无法挽回之前,停止吧。”   Pasamonte转过身来,在蓄水池的那头与Floyd和Gustav两人冷冷的对视,皇后的头颅已经从玻璃罐子里取了出来,被Pasamonte捧在胸前。那双水汪汪的、蓄满无辜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疯狂的神采,不同于以往的柔弱,此时的皇后正用严厉的目光审视着那两名叛徒。不等Psamonte拒绝,她已经开口怒喝:“放肆!Floyd,Gustav,这就是你们对待本皇后的态度吗,你们都给我跪下!”   曾经并肩战斗过的三名骑士,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三角形的姿态重新汇合。到而今,已是两百多年过去了,他们难道不应该相继死去变成黄土吗,为何又会在此纠葛?昔日里风华绝代的皇后,此刻只剩下一颗残破的头颅,褪去她所有的矜贵与娇弱,拼尽全力愤怒的叫喊着怎么会这样呢?   莫说是旁人,就连他们自己也想不到为何会如此。   但是皇后依然是皇后,那个受尽委屈含冤而死的皇后,那个与他们朝夕相伴数十年的皇后,那个他们发誓拼尽姓名保护的皇后。   于是,两人听了这命令,都是毫不犹豫的当即跪了下来。   小皇后将满心所有的不满与怨怼通通发泄完了,终于失去了力气,只能倚靠在李蒙的怀里轻轻啜泣:“Floyd,Gustav,Pasamonte,为什么,我们不能重新回到过去呢?”   小皇后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蓄水池里,发出叮咚的声响。   “走上断头台的那天,你们都不在。斧子切断脖子的时候我真的好疼,那些人就这么瞪大眼睛张大嘴巴的看着我,等着我死。后来,他们都笑了。为什么!我明明那么疼,为什么他们还能笑的那么开心!为什么,我有这样可笑么?”她哭着,咬紧了下嘴唇,恨恨的说道:“我要他们知道我到底有多疼……我要他们再也不能嘲笑我……我要他们全部都死掉!”   “陛下,您不能这样做!”Floyd出声阻止道,“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两百多年了。”   “两百多年的时间,就是两百多年的煎熬。虽然已经腐烂了,但是我仍然能够感觉到我的那部□体,他对我说他很难受,他的心里全都是仇恨,他渴望鲜血和活人的肉,他想要血债血偿。”   “可是,陛下……”   Floyd还想再说什么,李蒙却已经出手。等到Gustav回过神来,一把手术刀已经贯穿了Floyd的喉咙。   李蒙用双手虔诚的捧着皇后的头颅,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攻击Floyd的,只听见他对Floyd说的话:“这一刀我只是割断你的喉咙,让你暂时不能说话。要是你再阻挠皇后的愿望的话,Floyd,我就一刀刺进你的心脏。”他又转过身来问Gustav:“你呢,你想要我先割断你身体的哪一部分?”   Gustav摇摇头,弯下身子将卡在Floyd喉咙的那把刀拔下来,“当啷”一声扔进蓄水池:“Pasamonte,我又没有说过我不帮你。不过,这片区的人类应该已经被感染的差不多了吧?既然陛下想要复仇,亲眼看着那些人死去必定更加解恨。你为何不带陛下审阅一下此次的成果呢?”说罢,他抬手一击,便生生从路面一下砸出一个通道来。阳光洒落在池水中央,照亮下水道里飞舞的尘埃,“身为骑士,如果畏惧阳光的话也太过懦弱了。”   吸血鬼的瞳孔已经放大不能收缩,刺目的阳光让他们三人都很难受。但从那通道彼端传来的尖叫声与嘶吼声太过于诱人,Pasamonte纵身一跃便跃出地面。   Gustav与Floyd两人也跟着朝阳光走去。   27 希望   Floyd起先感觉眼前一片炫目的白光,渐渐的终于可以模模糊糊的看到眼前的景象了。   地面以上,是一所中学的操场。本来应该平静而美好的地方,此时一片混乱。   即将面临高考的学生们照常早起,坐在因为容纳了太多人而拥挤不堪的教室里背诵着语文英语政治历史,晨起昏昏欲睡之际,威胁已经不期而至。   不知道是哪一个开小差的孩子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贼头贼脑的将脑袋探出窗口,兴奋的喊道:“看哪,外面怎么了?”   日复一日过着平淡无奇的日子,学生们对于窗外飞过的一只麻雀都兴致十足。没过多久窗口便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外面的人就踮着脚看。等到他们终于知道为什么大街上会有那么多狂奔的行人的时候,僵尸已经来到了他们身边。   已经逃不掉了。   那些抱着书本过了十几年的孩子们,又怎么会知道事到如今该怎么办?是该关上门窗抵抗,还是应该夺门而逃?于是,一片混乱中,关上的门,又被重新撞开,锁住的窗户,又被重新打碎,无望的孩子们蜷缩在教室的角落里,注视着自己的同学不断从窗口坠落。   挤出教室的人们奔向楼梯,将楼道堵的水泄不通,正在这时,亡者军团已经在那头不断接近。尖叫声,哭泣声,乱成一团,挤出楼梯的人们为了逃避僵尸的追赶而朝操场奔来。   仓皇落魄的孩子们抛弃掉被困在里面的同伴,奔向操场的时候,看见偌大的操场上,已经有了三个人,他们身材修长高大,其中有两人是西方人的面孔。孩子们高声呼喊着求助,却发现另一人手里,正捧着一颗女人的头颅。   “不管在哪里,人类总是这样可笑。”捧着皇后头颅的李蒙轻笑一声。   人群,不断涌出的人群,在□裸的阳光下叫嚣着的人群。   这是他们心里共同的阴霾,他们永远忘不了,正是那些人群谋杀了皇后。只是法不责众,事情是所有人一起干的,想要找到一个所谓的凶手都不可能。   如果真要说的话,可能就是所谓的“人性”,或是那个利用人性行恶事的罗伯斯庇尔吧。   但是,怀抱着相同的仇恨,每个人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谋划此事的Pasamonte乐见其成,因为这场屠杀而怀抱着无比的喜悦。   Gustav面无表情,极力克制着自己,试图从前尘过往中抽离出来,从此各安天命。   唯有Floyd依然见不得那些屠杀,面露痛苦之色,终于为了救那求助的孩子的性命,不管不顾的冲进僵尸群中。   “Floyd,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些什么?”目睹令人舒畅的屠杀,小皇后此刻已经不再愤怒,只是不解骑士的固执,拼命去拯救无可救药的人,又有什么意义?   Floyd听见了皇后的话,但是为了保护那些孩子们而□乏术的他已经没有余力去回答了。与其他三人的遭遇不同,Floyd是见过希望的。   他曾经遇到过一个孩子,也和他们四人一样,看尽了这座城市里所有的罪恶,心里满是怨恨,无奈身无长计无法改变,只能写下了那本像诅咒一样的小说。但是他还是会因为自己一手造成了这一切而哭的一塌糊涂,还是会因为得知他受伤而不顾危险的赶过来。还有那个三脚猫国师,为了城墙上那从来不得而知的法术足不出城,又因为自己受伤而弃守老城。还有那些深更半夜开着黑车拉客给儿子买ip one的司机们,会在结束一晚工作之后到O Mary酒吧里来点一杯便宜的啤酒……   人性本便是善恶交融的,昨天你有多么的恨他们,明天你就有多么的舍不得恨他们。   Floyd一次又一次高高的举起他的匕首,惊人的力量和速度让他能够顺利的刺穿僵尸们的头顶。匕首拔起来的时候,粉红色的脑浆因为颅压的改变喷涌而出。尸体铺满了一地。   没有多久,楼梯口的僵尸就通通倒下,堵塞了许久的逃生门重新畅通。   Floyd冲那些看愣了的孩子们喊道:“快走啊,还在等什么!”   他们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埋头逃命去了。楼道上人多,走的又太急,一个女孩子不知被谁拌了一跤,差点摔在了地上,Floyd伸手扶住她。   “喂,我会保护好她的。”一旁的男孩子说着扶住那个跌倒的女孩子,攥着她的手就跑了。跑了没多远又转过身来,对Floyd挥手:“她怪我没礼貌,叫我谢谢你!”   Floyd也朝那男孩子挥挥手,见剩下的孩子们依然在楼梯上拥挤的一团乱,嚷嚷成一片,于是叉起腰,用标准的当地话朝他们吼道:“你们跑的时候给我安静点啊好啊!”   人群顿时就安静了,谁也不敢喘一口气。   Floyd见指挥生效,又发话了:“靠右排队!”   “唰。”人群齐齐靠着扶手列队站好,像等待检阅的特种兵。   Floyd这才大手一挥,命令道:“走!”   不知哪一个班级的体育委员,竟然替Floyd吹起了哨子,“一二一,一二一”的响着。就好像不是逃命,而是一场提前而至的课间操,人群奔向操场的空旷地带。   操场是全封闭的,四周都有围栏,围栏上开了两道门。只要将人群集中至此,再锁上那两道门,孩子们就暂时的安全了。但是,把所有的孩子都召集到操场上,需要一定的时间,Floyd主动担当了帮孩子们争取时间的任务。   匕首刺穿了无数的大脑,似乎有点卷刃。Floyd将它的刀刃靠在地上磨了磨,便又冲进僵尸群中。楼道与操场之间的通道是一条悠长的走廊,如今却更像一座吊桥,围着铁栅栏的、保护着孩子们的操场就是一座城池,Floyd便是守护着这座城池的骑士。   “我好怕。”一个孩子哭着说。   “那个黄头发那么厉害,有什么好怕的。”膀大腰圆的高个子男孩摇头晃脑,“不就是戳脑袋嘛,我也会!”   这边还在说着,那头已经有人从体育室里抱出了成捆的标枪、铅球、撑杆等一堆东西。   “来拿了来拿了,有用的东西啊。标枪可以刺头顶,铅球可以砸脑门,撑杆可以戳僵尸的屁股!”   胆小怕事的孩子们一旦冷静下来,反倒是什么都不怕了,没过一会儿,就地取材把自己武装的严严实实的。   这时候,书本上那些个百无一用的知识也开始起作用了:“你这么刺的角度不对,需要克服重力势能做功。你试试像我这样,更省力一点!”   Gustav看到这情景,忽然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这学校里的老师哪儿去了?   扫视一周,终于在教学楼一角的教师办公室的看到几个瑟瑟发抖的中年妇女的身影。   一个热衷于调皮捣蛋的学生一边摆弄他的标枪一边呼喝他的朋友们:“看!‘灭绝’正躲在三楼的办公室里不敢出来呢!”   被如此一喊,大家都发现了那个一身贵妇装扮戴着蝙蝠状眼镜的女班主任,这人四十左右,正是刚刚进入更年期,情绪阴晴不定,总是让学生们苦不堪言。如今,也只能躲在办公室里,因为钻桌肚的缘故,一头高高挽起的盘发凌乱的散落下来,眼镜外泄,非常狼狈。   正在哄堂大笑之际,又有人一拍大腿:“你看四楼那个挂在窗户上的,那不是‘嬷嬷’么!”   这边正笑的开心,那边有一只漏网的僵尸正缓缓靠近。   眼间者即刻喊道:“哇!有只僵尸往这儿来了!”   一个胖子排开众人,径直走到那僵尸面前,大喝一声:“让我来!”   力气超大的胖子提起一只铅球略一使劲,铅球就像一颗炮弹一样越过了栏杆,猛力的飞了出去,砸歪了那只僵尸的脖子。   “好!”围观者纷纷鼓掌,“再一个,再一个!”   胖子的脸上泛着得意的油花,大肚腩兴奋的颤抖着。   李蒙与Gustav万万没想到,本来的一场屠杀,此时竟然有向闹剧方向发展的趋势。那些个刚刚还那么无助的孩子,在Floyd的带领下,竟然个个围在围栏的旁边,砸的砸,戳的戳,开心的一塌糊涂。   那一瞬间,看着那些个孩子们,李蒙与Gustav都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幼稚、莽撞、不知天高地厚,但是又那么率直、坦荡、无所畏惧,反正只要不顾一切的挥剑就行了,背后的事情可以放心的交给自己的同伴。   “真的好怀念啊……我们过去的日子。”Gustav对李蒙说道,“我想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你才会住手。Floyd看上去已经快不行了。”   “那是他自己的事,是他背叛我们所背负仇恨的代价。”   “但是,当年你不是就已经将那些人杀了么?这次的病毒,不知道已经杀死了多少人。既然如此,还是觉得不够吗?”Gustav这话是对李蒙说的,但是眼神却看向皇后那里。   28 停战   皇后听到这句话,脸色却忽然变了。   Gustav立刻察觉到了那微妙的变化,试探性的追问道:“怎么了,难道你当时没有杀掉那些人吗?轻易的放过那些杀死皇后的那些刽子手们,如今却来夺这些无辜之人的性命,这算什么复仇?”   被Gustav这么一说,小皇后的脸色却更加难看了。李蒙见到这样的情形,看上去并不愿意与Gustav再纠缠下去,而是转身就走。   Gustav赶忙追了上去:“喂,别走啊。你跟我说一说,你为什么没有杀那些人?”   李蒙还在往前走,一个带着啤酒瓶厚度镜片的小男孩毫不知情的撞到了李蒙身上。李蒙抬手去挡,小男孩被李蒙弹出去了好远,好不容易爬了起来,镜片不知道摔到哪儿去了。   “同学,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睁着两只焦距模糊的、突出来的大眼睛朝李蒙道歉,抬头的瞬间他看到了玛丽皇后的头颅,愣了一下。   Gustav以为他发现自己撞到了一颗孤零零的脑袋,吓的不敢说话了,却没想到他又傻乎乎的朝皇后的脑袋道歉鞠躬:“小妹妹,对不起啊。你知道,我不是有意的,你就原谅吧……”   ——你知道,我不是有意的。   同样的话,她也说过。然而,她却被推上断头台,身首异处。到最后,那个刽子手连一句“没关系”也没有对她说过,所以,她选定的第一个报仇的对象就是那人。但是没想到,等到Pasamonte带着她来到那刽子手家的里的时候,正看到刽子手吊死在了自己家的房梁上。卧床不起的盲眼老婆婆告诉Pasamonte,他行刑回家之后便精神恍惚,只是不断的喃喃自语。   “他说了些什么?”Pasamonte的剑已经举起,随时准备将那盲眼老婆婆一剑砍死。   “他一直在说对不起。”老婆婆的话被一阵嘶哑的咳嗽打断了,她又重复了一遍,“他说他对不起皇后。他知道皇后是无辜的,皇后她非常善良,是他害死了皇后。”   原来,每个人的内心都是会有一丝善念存在的。但是那些脆弱善念,总不能凝聚到一块儿去,也总是来的太迟了。后来,Pasamonte日复一日的与她倾诉着自己的仇恨,那一幕几乎快要忘记了。   如今再想起来,回忆却又是纷拥而至。   她乘着繁复华丽的马车走进巴黎,市民们围在路的两边夹道欢呼。她拿起一把装饰着珍珠的扇子,挑开那轻薄的幔帐,与围在自己身边的人们行礼。铺了满地的鲜艳花朵,将花都沉溺于一片花海之中,美的让人心悸。那些个人见到自己与他们行礼,兴奋的将捧了满手的花束朝天上抛去,漫天花瓣飞舞。   “那是我们的皇后!天哪,她是多么美丽的人儿啊。”   “这就是从奥地利远道而来的玛丽皇后,她简直像天使一样。”   夹道欢呼的人群,每张脸上都写满了羡慕与信任,瞬时间,那些人群又与围着断头台高声叫骂的人群相互重叠。两百多年来交替着、循环着、找不到终点的仇恨在这一瞬间又回到了原点。原来,她还是那个简简单单不谙世事的小皇后,是那个无条件爱着自己土地上的子民的人。只是在不断的循环中,因为伤害而学会怨恨,也因为善意而懂得爱。   小男孩依然在那里手忙脚乱的道歉,Gustav伫立一旁不语,李蒙袖口的手术刀已经滑出了手腕,只差一刀割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冲撞皇后的人的喉咙。   “我原谅你了。”小皇后却突然改变了主意,她用那不再生涩的法语对李蒙说道,“Pasamonte,收起你的刀,送我离开吧。”   “可是……”李蒙开口还想争辩,却被小皇后制止了:“我累了,不想再每天念念不忘过去了,只是我有点想念塞纳河。你能带我去那里吗?”   李蒙看着这个任性的皇后,终于还是点点头同意了。   得到李蒙的肯定回答,皇后又望向Gustav那里,问他:“你呢?会跟我走吗?”   “皇后……”Gustav想要解释什么,却发现凭借Floyd一人已经再也无法守住这里了,越来越多的僵尸们涌到围栏边缘,用身体撞击、啃噬着铁质的栏杆。   原本还围在栏杆周围的孩子们都开始往中间躲,铁栏杆被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总觉得下一秒就会倒下来。   Gustav三人为了避开人群,后退到一个小角落里。没想到好几个张牙舞爪的僵尸从角落里探出了脑袋和手臂,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   “你们不是有办法让他们停下来吗?”Gustav问道。   小皇后摇摇头:“受感染的人太多,我已经没有办法控制他们了。”   李蒙三两下解决了那些僵尸,对Gustav解释道:“其实在你们找到我与皇后之前,皇后就已经发现她不能很好的控制那些僵尸了。但是我们本来的目的就是让僵尸失控,所以能不能控制僵尸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Gustav被气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咬着牙恶狠狠的瞪着李蒙。   李蒙的表情倒是云淡风轻:“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有能力保住皇后周全。你虽然武艺不如我,但无论什么时候自保都没有问题。只有像Floyd那种好逞能的蠢货,”他说着斜眼看了一眼Floyd,“才会傻到去帮助那些早死晚死都没什么区别的人。”   “算了。与其晒着太阳在这里对付这些僵尸,还不如早点走好了。”李蒙弯下腰揭开一个下水道的铸铁盖子,将半个身体跨进去。没有阳光的直射让他感觉十分惬意,“你考虑好了,真的不准备走吗?”   Gustav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我要是就这么走了,小意瑾一定会很伤心的。”   “那我们就下次再见。”李蒙懒得再劝Gustav,缓缓弯下腰,将整个身体都埋入下水道里,转眼间就从地平线上消失了。   Gustav用双手遮住阳光,眯起眼打量周围的情形。四周的铁栏杆上都爬满了僵尸,他们就好像是动物园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一般,被僵尸们饶有兴致的观赏。笼子嘎嘎作响的声音越来越可怕,终于在下一个顺间,决堤了。   铁门受到外面强大的推力,嵌在地面上的螺丝钉终于松动,好像积木一样,整片整片地倒了下来。唯一保护着他们的门户,终于还是洞开了。   拿着简陋武器的孩子无疑是最佳的饵食,双目圆睁、张开血盆大口的“灭绝”与“嬷嬷”,正兴奋的品尝着那些孩子们的味道,看她们脸上的表情,似乎成绩优秀的学生更加合乎她们的胃口。   “Floyd!你可以住手了!”Gustav一把打飞了Floyd手里的匕首,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血液溅碎在地面上。Gustav看着那枚匕首,不知道说什么好:那还是匕首吗?它尖利的刀头,已经被脑壳给磨秃了!   Floyd为了保护那些孩子们,在这段时间究竟杀了多少僵尸?两人的周围,尽是堆积成山的尸体,但是,就在一米之外,更加广阔的僵尸群们,正纷至沓来。   再怎么强大的人,也改变不了这个可怕的事实了:末日正在来临。   商场的电梯由于超载后被强制运行,从十四层坠落,混乱中引发了火灾。逃生通道堵塞,防火设施不齐全,整个商场变成了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炬,所有人葬身火海。   十字路口,交通堵塞,公交车碾过小汽车,大卡车轧死行人,一辆失控的货车撞断了路旁自助加油站的柱子。货车年久失修,立刻自燃起来,加油站地下成吨的汽油接触到火星,便开始迅速的燃烧。“砰!”好像一颗巨型爆竹被点燃一样,加油站爆炸了。在他周围的人的耳朵立刻就被震聋了,响声在一公里都能听到。   感染者在密闭的地铁里变成了僵尸,为了隔离僵尸病毒,防止它向老城以内的传播,所有的地铁即刻停止运营。等到保安全副武装的赶到那辆困在隧道深处的地铁附近时,所有的窗户已经全部破碎,尸体铺满了铁轨,整辆车厢的人已经都被感染了。   自杀者不计其数。   却在这时,所有逃生者都发现了一桩令他们感到怪异的事情。   老城的城墙,那些被他们遗忘、损毁的破败的城墙,此刻却发出一道道温暖的白光。那光好像有什么魔力似的,让那些丧心病狂的僵尸们不能靠近。静谧的白光,坚定的守护着老城里那些饱经风霜的青砖白墙的平层建筑。他们一下子就后悔了:若是早知道这老城墙可以保护他们的性命,当初又为什么要嫌弃老城里的房子破旧,将它们贱卖给了政府做房地产开发,而自己搬了出来?   还有那座矮矮的山上,静静伫立的古寺。古寺在齐梁时期曾经名噪一时,如今却少人问津,可怜的香火钱甚至供不起寺里几位姑子的温饱。如今,那些瘦削清瘦的姑子们,正齐齐跪在大殿里,为老城念诵着去灾祈福的经文。   经幡浮动,木鱼声阵阵响起,那城墙上的光芒感召到天地的浩然之气,不觉又耀目几分。   “到老城里去!”所有人此刻,都有着同样的想法。   四方的城门,此刻只留下一个空空的架子,也没有什么开与不开的区别。   人们狼狈的穿过四面的城门,像潮水一般重新回到了老城,这场景就和他们之前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29 不破   守护者所布施下来的、保护城墙的灵力之光,并没有让逃生中的人有任何形式的崇敬或是敬畏。他们只知道,进去了他们就能活下去。为了活命而奔向老城,比起为了活命而捡起路边掉落的馒头,并没有任何本质意义上的区别。   而在老城的最中央,骆驿站在高高的天台上悲悯的俯视着从各处涌来的人群。为了施法支撑住这结界,他已经累极了,但是随之而来的结果并不遂愿。为了争抢进入老城的通道,逃生者们引发了一连串的械斗,随着逃生者人数的增多,老城里越来越拥挤。人群拥堵在老城的边缘,再也容不下其他人能够进来了。   骆驿已做到如此地步,守护老城的灵异也如此强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一旦进入老城,将会在里面支撑很久时间,直到外面的人都死绝,或者军队前来援助。长此以往,不论粮食、水、电都会短缺,没有那些,人就活不下去。谁又希望成全了别人,让自己活不下去呢?   于是,抢先一步进入老城的人画地为界,不允许其他的人再进来与他们争夺那些业已少的可怜的资源。更有甚者,开始驱赶那些原先就居住在老城里的人,闯进有着高耸屋顶的哥特式教堂,理所应当的接受那些慈眉善目老人们给予他们的一切东西,如果觉得那些东西不够的,便再抢走一些。   城里城外,谁也分不清楚哪一个才是僵尸肆虐的,哪一个才是人在作孽。   “我已经做到如此,却还是改变不了事实的任何一部分。”骆驿诧异,“难道说,这个城市,真的没有救了?”   意瑾转头看了一眼沈思灏,一字一顿的说道:“以前可能有救,现在已经没救了。”   沈思灏的心沉了下来:意瑾看向自己的眼神竟然带着怨恨与恶毒!   “为什么?”骆驿追问,“这么大的灾难,难道他们还会继续麻木下去?”   “他们一点都不麻木,恰恰相反,他们精明的很!他们只是选择麻木,因为那时候麻木是他们最好的武器。而现在不同了,僵尸病毒的肆虐让压抑在强权统治下的人们解放,重新回到了弱肉强食的丛林里。所有的规则、法律,对他们毫无用处,他们如今会膜拜的,只有强权!你想,能够在城外那种情况下活着,并没有被感染僵尸病毒的人,会是那些天性善良的人吗?”   不……沈思灏痛苦的闭上双眼,他终于知道意瑾是对的了。   无论如何,无论憎恨到什么地步,唯一的选择只有是默默忍受。   就好像是用一瓶毒药去毒恶心的虫子,最后毒药并没有把虫子毒死,却反而是造出了耐受性更加强的怪物。人就是虫子,不,人比虫子来的更加多,人也比虫子更加可怕,杀不完,也不能杀完。   善意、宽容、节制与爱,是脆弱的,择日而亡;而贪婪、自私、欲望与恨意,无比强大,永生不灭。屠戮之后,并不会得到自己所向往的乌托邦,而只会得到一个凋敝的、残破的、荒芜的——罪都。   “是我毁了这里!”沈思灏无言以对,只能发出一声长叹。   “是。”意瑾回答,“你从一开始就错了,却总是不知道回头。你总归要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的。”   “我总归会为我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沈思灏点点头,“付出最惨痛的代价,一次付清。这一切已经快了,意瑾,我不会让你等待太久。”   沈思灏低下头去看,那些围绕在钢铁森林阴影里的僵尸们,此刻正源源不断的从远处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沾满血肉的利齿,爆裂的眼球,折断的双手露出白色的骨骼。他们抬起头,茫然的向天空望去,那些白光让他们感到惊惧,不敢靠近,却又抵挡不住身为人类的前世,对于这白光的热烈渴望。   “像个将军一样。”沈思灏对自己说道,“这些都是你的军队们。既然是你带他们奔赴前线,也该是你带着他们鸣金收兵。沈思灏,这是你应得的。”   沈思灏转身走下楼梯,只走了三步,又转回头来:“意瑾,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问你。”   “你说。”意瑾的眼神,但是淡淡的冷漠与重重的防备。沈思灏知道这也是他应得的,是他的始乱终弃伤害了意瑾。但是现在自己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决定下去,是准备把自己的命送掉的,既然什么都不在乎了,又怎么会害怕再与意瑾说一句话呢。   沈思灏抬起头,最后一次认认真真的记住了意瑾那秀气的脸:“三年之前我们分手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直到现在我还这么爱着你。”   意瑾听了那句话,颤抖着嘴唇,怎么都说不出话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泪已经漫出了眼眶。留在瞳孔里的,只有落泪前那一刻静止的残像。   沈思灏转身远去的,决绝的背影。   骆驿施法时精疲力尽的、溢满汗水的面容。   那些沧桑、执拗的,不顾一切保护保护着老城的残破的城墙。   厮杀声,惨叫声,和微弱的、念诵佛经的声音。   教堂正午的钟声。   秦淮河潺潺流过的水声。   埋葬在罪恶中的人群。   沉溺在□中的僵尸,以及在僵尸群中并肩战斗的不死骑士,Floyd和Gustav。   整个故事的起因经过,故事里的每一个人,好像一张卷轴,从头至尾展现在意瑾的面前。善恶轮回,悲喜交替,没有终点。   老天啊!拯救这一切吧!求求你!   骆家的祖先,若是在天有灵,求求你!挽回这一切吧!   “求求你!救救我们!求求你!求求你!”眼泪终于决堤而出,他朝着天空大声的叫喊着,从未感觉如此的无助。   城市的半空中,安静的只剩下风呼啸的声音。意瑾单薄的身子湮灭在高楼大厦之下,只留一个暗色的影子。   守护者这里的古老城墙啊,盘桓在这里的无数先人的灵魂啊,在这里的生长的人们,在这里死去的人们……你若在天有灵……你若心存悲悯……请你……   “砰!”划破耳畔的,是一声枪响。   接着,密集的枪声相继响起。   数不清的装甲车隆隆驶过路面,荷枪实弹的士兵们加上云梯,登上老城古老的城墙,铸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是军队!”人们情绪鼓舞,大声奔走相告:“是军队来了!”   “是军队来救我们了!”   “他们有数不清的武器,我们终于安全了!”   骆驿兴奋的对意瑾喊道:“意瑾,你看!齐梁带着军队过来了!”   意瑾匆忙擦干眼里的泪水,向下望去。一头黑色长发的小主唱齐梁,在军人中显的尤为显眼。他抗着一把步枪,正款款登上城墙上最高层的塔楼。   “骆驿!”他看不见骆驿在哪里,只能朝空中接连放了三枪,枪声冲破云霄,“你相信吗?老城永远不会破,永远……”   正午十二点的钟声终于落幕。   太阳像一个炽热的火球一般在整座城市的上空熊熊燃烧,那是涅槃过一切罪恶之后最纯粹的白色的光芒。   ——朗朗乾坤,青天白日。   30 尾声   30   李蒙的手术刀的确割断了齐司令的喉咙,但是军区医院里的那些老医生,医术精湛到能够将割断的喉咙重新连接起来。等到齐梁被副官带着进入重症监护室的时候,齐司令已经睁开了眼睛,但是他还不能够说话,只能抬起右手轻轻的做着手势。   齐梁就这样与齐司令聊了整整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之后,军队收到了齐司令的命令:全体出动歼灭所有僵尸。齐司令这次显得格外听齐梁的话,甚至在齐梁要求自己想带人去找骆驿与意瑾的时候他也没有拒绝什么。   “你喜欢就好。”他做着手势,用布满皱纹的双手轻轻抚摸儿子的额头。   白色的绷带缠满了齐司令的脖子,更加凸显出齐司令下颌处松弛的皮肤。齐梁忽然觉得,自己的父亲顿时间苍老了很多。   由于大量军队的介入,虽然还没有将那些僵尸全歼,城市却已经差不多恢复了秩序。公安厅也开始出面主持工作,居无定所的人由政府职能部门统一收容,虽然居住条件不好,也好过于露宿街头。为了防止病毒进一步传播,被感染的人类的尸体被集中起来焚烧,但是那些尸体实在是太多了,根本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来堆置他们。   正在这时,有人在政府城建部门的资料库里找出一份关于小镇整改措施的提案。小镇由于交通不便,人员复杂,早就面临着集体拆迁的问题,如今,里面的居民全都死的死逃的逃,反倒是省下来了一大笔安置费用。   于是,在全部僵尸都被杀死之后,他们将所有的尸体都堆在了小镇里,然后一把火将他们连同小镇全部烧掉了。就算住在老城里,也能远远的看到小镇方向燃起的火光。那火光又持续了两天左右,也就是在整件事情发生的第五天傍晚,一切都落下了帷幕。小镇里那些破旧的建筑,没日没夜打牌的老大爷老大妈们,攒聚在小石桥下的小吃摊,意瑾与大李共同租住的屋子,O Mary酒吧,连同沈思灏与李蒙的阴谋,全部都在这片火光中付之一炬。   过去几天的恐怖回忆连同在火光中湮没的、没有坟墓的死人一起,被强制性的遗忘了。日子一长,一切又重新走上了正轨,就好像意瑾祈愿的那样,甚至骆驿和齐梁都已经和好如初。   沈思灏在下去之后便被警方逮捕,因为最近刚刚取消了死刑法案,只能被判了无期,当即就被送进了监狱。   Gustav因为涉嫌绑架齐梁又逃逸,如今下落不明,因为军方的态度严肃,警方只能象征性的查封了Gustav在这座城市的分公司,公司的资产已经全部转移出去了。   而之前替骆驿打理酒吧的Floyd,在夜晚的那次分手以后,就再也没有在意瑾面前出现过。任凭骆驿怎么去找,也没有找得到。他就好像凭空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意瑾没有再去找工作,而是主动向骆驿要求留下来打理O Mary酒吧。   “我喜欢这种晨昏颠倒的日子,这样,我就可以与他更接近一些。”   凌晨四点,繁华的酒吧街上已经只剩下了孤单闪烁着的霓虹灯,厚重橡木门在夜晚之前最后一次被推开了。这里的冬天很冷,穿着厚重棉衣的清瘦少年缩着手,将那块装饰有LED灯拼成的“OPEN”字样的木板翻转过来,变成灰色的“CLOSED”。   踏着从民国时代遗留下来的青石板,少年围着毛线编织的大围巾,耸着肩膀努力让自己更暖和一些。路灯都已灭尽,梧桐树凋零了所有叶子,好像张开手臂的高大人影。   ——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   关于自己的所有的过去,都好像一场仓促的春梦,如今全然没有了痕迹。   他抬起头看着那颗干枯的梧桐树,又抬起头看着那漫天的繁星,眼神失去焦距的一瞬间他听见青石板处传来的渐渐靠近的脚步声——“嗒嗒。”   “是谁?”他轻声发问。   夜色寂静如泼墨,在黑暗深处只有一片虚空。哪有什么人?   他又缩了缩身子,呼出一口白色的雾气,又向前走去。   “嗒嗒。”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   “你是谁?”意瑾又转过身子。他记得骆驿跟他说过,老城历史太长,所以夜晚总会有冤魂出没,当然,也不排除有人趁着夜色抢劫的可能性,意瑾只能接着说话给自己壮胆,“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脚步声又停止了,四周围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道是我的幻觉吗?”喃喃自语间,意瑾又转过身去,迈开步子。   继而一阵晚风吹来,冰凉的温度让意瑾的脸颊一阵刺痛。   鬼使神差的,他并没有向前走去,而是又猛的转过身来……   天哪!他看到了什么?   漫漫长夜,空无一人的大街上,那个高个子的、黑色的人影此刻正静静的站在自己身后。棕色的头发,墨绿色的眼睛,久不曾见的脸上依然是盛满了温柔的、包容的微笑,他们在夜色包裹下的大街上相遇,就与他们第一次遇见时一模一样。   end -------------------------------------------------------------- 久久 ttp://书香中文网.com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