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由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下载,久久出品,必属精品。本书版权归著作者所有,如果您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或VIP章节! 凤颜天下,作者:苏照颜 书籍介绍: 我想遇见你,在遇见地狱之前。 ——题记 前世,她是特稀里的当家人,黑道闻名丧胆的女匪首,十万阎罗,成就惊天之名。 这一世,她是紫凰王朝的公主,皇太女的嫡亲妹妹。挥斥方遒,江山尽血。 在苏醒之前是何等的懦弱已经是昨日之事,今日的她仍是特稀里岛上让人闻风丧胆的匪首,不信因果,不信报应。 只是,这一世先放弃了婚约的人,要如何在权利的夹缝中,维持那不易见的守护? 这一世,和亲而来的王爷,那人淡如菊的男子,将成为她的夫,然而两国终究兵戎相见,身为前锋统帅的她,又要如何顾全这段情? 此生疏狂自许,然而,是谁,执我之手,敛我半世癫狂;又是谁,吻我之眸,遮我半世流离。 语录: “姬摇光,我已经为你死过一回,从今往后,你我各为其主。以前的情分,都忘了吧。” “清尘,我永远会记得,那年星光之下,对月所发的誓言,我的剑会守护你,直到我死。” “姬摇光,好好活下去,否则,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清尘,若有来世,我必定不会再放开你的手。这一世,就这样吧。” “舒十七,你清醒一点,你那个兄长,根本是忌惮你,才将你送到紫凰,你何必为了那样的西陆连命都不要?” “清尘,无论皇兄如何,那里,总是我的故乡。何况,百姓无辜啊。” “舒十七,你这个笨蛋!既然走了,有何必要回来?” “因为你在这里啊,清尘。” “凤清尘,想不到,你会为姬摇光求情。” “端木韶华,高傲如你,又何曾这般求过人么?愿得一人心,相守不相离,你能说出这样的话,便永生不是皇銮的对手。” “清尘,皇銮对天发誓,这一世,我们姐妹定会站在最顶端。” “皇姐,需要帮忙么?” “算了,你这丫头笨手笨脚的,让凤愆看着都会出乱子。” “真是看不起人啊,皇姐。” ------章节内容开始------- [误前缘 001人在江湖飘] 凤清尘猫着腰穿过那一片荆棘林,荆棘林的尽头便是虎跳崖。在特稀里岛,这个小小的悬崖是有无数的用处的,比如用来跳水。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并不密集,这说明雷诺所能动用的力量也并不多,这情况,怎么看都是五五分啊。 凤清尘笑得有点冷漠,雷诺突然发难,她走的很急,平日里用惯的枪与匕首都不在身边,她叹了一口气,发现自己手中只有昨天晚上用来修指甲的一把指甲刀。 跟在她身边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长着秀气的娃娃脸,握紧了手中的枪。 “大姐头,你还好吧。”这个叫做小七的孩子,微微气喘着,却还是关切得问着,扬起的脸上有着莫名的倔强,“大姐头,照特稀里的规矩,雷老大挑起内斗,该死。” 凤清尘仰头浅笑:“小七,你该记得,特稀里还有另外一条铁规。” 小七的脸色惨变,特稀里至高无上的铁规是——强者为尊。 “雷诺能成功策反老三跟老四,本身就说明他是个有野心并且有能力的人,小七,这并不是坏事。”凤清尘温柔地道,傍晚的风都有所不及,“只是,老头子教过我,人若负我,我要十倍地还回去,这样才有资格做凤家的人。” 小七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这场追杀从昨天半夜到现在,连他都有些吃不消了,凤清尘的脸色却看上去十分平静,她看上去就是来看风景的,而不是被逼到绝境的虎王。 能坐到特稀里匪首的位子,凤清尘确实不简单。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偷偷看了凤清尘一眼。老实说这个人一点都不像个老大,也不像个杀手,平日里没事的时候,总看到她在看少女漫画,还有打死众人也不愿意去碰一下的偶像剧。 如果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那么这些腥风血雨的过往是不是在她的眼中可以不用这么沧桑? 凤清尘凝神听着,雷诺的人应该很快就会到了。她看了眼小七,微微皱眉:“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应该是方大的弟弟?” “是的,大姐头。” “很好,”凤清尘淡淡一笑,看着小七略显惊讶的眼神,身形一晃,已经到了他身后,狠狠竖起手刀,再重重切了下去。 她的记性很好,那个叫做方大的男子,曾经为她挡过一枪——恩还双倍,也是特稀里的无上规矩啊。 小七猛的睁大了眼睛,却还是不甘心地合上了眼睛,慢慢倒在了地上。便是如此,他的手仍是牢牢地抓着枪。 凤清尘轻轻叹了口气,看了看他那圆圆的脸,俯身将人抱起,快速得离开了虎跳崖。 将小七安置在早已经挖好的洞穴中,在盖好洞口,凤清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由于是半夜遇袭,她仅在睡衣外面套了件风衣。 回到虎跳崖的时候,雷诺才刚刚从荆棘林中传出来,那神态看上去有些惶急,在看到凤清尘之后,微微松了口气。 凤清尘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垂在腿边,掌中寒芒闪动。雷诺举着枪,有些迟疑——凤清尘的速度闻名黑道,至今无人能够打破她所创造的神话。 “雷诺,”凤清尘歪了歪头,露出个可爱的笑容,“你想杀我,为什么呢?” 雷诺手中微微冒汗,凉凉的。 “是因为我喜欢看少女漫画?” 雷诺摇头——虽然你很喜欢看少女漫画,但是你杀人的时候一点都没有手软。 “那么,是因为我总是逼你陪我看偶像剧?” 雷诺又摇了摇头——每次陪你看偶像剧也不是什么难捱的事情,至少我能看到你在人前所没有表现出的些微的傻气。 “那么,是因为叶青羽?” 雷诺迟疑了一下,微微点头:“叶青羽只是个化名,其实他是黑道教父唯一的继承人,教父已经传令黑道,如果你不死,那么特稀里将会面临黑道的灭门绝杀。” “原来是这样,”凤清尘冷笑,“雷诺,你当我小孩子么?黑道的绝杀令,一年要下多少个?特稀里的战力虽然不是最强的,但是能那么容易让人灭了么?哼,反倒是你,挑起内斗,特稀里如今的战力最少折损了六成。而你,就算成功地杀了我,那么剩下的四成中,有多少人似乎服你的?特稀里老大的位子,凭你,能坐得稳么?” “清尘,这个已经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了。”雷诺淡淡道,“你能坐着那个位子多年,一部分是因为你是义父的亲生女儿,众兄弟看在义父的面子上,只要你不做得那么过火,也就安心过日了。可惜,你太不知道轻重,惹谁不好,偏要去惹教父呢?” 凤清尘眯起眼看着雷诺,有些诧异。她倒是不知道,原来她这老大只是众人在相让么,真是好笑,老头子挂了那么多年了,当年她在灵堂上亲手灭掉了跟着老头子的几个老兄弟,又杀了老头子收的几个义子,这才渐渐稳住特稀里的局势。现在他说她坐上老大的位子居然是靠让的? 当真是不知死活。 雷诺看她眯起眼睛,心中也不由一紧。他被老头子收为义子的时候,凤清尘还只有四岁,穿着漂亮的蕾丝公主裙坐在高高的椅子里,带着一脸的淡漠看他。 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个听话的洋娃娃的,可是在三天后的训练场上,她在瞬间杀了对手,他才明白,淡漠只是因为,她的心中并没有在意的东西。 一直过了很多年,她始终是那样的表情。老头子后来在一次外出中被伏击,回到特稀里不久就过世了,根本没有来得及指定继承人。 灵堂之上是另一个修罗场,凤清尘的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戾气,让他不寒而栗。然后,特稀里的继承人,用鲜血为自己的父亲送葬,同时奠定了自己不可动摇的老大位子。 没有喜欢的人,也没有在意的东西,这个人仿佛是无懈可击的。可惜,再警觉的人也都有放松的时候。 凤清尘淡淡笑了:“雷诺,我给你个机会,如果你的枪快得过我的刀,这特稀里我就送给你,如何?” 雷诺额上冷汗冒出——他应该在看到凤清尘的第一眼就出手,如今先机已失,想要扳回这一句,已经不可能。 但是他不得不搏,凤清尘不会因为他曾经陪她看过让人作呕的偶像剧就会放过他。 以下犯上,一向是特稀里的大忌。 他已经没有选择,更没有退路。 指甲刀在凤清尘的掌中一闪而没,雷诺心知没有把握,却还是迅速举枪——凤清尘用的不是她惯用的兵器,否则他早已死了。 雷诺心一横,由着那寒芒只取心脏,右手扣动了扳机。 凤清尘冷冷一笑,向着悬崖而落。雷诺扣动扳机后稍稍用右偏了些,指甲刀射入了胸膛,却没有正中心脏,他扑到悬崖边,对着正在下坠的凤清尘又补了一枪。 随着这一枪而来的是小小的爆炸声,然后悬崖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雷诺的脸色微微一变,猛的醒悟过来,却为时已晚——是凤清尘闲来无事发明的土弹,平日里压根儿就没有用到过。 而他侥幸躲过一劫又多补的一枪,让他陷入了死局。 最后的爆炸袭来的时候,他仿佛看到凤清尘的脸,带着无比的淡漠,冷冷看着他。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啊。雷诺,想和我斗,你还差了点。 [误前缘 002初到紫凰] 眼睛一闭一睁,一天就过去了,眼睛一闭不睁,一生就过去了。生死本也不是难事。 凤清尘睁开眼睛的时候,愣了足足有十分钟——雕兰玉柱,亮紫帷幕,不要跟我说是在拍古装剧。 然后她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水……” 一个宫女打扮的少女扑到床前,抓住她的手,眼泪泉涌:“公主,你可醒了,吓死奴婢了。” 凤清尘唇角扯出个极淡的笑,有些讽刺--是担心我,还是担心自己的脑袋呢? 虽然那时候神智不怎么清楚,但是朦胧中那句‘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凤藻宫全体陪葬’倒是听得清清楚楚。 真是想不到,命如草芥的自己竟然也有荣华富贵的一天么? 少女见她不动,脸上更添了焦急之色,伸出手在她额头上探了探,不由咋舌道:“好烫,原来这热还是没有退下去么?” 少女直起身来,走到一边的水盆旁,绞了帕子沾了凉水,贴在她额上,顿时感觉清爽许多。 这小丫头倒是挺懂事的嘛。凤倾城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那少女看了看她的神色,倒了杯水递到她的唇边。 凤清尘烧得昏昏沉沉的,急切地喝了两口,那少女体贴地将她唇边的水渍擦去,让她平躺下去。 “公主,奴婢知道你醒了,你只是不愿意面对现实罢了。”少女叹了口气,“公主,听奴婢一句劝,那姬公子虽是品貌无双,但到底是江湖人士,悔婚便悔了,公主何必为了那不爱自己的人作践自己呢?” 凤清尘心中打了一个突--原来这身体的原主人是为爱自杀么。倒是个痴情种子。 她眨了眨眼睛,一脸的迷惑:“那个姬公子,是什么人?” “啊?”那少女一脸的惊讶,“公主,你是明知故问吧?” “不是。”凤清尘冷静地道,“我不记得了,不仅是他,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什么?这可如何是好?”那少女惊了一下,很快镇定下来,看来这丫头在凤藻宫平日里也算是个拿主意的人,这般镇定,倒是不俗了。 “莫非是近几日发热太狠,烧坏了脑子么?”那少女自言自语道,仔细打量了一下凤清尘的脸色,越来越觉得这说法可信,便笑了笑,“无事,奴婢也知道一些,便一一告知公主好了。” “多谢。”凤清尘微微点了点头。 “这是奴婢的本分,”那少女摇了摇头,“既然公主连姬公子也忘记了,想必奴婢被遗忘得更彻底。奴婢名唤凤芜,是这凤藻宫的一品宫女,负责照顾公主。哦,对了,公主名为清尘,是女皇陛下与徽泓殿德亲王凤殿下所生的,上面还有个姐姐,是皇太女殿下。公主的封号是一品和光公主,享一万石俸禄。” 这一世还是叫做凤清尘么?她淡淡笑了笑:“那个姬公子是?” “呵,就算是不记得了,公主果然还是最关心姬公子的事,”凤芜抿唇一笑,“那位姬公子啊,据说是其父当年与德亲王定下的娃娃亲,在这之前,姬公子虽说不是多喜欢公主,但是也算是相处愉快,只是不知道为何,上个月姬公子突然向德亲王提出要取消婚约。” “然后本公主就十分没出息地自杀了?”凤清尘微微皱眉,“而且,还是选择的那么没有品位的割腕?” “是啊,”凤芜有些无奈,“那时候真是把奴婢吓了一跳,想不到一辈子温吞吞的公主殿下,到临死的时候终于胆大了一回。” “凤芜,”凤清尘眯起眼睛,凝视着浅笑的少女,“本公主怎么发觉你这话不像是在称赞,倒像是在挤兑呢?” 凤芜伸手将她颊边一抹碎发顺到耳后,淡定地笑了笑:“公主啊,不是奴婢说你,你平日那性子也实在是太弱了些,明明你才是一品公主,但是就连流光公主宫里的小宫女都敢欺负你。这些年,若不是皇太女殿下照顾你,你这小绵羊啊,早被吃的骨头都不剩了。” “啧啧,原来本公主这么弱,看来不仅是皇太女殿下,就连你也是小心照顾着本公主,生怕本公主被狼吃了是吧?”凤清尘浅笑,她有点喜欢眼前这个少女,明丽娇俏,虽然只是个宫女,但是并不卑微。 “公主,照顾你,那是奴婢的本分。”凤芜静静一笑。 “那个流光公主是?” “一品流光公主,是第二顺位的皇位继承人,她是聚贤殿贤亲王端木殿下之女。”凤芜看了凤清尘一眼,“公主啊,所以说你的处境很不妙,皇太女殿下这些年也过得十分不易,还要照顾你,你也要好好爱惜自己才是啊。” 转来转去,大概还是在凤清尘自杀这一事上。 只是,这少女并不知道如今的凤清尘已不是凤藻宫那个有些怯懦的小公主了。 虽然不明白确切原因,但是穿越已成事实,多想无益。 “凤芜,那个姬公子是生的十分美貌,还是武功十分高强啊?” “公主,姬公子是何等模样,奴婢也不清楚,只是,他是武林盟主,又是女皇钦点的武状元,想来是不差的。倒是公主你,难得烈性一回呢。”凤芜轻声取笑,静静站起身来。 外头一个小宫女匆匆进来:“凤芜姐姐,奴婢刚刚去请秋太医,可是……” “可是什么?”凤芜皱眉,“这凤藻宫一直是找秋太医看的,他从未推辞过。” “不是的,凤芜姐姐。”小宫女十二分的委屈,“秋太医一听公主醒了,十分欢喜,本来已经跟奴婢过凤藻宫来了,可是,路过花园的时候,碰到昭华宫的冰灵姐姐,她说流光公主病了,让秋太医过去一趟。” “胡说八道,流光公主凤体一向安康,怎会突然不适?冰灵这脾气倒是见长啊。”凤芜皱着眉,脸上有些微的怒气,“算了,依她那个脾气,没有为难便是好的,下去吧。” 小宫女抹了把眼泪,委委屈屈地转了身。 “慢着。”凤清尘轻声道。 “公主,”那小宫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无用。” “起来吧,”凤清尘微微撑起身子,向她招了招手,“伤到哪儿了?” “奴婢没有受伤……”小宫女颤声道。 “起来,走两步看看。”凤清尘声音转冷。 那宫女年岁尚小,估计到宫中当差的时间也不长,不然人人皆知凤清尘是个好性子,她何必噤若寒蝉? 小宫女求助似的看了看凤芜,看到她也是皱眉的模样,顿时没了主意,哆哆嗦嗦地站起身,颤颤地向前走了两步。 “左腿膝盖。”凤清尘微微皱眉,“凤芜,你将她的衣摆拉起来,让我看看。” “是。”凤芜应了一声,蹲下身,拉起那小宫女的衣摆,顿时倒抽了一口气--那宫女的膝盖上果然是乌青一片。似乎还有些淤血。 小宫女咬着牙,眼泪汪汪地看着凤清尘。 “凤芜,带她去上药吧,别留下什么毛病。”凤清尘闭了闭眼,“至于太医,本公主福大命大,还死不了。晚来一时半刻,不是大事。” 听前半段的时候,凤芜的脸色有些惊异,到了后半段,是凤清尘已经看得有些习惯的恨铁不成钢。 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那小宫女出去了。寝宫之中顿时又只剩一室清冷。 凤清尘仍然躺回床上去,闭目沉思。 前世里,她是特稀里岛最强的雇佣兵之一,连人命都不算什么了,正义于她而言自是十分昂贵的东西。永远相信自己的力量,是这一行的准则,谁最强,谁就是老大。 人世浮华,有多少的悲欢,那都是与她无关的。她想要的,只是好好活下去。 只有这样,才不辜负那些曾经为了她而逝去的人。 这一世,她终于拥有了安稳,女人为尊的世界,她是女皇的女儿,皇太女的亲妹妹。虽然这宫中女人心思繁杂,难免有算计,但是总好过,那时候时刻提防的日子吧。 她微微眯了眼,那个姬公子,不知道比雷诺如何? 凤清尘合了眼,感受到鼻翼轻动间,那灼热的气息。 秋无意进来的时候,凤清尘仍在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又梦到那一年的罂粟,看的如火如荼。秋无意伸出手,想拿下她头上的帕子。 凤清尘却在这时惊醒,闪电般出手,叼住了秋无意的手腕。 十分清脆的一声响,秋无意毫无防备地闷哼一声:“呃……” 凤清尘睁开眼,就看见一个男人满头大汗地看着自己禁锢在他腕上的手:“公……主?” “你是秋太医?”凤清尘轻轻舒了一口气,松开他的手腕,“抱歉,刚刚梦到有人要杀我。” 秋无意苦笑一声,另一只手在腕上一拉一提,就听珂啦一声响,脱臼的手腕立时接上了,甚是干脆利落。 “公主,听凤芜姑娘说,你忘了一些事是么?” “不是一些,是所有。”凤清尘毫不v客气地道,“或许是我已经活不久了,现在只是回光返照。” “公主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看着她苍白的脸,秋无意微微笑道,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你放心,临死前我会写下遗书的,声明跟凤藻宫的侍女还有秋太医你无关的。”凤清尘看了看他的脸色,淡淡笑了。 “公主,你是想砸微臣的招牌么?”秋无意取出金针,笑了笑,“放心,你不会有事的。” [误前缘 003凤字世家] 秋无意取出金针,放在烛火上烧了一下。 凤清尘心中微微一怵,不自觉地向床内挪了挪:“我说秋太医,割腕造成的最直接后果应该是失血过多,导致身体虚弱吧?” 秋无意赞许地点了点头:“公主说的没错。” “那么,”凤清尘的目光落在秋无意捏着的金针上,“这针是用来做什么?” 秋无意笑了笑,一脸的意味深长:“和光公主从小最怕扎针吃药,所以公主割腕的时候微臣还不怎么相信,待见着了,又不得不感叹爱情的伟大。谁知道一觉醒来,还是那个胆小如鼠的小公主。” “胆小如鼠?”凤清尘眼睛微微一眯,“啧,真是个好词。” 前世里,她是以“深蓝”为名的雇佣兵头领,整日里枪林弹雨,倒是从不曾有人说过她胆小如鼠,便是雷诺,没有十足的把握,哪里敢轻易下杀手?这秋无意眼光委实不好。 “公主,”秋无意有些无奈,“请伸出手来。” 凤清尘哆哆嗦嗦伸出手去,看秋无意小心地将她的衣袖捋起,在穴道上扎上针,有点小小的刺痛。 “看来是除了割腕带来的虚弱,还有别的什么病症了?” “无事,只是轻微的中毒罢了。”秋无意淡淡道,“公主,非是微臣逾炬,公主身为一品和光公主,不能为女皇陛下分忧便罢了,为何还不知道爱惜自己呢?再者,公主身为凤氏少主,难道真的要凤愆一力挑起凤家么?他那个身份不尴不尬的,到底是有些棘手。” 凤清尘撇了撇嘴,凤愆是德亲王凤偐嫡亲的侄儿,只是此人生来命格残缺,克父害母,六亲凋落,本来该以凤家族规溺毙。但是德亲王念在凤家人脉衰微,便要来养在徽泓殿,以愆为名,好歹压下煞气。这些年倒也平安长大了。 平日里与凤清尘十分亲厚,将这个妹妹简直宝贝到天上去了,恨不得能将天上的星星也摘下来给她。 凤清尘为了那姬公子割腕自杀,昏迷不醒一事传出之后,凤家上下一时乱了套,凤愆能力有目共睹,只是按照族规他确确实实是不能接管凤家,便是德亲王亲下的令谕也是无用的。 再说这紫凰,六部之上,还有三司,分别为司空,司徒,司马,相当于三公,互相牵制。另有三大世家,分别为紫宫,端木,与凤家。女皇的中宫亲王向来在这三家之中遴选。本代女皇的中宫出自紫宫世家,早逝,只留有一子紫宫映璃,目前已继承紫宫世家。 至于凤家,长女皇銮为皇太女,日后自是要继承大统,只剩下凤清尘继承凤氏家业,偏生是个不争气的,性子若是稍微强上那么一分也是好的。 凤清尘唇边凝起一个淡漠的微笑,还未开口,就听门口一个温和的声音轻声笑道:“秋无意,你果然是在女人堆里呆多了,嚼舌根子的功夫见长啊。” 秋无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还不是你舍不得说你这个宝贝妹妹,不然哪里轮到我这外人来嚼舌根子。外面的人现在是如何说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外面的人如何说,跟我有什么关系?”那人仍是温和得笑着,慢慢走了进来, 凤清尘眯起眼睛,看到逆光的视线,那人一身青衫磊落,目如秋水,眉似远山,仿佛氤氲在六朝烟水之中,在风雨凄迷处淡然一笑,便远过了沧海桑田。 有茶之韵,莲之雅,梅之风骨。凤清尘心中微叹:“好一个凤愆。” 凤愆看了看她的脸色,关切道:“公主,你感觉如何?” “若是手上没有多扎这么些针,应该是好了大半的。”凤清尘微笑。 凤愆微微瞪了秋无意一眼,又道:“听凤芜说,公主这回醒来,许多事不大记得了?” “也许只是心里不愿意记得,不是什么大事,是凤芜太过紧张了,”凤清尘淡淡道,“她这会儿是不是站在凤藻宫的门口,见人就说本公主失忆了?” “那倒没有。”凤愆微笑,连阳光都似失了光彩,“凤芜一向是有分寸的,如今朝中只说和光公主是痴情之人,无人责怪的,你不要多想。” 凤清尘不可置否。这紫凰王朝虽以女子为尊,但是全民尚武,其民风之彪悍还在西陆与南疆之上,与北荒持平。 在这样的氛围下,出了个痴情的一品公主对皇室来说恐怕不是好事情。凤愆一心向着凤清尘,自是避重就轻。 以凤清尘之精明程度,割腕殉情一事宣扬开来,定是皇室之耻,不但女皇震怒,就连徽泓殿的德亲王那里,恐怕也是十二级的台风狂扫。 “凤愆,你刚刚是从徽泓殿过来的吧?” 凤愆脸上微微现出一抹诧异:“德亲王殿下身体安康,公主不用担心。” “凤愆,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凤清尘微微沉下脸,“自我醒来,凤芜与秋无意都曾说我不明事理。” “喂喂,公主,臣的话不是这么说的。”秋无意怨声道,“这话若是传出去,臣就是以下犯上,会掉脑袋的。” 凤清尘盯着凤愆:“你看到了吧,便是要掉脑袋的,秋无意也敢说,你还有什么好隐瞒的?我这都割腕了,也算对得起那姬公子了,他便是另结新欢了又是什么大事呢?” “这……”凤愆有些为难道,“德亲王殿下对公主十分失望,说凤氏未来家主怎能如此感情用事,上愧于父母,下愧于百姓。” “哈,百姓?”凤清尘冷冷一笑,“百姓与我何干呢?难道我身为公主,就注定要为皇室呕心沥血么?还有凤愆你——”微微拖长了语调,看了眼愣住的凤愆,“你分明有能力执掌凤家,这世上强者为尊,若是有不服的,杀了便是,何须理会那什么不尴不尬的身份?” “公主,族规不可破,百姓不可离,此为平衡之道。非是臣有所顾忌。”凤愆静静道。 “愚蠢!”凤清尘轻喝,“所谓规矩,就是为了被打破而存在的必要啊,凤愆,你明白么?” 凤愆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着床榻上杀气凛然的凤清尘,秋无意反而最先反应过来,拍手笑道:“说的不错,凤愆,你可以考虑一下。” “考虑你个头!”凤愆冷冷道,“秋无意,你确定公主只是中了轻微的毒?” 秋无意摊了摊手:“凤愆,你这是在削本人的眉角,损本人的气度。” 凤愆闻言,深深看了眼凤清尘,叹了口气:“公主,这话以后莫再提起。凤愆这一生,便是为了辅佐少主的,对那个家主的位子没有兴趣。” “这是我那好父王告诉你的吧,你这一生只能为凤家而活。”凤清尘一脸冷漠,“那么你自己呢?” “为了凤家。”凤愆一字一句,冷静道。 凤清尘气结,狠狠瞪了他一眼,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罢了,你回去吧,给本公主好生稳住凤家。 秋无意眯起眼睛:“公主,你这一觉醒来,改变良多啊。” “哦?” “简直是判若两人。”秋无意叹道,手中麻利地收起凤清尘臂上的金针,“不过,多少有些凤氏家主的样子了,这样,凤愆以后才不会辛苦吧。” “你倒是会为他着想。”凤清尘微微一笑。 “没办法,谁教秋无意朋友少呢。这最好的一个总是希望他过得开心些。”秋无意将金针收好,静静看了眼凤清尘,“公主,微臣衷心希望,你能做个称职的凤氏家主。” 他开好药方,用桌上的镇纸压好,又浅浅行了一礼:“公主,告辞之前,微臣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凤愆那家伙在你面前,从来只说好消息,微臣只好扮黑脸了。” “无妨,请说。” “你看上的那个姬摇光公子,他即将于一品流光公主成亲。” “端木……韶华么?”凤清尘略略思索,点了点头,“果真是个坏消息。” “公主不必忧心,”秋无意笑道,“微臣还有个好消息。” “哦?”先来一闷棍,然后给个糖果么? “虽然中了毒,但是公主体内凤家一脉相传的空镜七折倒是丝毫无损。” 凤清尘微微笑了笑:“这也确实是个好消息,秋无意,你有心了。” 所谓空镜七折,自是凤家一脉相承的内功心法,这身体原来的主人,虽然性子弱了些,对于习武一途,倒也并不白痴,刚苏醒过来的凤清尘就已经察觉到了,丹田之处有内息缓缓运动。 前世之时,仗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倒也学过不少东西,这个紫凰,看来也是极其有趣的所在呢。 [误前缘 004人善被人欺] “公主,这个是秋太医开的药,益气补血的,要早晚各一次,这样,身体才好的快。”凤芜端着药,站在床边,看凤清尘将整个脑袋都埋在被子里。 凤清尘除了叹气没有别的想法--就算公主身娇肉贵,但是没有必要拉个小口子就开出人参灵芝这样的药吧,这么个补法,真是要命的。 “公主--”凤芜拖长了声音,作势要来拉被子。 凤清尘无奈,前世里被人砍得快死了,也不过是上点药,也没见怎么样啊。“凤芜,这药明天就停了吧。浪费。” 凤芜一看凤清尘那表情,便知道是妥协了,也不管明日如何,将药碗递给她。 凤清尘接过来,咕噜咕噜喝完了,便掀开被子跳下床,站在鞋子上扭了扭:“凤芜,再不活动活动,我就真成了废人了。” “和光公主哪日不是废人了,真是好笑。”略带尖酸的声音飘了进来,凤清尘冷冷哼了一声。 凤芜脸色也是一变,拿起一边的外袍给凤清尘套上,压低了声音:“公主,是流光公主宫里的冰灵,要小心些。” 凤清尘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到底谁才是公主啊,一个小小的宫女还能翻上天去?昨日那小宫女呢?” “公主是说绿袖么?” “是叫绿袖么?”凤清尘淡淡道,“去叫她过来。” “是。”凤芜看了凤清尘一眼,虽然有些疑惑,还是依令而去。 进来的女子身着亮蓝宫装,一脸的盛气凌人,看到凤清尘一脸清冷地坐在桌边,微微愣了一下,撩起宫装下摆,盈盈拜道:“奴婢冰灵见过和光公主。” 说罢也不管凤清尘,径自站起。 “本公主说了你可以起身么?”凤清尘冷冷道,“跪下!” 冰灵悚然一惊,有些不相信地看着凤清尘,只见平日里一向和顺的和光公主目中竟然带了些杀气。这个样子的和光公主,竟然跟自家不怒自威的主子有几分相似,她的膝盖不由一软:“公主……” “冰灵是么?”凤清尘缓缓起身,伸出一指,挑起她的下巴,“端华宫的一品宫女。” 她冷冷哼了一声,啪地一耳光甩出。 凤清尘前世里也算是杀人放火样样精通,这一世也勉强算是会武功,这一下根本没有平衡力道,冰灵被她扇了一巴掌,身子不由自主一侧,半边脸颊顿时肿了,一丝血迹顺着唇缓缓流下。 “这一巴掌是教训你,好生记得自己的身份,本宫与流光姐姐是何等的情分,同母所生,便是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你一个小丫头,不思维护我们姐妹之间的情意,反而从中挑拨,是何道理?” 冰灵被她喝的一愣,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 凤清尘冷冷看了她一眼,啪的一声又是一耳光甩出。 “这一巴掌是教训你,打狗也要看主人三分薄面,我凤藻宫的人不规矩,本宫自会教训,不劳姐姐那宫里的人动手。还有,你要记得,我这凤藻宫,不是菜园子,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冰灵挨了两耳光,早就头昏脑胀,愣在当地。 而凤芜则刚刚带着绿袖过来,看到如此情景,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反倒是她身后的绿袖反应迅速,提起衣摆行了一礼:“奴婢见过公主千岁。” “绿袖,你那日是跪在哪里?”凤清尘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 “回公主,是御花园的小路上。” 凤清尘一向是过目不忘的,这两日也听凤芜说了一些,那御花园的小路乃是小圆石子铺成,跪上去不出一个时辰,那腿就完全没有感觉了。 她沉了脸,看着还愣在原地的冰灵,目中冷光迸射。“那么冰灵姑娘,本宫也不为难你,让你去御花园的小路上跪了,你便在本宫这凤藻宫的小路上跪上一个时辰吧。” “啊?!”凤芜大惊,这凤藻宫的小路是当年铺就御花园之后剩下的石子铺成的,跟御花园那小路没什么两样。凤清尘苏醒后便似变了个人似的,性子也不像之前那般懦弱了,她自然高兴,但是这冰灵是流光公主身边最得力的大宫女,万一有什么好歹,流光公主岂肯罢休。 她此刻没有说话的立场,只得向绿袖使了个眼色。 绿袖进宫时日虽短,倒是个机灵鬼,一听凤清尘如此说,也明白是在给自己出头,她跪着向前行了两步:“公主息怒,那日是奴婢不好,跟冰灵姑姑没有关系。” 凤清尘淡淡笑了,敢情这小丫头还以为是在给她出头呢?她轻轻俯下身去,看着有些娇怯的小宫女:“绿袖,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别说跪的是人了,便是一条狗,动了我凤藻宫的,本宫也要她偿命。” 她冷冷扫了冰灵一眼:“冰灵,本宫再说一遍,去凤藻宫的小路上跪一个时辰,本宫便当这事没有发生过。” 冰灵看着气势全变的凤清尘,冷冷打了个寒噤,头重脚轻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缓缓向门外走去。 凤清尘淡淡道:“凤芜,叫凤藻宫的宫女侍卫们都去看着,好好地看着,别没事去欺负别的宫的人,在外面被人欺负了也别堵着!” “啊?”凤芜下意识道,抬头看到凤清尘冷凝的眼,心中也是一突,心知此事已经无法善了,便应了一声,下去传令了。 “绿袖,你也起来吧。”凤清尘看着有些吓傻了的小宫女,伸手在她手肘上一托,绿袖只觉一股柔力涌来,已经身不由己地站起。 凤清尘仔细打量了一下她,圆脸,眼睛有些小,但是不可否认,是个小美人胚子。她笑了笑:“你多大了?” “十三岁。”绿袖拘谨地答道。 “腿上的伤都好了么?” “好了。谢公主关心。”绿袖仍是十分小心,“只是公主是如何得知,奴婢的腿受伤了?” 凤清尘淡淡一笑:“你进来的时候,走路的声音不一样。左腿比较轻一些。” 绿袖听她这么一说,眼中顿时有了几分崇拜的意味。凤清尘对于这样的崇拜并不陌生,前世里,她亦有足够的资本。 “只是,冰灵姑娘毕竟是流光公主身边的人,公主这样,会有麻烦的。” “过去那些年,就是因为怕麻烦才会被人欺负吧?”凤清尘自嘲地一笑,“不过,现在不一样,谁若负我,我必十倍奉还!” 恩还双倍,仇还十倍,是特稀里岛至高无上的规矩。 [误前缘 005冤家对头] 凤清尘坐在铜镜旁,看凤芜手脚麻利地给她挽了髻,又插了个样式简单的发钗,看上去十分清爽。又将早先应急罩在身上的外袍扒下来,换上正式的紫色长衣。 凤清尘撇了撇嘴,这身体的原主人长的不差,但是比起她现代那冷艳的面容还是有所不及。这面容顶多就是个小家碧玉,怎么看怎么显得小气。 “公主,别撇嘴了,你昏睡了这么久,还中了毒,自然容颜清减了。”凤芜轻声笑道,“等过些日子,气血都补足了,就会好看多了。” “说的也是。”凤清尘也是一笑,镜中的容颜也因为这一笑,多了些灵动,她坐下来,微微仰起脸,方便凤芜在她脸上涂一些胭脂。“是说这会儿端华宫应该得到消息,这流光姐姐怎地还不来?” “主子,流光公主可不是好相与的人,”凤芜轻声一叹,“女皇陛下平日并不怎么在聚贤殿走动,但是贤亲王这个女儿倒是十分宠爱的。” “这便是她的过人之处么?”凤清尘微微垂下眼帘,“母皇时常在徽泓殿走动,也不见得多宠爱本公主。看来,这也是本宫的过人之处。” “公主,别得意了。”凤芜看她一脸的陶醉,忍不住给她泼冷水,“如今殿上形势不明,但是三司之中,大司徒已经明确表示支持端华宫了。” “那么剩下的两人呢?” “大司空向来是东宫的人,支持皇太女殿下,至于大司马,目前属于中立。” “大司马?”凤清尘微微皱眉,“看来他是关键人物?本宫若是没有记错,前朝便是因为兄弟阋墙而灭国的吧,怎么还是不长记性?” “公主,那贺兰王朝到最后就只剩个空架子了,如何能跟紫凰相提并论呢?” 凤清尘不语。如今这天下四分,还不得不提到西陆大皇舒烨,他老子敢干的事,他一样敢干,他老子不敢干的事,他照样敢干。比如这登基称帝。任何王朝,托孤重臣称帝的总难免要被人骂做贼子的。 这舒家本来就已经挟天子以令诸侯了,只不过舒烨做的更为彻底罢了,他亲自带剑入宫,将小皇帝赶下了皇位,还将小皇帝的正宫皇后收做了自己的妃子。 有舒烨开了个好头,其他三大诸侯自然也就从善如流,先后称帝了。 女皇本来是东海二十四郡的领主,手底下的三大世家各享盛名,她称帝之后,设正宫一位,另有四殿,据说还有三十二房,只是女皇心思在于天下,因此后宫倒也并不丰盈。 这一代仅有五女三子,其中中宫亲王所生的紫宫映璃已经回转紫宫世家,另有昭德殿仁亲王的一对双生子女,如今才七岁,还有一位是潋滟公主,据说其父来自民间,皇宫自始至终不曾有过这个人。 照如今的势力对比来看,皇銮的太女身份占了丝毫的优势,只是帝心到底难测,看女皇如今对端木韶华的宠爱程度,日后如何,还真是难说。 在这当口,凤芜已经替她整理好妆容,有些温婉的样子。 凤清尘眼光微转,拿起眉笔,将眉线往上提了些许,顿时多了份肃杀凌厉。 “公主,你这是--”凤芜有些不解,但看着突然战意高涨的凤清尘,心里有种小女儿终于长大的欣慰感。 “没什么,我想端华宫那位想来是要来找茬的,总不能束手待毙吧,这样子好歹能撑住场面。”凤清尘微微一笑,满脸尽是妩媚。 神啊,我果真是高兴得太早了么?凤藻宫的一品大宫女凤芜在心中泪流满面。 “公主公主!”绿袖的声音带着些惊慌,直直地冲了进来。 “绿袖!”凤芜眉头微皱,伸手捞住冒冒失失的小宫女,“如此惊慌失措,成何体统?” “啊!姑姑,奴婢错了。”绿袖立刻低头认错,“可是,流光公主带着剑闯进来了!” “果然,只有带着剑,而且还是用闯的,才有些踢馆的感觉啊。”凤清尘轻声长叹,想前世里只有她去踢馆盖布袋,何曾被人踢过馆呢? 凤芜脸色一变:“那么其他的人呢?” “宫里的其他人都跪在外面迎接呢,”绿袖急切地道,“姑姑,怎么办啊。” 凤芜脸色奇差:“这流光公主一怒起来,是会杀人的。公主,你这篓子捅大了。” “该来的总是要来,”凤清尘笑道,“那冰灵不过是一个宫女,便值得她带剑来要砍要杀的么?本宫倒是不知,何时这公主的命反而不如宫女了。凤芜,去给本宫找把剑来。” “公主,你根本就不会用剑,拿着好看么?”凤芜皱眉,“绿袖,你赶紧去东宫,请皇太女殿下来一趟。” “不用了。”凤清尘起身,冷冷道,“皇太女她还能护我一世不成,赶紧去找把剑来!输人不输阵,你懂不懂?” 凤芜迟疑了一下,进了内殿,不多时手中拿了把剑出来。 凤清尘微微皱眉:“凤芜,你确定这是剑,而不是把匕首?” “此剑名为凤仪。”凤芜一脸严肃,抬眼看着凤清尘,“这是公主当年抓周所得。” 说着,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凤清尘拿着那把凤仪,一时之间也有些感慨,在这尚武的国度,抓出那么一把剑,想来是被寄予了厚望的吧,谁知道长大后竟然是那般懦弱的样子。 “也罢,反正是用来撑面子的,聊胜于无。” 凤芜原本也没有打算凤清尘真能跟那流光公主硬碰硬,那简直跟鸡蛋碰石头差不多。 “可是……”有些胆怯的小宫女期期艾艾地又道,“流光公主带来的那个人,听冰灵姑姑叫他姬公子。” “什么?”凤芜大惊,伸手拉住凤清尘,将她往内殿推去,“公主,你还是别去了,大不了凤藻宫日后见了端华宫绕着走就是了。” “凤芜!你长点志气好不好,难道我还能一直这样?”凤清尘皱眉轻喝,“那姬摇光,本宫为他死过一回了,算是给足他面子了。如今再见,再无瓜葛!” 凤清尘冷冷地笑——绕着走?本人长到今天还从没有绕过路! 凤芜愣愣地看着她,有些心痛:“公主,你何苦……” “是何必吧?”凤清尘冷哼,“本宫贵为公主,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何必非要是姬摇光呢?” 一路走出,远远地便看见凤藻宫中间的空地上,跪着不少人,自然都是凤藻宫的宫女与侍者。中间一紫衣女子冷然而立,身后白衣的男子却是一脸淡然。 凤清尘淡淡看着那男子,轻易地在他眼中捕捉到一丝歉疚与诧异。 见她走近,那女子拎着剑,缓缓走上前来:“和光皇妹,多日不见,你看上去起色不错啊。” 凤清尘眼中清光流转,浅浅而笑,自有一股威严:“皇姐亦是风华更胜从前。” 端木韶华冷着一双眼,变幻万千。 [误前缘 006似是故人来] 凤清尘看了端木韶华一眼,静静笑了笑,抬头去看站得远一些的男子。 单看样貌,倒是不差,还是武状元加武林盟主,这身份倒也配得起端木韶华。 只是,她冷冷笑了笑,毛都没长齐的小鬼,还真是嫩啊。她有些丧气,就这端木韶华来看,铁定不超过十八岁。也亏得她当年风霜雨雪里来去得多了,叫那么声姐姐也不是什么上天的事情。 “皇妹,不知我这宫里的下人犯了什么错,要跪在这凤藻宫呢?” 果然是来找茬的。凤清尘怯怯一笑:“难道姐姐不知道么?” “本宫为何会知道?”端木韶华冷冷瞥了眼跪在地上神智明显已经不怎么清醒的冰灵。 凤清尘故作惊讶:“这冰灵姑娘进了妹妹的凤藻宫不行礼便罢了,反正妹妹这个公主的身份早已经不如宫女了,只是,她要在妹妹的宫里伤人,妹妹这才……” 端木韶华微微皱眉,看着凤清尘脸上无奈的委屈:“真有此事?” “妹妹难道还会骗姐姐么?”凤清尘声音隐隐有些哽咽,“冰灵姑娘好歹是在凤藻宫里如此,妹妹也不是爱计较的性子,只当做没有发生过就好。若是在别的宫里,难免会让人说姐姐驭下不严,这倒妹妹的罪过了。” 端木韶华脸色微变,凤清尘这话倒是没有说错。冰灵是自己的贴身宫女,平日里脾气大些她也不是不知道。但她自小就只有冰灵伴在身侧,只要没有做出太出格的事情,她很少训斥冰灵。 冰灵跪在石子路上,已经有半个多时辰,双腿早已麻木。俗话说宰相家人七品官,她跟在端木韶华身边,也算是有些头脸的人物,在加上女皇宠爱端木韶华,她这贴身的大宫女也跟着沾光,哪里这般跪过? 如今听凤清尘这般说,不仅是腿麻木了,就连舌头也是麻木的。 端木韶华看她木着脸,只当真的做了什么以下犯上的事情。她平日里也不怎么瞧得起这和光公主,手底下做得不那么过分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只是是和光再懦弱,到底也是一品主,跟这一品宫女的身份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心中也有些着恼——若是闹大了,传到皇太女或者是女皇那里,冰灵哪里还有命在?这么想着,她抬起脚,将冰灵踹翻在地,恨恨道:“贱人,本宫叫你来探望妹妹,你竟然做出这等事来?” 冰灵也是个玲珑心肝,哪里会不明白端木韶华这么做是在救她?于是挣扎着爬起,抱住她的腿哭道:“公主息怒,公主息怒啊,奴婢再也不敢了。” 凤清尘好戏看够,也知道见好就收。眼中泪光点点,却还是上前架住端木韶华:“姐姐息怒。冰凌姑娘到底是端华宫的人,是妹妹处置失当了。” “不,你做得很好。”端木韶华借坡下驴,顺势收了脚,浅浅一笑,“对着奴才,你原也不用客气。说起来倒是本宫驭下不严,才有今日之事,是本宫的不是。” “姐姐说哪里话,”凤清尘一点泪珠尚在眼角,脸上却已经破涕为笑,平白添了些娇俏可爱,“这宫里谁不知道,姐姐的宫人是最本分的。” 端木韶华斜飞起眉角,意味深长地看了凤清尘一眼:“听说妹妹不大记得以前的事了?” 凤清尘歪着头思索片刻,略略皱起眉头,满脸好奇:“难道之前有什么事是很好玩的?” “忘记了就算了吧。”端木韶华静静偏头看了看姬摇光,见他神色间也有些怀疑,便淡淡笑道;“妹妹这一觉睡的够长,真是让姐姐担心呢。” 说着她伸手顺了顺凤清尘颊边的发。凤清尘微微向后缩了一缩,抱紧了手中的剑。 端木韶华见状,不由嗤笑出声:“妹妹,你抱着剑做什么?” “诶?”凤清尘一脸惊讶,“姐姐带剑而来,妹妹以为这是见面的礼节,所以就……” “傻丫头,我们姐妹相见,哪里会有这样的规矩?”端木韶华呵呵一笑,眼光蓦地一沉,手中长剑瞬间出鞘,直直向着凤清尘而去。 凤清尘冷冷看着,脸上现出一抹惊慌,待到那剑近了,才迅速侧身避过,表面上看是凤清尘躲得十分狼狈,但是端木韶华却难得的眯起了双眼--凤清尘这一躲,实在是相当高明。 虽然她是为了试探,而没有用全力,但是很显然,凤清尘在速度上有着无与伦比的优势。 凤氏的空镜七折,本来就十分高深,这丫头在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上流的高手了么? 凤清尘心中亦是冷笑--速度这么慢,也好拿出来显摆么?前世里,她便以绝对的速度称霸特稀里岛,这一世,这身体的原主人本是会武的,省去了少麻烦。 “姐姐!”凤清尘躲过的时候,一缕头发被削断,飘飘洒洒地落下来,“你做什么--” 端木韶华看着她满脸的惊慌,心中厌恶,冷冷一晒:“来,小凤儿,让本宫看看,你的空镜七折到了何种境界?” “流光!”一直沉默不动的男子静静出声。 “怎么?你心疼?”端木韶华媚眼如丝,斜斜看了眼姬摇光。 那男子一身白衣,似是穿越了无数红尘而来:“流光,这里到底是凤藻宫,又有这么些下人看着,多少收敛些。” “收敛些么?”端木韶华大笑,“也好,只是你要如何谢我?” 凤清尘心中冷笑,果真是骄纵惯了的公主,这姬摇光说得也没错,有什么需要谢的呢? 姬摇光抬眼看了看凤清尘,微微皱起了眉头,犹豫再三,终于微微低下头,挑起了端木韶华的下巴。 凤清尘站在五步之外,看着那男子轻轻吻上端木韶华的唇,心中没由来地一痛,这便是与这个身体有婚约又被悔婚的男子么? 眼睛突然被覆上,凤芜略带了忧伤的声音道:“不要看。” 凤清尘轻轻拨开她的手:“无事。” 长吻过后,端木韶华微微气喘,脸上红霞衬着娇羞的面容,有种动人心魂的美。她刷的一声收了剑,长声笑道:“妹妹,端华宫的奴才,本宫要带回去,你没有意见吧?” “姐姐请便。”凤清尘淡淡一笑,“要不要妹妹找两个人帮忙?” “不必!”端木韶华水袖轻甩,潇洒转身,“本宫的人,便是爬也要自己爬回去。” 姬摇光静静看了凤清尘一眼,默默转身,跟着端木韶华出去了。 凤清尘看她出门,将手中的凤仪剑往凤芜怀中一丢,拍了拍手:“大家都起来吧,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至于这冰灵姑娘,若是不能走,便让她自己爬回去好了。” 凤藻宫的侍婢默默起身,看着凤清尘的眼中多少有点同情。就连凤芜,脸上也是不忍。 凤清尘冷冷地笑,适时的示弱不过是为了一击必杀。 特稀里岛生存守则,永远不要相信眼睛所看到的一切。 [误前缘 007皇太女] 送走了闲杂人等,凤清尘有些无聊地枕着胳膊,看着凤芜在殿中转来转去。 “凤芜,你不要走来走去,看得我头晕。”在凤芜转了第十七个来回的时候,凤清尘终于忍不住道。 “公主,”凤芜下定了决心似地,走到凤清尘面前,郑重其事道,“你还是卷包袱走人吧。” “耶?这是为何?本宫又没有杀人放火。”在她的记忆里,只有杀人放火是要跑路的,其他的都不在话下。 “冰灵回去之后一定会把公主的反常举动告诉流光公主的,”凤芜焦急道,“以那位公主的脾气,是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凤清尘伸了个懒腰:“她会如何?” 凤芜愣了愣,慢慢道:“这个奴婢不知,以前公主你见到端华宫的人,从来都是夹着尾巴就走,今日倒是怎么了,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夹着尾巴走?”凤清尘愣了愣,挥了挥拳头,有些义愤,“不变能行么?你看,连未婚夫都被抢走了,这还了得?再过一阵子是不是连老爹也要被抢走啊?” “这个……”凤芜嘴角抽了抽,额角一滴冷汗滴落,“公主,这话可说不得。” “连这个都不能说?”凤清尘哀叹,想当年,她横行特稀里岛的时候是何等的威风,别说讲话了,就算是骂娘也是威风八面,这世道真是太坏了。 “公主,这两日奴婢将宫中规矩也跟你讲过了,就不知公主你听进去多少。只是眼下凤藻宫局面十分艰难,公主还是要谨慎些,像今天冰灵的事能避免那是最好。” “凤芜,”凤清尘缓缓打断她的话,将左手伸到眼前晃了晃,“为什么我的左手会没有力气呢?” “还不是因为公主割腕!”不说这个,一听到这个凤芜就火冒三丈,“公主还真是铁了心要寻死呢。那一刀下去,简直跟挑手筋似的。如今还没有恢复就是了。” “是这样啊。”凤清尘松了口气,她之前是用左手的,修习的虚轮左手剑在剑道之中也算是佼佼者,要是左手不能用了还真是麻烦。“本宫还以为这只手废了。” “有秋太医在,哪儿那么容易就废了。”凤芜神情稍微缓和,轻轻一笑,“公主,以后别再做傻事了。” “知道了,”凤清尘有些无奈,自从老头子去了地府以后,还没有被人这样训过呢,“从本宫睁眼的那一刻起,你已经说了五十三遍了,不累,本宫都听累了。” “五十三遍?”凤芜吐了吐舌头,“真有那么多遍么?” “你也不想想,本宫大病初愈,都躺在床上了,还要听你唠叨,容易么!” “是是是,奴婢知错了,以后改正就是,”凤芜点了点头,看着凤清尘的目光有隐隐的担忧。当初凤清尘也是这般不声不响的在寝宫用刀片切开了手腕的经脉。 “说起来,”凤清尘却不理会她想什么,漫声道,“那个姬公子长的倒是不错。” “公主,奴婢知道你委屈……”凤芜心中忧伤,轻轻拍了拍凤清尘,“奴婢都知道的。” “可是!”凤清尘猛地坐起,狠狠一拍桌子,“长的那么好看的一个人,为什么接吻技术那么差啊!!” “啊……”凤芜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半晌,才苦笑道,“公主刚刚想说的就是这个?” “不然你以为呢?”凤清尘奇怪地看了眼凤芜,“连吻都不会接的人不配做本公主的男人!” “呵……”凤芜抹了把冷汗,真是的,还以为又想起伤心事了。只是公主苏醒之后,改变地也未免太多了吧。 凤清尘又坐回去,眨巴眨巴眼睛:“凤芜,改天你叫凤愆去给我找一把长一点的剑,凤仪怎么看怎么小气。” 凤芜正了正脸色:“这么说公主终于下定决心要将凤家的空镜七折学好了?” “空镜七折本公主学得不好么?”凤清尘斜了斜眼睛,“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没有一把好剑,空镜七折也就是耍着好看罢了。” “既然你想要剑,那么本宫手里这把怎么样?”清淡的声音静静传来过来。 凤清尘叹了口气,支起身子,转头看向来人——气度雍容华贵,带着与生俱来的气势,人却显得十分内敛,仿佛是冷却在沸点之后的那种沉凝。正是皇太女皇銮。 “奴婢拜见皇太女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凤芜行了个跪地礼。 凤清尘的目光却定在皇銮的手上——她的手上拿着一把有着暗色剑鞘的剑。隔着数步的距离,她仍能感觉到那剑上传来的寒气。 皇銮摆了摆手,制止了凤芜的行礼,“听说你连端华宫中的人都打了?这一觉睡醒胆子倒是见长啊。” “如果胆子还那么小的话,恐怕真要被个宫女骑到头上了。”凤清尘挪了挪身子,让出个位子,“听说妹妹我失忆了,感觉如何?” 皇銮深沉地看了她一眼,笑道:“你记起本宫的速度比失忆的速度可快多了。” 凤清尘也不由扑哧一笑:“凤芜这丫头一天要提起皇太女数十遍,想不记得都不行。” 皇銮摸了摸她的头,轻轻叹道:“小凤儿,你伤心么?” “皇姐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呢?”凤清尘淡淡一笑,“若我说不伤心,皇姐相信么?” 皇銮闻言皱眉,仔细打量了她一眼:“信。” “这倒是奇了。”凤清尘朝凤芜努了努嘴,“连她都不相信。” “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说到底,你跟我才是姐妹。”皇銮轻轻抓住她的手,“小凤儿,这世上我总是相信你的,你说没有,那便是没有。这世上好男人那么多,皇姐给你选一个好的就是。” “若是我日后喜欢的男人,皇姐也恰好喜欢呢?”凤清尘转了转眼睛,轻轻问道。 皇銮微微一愣,看着凤清尘略显天真的双眼,她静静垂下了眼帘:“给你。” “这么好?” “傻凤儿,我也就只有你这一个亲妹妹而已。” 凤清尘淡淡笑了,这次带了些温度:“这样的话,看来我得送个值钱的大礼给你才行啊。” “哦?”皇銮有些诧异,“怎么,你还有什么值钱的宝贝是我不知道的?” “皇位怎么样?” 皇銮悚然一惊,静静看着凤清尘浅笑的脸,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清尘,皇銮对天发誓,这一世,我们姐妹一定会站在最顶端。” “皇姐,需要帮忙么?”凤清尘随口应道,看了看皇銮的脸色,顿时有点郁闷,“不需要么?真的不需要么?” 皇銮摇了摇头,一脸坚定的拒绝:“算了,你这丫头笨手笨脚的,让凤愆看着都会出乱子。” “真是看不起人啊,皇姐。”凤清尘一脸的无所谓,耸了耸肩。 “小凤儿,”皇銮伸手抚了抚她的发,“就是因为之前的你一直那么软弱,才想要一直保护你,没想到慢慢成了习惯。” 凤清尘微微一愣,缓缓垂下眼。皇銮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微微笑了:“这把剑名为同尘,跟你的封号很相配。” 凤清尘眯起眼睛看了片刻,大笑着搂着皇銮的肩膀:“我才想着让凤愆给我弄把剑,你就送上门来了,果然你跟我才是姐妹啊!” 皇銮淡淡一笑,将所有的情绪都敛在了眼底。 [误前缘 008良辰美景奈何天] 熊熊烈焰,仿佛是地狱的红莲业火,要将这三千繁华都焚尽。 凤清尘站在火焰的中央,听着耳边的枪林弹雨,那一瞬间竟然感觉十分轻松。她是杀手出身,手上沾染了多少无辜的鲜血,每当深夜梦回,总能看到无边的黑夜里,那些朦朦胧胧的影子。 生命里最初的罪恶与软弱。为了自己的生存哪里能顾及旁人的死活。 身边还有最后一个下属,那还是个孩子,在她二十多年的生命里,她见过许多这样的孩子。 她冷冷看着火焰慢慢将自己逼到死角,那一瞬间,似乎看到了很多人,父亲,叔叔们,还有父亲的那些义子,她名义上的哥哥。 最后才是雷诺,她看到他扑到崖边,用一种同归于尽的决心补上了致命的一枪。 何谓精准的布局呢?就算是同归于尽,也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视线的最后是一片血红。 凤清尘抱着被子坐起,背后已经被冷汗湿透。她第一次杀人之后也曾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惶恐不安。 那时候是几岁呢?现在的她别说是杀人了,就算是到了地狱,也未必会皱一下眉头。 窗户没有关,月光便透了进来,莹白皎洁——这一生,所听到的都是骂名,倒还真是从不曾有人说过她似月光什么的。 耳边传来轻轻的一声叹息,凤清尘心中一惊,不动声色地抬起了眼——莹白的月光下,白衣的男子当风而立,凭空多了些仙风道骨的味道。当然也多了些鬼魅气息。 见到凤清尘看过来,那男子也是一惊,苦笑一声,从未关的窗户跳了进来。 凤清尘的目光微微一冷,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她有十三种方法可以置他于死地。 “在怪我么,清尘?”比白衣更加清冷的是那人的眼,他伸出手扣住她捏住被子一角的左手,“割脉自杀,嗯?” “姬摇光,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凤藻宫就是为了说这个么?”凤清尘淡淡一笑,左手轻挥,拂开了他的手,“你不知道么,死过一次的人,绝对没有勇气再死第二次。” 姬摇光略感诧异地看着她,仿佛是从来不曾认识她一般。他坐在榻边,抓起她颊边的一缕头发,静静把玩:“清尘,我已经说过了,我跟流光一起,是有苦衷的。” “你有苦衷与我何干呢?再说,你还能有什么苦衷,不过是现在觉得她比较有新鲜感罢了。”凤清尘瞥了他一眼,有点不屑地将自己的头发从他手中拉出,“姬大人,无事的话,还是请回吧。这凤藻宫好歹也算是皇宫重地,若是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就不好了。” “你这是在威胁我么?”姬摇光瞪着眼睛,仿佛要将她看穿,“你居然学会了威胁?”他危险地眯起眼睛,扣住了凤清尘的肩,“看来死过一次的人,连胆子都变大了呢。” 凤清尘只觉得肩膀一阵剧痛,人已经陷进了被褥之中,姬摇光的脸容便放大了许多倍似的停在眼前:“清尘,你不要闹,等事情成了,你要怎么样都可以。” 那表情似是有许多的无奈,却又略带着软弱地透过浮世的繁华悲悯地看着她。 “原来,”凤清尘漫不经心道,“你是真的在可怜我。”她冷冷笑了,左手轻挥,握在手中的凤仪划出凄艳的弧形,擦着姬摇光的脸颊而过,“可是,谁稀罕呢?” 不理会他惨变的面容,她冷淡道:“本宫是公主,日后有的是男人等着本宫去宠幸,你——凭什么以为,本宫非你不可?” 她凑近他,仔细看了看他的脸,恍然大悟般:“哦,本宫知道了,你不过是比凤藻宫的那些男宠长的更体面些,那武林盟主加武状元的身份更能上得台面一些。本宫若是欢喜了,你便值钱些。本宫若是不欢喜,你又有什么地方比那些男宠更值钱呢?” “闭嘴!”姬摇光脸色惨变,豁然起身,“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凤清尘爽快地承认,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也不想知道。姬摇光,你既然决定了要跟流光公主在一起,又何必半夜回来找本宫?” 姬摇光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瞪大了双眼:“你——再说一遍?!” “姬摇光,何必呢?”凤清尘轻叹,“与我一起是亲王,与流光一起,也同样是亲王,本也没差。” 姬摇光冷冷瞥了她一眼,慢慢退到窗边,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公主?发生了何事?我听到你房中有响声。”凤芜这才披衣进来,看到凤清尘抱着被子坐在榻上,一时有些好笑,“是做恶梦了么?” 凤清尘摇了摇头,心中冷笑——动作这么慢,若这次来的不是姬摇光,而是别人,那么她现在见到的就是凤清尘的尸体。 凤清尘甩了甩头发,掀开被子下了地:“这么晚了,还能出宫么?” “能倒是能,只是,公主出宫要做什么?”凤芜奇道。 “出宫能做什么?自然是去找乐子了。”凤清尘淡淡一笑,“你不要跟我说着凤藻宫里有的是男人。他们是调教好的,哪里有半点男人的气概?” “公主?”凤芜苦着脸,这会儿出去,明日回宫,还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子,“那宫外的小倌也是经过调教的,都差不多啦。” 凤清尘扫了她一眼——表面上是差不多,但是这宫里的男人一旦被宠幸过了,就会被立为侧夫,多少是个麻烦。外面的则利索多了。 凤芜见她主意已决,也不好再说什么,迅速换上了外出的衣服,又伺候凤清尘换了——对于繁琐异常的衣服,凤清尘一向没辙。 半个时辰后,凤清尘与凤芜精神抖擞地出现在玄武门。 今晚轮值的是帝都三军中的昭武军,这两人也算是老兵油条了,但是看到从未这么个时段出现的和光公主,一时之间,也忍不住要抬头去看看,是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凤清尘微笑得看着他们的动作,将凤藻宫的腰牌递了过去。 两个戍卫表情扭曲地仔细检查过,才依宫廷礼仪行了个礼:“公主请小心慢行。” 凤清尘潇洒地挥了挥手,与凤芜直奔之前打听好的清风馆。 “主子,清风馆虽是凤家的产业,但是人多则乱,还是小心为妙。”站在清风馆门口,凤芜小心叮嘱。 凤清尘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难得听话地点了点头。 甫一进门,就听到一个亮丽的女音叫道:“去把清宛给本将叫出来。” 凤芜一见那人,顿时眉头打结,旁边凤清尘轻声道:“啧,很嚣张嘛,是什么来头?” “是中禁军统领司马南星,”凤芜沉声道,“同时,也是大司马之女。大司马虽然明确表示中立,可是司马小姐却是站在端华宫一边的。” 端华宫么?凤清尘撇了撇嘴,凤芜又道:“她口中所说的清宛是清风馆的头牌,平日里司马小姐来这里都是清宛相陪,今日莫非来了更有派头的人么?” 凤清尘抬眼看去,那司马小姐显然是喝了酒,身边有几个同样穿着中禁军服饰的女子,站在她身边低声劝着。但是显然没有效果,因为那司马南星越来越闹了。 清风馆的老板是个青衣的男子,此刻正皱着眉冷冷看着司马南星,半晌,他终于抬手叫过一个小厮:“去把清宛叫来,就说是我让他来一趟。” [误前缘 009争风吃醋] 凤清尘立在一边,尽量使自己不那么显眼。 片刻之后,清宛终于下了楼。凤清尘站的角度不对,只看到一片青青的衣袂从自己眼前飘过。 司马南星见那人已到,也不和老板纠缠了,扑上去抓住清宛的衣襟,狠狠道:“清宛,你竟然敢接别的女人的生意!” 凤清尘愣了愣,随即替她感到害臊起来——风月场所,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闹成这样实在不好看。 清宛淡淡看着她,慢慢扳开她的手指:“司马小姐,人你已经看到了,请回吧,今晚清宛不想再见到你。” “你……你说什么?”司马南星一脸的难以置信,向身边的同伴狂笑道,“你们听清楚了么?他在说什么?” 同来的女伴显然是对她十分忌惮,看她的目光扫过来,都狠狠地摇了摇头。 司马南星冷冷道:“清宛,本将倒是要看看,你攀上的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说着她扣住他的手腕,硬拖着要往楼上去,“刚刚,你是从哪个房间出来的?指给本将看看,是什么样的货色,敢跟本将抢?” 凤清尘这时觉得害臊都不能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了。想当初,她当特稀里的老大时,也曾为特稀里的经济稳步增长以及人口的可持续增加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但是即便是特稀里那倾斜到天边的男女比例,她也没有允许一个女人可以有很多个丈夫啊。 由此可见,这紫凰确实是民风彪悍。 “司马小姐,大家都是出来玩,何必撕破脸呢?”凤清尘淡淡笑着,从柱子后面转出来——这清风馆好歹是凤家的,总不能放手不管。 “少管闲事!”司马南星回头,狠狠道,却在瞬间眯起了眼,松开了钳制着清宛的手,走到凤清尘面前,大笑道,“哟,看看,这是谁?这不是我们的和光公主殿下么?!” 与她同来的几个女伴也都是微微一惊,看向凤清尘的目光中带有明显的轻蔑。“果然是和光公主,她这个时候出宫可不常见呢。” “让我想想看,”司马南星得意地笑着,抚了抚下巴,“姬大人最近跟流光公主订了亲,和光公主殿下必定是寂寞了,所以才想来清风馆找男人,是吧?” 她不怀好意地靠近凤清尘,冷笑:“我没有说错吧?连自己的男人都守不住呢,连我都要替德亲王殿下脸红。” “这有什么好脸红的?”凤清尘浅淡一笑,略略退了一步,负手冷然道:“本宫倒是要替大司马感到不值呢,想他一声谦冲自牧,哪曾想生个女儿如此口舌歹毒呢?在清风馆争风吃醋这种话,传出去会好听么?” 凤清尘微微皱眉,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顺便,本宫还要替母皇脸红一下,她的中禁军首领,居然在青楼楚馆与人争男人,丝毫不顾朝廷颜面呢。” 她冷笑着上前一步:“司马南星,你将朝廷赐予你的权力当什么?你当中禁军奉你为首又是为了什么?别跟我说是为了方便抢男人!” 司马南星惊呆了,印象中的和光公主胆小到近乎怯懦,哪里像今天这般威风凛凛呢?她微微皱眉——端木啊,你真是太大意了,这个凤清尘转变如此之巨,你竟然没有听到半点风声么? “啪!啪!啪!”击掌的声音在这片刻的寂静中显得尤为刺耳,一人从楼上望下来,却是冲着呆立着的清宛一笑:“清宛,你站在下面做什么?本将不过是迟到片刻,至于闹脾气么?” 司马南星霍然抬头,却是脸色微变,跟她一起的几个女子也都是脸色大变,大气也不敢出了。 那女子身着银白软甲,背后的亮紫披风上绣着极其妍丽的牡丹。细瞧那眉眼,却觉得是幅优美的风景,远看淡然,近看欣然。 凤清尘眼睛微微眯起,看着那女子从楼上慢慢走下来——银白软甲,亮紫披风,那是镇守紫凰与西陆边境桑蓝城的守将。亦是紫凰十二名将之首,定都军的首领神川! 神川慢慢下了楼。她走的很慢,但是她还未下来,厅中众人就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力直直扑面而来。 她停在司马南星身边,眯起眼睛审视了她一番,才慢慢道:“司马南星。” 司马南星连头也不敢抬,诺诺应道:“是,老师。” 凤清尘有些意外地看着神川将军,又看了看司马南星,有些趣味般静静笑着。 “你还知道本将是你的老师么?”神川冷冷哼着,“方才你说要看看是什么货色跟你抢男人,现在你看到了,有何感想?” “老师明鉴,弟子绝没有说过那样的话。”司马南星头摇得像是拨浪鼓。 “混账!”神川柳眉倒竖,甩手就是一耳光,“司马南星,看来为师当年教你的为将者的品德,你并没有记住啊。” 司马南星平白挨了一耳光,却没有任何不满之色,仍是挺直了腰背:“报告,当年老师所教,司马南星丝毫未敢有忘。” “哦?”神川像是站的累了,随随便便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又向清宛招了招手,看他也坐下了,才慢慢道,“你倒是说说看?” “忠诚,荣誉,谦冲,仁义,友爱!” “说得好!”神川拍了拍手,赞许道,神色却是更冷,“本将教你忠诚,你自当效忠皇室,为国效力。你明知道眼前的女子是公主,却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她。你难道不知,公主乃女皇血脉,也是你该效忠的对象?本将教你荣誉,你却在醉酒后到清风馆闹事,这话传出去,人家只会说女皇的统领不思报国,只会争锋吃醋。至于谦冲,仁义,友爱,你自问,可曾做到?” 司马南星冷汗涔涔而下,却是说不出半个字。 神川又冷冷扫了眼其他几人,神色又冷上了三分,连凤清尘这个外人,都感觉到了强大的冷气。“还有你们几个,何为友爱?本将不是叫你们结成朋党,四处招摇的!” 几个人的神情顿时变得跟司马南星一样。 凤清尘在一边看着有趣,忍不住轻声一笑。神川挥了挥手:“你们都回去吧,明日每个人给我交一万字的悔过书。” “是。是。学生告退。”几人如蒙大赦,连司马南星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凤清尘招手叫过凤芜,轻轻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凤芜一脸震惊地看了看凤清尘,却还是依令而去。 神川略略抬眼,正好看见凤清尘脸上一抹没有来得及收回的小小得意。 她冷冷瞥了她一眼,哼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凤清尘淡淡而笑,她一向喜欢强者,这个神川三言两语中折尽司马南星的威风,自是她看得上眼的人物,“本宫只是在想,若是方才司马小姐上了楼,会是如何呢?” “能如何?本将难道还能杀了她不成?”神川淡淡道,看着清宛有些苍白的脸容,静静一笑,“最多也就是将她踢下楼罢了。” 凤清尘略显好奇地看着她:“紫凰的名将都是像你这般么?” “当然不是!”神川笑了笑,“其他的人,只会比本将更凶悍而已!!尤其是定朔军的那个云卷,啧啧!” 清宛淡淡地接口道:“将军,背后不语人是非。” “是是是,我知道了。”神川抬起手,做出个投降的动作。 凤清尘诧异于两人的言语,皱眉道:“神川将军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清宛啊。” “喜欢?咳咳……”神川差点被一口茶呛死,“公主,你误会了。我来此,纯粹是来向清宛公子学习的。” 凤清尘眨了眨眼,看着一脸无辜的清宛,不可思议地惊道:“不会吧。” [误前缘 010紫凰名将] “学习么?”凤清尘看着神川,再看看清宛,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地方是需要学的。 神川淡淡笑了笑:“早就听人说,和光公主文不成,武不就,果然不假啊。”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凤清尘,“公主,这世上,本也没有人什么都会的。” “那你主要学些什么?”凤清尘一脸的好奇模样。 神川年纪稍长一些,又久在军中,平日里严整惯了,这会儿见到凤清尘脸上近似乎天真的神情,有些无奈道:“我是将军,还能学习什么,自然是军中事宜了。” “听闻将军在军中时日已久,对于军务应是十分熟悉才对。”凤清尘偏了偏脑袋,“所以,将军要学习的,莫非是粮草后勤?” 清宛淡淡一笑:“公主果然十分聪慧,看来帝都之前所传,有所偏差。” “清宛,你快别夸她了。”神川几乎笑趴在桌子上,“谁都知道,你们凤家的人最是护短了,心里恨铁不成钢恨得要命,嘴上说出来的永远是好话。” 清宛闻言,微微带着歉意地看向凤清尘:“公主,真抱歉,神川将军她就是这样的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凤清尘却点了点头:“可惜,神川将军说的都是实情,别的且不说,凤愆那人就明显只会说好听的。”她微微叹了口气,“可是,人生在世,哪能事事如愿呢。” 清宛脸色一变,只道她又想起了姬摇光,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劝起。 神川则拧起了眉头,看着凤清尘:“你怎知本将要学的是粮草后勤?”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这是行兵用计之第一要务。”凤清尘淡淡道,“将军想得到的,只要对方不是差的太离谱,自然也会知道粮草的重要性。粮草关系着全军的命脉,身为统帅,要像熟知自己的士兵跟地形一样熟悉粮草的配备使用状况。更强一点的将领,甚至能根据敌军的出战状况推测敌方的粮草是否充足。” 神川与清宛互望一眼,皆是有些震惊。紫凰与西陆之间的那个桑蓝城最近有些异动,神川虽是带兵能手,但是前不久她的粮草官在自己的住处,被人刺杀身亡,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他们哪里知道,当初凤清尘掌握着特稀里岛,管着众人的口粮,若是不精打细算,那么一旦大变突起,特稀里就会彻底完蛋。她在位十几年,倒是有几次都有惊无险地撑了过来。 “那么,照公主的意思呢?”神川微微侧身,看向凤清尘。 “这个么?”凤清尘微微一笑,“若是将军不嫌弃的话,就直接将清宛带去定都军好了。” “啊?”清宛闻言一惊,苦笑道,“公主,这是不行的。” “有什么不行呢?”凤清尘一只手托着下巴,浅浅笑道,“本宫相信以神川将军的才智,确实能迅速学会,并运用到定都军中去。但是清宛,你要明白,她到底是初次学习这种东西,若是没有人在旁边提点着,难免会出错。” 她看了看神川,续道:“再者说,西陆边境守将蓝龙也不是易于之辈,将军的主要职责在于练兵守城,这后勤之事,当然是专人来做比较好了。神川将军,你说是不是呢?” 神川沉吟片刻,抬头道:“本将自然也想省点事,只是清宛他——” 凤清尘立刻扭头看向清宛:“那么你的意思呢?” “公主,你该知道,这事不是清宛可以做主的。”清宛苦笑,无奈地向凤清尘摊了摊手。 “这好办,包在本宫身上。”凤清尘微微一笑,“只是军中到底不比京师,一旦西陆翻脸,那么定都军首当其冲,随时会有生命危险,你怕不怕?” 清宛眼中燃起了些微希望:“男儿自当报国,马革裹尸。” “呸呸,这都还没有开打呢,就先咒自己。”凤清尘笑骂道。她是杀手,不信因果,也不信报应,却相当介意未出手前的玩笑话。方大当年不就是这样死的,时隔多年,她心中仍是有所芥蒂。 “本将倒是没有想到,公主竟然如此大方。”神川手中端着茶杯,眼中微微有些诧异,“只是,公主你做的了这清风馆的主么?” “将军,这世上有种说法叫做曲线做主。”凤清尘一本正经道,“这清风馆听凤愆的,凤愆听本宫的,结果殊途同归。” “你好像不知道清宛是这清风馆的摇钱树?”神川打趣道。 “摇钱树么?”凤清尘眯起眼睛,细细打量了一番清宛,“越是有摇钱树一样的价值,人就越高傲。我倒是觉得清宛得罪人的本事比取悦人的本事要大很多呢。”她静静笑了,“再者,清宛到底是男子,未必就打算一辈子呆在这种地方,既然他有更好的去处,本宫自然要成人之美。” 清宛微微皱眉:“公主何时有了这等心机,竟然知道拿在下去做人情?” “有么?”凤清尘摊手,无辜一笑,“说老实话,清宛你在这里能做什么呢?弹弹琴,唱唱曲,这是男人该做的事情么?” 清宛一震,咬着唇不说话。 “你——真的是和光公主?”神川眯起眼睛,眸中精光爆闪,“宫里最近都在传和光公主失忆了,本将怎么觉得公主是捡了好大的便宜,平白从胆小怕事变得聪明睿智了呢?” “人嘛,总是会变的。”凤清尘伸了个懒腰,缓缓站起,“时候不早了,本宫也该回去了。” 走到门口时,却又停下脚步,向着神川道:“将军,清宛你可以带走,但是请你千万要记得,你教给司马南星的那些东西。” 神川淡淡一笑,呢喃道:“忠诚与荣誉么?”她转了头,看向也是一脸沉思模样的清宛,“清宛公子,看到自家少主一夜之间如此转变,有何感想?” 清宛垂下眼帘,将最后一丝的诧异敛去:“老实说,我很惊讶。” “或许以后会更惊讶呢。”神川放下手中的杯子,眼神之中居然有了一丝丝的期待,“凤家的人,永远能让人惊讶。” 清宛不语。他并不是凤家的一线人物,凤清尘平日也根本不出宫,他对于她的了解其实不比外面的普通百姓多,只是凤愆偶尔来这里,会说上一些。 唯一的遗憾就是凤愆对于凤清尘的纵容简直上了天,平日里绝对说不出她的半个坏处来。他心中对于从未见过面的少主自是怀有一分的期待。 直到凤清尘为了姬摇光悔婚一事自杀,凤愆深受打击之下,心神大乱,几乎要先于少主而亡,他才知道凤愆背负的胆子有多重以及少主是如何的扶不上墙。 这次神川将军来找他学习,多少也是卖给凤家面子。如今皇太女与端木韶华在朝堂上的实力相差无几,两人最大的共同点就是都不曾染指军中。紫凰有名将十二,去掉中立的,若是能拉拢任何三人,那么帝位必定稳固。 凤愆也曾想过曲线接近神川,只是这个人极有原则,非是自己带出来的人不要,要插手进去很难。 这次倒确确实实是个不错的机会。看神川将军的表情,似是对少主十分有兴趣,这也不是坏事。 只是少主转变如此之大,却还是让他有隐约的担心。 “清宛公子,”神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本将会在王庭公试之后离开帝都,如果你考虑好了,到时本将再来接你。” “有劳费心了。”清宛淡淡道,起身将她送到门口。 [误前缘 011绝代风华] 凤清尘出了清风馆,凤芜刚刚过来。微微笑了一下,凤清尘道:“都办妥了?” “是的,主子。”凤芜微微喘了口气,拉着凤清尘就走,“主子,要说什么路上说吧,神川将军耳朵灵着呢,让她听见,咱们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凤清尘由着她拉着,只一味笑着,半晌,眼看着走出了数百米,才轻声问道:“黑灯瞎火的,你别盖错了。” “主子放心,错不了。”凤芜甩了甩头发,有些不解,“可是公主,我们明明可以明着来啊,司马小姐看上去很怕神川将军。” “强龙不压地头蛇。”凤清尘淡淡道,“再说司马南星的父亲好歹是大司马,在朝中一向是德高望重,真指望神川能做些什么,那是不实际的。” 方才在清风馆,凤清尘叫过凤芜,让她趁黑将司马南星盖了布袋,狠狠教训了一顿。明日便轮到中禁军巡值,只是司马南星一向好面子,被人在小巷子里阴了,自然是不会当值了。 凤芜听着她意义不明的笑,下意识打了个寒战--以前公主多善良啊,别说打人了,连蚂蚁都没有踩死过一只。 凤清尘懒得理她--若是照当年她在特稀里的脾气,司马南星死一百回都不够,而且回回的方法不同,定然不会重样。 所以才说,人不可貌相啊。她轻轻叹了口气,仍是跟凤芜走玄武门回宫。 第二日天还未亮,凤芜就拿了个铜锣,在她耳边死命地敲。凤清尘本来不是勤快的人,但是能在震天的铜锣声中还睡得安稳的人恐怕实在不多。 无奈地坐起身,凤清尘有些小小的幽怨:“凤芜,你到底知不知道本宫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的?睡不好觉,人就容易老!” “主子,你还是赶紧起身吧。”凤芜置若罔闻,将昨晚就叠好放在床边的衣袍抖开,看看凤清尘连眼睛都未睁开,不禁摇了摇头,只得自认命苦,“今天必须去德亲王殿下那里请安。凤公子跟姬公子都会去。” “嗯?”凤清尘微微挑眉,“凤愆会去我不奇怪,但是为什么姬摇光也会去。” “公主又糊涂了不是?”凤芜手脚麻利地收拾,将凤清尘拽下床,按到铜镜旁,“姬公子是德亲王好友之子,自好友过世之后,姬公子也是德亲王殿下一手养大的,说起来,跟公主还有凤公子是青梅竹马呢。” “去他的青梅竹马。”凤清尘惯性地回了一句,丝毫不在意凤芜脸上的诧异,抬眼看了看铜镜,“凤芜,有必要插那么多支发钗么?” “主子,这是必须的礼仪。”凤芜口中不停,手下更是迅速,半个时辰后便出了门。 此刻已是初冬,风吹在脸上,有着凛冽的寒意。刚从燃着火炭的房中出来,凤清尘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德亲王凤偐所住的徽泓殿在后宫的偏东位置,是一出十分素雅的所在,如今冬天到了,仍有零星的绿意在其中。 凤清尘看着素雅的庭院,推测这位权倾后宫的德亲王是个喜静的人。 一脚踏进徽泓殿,凤清尘敏锐地发现殿中的气氛有些微改变,凤偐坐在比较靠里的位置,面前隔着珠帘,帘子之前还有一道屏风。 这哪里像是个男子的居处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女子的闺房,而且是有权有势人家的女子。 “将帘子跟屏风都撤了吧,本王想看看她。”凤偐的声音十分平静,带着沉厚的感觉,“小凤儿,你上前来。” 这样的场合对于凤清尘来说有点太过于肃穆了--想当年,在老头子的葬礼上,都不曾有如此的紧张与压迫感。但她还是依言上前,知难而退不是她会做的事情。 慢慢走上前去,凤清尘看到了那重重帘幕之后的男子。她这一生,从没有见过如此美好的人,一身华贵的紫衣,神情间有着细微的倦意,却是比淡泊更加宁静,比悠远更加长远。 他本该是个极致张扬的男子,却又如此的深沉内敛着,只那一抹倦怠,似是深刻入骨,让他整个人更显光华。 凤清尘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起自家的老头子,其实他到死的时候都还很年轻,三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好像二十出头。那个时候,她看着他,也觉得其实他是有些倦意的。虽然他到死都不曾爱过谁,或者,恨过谁。 “小凤儿。”凤偐轻轻唤她,语气平缓,声调温柔。 凤清尘想或许她是喜欢整个人,她微微后退了两步,行了个宫廷礼:“儿臣参加父王。” 凤偐一愣,随即笑道:“你这孩子,今天倒是机灵,还知道叫父王。” “父王,”凤清尘走过去,在他身前蹲下身,“以前是女儿不懂事,惹父王不高兴,以后不会了。” “好孩子,”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凤偐微微一笑。凤清尘看着那一笑,突然觉得便是拿天下来换也是值得的。这样一个人,竟然是她的父亲。 紫色的华袖之下,凤偐微微握着凤清尘的手,那手有些冰冷,却十分有力,让人觉出一种安定的力量。 他拉着凤清尘走出了珠帘,向凤愆与姬摇光点了点头:“你们应该都知道本王为何叫你们来了吧。” 凤愆点了点头:“是因为王庭公试么?” “不错,”凤偐微微颔首,看了看凤清尘,有些叹息,“王庭公试是紫凰皇室的传统,旨在培养出最为优秀的皇室成员,只是,小凤儿这样……” 凤清尘看着凤偐略显担忧的神情,微微笑道:“父王,你不要担心,小凤儿会没事的。” “公主,王庭公试是紫凰皇室十分重要的试炼,所有的王孙贵族都要参加,一旦被公试认定为不合格,那么公主的封号可能就保不住了。”姬摇光摇了摇头,目中出乎意料地也有些担忧起来。 “那么公试的内容是什么呢?”凤清尘看凤偐皱眉,有点不忍心。她自己也觉得有些诧异--莫非这便是所谓的父女天性么? “公试的内容很杂乱,一般来讲,分为文试与武试。每一次的出题人都不一样,而且每次都会有突然加进去的项目。因此,变数很多。”凤愆补充道,“德亲王殿下,公试尚未开始,是否担心地有点早了?” 凤偐看了看凤愆,又看了看凤清尘,悠然叹道:“本王也不是那么担心,小凤儿或许天生不是做公主的料。罢了,只要她开心就好。” “德亲王殿下,你看现在趁着公试还没有开始,再给公主补补课,会如何呢?”凤愆提议道。 “没用的。”凤偐摇头,“你们这么多年一起长大,她的学习能力如何,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者,才识与武艺如何能一蹴而就呢?由着她吧。凤家多她一张嘴,也不会吃穷。” 凤清尘笑了笑:“父王,你对女儿还真是没有信心呢。” “小凤儿,这事勉强不来。”凤偐淡淡道,“皇銮应是问题不大,你不做公主了也好。紫凰皇室的人,都活得很辛苦啊。” “知道了,父王。”凤清尘吐了吐舌头,笑眯眯看了看德亲王一眼,“我饿了。” “嗯?”凤偐挑起眉眼,“早上又贪睡了?” “父王怎么知道?”凤清尘略显惊奇。 “原先你没受伤之前,每天要去上书房念书。”说到这个,凤偐又觉得自己这个女儿很有意思了,“你每天都是闭着眼睛进的课堂,还踩着点,跟老师一起到。为了这个,先生可没少跟本王告状呢。” “咦?有这回事么?”凤清尘看他高兴,忍不住道,“可是先生从来没有说过我啊。” “那是因为本王告诉先生,你本也不是聪明孩子,就不用那么严苛了。”凤偐淡淡摇头,“虽然让你做凤氏的家主是勉强了点,但你到底是本王的孩子,能有那么一段时间过得快乐点也是好的。” “父王。”凤清尘抽了抽鼻子,几乎要扑到凤偐的怀里去。印象中,那个不显老的老头子也总是喜欢逗她,看她将脸埋进自己怀里就十分高兴。 那个时候,老头子他,是爱着我的吧,凤清尘朦朦胧胧地想。 看着凤偐带着浅淡倦意的笑脸,凤清尘暗自下了决心--我一定不会给凤家丢脸啊。 你等着看好了。父亲。 [误前缘 012帝师慕轻狂] 直到公试前的第三天,御书房才传来消息,说这次的文试要比三场,分明为第一轮的策论,第二轮的急智,第三轮的才艺。武试则只有一场,那便是真实的实力了。 凤清尘皱着眉头,直勾勾看了看那个才艺,向凤芜道:“说到才艺,其他的人都有什么特殊的才能么?” 凤芜这两天跟着凤清尘抱佛脚,也颇觉烦躁,听到这才艺俩字,觉得自家主子又比别人差了一大截:“像皇太女殿下,她的书法便是帝师见了,也要称好,流光公主的剑舞,女皇甚是喜欢,就算是潋滟公主,她的丹青之术皇室之中无人能及。” 便是再迟钝,凤清尘也能看出那眼里多多少少有点失望的情绪。想一想,就是在特稀里的时候,她好像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呢。到时候,总不能说,我擅长的是杀人放火吧。 “真是麻烦啊。”凤清尘趴在桌子上,有点烦恼,想要在三天之后培养个兴趣,并且将兴趣发扬光大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哎,不做大哥都那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么不安生呢?” 凤芜最见不得她这个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算了吧,公主,你一向都是如此的,我们都已经习惯了。” “比才艺那日,本宫装病可以么?”凤清尘眼光闪烁,“病了的话,发挥失常也是有情可原的吧。” “公主,你死心吧。”凤芜毫不留情得打破她的愿望,“公试那天就算是只剩一口气了,也要爬去,否则算你自动放弃。”凤芜一脸的严肃,“在紫凰,不战而逃的人,是会被唾弃的。” 凤清尘一脸的无奈:“真是的,这不是逼我出杀手锏么?” “公主你还有杀手锏?”凤芜惊讶道,捶胸顿足,“看来我这个贴身侍女做的一点都不合格啊!” “好了,别耍宝了。”凤清尘皱眉,“去将宫廷乐师请来,本宫有事找他们。” 宫廷御用的乐师还很年轻,凤清尘将他带到内室,不准任何人进入,到午时三刻乐师出来的时候,一脸的惨白之色。 凤芜怀疑得看着凤清尘:“主子,你要男人多的是,何必去招惹女皇陛下的御用乐师呢。” 凤清尘淡淡笑了笑:“少来破坏本宫的声誉。”不过就是排首不怎么上台面的曲子嘛,至于脸色白成那样么? 王庭公试那日,天空忽然飘起了小雪。凤清尘坐在位子上,等着帝师。皇銮坐在最前排,坐的十分笔直,在她的旁边是流光公主端木韶华,然后是三司的后人,还有一些她不怎么认识的人——早逝的中宫亲王之子妖王紫宫映璃上一届已经通过公试了,这次不用再参加。 每个人的眼中,都多少有些矜持自贵。凤清尘却一只手撑住了下巴,一只手漫不经心得转着笔,眼睛看向窗外——特稀里是个不怎么下雪的小岛。唯一的一次看到雪,是老头子被人暗算,她带着人心急火燎地去救他,却也只来得及看他最后一眼。 看着雪花慢慢飘落,凤清尘心底有小小的喜悦。 慕轻狂进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后排的女子,亮紫的宫装,说明她是一品公主。他与凤偐相交多年,对于挚友之女自是知道的,当然也知道凤偐为了女儿没少操心。那价值连城的紫毫在她手中轻轻转着,轻巧的很。 如此淡然——只是她苏醒之后似乎转变甚多呢。 慕轻狂才子之名天下尽知,却是不会武的。因此,听到他的脚步声,凤清尘将落在窗外的目光收回,看向门口。 那一瞬间,天地无声——清冷的眉眼,依稀是前世那缘浅的人。一生淡然的男子,都最后可曾爱过唯一的血脉? 凤清尘垂下了眼,她亲眼看着那个人在自己怀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身边跟出来的人俱是一脸的黯然——特稀里最强的人,没能活过三十五岁。 从那一刻开始,凤清尘便成了孤雁,风雨冰霜,再不曾依靠过任何人。 慕轻狂看着兀自走神的少女,将一份试卷放到她的桌上,轻轻扣了扣桌子,凤清尘抬眼,看到那人的眼眸中有一丝丝的询问。 她无声地笑了笑,低头去看那个卷子。父亲,真是想不到,过了多年之后,还能再见到你那不老的容颜。 第一场是策论,慕轻狂给出的题目是贺兰王朝十世而终,裂而有四国,何解? 凤清尘皱眉看着试卷,将紫毫蘸满墨汁,稍稍吐了口气——写字确实不是大的问题,问题是她写的字简直比狗刨的都不如。 还好,这题不难,凤清尘激扬愤笔,一刻钟就写完了。她长长吁了一口气,站起身,将写好的试卷轻轻放到慕轻狂面前的桌上,慢慢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些许的躁动,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檐廊之外,初时的小雪已经飘飘洒洒下的大了,凤清尘觉得照这样下去,明天早上大概可以堆个雪人什么的。 她向手心吐了口热气,狠狠搓了起来——考场四角都燃有火炉,比这外面的冰天雪地可是温暖多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里面等着呢,她有些后悔起来。 “怎么怎么快就出来了?”身后传来凤愆诧异的声音,才一回头,就见一双毛茸茸的鹿皮手套递到自己眼前,“戴着吧,别冻着了。” “谢谢。”凤清尘也不客气,接过来戴在手上,又将手捂在脸上,“凤愆,你是担心我么?” “你是凤家的少主,我不担心你还能担心谁啊?”凤愆柔柔地笑,“我已经命人在凤家给你收拾住处了,怕你换了环境会不习惯,所有的摆设都是照着凤藻宫的,你不要担心。” 凤清尘点了点头,当年四处走的时候,也没有在意过住在哪里,这会儿倒是有些矫情了。 她仰起头,看着雪花飘洒而下,想起了多年前,那被血染红的雪,微微叹了口气:“凤愆,如果我一辈子都是这样不求上进,你会嫌弃么?”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凤愆微微一惊,“就算是天下人都不要少主了,凤愆也不会嫌弃少主的。” 凤清尘心中微叹,她亦是敏感的人,自然很轻易就抓住了凤愆话中的重点——少主。只要她一天是凤氏的少主,他就不会嫌弃她。若她有一天不是了,那么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她微微垂下眼,凤家的人,果然都十分明白啊。只是,这凤家少主的位子,当我稀罕么?她冷冷笑着,这世上本没有谁离了谁便活不下去。凤愆,若是我走,是因为你说错话。 我可不是你那未长大的小公主,背着沉重的包袱还妄想做鸵鸟。 考场之内,慕轻狂看着那少女刚刚交上来的试卷,一脸的凝重。试卷上只有十六个字,字很丑,但是精辟得很——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仅此而已。 慕轻狂忍不住抬头向窗外望去,却发现那少女将带着鹿皮手套的手贴在脸上,一脸开心的模样。只是,那开心之间,却带着些浅淡得仿佛看不见的忧伤。 慕轻狂心中淡淡一痛——他并不是会伤春悲秋的人,然后那少女明妍笑容之后隐藏得天衣无缝的忧伤却让自心底痛了起来。 凤清尘察觉到背后意义不明的目光,皱眉转身,正好看到未来得及收回目光的慕轻狂,不由微微一愣。 [误前缘 013雪地挖宝] 御书房内,女皇负着手,来回走了两步,淡淡道:“太傅,经过这第一轮的策论,你有何看法?” “回女皇陛下,皇太女与流光公主的表现在意料之中,让人比较意外的反而是和光公主与潋滟公主。”慕轻狂回想着凤清尘写的那十六个字,深深觉得震撼,“第一日的策论,和光公主所写字数虽少,却是显然在众位公主之上,而潋滟公主平日里人虽然胆小些,但是性子沉静,倒也是个读书的料。” “太傅,朕所说不是这些,”女皇皱眉道,“凤家的人一向善于藏锋,和光这次苏醒之后,转变甚多,连神川将军提到她也是颇多疑虑,这前后判若两人,总让人有种怪异的感觉。” “陛下不相信自己与德亲王所生的孩子么?”慕轻狂浅淡一笑,“和光公主当初听闻姬大人悔婚,当夜就割了腕,可见是个烈性的人,有这般性子的人,若是没有死成,自然会有所变化。” “你倒是会说话,”女皇脸上略微有些倦怠,“那么,这次的文试,看来是难以分出高下了。” 慕轻狂但笑不语,他跟女皇相识的时间不短了,自然明白女皇脸上此刻的表情并不是她真正的心情。今日凤清尘与潋滟的表现都大出意料,女皇震惊的同时也是十分高兴的。 “陛下若是没有其他的事,臣要下去准备明日的第二轮了。” “你去吧。”女皇挥手,看着御案上凤清尘那十六个字的试卷,陷入了沉思。 慕轻狂出了御书房,轻轻松了口气。那孩子站在树下那个落寞的表情,还真是伤感啊。 宫墙的一角,一枝寒梅静静伸出头。他停下脚,看着那带着一缕幽香的梅花:“嗯,今年的梅花比去年早开了三天。” 他笑了笑,才要转身离去,就见一抹亮紫的身影,在梅树下转了几个圈,然后四处望了望,看上去鬼鬼祟祟的。 慕轻狂顿时来了兴致,轻声轻脚地走过去,正想吓吓她,那人已经转过身,瞪了他一眼:“太傅,麻烦你,一把年纪了,不要做这么无聊的事情。” 一把年纪了。慕轻狂被深深打击到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看凤清尘仍在原地转悠,忍不住道:“公主,你到底在找什么?” “当然是好东西了,”凤清尘翻了个白眼,看着慕轻狂不怀好意地笑了,“那,太傅,你告诉明天考什么,我就告诉正在找什么,怎么样?” “不行。”慕轻狂想也不想,立刻拒绝。 “喂,不要拒绝得这么爽快行不行,谈买卖还有个余地呢。”凤清尘瞪着眼睛,“我来算算啊,明日考的是急智,怎么看都是临场应变能力的测验,你便是现在说了,也没有什么打紧啊。” “那也不行。”慕轻狂淡淡笑着,再次拒绝。 “切,真没趣。”凤清尘挥了挥手,用脚挑开地上的积雪,“应该是这里才对啊,怎么找不到了呢?” 慕轻狂在一边看着,觉得有趣,却又无从帮起。凤清尘咬了咬唇——总不能告诉他,她最近搜刮了不少宝贝,都埋在这宫里的某一棵树下了吧。本来是打算这次公试之后就卷包袱跑路的,谁知道,下了一场雪,她找不到原来埋宝贝的那棵树了。 她当然也不能在树上做上明显的标志,这不跟此地无银三百两是一个道理么。 啊啊,早知道就分开埋了,这样目标分散,但是好歹能找到一点,现在可好,一点都找不到了。 凤清尘叹了口气,仔细回想了下自己当初的埋宝地点——御花园东边一角的树下,确实是这里没错啊。怎么会没有呢? 莫非已经被人刨走了?想到这个,她就有些心疼,不死心地找路过的小厮要了把铁铲,以那棵梅树为中心点,在方圆一米的地方探着。 慕轻狂抱着手看了半晌,终于看出点眉目:“你在挖宝贝?” “废话。”凤清尘没好气地道,“当初明明是埋在这里的,居然找不到了。”真是有辱我深蓝之名啊。 慕轻狂暗暗摇了摇头:“公主,不是臣说你,你那凤藻宫要什么样的宝贝没有,也没有人要跟你抢,你何必要埋起来呢?金银做的东西埋在地里容易受潮,到时候就不能用了。” 凤清尘仍然埋头干活,半晌才直起腰,撇了撇嘴:“本来是想过几日出宫之后会用到,谁知道老天爷不给面子,竟然下雪了,真是歹命。” “凤家当真穷到多一个人就养不起的地步了么?”慕轻狂捏着下巴,看那少女埋头干得热火朝天,“看来我得去拜访一下德亲王殿下才行。” “太傅,你还是别添乱了。父王他出了雍和殿便觉得身体有些不适,这会儿恐怕已经歇下了。再说了,这些宝贝是我要的,跟凤家有什么关系?” 慕轻狂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半晌才道:“原来你不止是要离开皇宫,你根本也没有打算回去凤家。” 凤清尘觉得手中微微一震,似乎是碰到了什么东西,脸上微微一喜:“找到了!”然后她抬起头,奇怪地看了眼慕轻狂,“我为什么要回去凤家?反正凤家又不需要我。” 她放轻了手中的力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铁铲将表层的土慢慢铲去,不多时,就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包袱。 慕轻狂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这孩子真以为这么点钱财就足够她走天下了?离开皇宫,再少了凤家的庇护,她能走多远呢? “太傅,”凤清尘凑近他,向着眨了眨眼,“我看你也不是多嘴的人,才告诉你的,你要替我守住秘密哦!” 慕轻狂叹了口气:“公主,这个臣无能为力。” “这个很难办么?”凤清尘拎着小小的包袱,偏了偏头,然后,痛定思痛般,从小包袱中取出一个金锭,放到慕轻狂手中,“那么,我出一个金锭,你看,怎么样?” 慕轻狂看着手中的金锭,一时啼笑皆非。这个和光公主,到底知不知道啊,现在女皇已经开始注意她了,哪里是说走就能走的呢?再者说,她是凤家唯一的少主,若是悄无声息地走了,凤偐还不气死。 这孩子,太没有分寸了。 “公主,你这一走,会连累多少人,你可要三思啊。” 凤清尘看着他,唇边泛起个冷淡的笑:“太傅,那些人,与凤清尘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这一生,为了别人而活,还有什么意义呢?”她冷冷笑着,“就算是凤愆,他不嫌弃我,也不过是因为我是凤氏少主。若我放弃凤家少主的身份,是不是就可以为自己而活?” 慕轻狂看着陡然冷漠的少女,突然有些明白了,她站在树下那小小的落寞的伤感,是那样的动人。她是公主,亦是凤家的少主,她被人需要,只不过是因为身份。 可是,公主也好,凤氏少主也好,都不是真正的她。 “既然你不告诉我考题,那么,”凤清尘从他手中将刚刚放进去的金锭拿出来,“这个我要收回。”说着凤清尘将小包袱往怀里一揣,笑眯眯摇了摇头,“太傅,后会无期了。” 慕轻狂看着少女轻巧地转身,仿佛是怕他抢宝贝似的,迅速地消失在雪地中,不由笑着摇了摇头——凤偐啊凤偐,你了解过自己的女儿么? [误前缘 014离开皇宫] 趁着天黑,凤清尘摸到了宫墙之下,她最近四处转过,这个地方属于三不管的地带,巡值的,当差的甚至是传话的都不会经过这里。此刻夜已经深了,四处静悄悄的,地面因为有雪,显出耀眼的白来。 凤清尘换下亮紫的宫装,穿了件款式简单的白色衣袍。秋无意说的没错,这个身体原本练过武,丹田之内确实有内息流动,当年老头子为了训练她,曾找过许多高手教她,这会儿倒是用的上。 她呵了口热气,双脚在宫墙上连点,翻出了高高的宫墙。凤藻宫她燃了安眠香,凤芜绝对不会这时候醒来。 虽然这样包袱款款地翻墙夜出确实是不怎么厚道,但是脚踏上实地的时候,她吁了口气,觉得豪气顿生,很想大喊一声。 明天这宫里不知道会不会闹起来呢?她笑了笑,摸了摸怀里揣着的小包袱,微微叹气——这时候确实是很晚了,连当铺跟钱庄都已经关门睡觉了。 凤清尘在紫凰深冬的大街上徘徊了良久,才慢慢向着有灯光的地方而去——当然不是清风馆,那地方进去不出一刻,凤愆就会知道。 七拐八拐,终于找到一家赌局。这世上,无论在什么地方,永远有夜场的存在,赌场无疑是这夜场的一处。 凤清尘大咧咧得走了进去,抓住一个奉茶的小厮:“喂,你们的账房先生在哪里?” 这家赌场大倒是不大,但是在帝都之中也颇有盛名,小厮对于上门踢馆尚且十分不放在眼里,对于凤清尘这个除了有点粗鲁其实还算正常的动作习以为常:“你找账房有何事?” “自然是换钱了。”凤清尘一脸你很白痴的表情,“怎么样,他到底在不在?” 那小厮忙活了大半夜,脑袋有点昏昏的,很轻易地将换钱听成了还钱,这不是坏事,他打量了一眼凤清尘,甩了甩肩上的毛巾:“跟我来吧。” 账房是个有点胖的中年男人,看了凤清尘一眼,淡淡道:“这位姑娘,在下对你并无印象,应是不曾有过账目上的往来。” “以前是没有,”凤清尘笑了笑,将怀中的包袱放在桌上,“本人是来换钱的,不是还账的。” 账房闻言,瞪了眼有些迷瞪的小厮,挥手让他出去,才解开包袱。而后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姑娘,你这些东西都是价值连城的,小店庙小,恐怕……” “无妨,”对于这种压价的小计俩,凤清尘怎会看不出来,不在意地挥手,“随便换点就行,这些东西带在身上不是很方便。” “这个……”账房表情挣扎了半晌,终于拿出个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几下,有些为难得将算盘递到凤清尘面前。 “只有这个数么?”凤清尘微微皱眉,五万两,算起来也不是太亏,反正那些东西都不是自己的,“五万两就五万两吧。” “好,请稍等片刻。”账房一手收起算盘,一手去拿桌上的包袱。 凤清尘上前两步,一把按住了,冷冷笑了下:“先生,瞧你也是管账的,竟然不知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道理么?” 账房先生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勉强笑道:“是在下疏忽了,请姑娘稍候。” 凤清尘哼了一声,看那人急急向外走去,仿佛是怕她反悔一样,凤清尘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宝贝——她自是知道的,这笔买卖她亏得甚多。只是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账房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银票。凤清尘一手接过,仔细看了看,才将手中的包袱递给了他。账房微微躬身道谢了,将她送至前面大厅。 厅中还有很多人在参加赌局,凤清尘揣着银票,漫不经心地向两边看了看,都是比较简单的玩法,没有什么意思。 就在她快要走出门的时候,忽听一声大喝:“就是她,她偷了账房的银票,快!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大厅中顿时人影闪动,几条大汉堵在了门口,凤清尘微微皱眉,转了身,果然看到那白白胖胖的账房先生颤抖地指着她:“就是她!别让她跑了。” 黑吃黑么?这一招老子玩的不都想再玩了。凤清尘皱眉,冷冷道:“你想怎样?” “这位姑娘,我们赌场打开门来做生意,向有声誉,姑娘便是赌输了,也不能行着偷窃之事啊。”账房先生假惺惺道,“看在姑娘年幼,在下也不为难姑娘,将身上的银票交出来,在下放姑娘离去就是了。” “哦?是么?”凤清尘挑眉,“我若是不交呢?你待如何?杀了我,还是怎样?”她眼睛转了转,冷笑,“你这家店恐怕还真是做不到童叟无欺呢。” 她走到最靠近的一张桌子上,这桌玩的是牌九,凤清尘闪电般出手,靠近她的那人哎呀一声,狠狠一抖袖,一张牌从袖中掉了出来。 场中一片喧哗:“出千!”“居然出千,真是太过分了。”“难怪今晚手气这么差,就没有赢过。” “至于账房先生你,如果你认为方才的买卖做亏了,将我的东西还我,我身上的银票自然还你。”凤清尘负手冷笑,“不过据我估算,我给你的那些东西至少价值二十万两,你开价五万两已经是占了极大的便宜,如何,便是黑吃黑,也没有这样的吃法,不怕噎死么?” 账房先生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道:“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抓起来。” 腰粗背阔的大汉听了,迟钝得应了一声,向着凤清尘围拢。 真是流年不利,凤清尘淡淡想,然后她动了,前世的速度,加上今生的内力,完美的结合。 账房先生只觉得耳旁风起,一柄匕首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你确定要杀我么?”她的声音冰冷无情,“忘了告诉你了,为了以防万一,我在刚才给你的东西上抹了点药。” 账房先生只觉得一颗心直直沉到谷底,听那女子在耳边冷冷道:“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手有点痛?” 账房先生冷汗涔涔,听凤清尘这么一说,还真是觉得手掌心一阵针扎似地痛。 “姑……姑娘。”账房先生结结巴巴道,“在下并无恶意,不过是开个玩笑。” “开个玩笑么?”凤清尘冷冷一笑,手中的匕首稍稍用力向下一压,顿时划开了一条口子,鲜血涌出。 “姑娘饶命啊!”账房腿如筛糠,不停地抖着。 凤清尘狠狠皱眉——这家赌局在帝都颇有盛名,怎地这个账房先生这么孬种?她一向喜欢强者,见不得软弱之人,此刻看到账房先生竟是如此胆小,顿时没了兴致。 “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一个清淡的声音慢慢道,“你放开他,在下以人头担保,你可以平安无事地走出去。” “哦?”凤清尘眯起眼睛,“你是何人?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那人不屑地笑了笑,并不开口,替他回答的是账房先生:“少主。” [误前缘 015愿赌服输] 凤清尘微微眯起了眼睛,她曾经见过很多男子,但是将桃花眼长得如此招风的也就只有自家那短命的老头子,眉眼轻转之间,已经是红尘无数。 想那紫凰的妖王紫宫映璃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左眼下一颗泪痣长得极尽妖娆,也不曾过如此的风情,这个少主在长相上倒是远胜众人。 只是,无论男女,越是长得美,越是危险。凤清尘自然明了一副上佳的长相在这世上能换取多大的权力与便利。而眼前这个人,名叫习牧野,据说是掌握着帝都黑道权柄的人,跟姬摇光这种完全正面阳光的人不同,他出现的时候伴随着能将人蛊惑致死的罂粟。 “你说了我便要相信你么?”凤清尘淡淡笑了,“便是人在黑道里混,手段阴点没关系,我这还没有走出去呢,就急急忙忙的下手有损风度。” 那账房先生对着自家少主显然也是十分忌惮,可怜兮兮地看着那人,忍不住哀声道:“少主,看在夫人面上……” “岳先生,记得将你调来账房之前,我说过的话么?”那少主手中把玩着玉扳指,冷冷道。 “少主说……要安分守己,谨小慎微,勿要折了夫人的福分。”凤清尘能感到那人在自己手中簌簌颤抖,若不是肩膀被她扣在手里,恐怕立时就要滑到地上去。 “你明白就好,”习牧野淡淡笑了,“明日你就收拾包袱回乡下去吧,这帝都虽大,却是容不下你。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蓉儿的。” 他看了看凤清尘:“这位姑娘,你可以放手了,方才你并没有下药,这会儿他自然也不需要解药。” “眼睛真毒。”凤清尘撇了撇嘴,收起了手中的匕首,拍了拍本来就没有灰尘的衣服,“不用送了。” “等一下,”习牧野吐气开声,“你可有兴趣赌一把?我这赌局自开业以来,还不曾有过只换钱了就直接走的。” 凤清尘皱眉转身,看了看他所在的那张台子——是普通的比大小,需要几分运气。 瞥了眼站在门口的几条大汉,凤清尘略略有些头疼:“你想怎么赌?” “一局定胜负,如何?”习牧野非常好看得笑了笑,竖起一根手指,“如果你赢了,方才你拿来的那些东西,还有你怀中的银票都可以带走。” 微微转了转眼睛,凤清尘不动声色道:“如果我输了呢?” “我要你。”习牧野面不改色,沉静道。 凤清尘几乎要大笑了,想当初,她便是打扮得再纯真无暇,也不曾有人敢这么说过,嗯,唯一的一个,就是那个叶青羽,当然就被她送上了黄泉路。 习牧野见她不语,微微凑上前来,在她耳边轻声道:“如果在下眼光不错,你带来的那些东西是宫里的。如果在下拿去官府,不知道会不会有奖赏呢?” 凤清尘微微一愣,不由得咬牙切齿——真够好胆,这世上敢威胁老子的人不是还没有出世就是已经去地府找阎王喝茶去了。 “好,如果我输了,我的人就是你的了。”凤清尘亦是笑的开怀——我的人,自然多得是。 习牧野眼中露出一丝丝的趣味,向她略一点头,“那么这便开始吧?” 凤清尘毫不客气地走到桌边坐下,看着赌桌上的一堆白子——堆在一起,不容易计算。习牧野的目中,也是相同的算计。比大小很简单,但是输赢却很快,半点不能掺假。 老头子曾经教过她,压熟不压生,她当年但凡比大小,从来都是压小,虽然有输有赢,倒是从不曾有过满盘皆输的情况。这个习牧野人在黑道里混,未必就真会讲什么信用。 当然,凤清尘也还没有自恋到以为他是一见钟情。 “来者是客,姑娘先请。”习牧野微微抬手,看向凤清尘的目光,竟然有丝丝的柔情。 凤清尘心头发毛,连胃里都有点不舒服了,默默拿出一个金锭,放在那个小字上。习牧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叹道:“既然姑娘选小,那么在下只好压大了。” “买定离手!”庄家轻喝一声,开始扒拉桌上的白子。凤清尘一脸不在意的表情——输赢对她而言,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反正皇宫呆板无趣,凤愆人虽然聪明剔透,到底是有点迂腐。 自己这一走,说不定就能逼着凤家的长老会更改家主,让凤愆名正言顺继承家主之位。只是,想起德亲王的时候心里有点怪怪的,那个人如此的内敛着,连她看了都觉得那淡淡的寂寞无比伤人。 她轻轻甩了甩头——果然是三流小说跟偶像剧看多了,没事多愁善感,又不能当饭吃。 习牧野觉得稀奇——来这赌场的人,多少会有点紧张,便是老油条,在他面前也会有几分犹豫。眼前这个女子年纪不大,倒是十分镇定啊。 白子或单或双地被扒拉开来,凤清尘眯着眼看着,觉得很困——最近很累,白天要看书,晚上还要练功,都没有休息好。早知道要卷包袱走人,根本不会参加武试,也就不用那么辛苦。 但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打呵欠是十分有损形象的,她随时混黑道的,但是也是要风度的人。于是她伸出手捂住嘴,花了将近五分钟,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呵欠。 哎,真困,凤清尘有点无奈地想,半夜跑路的成功率高是高,但是很困啊很困。 庄家将最后的几个白子划分开来,静静退到了一边。 凤清尘眨了眨眼,有点无奈,人在赌场混,总会压错庄。她虽然漫不经心,却还是细心数着,现在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她这堆二十三颗,习牧野那边二十四颗。 这、这——输得真惨。凤清尘撇了撇嘴,淡淡笑了笑:“你赢了。” “如此甚好,”习牧野抚掌而笑,“平日叫我起床的荣久昨天被我不小心拍了一掌,回家养伤去了。从明天开始,他的工作由你接手。” “叫你起床?”凤清尘笑眯眯地看着他,“你确定?” 看着她笑吟吟的眸子,习牧野心中一凛,却还是点了点头:“不错,叫我起床。” “好吧,这工作倒是不难,”凤清尘站起身,拍了拍手,“今晚我要睡哪里?” 习牧野缓缓起身,顿时有一股不可忽视的压力笼罩全场:“回府。” 习牧野住的地方并不叫习府,却取了十分——嗯,有青楼意味的名字——花月府。 凤清尘嘴角抽搐地跟着习牧野进去,下人们显然是训练有素,一点有没有觉得惊讶,动作麻利得给凤清尘安排了住处——跟习牧野的房间只隔了半个院子。 “你——叫什么名字?”习牧野回房之前突然想起,还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路人甲。”凤清尘困得连眼睛也睁不开了,浑浑噩噩找到自己的房间,也不挑剔了,随便洗漱一番,越发觉得床铺亲切无比,一头倒上去就睡。 [误前缘 016不当大哥很多年] “路人甲!路人甲!!!”高八度的女音在门外雷鸣般响起。 “好吵。”凤清尘卷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圈,又陷入了睡眠,“还让不让人活了,雷诺,你看看才几点?” 一句话出口,凤清尘猛地睁开眼睛,这才反应过来。随即苦笑一声——习惯果真是最可怕的东西。 她揉了揉眼睛——昨天是四更才睡的吧,瞧这个天色最多也就五更,看来习牧野的日子也不怎么好过嘛。利落地翻身起床,又快速得整理了妆容,看上去有些清醒了,才慢慢晃到门边,将门打开。 门外站的是昨天给她安排房间的女子,据说是习牧野房里的大丫头,叫做归雁的,此刻正黑着脸站在门口,好像她欠了五百万似的。 习牧野唯一的好处就是他说赢了之后人归他,没说身上的银票要归他。 “归雁姑娘,这么大清早的,到底什么事啊?”凤清尘倚在门边,小小地打了个呵欠。 “你该去叫少主起床了。”归雁微微皱眉,这少主也真是的,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带啊,昨天就看出来了,这个人细皮嫩肉的,一脸倦容,怎么看怎么像是好吃懒做的。今早一看,果然!整个习家所有人都已经醒来开始做事了,就剩下她跟少主还在睡。 “哦,这事啊。”凤清尘终于想起了她的工作,她现在所有的价值就是个移动闹钟。她皱着眉头,似是有些忐忑:“听说我那前任是被习牧野打伤的?” “你怎可直呼少主名讳?要叫少主!”归雁一脸责备,拉了她的手道,“路人甲,不是我要为难你,少主他刚起床的时候会有股邪火,偶尔会误伤人。但他不是有心的。”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起床气么?凤清尘翻了个白眼——这人果然是被惯坏了,如果他连睡觉都不能安稳的话,自然不会有什么起床气了。“我明白了,多谢你,归雁姑娘。” “路人甲,麻烦你了。”归雁一脸真诚的愧疚,“今天小雷门的人要过来跟少主谈事情,马虎不得,所以——” 凤清尘点了点头,将颊边的一缕没有挽好的青丝顺回而后,诡异地笑了笑:“归雁姑娘,这会儿家里的其他人都已经醒来了吧?” 归雁看着她的表情,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你醒来之后就只剩下少主还在睡了。” “很好。”凤清尘表情振奋,眼中精光暴闪,“那劳烦姑娘帮我准备一面铜锣吧。” “你要这个做什么?”归雁有些疑惑。 “当然是叫少主起床了。”凤清尘淡淡一笑,“姑娘,你们太惯着他了,身为老大要以身作则,手底下的小弟才会听话。”想当年我在特稀里的时候,雷诺那家伙身为二把手没少在我耳边敲锣打鼓。 “这……”归雁脸色有些扭曲,踌躇不定。 凤清尘又打了个呵欠,痞痞一笑:“如果没有的话,归雁姑娘就自己去叫少主吧,在下自小身体虚弱,万一少主一时错手,在下的小命就没了。而且依照紫凰的律令,女子的身份较为尊贵,所以但凡女子,都在官府登记在册,在下的命确实不值钱,但是——” “好了好了……”归雁抬起手制止了她的话,转身离去,半晌之后回转,手里拿着凤清尘要的铜锣。 条件不允许,设备简陋,凤清尘叹了口气——当初雷诺总是在她耳边用十个超大音响放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想他一个土匪哪里会知道如此高雅的音乐。雷诺一脸的轻松,说他问店老板什么音乐震力最大,老板就推荐了这个。 凤清尘转身将自己的房门关上,跟着归雁向习牧野的房间那边走去,归雁将她带到门口,略显歉意地笑了笑:“路人甲,我就送你到这里了,你好自为之。” “多谢,客气。”凤清尘晃了晃手中的小棒槌,笑得仿佛开了花:“慢走不送。” 归雁笑了笑,一步三回头,仿佛万分不舍般慢慢离去,但是凤清尘敏锐得感觉到习牧野这院子之外,墙头之上,四处都是人影。 凤清尘清了清嗓子,敲了敲锣鼓,扬气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尚未走远的归雁只觉得脚下一软,险些摔倒——路人甲啊,这样是没有用的。别说你只有一面铜锣,便是有十面也是无用的。 依样喊了三遍,房内没有半点声响,凤清尘觉得这人简直可以媲美睡神了,这样都不醒。 她微微垂了眼,认真地考虑是不是要个绝招——特稀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凤清尘的三大绝招是绝对不能惹:一是凤清尘讲故事,综合了各类三流小说,偶像剧的故事能让人吐三天还心有余悸;二是凤清尘讲冷笑话,即便是炎热的夏天,温度高达四十度,凤氏冷笑话一出,赤道的炎夏也立刻变身西罗利亚的寒冬;三是凤清尘唱歌,凤清尘的歌声情并茂,感情丰富,只是,嗓子不怎么好,那声音唱出来简直跟催命似的。 此刻的习牧野还不知道厉害,窝在被子里睡得十分香甜,美美地吹着口水泡。 哎,时不我与。凤清尘轻叹一声,在习牧野房门前席地而坐,铜锣置于身前,清了清嗓子。于是,从各个院子的各个岗位上赶来的人听到少主昨日带回来的少女在引吭高歌:“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 哗啦——墙头上的人只觉浑身剧震,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以五体投地的姿势与大地做了亲密的接触。 凤清尘十分满意,内力用在适当的时候,会有强烈的震撼效果:“熊熊火焰温暖了我的心窝~~” 习牧野在睡梦中难受地翻了个身,刚刚还春风绿树的梦境,怎么一下子就荒凉了呢? 凤清尘一曲唱完,墙外准备看热闹的人已经倒了大半。习牧野在梦中翻了五次身,仍是负隅顽抗。 这么能睡,迟早睡成猪!凤清尘咬牙切齿,眼光一转,决定出终极绝招。酝酿了下情绪,将三流小说的最催泪情节带入,凤清尘缓缓开口:“小白菜啊~~~地里黄啊~~~~”感情真挚,一叹三咏。 习牧野狠狠皱了下眉头。 凤清尘继续唱:“两三岁啊死了娘啊~~~~~~”我比小白菜还小白菜呢,我是生下来就没娘了啊。 声调凄惶,哀哀切切,有情感丰富的姑娘丫头们已经开始小声地哭。 “跟着爹爹好好的过啊~~~”哎,连老头子都死得早啊。 习牧野终于睁开了眼睛,听着门外用内力唱出来的声音还在空气中有些微的回音。 “就怕爹爹要娶后娘~~~~~~”老头子你当年要是给我娶个后娘,我也是不怪你的啊。 这丫头!习牧野头痛欲裂,掀开被子下了床,三步并作两步拉开了房门——再让她这么唱下去,连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抛妻弃女的事。 那女子坐在门口,脸被晨间的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却是晶亮的,见他开门,微微一笑:“啊~~,你终于醒了。” 习牧野白皙的额头上青筋一跳:“是,我已经醒了,你不用唱了。” “那真是太好了,我要回去补觉了。”凤清尘干脆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头嫣然一笑,“少主,下次请穿戴整齐了再出门,你现在这个样子,会让人有非分之想的。” 青筋!习牧野嘴角抽了抽,不意外得在柱子后面,假山后面,树后面看到了几只亮晶晶的眼睛,闪着意义不明的光。 他冷冷哼了一声,转身狠狠地摔上了门。 [误前缘 017日子就是咸菜加白粥] 凤清尘干脆利落地完成了其作为移动闹钟的使命之后,发现自己成了一个闲人——习牧野并没有叫归雁给她安排事情做。 光吃饭不干活这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凤清尘笑眯眯地回房补眠,一觉醒来觉得肚子有点饿。起床叠被梳洗之后,直奔大厨房——同样的,她也不认为习牧野带她回来就可以跟习牧野一起吃饭。 大厨房的掌勺福伯已经五十多岁了,有点胖,笑起来憨态可掬,跟个笑弥勒似的,凤清尘对于这种没有威胁性的人有着天生的好感,更何况这个人还掌握着差不多整个习家的胃。 皇宫里的东西大多华而不实,再加上那个肃穆的气氛实在很容易破坏胃口,所以凤清尘在看到早餐居然只有白粥的时候,也没有太多的怨言。 搭配白粥的是福伯亲手腌制的咸菜,据说是用了他们家的家族配方秘制,有绝对的品质保证。 凤清尘来吃饭的时候其他人早已开始一天的工作了,福伯看着晃悠悠进来的凤清尘,也明白这就是早上轰动整个习家的少女。 放了碗粥在她面前,又放了一碟咸菜,福伯微笑地看着少女一脸幸福地开始喝粥——总的来说,他喜欢这种不挑剔的性子。 “嗯,丫头,”福伯笑眯眯道,“听说你叫做路人甲。” 古人云食不言寝不语啊,吃饭时说话会噎到的。凤清尘在心中腹诽,微微点了下头。 福伯仍是一脸的笑意:“如果早上唱歌也不能叫醒少主,你打算怎么办呢?” 凤清尘眨了眨眼,咽下口中的粥,放下筷子:“如果这样都叫不醒的话,”她轻轻叹了口气,“只好找一盆凉水泼下去了。” “泼水?”福伯有些疑惑地看着凤清尘,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丫头,果真是青出于蓝啊,少主长这么大还没有被人泼过呢。” 绝对是被惯的。凤清尘撇嘴:“福伯,以后早上都是吃粥么?” “是啊,”福伯笑了笑,“怎样,你吃不惯么?” “也不是吃不惯,”凤清尘摇头道,“只是太过清淡了,若是放些辣椒会好很多。” “那行,我明天放一点看看。府里就夫人的口味比较淡一点,可是她不爱喝粥。”福报慈祥一笑,指了指她面前的碗,“要再来一碗么?” 凤清尘笑着摇了摇头,起身麻利地帮忙收拾碗筷:“不用,已经饱了。” 福伯见她帮忙收拾,死活不让,说既然是少主带回来,就不要干这些粗使的伙计了,等下会有小厮来帮忙洗。凤清尘笑了一下:“反正少主也没有说让我干什么,闲着也是闲着,再说福伯是个好人,呆在厨房比较有趣。” 福伯愣了愣,立时眉开眼笑:“姑娘觉得我是个好人么,真的么?” “嗯。”凤清尘点了点头,漫不经心道,“福伯,你早上回出去买菜么,外面还平静么?” 福伯与凤清尘一起站在大水池前面,找出个围裙给凤清尘系上,以免弄脏了她身上的白衣,又拿出一块洗碗布递到她手中:“哎,说道这个,这两天外面恐怕是很难平静了。” “哦?发生了何事?”凤清尘偏了偏头,“跟我们家没有关系吧。” “自然跟我们家没有关系。”福伯听她说我们家,心中高兴,也就不隐瞒了,“听说是宫里出事了。” 凤清尘心头一紧,故作轻松道:“宫里能出什么事啊,女皇遇刺了?” “哎呦,小祖宗,这话可不能乱说!”福伯脸色微变,压低了声音,凑到凤清尘耳边,神神秘秘道,“听说是一品和光公主,在王庭公试期间擅自离宫,下落不明,引得女皇震怒不已。” “女皇震怒不已……”凤清尘小心翼翼地向旁边挪了挪,“会怎么样?” 福伯叹了口气:“哎,上次和光公主因为姬公子悔婚一事自杀,整个玉京都传遍了,女皇面上无光,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对和光公主十分失望。幸而公主生父德亲王殿下一向受宠,好歹压了下来。这一次,恐怕……” 凤清尘略略挑眉:“如何?” “女皇盛怒之下,责令德亲王殿下闭门思过,同时下令褫夺和光公主的封号,仅保留其在凤家姓氏。如今已经张榜公告天下了。” “褫夺封号么?”凤清尘眼睛转了转,微微一笑,“看来确实是气得不轻。可是,这跟德亲王殿下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闭门思过?” “这个我就不知道啦。丫头,福伯只是个厨子,对这些个事情也不清楚。”福伯麻利地放掉水池子的水,又换上干净的,将方才洗好的碗又清洗了一遍,“不过啊,这个德亲王殿下我也是知道的,当年他入住后宫的时候,帝都万人空巷,就为了看他最后一眼呢。” 凤清尘低头不语,以凤偐之能,若是没有入宫,这一生必定能绽放异样的华彩。然而在徽泓殿中那敛尽锋芒的人真的是当初让整个玉京为之震动的人么? 闭门思过么?总好过打入冷宫啦。凤清尘轻轻叹了口气:“那其他人呢?” “小丫头,你对凤家的事很感兴趣啊。”福伯略觉奇怪地看着她,“听说你是昨晚被少主带回来的,该不会——你就是那个出走的公主吧?” 凤清尘甩了甩手上的水,熟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福伯,你见过公主会到厨房帮忙的么?会拿刀砍人才对吧?” “确实没有。”福伯摇了摇头,“紫凰的女子都很尊贵,很少进厨房。” 习牧野处理了半天的公事,才想起早上叫自己起床的女子,便叫归雁道:“路人甲在做什么?” “她呀,”归雁眯起小小的眼睛笑了笑,“听白渊说在大厨房帮福伯呢。那切萝卜的姿势真是如同行云流水一般,还说福伯的那张老脸啊,十几年不曾这样开怀了。” “哦?”习牧野扬起好看的眉毛,一只手在桌上轻轻扣着,“肯在厨房帮忙的女子可不多,看来她确实是个有意思的人。”他站起身,“小雷门的人到现在都没有来么?” “小雷神托人传话来,说是路上遇到大雪,要耽搁一阵子,大概中午的时候到。”归雁垂首道。 “既然如此,我们也去大厨房看看吧,”习牧野淡淡笑道,“去看看那个人是如何的行云流水。” [误前缘 018狭路相逢] 凤清尘切萝卜,凤清尘切葱花,凤清尘拿起个辣椒,看了看,十分不满意地摇了摇头:“这种程度的辣椒做不出宫爆鸡丁的最佳效果,”她左手轻甩,将菜刀刷的一声定入砧板,拍了拍手,“福伯,我要亲自去一趟菜场。” 福伯笑眯眯看着她,扬声道:“白渊小丫头,瞧你热闹看得挺高兴的,你陪路人甲去一趟吧。记得要挑好的。” “哎,福伯,这买菜的事儿不是都是你一手包办的呢,怎么让我去啊,”白渊还是个小丫头,下意识讨价还价,“而且,路人甲真的会做菜么?看她的手比夫人的手还嫩呢。” “叫你去就去,怎么那么多话啊。”福伯瞪眼,“不然福伯我心情不好了,中午大家都没得吃!” “福伯你偏心!”白渊嘟囔道,“你就是看路人甲生的好看些,才这么听话!” 凤清尘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正在借围裙,听到这话,冷冷抬眼,看着不远处的小姑娘:“你说什么?” “啊,你瞪我!”白渊被那个冷漠的眼神吓了一跳,嗖地一声躲到了福伯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襟,“福伯,你看,她凶我。” “那你还不快带她去!”福伯将她从身后扯出来,抓了把小零嘴放在她手中,“快去,省的她等下打你!” “哦。”白渊不情不愿地蹭出来,那人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微微皱起的眉头显示她已经等的不耐烦了。白渊吐了下舌头,向她招了招手,“路人甲姐姐,走这边。” 凤清尘嗯了一声,看着小丫头在前面蹦蹦跳跳,静静垂下了眼。 晚来一步的习牧野并没有看到‘路人甲’那行云流水的身姿,却看到了她切好的一块块厚薄一致的萝卜与长短一样的葱花。 福伯在一边添油加醋地将凤清尘夸得几乎上了天:“少主,不是我夸口,路人甲拿刀切菜的那个姿势,绝对是高手,福伯我切了那么多年都没有将萝卜切得如此平整一致。” 习牧野扬起姣如女子的眉,不动声色地冷哼一声。如此身手,绝不可能是生手,昨天看她出手,那个速度确实让人震惊,当今天下也就只有十字快剑能与之匹敌吧。若不是内力有所欠缺,她昨天根本就不会赌。 这玉京的动静俱在他眼中,何时竟然出了如此高手? 他心底的这些小盘算凤清尘自是不知道的,她带着白渊挑了些辣椒,又在各个小吃摊子前转悠了一圈。白渊到底年纪小,手里拿着刚出炉的红玉丸子,早已是眉开眼笑,哪里还顾得委屈? “路姐姐,你要来一个么?”白渊插起一个丸子,险险要送到她嘴里,“这家店的丸子很有名的,像凤愆公子啊、姬公子啊,他们都很喜欢的!” 凤清尘向来不爱吃甜食,十分坚决地摇了摇头,走出两步,就觉得一股压力自背后升起。她皱了皱眉,拉着白渊的手,不紧不慢地走着,身后那股不强烈的压力虽然掩饰得很巧妙,却也如影随形。 “啊,路姐姐,”白渊突然道,“我想起来了,夫人让我今天帮她去脂砚斋看看有没有新的胭脂,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她看了眼凤清尘手中拎着的辣椒,不好意思地笑道:“路姐姐,你不要多想,拎着菜去脂砚斋也不合适。” “拎着红玉丸子去恐怕也不合适吧?”凤清尘不在意地笑了笑,伸出手,“我帮你拿着吧,你快去快回。别让福伯等急了。” “好!”白渊将手中的丸子递到她手里,还不放心地瞥了一眼,才一溜儿小跑地走了,仿佛她走得慢了凤清尘就要将她的丸子都吃光了似的。 凤清尘看她走远,低头踢了踢地上的碎雪,冷冷喝道:“出来!” 银白软甲,紫荆花徽,是承烈军的军服。再往上,眉目如画,可惜脸罩寒霜。 凤清尘摆起最无辜的表情,看着那人带着可怕的煞气靠近,然后一只手揪住了自己的衣襟:“凤清尘!你这个胆小鬼!” “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说的什么凤清尘,”凤清尘将右手的东西都转移到左手中去,腾出右手去扳那只揪住自己衣襟的手,收效甚微,“我叫做路人甲!而且,作为军人,在大街上调戏良家妇女是犯法的!” 姬摇光愣了愣,看着她左手拎着的东西,更加愤怒:“你!好好的公主不做,跑去别人家里做奴仆!” “什么奴仆?”凤清尘扬眉,哼了一声,“你所说的那个人好像也不是公主了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姬摇光咬牙,冷冷将她拉近,凑近她耳边:“清尘,你就算是化成了灰,我也不会认错!” 凤清尘刚一挑眉,就觉得唇上一软。她微微愣了一下,姬摇光的吻带着凉薄的冷涩,却又热情如火。到那条舌头灵活地顶开牙齿,要探进来的时候,凤清尘神色一冷,一脚狠狠踹出。 姬摇光没有防备,被踢个正着,痛哼一声,蹲下身去捂住膝盖:“清尘,你——” “这位公子,”凤清尘冷冷蹲下身去,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所认识的那个人,有过这样的眼神么?”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啊?带着看透世情的冷漠与清淡,似是怜悯,又似是不屑地看着他。然而在那清冷之后,居然有十分浓烈的杀气。 姬摇光愣住了,他了解凤清尘远胜于了解自己,那个女子,从来是温婉的,何曾有过这般如鬼的眼神。 “难道真的看错了?”姬摇光第一次对自己的眼光产生了怀疑,“不会的,我不会看错的。” 他怅然若失地看着那女子站起身,静默了片刻之后,那人慢慢向前走去。连头都不曾回一下。 “德亲王殿下!”凤清尘听到身后的人猛地喊了一声。 她顿了顿脚,扭头看到姬摇光正皱眉打量她:“路人甲姑娘,可否请你帮个忙?” [误前缘 019习家禁地] 凤清尘转过身,看到那人眼中深切的悲哀,不由皱了皱眉:“公子,路人甲能力有限,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话音刚落,姬摇光已经慢慢抱住她:“不要动,一会儿就好。” 凤清尘僵着身子任他抱着,本来就皱着的眉头又加深了些——她觉得困惑,之前是姬摇光不顾及凤偐的养育之情,死活要解除婚约,现在是什么情况?旧情复燃么还是余情未了? 半晌,姬摇光松开手,向后退了两步,深深看了她一眼:“路姑娘,多谢你。” “客气了,”凤清尘将左手的菜匀到右手中,笑了一下,“你所说的帮忙,就是这件事?” “是,”姬摇光神情松动,居然也笑了一下,“委屈姑娘了。” “那你之前叫德亲王做什么?”凤清尘冷冷哼了一声。 “本来我以为你是清尘,所以想看看你的反应,”姬摇光微微笑着,目光半掩,“可是,我抱着你的时候,又觉得你不是她。方才唐突姑娘了,是在下失礼。” 凤清尘撇了撇嘴:“没什么。只是,公子,在大街上,好歹注意一下。” 姬摇光十分好脾气地点了点头:“是,在下记住了。” “路姐姐,我回来了。”白渊的声音欢快地传来,随即那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地过来,“咦?姬公子?” “你是——习家的那个小丫头?”姬摇光微笑着,附身拍了拍她的头,“又出来给你家少主买红玉丸子么?” “不是的,今天我陪路姐姐出来买菜,这些丸子是姐姐买给我的。”白渊笑得十分乖巧,仰着头一脸灿烂,“姬公子,凤愆公子没有跟你一起来哦。自从和光公主那件事以后,就很少见你们一起出来呢。” “凤愆他有事,所以没有来。”姬摇光耐心地答道,看了看凤清尘,“你是说她在厨房帮手?” “是啊,路姐姐的刀工就连福伯都很赞赏呢,说要把衣钵传给路姐姐。”白渊笑嘻嘻道,把刚从凤清尘手中接过的丸子递到姬摇光面前,“姬公子,你要来一个么?” 凤清尘嘴角微微一抽——这个习牧野是怎么管教下属的,未免也太热情了点吧。轻轻咳嗽一声,她淡淡道:“白渊,我们赶快回去吧,等下福伯要着急了。” “哦。”白渊应了一声,对着姬摇光甜甜地道,“姬公子,改天见。” 凤清尘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别过,偏头看白渊笑得一脸灿烂,忍不住打趣道:“小丫头,你很喜欢姬摇光啊。” “那是自然啊,”白渊扬起了小脸,“他是能跟少主并肩的男人!” 原来如此,凤清尘淡淡一笑:“少主他很了不起么?” “那是当然的。”白渊脸上露出了类似于自豪的神情,“路姐姐你是新来的所以不知道,少主他今日要约见的小雷门之主,那个人也是名动一时的人物呢,还不如败在我们少主手上?” “小雷门?”凤清尘转了转眼睛,“就是做火药的那个小雷门?” “雷门的霹雳弹闻名天下,当初天下四分,各个君王为了争夺雷门混战不堪,最终为了公平起见,才联手将雷门灭了。没有想到,当年竟然有漏网之鱼,组成了小雷门。” “那么少主是什么意思呢?将小雷门之主骗到玉京,然后杀掉?” 白渊点了点下巴,眯眼道:“这个要看少主的意思了,我也不是很清楚。听归雁姐姐说,这次小雷门之主身边跟着的侍卫很强,少主安排的伏击都落空了。” 凤清尘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姬摇光是武林盟主,自然不可能容忍习家的势力坐大,而且习牧野这人本来就是黑道的人,约见小雷门之主多半是为了合作,要是杀掉的话就太可惜了。 回到习家,白渊看到桌边那人,立刻眉开眼笑:“少主,少主!” 习牧野却看着凤清尘眯起了眼睛:“我还以为你拐着我的人走了。” “少主真是会说笑,”习牧野的眼睛十分妖魅,凤清尘避开他的视线,将辣椒洗净了,仔细切开。等到辣椒都切好了,看到习牧野仍然一脸探究的表情看着她,“少主今天很闲么?” “只是现在不忙。”习牧野淡淡笑道,“昨天我只是以为你出手速度惊人,今日一见,却又发现你的刀工与灵巧度都远在常人之上,要说这玉京城,便是有几只耗子,花月府都一清二楚,姑娘到底是何来历?” “既然花月府连玉京的耗子都数得清清楚楚,那么要查清在下的身份自然也不是难事吧?”凤清尘将手中的辣椒递到福伯手里,“少主,你身份特殊,还是不要呆在厨房吧。” “好。”习牧野起身,顺手拉了她的手腕,“你跟我出来,在下带你来花月府,不是想让你当厨娘。” 凤清尘微微挣了一下,习牧野立刻松了手:“抱歉,我不是有意冒犯,只是想让你去见一个人。” 话说到这份儿,还真是不能不去。凤清尘跟着他七绕八绕,到了个僻静的所在,凤清尘对所有类似于阴暗的角落有着特殊的感情,这样的地方人迹罕至,是个杀人越货的极佳所在。 而以那个院落为中心点方圆三里的地方被篱笆圈起来,用狂草写着两个大字——禁地。一股霸气浑然天成,扑面而来。 凤清尘看了眼习牧野,那人的脸色很平静,只是握紧的双手显示这人现在很紧张。她突然来了兴致——这院子看上去十分素雅,里面究竟住着何人,竟然让习牧野也微觉恐惧? “野儿,你带了外人来。”略显粗噶的声音炸雷般在耳边响起,随即一股极大的吸力向凤清尘袭来。 凤清尘足下微动,人已经冲出——避开了那一掌的吸力,却是自己冲进了那禁地之中。 “姑姑!”习牧野喊了一声,犹豫了一下,也冲了进去。 [误前缘 020蛇蝎美人]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有礼貌啊。”粗噶的声音冷冷叹了一声,凤清尘就觉得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 “路人甲,不要看!”习牧野的声音随即传来,可惜已经晚了,凤清尘一低头就看见自己的脚下,一只蓝盈盈的蝎子肝脏俱裂,并发出奇异的味道。 心中不妙,凤清尘即刻撤脚,然而踩到蝎子的那只脚迅速地麻了起来,很快整条右腿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照一般小说的套路,似乎是应该将这条腿砍下来,放血之后,就大致可以保住命。凤清尘有些犹豫,她并不是十分有决心的人,如果注定要死的话,还是有个全尸比较好。 这么想着,她居然笑了下,用尚算灵活的左腿蹦跶了两下,小心地挪了两步——那是蝎子的尸体看上去真是太恶心了。 “路人甲,你没事吧。”习牧野方才被那怪人的一掌拦了一下,这会儿才赶到。 凤清尘顾不了那么多,挪了几挪,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哼了一声:“还没有死,不过照毒素蔓延的程度来看,大概也快了。” “算你有自知之明。”那怪人怪笑两声,突然伸手捏住凤清尘的下巴,一颗药丸从她袖中直射而出。凤清尘身不由己,只得吞了下去。半晌,觉得一股热力自丹田而起。 “姑姑,你——”习牧野看着她的动作,略显不解,“给她吃了什么?” “自然是好东西,野儿也要来一颗么?”那怪人斜斜飞起半边眉毛,凤清尘抽空看了一眼,顿时有些呆了,虽然嗓子难听了点,但是那人确实是个美人,习牧野的容貌也算不错,真要比起来,也就只有那人的七分。 被习牧野唤作姑姑的女子察觉到她的目光,一眼扫了过来,这一眼之后,她的表情出乎意料地柔和起来:“单看这张脸,跟凤偐还真是有几分相似之处。” 凤偐。凤清尘心中一惊,要知道凤偐入宫即被封为德亲王,多年来地位稳固,便是当年中宫亲王在的时候,也不曾动摇过,他居然跟这女子是相识的么? “野儿,你带她来此地见我,是想告诉我,这是凤偐的女儿么?”那女子淡淡笑着,目中有森冷的光,“不可能的,凤偐身中千秋雪,绝对不能跟女子合房,哪里会有女儿呢?” 她伸出尖尖的指甲,挑起凤清尘的下巴:“你虽然长得有八分像他,但是无论是武功还是性格,都相差甚远啊。凤偐才华绝世,所以凤愆与姬摇光他都教的好,没道理亲生女儿反而教不好了。” 凤清尘无言皱眉,狠狠瞪了习牧野一眼——她一生自在逍遥,像如今这般困守的时候还真是不多,更要命的是那个女人现在告诉她,和光公主根本不是凤偐的女儿。 难道是女皇跟别的男人所生,然后寄养在凤偐那里?还有中毒之事是怎么回事? 她本来确实是觉得凤偐神情间所表现出来的疲倦十分可疑,但是从未想过居然是中毒。 那女子的手指慢慢伸向她的脖子,尖利的手指正好箍在咽喉上:“说,你是谁?凤偐不会不要命去跟那个女人生孩子。” 凤清尘皱眉抬眼:“习牧野没有告诉你么,凤偐还有一个长女是皇太女?” “哈哈哈。”那女子大笑起来,“这个何用他告诉?皇太女皇銮是肃亲王之女,只是肃亲王终究是喜欢鲜衣怒马的日子,竟然放弃了皇室封号,去做了守边大将,那女人无法,只好将皇銮送到徽泓殿。那位神川大将军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什么?!”凤清尘脸色微变。这么说皇銮根本就不是凤清尘的嫡亲姐姐,跟凤愆和姬摇光一样,她也只是凤偐养大的。 那么凤清尘又是谁的孩子? 那女子看着她变了脸色,眉目间露出些微恶毒的快意:“就算你是凤偐的女儿好了,凤偐这些年,过的好么?” “姑姑,”习牧野皱眉插口,“孩儿已经查过了,和光公主确实是凤偐的亲生女儿。”看那女子脸色一变,续道,“今早宫里传出话来,说是和光公主昨夜失踪了,还专门留了字条,看来是有意离开。正巧孩儿昨日带了路人甲回来,孩儿会不会有可能她就是凤清尘。” 狡猾的家伙,凤清尘哼了一声。 那女子仔细打量了她一眼,神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变得更冷,手中的力道也不由紧了紧:“说,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关你什么事?”凤清尘冷声道,“你既然知道凤偐中了毒,他这些年过的好不好,你会不知道么?还是觉得从别人口中说来会更加可靠些?” “好一张利口!”女子冷冷道,“你是不是凤清尘,我有一百种方法可以知道,你想试试么?” 凤清尘刚要答话,就觉得腹中狠狠一痛,好像是一只手在内中狠狠搅动一样,顿时脸色惨白。 那女子淡淡道:“丫头,你太不知好歹了,你体内运行的空镜七折的内力是凤家不传绝学,当我不知道么?只是凤偐不要命也要为凤家留下血脉,这点倒真是让人惊讶。” 凤清尘说不出话来——前世的时候,她从未失手过,自然不会给敌人可以折磨自己的机会,但是现代的杀人手法在冷兵器时代是不占优势的,更何况眼前这人分明更擅长的是下毒。 她几乎想要哀叹了,当年老头子叫她辨别各种毒药的时候她总是不专心。只对泻药下过一些功夫,这会儿倒是十足的后悔不迭了。 只是她一向性子坚韧,这种时候要她认输还不如直接叫她去死。 习牧野看着她死死咬着嘴唇,哼也不哼一声,眼神十分复杂——凤清尘不了解姑姑,越是反抗,到时候下场会越惨。 在最初的时候,姑姑是十分温柔善良的,她虽然用毒,却从不曾害过人。如果那时候,没有救下那个惊才绝艳的男子,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呢? [误前缘 021身不由己] 凤清尘的手在袖中紧紧握住凤仪,额上的冷汗不停冒出,腹中的疼痛并不是不能忍受,只是这种长时间的消耗让她觉得十分无趣——她是习惯一击必杀的人。 眼前这个女子定然是跟凤偐认识的,听那个口气,十有八九是当初跟凤偐有感情上的纠葛。她微微皱起了眉头——莫非当年凤偐在未入宫之前跟她有过一段露水因缘,后来为了进宫,对她始乱终弃? 想想也是,其实女皇并不是十分漂亮的人,至少眼前这个女子在容貌上比女皇要强上一百倍都不止,只是这个性格嘛……女皇的性子也不算是最好的,但她毕竟是一国之主,不是这女子可比的。 但是女皇唯一的优势在于她是这个国家的主宰,她拥有无上的权力,那么凤偐是为了权力才放弃了这个女子么?或者说这女子才是他的最爱? 真是混乱啊,凤清尘苦笑一声,揉了揉眉心,意外地发觉这样想来,那剧痛似乎也不那么难捱了。 不过,女人一失恋,就会变成怨妇,这话倒是不假。这个习牧野也真够可怜的,这么多年,在这女子身边一定十分委屈吧。 “路人甲?”习牧野有些担心地看着她,转头向那女子道,“姑姑,是不是药下得太重了,她似乎撑不下去了。” 那女子一脸的复杂:“她能撑到现在已经超出我的预料了,但是,真正的公主是绝对不可能撑到现在都不求饶的。” 求饶?凤清尘心中大笑——流氓守则第五条打死都要硬撑着,求饶是十分没有面子的事情。 “姑姑不是说她修习的是凤家的空镜七折么,为何还是不能确定?”习牧野皱眉道。 “坚韧、谦和,一向是凤家所长啊。”那女子猛地长叹一声,挥了挥手,凤清尘顿觉身上压力一松,腹中的疼痛竟然慢慢减轻了。 那女子看了看凤清尘,又看了看习牧野,忽然大笑起来:“野儿,姑姑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 这次不光是习牧野了,就连凤清尘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笑得这么变态,一定不是什么好主意。 “姑姑,你饶了我吧,”习牧野苦笑,“我下次不再随便带人回来就是了。” “你紧张什么?”那女子大喝道,“你如今是习家唯一的血脉了,姑姑难道还会害你么?”她冷冷哼了一声,“说起来,你也不小了,习家也不能一直没有女主,择个日子,跟这丫头完婚!” “我拒绝!”未等习牧野开口,凤清尘已经抢先道,“婚姻大事,岂可儿戏?再说了,你不过是习牧野的长辈,与我何干?你心中对凤偐有怨,自去找他,找我做什么?” 那女子似是没有想到她居然先提出拒绝,脸色一冷:“哼,若不是看在你是凤偐血脉,今日必叫你死的凄惨万分,这里也还轮不到你做主!” 凤清尘转头瞪着习牧野:“习牧野,你说话!” 习牧野脸色也十分不好看:“姑姑,我已经答应蓉儿,娶她为妻。男子汉大丈夫,岂可失信。” 说得好,凤清尘几乎要拍手叫好了。那姑姑一脸轻松道:“野儿,你这是在逼我出手么?那蓉儿身体本身不好,便是嫁了你,又能撑过几年?再者说,她那个身子,你还指望她能给习家诞下麟儿?” “喂,女人又不是生孩子的工具。”凤清尘皱眉,一脸怪异地看着那女子,“你自己恋爱受过伤,就见不得别人的好?还有你,习牧野,你好歹也是一家之主,拿出点当家做主的气魄成不?她只是你姑姑,你却跟个孙子似的!丢不丢人?” 习牧野目瞪口呆,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半晌,才颤抖着食指道:“你、你、你真的是公主么?” 凤清尘无言地看着他那个白痴样,翻了个白眼——废话,老子当然是公主了,不过,是海盗公主就是了。 “说的好!”那女子抚掌大笑,眼中却是冰霜漫天,“如何,野儿,你的决定呢?” 习牧野目光闪烁,脸色阴晴不定。凤清尘一看到这样的神色,就知道这人没救了——若不是平日里太畏惧这个姑姑,就是太孝顺了。她在心里替那位蓉儿姑娘感到十分同情,爱上这么个人实在是太不幸了。 那姑姑自顾自地喝茶,看着凤清尘跟习牧野大眼瞪小眼,心中冷笑——这世间的真爱敌得过什么呢?她的爱遭遇强权,凤偐选择放手,那么习牧野呢? “姑姑,抱歉,”习牧野终于下定了决心般,淡淡道,“我不能答应你。” “哦?”那女子的眼睛微微眯起,“如果蓉儿死了呢?你就愿意了是么?” 凤清尘心中微叹——这女人拥有十足的做流氓的条件,有着先天优越的外表,还有挥手成毒的功力,这世上女人所羡慕的她一人占了两样,难怪老天要下个绊子了。 你若是一直这么平顺下去,别人要怎么活啊。 “如果蓉儿死了——”习牧野猛一咬牙,狠狠道。 “如果蓉儿死了,他自然会有其他的女人,而且不止一个,习家需要多少血脉,他就可以有多少。”凤清尘淡淡接口,看着那女子神色微微一动,“只是,有那么多女人又有何用,终究不是最初动心的那一个。” 凤清尘转了转眼珠,看向那女子:“就好像你,拥有着如此绝世的美貌,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为什么你这么多年要一个人住在这里?凤偐又有什么好,他不过是别人的男人。” “闭嘴!”那女子暴怒,狠狠将手中的茶盏掼到地上,“你知道什么?!” “何必这么生气呢?”凤清尘痞痞地笑,感觉右腿似乎有了点直觉,“你跟凤偐的事,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没有释怀,只能说你太愚蠢。一份感情再如何刻骨铭心,终究是过去了,他现在的身份特殊,难道你还奢望他能娶你?后辈的事情又岂是长辈能左右的?你想让习牧野来弥补你的遗憾,可是,你凭什么以为你是他的长辈就可以让他遗憾?” 那女子看着凤清尘,半晌才笑道:“这个样子倒有些像凤偐了。不过,你居然直呼他的名字?” 凤清尘摊了摊手:“我说了,我是路人甲。不是和光公主。” “你骗鬼!”那女子怒道,“哼,就这么定了,要么成亲,要么死,你自己选!” [误前缘 022艰难选择] 要么成亲,要么死。这基本不是什么难选择的问题,以凤清尘的性格来说,要成亲,难。就这么去死吧,又不甘心,这个习牧野左右为难,显然那个蓉儿姑娘,在他心中地位不低,至少在短期内他不会对别的女人动心。 凤清尘固然是个对万事不在意的人,但是在感情方面,有着天然的洁癖,要她跟不喜欢的男人结婚,她宁愿三刀六洞,一死以谢天下。 眼见习牧野的脸色越来越差,凤清尘叹了口气:“成亲当然是没有问题。” 习牧野霍然抬头,眼睛充血:“你说什么?” 那女子挑眉看了她一眼:“怎么,你还想讲条件?” “讲条件倒不至于,我虽然狂妄,却也知道在他人屋檐下,要懂得低头。”凤清尘浅浅一笑,“只是,紫凰以女子为尊,你突然让我嫁,总得给时间让我跟未来夫君培养下感情吧。” “便是在紫凰,婚姻大事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盲婚哑嫁再正常不过,何须培养感情?”那女子冷冷道,“还是你觉得野儿配不上你?” “哈,以紫凰之尚武,习牧野在你面前胆怯至此,你觉得我会对他有好感么?”凤清尘转了转眼睛,“不过他既然爱蓉儿至深,总要给他时间斩断旧情。做我的男人,心里绝对不能想着别的女人。” 习牧野闻言脸色更差,倒是那女子一脸的赞赏:“好,野儿,姑姑便再给半个月的时间,你手头的事情可交给习真,专心解决蓉儿的事情。半个月后,你还是拿不定主意的话,姑姑会替你做决定。” 习牧野神情冷淡,微微躬身道:“是。” “你们走吧。”那女子水袖轻甩,这次凤清尘学乖了,毫不抵抗,任由她的袖风将她扫出。 一脸悠然地站在禁地之外,凤清尘轻轻吐了口气,转头看了看习牧野,不由地吐了吐舌头——这个人的表情,活脱脱就是个债主啊。 只可惜,这年头,借钱的才是大爷。如果不幸借钱的那个还是有些道行的流氓的话,那简直要血本无归。 “路人甲!”习牧野怒吼,“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转了转眼睛,冷哼,“或许我该叫你一品和光公主凤清尘?” “习牧野,都说人一发怒,就会变得很蠢,如今看来果然不假。”凤清尘仍是笑眯眯的模样,“第一,凤清尘已经不是公主了,甚至已经不能算是凤氏的少主了;第二,方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我不是你姑姑的对手,而你,根本就是一孙子样,能做出什么啊,好汉不吃眼前亏,当然要先答应下来;第三,你那个蓉儿姑娘,这半个月有足够的时间去安置。” 习牧野咬牙切齿:“这么说,本少主应该感谢你答应嫁给我了?” “不是嫁,”凤清尘摇了摇手指,笑道,“是娶。当然了,如果这半个月之内,你姑姑改变心意的话,这婚事自然就不算数了。” “哼。”习牧野绷着脸,甩手就走。 “诶,你去哪里啊?”凤清尘喊了一声。 “吃饭!”习牧野狠狠道。 “可是习牧野,”凤清尘按住眉心,一脸看到傻瓜的表情,“你走错方向了。” 习牧野顿时住了脚,嘴角抽了抽:“本少主要先去书房,不行么?” “随便你,”凤清尘也知道他现在拧着,只是,若不是他带自己来此地,她就不用中毒吃那些苦,他也不用被逼婚了,说到底还是这人不好。 事实证明,那女子在花月府有着十分崇高的地位,不消一刻,整个习家的人都知道,少主昨日带回来的路人甲姑娘就是从宫中失踪的凤清尘,并且,这个凤姑娘半个月之后要跟少主成亲。 身份转变如此之巨,再加上早上那少女的惊天之歌,习家众人饶是见多识广,一时之间也不由脸色扭曲。只有福伯一脸的失望——这个人身份如此之高,那么我的厨艺就没有衣钵传人了啊。 凤清尘吃着自己亲手做的宫爆鸡丁,觉得有点食不甘味——如果你吃饭的时候有数十双眼睛盯着你,而且那眼神还十分的可疑诡异,你也会吃不好的。 “凤姑娘,”习真微微拱了拱手,“在下已经在大哥院中重新为你收拾了房间,这半个月,你就与大哥好好培养感情吧。姑姑那边,在下会打点。” “不用!”凤清尘一听这话,顿时觉得脑袋大了两圈,“姑姑那边不用打点,她心爱侄儿的终身大事终于得到了解决,正兴奋着呢,你就不要去打扰了。” 习真长着一张娃娃脸,看上去十分天真,当然,也只是看着天真而已:“真的不用么?” “真不用。”凤清尘摆手,凑近习真,“那个蓉儿姑娘,她住在哪里?” “在西苑。”习真笑得有些了然,又有些轻蔑——凤家的人又如何,还不是一般的庸俗女人,“姑娘要去找她么?” “怎么着,她也是习牧野最爱的女人,总的去瞧瞧,顺便给她讲一下在下的规矩,告诉她在什么山头拜什么神,不要搞错了身份。”凤清尘淡淡笑着,“有些人哪,就是不长记性。” 习真脸上的笑容一僵,胡乱点了点头——直觉告诉他,要离这个叫做凤清尘的女人远一点。 凤清尘放下碗筷,在一地的眼珠与下巴中款款起身,西苑其实距离习牧野的院子并不远。若不是真心喜欢这个人,习牧野不会因为要顾及她的声誉而让她独住西苑的。 不过话说回来,在紫凰,还真没有谁真正在意女子的名节的,女人都可以娶几个男人的,还在乎那个做什么。 出乎凤清尘意料的是,那个岳蓉不仅身子不好,而且长得也并不好看,跟习牧野站在一起,就好像是少爷带着丫鬟,不对,就算是作为丫鬟的归雁都比她好看。 但是很奇怪的是,她跟习牧野站在一起的时候,让人觉得很顺眼,有点暖暖的感觉。 “你便是凤姑娘么?”岳蓉柔柔地笑了,轻声道,“幸会了。” 只一句话,凤清尘就知道遇到了硬茬子,这个女人或许不够漂亮,可是她很自信,习牧野灰头土脸跟孙子一样,就是为了她的命左右为难。她不强悍,因为她有足够的温柔去融化习牧野的心。 哎呀,很多年不曾遇到这样的硬茬了。凤清尘淡淡地笑——岳蓉,你能为你的爱做到什么程度呢? [误前缘 023推波助澜] “你说什么?”岳蓉看这样眼前轻笑嫣然的女子,睁大了眼睛。 “难道我的表达能力真的差到这个地步了?”凤清尘一脸疑惑地挠了挠脑袋,难得耐心地重复道,“我说,如果你想要跟习牧野在一起,那么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杀掉姑姑,另一个是杀掉我。” 然后她微微皱起眉,似乎十分烦恼道:“不过呢,这两个选择对你而言似乎都不太可能,姑姑地位超然,人又不知深浅,你应该是没有胜算的。至于杀我,你还不够格。” 岳蓉淡淡笑了:“既然这两个都不可能,你又何必提出这样的建议。还是,你只是觉得日子太平静了?” 凤清尘有些诧异,这个岳蓉果真是仔细,连这个都能看出来——这日子可不就是无聊了,不然她何必从皇宫跑出来,搅进习家的事情? 不过习家绝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整个习家的人几乎都是高手,就算是那个掌勺的福伯都不是等闲之辈。 就算是黑道家族的必要,也不可能这个家族的水准都在帝都的平均水准之上。 尤其是那个姑姑,听口气连女皇都十分不以为然,提到凤偐的时候,那个表情不像是怨毒,倒有些怀念与愤慨的感觉。 当年一定发生过什么? “或许我只是想知道当年的事情,”凤清尘微微垂下眼,“父王的身体看上去不太好,但是太医院的人从来只是开补药,并不认为那是毒。” 岳蓉眯起了眼睛:“所以你出宫,是为了给他找药?” “我哪里是那么高尚的人呢?”凤清尘淡笑,“若不是习牧野带我回来,这时候我应该在外面逍遥快活。”说着她摊了摊手,“说到底,现在我们三人被逼到这等境地,都是习牧野思虑欠妥。” “看凤姑娘的样子也不是喜欢受人摆布的,你若是反对的话,姑姑会如何呢?” 这人倒是会抓重点,凤清尘淡笑:“我为何要反对呢?这玉京城中,甚至整个江湖的白道势力都在姬摇光的手中,若是我与习牧野成亲,那么他手中的黑暗力量也就等于是我的了。联姻,永远是获得权力的最佳途径啊。” 岳蓉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和光公主为姬摇光自杀一事早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她便是在深宅大院,也还是有所听闻。 只是从来只听人说和光公主如何怯懦,却无人提到这个人其实也是极懂算计的呢? 她自是知道禁地中那姑姑心中的盘算,凤清尘此刻虽然被褫夺了公主封号,但是她到底是凤家的人,凤偐一日尚在,女皇绝不会动摇她在凤家的地位。 那么联姻之后,习家有官府的背景,凤家亦可掌握黑道的势力,怎么看都是双赢的算计。 正因为这样,习牧野也不得不答应的么? 凤清尘看着她脸上变幻的神色,淡淡的笑了。她其实是没有什么目的,只是习牧野肯为了她讨价还价,那么他们之间的爱情是不是真的那么可靠呢? 如果是我的话,被选择杀掉的那个人会是习牧野吧——祸事的源头,不过是你没有足够的能力。 岳蓉静静地抬起头——凤清尘的样子看上去还在神游天外,这个习家总的来说还是很安全的,不必时刻紧绷神经。 “凤姑娘,我不会杀姑姑的,”岳蓉浅淡的笑,“因为不用我动手,她也活不久了。”她慢慢凑近凤清尘,“到了那个时候,就算你跟习牧野成亲了,没有了姑姑的支撑,你确定你斗得过我?” “那当然,终日玩毒,总会被毒倒的。”凤清尘有些恶意地想。 “凤姑娘,我想姑姑的真正用意是,让你将解药带回去给德亲王。”岳蓉皱眉想了半晌,终于慢慢道。 “哦?”凤清尘转了转眼睛,“听这个口气,那毒好像是姑姑下的?” “凤姑娘,相信我,当年的事你不会想知道的。”岳蓉淡淡道,只是眼眸中已有了一些伤感,“姑姑这些年,一直在等一个,真正能将解药带进宫里去的人。” 凤清尘眼光闪烁,终于忍不住拖了岳蓉的手,将她拉到了屋中:“本姑娘今天很有空,你便讲讲当年究竟是如何的惊心动魄法。” 岳蓉看了看她,神情十分踟蹰,沉思了片刻,才迟疑道:“这真要讲起来,我还真是没有头绪,你也未必会信。姑姑本名月伊人,凤姑娘年纪还小,想来是没有听说过。” 月伊人?凤清尘充分调动脑细胞,皱眉挤眼地想了半晌,才发觉凤芜给她的资料残缺不全。 “姑娘,你不用烦恼,月伊人这个名字随着魔煞门的覆灭而绝迹江湖了。然而,”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凤清尘,饶是凤清尘一向无所谓,也觉得那眼光太过于灼热,几乎让人无所遁形,“真正让她绝迹江湖的,却是德亲王凤偐殿下。” 凤清尘小心翼翼道:“莫非真的是父王将月伊人始乱终弃?” 岳蓉苦笑一声:“若真是始乱终弃那倒好了!” 这个说法有些怪异,凤清尘这一生还不曾真正爱过谁,自然无法准确体会其中的含义。只是她想起月伊人乍见她容颜之时,那种震惊,愤怒,悲哀与死心的神情。 唯独没有恨。若是真心错付,不是应该有恨么,至少也该有怨吧。 可是没有。月伊人的眼睛很美,带着淡淡的清愁,却又十分凌厉。可是当她的脸上露出悲哀的神色时,却又让人觉得十分柔弱。 “凤姑娘,你知道何为绝望的爱么?” “不懂。”凤清尘干脆地道。 “绝望的爱就是你明明可以救那个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死亡。”岳蓉一脸的暗淡,“姑姑的爱,便是如此。” 那黯然如此的理直气壮,凤清尘一怔之下,心中慢慢浮起一丝的不祥——难怪凤偐神色之间的倦然仿佛入骨,这些年,那毒就是那么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他的身体么? [误前缘 024当年情事] “当年,姑姑还是魔煞门的少主,又生得极为美貌,在江湖上自然是备受关注。”岳蓉缓缓道,“只是,人有时候就是那么奇怪,对于送上门的人永远都不会上心。” “那时候,姑姑好像才十八岁吧,却已经是魔煞门的第一高手了,只待那日收了玩心,便可继承门主之位。如果她没有遇见德亲王殿下的话,这一生大概会过得和乐些。可是姑姑那样的人,爱过了便是一辈子的事情,哪里懂得后悔?便是魔煞门覆灭之后,姑姑对于德亲王的心意始终不改。偶尔想起,还是忍不住会心一笑。” 凤清尘眨了眨眼,心中道:“真没有看出来,那个姑姑还是这么个痴情的人。父王殿下果真是魅力无双。” “说起来,姑姑跟德亲王殿下的相遇其实一点也不美好。那时候贺兰王朝刚刚覆灭,每个地方都十分动荡。德亲王的挚友便是那时候亡故,殿下宅心仁厚,不忍看好友血脉就此断绝,于是带着挚友之子辗转江湖。” “那么说,魔煞门那时候也参加了围杀么?”对于凤偐舍命救挚友之子,这一段,她还是小有印象的。 “是。那一天据说天气十分不错。凤姑娘,你不用撇嘴,杀人是不需要看天气的,但是那样一个血腥的日子,却是姑姑初遇德亲王的那一天。德亲王殿下生性淡泊,也许已经不记得那时候的事情了。” “这点你不用担心,”凤清尘淡淡道,“父王的记性很不错,他只要不死,很多事情,他都记得。只看他是不是在意罢了。” “是啊,只看他在不在意,”岳蓉扯动嘴角,苦苦一笑,“那一天,姑姑始终都没有出手,她已经完全呆住了,德亲王殿下那时候的情形其实不是很好,在遇到姑姑这一批拦截之前,他已经受到七波伏击。血已经将他的白衣都染红了。可是他的手中还是抱着挚友的孩子,轻柔地哄他睡。” 挚友之子,应该是姬摇光了吧。那个白眼狼!凤清尘有些愤愤地想。 “姑姑手里扣了一枚毒针,只等着殿下过来,就直接杀掉他。可是偏偏在那个时候,殿下居然笑了。似是无奈,又似是心痛。不知怎地,姑姑便心软了。不但没有杀他,反而将他带回来疗伤。” “那几日大概是姑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候了吧。德亲王殿下很快就醒过了,他受了很重的伤,可是他也惦记那个孩子。当他看到那个孩子就在自己身边安稳地睡着时,他又笑了笑。然后很好脾气地跟姑姑道谢。” “其实他何须道谢呢?”岳蓉垂着眼睛,喟然长叹,“他身上的伤,数魔煞门伏击那次最重。姑姑那样全心全意地照顾他,他便全心全意地道谢,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了。” 凤清尘听得皱眉:“那么,他是如何中毒的?” 岳蓉那手绢抹了一下眼角,静静道:“姑姑也是没法,若不如此,德亲王哪里能活到现在呢?那时候姑姑也只是少主,上面的门主还在,她最得意的几个弟子都在伏击战中死于德亲王之手,这时候见到殿下,自然是急怒攻心。姑姑想不出别的法子,只好说自己对殿下动了心,所以才带回来。” “那门主这般容易就相信了?” “自然是不信的。”岳蓉长叹道,“门主说既然姑姑有心,那么便将千秋雪下在他身上,省的他再去招惹别的女人。德亲王殿下觉得给姑姑添了麻烦,居然一声不吭地将千秋雪吃了。门主便在江湖上派发了喜帖,说姑姑将与德亲王殿下成亲。” 岳蓉惨淡一笑:“哪知道,那时的东海领主,如今的紫凰女皇,居然也深爱着殿下。德亲王殿下即将成亲的消息传出之后,女皇震怒,亲点兵将,直扑魔煞门。魔煞门百年基业一朝尽毁。若不是德亲王预料到事情有变,提前将姑姑支开了,这世上恐怕已经没有姑姑这个人了。” 凤清尘微微皱眉——这算什么呢?爱情么,但是这样的浅淡,如何让人相信这是爱了?友情么,似乎也不是。 “凤姑娘,爱一个人本来就是简单的事情。姑姑所思所悔,不过是没有将解药交给殿下。炼制千秋雪必备的赤血花在魔煞门覆灭的时候被女皇一把火烧得干净了。到如今只有姑姑能够种植成功。只是德亲王殿下所中之毒已然拖得太久,又在未解之前合房生女,这次便是得了解药,恐怕也活不久了。” 解药么?凤清尘看着自己的手指。“这么说之前也曾炼制过解药?” “岂止是炼制过,差不多每年的腊月二十五,姑姑都会派人将药送进宫。赤血花炼制的解药只对千秋雪有用,单用的话也是有剧毒的。只是每年的腊月二十六,宫里总会有死狗的尸体被运出来,看那死状,是中了赤血花的毒。”岳蓉合了合眼,一脸的讽刺,“就是你们那位女皇,将殿下的生机一点一点的扼杀了。那女人防范极严,寻常的法子根本就无法将药送进去。” “你可知道姑姑的心情?她深深爱着那个男人,为了他再不踏足江湖,每日里用心血去浇灌赤血花,用自己的命去炼制解药。到最后还是不得不,看着那曾经心爱的男子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凤姑娘,你知道无能为的感觉么?”岳蓉一脸的伤感,“姑姑身上的精血都用来灌溉赤血花了,这次如果还是不能将解药送到殿下手中,她再也炼制不出解药了。” 凤清尘鼻子酸酸的,她知道这绝不是感动,而是嫉妒,强烈的嫉妒。 忆当年初见,她娇俏,他温润。眼底是繁花遍地,锦绣无双,然而,转眼人千里,一道宫墙,隔断了所有的可能。 若是不曾遇见,这一生可会和乐。答案是否定了的吧,那绝世的女子只在烟花深处,静默一笑——我只愿用今生所有的幸福,换那一回相遇。 以后便是年年岁岁心境荒凉,我也只记得那一年,繁花似锦。 而你,在那百花丛中。 [误前缘 025何为伤心] 傍晚时分,习牧野一脚方才踏入府中,就有机灵的下人来禀报,“少主,凤姑娘午饭后去了西苑。” 习牧野心中微凛,他跟凤清尘并不十分相熟,当初带她回来不过是看她的长相隐然与姑姑房中那画中的男子有几分相似,却不曾想到姑姑竟然用她来逼婚。 匆匆赶到西苑,却只见岳蓉一人坐在厅中,神情有些恍惚。他心中忍不住狠狠一痛,岳蓉曾经救过他的命,她的身子便是那时候变得不好的。几年相处下来,连他也弄不明白是不是真的爱着她。 岳蓉见他进来,俏然松了一口气,脸上却是不动声色,起身淡淡道:“你回来了。累了么?” “还好。”习牧野回以一笑,“听说凤姑娘来过?她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岳蓉静静摇了摇头,“凤姑娘其实是个不错的人,日后你们若是成亲,要好好待他。”她抬起眼,不意外地看到他深锁的眉头,“凤姑娘她,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所以牧野,不要让她觉得孤寂。” “够了!”习牧野皱眉怒道,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答应过一定会娶你为妻,你现在叫我好好待别人?” “牧野,你先别生气。”岳蓉叹了口气,拖着他的手将他按坐在椅子上,“你听我说。姑姑说的没错,我的身子确实是撑不下去了,日后总要有一个人伴你旷日幽独,让你这一生不至于寂寞无趣。你若伤心,总要有人陪。你若失意,总要有人鼓励安慰。” 岳蓉静静抬手将颊边的碎发顺到而后,眼眸微动:“牧野。你并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蓉儿,你——”习牧野微微皱眉,仍是余怒未消,“那你应该知道,你对我有重要。” “牧野,我不是傻子。”岳蓉看着他,一贯温婉的脸上闪过丝毫的怒意,“所以,不要侮辱我的智慧。”见他一脸的惊疑,便缓了脸色,柔声道:“你跟我一起已有五年,从十四岁到十九岁,这段时间可以想明白很多事情,比如说——你并不爱我。” 习牧野心头巨震,不认识她一般狠狠瞪着她。 岳蓉柔柔地笑,脸上的表情却带着隐然的残酷:“我见到凤姑娘的第一眼,就大致可以知道,你为什么会带她回来了。你们是一样的人,带着深切的孤寂与疏离。你们一旦相处久了,就自然会动心了。牧野,我自知命不长久,也不愿再去争什么了,凤姑娘若是你喜欢的,那么请好好对待她。” “说完了么?”习牧野站起身,冷冷道,“她现在在哪里?” “什么?”看着突然之间杀意四散的习牧野,岳蓉微微心惊,“你要去安慰她么?我刚刚给她讲了姑姑的故事。” “你……”习牧野气结,狠狠瞪了她一眼,甩了甩衣袖,冷哼着走了。 刚走到门口,就见白渊小丫头在门口探头探脑。习牧野大步走过来,将人拎到眼前:“说,凤清尘去了哪里?” 白渊看着跟平时显然不一样的少主,微微一愣,下意识道:“凤姑娘她、她去禁地了。” “哼。”习牧野将白渊放下,冷着脸直奔禁地。还未走进,就远远地闻到一股酒味。习牧野一向慎微,微一辨别,就走到这酒是福伯那埋了十多年的寒梅。 凤清尘并没有进去,却是靠在篱笆上喝酒,这时候天色已经完了,微微一阵冷风吹过,那冷寒便直直透进骨头里去了。 习牧野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那女子将手中的酒坛慢慢举起,咕噜咕噜喝了几口,微微垂下的眼睛掩去了所有的情绪。岳蓉的话突然就回响在耳边——她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带着天生的孤寂与疏离。 这么想着的时候,习牧野觉得薄薄的暮色中,那女子仿佛随时要随风而去一样。 习牧野的心便微微痛了起来,不动声色地靠近她,却发现那人的眼睛居然十分清冷,没有一点要醉的迹象。看到他过来,有些自嘲地举着酒坛笑了笑:“果然,酒量太好也不是件好事呢,想醉都没有办法。” 习牧野皱眉看着她,半晌才不太确定地道:“你很伤心?” “不,我不伤心。”凤清尘干脆利落地否定,“我大概只是嫉妒了。父王有什么好呢,月伊人为他苦了半辈子,他又能如何呢,终究是连动容都不曾吧。” 习牧野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你一定是不曾爱过什么人吧。所以你不明白,对于姑姑来说,德亲王殿下不动容才是最好的。那样的话,他便永远是姑姑在韶华之年,最初遇到的那个人。不带算计,只有美好。” “你会这么想,只是因为——”凤清尘微微眯起眼睛,淡淡地笑了,“你不曾见过父王。” 凤偐是什么样的人,他那样的深沉内敛,荣辱不惊,月伊人也好,女皇也好,他才是掌握主动权的那个人。 他所有的厚道,也只是不动容而已。其他的,就再也没有了。月伊人活着,他不关心。月伊人死了,他会伤心么? 习牧野怔怔地看着凤清尘唇边绽开的那一抹笑,带着些微的讽刺,也有些悲悯的感觉。 这样的凤清尘让他觉得不痛快。初见之时,那个瞬间出剑的女子似乎从来不曾出现过。 “习牧野,如果有一天,蓉儿她不在了,你会哭么?”凤清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渺的感觉,“曾经有个人告诉过我,哭或者流泪,是伤心的表现。” 说那话的那个人就死在那样的下雪天里,可是她看着他的尸体却无论如何也哭不出来。在他的灵堂上,用血为自己奠定了高位,却仍是没有流泪。 她隐隐觉得这是不对的,老头死了,她应该是觉得伤心的。 “不会。”习牧野的声音穿透寒风静静在耳边响起,“那时候应是哭不出来了吧。” 凤清尘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眼眸瞬也不瞬地看着他。 “因为太伤心了啊。”习牧野轻声道,然后他看着那女子的手微微一抖,手中的酒坛就此落地。 然后那女子用手捂住了脸,但他的眼力实在太好,清楚地看着晶莹的水珠从那女子的指缝间缓缓滚落。 父亲,原来,只是因为太伤心了么。所以看着你那样死去,才哭不出来? [误前缘 026淡淡温情] 凤清尘一觉醒来,发现头痛无比。宿醉的后果便是如此。 这其实不算什么,比较惊悚的是,她发现自己的床边多了个脑袋——多了个脑袋当然也不算什么,只是,如果这个脑袋是属于习牧野的话,那效果就太吓人了。 “习牧野。”凤清尘昨天酒喝得多了,这会儿嗓子有些暗哑,伸手在习牧野脑门子送了个爆栗,“习牧野!” 习牧野眼睫毛动了动,将脑袋换了个方向,又香甜地睡去了。 凤清尘眨了眨眼睛,从袖中摸出凤仪,狠狠刺了下去。习牧野感觉到杀气,顿时惊醒了。足下微微一动,已经飘漓床榻数丈。 猛然睁开的眼睛一片清明之色,冷冷盯着凤清尘手中的匕首:“凤姑娘,你——” “醒了?”凤清尘冷冷道,向他勾了勾手指,“现在,能否请你解释一下,为何你会在我的房间?还趴在床边?” “你以为我想么?”习牧野狠狠道,“哼,蓉儿说我不来的话,她就要亲自来照顾你!她那个身子就算是天天养着,都很虚弱,怎么能来伺候你?” 凤清尘按着微微发痛的额头,仔细想了一下——似乎确实是那么回事,福伯的那坛寒梅,入口香醇,后劲却很足,她一个人喝下大半坛,结果坐在原地不能动弹了。 最后,好像是谁把她背回来的。 只觉得那个背似乎很是宽阔。她有些不屑地看了看眼前的习牧野,不由撇了撇嘴——瘦的跟鬼一样。 习牧野见她情绪已经稳定,暗暗松了口气——昨天看她哭成那样,看来那个皇宫是个让人很委屈的地方啊。他小小打了个哈欠,一脸困倦:“既然你醒了,应是无事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你说你要去睡觉?”凤清尘略略挑眉,手指在下巴上点了点,一脸的诡笑,“我记得某人要我每天叫他起床?” “那又如何?”习牧野皱眉,“昨天整晚都在照顾你,今天当然要补眠了。” 凤清尘嘿嘿地笑:“我并没有叫你照顾我啊。是你自己愿意的。再说了,我都起床了,你居然还想睡?这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习牧野眨了眨眼睛,颇有些头痛,他虽然只是少主,但是从小也算是令行禁止,便是生意场上,能让人讨价还价的机会也并不多。这个凤清尘,岂止是讨价还价啊,简直是得寸进尺。 看他不说话,凤清尘笑得一脸无辜:“今天我想出去走走,如果你不陪我,我只好去找蓉儿陪我了。蓉儿她希望你跟我好好相处是吧?” 习牧野冷冷哼了一声。蓉儿要协助姑姑炼制解药,不然的话,我就去陪她了,哪里能让你去烦她呢?如今却是没有更好的说辞了。 “哼。”他冷冷哼了一声,盯着床榻上笑得一脸狡黠的女子,“先起来吃早饭吧。福伯给你煮了醒酒汤。” “好。”凤清尘笑眯眯应了一声,拿起床头上白渊新送来的衣服,紫色的,倒也合身。又对着铜镜挽了个极简单的发髻,十分干练的样子。 归雁早已准备好热水,凤清尘便在归雁一脸的震惊中,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末了,归雁还听到那人口中嘀嘀咕咕道:“哎呀,比最快的那次慢了好多啊,果然挽头发是件浪费时间的事情啊。” 说完,她推开门径自走了,完全忽略了身后归雁一脸扭曲的表情。 福伯很喜欢凤清尘,看到她来,那胖胖的脸上堆满了笑意。习牧野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也算是福伯看着长大的,却从来没有见到福伯笑得这么开心。 凤清尘五感一向敏锐,习牧野那般浓厚的怨气她怎么会看不出来,略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她又埋头苦吃起来。 “福伯,再来一碗!”凤清尘将手中的空碗向福伯递了过去。 “好!”福伯眉开眼笑,看了看习牧野,“少主,你也要再来一碗么。看看你,饭量那么小,连凤姑娘都不如。” “福伯,你要是也对我笑得这么开心的话,我也会多吃一碗的。”习牧野淡淡道。 “哦?是么?”福伯略觉诧异,转身看着习牧野,有点不放心地将手在他额头上探了一下,“没发烧啊,怎么说胡话了?” “噗——”凤清尘刚接过福伯递过来的碗,喝了一口,就听到这么一句,很不幸地全部喷掉了。 “凤清尘!”习牧野额上青筋一跳,狠狠瞪着对面的女子,冷冷起身,“福伯,我吃饱了。” 哎呀,这样都不生气,果真是好修养。凤清尘笑咪咪看着他走出去,转头向福伯道,“福伯,他在吃醋。” “吃谁的?” “自然是我的。”凤清尘叹了口气,微笑道,“他吃醋是因为,福伯你对我好。” 福伯听了,有些哭笑不得:“凤姑娘……” 凤清尘却点了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福伯的手艺真好,是我也会吃醋的。” “凤姑娘,”福伯笑得连眼睛也看不见,“看你吃东西真的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福伯做了这么年厨子,只有看着你吃饭,才觉得自己的厨艺真不错。” “多谢夸奖。”凤清尘将手中的空碗放下,有些抱歉道,“福伯,很抱歉,我今天要出去,所以不能帮你洗碗了。” 福伯仍是一脸慈爱的笑,凤清尘觉得那笑里似乎有很多的宠溺,微微垂下了眼,慢慢走了出去。 她是个杀手,却也是个有趣的杀手。比如说没有付过钱的人命,她从来就不动,有时候在外面,也曾经去小餐馆洗过盘子什么的,对她而言是十分有意思的事情。 老头子从来不说什么,这个世上,冷酷的杀手遍地都是,在杀手的理念里,人命从来不算什么。可是凤清尘不一样,她是黑道闻名的修罗,同时也是整个黑道最有趣的杀手。 黑道很多人都说,她其实是不适合当杀手的,更多的时候,她更像一个妹妹,或者情人。 习牧野站在院中等着凤清尘,手中拿着一件披风。凤清尘走过来,他将披风递给她:“穿上吧,今天似乎比昨天还要冷一些。” 凤清尘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我们今天去哪里?” “先去见两个人,有空的话,再带你四处走走。”习牧野淡淡道,“你一向呆在宫里,大概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如何的动人。” 我知道的,我全都知道。凤清尘心中暗暗道,口中却仍是问道:“那么要见的那两个人是?” “小雷神,还有他那个刀法不错的侍卫——舒华。” [误前缘 027只如初见] 凤清尘看了看走在身边的习牧野,轻轻在心中叹了口气——真是个美人啊,如果脸上的表情没有那么冷就好了。她见多了冷淡的人,觉得人还是多笑笑比较好。 习牧野与小雷神约在春风得意楼,跟花月府有一段距离。所以当两个人走到春风得意楼的时候,身上基本已经十分暖和了。 刚一进门,小二就一脸笑容地迎了过来:“二位,要来点什么?” 习牧野淡淡道:“三楼的雅间是否已经有人在等?” 小二躬了躬身:“是的,那两位说如果爷来了就自己上去。” 习牧野点了点头,抬脚就往楼上去,凤清尘笑眯眯看着小二道:“麻烦你等下送点儿点心上来。” 小二也算是阅人无数了,见到凤清尘这样的倒也不觉得稀奇,仍是恭敬道:“是。” 这春风得意楼在玉京有些年头了,它能稳固至今的原因无非是那块春风得意须上楼的招牌。这楼里的菜色十分丰富,价码也各不一样。无论贫富贵贱,觉得得意都可上楼。 只是楼上的价位跟楼下的自然又不一样了。 这世间之事便是如此,地位决定身价。 凤清尘随着习牧野去了三楼雅间,还未走到,便听到一阵悠扬的笛声。只是那声调听在耳中,却又仿佛十分无情,而那吹笛的人似乎只是顺口奏出了几个音符。 习牧野的脸色却是微微一变。 只听房中有人笑道:“舒兄,好了,别再吹了。知道的便罢了,不知道的还道你又被哪家美人伤了心呢。” “学艺不精,让你见笑了。”温文淳厚的声音淡淡响起,“是习家少主到了么?我们门主等你良久,请进来吧。” 习牧野脸上异色一闪即逝,推开门的时候已换上了一副浅淡的笑脸:“雷兄,舒兄,久违了。” “习少主这么说真是见外啊。”先前的那个声音仍是笑道,随即脸上现出一丝惊疑,“这位姑娘是?” “凤家少主,凤清尘。”习牧野淡淡道,看了看正在擦拭笛子的那人,“舒兄吹得好笛!” “过奖了,”舒华淡淡道,只抬眼看了看跟在习牧野身后的凤清尘,微微皱眉——这个女子不简单,方才他的笛音中含了七成的内力,是能够惑人心神的,连习牧野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间有稍微的改变,而这个女子,却分明十分镇定,丝毫变化也无。 莫非这个女子才是习家真正的当家人么?这也不对啊,得到情报中提到花月府是魔煞门分支,而这个女子分明是凤家的人,怎么可能掌握魔煞门呢? 凤清尘也在看他。这个人的眉眼都十分浅淡,就面向看绝非是深情之人。脸色又稍微白了一些,而眉眼间煞气又太重,怎么看都不像是厚福之人。 两方人马分别见了礼,便各自坐下,这时,小二来敲门,却是送凤清尘要的点心。 习牧野看着桌上摆放的八道小点心,感觉额头上的青筋又忍不住跳了跳:“不是才吃过早饭么?” “可是刚刚走了那么远的路。”凤清尘看着点心,一脸热切的模样,丝毫不顾习牧野额头上的青筋,“再说了,吃完早饭也要吃些甜点啊。早上都是喝粥,营养不够!”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坐的两人,小心翼翼道:“我可以吃吧?” 那表情是如此的无辜,小雷神觉得自己若是拒绝简直要天打五雷轰了,于是他点了点头:“吃吧,我们不介意。” 凤清尘眉开眼笑地拿起一片桂花糕:“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习牧野一手按住眉心,心中暗暗后悔——这丫头,存心拆台的么?早知道就该坚决点,不带她出来的。他一口气还没有叹完,就觉得唇上沾了个什么东西,下意识张了口,入口的东西倒是十分香甜。 抬了眼,就见凤清尘笑得一脸开怀:“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 习牧野那一口桂花糕含在嘴里,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十分尴尬。 凤清尘万分体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太感谢我哦,好吃的东西当然要跟好朋友一起分享嘛。”说着,她拎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中,“觉得噎的话就喝点茶。” 小雷神兴致盎然地看着习牧野面无表情、食不甘味地将那桂花糕咽了下去,忍不住一笑:“凤姑娘真是个有趣的人。” “那是当然。”凤清尘毫不客气地道,“这人生是如此的无趣,人若是再无趣了,就没法活了。” “这里有无趣的人么?”小雷神有心逗她,笑眯眯道。 “自然是有的。”凤清尘朝一直没有吭声的舒华努了努嘴,“听他的笛子,就知道他那个人啊,了无生趣。” 舒华眉眼微扬,淡淡看了她一眼:“哦?何以见得?” “俗话说,乐如其人。我听你的笛子,完全无法感受到情绪波动,无喜亦无悲。对于年轻人来说,有着炽烈的感情固然会受伤,但是毫无感情的话,不如出家做和尚吧。” “可是,我听着舒兄的曲子,怎地会觉得伤心呢?” “那是你心中的感受吧?”凤清尘翻了个白眼,仔细看了舒华一眼,“你看看他,郁结于胸,现于双眉,无悲无喜,无非是死心。你是他亲近的人,对他自然是了解的,因而觉得伤悲。其实他什么都没有想。” 最后她下了结论:“那笛声真的是很无情啊。”说完她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口中,啧啧赞道,“嗯,味道真好。习牧野,等下走的时候,带一包回去给蓉儿吧。” 习牧野没有回答的她的话,只是有些怔忪地看着她一脸幸福地吃点心。好歹他跟凤清尘有过一些接触,并不十分惊讶,对面那两个人脸上的震惊更甚。 “习牧野,你们不是要谈事情么?赶快谈。”凤清尘埋头在点心间,头也不抬。 习牧野觉得再这么下去,不仅是花月府,就连整个紫凰的面子都丢光了,便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你慢点吃,又没有人跟你抢。” 对面的小雷神再次露出诧异的神色——这个习牧野自己没有发现么?他面对凤清尘的时候,有一点点不易被人察觉的宠溺? 转头看了看自家的好友,发现他竟然也看着那猛吃的少女,脸上露出一点点疑惑。 这个发现让他稍微有点喜悦的感觉——终于要走出被自己恋人背叛的阴影了么? [误前缘 028江湖是不真实的] 凤清尘从点心中抬起头,皱眉看着习牧野:“你刚刚说了什么?” “决斗地点定在明正殿之顶。”习牧野淡淡看着她,轻声道。 明正殿是紫凰四大殿之首,位于皇宫的中央,顶部并不像其他三殿一样是尖尖的飞檐,而是平滑如镜。这代表着紫凰历代君主的心思——为君者需明察秋毫,不疑不偏。 现在习牧野跟小雷神约定了要决斗也就罢了,居然选在明正殿之顶,他们当紫凰的侍卫跟兵士都是白吃饭的么? 更何况神川将军还在帝都,听说她的功夫远胜其师肃亲王,除去已经很多年都不曾动过手的德亲王凤偐,她应该可以算是紫凰第一高手了。 凤清尘觉得有些无语——她之所以留在习家不过是想一下月伊人最后的结局——那比三流小说所写的要精彩那么一些的故事。 身为杀手,有着天生的孤鸟情结,很难在一个地方待得长久。 凤清尘看了看小雷神,又看了看习牧野,心中颇不以为然,嘟囔了一句:“哼,以为自己是西门吹雪跟叶孤城么?” 习牧野暗暗摇了摇头:“雷兄既然不反对,那么就定下日子吧。” 小雷神沉思片刻,转头向舒华道:“舒兄,你以为呢?” “七天后吧。”舒华一脸浅淡,“这段时间,习少主有足够的时间去陪伴蓉儿姑娘。” 凤清尘讶然抬头,不意外看到那个舒兄脸上些微的促狭之色,反观身边的习牧野,竟然有一瞬间的手足无措。心中顿时有些不快起来:“习牧野,舒公子说得也没错,你不自在什么?等下去一趟芝兰苑吧。” “去芝兰苑做什么?”习牧野微微皱眉,“那边跟回府的方向不同。” “当然是去买花了。”凤清尘皱眉不屑道,“你跟蓉儿一起这么久,有送过花给她么?你知道她喜欢什么吗?” 看着她难得认真的表情,习牧野觉得头又开始大了起来:“清尘,蓉儿她不喜欢这些浮华的东西。” “你又没有送过,怎么知道她不喜欢?”凤清尘歪了歪头,慢慢道,“女孩子嘛,多少是有些虚荣心的,难免口是心非。她说了不喜欢,你便不送么?” 习牧野瞠目结舌,看着那人轻轻拍着自己的肩膀,一脸的语重心长:“习牧野,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就是太死板了,若不是习家确实没有比你更出色的人物,蓉儿还不一定要你呢。你——要有危机意识啊。” “所以,你便是因为没有危机意识,才让姬摇光不惜一切也要退婚么?”习牧野抬起眼,平淡的脸上有隐约的残忍,感觉到搭在肩上的手微微一僵,心中顿时有些后悔。 凤清尘微微垂下了眼,定定地看着眼前精致的小点心,低垂的眼眸掩去了所有的情绪。 房中顿时现出无言的尴尬来。习牧野自不用说,对面的小雷神与舒华对望一眼,面面相觑。半晌,才听凤清尘慢慢道:“这个点心做得真好看啊。” 一滴冷汗顺着习牧野的脸颊缓缓落下——凤清尘脸上有个极其浅淡的笑容,然而那笑意却丝毫也没有到达眼中。他掩饰性地咳嗽了两声,正待开口,就听凤清尘道:“你还有别的事情要谈么?没有的话,就走吧。” “啊……都谈完了……没有了,”习牧野难得有些失态,胡乱应道,“我们走。” “那好,你先去叫小二给我们装几包点心。”凤清尘的神色有点冷淡,说话的语调却是不紧不慢地。 习牧野怔了怔,朝着小雷神两人抱歉地笑了笑,逃命似的下楼去了。 习牧野在江湖上成名已久,从没有见过他在谁面前如此失态过,果然是一物降一物么。小雷神淡淡一笑,稍稍扭过头就看到凤清尘冷凝如水的眸子:“小雷门,是制造火器的,是吧?” “没错。”小雷神淡定道,“凤姑娘有何见教?” “无论这次决斗的结果如何,小雷神,你跟习牧野都不可能全身而退。”凤清尘淡淡一笑,轻声道,“我言尽于此,两位自行斟酌吧。”说完轻轻起身,懒懒抱拳,“后会无期。” 轻轻关门的声音传来,小雷神换上了一脸肃穆的神色:“舒兄,你认为如何?” “习牧野深沉难料,至于凤清尘,完全看不出什么来。”舒华一手扣着笛子,皱眉道,“和光公主是皇室废物,这一点紫凰人尽皆知,恐怕也只是传闻。” “确实,单听笛声,就知道你了无生趣的人还真是不多。”小雷神淡淡一笑,眼中却是冰霜之色,“或许她日后会是比神川将军更为棘手的人物呢。” “也没有那么糟糕,”舒华一脸淡然,“神川将军那紫凰第一名将的名号,在十年内绝不会有人能够动摇。” “那么,这一次,你去缠住她。”小雷神邪魅一笑,“凤清尘说得没错,不管我跟习牧野那一战如何,确实都很难脱身。宫里有个姬摇光已然难缠,凤愆那个人也是深浅不知。” 舒华垂眸不语,紫凰暗藏的高手确实远在意料之外,就连凤清尘也远远超出想象。 正在他沉思的时候,一个毫不客气的声音无比嚣张得传来:“你已经不是公主了,还敢如此?” 舒华与小雷神皆是皱眉——这春风得意楼屹立多年,还从不曾让人如此吵闹过。 “看来神川将军上次惩罚得太轻了啊,一万字的悔过书怎么够呢,起码也要洋洋洒洒数十万才够吧。” ——是凤清尘。 小雷神拉了舒华一把:“走,看看去。” “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看热闹了?”舒华皱着眉,却是没有拒绝。 才下了楼就听到淡淡一句:“你放心——”拖长的语调让舒华狠狠一皱眉,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前兆,果然,眼角微动,就见凤清尘手中一只盘子狠狠扣在眼前那人的头上,脸上还笑的十分甜美,“打架的话,本姑娘从来都是先动手!” 看那人身上所穿,应是紫凰中禁军的军服,再加上那个口吻,应是司马南星吧。 “你——你竟然动手!” “动手怎么了?”凤清尘笑眯眯道,“神川将军这会儿还在玉京呢,司马小姐想耍威风还是要顾忌一点比较好啊。” “你——”司马南星脸色变了几变,终于觉得忍无可忍了,刷地一声抽出腰间的剑来,“从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十分讨厌!” “哎呀,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啊,我见到你也是两看相厌呢。”凤清尘冷冷一笑,足下微动,身子已如鬼魅般窜出! 司马南星直觉得眼前人眼一花,然后腕间就是一凉,再然后才是剧痛。忍不住啊了一声,手中的长剑顿时松了。 一只素白的手在她眼前划过,轻轻抄住了即将落地的长剑。 凤清尘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司马南星一脸的灰败之色,略略皱了皱眉:“就只有这种程度而已么?”连特稀里看门的孩子都比你强啊。“这种程度你是怎么当上中禁军的统领的?” 司马南星狠狠咬牙,气走全身,凝于未受伤的左手。 凤清尘有点轻蔑又有点同情地道:“司马小姐,你还是省省吧。”她一步一步走了过去,司马南星陡然觉得压力扑面而来,那人已经到了眼前。 “知道我为什么放弃王庭公试么?”凤清尘的声音很轻很柔,却也很冷,“就是因为像你这样的太多了啊。” 她轻轻直起身,后退两步,笑了一下:“神川将军,好久不见了。” [误前缘 029谁是老大] “凤姐姐,你没看到,当少主把那三朵花送给夫人的时候,夫人的脸都红了,可好看了。”白渊眉飞色舞,看着一只手拿着鱼竿的紫衣女子一脸的崇拜,“凤姐姐,要是有人这么有心送我花,我马上就嫁给他。” “你是说……”凤清尘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一缕细小的血纹顺着左手慢慢流下来,“他送了三朵?” ——那个白痴,老子分明是让他送九朵的,看他那个白痴样子,也没有指望他送九十九朵了。 “是啊,少主进门就碰到了归雁姐姐。顺手送了一朵,然后又碰到了白芷姐姐,”白渊扳着指头,一一数过,全没有看到凤清尘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那个白痴!”凤清尘狠狠道,手下意识握紧了鱼竿,却忍不住抽了口冷气,“神川那个家伙会不会太夸张了,就算是为了给凤愆出气,也没有必要下死手吧。” 这都过了几天了,血居然还没有止住。 她微微皱了皱眉,想起了那日在春风得意楼的情形。单看身手,神川也不愧紫凰第一名将之名。 凤清尘的功夫走奇诡一路,辅以灵巧身份,然而内力不足终究是个十分显眼的问题。而神川年纪不大,居然十分沉稳,所修的内力走沉凝一路,若不是凤清尘的速度极佳,那场武决几乎是一边倒的架势。 苦撑了半个时辰之后,凤清尘觉得后力已经难以为继了——她原本也不擅长长时间的颤抖。 只是,神川也是武学奇才,在她看来,凤清尘体内那三成的空镜七折能撑过半个时辰已经远在意料之外了。 “凤清尘。”神川看着她的眼睛,一脸的淡漠,“似乎你每次出现,总会给人带来惊喜呢。” “大将军以为是惊喜么?我瞧到倒有几分像是惊怒。”凤清尘并不胆怯,只是神川眼中的隐忍的愤怒让她觉得有趣,“将军此刻生气是为了什么呢?” 神川狠狠皱眉——眼前的这个女子很平和,然而那平和中带着十足的杀意,司马南星中的那一剑并无大碍,只是谈笑间忽然出手,并且瞬间得手,据她所知,和光公主再练十年的功夫也未必能有此成就。 “我是个军人。”她盯住凤清尘的眼睛,慢慢道,“所以,任何有辱军队的话都最好不要让我听见。”她转头看了看一脸惨白的司马南星,“司马小姐,你的任性妄为会让帝都的人民对女皇的军队产生动摇,所以,明日,你自己递上辞呈吧。” “老师。”司马南星脸色惨白,看着神川的脸色也不由染上了几许凄惶。 “司马小姐,令尊一声谦冲自牧,本将实在不愿看他晚节不保。”神川的神色依然浅淡,只是口气中不觉多了些肃杀之气,“帝都三军之众,中禁军应始终保持中立,护卫女皇,而你,太早的介入了党派之中。” “老师,我只是跟流光——” “司马小姐!”神川略略抬高了声调,“你可知,为了你,令尊做到了什么地步了?”她静静扫了脸色惨白的女子一眼,“你在风月之所与人争风吃醋,你道没有人上报给女皇么?大司马何等气节,为平女皇之怒,跪在御书房两个时辰为你求情!你为人子女,竟然丝毫未觉!那日在清风馆,若非本将及时出现,你那老父大概就要去宫门口跪了!司马南星,你何忍!” 司马南星怔怔地看着她,伸手捂住嘴,眼泪横流:“父亲他、他真的……” “本将何必骗你?”神川神色渐渐缓和,一脸复杂地看着痛哭的中禁军统领,“司马,记得你当年在本将营中受教时,并非像今日这般跋扈,你怎会变成如此?” 凤清尘冷冷笑了:“这有什么好疑惑的?无非是大司马位高权重。” 一语未落,强大的压力已经席卷而至,凤清尘岂是会坐以待毙的人,在几乎罩顶的压力中逆袭而上。然后她手中那把从司马南星手中夺来的剑就那么断成一寸寸的。 凤清尘忍不住皱了下眉头,这个神川,有勇有谋,还十足有实力,真是不错。 “凤姑娘,”神川眉眼微挑,冷冽之气大盛,“本将并没有问你。” 凤清尘微微垂着眼,看着那一缕血线顺着左手腕慢慢滑下——那血让她觉得兴奋,她已经很久不曾见过自己的血了。 话说回来,在古代,内力果然是很重要啊。她有些漫不经心地想。 神川冷冷看了她一眼,慢慢道:“听凤愆说,德亲王殿下的情形不是很好,你有空,最好去看看他。不要让自己后悔。” “哈,”凤清尘淡淡一笑,“大将军,凤清尘已经不是公主,如何还能自由出入宫闱。” “七天后,回凤家。凤愆会带你去。”神川静静道,无形中却有十足的威严,“凤姑娘,在外面,还是不要锋芒太露得好。还有,”她顿了顿,面无表情地看着凤家少主,“凤家的空镜七折,你学得实在是太差了!” 凤清尘眨了眨眼,一脸的难以置信——生平第一次,她被骂了。而且骂她的这个人还是女人。 最重要的是,她居然没有觉得不痛快。 神川看了她一眼,暗暗摇了摇头,“司马,本将的话你好好考虑一下。” 直到神川走出门去,习牧野才从后面转出来,一眼就看到凤清尘手腕上的伤:“怎么回事?我才走开这么一小会儿而已。你惹了谁了?” “动手的那个未必就是我惹的。”凤清尘淡淡一笑,“不碍事的。可以走了吧。” “嗯,我看还是下次再带你去转吧。”习牧野纹风不动的脸上有些微的裂痕,“福伯要是看到你受伤,一定会大惊小怪,说不定一生气就不做饭了。” 凤清尘耸了耸肩,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七天之后,凤愆会带她进宫,那个时候月伊人能制出解药么? 这七天里自然要找些事情做,凤清尘随口问了习牧野几个问题,就发现了,这个人根本就是习惯成自然,哪里有谈过恋爱! 于是她告诉习牧野要送九朵花给蓉儿,谁知道那个笨蛋居然见人就送,到蓉儿手中的时候居然只剩下三朵! 还有昨天她教习牧野拥抱,那个猪头,居然跟她说什么男女大防,让她十分无语。 最后她没有办法,只好让习牧野站着不动,她来示范。结果习牧野手足无措,根本不懂配合,任凭凤清尘调动了半晌的情绪,也于事无补。 最后凤清尘发火了,习牧野的名字直接被猪头代替,成为新的代号。 待到终于示范成功的时候,凤清尘觉得自己饿了。拉着猪头野去吃饭的时候,十分惊讶地发现自己拉了个红烧猪头。 经此一役之后,玉树临风,英俊是潇洒的习家少主彻底成了羞涩的小弟一名。整个习家,除了福伯,其他人想起凤清尘拍着习牧野的肩膀,一脸浅笑地说以后大姐会罩着你,就觉得十分崩溃。 只有岳蓉,微微捂着嘴,笑得无声。 [误前缘 030山雨欲来] 再见到月伊人的时候,凤清尘吃了一惊——那个曾经沉鱼落雁般的女子,此刻一脸的倦容,更重要的是,她脸上所有的光泽都消失了。现在的她,就好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姑姑,你——”凤清尘脸色惊疑不定,看着那人慢慢抬起头来。 “很可怕是吧?”月伊人淡淡一笑,“我一直在想,我死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一定会不好看吧。没想到是这个样子。” 凤清尘心里堵着慌,如果不是为了给凤偐炼制解药,以她的美貌与能力,在江湖上必定是呼风唤雨的。只是那一个人,那一份浅浅的爱恋,将她钉死在这里。 月伊人拉了拉她的手:“凤偐若是见到我这个样子,也一定是认不出来了吧。”她那样笑着,有些自嘲,“罢了,我该知足的,他眼中永远是那时候年轻美貌的月伊人,你那位女皇陛下一辈子都赶不上我。” “你——”凤清尘期期艾艾,一句话堵在唇齿间,死活说不出口。 “好了,你什么都不用说。”月伊人眼中有着油尽灯枯般的死寂,“这一世,便是为他死了,我也不后悔。只是,小凤儿,野儿我就交给你了。” “可是姑姑,蓉儿她——” “蓉儿身体不好,这些年陪我炼制解药,她的身体也到极限了。”月伊人静静打断她的话,“更何况,野儿也未必真是爱她。他太习惯身边的人是蓉儿,所以才会误以为那是爱。” 凤清尘动了动嘴,却说不出话来。月伊人说的没错,习牧野确实只是习惯,并不曾真正动过心。 月伊人笑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本书,放到凤清尘手中:“这是魔煞门当年传下来,魔煞门到我这一代是彻底没落了,这本毒尊大典就送给你。你功夫不错,可是对于毒所知太少了。” 凤清尘抚着书页,心头感慨万千,这个女子她真的知道么,凤偐的心思? 月伊人见她收下了书,心头略略放松了些,又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到她手中:“这是千秋雪的解药。这一次如果凤偐还是不吃的话,以后就再也没有了。我想你们那位女皇自己会掂量。” “我会带去给父王的。”凤清尘淡淡道,“你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么?” “没有。” “没有?怎么会没有?” “确实没有,”月伊人摊了摊手,“或许是有太多的话想说,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小凤儿,你以后遇到一个人,会觉得胆怯的时候,那么,那个人就是你爱的人。” “这是什么道理?”凤清尘撇嘴。 “以后你会明白的。”月伊人淡淡一笑,看着那紫衣的少女一脸沉思的表情,傻孩子,正因为野儿对着你有那么一点胆怯,我才敢将他交给你。 凤清尘前脚从禁地出来,还没有走出几步,就听到里面有人大呼了一声:“姑姑!” 寒风迎面,她觉得不只是眼睛,连心里都有些涩涩的。月伊人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炼制解药上,然而一个人身上哪里会有那么多的精血? 到最后还是油尽灯枯了吧。女皇果真是好手段,用凤偐身上的毒生生将月伊人吊死了。 或者该说,先爱上的人注定要悲惨一些呢? 她出了习家,转头会了凤家。凤愆正站在门口等着她,当她出现的时候,那脸上的表情简直是无法形容了。 凤清尘看着他那隐忍的关切与焦躁,悄悄叹了口气。 这次她没有了公主的特权,跟着凤愆慢慢走了进去,一路上侍者与巡值士兵看着她的眼光各不相同,却大抵不是让人愉快的那种。 凤清尘神态自若,带着淡淡的笑容慢慢走着,倒是凤愆怕她受不了,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凤清尘随口找了个话题:“父王殿下还好么?” “还好。” “那皇太女殿下还好么?” “还好。” “凤愆还好么?” “少主!” “呃……抱歉,顺口而已。”凤清尘举起双手,微微示意,眼睛向外一瞥,“咦,今日是承烈军巡值么?” “女皇今早下的旨,让姬大人进宫巡值明正殿。”凤愆淡淡道,略觉奇怪地看了眼凤清尘,“少主,你以前从不关心这些。” 我也不想关心这些,只是今晚好像习牧野要在明正殿顶跟小雷神决斗呢。巡值的是姬摇光么?看起来那两个人要糟。 小雷神倒还好些,他出门在外必定会带着雷家的火器,要在混乱中脱身不是难事。至于习牧野,凤清尘一点也不认为他会用毒。 此刻,宫中一片宁静,大多数的人已经在开始用膳,然而御书房中,却是灯火通明——女皇还在议事。 “女皇陛下,这件事,恕臣不能领旨。”神川将军单膝跪地,面上表情恭敬却并不卑微。 “理由呢?”女皇微微皱眉。 “陛下,花月府在玉京已经多年,一向安分,并无出格之举。如今女皇下令将其连根拔除,让天下人知道了恐怕有损女皇仁德之名。”神川静静回话道。 “哼,朕当年挥兵魔煞门,已然是不仁不义了。如今这仁德二字,朕难道真会在乎么?”女皇冷笑两声,眯起眼看着跪在玉阶之下的定都军首领,“还是爱卿以为,在这帝都,除了爱卿朕就无人可用了?” 神川微微一愣,随即俯下身去:“微臣不敢,我朝人才济济,女皇座下,自是能人辈出。” 女皇微微皱眉,微微叹了口气:“神川,你起来吧。” 神川依言起身,垂了手立在一侧,静默不语。 女皇哼了一声,又道:“既然你不愿意去,那么朕换一个人好了,你看和光如何?” “女皇陛下,和光公主已经被褫夺封号,凤姑娘现在并无官职。”神川不咸不淡地道,“更何况,凤姑娘在习家多日,女皇若是派她去,将她置于何地呢?” 女皇微微垂下眼,看着御案上的绢纸——正是那日凤清尘的策论考卷,丑的不像话的一十六字。 和光在习家多日么?看来解药已经带回宫了,那么习家就真正无用了。 “来人,传流光公主!” [误前缘 031灭门之劫] 神川将军立在玉阶之下,看着流光公主领令而去,心中猛地生出一股萧索来。转头一想,凤清尘这会儿应该在徽泓殿了。 她不是很了解凤清尘,但是直觉她并不是那般懦弱,却也并不看重人命。 如果她知道习家灭了会是什么表情呢?端木韶华带去的不是帝都三军,而是从三军之中抽调出来新组成的一个小队,女皇赐名为凰。 这支小队在她手中受训半个月,战斗力绝对提高了两倍不止,现在只能希望习家的人警醒些。 就在神川微微苦恼的时候,凤清尘已经进了徽泓殿,凤偐靠在桌边,正在看书。 “父王。”凤清尘轻轻喊了一声,感觉这个人比她走之前还要瘦一些。 凤偐定定地看着她,忽而叹了口气:“她让你带着解药来是吧?她人怎么样?” “死了。”凤清尘盯着他的眼睛,试图找出一些蛛丝马迹,但是她很快就发现了凤偐的眼中波澜不起,这跟小说中似乎不怎么一样,“她说没有什么话要带给你。” “确实。”凤偐难得地笑了一下,“她就是那样的人。” “你爱过她么?”仿佛是觉得那一抹笑容十分刺眼,凤清尘微微皱起了眉头。 凤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直直看了凤清尘一眼:“小凤儿,你——” “你爱她么?”凤清尘执拗地问道。 “没有。”凤偐垂下眼,静静看着自己的手。 “你说你没有爱过她?”凤清尘突然觉得生气,“你知不知道,她为了给你炼制解药,年年都用血去浇灌赤血花。可是每一年的解药都让女皇喂了狗!你说你没有爱过她?凤偐,你果真狠心!” “少主!”凤愆一脸震惊,“你怎可——” “我怎样?”凤清尘眼神清冷,微微俯下身去,“德亲王凤偐殿下,以你之能应该早就拿到解药了吧?可是生生地将她耗死了。是,她运气不好,爱上了你,可是你凭什么挥霍她的真心?” 凤偐浑身一震,看着转变巨大的女儿,有些艰难地开了口:“小凤儿,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凤清尘冷冷道,“是为了紫凰还是为了凤家?父王,这理由你不觉得太烂了么?” “是,是我挥霍了她的真心。”凤偐终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以为我不去见她,她早晚会死心。可是,解药的事,我从不知道。” “你不知道……”凤清尘心中一寒,“你从来都不知道,她每年的腊月二十五都会将解药送进宫么?” 凤偐摇了摇头,一脸的黯然:“若不是前一阵子秋太医说我经脉中有毒素存在,我应该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中毒。” 凤清尘心头微寒,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脑中回响的就只有那一句话,他不知道,他竟然——不知道! 凤愆看着脸色奇差的父女俩,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没有说出什么来。 一时之间,徽泓殿仿佛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微微急促的呼吸在回响。 “糟了!”凤清尘脸色一变,就要冲出去。 凤愆身形微动,静静拦住她:“少主,你做什么去?” “习家有危险!”凤清尘脸色奇差,挥手就要甩开凤愆,“你让开!” “少主,来不及了。”凤愆冷静道,“从你入宫的那一刻开始,习家就面临灭门了,到这会儿恐怕已经没有活人了。” “你说什么?”凤清尘慢慢转过头,狠狠瞪着他。 那眼神太过于凶猛与嗜血,凤愆有些心虚地别过头去:“女皇的令谕已经下达,流光公主早已带人去了花月府。” 这次连凤偐都大惊起身:“女皇下的什么令谕?” 凤愆脸色白了白,一字一句道:“鸡、犬、不、留。” “鸡犬不留……哈,鸡犬不留。”凤偐冷冷一笑,“还真是符合她的性格。凤偐何德何能,一而再地连累别人!”他这么说的时候,神色凄厉,仿若鬼哭,连凤清尘都被吓了一跳。 “父、父王?” “我没事。”凤偐冷淡地抬手,紧紧握着凤清尘带来的瓷瓶,半晌,如沙般的碎屑从他掌中泻出。 凤清尘一愣之下,怒上心头:“父王,你在做什么!那是月伊人炼制的解药,也是最后一颗了!” “是啊,这是最后一颗了。”凤偐冷冷一笑,“以后再也不会有了吧,她还有什么办法来保我的命呢?”他挥了挥衣袖,沉声道:“传令宫门,本王要出宫!” “德亲王殿下,这恐怕不妥。”凤愆皱眉道。 “凤愆,”凤偐的眼中有着沉寂多年的涓狂,“以后凤家就交给你了。小凤儿她,不会喜欢凤家的。” “殿下!”凤愆举步刚要追出,就被一道袖风拦了下来。 “凤愆,去告诉女皇,本王去了花月府。还有小凤儿,习家的那个少主现在恐怕也不行了,你去见他最后一面。” 凤清尘心中微微一凛,跟着奔出,但是凤偐是何等功力,只这一转眼的功夫,竟已经不见踪影。 正在这时,明正殿的传出了一阵轰鸣声。凤清尘对于这样的声音一点也不陌生,她自己制作的那个土弹爆炸了就是这种声音。 来不及跟凤愆说什么,她拔脚就向明正殿奔去,拜神川将军所赐,她这几日强行将空镜七折练到了新的层次,再加上她的速度本来就惊人,不过片刻功夫已经到了。 姬摇光眯着眼看着殿顶的白衣男子——这几日清尘就是跟他在一起,看上去似乎相处十分愉快。 “弓箭手准备!”姬摇光抬起一只手,做了简单的指令,“不必留活口。” 早已按捺不住的弓箭手立刻上前,箭在弦上,都对着平滑的明正殿殿顶。 凤清尘冷冷哼了一声,飞身纵上了殿顶,带了点轻蔑的神情看着地下的弓箭手:“姬摇光,你不必留活口。” “清尘,你——快下来!” 冷冷哼了一声,凤清尘向四周看了看,发现此刻的殿顶只有习牧野一人,不由有些惊讶:“怎么回事,小雷神呢?” “刚被人救走了。”习牧野皱眉道,“这里危险,你快下去。” “下去做什么?喝茶叙旧么?”凤清尘斜了他一眼,“真抱歉,我这人啊,记仇,而且我跟下面的那些人不熟。”她斟酌了片刻,才慢慢道:“习牧野,你听我说,习家现在很可能已经被灭了,所以,你千万要冷静,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收了月伊人的解药跟毒尊,算是收下了委托费。虽然杀人才是正职,但是如今形势不太好,这类似的保人工作也可以做。 习牧野眼神微微闪动,忽然笑了:“那是自然。” 凤清尘刚刚松了口气,就觉得颈边一凉,抬眼看去,却是习牧野的长剑架在自己脖子上:“和光公主殿下,劳烦你,送在下一程。” [误前缘 032覆水难收] 姬摇光看着那明晃晃的长剑,微微皱起了眉头。 习牧野冷冷盯着他:“姬摇光,你的时间不多,最好快点下决定。”凤清尘这时候十分安静,她甚至抬起头看了看夜空,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看到的。 凤偐到底是不是爱着月伊人呢。那个女子曾经也那般的骄傲,却宁愿为了他毁了自己一生。年轻的时候,是怎样的惊鸿一瞥,让她倾心至此?而女皇,又是用怎样的心情,将那曾经名动天下的男子藏入了深宫? 她没有看任何人,姬摇光却在看她。 清尘清尘,你为什么不求救,只要你开了口,我什么都可以答应。 可是凤清尘就那样站着,什么话都不说,她的脸上甚至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 弓箭手们都看着他,等他下令,是杀还是放,每个人的心思都不一样。 凤清尘这时却淡淡笑了:“喂,猪头野,你的手稳一点。你那剑下是脆弱的女人的脖子,不是铜墙铁壁。” 习牧野的脸便在那一声猪头野中慢慢发红,他甩了甩头,狠狠道:“闭嘴!” 罢了。姬摇光合了合眼睛,挥了挥手:“习牧野,若是清尘有什么三长两短,就算是天涯海角,姬摇光必定将你五马分尸。” 习牧野不可置否地笑了笑,挟着凤清尘越过重重宫阙,直向花月府的方向而去。 此刻的花月府却十分安静,安静地让人害怕。习牧野放下凤清尘,突然觉得很冷。 那种深入骨髓的冷,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他。 凤清尘脸色也是微微一变,上前推开了大门。 门内仿佛是一个修罗场。并不十分宽阔的庭院里横七竖八地都是尸体,有府里的人,也有军中的人。 当时的战况一定很激烈吧,照这种遍地是血,而尸体又十分散乱的情况来看,军队似乎也没有占据太多的优势。 习牧野面沉如水,走了几步,忽然发疯一样向西苑冲去:“蓉儿,蓉儿!” 凤清尘怔了一下,随即追了过去,一路上没有碰到凤偐,也没有半个杂兵。他们杀了人就直接将尸体丢在这里么? 西苑死的人比想象中还要多。蓉儿坐在厅里正中的一张椅子上,脸上有隐约的笑意,仿佛仍是那个等着习牧野归来的女子。 习牧野的心却沉了下去。 “蓉儿。”他走过去,轻轻握着那女子的手,放在嘴边吻着,“我回来了。你怎么不说话?” 那女子仍是浅淡的笑着,眼神十分温柔。凤清尘却知道,那女子永远都不会说话了。帮助月伊人将解药炼制出来之后,她的身体也彻底垮了。 “蓉儿,我还没有娶你为妻呢,你不理我了么?”习牧野轻声道,似是害怕惊动了那女子,“上次你说你喜欢我送的花,下次我再买给你可好?” “习牧野,你不要这样,蓉儿不会希望看到你如此的。”凤清尘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 感觉到那人瞬间绷直了身子,凤清尘还未来得及反应,习牧野已经一掌拍在了她的左肩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习牧野,你疯了!我好心劝你,你——”凤清尘捂着肩膀退了两步,身子微微一晃,吐出一口血来。 “你好心?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习牧野心中惊痛交加,哪里还管那么多,狠狠地又是一掌挥出,“从知道你是凤清尘的那一刻,我就该杀了你!” 掌风灼灼,瞬间逼到了眼前,凤清尘忍不住苦笑,方才那一掌拍在左肩上,现在她的左臂几乎已经麻木了,根本使不上力。 她是个杀手,心思却也十分细腻,如何看不出习牧野此刻怒血攻心,根本听不进任何人的劝?只是掌风逼近的时候,她才恍然发现——猪头野,这混蛋,是真的想杀她! 失去知觉的那一刻,凤清尘再次想到道上的至理名言——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只可惜,那最后一颗解药,还是被毁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左肩剧痛,眼前也灰蒙蒙,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根据杀手守则推测,失手之后,不是直接到了阎王殿,就是在某废弃的仓库,或者在某密室。这密室也包括停车场,地下室,视情况而定。 凤清尘揉了揉眼睛,四周打量了一圈,然后下了结论——这个地方,是个石洞,而且,四面不透气,目前没有发现可以逃跑的路。 按住左肩倒下去继续养神,凤清尘心底第一次觉得自己很窝囊。好吧,神川将军好歹是紫凰第一名将,败在她手里情有可原。可是这个习牧野,她觉得有些头痛。 真拼命的话,没人可以在杀了她之后还能活着的。不过,那日习牧野确实是有些出人意料了。 俗话说狗急了还跳墙呢,习牧野那日就是被逼急的狗,而她,十分不幸,成了墙下被狗踩到的人。 她自己是见惯了鲜血的,并不觉得有什么,这个世界,甚至不能用黑道上一贯的理念来定论,但是血债总要有人来偿,如此而已。 这么想着,她心里反而放松下来,静静合着眼睛,竟然又睡了过去。 朦胧着,仿佛有人握着自己的手,轻轻地说着什么。 “清尘,对不起,我不想伤你的。” 是雷诺么。那混蛋,竟然还敢来道歉。老大我是那么好哄的么?啊,好吧,看在蛋糕的面子上,就原谅你这回。但是,你丫下手的时候能不能长点眼睛啊,老大我是左撇子啊,左手很重要啊啊。 凤清尘想睁开眼睛,却觉得十分困倦。 “小凤儿,你真让我失望。” 啊,是老头子!臭老爹,自己挂的那么早,有什么资格训我啊。还有啊,你那些老兄弟还有义子们,都很麻烦你知不知道?有我这么乖巧能干的女儿还不够,收那么多儿子。我杀起来也很麻烦啊。 最重要的是,你知道女儿我的身价是多少么,我很贵的。砍那些没有付钱的人,是很亏的!! 喂喂,老头子,我就是委屈了抱怨两句而已,你不用转身就走吧。喂喂! “喂,醒醒!”有人在她脸上拍了拍。 凤清尘有些艰难地睁开眼睛,看了那人一眼,略略有些失望:“猪头野,是你啊。” 习牧野的脸色也不好看,狠狠扣着她的肩膀,眯起了眼睛:“你好像很失望?” 凤清尘的脸色白了一下——习牧野的手扣在她受伤的那只肩膀上:“你想杀我?”她冷冷盯着面前的男子,他的白衣已经不再飘逸,“你确定你能杀得了我?” “我不想杀你,”习牧野淡淡道,“但是,你母皇欠魔煞门的,欠花月府的,总要有人来还。” [误前缘 033阎之刃] 凤清尘看着习牧野,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似乎是有些迷茫,又似乎十分痛恨。微微叹了口气,凤清尘有些同情地看着他。 这一场爱恋,到得最后的绝地,月伊人轻松翻盘。就算凤偐始终不曾爱她,却还是在听到她逝去的消息后毁去了最后的解药,断了自己的生机。 女皇一生杀伐决断,一定没有想到吧,那个女子用自己的命来换一个飘渺的胜利。 “叮当”一声,凤仪架住了缓缓刺过来的长剑,凤清尘笑得十分不屑:“习牧野,你是真的想杀人呢?你这样的速度,真是要笑死人了。” 习牧野静静看着她,脸色十分苍白,仿佛生命力所有的期待都已经毁尽了。他却只是死死盯着凤清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初见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女子并不简单。那账房的岳先生,并不是不会武的,但是一招之间受制于人,显然是措手不及,这个女子还要给人多少的惊喜。 “真是没用啊。”凤清尘冷冷一笑,右手微微一动,整个人已经迅疾无比地扑了出去。 习牧野吃了一惊,凤清尘左臂中掌,断然不会恢复得那么快,因此她用的是右手。但是她一出手,习牧野便知道自己有估算错误了——凤清尘的左手够快,右手比左手快了岂止十倍! “想报仇,却有下不了手,习牧野,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没有用?”俗话说一寸短,一寸险,但是凤清尘显然十分擅长近身战,迅疾无伦的速度,再加上灵巧的身法,得手之后,即刻远遁,基本上她的杀手生涯还是十分畅快的。 与她刚刚相反,习牧野却根本是一脸不想打只求速死的表情,凤清尘低低咒了一声,弃了匕首,一个勾拳将他放倒在地。想着之前他也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拍了自己两掌,觉得不怎么解气,顺手又送了两拳。 习牧野的表情看上去有点委屈,却是十分空泛:“凤清尘,你说得对,我没用,我明明知道应该杀了你,凤偐心情激荡之下,一定会撑不下去,这样也算是给花月府报了仇。” 他略略有些失神,脸色慢慢由苍白变成了死寂:“我——下不了手。我活着还有什么用?” “是啊,你活着没有用了,可是,习牧野,你对的起月伊人,对得起蓉儿么?”凤清尘狠狠啐了一口,她不是很擅长劝解,因此话一出口,十足的是谴责,“习牧野,你以为现在你的命是你一个人的么?” 习牧野浑身一震,仍是死死盯着洞顶,咬住了嘴唇。 “我杀过很多的人,往往一击毙命。那些人有权有势,有很多美好的人生,可是他们在临死之前,连一刹那的恐惧的机会都没有。”凤清尘的声音缓慢柔和起来,“我从来不曾给过别人这样的机会,就算是自己死的时候,也不曾给过自己这样的机会。” “你说你死过一次?”习牧野皱眉,继续瘫在地上,脸上微微露出些动容的表情,“难怪,我说你看上并不像公主。” “这并不重要。”凤清尘淡淡笑了,“活下去,是我这一生,唯一的信念。因为,只有活下去,才有可能见到更多的美好,活下去,才会在某一天,遇见一辈子想要一起的人。” “习牧野,花月府立足京师,不过是女皇手中的一枚小小棋子,你发展起来的事业,也只是女皇的小小纵容。但是,那些曾经伴着你的人,却是活生生存在过的。他们是你的亲人,就算是死了,也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习牧野抿唇,淡淡讽刺道:“你之前便很会安慰人么?” “安慰人?开什么玩笑啊?”凤清尘按住受伤的左肩,靠在山洞的石壁上微微喘息了一下,“我很贵,哪怕只是安慰,也是要收钱的。更何况,我比较擅长用刀剑去安慰人。” 习牧野想笑,每当凤清尘这么说话的时候,她总是喜欢眯起眼睛。只是她的眼睛天生有些弯弯的,因此总像是带着笑意的。他按着腹部慢慢坐起身——刚刚凤清尘那两拳还真是毫不留情。 他静静盯着凤清尘的眼睛:“你说你很贵,如果我出钱,你愿意去为我杀人么?” 凤清尘蹲下身,眼睛平平地看着他:“不要跟我说你想杀女皇。习牧野,女皇那边有德亲王照应着,暂时不会对你赶尽杀绝,但是行刺女皇会是什么后果你该明白。” “有仇不报非君子。”习牧野一脸的理所当然。 “混蛋!”凤清尘听的眉头微皱,又是一拳击出,“你似乎没有怎么听进去呢,猪头野。” 她冷冷俯视着倒在地上的白衣男子:“你以为行刺会是个好主意么?且不说女皇本身就是高手,她身边的三十七名影卫,你以为他们是白吃饭的么?你该不会天真到以为每个行刺者都那么好运会被一招击毙的么?” 她脸上的笑意有些冷淡:“但凡上位者,心性总是不定的,折腾人的法子也格外多,那时候,你会知道,就算是死,也是种奢侈的愿望。” “那要怎么样!难道我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么?”习牧野突然跳起来,抓住她的肩膀,狠狠将她扣在了石壁上,“你看看白芷,她才多大,她还叫过你姐姐,可是她就那样死了。她有什么错?” “错的是你,”凤清尘也有些不耐烦起来,“习牧野,你都不会动脑子的么!” “你什么意思?” “哼,你那好姑姑,用花月府所有人做注,跟女皇来个场豪赌!”凤清尘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人好歹也是黑道里的,这思想也太天真了吧,“她倾心于凤偐,而凤偐却始终挚爱女皇。以月伊人那样好胜的性子,你以为她真的会被一段情拖累至此么?” 习牧野愣在了原地,半晌,才颤抖着唇道:“姑姑她——” “你这样的人,反应这样迟钝,又能看清楚多少呢?真是奇怪你怎么能活那么久。那天,我看着凤偐将那解药毁了,又听到女皇对花月府下了灭门令,就知道,这一场局,根本没有真正的赢家。” “月伊人终于死了,习家又被灭了,凤偐的性子到底是太过于淳厚了,他为当年魔煞门一事自责许久,如今,他再也经不起那许多的自责了。” “或者该说,月伊人其实是略胜一筹的,她将你托给了我,我总不能看你白白去送死。所以,习牧野,不是你没有本事,而是,那两个人的争斗,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插手。” “怎、怎会如此?”习牧野脸色变了几变,煞是精彩,“还有你,怎么可以这么风轻云淡。德亲王殿下,毕竟是你的父王。” “我本来就只是个观众,只能在这场局终了的时候鼓鼓掌而已。”凤清尘耸了耸肩:“我想他大概对我十分失望吧。如今,他应该是病入膏肓了。”她笑了笑,伸脚踢了踢习牧野,“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月伊人,便会护你周全。” 习牧野听她这样说,脸色反而更差:“你到底想做什么?” “德亲王殿下会是你最后的保命符。”凤清尘笑了笑,“你不要这种表情,我这一生,从不曾真正在意过任何人的命。弱肉强食才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准则。我救你,并不是因为我觉得你的命比别人贵,而是,我不小心接错单了,如此而已。” “这个我看的出来。”习牧野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凤家的空镜七折有君子之称,但是你的功夫尽走冷沉一路,以杀为主,所以你根本就不是和光公主。” 凤清尘不可置否地耸了耸肩,赞赏地看了习牧野一眼:“你很聪明,也够胆说出来。便是凤愆,他最先发现异样,却始终连怀疑都小心翼翼。” “承认地这么爽快,不怕我去告密么?” “那也得有人信才行啊。”凤清尘一脸的无所谓,“我出来的时候,已经算好一切,德亲王若是解了毒,我自然没事,便不再是公主,凤家少主的身份也足以让我荣华富贵。若是德亲王不幸去世了,他最后的遗愿也有几分作用的。” 习牧野张了张嘴,愣在原地。凤清尘依然那么浅淡的笑着,却是没有任何温度的。从出宫遇到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算计了吧,不在乎人命,心中也没有多余的感情,她所有的示弱与友好只是为了看那样一场戏。 就算是凤偐,她名义上的父王,她连他的生死都算计在内,要为了她的那一个随口的承诺求一个完满的结局。 只是,这有可能么。女皇,凤偐甚至是凤愆,哪一个不是精明绝顶呢。 他冷冷一笑:“如果那时候我那一掌再加三分力,凤清尘,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那真是可惜了。”凤清尘淡淡一笑,慢慢凑近习牧野,“如果你那时的杀气再浓烈三分,我就会以为你真的杀我了,那样的话,”凤清尘横起手掌,在脖子上做了个一刀切的动作,“你的剑快不过我手中的匕首。” 看着习牧野微微皱起的眉,她笑得欢畅:“以万人之血祭奠的阎之刃,你以为是拿着好看的么?” [误前缘 034最后的心机] 到最后的时候,习牧野觉得很荒谬,也觉得很累。他这二十年,习文学武,一双手沾满血,一双脚不知道是踏在正道还是在黑道,总觉得像是个提线木偶。有人在那一段操控着线,他便一点一点挪来挪去。 所有的努力,换一场胜算微薄的赌局。 谁是赢家?谁又略胜一筹?姑姑么? 她才是输得最惨的一个吧,魔煞门,花月府,前一个是她前二十年所有的幸福与骄傲,后一个是后二十年藏身之所,她在那个少有人去的禁地,日日念着一见动心的男子。 而那个男子呢,至死都不会喜欢她吧。就算他对女皇也不是爱,至少他一生忠于她,不仅是身体,连思想也是。 女皇又胜了么,凤偐盛怒之下,毁去了最后的解药,他那个身体也在这些年里不知不觉被千秋雪腐蚀得不成样子了吧? 而凤偐呢,为了能抚平女皇之怒,入主后宫,就算半生荣华,那本该笑傲天下的奇才却尽数埋没在后宫的烟花蔓草里。 那么习牧野呢,更是输得一塌糊涂吧。 凤清尘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他的心里有一瞬间的茫然——人要动心,本来就是十分简单的事情吧,姑姑。当年你是否就是那样,轻易地动了心,以至于,日后那么多年,心心念念的都只是那样一个人? 习牧野轻轻握了握拳,手心里还有凤清尘留下的温度——她的手十分的干燥与坚定。她的眼睛弯弯的,好像随时都可以笑出来。他想起那一日,她在他的房门前唱歌,声嘶力竭的惶惶,带着浅淡的温柔。 他稳了稳神:“凤清尘,我想我们还是就此作别吧。我下不了手杀你,却也不会跟你走。” “这样啊,”凤清尘停下脚步,回过神,静静看着他,似乎在思考十分重要的事情,“我答应过月伊人,就会守信。所以,为了你的安全,我想我也不介意跟你走。” “你——这是何必呢?”习牧野皱起眉头,“也许我哪一天,突然起了杀心,你要怎么办?” 凤清尘仿佛听了十分好笑的事情:“习牧野,就算我不是你的对手,你想杀我,也不会那么容易。再说了,凤清尘这一生,绝不会允许有谁一直比我强的。” 习牧野闭上了嘴——凤清尘的功夫确实可算是一日千里,那日跟神川将军一战而败之后,似乎很是勤奋了一段时间。 “你没话说的吧,就跟我走吧。”凤清尘微微一笑,脸上俱是自信,“恐怕要走快一些,不然可能会错过些什么。” 习牧野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跟上她的脚步。这个山洞其实仍是在花月府,凤清尘走了几步之后,发现不怎么认识路,就让习牧野带路了。 转出去的时候,习牧野突然有些后悔,方才其实是有机会杀掉凤清尘。只是看着凤清尘当风而立,缓缓顺着头发的时候,他缓缓松开了手,轻轻叹了口气。 凤清尘的神色十分淡漠,遍地的尸体对她而言仿佛不是什么值得动容的事情,她行走在尸体与断掉的兵器之间,偶尔皱一下眉头。 最后她停了一下脚,习牧野正在胡乱想着事情,一时没有注意,就一头撞了上去:“怎么了?” 凤清尘伸手向一棵树下指了指:“福伯。” 习牧野微微一愣,就听凤清尘轻轻叹道:“虽然这样的感情是很多余,但是对我好的人,我都会记得。”她转身,看着习牧野,“那天晚上,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你带我回来,我很承你的情。” 说罢,她也不管习牧野脸上表情是如何变幻,抬脚就走。 拉开沉重厚实的大门,凤清尘轻轻舒了一口气——从今日起,这显赫一时的花月府算是从玉京名家录上除名了。 天色有些阴沉,看上去似乎要下雪。凤清尘微微皱眉,看着距离花月府大门不远的地方,站着的一堆人。 “恭迎家主!”最前面的两个人是凤愆与凤芜,后面的三个人似乎是长老会的代表,再往后应该是凤家年轻一辈的翘楚了吧,这时候来,还真是——雪中送炭啊,凤清尘浅淡地笑。 “都起来吧。”凤清尘笑道,微微眯起眼,看着方才整齐划一跪下的人脸色似乎都不怎么好,“凤愆,想不到你没有放弃我。” “家主是德亲王殿下唯一的骨血,”凤愆冷静道,“是凤家唯一正统的传人。” “行了,我不想听废话。”凤清尘挥手,打断他的话,“凤愆,你要记得,规矩就是为了被打破才被创立的。” “是。”凤愆低眉道,仔细听的话会感觉到咬牙切齿的愤怒。 “现在我是家主了是吧?”凤清尘毫不在意,指了指身后的习牧野,“要我回凤家没问题,他也要一起。” “家主,这个恐怕不妥。”凤愆身后一人静静道,那人大概四十来岁,颔下三缕长须,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这位习公子是花月府余孽,女皇明令,但凡花月府之人,见之格杀勿论。” “哦?”凤清尘轻轻挑眉,慢慢走到那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像没有听明白我的话啊,规矩就是用来破坏的啊。何况,谁说他是习家的人了?他现在难道不是‘凤家’的人么?” 那人闻言,心中微微一寒:“家主,跟女皇作对并非是明智之举。” 凤清尘冷冷哼了一声:“这会儿,德亲王殿下的身体还好么?” 她的话题转的太快,那人一时有些怔忪:“秋太医已经看过了,暂时并无大碍。” “那就好。”凤清尘又笑了一下,这一下,真是连凤愆看了都有些胆寒起来,“他就我这么一个女儿吧,我也不好总是让他不安心,明日,我便带着习公子去宫里给他请安,也好让他安心。” “家主,这万万不可!” “万万不可?!”凤清尘眼眸沉冷,“我那父王还好好活在世上呢,你们这么急急忙忙地将我送上家主的位子是为何?无非是担心他将家主之位传给了凤愆,是不是?只是,既然你们让我做了家主,便是个傀儡,在人前总还是要忌惮我三分才好,是吧?” 那人没有想到她会在这个场合讲话如此挑明,如今无论怎么说都是错,还是理智得选择闭嘴。 凤愆始终冷眼看着,这时才淡淡道:“既是如此,便请习公子去往凤家,属下等会好生照应,请家主宽心。” 凤清尘微微点头,携了习牧野的手,在众人的簇拥下回转凤家。 习牧野被她攥着,感觉后背几乎让人盯出个洞来,忍不住挣了一下,凤清尘也知道他不自在,也就松了手。 凤愆走在他们身后,始终低垂着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回到凤家,凤清尘有一瞬间的错觉——她只是个客人。虽然这地方明显已经布置过了,带着十分浓郁的凤藻宫的特色,但是百年大家,那平静之下,有着些微的腐败气息。 她想起那次跟习牧野一起回花月府,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也不管安排的是什么地方,倒头就睡了。 习牧野他,不知道习不习惯呢?下次绝对不能接这样的买卖,劳心劳力,太不合算了。 她换了身衣服,打开门就看到凤芜一脸恭敬地站在门口:“家主,习公子的住处也已经安排好了,现在要过去看看么?” 看她轻轻点了点头,凤芜微微躬身道:“家主,这边请。” 凤清尘跟在她的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身前凤芜似是对她十分忌惮,连走路都不由的躬着身子。转过了几道弯之后,凤清尘有些不耐烦起来:“他到底住在什么地方?” “回家主,是一处十分僻静的院子。”凤芜答道,“长老说,家主你毕竟还未娶正夫,跟习家公子走的太近终归是不好。那院子僻静,适合读书养生,家主不用担心。” “长老会么?”凤清尘冷冷哼了一声,真是好胆,难不成真以为让我做了家主,我还会留着这掣肘的长老会么? “做这个安排的是七长老。”凤芜有问必答,还耐心做了解释,“家主对长老会想来是十分陌生,寻常时候,他们是不会插手凤家家务,但是必要地时候,他们可以弹劾并罢免家主。” 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说,平时没什么事,我就要为凤家大大小小的事累死累活,一旦出了什么事,我这家主的位子可能保不住? 凤清尘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这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么? 又走了半晌,才到习牧野被安排的那个院子。凤清尘的脸色已经黑得可以滴下墨汁来,连声音里都带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果然是十分僻静的院子啊!” 凤芜微微一抖,低着头不说话。 习牧野刚刚沐浴换了身衣服,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看凤清尘发怒,他有些高兴:“我觉得这里很好啊,至少不会有人打扰。” “不会有人打扰?”凤清尘冷冷道,“习牧野,你以为我带你回来时吃白饭的么?” “难道你还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习牧野好奇道。 “少废话,”凤清尘怒道,“凤芜,将他带到我那个院子里去,从明天开始,让他接触凤家的事物。” “家主,真抱歉。这个凤芜不能答应。”凤芜退了一步,微微行了一礼。 “凤芜,”凤清尘淡淡瞥了她一眼,看在习牧野眼中,却明白她动了杀心,“看来你不怎么明白啊,第一,我不是在跟你商量,第二,我做了家主,便不再需要什么长老会。你少用他们来压我。如果你不能做我的心腹,那么就给我滚出凤家。” “家、家主。”凤芜狼狈地抬头,脸色变了几变,挣扎半晌,才低下头去,“习公子,跟我来吧。” 凤清尘冷静的眼眸深处,有着极致的冷冽——戏也看完了,也是该找点事情做了。 [误前缘 035回首已白发] 五更时候,习牧野跟周公大战三百回合之后,终于精神不振地揉着眼睛起身。 打开门,就见有些昏暗的天色下一个人影正在翻飞,他看了一阵,微微皱起眉。这并不是凤家嫡传的空镜七折。 空镜七折向有君子剑之称,然而凤清尘手中短剑飞舞之间,挑、刺、斩、砍都十分干脆利落,并不拖泥带水,却也少了飘逸。 凤清尘一套功夫练毕,收剑静立,回头就看见习牧野一脸复杂的站在灯影之下,于是笑了一下:“真是难得,我还以为等一下少不得又要唱上那么一曲小白菜。” “既然我现在不是在花月府,行事自会小心,不会让人抓到把柄。”习牧野也是淡淡一笑,“你竟然将空镜七折练成这个样子。” “是什么样子?”凤清尘挑起眉毛,痞痞一笑,“空镜七折太过于温和了,一个起手式要摆半盏茶的功夫。若是碰到脾气火爆的还不马上就被砍了?” 习牧野颇有些哭笑不得的无奈,凤家的空镜七折确实是足够温和,但是作为这个大陆最为人称道的剑法之一,其精妙之处也恰恰在这温和之中。以不变应万变,万变归宗,才是其中真意。 凤清尘虽然没有直接挑明自己的身份,但是从凤清尘出手无情,且迅疾无比来看,这个人原本不是什么温和的人,她所表现的平易近人也不过是必要地伪装。 凤清尘见他不说话,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转身,将方才的剑法又练了一遍。 习牧野站在一遍看着,心中暗自吃惊——这一遍比方才那一遍,不仅是速度上快了很多,连力道都已经调整过来。凤清尘的领悟力本身不错,不到五更就起身练习,假以时日,必定是一代高手。 融合了内力之后的招式终于有了些气势,所幸如今是冬天,这个院子又比较素净,不然,这一早下来恐怕早已是满园狼籍了。 抬脚将一柄剑踢到习牧野手中:“猪头野,来打一架怎样?” “固所有愿也。”习牧野伸手接剑,淡淡一笑,挽了个剑花,“请。” 凤清尘也不客气,抬手就刺。她这些日子也大概摸索出空镜七折的内力走向,再加上她自身并不骄矜,偏又十分好强,那日在春风得意楼对神川将军那一局,虽然是输得心服,心里到底还是有顾虑。 她是杀手出身,对于人世许多事情的理解与寻常人并不一样,比如,她讨厌绝对压倒性的失败,神川将军那次在内力上绝对是稳占上风。 习牧野也算是十分有天分,而且他的内力也同样走稳沉一路,自幼练习,也不曾懈怠。 仍是半柱香的时间,凤清尘手中的短剑被磕飞了,嗖地一声没入墙壁之中。习牧野看着凤清尘面无表情地看着直至没柄的凤仪,脸上有些微的担心:“清尘……” “什么啊……”凤清尘垂下眼睛,自言自语,“果然只有拼命地时候才能毫无保留地出全力啊。”她走到墙边,将凤仪拔了出来,下了最后的结论,“看来要打败神川将军,还需要更加努力才行啊。” “啊?”习牧野愣了愣,“你没有生气啊?” “多大的事儿啊,还生气。”凤清尘从怀中摸出锦帕,将凤仪仔细擦干净放入袖中,才抬起头,看着习牧野,“你起这么早,是要去花月府收敛尸体么?” 习牧野沉默半晌,终于慢慢道:“是。” 凤清尘摇头道:“你不能去。” “清尘,那些都是我的家人。”习牧野沉下脸,冷冷道,“我必须去。” “当时去花月府执行命令的是从帝都三军抽调出的人马,所以今天九城兵马司的人会去替他们收敛,你何必往刀口上撞?” 习牧野定定看了她一眼,别开脸:“清尘,我可以不去刺杀女皇,但是,花月府的人我必须去收敛。我不能让他们死后成了孤魂野鬼。” “够了,猪头野。”凤清尘按了按眉心,“要是现在有人告诉我你曾经是黑道的人,我还真是没法信了。你不过是要收敛尸体,但是你不知道什么叫做有钱能使鬼推磨么?” 她凉凉地斜了他一眼:“玉京城虽然是天子脚下,但是,小混混还是不缺的,你只要出钱,别说只是收敛尸体了,就算是抢尸体,他们也会做的。” 凤清尘冷冷笑了一下,将一块玉佩扔到他手中:“拿这块玉佩可以在凤家的账房调款,城南的飞凤庄也是凤家的产业,你可以将他们安葬在那里。至少目前不会有人敢去那里闹事。” 习牧野手中紧紧握着那玉佩,目中森冷:“凤清尘,你这是在可怜我么?” “少往你自个儿脸上贴金,”凤清尘冷笑,“老子长这么大,从没有同情过谁。你手头上的事情忙完了,再来见我。” 习牧野微眯起黑眸,仔细看了凤清尘一眼,却发现她神色如常,仍是那般弯弯眉眼的模样,温柔无害。他心中踌躇半晌,还是将那玉佩收在了怀中:“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等你讲花月府的人都葬了再说吧。虽然人死如灯灭,但是有条件还是准备些上好的棺材,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凤清尘淡淡道,“等下吃完早饭再去。凤愆昨天半夜进宫,这会儿还未回来,想来是德亲王的病情又反复了。” 习牧野沉默半晌,才慢慢道:“看来这事也要早做打算。” “那是自然。”凤清尘笑了笑,“只是我要做的事,恐怕连凤愆都会反对呢。” 习牧野耸了耸肩:“就算规矩是为了被破坏才被创立,但是最先破坏规则的那个人总是容易成为众矢之的。”他眼角微微一斜,就见一抹淡绿的身影在灯影回廊静静一闪,已经没了踪影。 他下意识去看凤清尘,却眼尖地发现一抹寒光在她指尖一闪,又迅速收回袖中,脸上也是一派浅淡神色。 他放下心来,微微笑了一下:“凤家主,看来要完全掌握凤家,真是任重道远啊。” 凤清尘扬起眉:“所以要仰仗你啊。” 习牧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凤清尘初回凤家,无论在人脉还是在威望方面,都等于零,一切才刚刚开始。 “乐意效劳。”他笑了笑,略略抱拳。 ———————————————————————— 草草吃过早餐,徽泓殿派来的人已经在府外候着了,见到凤清尘,仍是十分恭敬地模样:“主子,亲王殿下在等。” 凤清尘点了点头,弯腰上轿。她如今没有了公主封号,想来是凤偐担心她会尴尬,因此特意叫了软轿,将她一路抬进了徽泓殿。 这个好意,其实大可不必,紫凰尚武,无故坐轿子反而更让人瞩目。这会儿恐怕整个宫里的人都知道,被褫夺了公主封号的凤清尘进宫了。 徽泓殿一向是素净的,凤清尘上次来的时候尚觉得有几分人气,如今再来,倒有些萧索了。 凤偐仍是倚在桌边看书,怀里被凤愆硬塞了个暖手炉。唯一不对劲的是——凤清尘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合了合眼——凤偐那一头乌发已然全白,再加上他那刻骨的倦意,却有淡然笑着,让人见了反而觉得心酸。 凤清尘愣住,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小凤儿,愣着做什么,过来坐。”凤偐好像没有察觉到她异样的目光,静静招手。 “父王。”凤清尘依言坐下,眉眼间一片温润之色,“你感觉如何?” “没什么大碍,就是觉得有些倦。”凤偐淡淡一笑,看着凤清尘略显消瘦的脸庞,竟然有些欣慰,“我的小凤儿终于长大了。” 凤清尘眨了眨眼,这是演的哪一出?她有些忐忑地端起刚送来的茶,小心地喝了一口。 凤偐笑道:“习家那个孩子不错,如果喜欢的话,就收了吧。” “噗——”凤清尘一惊之下,一口茶全数喷出,“这——” 开玩笑,收了习牧野,会被砍的。 “你这孩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什么。”凤偐看着她有些狼狈地从怀中摸出锦帕擦嘴,“本来是想着多留你几年,让我们父女也好好亲近亲近,早知道有此变数,就该早早让你跟姬摇光完婚。如今——” “父王,都是过去的事了。”凤清尘急忙摆手,生怕下一刻凤偐的神色会变得更加悲伤,只得低垂了眉眼,做一脸娇羞的模样,“而且,猪头野他,很好。” “猪头野?”凤偐讶然而笑,倒是有几分放心的模样,“那孩子我那日远远看了一眼,悲而不伤,风华内敛,倒是个好人选。” “是。”凤清尘听他口气不对,也不好反驳。 “以后行事,要三思而动,万不可冲动,亦不必拖泥带水。有凤愆在外帮衬着,内里还有习家那孩子,我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凤偐神色倦然,向垂首立在一边的凤愆招了招手,“凤愆,你也来。” 凤愆上前两步,在凤偐面前慢慢跪下:“德亲王殿下。” “凤愆,你一生自苦,我抚养你二十年,却始终无法打开你的心结,算起来,也是我的无用吧。”凤偐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德亲王殿下,不是这样的。”凤愆低低道。 “罢了,你这孩子就是这样。”凤偐按着眉心,似是毫无办法,“凤愆,小凤儿我就交给你了。她现在不再是公主了,日后若是她无法做个合格的家主,你便取而代之吧。” “德亲王殿下!”凤愆的脸色犹如泼了墨汁,黑成一片。 “好了,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好歹也听一回。”凤偐摆了摆手,转头看了看凤清尘,“小凤儿,要吃些点心么?” 凤清尘点了点头——开玩笑,这徽泓殿现在整个儿充斥着浓厚的生死离别般的气氛,再不绕一下,还真是坐不下去。 刚吃了几块点心,端起茶杯正要饮,就听门外侍者拖长了声调高喊:“女皇陛下到——” [此去经年 036转圜之机] “女皇陛下到——”侍者拖长的声调在寒风微微抖了两下,留下凄惶的颤音。 凤偐脸色微微一沉,仍然端坐不动,不出片刻,那个明黄端庄的身影已经转了进来。 凤清尘觉得有些头痛,这年头,连行李都要半个钟头,实在是浪费生命,但是人在他人檐下,还是要懂得低头。她与凤愆跪在一起,迎接那个权倾天下的女人:“女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女皇的脚步微微一顿,冷冷甩了甩衣袖,对着准备起身的凤偐道:“你身体不好,就不用起身了。” 凤清尘与凤愆跪在地上,略低着头,微微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是什么情形? 凤愆的脸色一如既往的深沉,动了动唇却无声:“别闹。” 凤清尘有点无语,依样画葫芦:“我也不想闹,但是跪在地上很凉啊。” 凤愆下意识去看膝盖下面厚厚的地毯,带了点疑惑得表情。 凤偐冷冷哼了一声,向他们瞟了一眼,轻声叹道:“女皇陛下,小辈们还在跪着。” “嗯?”女皇挑眉,恍然大悟般:“哎,你看朕,尽顾着瞧你了,都没有看到这两个孩子。”她甩了甩手,“都起来吧。” 凤清尘听她说话,只觉得一阵恶寒,激灵灵打了个哆嗦。 凤偐看她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女皇看他展颜,心中稍宽:“偐哥。朕知道你心里有气,只是,为了小凤儿,你好歹要保重自己。秋无意也说了,那毒虽然厉害,但是好生养着,也不是没有转机。” 凤偐微微皱眉,淡淡道:“凤愆,你先带小凤儿去皇太女那里坐坐,她们姐妹久未见面,想来也想念得紧。” 凤愆看女皇也无意阻拦,便行了礼,跟凤清尘一起退出。 女皇看他们退出去,转头望向凤偐:“偐哥,你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再没有外人在场,凤偐在她眼中便只是丈夫了,也就自然而然地将朕换成了我。 “隽儿,我从没有想过,过了那么久,你竟然还未放下。”凤偐苦涩一笑,“连我的命也算计在内么?” “偐哥,我也不愿意。只是魔煞门擅长用毒,月伊人心思又十分缜密,不能硬来又不能就那么算了,所以我——” “算了,隽儿,”凤偐挥了挥手,打断她的话,“秋无意昨日来过,说我最多能撑到明年夏天,到那时候,你打算拿小凤儿怎么办?” “偐哥,小凤儿的策论你也看了,感觉如何?”女皇静静道,“或许,你我,还有天下人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了解过小凤儿。” 凤偐微微垂下眼:“隽儿,单单一个凤家,是保不住小凤儿的。有长老会掣肘,她永不能在凤家有大的作为。至于策论,慕太傅怎么说?” “只有四个字——可造之材。”女皇淡淡应道。 “可造……之材么?”凤偐浅浅一笑,不免有些喟叹,“想来是我这十几年对她颇为冷淡,所以不知她竟然也算是可造之材。当初她还未出生时,陛下与我是对她寄予了厚望吧,当她慢慢长大,却是有些懦弱了,因此就对她失望了。” 那段日子已经过去那么久,却依然记得那初为人父的惊喜与期盼。就算他的殿中已经有了姬摇光,凤愆以及皇太女,但是那个还未出世却不一样,她是真正的属于自己的孩子。 那个孩子,是他的骨中骨,血中血。那个时候,其实也并未真的期望她是九天飞凤,只愿她一声平顺和乐。 他存了这样的心思等待他那骨中骨一样的孩子,连带着感染了膝下环绕的几个孩子。 “父王,妹妹出世了,你是不是就不要皇銮了?”当时那小小的皇太女仰着头,看他的表情有些小小的胆怯——她的生父到底是只爱鲜衣怒马,这皇宫如何能困住他的脚? 他却淡淡笑了:“怎么会呢,上天是看皇太女殿下太寂寞了,所以赐个小凤儿给殿下,陪着殿下呢。” “只是为了陪着皇太女殿下么?”另外的两个孩子有些受打击似的,蹲在一边,小小的脸上有些落寞。 凤偐仍是淡淡笑着,那小小的还未出世的孩子,身上便已经有了如此多关爱的眼神。 但是到最后,终究还是我先对那孩子死心了吧。凤偐心中感慨,略略叹了口气。 “偐哥,小凤儿这次出宫,似乎成长许多,你不用太过忧心。”女皇安慰道。 “怎么能不忧心呢?”凤偐笑的十分自嘲,“若我还能活个十年八年,自是能为她找一个好男人,再倾心为她铺一条路,让她半生无忧,可是如今这样,你倒是说说看,我要如何不忧心?” 女皇看着他,目中隐隐有哀伤。 “你一向讨厌吃药,这几日却十分配合,只是为了多撑些时候,好让小凤儿不那么辛苦么?”女皇冷冷皱眉,“那么我呢,偐哥你打算作何安排?” 凤偐淡淡一笑:“隽儿,你手掌天下权柄,我去了之后,尚有贤亲王与仁亲王相伴,日子还不是一样过?” 凤偐神色倦怠,伸手按住了眉角,“我累了。云绝曾经说过,我这样的人合该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隽儿,我这一生,所有的抱负与忠诚都给了你。半生未踏出皇城,你可曾真正信任过我?” 女皇愣了愣,急道:“偐哥,我自是信你的。” “不,你从来不信。”凤偐摇了摇头,“就像当年,你不曾相信我对月伊人根本没有动心一样,如今你也一样不信。隽儿,我没有心力再耗下去了。只求你,看在我细微薄面,善待小凤儿。” “偐哥……”女皇看着他,半晌,一行清泪缓缓滑落。 凤偐轻叹一声,拿了锦帕,温柔地将她的泪水擦去:“陛下,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今日是在我这里,泪流过就算了,在外面,还是要端正仪容,省的落了史家口实。” 女皇一把夺过锦帕,在脸上胡乱擦了一下,冷冷哼了一声,赌气般背过身去。 凤偐微微合眼,倦然道:“隽儿,今年的冬天真是长啊。” ———————————————————————————— 东宫之中,皇銮见凤清尘来到,顿时有些喜出望外,一巴掌拍在她肩上:“小凤儿,你这小没良心的,跑出去尽顾着自己快活。说,有没有想着姐姐我?” 凤清尘按着被拍的左肩,闷哼一声,龇牙咧嘴道:“想!当然想!我谁都不想也得想着姐姐你啊。” 皇銮看了看她的脸色,见她捂着肩膀:“怎么了?” “没事。被人拍了一掌,有些不大利索。”凤清尘淡淡道。 皇銮脸色微微一变,却未说什么,只转头去看凤愆:“听说长老会已经扶持小凤儿做了家主?” “是,昨日七长老传达了长老会的意见,”凤愆神色不变。 “父王不是已经打算立你为家主么?怎会让长老会占了先?”皇銮微微皱眉,“母皇已经听从慕太傅的建议,让小凤儿去户部任职,如今她还兼任凤氏家主,岂不是要顾此失彼?” “这这是长老会的用意吧?”凤清尘浅浅一笑,“只是,凤家的规矩,好像是团年饭会一起吃吧?” 凤愆挑眉:“家主,你又想做什么?” “没什么。”凤清尘浅浅一笑,“看你的神情,如临大敌一般。皇姐方才也说了,女皇陛下要我去户部任职呢,凤家总要有个拿主意的人才好啊。” “家主,长老会的实力不是你能撼动的。”凤愆淡淡皱眉,“还有那个习牧野的事,长老会的人十分不满。” “让他们不满好了。”凤清尘不在意地一笑,“花月府虽然是毁了,但是习牧野在黑道总还有点影响力。长老会本就是鸡肋,难道我还要一直花钱养着他们么?” 皇銮微微眯起眼睛,一脸兴趣的样子:“小凤儿,你果然是个坏孩子。” “皇姐过奖了。”凤清尘的嚣狂一闪而逝,谦虚道。 “皇太女殿下,连你也——”凤愆微微摇头,一脸无奈。他比这两人都要年长一些,早先的时候也是护着惯了,此刻要反驳点什么,愣是说不出口。 “行了,凤愆,你也是小心过头了。”皇銮摆手,将两人都拉到桌前坐下,“看来当年德亲王殿下给你取名为愆的真正含义你都还是不懂呢。” “还请殿下不吝赐教。” “你这家伙,”皇銮笑骂一声,在桌下踢了他一脚,“父王说,当年你母亲怀着你的时候本是先天不足,大夫说无法将大小两个都保住。是你母亲执意要保你,后来你父亲伤心过度,才随着你母亲撒手人寰的。” “所以,并不是你命里带煞,而是,他们太爱你。不忍心你还未看到这个人世,就那样夭折了。” “因为——爱么?”凤愆苦笑一下,低下头。 “所谓命里带煞不过是你们那个长老会的说辞,谁信谁是傻瓜。”皇銮淡淡道,“你看父王就丝毫不信,还不是好好地将你养大了?” 凤愆重重地叹了口气:“可是亲王殿下他现在——” “皇姐,你也别劝了。”凤清尘听得十分不耐,冷冷道,“等过些日子,我挑了长老会,看他还这样想不。” 凤愆闻言瞪了她一眼,这次是连叹气的欲望都没有了,脸上尽是淡淡的担忧。 他自小被凤偐一手带大,对他并不只是孺慕之情。在他心中,凤偐比亲生父母还要亲一些吧。 “对了,凤芜的底子清白么?”凤清尘沉默片刻,淡淡问道。 “她家世代都在凤家为仆,家底是没有问题。”凤愆斟酌半晌,才慢慢道,“如今只看她是家主的人还是长老会的人。” “是这样么?”凤清尘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的冷光,“我明白了。” [此去经年 037和亲战神] 凤清尘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小小喝了一口:“清苑,我已经喝了八杯茶了,你都不知道要安慰一下我么?” “客官请自重,在下卖身不卖艺。”清苑老神在在回了一句,“再说了,我也没有看出你是需要安慰啊。不就是女皇赐婚么?” “哎——”凤清尘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我倒是宁愿选猪头野,好歹泾渭分明,各取所需。那个什么舒十七是多大的来头啊,西陆战神,十七王爷,我就算书念得少,也从没听说过和亲会选战神的。” 清苑冷冷一笑:“连你都看出来了,这西陆大皇恐怕也不是真心想要和亲,而是要借刀杀人。也算你倒霉,目前皇室里只有你跟那位潋滟公主是适婚的。” 凤清尘抿了抿唇,一脸的郁卒。眼看年关将近,女皇那道让她年后去户部任职的圣旨早已下到凤家——这是多好一差事啊,官家身份,还是掌管国家经济命脉的要害部门,便是偷懒做个贪官至少也有十分钱途啊。 谁知道,乐极生悲,在除夕前夕西陆边境竟然传来消息,说西陆大皇有意与紫凰修秦晋之好,并且为了表示诚意,更是将自己的亲弟弟送到了紫凰。 本来这也没有什么,功夫照练,日子照过,只可惜边境传来的消息后来有个小小的提示——前来和亲的大皇亲弟竟然还是西陆军中最享有盛名的战神。 消息传来的时候,凤清尘正跟习牧野手拉手在街上闲逛,另一只手里拎着从小吃摊上买来的小零嘴——满脸都是玩物丧志的表情。 那时候她还十分不厚道地笑了两声——还好她被褫夺了公主封号,宫中也还有个适婚年龄的潋滟公主,怎么轮都轮不到她的。 习牧野当时看着她那个幸灾乐祸的表情,连摇头叹息的欲望都没有——不可否认,凤清尘在处理黑道事物上相当有手腕,就连这牵手逛街的事情也一脸纯真地做得以假乱真,长老会那边如今一时沸反盈天,却是有怒难言。 只是,当天晚上凤清尘连晚饭都没有来得及吃就被召进宫去了,跟女皇促膝长谈了半个时辰之后,凤清尘带着一脸深受打击的表情回到了凤家。 习牧野问起来,凤清尘只闷闷地说女皇说皇室子女,该以家国为重,万不可儿女情长致使万民涂炭,若是真喜欢习家那孩子,以后也可以收做侧夫。 瞧瞧这话,能听么?做杀手的,一个老公都嫌多,还要收一个侧夫,嫌包袱不够重啊。 “所以说幸灾乐祸是不厚道地啊,看看,老天不高兴了吧。”习牧野看她乌云罩顶,自己的心情却没有来地十分愉快。 伸手拍了拍凤清尘的肩膀,习牧野满脸俱是过来人的语重心长,“小凤儿,节哀吧。” 凤清尘翻了个白眼,一脸的惴惴不安:“听说那个舒十七是个难得的美人。” “这倒没错,听说江湖才女棠棣曾说他是秋水为神玉为骨,皎皎如河汉月。” “听说他虽然是战神,但是体贴下属,爱民如子,还十分温柔。” “确实,据可靠消息说他决定和亲的事情,西陆帝都被女子的眼泪洗了一遍,连井水都变咸了。” “最重要的是,据说他的功夫还很不错。” “放眼天下,年轻一辈里也就只有神川将军能跟他打成平手了。” 凤清尘瘫在桌子上,半晌之后,撑起身子,对着习牧野怒目相向:“猪头野,你幸灾乐祸!” “清尘,男婚女嫁本来是很寻常的事情,”习牧野淡淡一笑,悄无声息地掩去眼中的黯然,“只是,这个舒十七的身份太过于敏感了而已。” “你也知道他的身份敏感!”凤清尘皱眉道,“西陆与紫凰对峙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不然神川将军的粮草官怎么会在自己的营帐中被杀?日后一旦紫凰与西陆决裂,舒十七自然首当其冲。” 习牧野淡淡笑了:“你也可以让舒十七彻底成为你的人啊。只要掌握住他的心,西陆战神对紫凰也是十分有价值的。” 凤清尘耸了耸肩,淡定地摇了摇头。一个合格的军人心底都有着十分坚定地信仰,很难撼动,更何况他还是出自皇族。 即便不是为了百姓,不是为了所谓可笑的守护,让他背叛西陆真心为紫凰所用也是不可能的。 就好比杀手,有节操的杀手,绝不会因为你能付双倍的价钱就背叛之前的那个雇主,而放弃要你的命。 凤清尘自然算得上有节操的杀手,所以她也很清楚,别说现在情况不明,就算日后舒十七当真爱上了她,他也还是个军人。 因此,凤清尘心中的郁卒不言而喻。习牧野这几日忙着收拢黑道势力,并没有太多的精力来理会凤清尘,其他的人都忙着准备年货,也没有空理她。 还好有个清风馆,还好神川将军也是年后才回定都军,所有她还能来找一下清苑。 凤清尘进了门就趴在桌上装死,喝了几杯茶之后,发现心头火似乎更旺了。 清苑倚在窗边,笑眯眯看了她一眼——到清风馆来也是没用的,女皇的赐婚是任何人都不能反抗的。 清风馆的一面是正对着街心的,在这个三楼可以很清楚的看着街上人头攒动。那些人脸上都带着平淡而满足的笑意——平凡的人总是有平淡的幸福。儿那样的幸福却恰恰是某些人求之不得的。 那一抹白色的身影印入眼帘的时候,他微微愣了一下——那不过是个背影,却让人觉得无比地高贵,与嘈杂的人群一起,有种鹤立鸡群的违和感。 “凤姑娘,你来。”清苑招了招手。 凤清尘慢吞吞起身,蹭到窗边,顺着清苑的手指望过去,就见一个白衣人带着与众不同的气势走在人群中,她撇了撇嘴——这种人这么显眼,是很容易被干掉的。 远远的长街上,那白衣人似乎感觉到什么,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一眼。 清苑看着她的表情,也觉得愉快:“那个人,好像就是你未来的正夫。” 凤清尘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那真是没有办法了,只是没想到西陆大皇居然这么心急,我还以为怎么着也会等到过年之后。” 虽然显得很没有骨气,但是撑过一天是一天,好歹让她能贪一点,有钱跑路啊。想到这个,又觉得人生无趣了。当年做散户的时候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的,时不时还能给慈善机构捐点款。自从做了大庄,整日里呆在特稀里,连骨头都好像生了锈。时间一久,感觉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听神川将军说,你的婚期安排在初八?” “是啊,正月里,多扫兴啊。”凤清尘皱了皱眉头,听到外间传来细微的敲门声,“进来。” 门应声而开,习牧野一脸诡异的笑容:“小凤儿,我方才好像看到你未来的正夫。” 凤清尘咬牙切齿,忍不住抄起茶杯就扔了过去——这混蛋,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习牧野敏捷地跳开,摇了摇手:“先别发火,现在还是赶快回凤家吧,凤愆一个人快要忙晕了,你倒好,跑出来拈花惹草。” “什么拈花,我也就惹惹草。”凤清尘翻了个白眼,冲清苑挥了挥手,“美人儿,我先回去了。” 与习牧野一前一后下了楼,才压低了声音道:“怎么,都准备好了么?” 习牧野负手在背,微微皱眉:“说实话,我并不认为在除夕的时候动手时明智之举。清尘,夺权也要循序渐进。” 凤清尘沉默半晌,才慢慢道:“谁说我要在除夕的时候动手了?” “那么现在的准备是?” “有备无患。”凤清尘轻轻吐出一句,“长老会的势力如今是水泼不进,总要想个办法,那些老头子们光吃饭不干活还敢指手画脚。”她转了转眼睛,看着习牧野,“你现在做这些事情,还习惯么?” “这有什么不习惯的,跟之前花月府差不多。”习牧野淡淡笑道。 “怎么可能一样?”凤清尘仰头,冷静道,“当初,花月府也不过是女皇刻意纵容,该打点的一样都不能少。而如今你手中的势力却分明是官家在扶持,别的不说,来自官府的压力起码少了五成,怎么可能一样!” 习牧野愣了愣,抬眼看着凤清尘。 凤清尘的眼睛很清澈,但是看不到底。那日他将花月府的人都收敛之后,凤清尘明确告诉他希望他重新收拢之前被打散的黑道势力。 本以为是要用这部分力量来对抗长老会,如今看来,这哪里只是要对抗长老会,连姬摇光手下的正道势力也算在内了吧。 更重要的是,他这次收拢势力,并暗中扩大,所遇到的阻力明显减小。原来竟是官家在扶持么? 他有些冷漠地笑了笑,这凤清尘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只是,那个和亲来的战神,还真是不一般的棘手啊。 [此去经年 038暗箭难防] 五更时分,习牧野打着呵欠出门——凤清尘这家伙真是太夸张了,三更睡五更起,比公鸡都准时。只是她那个功夫自己练也是一样的啊,为什么每次都要叫上我呢,早上是多么适合睡觉啊。 而且,凤家的空镜七折叫上凤愆不是更好么? 要知道睡眠不足是会老的很快的,想我来凤家不过数日,便觉得大好青春如那滔滔江水,一去不复返了。我那二九韶龆少年郎,迅速向大叔靠拢。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啊。习牧野在心中小小腹诽,转头向四周看了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习牧野心中疑惑——今天是除夕,凤清尘难道想要偷懒么?他心中有些雀跃——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可真是太好了。 只是看那人的拼命程度,这应该是不可能的吧。说什么“我欣赏强者的方式就是放倒他”,摆明了就是因为败给了神川将军,面子上过不去。 也不知道是在哪里学的流氓口吻。 又等了片刻,凤清尘还是没有来,习牧野心中纳闷,走到凤清尘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仍然没有动静。习牧野心中闪过一丝不详的感觉,踌躇半晌,终于咬了咬牙,推开门,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床榻的人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似乎还没有醒。习牧野心中的不安却更甚——凤清尘一向十分警醒,若是换了平时,他刚推门进来的刹那,她的刀就该飞过来了。 现在他完全没有隐藏气息,没有道理都走得这么近了她还没有发现。 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他缓缓伸过手,想要将那锦被掀开。一只莹白无暇的手迅速伸出来,叼住了他的手腕。 如墨的长发被另一只手拨开,现出如玉的容颜,正是凤清尘。 习牧野顿时尴尬起来,哈哈笑了:“呃……清尘,你别误会,我……” 凤清尘森冷的目光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慢慢恢复,她捋了捋头发,撑起身子坐起来:“不怪你。” “那你这是在干什么?”习牧野挠了挠头,“如果早上不必晨练可否提前通知?这么冷的天气要爬起来陪你练功是十分考验耐力的。” 冷冷哼了一声,凤清尘将手伸到他眼前:“仔细看。” 凤清尘为人小心,做杀手多年的习惯促使她在夜里从不点灯,黑灯瞎火反而比较安全。习牧野运足目力,不看便罢了,看了之后惊出一身汗——凤清尘手中捏着一枚银针,正闪着幽幽的蓝光。 针上有毒。 习牧野呼吸微微一窒——凤清尘此刻脸色沉郁,显然并不是劫后余生的那种阴沉,而更像是暴风雨前的那种压抑的冷狠。直觉某些人怕是要倒霉了。 凤清尘冷冷哼了一声,翻腕将那银针扎在枕头上,淡淡道:“虽然我很不喜欢在正月这么喜庆的时候见到血,但是我更不喜欢见到我自己的血。” “我明白了。”习牧野淡淡一笑,“虽然时间有些紧迫,但是大抵还在掌握之中。” “不,你误会了。”凤清尘静静道,“我的意思是,你的人暂时不必动,只是从今天起,我恐怕要开始迟钝些了。” 习牧野看着她,有些意外:“我以为你想尽快铲除长老会。” “那样会十分动荡。”凤清尘皱眉,“凤家的家主中毒也好,受伤也好,总还是件大事。等一下,叫秋无意过来一趟。” “看来长老会这次未必是真的要针对你。” 凤清尘淡漠地笑了笑,长老会针对的自然不只是她。那西陆战神在帝都的驿馆住了几天了,在今日的皇室家宴上就会决定婚配的人选。 只是如今紫凰地位显赫的公主之中,皇太女的内定中宫应是凤愆,端木韶华一脸有姬摇光便万事足的样子,至于剩下一个潋滟公主,女皇对她似乎不抱什么希望。 而凤清尘居然在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岔子,很显然,有人不愿意让那战神进了凤家的大门——西陆战神再加上大皇亲弟的身份,在两国没有翻脸之前,那个人确实是个十分有力的筹码。 以那位王爷的心机,再加上有习牧野与凤愆在旁边帮衬,凤清尘便是将整个凤家都反过来都不是什么问题。 所以趁着这个时候下手,也好断了女皇的念头。 只可惜,长老会这小算盘打得太响了点。 凤清尘一向小心,又有点小洁癖,凤家的人能有机会靠近她床榻的人,便只有凤芜了。 虽然同是凤家的人,但是从属于家主还是从属于长老会还是有所差别的。 习牧野跟她相处也有段时间了,对于这层关系自然也是通透的。他咳嗽了两声:“要我怎么配合?” “等下直接去找凤愆就行了。”凤清尘微微一笑,“既然他们先动了手,那么我们也不用客气了。” “随便怎么做都可以么?”习牧野也是一笑,听说凤愆的手段在某些时候也十分激烈呢。 凤清尘微微挑眉:“你说呢?” 习牧野点了点头,心中对于长老会出这馊主意的人表达了十二分的同情。 于是,一向雷打不动,只要天还未塌下来,就一定会准时出现在餐桌旁的凤家新任家主光荣地第一次缺席了,再加上习牧野在边上煽风点火,说什么一直都坚持五更起的勤奋家主到现在都还没有动静实在是很奇怪啊很奇怪。 凤愆沉思半晌,也觉得不对,便遣了凤芜去看看。 不多时,习牧野意料之中的一声惊叫,牵动了整个凤家。 来不及多想,凤愆急急奔到床榻之前,看着凤清尘双眼紧闭,不似是昏了,但是也绝对没有醒着。他长在大家族中,对这些偷鸡摸狗的阴暗手段自是有所了解的。 凤家好歹也是大族,除夕的时候发生了这种事自然是竭力压制。 一时之间凤愆面沉如水,一面遣散众人,一面叫凤芜去请秋无意。他自己则坐在床边,看着凤清尘的脸容,微微皱起了眉。 习牧野静静站在一边,看着凤愆忧心地盯着床榻之上沉睡的凤清尘,最后他只是替她掖了掖被子,沉着脸走了出去。 这个人对凤清尘,到底是抱着何种的感情呢? “习公子,你出来一下。”他淡淡道。 “五更的时候,家主房里便没有动静么?”凤愆咬了咬唇——凤清尘在宫里那么多年都没有出事,刚回到凤家,反而昏迷不醒了,这后果严重得简直跟直接在他脸上甩了两个耳光还要强烈。 “或许她那时是没事的。今天是除夕,会想偷一下懒也是正常的。”习牧野淡淡道,“她最近努力练功应是很累了,只是——” “如何?”凤愆微微皱眉。 “清尘身边那个侍女可靠么?”习牧野摸了摸下巴,“昨天晚上到今早五更,或者从她到清尘房间然后发出惊叫的这段时间,总能发生点什么吧?” 凤愆垂下头。凤芜确实是自小长在凤家的,忠于凤家这点是没错的,只是——她未必是凤清尘的人。长老会有九个人,如果她是长老会的人,那么她听命于谁呢? 按了按发痛的额角,凤愆静静掩去了眼中的杀气。 “听说家主有意让你收拢原来花月府所掌握的黑道势力?” 习牧野眨了眨眼睛,都说这个凤愆对凤清尘很好,好的简直就像他才是凤清尘的亲爹一样,之前还不怎么信,看这个发狠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像了。 他摇了摇头:“虽然收拢地差不多了,但是要跟长老会硬磕的话恐怕有些难度。” “那么,加上凤家暗卫呢?” 习牧野忍不住轻笑出声:“凤愆,你当真打算豁出去么?” “暗卫本是为了保护家主而存在,现在他们任由家主在凤氏本家遇险,留他们还有什么用?”凤愆冷冷道,“他们最好祈求上天,让家主无事,否则,哼——” 习牧野沉默了一下,才慢慢道:“凤公子,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应该是皇太女殿下内定的正宫吧,你跟清尘这般亲昵,没有关系么?” 凤愆愣了愣,半晌才回过神来,忍不住笑了一下——这话真是怎么听怎么觉得酸酸的。“因为她是从小就被期盼的孩子啊。”见习牧野一脸的迷惑,他淡淡笑了,“习公子应是没有弟弟或者妹妹吧,所以你不明白,在那样的期盼中,与众人一起等待的孩子来到这世上,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那样小小的孩子,抱在怀里的时候软软的。让人只想宠着她,惯着她,让这世上所有的风霜,都不用落在她的头上。不仅是我,皇太女殿下也是这样想的。”凤愆静静道,“所以不论是谁伤害了她,我必不会干休。” 习牧野有些了然地点了点头——凤清尘出生的时候,皇太女跟凤愆早已会满地跑了,她等于说是他们看着来到这个世界,并且一点点长大的。再加上德亲王殿下实在是很会养小孩,自己殿里的几个孩子倒是从小到大都十分和睦。 只是,这感情真是让人嫉妒啊。孤家寡人的习家少主有点咬牙切齿起来。 [此去经年 039病号生涯] 秋无意孤家寡人一个,凤芜去请他的时候,他很是高兴了一下,以为自家的好友凤愆终于想到要请他一起过年。 被硬拖着走了百多米,又听凤芜在自己耳边嘀嘀咕咕讲了一通,这才明白了——原来是那个在凤愆眼里像朵花,在旁人眼里就跟狗尾巴草差不多却让凤愆完全没辙的丫头病了。 到了凤家,施展浑身解数,望闻问切之后,得出结论——这丫头分明什么病都没有,看样子倒像是中毒,只是这昏迷不醒的样子……他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凤愆:“最近凤姑娘是不是劳累过度?” 凤愆冷着脸不说话,看来气得不轻,习牧野只好越俎代庖替他解释:“清尘她每次三更睡五更起,有空的时候都在练功。” “胡闹!”秋无意目中寒光微微一闪,轻声喝道:“练武一事要循序渐进,怎么躁进呢?这么说来,是没有大碍了,只是练功太过于急躁了。”他转了转眼睛,皱眉盯着习牧野,“你叫她清尘?” “有什么问题么?”习牧野笑的一脸轻松。 秋无意脸色怪异地耸了耸肩,凑近凤清尘,仔细嗅了嗅,随即脸色变了变,在枕头上按了按,就见那枚没入枕头的银针露出了一大截。 凤愆看着那根在他之间晃悠的蓝幽幽的银针,脸色直接变成了黑色。 秋无意心知凤愆已经发怒的边缘,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松点,凤愆,这针上虽然有毒,但是不是致命的。” “哼。”凤愆神色更冷,直接拍掉了秋无意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秋无意,你上次研制出的那个醉生梦死还有么?” “你想做什么?”秋无意退了一步,微微皱起眉,这个凤愆,一旦事情涉及到凤清尘就完全没有了分寸。“凤愆,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在意凤姑娘,但是,醉生梦死是什么药,我可没有瞒过你,你该知道后果。” “后果么?凤愆一力承担就是了。”凤愆淡淡应道,目光中煞气大盛,“凤氏家规,对家主不利者,杀无赦。” “可是,”秋无意有些头痛地看着脸色铁青的凤愆,“你知道是谁要对凤姑娘不利么?” “这个不用你操心,我自有主张。你只说,那药你给是不给?” 秋无意略略沉思了片刻,终于自暴自弃地从怀中摸出个小瓷瓶递到凤愆手上:“算了,就算现在不给,你也总有办法拿到手的。”他幽幽叹了口气,目中隐有幽怨,“凤愆,你这是在折我的寿。” “凤愆会铭记在心。”接过那瓷瓶,凤愆淡淡道,“秋无意,我早说过,有我这样的朋友,你一定会后悔。” “这话是多余的。”秋无意摆了摆手,“当年,若不是你去求德亲王殿下,秋无意早已被人害死,哪还有今天,算是还你当年的情吧。” “不管怎么说,还是多谢你。”凤愆感激一笑,“改天请你喝酒。” “省省吧,”秋无意不屑摆手,“你这人要么不醉,要么醉了就睡,当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找你还不如找神川。” 一提到神川将军,凤愆看秋无意的神色立刻变得鄙夷起来:“是啊,神川将军就是三杯的酒量,某人就是有贼心没贼胆,喜欢人家那么多年,愣是不敢开口。” “呃……”秋无意微微一愣,顿时脸涨得通红。开什么玩笑啊,谁不知道神川将军是紫凰第一名将啊,在她眼前造次会直接被砍成八段的。 砍完了之后就算被扔去喂狗都没人敢说什么。 “不敢开口也没有什么。”习牧野瞥了他一眼,淡淡接口,“爱得深,反而难以开口。” “知己啊,”秋无意大为感动,扑上前去,抓住习牧野的手,“都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天涯处处有知己。能在凤家见到知己,这都是缘分啊。” 一缕冷汗沿着脸颊滑下,习牧野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接着他大力地甩开了秋无意的手。 凤愆则静静抬头,看到鬼一眼瞪着习牧野,伸出手指着他:“难道你——” “你想多了。”习牧野不动声色地躺在床上的凤清尘瞟了过去,“清尘没有什么大碍的话,我们出去吧。” “让她好好休息也好。”秋无意点了点头,一手抚着下巴,口中犹自嘀咕,“因为爱得深,所以才没办法开口么?似乎也有些道理。” 习牧野有点看不下去:“如果你真的喜欢,还不如直接去跟她说。像神川将军那种人,坚强而又美丽,一定有很多人喜欢,去晚了还不一定轮的上你呢。” “这样可以么?”秋无意难得的有些迷茫,“凤愆,你说呢?” “我哪知道?”凤愆好整以暇,整了整衣襟,“不过以神川将军的性子看来,还是直接说比较有希望。” “胡说,会被砍的。”秋无意一脸郁闷的神情,伸手揽住凤愆,“你跟皇太女殿下是怎么相处的?” “什么怎么相处?”凤愆微微一愣,笑了笑,“我们从小就是这么相处的啊。” 秋无意目瞪口呆,随即懊恼道:“啊啊,青梅竹马真是让人羡慕啊。” “秋无意,你小声点,会吵到清尘。”习牧野忍笑道。 “知道啦。”秋无意一脸的没精打采,“凤愆,为了赔偿我的损失,我决定在凤家过年。” 凤愆犹豫了一下,才慢慢道:“好。” ————————————————— 凤清尘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听着那细微的脚步声慢慢靠近:“醒着么?起来吃点东西。” 缓缓睁开眼睛,就见如豆的灯光下,习牧野一张脸微微红着,桌上散着一些点心。她微微笑起来:“如何?凤愆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你是说喝酒这回事么?”习牧野眯着眼睛,微微挑眉,“就凭他们,再来十个,我也不放在眼里。”习牧野看着凤清尘缓缓走过来,“我还以为你将那针扎下去了,吓我一跳。” “这样就吓到了,你的胆子也未免太小了。只不过是造成昏迷的假象,本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凤清尘淡淡一笑,拈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凤愆,打算动手了么?” “他现在在跟长老会的人应酬,看情形是打算来阴的。”习牧野枕着胳膊趴在桌上,轻声一笑,“外人都说凤愆是谦谦君子,行事光明磊落,似乎有些夸大其词。” 凤清尘哼了一声:“林子大了,什么坏鸟都养得出。谦谦君子么,大家族里并不需要。” 习牧野看她吃得津津有味,不由摇了摇头——这家伙还真是什么时候都吃得下。而且还吃得这么香甜,像福伯那样的人,对于这样的人有着天生的好感吧。 “凤芜怎么样了?”凤清尘喝了一口茶,静静道。 “凤愆以怠慢家主,以至于家主昏迷不醒为由,暂时关在地牢了。”习牧野笑了笑,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以凤愆的智计,这次起码会赔进一个长老。你要救她么?” “你在开玩笑么?”凤清尘淡淡道,“救了她于我有何好处?她到底不是我的人,还不如废了她,找合适的人顶替。” 习牧野抬眼,看着凤清尘一脸的淡漠神情,轻轻叹了口气:“这时候救了她的话,不是正好让她死心塌地么?” 凤清尘不语。这自然是个不错的时机,但是凤芜此人却没有可塑性了。之前德亲王没打算将家主之位传给凤愆,她就已经在凤清尘身边多年了,若是她要效忠,也不必等这么个时机。 人心,很多时候是不能扭转的。当年雷诺一事不正可是结果呢是如此么?除了老大的位子,基本上她能给的都给了他。可是结果呢? 便是再笨的人,也不愿意在一个地方跌两次吧? “哦,对了。”见她不语,习牧野也就转了话题:“今日的皇室家宴,那西陆战神选了你,说是你让人有种安心的感觉。” 让人安心?凤清尘以为自己听错了,无论是前世还是如今,她骨子里都不存在这所谓让人安心的因子吧。她困惑地眨了眨眼,微微皱眉:“我好像不认识那个什么西陆战神呢。” 习牧野看着她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别说是她了,就连神川将军在此之前都未必见过这个神秘的对手呢。 “放心吧,八天后,你就可以见到他了。”他安慰道。 凤清尘咬着下唇思索半晌,才万分忧郁、期期艾艾道:“习牧野,你愿意跟我一起私奔不?” 习牧野翻了个白眼,拜托,这是女皇的旨意好不好,再说了和亲之事还牵扯到两国的稳定,私奔?怕是连这玉京城都出不去。 于是干脆利落地送她一个字:“滚!” [此去经年 040波涛暗涌] 天底下的地牢都大致差不多,潮湿,阴暗。在这样的地方待得久了,什么都不用做,都会觉得自己的骨头一点点变得疏松,那种腐败气息是从骨头开始的。 “哗——”一桶凉水兜头泼下,凤芜打了个寒战,睁开了沉重的眼睛。地牢很冷,冬天的地牢尤其冷。 这样的寒冷太过于刺骨,以至于她反而并不觉得身上的伤有多痛了。 唯一的感觉,只剩下冷。 凤愆站在三尺之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凤芜看着这样的凤愆,稍稍放下心来——凤愆这个人,越是生气,反而会笑的越开心,如今这副没有表情的模样,只说明他现在已经不那么愤怒了。 “咳咳……”她轻轻咳嗽了两声,牵动了身上的伤势,不由得咧咧嘴。 “凤芜,”凤愆静静开口,“你为什么要害家主?” “你想不通么,凤公子?”凤芜冷淡一笑,盯着站在远处的凤愆,目光森冷。 “是谁叫你这么做的?”凤愆微微皱眉。 “这种事还需要别人来教我么?”凤芜大笑,再开口,隐然有了怨毒,“凤公子,像你这样的天之骄子自然是不懂的。凭什么她生下来就什么都有,却那样的不懂珍惜,而我,就算再如何努力,再如何优秀,也仍然只是凤家的家仆?” “如果我一直不曾见过这外面的世界,反而能自甘渺小,为凤家奉献出一辈子!”她冷然一笑,“可是,偏偏叫我看到了这世界!为什么,我只能在她身边做个奴婢,我够聪明,也够自信,若是立足朝堂,也未必不能有所作为!” “凤芜,你想太多了。”凤愆淡淡道,“你从不曾说过这些,我又如何能知道?家主她自幼对权势无甚心思,你竟然对她下手,这是不可原谅的。” “她生来就是公主,又长在权力中心,竟然对权势毫无心思,这难道还不让人嫉恨么!”凤芜咬牙道,狠狠瞪视着凤愆,“便是在公子心中,其实对和光公主殿下,如今的凤氏家主也十分失望吧。只是德亲王殿下的养育之恩,让你缚手缚脚而已。” 凤愆闻言大怒,袍袖一甩,一股劲风直接甩在凤芜的胸口:“住口!” “唔……”凤芜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脸上却笑得更加畅快,“承认吧,凤公子!一个有才华的人,摊上那么个家主,总会绝望的。” “说得好!”凤愆冷冷一笑,脸上的表情出人意料地竟然变得柔和起来。 凤芜心中微微一凉——凤愆他、真正生气了。 只是这有什么呢?凤芜勉力抬眼,看向灯光照不到的阴影处。这人生也就这样了。当年从百多人中脱颖而出之时年岁尚小,也就是十二三岁吧,接触的人情世故也好,只当好好在公主身边当差,日后自会安稳。 初见之时,那小小的女孩子也才八九岁吧,并不若日后的那般懦弱,会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甜甜的笑。 她便忍不住蹲下身去,带着雀跃的心情对着那将成为她一生之主的小女孩献上了所有的忠诚。 那时候并不是那般恨吧,那玲珑剔透的孩子,在德亲王的教育之下,十分的谦逊有礼,平日里有了好吃的点心,竟然也知道给她留一份。 只是后来—— 所谓往事不堪回首,便是这个意思吧。 凤愆皱眉看着那一脸淡漠的女子,心中也是无限感慨。谁又能在一开始就预料到清尘长大后会是那般模样呢。 不求上进,讨厌念书,也不爱习武,总之就是越来越像废物。 平日里为她尽心尽力惯了,如今猛然被人喝破,才突然心惊——在内心深处,对清尘,其实是失望的吧。 只是越是失望,表现在面上的反而是更加的纵容与亲昵。那个小小的,在所有人的期盼中降生的孩子,他还很清楚地记得当年她出生后第一次抱她的那个感觉。 仿佛珍宝般小心翼翼,因为一下子成了大哥哥,所以想要让她一生和乐,不必为权利而变得心思复杂,也不必为了某个人而伤心落泪。 只愿她一生如她的封号一般,静默淡雅,和光同尘,让这世上所有的风霜都不会落到她头上。 只是,什么时候,那样的失望慢慢充斥着心房,在见到她的时候要极力去压制才不会失控? 凤愆急促地呼吸了两下,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地牢。 凤芜盯着他有些狼狈的背影,唇边绽开一抹苦笑。 不知过了多久,一抹人影慢慢走了进来,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凤芜,为什么我到了今天才发现,其实你的口才跟心机都不错呢?” 那人的手指冰凉,凤芜只觉得那寒意从下巴直直地传到了心里,那只手已经擦着下巴慢慢箍住了她的脖子。 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凤芜目中现出些恐惧来:“不、不要——” “不要?”那人微微扬起好看的眉,似是十分有趣得打量着她的脸色,“该做的已经做了,该说的也已经说了,就算是死了,也心甘情愿了吧。” 凤芜只觉得那只手在慢慢收紧,顿时惊得魂飞魄散:“求……” “凤芜,你明明知道求我是无用的。”那人似是十分感慨,“在凤家,对家主不利就是跟整个凤家为敌。你也不想我为了你跟所有人作对吧。那样的话,我也会死的。” 掐住脖子的手持续用力,另一只手却捂住了女子不甘心的双眼:“你曾经说过,愿意为我去死呢。那么现在,就去死吧,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凤芜整个人被固定在木架上,此刻只能束手待毙,临死的片刻之间,她却突然想笑,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呢?那个怯懦的小女孩虽然是无用了点,对她到底还是好的。 就算大病之后显得阴晴不定了些,对她倒是没有分别。 最后她苦苦一笑——凤清尘,这一世,是我负你。 那人见她没有了气息,也就松了手,低头看去,那女子果然是死不瞑目。他冷淡一笑,伸手在她的眼帘上微微一抹:“你不用死不瞑目,至少你还知道是我杀了你,日后,说不定我连是谁杀得我都不知道呢?” 他甩了甩手,拖着不紧不慢的速度向地牢外走去。 就在他踏出地牢的那一刻,一道凄艳的白光闪电般划过他的脖子。 电光火石之间,他只看到一双无限清冷的眼,带着淡漠,又或许有些怜悯地看着他。 仿佛是不可置信般,他颤抖地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触手一片温热。 是血。 “百鬼送葬。”那人一身清寒,连声音都冷得可怕。“做人不能太铁齿啊。” 他瞪大了眼睛,一只手指着那人,终于慢慢倒了下去。 那人从怀中摸出锦帕,仔细擦拭刀刃上的鲜血:“今日我杀了你,他日是谁送我西归呢?” 那人将刀刃擦干净了,拢入袖中,静静转身:“哈,这世上能杀得了我的人,大概还没有出世吧。” 那人的影子拖在昏暗的灯光,明明灭灭的,仿佛从没有出现过一样。 ———————————————————————— 第二日便是大年初一,凤清尘虽然精神不佳,还是要强撑着去宫里给德亲王请安。 在饭桌上,凤愆递给她一张纸,要她去了宫中挨个去给亲王公主们请安,他另有要事,就不陪她去了。 凤清尘草草看了一眼,顿时吓了一跳。这个……给女皇跟德亲王殿下请安是人之常情,这个聚贤殿的贤亲王摆明了不是一路人,至于仁亲王,凤清尘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这个人是织布能手,若是没有他,那么天下人都没有衣服穿。 这两个人好歹也算是个长辈,去了也无可厚非。 皇太女好歹也算是个亲姐姐,这个端木韶华,潋滟公主,还有仁亲王的双生子都算是怎么回事?有这些人也就算了,这个舒十七不是西陆战神么?紫凰不是女人为尊么,为什么连这个也要去请安? 凤清尘皱着眉毛,将这些问题一一指出。 凤愆按着眉心看了一眼,脸色微微铁青着,半晌才静静吐出了一口气:“抱歉,手抖了。” “发生什么事了么?”凤清尘看了看凤愆的脸色,随口问道。 “昨天夜里,凤芜在地牢被杀,九长老也死在地牢门口。” “哦?”凤清尘挑眉,“看你的表情,似乎十分棘手?” “算了,这事我自会处理,你还是安心进宫去请安吧。西陆战神那里就不用去了。”凤愆按了按眉心,“家主,如今你一人身系凤家荣耀,对着女皇的时候……” “知道了,知道了!”凤清尘赶紧打断他的话,这人年纪轻轻的,学着跟唐僧似的,啰嗦死了,“面对女皇的时候,不要一个劲的打哆嗦嘛,是不是?我都知道啦。” 凤愆一脸阴郁地看着她,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凤清尘起身的时候,他递了个红绸包着的纸包。 “这个是——压岁钱么?”凤清尘嘴角抽了抽,还是高兴地接了过来,长这么大,收到红包的次数还真是不多呢。 当年老头子在的时候,她不常常在家,老头子不在了之后,她怕老头子一个人在地下太闷,将老头子的兄弟跟义子们都送了下去陪他喝茶,剩下的自然不会有人给她红包。 “谢啦。”凤清尘挥了挥手,拿起桌上那写满了头衔跟宫名的纸,“那我进宫去了。” 凤愆点了点头,看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回廊之间,吐出了一口气——险些没忍住。 [此去经年 041当时只道是寻常] 凤清尘从东宫退出来的时候,死活不肯去聚贤殿去了。 她进宫之后,当然先去见了女皇,跪拜行礼,端茶倒水,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女皇才给了红包,挥手让她退出。 然后她去了徽泓殿,凤偐这日精神不错,再加上凤清尘昨日疑似中毒而错过了皇室家宴,德亲王殿下自然是格外地关心了下,一来二去又是一个多时辰。 再然后就是东宫了。这皇太女对她这个妹妹倒确实是不错,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虽是没有跪拜,但是一样的话回答三遍已经是凤清尘的极限了,那贤亲王跟仁亲王殿下都是长辈,所问的估计也差不多。 一想到这个,凤清尘顿时觉得头大了两圈——做个公主很难,不做公主也难! 她走到御花园,觉得这日子真是过得太郁卒了,怎么会这么麻烦呢,抬眼就见花园的假山十分讨喜,攥着凤愆列给她的名单就躲了进去。 “啊,算下来,居然还有十几个地方没有去,”凤清尘哀叹一声,“凤愆那家伙,就是怕麻烦,才不来的吧。” “真是太亏了,早知道,就再昏个两三天了。” “是啊。”一个温润的声音淡淡借口,“虽然说入乡就要随俗,但是拜个年也太麻烦了吧。” 凤清尘心头微微一跳——这个声音听上去十分耳熟。她小心翼翼地回头,就见身后一个白衣人一脸苦恼,却带着些微的笑意看着他。 那人浅浅一笑:“你好。” 白色的衣服,凤清尘眉头微皱,紫凰的贵族服饰以亮紫与靛青为主,白衣并不是主流用色。 “你——”凤清尘脑中灵光一闪,“是西陆战神!” “凤姑娘过奖了。”那人仍是温和一笑,微微拱手,“在下舒十七。” “舒十七么?”凤清尘微微眯起眼睛,淡淡一笑,“我倒觉得你更像另外一个人呢。” “哦?”舒十七蹲下身,顺手拉了凤清尘,“你别站着,等下让人看见了。莫非在下跟姑娘的某位朋友很像?” 凤清尘也蹲下身,这个假山的缝隙并不大,两个人蹲在一起,就靠得十分近了,凤清尘简直能感觉到那个人呼出的气喷在自己的颊边。 “倒不是什么朋友,”她静静一笑,“那日,在春风得意楼,小雷神身边那个所谓的侍卫舒华,就是你吧,十七王爷?” “姑娘也说那人叫舒华了,在下可是舒十七呢。”舒十七心中微微一凉,却还是笑了笑——这个凤清尘,倒是十分敏锐啊。 “王爷尽可不认。”凤清尘耸了耸肩,压低了声音,“不过凤清尘看人,从未走眼。更何况,风情这物,并不是一张人皮面具可以掩盖的。” “姑娘这么说,在下倒是不明白了。小雷神在数日之前才在那明正殿顶与习家少主一决胜负呢。舒华既然在小雷神身边,那么在下又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回到西陆,再从西陆赶过来呢?” “这有何难?”凤清尘淡淡一笑,“你自然是跟在小雷神身边,只是那下给你的和亲圣旨却是你出西陆之前就带在身上的吧。只是,你堂堂男儿,既是战神,又是王爷,手中还掌着兵权,自然是不愿意来和这劳什子的亲。” “不过呢,我想西陆大皇手中定是握着什么让你忌惮的筹码,所以你不得不从。卸掉舒华的身份,回归西陆战神,本来也是件简单的事情。” “这么说倒也有理。”舒十七懒懒道,“你的记性倒是不错。” “那是自然,”凤清尘略略有些自得,“但凡我看上一眼,便永远不会忘记。”她抖了抖手中的纸,看了看舒十七,“你也是进宫来请安的么?真是不幸,和亲的人都要先打好关系么?” 舒十七有些尴尬——他常年在边关,打交道最多的不是自己手底下的兵,就是紫凰定都军的首领神川将军,对于朝堂的事情,反而不是那么在意。 在西陆的时候,他也算位高权重,父皇母妃又早就去了,哪里需要去拜年啊,最多就是给皇上请个安。 到了紫凰才发现,这皇室关系十分错综复杂,各位亲王,公主,三大世家的家主,三司等等,这应酬之事本来也不是他所擅长的,转了半圈之后,觉得十分厌倦。 刚打算溜到假山后面喘口气,就见凤清尘一脸菜色地溜了过来,边快速溜过来,口中还一边十分郁闷地念念有词:“为什么连慕太傅那里都要去啊。” 还有一句什么“那个老头子一看就是个清官,磕个头说不定连压岁钱都没有呢。” 他觉得有些好笑,当初决定凤清尘为和亲对象的时候,他脑中想到的还是凤清尘在春风得意楼理直气壮地将那个盘子扣到司马南星头上的光景,再看看潋滟公主,那怯怯的表情似乎更加无趣。 凤清尘看他的表情,心里也能猜个大概,作为难友,她拍了拍他的肩:“我还有十五家要去,你呢?” 舒十七犹豫半晌才慢慢道:“我想,其实我可以不用去了,反正,在紫凰,就算成亲了,日后这些事也是你做。” 凤清尘愣在原地——她完全忘记了,这个西陆战神,即将成为她的正夫。 她有些艰难地抬眼,看着对面那丰神如玉的男子:“我说,你就不能悔婚么?” “这个恐怕难以从命。”舒十七摊了摊手。 “我明白了。”凤清尘一脸的视死如归,大义凛然站起身,“我想我还是好好去跟各位大人打好关系比较好。” 舒十七在她身后笑出声:“凤姑娘,以后,还请多多担待。” 凤清尘脚步微微一顿,随后离去的背影看着都有些悲壮起来——老天作证,这一圈下来,她一定会老十岁的。 ———————————————————— 习牧野微微皱着眉,看着堂中的两具尸体。 很明显,凤芜是被人掐死的,而另一具尸体,据说是长老会的九长老,是个容颜极美的年轻人。 他的脸上有没有来得及掩去的笑意,脖子上有一道伤痕,看切口应是十分轻薄的兵器所伤,且出手的速度极快,基本上没有任何难度地击杀了九长老。 “习公子,你怎么看?”凤愆拧着眉,一脸伤脑筋的表情,“凤九虽然年轻,但是在长老会却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而且他的空镜七折也早已练至第八重,寻常人根本不可能将之一举杀死。” “有没有可能,是凤家的人?”习牧野抚着下巴,沉思道,“凤家所有人都有修习空镜七折,目前有人练到第九重么?” “据我所知,只有德亲王殿下将空镜七折练到了第九重。”凤清尘咬牙道,“看凤九的神情,绝不可能是凤家的人。” “那个微笑的表情么?”习牧野翻了个白眼,在凤九的尸体旁踱了两步,“杀人之后还能如此春风满面,也不容易。只是,杀人者死于杀,老天总是公平的。” “习公子,”凤愆按着眉心,“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 习牧野咳嗽两声,摆了摆手:“凤公子,这个是凤家的事。虽然清尘不嫌弃,让我可以在凤家立足,但是这事涉及到长老会,我这个外人,还是尽量回避比较好吧。” 凤愆抿了抿唇,沉默半晌,才斟酌道:“习公子,你喜欢家主是么?” 习牧野吓了一跳,这个凤愆,一向深沉内敛的,怎么今日说话这么露骨? 凤愆继续道:“习公子,不瞒你说,德亲王殿下对你也十分欣赏,若不是西陆突然提出和亲,过了年,德亲王殿下就会向女皇提出这件婚事。” 习牧野看着凤愆,觉得他眼中闪动的光芒十足像是算计,忍不住退后两步:“那又怎么样?” “你觉得这是德亲王殿下对月伊人的补偿是么?”凤愆微微一笑,负手而立,“德亲王殿下看人从未走眼过,咳——唯一一个,大概就是家主了。不过没有关系,她不懂算计,身边有人懂就行了。” 凤愆目光炯炯地盯着习牧野,这让习牧野觉得心惊肉跳。 “你既然答应了家主愿意留下来,那么以后她有难,你一定会帮着了,是吧?”凤愆淡淡一笑,指了指凤九的尸体:“凤九死的不明不白,长老会必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也不想家主为难是吧?” 习牧野不自然的咳了两声——这个凤愆,根本就没有看出来吧,凤清尘那家伙根本就是个只会算计别人的人,哪里轮得到别人来算计她啊? 等等,凤清尘么?她也是凤家的人,最近她那么拼命的练功,那个空镜七折更是一日千里,应该也到了第八重吧。 他低下头仔细看了看凤九脖子上的切口——细薄的兵器,凤仪不就是么。连脸上的笑意都么没有来得及收起,这速度…… “凤公子,凤九为何要去地牢呢?”习牧野也忍不住叹气了,“凤芜是家主身边的人,没道理跟长老会有瓜葛吧。” 凤愆垂下眼,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确实如此。不过,这话可是你说的,习少主。” 习牧野微微一愣,抬眼就见凤愆眯起眼睛笑得无比欢快,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句——狡猾! [此去经年 042大婚前夕] 给一圈大大小小的人请安之后,凤清尘拜年的最后一站是户部尚书白露飞——也就是她日后的直属上司。 这个号称紫凰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户部尚书的男子还十分年轻,只是严整地有些过头了。凤清尘花了三秒钟就确定了,这个人绝对不会贪赃枉法。 也就是说,在这人手下,基本上没有发横财的机会。 凤清尘如坐针毡地跟他聊了半个时辰,在心底一个劲儿哀叹春光的流逝。那白露飞最后看了她一眼,显得十分的意味深长。 逃也似的回到凤家,立马被习牧野拖到无人处,劈头就是一句:“那个九长老,是你杀的?” “怎么会呢?”凤清尘笑得一脸无辜,“我昨天不是躺在床上休养么?” “你这话也就骗骗凤愆。”习牧野微微皱眉,“你知不知道凤九虽然年轻,在长老会的辈分却是极高的,一旦他们查出这事是你所为,定然不会干休的。” “这件事,是我不肯干休吧。”凤清尘冷冷一笑,“我即将与舒十七大婚,长老会碍于两国邦交,不会在这段时间出来为难我。” “而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也已经数月之后,到时候,还由得了他们么?” 习牧野听得眉头微皱:“看来你已经都计划好了。” “也不算是计划好,”凤清尘也是皱眉,那个舒十七不就是在计划外么,“这几个月你将你手中的势力都拉到飞凤庄去,那是属于历代家主的私业,长老会不会干涉的。” 这说来说去,到时候还不是要硬碰硬么?习牧野翻了个白眼,照凤愆如今的意思是,他已经打算牺牲凤家的暗卫了,这长老会恐怕也是岌岌可危了。 “对了,你知道凤愆上次说的那个醉生梦死是什么药?” “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药了。”习牧野淡淡一笑,“秋无意那一脉的人又总是喜欢炼制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觉得会是什么?” “如此最好。”凤清尘伸了个懒腰,“长老会的人若是都杀了,凤家的根基也会动摇,若是不杀,放在身边也觉得十分碍眼啊。” 习牧野撇了撇嘴,岔开话题:“德亲王殿下身体怎么样?” “看上去似乎精神好了些,不过内里嘛,应该是撑不住了。”凤清尘叹了口气,摊了摊手,“所以他建议我收了你。” “什么?”习牧野呛了一下,“你没说点什么吗?” “我能说什么啊?”凤清尘脸上的表情用郁卒来形容都不够了,“他那个口吻活脱脱就是交代遗言。作为后辈,那种时候没法说出反驳的话吧。” “所以你答应了?”习牧野脸色沉了下去,看向凤清尘的表情颇为不屑,“瞧你那点出息。” 凤清尘觉得委屈,这点出息怎么了,还不是为了方便你留在飞凤庄搞小动作?这个凤家好歹是在官家的势力范畴,不然照她之前的脾气,区区一个长老会不到十个人,要灭掉还不简单? 黑道里势力转换,哪里顾及这许多的勾心斗角? 算了,现在计较这个太不划算了。 凤清尘也算能屈能伸:“你要是不乐意,等这事儿过了,我给你一份休书就是了。”她皱了皱眉头,“对了那个西陆战神——” 习牧野正在为了那休书纠结不清,猛地听到后半句,下意识问了一句:“已经见过了?” “不仅是我见过,连你都见过他了。”凤清尘点了点头,看到习牧野询问的眼神,“不就是我们上次在春风得意楼见到的那个舒华。” “舒华……”习牧野脸色变了变。这个西陆战神不惜化身侍卫,随着小雷神来紫凰,不会只是为了和亲吧。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真是为了和亲,也不应该是跟小雷神一起来的。天下人都知道小雷神是做火器的,而舒十七掌握着西陆的兵权,鬼才相信,他来和亲是为了所谓的两国和平。 凤清尘常年在黑道里混,自然知道这火器就等同于黑道买卖里的军火,而舒十七那战神的身份,无疑是告诉她,这次的军火买卖有军方的人插手。 最要命的是,这个军方是敌方的人马。 那么西陆大皇所谓的借刀杀人之机根本就是个幌子吧,这舒十七武功不弱,紫凰也只有神川将军能与之打成平手,年后神川将军便会回转定都军,到时候—— 凤清尘微微眯起眼睛,这舒十七是冲着女皇来的么?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当时小雷神跟习牧野约在春风得意楼又是为了什么?魔煞门与雷门当年都是被官方势力围剿,莫非他们那次会面不是决裂,而是为了结盟? 只是,女皇的动作太过于神速,花月府在一夕之间尽毁。 “习牧野,”凤清尘皱着眉头,“那个舒十七,有什么弱点么?” “弱点?这个倒是不曾听说,他天生便是适合在战场上的。”习牧野摇了摇头,又沉思了半晌,才静静道,“不过,从西陆帝都传过来的消息说,西陆大皇的宠妃锦贵妃,跟舒十七青梅竹马,两人关系甚笃。” “青梅竹马么?”凤清尘捏着下巴,一脸的好奇,“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他给大皇带了绿帽子,大皇念着兄弟情义不好杀他,所以才被踢到紫凰来的。” “也只有你才会这么想的。”习牧野嘴角抽了抽,“那西陆大皇,也是一路浴血才登上帝位的,你还以为是善男信女啊,别说只是弟弟,就是亲爹,他都敢杀。” “这么说,我倒是有些明白了。”凤清尘笑眯眯点了点头,一脸了然的模样。 习牧野极其不屑地看着她,你都知道什么了啊,那舒十七手握兵权,西陆起码有七成的兵力在他手中,要是西陆大皇能安心睡个觉那都是奇迹。 ———————————————————————— 到晚上的时候,凤愆才从长老会回来,正巧赶上尚衣局的人来给凤清尘量身定制礼服,连带着给习牧野也量了一下。 凤愆走进来的时候,看到习牧野那脸色简直要滴下墨汁来,心里大致明白——德亲王殿下对凤清尘还是不放心,那个西陆战神是福是祸目前还是两说,因此提前给女儿安排后路呢。 只是他却不知道习牧野心中所想。 当日月伊人也曾说过让他娶了凤清尘,那时候跟现在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别的且不说,那个什么侧夫的名号说出去,能听么? 不光是他,连凤清尘也是一脸的不耐烦的,尚衣局那管事的一个劲儿在一旁赔笑,只说那人是西陆战神,又是王爷,规格仪制上不能马虎。 凤清尘这时候才不由自主地怀念起特稀里来——在那个小岛上,若是男女情投意合,请一个见证人就行了,哪里会这么麻烦啊。 其实在特稀里,只要看对了眼,连见证人都是不用的。 虽然紫凰是以紫色为贵,但是婚庆所用的服饰与东西也还是用红色。 尚衣局的人前脚走了,后脚宫里的东西就送了过来。凤清尘头痛得看着那箱子柜子盒子,摆了摆手叫人都送去库房。 一切都收拾妥当之后,几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凤愆歇了一阵,才静静道:“家主,凤芜她——” “如何?”凤清尘懒懒道。 “她可能不是长老会的人。”凤愆合了合眼睛,再睁开时目光冷峻,“我查了一下,她最近跟端华宫的冰灵走的很近。”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吧。”凤清尘淡淡一笑,“如果她是端木的人,那么九长老又为何要对她下手呢?” 凤愆冷冷哼了一声:“这整个玉京,恐怕就只有你不知道了,我们的九长老倾心流光公主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凤清尘眨了眨眼——这就是传说中的爱情使人盲目么?那个端木韶华眼里只有姬摇光,这也是整个玉京无人不知的事实吧。 那凤九看上去也是一脸的精明,怎么会甘愿在这事上栽得这么心甘情愿呢? 算起来,那个舒十七大概也是吧。那个锦贵妃应该会是他的爱人吧,可是阴差阳错,那个人嫁给了他的大哥。这世道君君臣臣的,他也不可能真跟那皇帝大哥去抢,于是心如死灰。 听那日他的笛子,真的是半分情感都无。 想通了这点之后凤清尘觉得郁闷——就算来者不拒,但是这接收的人是个行尸走肉也很让人郁闷吧。 她撇了撇,所谓和亲的婚姻真是不能期待啊。 [此去经年 043大婚] 古人的婚礼对于凤清尘来说无疑是十分繁杂的,用她的话来说,十月怀胎都没有这么麻烦,事实上,凤清尘长这么大唯一养过的生物就是狗。 而且总共只养了三个月,那狗就从家养狗蜕变成了野狗。 从那以后,凤清尘再也没有养活过任何生物。 虽然已经不是公主了,但是凤氏家主的身份毫不逊色,再加上对象是西陆战神,因此她的婚礼还是轰动一时。 皇銮从一大早就从宫里出来,到凤家帮忙,在她眼里,自己这个妹妹一向怯懦惯了,碰上西陆战神那简直是小耗子撞进了大猫手里,任他搓圆捏扁。 身为皇姐,她有义务与责任教会亲爱的小妹如何在这样实力悬殊的婚姻中把握先机,永占上风。 只是说了半个多时辰之后,凤清尘就发现了,皇太女殿下的理论严重脱离现实,可操作性不强不说,一旦使用了,恐怕需要更大的勇气来直面鲜血淋漓的后果以及日后惨淡的人生。 因此她一边配合身边的侍女穿上喜服,一边以无比虔诚的态度与无比真诚的目光接受那照本宣科的建议。 皇銮摇了摇头——她自认对凤清尘还算了解,也看得出来,如今凤清尘要是听得懂她的话那才叫怪了。 “我说,小凤儿,你知道等下到了洞房要做什么吗?”皇銮淡淡道。 “自然是睡觉了。”凤清尘翻了个白眼,从三天前宫里就有人过来专门讲解洞房之事,就差没有实地演习了,凤清尘头皮发麻地学了三天,脸上尽是菜色。 心里腹诽的同时,对那和亲来的战神也不由充满了同情——因为是西陆主动提出联姻,因此就算是战神,在紫凰也是没有优待的吧。 想来也被折腾得够呛。 大婚这日的礼节与程序显得更为复杂,动作快点的连孩子都生下来了,但是这婚礼才开始刚刚开始。 女皇并未亲至,但是皇太女殿下足可担当此任。舒十七作为凤氏家主的正夫,日后是可以与凤清尘一起执掌凤家的,因此德亲王殿下才想出了个同时将侧夫也娶进门的法子么? 真是够笨的,凤清尘一向喜欢独来独往,突然一下子有了两个男人,而且还都是合法的,这不是更乱了么。还好习牧野的脾气也算好,早早的搬去了飞凤庄,明眼人只当是德亲王为了提防舒十七而让习牧野刚进门就掌握了凤家半数的家业。 凤清尘站在大堂正中,看着舒十七慢慢走进。他今日穿着大红的喜服,平日里略略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色这时候也缓过来的,带着点薄薄的喜色。 舒十七亦在看她。 他并不是不通世事的少年,也曾经有过心爱的女子,只是此时此刻,看着凤清尘一身清冷地立于灯下,眼中浮现的,仍是那一日,那女子一身紫衣,一脸幸福的吃着小点心。 她说好东西自然要跟好朋友分享。说那话的时候,她的神情有她自己所没有察觉的落寞。习牧野那个人,虽然淡漠,但是也算是个不错的人吧。 舒十七微微垂了眼,慢慢走过去,握住了凤清尘的手。 皇銮笑了一下,对司仪点了点头:“开始吧。” 很早以前,她跟凤愆都一直觉得姬摇光才是凤清尘这一生的男人,从小,他们一起长大,姬摇光也曾经这样握着凤清尘的手,走过那些天真烂漫,无拘无束的韶龆之年。 她自幼被封为皇太女,所受到的限制比凤清尘要多很多。只是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仰着头,软软地叫她皇姐,还将自己喜欢的东西都与她分享的时候,那真是十分快乐的。 司仪抹了把汗,躬了躬身。 皇銮的目光落在人群中,姬摇光站在那里,手在身侧慢慢握成拳,紧紧的。皇銮有种错觉,仿佛他的手很快就要滴下血来。 姬摇光不顾先辈遗愿,死活要解除婚约的那一晚,凤清尘在凤藻宫用刀片划开了自己的血管。 那个时候,德亲王殿下在徽泓殿叫住了怒气勃发的她。“皇太女殿下。”父王从来这么正式地叫过我呢。 “如果有一天,姬摇光犯了错,请你拉他一把。”风华绝代的父王神情孤漠,带着终年不散的倦意。 好。皇銮心中挂念凤清尘,不欲在这里多做纠缠,只是,她在心里补了一句,只有一次。 那一次之后,皇銮所会做的事情,只能是落井下石,绝对不会锦上添花。 谁叫他害小凤儿伤心呢。 这个舒十七,也是一样。西陆大皇将他送来和亲,凤清尘可能不知道其中内幕,但是想要瞒过她,那简直是笑话。 那个西陆后宫之中,名叫锦瑟的后妃才是舒十七这一生最爱的女子吧。舒十七所有的心甘情愿,不过是为了保护她。 如果舒十七知道在他来紫凰的路上,那个女子就被大皇赐死了会怎么样呢? “礼成!送入洞房!”司仪高声喊道。 旁边立时有侍女过来将舒十七掺进洞房去,剩下凤清尘被一堆不认识的人包围住,那一声声的恭喜怎么听怎么觉得假。只是成亲这等大事,无疑是拓展交际面,拉升人脉的好时候,因此高朋满座之中,除却虚假便只剩下了厌恶。 “清尘,”沉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凤清尘头昏脑胀地回过头去,看到姬摇光端着酒,静静笑着,“恭喜。” “谢谢。”完全记不清这是今晚的第多少声恭喜了,凤清尘机械地回礼,一口将手中的酒喝干了。 姬摇光的脸色明明灭灭的,不动声色地变了几变。 前来道贺的人中,也不是没有认识的,比如神川将军。据说这人也就三杯的酒量,因此秋无意在她身边,已经为她挡去了不少。 皇銮与凤愆倒是深藏不露,已经过了三巡,仍然十分清醒。 三巡之后,不相熟的人都陆续散去,端木韶华皱着眉头看了看姬摇光,起身告辞。 姬摇光犹豫了片刻,也告辞离去。 那边秋无意显然是喝多了,拉着神川的手,脸上红扑扑的:“神、神川将军。”他迷迷瞪瞪的道。 神川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轻叹一声抬起眼:“秋公子。” “你知、知道么……”秋无意的手紧了紧,微微凑近神川,“我喜欢你已经很久了。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就喜欢你了。” 凤清尘的嘴角抽了抽,这人喝醉了居然是这种德性。 “那时候,你一路进了中禁军的军营,半天下来打伤了好多人。” 神川脸上微微一红:“那是他们太懈怠,太没用啊。” “可是,你打伤了人,还是得我来救啊。”秋无意突然有些委屈起来,又笑了笑,“那时候,我就想,你真是个野蛮的人。” 神川的脸色沉了下来,凤愆摇头叹息,对皇銮道:“这人没救了,明天直接给他收尸好了。” “可是……”秋无意嘟囔道,“我喜欢。”说完嘿嘿傻笑两声,然后缓缓倒了下去。 “喂!”神川吓了一跳,下意识去扶。 “他应该是醉了。”凤清尘出来打圆场,看着醉倒的秋无意,“秋太医就劳烦将军了。” “你——” “神川将军啊,你要知道,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凤清尘小人得志般笑了笑,路过凤愆的时候,小小声道,“秋无意一生的幸福就在于此了,你别不识趣。” 凤愆狠狠瞪了她一眼,看她浅笑着向洞房中走去,脸上却不由自主笑了笑。那丫头,看准了秋无意会帮神川挡酒的吧,整个宴席一直在绕着神川将军转。 回头一看,神川将军仍维持着一手抚着秋无意的动作,愣在原地。 他叹了口气,正要上前,就听皇銮静静道:“凤愆,过来扶我。” 他微微有些头痛,皇太女殿下,你不要也跟着凑热闹成不。要端正仪容啊要注意言行举止啊。哎,当我没说。 凤愆起身,走过去抚着皇銮,心中对秋无意无比的担忧——好友,不是我不帮你,你自己保重吧。 —————————————————————————— 凤清尘站在洞房门口,犹豫了半晌,终于以烈士断腕的悲壮心情推开了门。 舒十七坐在桌边,房中四角都放着手臂粗的红烛,间或跳跃一下。舒十七的面前放着一杯酒,脸色微微红着,更显得丰神如玉。 凤清尘想这气氛到底还是浓重了些,舒十七那属于战神的情怀里,这时候应该是很悲壮吧。 还未开口,就听舒十七淡淡道:“我们谈笔交易如何?” 这人还真是直接。凤清尘淡淡一笑,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我当王爷只会打仗,想不到还会谈买卖?” “也许现在说谈交易确实是不自量力了些,”舒十七笑得有些自嘲,“不过我敢保证这交易对凤家甚至是皇太女殿下都是有益无害的。” “哦?”凤清尘微微眯起眼睛,“说说看。” “只要是你所想的,我都会尽力帮你做到。包括将皇太女殿下送上皇位。”舒十七静静道。 凤清尘微微皱眉。她跟皇銮自幼长在徽泓殿,若是日后夺嫡失败,那么端木韶华绝不会放过她。更何况,中间还隔着个姬摇光。 “你的条件?” “三年后,休书一张。”舒十七一脸淡然,“但是这三年的时间,你要尽力配合我表现得很恩爱。” 男人都爱自由,这一点凤清尘一点都不怀疑,至于这尽量表现得恩爱,怕是做给外人看的吧。 是给大皇呢,还是给那锦贵妃? 凤清尘微微笑了:“好,我答应你。” [此去经年 044鸡飞狗跳] 协议既定,凤清尘乐得自在,虽然杀人才是本职,但是好歹她走的是智慧型杀手路线,也知道怎么样做才是最好的。 跟舒十七两个人,着东不着西的聊了大半夜,两个人都是擅长藏锋的人,七拐八绕的没有几句是真话。早先喝下去的酒早已醒了,人却开始困了。 舒十七笑了笑,将床上的被子抖开了,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你睡里面吧。” 凤清尘眨了眨眼睛,脱了鞋爬上床去,她以前看过的小说里说过,如果两个人静静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那样异样的温馨,是很难得的。 其实也说不上温馨。凤清尘躺在床上,心里惦记着远在城南飞凤庄的习牧野,那个人多么骄傲,肯留在凤家已经不错,以侧夫的身份进了门,一定会很委屈吧。 嗯,再过几日恐怕得去户部报道了。她倦倦地想着,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屋角的龙凤烛静静燃着,舒十七却少有困意,偏了头看见凤清尘一脸平静,连呼吸也平顺而规律起来,竟然已经睡着了。 他微微皱了眉,这个人警觉性也太低了点吧,如果他心怀歹意,那么这个人不是就危险了? 轻轻伸手,他拨开了凤清尘睡梦中散乱的头发,无声地叹了口气:“三年,也只是三年而已。” 随即他翻了个身,眼睛定定的看着某一处,没有看到身后,凤清尘轻动的睫毛下,那清醒无比的眼睛。 五更的时候,凤清尘小心地爬起来,迅速的穿好衣服,正准备向门外走去,却猛然想起,习牧野已经去了飞凤庄。也就是说,没有人陪她练功了。 她有些愣神,站在床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现在,到底是她在极力保护习牧野呢,还是已经慢慢习牧野在身边的日子? 舒十七睁开眼睛,就见凤清尘站在床边,有些怔怔地样子,他叹了口气:“你是要做什么吗?现在天色还早。” “没什么。”凤清尘甩了甩头,微微皱眉,“平日里这个时候,都跟习牧野一起出去练功的。 “一起练功么?”舒十七脸上微微露出些惊诧,“习少主那个人平日里十分懒散,别说是陪人练功了,他的剑法大成之后,就很少跟人动手了。” 凤清尘不说话了。 这段时间她一直跟习牧野在一起,自然知道习牧野除了早上非常不情愿早起以外,其他的还是没有计较的。 只是,从来没有听他说过,他不愿意呢。 她站在床边,轻轻咬着唇。 这样的一种情感,对杀手来说是致命的,也是多余的。她从来都不懂。 舒十七微微笑了:“之前,你跟姬摇光一起的时候,他有陪你练功么?” “没有。”凤清尘摇头。凤芜之前说过,就算是两个人在一起,也就是说说话,吃点小点心,喝喝茶,练功的话找凤愆不是更适合。 “那凤愆呢?” 凤清尘撇了撇嘴。虽然凤愆很纵容她,但是他陪伴最多的还是皇太女吧。 舒十七斜斜地倚在床头,微微笑了:“所以说能为一个人做自己并不喜欢的事情,那只能说明,习牧野他——很喜欢你吧。” “喜欢么?”凤清尘微微皱眉,有些茫然,看着舒十七貌似有些叹息又有些好笑的表情,顿时怒了:“喂,你不要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舒十七轻笑一声,耸了耸肩,那表情分明就是说——我本来就是过来人。 凤清尘冷冷哼了一声,推门出去。 屋外一片清冷的世界,昨天晚上的时候落了场小雪,这会儿成了霜,挂在这清冷人间。 暖色的宫灯之下,一人白衣静默。 看到凤清尘出来,那人颇有些不耐烦地嘟囔:“我好不容易准时到了,你竟然迟到。” 凤清尘心里酸酸的,飞凤庄在城南,就算用轻功,也要半个时辰。习牧野平日里最爱睡觉,怎么舍得这么早就爬出温暖的被窝? “喂——”习牧野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脸上的表情似乎是有些不悦,又似乎是有些担忧,“你没事吧?” “没有。”凤清尘揉了揉鼻子。 “那么开始吧。”习牧野小小打了个呵欠,“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在大冬天起这么早过,等下完了我要再回去睡一觉。” 凤清尘点了点头,还没有来得及应声,就听身后传来轻轻的推门关门声。 那人身上披着红色的袍子,静静立在门边,看着院中。 凤清尘突然觉得头大。这舒十七,这时候跑出来凑什么热闹——这两个人,一个是正夫,一个是侧夫,在这种情况下见面总有些尴尬吧。 紫凰是怎么称呼的?公主的正夫一般都是亲王,侧夫则是郡王,只是品级不同罢了。寻常的人家,一般都是称公子。 “习公子。”舒十七仿佛是没有看到凤清尘脸上的无奈,冲着不远处的白衣男子静静点头。那个人跟那次在春风得意楼见到的时候有些微的不一样,好像变得更加内敛了。将所有的光华都收了起来,只为了那一个人,独自沉静。 “十七王爷。”习牧野淡淡回礼。 很诡异的感觉,凤清尘看着两人,直觉应该躲得远一点——她还不是很会协调两个男人之间的关系。 舒十七又是一笑:“好说好说。” 习牧野站在原地,打量了他一番,静静收起了剑:“清尘,十七王爷功夫可算是独步天下了,你跟他练也是一样的,我要回去睡觉了。” 睡睡睡,就知道睡。凤清尘心中微微恼怒,微微皱了皱眉。 “习公子,看来有些事情你没有弄清楚呢。”舒十七闲闲道,“在凤家,清尘才是做主的人吧?你这样一走了之,似乎不大好。” 舒十七你这家伙!凤清尘咬牙切齿,抬眼就见习牧野目光森冷,正盯着自己:“那么清尘的意思呢?” “哎呀,这事儿怎么好问清尘呢?”舒十七笑得风轻云淡,慢慢走进院中,“还是我们来决定吧。” 这次不仅是凤清尘了,就连习牧野也是一脸茫然:“决定什么?” “当然是在你我房中的天数啦。”舒十七一脸的理所当然。 “轰——”凤清尘脑中一炸,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脸,这个……家伙,有没有搞错啊。 “哎呀,这样不如来决定谁上半夜,谁下半夜好了。”亮丽的女音突然插口,凤清尘这次是真正无语了,能在凤家来去自如的人,除了皇銮还有谁。 只是这话说的也太生猛了,真是难为凤愆面不改色了。 “要动手么?”又一人姗姗而来,轻声问道,“西陆战神,本将也很有兴趣呢。” 神川将军,你不是在照顾秋无意大夫么,怎么这么早就起身了? 凤清尘向她身后望去,那睡眼朦胧的人,不是秋无意是谁! 院子里顿时有些静了。习牧野盯着凤清尘,冷冷哼了一声,收起了长剑:“我先走了。” “习公子,请等一下。”皇銮静静开口,“按照规矩,小凤儿大婚之后的第一个早上,无论是正夫还是侧夫,都必须到场。” 习牧野顿下脚步,皱起了好看的眉:“有这么个规矩?” “哈,”皇銮笑了一下,“这规矩是本宫临时定下来的,怎么,公子你有意见?” “皇姐……”凤清尘按着眉心,觉得头大了两圈不止。 “小凤儿,你放心。”皇銮拉了她的手,安慰道,“本宫会帮你处理好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定叫你是这玉京最幸福的人。” 凤清尘张了张嘴,看着皇銮一脸的兴奋劲,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 那一架自是没有打成,在凤家草草用过早餐,众人围坐在一起。 凤清尘小心翼翼地选了一个距离皇銮比较远的位子,习牧野坐在他身边,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神色有些冷。 反观舒十七,则显得淡然许多。 “咳咳,”皇銮浅浅咳嗽两声,慢慢道,“舒公子,在西陆,一般妾室是如何称呼正室的?” “一般称夫人或者姐姐。”舒十七淡淡一笑。 “紫凰的情形也差不多。”皇銮眯眼一笑,看了看习牧野,又看了看凤清尘。凤清尘只觉得浑身一冷,心知不好,果然,皇銮的下一句道:“所以,习公子应该称舒公子——”她顿了顿,拖长了声调,一脸严肃,“哥哥。” “噗——”虽是心中有所准备,凤清尘仍是不由自主将口中刚饮下的茶都喷了,还咳得就惊天动地,“咳咳咳咳咳——皇姐你——” 习牧野一脸同情地给她顺气,压低了声音:“清尘,那个舒十七其实确实比我大呢,叫一声哥哥似乎也没有啊,你怎么这么激动呢。” 凤清尘这边,已经自动将习牧野转换成拿着粉红小手绢的妾室,一脸娇羞叫着正室舒十七:“哥哥——” 这、这能看么。 好不容易顺了气,凤清尘一脸菜色地看着皇銮——还好刚才吃饭的时候没有说这个问题,不然还真是不太能吃下去。 “好了,皇姐。”凤清尘摆了摆手,“你饶了我吧。我会自己处理这些事情的。” “哦?”舒十七淡淡一笑,垂下了眼:“那么,我是上半夜还是下半夜?” “…………” “好了,说正经的,”舒十七收了戏谑,“清尘你自己决定吧。我都没有意见。” “那么习公子呢?”皇銮笑道。 “随便。” “这怎么能随便呢?”凤清尘嘟囔一声,感觉这婚姻真是乱透了。 “看来小凤儿这边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有什么风波了。”皇銮将几个人的神情都看在眼里,静静起身道,“舒公子还有习公子,父王有令,传你二人去徽泓殿。” “什么?”凤清尘脸色变了变,皱了皱眉。 “放心,这两个人,父王都十分欣赏,不会有事的。”皇銮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过了身,“起驾回宫!” [此去经年 045爱人不易] 那一日凤偐到底跟两个人说了什么,凤清尘并不知道,只是习牧野回来的时候,脸红得很,看到凤清尘,简直像是夺路而逃一样。 倒是舒十七十分镇定地说,德亲王殿下决定人尽其用,所以初十那日,凤清尘去户部报到,他则要去刑部,做个小捕头,顺便说了一句,他第一次任务,是抓一个大盗。 凤清尘听说之后,微微皱眉。她一早就猜出舒十七来和亲,不会仅仅是想让他做个当摆设用的正夫,在没有跟西陆翻脸之前,无论是文是武,舒十七都是十分好用的。 那个什么大盗,凤清尘也听凤愆说过,听说六扇门的副刑总亲自出马都未能将其抓获,此刻舒十七送上门,就是一个免费的劳力。 “父王有告诉你薪俸么?”凤清尘沉着脸,淡淡道。 “薪俸?”舒十七眨了眨眼,脸上有些新奇与惊诧,“这个事情是需要自己提出来的么?” “那当然!”凤清尘点头道,要懂得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更重要的是,现在要养家糊口啊。不过看舒十七那个呆愣的样子就知道,这事儿铁定是没有指望。“你别说你什么都没有提。” “确实是这样。”舒十七摊了摊手,“我之前在西陆的时候,府里有人专门打点这些。”他微微一笑,“我不太懂这些。” “算了。”凤清尘无力地挥手,现在我是家主,还真没指望你操心,“那习牧野呢?” “我估摸着德亲王殿下的意思是,希望他能与你生下凤氏的下一代继承人。”舒十七抚着下巴,看着凤清尘,面色诚恳,“你也知道,我到底是西陆来的,战神也好,王爷也好,德亲王殿下都不会放心的。” 凤清尘垂眼不语,她也明白凤偐的意思。他的身体状况并不是很好,秋无意虽然医术高明,但是凤偐的身体这些年被千秋雪侵蚀得很厉害,就算拿到解药也不过是多出数年的寿命。 他虽然心中对凤清尘失望,但她毕竟是他这一生唯一的骨血。在一切还来得及以前,他希望能尽力护她日后的周全。 别的不说,舒十七那西陆战神的身份是个极大的威胁,若是日后西陆稍有风吹草动,他必定首当其冲。而习牧野则不同,他虽是魔煞门后裔,但是无论从哪方面看,他的威胁都十分的小。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对凤清尘有那么一些若有若无的情感。 凤偐一生看人极准,他身居高位,对与皇室的事情反而知道得比凤清尘多,那个西陆后宫中的锦贵妃,娇艳明媚,是大皇兄弟二人的挚爱,只是先皇给自己的嫡子娶了那个女子。 舒十七只是一时之间败给了情势,并不意味着他就真正死心了。 而宫中暗探得到的消息竟然是,大皇以锦贵妃的性命以及龙子胁迫,舒十七为了那个女子,才放下所有的尊严,放了兵权,“下嫁”紫凰。 他是性情坚定的人,对于初次爱上的人,定然也有着十分的忠诚。 只是生下下一任的继承人么?凤清尘激灵灵打了个寒战——父王,你真是想得太多了。 舒十七静静看着她:“清尘,习牧野他——可能是真的很爱你。”他淡淡一笑,“刚才,他在徽泓殿,对德亲王殿下说,他活一日,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你。” 凤清尘抬眼,有些震惊。 “也许他还不清楚,你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舒十七淡淡一笑,“只是,我看得出,他并不是为了敷衍德亲王殿下。他那样的人,说出口的话,就是一辈子的承诺。” “我其实——”舒十七顿了顿,悠然道,“很羡慕他啊。如果在父皇赐婚之前,对那个人说了这样的话,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吧。只怪当时太过于年轻了,总想着建功立业,才冷了她的心。” 凤清尘嘴角抽了抽,瞪了他一眼:“我说,就算是做戏,你也不用这么露骨地在我面前表达对另一个女人的思念吧?” “清尘,你这样的人,太过于冷静了,所以作为对手,你很可怕。”舒十七叹息道,“但是在某些方面,尤其是面对情感,你显然比习牧野还要笨。他对着你,虽然说不出喜欢,但是他的心却是诚实的。他也会忠于自己的心,为了你放弃仇恨,可是你呢?” 凤清尘一脸的茫然,半晌,才慢慢道:“这种感情……” “清尘,你的心里,到底是怎么看待习牧野呢?”舒十七静静转身,“他从徽泓殿出来,也很茫然。也许他还记挂着花月府的血仇,却因为你,什么都做不了。” 凤清尘想起习牧野脸上那可疑的红晕,是因为对凤偐说了那样的话还是因为绝望呢? 她虽然不是很明白爱情,但是爱上了仇人,总是很难过的吧。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舒十七叹气,“你们两个都太笨了啊。” 说完,也不理凤清尘,慢慢离去。 是因为太笨了么?凤清尘淡淡一笑,长这么大,无论学什么都是一遍就会,而且还会举一反三,雷诺在她身边那么久,提前策反了她手下的几个堂口,也还是没法一击必杀。 习牧野现在应该很难过,这时候去找他,似乎有落井下石的嫌疑啊。凤清尘在水池边犹豫半晌,走两步退三步,完全没有了平日的果断。 “你在干什么?”身后传来清冷的声音。 是习牧野,凤清尘微微一僵,认真地看着自己的脚,严肃地考虑是不是该回头。 “傻了么?”习牧野微微皱眉,将手中的东西塞到她手中,“上次在春风得意楼,看你好像很喜欢这个,刚刚顺路,就给你带了一些。” 凤清尘略略低头,就见自己手中的盒子,确实是春风得意楼的包装。那点心拿在手里还是热的。 从春风得意楼到凤氏本家路程并不进,这一路上,用内力捂着么? “习牧野,我没有记错的话。进宫的路跟去春风得意楼的路并不在一个方向上。”半晌,凤清尘抬起头,脸上有淡淡的疑惑,“莫非还有一条道是顺路的?” “嗯。”那双眼看上去十分好奇与无辜,习牧野掩饰性咳嗽了两声,一张面皮顿时通红。 凤清尘心中有数,笑眯眯收了点心,漫不经心般道:“你进宫,都跟父王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习牧野飞快道,“也就是说凤愆到底是皇太女内定的中宫,日后凤家的事,还要多多仰仗舒公子,咳——与我。” “就说了这些?”凤清尘微微挑眉,指了指习牧野的脸,“那你脸红什么?” “有么?”习牧野哈哈道,伸手在颊边扇了扇,“可能是天太热了吧?” 天……太热了么?凤清尘无语看天,这阴沉沉的天气,看上去要下雪一样,哪里会热啊。习牧野这猪头!找个借口都这么拙劣,也难怪舒十七会觉得他笨了。 习牧野一句话出口,已经后悔,这时候看了凤清尘也一脸的无语表情,暗暗松了口气:“清尘——” 凤清尘拎着小点心,晃了晃,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明白。”她静静地说,“多谢你的点心。” 说完,也不管习牧野,拎着点心就走。身后,习牧野轻轻舒了一口气。 拎着点心躲到无人处,凤清尘的脸才慢慢红了起来。 看着手上春风得意楼独家出品的点心,心中不免长叹——果然安逸的环境容易让人懈怠啊,想当初,做杀手的时候是多么的冷酷,多么的厚脸皮啊。现在猪头野不过是送了一盒点心,至于脸红么。 至于么!凤清尘在心中将自己狠狠唾弃了一番,还是喜滋滋打开了点心盒子。 远处,舒十七静静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意——都说什么锅配什么盖,这两个人,一个贪吃,一个嗜睡,还都是一样的笨,也难怪德亲王殿下不放心了。 [此去经年 046初入官场] 初十那日,凤清尘起的很早。在平和的环境中,她的睡眠其实是十分有规律的,只是她实在不怎么喜欢睡书房——昨天出了那乌龙事件之后,她就感觉睡觉升级成了人生第一难以解决的事情了。 她虽然是观念开放的人,但绝不是滥情,那舒十七心中分明是还有十分相爱的人,而习牧野,这个人反而不好说了,她自身对于感情这种事十分淡薄,就算知道了习牧野是喜欢她的,一时半会儿也做不出什么回应。 于是,在踌躇半晌之后,她只好抱着被子去了书房,一晚上下来,只觉得腰酸背痛,十分想念被舒十七一个人霸占的大床。 习牧野难得不用陪她练功,自是睡到天昏地暗。舒十七则因为身负官职,虽然小,还是不能懈怠。 两个人吃完早餐,就亲亲秘密地出了门。只是刑部与户部办公的地方并不一样,而且舒十七要办的案子显然并不在玉京城内。 在路口分别的时候,舒十七将凤清尘拉到身边,替她整了整衣襟,一边压低了声音道:“你昨天晚上居然睡书房!枉费我一片苦心。” “你能有什么苦心啊。”凤清尘淡淡一笑,“不过是减轻点心中愧疚罢了。难道你能告诉父王,你心中有人了,所以不会喜欢我?” 舒十七愣了愣,抬手捏了捏凤清尘的脸颊,苦笑道““清尘,你还真是——”他的唇慢慢靠近她的耳边,“户部最上头的人,是大司马,你要小心。” 凤清尘皱眉不语,这大司马自然就是司马南星之父,三司之中唯一一个还保持中立的人,不过凤清尘觉得这个人应是城府极深的,他始终不曾松口说支持谁,就算是女皇问起,也常常是两边都不得罪。 只是在夺嫡之战中,这样的墙头草,并不会给人好感的,日后无论新君是谁,对这样的人都会极力打压。 只不过,她现在心中也微微有些疑惑。端木韶华并不像是对那个皇位热衷,她的精力并没有放在争夺皇位上,而是——找凤清尘的麻烦。 最近的这段时日,她简直是安分得不得了,看到凤清尘的时候,还会主动点头。 这么一来的话,莫非她针对凤清尘是因为姬摇光? 凤清尘想起当日在凤藻宫,姬摇光那浅淡的一吻,以及端木韶华脸上那氤氲的红晕。或许这事还有转机。 这么想着,凤清尘微微松了口气。皇銮的脾气看上去很好,但是一旦事情闹到不能收拾,她是绝对不会手软的。而端木韶华背后还有庞大的端木家族,并非是想动就能动的人。 凤清尘在户部的职位是侍郎。看到这个官位的时候,凤清尘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这紫凰的官职沿袭自覆灭的贺兰王朝,因此在说法上并没有不同。 户部与刑部因为所辖关系重大,因此比其他四部更早开工。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在初十这天上班。 凤清尘看着冷清清的户部办公大厅,有点无语。户部尚书白露飞一贯严整,看了看凤清尘,然后搬了两摞资料给她,说是去年年底的时候送上来的各地的财政收入与支出。凤清尘要做的是在十五之前将有些凌乱的账目整理出来。 这两摞资料,大概有一米高吧……凤清尘淡淡地想,还好字倒不是很难认。 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能力在这时候显得格外的有用,凤清尘快速浏览着所谓的资料,半晌才动了动身子。这户部自然不比凤家,阴风阵阵,总觉得凉飕飕的。 抬头看了看天色,似乎已经中午了。可是白露飞那家伙走的时候一脸拽样,根本没有说午饭要如何解决。 凤清尘在门口站了片刻,确定没有人会来告诉她午饭怎么办,就打算自己出去吃点什么。 脚似乎有点麻了,她跺了两下脚,感觉有点热气了,才慢慢举步。没走出几步,就停住了。 习牧野拎着大大小小的东西,慢慢走过来:“凤愆说,这时候该是午饭时间,让我给你送点东西。” 凤清尘微微眯起眼睛,看他拿出一个小小的手炉,直接塞到了她的手中,还有那个大大的鼓鼓的东西,好像是棉制的坐垫,最后捂在怀里的是——一个饭盒。 “进去吧。”习牧野拉着她,将她推到门里,将饭盒也塞到她手里,“趁热吃吧。凤愆说户部对于新人,一般都是十分严苛的,不要给凤家丢脸。” 凤清尘这会儿缓过来了,一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是凤愆叫你来的?” “是啊,”习牧野眨了眨眼,极力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今天进宫去了,所以没空来。” “如果凤愆没有告诉你呢?”凤清尘淡淡反问,“你就不会来是吧?” 习牧野愣了愣,随即笑了:“原来你在想找个问题么?本来这事儿该是舒公子操心的,可是他接了任务之后回了趟凤家,说是要离开数日,让我别忘了给你送饭。” “原来是这样。”凤清尘静静看着他,一手揣着手炉,一手抱着饭盒,那个坐垫似乎是拿不下了。她心中微微恼着,将手炉递了回去,抢过坐垫,狠狠转身:“饭已经送到了,你回去吧。” 习牧野眨了眨眼,摇头笑了笑,捡起地上的小手炉,慢慢离去了。 凤清尘走回桌前,将桌上乱糟糟的文件都扫到一边,将饭盒放上去。 屁股下面垫着新缝制的坐垫,吃着热乎乎的饭,凤清尘不由有些佩服起舒十七来,这人真是有眼光,而且真知灼见,那个猪头野就是笨! 罢了。反正她也不是很在意。 下午仍是看那些资料。 一个上午她看了大概有四分之一。很轻易就发现了,紫凰各地的收入水平相差很远。 像梧川省,整个省的收入还不如一个墨阳镇。而那个墨阳镇大概算是紫凰最有钱的一个地方了吧。 这当然只是表面,仔细看下来就会发现,事实并非如此。那个梧州省并不是个穷山恶水的地方,相反在整个紫凰,属于中等水准,没道理上缴的赋税会这么少。 再说那个墨阳镇,区区一个小镇,所缴纳的赋税差不多抵过柔然省了。这其中自然是有猫腻的。 那梧州省向有粮仓之称,五年前仅仅是粮食一向的赋税就抵过现在所有赋税的总和。 凤清尘细细又看了一遍,梧州省布政使给出的说法是梧州今年遭遇天灾,粮食只收了平常的四成。更兼有人祸,在运送上京的途中,遭遇了山贼,又丢失了两成。 “这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恐怕无人能胜过这个刘大人了。”凤清尘摇头一笑,梧州省配备的军力跟承烈军差不多,也是装备精良的正规军,难道会打不过一窝流民组成的土匪么? “哟,小凤儿,你倒是很认真嘛。”带笑的声音在空阔冷清的屋内想起。 凤清尘翻了个白眼——这皇太女没事瞎晃悠就算了,还扰人清静。 “咦?白露飞让你看这些么?”皇銮略略有些吃惊,“你已经看了这么多了?” “是啊。刚看完手中这份。”凤清尘按了按眉心,“皇姐,你知道墨阳镇主要出产什么?珍珠么?” “傻丫头,”皇銮揉了揉她的头发,“墨阳镇位于内陆,哪里会产什么珍珠?” 皇銮绕过桌子,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不过听凤愆说,那个地方,主要出产另一种东西。” “是什么?” “罂粟。” 是罂粟。凤清尘脑中轰地一响,微微苦笑起来。罂粟可以用来止痛,但是它还有个更重要的用途——炼制毒品。 她当初明知道叶清羽是教父的继承人,却还是动手将他杀了,就是因为,特稀里气候湿润,南边的土地很适合罂粟的成长。 特稀里固然是个不成器的杀手组织,却从来不涉足毒品与军火。叶清羽居然想染指特稀里,那么只好送他去死了。 现在,那个墨阳镇,竟然也是出产罂粟的么? “小凤儿,你的脸色真难看。” “皇姐,那墨阳镇的罂粟地,是官府在掌握么?”凤清尘冷冷打断她的话,“如果不是,不能收归官府的话,就灭掉吧。” “这个——”皇銮微微有些为难,“墨阳镇,是紫宫家的领地。” 凤清尘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妖王紫宫,是女皇的中宫所生的孩子,据说他并不是女皇血脉,但是当初女皇属意紫宫亲王,因此也认下了他。 她从没有想过,紫宫家竟然还有这么个产业。 [此去经年 047不速之客] 回府的时候,凤清尘带着收集的墨阳镇的资料,厚厚的一叠,抱在怀里,连心思都是一样的沉重。 她以前也曾经接触过一些凤家的事务,大抵坚持百年望族的清誉,所涉及的多是极其正面的生意。只是由于女皇的信任,凤家还接手整个紫凰的兵器锻造。 端木家则一向人丁兴旺,分在各地的守将与文官都很多,而且有三成的人是出自大司马门下。 至于紫宫家,经手的则比较杂乱了,三教九流,事事经手。整个墨阳镇只是紫宫家庞大封地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镇。这样的镇子还有多少,凤清尘一时也不大清楚。 果然是有些紧张过度了么? 只是,由此也可以看出,紫宫家实是掌握着紫凰的经济命脉,因此女皇为了安抚紫宫亲王才将其子紫宫映璃册封为妖王的吧。 草草吃过晚饭,凤清尘放下筷子,抱起带回来的资料,看着习牧野吃饱之后明显有些困顿的双眼:“习牧野,你等下困了就先睡吧。” 新官上任三把火么?哎呀呀,之前还真没有看出来呢。习牧野淡淡笑了笑,点头应了一声。 凤愆早已叫人在书房燃起了火炉,因此并不觉得很冷。 将所有的资料一字排开,凤清尘微叹一声,按顺序慢慢看起来。另铺了一张纸——白露飞给的任务,看完去年的卷宗,写一份总结,顺便预测一下今年的收成。 凤清尘当时强自忍住了才没有撇嘴,这古人竟然也要做年前展望么,只是预测总会出错。 比如这个墨阳镇,又比如梧州省。 墨阳镇的所有经济来源主要是依靠罂粟,这一点毋庸置疑。只是仔细看一下收上来的账目,发现罂粟的产量极高,但是只有三成用于医药方面。 这三成之中,有两成是收归军队,炼制止痛药,而剩下的一成,用于民间散医。 问题是剩下的七成去了哪里?墨阳镇官方送来的账本对这个问题含糊其辞,根本没有一句是真,凤清尘心头发冷,却又有些愤怒。 当初特稀里弹丸之地,外人想要染指她都不乐意,如今紫凰也算是跟她休戚相关,让她如何不气? 在紫凰,亲王之流是没有继承权的。妖王紫宫日后也免不了选一边站,只是现在端木韶华到底存的是何种心思? 她手中有庞大的端木家族,已经足以跟凤家对抗,她自己又掌着中禁军,与皇銮手中的“凰”实力不相上下。更何况还有姬摇光。 凤清尘手下的笔微微一顿,一滴墨汁就那么滴在了洁白的娟纸上。看着那一点墨迹慢慢氤氲开来,凤清尘心中悚然一惊——姬摇光! 她一直想着要提防端木韶华,却从来没有在姬摇光身上多花工夫,一来那个人确实是德亲王故友之子,由德亲王一手养大,二来他除了悔婚倒是还不曾做过其他出格的事情。 这中间一定是忽略了些什么?而因为德亲王的关系,不仅是皇銮,就算是女皇也一直在漠视那个问题。 姬摇光究竟是何人之子? 凤清尘放下手中的笔,按了按眉心,脑中灵光一闪,脸色却变得更差了——姬,是前朝贺兰的国姓。 凤偐出身高贵,便是好友,也定然是千金之子,那么他的挚友只会是…… “这玩笑开大了吧?”凤清尘嘀嘀咕咕,抓起笔,在纸上胡乱写了几个字,又推测了一下,以她现在的官职是不是能见到女皇。 想了半晌,还是决定放弃,女皇不一定会见她,但是皇銮就不一样了。 一念及此,凤清尘站起身,将桌子收拾干净,走出书房。才走出门,就见习牧野匆匆而来,看到她,略略笑了一下:“我正要去找你。” “你居然还没睡……”看这种天色,莫非是有人来访?“出了什么事?” “流光公主来访。”习牧野神色有些奇怪,看着凤清尘,“只是,她神智好似不怎么清楚。” 神志不清还上门拜访?凤清尘淡淡一笑,想起那日凤藻宫中那女子一脸的飞扬之色,就算是神志不清,端木韶华也不是好糊弄的。 只是两家往来一向不多,她接任家主之位也极其低调,何况,又已经大婚,这时候端木韶华来这里是想做什么? 快步走至前厅,就见端木韶华端坐在大厅正中的椅子上,神情微敛,并没有习牧野所说的什么神志不清。 “流光公主大驾光临寒舍,不知道有何指教?”凤清尘微微垂目,行了一礼——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端木韶华比她高出何止一级。 端木韶华闻言抬眼,静静看了凤清尘,仍是那般浅淡的模样,却少了些怯懦。她回归凤家之后,虽然在许多事上不得拿主意,但整个人却显得有活力许多。 仿佛姬摇光带给她的背叛与伤痛都已经淡去了,如今连清浅的痕迹也无。 她一时怔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凤清尘却自上前,看了看她杯中已经有些凉的茶,静静唤人前来,换了新茶,又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缓缓开口:“不知公主来此,是为何事?” “也没有什么事。”端木韶华这会儿反应过来了,淡淡道,“只是突然想来看看你。听说你今日已经去过户部?” “是。”凤清尘点了点头,她并不是很喜欢与人寒暄,做杀手的也不一定需要有多么深远的人脉,大体来说,她只是与人沟通没有问题,若是深交则有些困难了。 端木韶华也是玲珑心思的人,自然看出她并不是很想交谈,只淡淡笑道:“听说那舒王爷人不错,还懂得谦让。” 确实是懂得谦让,不过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天数的人,遇到自己真正喜欢的恐怕未必真的会懂得谦让吧。 所谓的谦让只是因为不喜欢,如此而已。 凤清尘故作羞怯地笑。舒十七是个不错的劳力,有他在,很多事情不需要习牧野去冒险。对这一点,凤清尘实在是十分满意。 端木韶华看她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这样,姬摇光也放心些。”她苦苦一笑,“你知道么,虽然他从来不说,但是我知道,他心里十分后悔。” 她一字一句地说:“他后悔了,从你成亲的那一刻开始。” 凤清尘觉得头大,凤家有个舒十七,有个习牧野已经够乱,这外面竟然还有个姬摇光么。 “公主,你想的太多了。”凤清尘也是一声轻叹,端起自己的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不管他要做什么,后悔都不是他那种人会做的事情。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专程来告诉我这些。” “和光,你……”端木韶华期期艾艾,吞吞吐吐半晌,才有些不确定地道,“你怪他么?” 凤清尘忍不住笑出声,气氛顿时有些诡异起来,她顺了顺头发,“公主,我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 “有家室怎么了?”端木韶华皱眉道,脸上的表情十分不悦,“你身为贵族,还可以有更多的侧夫与男宠。” “你觉得姬摇光是会给人做侧夫或者男宠的人吗?”凤清尘反问,轻声笑了,“而且,我有习牧野了,已经很满足。” “人一旦爱了,就不会在意那么多了。”端木韶华轻叹,拿茶杯盖播着杯子里的茶叶,“你以为习牧野那样的人就愿意做人的侧夫么?寻常时候,便是要他娶不喜欢的人都不可能吧。” 凤清尘点了点头,这个倒是不假。只是他当时为什么没有娶蓉儿呢?那个女子不是不好,也不是不聪明,习牧野跟她在一起也应该是很美满幸福的,为什么没有娶呢? “公主,姬摇光既然要你,就是不愿意再与我纠缠不清,”凤清尘轻声道,“他不是薄情的人,心中有些愧疚也是正常的,你不必顾虑太多。” “你知道什么!”端木韶华突然冷笑,“他要我不过是因为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而你,浑浑噩噩的,能为他做什么?” 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么?凤清尘垂下眼,那便是很爱很爱了吧。玉京之中,中意她的王孙公子多不胜数,可是她偏偏要喜欢那一个,即便是为他低到尘埃里也不顾。 这样一种强烈的感情。可以互相扶持到最后么? “所以,我绝对不会输给你的。”端木韶华淡淡说完,又淡然起身,飘飘然去了。 凤清尘目瞪口呆。这个人,选这个时候来拜访,只是为了说这个么? 这姬摇光,既然都跟人家订婚了,怎么还可以三心两意呢? 只是,她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了,端木韶华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姬摇光,那么姬摇光到底是要什么呢? 贺兰王朝覆灭也有二十多年了,再加上之前名存实亡的二十年,已经四十多年了,他的子孙后裔还没有放弃么? 当初凤偐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来掩盖姬摇光的身世,又是如何让女皇对这件事不闻不问的? 她甩了甩头,走出了正厅,外面天色已经晚了,此时进宫也不是好时候。想想还是算了,只是刚过拐角,就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闻着熟悉的气味,凤清尘反抱住习牧野,拍了拍他的背:“怎么了?”突然有这种很亲密的行为会让人不习惯的啊,猪头野。 “没什么。”习牧野的身后从颈后传来,带了点闷闷的气息。 凤清尘微微笑了,听着带了点小委屈的口气,她要是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 “习牧野,你不用担心。我只有一颗心,给了你就无法再分给别人了。”她拍着他的背,轻声道。 “唔。”习牧野应了一声,在凤清尘看不到的地方,一张脸红的几乎要滴下血来。 清风穿过回廊,檐下的宫灯轻轻晃着,映照着廊下两个静静相拥的身影。 [此去经年 048此情不换] 此后几日,倒是风平浪静,凤清尘依照白露飞的要求写了总结,只是字太丑,被习牧野一顿嘲笑。 凤清尘与他相处惯了,也不甚在意,也懒得去说杀手其实是不能露出任何行迹的,当然也包括字迹。因为她无法告诉他,在她的时代,许多优秀的心理专家甚至可以根据字迹或者简单的涂鸦就能清楚地将一个人分析透彻。 她从不冒险。 过得几日,便是上元了。 舒十七的任务也顺利结束,只是他将那个所谓送到六扇门之后,脸色并不十分好看。 凤清尘一向知道户部与刑部之间的职责是互相独立的,也就没有过问,但是六扇门还是有些微的消息流传出来——那人偷的那样东西,竟然是兵器的锻造图。 而且是最新式的兵器! 舒十七接到的命令是抓活的,而那个人也算是十分顽强了,仗着轻功绝世,竟然跟舒十七缠斗了三日,才力竭被擒。 押解回京的路上,那人倒是十分老实,不吵不闹,还十分配合,该吃饭就吃饭,该睡觉就睡觉,直到安全进了六扇门。 凤清尘却觉得不对。如果是一般大盗也就罢了,这个人竟然会去偷兵器图,本身就十分诡异。再加上舒十七身为西陆战神,这个身份本来就让人十分不放心,女皇竟然派他去,莫非是在试探么? 习牧野跟在她身边,看着身边川流不息的人,一时有如隔世。 以前蓉儿身体差,他便专门给她辟了个园子,让她静养,一直到她过世,都不曾带她出来走走。她那样的人,虽然沉静,但是人活着,大抵是喜爱热闹的。 凤清尘对于这样的热闹有着极大地排斥。她做惯杀手,这样热闹的场面只意味着一件事——杀戮。 前世里无论外面的阳光是如何的灿烂,都是与她无缘的,她总是喜欢在那样寂静的夜里,穿行于城市的角落,在无声中寻找喧嚣。 多年以后,她对所有的热闹都失去了兴趣。 混乱的人群挤来挤去,险险要将两人冲散。习牧野叹了口气,拽着凤清尘的胳膊将她拉近,攥住她的手:“小心点,今天人多。” “唔。”凤清尘任他拉着,心不在焉地点头。 习牧野摇了摇头,看着路边的小摊,最后挤到卖糖葫芦的摊前,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塞到凤清尘手里,另一个自己拿着。 却不吃,只是看着。 凤清尘咬了一口,只觉得满口生香,酸酸甜甜的,倒也美味。 于是习牧野一手牵着她,她却漫不经心地咬着糖葫芦,在旁人看来,竟有些像是父亲带着小女儿出门逛街一般。 转过了一座桥,远远的可以看见城楼。 这时候巍峨的宫城城楼上有人放烟花,凤清尘对这样的烟花并不陌生。而且也见过更为绚烂的烟花。 习牧野的脸在明明灭灭的烟花中,显得十分淡然而又满足。 所谓平淡的幸福,或许便是这一刻吧。 “女皇陛下来了!”有人高声喊道。 街上的人都抬起眼,踮起脚,向着高高的城楼看去,果然在一片明亮的宫灯中看到那一抹明黄的身影。 在那一片明黄之后,是沉郁的亮紫,晕染在浓烈的惊喜里。凤清尘听到周遭的人群低声道:“是德亲王啊!” “已经很多年了吧,不曾见到他了。” “我记得那时候还是他与女皇大婚之初吧。” 凤偐。那回首便叫人误却一生的人,静静立在女皇的身后,脸色平静如常。 一直到许多年以后,凤清尘都依然记得凤偐脸上那深沉内敛的寂寞与倦然。不是不爱,所以不算是委屈。在那样小小的宫城,放逐了关于天下的豪情,只为了让自小一起长大的女子不至于在慌乱的时候无人可依。 那日在徽泓殿,是凤偐这一生唯一激烈的时刻。 微微眯起眼,也不能看清楚那个人的面容。 习牧野紧了紧她的手,低声道:“虽然他也不知道你在这里,但是,他总是记挂你的。” 凤清尘淡淡的笑,解语花这种角色,不是应该由女子来做么?这个习牧野,真是贴心得太过了。 那宫灯深处,烟花尽头,凤偐静然而立。女皇那次大婚,也曾这样跟他一起,来做这所谓的与民同乐的事情。 城楼之下,那虔诚的人群中,可有那娇憨小儿女?那孩子小时候,可是很喜欢烟花的。 只是流年暗换,如今是谁陪她看烟花呢? “习牧野,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人的一生,就像这烟花,灿烂可是短暂。”凤清尘看着那一道不甚分明的亮紫身影,微笑叹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就突然不在了。” 习牧野也笑了,烟花之中,显得十分的真诚:“若年年有今日,我会一直陪你。” 这大概是迄今为止,他所说过的最为露骨的话吧。不是喜爱,而是陪着你。 陪着你生,陪着你死,陪着你一起变老。 在凤清尘的心里,她不信天长地久,因为杀手早晚是要死于人手,她已淡然。 只是,她也不信报应,若得一人相伴,自然不畏死,也不惧——与你一起活下去,然后慢慢变老。 凤清尘眉开眼笑,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就见习牧野脸色一沉,一只手扣着她,迅速将她拉到身后。 一抹白光在眼前闪过,凤清尘第一个反应就是扔到手中的糖葫芦,反手扣住袖中的凤仪。 漫天血雾炸开,习牧野冷哼一声,带着她急速后退——这里人群太多,一旦动手,对他们来说是十分不利的。 奔到僻静处,凤清尘看着自己的左手,刚刚那串糖葫芦扔掉了,现在手中还有些腻腻的感觉。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圆月如饼,悬在天边。她不由露出了尖尖的小虎牙——那些混蛋,不知道打搅别人恋爱要被驴踢的么! 习牧野正在全神戒备,忽觉凤清尘扯了扯他的衣袖,一脸的郁卒表情:“猪头野,你手上的那串糖葫芦呢?” “扔了。”一手拉着凤清尘,另一只手要腾出来握剑,自然没有多余的手来拿糖葫芦了。 扔了……凤清尘不说话了,这回直接磨牙了——打搅她谈恋爱就算了,居然还逼她丢了零食,这简直不能原谅! 习牧野不知道她想的竟然是被扔掉的那串糖葫芦,安抚性地冲她笑了笑:“放心,来的不是什么硬点子。” 谁担心这个了?凤清尘心中大怒,论杀人,凤清尘怕过谁啊! 那声诡异的笑声刚刚响起,习牧野的剑就递了出去。 仍是一声闷哼,不见人影。 然后是尖尖细细的哭声,好像是体弱的小猫发出的那种声音,在这极其热闹的氛围里,让这僻静的角落更添诡异。 “呜呜,是花月府的少主!”那细细的嗓音好像是硬吊着一口气,在耳边凝成一线。浅淡的烟雾在眼前散开,一个小小的身影无比阴沉地看着全身戒备的两人。 那是个十分年幼的小女孩子。凤清尘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女孩子伸出圆乎乎的小手,指着习牧野:“呜呜,你、你欺负我。” 习牧野冷淡道:“是鬼哭童子么?鬼哭门还真是下了血本呢。”他上前一步,紧紧盯着那红衣的女孩子,“如何,你这次的目标是我还是她?” “这有分别么?”女孩子突然笑起来,声音仍是尖利,让人闻之心寒,“我说是冲她来的,你会袖手旁观呢?” “不会。”习牧野淡淡道。 “所以,”女孩子摊了摊手,“我只好将你也杀了。”她转了转眼睛,模样天真可爱,“而且,你还伤了我。师父说,能伤我的人,要么做我的男人,要么不计一切杀掉。你愿意做我的男人么?” 凤清尘微微眯起眼睛,微微伸出手去,将习牧野卷到自己身前,然后在那女孩子瞪大的眼前,吻了习牧野。 “啊!你——”女孩子似是十分恼怒,伸出的手指不停地抖。 “我怎样?”凤清尘斜眼,自袖中抖出凤仪,不屑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子,“想跟爷抢男人,你还嫩了点。” 习牧野听了那话,微微一愣之下,面皮开始变得通红。凤清尘却已经掠了出去,她的空镜七折已经练至第八重,这些日子又十分刻苦,再加上速度本就惊人,这一次出手,竟然是一击必杀的架势。 尖利的鬼哭之声短促地想起,即刻变成了惨叫:“啊——” 凤清尘飘回原地,衣袖动了动,随即恢复了往日的模样。那女孩子却瞪大了眼睛,身子缓缓倒地——没有看到伤痕。直到身体倒地,才有血雾喷出。 习牧野咋舌。凤清尘却似并不满意,只皱眉道:“比预计的速度慢了一弹指。” 不过是瞬息的事情,对杀手来说却是致命的。 习牧野抓住她的手,慢慢将她带到自己身边——杀过人的凤清尘显得十分冷静,一双眼冷的简直要让人结冰。 “没事了,清尘。”习牧野轻轻捂住她的眼睛,“以后,这样的事情都交给我好了。” 他静静说,不管以前的你是什么样子,希望以后,你的眼睛再也看不见血腥杀戮。 凤清尘垂下了眼睛。没有用的,猪头野。她在心中轻声反驳,我本身就在修罗地狱,所见的也只有血腥杀戮。 只是那又如何,我若是有心相许,便是鬼神挡道,我必杀之! [此去经年 049血雨腥风] 杀过人之后凤清尘彻底没有心情了。 早些年的时候她习惯性在杀人后去教堂跟神父说,十字架上那耶稣看上去十分搞笑。 说完了之后会拿着酬金去做所谓的慈善事业。 只是,所有的事情,其实都是没有用的。这世上自然有法律所无法触及的地方,然而人命又何尝是可以轻忽的。 老头子当年横尸雪地,她自己跟雷诺同归于尽,都明明白白应证了一件事——出来混,早晚要还。 习牧野虽然长年在黑道,但是很显然,他的手很干净,就算是他之前身在局中,做了小小的赌注,但是,他仍是干净的。 就算是同样杀人如麻的舒十七,在凤清尘眼里,都是十分干净的。因为舒十七的理由足够冠冕堂皇。 战争总是难免要死人的,而单纯为了杀人而杀总不是什么好借口。 “耶?怎么回事?”舒十七端着茶,看着两个人的脸色,微微笑了笑,“这么喜庆的日子,两位出去了一趟,怎的脸色反而差了?” 凤清尘皱眉不语,习牧野淡淡道:“这个啊,都要怪鬼哭门的人太不识趣啊。” 舒十七多么玲珑剔透的一个人,一听便明白了,想来是这两个人花前月下的互诉衷肠,结果这鬼哭门的小鬼们不给面子,将好好地气氛给搅了。 “说起来,鬼哭门也确实算不上是顶尖的杀手组织啊。”舒十七看着习牧野:“是冲着你,还是她?” “自然不是我。”习牧野摊手。 “据我所知,鬼哭门甚少插手官府之事,作为杀手组织,一般不接官府中人的买卖。”凤清尘皱眉道,“我如今虽只是户部小吏,好歹也是官面上的人吧。” 舒十七笑了笑,这次针对的恐怕不是什么户部小吏,而是凤氏家主。 这凤清尘接任家主以来,虽然很少插手凤家之事,但是一个舒十七,一个习牧野,再加上凤愆,她手中的实力其实已经足够跟长老会抗衡。 前几日凤九莫名其妙死在地牢之外,颈上一道细小的伤痕干净利落,显然是惯常杀手所为。 凤家暗卫,有的是这样的人。 只是,如果是长老会下的手,那么也太不明智了。凤家人丁一向不旺,凤清尘更是嫡女,一旦她出了事,那么凤愆就会以德亲王养子的身份接管凤家。 与凤清尘相比,凤愆日后必定入主后宫,有皇家在后撑腰,自身又机敏过人,怎么看都比凤清尘要难对付一万倍。 这长老会的人脑子让驴踢了么? 舒十七皱起眉,看着一脸郁郁之色的凤清尘:“你有何打算?” “灭掉。”凤清尘挥了挥手,干脆道,“虽然杀手只是一把刀,但是鬼哭门却是个杀手组织,万一哪天不对了,我可不想万剑穿心。” 舒十七静默,习牧野则一脸深沉的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是,他却是明白的,鬼哭门这次确实是踢到了门板。凤清尘早已不是当初怯懦的紫凰公主,她如今一人身系凤家,便是胆怯,也会做得大度。 “这件事,要我帮忙么?” “不用,习牧野应该可以应付,而且,我一点也不觉得,身为战神,你对江湖上的事情会比习牧野了解得多。” “这倒是。”舒十七一脸虚心地点头,“今日女皇召见,说了些事情。” 凤清尘略略挑眉。 “兵器图是那大盗从凤家的营造司暗房偷走的,”舒十七低声道,“虽然那大盗是归案了,但是兵器图……” 凤家的营造司,兵器图。凤清尘连皱眉都没有兴致了。 “那大盗是在什么地方被捕的?” “梧州省。” 梧州省么?凤清尘冷笑:“我倒是不知道,这个流寇四起的地方还值得一个大盗千里迢迢跑去看风景。” “梧州省的流寇也是最几年才兴起的。”舒十七淡淡接口,“而且,那流寇似乎眼光还比较高,基本上不动单独的行人,只对官府的银粮车感兴趣。” 凤清尘沉吟片刻,微微笑了一下:“那么,这大盗莫非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清尘你刚刚入了户部,还恰好看了去年的账目,这边凤家营造司那般隐秘的所在便失窃了,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啊。”舒十七伸了个懒腰,“今天月色真好,说这些事情真是扫兴。” “你可以继续去赏月,我不介意。”凤清尘淡然。 “很好,多谢。”舒十七笑了笑,“可惜,有月有酒,只少了美人如花。” 习牧野冷冷哼了一声。 “好了,不打扰你们了。”舒十七拎着酒壶晃悠悠走了出去。 习牧野转过头,静静盯着凤清尘。 “你跟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微微皱眉,“这样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哪里像是夫妻?” “本来也不是夫妻啊。”凤清尘笑了笑,只是那笑里带着一丝冷然,“他心中有所爱的人,自然不会对我如何。你都没有发现,他在尽力撮合我们?” “你们谈了条件?”习牧野挑眉,“你该知道,西陆大皇让他来和亲,便是有十足的把握让他这辈子都回不去。” “他所要的也未必就是要回去。”凤清尘淡淡一笑,“但是,他心中到底还是念着西陆的,一旦西陆临危,他绝不会坐视。” 所以如今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才是最妥当的么?习牧野心中泛起一丝悲凉。 舒十七是属于传说中的人物,十三岁入伍,至今未尝一败。又说待人亲切,与长辈尊重有礼,对后辈关心爱护,还有那青梅竹马的恋人,即便是她嫁人多年,他心中始终只有她。 那样的坚持,那样的沉默守护,如今却在这孤月冷风之下,孑然一身看着四周的热闹。 “清尘——” “我很尊重他。”凤清尘打断他的话,“并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强者。以他这样的年纪身份,不骄矜,不自贵,亦不嗜杀残忍,还会审时度势,自然值得人尊重。” 她转了转眼睛,微微笑了:“但是,他不会永远困在凤家,困在紫凰。总有一天,他会乘风而去。” 习牧野挑起眉头。 “因为,他的心,不在这里。”凤清尘比了比,“所以有些事不能靠他。他插手的事情越多,日后想走就越困难。” 习牧野心中一惊,他们已经谈到了舒十七终究要走的问题么? 凤清尘看出他心中所想,静静一笑:“谈买卖,贵在坦诚。他从来不愿意来,自然也不愿意留下,等局势稳定,这边也确实不再需要他了。到时候怎么办,杀了他么?” 习牧野眨了眨眼睛,心中有股冲动——你甚至知道他到那时不能留,怎么没有想到我? 罢了,他叹了一声,舒十七的心不在这里,留下他也是枉然。 那么,我的心呢? 遗落在哪里? “对了,”凤清尘突然道,“上次我送了折子给皇太女。” “她说什么了?”习牧野看着凤清尘的表情,略略觉得好笑。 “她说,”凤清尘突然有些愤愤,“就算是狗刨的字都比我写的好!” 习牧野顿时笑出声:“皇太女殿下真是真知灼见。” 凤清尘冷冷哼了一声。 哎呀,生气了。习牧野心情愉快地想。 于是拍了拍她的头:“没事,多练练就好了。”把你用来练功的热情拨三分出来就绰绰有余了。 凤清尘撇了撇嘴,这练字哪里有练武那么有趣啊。 最后两个人拎了酒,去了屋顶。 硕大的烟花在空中炸开,映着两个人的脸明明灭灭的,没有太多的喜悦,却有浅浅淡淡的暧昧。 只愿年年有今日,果然是句好话。 凤清尘迷迷糊糊地想,极目望去,却看到檐下宫灯影里,舒十七一人独坐,那身影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拿胳膊怪了怪习牧野,凤清尘轻声道:“你知道舒十七喜欢的那个人么?” “大致知道一些。”习牧野顺着凤清尘的目光望去,只见那人一身白衣,无限清华,“听说那个女子很美,性情也好。只是,在相爱的人眼里,美不美什么的,也不甚在意吧。” 凤清尘轻轻点了点头,仰头去看烟花。 凤偐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吧,女皇明明没有月伊人长的美,可是他还是愿意为了女皇放弃一切。 所谓的守护,也只是一生顾着那一个人而已,便是凤偐,也只有一颗心,只能给一个人。 “可惜,后来西陆大皇也爱上那个女子,并且抢先一步去提亲了。”习牧野的口吻中有了一丝叹息。 “也许那并不是爱吧。”凤清尘淡淡一笑,“你看,舒十七都肯为了那个女子来和亲,自然是将她看的极其宝贝。当初大皇先下手不过是为了牵制舒十七吧。” 习牧野眯起眼睛:“你想的倒是多。” “我也不愿意想这么多的。”凤清尘笑了笑,“但是舒十七那样的人一看就对权位没有野心,但是他手中毕竟掌着兵权,对于夺位的人来说,是个极好的助力。” 真可怜。习牧野心中默默道。 转头又一想,凤清尘是凤氏家主,对于皇太女何尝不是助力? 也够可怜。 所以,我也会好好待你的,清尘。 [此去经年 050朝堂风云] 凤清尘站在白露飞身后,认真地研究白露飞的官服。 她很讨厌上朝,一个个的都话里藏刀,不动声色的踩低迎高不说,这新年的初次朝会其实无聊透顶。 若是拉个横幅表明这次朝会的主题,那就是“回顾故去,展望未来之新年报告会”。 在朝官员都认真得检讨了在过去一年的作为,言辞之恳切,态度之诚恳,表情之肃穆,心思之花哨简直前所未见。 当然,话锋之间,机变百出,便是泰山崩于眼前亦声色不动,峰回路转之间将自己的责任推得干干净净。凤清尘眼观鼻,鼻观心,却是不动声色地冷笑。 都说黑道里黑,这官场却又干净到哪里去?别的不说,她便是只能终日龟缩在凤家大宅,那礼部尚书之子在闹市纵马,不就无人管么。 然后是地方政府的官员。相较于中央政权核心的官员,他们的态度更加耐人寻味。 总之,凤清尘本来不喜白天,这会儿更是听得昏昏欲睡。 为了保持清醒的状态,只好一个劲儿研究站在她前面的白露飞的官服——靛色的衣衫,穿在身上十分的妥帖挺拔,仔细看的话,白露飞也算是一表人才,虽然比起那妖王紫宫要略低了一个档次,但是紫宫映璃太过于张狂,整日里只会招蜂引蝶,比起白露飞的内敛则明显有差距。 轮到户部之时,尚书白露飞沉静出列,做出的总结十分简洁,就两句话——去年户部所收,比前年少了一成有余。 女皇在御座上不动声色地皱眉,一道询问的眼风扫下来,在列臣工都暗暗捏了把汗。 紫凰在四国之中以富庶著称,一成的收入已然相当可观。 这个一成自然是凤清尘算出来的。除了感慨了一下紫凰果然是地产丰饶,百姓富足,更过是窃喜,这古人在做账方面显然是不成熟的,以后可以钻的空子很多啊很多。 白露飞当时还不相信,仔细核对过前年的账目,挑出不易见的漏洞,又对了一遍之后,那脸色简直是绿的——说是一成有余,其实是无限逼近两成。 梧州布政使刘振做总结的时候凤清尘听得格外认真。 所说的跟年前呈上的报告并无二致,仍是天灾人祸,只是梧州省整个的收入减了七成,也未免太不像话了。 凤清尘似乎已经听到了脸色严整地白露飞露出了一丝不屑的笑声。 女皇不懂帐,所以没有深究,但是当户部的人都是傻子么? 刘振的总结刚做完,准备站回队列中时,凤清尘静静出列:“女皇陛下,臣有些问题想要请教刘大人。” 女皇微微眯起眼睛,殿下的皇銮也是皱眉,却是不动声色地给女皇使了个眼色。 “准。” “谢陛下。”凤清尘轻轻一笑,对上刘振有些吃惊的眼睛,“请问刘大人,您所谓的天灾究竟指的是什么呢?” “铁牛翻身。” “真是这样么?”凤清尘眯起眼睛,冷冷笑道,“可是,刘大人,据工部的资料显示,梧州省这个地方,并不是多灾区,虽然水土并不是最肥沃的,但是那个地方有个好处,就是天灾一向很少。” “而大人在报告中提到,前半年先是有铁牛翻身,而后六月的时候,又有小范围的水灾。这个下官就不大明白了,梧州在内陆,并不在潮汛之地,那水灾时如何来的?” 刘振一脸淡然:“凤大人长在京师,对于梧州自是不大熟悉的。不错,梧州不在潮汛之地,但是当初,我朝伊始,为了梧州以及相邻的各州府的灌溉,曾经打通了一条河道。去年六月的汛期,雨水格外多,因此有了水灾。” “至于铁牛翻身,梧州之地,天灾确实不多,但是并不意味着没有。而且梧州人民安稳多年,一朝遇上天灾,自是十分慌乱。” “多谢刘大人解惑,下官受益匪浅。”凤清尘谦虚道,“只是,刘大人是否能解释下,朝中拨下的三百万两白银都用在何种地方?” “自然是用于安抚民众,并且重建家园。”刘振皱起眉,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既然都用来安抚民众与重建家园,那么流寇之事是为何呢?”凤清尘盯着他的脸,若有所思,“紫凰安稳已经多年,没道理以梧州的富庶,还会有流寇存在。” “当然,更加没有可能,那流寇单单喜欢抢官府的东西。” 刘振显然是没有想到这天灾人祸会联系在一起,再看看白露飞也是一脸的冷然,心中不免一慌。 凤清尘如今不是公主了,他也没有那么顾忌,但是白露飞不一样,他在户部三年,任何假账都不可能瞒过他。 只是,这账目之事,年前分明已经打点好,怎么会旧事重提呢? 莫非是凤清尘主动提起的? “刘大人。你对这个有什么要解释的么?”皇銮见他沉默,再看看座上女皇的脸色,轻声提醒道。 “女皇明鉴。”刘振回过神,撩起衣摆跪下道,“梧州省的流寇存在已有数年,然而梧州兵力吃紧,一直未能全面围剿,微臣有负陛下圣恩。” “刘大人,你有愧陛下圣恩的并不在此。”白露飞冷冷出列。 刘振见他出列,脸上已经微微有汗。 “刘大人,本官仔细检查过你送来的账目,发现了一个问题。” “白卿家发现了什么?”女皇挑起眉,略略有些兴趣。 “梧州账目的亏空甚多。”白露飞仍是一脸的冷淡,“刘大人所谓的天灾造成的损失先不计,单是朝廷拨下去的三百万两,也是语焉不详。” “哦?”女皇仍是懒散的表情,只是微微拔高声调。 殿堂之中,顿时一片寂静。 白露飞丝毫不为所动:“虽然刘大人送来的账目十分完美,却偏偏漏了最为重要的信息。那就是受灾的地区跟赈灾所拨银两不符。” “也就是说,若是以受灾面已经程度来看,朝廷拨下的银两应该尚有一百八十万两的剩余。” “什么?”殿堂中的人都是一呆,小声的抽气。 一百八十万两,光买粮食的话可以买下许多,再加上,朝廷当时的赈灾物资十分充足,有些搭建房舍用的木材是邻省直接调度的。根本不需要从那三百万两里扣除。 那么剩下的银子去了哪里? 就算照刘振所说,路上被流寇截去,也不可能全部丢失。 退一万步讲,如果全丢了,省府长官可以直接照会邻省,共同出兵。 流寇的杀伤力能有多大?能让梧州兵力折损殆尽么? 刘振头上汗如雨下。 凤清尘悄无声息地退回队伍,有白露飞出面,自然不用她来做出头鸟。 “那依白卿家看应当如何呢?”女皇微微笑道。 殿下的大臣们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刘振恐怕是保不住了。 “回陛下,臣主管户部,只会账面的事。”白露飞淡淡道,“至于如何做,这不是臣分内之事。” 说着白露飞施施然站回了凤清尘前面。 狡猾的家伙,凤清尘微微一笑,继续研究缩着脖子研究白露飞的官服。 “那么就交给刑部吧。”女皇淡淡道,皱眉看着人群中缩头缩脑的凤清尘,微微叹气,“凤卿家。” “呃……”凤清尘微微一愣,不情不愿地出列,“臣在。” “那流寇一事,你可有意见?” “回陛下,臣所属户部,只会账面的事。”凤清尘依样画葫芦,“这如何做,似乎不是臣分内之事。” 一阵阴风在殿中飘过。 连皇銮都觉得颈中凉凉地。 “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意见?”女皇一拍御座的扶手,微微怒道。 “这……”凤清尘期期艾艾道,“回女皇,对于流寇一事,臣以为需得慎重。” “废话!”女皇喝道。 “是,”凤清尘显然底气不足,要知道,当年她也算是流寇,只是比较高档一点而已,“臣以为,刘大人所说的流寇,有些是真,有些则不是。” “怎么说?” “梧州省去年确有天灾,定然会有百姓流离失所,若是没有妥善安置,难免人心浮动。占山为王,落草为寇,也不过时一时之计,未必是要我天朝为敌。陛下宽厚,还请三思。” “那你的意思呢?” 凤清尘心中哀叹一声:“陛下,百姓所求,其实很简单,无非是有房有田,老有所养,幼有所护,太平盛世的,谁愿意为匪为盗呢?臣以为,应当以安抚为主。” “这个道理,朕想刘振刘大人不会不知,你看结果如何?还不如照样抢官家的银粮。” “刘大人做了什么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凤清尘淡淡反驳,“三教九流,有何能力与官府对抗呢,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但是为官者又如何呢?” 她的神色有些冷漠:“似刘大人,他敢说他尽心尽力去安抚民众么。他敢说他不曾做过有损百姓的事么?百姓站到官府的对立面,为匪为寇,也只有一个原因。” 皇銮脸色一变,便听凤清尘一字一句道:“官、逼、民、反。” “放肆!”女皇指着凤清尘,大怒道。 啧啧,果然不该说这些,凤清尘漫不经心地想,微微低了头:“是,微臣知错。” “哼。”女皇冷冷一哼,目光炯炯地盯着她,“错在哪儿了?” “回陛下,臣不过是户部一小吏,不该越俎代庖。”凤清尘淡淡道。 “你——”女皇眉目严整,冷然道,“放肆!” “是。”凤清尘低下头,心中哀叹,当官真是不容易。 “陛下,臣倒是以为凤大人所言甚是。”清淡的女音淡淡想起。 凤清尘诧异抬头,居然是端木韶华。 “那么,流光的意思是?” “陛下,听凤大人所言,定是对梧州流寇有所了解,正巧刘大人一时回不去,但是流寇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要解决。” 就知道这家伙没有这么好心。凤清尘撇嘴道:“陛下,臣是文官。对于剿匪一事不擅长。” “凤大人误会了,”端木韶华浅浅一笑,“臣的意思是安抚,不是剿匪。” 安抚?凤清尘皱眉,还不如剿匪呢,杀人我比较擅长。 她抬起眼,巴巴地瞧着女皇。 殿上的人却都瞧着她,眼中隐隐有同情。 果然,女皇轻轻抬手:“就依流光之意。”见凤清尘一脸的垂头丧气,女皇笑了笑,“你带着舒十七去吧。” 谁要带他去啊。凤清尘有些恼怒,狠狠瞪了端木韶华一眼——你给我等着。 [此去经年 051江山别梦] 直到下朝,凤清尘那沮丧的面容还是不曾有丝毫的好转。 要知道杀人不过头点地,多么简单的事情,但是安抚人就不一样,别的不说,心态要悲悯,口气要温和,表情要庄重。 但是如今的情况是,需要安抚的人是一伙流寇。说的再直白一点,谁知道那些人先前是做什么的。梧州布政使刘振如今羁押在刑部,但是他根本说不出什么来。 ——就算有,也不会说吧。 这真是件麻烦事。凤清尘仰头看天,那表情看在别人眼里,根本就是无语凝噎了。要一个匪首去安抚一伙流寇,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白露飞看了看她的神情,静静道:“凤大人,此去梧州,一切小心。” 凤清尘没精打采地道了谢,抬起眼:“白大人,你才是尚书吧,要去也该是你去才对啊,刚刚你怎么不说话?” 白露飞不由微笑:“我想这应该是女皇陛下在给凤大人机会。毕竟她那时一时盛怒,褫夺了公主的封号,事后定然有些后悔。但是君无戏言,总要有人给她台阶下不是。” 话是如此没错,凤清尘轻叹,问题是我这一去,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呢。 “你不用担心,梧州省的兵力并不弱,再加上邻省的兵马,便是真正的流寇,也足以荡平了。”白露飞淡淡笑道,“只是,凤大人,你要记得,民伤则国伤,一切要慎重行事。” “是,我知道了。”凤清尘哼哼道。 白露飞走出两步,又退回来:“对了,上次你用的统计账目的方法很不错。” 瞧瞧这官腔打的,凤清尘眨了眨眼:“好了,我回去后做一个样板给你。” 古代人管账自然不是那么条理清晰,有些账目十分模糊,要做假账很容易。 所以,其实梧州省损失的并不只是那一百八十万两的拨款差价,还差不多损失了近一年的收入。 也难怪女皇的脸色难看了。 白露飞微笑着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凤清尘目送他离去,心中叹了口气,这个人认真是很认真,踢皮球的功夫也不差。 “凤大人,女皇有请。”尖利的嗓音,一听就知道是黄门内侍。 这时候召见定然没有好事,凤清尘带着一脸郁卒的表情跟着那内侍向御书房走去。 在很多的官员看来,下朝之后被君主单独召见是十分荣宠的事情。虽然凤清尘之前是公主之尊,但是女皇从不曾单独召见她,如今做了凤氏家主,反而如此了,也不怪有些人会想得多。 “臣叩见女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照君臣之礼认真膜拜了,凤清尘心中反而有些平静下来,时势逼人,总难免要低头。 “平身吧。”女皇的声音听上去没有任何的起伏。 凤清尘也搞不准她到底是如何想法,慢慢站起身,垂手不语。 女皇也在打量她。 没有那王庭公试的策论的话,凤清尘实在是很难引起她的注意的,她的几个女儿中,皇銮自幼聪明过人,冷血决断,是为君的最佳人选,而流光虽然冷血不足,但是也同样有大智慧,只有这个清尘,越长大似乎越让人失望。 至于潋滟,那孩子生父不在身边,又没有养父来好生照料,性子弱些倒也没有什么。反正也没有打算让她卷入朝局,如今这情景反而更好些。 只是这凤清尘做了家主,成亲之后,反而有些勇敢起来。 “小凤儿,”女皇淡淡唤她,“对于这次梧州之行,你可有意见?” “没有。”凤清尘坚定地摇头。 “是么?”女皇浅浅一笑,“可是,小凤儿,你要记住,你是凤氏家主,是朕的女儿,便是出门在外了,有些人也是依靠不得的。” “陛下指的是?” “舒十七。”女皇目光微沉,淡淡道,“他现在虽是你的正夫,但是他至死都是西陆的人,你要记得这一点。” 凤清尘沉默片刻,才慢慢道:“所以,女皇陛下才让他去追捕带着兵器图的大盗?” 她微微眯起眼睛,冷淡一笑:“或许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大盗?” “哦?”女皇笑了起来,眼中有无限的森冷,“小凤儿都知道些什么?” “女皇陛下是为了试探舒十七,”清尘肯定道,“在女皇心目中,即便他是凤氏家主的正夫,也一定不是自己人,所以难免要试探。再者,凤氏家主也已易主,臣也不得不怀疑,女皇陛下是在试探微臣,以及整个凤家。” 女皇不说话了,只静静盯着凤清尘,只是那目光却似是有质一般,狠狠刺在她脸上。 半晌,女皇才笑了起来。 而且,是哈哈大笑。 凤清尘敏锐地发现方才引她进来的内侍小小的哆嗦了一下。 她在心中漠然一笑。女皇的心思固然深沉,她凤清尘难道就不是了。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复杂,但是也绝不简单。 女皇道:“小凤儿,看来这许多年,母皇都小瞧了你。” “陛下言重,微臣怎么敢。”凤清尘淡淡道,“只是凤家的兵器营造司是多么隐秘的地方,据传只有女皇与凤氏家主才知道。臣初执掌凤家,连凤家有地几顷都还不清楚,这营造司所在地自然不是臣泄露出去的。” “这么说也有道理。”女皇微微一笑,“看来是朕欠考虑了。” “女皇陛下做什么都是对的。臣比较纳闷的是,”凤清尘顿了顿,“女皇怀疑的凤家家主,应该是德亲王殿下吧。” 女皇脸色一僵,沉下脸来。 德亲王凤偐,生来便是尊贵的,本来也不在需要女皇丈夫这个头衔来增加含金量。 然而就算他这一生都伴在她身旁,她仍是不相信他的。 凤清尘心中有点凉飕飕的感觉。她不是很能理解凤偐。 所谓的守护不该这样的委曲求全。 更何况那个人掌握着整个紫凰的权柄,哪里还需要人来守护呢? 凤清尘看着女皇乌云罩顶的脸色,轻声道:“是因为姬摇光?” 女皇的目光暴长。 “看来是这样了。”凤清尘轻叹一声,“女皇是觉得被辜负了还是被背叛了呢?” “小凤儿,你不会明白的,每一个上位者,都不会容忍那样一个孩子的。” “女皇也说了,那只是个孩子。”凤清尘淡淡道,“况且,父王当初年轻,还不曾在宫里,总会有些对他而言,十分重要的朋友。” “原来你也知道。”女皇神色有些黯然。 “只是,陛下在担心什么呢?”凤清尘挑眉反问,“他是前朝王孙,便没有活下去的权利了么?紫凰也并不严苛对待万民,连普通的百姓都能爱护的紫凰,竟然容不下一个落魄王孙么?” 女皇冷笑:“落魄王孙?若真是落魄王孙,朕会如此费尽心力么?” 凤清尘心中顿时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凤偐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太久了。姬摇光又悔婚决裂,那么到时候,谁又能护住他呢? 端木韶华手中倒是有权有人,但是,她真能豁出去么。 或者说,姬摇光真的已经完全掌控住端木韶华的心了么? 女皇看她的神色变化,便知道她是想差了。于是挥了挥手:“你放心吧,当初凤偐带他回来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子,如果那时候下手不是更好?” 凤清尘不由自主地撇嘴,那时候凤偐的身体状况不错,而且还没有进宫,一旦逼急了,他来个远走高飞,你有什么办法? 只是,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 更何况当时还有个月伊人死心塌地地爱着凤偐,女皇的心思全部用来计较如何不动声色,悄无声息地整死这个情敌上了。 等缓过一口气才发现,那姬摇光都会满地跑了。 凤偐就像护雏的母鸡,要动手谈何容易? 现在的问题是,不是女皇要动手,而是,如果姬摇光先动了手,那该怎么办? 凤清尘微微抿唇,姬摇光的身份藏得虽然深,但是凤家能查得到,其他的人也应该很快就会知道。 前朝遗孤啊,真是很悲惨的身份。 “小凤儿,朕不管是你用何种方法,”女皇冷静道,“去梧州给朕将银粮的去处查清楚。” “是。”凤清尘微微低下头。 这次可算是踢到铁板了。那些银子,那些粮食,如果不是用来打通关节的话,会去了哪里呢? “另外,还有一点。”女皇眉目清冷,“舒十七只是将人带回来了,兵器图并不在那人手上。” 不在那人手上?那就是已经让人取走了。 是舒十七,还是另有其人? “臣斗胆,”凤清尘垂下眼睛,“不知兵器图上所绘为何?” 女皇沉吟片刻,才慢慢道:“是工部,兵部与营造司合力研制的,凤十给它取名为火铳。”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那图纸,但是照推测,所谓火铳最多也就是火枪之类的东西,就这个时代来说,已经算是十分先进的东西。 凤清尘看着自己的脚尖。火铳也好,火枪也好,所用的还必须有一样重要的东西——硫磺。 而天下最擅长制造火器的只有小雷门。而舒十七似乎与那个小雷神私交不错。 也难怪女皇忧虑担心了。 “女皇且放宽心,那火铳未必就是最了得的东西,只要我们造出更好的东西即可。”凤清尘淡淡笑了,这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女皇凝视着她,也是一笑:“小凤儿,你可不要让朕失望。” 凤清尘微笑着应了一声。 女皇似是有些累了,合了合眼睛,静静道:“小凤儿,你会一直支持皇銮,是么?” “这是自然。”凤清尘道。 女皇看着她,淡淡笑了笑,却没有再说话。 凤清尘知道,这并不只是试探。而更像是要一个承诺——凤氏家主,说的话也是一诺千金的。 [此去经年 052雷厉风行] 胡乱答应的后果,自然是凤清尘又在书房消磨了半夜,终于照着记忆,又根据现状重新画了一张兵器图。 把那图交到凤愆手中的时候,已经快要四更了。 凤清尘感觉有些困,再看看凤愆,也是一脸的困顿——这一晚上,喝了太多的茶,所幸并非是春困时候,倒也撑得住。 凤愆拿着她新画的图,眼神有点复杂。 凤清尘笑了笑:“去让营造司先照着图样造两样看看,应该还可以再改进一些。” 凤愆的眼睛温润,目光也是清净出尘的。连声音也十分温和。 “想不到你还会这些。” “所谓静极思动便是这个道理吧。”凤清尘随口胡诌,“我那些年,也不是什么都不学的。” 凤愆微微愣了一下。 那些年虽然极力在帮助凤清尘,那个孩子却仍是离大家的期盼越来越远。原来在所有人都已经放弃的时候,她还在努力么? “家主,抱歉。”凤愆略略有些歉意。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凤清尘有些奇怪,甩了甩头发,“时候不早了,我要赶紧去睡一觉。不然明天一定很没有精神。” “那家主是要宿在舒公子房里还是习公子房里?” “这个……”凤清尘有些犹豫,按说是应该宿在习牧野那里,毕竟明天舒十七要跟着一起去梧州。 只是——瞧凤愆这目光炯炯的,总不能告诉他其实她并未与他们同床吧。 于是她的脸微微红了起来。 凤愆淡淡笑了,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呢。 “那我也去休息了。家主自便就是了。”凤愆挥了挥手,真的不再管她。 凤清尘小小地舒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色——习牧野这会儿也该睡了吧。 蹑手蹑脚走进房中,床榻上传来习牧野静静的呼吸声,均匀而悠长。 这段日子也累了吧,黑道上的人行事可不像正道,只要德高望重就能应者如云。黑道里永远只相信实力,冷血无情的人才更能长久。 习牧野其实是不擅长这些的吧,或许还不如她呢。 凤清尘静静凑了过去。习牧野有个坏习惯,就是无论是什么天气都喜欢看着一扇窗。 才刚过了上元,月光也还是很亮,凤清尘能清楚地看到习牧野的脸,淡漠可是有隐约的安心。 据说人的身体很奇妙,能够在各种坏境中第一时间判断出对方是不是有恶意。凤清尘轻轻伸出手去,想要摸摸他的脸,却又默默收了回来。 是因为知道来的是自己,所以才这么放心的么? 无声地笑了笑,凤清尘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舒十七的房中一片黑暗,看来也已经睡了,凤清尘伸了个懒腰,慢悠悠踱去了书房。 第二日一早,倒是难得的全员到齐,只有凤清尘脸上有若有若无的倦意,只是她的眼睛很亮,轻易地掩饰过去了。 吃过早饭,凤愆命人牵了两匹马出来。 凤清尘倒是不觉得有什么,舒十七的神情却看上去有些欢喜,伸手抚了抚那马的鬓毛,露出了些微的笑意。 这是第一次,凤清尘看着他的笑意到达了眼底。 脑中便回想起那日,习牧野所说的话,那个人生来是适合战场的。战场也将是他最后的归宿。 可惜造化弄人,谁会知道他竟然会来和亲呢。就算是女皇有心将他做劳力,他的战场也已经离他远了。 上了马,凤清尘微微笑了笑:“凤愆,习牧野我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凤愆淡淡笑道,“家主一路上,也要保重。” 简短的告别之后,两个人上了路。 从玉京到梧州其实并不是很远,只是两人心中没底,虽然之前已经有人略略讲了一下梧州现今的情况,但是,一个人小心,一个人谨慎,一路上走走停停,花了八天还未走到梧州地界。 紫凰以女子为尊,又民风彪悍,舒十七风华无双,一路上不知道被多少女子垂涎。 凤清尘却只是微笑看着,也并不上前解围。每每舒十七从脂粉堆上拼命杀出,都免不了要埋怨凤清尘不讲义气。 凤清尘也不生气,只淡淡道:“舒十七,你要明白,女人的嫉妒心是十分可怕的。如果我上前去帮你,那可不得了了。” 舒十七一脸的郁闷:“紫凰的女人真是太超过了,还是西陆好,起码不会白天在路上这么放肆。” “这算什么放肆啊?”凤清尘不由好笑,“听说风狼山上有一伙女匪,专门喜欢买卖漂亮的男子。你只是白天在路上被人摸了几下而已,别那么小气了。” 舒十七一脸的郁卒:“女土匪……真可怕。” 凤清尘不说话了,她不好跟他说,她也是女匪。而且还是以修罗为名的女匪。 临近梧州,凤清尘却拐道去了邻省,用女皇给的兵符调动兵马,全部在梧州附近集合。 舒十七微微有些皱眉。凤清尘对于军事方面显然不是十分明白,但是看她调兵,却又像是个中好手,一时之间,也分不清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懂了。 他所不知道的是,凤清尘自然是不懂调兵遣将的,但是她懂另外一件事——打群架。 黑道火拼,从来都是不要命的。特稀里偶尔也受雇替人清场,说白了就是也做些灭门的事情。 人命如何可贵?贵的只是在意的人的命。 人命又何其轻贱,任何不相干的人的命都是轻贱的。 然后舒十七发现了一个极大的问题——凤清尘点出的这些兵将,平均年龄在四十以上。 也就是说,这些队伍是真正的老兵。 他是带兵的,自然知道老兵跟新兵是不一样的。老兵手狠,他们杀人的通常都不抖。老兵心狠,杀过人之后很快就能平息心中的悸动。可是新兵不行,任何新兵,心理素质再好,第一次杀人,总是难免会害怕。 更何况,这次的人未必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那样的百姓,跟他们一样是生活在最底层的百姓,新兵会下不了手。 这个凤清尘——舒十七皱眉打量着那红色官服的女子,她的神情十分淡漠——她这样子哪里是来安抚的,分明是来镇压的。 对,就是镇压,连围剿都不是。 围剿的后果好歹还可商量,但是镇压总是血腥的。舒十七的心中隐隐泛起不好的念头。 凤清尘将一切都打点好,才策马与舒十七一起进了梧州府衙。堂上一人,带着三分书生气,正是刘振的师爷刘英。 “凤大人,舒大人。”刘英微微拱手,“在下已经等两位许久。” “抱歉让你久等了。”凤清尘淡淡一笑,撩起衣摆,在一张椅子上坐了,“想必师爷已经知道本官的来意了。” “是。学生明白。”刘英淡淡一笑,拍了拍手掌,立时有人在堂中摆了一张桌子,刘英从袖中摸出一个圆筒,卷开来一看竟是有些陈旧的羊皮纸。 凤清尘微觉好奇地凑上去看了看,赫然发现这纸上所绘是梧州的地图。 刘英指着图上某处,轻轻扣了扣:“大人请看,此处便是梧州最大的流寇盘踞地,名叫断龙岭。他们的首领十分神秘,从几年前,他们落草于此,我们一直无法真正得知他的真实身份。” “断龙岭么?”舒十七微微皱起眉头,就地图上来,这个地方显然初看平坦,再看则有些陡峭,四周皆为谷口,却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而且,这流寇都落草数年了,梧州府衙居然还不知道他们首领的真是身份,不知道是官府中人太过于无用还是那断龙岭的当家太过于精明了。 “府衙之中,可有人擅弓箭?”凤清尘静静问道。 “有。杨忠擅使长弓,百步穿杨不成问题。”刘英快速答道。 “很好。”凤清尘点了点头,“修书一封,给断龙岭的人送去,说本官给他们三天时间,让他们的首领带人归降。” “这——”刘英微微迟疑了一下,“恕下官直言,此法不通。”看着红衣官府的女子微一挑眉,他有些苦笑,“这一招,当初刘大人已经用过了,可惜,他们根本不放在眼里。” “所以,刘振就无法可想。眼睁睁看着他们抢银粮是么?”凤清尘冷冷道,“说起来还是刘振大人太过于心软了啊。” 凤清尘的笑容很浅淡,眼里有无尽的冷漠与残酷。 舒十七心中微微一凛。 这并不是一个长在深宫的公主该有的眼神,而更像是从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看尽了世间的残酷与悲凉。 “还有传话下去,梧州所有的兵力整装待命。” “是。”忍不住抬眼看了看舒十七,刘英虽是一脸的疑惑,却还是遵令而去。 “你打算用强硬的手法逼他们屈服么?”舒十七淡淡道,“清尘,这不是个好办法,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退路,你如此逼他们,只会适得其反。” “是么?”凤清尘微微挑眉,“刘振也曾经给过他们余地,可是,你看他们做了什么?他们将刘振逼到了绝地。” “将刘振逼到绝地的人不是你么?”舒十七淡淡反问。 “表面上确实如此。”凤清尘眉目冷峻,“那刘英是刘振嫡亲的侄子,如果真是我将刘振逼到了绝地,你看他会做什么呢?” 舒十七神色微微一变,不可思议地看着凤清尘。 [此去经年 053蛇鼠一窝] 连续三天,梧州府衙十分平静,舒十七平日没事,总喜欢拿本书看。凤清尘没事喜欢四处乱走,有一次甚至迷了路,舒十七万般无奈,只得出门去找。 那时候凤清尘站在一个小巷子里,眼中难得的有一丝茫然,见到舒十七的时候越发的没有表情。 舒十七心中略略有些好笑,那个表情其实就跟所有走丢的小孩没有区别——有点胆怯有点不好意思。 这样的表情出现在凤清尘脸上实在是让人觉得有趣,舒十七看了看她,强自压下笑意,牵着她的手将她带了出来。 大概是心中多少有些排斥,牵着的手总觉得有些抗拒。 舒十七叹了口气:“清尘,别闹。” 凤清尘静了下来,低低垂下的眼里有一丝的冷光。 那天之后,舒十七再也没有放凤清尘单独出去。在认路方面,舒十七当然要比凤清尘好一些,而且如今在梧州地头,也并不安全。 断龙岭的人没有任何消息,在凤清尘明显压抑的狂躁中显得十分的沉寂。 舒十七知道凤清尘有自己的情报渠道,那渠道甚至很隐秘,应该是连习牧野都不知道。 三天之后,梧州以及周边三省的兵力集结完毕,而远处的断龙岭也隐隐现出一丝暴风雨将来的凝重感。 舒十七有些纳闷。这根本不像是官府对流寇,倒有些像怄气的两个门派。 刘英这几天也忙活的够呛,这几年来,梧州的流寇众多,分派十分杂乱,唯有这断龙岭是比较成气候的,等到刘振发觉的时候,想要围剿也有些困难起来。 更重要的是,断龙岭那个首领十分有威望,令行禁止,比刘振这半路出家的半吊子指挥官要强上数倍,数次围剿均铩羽而归。 当然,仔细分析下来,才发觉这其实不算什么。 草莽之中多豪杰,有出类拔萃的本来也不奇怪。奇怪的是断龙岭的兵器配备,远远在梧州守军之上。 刘英作为谋士,对双方的综合实力做出的评价还是相当中肯的。 凤清尘看着那个分析结果,脸色有点难看。就连舒十七也是面色凝重。 这断龙岭如果任其发展,那么以它现有的兵力以及武器配备,想要完全拿下梧州省都是绰绰有余的。 也难为刘振,将那假账做的那般隐蔽,若不是凤清尘眼睛太过毒辣,恐怕到现在还没有人识破呢。 “所以,你调集的人马都在四十以上,是打算完全牺牲掉他们么?”舒十七皱了皱眉,他多年在行伍,打仗的时候,从不曾如此苛待老兵。 “我还以为你会懂。”凤清尘淡淡道,“老兵跟新兵不一样,他们不再胆怯,也不那么热血,所以面对任何情况,都能很快做出判断。但是他们比新兵更懂得,战场意味着什么。” “哦?”舒十七眼中现出一丝趣味。 “年过四十,家中有妻有儿。他们如果战死,儿子就会拾起父辈的兵器,继续前行。军人家族,向来如此。” “所以你就告诉他们军中三十已够本?” “舒十七,你果然只适合战场。”凤清尘冷冷的笑,“你仔细看看,这块地方是他们的家乡。他们是世世代代,已经扎根在这里。这里有他们所有的眷恋。” “你也是军人。你会说你是为了守护国家,可是,没有战争的时候,他们手中的兵刃守护的就只是自己的家乡而已。” “若是流寇一直横行,对于这片土地是个致命的打击。朝廷一旦震怒,那么这个地方的宁静就不复存在。到那时,正规军队开进来,辎重补给就地取材,吃亏的还是百姓。” 舒十七默然。 他的敌手全是敌国的部队,虽然也会想到那些兵卒是无辜的百姓,可是,在战场手软,一旦战败,吃亏的永远是自己人。 而凤清尘,自幼长在宫中,竟然也明白这些? 他眯起眼睛,定在凤清尘脸上,却见那如玉的脸颊上,是岿然不动的神情。 比镇定更让人安心。 他有些明白,为什么习牧野会喜欢上她了。她不动的时候,永远像孩子一样天真,迷路了会有迷茫。 但是她一旦展开拳脚,就永远无畏。 她说的也没有错,在战场上,军人三十算长命,到四十的时候已经不惜命。 而这块土地是那些老兵的家乡,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在此。为了安宁,他们不会退缩。 可是,断龙岭上的人呢?他们又是为何选中了这块地方? 凤清尘也在看着那远处的断龙岭,夕阳西下,那黛色的山脉仿佛亘古一样的沉默。 “你会带着他们平安归来是么?”舒十七笑了笑,带着些温暖。 “是,我会带着他们活着回来。”凤清尘浅笑,看了看忙的团团转的刘英,“刘师爷,你不必多做准备了,对付流寇,本也不用光明正大。” 刘英微微一愣,下意识反驳:“可是——” “你想说断龙岭上也有百姓是么?”凤清尘的笑容十分冷淡,“可是他们截钱粮的时候可曾想过,女皇一旦震怒,这梧州就要血流成河呢?且不说是不是围剿断龙岭,身为地方长官,连一方安危都无法固守,你以为第一个会掉脑袋的是谁呢?” 刘英眨了眨眼睛,抿了抿下唇。半晌,他终于鼓起勇气般道:“凤大人,不瞒你说,刘大人虽然也算鞠躬尽瘁,但是,对于一方政务并没有太多贡献。” “这个从他上交的账目就能看出来了。”凤清尘打断他的话,斜斜看了刘英一眼,“梧州这个地方,本来也不需要在政务上多费心。如果不是流寇事件,每年交上足够的粮食,女皇根本就不会对梧州多加关注。” 凤清尘凑近刘英:“倒是这流寇肆行多时,刘振才将情况反映到上面去,有些让人奇怪,你这谋士给他的是什么建议呢?” 刘英僵在原地。 凤清尘冷笑出声:“刘师爷,本官说句不客气的话,这梧州能做主的人还是刘大人,身为谋士,在一旁多加劝谏,锦上添花就好了。” 这次连舒十七也有些意外地咦了一声——之所以有谋士不就是为了帮忙拿主意的吗? 刘英却瞬间明白了,作为谋士,最忌讳的就是恃才傲物,指手画脚。 紫凰的科举十分严格,又有前朝覆亡之前鉴,对于买官卖官一事深恶痛绝。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因此紫凰任上官员,都是凭的真本事,刘振自然也不例外。 到这年,刘振在梧州任上刚好五年,这五年不算有大的作为,却也没有大过,唯一的污点就是这断龙岭的流寇了。 凤清尘看着他的脸色,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这刘振羁押在刑部大牢,到凤清尘出京之时,一直保持沉默,什么都不曾提过。 但是凤清尘也算是从阴谋里走过来的,他不说反而更加可疑。皇家也曾在地方官员身边安排了暗哨,送到凤清尘手上的资料显示,这个刘振也算是勤奋自勉,并无然贪赃枉法,那么用剩下的银子又为何去向不明? 为何每次押送上京的银粮所走的路线都会被流寇知道? 若非是监守自盗,那么就只能说明,刘振身边有断龙岭的人。 而且这人的身份还不低。 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凤清尘淡淡道:“刘师爷,你下去准备吧。” “嗯?”刘英微微一愣,挑起了双眉。这个准备总要有个具体的指示吧。是准备出兵还是别的? 凤清尘冷冷道:“下毒。” 刘英的脸色一变,很快恢复正常,匆匆去了。 舒十七慢慢道:“如今这时节,不是下毒的好时候吧。” “下毒哪里还需要分时候啊。”凤清尘轻笑,“梧州少雪,就算断龙岭地势稍高,存水也不会太多。而他们的水源还是依靠山下的那条允河。” “只是下毒一事,一旦传出去,恐怕难以服众。”舒十七皱着眉头。官府剿匪,跟门派互斗是不一样的。 结果很重要,但是军队是法与理的象征,不可能毫无忌惮。 凤清尘不屑一晒:“难怪我就应该叫那些有妻有儿的老兵们去硬碰硬?刘振就是脑子太死!你没看到这梧州有多少孤儿寡母么。哼,罪不及百姓,那断龙岭又做了什么好事?” 舒十七无言。 凤清尘的神色很冷,垂着的眉眼间没有丝毫的犹豫。 这是她认为的可以最大限度减少伤亡的方法。 “如果他们识破了呢?” “断龙岭今非昔比,家大业大的,没有水又能撑多久呢?” 舒十七看着她脸上的冷漠,心中一动:“该不会,那毒你已经下了?” 凤清尘微微笑了。 那笑容无限的天真。舒十七的心却微微一沉。 从初见到现在,他竟然从不曾真正看透她。 谈笑间,杀招已下。那三天的期限,分明是个幌子。 如果断龙岭那首领前来,一旦无法招安,那么凤清尘也绝对不会放那人活着回去。 现在他不来,却意味着他们放弃了最后的接受招安的机会。 凤清尘笑的浅淡。深沉如海,冷漠如冰,临危不惧,权谋机变,才是立身黑道的准则啊。 何况,黑吃黑本来就是她的强项。断龙岭放弃了最后的机会,又能怪得了谁呢? [此去经年 054双方对峙] 三日期限过后,凤清尘将四省集结地兵力全部拉到了允河旁边驻扎。 四省都算是比较大的了,因此兵力相对充足,凤清尘因为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光明正大地正面交锋,因此一共只抽调了一万人。 然而这一万人却是四省精锐。无论在行军布阵还是进攻防守方面都十分熟稔。 最重要的是舒十七在这里。 凤清尘将一干兵将拉到允河岸边,由梧州府衙负责后勤事宜,其他人员竟然是在练兵。 舒十七也是七窍玲珑心,从凤清尘下令驻扎他就明白了。 这次驻扎在此练兵,甚至不是做给断龙岭看的,她要看的是,舒十七平日里是如何练兵的。 想明白这一层之后,连舒十七都有些佩服凤清尘了。所谓两军对垒,知己知彼方能长胜不败。如今西陆与紫凰虽然建立了邦交,但是西陆大皇与紫凰女皇,俱是有野心的人,哪里会真正将所谓的邦交放在眼里。 一旦时机成熟,两国交恶,能知道对方主帅惯常的行军手法也是好的。 老兵确实比新兵要成熟很多,当然也滑头很多,要收拢其实不容易,但是舒十七到底是西陆战神,对于行伍之事十分擅长,半天方过,四省兵马在他手中已经有些样子了。 并不似刚刚集结时那般的懒散。 凤清尘看在眼里,也只是一笑,并不多说。 这断龙岭的当家人指挥若定,四省兵马自然也要有这么个人才行。不然虽然他们有心护卫梧州,但是各自为战,反而更糟。 如此过了四天,联军的战斗力已经明显加强。 中午,舒十七收了兵,看凤清尘坐在帐中,一手托着腮,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说,你如果觉得无聊的话,不如一起练兵。”舒十七看着她,微微一笑。 “不要。”凤清尘干脆利落得拒绝。 “我还以为你对练兵有兴趣。” “倒不是没有兴趣。”凤清尘叹了口气,竖起一根手指,“只是,老兵里面,美人很少。” 舒十七听着那多多少少有点失望的口气,忍不住笑出了声。 抬眼看去,就见凤清尘鼓着腮帮子,竟然是一脸认真的感慨:“早知道,还是要几个美人新兵,起码看着养眼啊。” “行了你,让人听见像什么话。”舒十七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亏你还是公主,竟然说出这种话来,而且当着正夫的面,这么说合适么?” 凤清尘跨下脸——在外面,要表现得很恩爱,因此绝对不能得意忘形地看别的美人。 啊,再这么下去会审美疲劳的。凤清尘心中一叹——猪头野,我万分地想念你啊。 “你故意将人都拉到允河,食物与饮水都由刘英供应,这样不会有什么问题么?”舒十七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一脸的懒散,暗自摇了摇头。 “我这不是在给他机会嘛。”凤清尘巧笑嫣然,“只怕他不敢。断龙岭的水源被断,撑不了太久,而经过你训练过的兵马战斗力比之前不知高了多少,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仔细看看,”舒十七凑近她眼前,“你这人还真是一点都不像公主啊,这么损。” “这怎么能说是损呢?”凤清尘撇嘴道,“两军对垒,你不杀人,别人就要杀你啊。你看那断龙岭的人一旦逮着机会,会放过我么?” 舒十七摇头。 “所以罗,”凤清尘耸肩摊手,“我欣赏一个人的方式,就是干掉他!断龙岭那个老大很够资格。” 舒十七忍不住一笑。习牧野当初也曾说过,凤清尘欣赏人的方式是打败他。 那时候,她为了打败神川将军,日日苦练,在极短的时间突破了空镜七折的关卡,却从没见她对神川将军动过手。 “你上次败给神川将军的时候,好像是说你欣赏人的方式是打败他,怎么,这次变了?” 凤清尘长叹一声:“这个怎么能一样呢?神川将军是国之栋梁,岂是能动的。再说了,神川将军说了,如果我再打输了,要交一万字的检讨给她。” “你好像并不是她军中的人。”舒十七抱着手臂微笑。 “如果是她军中的人反而好了。可是,”凤清尘垂下眉眼,掩去了愤愤的神色,“她说既然打不过她,还向她挑战,简直是浪费她的时间。” “哈,这倒是符合她的性格。”舒十七想起与神川对垒多年,却始终不曾占到丝毫便宜,不由一笑,“所以你放弃了?” “那可是一万字啊!”凤清尘叫了起来,天知道她这辈子写的所有字加在一起都没有一万字。“我总不能为了一万字,去杀了她吧。” 以前在特稀里的时候有专人代笔。写一万字简直是要她的命。 凤清尘的脸色有些悻悻的,无比幽怨地斜了舒十七一眼。 舒十七笑了笑,岔开了话题:“你看他们还能撑多久?” “应该就在这两天了。”凤清尘眯起了眼睛,“这两天他们煮饭用的恐怕是酒,空气里有很浓郁的酒香。” “看来他们并没有怎么存水呢。”舒十七微微皱眉,看了看凤清尘,“恐怕是因为料错了你。” “怪只怪他们太过于大意了。”凤清尘淡淡一笑,“断龙岭不过是个山脉,并不是山,因此也就没有山泉可用。在这种情况,如果想要在断龙岭长居,就应该自行掘水。单单依靠这条允河,本来就是不明智的。再说,我从来没有动手之前先通知的习惯。” 她摊了摊手:“其实那毒并不是送了劝降书之后下的。” “在你接下女皇旨意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下毒的打算了吧。”舒十七淡淡道,“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用光明正大地手段,集结四省兵力,不过是做给他们看的。” 凤清尘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岂止是没有打算光明正大啊,下毒其实是众多手段中比较正常的。只是舒十七自己不用这法子,自然觉得恶毒。 两人正在各怀心思,就见刘英匆匆进来:“大人,断龙岭的回信。” “有没有搞错啊。”凤清尘嘟囔了一句,“没见我们这边在准备开打了么。前戏都做了,这时候喊停也太不厚道了吧。” 舒十七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封了七窍,小心地拿过信,确定没有毒,才慢慢展开,快速浏览了一遍,转手递给了凤清尘。 凤清尘一脸嫌恶,伸出两只手指夹过来,草草看了一遍,脸色小小地一变。 “你怎么看?”舒十七轻声道。 “时间约在半夜,地点定在小树林,怎么看都不像是要接受招安啊。”凤清尘叹了口气,“再说,他们是流寇,手段也不需要光明,我们已经先出了损招,不去的话,自然不好。去的话,怕是有去无回呢。” “那么,大人的意思是——”刘英立在一旁,静静问道。 “这信也是用箭射过来的么?”凤清尘突然道。 “是。”刘英淡淡答道,“杨忠已经看过了那支箭,射箭之人不在他之下。” “这真是件麻烦事。”凤清尘长长叹了口气,“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么个小树林,变数很多啊。” “我们也可以提前埋伏。”刘英道,“断龙岭这次主动相邀,应是打算放手一搏了。” 凤清尘垂下眼睛,静静笑了。 他们还有资本放手一搏么? 那毒是秋无意特制的,不致命,可是造成的症状却各不相同。初时觉得四肢乏力,类似于中了软筋散。一般软筋散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用刺激性的香料熏一下就大致能恢复一些。 但是过的几天,神智就开始不清楚,所不同的是,一旦无法控制,中毒之人,会先攻击身边的人。 平时交情越深,出手之后就越狠。 人心是无法掌控的,那毒的效果也就不尽相同。 偏偏,那毒有个极好的名字——天上人间。 凤清尘听过了药效之后,很不屑地将名字改了,什么天上人间,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吧。 而凤清尘敢用下毒这方法,主要还是断龙岭方圆十里之内,根本就没有百姓安居,无法给他们最基本的庇护。这允河只供给断龙岭。既然不用担心伤及无辜,凤清尘的手脚也就放开了。 从他们出京,到现在已经半个月,那药效已经全面发挥。 凤清尘抖了抖手上的纸,纸上字迹宛然,印在她漆黑的眼中。 啧啧,狐狸要开始露出尾巴了吗? “刘师爷。”凤清尘站起身,“照老方法回信,就说本官会准时赴约。” “是。” 舒十七眼看他出去,忍不住道:“你想如何?” “不如何。”凤清尘笑的一脸开怀,“只是,我们很快就可以回京了啊。” “你是打算——”舒十七脸色一变。 “没错。”凤清尘淡淡道,“传令下去,今晚攻打断龙岭。” “你这是出尔反尔。”舒十七皱眉,一脸严肃。 “哈,我哪有?”凤清尘歪了歪头,笑的冷漠,“我只是说我会准时赴约,我有说过我不攻打断龙岭了么?” “清尘。”舒十七觉得头痛,现在用一般的道理显然很难说服她,“那些人也是紫凰的百姓。” “这嘛,还真是不好说。”凤清尘耸了耸肩,“不过,断龙岭一旦溃败,其他的小股流寇就容易对付多了,不是么?” 她站起身,看着对面有些苍茫的断龙岭,笑容冰冷:“成王败寇而已,他们既然敢做,就该想到后果。” 舒十七心知劝说无用,也就住了口,将众将都叫到帐中,仔细分派了,并叮嘱了要妇女老人与小孩要手下留情,才叹息着为晚上的邀约做准备。 [此去经年 055血色长夜] 风黑、月高、杀人夜。 小树林中,有人执灯,慢慢走着。 一灯如豆。 舒十七抬头看着月初如弯眉一样的月亮,情不自禁想要叹气。 这种的夜色,适合夜袭,也适合秉烛夜游。 身后凤清尘的呼吸轻微地好像不存在。 舒十七觉得这样的情况有些微妙,略作思考之后,他顿住脚,握住了凤清尘的手,还画蛇添足的解释道:“这林子有点怪,小心为上。” 凤清尘下意识地想要睁开——这家伙是故意的么。干吗牵住左手啊?何况,他的右手若是空着,等下如有变故,拔剑不是更快么。 舒十七满意地感到凤清尘乖觉地没有挣扎,只是这样一来,反而觉得气氛有些压抑起来,连带着觉得这林子里杀机暗藏。 邀约的人已经先到了。林中放置了一张木桌,桌上有酒。 而那人,一身黑衣,连脸也用黑巾包了起来,只露出细长的眼眸。他身后也有一人,连装扮都是一样。 “果然是见不得人么?”凤清尘轻轻一笑,“还包得这么严实,是得了伤风么?” “清尘。”舒十七皱眉沉声,“两位,既然约我等来此,如此藏头藏尾,未免有失礼数。” “舒公子以为断龙岭还需要什么礼数么?”那人缓缓开口,声音异常沙哑,如电的目光停在凤清尘脸上,“凤氏家主,一夜蜕变,真真让人刮目相看。” “客气客气,惭愧惭愧。”凤清尘淡淡一笑,“只是,当家的今晚约凤清尘到此究竟是为何呢?连真面目也不见,总是欠缺诚意啊。” “见到了又如何呢?”那人轻轻笑了起来,在深夜的小树林中,显得有些瘆人,“断龙岭多年经营,几乎毁于一旦,难道你以为,我会放你活着回去么?” “这个恐怕由不得你。”凤清尘微微眯起眼睛,笑了笑,“而且,你刚刚说错了。断龙岭不是几乎毁于一旦,而是,已经毁于一旦了。” 那人眸子一沉,狠狠盯住凤清尘。 “舒十七战神之名流传天下,你觉得他带过的兵会攻不下已经没有什么战斗力的断龙岭么?” 凤清尘心情愉快地看着眼神又冷了几分的断龙岭大当家。 “当然,断龙岭这次失败也不全是你的错。你想不到我会下毒,更想不到我下的毒会如此恶毒。”凤清尘竖起一根手指,捋了捋垂到眼前的头发,“因此你们也无法预测到我是什么下的毒。等你察觉有异的时候,我给你一封飞信。” “三天为限,最后通牒。一定让你十分困扰吧。那是个招安的信号,也是围剿的警告。你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等到想要接受的时候,三天已过不说,毒素已经全面蔓延。” “也就是说,失去了最后的战斗力的断龙岭根本已经没有了谈判的资格。我说的对不对?” 那人冷冷一哼,皱眉不语。 “看看现在的天色,四省联军应该已经攻破了断龙岭的前哨了。两位若是想要谈什么,可要抓紧时间啊。” “凤清尘。”那人淡淡道,声音中是隐忍的愤怒,“就算断龙岭已失,杀了你也已经足够了。” 他冷冷沉沉看了眼提灯的舒十七:“更何况,还有西陆战神,也不算太亏。” “不亏么?”凤清尘一只手抱在胸前,一只手抚着下巴,“我倒是觉得大当家这一笔真是亏到姥姥家了呢。” 那人的面纱无声地抖了抖,似是笑了笑。 “你完全不用笑的这么神秘,这么隐忍。”凤清尘好心提醒,“你现在唯一依仗的,不过是对这个树林的熟悉。只是断龙岭大势已去,你无论做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而且,我也并不是定要抓活的。匪首,向来是就地处决的,不是么?” 轻轻转了转眼睛,凤清尘又是一笑:“不过,让我来稍微猜一下大当家的身份。这梧州向来也算是风调雨顺,刘振再平庸十倍,也不可能放任流寇坐大。但是断龙岭是如何发展起来的呢?大当家应该对去年梧州莫名其妙飞掉的那些银子很有印象吧。” “发家于断龙岭,专抢官家银粮,不扰百姓。还趁着天灾,收容了许多人。这番心意,倒真是深沉无比啊。” 那人拍了拍手,似是鼓励:“还有呢?” “再说断龙岭的兵力,军备充足,而且武器先进,甚至还在梧州守军之上,再加上大当家指挥得当,让人不得不怀疑断龙岭实则是有军方的人呢。” 那人微微一震,冷静地盯着凤清尘:“哦?” 凤清尘心中冷笑,你就故作镇定吧,看你能撑到几时。 “然后是兵器图失窃事件,那大盗端的好手段,能从防守严密的营造司将图带走就算了,竟然还故意向着梧州来。你说我又会怀疑什么呢?嗯,我说大当家,要管好自家的兄弟,那火枪可是会走火的。” 那人冷哼道:“小真,这人狡猾,别妄动。” 凤清尘看了他身后那个人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了从容。 她仰起头,幽幽叹了口气:“你们究竟是有什么不满呢?贺兰王朝都已经覆灭那么多年了。” 那人眼睛微微眯起,竖起了手掌。 “先别忙动手!”凤清尘淡淡道,眼睛静静盯着眼前那人,“虽然你包得很严实,但是,见到老朋友不打招呼是不对的,司马小姐。” 任何人,但凡被她看过一眼,就算面容如何改变,也一样无处躲藏。 “杀!”那人沉声一喝。 然而比她的声音更快地是舒十七,他反手一掌将手中的灯笼劈灭了,拉住凤清尘,伏低身子掠出了三丈,才停下来,同时将凤清尘的身子按低。 林中却猛地传来极响的声响,然后是低低的一声闷哼。 凤清尘的脸色微微一变——虽然这声音差的有点远,但是确确实实是枪声。 沙哑的声音随即传来:“习真,你——” 清淡的声音毫无感情:“你也知道我是习真么?当初花月府被灭的时候,你怎么就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呢?” “你可知道背叛主子会是什么下场?” “司马南星,你现在该担心的是你自己吧。”习真的声音无比清冷,“而且,你觉得,这事闹成现在这个样子,你那个主子,还能保得住?身在狼窟,要脱身也不易吧。” 凤清尘微微皱眉。虽然没有仔细看过,但是习真手上所拿的兵器确实是火枪。 而且是从未公开过的,兵器图失窃之后,就连营造司都还没有拿到造出的试验品。 看来是凤家内部出了问题,而兵器图一向长老会的人保管,这次真是送上门的好机会。 习真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重新点了灯,才静静喝道:“你们两个也出来!” 凤清尘无声地笑了一下,舒十七手上加劲,按住了她准备站起的身子。 “不出来也无所谓,反正你们中了毒。”习真给自己倒了杯酒,一仰头,喝干了,“凤清尘,你不出来么?” 那灯光其实很弱,根本无法照到舒十七他们藏身的地方。 但是凤清尘却敏锐的觉得不对。舒十七按住她的手很热。 这……是什么状况?春药么。也不像啊。 微微叹了口气,凤清尘拍了拍舒十七的手,示意他放开,往他嘴里丢了颗药丸,压低了声音:“秋无意给的。先压一下,等回了京师再找他好好看看。” 舒十七吞下药丸,微微皱了皱眉,还是带着她起身,慢慢走回灯光中去。 习真已经解开了黑巾,果然是花月府中仅仅见过一面的那少年。 “凤清尘,好久不见。”习真淡淡一笑,“见到我,觉得奇怪么?” “见到你,我倒是突然明白了,为何花月府会覆灭得如此容易。”凤清尘微微笑道,“作为背叛者,感觉怎样?” 习真看着她,忽然忧郁一笑:“老实说,感觉很一般。”他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黑衣女子,“司马南星的智慧甚至比不上你,背叛了也没有成就感。” 这口气,听上去真是没有节操啊。 “那你背叛花月府呢?有成就感么?” “好像也很一般。”习真羞涩一笑,“那时候只想着,花月府灭了,蓉儿活不成了,大哥注定要与你成仇,他就是孤身一个人啦。说不定还会在盛怒之下杀了你,这样他就会被人追杀,成为丧家之犬了。” 他冷冷盯着凤清尘:“可是,你竟然——” 凤清尘了然一笑:“原来你是在嫉妒。”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丝的好奇,“习牧野到底做了什么事让你宁愿用花月府来陪葬?” “谁嫉妒了!”习真眼中冒火,神情却更加冷漠,盯着凤清尘看了一眼之后,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我是嫉妒了。” 舒十七皱了皱眉头。习真如此有恃无恐,所凭仗的绝对不是毒那么简单。 他手中拿的便是照着失窃的兵器图所造的么?地上的司马南星气息已经微弱,这兵器用来暗杀倒是不错,可惜响声大了点。 “那么,现在你想怎么样?” 习真看着她淡然浅笑地脸,缓缓举起手中的火枪,脸上一点喜悦的表情都没有:“不然,你哭一个给我看看。” 这孩子,心理还真是复杂啊。舒十七一脸无奈地看着凤清尘。 “这个,似乎有些困难。”凤清尘淡淡一笑,眼睛却是清冷,“因为,我又没输,怎么能哭呢?” 习真微微一愣,沉下脸,抬手就开了枪。 “真是愚蠢的孩子啊。”凤清尘冷笑,指尖寒光轻轻闪过,比毒药更诱惑。 “嗤”地一声,在枪声响起之前,一把匕首已经插在他的肩上。 凤清尘同时出手,毫不客气地拧住了正向下垂落的手腕,狠狠一扭。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习真痛的脸色发白,说不出话,只咬着唇,狠狠瞪着凤清尘。 凤清尘耸了耸肩,笑的更加愉快了:“习真,你乖一点,我不会杀你。舒十七,去看看司马南星,别让她死了。” 她的眼睛向漆黑的深林看了下:“阁下,看戏是要付钱的。” [此去经年 056黄雀在后] 凤清尘垂目静默,看着那人自树林的深处慢慢走来,身边有隐约的香气浮动。 是凤尾香。凤氏的淬香堂出品。 整个凤家,只有一个人用的这种香。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的手,凤清尘静静吁了一口气——看来今晚收获颇多啊。 舒十七过去司马南星身边看了一眼,随手卸掉了她的下巴,才站起身慢慢道:“放心吧,至少在你动杀机之前,她不会死。”他挑眉看了看冷漠的少年,“你那边那个呢?” “在我没有动杀机之前,他也不会死。”凤清尘轻笑。 林中那人此刻已经慢慢出现在灯光中,也是一身黑衣,脸色莹白如玉。 她的身上没有任何兵器,以舒十七的敏锐,凤清尘的谨慎,却觉出一丝不一样的凝重。 这个人比司马南星可危险多了。 习真微微皱了眉,淡然道:“凤清尘,你们不可能是她的对手,趁着现在还有力气,赶快走吧。” “习真,过河拆桥是不好的行为。”那人柳眉微蹙,似是十分痛心。她转了头,看了看倒卧在地的司马南星,“连小真都看出来了,司马,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 司马南星的身子抖了抖,却因为下巴已经被卸了,只是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那人冷冷一哼,这次不仅是司马南星,连习真都忍不住抖了一抖。 凤清尘微微笑了一笑,抱臂而立,静静看热闹。 “还有小真,”那人一脸温柔,笑眯眯道,“你可知道背叛了主子是什么后果?三刀六洞也不过时寻常手段吧。” “的确是寻常手段。”凤清尘点了点头,十二分的赞同,“说起来,还是官府的手段多,而且,无论怎么,还都有好听的名目,不会让人以为是滥用私刑,屈打成招,是不是?” 那人霍然抬头,紧盯着凤清尘:“凤氏家主,你瞒过了所有人,也不简单。” “如果这是夸奖的话,那本官就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凤清尘笑道,“只是,乱臣贼子,本官还是要抓的。你说是不是呢?” “乱臣贼子——究竟是谁呢?”那人眉目冷峻,在凤清尘脸上狠狠扫过,又扫了眼舒十七,“世人皆知,这天下本是贺兰姬氏的,只是,二十年前,西陆舒氏枉顾君臣之义,窃国自立,导致姬氏江山分崩离析。你说谁才是乱臣贼子?” “便是那紫凰的女主,”那人冷声而笑,“也是叛臣!” 凤清尘不动声色,她的家国观念本来也没有那么深厚,再者说,强者为王也是一贯的准则,那贺兰姬氏最后的二十年已经是名存实亡,西陆大皇不过是开了一个头而已,并没有什么。 但是舒十七听在耳中,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他心中君臣父子观念十分正统,自然也知道舒家当年是托孤重臣,早先的时候虽然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但是到底还是保存了皇帝的名义,保全了贺兰皇族的尊严。 只是后来干冒天下之大不韪,废幼帝,自立为帝,再如何努力让西陆国富民强,也躲不过史家一笔。 正在心乱如麻,便听凤清尘淡淡道:“这就是你们那位主子深谋远虑的眼光么?天下疲弱,不分又如何?贺兰王朝当年,律法松弛,诸侯横行,流民四起,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那样的贺兰,天不亡之,我都觉得奇怪!” 她的笑容极冷:“你们想要的是什么?不过是那时的特权。你那主子何尝想到过百姓?如今天下虽然四分,但是各自鼎足,四方牵制,又互通贸易,虽是有国界之分,但是各国都努力让百姓安居,让人老有所养,幼有所依。这样的天下,你们还有什么不满?” 那人微微一愣,细细瞧了一眼凤清尘,却见那森冷的脸上,是看不透的冷漠。 她不关心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也不关心,曾经有过怎样的特权。 那人心中微微一寒。凤清尘在紫凰的公主郡主中,一向都不出众,但是听她如今之言,之前分明是有意藏锋。 她究竟藏了多少? 还未出京,就在断龙岭的水源中下了毒,不过是数日之间,扎根断龙岭数年经营的势力就被一击而溃。 这样的果决,这样的行动力,就算是西陆战神也会稍有动容吧。 否则怎会心甘情愿在一个什么的都不懂,还十分怯弱的女子身边如此从容? 微微的心寒之后,是淡漠的绝望。原来不是司马南星太弱,而是那个人太强。 凤清尘,紫凰皇室到底还有多少像你这样的人。皇銮雄谋,端木伟略,而凤清尘,她什么都不在意,一切只以最终目的为大,这样的组合,主子那大业要到何年才能看到曙光? 凤清尘见她不说话,也是暗自戒备。司马南星虽然谋略不怎么样,但是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不要说是人了。 之前习真说过这林中下了毒,这会儿还未察觉到,应该是无色无味的吧。 临走前秋无意给的碧灵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般有用。 那人静静抬眼看着凤清尘:“如果我放你们走,这两个人是否可以交给我?” “不行。”几乎是未作任何考虑,凤清尘摇头拒绝。“司马南星的身份太过晃眼,若是不带回去,本官无法交差,至于另一个,当初你们能在端木韶华眼皮底下保住他,难道本官倾尽凤家之力,会保不住?” “凤大人,做人不可逼人太甚。”那人冷哼,“你保习真,是为了习牧野?我倒是没有看出,你竟然是如此深情的人?才不过数月,就忘了姬公子么?” “你倒是说说看,什么叫做逼人太甚?”凤清尘冷淡笑道,伸手指了指,“司马南星身为大司马之女,却与流寇勾结,意图对紫凰不利,我如何能将她交给你?至于习真——”她淡淡笑了,“他既然是习牧野如今唯一的亲人了,我怎么好让他难过?所以,他的命还是交给习牧野亲自来处理比较好。” “习牧野么?”那人冷笑,“帝都的人都知道,习牧野对这个弟弟十分宠爱,你是有意留他性命?” “他确实是习牧野最宠爱的弟弟,但是,”凤清尘笑眯眯道,“他最宠爱的弟弟习真已经亡于花月府,如今这个,不过是叛徒而已。你以为习牧野真是心慈手软之辈么?” 凤清尘打量着习真瞬间变色的脸:“习真,当初是用什么样的心情选择背叛呢?” 那人沉默了片刻,才慢慢道:“那就是没得选择了?” “你希望我做出何种选择呢?”凤清尘的眼刮上那人的脸,“大长老。” 那人退了一步,眼光如刀,狠狠瞪着凤清尘。 “瞪我也没用的。”凤清尘微笑,“凤家的营造司主事者正是大长老不是么?当然,凤家的规矩比较奇怪些,越是年轻的,越能占据高位,所以凤十才是大长老。” 凤十抿了抿唇,温柔地笑了笑:“凤清尘,我果然还是小看了你。不过,你只有这种程度么?” 舒十七拧眉耸肩,无言地看着黑漆漆的天空,这个大长老,还真是敢说。 “怎么会呢?”凤清尘言笑如花,静静指了指桌上的纸灯,“最后一招,毒下在那盏灯里。” 凤十脸色霍然一变。 习真则脸色煞白。 “至于你们下在林中的毒,好像没有什么用。我们来之前吃了秋无意给的碧灵丹。” 凤十哼了一声,黑色的长衣无风自动:“那可真是没有办法了。” 习真脸色微变,就见凤十脸色一沉,盯着凤清尘的脸,满是复杂:“可惜了,家主,凤十所得意的本来也不是武功呢。” 寂静的林中传来轻微地机括声,凤清尘与舒十七对望一眼,脸色都是一沉。 凤十擅长的是机关五行。 “凤清尘,你若是没有没有这么聪明,也不至于会命断于此了。”她的神色淡漠,“至于这两个,一个无谋,一个无勇,还是不要浪费粮食了。” 她黑色的袍袖扬起,内中有冷铁寒光。 习真松开了受伤的右臂,以左手捡起桌上的火枪。 凤清尘拐了拐舒十七:“她那个袖子里应该是袖中箭之类的东西,能拦得下来么?” “不好说,”舒十七摇了摇头,“凤十所作的机关一向精良,而且环环相扣。” 凤清尘沉默了一下,看了看习真。 “真是的。”凤清尘微微抱怨,看向凤十的神色却是十足的不屑了,“如果之前从没有告诉过你,那么这次你要记清楚了,千万不要将敌人想的太仁慈。” 凤十皱眉:“你说什么?” 凤清尘耸了耸肩膀,竖起右手,轻轻一挥,冷然道:“放箭!” 凤十脸色一变,随即耳畔传来鸣镝之声,紧接着就觉得身上剧痛,抬手就想放出袖中箭。 只是有箭却比她快,嗖嗖两声,洞穿了她的双肩。那箭后力十足,射入人体后,将她带的扑倒在地,竟然穿透了双肩,将她定在了地上! “凤清尘,你——”凤十嘶声长吼。 杨忠手执弓箭慢慢从暗处走了出来,恭声禀道:“凤大人,方才刘师爷传来消息说,断龙岭已经攻下,所有的人都聚集在忠义堂,请两位大人过去主持大局。” “我知道了。”凤清尘淡淡道,挥了挥手,杨忠立时又没入了林中,一闪之下,已经不见。 一时之间,只有清风吹过的声响。 慢步走到凤十身边,凤清尘伸手在她身上按了按,小心翼翼的解开外袍,将她身上的那些机关都拆下来。 “凤十,这是个高手辈出的年代,想要完全依靠机关是不行的。你看,你所做的这些,也不过是寻常玩意儿。” “凤清尘,你少玩花样,要杀要剐,爽快点。” “怎么能爽快呢?”凤清尘淡淡一笑,“我还要给长老会一个惊喜呢。所以,现在要稍微委屈你一下。” 她伸出手,握住了箭杆:“你们,真让我失望。” 惨烈的呼叫在寂静的树林中响起,惊得人的心猛地一颤。 [此去经年 057血流成河] 凤清尘不动声色地退开数步,从怀中摸出锦帕,擦干手上的血迹,才慢慢道:“孙彦,破掉林中的机关。” “是,家主。”一个声音淡漠地应了一声。 凤十肩上剧痛,这时候瞪大了无神的美眸:“孙彦,机关圣手!凤清尘,你居然——延揽外人。” 凤清尘蹲下身去,体贴地替她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大长老,瞧你说的,凤氏本家的人才八成掌握在长老会手中,我哪里能调的动呢?再说了,长老你不是受伤了么,总要有人顶替你的位子,继续执掌营造营,为女皇陛下尽忠不是?” 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凤十的神色再度森冷:“凤清尘,你居然违背凤家祖训,乱我凤家门风。” “祖训?门风?”凤清尘歪着头,有些迷惑,“那是什么东西?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些。只不过,我既然是凤家家主,那么我说的话就是家规!大长老,长老会最有威望的就是你与凤九,你看剩下的几个人,是不是斗得过我?何况,大长老,凤氏家规第一条,凤氏代代必须效忠女主,你也没有记住啊。” “自己尚且做不到的话,有什么资格来教训别人呢?” 凤十微微一愣,合上了双眼,似是无限疲惫:“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又是什么?”凤清尘略略挑眉,淡淡一笑,“我从来不信那个。不是有话说了么,祸害遗千年,只有好人才不长命。至于报应,你在指望老天么?真是愚蠢。” 舒十七静静立在一旁,看着那女子身上的红衣微微一动。 轻风拂着她的长发。 很美。可是,舒十七觉得有点冷,他并不是容易觉得害怕的人。 而凤清尘此刻给他的感觉,分明是笑着的,却比冷漠还要伤人。 不信因果,不信报应,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这样一个人,有所谓的弱点么? 如今场中这三人,在她眼中,都是猎物吧。 因为忽略了陷阱,所以一头撞了上来。他们只是忘记了,就算在再平庸,猎人就是猎人。 “你似乎有无限的感慨啊。”凤清尘瞥了他一眼。 舒十七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凤清尘静静挑眉:“哦?” “你做的这些事,是为了习牧野是么?” 凤清尘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你并不是热衷于权势的人,可是你没有了公主的封号,也就没有了特权。而你的头上,多了许多可以决定你命运的人,如果你不争,一旦有什么意外,你无法保住习牧野,是不是?” “凤家当然是个不错的庇护之所,可是你手中并无实权。如果长老会要对他不利,你还是没有办法。所以,这次梧州之行,是你立威之战。” 舒十七的神色有些肃穆:“在你眼中,他竟是如此重要,让你宁愿手中沾满鲜血么?” 凤清尘沉默半晌,才慢慢道:“不错。他就是这么重要。”她笑了笑,“本来我想放他走。可是他那样的人,就算放的再远,有仇未报,总是会回来的。而且放到太远的地方,一旦有什么,我也是鞭长莫及。” “我不在意什么。但是,谁要动他,哪怕万里之遥,我必杀之。我的手上已经满是鲜血,以后还会更多,我从不在意。” 舒十七叹了口气。这世上,所有爱人的心,都是一样的吧。 最后,他唯有万分同情地看了几人一眼。不管他们当初是不是有一瞬间动摇过,想要接受招安,这个人绝不会给他们那样的机会。 因为她需要一个用血浇铸的声名,来守护另一个人。 “哈哈,你是为了他么?”凤十长生痛笑,“你以为你真的保得住他么?” “保不住的话,没有关系。”凤清尘温柔一笑,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几圈,“如果他死了,我会为他报仇。说起来,长老会人数不多,但是他们的家眷却着实不少啊。有百人同葬,习牧野也没有什么好怨的吧。” 她的声音比初春的风更冷:“你最好祈祷那些人不要玩的太过分,否则,失去了唯一可以作为要挟的筹码,便是血流成河,凤清尘也不会眨一下眼的。” 凤十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居然要为了一个男人撼动凤家百年根基。” “哈,凤家百年根基,会由凤清尘亲手缔造。”凤清尘冷笑着打断她的话,“我要习牧野好生地陪我看这一场盛世繁华!所以,你最好相信,我有足够的手段,让动到他的人,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凤十张口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时,林中传来淡漠的一句:“家主,机关已经全数拆除,您可以去断龙岭了。” 凤清尘整了整衣襟,笑道:“很好,孙彦,这几个人就交给你了。记得,他们不能死。” “是,家主。林外准备了快马。” 舒十七暗自摇了摇头,这大长老恐怕是要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林外有马,从这小树林到断龙岭并不需要多长时间。 因为毒素已经全面蔓延,到今晚会使人的体力全面衰竭,所以进攻十分顺利,几乎没有什么伤亡。 以镇压为目的,为下毒为手段,所得到的结果竟是全所未有的顺利。 舒十七走在山路上,看着只有少许凌乱的山道,心中感慨。 这样的行动力与结果,就算是他,也未必做得到。 “你不用感慨。”凤清尘的声音浅淡而轻柔,“舒十七,你是正人君子,不适合做这样的事情。” 舒十七苦笑,战场上也讲究兵不厌诈,哪里会有什么正人君子? 断龙岭的人都集中在大厅。 凤清尘抬眼看了看正中牌匾上写着三个气势非凡的字——忠义堂,不由莞尔一笑。 紫凰开国多年,女皇一向也算励精图治,勤政爱民,这些人何来忠义,要成那所谓的大业? 若非是刘振这次的账目太过于醒目,他们打算将这断龙岭发展到什么地步?司马南星前不久还在朝中为将,凤十更是凤家大长老,都是有权有势,如今这股隐藏的势力里还有多少人? 紫凰有多少,西陆又有多少? 她的脸色谩慢沉了下来,暗红的官服有着逼人的气势。 刘英抹了把冷汗,凑上前来:“大人,方才有一股人马在夜色的掩护下,从南面下山了。学生已经遣人去追了。” “不必了。”凤清尘目光在众人脸上闪了一个来回,淡淡道,“传话下去,就地格杀。” “这……”刘英有些为难,压低了声音,“他们其实已经没有战斗力了,您看——” “没有战斗力还能逃下山去?”凤清尘挑眉,略略拔高了声调,走到一个人面前,抬起他的下巴,“你看看这眼睛,再看看这脸,都是誓死不屈呢。” “大人……” 那人毫无畏惧地瞪视凤清尘:“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哈哈,说得好!”凤清尘长声而笑,微微后退两步,拔出了一边兵士悬在腰间的剑,“人人得而诛之么?” 她的神色冷峻如冰,静静看了那人一眼:“那么,你就去死吧。” 长锋横过颈边,伴着沉闷的躯体倒地的声音,那血雾才散开如雪。 人群顿时大哗:“妖女,有种就把爷爷们都杀了。” 凤清尘冷笑抬眼:“杀你们?杀你们只会污了我的长剑!”她走了几步,抬起另一人的下巴,“你们果真是在这方寸之地窝的太久了么。外面如今是何等模样,你们还清楚么?杀你们不如直接杀掉你们那个所谓的主子呢。” “哼,你少唬人。” “你……”一个声音有些迟疑道,“大当家今晚去见你,她人呢?” “你们以为呢?”凤清尘反问道,一缕血迹顺着剑身缓缓落到地上。发出的轻响竟然让所有的人都不由心惊。 舒十七一进来就看到那人的尸首,干脆利落地一道剑痕,再看看凤清尘手中长剑,心中已然明白。 看来之前拼死逃下山去的那批人,也是有去无回了。 “我杀了你。”这次是个稚嫩的声音,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扑了出来。 舒十七心中一紧,下意识按住了长剑。 然而凤清尘的剑却更快。白光闪过之后,仍是沉闷的响声。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舒十七也愣住了——凤清尘冷着一双眼,眸中隐有血红之色,宛如地狱血海。 她根本就没有打算安抚什么,她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这样下去,没有战斗力,失去了谈判资格的断龙岭,将是冤魂遍地。 “大人,息怒啊。”刘英跪倒在地,眼睛有些刺痛,那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啊。 凤清尘皱眉凝视着他:“刘英,你知不知道,这流寇一事闹成了什么样子?就算你叔父是毫不知情的,他也不可能活着回来了。抢劫官银,等同于谋反。而刘振办事不力,也是要受牵连的。” “即便是你,仕途也会受阻。”她的神色极冷,“你说,那些护官银的人何罪?你刘家众人何罪?谁不是百姓?这断龙岭有什么资格说什么大业!” 她飞起一脚,将那孩子的尸体踢飞出去:“这是谁家的孩子,给本官站出来!” 角落里站起两个摇摇晃晃的身影,连悲痛都失去了力气。 “是你们的孩子?”凤清尘冷声笑道,“还真是会教。啊?说说看,你们都教给他们什么?” “忠君。” “忠君?说得好!”凤清尘大笑,“那你们在悲愤什么?他死了,自是为你那大业的君主而死,作为父母,教导有方,不是应该感到光荣么?” “你脚踏紫凰的土地,吃着紫凰的土地所产出的粮食。可是你们做了什么,你们抢官银,杀官差。那时候你们想过要忠君了?你们想过那些士兵也是有孩子的么?” “去岁天灾,朝廷不曾拨款协助么?贺兰末期,官僚为祸,战火轻启,百姓流离,那时候你们倒是忠君了!那个腐朽的王朝带给百姓什么?苛政猛于虎,防民如川,百姓食子而生,那时候你们倒是忠君了!凤清尘愚昧,倒是觉得你们只惦记着自己的特权呢。” 她的眼睛静静扫过大厅,眼中尽是讥笑,“百姓算什么,你们可曾知道?没错,女皇确实是派本官来招安的,可是,本官就算再愚昧,也不可能将一帮威胁紫凰其他百姓的人招归朝廷!” “你们这样的人,为了一己私欲,愚弄善良百姓,本官又何必手下留情?” 刘英如梦初醒,一脸震惊,抬起头,就见舒十七一脸怜悯地冲他摇了摇头。 凤清尘——根本就没有打算招安! 或者说,朝廷根本也没有这个意愿! 一切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大人,请三思。”刘英跪行两步,伏在凤清尘脚下,“这些人中,确实有梧州原籍百姓,请大人开恩。” “很好,”凤清尘淡淡一笑,“刘英,去给我把梧州原籍的百姓给我清出来,好生安抚,给他们重建家园,划分土地。至于其他人——” 她拖长了声调:“叫弓箭手准备,一个不留!” [此去经年 058推波助澜] “叫弓箭手准备,一个不留。”凤清尘淡漠的声音静静落下。 饶是舒十七久经沙场,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毒素早已全面蔓延,这忠义堂中人虽多,却都是束手待毙。 凤清尘微微蹙起秀眉头,看了看一旁汗如雨下的刘英:“刘师爷,如果你完全没有头绪,本官可以给你点提醒。” 她撩起衣摆,在堂上正中的椅子上缓缓坐下:“去年上半年先是有铁牛翻身,因为这个缘故,河堤眼中受损,才导致了潮汛之时的水患。这两样天灾先后发生,导致了十万三千户房屋被毁,万顷良田被淹。而后朝廷拨下了三百万两白银。” “你胡说,朝廷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哪里有拨银子?” 凤清尘眼光如电,向那声音发出的地方扫了一眼,冷冷哼道:“弓箭手,再有插话的,杀无赦。” “是!” 她抚了抚手掌,满意地看着一室沉默:“那么本官就继续说了。那三百万两白银,只有一百二十万用来灾后重建了,共计安置三万户百姓,并修补了河堤。至于剩下的一百八十万两,我想断龙岭的英雄们更清楚它的去向。” “呵,百姓以为的救世主是什么样呢?无非是雪中送炭,在没有饿死的时候有人帮衬一把。可惜了,断龙岭的英雄们,你们可敢说,你们用来救济百姓用的那些银粮不是从梧州抢的?” “刘振一心为民,大批的银子运出去也不安全,他心思也算细腻,分批送银子。可是,”她伸出一只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两下,“这断龙岭人才辈出啊,一手破绽百出的调虎离山也能骗过刘大人。” “抢劫官银,等同谋反。那刘振心思淳厚,自是不欲朝廷大军压境。又因为断龙岭凭空多出了无数的百姓,也就不好太追究。他不是个出色的父母官,但是在任上多年,可曾薄待百姓?他问心无愧,可是各位英雄呢!” 刘英仍是跪在地上,却已经有些呆了:“大人,你……” “刘英,你是在为谁求情?百姓?”凤清尘冷冷一笑,“你可知,你那叔父在知道朝廷有意招安之后,就招认了自己贪赃枉法,再过三日,就要斩首示众了?” “怎……会这样?”刘英脑中嗡地一响,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的!叔父他怎么会贪赃枉法?就连百姓请他喝酒他都不敢。” 凤清尘看着他,眼中尽是悲愤:“你既然知道,就起身吧。这些英雄,本官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留了。” 刘英愣愣看了她一阵,才狠狠磕下头去:“请大人手下留情。” “刘师爷,你这是何必?”舒十七终于忍不住道,“他们抢劫官银,诬赖朝廷,并且蛊惑百姓的时候,可不曾想到刘大人。他们杀官差的时候,也不曾想过他们也只是平凡的父亲,他们家中也有妻儿翘首以盼。为了他们,不值得。” 刘英却不管,仍是磕头:“舒公子,你也劝劝大人,他们、他们都是有苦衷的。现在他们已经手无缚鸡之力,就请放他们一条生路吧。求求你。” 舒十七十分为难,凤清尘那神色分明就是要赶尽杀绝。 “刘英!”凤清尘猛然大喝,“你给本官站起来!” 刘英一介书生,被惊得浑身一震,浑浑噩噩就站了起来。 凤清尘一把拉住他,将他揪到一人面前:“你看看他,他那个表情。刘振为了梧州,为了百姓做了那么多,他们可曾感激半点?还有你,跪了这半日,他们可有感激你?他们记得的只是曾经的光耀,哪里管你们如今的死活?” “紫凰立国二十年,两代人莫不是呕心沥血。就算是女皇公主,哪个不是三更睡五更就起?百姓寒了暖了,你道我们都没有放在心上么。我们那么努力,是为了什么?这些人,却在心心念念,不忘那腐朽的贺兰旧朝!” “你说百姓善良,你说他们忠君,那我紫凰人民算什么?贺兰旧人,我们也一并接纳了,如今又如何?劫官银,惑百姓,这是什么道理。你倒是说出个子卯寅丑来说服本官啊。” 人群一个人颤巍巍站起来,泪流满面,看着刘英:“刘师爷,凤大人说的都是真的么?朝廷真的有拨款下来?” 刘英看了看他,沉默得点了点头。 半晌,才哑着嗓子道:“那一百八十万两白银确实是在梧州府衙被劫走的,后来百姓们都涌到了断龙岭,刘大人觉得反正也是用于百姓,也就没有上报朝廷。” “二当家,你说!这不是真的。”那人看向前排的一个男子,定定道。 二当家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人群中顿时大哗:“二当家,你怎么能——” “老天啊,我们都做了什么,朝廷拨银子下来,我们却在跟朝廷对抗!” “都是断龙岭的人不好,是他们欺骗我们!” “对!是他们欺骗我们。为了他们的野心,煽动我们!” “乡亲们,打他们!” 场面一时有些失控,无数的人扑上去,对着另一些人拳打脚踢。 他们都中毒已久,会武功跟不会武的人也没有多大区别的,但是人多的一方总是占些优势的。 不一会儿,就听到有人哀哀在叫:“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我也不知道会这样,都是断龙岭的人不好啦。” “不要打我!我是善良的百姓。” “二狗!说了不要打我,你没有听见么。” “啊,娘亲,你要保重啊,儿子也不知情啊!” 凤清尘冷冷看着,不动声色地拎着刘英向后退了几步。 刘英悲哀地合上了眼睛——断龙岭完了。数年筹划,抵不过凤清尘一番话的煽动。 这一场局里,输得最彻底的,还是贺兰旧朝吧,那个已经湮没于历史中的朝代,这将是它最后的余烬。 众人正在撕扯不清,忽闻清晰的马蹄声,却是传令兵到来,众人不由自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想听听那人说什么。 “启禀大人,逃走的流寇已经全军覆灭。合计三十二人!” “做得好!”凤清尘笑了一下 那传令兵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直说吧。” “禀大人,卑职等接到的命令是就地格杀。可是,卑职没能保下他们的尸体。” “怎么回事?”凤清尘皱眉,“本官叫你们就地格杀,不是让你们鞭尸!” “是!卑职之罪。”那传令兵年纪却不大,闻言低下了头,“可是百夫长看了一个人的脸之后,就像疯了一样,拿刀扑上去就砍,那尸体就砍烂了。” “就没有人管管么?” “大人。”那传令兵也是一脸委屈,“这些年,为了剿匪,梧州以及周边各省都折损了不少兵力。那些人的兄弟子女又参军了,这次怕是仇敌相见,所以,一时失控……” 凤清尘垂下了眼睛。 刘英低下了头,场中横七竖八的百姓也都张大了口,却没有一个人说出话来。 “杀得好!非热血无以祭奠英魂!”凤清尘淡淡道,“你放心吧,本官会向朝廷请旨,追封那些英灵。” “多谢大人。”那传令兵抹了把眼泪,狠狠瞪了一眼场中众人,冷冷走了。 “刘英,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英看着眼前的众人,断龙岭并不曾亏待他们,也一样是有吃有喝。 他撩起衣摆,静静跪了下去:“请大人开恩。” 凤清尘皱眉不语。 “大人,请看在刘大人的薄面。”刘英磕下头去,再抬头的时候,额角有血迹渗出,“这些人,也曾经是梧州的百姓,刘大人也曾尽心尽力为他们谋福祉。他们只是受了蒙蔽。” “刘英,不是本官为难你。”凤清尘的声音听上去疲倦而又无力,“你可知,紫凰选拔官员是多么的不易。紫凰的律法对待官员又是多么的严苛。梧州的原籍百姓我不会为难,可是其他的人,他们心中永远有那个已经死去的贺兰王朝,我难道要留着他们继续啃紫凰的梁柱么?” 刘英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他的神情悲伤而又无助。 “刘师爷,你不用求了。”一人冷静道,“是我们愧对刘大人,愧对女皇陛下。知道朝廷从不曾放弃我们,我们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是我们自己选择了绝路。” 那人静静说完,朝着凤清尘跪了下来:“凤大人,听说你曾经是公主,应是可以见到女皇。请告诉她,刘大人很好,是我们对不起他。我们愿意一死,请女皇开恩,饶过刘大人。” “你们愿意一死?”凤清尘的神色更冷,“刘振为了你们做了这么多,你居然说你想死?你有资格说你想死?” 那人瞠目结舌道:“大、大人……你——” “够了。”凤清尘挥了挥手,伸手将刘英搀了起来,“你是梧州幕僚,你的百姓,你自己看着办吧。” 刘英怔愣了片刻,才欣喜若狂地连连作揖:“是。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凤清尘冷哼一声,挥袖走了出去。 舒十七见她神色不对,眨了眨眼,也跟了出去。 像是知道他会跟来一样,凤清尘静静笑了笑:“你刚才的表情很奇怪,是被吓到了么?” 舒十七盯着她看了半晌,才慢慢道:“你是故意的。” “是。我是故意的。”凤清尘笑眯眯道,“今晚过后,这事儿就会流传出去,断龙岭的根基就彻底毁了。不仅仅是断龙岭,就连贺兰旧朝的最后希望也将断送于此。” 舒十七静静走过去,与她并肩站在一起,看着那轮红日慢慢越出地平线。 “你说刘英会怎么做呢?”舒十七笑了笑,有点苦涩。凤清尘的谋略,根本不在帝都之中皇太女与流光公主之下。 “怎么做都好,断龙岭的人欠着他,百姓感激着他,日后他作为梧州布政使,做起事来就容易多了。”凤清尘淡淡道,“那刘振,倒是死得有些冤枉了。” “不过也没有关系。”她慢慢笑了笑,“招安了之后,百姓会自发地上万言书,请求为他恢复名誉的。” 舒十七轻轻摇了摇头,看向远处:“清尘,过了今日我才发觉,跟你做敌人,这是件可怕的事。” “所以说,如果你不是我最在意的人,就千万不要得罪我。” [此去经年 059是非功过] 凤清尘立在突起的石上,看着刘英处理善后事宜。 解药送来之后,忙着给众人解毒,然后是安抚民心。凤清尘不耐烦做这些,索性全权交给刘英。 舒十七站在她身边,看她有些苍白的脸上是深沉的冷峻,不由笑了笑:“怎么,又想着算计谁呢?” “在你眼中,我便只会算计人么?”凤清尘淡淡一笑,盯着刘英的身影半晌,终于浅浅叹了一口气,“罢了,算是给他一个机会,反正,他也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舒十七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刘英确实是个不错的谋士,对于安抚人心也极有一套。前不久被凤清尘杀掉孩子的那对父母也领养到了一个孩子,如今正在感激涕零。 刘英这两日忙的脚不沾地,一刻未停,此时脸色有些发白,神情憔悴更是不必说。 直起身的时候,猛地感觉如芒刺在背,不动声色地皱眉回头,就见高处那一袭迎风而起的红衣——凤氏家主,果然不容小觑。 先是下毒废去了众人的战斗力,又在赴约之时抓了大当家,一连串的计划便是那西陆战神也没有完全想到吧?那个女子,本来是不依靠任何人的,恐怕也不曾真正相信过那西陆战神吧。 经此一役,对贺兰旧人是个极其沉重的打击。 先不论如今天下四分,却是各国暗自较劲,都在努力使百姓过的更好,单说那贺兰旧朝也是千疮百孔,尤其是末期的贺兰王朝,真是让人不忍再提。 那些年百姓是过的什么日子,他也是知道的。 终究是,气数已尽吧。 他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对着身边的百姓安抚性地笑了笑。 那个女子自那日之后便极少出现了,但是她在忠义堂上挥出的那两剑,却不是安抚,而是十足的警告——紫凰虽然有容人之量,但是并不意味着,有人在太岁头上动土,还依然安之若素。 舒十七眯起了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我倒真是想不明白,那贺兰旧朝到底有何好了。” “也不是说有什么好。”凤清尘恹恹道,“只是读书人脑子不灵光,以为忠臣便是不事二主。其实他们知道什么呢?一味的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眼里看到的只有士族的光耀,哪里看得到百姓?” 舒十七抿了抿唇,笑了:“你也曾经是紫凰最尊贵的公主,便知道百姓的疾苦了?” “至少,我不会在安定的时候,去提什么恢复旧朝。”凤清尘叹了口气,“只是,这事已经瞒不住了,女皇不会追究断龙岭的人,但是贺兰王室遗孤,却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了。” “这个……”舒十七踌躇了一下,试探道:“听说德亲王殿下当年拼死救回一个孩子。而德亲王殿下的至交好友并不算多。” 凤清尘转头,看着脚下壮美的景色,轻叹:“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尽折腰。只不知,那个人是否真的愿意。” 她忆起初见之时,姬摇光站在眼光下,一脸深沉的淡漠。 她在见过了德亲王之后,才发现,他带出来的孩子,多多少少都继承了那种深沉,那种淡漠。 只是那人眼角眉梢之间,多的浅淡春光,透着些微的无奈。 看向她的时候,有些沉痛,有些依恋。 “凤大人!”一名衙役直奔过来,喘了两口气,才道:“凤大人,有位习公子在府衙等您。” 习牧野?凤清尘微微皱眉,德亲王的身体自年后就一直不是很好,凤愆已经差不多搬到宫里去住了,凤家的大小事宜应是交到了习牧野手上,他这会儿跑来梧州做什么? “我们知道了。”舒十七淡淡笑了笑,轻轻点头,“等一下就回去。” “是。”那衙役猛地点头,低头退了下去。 “清尘,你怎么看?”舒十七看着凤清尘阴晴不定的神色,有些担心。 “习牧野来此,只有两种可能。”凤清尘淡淡道,“一是父王怕是撑不住了,这个可能性不是很大。一旦父王有事,凤愆会派人传令,不会让他跑这一趟。” “是因为习真么?”舒十七静静接口,“或许他还不知道习真是断龙岭的人。” “也或许——”凤清尘拖长了语调,冷冷转身,“是我不知道,习牧野究竟是何人。” 舒十七愣了一下,看着凤清尘面无表情的脸,心中轻叹。这个人并不是不信任,只是,危机始终潜藏,她的手永远比思想要快。 现在,只希望习牧野不要误踢铁板了。 习牧野坐在府衙的厅中,已经喝了三杯茶,其中一杯是递给了孙彦。 听着孙彦唾沫横飞地讲着凤清尘如何智破断龙岭,他的心却有些沉甸甸的感觉。 虽然从初见的时候就知道那人绝非善良之辈,但是从未想过,她用计竟然如此狠辣。如果她找不到比秋无意更好的大夫的话,应该会直接选用剧毒吧。 那习真落到她手里会怎么样呢? “习公子,你不用担心,”孙彦静静笑道,“家主并没有虐待他们。” 就是这样才担心啊。习牧野微微叹气,他也搞不清楚凤清尘到底在想什么。 她似乎并不想要什么,也不真正在意别人的感受,就连德亲王殿下,她也并是不是那么放在眼里。 她就像是一直孤雁,那样的孤独,却又享受着那样的孤独。 “孙彦,”习牧野犹豫了一下,才慢慢道,“清尘的意思,是要你接受大长老的职权是么?” 孙彦微微一愣,转了转头:“家主是这个意思。可是凤氏的大长老是凤家权力核心不可缺少的一环,我恐怕做不来。” 习牧野微微摇头苦笑:“孙彦,你误会了。” “嗯?那家主是什么意思?”他有些不明白。 “你号称机关圣手,对于各种机关以及兵器的制造了如指掌。清尘的意思是让你顶替大长老接掌兵器营造司。”习牧野淡淡道,“至于长老会,很快就会烟消云散了。” 孙彦静静摆了摆手:“这种事就不用告诉我了,我并不感兴趣。只是接掌兵器营造司的话,我倒是没有问题。” 习牧野微微苦笑。 现在长老会的人十分躁动,但是德亲王殿下尚在,他们还不敢太过造次。那个男人便是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只要他一刻还活着,任何人都不会小瞧他。 清尘在无意间,恐怕已经树敌太多了。 正在想着,就听见凤清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习牧野。” 很浅很淡的一声,习牧野却觉得如天籁一般。他突然想起那日蓉儿的话,有一天,你会遇到真正使你动心的人,就算是一日没见,也会觉得挠心挠肺。 凤清尘缓缓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白衣如雪的西陆战神。 舒十七看了看两人,对着孙彦比了个手势,两个人便轻声笑着离开了。 “清尘。”习牧野轻声唤道,是从什么时候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你……瘦了。” 凤清尘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有点疑惑:“有么?我有按时……” 余下的吃饭睡觉几个字闷在了喉中——习牧野轻轻拥抱住她:“清尘。” 也是极浅极淡的一句,没有说我想你,也没有说我爱你,可是凤清尘能感觉得到,那种浅淡的语气中,一丝暖暖的柔情。 “不是让你留守凤家么?”凤清尘任他拥着,淡淡道。 “我突然想看看你,就来了。”习牧野轻声笑了笑,放开凤清尘,顺手替她理了理弄乱的头发,“长老会的人最近有异动。” 凤清尘心中暗笑,这个人,果真是有些笨的。有些话直说的话不是更好,何必拐了这些弯? “他们也就只有那些能耐了,还能怎样呢?”凤清尘微微一笑,“凤家这一代,只有我是嫡系血脉,一旦我有什么不测,继承凤家的人只有凤愆。我想对于长老会来说,这并不是他们乐意见到的结果。” 习牧野静默半晌,才慢慢道:“探子回报,长老会已经有意立凤七之子为新任家主。” 凤清尘哼了一声,连眉头都没有皱。 这就是说,他们打算除掉她了。 凤家在紫凰是大家族,家主也必定是能威震四方的人,但是对于整个紫凰来说,谁是凤氏家主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支持皇权,这就行了。 但是,一旦凤清尘有什么不测,那么皇太女一边的实力一定会大减。 到时候流光一旦继位,皇銮、凤愆的下场都十分难料,最最要的是,流光倾心姬摇光,那时候,作为贺兰皇室遗孤,站在权力之巅的姬摇光只要登高一呼,紫凰立时便要换主。 似是感觉到她心中澎湃的杀气,习牧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清尘,不会有事的。” 凤清尘抬眼看着他,淡淡笑了:“习牧野,我可以相信你么?” 习牧野微微一愣。 “我曾经也相信过人,可是,他将我逼到了绝路。”凤清尘淡淡道,“习牧野,我也给你同样的机会,但是,你要明白,背叛,一次已经嫌多。” “清尘。”习牧野斟酌半晌,才慢慢道,“我不会发誓说永远不会背叛你,你也不会信。但是,你要明白,我这样的人,并不是擅长背叛的。” 凤清尘抿了抿唇。她知道,这已经是习牧野的极限了,也算是承诺。 “很好。”她淡淡一笑,牵起了他的手,“走吧,带你去看看习真。你不用做出这种表情,说你是专门来看我,我还不至于这么天真。” “清尘,你还真是——” “好了好了,”凤清尘微笑着打断他的话,“别磨蹭了,总是要见的。你若是不来,我就直接杀掉他了。” “如此,我要谢谢你么?” “那是自然。怎样,你打算如何处置?” “你有什么好的主意?” “没有。对于背叛者,我一向是处之而后快,但是习真,是你最后的亲人了吧。” “清尘,你在讲笑话么。我最后的亲人,当然只是你。对于背叛者,我一向……也是处之而后快的啊。” “就嘴硬吧你。”凤清尘一脸不屑。 [此去经年 060尘埃落定] 习真等三人并不是关在地牢中,而是分开关押在府衙后院,也并没有受到什么薄待,只是手脚被制,便是想要自尽也不可能。 习牧野静静看着被锁在床榻之上的少年,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比习真大了七岁。那孩子今年才十五岁吧。 看着那双眼睛,竟然有如此浓重的嫉恨呢。 凤清尘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立在他身边。可是这样已经足够了,有时候,不说话反而是一种最大的安慰。 那孩子,他便是在繁重的课业之余,也不曾真正冷落了,春天带他出去踏青,夏天带他玩水,秋天带他赏枫,冬天也不曾忘记给他堆个雪人。 花月府是魔煞门的分支,姑姑在那一年之后,性情已变。作为少主,他所有的心软也只是对那个孩子。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竟然让他如此愤恨? “习真。”习牧野站在床边,看着脸色惨白的少年。凤清尘说她曾经伤了他的手臂,这几日忙的很,也没有时间来看看,是不是有人替他看过。 习真缓缓抬头,就见一袭白衣仍是风采无伦。 他脸色阴沉,仍是笑了笑:“习牧野。” 习牧野微微一愣,为了那孩子脸上无论如何也掩不去的阴鹜。 “习牧野,你堂堂少主之尊,居然去给一个女人做了侧夫!” 凤清尘轻轻咳了一声,将手指扳得啪啪响,深吸了几口气,才拍了拍习牧野的肩膀:“这小鬼交给你了,但是,我的耐力有限,所以,你的动作要快。” 说完她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杯茶。 习牧野的脸上半分表情也没有,只是皱眉打量着蜷缩成一团的少年,冷冷笑了:“说到做了侧夫,我倒是要谢谢你啊,小真。” 他的眼睛静静扫过少年有些苍白的脸:“我现在很有空很悠闲,你倒是给我说说看,花月府是如何亡的?” “你不是都知道么?”习真横了桌边的凤清尘一眼不屑道,“还是你因为那个女人,想要找个借口为朝廷开脱?” “开脱?”习牧野突然静了下来,只是沉静之后的他,却让习真感到有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习真,我眼睛还没瞎,难道会看不出,花月府强撑那么久,其实是濒死反扑么?” 他微微凑近习真,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花月府的人会先中了毒?嗯?” 习真微微缩了一下。习牧野不笑的时候,其实还不算是很阴沉。 但是他此刻的笑容却让人恐惧。 习牧野摸了摸他的头,淡淡笑着:“小真,你从小就很任性。可是你是男孩子啊,总要长成独当一面的男人。我没有教过你么,无论这世道如何变化,男人都没有任性的权力。” “如果只是小错便罢了,我不是古板的人,会给你改正的机会。”他的声音越发温柔起来,“可是,如今花月府这么多条人命摆在那里,你要我怎么样呢?” 习真狠狠抖了一下,心知他杀机已动,瑟瑟地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大哥……” 那声音有些哀凉,有点示弱,像是寒风中无依的小猫。 习牧野看着他,心中悲凉如水:“小真,你还记得花月府的规矩么?” 习真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更向里面缩了缩。 连凤清尘都略带兴趣地投来一眼——黑道上总有无数无比彪悍的规矩。 习真瑟缩着,抖了半晌才慢慢道:“三刀六洞。” 凤清尘有些失望,这三刀六洞实在是极其寻常的惩罚方式了。只不过一般来讲,三刀六洞之后,人还活着的几率也不大了。通常用来惩罚背叛堂口,欺师灭祖的人。 这个习真背叛花月府,受这种刑罚也不为过。 “小真,”习牧野静静看着他,“我不会杀你,可是你要知道,这个世上,死并不是件可怕的事。”他微微顿了一下,“这世上,只有花月府才是你的家,只有你家里的人会纵容你,由着你任性。” “可是,你亲手害死了他们。”习牧野说一句退一步,最后他慢慢退到了凤清尘的身边,牵起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小真,因为那些人,我再也——无法做一个兄长了。你好自为之吧。” “不要——”习真初时愣了一下,到习牧野快要走出去的时候,才嘶声大叫,“大哥,我不要在这里。你救救我,我以后都听你的话。” 习牧野无声地笑了,苦涩无比。 门在身后关上,隔断了那少年惨淡的面容。 “大哥,大哥!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习真绝望的尖叫透过重重的阻隔,送到两人的耳边,“你辜负了蓉儿,你对不起姑姑,你永远都得不到幸福的!” 习牧野皱了皱眉,手抖了一下。 “抖什么?”凤清尘及时紧了紧手,静静笑了笑:“习牧野,你竟然相信这个?” “不是我要相信。”习牧野皱眉叹气,“只是,清尘,现在连我自己都迷惑了,我到底是在做什么。为了你,放弃了仇恨么?每天晚上,梦中总能看到那些带着血的脸。是不是我前半生作孽太多了。幸福是什么东西,我从来都不期待。” 他的声音带着从不曾有过的疲惫与茫然。 凤清尘暗暗摇了摇头,浅淡的笑着。幸福这种东西,谁又期待了呢? 人不过是命运手中的提线木偶,总是在你觉得柳暗花明的时候,给你当头棒喝。可是,那又怎样? 信命的人,总是有所牵绊。 “习牧野,这样的你,真让人觉得新鲜呢。”凤清尘轻轻笑了,“这世界便是如此了,谁又能一生圣洁呢?人活着,难免会沾一身腥,但求内心无愧便罢。世界这么大,谁又顾得了所有的人,以为自己是佛祖啊。就算是佛祖,不也有打瞌睡的时候么。” 习牧野微微扭头,看着一脸淡漠的女子。 暗红的官服被风吹起,她脸上的笑容冷漠浅淡,看着他的时候,却透出微微的暖意。 永远也得不到幸福么?可是,幸福是什么?在失去了所有的人之后,幸福也仅仅是呆在你的身边吧,清尘。 纵然你不需要任何人,却仍在我茫然的时候,问我愿不愿意跟你走。 那个时候,你就知道的吧,心中有了空洞的人,需要这样的温暖么?又或许你生来也是杀伐鲜血中打滚的,满身都是血腥,满身都是罪孽,从不期待幸福,也不奢望救赎。 却因此肆无忌惮,永远只近乎本能得保护最近的那个人。 你所谓的幸福,是不是仅仅是两个人在一起——就算彼此都不干净。 凤清尘挽着他的手:“习牧野,你想的太多了。活着,本来就是件简单的事情。他说你永远都得不到幸福,那么你便证明给他看,你是幸福的,这样不就好了。” 习牧野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才慢慢笑了。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也许,你说得对。呐,清尘。” “嗯?”红衣的女子静静挑眉。 “现在我只有你了。” “哦。”凤清尘应了一声,轻笑道,“放心吧,我不会嫌弃你的。” 习牧野轻笑出声:“那真是多谢了。听说你还抓到了大长老跟司马南星?” “是啊。”凤清尘皱眉道,“断龙岭看来是贺兰旧朝的复国基地,只是他们太过于急躁了。如果这次我没能成功破掉的话,下一次来的恐怕就是紫凰名将了。” “凤家会受到牵连么?” “啧啧,猪头野,你这句话说得真是窝心,这么快就回心转意,决定做真正的风家人了?” “我只是在担心我下半辈子的安危而已。”习牧野一本正经道,狠狠瞪了凤清尘一眼,“你若是有什么,我立刻就娶了别人。” “你——”凤清尘微微皱眉,“这个跟我想的不一样呢。按照一般的情况来说,我死了你不是应该给我守寡么?” “什么守寡,那是女人的说法。” “那你也要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闹过之后,才能去寻找第二春啊。”凤清尘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死了凤家就没有人了。说不定你会被派去守凤家祖坟。” “守坟这种事不大适合我。”习牧野眨了眨眼,“一看到势头不对,我就包袱款款,走人也。” “哼。”凤清尘冷冷道,“放心,我绝对不会比你早死的。” 习牧野看着她,浅淡的笑意里,有些淡淡的温暖:“清尘,我也希望如此。” 凤清尘浑身一震,静静看着他。 “就当是我自私吧。”习牧野淡淡地笑,“我好像很不能接受你死在我面前。所以,要好好活着啊,清尘。” 凤清尘眨了眨眼睛,一时无法言语。 杀手的生命,是不被期待的。当年,即便是老头子,也从不曾说过这样的话。 这样被期盼地活着。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能让你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来事情很严重啊。” 习牧野摇了摇头:“这事我自会处理。你还是想想要如何处置大长老跟司马南星吧。” “大长老自然是用来对付长老会,至于司马南星嘛……” 习牧野看着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寒光,不由替司马南星捏了把冷汗。 那权倾天下的大司马恐怕也自顾不暇了吧。保持中立的人,总是让人不那么放心。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握着手,走在府衙的院中。 一抹新绿悄无声息得探出头来,春天轻轻地来了。 [锦瑟年华 061翻云覆雨手] 锦瑟年华 061 翻云覆雨手 玉京,夜凉如水。 黄门之内的小侍跺了跺脚,向手中哈了口热气——今年的天气真是怪了,倒春寒竟然倒得如此严重。 说起来徽泓殿中那位大人恐怕也是情况不妙,听说那风华无限的凤愆公子这几日也十分焦躁,前日竟然还吼了皇太女殿下呢。也只有皇太女殿下那般的人物才会如此大度,不仅不跟他计较,还温言劝着。 他略略伸长了脖子,看着御书房摇曳的身影。女皇陛下这两日心情也不好呢。 这不,今日早朝的时候,言官不过是多说了两句,就被打了三十大板呢。 那言官说的什么来着?据说是德亲王一门荣宠过盛,前一品和光公主在梧州肆意妄为,草菅人命,应该按律查办。 小侍从鼻子里无声地哼了一声,说这人读了许多书,倒真是个书呆子了,一点人情都不通的。 那女皇陛下宠信德亲王殿下,但凡是长眼睛的都看得到,在德亲王殿下身体如此不好的当口提这个,不是往刀口上撞吗? 再说那和光公主,即便她现在没有了公主的封号,到底也是女皇亲生的。若有一日,她也变得杀伐决断,最高兴的人绝对是女皇陛下,你一个小小的言官,就算劝谏是本职,好歹也要长点脑子啊。 小侍这么想着的时候,对读书人又多了几分鄙视。只是跺脚的空隙略一抬眼,就见一溜儿宫灯用着亮紫挺拔的人影一路向御书房而来。 不待那人走进,半里之外已经有人高呼:“德亲王殿下驾到!” 小黄门微微愣了愣,早年的时候,世人皆传德亲王殿下天纵奇才,出将入相,匡扶江山。 事实上,自从入宫之后,德亲王殿下不仅从未插手朝堂之事,更是绝足御书房,女皇无奈,遇到拿不定主义的事,也只能旁敲侧击,多方试探德亲王的意见。 可以说,是那个人,一手将女皇逼成了如今英明的君主。 德亲王凤偐,世称芝兰玉树的男子,任何时候都保持着优雅与从容,如今他已病体支离,却依然温润如玉。 小黄门只觉得形秽,并不仅仅是身体,而是精神。 “德亲王殿下驾到!”他提气,漫声叫道。 “碰”的一声,御书房中有什么东西摔碎了。 “辛苦你了。”凤偐在小黄门身边静静驻足,淡淡说了一声。 小黄门心中只觉得无比酸涩。 “宣!”御书房中传来沉沉的一声应和。 小黄门便听凤偐轻声笑了一下,慢慢进了御书房。 与外面的寒风凛冽不同,御书房中灯火通明,而且异常温暖。 女皇坐在御案之后,看着长身玉立的男子,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他们已经携手走过二十余年。这些年,紫凰有过烽烟,有过暴乱,却也有安宁,有幸福。 她虽为女皇,却也是女子,便是天性好强,也终究是需要有个人在身边。 当年听他的话,立了中宫,还封了四王。他却再不曾踏足御书房。 世人皆知中宫亲王有容人之量,身在后宫,心系天下,有贤相之名。谁又知,深宫之中,那同样风华绝代的男子,一年一年,连寂寞都不自知? 如今他病体难支,却终于走进了这数十年从未踏足的御书房。 “偐哥。”女皇的声音有些隐忍的激动,走下御案,在他身前三步的地方停下脚,细细看着他。 看不够。 如何能够呢,为皇这些年,总有数不尽的事情要做,便是偶尔相见了,也免不了要说些国事。 何时能悄然对坐,什么都不说,只是这样看着? 凤偐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已经是年纪大把的人了,隽儿还是这般……咳咳,肆无忌惮。这么想着的时候,他也仿佛是十几岁的少年,迎着心爱的少女的目光,却忍不住脸红了。 “咳咳……”凤偐掩饰性笑了笑,“隽儿,别看了。” 女皇挑起眼帘:“为何不看?过了这么些年,偐哥还是这般英俊潇洒。” 凤偐嘴角抽了抽,有些无奈地看着突然有些孩子气的女皇:“隽儿,我今日来,是告诉你,我要回一趟凤家。” 女皇微微皱眉,半晌才慢慢道:“是因为长老会?”她叹了口气,“偐哥,小凤儿日后总是要学着自己担起一些事,何况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何必替她考虑至此。” “隽儿,你不明白。”凤偐微微摇头,淡淡道,“这个孩子得来不易,你也知道。如果有可能,我并不想让她继承凤家,若是能寻一个有意的人,此生逍遥也就罢了。可是长老会竟然先一步立她为家主,这让我如何能放心。” 他的眉目疏朗,眼神却有些清丽:“这些年,我对长老会,已经放任太久了。所以他们忘记了,凤家原是我的。” 女皇微微合了合眼,从开始到现在,她从来不曾真正劝动过凤偐。 便是当年册立中宫亲王,也是他一力促成。便是身为女皇又如何呢? 她微微叹了口气:“可是偐哥,你的身体……” “你不用担心,”凤偐微微一笑,安抚般地握住了她的手,“到最后,我还是会回来你的身边。” 女皇听着那样的口气,心中隐隐有不祥的感觉。 “好,我答应你。”女皇冷冷转身,向着御案之后冰冷的御座走去,“你既然有心,那么我派皇銮去帮你。” “如此,”凤偐看着女皇有些怏怏的神情,慢慢跪倒在地,“多谢女皇陛下恩典。” 女皇刚刚坐下的身子几乎要弹跳而起了——何必要谢,何须你谢? 立在门口的小黄门看着亮紫长衣的德亲王静静走了出来,仍是一脸风轻云淡的表情。 只是,他离开之后,御书房中却传来了巨大的声响,夹杂着内侍有些惊恐的叫声:“陛下息怒啊,陛下!” 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子,才慢慢静了下来,内侍有些蹒跚地走了出来,吩咐宫人去收拾御书房。 那夜,御书房中收拾出了许多碎片,已经隐隐预兆着德亲王殿下光华璀璨的一生即将走到终点。 —————————————————— 梧州,暗夜无星。 凤清尘老老实实坐在桌边,心中有些焦躁。 习牧野坐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替她裹住手臂上的伤痕——那是剑伤,斜斜地一道,却几乎划伤了整个手臂。 很可怕的杀手。 舒十七与他俱在现场,竟然还让那杀手在片刻之间攻到了凤清尘眼前,反倒是凤清尘反应最为迅速,杀手的剑划过手臂的同时,她手中的剑也同时刺了出去。 只是一前一后,威力已经打了折扣。未能击毙杀手,凤清尘有些懊恼。 习牧野却觉得幸运,看着凤清尘第十三次郁闷咬唇,他忍不住了:“清尘,不要咬了,那个人,在杀手名册上是排名第三的。伤在他手中,并不丢脸。” 凤清尘想的显然跟他不一样:“不过是第三而已……” “话是这样说,但是,他称第三,天下并无人敢称第二。”习牧野叹了口气,轻轻打了个结,又拿剪刀剪掉多余的布,“而且,他练剑其实不是为了杀人。” 不是为了杀人的剑法尚有如此威力,那他决意要杀人的时候,那还得了? 于是,凤清尘第十四次郁闷地咬唇。 刘英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情,这会儿才听说凤大人遇刺了,顿时心急火燎——看玩笑,刚刚平定了断龙岭,这会儿又冒出一个杀手,存心不让梧州安宁是吧? 将手中的百年人参轻轻放在桌上,刘英微微欠身:“凤大人,是卑职办事不力,累大人受伤。卑职小小心意,还望大人笑纳。” 凤清尘眯起眼睛打量着他,眼中有隐约的趣味。 “刘英,你真是个容易让人觉得惊喜的人啊。”她淡淡一笑,看着躬身的梧州代理布政使,“你叔父刘振,就是因为太过于死板,才在官银被劫之后,一味被动。你倒是十足的滑头。” “卑职惭愧。”刘英看着她,一脸的无愧,“若是此刻卑职说,累大人受伤,要引咎去职,难道大人不会觉得虚伪么?” 凤清尘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哈,刘英,你很有趣。” 刘英又是一躬身,浅浅作揖:“多谢大人夸奖。” “刘师爷,本官有意举荐你为梧州布政使,你意下如何?” “这……卑职谢大人提携。”刘英略一犹豫,躬身谢道。 “师爷你又会错意了。”凤清尘微微一笑,挥了挥没有受伤的手,“本官也不过是户部一小吏,也就上个折子而已。至于最后如何定夺,还在女皇陛下。” 她抬起眼睛,看向无声地黑夜:“刘英,你要明白,这个梧州,并不是十分重要,但是,女皇一日还在意,紫凰便决不许任何人染指梧州。就算是贺兰旧人也不行。” 刘英心中一凛,不由自主地端正了身子。 抬眼看去,却见那女子脸上,满是淡漠。他心中惴惴,却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告辞出来的时候,凤清尘叫住他:“刘师爷,本官的俸禄也并不多,恐怕没有余裕来购买这一支百年人参。” 刘英身子微微一僵,看着那女子一脸的肃穆,心中更是忐忑,诺诺应了两声,带着人参默默离去。 习牧野看得这半晌,自然明白这梧州的师爷一直在吃瘪,看他有些惶恐的退了出去,才慢慢道:“你何必跟一个师爷为难呢?” “他如今是师爷,日后却未必是。”凤清尘抚了抚手掌,“我不过是提醒他,就算日后封疆一方,只要女皇有意,这个梧州随时可以遍地焦土。” 她冷冷站起身:“这年的春寒时刻还真是冷啊。” 习牧野暗暗摇了摇头,将一件外袍披在她身上:“知道冷,还站在窗户旁边。” 凤清尘拢了拢衣衫,皱眉看着习牧野:“我说,你对我的事情,就从没有好奇过么?” 习牧野温润一笑:“好奇啊。不过我在等,等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凤清尘也是淡淡一笑——以退为进,果然是好方法。 [锦瑟年华 062大乱之后] 舒十七看着那人一边熟练地指挥府衙的侍卫收拾残局,一手拈着一块甜点塞进口中,不由笑了一声——这人是什么胃啊,晚饭吃了三碗,愣是把习牧野给吓了一跳。 生怕她撑的难受,早早就叫侯在一边的大夫准备消食药。 这会儿离子时都还差一刻呢,居然又饿了。 “你那个是什么表情啊。”凤清尘将钝了口的刀随手扔了,在满地的血污中走了两步,“今晚杀了这么多人,会饿也不稀奇吧。” 是不稀奇,只是对这满地的血跟断肢还吃得下就十分有勇气了。 凤清尘怎么想的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习牧野长年在黑道,对于三天内就打下了断龙岭,显得十分的冷静。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那么个地方,不可能会那样轻易就被拔除了。 更何况还涉及到了贺兰旧朝。 果然,三天前,各种意图不明的小股势力开始进入梧州。与他们同时的,是从凤家传来的消息。 德亲王殿下,亦是凤氏前任家主的凤偐突然回归凤家,以雷霆手段灭了制衡家主数百年的长老会。 那一夜,据说凤家也是血流成河。 而与此同时,梧州府衙迎来了它的第一次冲击。 那仿佛是一个局,透漏着未知的结局。各式各样的人,好像是带着飞蛾扑火的热情与悲壮,明知不可为,却还是义无反顾。 初时,凤清尘还留着手,打算将他们收归紫凰。可是那一批批的人,竟然都是死士,不死便疯狂反扑。 最后凤清尘失了耐心,便不在计较后果,各种手段轮番上阵。 除了明显无用的美人计,其他的计策,更是什么流氓用什么,什么方法能最快地结束战斗就用什么。大抵来说,杀手之流,也不会讲究什么策略,人多的话也就是群架的性质。偏生凤清尘对这个十分擅长。 像今晚,多么好的月色啊,洁白无暇,硬生生被血色染成了红色。 那女子便穿着一身红衣,立在血海之中,宛如修罗。 当然,前提是忽略她那变戏法一样从怀中或者是袖中摸出的各类小点心。 舒十七始终在她身侧不远的地方,发现不对便回身救援——这时候指望习牧野那简直是见鬼。 天刚擦黑的时候,那个人就开始困倦,等吃饱喝足,再坐着聊上片刻,那人连眼睛都已经睁不开了。凤清尘对他这个习惯倒是习以为常,拨了一名暗卫保护他的安全,也就甩手不管,任他睡得天昏地暗。 只是,以他那样的身份,在黑道多年,没有被人趁机灭在床上实在是奇迹。 次日,凤清尘上书朝廷,言明了梧州现状,同时推举刘英伟梧州布政使。那一份折子,流传后世,却是褒贬不一。 因为那折子上还写了一句话——侠以武犯禁。言明数日来遭受江湖不明势力的袭击,奏请女皇肃清江湖势力。 紫凰尚武,民风素来彪悍,无论男女老少,都会那么一两手。这道折子无疑是引起了轩然大波,当然那时朝中所有人的目光,却是凝聚在另一个人身上——姬摇光。他那个武林盟主的身份,此时成为了沉重的负担。 德亲王殿下自灭了长老会回宫之后,身体状况便每况愈下,女皇已经下了严令,朝廷之事严禁流入后宫。 虽然目前宫中并没有不好的兆头传出,但是敏感的大臣们已经开始嗅到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味道。 而此时的梧州,却已经真正迎来了春天。 刘英在安抚人心方面有着天然的魅力,凤清尘盯了他两天之后,就甩手不管了。 前一世,她终日隐于黑暗中,别说恋爱了,连正常的人际交往都很少,大多的时间都是自娱自乐。 这一世,便是修罗习性不改,也并不意味唾手可得的安宁她会不要。 因此,谈恋爱的第一步,似乎是一起逛街……吧? ——曾经看过的书里似乎是这样写的。 于是一大清早,努力说服自己要以德服人才没有照着睡的一塌糊涂的习牧野泼冷水,花了不少功夫终于将人叫醒。说明了培养感情的计划,不意外地看到那人刚醒来而有些呆滞的脸上那一抹可疑的红晕。 “你脸红什么啊。之前在玉京的时候又不是没有逛过,只是那次比较早就结束了而已。” 这哪能一样啊?习牧野小心地翻了个白眼,想起了另一个问题:“那舒十七怎么办?” “舒十七?跟他没有什么关系吧?”凤清尘略略皱眉,“约会的话当然是两个人一起才行啊。正所谓,三人行,必有剩余啊。” 必有剩余……么?习牧野嘴角抽了抽,眼前这人似乎总有各种稀奇古怪的说法。 “这样不好吧,毕竟他是正夫。”习牧野皱眉想了想,淡淡道,“就算是做戏,也要像出戏不是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 “那么,不如叫他一起?他虽是西陆战神,却也很少有机会这样空闲吧。” 凤清尘觉得习牧野有点死脑筋。 舒十七那样的人,心中已经有了喜欢的人,那么其他的人对他而言便不算什么。更重要的是,如果寂寞是因为爱了那个人,那么他会甘之如饴。 如今叫他一起逛街,当这是怜悯还是施舍?他要肯一起去那才叫怪事。 果然早餐的时候跟他一提,舒十七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那个拉下脸的表情,却明摆着告诉习牧野——他很生气。 习牧野也有些莫名其妙:“舒公子,你……” 舒十七眨了眨眼,看着凤清尘似乎有些委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习公子,你没有听说过么?” “听说什么?”过于严肃的口吻让习牧野一下子也庄严起来。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啊。”舒十七淡淡一笑。 习牧野愣在原地。 凤清尘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个舒十七竟然也这么幽默呢? “所以,你们去吧。”他仿佛大哥哥般温和一笑。 凤清尘点了点头,心中却突然凉了一下。舒十七脸上的那个笑容让人有些微的不安。 因为凤清尘硬生生将安抚流寇变成了剿匪,所以大街上还有些空落落,而墙角却有一支桃花,不甘寂寞地探出头来,看着这浮世的热闹。 凤清尘的心情也无由地变得很好,嘴角微微翘着,显然很是俏皮。 习牧野有些纳闷地看着她:“认识你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发觉你这么开心。” “不用杀人,也不用担心被人杀,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当然是件开心的事。”她微微眯起了眼睛,笑了笑,“其实我不是那么喜欢杀人的。” 以前的时候,没有喜欢过谁,似乎也没有被谁喜欢。 凤清尘这个名字让人想到的永远是杀戮,永远是鲜血。当她还只是一个孤独的杀手时,人们只是对她咬牙切齿而已。 等到老头子去世,她以万人之血成就修罗之名,所有人都惊惧地看着她一步步将阴影带到所有的角落。 那个时候,就连活着,都是不被期待的呢。 如果有一天可以不必再杀戮,生命里不再有鲜血,死去的时候手是干净的,那么睡梦中都会笑醒的吧。 习牧野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伸手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 世人其实是很奇怪的,就像鸟类会将第一眼看到飞禽认作母亲,人也会情不自禁地想要依赖第一个对自己伸出手的人。 所以,不管那时候的你,是以怎样的心态,说你要我,凤清尘都应该感谢你么。 虽然到现在都是一事无成,可是,你那及时的一把,仍是拉住了我呢。 “我说,”习牧野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按了按眉心,“你不要笑得那么邪恶好不?” “哪里有邪恶?”凤清尘不服气,摸了摸自己的脸,嘟囔了两句。 凤清尘自不必说,习牧野显然并没有陪人逛街的经历,两个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大街上转了一圈,最后拐进了一家玉器店。 正所谓无商不奸,这梧州虽然也算是民风淳朴了,但是这店主显然并不在淳朴之列。漫天要价不说,还妄想以次充好。 凤清尘眼光是何等毒辣,更何况习牧野也是混黑道出身,遇到黑吃黑的情况从来都不客气。 于是一炷香之后,两个人神清气爽,心满意足地拈着两块玉出了门,身后是欲哭无泪的店主。 走出数步,凤清尘歪着头看了看习牧野:“我说猪头野,你是真的很喜欢我么?” 这……这个问题叫人家怎么回答呢? 习牧野脸皮绝对不薄,却也忍不住红了脸。思索半晌,才期期艾艾道:“这个——其实我……” 这是什么状况?凤清尘快速调用脑中知识,一般来讲,女追男隔层纱。她都这样问了,习牧野应该借驴下坡才对啊? 如今这如此犹豫,还一脸不情愿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她皱了皱眉:“那么,是你不喜欢我?” 习牧野微微一愣,看着凤清尘皱起的眉毛,静静笑了:“这倒不是。” 凤清尘挑起眉毛,一脸不相信的表情。 “我只是,突然发现,不知道喜欢你什么。你这人很凶,有时候根本不讲道理,很喜欢吃,却睡的很少。喜欢跟我在一起,却让我感到你其实不是那么喜欢我。” 张口结舌了半晌,凤清尘终于闷闷开了口:“是,我不喜欢你。” 习牧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但是凤清尘很快就有些苦恼地补了一句:“不过,我爱你。” 习牧野听在耳中,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就变成了红烧小龙虾。 [锦瑟年华 063年华如歌] 凤清尘从不曾幻想过什么,爱情或者亲情,甚至是友情。只是看到习牧野脸上那一瞬间的惊愕之后喜悦,又觉得或许动了心也不是什么坏事。 就算是爱了,她的心也还是那么冷,所有的暖,也不过是对着那一个人。 然后习牧野悄悄握住看她的手,走出了一段之后,有点紧张地问:“有什么感觉?” 皱眉挤眼地想了半晌,凤清尘有点泄气:“没有特别的感觉,就像是左手握着右手。” “这样么?”习牧野也有点茫然,静默了好一阵子,茅塞顿开道:“也许这样才是对的,总不能感觉是牵着别人的女人。” 凤清尘轻笑出声。在紫凰,牵着别人的女人,也是很危险的。 只是,牵手就像是牵着自己的手,这不是老夫老妻才有的感觉么?按照一般的套路,刚牵手的时候应该会觉得心跳加速才对啊。 那日的春光是如此的好,凤清尘任他牵着自己的手,冰冷的心渐渐有了点暖意,不久前,这个人还曾经说过,若得年年如此,我愿意陪你。 很多年以后,她学会了爱之后,才真正明白,那个男人的爱与心一样,深沉如海。 因为这世上最感人的话永远不是我爱你,而是,陪着你。 这世间有几许美好几许险恶,有几处青山绿水几处穷山恶水,几许欢笑几许痛楚,都有人陪着你,看过那些年繁华似锦,看着年华俏然而逝,看着春去冬来,四季轮换,陪着你,一点一点,蹉跎了最初的美好,慢慢变老。 当岁月最后剥落,年轻时所有的激烈都已经随风而逝,只剩下,那个人不离不弃。 这样,也是好的吧。 凤清尘在那样的春光里被自己的小心思感动得一塌糊涂,以至于忽略了拐角处的一抹浅紫。 忽视的后果就是,当他们交换了玉作为许诺终身的信物,回到府衙的时候,脑袋直接大了两圈不止。 正厅大堂上,那大大咧咧,比孔雀还要艳丽三分,比女子还要委婉七分的男子,浅紫长衣,媚眼如丝,正是凤清尘避之不及的人物。 妖王紫宫。 这个中宫亲王的嫡长子,虽然并不是女皇所生,但是紫宫家掌握着紫凰的经济命脉,再加上女皇女多儿少,对他还算是十分纵容。 只是这人有时候实在是闹得不太像话。 凤清尘离开玉京往梧州而行的时候,朝中正好传出紫宫映璃喜爱男人的消息,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震动。说起来也是朝臣们太过于死板,喜欢男人也没有什么,管那么多做什么呢? 最重要的是,万一他一时怒了,这紫凰的财政就要空出好大一块了。即便是读书人再如何清高,总是要吃饭的吧,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真是愚蠢。 认真算起来,紫宫映璃算是女皇承认的子女中最年长的一个了,叫他一声大哥也不为过,只是他那媚眼一扫,凤清尘顿时觉得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别说是大哥,就算是一句正常的问候都说不出来了。 “怎么了,小凤儿,被哥哥我迷倒了么?”紫宫映璃斜斜靠在桌边,似笑非笑地瞥了凤清尘一眼,拈起一枚棋子,堵死了舒十七最后一片白子。 凤清尘嘴角抽了抽——即便是有足够的资本自恋,也不必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吧,很倒人胃口啊。 倒是舒十七一脸正常:“你们回来了,我还以为要等到吃饭的时候才回来。” “在街上转了转,买了些带给京中亲友的礼品。”习牧野晃了晃手中的东西,看了看说不出话的凤清尘,暗暗摇了摇头,“紫宫亲王殿下该不会是出来散心的吧。” “朝中那些老古董最近抓着本王的小辫子不放,闹得不像话,本王自然是出来散心的。”紫宫映璃看了看对面的舒十七,微微皱眉,“已经让了你五目,居然还是输得这么惨。” “亲王殿下好棋艺,舒十七佩服。”舒十七不以为意,静静笑了笑。 “小凤儿,把你的嘴合上。”紫宫映璃冷冷瞥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每次见到本王都是一个表情,真是大惊小怪。” 凤清尘回过神来,暗暗咬牙——这是哪个杀千刀的出的主意,让这只花孔雀来梧州的? “不用那么拘谨,大家都坐吧。”紫宫映璃挥了挥手,笑道,“紫轩,把习公子手上的东西送到后院。” 一个紫色短衣的少年应了一声,接过习牧野手上的东西,便无声地去了。 “是京里发生了什么事么?”凤清尘接过一杯茶,淡淡问道,“紫宫家生意虽然遍布天下,但是紫宫家主应该还没有闲到要给人当信差。” 紫宫映璃微微皱着眉,打量了凤清尘一眼:“小凤儿,你当真如此恨姬摇光么?” “啊?”凤清尘愣了一下,“跟姬摇光有关系?” “朝堂跟宫里都乱成一团了,你居然什么都不知道。”紫宫映璃瞟了她一眼,静静喝了口茶,“我听说,真正爱过的人,其实是很容易恨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这是你的折子上写的,对吧?” “这一句有什么问题么?”凤清尘抬眼看着对面妖娆无比的亲王,“还是说,这道折子阻碍了某些人的利益?” 紫宫映璃冷冷笑了一声:“小凤儿,看你这个样子,真是很难相信,你是真的不恨姬摇光呢?”他伸了个懒腰,淡淡道,“记得小的时候,你跟姬摇光,凤愆跟皇銮,四个人总是一起,好的就像一个人,其他的任何人,都无法插足。” “女皇宠幸德亲王殿下早已是满朝皆知的事情,对你们几人自然也格外的纵容。那个时候,我总是在冰冷的中宫大殿,听着你们的欢笑。多么可笑,那时候我很羡慕你们。” 他动了动身子,凑近了凤清尘:“莫非,这世间的缘分,真的如佛所说,凡事太尽,则缘必早尽么?” 习牧野不动声色地将凤清尘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亲王殿下,姬公子出事了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紫宫映璃向后挪了挪,靠在了宽大的椅背上,“只是,他那贺兰遗孤的身份曝光,恐怕是已无生机。” 凤清尘沉默不语。她早先递折子上去的时候,已经明确提到了凤十与司马南星都是断龙岭的人。 犹豫凤偐早一步在折子未送到女皇手中之时,就已经灭了长老会,因此很好的保持了对女皇尽忠的表象,女皇又痛心他回去一趟,身体更差了,也就没有多做追究。 只是大司马一族却是受创甚重。 大司马平生只有司马南星一个亲生女儿,前些日子被凤清尘与神川将军所迫,辞去了中禁军首领的职位,他老怀甚慰。自己的孩子有多少斤两他还是知道的,只盼那孩子日后收了性子。 谁知道,一夜之间,突然发现自己的女儿竟然是流寇之首。 也不用女皇威逼什么,当天夜里,大司马当夜就病倒了。 第二日五更不到,就带病去了宫门口,请求女皇召见。那时候女皇正为了凤偐的病情反复而烦躁不安,哪里会理他? 等到内侍看她情绪稍微平息下来,才敢来禀告,那时候大司马已经在宫门口跪了两个时辰了。 只是流寇为乱一方,又劫掠官银,条条都是重罪,便是大司马见到了女皇也是于事无补。 最后大司马自愿削职为民,才让女皇的怒火稍稍降了些。但她毕竟是一国主宰,在这涉及到国本的事情上,是丝毫也不会手软的。 大司马德高望重,自是动不得的,但是司马南星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刺配流放三千里,并且永世不得入京。 至于凤家的大长老,没有了长老会的强大羽翼,便是凤偐身体不好,凤愆也有的是法子让她去的神不知鬼不觉的。 然后才是侠以武犯禁的问题。 不过是数日之间,武林门派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紫凰对江湖的管制一向宽松,因为断龙岭而突然遭到压制,这其中缘由一旦流传开来,对于姬摇光本身就是个打击。 而在梧州一直受到莫名袭击的凤清尘稍稍煽风点火,武林中人有的是目光如炬的,很快就看出有人是想借武林为乱,哪里肯依? “那么你这次肯降贵纡尊地跑来梧州,是收了谁的委托?”凤清尘转了转眼睛,冷冷笑了,“姬摇光身份特殊,本不该太过张扬,你道女皇陛下真就那么放心,将帝都三军之一的承烈军就那么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些年女皇一直表现得十分大度,十分宽厚,所以你就忘记了,她是皇帝么?皇帝什么都不缺,尤其是猜忌心!” 紫宫映璃狠狠皱眉:“所以你上那折子,只是为了撇清关系?” “我跟他还有关系么?”凤清尘轻声一笑,“如果这折子不是由我递上去的,那么皇銮哪里会有机会去为他争那半分的生机?” 紫宫映璃微微一愣:“这话怎么说?” 凤清尘哼了一声:“世人皆知我曾经为了姬摇光自杀,总想着我对他感情深厚。女皇陛下可不会这么想,这紫凰的江山,她半分也不会希望外人插手。姬摇光是什么人,贺兰遗孤的身份,女皇早就知晓,单看何时会揭穿罢了。” “我此来梧州,断龙岭匪首又是那般身份,你觉得女皇会怎么想?贺兰后裔本身就是不该存在的人,不过还好,姬摇光他是流光公主的未婚夫,有的是合理的方法处理。” “只是,你觉得他背后的势力女皇陛下能容得下么?” “所以,你是在救他,是不是?”习牧野的声音在背后轻轻响起。 “不,我不想救他。”凤清尘淡淡笑道,“但是他会成为皇太女殿下最大的一块垫脚石。” 紫宫映璃拍了拍手:“好一个连环局,先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了断龙岭,让所有人都对你刮目相看。又借着匪首的身份,平了凤家对于长老会一夕被灭的忧愤。一道折子,又将流光公主踢出了皇位争夺的候选。还同时报复了姬摇光,好一个一石四鸟之计!” 他收了笑意,静静看着凤清尘:“莫非你也想要那个皇位?” [锦瑟年华 064江山美人] 总的来说,凤清尘对紫宫映璃的印象还是不差的,除了人长得太妖孽了点,穿着太华丽了点,有时候说话太讨厌了点,基本上,这个人还是很不错的。 像他那样永远知道扬长避短,并且永远能将优点运用到极致的人,在本质上是很容易吸引凤清尘的。 但是,这皇位俩字一出,凤清尘就不乐意了。 早些年她混迹黑道,也算是个美貌与智慧兼备的独行杀手,别说这些抢皇位需要全面调动人力,财力,物力,单是想想登基后做全国人民的管家,大小事务都得一把抓,就这么拼死拼活的还不一定能落得好,凤清尘就觉得异常的郁闷。 权力无疑是个好东西,让人沉醉,让人着迷,但同时也让人退避三舍。 这当然也是为什么凤清尘一眼看上了习牧野,却对舒十七以礼相待的原因——习牧野始终不曾真正掌握习家大权,放到黑道去,他其实也就一个体户。但是舒十七不一样,掌握国家机器最锋利的武器,还是战神,横看竖看都是官面上的人物,靠的太近有心理障碍。 身边的人尚且如此,让她去抢皇位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再说了,皇銮明显十分有天分,如今姬摇光出了这等事,连带着被拖下水的应该还有端木家,也就是说,如今勉强能跟皇銮抗衡的人,变成了她。 紫宫映璃,这是在提醒我什么吗? 凤清尘淡淡一笑:“妖王殿下,你想太多了。” “最好是这样,”紫宫映璃沉默半晌,才慢慢道,“不过,本王也给你提个醒,凤家权势已然熏天,日后凤愆入主后宫,恐怕会遭天下人非议。” “哦?”凤清尘双眼微微眯起,“看来妖王殿下心中已有计较?” “本王手中有一分藏宝图,”紫宫映璃抚了抚手掌,淡淡笑道,“是一份古老的宝藏,据说藏于孤悬海外的某个小岛上。” 藏宝图?是海盗的宝藏么?而且还在小岛上?凤清尘眼睛亮了亮。 “莫非——”习牧野却皱起了眉头,静静凝视着紫宫映璃,“就是传说中的阒罗宝藏?” “习少主果然是见多识广。”紫宫映璃点头赞了一声。 “那么,妖王殿下既然能找到藏宝图,自然也该知道五十年前,为了所谓的阒罗宝藏,江湖中人大批出海,却无人生还?” 紫宫映璃大笑:“习公子,谨慎确实是立世之道,但是人生不过就是场豪赌,风险高自然回报就高。何况,寻宝这种事,除了需要胆量之外,更重要的是需要点运气。” 习牧野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见凤清尘轻轻挥了挥手,蹙起了姣好的柳眉:“你是何时站在皇太女这一边的?” “小凤儿,你不用多心。皇銮就算是为人冷酷,却从没有对你下手的意思。”紫宫映璃淡淡一笑,“身为皇室中人,在那样的夺嫡争斗中,总是要选一边站不是?” 他的笑里出奇的第一次没有了妖魅的感觉,闪着清离的流光:“只是凤愆是德亲王殿下一手带出来,他一生都会忠于紫凰,这个我从不怀疑。” “至于姬摇光,不管他是否愿意,身为贺兰遗孤,他都必须去争一次。至于成败,那并不重要。” 他淡淡看着凤清尘:“小凤儿,你最好早些启程回帝都,不然,本王也不能确定你是不是还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凤清尘垂下了眼。 她并不喜欢姬摇光,却隐约能理解他心中的挣扎。见他的那几面,两个人并未说出什么话来,之前的山盟海誓早已经随着那个女子血液的流逝而消散了。 他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不甘愿,也不过是个借口而已。 而且可笑之极。 那时和光公主与端木韶华同为一品公主,任是做谁的夫不都是一品亲王?同样的权势富贵,还有两心相许的快慰,有何不好,有何不满? 贺兰旧朝覆灭多年,那些人抱残守缺一般守着火焰熄灭的灰烬,那里面有零散的火星,他们便以为是可以燎原的大火了。 可是姬摇光,凤偐教你那么多年,以他沉稳务实的性子,如何能教出如此急功近利的孩子? 说到底是你自己不坚定,放弃了最后可以相守的机会。 所以,端木韶华所说的后悔,我一个字也不信。 从来不信。 紫宫映璃静静看着她,不再说话。 与舒十七跟习牧野不同,他不曾真正见过她宛如修罗的一面。他所知道的和光公主,仍是徽泓殿那个万人瞩目的小公主,她的出生伴随着所有人的期待与祝福。 女皇甚至为了她大赦天下,不然,这断龙岭众人又有何能耐呢,应该至今都还关在牢里。 与冰冷的中宫不同,徽泓殿四季入春,即便内中所有的人都一贯沉静,但是徽泓殿的花园与宫墙一角永远是那么的热闹。 热闹地让人嫉妒。 对,就是嫉妒。在同一块土地上,相挨着的宫殿,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气氛,怎么想着都会让人觉得心寒吧? 曾经那个小肉球一样的小女孩跑到中宫来,站在花枝下,转着咕噜噜的眼睛,似是有些开心,又有些胆怯。 如今大家都已经长大,懂得藏起心事,为了最大的利益而努力。 只是那天真的女孩子却渐渐走的远了。 刚刚她那样淡漠的眼神,若是让姬摇光看到了,会怎么样呢? “我明白了。”凤清尘站起身,淡淡一笑,“你既然都肯来一趟了,想必是带着女皇的旨意了?” “是,女皇同意让刘英继任梧州布政使,只是,她另有口谕。” “不想让我回京?”凤清尘冷淡一笑。 “是,女皇的口谕说,一品和光公主凤清尘,自幼长在深宫,养在深闺,如今既然出了宫,便四处游玩一番吧。” “那么皇太女殿下的意思呢?” “她还能有什么意思,无非是你开心就好。那个京师,华丽光鲜的外表之下有着无数的肮脏,你在外面恐怕还要好过些。” 凤清尘沉默了半晌,才慢慢抬起头:“看来,女皇是铁了心要杀姬摇光了。支开我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不是端木韶华的未婚夫么?” 紫宫映璃微一沉吟,终于叹道:“端木家现在有半数势力是不能动的,这些日子为了姬摇光的事情,已经花去了不少银两,往天牢里也送去了不少东西,只是始终不曾见到人。” 他冷冷笑了笑:“天牢那是什么地方,进去不死也要退层皮。” 凤清尘截住他的话头,似笑非笑:“听说凤愆跟姬摇光当初有个十分隐蔽的朋友,不会就是你吧?” “如果我说是呢?”紫宫映璃邪魅一笑,“你难道要见死不救?” 凤清尘不动声色地叹气,长这么大,还真没有救过人。 见死不救真不是什么大事,最通常的做法是上去补一刀,直接送他归西,一了百了。 当然,这只能在脑子里想一想,绝对不能拿出来说。 抬起眼,看到三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凤清尘微微叹了口气:“今天下午,所有的人,都出去买东西,明天起程回京。” “买东西?” “出门这么久,当然要带点土产回去,跟京里的各位大人联络联络感情了。” 紫宫映璃伸了个懒腰,散散道:“你要什么东西,下面自然有人去办,你就不用操心了。” 凤清尘斜了他一眼,事事有人插手,本来也不是什么趣味的事情。买东西送人自然是有学问的。当然了,跟人一起去买东西这感觉就更不一样了。 习牧野看了看她的神情,笑了笑没有说话。 只是舒十七也没有表示反对,所以凤清尘以压倒性的优势驳回了紫宫映璃的说法。 吃过午饭,又歇了一会儿,就两人一组,拿着凤清尘列出的单子,各自采办去了。 在梧州的大街上逛跟在帝都的街上逛自然是不同的,这个地方到底是山高皇帝远,几个人又都是出身高贵,因此觉得十分自由。 紫宫映璃显然对这样平民化的活动十分没有好感,一路上嘟嘟囔囔,怎么看怎么不情愿。 他生的好看,一身紫衣风流无限。只是冷着一张脸,在路上被人垂涎,却到底没有人敢伸出禄山之爪,去骚扰他。 相对而言,舒十七则显得温和得很。由于是走在紫宫映璃的身边,又被那冰冷的强大气场笼罩,居然也神奇般地活着回来了。 傍晚的时候,几个人都回了府衙,只是,很明显的,一组笑颜如花,另一组脸黑如墨。 买的东西都是些不怎么值钱的小玩意,却十分有梧州的特色。 紫宫映璃点了点之后,发现了一个大问题:“小凤儿,你好像忘了给女皇陛下准备。” “女皇陛下不是什么都有么?”凤清尘淡淡一笑,瞥了紫宫映璃一眼,“你也知道,我与女皇陛下的关系并不十分融洽,再者说,这种时候,我哪里有心思去给女皇准备礼物?” 紫宫映璃不可知否地耸了耸肩——这凤清尘一路踩着女皇的痛脚,倒真是胆大妄为。 只是,女皇那人,并不是如何大度的人,如今德亲王殿下病危,一旦场面失控,这凤家就是第一个倒霉的。 第二日,几个人便启程回京。 只是,虽然心里已经有所准备,但是京师里的状况,却还是让凤清尘小小惊了一下——德亲王已经陷入昏迷,凤愆一步不离地守在他床前,以行动打破了久病床前无孝子的俗语。 而姬摇光那边,情形更糟,据说下到天牢已有半月之久了。端木韶华上下疏通,花了不少的银两与心力,却被女皇勒令不准去探视。 不仅如此,由于德亲王病危,女皇的心情十分不好,朝臣动辄得咎,且处罚明显较寻常严厉许多。他们回京的前一日,又一名御史被杖毙与庭前。 凤清尘皱眉思索半晌,也没有确定这女皇如此做,是不是给自己的下马威。 只是,有一点却是可以确认的,她已经决意除去姬摇光,朝中重臣,恐怕已经无人敢劝。 [锦瑟年华 065半分生机] 凤清尘带着习牧野去徽泓殿看德亲王,才走到门口,就见到端木韶华一身素衣,跪在白玉阶下。 她心中微微有点泛酸——这端木韶华是何等骄傲的一个人,若不是爱煞了姬摇光,又怎么会把自己逼到了这种境地呢? 徽泓殿的内侍也都是凤偐亲自调教出来的,平日里绝对的谨小慎微,绝不会仗着凤偐得宠而轻慢任何宫女太监,更何况端木韶华还是公主呢。 那内侍总管跪在端木韶华身侧,微微伏着身子,口中连声道:“公主殿下,您起身吧。实在不是奴才不为您通报,只是德亲王殿下昨晚醒来一刻钟,又昏睡过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您还回端华宫去,待德亲王殿下醒了,奴才立刻去报信儿!” 凤清尘凑上前去,见到端木韶华的脸时,不由吃了一惊。 曾经的盛气凌人呢,曾经的风华绝世呢?如今都化作了东流水。 凤清尘站在春风里,一时间觉得有些烦躁,顿时觉得那桃花太粉,梨花太白,看什么都有些刺眼了——没错,她是不在意人命,杀人从来都是件简单的事情,却从不故意去践踏人的尊严。 “凤清尘——”端木韶华看到她,一时间也有些怔忪,“你回来了。” 凤清尘立在原地,有点手足无措——端木韶华此时有些呆呆的,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灵活。说了这么一句,只是下意识的。 旁边内侍却是知趣的,感觉凑上来禀道:“小主子,流光公主是为了姬大人一事来的。只是德亲王殿下确实未醒。女皇陛下已经下了严令,不准任何人来打扰亲王殿下,看在同宗的份上,小主子也劝劝吧。” 他静静看了一眼端木韶华,隐隐有些感慨:“若是惊动了女皇,姬大人那里恐怕会更难过。” 凤清尘一脸复杂地打断他的话:“竟然求到了徽泓殿,真是令人费解。” “小主子,朝中的大臣们撇开关系都来不及呢。哪里肯触女皇的忌讳,替姬大人求情啊。”内侍继续感叹,低头道,“如今姬大人身在天牢,恐怕……” 微微垂下了眼睛,凤清尘皱起了眉头。以皇銮的智慧来看,这一次是个极好的一举将端木韶华收归旗下的机会,怎么会放过呢? 还是,她本身也起了杀念? 如果姬摇光仅仅是武林盟主,那么还不至于有什么大的威胁。但是如果他是贺兰遗孤,那么这事情就难办了。 “凤清尘,”端木韶华的神色极其苦涩,“想不到,有一天,会是你将姬摇光逼上了绝路。” 她合了合眼睛,苦苦一笑,“我早就说过,让他早些动手,他就是不听。你有什么好,让他就算是死,也那么心甘情愿。” “流光公主。”凤清尘冷冷打断她的话,“你能为姬摇光做到什么地步呢?” “嗯?”端木韶华微微一愣,抬起头。 “你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放下身段,这个我已经信了。”凤清尘淡淡道,“如果让你放弃皇位,你可愿意?” 端木韶华浅浅笑了“我愿意为他放弃一切。” “就算永远也不能在一起?” “一生一世一双人,本来也不是要在一起。”她抬起眼,有些热切地看着凤清尘,“你有办法救他?” “没有。”无奈地摊了摊手,凤清尘仍是笑着,“不过你既然松了口,总是有办法的。不过我劝你,趁早打消劫牢的念头。” 端木韶华垂首不语,随即觉得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缓缓带了起来:“端木韶华,你要记得,现在跟姬摇光最为密切的人是你,所以,你做什么事都要三思。别的我也不多说了,你回去端华宫等消息吧。” “好。”端木韶华应了一声,爽快地转身就走。 “你就这么相信我么?”凤清尘在她身后淡淡笑了笑。 “因为我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端木韶华静静顿下脚,“大不了,陪他一起死。” 都是痴人。凤清尘垂下眼睛,拉着习牧野往徽泓殿内殿走去。 内侍早已经使眼色让小宫女去通报凤愆了,这会儿两个人进了内殿,就见凤愆慢慢走了出来。 他身旁的人,正是皇太女皇銮。 “皇姐,凤愆,”凤清尘微微行了礼,取出带回来的礼物送了过去,才慢慢道:“父王怎么样?” 她不问倒还罢了,一问之下,凤愆顿时大怒,手中的礼物也直直掼到了地上。 凤清尘吓了一跳,眨了眨眼,仔细看去,果然凤愆跟皇銮的脸色都不是很好,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去看看他吧。” “不必了,德亲王殿下已经睡下了。”凤愆脸色不善,冷硬道。 “凤愆,你这是摆脸色给谁看?”凤清尘冷冷哼了一声,慢慢凑近凤愆,神色更冷,“还是你心中那点自卑的影子又在作祟,让你以为是你拖累了父王。关你什么事?至于让你在这里摆这等脸色么?” “小凤儿!”皇銮沉声喝道,“你小声些,父王睡得并不安稳。” “他当然睡不安稳了!”凤清尘冷冷皱眉,“姬摇光是他当年拼死救回来的,你们是打算坐视他被处死了?” 皇銮冷下脸,静静看着凤清尘。小凤儿的脸上有些风尘,也有些煞气,更多的是她所看不懂的惋惜。 “小凤儿,那个人跟你,已经没有关系了。” “就是因为没有了关系,才要救他。”凤清尘轻轻叹气,“皇姐,凤愆看不到那么远就算了,只是,这一局走到这里,你离那个皇位也就差了这一步而已。” “你想劝本宫去求母皇么?” “皇太女殿下,下官不知道你是在犹豫什么。只是,于情于理,殿下都应该救姬摇光不是么?” 皇銮笑道:“小凤儿,真是难得见你如此啊。不是我不救他,而是救不得。侠以武犯禁,你写出来容易,却没有见到母皇那日勃然大怒的神色。” 凤清尘微微沉默。上位者,总是容不得半分的差池。 现在只希望姬摇光能多顶一阵子,不要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天牢。 “我想去天牢看看他。” “小凤儿,你这是何必。那么多年的情分,有何尝敌得过他当初决然悔婚?”皇銮握着她的手,谆谆道,“母皇主意已决,当初尚有父王可以动摇,如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 “所以女皇陛下才让我在外面多呆些日子。怎样,父王有什么话要留给我么?” “好好地,快乐地活下去。”皇銮静静道,“小凤儿,父王他,为你铺好了所有的路。” “如此甚好,”凤清尘懒懒道,“要去天牢,必须有女皇陛下的旨意是不是?” “小凤儿,你——” “皇太女殿下。如果父王醒来,告诉他我来过。”凤清尘淡淡留下一句,转身离去。 习牧野看了看脸色僵硬的凤愆,又看了看无言凝视凤清尘背影的皇銮,轻轻摇了摇头。 皇銮瞥了他一眼:“习公子,你刚刚为何不劝劝小凤儿,你可知道,前阵子给姬摇光求情的人,都是什么下场。” “皇太女殿下,”习牧野静静笑着,声音温和,“清尘她,并不是因为还爱着他,才去给他求情的。只是,有些事,总要有个彻底了断,才能真正一心一意去爱人。” 皇銮沉默半晌,才慢慢道:“看来,你们相处地还不错。如果小凤儿触怒母皇,你可知后果?” “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一个死罢了。”他浅浅一笑,摊了摊手,“这实在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陪着她。” 皇銮的眼光闪烁了几下,却终于没有说出什么。 —————————————————————— 御书房是凤清尘最讨厌的一个地方之一。说来也是,终究是一个无法指望一个杀手能对大堆杂事一般的奏折感兴趣。 按照惯例请安跪拜,花去不少时间。 女皇从重重灯影奏折中抬起眼,只一眼,便淡淡道:“你是为姬摇光而来?” “是。” “为他求情?” “不,”凤清尘淡淡一笑,“臣想现在姬大人怕是生死未卜,想先见一面,若是还活着,就看看情形,再考虑是不是要求情,若是死了,那就省事多了。” 女皇微微眯起眼睛:“哦?小凤儿,你倒是会打算。他还没死,你要如何替他求情?像流光一样,每个重臣都拜托一次么?” 凤清尘只觉那目光似是有形有质,刮得脸皮发疼:“陛下,那些众臣在您眼中,怕是还不及德亲王殿下一个手指头吧。所以,他们有何用呢?” “哦?”女皇挑起眉,似是感到有趣,“说说看。” “陛下容禀,微臣就献丑了。”凤清尘淡淡笑道,“姬摇光是贺兰遗孤这话不假,微臣这次出行的断龙岭是荷兰余孽,这也不假。只是,司马南星也好,大长老也好,都可以杀,只是姬摇光却不可以。” “世人皆知,他是德亲王殿下的养子,是朝中的武状元,承烈军的首领。天下人谁不知道,姬摇光是我朝栋梁?” “更何况,他是贺兰王室遗孤,就职紫凰,也只能说是女皇泱泱气度,有容人之量,否则,姬摇光怎么不去西陆或者北荒任职呢?” “此时,女皇若以其贺兰遗孤的身份而要杀他,传了出去,岂不是有损女皇威名,有损紫凰气度?” 女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半晌才淡淡笑道:“小凤儿,你说得有理,还有么?” “姬大人如今是流光公主的未婚夫,以公主殿下的痴情,日后必定只有这一个男人。女皇网开一面,便是卖了一个人情给端木家。” “端木家又有何惧哉?”女皇大笑,“小凤儿,你这理由不充分。” “陛下属意皇太女,所以才对流光公主宠爱,只是因为,她既然不是皇位继承人,便是承欢膝下,多一些疼爱也是无妨的。既然如此,陛下又何必做出这等姿态呢?” “小凤儿,你说的这段话,朝中之人俱是心思玲珑,无人不懂,却无人敢说。你真以为朕不会动你?” “这话无人不懂,却无人敢说而已。只是,九五之尊,一言九鼎,陛下也需要有台阶,才能下不是?”凤清尘微微一笑,“更何况,臣再如何驽钝,总还是德亲王殿下心爱的女儿。” 女皇笑了一下,挥手扔下一面金牌:“拿着这金牌去天牢,会有人带你去看他。” “谢陛下。”凤清尘小心地行了一礼,慢慢退出了御书房。 [锦瑟年华 066隔世浮生] 天牢是个比地牢更让人讨厌的所在。 凤清尘跟在那狱卒后面,一步一步走进那葬送了无数性命的地方,心中略略腹诽。 这地方很阴森,并不吵闹,却有着让人无法抵御的绝望气息。 算起来,凤偐对姬摇光也是极好的,给他的待遇简直是皇子亲王一级的,他如今呆在这天牢之中,也不知道是不是撑得住。 转念又想起端木韶华那似是坚强,又似是柔弱的脸庞,只得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声——情之一字,还真是无人深呢。 走了几步,又想起方才似乎是直接扔下习牧野,就自己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小心眼闹别扭。据说男人也是善妒的,尤其是女人要去见旧情人的时候,那脸色便是锅底墨汁都比不上。 只是,以习牧野那般聪明,应该是懂的……吧。 还真是,没法确定。如果生气的话,不要太生气才好,千万要记得留点心给我。 凤清尘一路胡思乱想着,不紧不慢地跟着那狱卒走着,大概走了半柱香的时候,才见那狱卒停下脚步,从一串钥匙中找出一把,打开了牢门。 这间牢房已经算是最里面的一间了,墙壁上点着灯,却不甚明亮。 凤清尘一步一步走了过去,眼尖地发现那人依墙而坐,仪容仍是严整的,只是身上的囚服看上去有些落魄。 至于,身上看上去还好,似乎并没有受伤,脸上略有困顿之色。 看到她来,姬摇光缓缓抬起头,静静笑了笑:“清尘。” 只那一声,似有无数的甜蜜,又似有无尽的苦涩:“想不到,我死前还能见你最后一面。” 凤清尘哑然无语,她的内心认定的人是习牧野,如果有一天习牧野落到了这等禁地,她也会不顾一切,只为了来看他一眼。 她现在来,却不是来叙旧的。她只是来告诉他,他很快就要没事了,然后他应该跟端木韶华好好过日子,一辈子,或者不到一辈子,这都是他们两人的事情。 姬摇光不知道她心头所想,只招了招手:“过来坐,你站的远,我看不太清楚。” 凤清尘如受蛊惑,慢慢走过去,在他身旁慢慢坐下:“姬摇光,你放心吧,女皇没有要杀你。” “如果她要杀我,完全不用等到现在。”姬摇光淡淡一笑,“清尘,习牧野他,待你好么?” 这样的聊天方式显然不是凤清尘喜欢的,她喜欢一个人,也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而已,旁人问了,自然也是多余。 “你忘了,舒十七才是正夫。” “所以我才没有问他啊。”姬摇光眨了眨眼,意外地有些活泼。“他来和亲,不过是为情势所迫,再加上他幼年时便有喜爱的人,对你,自然没有几分真心。” “但是习牧野他不一样。虽然花月府灭了,但是他做了多年的少主,自是有脾性的。他肯做侧夫,那情意自然是真的。”他凝视她的脸,“告诉我,他待你好么?” 凤清尘微微皱眉,仔细打量了一下,确定他的脸色并没有异常,才轻轻点了点头。 “听说流光曾经去找过你?你不要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如果有什么冒犯的地方,我代她向你赔罪。”姬摇光仍是淡淡地道。 “你觉得放心了是不是?”凤清尘终于听出这口气不对,冷冷笑了一声,“然后,你就准备去死了?” “清尘,人生不过数十载,却是难得糊涂。”姬摇光的眼光柔柔的,看着她的时候,仿佛是回到了年少之时,两小无猜,青梅竹马,逍遥度日。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抚了抚她的脸颊:“我若是继续活下去,所有人都会觉得困扰的。” 凤清尘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端木韶华为了救你,将自身的尊严都舍弃了。她甚至还去徽泓殿跪了!你在她身边这么些日子,难道不知道,聚贤殿的那位亲王一向跟徽泓殿不合么?” 姬摇光沉默不语。 “清尘,我从未喜欢过她。” “你在凤藻宫割脉那一日,姬摇光就跟着你一起死了。” 那人浅浅地笑,用无比温柔的语气说着凉薄的话语。 可是,这意味着什么?背叛的话,便是理由再好,也仍然是背叛。他先是背弃了父辈的期望,负了他与和光公主近乎十年的感情,然后,他误了端木韶华的真心。 一个人要如何深沉,如何淡漠才可以做到如此?如今,再说这样的话又有什么意思? “姬摇光,我已经有习牧野了。”凤清尘脸色不善,“我并不是贪心的人,这辈子只想要一个人的真心。” “我知道。”姬摇光静静答了一句,笑得十分落寞。 “如果那时没有放弃你,现在会是何种光景呢?”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不喜欢流光而已。” 凤清尘觉得头大,她一向善于快刀斩乱麻,但是感情这回事,绵绵流长,有快刀也无用。 她只得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有些寂寥的神情,听他用那带了点怀念的口气讲他们少年的时候,那些烂漫时光。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那只是和光公主的过往,凤清尘丝毫都不感兴趣,只是他说的越多,越让她觉得沉重。那些情意,那些年相伴都不是假的,长在徽泓殿的四个人,曾经是怎样的亲密无间,又如何在权力的间隙中渐渐走远。 权力是多么好的东西,让他决定放弃多年的感情,去靠近不喜欢的女子。 日后便是荒烟蔓草,又何处去伊人芳踪?她在那样的伤感气氛中,想起前世背叛了的男子。 雷诺是以什么样的心态选择了背叛呢?最开始的时候情势尚未失控,她听到他下的命令是抓活的,尽量不要伤的。 他要活的做什么呢?特西路永远的规矩是,失去了爪牙的老虎是不配生存于世的。那么多年的教诲,他是想留下作为废人的前匪首么? “因为不知道结果会如何,所以,想要给你留一条后路。”姬摇光淡淡道。 凤清尘猛然一惊,双眼直直得看着他,心脏却猛地痛了起来。 她想起了,爆炸开始时,雷诺那含笑的眉眼。没有残酷,连遗憾都没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明白,一个人被算计而死的时候,为何会有那样温柔而无怨的眼神。 当时凤清尘杀了叶清羽,也明确拒绝了在特稀里岛上种植罂粟的要求,时隔不久,雷诺就动手了。 当时,只是以为他做了那么久的总管加二哥,终于不耐烦了。 谁曾想过,他只是为了替她寻一条后路呢?只要她不再是匪首,那么她说过的话就不再是金科玉律。 那个时候,他才可以将她隐于暗处,如是她还是喜欢做散户杀手,那么也可以去。 不是没有阴谋,不是没有算计,只是,一切,都是为了你。 她恍然想起,当年老头子突然离世,她带着他的尸体回了特稀里,用一把刀将他逼在房中门边,却只是强硬地给了他两个选择——杀我还是帮我。 单单没有给他的选择是——保护我。 那是弱者的姿态,她一生都不想要,只是,总在无形中,被那个人纳在羽翼之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雷诺,你瞒得好! 凤清尘满心的愤懑,却找不到可以散发的地方,只堵得心中难受异常。 姬摇光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似是多年前做惯的那样:“傻清尘,骗你的。” 凤清尘愣了愣,狠狠推了他一把,站起身来:“父王他可能撑不了多久,女皇很快就会放你出去。我先走了。” 说着她转过身,逃命似的走了,踏出牢门,竟然越走越快,倒像是有人在后面要追杀她一样。 ———————————————— 特稀里不是个好地方,这里的人争强斗狠,这里的人杀人不眨眼。 像雷诺那样一天到晚笑眯眯的人,平生所长,便是在背后捅刀子。 老头子的葬礼,共计死七十二人,伤一百三十八人。 其中有四十人亡于雷诺之手。凤清尘到底是女子,无论如何努力,体力与力道上的缺陷始终无法完全克服,最后她用一柄长刀撑住了自己的身体,看着雷诺红着眼,在人群里杀进杀出。 那个时候,丝毫没有想到他一反手,就可以结果自己吧。 那一日,满地尸骸,血如红莲,烧出地狱之火,那人如多年前初见那般,对她温柔一笑。 然后他慢慢跪了下来,吻了她的左手——那是效忠的标志。 “我雷诺发誓,一辈子忠于凤清尘。” 浅浅的一吻印在手背之上,契约成立。 只有他从来不笑话她看漫画书,只有他肯陪着她一边呕吐,一边看着恶心人的泡沫剧,只有他优雅的杀人,却温柔地断了自己的生机。 雷诺雷诺,是你太傻,还是我迟钝? 凤清尘合了合眼睛,感觉到眼中有滚烫的液体缓缓流下。 “凤大人,你没事吧?” “没事,今天的太阳太刺眼了。” “刚刚春天而已,哪里会有刺眼的阳光呢?”一个含笑的声音淡淡道,“看你的表情,好像还很伤心,这边有个胸膛,可以借给你。” “习牧野,你闭嘴!”凤清尘有些恼怒,看着逆光的视线里,一袭白衣如雪。那人在无边的春色中,浅笑淡然。 “好了,我又没有笑话你。”习牧野走过来,握住她的手,牵着她慢慢向着凤家的方向走去。“只是,如果姬摇光这次顺利脱险,我一定要打他一顿。” “真是——” “他竟然敢害你哭,”习牧野强硬地打断她的话,“这不是我的特权么?那家伙,就是皮痒。” 凤清尘愣了愣,一巴掌拍在习牧野肩上:“我看是你皮痒才对!” 习牧野假意避了避,仍是握着她的手。感受到手心里传来的温度,只希望这条路可以永远这么走下去。 “你为什么会在天牢外面?” “我也不愿意啊,毕竟才刚过年没多久,天牢又是个晦气的地方。” “那你还来?” “不关我的事,是脚自己动的!” “你在骗鬼吧。” “好吧,我承认,是因为听说你来见旧情人,一时没有忍住。” “……” “哎呀,你不要脸红嘛。来,给爷笑一个。” “猪头野,你是在找死么!” 锦瑟年华 067 梦里三生 那一日,留在凤清尘记忆里的是,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 她是聪明的人,纵然迟钝,一经点醒,总是能举一反三的。 习牧野肯放下身段来做这个侧夫,也是想要守护么。因为她从未说过需要,所以一直小心翼翼呆在她身边。 凤清尘的手到底是小一些,包裹在习牧野的手中,能感受到他手心了的暖。她记忆中,那总是微笑着算计人的雷诺,那为她挡了一枪的方大,还有最后拦在她身前的小七。生命中曾经有过的守护,有过的若有若无的爱恋,都消散在那最后的爆炸中。 今生,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终于可以这样牵着一个人的手,平淡而悠闲地慢慢走向天荒地老,什么报应,什么血劫,我从不在意。 我从不在意!凤清尘心中一片淡漠的冰冷,看着习牧野的侧脸,能感受到他的温和。 黑道中长大的人,能有这样的气质真是不容易——或许,这只是情人眼里的看法? 她有些失笑,习牧野却转过头,看着她一脸温润:“一个人在傻笑什么?” 凤清尘眉眼一弯,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见一道黑影直直扑了过来。她的第一反应是拔刀,然而习牧野的手却轻而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同时脚下微动,将她带开几步。 然后那道黑影就直直扑在了地上。 这当然不是个杀手。 凤清尘凝目望去,只见那人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小心地走过去,又小心翼翼在那人的腰侧踢了踢。 没有动静。 习牧野却是微微皱眉,那人应是受了极重的伤,身上大团的血迹已经干涸,完全看不出衣服原本的颜色。只是,这个款式——“清尘,这人穿的衣服,是西陆的。” 西陆么?凤清尘眼睛微微一转。 这个人显然不是杀手。而西陆跟紫凰的关系还不曾好到两国的人民可以互相到对方的国都游玩。 那么,剩下的可能就只剩下一个。 凤清尘与习牧野对望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迟疑。最后,凤清尘叹了口气:“将他带回去吧。” 习牧野点了点头,伸手将那人背在背上。因为突然多了个血人,两个人自然也不能慢悠悠晃回去了,运起轻功快速离去。 由于那人身份不明,而凤氏本家亦有医生,因此,凤清尘并没有叫人去传秋无意。那大夫又是号脉,又是扎针地好一阵忙活,连一贯珍藏的人参都贡献了出来,好歹保住了那人一条小命。 只是,凤清尘吩咐侍女将那人的脸洗干净之后,才赫然发现,那人竟然是个女子。 舒十七刚回到凤家就听说凤清尘在外面捡回来一个半死人,一时也有些好奇,就凑过来看热闹。 当他看清那人的脸时,脸色却是大变:“舒雅!” “你小点声。”凤清尘生平第一次救人,心中的感受自是难以言喻,刚才大夫又吩咐了说病人需要静养,这会儿她一听舒十七这般大嗓门,顿时一胳膊肘拐在他的肋下。 那一下并不用力,舒十七只当是挠痒痒,也不甚计较,只是眉头却狠狠皱起。 “舒公子,你认识这位姑娘?”习牧野却能在第一时间发现,舒十七自见到这伤患之后,那猛然沉下去的脸色。 舒十七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凤清尘也是一脸的好奇,苦笑道:“舒雅是我在西陆的侍女。” 侍女,重伤,在紫凰昏倒。 凤清尘抚着下巴,淡淡笑了。这个叫舒雅的女子,便是昏了,却还是成功将想要透露的信息表达出来了。 她是舒十七的侍女,却并没有跟舒十七一起和亲而来,想来是留在西陆进行更加重要的工作。 对于舒十七而言,他是战神,舒雅自幼在他身上,对于军中之事,想来也是十分熟稔的。那么她此时出逃,无非是说明,西陆大皇的耐心告罄,想要对舒十七的旧部动手。 当然,西陆并不似紫凰这般,女子在军中绝对是不便的,如果她要传达的不是军中的消息。那么,便只能是宫中了。 而让舒十七牵肠挂肚的,又是宫里的事情,应该就是那个人了。 西陆大皇的宠妃,锦贵妃。 千年人参果然是有些作用,傍晚的时候,舒雅就醒过来一次,只是因为身体十分虚脱,只睁了睁眼睛就又昏睡过去。 本来以为舒十七会坐立不安,谁知道,舒十七竟然十分沉得住气,该吃就吃,该喝就喝。 只是——凤清尘看着庭院中翻飞的人影,微微皱了皱眉:“我说,舒十七是打算拆房子么?” 习牧野站在她身边,看着院中如狂如啸的刀影,心头隐隐泛起一丝不安。舒十七只是表面镇定,在场三人之中,他与凤清尘只是猜测,而舒十七,恐怕已经能确定事情的结果了。 这会儿已经是晚春,算起来,他们一起生活的时间已经不短了。他并不是没有见识过舒十七的武功。 刀为百兵之王,沉稳霸气,在舒十七手中更是大开大合,就连刀影似乎都能伤人。 “看来,确实是那个锦贵妃出了事。”凤清尘皱眉看了半晌,眼中有浓浓的战意,却强忍着没有动。 习牧野笑了笑,握住了她的手:“我想舒十七应该已经知道了,所以由着他吧,这院子本来也是十分简陋的,便是拆了也无妨。” 凤清尘撇了撇嘴。她不喜欢舒十七,刚听到他来和亲的时候,对他的印象更是差到了极点。 要知道,以舒十七掌握的兵力,就算要篡了大皇的位也不算是难事。只是为了一个女人而去和亲,放弃了手中所有筹码的那一天,不就应该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么? 大皇若是有意一开始就取他性命,那么,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也足够他来收买他在军中的那些旧部了。 当初决定放弃的时候,是没有想到自己的兄长竟然连他交出兵权,还依然对他不放心么? 凤清尘摇了摇头,相较于舒十七,她更能理解大皇的心思。她当年何尝不是防着雷诺。若不是方大早早去了,说不定也会被猜忌而死。 这世界哪里有什么黑暗,黑暗的不过是人心。 “家主,两位公子,那位姑娘醒了。” 歇了一夜,想来是恢复过来了,千年人参果然是物超所值。凤清尘淡淡一笑,挥手让仆人退下。身边一道人影嗖的一声就晃过去了。 习牧野暗暗摇了摇头,牵了凤清尘的手,慢慢向厢房走去。 舒雅身后垫着软枕,正斜倚在榻上,看到凤清尘两人进来,想要行礼,被凤清尘按住了:“舒姑娘,有话就直说吧。” 舒雅似是没有想到凤清尘竟然这般爽快,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愣神,半晌才有些苦涩道:“王爷,奴婢有负所托。” 舒十七脸色只是又沉了几分,却并未动怒。他淡淡凝视着一脸憔悴的心腹侍女,半晌,才吐出一口气,轻轻道:“她怎么样了?” 舒雅脸色白了几分,眼中雾气朦胧,却是死死咬住了唇,不多时,就有丝丝缕缕的血迹渗出来。 “那么,我换种问法好了。”舒十七皱着眉,声音冷得让人觉得此刻不是阳春三月,而是三九严寒,“她还活着么?” 舒雅眼中愧色更甚,痛苦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凤清尘暗暗叹了口气——看来舒十七一开始的打错了算盘。西陆大皇不仅没有大算要放过他,就连那个女子也要一并除去。 当年,到底是用何种的心态去娶了那个女子呢? 舒十七眼中杀气一闪而逝:“什么时候?” “王爷和亲不久。”舒雅的声音有些抖,锦被下的手死死攥住了身下的褥子,“大皇听信谗言,认为六皇子不是他的儿子,所以——” 这话一出,凤清尘与习牧野的眼睛一致地飘向舒十七。 原来中间还有这么一段么?真是没有看出来。莫非是舒十七给大皇带了绿帽子,才使得大皇恼羞成怒,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杀人灭口? 而舒十七掌握兵权,本身不易对付,所以大皇先以锦贵妃的性命相威胁,迫得舒十七远至紫凰和亲,回头大皇就先出了绿帽子的制作者之一锦贵妃。 然后——凤清尘看了眼舒十七,然后就该灭掉另一个制作者了吧。 最近对于爱情突然开窍的凤清尘忍不住小小叹了口气——古代果然是没有恋爱自由的。 “我明白了。”舒十七淡淡道。 只是,分明是那么浅淡的话语,那么淡然的神色,却让人觉得有股深沉的悲哀与绝望。 他一生中最初的爱恋,那坚持了十数年的爱恋,随着那个女子的逝去而永远得埋葬了。此后,便是日月经年,便是花间酒前,又如何能开怀? 凤清尘则觉得那个人的痛楚满的快要溢出来。爱情这种事,本来也没有所谓的先来后到,也没有什么应不应该。他爱着她,所以心甘情愿为了放弃一起,就连尊严也一并舍弃。 可是到了最后,还是保不住她。 舒十七默默转了身,那种浓烈的悲哀,震得凤清尘与习牧野都不敢妄动。 而舒雅,只能呆呆地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战神,一步一步走向门外的黑暗。 这一世,谁人还能暖其心?这一生,谁人能伴他,看尽红尘? 最后,逃亡已经半年之久的侍女,伏在榻上失声痛哭。 那一日,舒十七没有再练刀,却在院子里站了整整一天。凤清尘早早吩咐过下人,不要去打扰他。 有些事,劝是无用的。那个人一生中,唯一一次深刻入骨的爱恋,凋谢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 启程来紫凰的那一日,那个女子明明有跟随大皇来送行,他却执拗地不肯回头去看一眼。 于是,今生,他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那个女子。 那个女子,永远是站在他生命中,最为光华璀璨的时刻,笑颜如花,风华绝代。 凤清尘却在灿烂的春光中,嗅到了来自远方的血腥。 半个月后,西陆大将蓝龙越过紫凰边境线,进攻桑蓝城,神川将军上报朝廷,要求进入战备状态。 锦色年华 068 拖人下水 凤清尘不是个好人。这个问题,舒十七也看的十分明白。 “所以,你的意思是?”舒十七皱着眉头,才不过半个月,他眼中几乎已无半分神彩。 那个人的死,带给的打击远胜当初知道自己同母的兄长对自己起了杀心。 “这并不是我的意思。”凤清尘摊了摊手,“但是你要明白,是西陆的大军试图将脚踏上紫凰的领土。”她抬起眼,看着眼前的白衣男子,“舒十七,你是作何打算?不论胜败,你的身份很难让女皇放心。” 舒十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是个军人,在血与火里打拼多年,也并非是心思单纯之个。大皇此时出兵,自是为了逼迫紫凰。 女皇一贯的心思沉狠,对于这个问题,怕是看的比凤清尘还要通透三分——西陆派战神和亲,本来就是个阴谋。 只是西陆大皇既然愿意自毁长城,她自然是乐得帮这个忙。神川将军信中所说的进入战备状态,其实还有另一层含义。 那就是西陆确实是准备充分,想要与紫凰开战。 凤偐这两日病情竟然出人意料地好转,发明家姬摇光的事情,也因为有皇銮在殿上求情,再加上凤偐缓过神来,问到了帮友之子,女皇自然是借坡而下。 在神川将军的第三封战报送到朝廷的时候,女皇阴沉着脸,足足沉默了半个时辰,才认命凤清尘为前锋为统帅,带着太医院特别拨出的精英太医远赴桑蓝城。 出发之前,凤清尘自然不会忘记自家还有个西陆战神。 只是,她心中早已明白,要劝动舒十七帮紫凰打西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即便那片土地埋葬了他最心爱的女子,但是,那片土地仍是他心爱的。 “舒十七,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凤清尘看着他略略为难的神情,淡淡一笑。这些日子,他对习牧野还有她也算是十分照顾了。既然并没有真心希望他为紫凰做什么,自然也就不会失望。“不过,我要提醒你,如果有一天,你站到我的对立面,我绝对不会手软的。” 舒十七抬起眼,看着眼前笑得有些自得的女子,静静道:“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我回去西陆。” “你还回得去么?” 舒十七悚然一惊,还回得去么? 当日那一转身,是何等的决然,谁知转眼之间,家国万里,伊人远逝。若是当初,肯回一下头,现在是不是可以不用这么沮丧。 沉吟片刻之后,舒十七冷冷笑了:“好,我跟你去。” 凤清尘皱眉抬眼,看到一片冰蓝色的冷漠。 舒十七的笑有些刺目:“既然我永远也无法堂堂正正地回西陆去,那么,只好换另一种方法了。” 凤清尘的嘴角无声地裂开一个弧度。 人的心,终究是有弱点的吧。 江山如画,抵不过家国万里的悲哀。红尘十丈,抵不过那女子眼角眉梢一滴清泪。 一切准备停当,凤清尘带着女皇指意与舒十七一起去了桑蓝城,习牧野则留守凤家。 那一次的离别仿佛是一场盛宴,丝毫没有生死离别的悲哀。 前面是春光旖旎,背后是那个含笑而送,就连一句请活着回来都没有说。 那一日,凤清尘第一次听到习牧野吹萧,那些浅淡的音调,在她的耳中回想了很久,婉转低回,仿佛是那个人温柔的笑意。 自古少场埋英魂,舒十七深知这个道理,但是,未出师就说些保重的话,未免不太吉利,因此他看着那两个人淡淡地告别,习牧野一身白衣仿佛是送心爱的女子去远游。 而凤清尘的脸色更是淡漠,别说伤悲了,那脸上的笑意分明是漾着春光的。 而队列中,秋无意的脸上更是一脸的期盼。 这样 的士气,舒十七微微垂下眼眸,蓝龙对抗神川,靠的是人数上的优势,一旦紫凰朝廷的后援到达,以蓝龙的本事,应是得胜无望。 一路急行,半个月之后到达桑蓝城。 只是,到了之后,才发现,情况其实相当糟糕——因为西陆大皇竟然亲征了! 也就是说,不仅是在兵力上,就连士气,神川交军也并不占优势。 而西陆大后带来的大量兵力,明显已经对定都军造成了极大的伤害。 见到神川的时候,凤清尘几乎已经认不出来她了。 反见神川,却镇定自若,任由秋无意抱扎了手臂上的伤口,看着舒十七道:“舒公子此来桑蓝,是打算相助紫凰么?” 舒十七的眼睛却直直看向了河对岸,那里倾盖如云,中间大帐上盘龙腾云,正是大皇的帅帐。 “将军可知,西陆太子为人心机深沉,甚至还在大皇之上?”舒十七淡淡道。 “公子的意思是?” “大皇可以败,但是绝对不能死。”舒十七深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 神川倒抽了一口气,微微眯起了眼睛。她驻军于桑蓝城,与长年驻扎在对岸的舒十七两个人,彼此并不陌生。 在没有发生虎神和亲的闹剧之前,眼前这个白衣男子,几乎没有任何弱点。无论是战术,还是战略,甚至是人品,她所有能渗透的方方面面,越是熟悉,越觉得深不可测。 这个人好像天生是为了让战场不寂寞而生的。 她倾尽所学,能与他维持在伯仲之间。想要一举击溃,简直是大白天做梦。 他来紫凰这数月,确实是给了神川很大的喘息之机,因此在大后的亲征军未到之前,她与蓝龙之间的战局几乎是一边倒。 舒十七说完那名话,就走了出去。对面是他曾经的故土,却永远是曾经了。 那个人对他的忌惮,远远超出他的预料。本来以为他和亲兹凰,会多少减轻一些,却没有想到,不过半年的时间,那如刀般的杀机还是如影随形。 “觉得伤心么?”凤清尘站在他身边,看他身上的白衣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不。”舒十七淡淡道:“我已经没有心了。” “是么?”凤清尘有些疑惑,凑上前去,仔细看了一下,才笑了笑,“舒十七,一个人怀念故土并不可耻,我不会笑你。” 舒十七淡淡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半晌,他才指了指对岸的那块土地:“我从十三岁开始,就一直生活在军中。” “所以,你没有时间去陪那个女子是么?” “是。我以为我们的感情足够坚定,就算一年只见一次面,也可以平平稳稳,直到永久。”舒十七的笑容有些苦涩,他扭过头,问凤清尘,“如果有一天,习牧野去了很远的地方,你们不常见面,你会喜欢上别人么?” “这个不能比好不好?”凤清尘有些哭笑不得。捋了捋头发,“就算不长见面,我心里意是有他的,如何能喜欢上别人?” “是了,她心里也是有我,如何能喜欢上别人,是我太傻罢了。”舒十七叹了一声。 凤清尘心中的八卦因子顿时有些作崇:“可是别人都说,是你兄长先去提亲,所以——” “本来是这样。”舒十七眼睛遥望远方,似是看到轻狂的当年,“那进候我刚刚从边疆回京,便听到皇兄去提亲的消息,而她父亲,已经答应了。” 这便是个老套的故事了。凤清尘心里想,那时候的他是不是突然开了窍,想要给那女子一个名分,却晚了一步。 只是爱恋便是如此了。一步错,步步错。 那一年之后,他再也不能与她一起,只能永远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看她的苦涩,看她的欢笑。 然后,一个人,在遥远的战场上,像神一样挺立,只为了守护她的安宁。 “或许,那时候我就该跟父后说,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锦瑟。那样的话,结果会不一样么?” “也许——”凤清尘斟酌了半晌,才慢慢道,“你们俩,当时就会被浸了猪笼。” 西陆跟紫凰又不一样,如果舒十七当年说了,那么锦瑟她就是红颜祸水,下场肯定会十分凄惨。 舒十七微微一愣,轻轻叹了口气:“所以,我什么都不能说啊。就算痛苦,至少她还活着。” 只要活首就好么?还真是微小的愿望。 凤清尘看着对岸那最显眼的帐篷,淡淡笑了,西陆大皇,送上门的大肥羊,放过了就太可惜了。 本来是打足了精神要应付西陆大皇,谁知道,一连三天十分平静。 凤清尘对于行君打仗的事情还是不如神川与舒十七,也就撒了手任他们倒腾。只是她太亲了就有人不乐意了,秋无意一脸累惨了的表情拖她去帮忙。 到了伤员养伤的地方,才发现这里的每个人都恨不得是三头六臂。 战争总是要死人的,总是会有伤员的,见惯了鲜血的人,自然没有想法,只是当那些伤员知道她曾经是公主时,却有些激动了。 仿佛是一种无声的鼓励,伤员们在精神方面恢复很快。 在这个所代,王室便仿佛是种信仰,当那些一向居于神龛上的类似于神一般存在的公主到来时,人们就会觉得安心。 凤清尘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受到了十分震动。 交到她手里的都是些轻伤号,只要是外伤需要包扎。凤清尘对于这个倒是十分拿手,不用教就直接上阵了。 当她包扎完第十五个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吹号的声音。 沉寂了数日的边境,再一次儿狼烟四起。 锦色年华 069 决裂沙场 “神川将军,你看舒十七的法子可靠么?”凤清尘皱着眉头,麻利地替神川包扎好伤口,随口问道。 “从战术上说,没有问题。”神川一低头,就看到手臂上招摇的蝴蝶结,暗暗摇了摇头,“只是,凤大人,你觉得舒十七可靠么?” 凤清尘站起身,掀起帘子看了看对面驻扎的人马:“那要看他心中的恨是不是能抵得过那个人的死所带来的伤心了。” 昨天一战从早晨一直打到黄昏,前线回来的人个个累得够呛,换了养精蓄锐的另一批戍守,出战的人,全部就地休息。 那基本上就是拼人数一场战斗,绝对符合群架的要求,因此在力道甚至是持久力上占优势的那一方才有些微的优势。 西陆人马大多是当年舒十七带过的,在战场乍然相遇,难免有些怔忪,只是这一晃神的功夫,却是让西陆人明白了一个道理——他们的战神,已经站到了对立面。 河对岸,回撤的西陆大军,也已经摆好了完美的防御之局。凤清尘眯起了眼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帐篷虽多,最显眼的却还是西陆大皇的帅帐。 明黄的色彩,盘龙腾云,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便是目标么? 擒贼先擒王,只要大皇一死,西陆自然大乱,这一次随大皇出征的人怕是一个都活不了。 神川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再看向凤清尘时,满脸看到白痴的表情。 且不说别的,大皇出门,身边明卫就不说了,暗卫更是来去无影无踪,谁有把握在千军之中,行刺那个了? “其实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舒十七说的西陆太子心机还在大皇之上是什么意思。” “将军,我到底是没有到,你的心思会这么简单呢。”凤清尘淡淡一笑,“那个大皇,抢了舒十七的的恋人,还逼死了她,你觉得他对大皇还有几分情义?” “就算退一万步讲,真的是情势逼人强,使得他不得不帮紫凰,那么,他要护的人,也不太可能是大皇吧。” 神川皱了皱眉,她是武将,戍边之事,她远在凤清尘之上,只不过,有些人情世故她明显是不如的。 舒十七曾被封为平西王爷,如今大皇征调的大军中有七成是平西军。 一旦大皇在军中遇难,对外自是可以说他为国捐躯了,从此西陆与紫凰势不两立,不过,最先受到直接性打击的便是平西军。 征战多年,舒十七心中还有几分柔软,实在不好说,只是,那些人曾经跟他一起出生入死,情分自然不同。 “那你是想——”神川皱着眉头,她驻扎桑蓝城多年,等得就是一个堂堂正正跟平西军一战的机会。 “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凤清尘淡淡一笑,“只是突然觉得,舒十七有点可怜罢了。” 在战场上,舒十七用的兵器是戟,出手快面且狠,丝毫不留余地。仿佛那些人不是他的同胞,而是他的仇敌一般。 凤清尘那日被神川勒令呆在帐中,还派了两个亲兵随身伺候,死活没让她见到那壮烈的场景。只是,即便没有亲眼见过,从神川的神色中却可以看出几分玄妙。 那个傻瓜,他断了自己 所有的退路。 过了这一战,西陆便再无他立足之地,就连紫凰,也未必能容 得下他。 到时候,这个傻瓜要怎么办呢? 生还的将士带着深切的疲惫,却是偷代,扎堆说着那西陆曾经的战神,如今的舒公子,是如何的骁勇善战。 自君别后,魂梦无依。所有,舒十七,你才如此认真的求死么?如此的不动声色,如此的决然。 凤清尘心中冷笑,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放在他面前:“舒十七,你平日便是这样带兵打仗的么?” 舒十七看了她一眼,端起碗,将药汁喝了个干净。刚放下碗就扔不住脸色一变,抓起放在一边的茶杯,狠狠灌了一口。抬起头就见那女子有些得意的笑:“你当黄连不要钱么?” “怎么会呢?”凤清尘淡淡一笑,“我专门问过秋无意,他说黄连不是什么名贵的药材,比起人参灵芝之类的,还是要便宜很多的。而且黄连清热下火。” 舒十七嘴角微微一动,却没有说话。他这几日杀的够尽兴,也很累。那个明黄的身影仿佛离他很近,却始终在战场的最后,他冲不过去。 那些他亲手带出来的士兵,如今成了最大阻力。 “还有两年。”凤清尘看着他郁闷的神色,轻轻道。 “啊?” “我的意思是说,还有两年,你就自由了。那时候,你想去哪里?” 想去哪里?舒十七一时也说不上来。若是早些时候问他,他还可以说,他的脚能走到天边去,然后在苍老了以后,回到最初的地方。 可是现在,伊人已逝,回去了又能怎样? “看上去,你有好的建议?” 凤清尘伸出一只手指,小小得意地晃了晃:“阒罗宝藏。” 舒十七觉得自己的头有点疼:“清尘,阒罗宝藏从来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五十年前,天下七大家族的人联手出海寻找,却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回来。” “这样啊?”凤清尘托着下巴,一脸认真地想了想,最后得出结论,“那一定是他们运气不好。” 舒十七嘴角抽了抽,寻宝这种事确实需要点运气,但是五十年前那一次,无论在人员配备还是物资准备,就连应对紧急情况,用来祭祀海神的童男童女都是事先准备好的。 结果仍是全军覆没。 凤清尘静静笑了:“你确定,他们是没有找到?” 舒十七垂下眼睛,照正常情形来推算,若是没有找到,照原路返回,自然不可能全军覆没。 那么,应该 是在找到宝藏之后,在分赃方面发生分岐。那时候贺兰王朝已经有颓败的势头,七大家族居于天下的顶端,手中俱是有兵有权有钱,自然会早作打算。 那一片变幻莫测的魅离海上,是不是仍然飘荡着无法回归的幽魂? 沉默了片刻之后,舒十七才抬起眼,看着凤清尘慢慢开了口:“紫凰经费中的情况也这么糟糕了么?” 其实真正情况未必就真的坏到了现在就必须会日后打算的地步,只是,凤清尘一贯小心,早些准备总没有坏处。 如果那日到梧州去的人是凤愆,或者是皇銮,那么一切倒是还好。 可惜去的是紫宫映离,这只能说明,女皇甚至是皇銮对于凤清尘的改变已经留了心思。 这次桑蓝城之行,则是明目张胆的试探了。 这个地方,自神川将军接手防务以来,虽然离铁桶江山还差着一段距离。但是很显然,这不是个外人能插手的地方。 那个阒罗宝藏不论是真是假,都代表着另外一条出路。 舒十七看了看她的神色,不再说话。上位者的疑心总是重的,他深有体会。 凤清尘微微眯着眼睛,心想这样的日子进得真是相当没趣,替别人出生入死,别人还未必就乐意。 为了掩饰这种失落感 ,她叹了口气:“你说你们家那个大皇为什么要把帐篷都连在一起呢?这样的话,放一把火,他们要怎么办呢?” 舒十七霍然抬头,顿时有些咬牙切齿。 这是谁领的兵啊,说了多少回了,扎营不能扎成这样!是猪脑子么? 凤清尘有点同情地看着他——以神川的机智,焉能想不到这一点? “兵贵神速,我想今天晚上,神川将军会安排突袭的。如果你有什么话想要对大皇说,今晚是个机会。” 舒十七脸色难看,僵硬地点了点头。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动了手,哪里还有后悔的机会? 是夜,先锋营趁着夜色悄然潜入西陆密密麻麻的行营,放了一把火。 —————————————————————— 火光照的黑夜如同白昼,凤清尘轻易就见到一片乱军之中,舒十七一身白衣,带着神威,亦带着不详。 他手中的剑架在大皇脖子上。 隔得有些远了,凤清尘只能看着双方大军在狭小的范围僵持,而舒十七整个人,在那片火光之中,恍惚地仿佛就要乘风而去。 凤清尘在对岸,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红红火火地烧透了半边天。秋无意站在她身边,看着她一脸明明灭灭的表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抹白色的人影在火焰与黑夜里显得十分晃眼。 “秋无意,你说他会不会杀了大皇?” “不会。”太医院的首席太医一脸淡漠。 “你这么肯定?” “西陆大皇是个十分骄傲的人,失败比死更让他难堪。”秋无意淡淡道,“他在军中的声望比舒十七差很多。” 果然,还是因为嫉妒么? 凤清尘一脸了然的表情,点了点头。脑中微微一转,浮现的却是那日舒雅醒来之后,舒十七脸上幻灭的神情。 要有多少的真心,才肯如此委曲求全,为了那个人,放弃一切连通自尊都一并舍弃? 那一夜之后,舒十七的神色始终没有再变过,总是浅淡的,比烟轻,比雾淡。一直到许多年后,几个人亲坐说起的时候,那人才略略有了些落寞的神情。 再多的胜利也挽不回什么。 凤清尘却明白,那一晚,舒十七潜入西陆行营,挟持了大皇,却是在劝他退兵。 ——西陆的战神,站在哪一边,对战局很重要。 刚刚被火烧了营帐的西陆大皇,对这个头问题显然十分的痛恨。但是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只有凤清尘,在听到这个时候,深深看了舒十七一眼。那个人当时正在仰头看着天空,没由来的,凤清尘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看到的一句话——仰着头,只是为了眼泪落下来。 西陆的战神,用另一种方法,将自己放逐。从此,故土,故人,都只是遥远的从前。 停战牌挂了数日后,从帝都传来了女皇的令谕。 凤清尘与舒十七奉旨回京,其他人按兵不动。 仔细研究了那份令谕,又犹豫了数日,凤清尘终于在回京之前将所有的准备工作都部署了下去。 “如何?”舒十七看着她里里外外的准备,终于得空问了一句。 “没什么。”凤清尘笑了笑,多少有些安抚人心的意思,眼睛却深深看着舒十七,“以前只是觉得你不够聪明,此在看看,你根本就是傻。” 舒十七好脾气的笑了笑:“世上不如中,十常八九,不聪明,也是种恩赐吧。” 凤清尘翻了个白眼,这人,给他点颜色,立刻就想开染房了。 “舒十七,这次回京,恐怕会很动荡,你要有心理准备。” 舒十七笑着点了点头,一双眼睛,却是带了三分倦,剩下七分,尽是萧索。 同月,凤偐病危。定都军大捷。 夏天慢慢到来的时候,后路已经安排妥当,凤清尘掩去了所有的情绪,在垂危的凤偐床前尽孝,小心翼翼地避开女皇若不若无的试探。 只有夜深的时候,回到凤家,会发现,一贯嗜睡的习牧野还在强撑着等她。 那个时候,她的心中会有小小的感动,从不曾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这样地等待。 锦色年华 070 红尘一梦 终 夏天过到一半,凤偐的身体终于撑不下去,在一个黄昏时分缓缓合上眼睛。 凤清尘跪在床边,无法形容那种感觉。 那个人死的时候,脸上的笑意盈然,倒像是解脱一般。她一直以为他是爱着女皇,但是他以雷霆手段灭掉长老会的那一晚,却是明明白白告诉她,凤养他,其时是不甘心的。 若是一生信任,便也罢了。这世上,总会有那么一个人,让你只慕美人,不慕江山,这世间朝朝暮暮,都陪着那个人,为了她消磨了所有的雄心壮志,也无所谓。 可是,女皇是那样一个人么? 生来便站在权力之巅的女子,心中有几分的迁就?又有多少的信任? 凤清尘脸上有着应景的伤痛表情,斜了斜眼,却看到凤愆眼中的茫然。 与凤偐不同,他日后是要成为中宫亲王的,担子更重,责任也更大。就算他一生挚爱皇銮,却还是不得不做出相当的让步。 为了不让凤家一家独大,他日后也免不要为皇銮物色可成为助力的四殿亲王,有千般才,也不能尽情发挥。 这或许也是紫凰男子的悲哀吧。 女皇的表现却让凤清尘十分惊讶,她十分的伤心,竟然数度昏倒。 凤清尘有些不解起来,这两个人之间的感情,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不像是她跟习牧野,平平淡淡的,却有着宽容与理解。也不像神川与秋无意,虽然嘴上没说,但是心中自有灵犀。当然,更不像皇銮与凤愆,在一切还没有变坏之前,他们之间的感情至少不是那么小心翼翼。 半个月后,女皇伤心欲绝,竟然病倒了。 寻常时候,女皇的身体是很好的,病了吃些药也就好了,只是这一次,一边吃药,却是一边恶化下去。 凤清尘已经决定等这事完了,就去找那个传说中的宝藏,此时却还是十分谨慎小心,平日闲暇比较多,也就乖乖在女皇驾前伺 候汤药。 只是,病中的女皇显然很难伺候。 好不容易伺候女皇喝下药,凤清尘轻轻舒了一口气,刚要直起身,就觉得手腕一紧,抬起眼就见女皇冰冷的眸子正直直看着她。 “你不是小凤儿。”一点也没有迟疑的神色,肯定的口气。 凤清尘皱起了眉头,不动声色地抽出了手,将有些虚弱的女皇按回榻上:“陛下,你吃了药,要好好休息。” 女皇静静盯着她,轻声地笑了:“你还真是镇定,朕与你并不亲近,都能看出你不对劲,以皇銮的眼力,难道会看错?” “陛下,你想太多了。” “告诉朕,你的名字。”女皇循循善诱,“说出来,朕免你一死。” 凤清尘嘴角抽了抽——按照一般的套路,古人再如何聪明,也不会往神鬼之说上想的吧?这个女皇会不会精明过头了? 一个太过于聪明,是会死得很早的。就像当年的我一样啊。凤清尘有些恶意的想着,却还是十分认真的答了一句:“凤清尘。” 女皇微微眯起眼睛,将她仔细打量了半晌,才慢慢道:“你是说,你的名字也叫凤清尘?” 这次凤清尘的脖子有点僵了,死撑着没有点头。 “妖王应该已经向你提起过阒罗宝藏了吧?” “是。” “那么,朕百年之后,你便去寻宝吧。”女皇淡淡一笑,“我的小凤儿,一辈子都不曾踏出皇宫,你便替她好好看看吧。” 凤清尘听在耳中,自然又是另一番感觉了。 女皇的出发点自然是好的,日后皇銮上位,凤愆为中宫亲王,凤家的声势定然会盖过其它两家,这对于一向寻求三家平衡的紫凰,当然不是件好事。 只不过,凤氏家主想要去寻宝,自然需要一个极好的名目,如果女皇肯给出的话,那是最好不过。 这段日子,习牧野虽然什么都不说,但是眉眼之间,却有淡淡忧虑。 就连舒十七,也隐隐有些焦躁。 凤偐新丧,女皇又病了,因此罢朝三日,三日后,由女皇发布了她最后一个政令——由一品和光公主凤清尘出海寻找传说中能降福人间的阒罗宝藏。 凤清尘在凤氏本家古老的大厅中接了圣旨,一时间有些不解——这女皇未免也太心急了吧,就算是信不过她,也不用做的如此急切,倒像是有什么阴谋一样。 同样的旨意也传到了紫宫映离的手中,只是,他的主要职责是负责般只与寻宝途中所需的物品。 习牧野跟他一起去看了一回之后,回来是脸色十分惊异:“那些船上的物资,一点都不像是去寻宝。” “那像什么?”凤清尘喝了口茶,闲闲地问。三日后就要出海,这——投胎也还没这么快呢。 “倒像是去海外的小岛定居。”习牧野略略皱着眉头,“船上居然还有五百童男童女。” 想的真是周到,凤清尘心中暗叹,抬起头看了看坐在一边的白衣战神:“舒十七,你确定要跟我们一起去么?” “恩。”舒十七点了点头,便不再理会她,只伸手指着一片水域中的一个地方:“这个小岛相对来说要大些,应该很适合居住。” 习牧野凑上去,认真看了半晌,也没看出,舒十七所谓的相对大一点是大在什么地方。 身负皇命 去寻宝,这在紫凰是件相当尊荣的事情,再加上圣旨上说是一品和光公主,朝中众臣都是机灵之辈,怎么会看不透其中的玄机。 只是,凤清尘看着船身之下,攒动的送行之中,还是忍不住冷 冷笑了。这些人大概还以为她一旦回来,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吧。 凤愆穿着一身白衣,站在人群之外。 凤清尘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从那袭清磊的白衣中,体会到他的悲哀。凤焉一生对他期望甚厚,亦十分疼惜他,可以算是他生命中的盏明灯。如今他一朝去了,凤愆那样的人,也是会觉得悲怆无依的吧? 只是,这世上,有什么是度不过去的呢?忍一忍,很快就会好的。 自从凤偐去世,凤愆一身白衣,替他守孝,连带着凤清尘的份,只是,他看着她的眼光,却多少有些冷硬。他应该是知道的吧?当初,除了姬摇光,他亦是最清楚和光公主的人。 前后如此大的差异,怎么可能会不清楚呢?便是那缠绵病榻的德亲王殿下,怕也是目光如炬。 姬摇光反而没有来。再如何的深的爱恋,经过了生离死别之后,总会淡泊下来的。 如今,他应该知道 了,端木韶华才是他最好的选择吧。 没清尘淡淡一笑,握住了习牧野的手,静静吩咐:“开船。” 这个此凰,并不是她最的后的落角处。她是习惯漂泊的人,曾经她喜欢一个叫做特希里的地方,那里有她少小时最喜欢的老头子,也有她来不及领悟的爱恋。 今后,她的落脚处随着大船慢慢驶向未知。 —————————————————————— “公主,公主!不好了!”这是慌张的船员,“风力太猛了,桅杆快要撑不住了。” 凤清尘按了按眉心,这已经紫宫映离那混蛋说的最好的水手? “把帆降下来,向东!”凤清尘几乎是用吼的,暴风雨太过于猛烈,用平常的语调要本没法听清楚。 更要命的是,舒十七他竟然昏船。自大船驶出港口,他就颠颠倒倒的,一直都只能躺在床上。 至于他所说的那个稍微大一点的小岛,凤清尘第一个就否决了,那个岛的周围,更小的岛十分密集,下面定是满片的暗礁。 被紫宫妖王誉为最好的水手们终于在慌乱了一阵子之后镇 定下来,降下了几乎被撑破的帆,费了不少力气,终于将般头的方向稍微改变了一下,好歹不算是顶风作案,逆刚而行了。 到第二日风平浪静的时候,凤清尘十分郁闷地发现舒十七的晕船症状更加严重了,几乎将胆汁都吐了。 无奈之下,只得吩咐厨房,煮了点克制晕船的汤,交给舒雅好说歹说给他灌了下去。 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外面有人叫嚷:“看,是小岛。” “传说中的宝藏会在这里么?” 凤清尘与习牧野互看了一眼,俱是有些震惊——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就是说的这个么? 快步走到甲板上,眺望了一下,果然见到薄雾中一片绿色窜入眼帘。 凤清尘看着那缓缓靠近的小岛,觉得眼睛酸酸的——这么个地方……分明就是另一个特稀里。 指挥着船队小心地靠了岸,凤清尘踏上了小岛。 特稀里,她以为她这辈子都 不会再见到。 那个传说中的宝藏,哪里及得上这个岛本身万分之一? 习牧野虽然不是很明白她为何会那么激动,却仍然为了她的激动而欣喜。 牵着手来到后面的悬崖,凤清尘的心里有丝丝的疼痛。若是当初肯稍微相信,或者说,肯稍微依赖一下那个人,一切是不是会不相同? 这个时空的人,并不傻,他们的猜忌甚至远胜我们。可是雷诺,你我来不及说出口的情意,却可以在这同一片土地上慢慢延续。 同样是孤漠的人,同样满身罪孽,可是,我还是要看看,到最后,谁来阻碍我的圆满。 雷诺,若你在此,便好好看着吧。 仿佛是感 觉到凤清尘内心的悸动,习牧野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我们回去吧。舒公子今天终于踩到了实地上,应该已经恢复过来了。” 舒十七岂止是恢复过来,这些日子在床上躺着久了,这会儿正在活动筋骨呢。 三天后,精力过于旺盛的舒十七翻筋斗翻过了头,无意中找到了传说中的宝藏,还有,无数的白骨。 所谓宝藏总是不离金银珠宝,凤清尘见得也不少了,丝毫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只是,花了半个月时间清点出来之后,才发现,这确实是笔极大的财富——真要打算起来的话,起码顶的上紫凰国库五年的收入。 供这么个小岛用的话,差不多可以用上五十年。 真是个好消息啊,凤清尘捏着下巴,笑得一脸狡诈。 舒十七看着那个诡异到极点的笑容,忍不住后退了两步,再看看习牧野,也是一脸纳闷之色。 只是,凤清尘到底是偏心的人,哪里会舍得去阴习牧野呢?到最后的时候,只剩下舒十七公子一个人在春光烂漫中,坐在书房中,咬牙切齿地握着笔杆子,在舒雅的协助下处理乱七八糟的事务。 你说另两个人去了哪里啊?如此春光,怎好辜负?自是找清静的地儿谈情说爱去了。 所谓天下,有人相伴,寸土亦是广袤。 而这个被称作特稀里的地方,是那些人,最后的安宁之所。 —————————————————————— 不怎么情愿地写上完。 [海贼王子的航海日志 01所谓名字] 接到本岛传来的消息时,天色已经暗了。 展开信笺,是大爹爹的笔迹,说娘亲终于觉得特稀里太过于冷清,又给我生了个妹妹。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妹妹的名字。 我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直到现在,我都还没有正式的名字。据说当年我刚出生的时候,几个长辈都十分欣喜,聚在一起商量我的名字。 结果,争执了三天之后,发现取名字是个技术活儿。 而且这活儿的精细度要求还挺高,娘亲在这方面明显薄弱,也就不争什么。只是看到爹爹跟大爹爹列出来的名字,还是忍不住嘴角抽搐。 说到底,她还是嫌那些名字不够有气势。 最后,她大手一挥,我就有了名字——海贼王子。 只是,当这个名字响彻魅离海之后,我还是没有正式的名字。 凤氏,据说是大陆上那个叫做紫凰的国家最为显赫的姓氏之一。 娘亲却舍弃地毫不犹豫:“王子,你日后就会明白,那些所谓的显赫,都只是表象。” 爹爹在这样的事情上,从不违背娘亲的意思,事实上,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十分平淡。 却说不出是谁在迁就谁。 而大爹爹,据说他才是娘亲正牌的丈夫,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就一家人离了大陆,来了这片海域。 娘亲与爹爹都叫他大哥。我却觉得,他才更像爹爹。 这次来信,想来是娘亲又想到了什么让人十分惊悚的名字。 那时候,她给我起名字时,我年方三天,没有丝毫的抗议能力,但是如今我已经长大,怎么能放任我亲爱的小妹也有个不伦不类的名字? 第二日便扬帆回特稀里。 刚进门就听爹爹说:“王子,快来看你妹妹,比你小时候可爱多了。” 我嘴角抽了抽,看了看一边的大爹爹。 只见他温和地笑了笑,却是小声地叹了口气。 我顿时觉得大事不妙:“爹爹,妹妹有名字了么?” “有。”爹爹浅淡一笑,目光温柔得看着襁褓中的小妹,“是你娘起的,叫海盗公主。” “……” 大爹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孩子,你的道行还不够啊。” 我明白他的意思——这世间之事,只有我想不到的,没有娘亲不敢做的。 只是,但凡娘亲拍板定下来的事情,是任何人都不能更改的,爹爹这许多年已经习惯性迁就,在这等的事情上自然不会有异议。 我小心地凑上前去,看了看那小小的婴儿。 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只是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娘亲说,这世上,人总是需要陪伴的。 所以,才会有妹妹吧? 我是第一次见到她,她也还不认识我,可是,她居然一定都不害怕。 还伸出肥肥的小手,握住了我伸出来的一只指头。 “爹爹,给我抱。” 爹爹不怎么相信地看了我一眼:“你会么?” 这有什么难的?我翻了个白眼。 我又不是娘亲。 听大爹爹说,娘亲刚生了我那会儿,对我十分排斥,后来好一点了,但是抱着我的时候,总像是抱着石头一般。 说起来,我倒是不觉得有多么惊讶。娘亲那样的人,本身就像个孩子,指望她带孩子,那不是见鬼了么? 爹爹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公主送到了我的怀中。 我小心地抱着她。 看着她娇嫩的容颜,心中暗暗发誓,这辈子都要好好保护她。 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娘亲也不行。 [海贼王子的航海日志 02特稀里语录] 很多年以后,特稀里已经这片海域的王者之岛。 这片海中,住着很多的人,其中有些人的眼光是不一样的。 比如说,在娘亲眼中,世上就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死人,一种是活着的。 比如说,在爹爹眼中,世上就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自己人,一种是外人。 而在大爹爹眼中,世上也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男人,一种是女人。 那时候,我还不是很懂。 后来,大爹爹说,对待一个问题的多种看法,不过是一个人的性格使然。 像娘亲,她的本行是杀手(当然,外人都以为她是个公主),所以在她眼中,便只有死去的人跟未死的。 而爹爹的想法则带有明显的亲疏之分,在他的眼中,其实只有娘亲才是自己人,就连大爹爹,我敢说,如果他想要对娘亲不利的话,爹爹是绝对不会手软的。 大爹爹的想法却是最实际的。 娘亲曾经跟我讲过大爹爹的爱情故事,那是一个十分凄美动人的故事。 由擅长营造恐怖氛围,并且常常用错成语的娘亲讲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寂寞,深刻在心底,只是偶尔在十分热闹的场合,才会有丝丝缕缕的痕迹。 娘亲说,不想做海贼王的海贼注定只能是小虾米。 这片海曾经有过多少幻想成为海贼王的人我并不清楚。 只是,娘亲说她的孩子永远不要妄想,可以在她的羽翼之下安稳过日。 第一次出海的时候,只有大爹爹来送行,他有很严重的晕船症,那日,他脚下有惊涛拍岸,却是脸色淡漠。 他说,王子,这世上有些东西,天生只能靠抢。 我点了点头,一知半解。如果是娘亲,她会说,王子,你要知道,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只能抢,而不能靠买。否则就失了许多趣味。 那样的话我会很明白。 可是,那个一身白衣的大爹爹,在阳光浅淡的眉眼,却只能让我想起,那个凄美地有些动人的爱情故事。 有些人,有些爱恋,一旦放开了手,就永远只能这么追悔。 那日离开特稀里,骷髅白骨的黑色大旗取代了凤家描金的凤凰欲火,我知道,这是我的征途。 特稀里的海贼王子,终于想要展翅。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会有个让我发誓一生守护的妹妹。而那个妹妹,在多年之后,爱上了大陆上的男子。 也不曾知道,我这一生的爱恋,都将在这片海域发生。 只是,无论是爹娘,还是大爹爹,他们所告诉的,有一点却是共通的。 ——有实力才有说话权。 所以,扬帆去吧。特稀里的孩子,总要学会自己闯荡天下。 这一片迷离的水域,将是骷髅白骨的沙场。 [海贼王子的航海日志 那些年的爱情] 娘亲很聪明,娘亲也很不聪明。 她讲故事的时候,这一点尤其明显,比如她讲的白雪公主,有最少三个版本。 所以,她讲的大爹爹的故事,在我听来,那真实性就先缺了三分。 那时候我还小,睡觉之前总要听点小故事才睡的着。 娘亲说,大爹爹是个很深情的人,他这一生,也曾极尽富贵,可是,他一生只爱过一个女子。 这并不稀奇,娘亲虽然不聪明,但是她是这个岛甚至是这片海的老大,手中掌握的这一片海的生杀大权。 她一生也只有一个所爱的人,那就是爹爹。 爹爹很贪睡,小的时候,常常看到娘亲在早上的时候,花很大的力气叫他起床。 那时候的娘亲,有一种别样的温柔。 大爹爹有时候听的不耐烦了,就会想些歪门邪道的主意,比如说泼水了,比如说敲锣打鼓了。 娘亲就很不乐意,翻了个白眼之后,依旧花很大的力气将人唤醒。 大爹爹也就笑了笑,不再说什么。 只有在这样的时候,我才能看到他脸上一抹复杂的情绪,不似是羡慕,也不似是嫉妒,只像是看一件极为寻常的事情,却有一些落寞。 娘亲说大爹爹喜欢的人是个很温柔的女子,曾经他为了她放弃了一切。 那个女子的名字,叫做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大爹爹掌握着特稀里大部分的势力,做起事来雷厉风行,很难想象,他曾经是如何得为了那样一个女子心动如斯。 娘亲就会摸着我的头,淡淡地笑:“王子,爱情这种东西,从来不是人心可以度量的。爱上了,便不顾什么了。” 说这话的时候,娘亲的脸上有着不常见的感慨。 特稀里的女子不算多,但是美人却不在少数。 早些年的时候,我还曾见过有人要给大爹爹说媒。 可是,大爹爹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那人浅浅淡淡的笑,最后,那人在那样的笑容中落荒而逃。 娘亲忍不住道:“舒十七,你是打算一个人孤寂到死么?” “清尘,我已经是没有心的人了,怎能拖累好好的姑娘家?”大爹爹笑得一脸的温柔。 那时候,天色将晚,夕阳的余晖映在他的脸上。 连娘亲的脸上都有了些悲凉,却到底是没有说什么。 大爹爹说,人一生,曾经爱过,够了。 可是我不懂。人只要活着,总是害怕孤单的。大爹爹一个人,看尽了潮起潮落,平静无波的眼中始终波澜不兴。 那以后的许多年,他一直是一个人。 娘亲垂下眼,只是叹息——那个傻瓜。 爹爹却十分了解,只是扣紧了娘亲的手:“清尘,若你有一日不在了,我也是那样。” 娘亲微微一愣,垂下的眼睛掩去了所有的情绪。 爹爹很少说这样的情话,他更喜欢十指相扣,跟娘亲一起晒太阳。 很多年,一直,如此。 多年之后,当我也懂得爱恨之后,才真正明白——有些爱情,一旦来过了,就是永恒。 一如大爹爹,半生孤寂,那个女子却永存于他的记忆之中。 于他而言,这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番外卷特稀里小剧场 老大的惩罚] 方大刚回到岛上,小七就已经奔了过来。 “哥哥,你回来得正好,前几天有人要刺杀大姐头!” 小七是他的亲弟弟,年纪不算小了,只是一张娃娃脸,十分的讨喜。 “是么?”脚步不停,方大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如何,死了么?” “怎么可能死了!”小七撇了撇嘴,“腿部中枪,被雷老大生擒了。” 就知道会是这样。清尘那丫头哪那么容易就被人乘虚而入了。 “那人现在在地牢?” “是啊。大姐头这两天心情似乎很不错,所以暂时还没有想起那个倒霉鬼。”小七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不过,他的出现搅了雷老大的年假,所以,我想,应该现在也过得不怎么愉快。” 方大摸了摸自家小弟的头,叹了口气:“算起来,都是那家伙的人品问题,每次他要休年假的时候,总要发生点事情。” 他仰起头,仔细回想了一下:“前年的时候,正好遇到义父出事,所有的义子都必须回岛,那次他还算好的,好歹休了两天。去年,他前女友的前男友的前女友,不知道怎么搞的,竟然突然得了青光眼,看上了那个傻瓜,结果他吓得逃之夭夭了。那次比较惨,只休了一天。” “哈哈。”小七毫不客气地大笑,“原来雷老大那么威风的人,也有要逃命的时候啊。” 方大摸了摸他的头,笑了笑没有说话。这孩子还小,不知道女人是老虎的道理。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进了屋。 这栋房子位于特稀里的正中心,四周的房子成拱卫之势,围在四周。 这个房子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凤清尘。 方大进门的时候,凤清尘刚起床没有多久。多年的习惯,造成的后果是她喜欢昼伏夜出。 “方大,你回来了。”看到方大,凤清尘有些高兴。 方大跟其他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他出门永远记得带礼物。 方大给凤清尘的礼物是一盒巧克力。 据说是新口味,凤清尘接过来的时候很有些高兴。 “听说前两天,有人要杀你?” “嗯。”凤清尘点了点头。 “问了么?究竟是谁的人?” “这个没有必要吧,杀手也就是一把刀,只是这刀握在谁手里罢了。” “那么,要放了他么?” “这个也不可能吧。”凤清尘笑了笑,“昨天我已经叫雷诺去过了。” 凤清尘的笑里有一股很诡异的味道。 方大已经开始有些同情那倒霉的同行了:“你叫雷诺去干什么?” “哦,我怕他太闷,放电视给他看啊。”凤清尘随口道。 方大却忍不住一抖,却又强自镇定:“放的是什么?” “还X格格。”凤清尘淡淡笑道。 方大嘴角一抽。 “大姐头,如果他还是觉得闷呢?” “那接着放大X今。” 方大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就听凤清尘淡淡地声音再度响起:“如果还是很无聊的话,那么就每部片子放十遍好了。” 哐当,方大强韧的大脑系统当机了——真狠。 那天半夜,据说地牢中传来了野狼般的嗷叫,凄厉而又绝望。 而主屋中,凤清尘正拿着一本漫画,看着那书中的对白:“风太大,我没有听清楚……” 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