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天庐风云》 作者:飞凌 人物介绍 艾里:凯曼王国的天才剑士,封印魔王的五英雄之一。本名艾德瑞克,在十年前的封魔之战后,化名艾里,飘然隐逸,浪迹天涯。   但,常受贫穷与路癡的煎熬,落魄的形象令人难以想像他就是十年前风度翩翩的封魔英雄。现以圣剑士之名,召集创建了黑旗军。   萝纱.凯因:在拉寇迪翠雀旅店打工的少女,修雅.艾美拉之女。   对魔法有不可思议的天赋,具有魔族血统。目前被人称为圣女,与艾里同为黑旗军的灵魂人物。   德鲁马:憨直朴实,信赖艾里的青年。曾是艾里在天庐武道大赛上的对手,被他击败后渐渐敬艾里如师。   埃夏:艾里调教中的弟子。平民出身,善於厨艺。不太买师父的帐,时常对其冷嘲热讽。   比尔:艾里等人在佣兵团结识的少年。出身农家,个性原本懦弱畏缩,但在村子被战火所毁后性格大变。一心复仇的他,为了磨练强悍武技而加入黑旗军。   琉夜:妖精族长老。肉身已在千年前死去,以灵魂形态留存人世。   目前的爱好是……逗弄艾里等人取乐?   罗炎:原为魔界之王。十年前,率领魔界精英降临凯曼,大举入侵人界,但被五英雄中的修雅.艾美拉用生命封印,致使魔族败退。於日正七年的凯曼天庐武道大赛上重现人间,目前受血冥幻晶控制,听命於凯曼王。   修雅.艾美拉:封印魔王的五英雄之一。殁於封魔之战。生前是凯曼王国魔导公会会长,也是公认的王国最强魔法师。   纪贝姆:原是魔族大将,后被罗炎毁去力量,逐出魔界。为补偿自己的过错,决心保护萝纱而加入黑旗军。   阿旺:萝纱捡来的宠物。被没见识的主人取了一个完全不合其「传说中神兽」身分的名字,能够役使风之力涨大身体飞行。其能力究竟能发挥到什么程度,还是个未知数。   萨拉司坦:修雅的弟子。击败萝纱并继承修雅的职位后,帮助仁明王让魔王罗炎复活,并为其出谋划策,发动了大陆战争。   青叶:曾是潜逃出宫的王妃,也曾是杀手集团「青红黑白」的一员。在离开凯曼时与艾里等人於商队中结识,后加入绯羽商社而分别。现在代表绯羽商社,留在黑旗军基地辅佐艾里。   维洛雷姆:原名超长的高等魔族。混迹人界,不过仅以游乐心态在人界生活,并无恶意。偶然发现萝纱的魔族血统后,抱着戏谑心态接近她,谁料却不小心反被迷住,从此沦为萝纱专属护花使者。   伊里博兰多王:巴兰国王。因为与凯曼勾结而引火烧身,令国家陷入险境。   圣王:原为圣爱希恩特的第三王子,登上王位后在国内推行一系列变革,并统领圣爱希恩特盟军与南方联军协力抗击凯曼。在进逼凯曼帝都途中,为仁明王派遣罗炎所杀。   仁明王:凯曼国王。悍然发动大陆全面战争,可惜未拥有与野心相称的能力。 第一集 前传之天庐记事 第一章   天色已近黄昏,一个衣着褴褛的流浪汉孤身走在维布尔森林中的小径上。破了好些洞的斗蓬包着他的身体,长至肩头的蓬松零乱的金发,与头发一般可以看出多日未整理的络腮胡挡住了他的大部分脸。   他的一切外表与一般随处可见的流浪汉并无区别,如果硬要找出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的话,那么就只有他的一双少见的极为漂亮深邃的眼睛和插在背上的与他的破破烂烂的斗蓬十分相称的破破烂烂的大剑。   “应该不会再走错了吧?我已经向142个人问了路,应该就是这条路通往贝斯城吧!   虽然走错了99次路,但明天终于能到达贝斯城了。“流浪汉口中喃喃自语,似乎没有注意到一头亚兽人在树林的掩护下悄悄逼近了他。   天庐大陆上生活着许多种族,而亚兽人则是多数种族望之色变的种族,似乎是人兽结合的产物。它们智能不高,浑身黑毛,样貌丑恶,高大结实但行动敏捷,战斗力强,嗜杀好斗,多以在野外掠夺旅人,抢劫村庄为生,是名声相当恶劣的种族。   亚兽人终于忍受不住猎物的诱惑,从藏身的树丛后一跃而起,如闪电般向流浪汉急扑而下,利爪瞬间已袭至流浪汉的脑袋!!!   亚兽人的瞳孔攸地收缩,明明白白看见就在爪下的猎物,爪子击下竟毫无击中的实感!   刹那间,猎物已如鬼魂般倏忽出现在自己胸前,然后心脏传来一阵麻痹。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这只亚兽人这一生中最后一个念头。以它的智力不足以理解所发生的一切,也不会了解这次他袭击的是一个多么可怕的“猎物”。   轻轻抖落剑上的血,流浪者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这只是他旅途中如同踢飞一块挡路的小石子般的小事罢了。   他继续向着路的前方走去。   第二天中午,流浪汉的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城市,喜悦的笑容开始浮现在他的唇边(虽然要在一大片络腮胡中找到他的嘴唇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   笑意还没抵达他的眼睛就冻结在他的脸上。   “O !S it!”   高高的城门上端正漂亮的刻着几个大字:庞洛斯城。大开的城门也好像一张咧开的大嘴在嘲笑他。   流浪汉前往贝斯城的旅途中的迷路次数堂堂迈入一百大关! 第二章   庞洛斯是个相当大的城市,城中不乏达官贵人,而贩夫走卒,冒险家,佣兵等等三教九流的人自然更多。而小路旅店是庞洛斯城中汇集了最多三教九流的旅店,在城中也算颇有名气。   砰!一个衣着邋遢的流浪汉从小路旅店中被伙计一脚踹了出来,以一种很难看的姿势摔在地上。   “就你这水平,也敢来吃霸王餐?!”店老板站在台阶上怒气冲冲的骂道,转身摇头叹道:“哎!以前都是有点本事的流氓才敢来吃霸王餐,现在连这种打起来毫无还手之力的家伙也来!这世道啊——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唠唠叨叨地走回店里去了。   “唔,好痛!”流浪汉哼哼唧唧的挣扎着起身,“都说了是跟亚兽人打斗时弄丢了钱袋嘛!”昨天击杀亚兽人时冷酷的脸此时毫无形象可言地呲牙咧嘴着。   至于事情为什么变成这样,就要说回今天中午他发现又走错了路的时侯了。   他本来想走回头路了,但抱着既来了,好歹吃点东西再走的想法,才走进了小路旅店。   没想到这又是一个更可怕的错误!吃完了三份豪华大餐后才发现钱袋不见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大家都可想而知了。而因为理亏而不敢还手的流浪汉,现在自然毫无高手的风范可言了。   当然流浪汉自己不会在意高手风范什么的,目前比较困扰他的明天的伙食问题。   “你连对付几个伙计都没有还手之力,说是跟亚兽人打斗什么的会有谁信呢?”   悦耳的话音入耳,流浪汉狐疑地抬起头。   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皮肤细致,匀称的美腿,向上,是及至膝盖上的裙子(唔,质料相当高级,结合靴子的品质,可以推断出家境不错),再向上,是纤细的腰身,接着向上,是交叉着的双手以及在双臂的压力下更加高耸的胸部,最后,是一个拳头的特写?   “你在看哪里?!”美女的拳头毫不客气地K在流浪汉的脑袋上。   “你到底要干吗啊?”捂着被K出的大包流浪汉无辜地问道,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她不过十七八岁,五官俏丽,但是眉梢高高挑起,嘴唇颇为丰满,一看就知道个性颇为强悍。   美女的嘴唇勾起一个颇具诱惑性的笑容。“想挣钱嘛?”   “啊!我,我可是正经人家——”流浪汉颇不好意思地说道:“但是现在手头实在拮据——”接着痛下决心般地说道:“好吧!是你的话,我就下海卖身一次也无妨。”   美女越听越离谱,终于忍无可忍地一脚将他再次踹回地上趴着。   “好啦好啦,叫我做什么都行啦!”   “那么,我叫兰妮娅。”美女伸出手拉起流浪汉。“你叫什么?”   “叫我艾里便行!说吧,要我做什么?”   “跟我走吧,我会详细告诉你的。”兰妮娅带着艾里离开了小路旅店的门口。   大街上人来人往,自然没有人会去注意一个流浪汉的去向,更没有人能想像到这两个人即将在庞洛斯城掀起多大的风浪。 第三章   兰妮娅一路带着艾里来到了城郊的一座小屋前,转身道:“这是我住的地方,进来谈吧。”   艾里原先看兰妮娅的服饰气度,都似出于大户人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这间小屋竟极为普通平凡,与一路上所见的庞洛斯城中的其他房屋相比只有更破。   “也许里面别有洞天呢!这年头富人不是都喜欢装穷嘛!”艾里只得这样安慰自己。   跟着兰妮娅走进小屋,艾里私下一打量,小屋里的摆设竟比屋外看来还要简陋。   “难道兰妮娅把全副家当都穿在身上?这样的家境能出几个钱雇我?她看起来挺精明,得小心别被她诓去做白工。平时为美女做白工倒无所谓,不过现在可是非常时期啊……”   心中念头千转百转,艾里的脸上不由得有些阴晴不定。   兰妮娅看在眼里,忍不住又想动手,大声道:“放心!我也是刚到庞洛斯,这里是我租下来暂住的。钱少不了你的啦!”   心中的念头被人看透,艾里也只有讪讪地干笑几声。   在屋里随便找了两把椅子坐下後,两人就进入了正题。   “你应该听说过五英雄中的艾德瑞克吧?”   “什么……五英雄?”不会就是……   兰妮娅忍不住翻个白眼:“你到底从哪儿来的啊?怎么会不知道拯救了我们凯曼王国的五大英雄呢?他们的故事早已成为传奇被吟游诗人四处传唱了啊!”   “十年前魔界大举入侵凯曼王国,就是五英雄接受国王委托,封印了入侵的魔王……”   兰妮娅眼中透出崇慕之色,开始讲述凯曼五英雄的事迹,并没有留意到艾里的思绪已经慢慢飘远了。   原来大家竟已被称为英雄了啊……   十年来本以为已经淡忘的往事又在不经意间重新浮现在眼前。   十多年前凭着对手中的剑的执著和信心,仅仅十八岁的我就成为了凯曼王国一带的第一剑士,被人誉为天才,自艺成后从未遇上敌手。而过于容易的成功,也让我变得骄傲,天真的以为自己的力量能打败一切。   魔界入侵後,我接受了那个国王老头的委托参加了由王国中最优秀的魔法师,神箭手,牧师等五人组成的“皇家讨魔团”。哼,“皇家讨魔团”!也只有皇室会取这么老土的名字。要不是抱着希望能遇上能和自己抗衡的敌手的想法,而且也需要魔法师的协助,我还真不想加入。不过名字虽然土,但成员们倒都是值得信赖的家伙。   回想起往事,这些和我一起经历过生死考验的伙伴们的形象一个个又在脑海中鲜明的浮现出来。   最先从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印象也最鲜明的,便是修雅。艾美拉。   当时年纪不到三十的修雅已经成为凯曼王国魔导公会的会长及首席魔法师。   众所周知,魔法师的成长是最缓慢的。而修雅在这个年纪就身兼魔导公会的会长及首席魔法师二职,这在凯曼王国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所以理所当然地,她也成为了皇家讨魔团的一员。   在我的印象中,魔法师都是些脸色苍白阴沉的老家伙,所以一向对他们没什么好印象。   而当我看见修雅时,才发现过去的观念多么可笑。   当年的我在王都是颇受女性青睐的,在我身边不乏淑女佳丽。但我所见过的美女却没有一人能比得上她。她的五官并不是最完美精致的,但没有人能拥有象她那样宁静柔美,不染尘埃却又令人觉得亲切的气质。虽然当时她已有了一个八岁大的女儿。   那时沉迷于武道多年的我,已经习惯冷漠对人。初加入皇家讨魔团时,我懒得理人,别人看我自然也不会有多顺眼。是修雅硬拖着我加入大家的活动,让我逐渐发现除了剑外,世界上还存在着另外一些重要的东西,例如友情。是她令我终于与大家成为生死与共的伙伴,因此,修雅在我心中有着与其他成员不同的地位。   西夫曾打趣我暗恋她,我不置可否。修雅可以说是我理想中完美的母亲与情人形象的结合。我并没有爱上她,但她身上有令我恋慕的东西存在。   西夫。多曼帝人如其名,出身盗贼,时常说象自己这样做盗贼也能做成了官方盗贼的,盗贼祖宗如果地下有知,恐怕得气得跳出墓穴来吧。他精于机关陷阱,见多识广,或许是因为职业上习惯了鬼鬼祟祟,提心吊胆吧,他总能及时发现敌情让我们做好准备。只是性格颇有点活泼过头,我想他就算死到临头也不忘和死神调侃两句,是典型的见了棺材也不落泪的家伙。   东尼亚。林奇对吃喝玩乐等都是行家里手,看起来你会觉得他象是个花花公子、纨绔子弟或者说二世祖什么的,就是不象他的职业:牧师。话虽如此,他作为牧师的才能还是不容否认的。   个性认真、稳重严谨的迪卡尔。冯是队中的神箭手,总能冷静客观的对情况做出正确的分析判断,可以说是我们实际上的队长。我和西夫曾经合伙趁他睡熟时在他耳旁突然敲锣打鼓,把他吵醒,而这家伙的表情居然一点变化也没有地问我们再做什么!我常想也只有他这样性格才能在敌人逼近自己时保持冷静,箭无虚发地撂倒敌人。队中有了他,经常没等我冲到敌人面前,敌人就都已了帐了。   这一点令我对他颇有微词。   有这样值得信赖又各具特色的伙伴,自然不时会发生些趣事。而这些事本来都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但在那一天后却成为我不敢轻易触及的回忆。   一切都在那一天后崩溃。   终于与魔王面对面交锋的那一天。   其他的记忆已经模糊,深深刻印在脑中的只有——血。   漫天的血。   以及修雅回头最后看我们的那个象是哀伤,又象是放心的眼神。   “排除了千险万难后,五英雄终于与魔王展开了决战。此役被称为封魔之战。”   兰妮娅清脆的话音在小屋回荡,继续讲述着那场血腥的战役。   “……物理攻击对魔王毫无效果,只有大魔法师修雅对魔王的攻击能产生效果,但是仅仅依靠她一个人的力量,不是魔王的对手。不久,五英雄的身上都伤痕累累,处境十分危险……”   勇者一开始落于下风,但靠着正义必胜的信念和超人的斗志,团结一心,激发出超常的力量,终于打败了邪恶?哼,象这样的情节,惊险曲折,自然很投合听众的胃口,可以令世人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但只有你身在其中时,才能看到这听上去令人热血沸腾的故事背后的真实。   无论如何努力,也不能对敌人造成伤害时的无力感,面对死亡时令全身毛孔都紧缩起来的恐惧感,又怎是听别人说说就可以身历其境的呢?   裂天,是从我学剑起就伴随着我的宝剑之名。当我挥动它时,就是天上的云层也能一分为二。对我而言,它早已不只是一件兵器,而是可以信赖的伙伴。握着它,我相信自己能毁天灭地!   魔王长得出人意料的温文儒雅,看上去和人类青年并无不同,但裂天在魔王面前竟是那么无能为力。无论使用多大的力量,多么玄妙的技巧,裂天最多只能在魔王的身体上留下浅浅的伤痕,甚至连血都来不及流出来,魔王便已经在瞬间自愈。而魔王若无其事地接下我最大威力的攻击时,脸上那抹可恶的冷笑始终都没有离开过嘴角。   这就是我多年来为之自傲的剑技!十多年来日夜不辍的修炼,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十多年以剑为中心的生活究竟有什么意义?!   我既不能对魔王造成任何伤害,也无法保护任何伙伴,只能象个小丑一般上窜下跳,尽量减少着伤害。   我,什么也做不到。   唯一能有效攻击魔王的,只有修雅了。但魔王天生便拥有无限的魔力,而再高明的人类魔法师,也总有耗尽魔力的一刻。   东尼亚还在努力为我们施行回复魔法,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我们的败亡,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而兰妮娅讲述的故事也接近了尾声。   “……在最后关头,修雅用仅剩的魔力使用了终级魔法,让风土水火光暗六系的精灵与艾德瑞克缔结契约,使艾德瑞克可以用他的名剑裂天剑使出同时具有物理伤害和六大系魔力的剑招!威力大增的艾德瑞克终于有了与魔王抗衡的能力。经过一番激斗,终于把剑插入了魔王心脏,封印了魔王!五英雄终于获得了胜利,只可惜修雅伤重不支,离开了人世……”   这只是旁观者心目中的故事。   害死修雅的,是我。   为我与六系精灵订立契约后,修雅已经耗尽了魔力,委顿在地上。   获得了六大魔法力的我虽然逐渐扳回了优势,但是魔王拥有极为骇人的自愈能力,就算将剑插入他的心脏,不要多久伤口就会愈合,即使将他的头砍下,他也恍如不觉,不多时又会重生出一个。魔王反而抓住我攻击的瞬间露出的破绽在我身上造成了不少伤口。时间拖得越久,我的处境就越不利。   是我的无能造成了修雅的牺牲。   在我又一次把剑插入魔王的心脏后,趁着六系魔力的压力让魔王无法动弹的短短一段时间,修雅吟唱起了一段我从未听过的咒语。   “从未向众生敞开的神之眠地啊,聆听我的祈求!把我的意志化为钥匙,开启那扇万年不灭的印记之门吧!”   天上厚厚的云层随着修雅的吟唱声开始异样的流动,云层的缝隙间不时透射出七彩的光华。地上的草叶碎屑也开始无风而动。   修雅不是已经耗尽了魔力了吗?怎么还能施展魔法?   修雅口中继续念着咒语,蹒跚着走进我与魔王之间:“将罗炎。唐伽洛。金。坎布拉奇亚。特尔维收归您的领域,以我修雅。艾美拉的生命烙上封印!”   这……这是修雅以生命为代价施展的封印魔法!   罗炎。唐伽洛。金。坎布拉及亚?这是魔王的全名?修雅怎么会知道?(注:如果知道神族和魔族的全名就可以和他订立契约,所以神族和魔族都不会泄露自己的全名。)这些疑问都是我事后才想起来的,当时我的脑中只有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修雅平时总是保持着整洁柔顺的黑亮长发,现在正在空中狂乱的飞舞,而在她一贯温柔沉静的表情中也埋藏着一丝极少见的波动。她回头最后看了我们一眼,眼神象是哀伤,象是放心,又象是完成了一个夙愿后的轻松。我知道终我这一生也不会忘记这一幕,这个眼神。   然后,她将手轻轻放在魔王的眉心上,完成了咒语。   “修雅。艾美拉在冥界一日,罗炎。唐伽洛。金。坎布拉及亚便不会再现于三界之中。”   咒语的最后的余韵消失在空气中,天地间的一切也都随之静了下来,万物都在无声地等待着什么。   不!   一道耀目的白色光柱猛地冲破翻滚着的云层,将修雅和魔王笼罩其中。   不!   我向光柱伸出手想抓住些什么,但光柱一闪即逝。留在地上的,只有修雅失去生命的身体。   魔王被封印了,我们的任务完成了。在远处关注着这场战斗的人类军队冲上来向我们欢呼,将我拥抱,象对待一个凯旋归来的英雄一样对待我,对待我这个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伙伴以自己的生命换取胜利的人。我并不认为自己有做错什么,我所做的已经是我的极限。这一刻,我只是觉得过去风光荣耀的日子不过是一个并不可笑的笑话。   我分开狂欢中的人群,走了出去。   从此我不再追求虚幻的名声,不在乎自己看上去多落魄,我只想体会生活中朴实简单的快乐,身上有钱就四处游历,没钱时就接点打怪物,抓逃犯的任务挣钱。冷漠高傲的第一剑士艾德瑞克不复存在了,活在这世上的,是快乐的流浪汉艾里。   突然一个拳头飞来,把艾里从椅子上打得摔了下来,也从回忆中被打回了现实。   “喂!我说了那么久,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原来兰妮娅眼角的余光不小心瞄到艾里一副神游太虚的样子,自然是怒火中烧。   “有啊有啊!然后呢?”虑及自己的人身安全,刚坐回椅子上的艾里赶紧配合地追问,顺便很识时务地摆出一副渴望知道后续发展的标准听众的脸孔。   “后来?封魔之战后修雅被追封为凯曼的守护女神,西夫、东尼亚和迪卡尔都在凯曼王国担任了他们各自行业工会的领导者。而或许是不愿被名利所羁吧,艾德瑞克在战后便不知所之了,没人再见过他。或许他正在哪里修炼,从一个武学高峰攀向另一个武学高峰呢!”   “……只是从一次迷路走向令一次迷路罢了。”艾里低声说出真相。   目前的生活让艾里很满意,不过带来了一个相当麻烦的副作用。以前被人群围绕的生活中没有机会暴露出来的弱点:路痴,现在严重影响艾里的新生活。一般人走两天的路程,艾里起码要花二十天。   “你说什么?”兰妮娅没听清。   艾里随便搪塞了过去:“我只是奇怪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五……英雄的故事?与你要我做的事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我要你做的事,就是冒充艾德瑞克!”   “砰!”艾里又再度摔回地上。“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当然不是!”兰妮娅猫一样的碧眼中闪着兴奋的火焰,解释道:“十年前我曾在王都的人群中见过艾德瑞克一面,当年他是王都中的第一美男子呢!虽然当时我年纪还小,但那天的情形我记得很清楚。艾德瑞克有着与他的威名不相称的俊秀五官,但同时具有一种冷洌的气质,并不让人觉得阴柔。那天艾德瑞克佩着他的名剑裂天,更是威风凛凛,从人群中走过时犹如鹤立鸡群。那把裂天剑可真是一把华丽的宝剑!光是剑鞘上缀着的宝石就价值不匪了。”   说到这,兰妮娅瞄了一眼艾里放在脚边的那把破烂大剑,心想这把剑与裂天的形状倒也有些相似,只是剑鞘、把手上尽是坑坑洼洼。她又看了一眼艾里,摇摇头,叹了口气,也许是想到艾里与艾德瑞克的相似之处,也就象这把剑与裂天剑一样,徒具其形,不具其神。   艾里看见她这般神态,也猜得出她心中所想,不由觉得好笑。自己漂泊了十年,又不愿去见认得自己的人,手头紧时也只有向裂天剑下手了。不管是多华贵的宝剑,如果剑鞘、把手上的宝石都被人挖了下来卖钱的话,大概都会是象现在的裂天剑一样破烂了。   顿了一下,兰妮娅继续讲下去:“今天中午在小路旅店中我就注意到除去这把络腮胡,你的五官身材都和艾德瑞克很相似。而且艾德瑞克已经十年未露面了,对他的现在的长相谁也不可能很确定,所以只要略微乔装就可以瞒天过海了!”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艾里问道。   兰妮娅沉默了一会,象是在想应该怎么说。   艾里也在一旁考虑这件事。“乔装”艾德瑞克对艾里来说自然是小菜一碟,但艾德瑞克失踪多年后公然现身,一定会吸引来大批人。而现在艾里不想见到认识自己的人,也不想重新回到十年前的那种生活。如果兰妮娅没有能打动自己的理由,虽然缺钱,艾里也不会接受这项工作。   小屋中的沉默维持了一会儿,终于被兰妮娅打破。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一个人孤身在外吗?”   艾里没有回答,知道这只是兰妮娅为了方便接下来的叙述而提出的话头。   确实,天庐大陆上种族繁多,其中不乏嗜血好战的种族,更不用说野兽,魔物了,一个孤身女子在外旅行是相当危险的。   兰妮娅接着说了下去:“我是为了找一个人。为了找到我的男友多特,我已经离家一年多了。”   话头一起,她便流畅的叙说起来。   “我和多特从小一起长大。那次见到艾德瑞克时,多特就和我在一起。艾德瑞克英姿勃勃的形象深深地印在了他心上。从那时起,艾德瑞克便成了多特心目中的偶像。艾德瑞克失踪后,多特对他依然念念不忘。他和我在一起,谈的最多的就是艾德瑞克,有时侯还真让我有些嫉妒。三年前,多特十七岁时,他终于告别了我,离开故乡去寻找艾德瑞克,后来就再也没有回来。一年多前,我再也不想只是乖乖地坐在家里等他回来,便溜出家来找他喽!就算他还要继续寻找艾德瑞克,我也决定陪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找!自己的幸福要用自己的手抓住,这是我的信条!”   “但是这一年多来我好几次都与多特错过了,这种找法实在太没有效率了!所以今天发现你后,我就想出了这个办法。与其追在多特的脚步后跑,不如让他来找我!只要让你假扮的艾德瑞克在庞洛斯城一公开露面,这个消息一定会迅速传到多特的耳中,他就会主动来找我们。”   ……真的是很有魄力和行动力的女孩。   听到这样的理由,艾里还能说不吗?不管是孤身走遍天涯寻找爱人的少女,还是深深崇拜自己的少年,哪一个理由都非常足够了!剩下的就是可行性的问题了!   “可是,我作为艾德瑞克出现后,一定会有不少人来找我切磋剑技的,以我的功夫,你不怕穿帮吗?”   难就难在艾里也不想让兰妮娅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相处半天下来,艾里还挺享受兰妮娅对他的这种看不顺眼就动粗,完全不会顾虑他的身份的态度,实在不想太早结束这种轻松平等的关系。   没想到兰妮娅早已胸有成竹:“虽然我本身的功夫也不怎么样,不过我出身武学世家,十多年来三天两头都能见到高手比试,对于眼力我还是很有自信的。到时候,我会扮成侍女站在你身后。你只要说自从与六系精灵缔结契约后,一出手威力太大,恐怕会伤及对手,所以从不下场和人试招,然后叫对方自己比画几式。我便在一旁找出他的破绽告诉你,你再以高手的口气指出破绽,指点几句就成了。”   “可是,如果有认识艾德瑞克的人找来呢?”   “这也不必担心,多特这些年来几乎收集了艾德瑞克的全部资料,只要你把它背熟,就没问题了。实在不行的话,你就装出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以艾德瑞克的身份地位,你不想谈的事应该也没有人能逼你谈。”   艾里倒没有想到兰妮娅已想得这么周全,不过还是有些顾虑,又开口道:“可是……”   兰妮娅听他“可是”了半天,再也不耐烦了,丢了一个袋子在桌上。“碰”的一声,竟是相当沉重!   “这是五千金币,还有问题吗?”   “……”   “没有了。”   艾里望着袋子呆了一会儿,爽快干脆的回答。果真是出身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的手笔啊!不知人间疾苦……   “很好!我们现在便开始准备吧!呃,我看看,我先去买些高档的铠甲,你把胡子刮一刮……咦,什么味啊?我看你还是先把身上的臭汗洗干净吧!”   小屋里的两人开始忙碌起来……   数日后,兰妮娅居住的小屋内。   “好了!转过来让我瞧瞧吧!”为洗剥干净的艾里修剪好头发,兰妮娅拍拍手,准备验收成果。   艾里缓缓转过身。   明明知道这个艾德瑞克是自己一手炮制出来的,但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兰妮娅还是以为自己又看到了十年前在王都大街上所见的贵公子。去掉了遮住面庞的胡子与乱发,穿上了白金铠甲,佩上仿照裂天的样式打造的宝剑,艾里与她心目中的那个艾德瑞克并无二致,甚至连看人时那种仿佛已把人看穿的冷冷的目光都一样。   这个艾里看上去是个草包,但这短短两天时间竟然能若无其事地背下了堆积如山的艾德瑞克的资料!自己究竟捡回来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兰妮娅瞪着艾里发怔。   “怎么样?是不是很帅?!是不是有点爱上我了?”看见兰妮娅怔怔地看着自己,艾里的脸上又出现了招牌的白痴笑容。   “帅你个头啦!”狠狠一拳打掉艾里的白痴笑容,兰妮娅转身走出门外。   刚才那一瞬间怎么会以为自己见到的就是艾德瑞克呢?错觉!一定是错觉!!   如果这样的白痴就是拯救了凯曼王国的英雄的话,凯曼也该亡国了!   直到后来,兰妮娅才发现自己无意中说的这句话,竟然一语成谶。 第四章   秋风飒飒。   庞洛斯城又称枫城,城内遍植红枫,入秋之时的庞洛斯,一向被公认是凯曼王国最美的城市。   庞洛斯枫红叶飘之季,一夜秋风过处,满城枫树尽皆化为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红,照花了人眼。漫步街头,踏着落红如泥,秋风丝丝拂面,不时有缤纷落英零落肩头,此情此景,不知让古今多少诗人诗兴大发,留下了无数佳句。   虽然今年庞洛斯的秋景一如往年般美丽,但此刻,庞洛斯城中的一条大街上却没有一个人在欣赏秋枫的美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街头缓步走来的两人身上。不,应该说集中在走在前头的那个年轻剑士身上。   庞洛斯在凯曼王国可以算得上是一个交通枢纽城市,而便利的交通位置推动了商业的繁荣发展。发展至今,庞洛斯城已经成为凯曼好几种重要商品的主要集散地。城市的相当大的一部分收入来自往来的商旅缴纳的税金。这样繁荣的商业城市中,过客每日都有好几万,其中的剑士没有千儿也有八百。在这住的市民什么样的剑士没见过?但是这个人只在街头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这个年轻剑士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一头略长的金发被风吹的略有些凌乱,但这丝毫无损于他容姿的俊秀。他的五官完美,如果放在其他人的脸上也许会显得有些女子气,但与他的目光透出的冷冽与霸气相结合,竟显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魅力。他身着最名贵的白金铠甲,腰间佩一把镶满宝石的华丽的宝剑,更加显得英姿焕发。   然而所有人最先注意到,既不是他的容姿的俊秀,也不是他服饰的华贵,而是他造成的令人透不过气来的压迫感。这个年轻人也并没有如何作势,只是负着双手,神情淡漠地施施然缓步而行。但那天见到这个年轻人的两个路人后来闲聊起这件事,发现对方第一个感觉,都以为从街头走过来了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此时年轻剑士微微皱着眉头,侧身与身后走着的女子低声说着什么,这才让人注意到那女子。她一身侍女打扮,蒙着面纱,看不清脸孔,走在那光芒四射的年轻人身后,更加不惹人注意。她低着头紧跟着剑士,看来完全唯剑士马首是瞻。   “喂,喂,别拖着我的手走这么慢吗!走这么慢很累人的啊!”年轻剑士压低了声音,发出了与他的威仪极不相称的抱怨,不敢被人听见。   “闭嘴啦!走慢点才有气势吗!”看似柔顺的侍女回应以同样与外表不相称的斥责。   原来这个“侍女”才是两人中居主导地位的那一个。   不错,这就是刚刚转职成功的骗子二人组,主谋兰妮娅与从犯艾里。今天,正是二人的初次出道。   二人“姗姗”而行,不一会儿来到了几日前慷慨地招待了艾里三份豪华大餐附送饭后健身运动的小路旅店前。   店主见到艾里这般的服饰和气势,那还不知是贵客上门?赶忙亲自赶出店门外,半迎半拉地把艾里请进店内,吩咐伙计端水送茶,伺候得殷勤周到,这才问道:“大人您是吃饭还是住宿啊?您别看本店小,却是历史悠久的名店啊!桔汁牛排和炭烧三鲜都是本店远近驰名的招牌菜……”   一旁伺候的一个伙计低声喃喃自语:“老板三年前才开的这个店,什么时候变的历史悠久了?”   以艾里的耳力,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暗自发笑。   见到店主此时与上次把他扔出店时相差甚远的态度,他好笑之余也颇有感叹。今日的自己与上次被老板丢出门的流浪汉明明都是同一个人,内在并无变化,不过是服饰与仪表有所不同,而受到的待遇竟是天差地别。   艾里并不是鄙夷老板的只认衣冠不认人,他是个生意人,开的是旅店不是福利院,这本就是他的生存之道。他只是又一次感到所谓的风光显赫是多么可笑的东西。而更可笑的,是世上无数人还在苦苦追求这样的“风光显赫”!   “够了,我住店。”为了符合从前的艾德瑞克的形象,艾里做出冷冷的态度打断老板的自吹自擂。   “好,好,欢迎,欢迎!请您在这登记一下……”   办好手续的艾里和兰妮娅在伙计的带领下朝着楼上的贵宾房走去。才登上几级楼梯,艾里停下脚步,向老板弹出一枚银币,道:“这是欠你的饭钱。”言罢,转身继续向上走去,留下摸不着头脑的老板呆站在那儿,苦思自己什么时候招待过这位贵客。   艾里和兰妮娅的身影刚刚消失,就有人进来向老板打听艾里究竟是何方神圣。外头已经有好事之徒为艾里的身份问题开设了赌档,猜测他是微服出游的王储和最新崛起的剑术高手坎。邦德的人大约各占四成。   老板抓住这个大好商机,以十个银币为代价,终于“忍受着良心的谴责”,与询问者一起打开了留有艾里签名的住宿登记簿。   签名栏上赫然写着艾德瑞克。德。范德拉尔!   两人面面相觑。   凯曼王国失踪十年的救国英雄艾德瑞克出现在小路旅店了!这个消息就在不少赌徒的悲叹中迅速传遍了庞洛斯……   半日后,庞络斯市政总署。   “什么?救国英雄艾德瑞克出现在我们庞洛斯?!”   年过半百,须发皆白的市政总长伊奇。特拉在接到这条消息后又惊又疑。从消息中对这个男人的描述来看,确实十分符合传说中艾德瑞克的形象,但一个失踪已达十年之久的传奇人物毫无先兆地突然出现,总是令人觉得可疑。如果他是冒充的,又会有什么企图呢?而市民因为艾德瑞克的出现相当激动,如果对这种情况不闻不问,对庞洛斯城的安定必然会产生不良影响。   “当前首先要判明的,就是这个艾德瑞克的真假。”总长自语。   “维拉夫,你对这件事怎么看呢?”总长询问待立一旁的参谋维拉夫。杰。   维拉夫与市政总长年岁相仿,颇具谋略,办事稳妥,一向为市政总长所倚重。他稍作思索,已有所决断,便向总长进言:“属下认为,我们可以一并解决艾德瑞克的真假问题以及近来一直困扰我们的那件事。”   “你的意思是……”   片刻后,两人已商议出结果。   第二天一早,伊奇。特拉偕同维拉夫出现在小路旅店。这可真忙坏了店老板。三年,三年了!这么久以来从没象这两天这样,一下子就有三位上流人士接连光临他的小店,其中竟包含市政总长!他打定主意,回头一定得邀请庞洛斯最好的画家来画下这荣耀的一刻,挂在店中招揽顾客。   不过市政总长以及他的参谋显然不太搭理老板的热情,只是直接了当的要求老板派人向艾德瑞克通报他们的造访。   “来了,来了!”接到通报的兰妮娅冲入艾里的房间,却发现艾里还四仰八叉的睡在床上。兰妮娅名义上是艾德瑞克的侍女,所以伙计是向她通报的。   “菜上来了?呃,再来半斤牛肉!”艾里还在期待着梦中的早餐,没发现怒气指数狂飙的兰妮娅已经逼近了自己。   “上你个头啦!”以相当粗鲁的手法(一脚把艾里踹下床)迅速弄醒了艾里,兰妮娅边整理被褥边数落:“庞洛斯的市政总长正在外面等你会见呢!我们在做这么大的事,你居然还能睡得跟死猪似的,我可真服了你了!”   半小时后,市政总长一行终于见到了装扮整齐的艾德瑞克。   总长见到艾德瑞克,被他的气势震慑得一时说不出话,喘过气后向维拉夫投去询问的一眼。维拉夫微微摇头,表示他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伊奇见状,也就开门见山的开口了。   “我是本市的市政总长伊奇。特拉,这位是我的参谋维拉夫。杰。今日冒昧造访,是希望阁下能回答我们一个问题。”   总长会对艾里的身份提出询问,本就在艾里与兰妮娅的意料之中。艾里无可无不可地回道:“总长不必多礼,只要我能回答。”   伊奇紧紧盯着艾里的双眼,问道:“请问阁下是五英雄中的艾德瑞克。德。范德拉尔吗?”   “英雄不敢当,但我确实是那个艾德瑞克。德。范德拉尔。”艾里直视着伊奇的眼睛,理直气壮地回答。   站在艾里身后的兰妮娅见状,面纱下的嘴角勾起了一丝满意的微笑,她原先还怕艾里露出破绽,此刻不禁在心中对艾里的演技大加赞赏。   伊奇从艾里眼中看不到一丝闪烁游移,被他一回视,自己反而颇不自在,不由移开了视线。不过如果这是个骗局,骗子也不可能不打自招,所以艾里的肯定的回答也是他意料中事。他便按照原先的安排,顺着话头往下说:“既然是救国英雄艾德瑞克,那么庞洛斯现在正处于困境之中,还望英雄施以援手!”   伊奇也不留给他们思索的时间,毫不停顿的继续解释道:“最近一段时间,庞洛斯通往其他城市的主要通路周围的密林中出现了许多戈布林(较为低级的魔兽的一种),发生了大量过往的商旅被袭击的事件。你知道,庞洛斯是个商业都市,如果过往的商旅的安全得不到保障,商旅不敢到这儿做生意的话,庞洛斯很快就会衰败下去!”   听到这,兰妮娅忍不住插口道:“难道你们自己都没有着手解决过这件事吗?”   伊奇略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毕竟侍女擅自加入主人的谈话,是颇为失礼的一件事。   艾里见状赶紧瞪了兰妮娅一眼,斥责道:“我没询问你的意见时你不要插口!”   兰妮娅知机,配合地做出自知失言的样子,恭顺地应道:“是。”背地里在艾里背上不重却也不轻地掐了一把。   那一边伊奇已开始解释。   “我也曾派出卫队试图清剿这些戈布林,但庞洛斯是商业都市,兵力实在有限,而这些戈布林数量大,又喜欢集体作战,一个不小心,反而会被它们围攻。几次行动下来,我们反而折损了不少人手。目前我们已经无计可施了。但这件事对于您,曾封印了魔王的英雄艾德瑞克来说,应该只是小事一桩。这次听到您来到庞洛斯,我们就感到这一定是上天安排您来帮我们解决困境的!所以,我代表庞洛斯的所有人民,请求您加以援手!”   后边刚刚安静下来的兰妮娅闻言,急得几乎又要跳起来。这件事对于真正的英雄艾德瑞克来说,在情在理,都是不能拒绝的,但凭着这个“艾德瑞克”,哪来的本事去扫除那大片连一支军队都要吃亏的魔兽啊?这西洋镜岂不是定得拆穿了?!   兰妮娅这边心念电转,正拼命想着如何不启人疑窦地推辞掉这个任务的办法,听得那一边艾里已经“豪气干云”地一口应承下来了。然后双方客套了几句什么“果然不愧是为万民着想的英雄”、“这是我份内之事”之类的客套话后,总长一行便告辞了。   艾里直把他们送到小路旅店的门口。待艾里走回店中后,伊奇才向维拉夫说出自己的想法:“这个人拥有令人无法生出反抗之意的气势,必定是个绝世高手!我们的试探是否有些多余呢?我实在无法想象这样的高手会甘心假冒他人。”   维拉夫长叹一声,道:“此人的气势也是我生平仅见。但不管他是不是真的艾德瑞克,我们现在都只有让他为我们解决戈布林的问题。哎!我只希望他是真的艾德瑞克,能让庞洛斯摆脱消亡的危机。”   伊奇略略颌首,叹道:“确实如此。”二老相偕走远了。   艾里送完总长,回来一进屋便见兰妮娅脸色很难看地瞪着自己,含怒道:“好大口气啊,答应得这么爽快!为什么不等我想出个借口回绝了他?!”   艾里悠然道:“你应该知道这一关迟早是非过不可的,又何必迁怒于我?不经过这个考验,怎能让人相信我是真正的艾德瑞克?”   兰妮娅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自知无法通过这一关,苦心筹划的计划尽成泡影,与多特相会之日又是漫漫无期。一时间,寻找多特一年多来所受的孤寂苦楚全袭上心头,再加上满心的失落,忍不住便向目前身边最亲近的艾里发泄出来。此时,被艾里一口道破,兰妮娅怔怔站着,不知要说些什么,竟是快哭了出来。   艾里见到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大是后悔:我又何必说破呢?如果让她骂我个狗血淋头,发泄够了,也许就不会这样。她再坚强,也是个女孩子啊……   “那……那么,你有什么办法吗?”兰妮娅心中还抱一丝希望,向艾里问道。   “唔,这个嘛……”艾里沉吟着。   兰妮娅看到艾里脸上出现了难得一见的正经神色,希望又大了些,紧紧盯着艾里。   “……还没有想到!”艾里脸上的正经之色维持了不到十秒,又恢复了“正常”的嬉皮笑脸,“不过既然我们只有这条路可走,那就放心大胆走下去吧!事情还没走到最坏的地步,你又何必这么早开始难过呢?说不定明天我们一醒来,那些戈布林全都自己病死了……”   期待了半天,得到的居然是这么个答案,兰妮娅忍不住又往艾里脑门上K去,大骂:“早该知道问你也等于白问!喂!往哪跑?!”   艾里边跑边回答:“要打好歹也等我吃过早饭再打吗!你可不能这样虐待劳工啊!”   兰妮娅为之气结,一时也忘了戈布林之事,只顾着追打艾里起来。好在这贵族套房自成一个院落,也不怕人听见。   艾里见她终于又有了精神,这才放下心。   而对于市政总长交付的任务,艾里的心中已有计较。   是夜,夜深人静时分,艾里与兰妮娅居住的套房的屋顶上地升起一条黑色人影。这条人影一身轻便的黑衣,背上背着一把破破烂烂的大剑,金色的头发被夜风轻轻拂动,在月光的映照下仿佛透明一般。正是艾里。他并没有穿上那件昂贵的白金铠甲,对他这种级数的高手来说,如果敌人的攻击靠手中的剑无法抵挡下的话,那么再高等级的铠甲也起不到多少防护作用,反而会影响动作的灵活。   “漫游于天地间的风之精灵啊,拜托你们遵循契约,环绕在兄弟身边,送兄弟一程吧!”口中念叨着不伦不类的咒语,艾里的身体竟也能无声地慢慢浮起。   艾里原本是毫无使用魔法的能力的,但在修雅为他与水火风土光暗六系缔结了契约后,他的剑招就可以同时具有物理及魔力两种性质的伤害能力。而在这十年中,艾里又逐渐摸索出了一些不伦不类的咒语。通过这些咒语,他就能使用使用一些诸如飞行,点火之类的实用性的魔法技巧。但艾里毕竟是一个剑士,还是无法领会难度较高的攻击性魔法。不过,对于他超强的武技来说,攻击性的魔法也实在没有什么学习的必要。   漂浮着的艾里原要飞远,想想又折回兰妮娅的窗外,侧耳倾听了一会。以艾里的耳力,自然能把屋里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屋中一片安静,只听到兰妮娅均匀细缓的呼吸声。   到底还是个孩子啊,艾里心中暗叹,白天担心得好象天就要塌下来一样,晚上还是能睡得死猪一般。想起白天兰妮娅叫醒自己时说的话,更觉好笑。   确认兰妮娅已经睡熟,艾里便飞离她的窗口,向远方飞逝而去。   片刻后,艾里已经出现在庞洛斯的郊外,准备寻戈布林的晦气。   幸亏庞洛斯四面的通道都受到戈布林的威胁,艾里只要认准一个方向一直飞下去便行,不然以艾里的认路能力,恐怕飞一个晚上还飞不到地头。   在郊外的密林略为盘旋,艾里不时看到遭到不幸,被吃得残缺不全的商旅的尸体被抛弃在林中,心中杀气渐盛。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循声飞去,果然发现了一头正在啃噬尸体的戈布林,心头火起,也不多想,在半空中便一剑虚劈而下!   其时艾里与那只戈布林还相距甚远,但那几乎达到了速度的极限的一剑竟造成了一道真空带,便如剑锋的延伸一般,瞬间达到了那只戈布林身前,将它撕裂为无数血淋淋的肉块!   浓重的血腥味在夜风的吹送下,四下散发开来……   轻轻地飘落在戈布林的尸块旁,艾里双手抱剑,静静等待被血腥味吸引而来的其他戈布林。   艾里并不是一个嗜杀之人,本不会用如此霸道的招式对付这只低等魔兽,但他知道戈布林是一种嗜血的魔兽,如同海中的鲨鱼一样,闻到血腥味便会群聚过来,只有用那么霸道的招式将那只戈布林分尸,制造出大量的血腥味,才能在短时间内将大量其他的戈布林吸引过来,否则是必定无法在短短一个晚上清剿所有的魔兽的。   不多时,林中的暗影中闪烁着无数盏绿油油的明灯,数不尽的戈布林包围了看上去轻松自得的艾里。   好久没有活动筋骨了,艾里扭扭颈骨,抖了抖手腕,握住了裂天的剑柄。可惜这次的对手虽然数量挺大,但质量太次。艾里颇为遗憾地想。 第五章   秋日的天空总是特别明净高远,秋天的月亮也显得份外明亮,将银色的月光如水般泻向人间万物。   此时的庞洛斯城万籁俱寂,千家万户都沉入甜梦中,在这片银色月光的沐浴下,更加显得宁静祥和。没人发现,笼罩在同一片月光下的城外的密林中,正发生着一场血腥的厮杀。   不,应该说是单方面的屠杀。   蓝色的魔族之血四散飞溅,血腥味污染了森林原本的清新气味。   戈布林已习惯于用狰狞的脸孔给人类带来恐惧,而此刻他们的脸孔却被恐惧扭曲。他们无法想象平日视为食物的人类,此时却如砍瓜切菜一般斩杀着自己的同类。   一心速战速决的杀戮者没有半点留手,如风一般在哀嚎瑟缩的魔兽间穿行。   原本懒洋洋的双目射出冷利的寒光,总是含着无所谓的微笑的嘴角现在紧紧抿着,使平时看上去惫赖而无害的脸充满了冷厉萧杀之气。   此刻的艾里心中没有任何杂念,只是冷静理智地分析计算着采取什么行动能在最短时间内给敌人造成最大伤害。裂天剑在手中如同有了自己的生命一般,一转,再转,每一个动作都造成了大批戈布林的伤亡。   长吸一口气,艾里向裂天剑注入几分真力,裂天剑芒立时闪烁吞吐着变幻的七彩光芒。   手腕轻抖,裂天无声无息地没入一只戈布林的腹中,停留了一刹那,那只戈布林的全身突然爆成无数血滴,疾射向周围的十几头魔兽。本是轻飘飘的血水,竟如钢针一般,洞穿了被射中的魔兽坚实如铁的身体!   艾里并没有稍停下来审视自己的战果,修长的身体腾起,落地,再腾起,几个纵身之间,已从几个方位向中心的魔兽挥出了五十七道真空刃斩。真空的锋刃从四面八方向魔兽交错盘旋而去,瞬间将被包围的戈布林切割成无数肉块。   将剑上的血擦干,艾里又恢复了抱剑而立的姿势,静静等待下一批被血腥味吸引来的魔兽。   虽然戈布林的死状极惨,但在了结它们的生命时,艾里的心中对这些魔兽并没有什么憎恨之意。使用极为狠辣的剑术消灭它们非关仇恨,仅仅是因为这是最为有效、快捷的手段。   魔兽在人界以人为食,在人类看来,当然是残暴野蛮,十恶不赦,然而对魔兽而言,攻击人类不过是十分自然的觅食行为,无关道德。正如人类要吃猪肉,屠夫宰猪时,应该也没有人会认为这是件伤天害理、灭绝人性的事情一样。今日自己为了保护人类的生命安全而与它们搏斗,只不过是两个种族间为了延续自己的生存而进行的竞争罢了。   略一沉吟间,又一批戈布林已经围拢上来。   不耐烦地皱着眉头,艾里只好重复着刚才的杀戮。   月上中天时分,艾里已经消灭了大小十几批,总数不下千头的戈布林。虽然身体上并不疲累,但艾里的心中却是疑云大起。   魔界与人界存在结界,并不相通。通常只有魔力极高强的高等魔族,或是少数偶然陷入结界的缝隙,侥幸穿过时空乱流的魔族才能穿过结界到达人界。这也是魔族虽然总的武力虽强于人族,却始终无法占领人界的原因。偶然有魔力强大的魔族侵犯人界,但数量必然不大,往往被人界的众高手打败。   而戈布林是比较低等的魔兽,采用的是物理攻击,本身也几乎不具有什么魔力,不可能凭借高强的魔力穿越结界。而且这些戈布林都集中出现在庞洛斯城周围,数量又相当之大,偶然穿过结界的缝隙这个理由也解释不通。   从这些迹象来看,只存在一个可能。   这些戈布林是被人召唤出来的。   如果戈布林是被召唤的,那么附近一定有召唤之门。想到此节,艾里立即展动身形,对密林展开了仔细的收索。不多时后,果然在隐蔽之处发现了几个魔力异常的地方,是无形的召唤之门!   艾里独自流浪多年,当年的年少气盛早已被消磨殆尽,但发现这些召唤之门时,还是忍不住怒火上冲。如果这些魔兽是存心来人界生事,或是偶然闯入人界伤害人类,消灭它们当然无话可说,但若是有人蓄意把它们从魔界召唤出来对付人类,那么不仅是人类无辜受害,这些被自己消灭的魔兽又何尝不是死得冤枉?   做出这件事的人罪不可恕!而且不揪出始作俑者,也无法杜绝戈布林的继续出现。   下定了将这件事追查到底的决心后,艾里强压下怒火,收敛心神,全心感应这些召唤之门的魔力动向。与六系精灵签定契约后,艾里对魔力波动的感应能力也极大增强,对魔力波动的敏感还远在许多高级魔法师之上。   不多时,艾里便发现所有召唤之门某一方位上(其实是东南方,不过艾里东西不分,南北不辨)的水火风土光暗六系的魔力平衡略有被扰乱的痕迹,于是施展飞行魔法,循着魔力波动的来源迅速飞去。   约莫飞了大半个时辰,在艾里的前方逐渐出现了一个城市。艾里仔细一看,原来是距庞洛斯城百多公里的一个规模较小的城市,多尔什卡。   多尔什卡的交通也颇为便利,只是形成的历史不及庞洛斯悠久。由于多尔什卡初具规模时,庞洛斯在商业上的地位已经确立了,凯曼的商人已经习惯到庞洛斯进行交易,所以多尔什卡的贸易一直没能得到太大的发展。艾里前不久曾流浪到此,或者说迷路到此,所以对这个城市的情况略有了解。   艾里感觉到魔法波动在城中心的一座满是霉味,看起来好久没有人住的三层小楼上达到了最强,便降低高度略做审视,发现这座小楼竟是座落在市政总署官员的院邸内!略一思索,心中对这件事的真相已把握到了一个大概。   艾里调整高度,悄悄从阁楼的天窗向下窥视,果然看见偌大的一个房间里除了一个摆满一些骷髅之类乱七八糟物事的祭坛外便没有其他的物品了,一个形貌猥琐瘦小的召唤师正在一个祭坛前捣鼓着什么。   在召唤师做这些事时,可以感觉到一股魔力向庞洛斯方向传递过去。看来,这个召唤师就是通过这个祭坛,将魔力远程传送到庞洛斯城外密林中的召唤之门,召唤出戈布林的。   握紧了裂天,艾里决定趁着现在没有旁人,闯进去格杀召唤师。虽然没有找出主使者,但实在不能放任召唤师召唤出更多的魔兽,而且自己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了几声有规律的叩门声。这几下门叩得似乎又要发出声音,又怕被旁人听见,相当鬼祟。那召唤师听见了,却赶紧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急急地下楼开门去了。   艾里见状,几乎要笑出声。此时深更半夜的,正经人几乎都在睡觉,而这门敲得这么偷偷摸摸,再加上召唤师的反应,有八成可能是这个召唤师的主使者偷偷来找他商量事情。怎会有这么巧的?自己刚上门寻他们晦气,主谋和从犯便生怕自己没时间把他们一锅端般,都凑到了一起。   当下艾里收好了裂天,悄悄潜入了阁楼,也不下楼,艾里就盘腿往地上一坐,凝神倾听楼下的密谈。   “不知总长大人现在赶来有什么急事吗?万一被人看见……”这应该是那个召唤师的声音了。   “我很小心了!”这应该是那个深夜访客的声音了,听上去有些不耐烦,“我实在没法放心!那件事你到底做得怎么样了?再过半年贡金就要上缴了,但是还没有太多商人改道到我多尔什卡来经商,官库的空缺还差一大截没补上啊。”   “总长大人,属下至少已经召唤出上千只戈布林,估计再过不久,这种情况一定会改变的。请大人再耐心等待一阵。”应该是那个召唤师的声音必恭必敬地回答。   听了这两句对话,艾里终于推测出了事情的真相。   凯曼王国将各个城市委派市政总长掌管,任期均为三年。各个城市都有定下一个贡金额度,市政总长在任内三年中要筹集到这笔款项(可以大于贡金额度),任期将近时上缴国库,再由国家根据缴纳金额以及施政表现,来裁定是予以降职、连任或是升职,并制定下一任期的贡金额度。   而这个多尔什卡的市政总长想必是经营不善或贪污,导致官库空虚,交不出足够的贡金,又舍不得就此卸任,所以绞尽脑汁想在短期内弥补上这笔资金。而由于多尔什卡的地理上的特殊性,便把脑筋动到了庞洛斯城上。   多尔什卡的交通便利程度与庞洛斯城相差无几,距庞洛斯城又相当近。所以如果前往庞洛斯行商的商贾受到戈布林的袭击,不能到庞洛斯城的话,商人们就一定会转而到多尔什卡来进行交易。多尔什卡的贸易额大量增加,行政总长从中提取的税金自然也会大副增加,就可以在短期内弥补上贡金的差额,以获得连任甚至升级。   所以,多尔什卡的总长大人就不顾无辜民众的死活和庞洛斯城民的生活,指使那个召唤师召唤魔兽袭击前往庞洛斯的行人!   想通此节,艾里方回头注意楼下两人的谈话。只听得行政总长似乎颇为神经质,一会儿在担心无法及时筹足贡金,一会儿又埋怨召唤师办事不力,召唤师只得不停安慰他,向他保证一定会成功。方才虽然艾里想事情错过了一段没有听到,不过从这后面的对话来看,并没有漏掉什么重要的信息。   此时听到行政总长的声音说道:“你现在就再去召唤一批戈布林,我一定要亲眼看着才安心!”   大概是为了安下主子的心,召唤师同意了。   艾里听到这里,心中一动,决定了怎样处理这狼狈为奸的两人。   趁着那两人走上楼的这段时间,艾里开始轻声念诵一段咒语。   “徜徉于天地之间的风之精灵,擎托起天庐的土之精灵,养育生灵的水之精灵,毁灭一切的火之精灵,还万物本来面目的光之精灵,令万物回归同一的暗之精灵啊,请遵循天地间唯一的至理,让形成彼方之咒的精灵们重新回归自由,以请你们相同的方式重组在我的面前吧!位移之咒。”   位移之咒是将其他地方事物移动到指定地点的魔法。这是艾里会的少数正统魔法之一。   当初为了使用这个咒语直接移动到目的地,避免迷路的困扰,艾里颇下了一番苦功学习它。   不过学会后,考虑到六系精灵在目的地组合出的自己没准会少了什么零件,所以一次也没敢用在自己的身上。   咒语念毕,艾里略为感应,便察觉到已成功将那几个无形的召唤之门移动到这阁楼上,以那个祭坛为中心团团围成了一个圈。   对自己的施法效果感到满意的艾里露出相当近似幸灾乐祸的笑容,毫无声息地在召唤师和行政总长登上楼的前一刻离开了阁楼,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他从不曾在这里出现过一样。   翌日清晨。   小路旅店。   “哐!”一声巨响,打破了小路旅店的贵族套房的宁静。   “艾里,艾里!”无视被自己一脚踹开的房门发出的痛苦呻吟,兰妮娅神情激动的冲进艾里的卧室寻找艾里,却发现艾里只围着一条毯子,赤身露体地躺在床上。   艾里见兰妮娅进来,露出了个“含羞带怯”的表情,再顺便附送一个秋波:“兰妮娅你很寂寞吗?”   “你这个下流的大叔,睡觉都不穿衣服!人家的眼睛会烂掉啦!”兰妮娅吓得捂着眼睛往外奔,居然也没撞上什么家具。   “快点把衣服穿上,出大事了!”   待兰妮娅跑远了,艾里才嘘出一口气,从毯子下拿出昨晚穿的那套溅满蓝色血渍的黑衣,边藏边摇头:“这小妮子真是有够毛燥的,差点穿帮。”   昨晚完事后,由于失去了魔力波动的指引,艾里在寻找小路旅店这件事上花费了大半夜的时间。直到刚才,才“偶然”摸对了路回到自己房间。没想到才刚刚把血衣脱下,兰妮娅就冲了进来,差点没把艾里吓死。   穿好了衣服,艾里推开房门,看见兰妮娅早已满脸不耐烦的在门外蹭来蹭去。见到艾里终于出来了,兰妮娅一蹦就蹦到艾里面前,脸上尽是兴奋之色地问道:“艾里艾里,你知道吗?”   “兰妮娅兰妮娅,你还没说我怎么会知道?”看到兰妮娅兴奋得小脸通红,两只大眼亮晶晶的,艾里忍不住逗她。至于她说的是哪件事,艾里自是心里有数。   “今天早晨,在城外的森林中,发现了上千具戈布林的尸体!”   艾里适时地装出大吃一惊,追问:“都死了?!不会是真的都病死了吧?”   说实话,艾里的表情并不是十分到位,但兰妮娅并没留意,继续咭叽咕咕地解释道:“说什么傻话呢?那些戈布林是被人在一夜之间消灭的!没有人知道是谁做的,而且也没有人承认是自己做的!真是太巧了,我们的大难题解决了啊!”   “既然这样一件光荣的事没有人承认,那么一定是做这件事的人有着难言之隐,不能说出来。正好昨天市政总长来请艾德瑞克消灭魔兽,只要我们的态度配合的好,他一定会认为这件事是你做的,这样,就不会再有人怀疑你不是真正的艾德瑞克了!”说到这,兰妮娅忍不住象个小女孩般,拍着手雀跃起来。   兰妮娅本也不是如此活泼的女孩,只是昨天本以为自己的计划必定没有成功的希望了,正是十分沮丧之时,突然一觉醒来,发现最大的障碍竟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反而增加了自己的计划成功的可能性,一时喜不自胜,才流露出小儿女的娇态。   艾里见她高兴得象个孩子,心中也着实替她高兴,一时间不觉收敛了平时在兰妮娅面前的惫赖笑容,目中露出温柔宠溺之色。   兰妮娅见到艾里这般神色,与平时的白痴形象大异,心中不由一动。这个艾里虽然平时看起来象个一无是处的傻瓜,但有时却能说出听上去很有道理的话。   昨天心里难过时,他惹火自己的那番话,当时听起来都是鬼话,后来回想起来,竟是大有深意。现在仔细想想,艾里也许是想藉此转移我的注意力,不着痕迹的安慰我。也亏了他,我才能很快振作起来。   而他昨天才说说不定那些戈布林第二天就病死了,今天,那些魔兽就莫名其妙的被人消灭了。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想到这,兰妮娅疑念大起,凑近艾里,盯着他的眼睛问道:“艾里,那些戈布林是不是你杀的?”   ※       ※       ※       ※       ※   第五章 里出现了一个史上最可怜的NPC:多尔什卡的总长大人!   人家好歹也是一个阴谋的幕后策划者,刚出场就要永远退场不说,作者连给他起名字都懒得,而更加令人发指的是,总长大人压根儿连脸都没机会露过,自始自终只出现过他的声音!   NPC也有NPC的尊严啊!飞凌简直是在草菅人命!   不过谁叫他是坏人呢?飞凌理直气壮地大声说。   其实是你太懒了吧?一个声音阴阴地问。   呵呵……今天的天气真好啊!飞凌望着窗外滴落的雨滴感叹。 第六章   “艾里,那些戈布林是不是你杀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   走到艾里身前,盯着艾里的眼睛,兰妮娅提出了疑问。   兰妮娅平时虽然常常和艾里打打闹闹,但都有点闹着玩儿的意思,此时才是真的放下脸来,俏丽的脸上再无半分嬉闹之色。房中的光线虽然不亮,但她的一双碧眼却璨若晨星,定定的看着艾里。   虽然兰妮娅的个头比艾里矮了半个头,但她此时的气势却完全把艾里给压住了!   料不到兰妮娅会突然起疑,这样直接质问自己,艾里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汗珠开始从他的额头渗出来,好在被长长的头发遮住了。   难道这个游戏已经走到了结束的时刻?   虽然自己希望能与兰妮娅保持平等自然的关系,但看着她纯净晶亮的碧眼,却从没有起过骗她的念头。一直以来虽然故意不去纠正她的误解,自己却也没有在兰妮娅面前说过一句谎话。   但兰妮娅到底是个聪慧的女子,她既已生疑,要继续隐瞒下去恐怕是不可能了,而以兰妮娅的火爆脾气,会怎么对付自己呢?   房中一时静了下来。刚才兰妮娅一直叽叽咕咕地说个不停,一片热闹,此时她忽然不再说话,房中愈发显得静得突兀。   看来只有老实承认了。   艾里清了清喉咙,刚要开口老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兰妮娅却嘘出一口气,退了回去,道:“算了,当我没问。”   原来艾里目瞪口呆的样子,实在相当傻气,映在兰妮娅眼中,立时破坏了刚才的形象。   兰妮娅回头一想,自己最初见到艾里,正是他被几个小路旅店的伙计打得灰头土脸的时候,这样的一个邋遢流浪汉,又怎会是能在一夜之间消灭上千头魔兽的绝顶高手?   至于那些似有深意的话,大概只是巧合,其实他的意思就是字面上听起来的那些鬼话吧!而第二天,戈布林就被消灭的事一定也是碰巧的。艾里也许倒是个福星呢!   虽然有时候他看上去不象平时那般傻乎乎的,或许也只是因为他有着与艾德瑞克极为相似的容貌吧。有着艾德瑞克那样冷峻的外表,就算内在是艾里这样的草包,也不可能总是一副笨蛋的形象吧。   对自己的解释感到满意了,兰妮娅便把这件事丢诸脑后,这时才想起自己的来意。   “哎呀,差点忘了,伊奇总长正在外面等着见你呢,你快点准备准备吧!”   通知完毕,兰妮娅赶出去为总长泡茶去了,留下一头雾水的艾里呆呆站在那,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过了好一会儿,艾里方才回过神来,喃喃自语道:“虽然不知道兰妮娅是怎么想的,不过好象总算是逃过了一劫了。”   抹了抹满头的大汗,艾里无奈叹道:“哎,这小妮子,大清早的,连着吓我两跳……”   接着赶紧穿起那套行头,去见市政总长大人了。   这次市政总长果然是为了全歼戈布林的事而来,艾里对此很有技巧地含糊其词了几句,显得此事不值一提,自己不愿居功,也不想多说此事,既足以让总长断定此事是艾里所为,同时也不令兰妮娅起疑。   其间,伊奇总长提起了一个消息:昨晚夜半时分,邻市多尔什卡的市政总长的府邸原因不明的出现了一些戈布林,总长与另一身份不明的男子遭魔兽袭击而不幸遇害,并状似无意地向艾里问起这两件事是否有什么关联。   艾里想起言多必失,再说今早已经被兰妮娅吓得不轻,也不想再轻启她的疑窦,便随便打个哈哈,做出一副莫测高深状敷衍了过去,还是让老伊奇自己伤脑筋去吧。   最后,总长代表庞洛斯全体市民表示感谢,向艾里赠送金币500枚作为谢礼,并力邀艾里一行在留在庞洛斯的期间到他的官邸居住。金币艾里自然是老实不客气地照单全收了,至于迁居之事则婉言谢绝。此后,双方又客套了几句,总长便告辞了。   总长造访后几天内,全庞洛斯人都知道了是艾德瑞克歼灭了城外的魔兽,艾德瑞克封印魔王的事迹已经是十年前的旧事了,而且早已成为了传奇。对于传奇,一般的市民总觉得离自己很遥远,而这次艾德瑞克除去的却是实际威胁到庞洛斯市民生活的魔兽,所以对他们而言,艾德瑞克除去魔兽反而比他封印魔王的功绩更值得令人赞叹称颂。一时间,城中都把艾里视为保护了庞洛斯免于覆灭的大英雄,从此也再没有人对艾里的身份产生怀疑了。   此后拜访艾里的人络绎不绝,兰妮娅便蒙上面纱,站在艾里身后,以观察来访者中是否有多特。每次有男性访客进房,艾里都会察觉到兰妮娅的身体因为希望和紧张而微微颤抖,但每次她等到的,都只是又一次的失望。   艾里颇觉不忍,但兰妮娅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却都是坚强开朗的一面,令艾里想安慰她也无从开口,只有出尽百宝,逗得她整日又好气又好笑,没时间伤感难过。   而出乎兰妮娅与艾里预料的,是访客中,女性竟然占有相当大的比例。原因自然是艾里的英雄事迹,以及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的“英姿勃勃”、“玉树临风”(这可能是更主要的原因),令庞洛斯的未/已婚女性,美/丑女子,适龄/不适龄女性都趋之若骛,也令庞洛斯的不少男子对艾里持排斥态度。每当看见这些女子对艾里露出倾慕的眼神,熟悉艾里真面目的兰妮娅总是憋笑憋得痛不欲生,煞是难受。   访客中果然如当初艾里预料的那样,有不少来向艾里讨教的习武之人,艾里与兰妮娅便按照原先的计划行事,由访客自行演练,兰妮娅在艾里身后将破绽指出给艾里,再由艾里以高手的口气指点访客该如何改进,好在兰妮娅蒙着面纱,也没人看得出她的口唇翕动。   不过倒是原本就没有什么人打算请艾里亲身指点。毕竟,城外千多只魔兽血肉模糊的尸体,不少人都亲眼见过,大家都怕他万一一个不小心……自然没什么人敢冒这个险,这倒是省了艾里不少口舌。   而原先艾里还担心兰妮娅的说法哄不住人,但一段日子下来,艾里发现兰妮娅的眼力确实相当高明,他便安心地照本宣科她对那些求教者的指点,乐得自己逍遥轻松了好一阵子。   但这一天艾里却没法再这般悠闲自在了。   庞洛斯的温差甚大,此时虽已入秋,但正午时分日头正烈时,还是会让人热出汗的。而这一天中午,小路旅店中客人寥寥,老板和一群伙计闲着无聊,都围坐在柜台前抱怨这该死的秋老虎天气。正在此时,一个剑士打扮的年轻男子安静地走进小路旅店,店中所有人无论是看到他的还是没看到的,都无端端地感到从背上窜起一阵寒意。   这个年轻人腰间系着一把长剑,样貌俊秀,衣着轻薄光鲜,本应看上去十分悦目,但他直直地站在那样子,却让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看的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出了鞘的利剑!所有人看了他一眼都转过头,不敢再看。   年轻人走到老板面前说道:“请为我通报艾德瑞克。德。范德拉尔大人一声,剑士坎。邦德求见。”   他的态度可以说是斯文有礼的,嘴边甚至还挂着亲切的微笑,老板却没来由的紧张到出汗,脑中一片空白,只浮现出一个念头,那就是服从这个人的命令。   本来通报客人这种活,都是由店中的伙计做的,但老板慌乱之下,竟然自己往艾里与兰妮娅所住的贵族套房奔去。跑到半途中,他才对年轻人刚才的话产生反应:“坎。邦德?那不是最近刚崛起的第一剑士吗?(参见第四章众人为艾里身份设赌局一节)难怪给人这么大的压力啊……”   想到这,老板不由得高兴了起来:“哎呀!这下子,曾到过我小路旅店的名人又多了一个啊!回头我得请他签个名挂在店中,再把店里的菜都端给他尝尝,然后把菜分成‘第一剑士爱吃的菜’、‘第一剑士不爱吃的菜’和‘第一剑士不与置评的菜’来卖。啊!对救国英雄艾德瑞克也可以用这招啊,我怎么现在才想起来,真笨……以后一定是财源广进啊……”   (模仿一有关美国总统的笑话,勿怪)   老板一边打着小算盘,一边通报艾里去了。   不久后,坎。邦德见到了艾里与兰妮娅两人。   坎。邦德还未进门,兰妮娅便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寒意向自己逼近,等到与他面对面接触时,这种威胁感愈发的强烈,几乎令骨髓都要冻结。兰妮娅抵受不住,只得转过头去尽量不去看他,心中暗道不妙,这次只怕要穿帮了。这男子一看就是个绝顶高手,如果他也是前来请“艾德瑞克”指教的,自己连看他都难受,待会儿怎么指得出他的破绽呢?   侧头看看身边的艾里,他却对坎。邦德的威势恍如未觉,兀自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喝茶,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现在多亏艾里傻忽忽的,神经超大条,才没有当场被坎。邦德的气势一下子压倒,但想想过不多久,这没有真才实料的“艾德瑞克”终是要露馅,不由得忧心忡忡,只好心中默默祈祷自己能有足够好的运气度过这个难关。   其实看似轻松的艾里心中也暗暗叫苦,倒不是为了坎。邦德造成的压力,而是因为坎。邦德不仅是一个真正的高手,更要命的是他浑身上下无处不在散发的——杀气!今天肯定避免不了一场实打实的硬战,这叫自己如何在兰妮娅面前隐藏实力?   而坎。邦德一进门虽一时被艾里的气势所慑,但及至看见艾里那一身白金铠甲时,嘴角不屑地轻轻扯起一个哂笑,心道,原来传说中的英雄也不过如此。因为只有功夫未臻至化境的一般高手才会穿着护甲,对于真正的绝顶高手来说,凭自己的功夫无法招架闪躲的攻击,护甲也起不到什么保护作用,只会降低自己的速度。当下,坎。邦德心中对艾里的评价就下降了许多。   果不其然,坎。邦德一进房,略为打量了艾里与兰妮娅之后,也不多说废话,直截了当地挑明了自己的来意。   他从还中掏出一张帖子,走上前交给兰妮娅,朗声道:“剑士坎。邦德愿在战神塔瓦蓝的公正见证下,正式向英雄艾德瑞克。德。范德拉尔挑战!请您约定时间!”   兰妮娅一听,脸色变得煞白,险些连手中的帖子也落到地上,低头一看,正是挑战书!   原来这是凯曼王国礼数最周全的挑战,是剑士间展开争取荣誉之战前的仪式。   凯曼王国原则上是禁止私斗的,但为了促使担任武职的军人,如剑士,骑士等刻苦修炼武技,王国也有规定经过正式的挑战程序,在年龄相差不是太大的武士之间可以为了争夺名誉而展开决斗。当然,被挑战的一方也有权拒绝战斗,但就会被视为战败而使名誉受损,排名会下降。而武士往往重视名誉甚过生命,所以一向鲜有拒绝挑战的事情发生。   作为凯曼王国英雄的艾德瑞克当然更不可能会拒绝这样的挑战!   出身武林世家的兰妮娅对这种制度自然很了解,所以此刻更加不知所措。   在自己身边的只是一个没有什么战斗能力可言的流浪汉艾里,这个冒牌艾德瑞克靠什么来与现在王国第一剑士决斗呢?   现在自己的计划无法实现已经只是小事,更严重的是,如果艾里没有意识到坎。邦德的危险性而贸然接受挑战的话,他很可能会送命!   兰妮娅与艾里相处了这么久,尽管并没有把他当作一个有本事的人,但在兰妮娅难过时,艾里总会自己用的方式安慰她,对于艾里的内心的体贴善良,兰妮娅还是能感受到的。因此兰妮娅虽然口头上还是对他骂骂咧咧,但这只是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其实兰妮娅内心中早已经将艾里视为朋友了。   此时兰妮娅急拉艾里的衣脚,拼命想暗示艾里别再管什么计划,赶快拒绝坎。邦德的挑战,保命要紧,可是艾里却恍如未觉。兰妮娅在心中不知道将刚刚才庆幸艾里拥有的粗神经骂了多少遍。   艾里查觉到兰妮娅在为自己担心,不禁心头一热。兰妮娅为了寻找多特,一年多来也吃了不少苦头,现在却为了担心自己的安危而毅然弃成功有望的计划,想到这,心中大是感动。艾里原先还在犹豫该不该出手,此时却下定了决心就算是暴露自己的身份,也一定要帮兰妮娅到底,渡过这一难关!   心意已觉的艾里脑中飞快地思索,仍希望能找到一个既能让别人相信自己是艾德瑞克,又能让兰妮娅不发现自己就是真的艾德瑞克的两全其美的办法。   这边兰妮娅与艾里正心念百转间,那里的坎。邦德等了一会儿不见艾里回复,已大是不耐,踏上一步道:“难道王国的传说中的英雄艾德瑞克,竟对一个后生晚辈的挑战也要考虑这么就吗?”   艾里闻言,心头火起,心道:“要不是为了顾及兰妮娅,我还能由得你这般咄咄逼人吗?咦?……咄咄逼人,咄咄逼人……我想到了!”   “好!好多年没有碰上敢向我挑战的人了!”艾里长笑着长身而起,话声中充满了压倒一切的强大信心,“不用再拖延了,现在就动手吧!”   兰妮娅一听,险些没急得昏过去。   话声刚落,艾里已走到了坎。邦德身前几步之处停下,静静等待坎。邦德的动作。   坎。邦德原先看艾里还需要穿着铠甲,自己向他挑战又没有干脆应战,心中已认为艾德瑞克是个名不副实之人,此时见他忽然生出一股雄霸天下的气概,实在不似作伪,不由又惊又疑,对自己原先的判断产生了怀疑,自己的气势也随之略为一滞。   甩甩头,坎。邦德迫使自己收起杂念,告诉自己专注于眼前的决斗才是现在应该做的。   大敌当前时不把全副心神贯注在对手身上,往往只有一个可怕的结果。坎。邦德少年成名,也不知经历过多少次战斗,对这个道理自然清楚的很。   坎。邦德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稳定地握在手中,遥遥指向艾里,一股庞大的气势随之而生。   就在此时,艾里似乎漫不经心地向坎。邦德踏出了一步。   看到艾里随随便便到走出这一步,兰妮娅差点吓得叫出声。因为高手对峙,任何一个举动都可能引发对方不可知的攻击。   然而,坎。邦德并没有发动攻击。   其实这一步看似随随便便,但艾里踏出的时机却十分巧妙,刚好卡在坎。邦德的气势将生未生之间。坎。邦德被艾里这么一踏,气息不由一窒,竟是无法增强自己的气势。   一般高手交手,都是先力求在气势上压倒对方,迫使对方露出破绽再发起进攻。坎。邦德一生经历上百战,却从没见过向艾里这般贸贸然就向对手逼近的。   难道是他自信自己的武艺,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坎。邦德看向艾里,艾里松松垮垮地站在那里,连手中的长剑都没有出鞘,看上去莫测高深。坎。邦德心中摸不出他的深浅,气势上顿时又低落了一些。   以前坎。邦德与人交手,气势上从未居于下风,从来没有遇上现在这种情况。但他毕竟身经百战,多年的经验告诉他,现在只有忘却原先的劣势,专注于后面的较量。于是他长出一口气,忘记过去的劣势,忘记将来的拼斗,只专注于现在,只专注于与艾里的对峙。   坎。邦德的反应确实是最正确的,他一凝下神来,身上的斗气又开始旺盛起来。   然而,又是在这斗气将生未生的要命的时刻,艾里再次向坎。邦德迈出了一步!此时艾里与坎。邦德的剑只有一步之遥了。   坎。邦德被艾里这么一扰,心神微分,气势便又弱了下去。他惊疑不定地看向艾里,只见艾里还是那样无所谓地站着,脸上带着轻松自在的笑容,身体各部分也都很放松,看起来全身都是破绽,但是,正因如此,反而显得全身都没有破绽!坎。邦德只觉得无论自己攻向对手的任何一处,都会引来令自己万劫不复的还击!   此时,坎。邦德想到了退,却突然有一种感觉,只要自己后退半步,对手的攻击就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那时自己就是真的一败涂地了!   坎。邦德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进也不得,退也不得。此时,他只觉的对手的气势已完全压倒了自己,在对手的威压之下,自己连气都喘不过来,每一个瞬间都象永恒般漫长!坎。邦德的剑再也无法保持稳定,开始微微颤抖。他的额上渗出了大滴的汗滴,很快沾湿了头发,又顺着头发滴进了眼睛,刺痛刺痛的,但坎。邦德不敢分神擦拭,甚至连眨一下眼睛都不敢!   坎。邦德全身紧绷,不知不觉中脚下的地砖已被他踏裂了!   这时,艾里又向坎。邦德迈出了最后的一步!   艾里的脚尖落地的一瞬间,坎。邦德剑尖一扬,似乎要攻向艾里。兰妮娅已忍不住要惊呼出声,但她的声音尚未来得及从喉咙中逸出,坎。邦德竟抛下了手中的剑,大声道:“我输了!”   然后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走过的地方,流下了滴滴汗水。其实他与艾里不过对峙了短短半盏茶时间,但坎。邦德就象与人激战了几个钟头,浑身的衣物都被汗水浸湿了!   本来艾里要战胜坎。邦德虽然不难,但也不可能这样不战而胜,其实是因为艾里的扮相导致坎。邦德对艾里判断有误,艾里更巧妙地利用了他的判断失误,动摇了他的信心与气势,从心理上击溃了这位王国第一剑士。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艾里心中颇感歉疚,知道今日这没有交手的一战,已经在这位剑士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坎。邦德今生若想再有超越,必先克服这个心魔,而一个人内心的怯懦却是最难打败的,今日这一战可能会毁了这个本来大有前途的高手。   正感叹间,兰妮娅已从后面赶了上来,拉着艾里追问:“艾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会自动认输?”   原来刚才的一战,对坎。邦德而言,为了与艾里的气势对抗,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精力,而在局外的兰妮娅看来,却是随着艾里向他走去,坎。邦德莫名其妙地越来越紧张,等到艾里走到他身前时,便自动弃剑认输了。   艾里耸耸肩:“我怎么知道?他找我决斗,我就走到他身前,刚想动手开打,他竟然自己丢下剑投降了,鬼知道他是怎么回事?”   “啊!我想到了!”艾里突然若有所得地喊出声。   “是怎么回事?”兰妮娅好奇地问。   “一定是他突然内急,憋不住就草草收场出去解决问题了!”   砰!   房中随即响起了拳头着肉声,艾里的呼痛讨饶声和兰妮娅的自我反省声。   “我早该知道向你请教等于问道于盲!”   而这似乎已经成为兰妮娅与艾里在一起时最经常上演的剧码了。 第七章   秋日的早上或许是四季中最宜人的时刻了,金黄的阳光轻柔地洒在身上,伴随着清凉的微风拂面,令人有一种温暖却又清爽的感觉。   然而,此刻在人头攒动的庞洛斯集市中,却没有几个人有留心感受这秋日清晨的美好。   毕竟,对人类来说,只有在确保身体的其他的欲望得到满足后,才有余暇来品味这些虚幻的感觉。   “这位大嫂,看看,看看吧!这上好的东方绸缎,摸上去多顺滑啊,您扯几尺回去做身长裙,包准没人再说您胖!”   “……”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很胖了?!”   “这个……当然……不……”   “这位少爷,看看这把匕首吧!您瞧,多称您啊!您配上它,这个威风啊……”   “我哪点像男人了?”   “……哪点都像……”   “你说什么?!”   “啊,我是说您这样‘美女’,更应该买把匕首防狼啊!”   “这倒是……”   众商人使出浑身解数,卖力地推销自己的物品。叫卖声和着讨价还价声,形成了一片喧嚣却不刺耳的声浪,令市集显得十分热闹,充满了人的生气。   这时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子走出了离市集不远的小路旅店大门,向市集方向走来。她虽然脸上蒙着面纱,看不清容颜,但从她窈窕的身材、轻盈的动作可以推断出她还十分年轻。   女子一走进市集,一些老摊主就与顾客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起来。   “嗳,看,看!那就是英雄艾德瑞克的贴身侍女啊!”   “你怎么知道的?”   “哼,她经常来我这买东西呢!”   “您瞧,连艾德瑞克都用我的东西啊!可见我这的货色实在是好啊!您不买点吗?”   “她到底在你这买了啥啊?”   “……手纸。哎,您,您别走啊!”   这女子正是兰妮娅,此时她也在心中不停向自己提出疑问。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明明是我雇佣了艾里,为什么我还要出来为他买早饭呢?   原先兰妮娅因为计划需要而扮作艾德瑞克的侍女,想不到艾里就借着“为了不露出破绽,你要做些侍女应该做的活”的借口,把诸如买点心,买衣物之类的杂活都通通顺理成章地推到了她身上。等到兰妮娅觉得不对头时,已经造成了既成事实,她也无力回天了。   看来艾里虽然看上去傻乎乎的,在诓人为他服务这方面,其实也许相当狡猾呢!   叹了口气,兰妮娅摇摇头,把这件事放到一边。   也无所谓啦,我不是本来就讨厌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大小姐吗?以前在家时,我就喜欢往外头跑,当一个野孩子,也因此认识了多特……   兰妮娅渐渐陷入了回忆之中。   那一天……   蜷缩在草丛中哭泣的小女孩……   当时的我才只有八岁吧?   我从小就讨厌沉闷死板的贵族生活,渴望能与街上能够自由奔跑嬉闹的平民儿童一起玩。那一天早晨,我终于成功地从仆人们的监视下溜了出来,跑到平民区,向那些在街上游戏孩子提出加入的请求。   但因为我身上穿着一看就是贵族家的孩子才穿得起的丝缎长裙,而贵族的声誉在平民中是相当恶劣的,所以那些孩子都排斥我,拒绝我的加入,还把我推到在地上。   我的双手擦伤了,最喜欢的长裙刮破了。   受伤的地方刺痛刺痛的,而我心中更是说不出的难受。   当时的我当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只知道我想和大家交朋友,可是没有人接受。   为什么大家都讨厌我,欺负我呢?我真的那么不讨人喜欢吗?   被孩子们排斥,又不想回到那个沉闷的家中的我一时竟不知该往哪儿去了。   我茫然地走着,走着,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儿,只知道太阳越升越高,路边房子也越来越稀疏,而房子与房子间开始出现大片的田地或长得又高又密的一大片野草。   阳光越来越刺眼,也越来越热了,我觉得累了,便随便往路边的野草丛一躺,长长的草叶立时将我掩盖了起来。   草丛里出人意料的清凉,长而细密的草叶为我挡住了刺眼的阳光,草叶密密的包围着我。我想,藏在这,全世界的人都不会找到我吧,也不会有人再欺负我了吧?这样想着,心里觉得安全,却又觉得有些孤单,一时我也分不清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了。   等我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脸颊上凉凉的,一摸,都是泪。   突然,一只手拨开了层层的草叶,阳光又照在我的脸上,我眯起眼睛向上看去。   一个男孩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逆着正午的强光,我看不清他的模样。丝丝阳光从他身后透射出来,一瞬间,我以为我看到了前来拯救我的天使。   男孩向我伸出手,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为我拍去身上的草屑,擦去脸上的污渍。这时我这才看清他的眉目。   男孩看上去年纪只比我略大些,肤色是健康的古铜色,有着飞扬的浓眉、充满活力的亚麻色双眼和与眼睛同色的卷发。此时男孩正用这双眼睛关切地看着我,柔声问道:“你为什么哭?小妹妹?”   也不知为什么,看着这双眼睛,本已停止流泪的我竟上前搂紧了男孩的脖子,大声哭了出来。   这时我才知道,躲在草丛中的我一直都在期盼有人找到我,把我从孤单彷徨中救出来。   是这个男孩把我从草丛中拉出来,重新面对这个世界。   当时的我,固执地把这个男孩认定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天使。而他,就是多特。   我和多特就是这样相识的。   唉……别再想了吧。对于不在眼前的人,多想只会令自己更加难过罢了。   兰妮娅叹出一口长气,象是想把脑海中的思念都抛出脑外般地甩甩头,不经意间却似乎在眼角的余光中看到了那个令她梦牵魂系的背影。她转过身凝神一看,却一无所获。   大概是因为想起了多特而产生的幻觉吧!对自己如是解释的兰妮娅又摇了摇头,赶紧为艾里去买早餐。那个家伙虽然平时很好说话,但肚子填不满的时候,脾气可不大好呢!   今天,小路旅店外依然排着长龙,都是等着拜访艾德瑞克的人。由于访客太多,要见到艾德瑞克常常要等很久,所以许多人都会点几碟小菜,边吃边等,让老板着实大捞了一票。   所以老板对于自己当初眼疾手快地拉艾德瑞克入住小路旅店的英明神武之举十分得意,时常在伙计面前夸耀不已。   “啊——”又送走一批访客后,艾里形状不雅地伸着懒腰,打出半个哈欠,眼角瞄到身后戴着面纱的兰妮娅脸色不善,吓的艾里赶忙把剩下的半个哈欠又咽回了肚中,乖乖坐回正襟危坐的姿势,等待下一批访客的来临。   奇怪了,她戴着面纱,我怎么会知道她要生气?   艾里在心中暗暗纳闷,随后自嘲地笑笑。   看来是她积威太重,连我也学会了察言观色了。   想到这里,艾里为了确认一下自己的感觉是否有误,便转回头去看兰妮娅的神色,没有注意会客间门外走来的古铜肤色的年轻人。   然而艾里发现兰妮娅原本略带嘲弄之意的眼神在望向来人的瞬间涌起了波澜。   兰妮娅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手脚也开始不听使唤地轻轻颤抖。   这又是幻觉在戏弄我吗?   这样熟悉的古铜色的肤色,轻快的步伐……   来人走近了……   亚麻色卷发,亚麻色的眼眸,飞扬的浓眉,还是一样爽朗的笑容……   是……是他!   真的是他!多特!!   我终于找到了他!   狂喜袭上兰妮娅的心头,面纱下的嘴唇在颤抖,嚅嗫着想唤出那个名字,但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   艾里看见兰妮娅这般神态,便知道她终于见到了正主儿,自己的任务也终于要结束了。   艾里心中既为她高兴,而想到就要结束与兰妮娅一起度过的打打闹闹的日子,一时间竟有些怅然。看向那多特,约莫二十岁,身材高大,面目端正英挺,有一种不羁的气质,果然是一个很容易使人产生好感的男人,但艾里不知怎么,就是觉得他身上有一种令人讨厌的东西。   多特走进房内,先向艾里和兰妮娅两人笑笑,转头看了看自己后面,略有无奈地摇摇头,又走出门外,轻声道:“都到了门外了,你怎么突然不好意思起来了呢?”   说话间,多特又已回转来,身边却多了一位羞羞怯怯,面目姣好的女子。   兰妮娅一见那女子,脑中便哄的一声乱了。但她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嫩肉中,力图用肉体上的疼痛来让自己镇定下来。   多特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才会和这女子走在一起,兰妮娅,一定要冷静啊!不能胡乱猜想,怀疑和自己相处多年爱人啊!我应该相信多特……   兰妮娅脑中一片混乱间,多特已开始向艾里自我介绍。   “您好!我是多特。汉达利。维克多,这是我的妻子丽娜……”   而在看到心目中的英雄露出了与印象中的形象形成强烈反差的错愕表情时,多特疑惑地停下了自我介绍。   艾里顾不上理会多特和他的妻子,不安地看向兰妮娅。一年多来背井离乡的追寻爱人,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局,哪一个女子能承受得了这样的打击呢?虽然艾里所了解的兰妮娅是个开朗坚强的女子,但往往表面上越是开朗的女子,一旦受到伤害,受的伤也越深,所以艾里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得了这样的现实。   多特与丽娜见艾德瑞克神情古怪地回头看向他身后的侍女,也疑惑地住了嘴看向兰妮娅。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本来是最不引人注意的兰妮娅的脸上。没有人出声,诺大的一间会客室突然静得只听见众人的呼吸声,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发生。   兰妮娅并没有出声,只是面纱无风而动,胸口起伏不定,看来呼吸十分急促混乱。片刻后,兰妮娅的呼吸似乎渐渐平复了下来。她面对着艾里缓缓摘下了面纱,露出面容。往日艳光照人、时喜时嗔的容颜,竟在这片刻之间变得惨白凄清,毫无表情地看着多特。   “兰、兰妮娅?你怎么……怎么会在这?”没有料到会在此时此地遇上昔日恋人的多特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回过神后,多特似要解释什么般踏上前一步,而瞄了一眼身后的妻子,终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丽娜见到这般尴尬的场景,似乎也明白了什么,脸色刹时间也变得难看起来。   摘下面纱时还怀着一分希望的兰妮娅,此时见多特的这般表现,终于完全绝望。   涩涩一笑,兰妮娅垂下眼波望着地面,仿佛神游物外般。片刻后,兰妮娅失去血色的双唇轻轻翕动,发出了微弱的语声。虽然她的声音很小,但此时房中所有人都没有做声,所以她的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多特,对不起。我骗了你。”   “这个艾德瑞克是我为了引你来而雇人伪装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流浪汉。这一切都只是个骗局。”   “浪费了你的时间,我很抱歉。”   语气平淡地用几句话揭穿了这个骗局,兰妮娅便如行尸走肉般,目光没有聚焦地从众人间穿行而出,静静离开了房间,自始自终没有再看楞在当场的多特一眼。   艾里所见的兰妮娅一向都是生气勃勃,喜怒由心的,从没有见过她这般宛如冰山的模样,心中不由十分担心,当下也顾不得教训那多特,急急追在兰妮娅的身后去了。   房间中只剩下丽娜和脸色忽青忽白,神色变化不定的多特怔怔站在原地。   艾里直追出小路旅店,才追上兰妮娅。   “兰妮娅!兰妮娅?”艾里连声呼唤兰妮娅。   兰妮娅却对他直如不见般,直直继续往前走。   不得已,艾里握住兰妮娅的肩头,用力扇了她一个耳光。兰妮娅吃痛,这才渐渐醒觉般抬头看向艾里,脸上寒冰般的表情渐渐崩溃,这时,兰妮娅的眼中开始有大滴大滴的泪珠落下。   艾里见她终于能哭出来,这才舒了一口气。   兰妮娅这一哭开了头,便一发不可收拾,埋首在艾里怀中泪流不止。这却苦了艾里。此时他们正站在小路旅店门外的大路上,本来有人在大路上搂着人大哭已经够引人注意了,更何况这被搂着的人还是城中最近最出名的英雄艾德瑞克?   不一会儿工夫,两人身旁已经围上了大群观众,指点者有之,猜测者有之。   不过艾里此时也无暇顾及这些,兰妮娅的泪水已经渗透过了他穿的几层衣物,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赶紧止住兰妮娅的哭泣。   “兰妮娅,别哭了。我去替你教训多特那个混蛋,好不好?”   兰妮娅的哭声果然小了下去,片刻后渐渐止住了。兰妮娅在怀中擦干了眼泪,这才抬起头来,不好意思地对艾里笑笑,道:“谢谢你把胸膛借我哭了这么久。”   艾里见她哭过后,神色竟然很平静,心中颇为奇怪,试探着又问道:“要不要我替你去教训那个混蛋一顿?”   “不,多特不是混蛋。”兰妮娅脸上竟并无怨容,只是一片黯然之色,幽幽道:“这些年来陪着他走遍天涯的,是那个女子;与他同甘共苦的,也是那个女子。多特最终选择她,也不能怪他……”   艾里没料到兰妮娅竟是如此为多特着想,不由心下暗叹。世间男女一旦被对方离弃,都是将对方当做无情无义之徒,而觉得自己最是无辜可怜。而象兰妮娅这样竟能完全从对方的角度来考虑,为背弃自己的男友找理由的女子,实为罕见。放弃了兰妮娅这样的女孩,实在是那个多特的损失啊!   “那么,你今后打算怎么办呢?”   “不知道,或许,会回家吧……”兰妮娅淡淡地说道。   “艾里,我的委托就到此为止了,我这就离开庞洛斯了。”   言罢,兰妮娅慢慢往小路旅店走回。   艾里看到兰妮娅这样郁郁寡欢的样子,心中十分不忍。那个多特就算爱上别人,最起码应该告诉兰妮娅一声,不该让兰妮娅在家里苦苦等待他的归来啊!   经过这些日子,艾里已渐渐把兰妮娅视为自己的妹妹一般看待,今日兰妮娅为了多特这样伤心,艾里心中对多特自然颇为不忿,但这件事毕竟是多特与兰妮娅两人间的事,兰妮娅能原谅他,艾里这个外人自也不便插手,也只有由得他去了。   叹了一声,艾里也只有跟在兰妮娅身后,向小路旅店走去。 第八章   艾里回到旅店,发现多特与他的妻子不知何时已经走了,也不多加理会。走入兰妮娅的房间,便看见兰妮娅已经穿回了初次见面时的那套华贵的衣裙,正在收拾自己的衣物行李。   艾里心中暗叹。看来真的到了曲终人散的一刻了。   兰妮娅见艾里走进来,略微一笑,向艾里招了招手,招呼他走近来,轻声道:“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谢谢你为我找到了多特。虽然……”   说到这似乎不知如何接续,神色一黯,随即又用笑容掩饰了过去,从窗边的桌上拿起一个大袋子,接着说下去:“虽然最后的结果出乎我的意料,但你确实完成了委托,你的酬劳我不会少的。这是剩下的尾数。这笔钱够让你过上一段好日子了。你拿着这些钱去做点小生意,或者买块田地,以后就可以过上安稳日子,不用再四处流浪了。”   没想到兰妮娅在这个时刻还能考虑到自己,艾里虽然饱经沧桑,但接过钱袋时竟也呐呐地不知说什么好。   兰妮娅话说出口,似乎也不大适应这样正经八百的说法方式,侧头想了一想,瞄着艾里,露出个捉狭的浅笑,道:“刚才我向多特说出实情后走出房间时,瞥见有个身影在走廊的尽头闪过。我想,大概用不了多久,全庞洛斯的市民都会知道你是假冒的了。我是无所谓啦,不过你如果不想淹死在庞洛斯人的臭鸡蛋和烂菜叶中的话,最好赶紧去收拾收拾,准备跑路吧!”   “另外,我已经结好了帐,先走一步啦!”   言罢兰妮娅背起行囊,径自走出房间去了。留下一时还无法消化她的话的艾里站在那发呆。   事情泄露了?   事情泄露了!   旅店外的人声开始变得喧哗,并渐渐向旅店围拢过来。艾里终于意识到现状,猛地跳了起来。   虽然我是货真价实的艾德瑞克,但以后要想继续过悠闲自在的日子,就只能避开这些人群,让他们相信我因为事迹败露而潜逃!如果被他们抓住了,要么就得被愤怒的市民折腾个半死不活,要么就得证明我是真正的艾德瑞克,而这两种结果都是我不愿发生的。   所以,现在,我只能逃!   这次我可惨了,一下子成了过街老鼠!   兰妮娅这小妮子,真是害人不浅!她当然无所谓了,整天蒙着脸,本来就没人认得她!   脑中不停地抱怨着,艾里的手脚也没闲着,飞速收起钱袋,一路狂奔回自己的房间收拾好行李。回头不舍地看了看那套价格不菲的白金铠甲和那把镶着不少宝石的剑,艾里心中颇觉可惜。现在自己是逃难,不可能带着这么笨重的东西跑路,不然还可以把这套铠甲和宝剑卖个好价钱呢。心疼地叹了口气,艾里还是穿回原先的破旧衣物,拿起了自己那把破破烂烂的裂天剑。   整理好行装,艾里侧耳一听,市民已经围堵住了小路旅店的前后门,看来,靠走路已经无法脱身了。无奈下艾里只好穿窗而出,又念起了那个奇怪的飞行咒语,以人们肉眼难见的高速飞逝而去。   及至愤怒的市民们冲进小路旅店,早不见兰妮娅与艾里的影子了,而四下询问,都不见有二人经过的痕迹,不禁疑神疑鬼起来。更有人说这是已经归天成神的艾德瑞克,特意下凡解救庞洛斯的危机,甚至有不少人回家后当即开始供奉艾德瑞克的神位。   这都是题外话,略过不提。   艾里飞至城外人迹较少之处,便降低了速度,缓缓飞行。好在天色渐暗,也不容易被人看见。   虽然现在已经不虞被庞洛斯市民围攻,但艾里心中却依然不能平静下来。分手时兰妮娅太过冷静的表现,总令艾里觉得不对劲。   以兰妮娅这样重情的女子,虽然能够谅解多特的变心,但却不大可能这样平静地接受这么残酷的事实。而临别时难得的对自己直接表现出关心,更有几分诀别的意味。那么推想起来,兰妮娅之所以还能保持平静,恐怕是因为她死志已决!   艾里想到这里,就想往回赶,但终究还是没有回身。   兰妮娅走时,自己没有看见她是往哪个方向走的,现在想找也无从找起。而且就算找到了她,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兰妮娅一向都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如果因为不堪忍受今后孤寂的生活而萌生出死意,也必是十分坚决。自己既然无法为她改变什么,那么就算阻止的了她一次,也不可能永远守着她。而且,活着对她而言,或许是更痛苦的事。   再怎么想,都没有去找她的理由。   艾里心中如是想着,身形却越飞越慢,终于停了下来。   “啊……”艾里低吼一声,象是把左右为难的郁闷在吼声中发泄出来,然后,掉头往来路上急速飞去。   放不下,那就去吧!   不知道往哪儿找她,那就地毯式搜索!   就算不知道能为兰妮娅做些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强!   何必要找什么理由?自己想这样做,就是最充分的理由!   此时的兰妮娅并不知道艾里在为自己担心,正慢慢地走在庞洛斯城外的路上。   兰妮娅不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走上这条路,也并不在乎。她并没有艾里所想的那样一心求死,只是心中一片空空落落,什么都不愿再想,对什么事都失去了热情。生也好,死也好,都无所谓了。   左肩上行囊中的东西虽不多,但背久了,便觉得有些沉重,于是兰妮娅把它换到了右肩。这一回神,才发现自己走的这条路已经蜿蜒进入了曾经出现过大量戈布林的密林中。   此时已是黄昏,天边的云彩被夕阳烧得如火,更如血,映得半边天幕一片凄艳。这个时候行人多已投宿或扎营休息,所以前后都不见人迹,空荡荡的林子中只看得见兰妮娅孤单单一人。兰妮娅也不在乎,略打量了一下四周,便继续向森林深处走去。   林中的树木都至少上百年了,枝叶亭亭如盖,交错纠结着遮蔽了林中小路上方的天空。   虽然这时天幕上看起来还很明亮,但光线很难穿过那些重叠着的枝叶,所以小路上显得相当昏暗,夹着小路的树林更是阴森森的,仿佛随时都会从暗处窜出几只怪兽。当初艾里诛杀魔兽后遗留下的遍地的尸体早已被清扫干净,但林中依然漂浮着一股甜腻腻的血腥之气,令人恶心。随着兰妮娅的行进,更不时有一两只惊飞的夜枭磔磔怪叫着从她头顶掠过。   如果是平常人,早被这番景色吓的心神不宁,但兰妮娅却恍如不觉。对于一个连对死亡都失去了畏惧之心的人来说,就算出现了怪兽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又过了片刻,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也看不清楚了。既然无法再走,兰妮娅便随便在一根倒在路边的树干上坐了下来。   行囊中虽有引火之物,干草树枝也俯拾皆是,但兰妮娅却没有点火,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任由黑暗把自己重重包围。   恍惚之间,兰妮娅觉得自己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把自己藏在草丛中的小女孩,只不过这次她把自己藏到了黑暗的密林中。兰妮娅并不是个爱哭的女孩子,这次她也没有落泪,但那份既希望能避开伤害,又希望有人能把自己从这片孤寂中救出去的心,却仍与多年前的那个女孩一样。   只是那时有多特来救我,这次会有什么人来救我呢?   不知过了多久,兰妮娅被身后不远处传来的几声声响惊动,回头向后望去。   林间闪闪烁烁地出现了一个火把的光芒,刺破了林中的黑暗,逐渐向兰妮娅移动过来。   在黑暗中呆了太久,眼睛一时不习惯光线刺激的兰妮娅只好眯起眼看着火光,看不清来人。火把越移越近,兰妮娅的眼睛也逐渐适应了光线,终于看清楚了持着火把的人。   古铜色肌肤,飞扬的浓眉、亚麻色的卷发和双眼……   又是多特啊……   这次你也是来救我的吗?我应该相信这是真的吗?我应该觉得开心吗?   不过多特你的眼中为什么看不到那时的关切呢?   不。真正的多特已经有了妻子,是不会再来找我的。那么在我眼前的这个人又是谁呢?   好奇怪的感觉啊,明明知道眼前的人是多特,心中却觉得面对的是个陌生人……   多特拿着火把,看着兰妮娅不出声。不断晃动的火光在他线条分明的脸上制造出奇怪的阴影,让他的脸色看起来阴晴不定,或许也是因为火光的关系吧,他的眼神也显得闪烁不定。平素带着爽朗笑容的唇,此刻正紧张地抿着,也许是抿得过于用力了,他的两颊的肌肉在不停地跳动,看上去有些诡异,和平时的样子大不一样。   多特沉默着走近兰妮娅,把火把架在一旁的树杈上,转过身面对着兰妮娅,轻声说了一句话。   “兰妮娅,对不起。”   然后,他拔出了剑。   兰妮娅没有动,只是坐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多特,澄清的碧眸被火光映的更是透亮,却没有什么惊惶之色。   看着多特持剑走近,我完全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涌上心头的却不是我想象中的愤怒或是对死亡的恐惧。   心口猛然一痛,随后便是一片茫然。   我有什么地方对不住多特吗?多特为什么要杀我呢?   而这个满头大汗,握着剑两手却在发抖,双眼不敢正视我的人,真的是我心中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豪爽任性的多特吗?   艾里被树林中的火光吸引下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在做什么?!”艾里生怕兰妮娅被多特伤害,赶紧抢上前去。   此时艾里离他们还有大约六七丈的距离,但情急之下,艾里顾不上掩饰自己的身法,以自己的极限速度抢进多特与兰妮娅之间。只见他在几丈外大喝一声随即身影一晃便消失了,而余音未落,便又如鬼魅般攸然出现在兰妮娅之前。   听见喝声,多特与兰妮娅才惊觉眼前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个艾里。但两人都以为是自己心神不宁才没有留意到艾里的接近,所以也并未在意。   兰妮娅有些讶异:“艾里你怎么会在这里?”随即觉得现在问这个问题已经没什么必要了,便略过此事,皱皱眉头轻叹道:“艾里,谢谢你,但你还是不要插手吧!多特的剑术高明,你不是对手的。反正,我活着也累了……”   那多特正值自己在做亏心事时,一晃眼间见到从小崇拜的艾德瑞克出现在眼前,不由得有些惊慌失措。不过旋又想起这不过是今天见过的兰妮娅找来假扮艾德瑞克的流浪汉,多特便放下心来。   定睛看去,见艾里已经穿上了一身又破又旧的普通衣物,佩着一把破破烂烂的大剑,站在那儿的姿势亦甚是粗鲁,毫无半分气质,看上去完全是个落魄流浪汉,浑不似白天见时那般威风凛凛,高不可攀的模样,多特便更多了几分轻视之意。   多特对艾里摆摆手示意他走开,道:“这不关你事,你还是闪一边去吧!”然而心下已决定先哄得他走开,免得碍手碍脚的,而在杀了兰妮娅之后,一定要将他灭口。   见多特欲加害兰妮娅,艾里心中气愤已极,当下也不屑回答多特的话,只是冷冷看着他。对多特心中转的念头,艾里又怎会不知呢?   十年浪迹天涯的生活早把当年只知武道的贵公子磨练得对人心世情了如指掌了。而艾里也不说破,只是冷眼看他究竟怎么对付自己这个“落魄的流浪汉”。   多特看着艾里这般森寒的眼神,不知为何竟从心底窜上一股寒意,刚刚平稳下来的手又开始发抖。多特不禁有些奇怪,自己明明占据了主动,为何在这应该毫无威胁性的流浪汉之前却会觉得恐慌?   低吼一声,多特抢上一步,双手持剑向艾里劈出,想借着攻击来摆脱这种不适感。只要眼前的敌人被打倒了,还有什么可恐慌的呢?   所以他全力劈出这一剑!   多特还未外出旅行时,剑术便已相当不错,在他的朋友中没有人能抵挡他几剑。而经过三年的旅行,不时遭遇野兽、强盗甚至魔物的袭击,多特的剑术在实战中磨练得更加精湛,也更加简洁了。   他与敌手往往只在一招间决出胜负,靠的就是这全力一劈。   这一劈中凝聚了他所有的力量与意志,是他最强的一击。曾有一位见多识广的旅行家偶然间见识到他这一劈,评价他这一劈无坚不摧,完全超越了那些名家高手。   此时多特这一剑劈出,即在林中卷起一阵狂风,火把几乎就要被吹熄,地上的草叶亦被风卷起,在三人间漫天飞舞。而多特这一剑便夹着这一股锐不可挡的气势,向艾里袭去!   艾里的发被风吹的上下飘飞,但他的眼却连眨也不曾一眨,冷冷地看着多特这一剑劈来,然后,抽出裂天,毫无花巧地向这劈来的一剑挡去。   多特见艾里如此笨拙地用那把破破烂烂的剑来招架,心中暗暗冷笑。不少曾象艾里一样试图挡住他这一剑的对手都落了个剑毁人亡的下场。因为他这一剑乃是全身精气所聚,是他最强的一点。而对手若不闪避而采取了守势,一则处于被动,二则守势无法具有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所以等于是自己最弱的一点。而以最弱的一点对最强的一点,自然是强者胜!而且这次的对手用的还是一把看上去一磕就断的破剑!   以兰妮娅的眼力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忍不住发出惊呼,扭过头不敢看艾里血溅五步的惨状。   瞬间多特与艾里的剑已碰触在一起,但出乎兰妮娅意料的是并没有响起艾里的惨呼。她惊疑不定地转头看去。   那把破破烂烂的剑还是破破烂烂的样子,却也并没有断成两截,反而牢牢地架住了多特那把看上去很锋利的剑。艾里的脸上依然毫无表情,但多特的脸上却满了错愕、难以置信、慌乱、恐惧等等各种复杂的神色。   随后,多特的剑突然碎成了齑粉,他也发出了一声惨呼,松开了手再也握不住剑把,双臂虚垂在身前,痛得身子弓成虾米般跪在了地上。   兰妮娅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可能?连几个旅店伙计都可以痛扁的艾里竟然轻易打败了多特?!   艾里冷眼看着多特在地上痛呼,心中这才略觉得出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已借刚才的一击严重震伤了多特双手的主要经脉。多特这一双手臂以后虽然还可用,但很难再与人搏斗了。   兰妮娅从艾里身后走出来,站到跪着的多特面前,问道:“这是为什么呢?”   虽然多特要杀她,但兰妮娅发现自己除了伤心外,对他竟没有什么恨意。多特会想杀害自己,必定有他的理由。只是她怎么也猜不透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或许是剧痛已让多特完全崩溃,或许再也受不了良心的责备,听到兰妮娅的问话,多特竟痛哭出声:“对不起,兰妮娅!我只是害怕!……你家是贵族世家,财大势大,我害怕……害怕他们知道我遗弃了你,日后会,会报复我和丽娜!……我,我只想保护自己……”   兰妮娅还是不明白:“可是你和我在一起时,从没有在乎过我家的权势啊?”多特不是一向都不在意权势,任性豪侠的吗?   “和你在一起时,只要你站在我这边,你的家族也不会动我。但现在不一样了!你回去和家里一说,他们一定会为你出头的!那时我和丽娜就再也没有好日子过了!所以今天看你走出城外,我就跟在了你后面。虽然我对不起你,但我,我这都是为了自卫……我只是想和丽娜好好地生活……”   多特英俊端正的脸庞疼得扭曲变形了,涕泪在脸上肆意 ,然后滴落在地上,再没有往日潇洒的样子。   看着痛哭流涕的多特,兰妮娅突然觉得好笑。   自己多年来究竟爱上的是什么呢?   在眼前毫无形象地痛哭着的多特并不是自己所爱的多特。   或者多特一直都是多特,只是自己爱上的并不是真实的多特,而是心目中根据他塑造出来的那个叫多特的形象罢了。   哈,原以为是倾心相恋的爱人,却原来不过只是自己编造出的幻影罢了。   兰妮娅忍不住轻笑出声,眼角却滑落一滴泪。   这滴泪落下,却似解除了束缚了兰妮娅多年的魔咒一般,她整颗心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一旁的艾里听了多特的理由,却愈发恼怒。作为男人却不敢承担自己的行为带来的责任,为了自己的安乐竟想杀害自己辜负的弱女子!这样的男人还配活在世上吗?!越想越恼火的艾里转头向兰妮娅问道:“兰妮娅你要不要先走开一阵子?”   兰妮娅一听就明白艾里动了杀机,想问问自己的意思。她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就算爱上的只是一个幻影,但到底是与自己相伴多年的人啊!   艾里不以为然地说:“他的心肠如此歹毒,放过他,日后也许他又会对你不利啊!”对恶人,艾里从来都是抱着斩草除根的态度。而他最讨厌的,就是因为一时的妇人之仁,让恶人得到喘息的机会而在将来给善良的人造成更大的危害。   兰妮娅还是坚定地对艾里摇头否定,艾里见状也只有长叹作罢,心道这毕竟是兰妮娅的事,她既然如此决定,自己也不好再插手。好在刚才的那一击,算是废了多特的一双手,以后就算他再想对兰妮娅不利,只怕也是有心无力了。想到这,艾里也算放心了。   此时多特已经熬过最初的剧痛,委顿在地喘着气,眼睁睁看着两人就在他面前讨论他的生死,却又不能怎样。   兰妮娅毕竟与多特相交多年,见到他这般模样,心中自也不大好受,便走到多特面前蹲下,淡淡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已经不在乎你离开我了,以后你也不用担心我会请我的家人报复。让我们今后都好好地过日子吧。”   多特闻言,默默地垂下了头,也不知是觉得羞愧难当,还是觉得放心了,或许二者兼而有之。   说完这番话,兰妮娅似乎把这份纠缠十年的感情终于做了一个了断,也轻松了许多。这时,适才艾里表现出与平时形象明显不符的武技之谜,才袭上兰妮娅心头。   兰妮娅不再看多特一眼,回头寻找艾里打算问个清楚。   “咦?艾里哪去了?”兰妮娅这才发现偌大的林子里,竟只剩下自己和多特两人,艾里竟如他无声无息地出现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但其实无须艾里自己亲口说明,他的身份也很明显了。   “艾里就是真正的英雄艾德瑞克吧?好快的脚程!这家伙,把我耍得团团转啊!”兰妮娅在心中想道。   回想起与艾里在一起时整日对他呼呼喝喝的时光,兰妮娅不禁莞尔。原以为所谓英雄都是正气凛然,威风八面的人物,没想到竟会有象艾里这样乱没形象的英雄。或许这样也算是“真人不露相”、“神龙见首不见尾”吧!   此时她心中多特的阴霾一去,这旅行一年多来所经历种种事情纷纷涌上心头。兰妮娅蓦然发现自己这一年来也不是一无所得,这短短一段时间的生活竟比以前的十几年加起来还要丰富精彩。而多年来苦于被沉闷刻板的贵族生活所束缚的自己,在那段日子中,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如果没有对多特的思念,那一定是自己至今最快乐的日子!   “或许这就是我该过的生活啊!”兰妮娅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俏丽的脸庞重新焕发出光彩。   抬头一望,天际已微微发白,只有几颗最亮的星星在天幕上寂寥地闪着微光。不知不觉中黎明已经开始降临。   虽然一夜未眠,兰妮娅的心情却异常的轻松而兴奋。整整行囊,兰妮娅回头看了多特一眼,确定他不会有事后,便再无留恋地向前开始新的旅途,属于自己的旅途。   而此时在不远处的一个深坑里,跌坐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英雄艾德瑞克。艾里边揉着脚踝,边喃喃骂着:“到底是哪个没公德的,把陷阱设在路旁边哪?!”    第二集 番外篇 第一章   以此文为暂别网络的好友RLY送别,希望你能早日战胜逆境,重返我们身边,为大家带来更多好文!相信这也是无限的其他许多作者以及众多读者的共同心愿。   ※       ※       ※   天朔十八年初秋的某个下午,一个衣着破烂,金发被尘土掩盖成了灰色的少年踉跄着走在路上。走着走着,身子一晃,少年便歪倒在路边的草坡上,一动不动,似乎无力也不想再站起来了。   少年木然的脸庞依稀可见原本的俊雅秀致,如果此时有个凯曼王国帝都拉蔻迪的人看见他,便会认出这就是在不久前的凯曼封魔之战胜利后便消失无踪的进行封魔的五英雄之一,凯曼第一剑士——艾德瑞克!然而现在的他形容枯槁,毫无神采,与昔日光彩照人的贵公子相比,差别之大犹如石块之与钻石。   艾德瑞克澄蓝的双眸直视着天空,其中却只有恍惚的神色,似乎对一切都没感觉一般。   而远处的空地上似乎搭建着歌舞团的帐篷,隐约的乐声还是缥缥缈缈地传了过来,有些嘈杂,却也充满着生气。   “多么美妙的声音啊!”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个总是在赞叹天地间一切的女子的声音,而他随即意识到那不过幻觉。   修雅已经死了。   那个黑发女魔法师总是温柔地笑着,却用死缠烂打的方式不让自己练功,逼自己去做什么欣赏“露珠从叶尖滑落的一瞬间”,“玉兰树在夜风中款摆的悠闲意态”这类的蠢事,或者拖着自己加入那些吵吵囔囔的同伴的无聊话题……虽然自己总是摆出一副很烦的神情,但心中的一角却渐渐软化,开始体会到作为一个人的种种感情,也渐渐视她如母,如姊。   然而她现在却只能象片失去了生命的落叶一样,静静躺在那里,再也无法睁眼看看这个她挚爱的世界。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从小就摒弃一切全心钻研武技,不到十六岁就成为了凯曼的第一剑士,被人称为凯曼王国建国以来第一天才的自己,以为倚仗手中的裂天剑便足以对抗任何敌人,保护想保护的人,但那最重要的一战却证明这些不过是是自以为是罢了!   在那个叫罗炎的魔王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武技不过似是小孩子的把戏般,无法保护任何人,阻止任何事。直到最后,完全被魔王强大力量压制住的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修雅以生命为代价换取胜利!   十几年来抛开一切追求的,不过是无用的把戏。   自己不过是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废人……   那一战结束后,他便逃离了欢呼着胜利的人群,浑浑噩噩地走了不知多少天,完全忘了吃和睡。经过城镇时,身上高贵的服饰引起人们不少注目,他便随手脱下来连着衣袋里的金币一并与路边的乞丐交换了一身破衣;而穿行在山林荒郊时,如果身旁有野果便随手摘下两个充饥,没有便继续走下去。现在终于到了体力的极限,他再也支持不住倒了下来。   无神的双眼半眯着盯着草地,嘲讽逸出干涸的薄唇:“所谓的凯曼第一剑士,竟是以饿死来作为结束生命的方式,想必出乎很多人意料吧?不过这种死法倒还挺适合我这个废人的……”   但是,他似乎对这样的结局也并无不满,只是静静地俯卧在那里,放任虚软侵蚀自己的肌体,生命一丝丝被抽离,意识也逐渐模糊……   此时……   “咦?阿霓你看,有个人倒在那边啊。你等等呀,跑那么快干什么?”不远处经过一老一少两个女性,相似的棕发褐肤,相似的秀美丰满的轮廓,显示出相近的血缘关系,大概是祖孙吧。年长的那一位发现了草丛中的少年。   “奶奶你看错了,只是个乞丐在睡觉啦!”年轻的美貌女子加快脚步企图忽略这件事,无奈长者无视她的不满,还走上前仔细察看那个少年的情况,她只好也停下脚步。   “奶奶你干什么?不要看到阿猫阿狗都想捡回去,我们也很穷啊!”   “还是个帅哥噢!”   “……助人为快乐之本,我们把他带回去吧!”女子立刻话风一转。   协调一致后,两人开始努力搬动着少年。那年轻女子还有余力发问:“看不出来你还真是重啊!喂,叫什么名字?”   少年含含糊糊地应道:“艾……艾……瑞……”   “艾里?我说艾里,没想到你看起来这么穷困潦倒,怀里居然还揣着这么华贵的剑。会不会是哪一国的落难王子啊?”   女子忍不住展开了粉色的幻想,可惜少年已经陷入了昏迷,没有余力回复她的美丽憧憬了。   ※       ※       ※   凯曼王国东南方的小国——佐比拉商业发达,商人拥有较高地位,而王室式微,君权薄弱,因而辖下的城市多风尚自由,较少受到国家的干预。在自由得近乎放任的治理下,佐比拉一方面呈现出欣欣向荣的繁荣景象,另一方面也显得过于混乱散漫。   佐比拉治下的托比克城,虽然规模不大,但也同样具备这样的自由风尚。在这里,只要有势或是有钱,没有什么事是办不到的,当地的长官也只关心能不能收到额定的税金,其他的也不管那么多。所以,前日十几辆大篷车驶入托比克城时,卫兵也没有多加盘查,在收取了入城费后便让他们入城了。   这些人马入城后,便在城中的一块空地上,搭起了好些大帐篷,引起了不少人的好奇。   随后便有不少人四处分发宣传单,托比克的市民才知道,原来是颇有名气的“云霓杂艺团”   行经托比克打算演出,顿时有不少人预定了两日后的票。今日下午,杂艺团中的人便开始忙忙碌碌地将表演器材搬入最大的一顶帐篷,为晚上的表演作准备。   尽管大家都忙得团团转,但是仍不时向正在某一处上演的“云霓名景”投去兴味盎然的眼光。   “……”   对身旁女子白痴般的视线一忍再忍后,金发少年终于尽量维持着平静的语气问道:“霓老大,您很闲吗?”   试图提醒她身为云霓的团长应该以身作则。今天霓老大原先还魄力十足地指挥着团员们干活,自己则一直很小心地避开她的目光,没想到一时不慎被她瞥到,又出现了这种局面。   “不会啊,我忙着呢。你继续,小心别太累着了。”被称为“霓老大”的明媚女子似乎头脑简单到听不出这么明显的暗示,依然露出傻呆呆的笑容跟在他身边理直气壮地盯着他。   和少年合作布置舞台的名为塔瓦的粗壮青年见状,拖着他的手臂把他拉到一边低声哀求:“托你的福,我才能这么近地看着霓老大,艾里你就帮帮忙,由着她吧?”   艾里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她盯的是我啊,你那么喜欢她,难道不觉得难受吗?”   “只要能这么近地看着她,我就很幸福了……再说老大就是这样啦,经常看着漂亮的东西看到发痴,也不见得有什么别的意思啦!”塔瓦有些酸涩地说道,后面一句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那就随你啦。”艾里无奈苦笑应道,让众人得以窃笑着继续观赏这类似“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景象。   听着大家的窃笑,忍耐着霓老大的凝视,对艾里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愉快的体验,但奇怪的是他对这种境况并不排斥。   这种无奈中又有几分亲切的感觉,就像修雅以前拐自己加入其他伙伴中时一样……想到这里,艾里的心中蓦然一痛,痛悔冷凝住了笑容,刚回复几分神采的脸容黯淡下来,冰蓝的双眸又变得空洞。   十几天前他苏醒后发现自己身在一个简陋的帐篷中,原来将自己捡回来的加以治疗照料的两位女性,就是扎营在附近的那个杂艺团的人。年轻的女子是团长兼台柱沧霓,而年长的那位是她的奶奶和实际上掌管团中事务的沧云,杂艺团就以她们的名字命名为“云霓”。   好在他只是饥饿过度,心神憔悴,当时看起来奄奄一息,调养几日后便无大碍了。在生死边缘走了一趟后,艾德瑞克心如死灰,只觉死了固然没什么大不了,活着被回忆折磨却也算是对自己更大的惩罚。所以他一直不曾向她们道谢,而沧云和沧霓却似并不在意。   身体复原的艾德瑞克不知该往哪里去,沧云看他体格不错,便请他担任云霓杂艺团的保安兼打杂的闲职,留下了他。反正都是四处飘流,艾德瑞克也不反对。而对于名字被错当成艾里,他并没有多加解释,就此以艾里为名在云霓中生活下去。而那把裂天剑虽然太过显眼,但毕竟是陪伴了自己十几年来的东西,早已视同臂膀一样舍不得丢弃,他便用破布缠着剑身掩盖住华丽的外表,继续带在身边。   艾里虽然情绪十分低落,对人的态度总是冷冰冰的,但团中的人都相当热情外向,待了一段时间下来,他便对这两位救命恩人有了些了解。   沧云奶奶是同情心泛滥,见到什么落难的小动物和人都统统拣回来。原先云霓不过是个十多人的小型歌舞团,而现在人数已经增加了一倍多,而动物的数目竟也差不多持平!   好在沧嫣颇有商业头脑,让那些被收留的人各尽其才,有表演才能的便加以培训,有经营头脑的便管理团中的事务,体格好的当保安,什么都不成的就扮演小丑逗引小孩,招揽观众。训练过那些动物后,她更将云霓歌舞团改名为云霓杂艺团,干脆把马戏表演也纳入云霓的表演范围。没想到,观众的反响居然很不错,云霓的名气也渐渐大了起来。   而沧霓虽然平素精明能干,但亦有一个相当恐怖的特(弱)点:一看到美丽的人(不分男女)智力值就直线下降,毫无抵抗力可言。除非她在舞台上,否则看到美人就会黏在人家一旁看到发呆。   自艾里康复后,他便饱受她视线的骚扰,如是一般人,早就窘得手足无措,好在他一向冷淡惯了,倒也无动于衷。而憨直的塔瓦对沧霓的“明”恋,云霓杂艺团中人尽皆知,只有沧霓不懂或装着不懂,塔瓦却也始终不敢向沧霓挑明。所以如果沧霓看着艾里发呆,他便会千方百计地在艾里旁边窝着,对着沧霓发呆。这种有趣的景象时常在云霓中上演,已经成为了云霓的名景了。   今日夜色渐浓时分,大帐篷中灯火通明,乐声和人声混合成了一片喧闹的海洋,热闹非凡。观众来得差不多后,大帐篷中便开始了正式演出。   在帐篷的门口,站着几个年青人,穿着统一的服饰,看来是“云霓”的保安。其中也包括下午演出云霓名景的两个主角:艾里和塔瓦。   听着帐篷中传来的阵阵观众的掌声,几人都一副心痒痒的样子,不过也只能吹着冷风,侧着脖子向里张望,只有艾里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对里面的表演浑不在意。不过他自来到云霓就是这副德行,整天阴沉着脸不搭理人,似沉浸在另外一个世界般,其他人早已习惯。   演出接近尾声时,听得里边传来的喧哗声和掌声忽地大了起来,塔瓦一拖身旁艾里的手臂,兴奋地轻呼:“看,快看!演压轴戏的沧霓上场了!今晚她好漂亮啊!”   “隔这么远你连她有没有鼻子都看不出来,怎知她是丑是美?”艾里没精打采的应道。   旁边几个同伴都笑了出来。   调侃归调侃,加入云霓十多天来,对沧霓避之唯恐不及的艾里还没有见过她的舞姿,他心中也颇为好奇,那样一个时而将全团的男女猫狗都指挥得团团转,时而又用白痴般的眼神看着美女俊男傻笑的女子跳起舞来,究竟会是怎样的光景呢?便也回身看向远方舞台,以他超常的目力,自然将台上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   舞台上只坐着怀抱竖琴为她伴奏的年老的沧云,一袭长袖长衫的沧霓便如一朵彩云般在舞台上舒卷蹁跹,满面皱纹的沧云更反衬得她光彩照人。   沧霓确实舞技超凡,台上的她便似换了个人般,每个细微的动作都展现出万种风情。在众多的观众的眼下,她却似沉醉在个人的世界中,神情随着舞姿的变化而千变万化,时而抑郁,时而奔放,时而妩媚,时而高贵。她算不上绝顶的美人,但是舞台上的这一刻,她展现出的却是绝代的风采,便如一朵倾国名花盛放在众人面前,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艾里虽一向对这些声色犬马之事并不在意,但一看之下,也被吸引住了。   似乎平时的她不过是为了这一刻在等待着和积累着,而现在她才将所有的积累在这舞台上的片刻间完全释放出来,因而这短短片刻的她更显得明艳绝伦,无人能及。   其实沧霓是个很率真单纯的人吧?看着她的舞姿,艾里不由有了这种想法。   她的精明能干是为了让云霓能好好存在下去,自己才能继续在舞台上尽情的舞;而对美的注意和痴迷,也是为了将之融合到舞中去。只是她随性而行,毫不掩饰地表露出来,才会让人觉得强悍而又古怪吧?艾里觉得自己开始对沧霓这个奇特女子有了些许了解。   一曲舞毕,全场静了片刻才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沧霓柳腰微折,以一个优美的躬身向观众致意后便欲退场。而此时艾里却觉得不对劲!沧霓的神色有些反常,似乎有些讶异,随后显出懊恼的神色,终又转为惊惶。   “出事了!”艾里喝了一声,当先排开人群向舞台冲去。身旁其他人没有他的眼力,根本没发现什么不对,但楞了一下,也糊里糊涂地跟了上去。   这时,观众席上果然起了一阵骚乱!好些人跟着当头的男子冲上了舞台围住沧霓,其他的观众也混乱起来,场面眼看就要失控。好在艾里发现的早,保安们抢在混乱扩大之前挤进了人群。几个人维持着观众的秩序,其他人则全速奔向舞台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舞台上,在十几个流里流气的男子的簇拥下,一个从头到脚都透着粗野蛮横的汉子正拖着沧霓想要把她带走,沧霓边死命拽着幕布挣扎边斥问道:“莫瑞先生!为什么闹我的场子?!我们可是已经拜过你的码头了!”   “哦?是吗?”那汉子装模作样询问身后的手下,随后淫笑道:“可那不过是一般表演的价码。我既然见到了你这样的大美人,要是就此轻易放过,岂不是太可惜了?你跟了我莫瑞老大,也不委屈了你!还是别挣扎了,乖乖跟了我去吧。”   原来这叫莫瑞的汉子是控制着托比克的一个大黑帮的头子。云霓要在托比克表演,自然在到此地第二天便遣人拜会过了他,付过了保护费。只是显然这人的人格之卑下,在黑帮也属罕见。此时见沧霓的色艺,起了色心,竟不顾规矩想要强占她!   沧霓流浪多年,见过了多少世面,听得此话便知对方之无耻,是说什么都没用了。此时哀求显然是浪费唇舌,要么乖乖顺从他,不然便只能用势力或实力让他断了歪念!当下更加力挣扎,希望能撑到其他人来援。但她的练的是舞而非武,怎抗衡得了在黑道混饭吃的人?   眼见幕布被渐渐撕裂开,再撑不了多久了。   危急之下,舞台上的沧云顾不得年纪老迈,扑到莫瑞身上阻止他,但莫瑞一甩臂膀便将她撇开。在沧霓的惊叫声中,沧云踉跄着正对着一旁的柱子撞了上去!她那么大把年纪,哪里经得起碰跌?!   眼看就要发生惨剧时,一条人影及时跳上舞台扶住了老人,让一旁的不敢出头阻止莫瑞暴行的人舒了口气。云霓的其他人也紧随那男子赶到了台上,怒喝着阻止莫瑞。   莫瑞回身看向出头阻拦自己的人,三角眼一转就将目光停留在了扶住沧云的少年身上。   虽然这俊秀男子个头在赶到台上的云霓中人中算不得魁伟高大,在众人怒声呵斥中他也并没有出声,面上的表情没有其他人那般激愤,只能用阴郁来形容,但那么多人中,莫瑞一眼看去便理所当然地觉得他才是这群人中的领袖。   这少年自然便是艾里。   “大爷我今天是要定这舞娘了!你们若是识相,就不要来罗嗦,以后有我罩着你们,你们照样挣你们的钱,若是不知好歹……”莫瑞狞恶地盯着艾里,挤出这几句凶横的话。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自己隐隐顾忌着艾里,这番话对比刚才直接抢人的行动,气焰已经收敛了不少。   但艾里出身贵族,又自幼便被人奉为天才,过去所接触到的人们的态度,多是恭敬和赞慕,这样的话语已经足以引起他的愤怒。   “你最好把她放开。”艾里沉声道,声音并不大,却有股不可忽视的威慑感。   “凭你们小小的杂艺团这么几号人,倒要看看你们怎么拦得住我!”莫瑞一手拖住沧霓,一挥手示意身后的几个手下上前对艾里动手,阻住他们。   眼看那几个人扑向自己,艾里并没有放在眼里。在从前的他看来,这些人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角色,再来上百个都构不成半点威胁。冷哼一声,本已阴郁的脸更似罩上了一层严霜,蓝眸中冷冽的寒芒凝注这几人,手轻轻搭上了腰边裂天剑的剑柄。   仅仅是这样微小的动作,向他袭去的几个凶蛮的壮汉却都感到一阵寒意。这些小地方的混混,以他们浅薄的修为自然无法意识到这是他们的本能,在对他们警告潜在的巨大威胁。   艾里身后的塔瓦等人,看着他高挺的背影,则都无端生出一股信心,相信眼前的这个人一定能阻止那些暴徒!而尽管艾里并不是针对自己,莫瑞竟也莫名其妙地对这颓丧少年生出几分惧意,但一定神,对比艾里偏瘦的身材和己方人的壮硕块头,又觉得手下没可能输的。   瞬间,那几个壮汉已扑至艾里身前,随之——噼里啪啦的拳头着肉声不绝于耳,而大占上风的,看来很正常的是人多势众的一方。艾里的表现也差得离谱,竟毫无还手之力,片刻间,已经被揍得遍体鳞伤。塔瓦等人不由目瞪口呆,也忘了上前帮忙。   莫瑞啐了一口,暗笑自己刚才竟会把这种脓包当成了对手,云霓果然无人!随后扯起沧霓向外走去。   眼看沧霓要被带走,塔瓦登时急红了眼,豁出命向莫瑞扑去!情急之下,力量竟然大增,冲过莫瑞的手下,揪住莫瑞将他推倒,两人滚在地上扭打起来。莫瑞的功夫虽比塔瓦强上不少,但此等贴身肉搏让莫瑞有力使不出,再加上塔瓦情急拼命力量惊人,连牙齿都用上了,莫瑞竟打得大是狼狈。两人翻来滚去,莫瑞的手下怕误伤他,也不敢插手。   看到塔瓦为救自己这般拼命,沧霓露出感动之色,随即将感动化为行动,趁莫瑞手下一片混乱之际,挣扎抛开,抄起一把拖把便向那帮坏家伙报仇雪恨去了。   沧霓是云霓的支柱,她如果被抢走,大家都要散伙了,所以团中所有人不管能不能打的,全都一拥而上,围殴莫瑞的手下。连老大年纪的沧云都拿着根椅腿,东一下西一下地放冷箭。云霓群情激愤,又是人多势众,那几个手下只觉得四面都是棍子,扫帚等家伙毫不客气地向自己敲来,哪里招架得过来?   云霓的团员们开始还在发抖,打了片刻,竟是越打越痛快,越打越解气,手法力道纯熟不少,一时间莫瑞一伙都毫无还手之力,被修理得灰头土脸。   帐篷中观众早走得干干净净,偌大的地方里两边的人混战成一片,只有从那几个凶汉手下被解救出来的艾里静静地坐在地上发呆。   “自己现在可真是彻头彻尾的废人了!”艾里低声自语道,神色间一片惨然。   刚才就在他想出剑的刹那,涌上心头的不是战意,不是必胜的信心,而是那一战中自己对魔王毫无反抗之力的场面。被魔王如同猫捉老鼠般肆意戏弄时的屈辱和恐惧感,眼睁睁看着修雅死在眼前时的悲愤和无力感压得他无法动弹,兴不起抵抗之心。那一刻他紧紧握住剑柄,却无法出鞘,只能咬牙忍受着那些原本对自己来说根本不值一提的莽汉的拳脚。   那一战在他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当他想动武时便再度发红,发烫,令他连一根指头都无法移动。   等他在云霓其他人的喝骂声中回过神来时,正看到莫瑞一伙狼狈向门口逃窜去。临到门前,莫瑞还不忘停步回身恶狠狠地撂下一句:“我会回来的!下次我的几百号弟兄们绝不会放过你们!”随即被一堆西红柿、烂菜帮子打得抱头鼠窜而去。   “呸!你以为你是施瓦辛格啊!”沧霓拍拍手,意犹未尽地骂道。   “呃……谁是施瓦辛格?”   好在除了塔瓦鼻青脸肿外,云霓的人都没有受多大的伤。看着塔瓦的伤势,沧霓的神色复杂,又象是难过又象是欣慰。不过场子一片混乱,沧霓没时间说什么,就忙着和沧云一起安排大家收拾打扫帐篷中一地被砸烂的东西。诸事安排停当,沧霓望了一眼还呆呆坐在地上的艾里,叫了云霓中的医生查克一起走了过来。   “查克,你给艾里治治伤。”沉吟了一下,对艾里道:“艾里你……明天开始你扮演小丑就好,不用当保安了。”   沧霓这么安排,自是为了艾里好,见他武功低微便在这时候安排他做较安全的差使,但对艾里来说,却成了莫大的讽刺。以凯曼第一剑士的身份,竟只能够格扮演博观众一笑的小丑!艾里不语,嘴边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忽然醒悟到沧霓的语意,一惊之下艾里提高了声音:“难道你明天竟还打算照常演出?!”   “那是当然。”沧霓的回答亦是同样高声,充满坚定。   其他人听到他们的话声,纷纷聚拢过来。   “你疯了吗?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那个家伙手底下不是有上百号人吗?应该趁现在赶在莫瑞的人还没有布置好前离开托比克!”   “但是我们已经售出了今后五天的票,票既然已售出,当然要演完才能走!”   “把钱退回去!只要人没事,还怕今后没有机会赚吗?”现在已无法用武技保护他们的艾里真的急了,大声吼道。单靠这二三十号人,根本无法抵挡上百号流氓!   “不是钱的问题!”沧霓更大声地吼了回去。随后深吸一口气,让语气和缓下来。   “那些观众是因为想看我们的演出而买票的,除非我死了,任何事情都不能成为我取消演出的理由。”声音虽和缓下来,但却远比大吼大叫更显坚定。   沧霓看向艾里,黑眸中闪动着的感谢令他动容,道:“多谢你为我担心,艾里你武技不行,身体又刚恢复,还是趁现在走吧?我不想你因为我的固执受牵连。”   “……果然是个率真单纯的人啊!将舞台视为生命,其他的便都不放在心上了。”意识到这一点,艾里叹一口气,不再试图改变沧霓的想法。既然大家都同意,本来最不在乎生死的自己为什么要反对呢?就陪着他们,看看明天的情况究竟会演变成怎样吧!   “你也知道你固执……反正我也没地方去。虽然我没什么能力,还是想留下来看看能不能帮你做些什么吧。”   沧霓开心地笑了,转向其他人,“你们的看法呢?”   “……”帐篷中沉静了片刻后,突然炸开了锅。   “霓老大和艾里看来有戏!”   “刚才很有患难见真情的感觉哦……”   “老大,不要啊——我一直都对你……”发出惨叫的当然是塔瓦了,不过没人理会他。   “是啊,是啊!这一次难道老大由表及里,因为对外貌的欣赏而开始动了真情?”   “喂,喂,‘由表及里’不是用在这里吧?”   ……   回答很热烈——只是都偏离了重点。   “果然是物以类聚啊!”艾里挫败地垂下头,“一群没有紧张感的家伙……”   大家对他和沧霓的臆测更令他哭笑不得。虽然相处久了,他渐渐习惯了甚至可以说开始欣赏云霓这群人的率直的生活方式,但多年来所受严谨刻板的贵族教养,令他觉得自己和这些人间存在着一层无形的隔膜,无法完全融入其中。对于云霓之首沧霓,他的态度与其说爱慕,倒更像是敬而远之,虽然今晚她的舞蹈令艾里对她刮目相看,但也远不到爱慕的程度。   “大家安静!”沧云适时地显示了管理人的威严,制止了这片混乱,“沧霓是问你们对莫瑞这件事有什么打算?”   “这有什么好问的!不管霓老大说什么,我们当然跟随到底啦!”所有人都没有多加思索,理所当然地大声回答道。   “那么就这么决定了,明天开始大家要小心行事啊!”   是夜,莫瑞无暇睡觉,忙于调遣人手布置在托比克城的各条出路上,防止云霓杂艺团趁夜逃走;而云霓驻地的帐篷中,应该居于弱势的一方,除了为这群乐观的家伙明天的命运担心的艾里和为着自己幻灭的恋情而伤心的塔瓦外,其他人却都睡得四平八稳。 第 二 章   虽然云霓杂艺团按照沧霓的意思,决定继续原定的演出,但是起码的防范还是有做的。   需要的东西由团中的年轻男子结队采购,其余的人留守云霓的范围中戒备,保护沧霓。   然而第二天竟平静得出奇,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这份仿佛暴风雨前的平静,令人更加紧张,这天云霓中不少人都向查克医生要胃药。表现如常的只有两人,沧霓仍是象平时一样为演出前的准备忙来忙去,而艾里自昨天后便又恢复了往常对身外的事情漠不在意的样子,甚至神色更加颓丧阴沉。   入夜时分,云霓的大帐篷中又如昨天般灯火明亮,乐声悠扬,看来表演很快便将开始。   虽然昨天的表演在结束时出现了骚扰,但是观众并没有什么减少。一般市民对结果并不了解,见云霓继续表演便以为事情已经过去,完全没想到在平静表面下隐藏着激流。   演出开始前,用油彩画出笑脸的云霓的小丑们来到观众席中,作出各种搞笑动作博取着观众的笑声。而一个坐在母亲膝上的小女孩指着其中的一个,对母亲说道:“妈妈,那个小丑好奇怪啊!”   母亲认真一看,那个小丑果然和别的不一样。他的动作呆滞,虽然画着笑脸,但是真正的神情却是沉郁至极,看着非但无法令人有开心,反而有种极为悲哀灰暗的感觉。   此时,后台也有一双流露出担心之色的明眸凝注在这个小丑身上。   “奶奶……我有些担心艾里。”此时,沧霓在后台皱眉看着艾里的表现,对身后的沧云说道:“他似乎有着很伤心的过去啊!和云霓中其他人不一样,总是神色阴郁,就算他偶尔露出笑容,也依然给人一种悲伤的感觉。”   “你不用太担心。”调整着琴弦的沧云悠然道,饱经沧桑的脸上有着明悟一切的通达,“那个年轻人就像是只迷途的雄狮,虽然一时陷入迷惑,但终会振作起来的……”   虽然不知艾里的来历,但流浪多年练就得过人眼力告诉她,这个颓丧的年青人一旦振作起来,必定能如翱翔天际的苍鹰般傲视众生,甚至对云霓中如自己这样的平凡人来说,将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世界的人。   “……不行!这样笑得像哭一样的小丑,会吓到观众的!我得说说他去!”沧霓一撩幕布,向艾里走去,完全没有理解沧云的话。她一心挂念的,仍是云霓的演出水平。   看着沧霓急急行去的背影,沧云苦笑着摇摇头。虽然是自己的孙女,但沧霓对表演倾注的热情,仍是时常出乎她的意料。   ※       ※       ※   将艾里叫到偏僻角落,沧霓开始教训艾里。(在门口守卫的塔瓦看到这一幕,瞬间石化成了雕像……)   “艾里,你现在是小丑!小丑!”虽然平时的沧霓常常看着艾里发痴,但现在的她不留半点情面,“小丑就是要给人带去欢笑,而你这是什么表情?!死神吗?”然而下一句话中的谄媚便破坏了刚才的威严,“虽然你平时这样酷酷的表情是很好看啦,但是在扮演小丑时拜托你笑一点,好不好?”   “可是我就是笑不出来啊……”艾里低声说道。   怎能笑得出来呢?   过去的他不必取悦任何人,也习惯了对一切都保持漠然,而近日发生的一切,带他初次体会到世间的美好和温情的人的逝去,深信不疑了十多年的对武的信念的崩溃,甚至连那些武技都已失去,而现在更沦落至只能扮演小丑的境地,这些事足以令他完全崩溃。他有一万个哭的理由,却没有一个笑的理由,哪里能笑得出来?   见他仍是老样子,沧霓拖起他的手走到幕布后,指着观众道:“你看着他们。你现在不是为了自己而笑,而是为了他们。他们之所以买票来到这里,都是为了寻找欢乐,而我们的责任便是满足他们。”   她转过身,直视艾里,双眸如黑宝石璀璨生辉。   “所以不管你有多么伤心的事,在表演时都应该抛开。因为这一刻你不再是艾里,而是一个要带给他们快乐的小丑。做你现在该做的事,不要被过去羁绊。”   “现在该做的事?”艾里的心中似乎有什么被这句话触动了,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他应道:“……好的,我会尽力。”   重新回到台前的艾里,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思绪赶出脑海,努力挤出了自封魔之战后的第一个笑容,与前排的小孩们嬉戏着。   渐渐地,笑容由生涩僵硬变得自然,艾里终于称职地扮演了他的角色,逗得孩子们开怀大笑。绝对没有人能想到,眼前这个亲切可爱的小丑,竟会是威名赫赫的冷酷剑士。而抛开沉重的过往专心地扮演一个小丑,似乎令艾里多日来被重荷压得透不过气的心终于轻快了起来。   “做你现在该做的事,不要被过去羁绊。”扮演着小丑该有的样子,他心中却在翻来覆去地回味着这句话。   “不被过去羁绊……”那么因自己而导致不可弥补的过错,可以就此抛在脑后吗?   “做现在该做的事……”自己今后究竟该做什么,为什么而活呢?   ※       ※       ※   此时入口处出现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下子进来了四五十人,一马当先走在前头的正是莫瑞,后面的看来全是他带来的手下。这伙人个个一脸凶相,满口粗言秽语,让后排的观众人人侧目。   难道他打算现在就动手吗?守卫在那里的塔瓦等人握紧衣下藏好的兵刃,戒备地瞪着走进来的这群人。   认出了塔瓦就是昨天与自己扭打的人,莫瑞盯着他的三角眼射出阴寒的光芒,而塔瓦的眼神同样不善,两人都拽紧了拳头,局势似乎一触即发。周围的人感到了这股浓浓的火药味纷纷走避。在场的人都噤了声,把目光焦点投注到了这里,帐篷内顿时只剩欢快的乐声孤单的演奏着,却反衬得气氛更加紧张。   然而,莫瑞却只是狞恶地瞪着塔瓦,一路走到到前排坐下,却没有任何行动。   原先云霓派人拜会他们时,赠送了莫瑞不少每场演出的票,此刻他们这伙人虽个个恶形恶状,但也没有太出格之处。而他们这么多人,云霓明显居于劣势,莫瑞不发难,云霓的人也不想先挑起事端,只能提心吊胆地戒备着,猜想着他们究竟打着什么主意。   莫瑞突然认出了扮演小丑的艾里,与身边的人嘀咕了几句,一群人便爆发出一阵狂笑,想必是在嘲笑昨天被打得惨兮兮的艾里。嚣张的笑声让云霓的人纷纷皱眉,又无可奈何。   艾里也只能充耳不闻,默默忍耐着。现在的自己没有教训这帮流氓的能力,便不能为云霓惹麻烦。这对从前心高气傲的他来说,简直是无法想象的,而经过了这么多事后,这点侮辱对他已不算什么了。   而出乎大家意料的是,表演中莫瑞一伙居然还算安分,虽然不时起哄几声,但并没有什么大动作。观众很快忘了莫瑞那帮家伙的存在,投入到精彩的节目中去。   然而对云霓的人来说,摸不清莫瑞何时会暴起发难,又会造成怎样惨重的后果,已足以令他们的神经紧绷得快断了。戒备着莫瑞一伙人的团员,虽然没有动,整场下来却已紧张得汗湿了背上的衣物,而在台上表演的,也不时有人出现小小失误。只有中心人物沧霓,对台下虎视耽耽的莫瑞视若无睹,仍是全心投入表演中,沉浸在她自己一方世界里。   可是直到众人捱到演出结束,莫瑞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就此扬长而去。   “这家伙到底在弄什么玄虚?”站在艾里身边的塔瓦把汗涔涔的手心在裤管上擦了又擦,忍不住嘟囔道。   他性子爽直,心里向来存不住事。昨晚因为艾里和沧霓的事睡不着,就干脆把艾里也挖了出来问了个明白。知道艾里确实和沧霓实在没有什么后,他便能坦然面对艾里了。   (他原打算若是艾里和沧霓在一起的话,他便去浪迹天涯的。不过笔者认为他这种粗壮憨直的人,实在不适合“为爱浪迹天涯”的浪漫故事,就……)   依他的性子,要打就打,实在受不了这么不明不白的情况。   “是猫在捉弄老鼠啊……”艾里轻声自语道。有恃无恐的莫瑞想从精神上折磨云霓,让大家崩溃吧?   “什么?”塔瓦没听明白。   然而接下来的三天里,莫瑞的行动便为艾里的话做了注释。   ※       ※       ※   云霓的成员围坐在表演用的大帐篷中,大眼瞪着小眼。   今日一大早,他们便发现莫瑞的人在云霓的驻地外徘徊。此后更不时发现器物被破坏,或有猫狗的尸体被扔到驻地上,莫瑞用这种方式显示着他有随时将云霓摧毁的实力,却并不急于采取实质性的行动。这种我为鱼肉,人为刀豠的感觉令云霓中的人们惶惶不安。为了防止有人受到伤害,大家便都聚集到了大帐篷中。   坐在入口的艾里从悬挂的布帘缝中向外望去,不意外地又在远处看到了徘徊着的三五成群的流氓,收回眼光,扫过帐篷中云霓团员一张张没精打采的脸,终于无力地垂至地面。   “若是还有原先的武技,这些混混根本不算什么,很轻易就可以解决掉令大家烦恼的这些祸首,然而现在的自己却只能和他们一样龟缩在这里无能为力。”艾里懊恼地想。由绝顶的强者沦落为待宰的羔羊,令他的情绪也十分低落。   空旷的帐篷中一片静默,被围困着的人们只好围坐在帐中无所事事,更加萎靡不振。夜晚表演时这个帐篷中虽然灯火辉煌,喧嚣热闹,但现在对比着外面的碧空阳光,却更显得阴暗幽闭,这片沉重的氛围如块大石般压得人几乎要无法呼吸。塔瓦几次霍然站起,想冲出去和莫瑞明刀明枪地拼了,但瞄瞄沧霓,却还是忍了下来。所有人中,只有沧云沧霓神色如常,沧云还在咪咪笑,沧霓仍是瞅着艾里发呆。   “錚,咚……”蓦地,清亮的琴声响起,如一束阳光照进黑暗的角落般划开了这片死寂。   艾里抬起头,见是沧云拿出琴,调了调弦,开始弹起一首音律奇特的曲子,而沧霓应和着曼声吟唱。天庐大陆上通用的是凯曼王国的语言,而沧霓此时却是用一种少有的异族语言在歌唱着。   这首曲子音调简单,却有种行云流水的流畅感觉。沧霓的嗓音也算不上有多曼妙优美,但转折反复间,却透出一股洒脱不羁,无拘无束之意。虽然在座的没有人听得懂她的歌词,但都被她歌中的意境感染,心情为之一松,仿佛搬开了压在胸口的大石,透出了一口气般松快。   听着这首歌,众人心中涌起了一股豪气。尽管帐篷内依然阴暗,黑帮依然层层环伺,但人们的心境已大不一样,便如身处漂浮于波涛汹涌的江心的一叶小舟般,虽然危机四伏,却亦有种乘风破浪的豪情。   一曲奏罢,大家呼出口气,开始谈笑起来。   艾里却对这首歌产生了好奇,向身旁的沧云问道:“这是什么歌?唱的是什么?”   “……”沧云沉吟了一下,笑道:“这是我们云族的民谣,沧霓刚才用的是云族的语言。”   “云族?”   “难怪沧云沧霓的名字外貌和一般人不同啊……”艾里顿时想起来了。帝都拉寇迪云集了天庐上许多种族的人,艾里也知道云族的一些情况。云族是个人数不多,能歌善舞的民族。在很早以前,因为历史的原因,他们丧失了国土,从此后其族人多四处流浪表演。   “这首歌就是我们云族自古以来浪迹天涯时弹唱的歌谣,歌词大意是这样的。”   “天际之云,无羁无束,任飞扬;由他狂风摧卷,随意皆成风景,自逍遥……”   “意思是我们云族的人如天上的云一样,没有任何束缚,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处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能随遇而安,好好把握眼前这一刻,活出最美好的人生。”   “把握眼前这一刻?”艾里心头一震,仿佛抓住了什么,却又说不上来,陷入沉思的他便没有留意到沧霓脸上的古怪神情。   “是啊,对我们来说,生活的意义就是追求欢乐。而每个人都只有一次生命,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无法改变现状,就不要把生命浪费在懊悔,抱怨甚至自暴自弃这类没有实际意义的事情上,而是更要抓紧生命里的每一瞬间做自己想做的事,体味这天地间的美好,快乐地活下去!”   沧云看着天边的云彩,爬满皱纹的双眼满溢着长者的智慧。   “时间逝去不会重来,便如一个巨大的车轮在我们身后滚动着,驱赶着我们在人生的路上向前奔去。虽然在奔跑中,我们可能丢失一些心爱的东西,但时间的巨轮让我们无暇去寻找回来,只能向前看,试图在这条路上收集更多甜美的果实。”   “如果过去让我们痛苦,就索性忘掉!不能为了丢失的东西痛哭而错过了眼前可以摘取到的果实,这就是我们云族的信念。”   沧云的这一席话如道闪电般照亮了艾里的心,自己现在不正是为了过去痛哭着,而完全看不见眼前的一切吗?难道要这样活在痛悔中结束一生吗?这样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吗?   但是,到底是自己的无能导致了修雅牺牲,怎能当作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哪里能说忘掉就忘掉?   然而,“体味天地间的美好……”这不也正是修雅以前想教会自己的吗?但是现在的自己,如行尸走肉般,对一切失去了感觉,怎能体会得到呢?   各种想法在他脑海中冲击着,激荡着。尽管他认同了沧云的话,但是这份内疚和悔恨纠缠了自己这么久,原先的悔疚不可能如此轻易地轻易地抛开。脑海中一片混乱的他,没有在意脸色古怪的沧霓偷偷将沧云拉到了角落。   “奶奶,不过是‘三只老虎,三只老虎’的儿歌,你瞎掰了这么一大串做什么?”不想破坏沧云刚才的智者形象,沧霓用云族的语言与她窃窃私语道。   “呵呵,直接说出来有些没面子嘛!就把我们云族的族训顶上去了,反正也没说错。”   沧云笑眯眯地回答,眼光向艾里瞟去。   如果自己的这番话能帮助这个年轻人振作起来就好了……   ※       ※       ※   此后的两日里每日都有莫瑞的人围聚在云霓的驻地外,每晚的表演,莫瑞都带着大批手下按时报到。虽然他始终没有挑明了与云霓发生争斗,但类似破坏器物,演出时对女演员毛手毛脚等等的挑衅行为从未间断。托比克看来果然由莫瑞一手遮天,对他们的所作所为,官府没有任何干涉。   虽然那天沧云沧霓的歌曲令大家振奋了起来,但这情绪却很难保持下去。那些低劣行为像榔头一样终日敲打着云霓团员的神经,令他们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无法松懈。眼见云霓的防范对莫瑞的破坏起不了任何作用,云霓索性放弃了任何守备,只是默默忍受下去,等待着,等待着……等待着最终有一件事来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僵持。   然而这般隐藏着重重危机的平静,远比危机本身更令人不安,给云霓成员们造成了巨大的压力。因为莫瑞的围困,为了安全起见,云霓的人只好终日聚集在驻地内,更令人郁闷得要发狂。一直处在紧绷状态下的人们,多数迅速显出了疲态,而有的脾气变得更为暴躁,口角不时发生,甚至升格至拳脚相加。   对这一切,沧霓虽然努力掩饰,但渐渐憔悴下来的容色还是泄露了她的忧心忡忡。而塔瓦虽是火爆性子,这一次却出奇地没有如其他人般显出暴躁,时常看着沧霓陷入了深思。   ※       ※       ※   对云霓的人来说,这几天是度日如年,而对一般人来说,时光还是按着它自己的步伐向前迈进着。转眼云霓杂艺团在托比克的第五场演出已经顺利结束,按照他们原先的预定,明天的演出结束后,第二天他们就将离开这个城市。   然而在莫瑞的虎视耽耽下,云霓是否能安然离开托比克却是个未知数。   已是夜深时分,艾里还在为了明天云霓将面临什么样的命运而忧心,无法入眠。   此时帐篷外一点“沙”的一声,不过是如落叶般轻微的声响,但艾里虽无法和人战斗,但功力修为仍在,这点声音便立时引起了他的注意。怀疑是莫瑞的人潜了进来,他迅速起身拿起剑向帐外看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轻手轻脚地从另外一个帐篷中钻了出来,明亮的月光下清晰地照出了他的面目,却是塔瓦。只见他身着一身轻便的黑衣,身配长剑,向四周留恋地环视了一眼,平时温和的脸上现出决然之色,便欲向驻地外行去。   突然肩上被人轻拍了一下,塔瓦大惊,幸亏还记得不能惊醒旁人,才没有嚷出声。回身一看,却是艾里,便作出噤声的手势。艾里会意,将他拉到离众人休息之处较远的地方。略一思索,他已猜到塔瓦的想法,低声问道:“难道你要去行刺莫瑞?”   塔瓦点头承认。   “笨蛋!你那点功夫能顶什么事!这是云霓面临的危机,等明天表演结束后全云霓的人共同面对,胜算还比较大!”看到塔瓦这么冲动地铤而走险,艾里忍不住有些着急,话语间多了几分火气。然而他心中有些奇怪,这几天塔瓦反常地表现得冷静,怎会早不行动,迟不行动,偏偏选在这时候去偷袭呢?这不大可能是因为一时冲动。   “不去不行啊!”塔瓦因为压抑而沙哑的声音透出忧急,“对表演的执着,对观众的责任感让霓老大不能一走了之,但是这只是她个人的想法。以她的性格,不会让大家为了自己的想法而面对这样的危险的!所以在明天表演结束后,沧霓一定会以自己为代价换取我们大家的平安离去!”   艾里一惊,“那么你就打算赶在今晚去行刺?”   “前几日我已经探听到了莫瑞的住所。他不会想到被他压制得毫无反抗之力的云霓竟有人胆敢主动杀到他的老巢,那里的防御应该不会很严密的!如果今晚能得手,明天他的帮派中便会陷入混乱,云霓也可以趁此离开吧。”   “应该……”暂且不理会其中的水分,艾里继续问道:“如果莫瑞的继任者为了确保地位,要为莫瑞复仇呢?那时云霓的处境会更危险的!”   塔瓦淡淡一笑,“如果真是这样,那时只要我出去,这件事也可就此了解了。”   “……”   艾里不知如何说了,现在说什么都阻止不了他了。看来塔瓦果然对沧霓用情极深。虽然且不说以他的功夫去行刺能有多少成功的可能,就算成功,他又有多少逃过莫瑞手下的复仇的可能,对他来说,如果自己的牺牲能保护沧霓,只要有一分希望,他也会赌上自己的性命吧?   “不准去!”从暗处闪出一条窈窕的身影拦在两人身前,取代艾里出声阻止塔瓦。   认出来人,塔瓦大惊。艾里虽已注意到那里的呼吸声,但这呼吸较短促,听来不似身怀武技,便以为是其他无法入眠的团员,却没想到那身影竟是一个最不应听到这番话的人——沧霓。   沧霓的棕发映射着月光散发着柔和的光泽,或许是月色柔化了她平时明艳耀目的脸庞,此刻夜风中盈盈而立的她显出一种似水的温柔和脆弱。她的黑眸莹莹生辉,似泛着水光,而眸光中透出的,却是坚定的意志。   看着这样一双眸子,艾里的心突然剧烈一跳。   然而这双常常看着艾里的眼睛,这次看着的并不是他。沧霓凝视着塔瓦,片刻后垂下眼睑,似在掩饰内心的波动,而塔瓦却被她的温柔眼光迷醉了,只懂傻愣愣地站着。   “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总是说‘演出前一定要睡好,天塌下来都要当被盖继续睡!’吗?”手足无措的塔瓦不知说什么好,终于想起了目前的状况。   沧霓轻声但坚定地说道:“我是云霓的老大,不辜负观众的期望,进行正常的表演是我的希望,而如果因此而令成员陷入危险,这个责任当然是要由我来承担。”   艾里心中一震。他这一生中从未见过这样的女性,在帝都认识的贵族千金们不是整日装模作样,搔首弄姿,就是羞羞怯怯,随时可能晕倒在人怀里。而眼前的这个娇弱女子,地位远不及那些名门淑媛,但她却完全不在意世人的眼光,只率性地活出真实的自己,在面临危难时,她不是畏怯,退缩,寻求保护,而是执意用柔弱的肩头扛起沉重的责任。   她的容貌并不比那些名媛出色,而这份真、纯和坚强自立,便足以令她们相形失色。这份忠实于自我的真,艾里也曾在修雅身上感受过,但是对他来说,修雅更象是个一直引导着他的长者,而沧霓却是个需要保护的女子,因而更加吸引着艾里。   看着沧霓坚定的面容,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席卷了艾里,象是失去了什么,又象是被什么填满,那一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想要守护着她,想要她不被任何事伤害,永远这样坚定地走下去!   心情激荡的艾里神色有些怪异,但此时另两人的注意力却都放在彼此身上,并没有注意到。   脸上泛起醉人的蔷薇色,沧霓难得一见地现出了羞涩娇态,继续向塔瓦说道:“我就知道云霓中只有你可能会明白我的想法,而在今晚一个人去做什么傻事,就守在在这里阻止你。幸好我来了……”   艾里脸色一白,立时明白了。这两人平时虽没有言明,但却都在默默关心对方,不需要语言已能知道对方的心意。嘿嘿,没想到自己生平第一次动心,便发现对方和别人两情相悦,自己已经没有介入的空间?艾里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一颗心却空空落落,落不着实处。   “啊……”看到沧霓的娇羞神态,塔瓦张大了嘴难以相信,几乎以为身在梦中。   “要不然,你这笨蛋还不是去白白送死?!手下偷偷摸摸死在外头,我当老大的多没面子啊?”下一句沧霓就恢复了惯常的样子,也令塔瓦明白这不是梦。   “老,老大,你……你早知道我的心意?”激动之下,塔瓦结巴得厉害。   “我又不是呆子!”   “可,可是……你平时看着的不都是些美人吗?我,我又不……”   “这说明什么?欣赏美和喜欢人是两码事啊!”   “那,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又一直不开口,难道叫我先向你求爱不成?都是你自己太笨啦!”   男方期期艾艾,女方气势汹汹,这等告白的场面也算少见,但其中却自有一股甜蜜的滋味。宿愿得偿的塔瓦掩不住狂喜之色,向沧霓走去,两人都没有在意在场的另一人。   刚为一名女子动心,便目睹了她和另一名男子的告白场面,艾里心中又酸又涩,却不能做什么。他别开了头,不想看见这一幕。忽然听见风声有异,艾里急回头,竟看见塔瓦一拳击在沧霓腹部!她身子一软,晕倒在塔瓦臂弯中。   看着艾里讶异的眼光,塔瓦似是向他解释似是自言自语道:“既然知道了她的心意,我更不会放弃今晚的计划。现在打晕了她,总好过明天让她落入莫瑞那种人渣的手里。这一辈子里有过这样一刻,我心中也没有遗憾了……此外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呢?我该做些什么?”一连串的事情令艾里脑中一片茫然,此时此地,自己该怎么办呢?真的没有办法了吗?自己还是象在那一战中一样,什么也无法挽回吗?难道只能坐视沧霓或塔瓦中的一个走向绝路,或是他们两个从此都生活在地狱中?   但是丧失了力量的自己能做什么呢?   “麻烦你帮我把老大送回帐篷……”塔瓦抱起沧霓走向艾里,想把沧霓交给他。   “还有一个办法。”艾里却没有伸手接过沧霓,而是打断了塔瓦的话。   塔瓦看着他,惊讶地发现这个自自己认识以来一直是委靡不振的少年,此刻似乎有些不一样了,眉目间少了那份颓丧而多了一份坚定,原本黯淡如死灰的双目似乎重新燃起了火焰,虽然小,却灼热。   然而艾里下面的话却令他跳了起来,无暇注意这点末节。   “你回去睡觉,明天保护好沧霓,我去刺杀莫瑞。”艾里淡淡地说道。   如果塔瓦牺牲了,就算事情按最好的方向发展,沧霓也会陷入痛苦中,自己更不可能有快乐的一天;沧霓有什么不测,更是想都不愿想的事!而如果由自己去刺杀莫瑞,虽然自己已经不能用出武技,但拼了命的话,应该能成功。只需牺牲自己这个本已没有生趣的人,大家都能幸福。这才是最好的办法吧?   但塔瓦自然不这么认为:“这不关你的事!现在保护沧霓是我的责任,当然该我去!”   “休想。如果你去,我现在就把大家吵醒!”心意已定的艾里直截了当地用威胁的方式加以否决。   “如果你去,我也马上把大家吵醒!”这次塔瓦的脑筋转得倒快,原招奉还。   “……”   夜色中两个男人为了保护同一个女子而争着牺牲自己。对峙了片刻,他们意识到要说服对方,耗到天亮也无济于事,到时牺牲的只会是沧霓了,终于只得达成了妥协——两人一起去。   将沧霓送回宿处后,他们便向驻地外摸去。   为防止云霓的人逃离,深夜里也有莫瑞的人在驻地周围巡视。以塔瓦的低微武技,本来是很难不被发现的,幸而艾里修为仍在,感觉远比他灵敏,在艾里的指点下,两人有惊无险地成功离开了驻地,身影很快融进了黑暗中。 第 三 章   “到底往哪里走?”   “……不知道!”   “你不是说已经打探好莫瑞的住所了吗?”   “莫瑞确实是住这里没错啊!”   黑暗的庭院角落中,一个清朗、一个浑厚的嗓音对答着。   “那到底在哪?你带路啊!”清朗的男声努力地压低,却已压抑不住其中的焦躁。   “我哪知道他的家会这么大?!”浑厚嗓音的主人却比前者更着急,声量忍不住大了起来。   二人所处的庭院外,是更多的庭院和数不尽的回廊、楼阁。不知莫瑞搜刮了多少不义之财,竟建造了如此浩大的府邸。   正如塔瓦所料,莫瑞的宅邸戒备并不严,二人没费太多力气便潜了进来,但也正因为没什么戒备,看不出那里防卫教严,根本不知如何下手寻找莫瑞!要在这偌大的宅院中找到一个人不啻大海捞针,谈何容易?如果天亮还找不到莫瑞,沧霓就危险了,这叫两人如何不着急?   “闭嘴!太大声了!”   “找不到莫瑞,一切都是白费!就算我们没被发现,安然无事又怎样?”冲动之下塔瓦的声音只有更大!   “吵死了!省点力气去找人吧!”艾里恨不得摁住他的大嘴巴,“难道我不着急吗?你对我吼有个鬼用?能把莫瑞吼出来吗?”   话出口艾里才惊觉,自己什么时候也习惯了这种粗鲁的说话方式?不过与以前那种优雅而冰冷的贵族式的说法方式想比,该死的!还真是痛快多了!   塔瓦突然一巴掌拍在艾里肩头,把他吓了一跳。   “艾里你真聪明!”   “干嘛?”   “我这就把莫瑞吼出来!”不待艾里多说,塔瓦跳出藏身的假山,双手叉腰大声囔道:“莫瑞你个臭小子!你老子我教训你来啦!”   他这一放开嗓门,整座庄园都震动了,登时各处都响起了守卫的奔跑声和喝问声。   “笨、笨蛋!”艾里险些被这头大无脑的鲁莽家伙给气晕!跳出藏身之处猛敲塔瓦脑门,“就算把莫瑞招来了,可那么多守卫,你的身手要能靠近莫瑞半步,我的头给你!”   “……”塔瓦一时语塞,随即抽出腰边的巨剑,正色道:“那也罢了!战死在这里,总好过眼睁睁看着沧霓陷入火坑。现在我能杀几个就杀几个,也算先替她报仇!”话虽简单,但其中的悲烈之气,令艾里为之动容。   就在这一刻,艾里下了决心,就算拼了命,也不能让塔瓦死在这里!   然而现在的自己,比一个寻常武夫尚且不及,又能做些什么呢?   此时人声已经非常接近,塔瓦背靠假山做好了厮杀的准备,而艾里不及多思,“飕”一声——又钻回了假山上的藏身处!对艾里的临阵退缩,原本就不想连累艾里的塔瓦并不在意,反而希望他能安然躲过这一晚。   “什么人!”艾里刚藏好,十多个守卫便已冲入了院子中,见院子中只有一个青年气定神闲地站着,有些惊疑不定地喝道。   “你爷爷!”反正已是豁出命去,塔瓦索性又把自己的辈份升格了。   卫兵们这才醒悟这年青人是来捣乱的,平时仗着莫瑞的威势,哪有人敢这般羞辱他们?   不由肝火大冒,也不多话,抄起兵刃一拥而上地冲向塔瓦。   塔瓦一抖巨剑便欲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却听身后假山中的艾里轻声道:“踏前两步,向下方轻刺!”虽然塔瓦脑袋还转不过弯来,身体已经照做了,直到一剑刺出,方才奇怪:“艾里这是干什么?这样做有什么用?”   然而这意义不明的一招,在奔来的卫兵中武艺较好的几个人眼中却不一样了。这毫无攻击力的一剑,明明刺向得他们前方的地面,但每个人却都觉得,这一剑的剑势,似是随时可能弹起飞射向自己,引发难以抵挡住的攻势——便如一头盘旋在地,却蓄势待发、随时都会向靠近它的人发起致命攻击的毒蛇一般!   这几人感到这一招大有玄机,纷纷缓下脚步,而较弱的几人看不出这招的险恶,傻愣愣地继续冲向塔瓦,立时间十几人便拉开了差距。   然而塔瓦已是暗暗叫苦,现在剑指向地面,他很难扭转剑势来抵挡攻到自己面前的卫兵,而此时艾里的低语声又是连珠价在塔瓦的耳边响起。   “左侧身,剑上挑!平剑身,横扫!……”急病乱投医,塔瓦也不及多想,一一照做。   艾里所说的动作连着做起来颇为别扭,但却有股连贯的气势。塔瓦的身手灵活,顺着这势子居然也将这些动作一气呵成地完成了,虽然脑袋中还是一片懵然。   然而他的动作间,几声惨呼接连响起,血光四溅,待到塔瓦站直身子定睛一看,当先的那几名卫兵已非死即伤,躺倒一地!而落后的几名卫兵一脸惊骇地望着他,突然不约而同地摸出警哨,使劲狂吹着召集援兵。他也不禁呆住了。   难道这几人是自己刚才打倒的?!塔瓦难以置信!却隐隐知道这近乎不可能的变化,很可能就是完成今晚本已无望的任务的转机。而其中的变数,就是艾里。   此时大群的守卫已经赶到,原先那几个守卫胆气一壮,便凶神恶煞地又冲了上来。艾里的指示又已传到塔瓦耳边,奇怪的是其他人似乎并没有听见什么,不过他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塔瓦完全按着艾里的话做,冲入人群,左冲右突,所到之处,与他交手的守卫无人能挡得住他。   片刻间已有十几人伤在塔瓦手下,情势略一好转,他松了口气定神看看周围,却见眼前黑压压的都是人影、白晃晃的都是刀光,后头红艳艳的一片火光,不知多少人拿着火把围住了自己。他往日打架时的对手最多不过是几个流氓混混,哪里见过这般场面,不由有些发毛,险些连手中巨剑也掉了下来。   塔瓦急忙收敛心神,经过刚才,他对艾里的指点信心大增,索性闭上了眼睛,全心全意跟从艾里的指示行动。   那些守卫见这貌不惊人的青年的招数也未见如何精妙、步法也没有什么玄机、力道速度不过都只是平平而已,然而虽然他的每个动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但在他使出之前,就是没有人能想得到,向他攻去的兵刃不是落空,就是互相格架住,甚至招呼到自己人的身上,而他每个动作却都击在与他对峙的人最弱的地方,轻轻松松地结果了对方。明明己方这么多人围攻着他,感觉却像是围攻着一个幽魂,己方完全不知如何反击,而只能被对方压着打!   此时,这身手如鬼魅般的青年在重围中更好整以暇地闭上了眼睛,完全不把这么多对手放在眼里,而招式只有更见流畅,愈发令他们觉得高深莫测。以为他靠的是听风辨形,便故意不停喝骂,发出各种声音,企图扰乱他,但塔瓦却显然不受影响。而塔瓦自己也在暗暗奇怪,怎么艾里的声音虽然低,却很清晰,完全不会被这些杂音干扰?   无人留意的假山阴影中,艾里冷冷一笑。自己用真力束音成线传入塔瓦耳边,凭这一群三脚猫制造的杂音怎能扰乱得了!冷笑随即又变成苦笑,如果实际动手的是自己,恐怕早被这群三角猫斩成十七八段了吧?   无暇多想,他继续凝神战局指示着塔瓦。既然自己无法动手,那就只好借用塔瓦的身体了。   塔瓦没有什么真力,速度也不入流,艾里只好利用自己过人的眼力和经验,预测出那些守卫的行动,然后引导塔瓦避其锋芒,攻其弱点,便如棋坛高手让子于初学者仍能获胜般,塔瓦便是艾里的棋子,艾里借他与那些守卫周旋厮杀,而艾里与这些原是地痞流氓的守卫的差距又不啻天与地的距离,所以艾里做来并不甚难,只是塔瓦自身武技实在太次,往往把他的招式使得似是而非,威力大减,让艾里不时大叹可惜,奈何自己无法动手,只能干着急。   然而他心底却隐隐有个声音在问:“真的是不能动手吗?那一次之后你有再试过吗?不过是你在害怕、在逃避吧?”艾里刻意忽略掉这个声音。   缠斗半晌,塔瓦非但没有受伤,精神反而更见健旺!而莫瑞的守卫已经倒下了数十人。   守卫们见他这般威势,怯意渐长,越打越是向后退,攻势愈发软弱无力。此时远处似乎略有些骚动,守卫们的攻势突然又加紧了。艾里虽有些奇怪,却也并不放在心上。   突然“飕”的一声,一箭疾如流星般射向塔瓦心窝!幸而塔瓦正好一侧身,箭尖只是划破了他臂上一点皮肉,没有大碍。塔瓦吃痛,睁开了眼看去,立时怒目圆睁。   艾里也是大惊,没想到这种混战中,对方竟有人敢用箭!举目望去,那一手持弓,一手正从箭筒中抽出一支铁箭的狞笑着的男子,正是他们今晚的目标——莫瑞!   莫瑞大半夜的被这阵喧闹吵醒,本是一肚子火,待知道仅仅是敌方一个人,在自己百多号手下围攻之下竟坚持了这么久,大为惊讶而赶了过来。走近一看,才发现这胆大包天跑到自己窝里撒野的,竟是那个云霓的小子,倒是不怒反笑!   那日后,莫瑞便将与自己扭打在一块,让自己的威严大受损害的塔瓦恨得牙痒痒,只是为了折磨整个云霓杂艺团而暂且隐忍下来,此时见他竟自己送上门来,倒是正中下怀。虽然他现在的武技和那一日大不相同,但是这里百多号人将他层层包围,不怕他飞上天去,今晚定能一出自己的恶气!   当下他便取出弓箭,也不怕误伤自己人,就如同射鸟般悠闲自在地射向塔瓦。而在与塔瓦作战的守卫虽怕被误伤,畏于莫瑞的威势,也不敢怎样。   艾里虽看得分明,却不知该如何是好。相隔这么远,片刻间自己根本无法让塔瓦杀到莫瑞那里阻止他放箭。而莫瑞何时放箭难以预测,箭一离弦,自己说得再快,也快不过飞箭,凭塔瓦的速度更不可能及时闪避!第一箭侥幸没射中要害,但是这样的幸运还能发生几次?   难道就这样让一切都到此为止,让塔瓦和自己之前的努力都付诸东流吗?   莫瑞不紧不慢地将箭搭在了弓上,拉满了弓。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保住塔瓦的性命吗?自己又要再一次面对那一幕——什么都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决心要保护的人死在眼前,眼看着一切的罪魁祸首就在不远处趾高气昂却无可奈何,眼看着那如阳光般的女子沦入那黑暗的命运中去。   什么都做不到,无能为力。   与那改变了他生命的一战相似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无计可施的艾里。   他呆呆看着莫瑞手中的弓箭,停下了对塔瓦的指导。不知如何应对的塔瓦在层层的围攻下,片刻间便挂了好几处彩,幸而那些守卫顾忌莫瑞的箭殃及自己这条池鱼,不敢太靠近塔瓦,才让塔瓦没有在几招内横死当场。   莫瑞眯细了三角眼,好整以暇地瞄准着塔瓦,握着弓的手随着塔瓦的移动而移动,终于在塔瓦静止的瞬间也静止了下来。   也就在这一瞬间,艾里眼前闪过了无数的画面。   ——沧霓爽朗的笑靥。   ——不让自己练功,硬拖着自己去观看星空,聆听天籁的修雅温柔而执拗的笑容。   ——在冷笑着的魔王面前,做不到任何事,只能如小丑般上窜下跳躲避着攻击的无能的自己的丑态。   ——“如果过去让我们痛苦,就索性忘掉!不能为了丢失的东西痛哭而错过了眼前可以摘取到的果实,这就是我们云族的信念。”温和慈祥的沧云似无意,似有心地说道。   ——“那也罢了!战死在这里,总好过我眼睁睁看着沧霓陷入火坑。”塔瓦坚定的神情。   ——绯红的血,乌黑的发。漫天飞扬的红与黑中,修雅最后回望的那个似哀伤,似放心,又似完成了夙愿后的如释重负的眼神。   ——望着天际浮云微笑的沧云悠然道:“抓紧生命里的每一瞬间做自己想做的事!”   ——轻柔如情人呢喃般的咒语余韵渐渐消散,瞬间冲破云层的耀目的白色光柱又在瞬间消失,短暂得令人怀疑不过是个幻觉,但选择了与魔王共赴死亡的修雅如凋零的花般静静躺卧在地。   这样惨痛的经历还要再来一次吗?!   被过去噩梦束缚住而令悲剧重演?   不!   不!!   不!!!   无数杂乱的画面、声响越来越快地在艾里的脑海中闪过,最后,终结于一片静止——无声、空白。   脑海中无数念头的剧烈冲突令艾里感觉漫长如永恒,却不过是发生在弹指一挥间。   塔瓦莫瑞的手指一弹,放开弓弦,利箭离弦而出,直射向塔瓦的头部。塔瓦眼看着这道寒光飞向自己却来不及闪避,而就算他想闪也没有根本地方可以闪!四面都有兵刃拳脚向他攻来,其中除了踢向他腹部的那一脚,劈向他肋下的那一掌外,随便哪一样攻击落到实处都能立时要了他的小命。   “看来还是没有办法啊……”哪里都看不到生机,塔瓦索性闭目就死。心中竟出奇的平静——已经尽了全力了啊!不甘的是终是救不了沧霓……   然而预想中的痛楚并没有降临到身上。一片惨嚎中,塔瓦讶然睁开眼睛,只见身边刚才围攻自己的莫瑞手下都躺倒在了血泊中,而那支致命的箭矢则被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旁的艾里握在手中……等等,那是艾里吗?   塔瓦对自己的眼睛产生了怀疑,虽然是一样的面容,但却散发着完全不同的气势,颓丧被一股似能掌控一切般的霸者之气取代,便如一柄埋在砂土间的宝剑终于再度映照出日月的光辉,散发出冲霄的剑气!   莫瑞也还记得这个上次被几个手下打得毫无招架之力的少年,只是现在,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这个俊秀少年再当成虚有其表的窝囊废。刚才自己那一箭离弦的瞬间,少年只一闪便出现在众人之中,从容的神态仿佛本来就一直站在那里一般,在场这么多人竟没人看出他是从那里来的!而及至箭飞到他身前,他已以快得无法看见的动作了结了围攻那个青年的自己的手下,然后从从容容地夹住了飞射的箭!   这,这绝对不是自己惹得起的人啊!无法控制的恐惧扼住了莫瑞的喉咙,他觉得透不过气来,双膝发软,难以抑止的剧烈颤抖令他全身疼痛。生平第一次,他体会到了平时被他欺凌的弱者任人鱼肉的感觉。   自己究竟惹到了个什么家伙?死神吗?   一身黑衣的俊美少年静静立于暗夜中,全身散发出的气息确实如同死神般危险。艾里从破布包缠着的剑鞘中无声地抽出长剑,剑身漾出蓝汪汪的寒光,令在场的人都打了个寒战。   不管过去有多痛苦,短促的生命,易逝的时间都不允许人永远沉湎于过去,否则,他的现在和未来也只会同那段过去一样悲惨。终于体会到这一点的艾里,毅然将那段无法承受的痛苦记忆烙上封印,埋入心底最深处不再想起。斩断了它对自己的羁绊,艾里终于重新掌握了自己,也知道了今后的方向。   修雅和沧云想告诉自己的,都是同一件事吧!生命是用来追寻快乐的,做自己想做的事,让自己痛苦的,就忘掉!   嘴角挑起一抹笑意,艾里道:“各位,现在轮到我的表演时间了?”口吻中满是幸灾乐祸。   ※       ※       ※   托比克城三十里外的一条蜿蜒延向远方的山道上。   山涧泉鸣,鸟声啁啾,应和着车轮的碌碌声在山林中回响,更显得说不出的静谧祥和。   灿烂的阳光被山道两旁树木的枝叶裁剪成斑驳的光影,洒落在道上缓缓前进的十几辆大篷车上。细看,会发现每辆车上都有“云霓”的标志,这车队正是云霓杂艺团。其中一辆在车厢后的挡板上状似亲密地并肩坐着沧霓和塔瓦。   前天,也就是在托比克城演出的最后一天,原本所有人都以为莫瑞必定会在这天发难,然而一觉醒来,首先发现艾里不告而别,大家还在议论纷纷之际,又发现包围着驻地的流氓都消失无踪,随后更传来了莫瑞的老窝被人挑了,莫瑞死,其余帮众也是非死即伤的惊人消息。虽然听到人家家里死了人马上笑逐颜开有些缺德,不过此时云霓的人当然不予理会。   力量折损大半的莫瑞的帮派忙于对付其他帮派的趁隙并吞,无暇顾及前首领莫瑞的个人私怨,云霓杂艺团得以顺利结束演出并安然离开托比克城。   而自那时开始,云霓的人发现霓老大和塔瓦时不时黏到一起,大家便都心知肚明了。今日见这两人又一坐就是半天在那里窃窃私语,云霓的人都时不时过来向塔瓦挤眉弄眼一番,恭喜塔瓦终于得偿所愿。   不过此时塔瓦却是一肚子气——如果喜欢的女子和自己在一起,说的却是另外一个男子的事,谁会觉得开心?就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也一样!   然而看着沧霓期盼的眼睛,他却无法拒绝,只好忍着酸意乖乖地描述那一夜艾里是怎样在片刻间收拾掉莫瑞已经他的几百个手下的。   “唉……”听罢塔瓦的描述,沧霓仰起头幽幽一叹,枝缝中漏下的丝丝阳光在她的黑眸中跳荡着,映射出宝石般的光辉,塔瓦不由看呆了,片刻后才觉得不对劲。   叹气!她是为了艾里的离去而难过吗?难道她其实喜欢艾里?塔瓦的脸立时皱了起来。   “听起来那一幕真是美极了!可惜我没看见……”沧霓惋惜万分地叹道。   “原来惦记的还是美啊!”听到这句话,塔瓦放了心,却也有些无力。   而沧霓柳眉一竖,作出一副恶狠狠之态瞪着塔瓦,又把他刚落下的心吊了起来:“说起来,都是因为你,我才错过的!那天晚上你竟敢把我打晕?我还没和你算帐呢!”   “哈,哈哈,这个……”塔瓦只能干笑而已了。   “罚你以后再也不能将我抛开独自冒险!今后无论是什么样的危难,我们都要并肩承担。”虽是用着玩笑的口吻,却更似约定一生的誓言。   “一、一定。”满溢而出的幸福几乎要将塔瓦淹没。心头涌上无尽的柔情,他只想一生就和眼前这娇嗔着的俏女子一起这样走下去,永远守护着她,守护这份幸福。   “有了这个,我能做到吧!”挺挺胸口,感觉到那本小册子的硬挺,他回想起了艾里临走时的情形。   庭院中一地血污和颤动着的人体中立着静静思索的艾里,如同站在地狱的神祗般,遍地的血污没有半点能沾染上他。看着这一幕,塔瓦很难想象,与自己朝夕相处的那个沉默寡言的颓丧少年,和这刚以难以置信的方式,在片刻间打倒了上百壮汉的如同天神般的人物会是同一人?!   等到塔瓦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时,艾里似乎已作出了决断,向他一笑道:“你跟我来。”   这一笑,刚才那股如面对神祗般令人敬畏而又觉得遥远的感觉已消失不见,艾里似乎又变回了云霓中那个普通少年,不,还是不大一样,似乎多了一股生气。可以说往常的他像是失落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刚才的他象是神,而现在的他,才象是个真正活着的人。   塔瓦跟随艾里进入了附近的一间屋子,艾里随便找了纸笔,便开始全神贯注地写着什么,怕打扰到他,塔瓦满腹的疑问竟不敢问出口。   不知过了多久,艾里终于放下了笔,将小册子交给塔瓦道:“只要按此勤加研习,以后如果再出现莫瑞这种人,你的能力应该足以保护沧霓了。”略一顿,低声续道:“你……你好好照顾她吧。”   塔瓦接过一看,册子是用天庐通用的凯曼文字写就,自己倒是看得懂,但是艾里的语气……他终于提出疑问:“你要离开我们?”   艾里又是一笑。将痛苦的那段过去埋入记忆的最深处后,心头松快了许多,自己似乎变得爱笑了。   “嗯,刚才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梦想——一个人自由自在地遨游天下,打算今后便随自己的心意生活吧。”只是那是久远得自己几乎都要忘却了的梦想了。究竟从何时起自己已经变成只知练武的机器了?好在从现在开始改变也不算太迟。   “但是云霓不也是随处流浪的吗?和我们一起不好吗?”塔瓦挽留道。   “不了,还是一个人更自在些。”如果自己没有喜欢上沧霓,呆在云霓当然很好,但是现在……艾里自然不会把真正的想法告诉塔瓦,自己本就是毫无立场的局外人,何必在决定离开时搅乱这池清水呢?   “快回去吧,再磨蹭下去,如果被早起的城民看到,会给云霓带来麻烦的。”不再多加解释,艾里催促道。   满腹疑问的塔瓦还待多说,眼前一花,艾里已消失不见,只有艾里的告别声在耳边回荡,“我也得走了。多谢你们多日来的照顾,希望今后还能有机会再见。”四下张望,哪里找得到艾里的半点身影?无奈之下,他只好赶回云霓的驻地。   而因为这件事令人难以置信,他只告诉了沧霓一个人。   “艾里你究竟是什么人?现在又会在哪里呢?”塔瓦轻轻自语。   而他所想着的这个人,就蹲在云霓的车队后不远的一棵大树上。繁密的枝叶掩住了他的身形,而他却能将下面的情形尽收眼底。   “离开托比克这么远,应该不会有事了。我也该走了吧。”艾里自语,但更象是在说服自己。   其实自己原本就知道云霓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却还是暗暗跟在后面保护了两天,到底还是难以割舍吧?但现在是了断的时候了。   不再跟随,就这样看着车队渐行渐远,消失在林荫道上,艾里不禁有些恍惚。   辽阔的天庐大陆上,自己和沧霓、塔瓦这群人相逢,各自有所改变,随后又如两条相交的直线般分开,向着各自的方向前行,将各自过着自己的生活,也许这一生便再无重聚的机会。而这也就是生活该有的样子吧?没有人是世界的中心,所有人都有着自己的人生,都在认真地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   也该去继续自己的生活了,这一次不会再为武道束缚,不会再被过去羁绊,只为了自己而活。   “曾听修雅说过托比克西北方有个翠湖,景色秀美,就先上那儿玩玩吧!”决定了目的地后,艾里跃下大树,打算先回托比克城,再取道前往翠湖。   然而落地后,艾里却呆立不动,怔怔地想着什么。   半晌后,林中才传出一阵哀嚎,惊飞了百鸟:“见鬼的托比克到底是在哪个方向啊~~~”   就这样,艾里开始了从一次迷路走向另一次迷路的新的人生。 第三集 帝都篇 楔 子   传说在神话时代,曾出现过一块血冥幻晶。   没有人知道血冥幻晶是怎么产生的。只知道它具有引发接近它的人的魔性,并能极大地增殖魔力及其他能力的特性。而这一点,是神界与人界都付出了重大代价才得知的。   最初,创世神熔天创造了人界后,众神时常在人界游玩,指点当时心智未开的人类生存的技能,世界一片祥和。   而创世神熔天之弟炼地无意间在人间发现了一块血冥幻晶,颜色鲜红如血。炼地因为爱其色泽美艳,将之佩带在身上。在血冥幻晶的影响下,炼地从此神力大增,但性情变得残暴,嗜血好杀。炼地制造出无数魔族,任意摧残世间生灵。一时间,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熔天无奈之下,与炼地奋战了七天七夜,但竟不能击杀能力大为提高的炼地!激斗中血冥幻晶被熔天打落人界,不知落到哪里去了。失去血冥幻晶的炼地终于能从嗜杀的欲望中略为清醒,但大错已成,而且也再也无法变回原先性情平和的自己,随时都可能再次发狂。   于是熔天制造出一个世界给炼地居住,并将人界中的魔族也传送到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便被后人称之为魔界。炼地进入魔界后,与熔天合力制造出将这个世界与人界分隔开来的强大结界。从此,炼地便成为了魔界第一位魔王。   而熔天有感于这次事件给人界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发现神的力量过于强大,对于人界来说,反而是一种潜在的威胁,一旦失控,便是人类最可怕的灾难!所以熔天创造了神界给众神居住,神界不再干涉人界的事,让人界自行发展。   而失去了神的扶助的人类,没有了可以倚赖的对象后,逐渐学会了靠自己的力量征服自然,在人界繁衍生息,发展出自己的文明,渐渐壮大起来。   神、人、魔三界并立的情况便就此出现了,而那块导致三界分立巨变的血冥幻晶也从此不知下落。   时光匆匆,百万年的光阴也是弹指即逝。   百万年间,人界分了又合,合了又分。天庐大陆上也出现了大大小小几十个国家,其中以位于天庐大陆中部的凯曼王国疆域最广,国力也最强。   此时统治凯曼王国的是莱安特鲁王朝。   位于凯曼王国西北部的塔泽尔山区盛产铜矿,莱安特鲁王朝在这开设的蓝坎采矿场每年都出产好几千万吨铜矿石,是天庐大陆上规模最大的铜矿采矿场。   吉伯是一个在蓝坎采矿场工作了近三十年的老矿工,在整个矿场内也算得上是经验最丰富的了。此时已是正午过一点时分了,平时这个时候吉伯早已在矿坑里工作了,但今天他却全身都是血地蹲在矿井入口外,身边一大堆人围著他。吉伯的身体一向相当不错,而此时得他却脸色青白,全身抖得连手上别人端给他的一杯水也几乎全洒了出去。   “下,下面……”在旁人的询问下,吉伯开始讲述刚才所遭遇的事情,那一幕幕可怕的景象仿佛又再次出现在眼前……   这几天来,吉伯一直觉得不对劲。矿坑里近日来挖出来的矿石颜色都有些奇怪,带著一点血色。虽说矿石里含有杂质,带有其他颜色并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但凭著多年的经验,吉伯还是觉得这种血色与一般的红色不大一样。它是一种近似于干涸的人血的颜色,闪著一种邪异的色彩。想到邪异这个词,吉伯当时也楞了一下。颜色有什么邪异不邪异的?而且自己也并不是个会说出这种文绉绉的字眼的人啊?但是看见那些矿石时,吉伯的心头浮现的感觉只有邪异两个字可以形容。   今天吉伯与十多个同组的同伴下了矿坑后,一切还很正常。怀特也象往日般随口开著黄色玩笑,大家边笑边干活。只是吉伯注意到今天的矿石的血色又深了几分,心头的疑惧又深了一层,不大笑得出来。   大概中午时,怀特一镐下去,突然兴奋地叫了一声,似乎挖出了什么宝贝。吉伯回头看了一下,那时怀特背对著他,他看不见怀特手上拿著什么,只知道那东西似乎散发著红光,整个矿坑都被照亮了。   大家都围上去看那东西,但或许是这几天来吉伯一直心存疑惧的原因吧,看到那片血也似的红光,突然被一股巨大的恐惧所包围,就这样看著围成一圈的同伴们向后跌跌撞撞倒退著跑去。   这个无意识的行动,让吉伯保住了性命,也让他看到了一生中最可怕的梦魇。   刚才还在一起开玩笑的同伴们忽然著了魔一般,脸上扭曲变形,充满狞恶之色,口中荷荷做声,拿起放在一旁的铁铲、榔头什么的就没头没脑地向其他人身上打去!一个个都似乎变得力大无穷,鲍伯一铲就穿透了威利的腹部,而威利却恍如不觉般一锤向怀特的脑袋砸去!怀特一闪,锤子便砸在了他的右肩上。吉伯发誓他听到了怀特肩骨断裂的声音,然而怀特却没有感觉般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扭著身子,用左手抡圆了榔头,一榔头将鲍伯的胸腔砸得陷了进去!   鲜血四面飞溅,洒了吉伯一头一脸,他被吓得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不多时,矿坑中到处都是残肢短臂,甚至还有人体脏器。在矿坑里除了吉伯外的其他人都已经受了足以令平常人死个好几次的伤,却还在拖著残缺不全的身体厮杀着。他们的样子已不能称之为人,只能说是人型怪物。   吉伯终于受不了了,呕吐著向出口踉跄跑去,幸而那些家伙没有追上来。   刚才的一切都象是个噩梦,直到吉伯回到了地面上,他才重新有了活著的感觉。   在听了吉伯断断续续的描述后,管理矿场的官员急忙下令停工,封锁矿坑,并马上派人回帝都拉寇迪报告此事。   三天后,停工后闲著没事的矿工们蹲在矿区入口闲聊时,看到从拉寇迪方向来了一大帮魔法师打扮的老家伙们。奇怪的是,这群胡子老长的魔法师竟然是由一个年纪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指挥!正无聊著的工人们便跟上去看看热闹。   这群人一到,矿长马上便叫了吉伯去。那个年轻的魔法师首领向吉伯问了一大堆关于那天发生在矿坑的事情的问题。问完话后,他便叫矿长开启矿井让他们下去。   吉伯不禁有些担心,矿坑里的那个东西能令人疯狂,这些人还能重新回到地面上吗?于是他和一大帮看热闹的矿工们便蹲在矿井出口等著。但等了大半天,还没有听到什么动静,这些人便一脸倦容地上来了。吉伯仔细看去,似乎少了几个人,但见为首的那个年轻人如获至宝般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个银盒。吉伯心想,盒子里面装的该就是那个发出红光的东西吧?   一行人似乎完成了任务,也不多作停留,直向帝都拉寇迪方向扬长而去。   这些人走后,矿长便通知工人们重新开工,看来那些人已经把那个令怀特等人疯狂的东西清除了。吉伯不禁有些纳闷,这些人究竟是怎么把那个一靠近就会令人疯狂的玩意儿带走的呢?那玩意到底是什么呢?但这些问题也只在他心头悬挂了几天,随后也不再放在心上,毕竟对他来说,以后的生活依然是日复一日地采矿,只要以后能平平安安的就好了,管那些帝都里的家伙在搞什么鬼呢?   知道这件事的,都是些几乎终年不出矿厂的矿工,这件事自然没有传出去。随著时间的推移,在这些矿工中这件事的印象也逐渐湮灭。除了偶尔在谈起发狂而死的那几个同伴时,矿工们会作一些猜测外,这件事便似从没有发生过一般。这些平平常常的矿工,当然不会知道,在矿坑中令那几个矿工发狂的,便是传说中具有邪力的魔石——血冥幻晶!   此时没有人知道,这件发生在凯曼王国偏远山区的看似不起眼的事情,很快将在天庐大陆上掀起一番风云变幻……   划分开神、人、魔三界的熔天恐怕也没有想到,那块血冥幻晶竟会埋没在地底深处,在百万年后重见天日!这一次没有了神的介入,这块幻晶会在人界掀起多大的风雨呢? 第一章 谜样少女和古怪大叔   日正七年十月底的一天,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好天。天空万里无云,湛蓝的晴空上艳阳高照。此时已是秋天,但人们在这温暖的阳光的照射下,非但感受不到秋日的凉意,反倒有几分夏日炎炎的感觉。   这样的天气,正是想要去秋游的人们盼望的好天气,然而对于走在毫无树荫,只有一片长草的山坡上,热得满头大汗的艾里来说,却大不一样了。   “该死的!再过三天就来不及了报名!”艾里忍不住第一千零一次咒骂著自己的路痴误事,再过三天就要过了天庐武道大赛的报名期限了,而自己仍然不知道这次的目的地拉寇迪在哪儿。人人都说从贝斯城到拉寇迪只要三天路程,但自己明明是跟著一大堆旅人,沿著往拉寇迪的大道走的,怎么走著走著,竟然走到这片连路都没有的山区来了?!   艾里已经在这片山区转了两三个星期了,却越走越找不著北。虽然身上还有兰妮娅给的几千金币,但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有钱也没地方花。几个星期下来,艾里又是胡子拉茬,蓬头垢面的邋遢模样。想到钱,艾里顺手摸了摸背后背著的钱袋,然后,脸上便露出了苦笑。   原因无他,在迷路迷得头昏脑涨之际,又把钱袋给丢了。   艾里摇摇头,苦笑又转为轻松的笑,心道这样也好,反正钱本来就是拿来用的,而在这荒山野岭,钱也没有用,丢了就丢了吧!还省得自己背它,也未尝不是件好事。算了,不去理它了!   艾里心神一松,就在路边的岩石上一靠,坐了下来。抬头仰望碧蓝的天空和飘散的白云。身边的野花传来阵阵的幽香,沁人心肺。   艾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真的好香啊!   真没想到,这些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花也会这么香。这些年来几乎每天都可以感觉到一些不同的东西。可是在那一战以前,为什么自己却从没注意过这些生活中的乐趣呢?自己可以站在草野中年复一年的拔剑,自己可以看清楚清晨剑尖上每一滴正在凝结的露珠,傍晚剑脊上沾染的灰尘,自己甚至可以感觉到那些灰尘给剑增加了多少重量。可是为什么那时就没注意到这些草野上的这些野花会这么香?   艾里从身边顺手摘过了一朵野花,放到了鼻子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让那香气深深的进入自己的五脏六腑。耳边一个温柔而悦耳的声音依稀在耳边回响。   “艾里,你整天练剑不累吗?为什么不来吸一吸这草野香甜的空气。”   “艾里,你看过天空中的星星吗?每一顆星都有一個故事的。”   “艾里,你在小溪中游过泳吗?很清涼,很舒服的。”   艾里的心猛的一痛。为什么她在身边时这些话在自己听来几乎只是过耳清风,而事情都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了,自己反倒清清楚楚地记起她说的每一句话?为什么?   他猛地咳了两声,坐直了身子。   是啊,这些年来终于感觉到了,这种以前从没有留意过的快乐。   现在的自己可以站在山顶一整晚,看星移斗转,很畅快。也可以随性地将自己投入一条长河中,任激流将自己冲到天涯海角,很清涼。这些行为,以前的他只会斥之为疯狂,而现在却可以在其中找到快乐。他再也不想费心去记路,因为路在脚下,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人生。他再也不想费心去练剑,因为剑在手中,练来练去都练不出生活的真趣。甩去了第一剑士高贵光鲜的服饰,也甩去了第一剑士无聊无趣的争斗。换上了落魄潦倒的外表,也换上了简单质朴的快乐。隐姓埋名,浪迹天涯,这是新的人生,也是新的自己。   艾里缓了一口气,笑了笑,又将背脊靠回了岩石上。   这些日子里,他已学会了笑对生活,世间又这么多可爱的事物。为什么不笑?就是她,想必也会这么说吧。   忽然,砰的一下,艾里的后脑重重的撞在了身后的岩石上。   “怎么搞的?虽然说我比较乐观,可也用不着这样考验我呀。”艾里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嘟囔道。   回头向给自己后脑制造了一个球状附属物的岩石看去,他不禁吃了一惊。整个岩石都在微微抖动。其实不仅是岩石,甚至连周围的地面也打摆子般的轻轻颤动。   “怎么回事?这么怕我吗,竟然在打抖。”艾里口中无意识地自吹自擂,心里可着实震惊。因为这种大地颤动的方式并不象是自然的地震。地震都是先上下震动,再左右晃动,而现在脚下的大地却是在杂乱无章地颤动!浪迹天涯多年,见多识广的他很快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了。   这是撼地术。撼地术是土系中高级魔法,施术范围内的大地发生剧烈波动,不时有石笋窜出地面,虽然破坏力对高手来说并不强,但是用来对付大面积的能力较低的敌人还是很有效的。   “在这里,什么人会使撼地术这样的高级地系魔法?”艾里站了起来。想不到在这荒山野岭竟能碰到此等魔法高手,艾里不由对这人生出了几分好奇之心,   艾里绕著个小圈子踱了几步,凝神细看。   没错,岩石的震动以左后侧最剧烈,在其他的三个方向上呈破浪状递减。错不了,那个方向震动最强。一定是那个方向。   艾里身形移动,疾弛而去。奔不多时,绕过一个陡崖,艾里停了下来。   “这是在搞什么东东啊?”   艾里摸了摸自己的后脑,着实搞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离艾里不远处有一个方圆约一丈的淡青色的结界,结界中大地在剧烈的波动著。这正是撼地术的施术现象,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奇怪的是正站在结界外施术的人。   施术者是个身著干净利落的短衣短裙的女子,腰间系著一个大袋子,长至肩头的黑发被风肆意吹拂著,让艾里看不清她的面孔,但从她平民少女的打扮以及纤瘦略显单薄的身材来看,竟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少女!而且结界内也并没有艾里想象中的敌人,只有几棵范多姆树罢了。(注:范多姆树结出的果实可用于制造伤药。)   艾里原以为能施展这种高级的地系魔法的人,必定是个年纪不小的魔法师,而且现在应该是在与敌人战斗中,但他眼前的一切似乎都与他的猜测相反。   “为什么她要使用撼地术?”艾里摇摇头,想不清楚。   脚尖轻点,艾里跃上了一棵大树,静静旁观。   在大地剧烈的波动下,果实累累的范多姆树在不停地摇晃著,成熟的范多姆果也不停地落下。片刻之后,范多姆果已经落得差不多了,那少女停下了撼地术,发出一声惊喜欢呼。   “总算好了!把这些范多姆果收好后,就可以回去喝爱琳娜姊姊炖的热乎乎的土豆汤了……”   艾里差点没从树上摔下来。   真绝!竟有人施展出只有顶级魔法师方能轻松施展的撼地术,只是为了把果实从树上摇落下来,方便自己采集!而这少女魔法修为的深厚,直追当年的修雅,而年纪看来不过十三四岁,远比当年的修雅更轻。身负如此高深修为,又如此年轻的少女,在重视武道的凯曼王国,应该能取得不低的地位啊,怎么会在野外做著收集范多姆果这样一般的工作呢?   “嘿嘿,这女孩,有意思……”艾里摸摸自己后脑的半球体,不禁觉得有点冤。   忽的,艾里鼻中嗅到一丝腥臭。是野狼吗?艾里转头向右前方看去,没错,七只野狼正在向少女逼近!而少女也发现了这些野兽,正缓缓站起身来。   这几只野狼眼放绿光,小腹深陷了进去,看来都饿了好些天了。   艾里饶有兴致看着少女。她会怎样应付呢?艾里却并不为那少女担心。   虽然饥饿的野狼是相当危险的,但对一个能轻易施展高级地系魔法的人来说,就算是饿狼群,也至少有二十三种方法可以轻易消灭它们。他感兴趣的是这女孩会怎样应付。   这么绝的女孩,还会有怎样的绝技呢?   还真是绝。看到了少女的表现,艾里不得不由衷的叹气。   面对饿狼的逼近,那少女的招术就是——发抖,尖叫,用手捂住眼睛。   “别过来,狼朋友,啊,不,狼先生。”   “千万别过来,呜,我给你范多姆果如何?”   “喂,你再过来我就要叫了啊!”   “啊……”   野狼距少女只有一丈多的距离了。艾里摇摇头,正准备出手帮一下这个很绝的少女。   然而那少女再一次的让他出乎意料。   看著野狼鬼火一般绿莹莹的眼睛,那少女突然闭上双眼,双手一挥,瞬时间出现了上百个火球向四面八方飞射而去!   糟糕!无暇救人,先求自保的艾里的反应敏捷有效,但形象不雅——直接从树上摔下来,伏身趴倒在地。三颗火球带着炽热从他的头上掠过。   艾里站了起来,摸了摸被烧焦的发梢,抹去头上的冷汗。   厉害厉害,一次能发出上百颗火球,看来这女孩的魔法修为比自己原先以为的还要高深啊!但是她却也太夸张了吧。应付几只野兽,只要用光箭、风刃之类命中率较高的魔法便行,有必要用这么大规模的火球术吗?这可需要耗费很大魔法力啊!不过结合刚才她用撼地术来采集果实的表现,看来她是习惯于小题大做、大材小用、杀鸡用牛刀了……   那几只饿狼果然已经全都被烧成焦炭了,而因为一下子消耗了大量魔力,少女还站在那儿处于迷离状态,没回过神来。在少女身后的有一棵范多姆树也被火球击中,燃起了熊熊大火,热浪逼人。   不好。   艾里不及思索。疾冲而出,拦腰抱起女孩,向前奔出了好几步。   那棵起火的范多姆树便以毫厘之差从他们身后掠过,倒在了地上断成几截。原来这棵树被火球击中,树干已经将断未断,被火烧了一会儿,便再也支持不住,倒了下来。燃烧的树干溅起了一地火星,随风四处飞舞,忽明忽暗的,煞是好看。   此时少女终于回神,与艾里一起呆呆地看著这幕奇景。虽然事出突然,但她也知道尽管景色看起来好看,若不是这个人把自己带开,现在自己的处境就很可怕了……想到这里少女不由对这个救了自己的人大为感激,转过头来向艾里感激地一笑,艾里此时才看清了她的面容。   少女的头发黑黑亮亮,却只到肩头,显得很利落,配上她清秀标致的脸孔和纤细的身材,有种中性的魅力。而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眸是虽是黑色的,但在光线的照耀下却又泛出蓝紫色光泽,非常少见。虽然她现在并不是艳光照人的美女,但再过几年,却会成长为让任何人都移不开双眼的女子。   而此时艾里心中并没有想那么多,他看著这未曾谋面的少女,却觉得很面善,似乎早在哪儿便已见过,但遍寻记忆,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孔,不由有些迷惘了。   “谢谢你救了我!”少女清脆的话声惊醒了艾里,让他把视线焦距重新凝回少女笑得毫无城府的脸上。   看著洋溢著青春气息的少女,艾里的心情也莫名地变得轻松起来。而少女的下一句话,却把他的心情打落谷底。   “大叔怎么称呼啊?”   原来自己已经到了被小女孩叫大叔的年纪了啊……难道自己真的那么老了?!艾里开始自怨自哀,却不想想他在荒无人烟的地方走了半个多月,满面风尘仆仆,过长的乱发和胡渣子早把他的脸弄的乱七八糟了。   “你叫我艾里就好了!”艾里努力让自己保持著和颜悦色,对少女说道。“对了,你知道到拉寇迪怎么走吗?嘿嘿,我已经迷路了半个月了……”   “我叫萝纱,我就住在拉寇迪,你跟著我走吧!”萝纱走在前头,为艾里引路。走了一会儿,她好奇地问艾里:“大叔你从哪儿来啊?拉寇迪各个方向都有城市啊,每个城市到拉寇迪的行程最长的也不过六七天,怎么会迷路呢?”   “叫我艾里吧!”艾里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也不知是因为萝纱的那声“大叔”,还是为了自己的路痴。“我从贝斯城来的,我的方向感有点问题……”   “哦……”萝纱尽力不让笑意泛滥到唇边,但她那微弯的眼角却泄露了她的心思。三天行程的路走了半个月,误打误撞也该走到拉寇迪了。迷路迷成这样,也算是一绝了!   “那么大叔你来拉寇迪有什么事吗?”萝纱似乎没有发觉到艾里对这个称呼的不满,继续著原来的称呼。   “我说,你就叫我艾里吧!我是来参加天庐武道大赛武技部的比赛的。”   听到艾里的回答,萝纱颇为意外地回头打量了艾里几眼,她倒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邋里邋遢的流浪汉竟也来参加天庐武道大赛。因为这次天庐武道大赛是第一次全天庐范围的武道大赛,优胜者将不仅可以获得由主办的凯曼王国提供的高额奖金,还能得到天庐大陆第一的名头。如果想要从军从政的话,只要能在比赛中获得一个较好的名次,要想在天庐大陆上的第一强国得到一个不错的职位,也不是难事。所以一时间天庐大陆上各国的高手都云集到拉寇迪,准备参赛。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没有真本领而抱著侥幸心理参赛的话,绝对会出丑出得很难看。   在瞄到艾里腰间的裂天剑时,萝纱的眼光停驻了片刻。这把剑虽然看起来象根破破烂烂的铁片,不过好歹也算是把剑。萝纱这么一想,便勉强接受了艾里剑士的身份。   萝纱的性子本就相当随性,别人怎么说,便怎么著吧,她并不会刻意地去弄清一切,也不一定要别人都接受自己的想法,只要大家都活得开开心心就好了。这是萝纱一向的生活态度,所以尽管艾里的行经有些奇怪,她也并不在意。   “这样啊,那么预祝你旗开得胜啦!”萝纱没什么诚意地说,随即想到了一个可以向艾里略为报恩的事情。“不过武道大赛快要举行了,这些天天庐大陆上各国的参赛者都来到了拉寇迪,大多数旅店都爆满了。如果艾里大叔你还没有找好落脚的地方,就来我工作的翠雀旅店住吧!”这一次萝纱对艾里的称呼总算向艾里的要求靠近了一步,但显然还不能令艾里感到满意。   “好啊。但请叫我艾里!”艾里仍在试图修正萝纱对他的称呼。   原先萝纱并没有在意,现在看见艾里对“大叔”这个称呼这么在意,不由起了玩笑之心。   “咦?为什么啊?艾大叔?”   “是艾里啦!”   “哈哈,看来是个古怪的大叔啊!”   开始没营养的对话的两人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拉寇迪郊外的旷野中。   如果这时艾德瑞克没有遇到萝纱,那么天庐大陆日后的命运是否会有所改变呢?后世不断有人提出这个问题,当然没有人能回答。究竟是偶然让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还是命运导致了偶然的发生,恐怕永远不会有人能说得清楚。   不论如何,历史便是已经发生的事,对没有发生的情况考虑太多,是没有意义的。后世的史册上,都记载著:日正七年十月二十三日下午,艾德瑞克和萝纱初次相遇于莱安特鲁王朝的帝都拉寇迪的郊外,掀起了即将席卷天庐大陆的风云变幻之序幕。 第二章 重返   跟随著轻快地走在前方的少女,艾里终于再次看见了帝都拉寇迪的城门。   想到在拉寇迪可能会再见到属于自己过去的生活中的人,走进城门的一瞬间,艾里的脚步有些迟疑。   迟疑什么呢?在决定重回拉寇迪时,不是就决定好要面对过去的一切了吗?自己的过去,自己总有一天要面对。艾里呼出一口气,不再犹疑,大步走进了帝都拉寇迪。   原以为重返暌违多年的帝都会有一番感受,但艾里发现,自己竟相当平静。眼前的景物虽然熟悉,但对自己却仿佛没有任何意义。   他知道进了城门向右看,就会看到一个供过路人落脚的酒馆,他仍然记得从酒馆中飘出的酒香和酒徒们的喧哗声,再往前,是一个驿站,他也记得驿站的砖墙上总是长满了青苔,马嘶声令附近的住户颇有怨言。拉寇迪是少数艾里不会迷路的城市,虽然已经离开了十年,但对城里的大多数地方,艾里都还能记得清清楚楚。   但,也仅此而已。   这些对拉寇迪的记忆只不过象似一副立体的地图一般,艾里能说出它们的特征,但对它们却没有什么感情,经过了十年再次面对这些景物,也没有任何感想。   看来当年的艾德瑞克也许真的只是个只知练武的木偶吧!艾里自嘲地笑笑,心中这么想著,对封魔之战后自己所选择的路更无悔意。   跟在萝纱身后,艾里四处打量,发现拉寇迪在这十年中也改变了不少。贵族们的府邸变得更加奢华,而平民们所住的地方却更形破败,对比益发地鲜明了。城市的一些主要建筑虽然没有改变,但新建了许多街道,原有的街道也大大地拓宽了,街道与街道间还多了不少巷子小道,一眼看去几乎完全认不出来了。   艾里沮丧地发现自己唯一能轻松地找到路的那个城市已经消失无踪了。如果没有萝纱的带路,自己在这生活过十几年的拉寇迪也要迷路了。   萝纱带著艾里穿过城中心的广场时,艾里的视线被矗立在广场中心越过高高的围墙俯视拉蔻迪的那座汉白玉巨像给吸引住了。   莹润的汉白玉被塑造成一个手执法杖的长发美貌女子,神情温柔地望著拉寇迪的芸芸众生。纯白的玉石为女子增添了几分神圣庄严。制作出雕像的,想必是一位大师,才能令无生命的石雕也仿佛在呼吸一般。而艾里之所以被这雕像吸引住,不是因为雕像手工的精良,也不是因为所雕女子的美丽。   而是因为,这,是修雅的雕像。   看著这在他生命中占有特殊地位的女子的雕像,一时间,种种情绪纷沓而至,艾里不禁失神了,没有注意到身前的萝纱在看著修雅的雕像的瞬间,也流露出复杂而伤感的神色。但萝纱转眼便掩饰住了情绪的波动。   各怀心事的两人默默而行,不久来到了一座有相当规模的旅店前。艾里抬头一看,店门上的匾额上雕著一只绿色的雀儿,果然是到了翠雀旅店了。翠雀旅店分四层,装修得简单却不失温馨,艾里一见之下,大为满意,却不反省一下以自己目前身无分文的境况有何立场挑三拣四。   萝纱走到这里,似乎已经摆脱了刚才的伤感,又变得开心起来,蹦蹦跳跳地率先跑进店内。艾里也跟在她身后走进了旅店,见这旅店的格局与一般的旅店无异,一楼是酒馆,中心设有供吟游诗人、歌伎舞者表演的舞台,与酒柜相对的另一边还有卖一些伤药之类的药品,二楼至四楼,都是提供住宿的客房。   相当奇怪的是,此时已是下午,又不到晚膳时间,本应是酒馆生意最冷清的时分,但店堂中却满满当当坐满了客人,而其中大部分客人的注意力都没有放在酒或同伴的身上,双眼东瞄西瞄,不知道在找什么。   “爱琳娜姐姐!我回来啦!”萝纱进了店门便大声嚷道。   萝纱这么一喊,不少酒客都看向她。而这时,酒柜后内房的门帘一挑,伴著一阵幽香,盈盈走出了一名身材修长的女子。萝纱也是个标致少女,而那女子只是这么娉娉婷婷的走出,登时店堂中所有客人的视线都被她吸引去了,再没有半个人看著萝纱。   萝纱转头对艾里介绍到:“这就是我们翠雀的店主,爱琳娜姊姊。”随后在艾里耳边小声道:“爱琳娜姊姊是拉寇迪公认的第一美人呢,每天都有不少客人是专为一睹她的风采而来的……”   艾里看向这名女子,也不禁惑于她的美貌。艾里也曾见识过不少有名的美女,却从未见过象她这般能将男人迷得不知身在何处的美。原本象她这样五官与脸型完美无暇的女子,很容易令人觉得不好接近,而她略垂的粉颈,潋 的水眸,却轻易带出了一种柔媚到了极处的风情,足以激起任何男子的保护欲。而配上那一头柔亮的卷著大波浪的红褐色长发,更是令人为之目眩。她应该有二十多岁了,但却很难分辨是二十一二,还是二十七八。因为她身上既有二十一二的青春娇媚,又有二十七八的成熟美艳,二者相融合,便形成了令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美貌。   这女子一出现,厅堂中便再无半点声息,几十个客人不知不觉间都屏住了呼吸,过了片刻,“呼”的好大一声,原来竟是所有人同时长出一口气的气息声。   艾里一时也有些晕陶陶的,心中却有些奇怪,这女子看上去柔得似水,怎能掌管得好这么大一间旅店?   而女子对众人的眼光却不以为意,似是早已习惯了,神色自然地走到萝纱面前,微笑问道:“今天的工作完成了吗?”声音柔美悦耳。   “今天采到了很多范多姆果呢!可以够我们卖一个月的了!”萝纱献宝似的将采集到的一大袋范多姆果捧到爱琳娜的面前,讨好地笑著。看到爱琳娜露出个嘉许的笑容,萝纱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在萝纱身后的艾里见状,忍不住笑出了声。萝纱和这个叫爱琳娜的女子之间的关系,看来颇象小狗与饲主的关系嘛!   爱琳娜这才注意到艾里,水眸转向萝纱,透出询问之意。   萝纱咭咭咯咯地把自己为艾里所救,并邀请艾里来翠雀住宿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爱琳娜。爱琳娜听罢,顿时向艾里露出了个足以掀起在场的男士对艾里的妒恨之心的笑容,嫣然道:“十分感谢您救了萝纱,也很欢迎你到翠雀住宿!您在翠雀的住宿费,我会打八折的……”   话声未落,却见艾里干咳一声,讪讪道:“这个,有些情况我想还是先说清楚比较好。刚才我才发现,在救萝纱时,我不小心丢了钱袋……”钱袋自然是早就丢了的,不过为了骗吃骗住,艾里当然要把事情都归咎到为了救萝纱所作的牺牲上了。   “……我还是去露宿街头好了。虽然我可能会因此生病,而无法参加比赛,辜负家乡父老乡亲的殷切期盼,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艾里脸上配合地摆出哀怨的表情,眼角却朝坐在自己身旁的萝纱瞟去,满意地看到萝纱的脸上露出同情与内疚的表情。   “你别说了,你就在这住下吧!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会让你露宿街头的!”萝纱到底年轻,自然不是艾里这老狐狸的对手,脱口说出这句艾里等待已久的话。   艾里一听到这句话,立时收起凄容,行若无事地问道:“好吧!那么我住那一间房啊?最好是朝南的啦。啊,对了,有没有上好的罗姆酒,再加上三斤煮到九成火候的牛肉就可以了,牛肉可别煮过了。否则就不好吃了。还有,快点准备热水给我好吗,我真的累坏了,要洗个澡。”   萝纱突然有种上了当的感觉。   爱琳娜叫来伙计佛瑞里给艾里办理登记手续,随后依然带著那抹美丽的笑容,俯身将自己的脸与萝纱的脸间的距离缩短至十公分的,居高临下地用她那温柔的声音问道:“请问翠雀的店主是谁啊?”   被太丑或太美的脸这么近距离地瞪著,都绝不是一件愉快的事。萝纱立刻被爱琳娜的魄力完全压倒,冷汗开始爬上她的脑门,她只能答道:“当然是您了……”没有发现自己不自觉地用上了敬语。   “那么被艾里所救的,又是谁呢?”   “是,是我。”更大滴的冷汗开始出现在萝纱的额头上。   “那么该由谁来承担艾里的住宿费,应该很清楚了?”   “由,由我啦……”除此之外,萝纱还敢说什么呢?   “很好。”对交涉结果感到满意的爱琳娜直起腰,向内房走回。走到门口时回头对萝纱一笑,说道:“那么艾里居住的期间,你的工钱便扣下了。不足的部分,考虑到你的经济状况,由你每天工作时间延长四小时来支付。现在,喝了厨房里的土豆汤便快点去干活吧!”随即不顾那满屋子被她临去的一笑迷晕的那票酒客们,径自进屋去了。   在一旁登记的艾里听到这番对话,不由对爱琳娜重新评价起来。看来这个爱琳娜的个性与她的外表颇有差距啊!她能罩得住这么大一间旅店,果然有她的道理。   办好登记手续后,艾里便扬长而去,留下萝纱边喝著土豆汤,边头痛著随后将要面对的工作地狱。自己是不是不知不觉间被两头老狐狸给鲸吞蚕食了呢?萝纱在心中暗暗怀疑。   好在随著夜晚的到来,一楼的酒廊中的客人越来越多,很快,萝纱就再也没有闲暇想这想那了。   翠雀虽然请了好几个伙计,但客人多时,萝纱还是忙得团团转。好容易等到酒店差不多客满,客人基本都已安顿好,不需要太多的招呼时,她才终于得了个空,在酒台边找了一个黑暗的角落坐了下来,休息片刻。而忙碌时还没什么感觉,这一松懈下来,萝纱才发现全身的骨架都快散开了。   象个老太婆般呻吟了一声,萝纱不计形象地伸展著懒腰。爱琳娜时常劝她的举止稍微象个淑女些,可是萝纱却认为自己又不是为别人而活,行为只要不妨碍到别人就行,何必刻意迎合别人的眼光呢?为了无关紧要的旁人的评论而束缚自己,这种事,萝纱是绝不会赞同的。再说,自己不过是翠雀的一个小 罢了,形象如何无关大局,又不象爱琳娜那样,可以说是翠雀的活招牌。爱琳娜见她屡劝不改,也只有随她去了。   萝纱向四周看看,才发现身边坐的正好是导致她受罪的元凶:艾里。眼见他还在事不关己般闲闲地喝著火麦酒,萝纱却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象征性地翻翻白眼,宣泄一下心中的不满。艾里却也没有什么愧疚的表情,只是笑笑。萝纱把头转开,没精力再搭理他。   一定下神来,正在台上表演的吟游诗人的歌声便幽幽传到萝纱的耳畔。   “……   生灵 在痛苦中呻吟   大地 在血海中浮沉   热风中传来了魔物的狂狺   被神所选的五位战士啊   将在史册上写下他们不朽的 传奇   ……“   原来是五英雄传奇啊,那个最不想听的故事……萝纱困倦地闭上了双眼,将头埋入双臂中,但歌声却不受控制地传入耳中。   既然挡不住,那便由得他吧。萝纱索性坐直了身子,就这样背对著诗人,静静听著。   艾里浅啜著杯中的烈酒,也在默默地听著诗人的吟唱。听著自己的故事在当面被人颂咏,这种感觉真是相当怪异。   二人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聆听。   酒馆中喧喧嚷嚷,根本没有几个人在看那个苍老的吟游诗人的表演。而诗人却似也并不在意,双目凝视著前方,拨弄著怀中的竖琴,用沉厚却略带沙哑的嗓子吟唱著歌谣。   “……   凭著对人间万物的 怜悯   修雅以生命为引   召来了天地间的 精灵   令它们在艾德瑞克的剑上 舞蹈   裂天一剑发出了惊天长鸣   ……“   “……   艾德瑞克的鲜血 流淌不停   但英雄的头颅 依然高昂   默颂著神之名   以剑导引世间所有的力量   化为划破天际的神之荣光   将万魔之王烙以神之封印   ……“   “……   阳光终于重现人境   天空终于撒下甘霖   所有人迎接著重临的和平?   而 修雅却永眠于冥神的黑色羽翼中   ……“   艾里一口喝干了杯中残酒,不打算再听下去。不实的故事,美化的英雄,或许这样的诗歌能令听众喝彩,但身为其中的主角,听起来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正要离座,身旁的萝纱忽然轻轻说了一句话,听上去象是在自言自语,却留住了艾里的脚步。   “凭著对人间万物的怜悯?也许对某个人来说,修雅就是全世界啊!难道修雅对世上的一切都没有留恋吗?她抛弃这一切选择死亡时,是怎样的心情呢?”   艾里不由愣住了。   凯曼王国的人们把修雅当作护国女神,每当他们谈论起封魔之战时,自然把修雅在危急时刻,为保护人界而牺牲视为理所当然。   修雅在自己的印象中,虽然不是神,但也是一个安静温柔,热爱著这个世界的一切生命的人。自己对修雅会牺牲自己的事,也并不觉得奇怪。   然而,我们并不是修雅,怎能知道在那个时刻她心中的真正感觉?虽然用生命换得了世界的和平,但却无法再用自己的眼睛看一眼这个自己最爱的世界,她的心中怎么能无憾?而那时她临去最后的一眼,象是哀伤,象是放心,又象是完成了一个夙愿后的轻松,仅仅是因为保护了人界,能令她有这样的眼神吗?如果不仅仅因为这个,那么,还有什么原因呢?而修雅竟能唤出最为神秘的魔王的真名,这又隐藏了什么秘密呢?   为人传唱的传奇的背后,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呢?   艾里摇摇头,甩开这些纷杂的思绪。这些疑问在自己的心头已经萦绕了近十年,自己早已决定不再去思索这些无法得到答案的问题了,没想到却被这初识不久的少女无心的一句话再次勾起了这些念头。   转头看了一眼萝纱,却见她靠著椅背,懒懒地坐在那,微眯著眸子象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在酒馆幽暗的光线的映照下,萝纱眼中的蓝紫色光泽更显闪亮,小小的脸上却不见了日间的开心,满是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重。   艾里心中不由一动。   这女孩似乎越相处越觉得奇特啊!   眼角忽然瞥到一个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闪著微光,艾里定睛一看,却是一块泪滴形的透明水晶,用根黑线系著挂在萝纱的颈子上。萝纱的服饰很朴素,全身上下只有这块水晶作为饰物,因而显得更加醒目。这块水晶无色透明,莹莹润润,当中却似裹著一团烟气一般,隐隐泛出乳白色。注视著这块水晶,艾里的心中竟莫名地平和下来。   象是感应到艾里的视线,萝纱也回过神来。见艾里在看著自己戴著的水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这是我去年在集市上看到的,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我一见却很喜欢,便买下了。”   “很特别……”艾里道,他似乎也能体会到她的感觉。   这时酒馆内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两人转头一看,原来那吟游诗人已经表演完了。待得安静下来时,两人都已忘了原先想说什么。   一楼的灯光幽暗,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更是黑暗。借著黑暗的掩饰,爱琳娜斜斜倚在楼上的廊柱上看著楼下,看似在照看著整个酒馆,她的眼光却停驻在酒台角落坐著的萝纱与艾里身上。   这个男人……虽然没有什么破绽,但总觉得并不象乍看上去的那么简单。萝纱和他在一起没问题吗?爱琳娜幽幽一叹。萝纱的身份给她带来太多麻烦了。也许这只是自己多心了吧。   此时已经有些晚了,楼下的艾里与萝纱又闲扯了几句,便回房休息了。   一夜无话,艾里重返拉寇迪的第一天便在平淡中过去了。 第三章 混乱   天庐大陆 千万里,并存著大大小小数十个国家。而凯曼王国便是位于天庐大陆中心位置的一个国家。论疆域,凯曼王国并不是最大的国家,而以国力来看,则无论是军事力量还是经济实力都是最强的。强大的实力以及特殊的地理位置,令凯曼王国的不少国人都抱有一种奇怪的优越感,认为凯曼王国是世界的中心,是天庐大陆上天生的霸主。   然而,牵制著凯曼称霸天庐的霸业的,也正是其地理位置。   凯曼王国西面是天庐大陆上面积最大的国家:塔斯克斯;而另一边,则是由十数个小国结成的“神圣同盟”。虽然塔斯克斯的国力不如凯曼王国,但胜在疆域广阔,凯曼王国如果入侵塔斯克斯,没等凯曼王国攻到塔斯克斯的都城巴博卡,那些小国为了不让自己成为下一个牺牲者,就会聚集盟军进攻凯曼王国,令凯曼王国陷入腹背受敌的尴尬境地。而凯曼王国东面的国家,虽然小,但数量众多,如果凯曼王国向东面发动进攻,在短时间内很难完全征服这些国家。届时,剩余的国家集合起来,展开反击,再加上在背后虎视耽耽的塔斯克斯,凯曼王国也会相当头痛。而凯曼王国作为天庐最强的国家,也不容塔斯克斯和“神圣同盟”轻侮,所以也成为了塔斯克斯和“神圣同盟”之间的天然屏障,使它们无法产生冲突。   天庐大陆上的三股主要势力,便保持著这种微妙的平衡,令各国的国民过上了几十年相对平稳安宁的日子。   凯曼王国的帝都拉寇迪经过这些年,愈发显得繁荣奢华,但正如有光必有影一般,拉寇迪也有著贫穷破败的另一面。而在拉寇迪颇有名气的翠雀旅店则既算不得奢华,也不见得破落,论外观,在拉寇迪中算是平平无奇,若没有帝都第一美女爱琳娜,是不可能夜夜客似云来的。   此时正是清晨,一夜灯红酒绿过后,翠雀显得宁静安逸。   此时还早,住客们都还没有下来吃早饭,偌大的厅堂中只有一个黑发少女在用餐。那黑发少女正是萝纱,却见她吃饭的神情十分有趣,每咬一口食物都会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似乎在潜心享受吃饭的乐趣一般。   艾里走下楼梯时,正看见她的这般神情,大感有趣。   萝纱听到楼梯发出声音,抬头一看,看见艾里,不禁有些意外。没有想到艾里看起来惫赖,居然这么早便起来了。   艾里也端了盘食物,坐到萝纱旁边,边吃边道:   “早!今天我想到天庐武道大赛报名处报名,你知道报名处怎么走吗?”   “出了翠雀往右直走,穿过一个十字路口,看到一个三岔路口时向左走,然后在下一个有一棵大树的路口右转,便会走到拉寇迪的最繁华的街道,沿著这条路向被北走,在经过第三条……”   “等等,怎么会翠雀离赛场这么远啊?”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比赛快开始了,翠雀还能有空房?”萝纱翻了个白眼。原来还以为能为爱琳娜姐姐多拉一个房客,没想到会碰上艾里这样的穷鬼,让自己陷入现在的悲惨境地。也许是真神对自己动机不纯的惩罚吧!而自己也实在不是赚钱的料……小姑娘不由有些沮丧。   “……我想,还是请你帮我带路比较好。”听到“有大树的路口”时,艾里的眼睛已经变成蚊香眼了。   “……”虽然误工费显然得由自己承担,萝纱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报恩的念头占了上风,便答允了下来。“……好吧。”   敲定了这件事,艾里放心地继续向食物进攻,却在转头的瞬间注意到少女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丝犹豫从少女的脸上一闪而逝。   二人很快吃完早餐,萝纱向在内房中的爱琳娜告了假,爱琳娜倒没有阻止,只是充分利用时机地让她“顺便”绕道去买回店里刚好用完的香料胡椒之类的调味品。萝纱答应了便要出门,才到门口,却听爱琳娜又吩咐道:“出去前先把大厅打扫一下吧。”   “好吧。”萝纱答应了,脸上却有些不耐烦,略想了一下,对艾里说道:“你先出去等一下,好吗?”   艾里突然想起了她一向夸张的工作方法,很合作地走出翠雀的大门,迅速退到安全范围之外。随后只见萝纱将畚箕放到墙角,不知施了个什么风系魔法,厅堂内立刻卷起了许多小旋风,从各处卷起碎屑纸片什么的,飞到畚箕的位置即消散无形,当下那些垃圾都纷纷落入畚箕中,居然颇为有效。   对施法效果感到满意的萝纱拍了拍手,安排小旋风继续打扫一会儿,随后转身出了门为艾里带路去了。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屋内旋风有越刮越大的趋势……   ※        ※        ※   “秋高气爽……啦啦……天气晴朗……”   不可否认,今天的天气是很好啦,灿烂的阳光下,平常的景色也显得充满生气,令人心情愉悦。然而或许正是因为某人的心情太好了,导致艾里现在的心情——   非常不爽!   萝纱这小姑娘看起来灵灵秀秀,说话声音也清脆悦耳,却乐感却差得离谱!偏偏她又没什么自觉,心情大好之下唱起歌来,便让走在她身边的艾里成了第一受害人,一路走来冷汗涔涔而下。不愿伤害小姑娘的自尊心的艾里又不能直接指出她歌声的恐怖,为了自保,他只得拼命找话题和萝纱说话,以令她暂停制造那可怕的噪音。走到现在,艾里已经连萝纱喜欢的小狗叫什么都了如指掌了。   在萝纱的歌声的再次压迫下,艾里仿佛听见了自己的神经在咯吱作响,急忙随口向灾难的源头问道:“萝纱你能掌握那么高深的魔法,为什么不去参加武道大赛魔异部的比赛呢?”   这次天庐武道大赛分为武技和魔异两个部门进行比赛。武技部门进行的是利用肢体或武器的格斗,而魔异部门进行的则是使用魔法、召唤术以及异能之类的特异能力的比赛。   萝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回答道:“这个……其实我虽然能用魔法,但只有在用来干活或者开玩笑时才使得出来,如果用来战斗,就不灵光了。”   “咦?为什么?”原先只是随口问问的艾里这才真正被挑起了好奇心。魔法不是应该象游泳一样,学会了就永远忘不掉吗?   “因为……”萝纱正欲回答,却顿了一顿,好象把话咽了回去。艾里正觉讶异间,萝纱又说道:“你应该知道,人类是通过操纵六系魔法精灵来使用魔法的吧?从小魔法精灵们总是围绕在我身边,当我开心时,她们便跃动起来,好象在为我高兴;我难过时,她们便温柔的包围著我,好象在安慰我。所以我早就把她们当作了朋友,无法让自己为了个人的需要而任意地驱使她们。”   停了一下,有些挫败地垂下头,又补充了一句:“其实,别说是与人争斗,就是平时在干活时使用魔法,她们也常常不买我的帐,让我越做越事情越多呢……”   “哦,是这样啊……”想到昨日初见萝纱时,她消灭野狼的战斗表现确实让人不敢恭维,艾里便接受了她的说法。   艾里没有受过正式的魔法训练,所以对萝纱的话听得似懂非懂,而如果此时有个对魔法较有研究的人听到这番话,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人们通过魔法精灵施展魔法时,虽然能感觉到魔法精灵,但象萝纱这样精确深刻地感应到魔法精灵的细微波动,甚至能与魔法精灵交流的情况却是闻所未闻。   这时少女停下了脚步,手向前一指,“那里就是报名处了。”   ※        ※        ※   仿佛在印证萝纱的话一般,此时的翠雀旅店——   “我怎么会蠢到竟然在没有旁人在场时叫萝纱在店里做事呢?早该想到又会有这种结果的……”无奈的叹息回荡一楼的厅堂之上。   看著被旋风卷起后乱七八糟地堆放在厅堂墙角的,曾经是桌椅的碎木片堆成的小山,爱琳娜小姐皱著柳眉,一边埋怨著自己,一边盘算著去哪里骗些对自己有不轨企图的廉价劳力来收拾残局。   ※        ※        ※   原以为天庐武道大会报名期限将尽,除了迷路的自己应该没有什么人会在这时才来报名的艾里,在看到报名处的人山人海时,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不用怀疑,就是这里啦!”萝纱随后的解释才打消了他的疑虑。   因为这次大赛是少有的面向全天庐大陆的赛事,所以引起了空前的关注。这份关注不仅来自喜欢观看比赛者,武技、魔法修习者,还来自赌徒。拉寇迪本就是天庐上数一数二的大城市,而作为凯曼王国的帝都,腰包鼓鼓而闲闲没事做的贵族极多,因而赌博之风盛行,赌徒的数量更是相当惊人。   这次比赛参赛者众多,天庐大陆地域广大,所以到现在仍陆续有人前来报名。而眼前报名者则不过占聚集在报名处的人的不到一成,其他的都是日日守侯在报名处,想获得有关参赛选手的最新情报的赌客。   “那么你自己进去报名,我得去买那些爱琳娜姐姐交代的东西了。等会儿我们就在这回合吧。”看看那人山,萝纱确定艾里报名的时间,足够自己买完东西吃顿午饭,再睡个午觉了。   约定好后,两人便分道扬镳了。   萝纱踏著轻快步伐离去后,艾里转头以一种死囚看著断头台的眼神望著自己与报名处间的层层叠叠的人群,被萝纱虐待了一上午的神经终于发出了崩断的声音。   ※        ※        ※   其实虽然报名处看起来人多,但当看上去或威武或诡秘的参赛者走向报名处时,旁边围观的赌徒都会带著敬畏而又有几分估量的神色,为他们让开一条路,所以这些报名者不需要费太大力气就可以到达报名处。   然而这种情况显然不适用于外型往好听说,是朴素,往难听说,是邋遢的毫无威势可言的流浪汉艾里。就算有几个人略微闪开,也是因为怕给艾里蹭脏了自己的衣服。   看著与报名处间密密麻麻的人头,艾里不由怀疑起自己这次来参赛是否是明智之举。虽然自己需要得到那块象征优胜的徽章,但是直接从王宫中偷的话,会不会比现在报名更方便一些呢?艾里在认真地考虑这个问题。   正头疼间,眼光从附近维持秩序的卫兵掠过,竟意外地看到了一个高大而熟悉的身影。艾里一惊,随即行若无事地背过了身去。   虽已十年不见,但这匆匆一瞥已经足以让艾里认出了那个人。那个十年前与自己并肩作战的战友,赢得了大家的敬重与信赖,皇家封魔团中实质上的队长——迪卡尔。冯!   十年前的冯已经四十多岁了,是队中最年长者,看起来成熟稳重,一张脸总是充满严肃,而现在那份成熟稳重如往,只是双鬓泛白,增添了几分沧桑感。看来封魔之役后,他也并没有怎么养尊处优啊!   见到十年前的伙伴无恙,心中不是没有波澜的。但艾里却没有上前叙旧的意思,反而收敛眼光,不敢向他多看,怕被他认出。   只因为,会牵扯出那段自己不愿再有任何联系的过往。不想回到那种奢华而无意义的生活,所以,与之有关的一切,都要一刀两断。   ※        ※        ※   自天庐各国的高手陆续来到拉寇迪以来,给现任皇家宫廷卫士长的迪卡尔。冯保卫帝都安全的工作增加了不少压力,所以他时常到大赛报名处等参赛者聚集处巡视。   几年前他从官高位尊的凯曼王国第一护国将军的职位上请辞,并主动要求就任这个任务多、责任重,而官位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的宫廷卫士长之职时,令朝野中许多人都无法理解。但冯自己却没有后悔。   在这个和平的时期,护国将军根本没什么为国效力的机会。虽然国人都认为以他救国五英雄的身份,对凯曼王国给予他的一生的荣华富贵是当之无愧的,但冯自己却不这么认为。他无法忍受自己食君俸禄,却无所事事,所以宁愿舍大将军之职,担任能为王室做些实际贡献的宫廷卫士长。   或许有人背地里说他这样是犯傻,但他并不在乎,他只想遵循自己“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信念。   今天照惯例来到报名处巡视的冯象往常一样,一边与卫兵们闲谈,一边审视报名处前聚集的人群。突然,他突兀地停下了谈话,视线被一个熟悉的背影牢牢吸住。   虽然衣著破旧不堪,头发长而凌乱,但那背影,与一个被人们念念不忘,但早已消失无踪的英雄太象了!   没有理会与他交谈的卫兵的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冯分开人群,直直地向那个人走去。   看来还是被认出来了……听见冯正走向自己,艾里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惊慌犹疑,随即苦笑了一下,终于释然。既然决定来参加比赛,就已经预见到迟早会发生这种情况。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该来的就让它来吧。实在没办法的话,大不了就再落跑一次喽!心念一定,艾里便恢复了从容淡定的神态。   这时冯的手也落到了他的肩上。“朋友……”   艾里转头面对冯,而冯的话声在看到他的面孔时停滞。   不,不是他。   记忆中,艾德瑞克是个不苟言笑的少年,眼光象柄出鞘的利剑,满含著坚定的意志,虽然眼前的这张脸被乱发和胡茬子埋没,但这双眼睛温和而带著懒洋洋的意味。不,这不是艾德瑞克。   冯失望地松开手。“对不起,认错人了。”低声道歉后,便掉头离开,在心中对自己刚才的激动觉得好笑。已成为传奇中的英雄的艾德瑞克又怎么可能会愿意站在赛场上让人指指点点呢?   ※        ※        ※   在艾里还在人群中苦苦挣扎时,萝纱抱著一大包采购回来的调味品,向与艾里约定的地点走去。这时,路旁的围著的一大群人引起了她的注意。左右时间还早,小姑娘便挤入人群中凑热闹。   “放,放开我!”   “别害羞嘛!少爷我有的是钱!你跟了我去,保证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不要!救命啊!”   人群中赫然是以一个贵族打扮的青年为首的七八个恶少,在拉拉扯扯地“邀请”一个美貌的贫穷女子上哪里去。但看来那女子无意消受他们的“好意”,拼命挣扎。虽然围观者的脸上都忿忿不平,但在恶少嚣张的气焰下,都不敢出来阻止。   尽管是老土的调戏民女的戏码,但已经足以掀起萝纱的义愤了,袖子一捋便想冲上前理论,却没想过靠她打架时特别不灵光的魔法,有何本事管这闲事?   “慢著!”从人群外传来一声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声音,让萝纱煞住了脚步。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条威猛高大的大汉分开人群走了进来,五官刚毅,肤色黝黑,一头银白色头发与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显得整个人充满阳刚之气。站在人群中,仿佛鹤立鸡群一般。人们被他的威势所慑,自然而然地为他让出一条路。   已有眼尖者认出了大汉的身份,低声向旁边的人介绍道:“这是塔斯克斯的第一门派天行门的首领耐特。尤达。伊特博,塔斯克斯数一数二的强者啊!”“咦?你怎么知道呢?”听的人讶道。   原先那人露出个“你很老土耶”的神色,解释道:“你是新来的吧?听说天行门在塔斯克斯国拥有足以影响朝政的势力啊!这一次他来参加天庐武道大赛,刚到拉寇迪那天,连王公贵族都去迎接他,在拉寇迪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啊!”   在一旁听得清楚的萝纱,看向那个大汉的眼神中立时闪烁著崇拜的小星星,对这位英雄的出场充满了期待。有这样一个大有来头的人物出马干预,那群恶少应该不能再嚣张了吧?在场对恶少的行径敢怒而不敢言的围观者都这么断定。   “姑娘你别挣扎了,这位可是有头有脸的斯派克公爵的公子啊!我保证,你跟了他就不会再受穷了!”走到恶少与女子之间,在满场静静的期待中,耐特。尤达。伊特博朗声说出内容与声音中的威严完全不符的话,明明白白传入所有人的耳中。   乒!砰!四周传来一片跌倒声与眼镜碎裂声。   耐特面不改色地接著向那贵族子弟道:“阁下请放心,既然你喜欢这位姑娘,又正好让我碰上这件事,我一定会代为向令尊提出你们的亲事。冲著我的薄面,想必他也不会反对。”   这话一出,不仅被调戏的姑娘呆住了,那个贵族子弟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好。这些人调戏民女,一向只是玩玩就算,哪会真的想与那些女子结婚?但若说并不想与那女子成亲,到底是做贼心虚,又害怕会触怒这位大有来头的人物。且不说耐特的政治影响力,就是他的一身功夫,也能让自己死得不明不白!   场面一时陷入了尴尬。在场的人都在静待著事态的发展,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人群中的一个小姑娘的怒气值已经飙升到了顶点!   哪有这个样子的强者啊?!这不是把那个姑娘往火坑里推吗?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对耐特的指望变成了绝望后,萝纱决定自己来搞定这件事!   人群中突然发出一声巨响,爆出一蓬巨大的水雾,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水雾沾到措不及防的人们的眼睛中,顿时导致了一阵夹杂著麻辣的刺痛,让人涕泪交流!   一时间满场俱是一片呼爹喊娘与痛哭流涕之声,侥幸没有被雾水钻入眼睛的,也不敢睁眼。不能肯定这是什么毒雾,还有不少人到处乱摸解毒丸。   一片混乱中,始作俑者——萝纱早早就闭上了眼睛,认准了那女子的方位冲了过去,拖起了她的手冲出人群。“对不起啊,我知道浪费是很不好的行为啦,但是这是为了救人啊!真神在上,您老人家就原谅萝纱吧!爱琳娜姐姐,我,我以后再补买给你吧!”利用水魔法,混合著买来的胡椒等调味品制造出“毒雾”,导致了这场混乱的萝纱一边为浪费掉的调味品哀悼,一边头也不敢回地一路狂奔。   直到奔出五条大街,再躲进一个黑暗的小巷中,萝纱才略略有些安全感,回身安慰被她拖来的女子。   “这是怎么回事?!”尖叫随即从小巷中传出。   不过这并不是那女子发出的,而是来自那个见义勇为的小姑娘萝纱。   却见被她拯救出来的,并不是她所以为的弱质女子,而是一个彪形大汉!此时这名男子正饶有兴味地打量这萝纱。黝黑的肤色,银白的短发,凶恶的面目(在萝纱看来),好死不死地,正是那个恶劣的强者耐特。尤达。伊特博! 第四章 过气英雄vs顶级强者   “……”踢飞一块路边的小石子。   “……”蹲下身欺负了一会儿在身边徘徊的小黄狗。   “……”捂着脸上被狗狗抓伤的地方蹲在地上划了半天圈圈。   “……”忍受了路人投来的看傻瓜般的眼神不知道多久。   艾里终于忍无可忍了!   “萝纱那丫头叫我在这里和她会合,该不会她自己反而迷路了吧?!已经在这里等了好久了,除了被人当乞丐施舍的几枚铜币外,我什么也没有等到!”   “都是她让我在路口傻等那么久,才会受到这种侮辱!”尽管当时考虑到赤贫的经济状况,艾里面不改色地收下了铜币,但还是比较正常地把被误认为乞丐当作一种侮辱。只是他把责任都归咎到萝纱的身上,完全没有反省到其中大半的原因,是因为他褴褛的衣裳和不修边幅的外貌。   抱怨之外,艾里的心中隐隐又有些不安。随着时间的推移,这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会不会是萝纱……”艾里一向没什么正经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凝重之色,担心之情溢于言表。“……不想付我的住宿费,看准我找不着回去的路,故意把我丢在这里吧?”   陷入假想中的食宿危机的艾里,当机立断地决定不能再这么消极等待下去了。   事关生死存亡,艾里卯足全力,一改平时懒洋洋的神色,聚精会神地快速奔走。功聚双耳,附近几条街的声响登时都收录耳中,他便从这些声音中分辨着蛛丝马迹,开始四处寻找自己的衣食父母萝纱。   ※        ※        ※   最初的错愕导致的沉默很快便被回过神来的萝纱打破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耐特露出一脸无辜,“我也不大清楚呢,好象在刚才的混乱中有人一把拖住我的手,拉着我一路狂奔就到了这儿了。”被耐特的话提醒,萝纱猛然发现自己还紧紧握着耐特的大手,顿时羞红了脸,赶紧一把甩开耐特的手,却用力过大,很不淑女地一屁股跌坐在地。   从坐在地上的萝纱的角度看来,耐特的身影显得愈发高大,因为逆着光,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阴影,将萝纱笼罩在其中。   等等!这是什么气氛啊?黑暗偏僻的陋巷,凶神恶煞的坏蛋,柔弱无助的少女……(以上纯属萝纱的想象。)   萝纱一向有些粗枝大叶的脑中拉起了警报,眼神变得充满戒备。   被萝纱突然地甩开手的耐特有些惊讶:“你怎么象个姑娘般扭扭捏捏的?”   什么啊?萝纱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身上,发现自己今天为了方便走路,刚好穿了一套相当中性化的长衣长裤,而自己的身材本就不是娇俏玲珑型的,大概因此被耐特误认了。   其实萝纱长得亦是很美,但却是偏向于中性的一种美丽。虽然她年已十八,但似乎发育得比一般的女孩晚了许多,身形只似个十四岁的少女。此时她穿着较宽大的衣服,身材更显平板。而这两年呆在超级美女爱琳娜身边,或许潜意识里自知绝对不可能如爱琳娜般柔媚,索性就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英气越来越明显。(说白了,就是越来越粗枝大叶了。)所以,此时的萝纱,看上去更象个美少年。   “虽然她原来自己真的这么没有女性魅力啊!”萝纱心道。虽然早就意识到了这点,但萝纱还是有些受到打击。“不过幸好如此,不然……”考虑到目前的情势,似乎还是让那个恶人耐特继续误认自己为男生比较安全些,所以萝纱并没有出声纠正耐特。   人身安全有保障后,一股怒火就烧上了萝纱的心头。   “你这个人怎么能这样呢?怎能硬把刚才的那姑娘与那个坏蛋凑在一起?!别提那个混蛋的人品如何,那姑娘也许也另有恋人啊!”萝纱皱起双眉,仰着头开始义正严辞地训斥起耐特来。   听起来是很气势汹汹啦,但问题就出在那个“仰着头”上。耐特的相貌威严,个子又高,矮了他一截的萝纱对他吼起来实在没什么气势,反倒比较象一头小猫在懒洋洋的老虎面前挥舞着爪子。虽然如此,但萝纱从刚才在人群里目睹耐特的言行起,便积蓄了满肚子对他的不满,现在一看到他,忍不住便一股脑儿地发泄了出来。   “我这是为那姑娘好啊。”无视萝纱语气的不善,耐特并没有动怒,轻笑着回答。   “这算什么?!有钱就了不起吗?!”萝纱被耐特无动于衷地态度愈发激怒了,没有注意到耐特笑意下深深埋藏着的一丝苦涩。 (云霄阁 ttp:///index.p p)   “到底是是天真的小孩……”浓浓的苦涩终于从耐特低沉的声音中透了出来。   “爱情不过是种虚幻的错觉。有钱是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是只要有钱就能让大多数的贫穷女子得到她梦想的一切,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平稳富足的生活才是她最需要的,区区的所谓爱情,又算得了什么呢?”耐特悠悠说出与他雄伟外貌不符的话语,眼神也变得悠远飘忽,仿佛想起了一段久远而伤痛的回忆。   这一次萝纱终于发现了他神色的异常,不由噤了声。“难道是因为这个人曾爱过的女子迫于生活,选择了嫁入豪门而离开了他,所以才令他认为所有贫穷女子只有嫁给有钱人才能幸福?那么刚才他撮合那女子和恶少也是出于善意的了?”想到这里,虽然还是对他的观点无法苟同,但萝纱对耐特的同情之意不由大增,看他也并不觉得那么可怕了。   “女人不能信任的……”   “……耐特……”萝纱大着胆子走上前一步,试着想安慰一下这个忧伤的男人,但他的下一句话又把她吓得跌回了地上。   “……所以我现在比较喜欢男人。”   “?”以疑惑的眼神盯着耐特,萝纱在判断着这句话的可信度。而看了耐特认真严肃的脸庞片刻后,这个问号迅速被拉直成了惊叹号!随即想到自己目前正被这个有……呃,某种倾向的男人当作了男性,萝纱全身的汗毛迅速立正。   “怎么会这样?还以为被他当成男孩会比较安全一些……”现在萝纱已经无暇同情耐特“为情所伤而走向不归路”的悲伤经历,转而对自己的人身安全大为担忧起来,赶紧向后移开了一些距离。   “难怪刚才他的眼光怪怪的,看来真的是……”想到刚刚发现拉错人时,耐特打量自己时饶有“兴”味的眼光,萝纱的头皮不由又是一阵发麻,向后又退缩了几步,心中大是后悔:“刚才为什么怕被人抓住,自己跑到这个人迹罕至的小巷,现在自食其果,就算呼天抢地也不会有人听得见了!”   “……特别是象你这样又漂亮又可爱的小男孩!”耐特索性蹲下身,邪笑着边说边凑近萝纱,轻易抹杀了萝纱拉开距离的努力。   此时二人大眼瞪着小眼地面面相觑,两张面孔距离不足一个巴掌宽。萝纱的恐惧被迅速推至顶点,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虽然想用魔法保护自己,但身上的魔力狂乱的流转,就是不听使唤。   “怎么又是这样?!我可不想当杀人犯啊!”萝纱暗暗叫苦,冷汗流得更加厉害了。每当情况紧急时,她一紧张,便更加控制不了魔法,要么就发不出魔法,要么就象昨天被野狼攻击时那样发出破坏性远远超过需要的魔法……而不管是那种情况,其结果——   她都会倒大霉!   且不管当事人的感受如何,单从美学角度而言,萝纱与耐特“脉脉凝视”的画面还是很有看头的。萝纱固然是个小美人,而耐特五官粗旷,也相当有男性魅力。这样两张脸凑在一起,扣除掉女主角的满头冷汗,还是很能让人产生诗情画意的联想的。   可惜一个冷冷的男声大煞风景地插了进来。   “这位兄台有什么倾向,本来不关我事,但是如果放着不管,恐怕我又得受池鱼之殃了。”   “是艾里吗?”萝纱如遇大赦,惊喜交加地向巷口看去,正是那个害她陷入工作地狱的流浪汉艾里!而此时在她眼中,却仿佛变成带着光环的天使……   不过从萝纱以外的人的角度来看,艾里脸上挂的依然是那副有些欠扁的惫赖笑容,松松垮垮地站在巷口,没有什么特出之处。勉强可以说是特别的地方,就是那副穷困潦倒的流浪汉模样倒是与这陋巷的背景十分相融吧。   但原先正嬉皮笑脸地逗弄着萝纱的耐特,在听到艾里的话声的一瞬间,神情立刻变得冷凝。他眯起眼睛,缓缓站起身看向话声传来的方向。在看到艾里的刹那,黄玉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变得深不可测。   及至站直身面对艾里,耐特虽然又挂上了轻松的笑容,但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强烈的霸气,气势迥异于刚才逗弄着萝纱的那个男人。仿佛……仿佛是一头终于发现了寻觅已久的猎物的雄狮!   “我是耐特。尤达。伊特博。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叫我艾里吧。”无视耐特散发出的气势,艾里只是淡淡地回应。   区区两句寻常的对话,却似乎充斥着不寻常的紧张气氛。   虽然不清楚事情的始末,但十年间浪迹天涯,见闻广博的艾里,已经知道眼前叫耐特的男人就是权倾天庐第二大势力——塔斯克斯帝国的天行门的门主。而就算这男人是凯曼的皇帝,艾里也不会被其威势压倒,只是对方似乎已经发现了自己决非一般流浪汉,这一点才是让他伤脑筋的地方。不想和他多作纠缠,艾里只是平淡的回答,便欲离去。   说话间,萝纱已经爬起身,躲到艾里的身后,但对于突然弥漫于耐特与艾里之间的奇怪气氛莫名其妙。“难道耐特对艾里也……?”以萝纱的思维,只能作出这种推测。压抑下良心的小小不安,萝纱还是暗暗庆幸耐特转移了目标。   艾里不再多说,带着还搞不清状况的萝纱扬长而去。黑暗的长巷中,仅余耐特一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爽朗的长笑声再度打破了巷中刚刚恢复的沉寂,“捉弄小女孩还真是有趣的事啊!”   虽然一开始确实是弄错了性别,但以耐特的阅历又怎么可能一直误会下去?至于耐特是否真有萝纱所以为的那段伤痛的过往,还是那也只是玩笑的一部分,这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笑声略止,耐特的脸上重新浮现出充满自信的笑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竟能不让我察觉气息地走进我十丈之内,修为不简单啊!而在闹市中,要听到这条深巷中的微弱话声,天听术的造诣也相当惊人。这个叫艾里的男人……应该够格成为我的对手吧!”   “无聊了这么长时间,终于有能引起我兴趣的人物出现了!期待着在天庐武道大赛中和他碰面。这次到拉寇迪参赛,看来还真是来对了!”留下这句话的余音在巷中回荡,耐特大步走向了小巷外阳光灿烂的那片天地。   ※        ※        ※   自各国参赛者大批进入拉寇迪后,翠雀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兴旺,爱琳娜自是赚得眉花眼笑。   今天下午翠雀旅店的生意似乎依然不错,艾里与萝纱报完了名走回旅馆,离旅店还远着,就听见酒客的喧哗声。一进门果然是宾客盈门,但有一个男子却只是笔直地站在店门附近,象是在等人。这个人的穿着朴素而端正,似乎是制服,站在出来寻欢的打扮得随意的客人间,显得愈发的不协调,一下子便引起了艾里和萝纱的注意。   没想到艾里与萝纱刚找了个位子坐下,还没来得及喝上口水,那名男子便迎上前来,递出一张帖子,行动间干脆利落,可见平时训练有素。   “敝上天行门门主,耐特。尤达。伊特博向艾里先生问候!”   酒馆中人声纷杂,这句话也并不大声,但还是引起周围一片惊异的低呼声。现在赛期将至,酒馆中有不少酒客是闲闲没事的参赛者,对耐特的威势相当清楚。此时见堂堂天行门门主竟然这么郑重地向一个看上去落魄潦倒、平平无奇的流浪汉奉上拜帖,自是一片哗然。   艾里不动声色地接过拜帖,心下也是颇感诧异。倒不是为了耐特对自己的重视,而是惊异于耐特竟能在自己回程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出自己的落脚处,并赶在前头准备好人。看来天行门虽然不在自己的地头上,其势力还是相当可观啊!打开拜帖一看,见上面写着这么几行字:   今日得瞻君之风采,深为折服,诚邀兄台共赴天庐武道大赛之盛会。报名之事勿虑,已经安排妥当。盼在赛上再与君重会。   耐特。尤达。伊特博 参上   合上拜帖,艾里有些头痛。看来这个耐特是咬定自己了啊!   “哎,早知道有人给我跑腿,今天就不用为报名挤得去了一层皮了。”嘴里说着无意义的废话,艾里却开始担心将来在拉寇迪里的日子,是否还能顺利地继续当一名不起眼的流浪汉。被耐特这种众所瞩目的人物盯上,恐怕自己想不引人注意也难了!   萝纱在他身旁探头探脑,看见了拜帖上的字,愈发肯定艾里成了那个“变态狂恶人”耐特(被耐特一吓后,萝纱已经自动将耐特“恶人”的头衔升级了)的第一目标,看艾里的眼光顿时充满了同情。   此时有几个喝得八成醉的身材魁梧、作武者打扮的酒客神色愤愤的围拢过来,显然是因为不忿凭这样一个毫不出奇的流浪汉,竟然能得到天行门门主的重视。不管怎么看,自己都该比这个流浪汉强一百倍吧?!   虽然这本不关他们什么事,但心胸狭窄的人看到不如自己的人获得荣光,总是容易产生一种自己受到了侮辱的愚蠢想法。这几个家伙正是越想越恼火,再加上酒意上涌,就顾不了那么多了,一定得伸量伸量这流浪汉的深浅!发热的头脑却不及深思,连天行门门主都要郑重对待的人,凭自己的本事,伸量得起吗?!恐怕不但测不出深浅,连自己都要栽进去!   “小子,你很行嘛!”   “看不出来啊!难道是‘真人不露相’?!”   “咦?现在的‘真人’难道都变成这付邋遢模样?改天我也扮个‘真人’做做?”   这几个人挤眉弄眼地一唱一和,尽是冲着艾里来的。艾里还没有什么表示,在一旁的萝纱已经听得柳眉倒竖,义愤填膺了。这不是摆明了看艾里好欺负吗?   然而义愤归义愤,萝纱还是有分寸的。艾里本人都还没表态,自己也不好出头。再说,自艾里表示要参加天庐武道大赛后,她对艾里究竟有多大本事一直很好奇。这次有人欺上了门,想必能让艾里显示他的真本事,她也乐得作壁上观。于是萝纱便瞪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些挑衅者,等着看艾里会怎样对付他们。   等啊等。   等啊等……   等……怎么还没动静呢?   当等得不耐烦的萝纱把视线移回艾里的身上,却见他正在闲闲不关己事般翘起双腿,喝着罗姆酒,神色自若得仿佛刚才根本没有发生任何事时,她的眼珠都快掉下来了。那几个挑衅的家伙眯着醉眼,也搞不清楚状况,难道刚才说的话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艾里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下轻轻咽下口中的酒,悠悠叹了一声:“真是好酒啊!”   “好你个头啦!”萝纱忍不住一个爆栗敲在艾里头上,打掉他悠然自得的神情。   “喂,这是你工作的酒馆里的酒呢!难道有掺水不成?!”   “不是这个问题吧?”不顾艾里的打岔,萝纱一把将他拖到一边,问道:“这些人在侮辱你呢!你怎么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好象记得哪个贤者说过‘笑对人生的惊涛骇浪’这类的话,我只是在身体力行吧。对于这种无理取闹,如果我保持着平静的心态就能令这场风波消弭于无形,自然是最好的,而如果实在躲不过……我这种态度看起来,也显得很超然吧?”   虽然这番话说得是头头是道,但配合着艾里鬼鬼祟祟地瞄着那几个醉鬼,生怕被他们听到又激怒他们的肢体语言,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其实是在害怕吧?”虽然这么想,但萝纱还是很顾及艾里面子的,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可是萝纱面上终究无法摆出类似崇敬、钦佩这一类的表情,艾里也只有装做没看见。   这次回到生于斯,长于斯的拉寇迪,不想被人认出的自己只有尽可能的低调行事,更何况,这十年来,他早已认识到这种无意义的争胜斗狠是多么愚蠢的事情,现在怎么可能为了几个不入流的家伙出手?   此时被两人晾在一边的那几个挑衅者觉得有些没趣,又不甘心就这么偃旗息鼓,正想开口在说些什么,却听得一个悦耳的女声说道:“咦?这儿怎么这么热闹啊?大家要不要再添点酒呢?”声音婉转低柔,听在耳中说不出的舒服。   众人循声望去,见一红发佳人提着酒壶款款走来,丽色无双,柔媚入骨,一身轻柔熨贴的长裙不失端庄而又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她浓纤合度的身段。正是翠雀的老板爱琳娜。   原来这里的小小骚动已经惊动了总呆在内房中的爱琳娜,她便过来查看情况。那几个酒客何曾见过这等美女,登时连眼都看直了。或许真是喝酒喝得脑筋短路,把她当成了陪酒女,或许是倚仗着自己的武力,被爱琳娜美色迷倒的这些家伙立时把艾里抛在了脑后,转而神色猥亵地向爱琳娜围了过去, 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说着不三不四的话。   “真是个美人啊!过来陪陪我吧?保证不会让你失望的!”   “呆在这种店里,美人你不觉得委屈吗?不如跟了我,保证你快乐胜神仙!”   爱琳娜闻言略微一怔,看着这些人向自己围上来,却也没有退缩。被这种人盯上,自己手无缚鸡之力,退缩也没有用。只是自己就是为了避免这种麻烦,才整天都呆在内房里,想不到今天才一露面,果然就出事了。   一旁的老顾客见这些人孔武有力,均是敢怒而不敢言。   萝纱一见这情形,可着了急,爱琳娜姐姐文文弱弱,怎么对付得了这些坏人?!而自己的魔法又不大管用,那包胡椒粉又用光了,也无法故技重施。要是……要是那个人在就好了……   正不知如何是好,看到正在眼前的艾里,想起他好歹也是个剑士,只好把一丝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艾里,你不是剑士吗?快去帮帮爱琳娜姐姐吧?”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笑对人生的惊涛骇浪’,在任何情况都保持着平常心……”艾里却仍只是气定神闲地搬出那套人生哲理来应对,险些把萝纱的肺给气炸!   “笑对别人的困难?那是幸灾乐祸吧?!算了,我再不指望你了!”   小姑娘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虽然艾里的表现实在没什么英雄气概可言,但萝纱记得的,总是昨天艾里在危急关头不顾危险救了她一命时的英勇,对艾里她还是抱着敬佩感激之心。然而此刻爱琳娜姐姐处于危难之间,艾里竟然是这种不管己事的态度,毫无锄强济困,保护女性的骑士风度,令萝纱对艾里大为齿冷。   “既然你不敢出头,我,我自己去!”对那几个体形魁梧的醉汉怕还是怕的,但她绝对无法坐视爱琳娜受辱!不理那个没骨气的艾里,萝纱勉强控制着正在打抖的小腿肚,转身向那几个醉汉走去。   还没迈出一步,已被人拎着衣领提了回来。还来不及惊呼,小嘴已被一张大手掩上,听得艾里清朗的声音在耳边低语道:“凭你那乱七八糟的魔法,你是想自己被打扁,还是想毁掉翠雀呢?”被男人这样碰触,萝纱腾地一下红透了小脸。   听出艾里的话还是为自己着想的,萝纱略微转头,以一种讶异而带着希望的眼光看着艾里。艾里有些窘迫,随即补上一句:“我也没说我要出手啊。之所以阻拦你,只是因为如果你被打扁,就没人为我出住宿费了,而翠雀如果被毁掉,我也没有地方可住,两种结果对我都是灾难!”   希望再一次变成了失望,萝纱开始愤怒的扭动身体,想挣开艾里的箝制,但艾里毫不费力就压制住了她的反抗。拼命挣扎的萝纱没有留意到艾里脸上估量的神情。   “在这龙蛇混杂的拉寇迪,爱琳娜能让翠雀安然无事的开到现在,想必应该有她的生存之道,应该不用我来插手。只是她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呢?真有些好奇啊……” 第五章 翠雀女儿心   那些醉汉向爱琳娜围了上去,爱琳娜却只是那么静静站著,并没有什么惊惶之色,在醉汉粗鄙的形容对比下,更显得娇弱不胜,丰姿楚楚。   “还真是没创意的对白啊!”没有把心中的不屑说出口,她只是向其中一人看了一眼。那一眼似是著恼,又似含著伤心、失望、哀怨……流转著千言万语的明眸,为她的丽色增添了无尽的神韵,美好地令人不忍心破坏这一幕。   那几个醉汉眼前均是一亮,怔怔放缓了脚步,心中都有种感觉,仿佛这女子便是自己心中梦想的女性,竟不愿有所冒渎。因为酒精而迟钝的头脑中开始胡乱猜测:她刚才那一眼,是看著我吗?她为什么这样看我?是我的行为让她失望了?那么她原本一定是喜欢我的吧?   几人都停下了脚步,并打算阻止自己的同伴,不让他们破坏自己在佳人心中的形象。而在发现同伴不约而同地停下时,倒是吃了一惊。   眼见情势平缓下来,萝纱终于舒了口长气。   这时,一个戴著眼镜的男子走进店门,见到这边的情形,快步赶了过来,挡在爱琳娜和醉汉之间,呵斥道:“你们做什么?!”   那男子斯斯文文,白白净净,架著副眼镜,便似个文弱书生,但只是这一喝,一站,竟有著一股不可轻侮的气势!艾里颇为惊讶,不由多打量了他几眼,这文弱男子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相貌端正而略显严肃,架著一副眼镜,似乎是个严谨刻板的人。而一细看,那副眼镜却无法完全掩饰住那双碧眼中智慧的光彩,神色间有著他这个年纪的人少有的沉静和坚定。   “似乎是个惯于发号施令的人啊!应该相当有来头吧。”艾里下了判断,然而令他有些迷惑的是,虽未见过这个青年,但他的眉目竟也似曾相识。“萝纱也是……这个人也是……怎么最近老是觉得人面善啊?”   “难道年纪大了,记忆力开始退化了?”得出了可怕的结论,艾里连忙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一些原本敢怒而不敢言的酒客见到这年轻人,纷纷道:“原来是诤君大人……”“大人可算来了!”“这下好了……”言辞间似乎那青年一到,便不用担心了。   那几个酒鬼原还要继续撒野,听得“诤君”这个词,再定睛一看,认出了眼前的年轻人,顿时一惊,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我们没怎么……”嗫嚅了几句,便讪讪地走了。   “原来如此,翠雀能安然无恙,除了爱琳娜的手腕外,这个人也算重要原因吧。”旁观了整个事件,艾里终于弄明白了。   不管寻衅者多么强横,还是有些人是得罪不起的。凯曼王国的诤君正是这样的一种人。艾里在拉寇迪多年,对“诤君”的由来自是耳熟能详。   莱安特鲁王初建凯曼王国时,为了不让自己变成一个刚愎自用的庸王,便赐自己最信任敬重的属下兼朋友卡诺普封号为“诤君”。这既是封号,也是官职,即是劝戒君王,作为君王镜子的人。莱安特鲁王有所疏失时,诤君。卡诺普便加以指出,莱安特鲁王也能幡然醒悟,而且并不因此对他有所不快,君臣二人互敬互信,推心置腹,在当时传为一段佳话。在卡诺普之后,“诤君”的封号便继续沿袭下来,每代挑选出族中同时兼具品德和智慧的男子继承。   但是莱安特鲁王没有想到,他和卡诺普虽能互敬互信,他的继承者却不见得能和后代的诤君建立这种可贵的关系。而且他自己想作一个贤明的王,继承者却不见得。好不容易当上了王,自然是想怎样就怎样,又有几个君王喜欢老有个人在身边唠叨?!君王掌握著大权,想怎样便怎样,虽因为祖训,没有废掉诤君一职,但历经几代下来,诤君的职权则变成了维护国家法令,对国家地方各级的违法行为都有权过问查办。   虽然诤君的职权相当大,可当初设此职位的原意尽丧。但因为每代的继承者都是挑选出来的佼佼者,诤君一族倒是日益兴盛。时至今日,凯曼王国的贵族世家多数糜烂不振,而诤君一族却是人才济济,历代的诤君都是朝中的真正的栋梁之材。   话扯远了,就此打住。总之,那些武人虽然横霸,但拉寇迪是一国之都,有些人是绝对惹不起的,而诤君绝对是其中的一个!在诤君面前行为不轨,等于是和自己过不去,所以进入拉寇迪后,这些人都会先打探清楚那些惹不起的人的情况。此时那些醉汉一认出那年轻人是这代的诤君,自然老老实实的了。   风波已经平息,艾里便放开了萝纱。“杰伊哥哥……你来了!真是太好了!”小姑娘立时开心地喊著跑向那青年,临走不忘大力踢了艾里一脚。   那个叫杰伊的青年一边宠溺地摸著萝纱的头,一边向爱琳娜问道:“你没事吧?”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但是爱琳娜似乎并不领他的情,时常带笑的脸反而冷了下来。“本来就已经没事了,何必你来多事?”言罢,便自顾走开了。   杰伊神色间有些失落,随即便打起精神和萝纱聊起天来。   揉著被踢痛的脚,艾里在一旁还是看得清清楚楚。“看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爱琳娜外柔内刚,这样一个自尊自立的女子,受人荫庇恐怕反而是她无法忍受的事……那个叫杰伊的,看来追她会追得很辛苦了……说起来,他继承诤君的名号应该是这几年间的事吧?这么年轻就能成为诤君的一族之长,想必是个厉害角色吧。”   “而看他和萝纱好象很熟的样子……一个在旅店打工的小姑娘竟会和位高权重的诤君有交情,倒真是有些奇怪……”   ※        ※        ※   店里还住著好些参赛者,虽然其中不少行事横霸,但知道翠雀旅店有凯曼的诤君关照,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再没有人敢闹事。   随著赛期的接近,其中多数参赛者都变得日益紧张起来,就算一些看来沉著自信的人,参加武技部门的,每日都外出寻觅静地勤练不辍,而参加魔异部门的,则终日闭门冥想。只有艾里毫无紧张感地游游荡荡,整日找萝纱扯皮或者在拉寇迪闲逛。   这几日里,闲著没事的艾里向萝纱问起杰伊的事,萝纱只是说小时侯与杰伊曾在一个学院读书,结成了忘年之交,到爱琳娜姐姐的旅店工作后,他还经常来看自己。艾里本想问得详细些,但想起萝纱一直是住在翠雀旅店中,似乎父母都不在了,害怕提起往事会触痛她,便不再多问。   而这几天里,艾里也彻底见识了萝纱“不凡”的魔法天分。   某日店里闹老鼠,她在追打老鼠时用上了乘风术(一种加速魔法),却控制不住而在店中一路狂飙,弄得店里地覆天翻,人人自危;厨房中的水用光了,叫她去打水,她便使出漩涡术,倒是一下子就弄来了好多水,可惜那木桶哪里受得了?!店里顿时泛滥成灾!此类乌龙事,短短几天中,萝纱不知做了多少回了。   不过爱琳娜似乎早已习惯那些灾难场面,充分表现出临危不乱、指挥若定的领导才能。店里地覆天翻,她便指挥手下的伙计整理物品,顺便将店堂重新布置;泛滥成灾时,正好叫大家洗地板大扫除,将萝纱的烂摊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   艾里每日便看著翠雀中热闹滚滚,风起云涌,日子过得好不逍遥自在。只是萝纱的魔法虽然“笑”果十足,但在临敌方面却太过危险(对敌我双方都是如此),这一点令艾里很不放心。   ※        ※        ※   “萝纱,萝……”在翠雀的天台上找到了萝纱的艾里,在看到她的神情时,停下了口中的呼唤。   那个给翠雀带来不少活力和生气(至少让伙计每天活动量大增,“生气”勃勃)的萝纱,正静静坐在天台上,脸上流露出落寞伤感的神色,完全不似平时的开朗活泼,小脸竟显得成熟多了。   “看来萝纱的过去,也有著一段故事吧?”认识萝纱的这几天来,艾里已经好几次见到这看来心无城府的小女孩,露出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心中不禁再次泛起了疑虑,但毕竟是萍水之交啊!艾里终是再次咽下了到了口边的疑问。   “是艾里,什么事啊?”萝纱已经被艾里刚才的呼唤声惊动,转头看向艾里,刚才的伤感之色已经消失无踪了。   “啊,只是找你聊聊。”艾里一屁股在萝纱身边坐了下来。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问你。”   “什么事啊?”   “说实在的……和你呆在一起,我怎么总没有安全感?你的魔法力越强,我怎么就越害怕呢?”   听了艾里的控诉,萝纱一脸内疚,“没办法啊,我也想控制啊,但是一使魔法,我就发慌,然后要么就使不出来,要么就乱套了……”   “你就没有想点办法来改变这种情况吗?如果你能稍为控制的话,现在应该早就成为一个真正的魔法师了吧!”   “十几年来都是这样,我也不知该如何改起……”萝纱的小脸写满了懊丧,眼波一转,懊丧又转为欢快,“其实这样也好啊!反正我只想快快乐乐地生活,如果成为一个真正的魔法师,每天也许就有很多事情要忙,我就没办法过象现在这样这么悠闲的日子;而现在乱七八糟的魔法也给我的生活增添了许多色彩,让我每天都很刺激。……或许这是真神对我最好的安排吧!”   “真是容易知足啊!还是应该说太没上进心呢?”口中开著小姑娘玩笑,艾里心中却能认同萝纱的想法。对生活不强求,不怨天尤人,潜心享受生命中的每一滴欢乐,这正是艾里这十年来的生活方式。   然而认同归认同,但是现实的危险性还是要指出的。“但是如果再碰到象上次在郊外遇到野狼的那种情况,你这种魔法可不够保护自己啊!”   “……”萝纱无言已对。“可是我除了魔法,什么都不会啊!……虽然魔法也不能算会啦。”   “你看看这个。”艾里扬起一抹笑容,变魔术般从背后摸出只弓和一些箭来。   “我对魔法了解不多,也无法帮你什么忙,只能给你做了这个。你的力量不强,但是动作敏捷,我想来想去,还是弓箭最适合你。只要多多练习,以后就可以靠这个自保了。而且通过学习射箭,也能提高你的集中力和控制自我的能力。对你掌握魔法或许也会有所帮助。”   萝纱又惊又喜地接过来,仔细一看,弓箭都颇为粗糙,显然是艾里自己手制的。但是虽然粗糙,握在手中却相当称手,想来他花了不少心思。想不到艾里这么认真地为自己考虑,萝纱心中大是感动。   “艾里虽然本事不大,但是却真是个善良体贴的人啊!”前几日艾里袖手不管爱琳娜的事,令萝纱一直心存芥蒂,而此刻方才真正前嫌尽释。   “谢谢你!我会好好练的!”将弓箭拥在怀里,萝纱绽出个春花般灿烂的笑容。   “哈哈,没什么!这只是举手之劳罢了。我的住宿费都是你为我出的,为你作点小事也是应该的啊。反正做弓箭也挺好玩的……”听到萝纱诚挚的道谢,艾里不知怎么竟有些不好意思,开始努力地为自己的行为找理由。   “不过该怎么射呢?”   “搭箭,张弓,然后抛开一切杂念,将全部的心神集中在一件事上──瞄准。该做的都做完了后,便射出去吧!”   “搭箭?张弓?是这样子吗?”   “喂!喂!笨蛋!!别把箭尖指著我啊!”   ※        ※        ※   日正七年十一月一日,拉寇迪最大的中心广场上人头攒动,多是武者和魔法师打扮的人,而广场中心的高台上则坐著一些衣饰高贵的人。原来天庐武道大赛的开幕式正在这里举行。   “……鉴于天庐武道受地域分隔所限,少有交流,凯曼王国特举办此次全天庐大陆范围的武道大赛,旨在促进天庐武技界、魔导界人士的交流,宏扬武道,推动……”在台上神情庄严地做开幕发言的,正是现在凯曼王国的王──仁明王康赛因。   “呵──”无视国王的威严,广场中的一个男子很没形象地打了个大哈欠。这男子衣著简朴,配一把破剑,一副寒酸相与旁边装备精良的其他参赛者形成了鲜明对比,正是艾里。他身旁站著的,是一个竭力作出不认识他表情的黑发美貌少女,自然是他的活动地图、便携式灯塔──萝纱。   明知道打哈欠是相当不把王室权威放在眼里的行为,然而听著国王毫无建设性的官样文章,艾里实在很难作出热血沸腾的反应。在十年前他便对这种旨在显示王室威严的场合相当感冒,现在依然是毫无兴致,但因为大赛的进行方式将在开幕式上宣布,所以不得不站在这太阳下,听著这些陈腔滥调。   为了不当场睡著,艾里把注意力转向对高台上的官员的研究。离开不过十年,朝中的人物已经和自己在时大不一样了。   自己离开三年后,前王便架崩了。而现任的王,便是台上的这个仁明王,年纪五十多的样子,长相比温和的前王威严多了,粗壮的身体似乎蕴藏著无穷的精力和坚强的意志,看来便象个有魄力的王。然而虽然他一切的表现都没有什么可非议之处,口中说著的也是中规中矩的发言,自己却不知如何对他就是没什么好感。   或许是因为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吧!不管他口中说出什么话,面上是什么表情,那双眼睛中的神色始终不曾泛起半点波澜,仿佛在那儿说话的威严国君的形象,不过是那个男人所塑造出来刻意塑造出来的。   国王身后的官员们也没有几个是十年前的旧人。虽然每一任王上台,培植出自己的班底是很正常的事,但更换得这么彻底,还是十分少见的。虽然这让自己被认出的风险大为降低,但是艾里心中的感觉总是不大好。   而其中站在国王身后,神态恭谨的一个黑发年轻人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从他的黑色高领长袍,金色衣饰的样式以及手中的权杖,可以分辨出出他的身份,竟是凯曼王国的首席魔法师兼魔法工会会长!雪白的肤色,乌黑的长发,俊秀的五官,冷静的表情,倒是与当年的修雅有几分相似之处,只是年纪怎么看也不过二十三、四,比当年的修雅更小了好几岁!   “难道现在王国的魔法天才越来越多了吗?当年的修雅在二十八岁当上首席魔法师和魔法工会会长,已经被誉为不世出的天才,而萝纱也是,这个年轻人也是,一个魔法能力不在修雅之下,一个取得了和修雅一样的地位,而年纪却小多了。嘿嘿,或许现在已经是这些年轻人的天下了……”虽然自己的年纪也不到三十,艾里却俨然已经把自己看成前一辈的人了。   似乎感应到艾里的视线,那年青人蓦然转头向艾里的方向看了一眼,双目间神光闪动,浑不似刚才表现出来的沉静淡定。艾里不由一惊,没有注意到身边的萝纱黯然垂下头去。   “……此次参赛者可谓英才荟萃,武技部门有837人参赛,魔异部门有523人。鉴于人数众多,为节省时间,我们决定大赛采取以下方式进行。”   听到国王终于说到了正题,艾里赶紧拉回游荡的思绪。   “凯曼王国特挑选了水准相当的150名宫廷卫士和100名宫廷魔法师。武技部门能在100招内打败宫廷卫士的参赛者,魔异部门能在半个小时内打败宫廷魔法师的参赛者方能参加下面的比赛。呵呵,希望各位英雄到时对我国的卫士和魔法师下手不要太狠啊!”国王故作幽默地开了个玩笑,台下的参赛者自然配合地发出一阵笑声。其实不用国王说,他们也不会让那些卫士和魔法师受到太大伤害。毕竟,因为这种事,与天庐第一大国凯曼王国结下怨仇,是谁都不会做的傻事。   见无人提出异议,仁明王便结束了致辞,由负责组织赛事的官员公布具体的赛程安排。与卫士与魔法师进行的淘汰赛预计在三天内完成,随后便由胜出者按照一般赛事的安排进行半决赛和决赛。最后颁布了个人具体的参赛时间,开幕式便结束了。   艾里的比赛被安排在淘汰赛的最后一天,即十一月四日进行。   ※        ※        ※   “好了吧,艾里?赛程弄清楚了,我们就回去吧。”萝纱一边拉著艾里,一边有些急燥地看向四周,催促著艾里。   “好吧。”艾里也不想在这聚集了不少朝中官员的地方多呆,便跟随小姑娘往回走,但暗暗奇怪萝纱的表现显得有些匆忙,似乎在害怕著什么。   “这不是师妹吗?两年没见了,你过得还好吧?”   听到那把熟悉的声音,萝纱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僵硬。   还是遇到了他……   慢慢回转过身,看著微笑著走向自己的年轻的凯曼首席魔法师,萝纱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好,萨拉司坦师兄。”   如果可以的话,萝纱真的不想再见到眼前这张俊美的脸。在普通的旅店中象个普通(?)的女孩般生活了两年,真神还是要安排让自己再次面对这个人吗?这个曾带给自己温暖,又带给自己痛楚的人……   看著眼前相视的两人,艾里选择了闭口不言。傻子也看得出来这两人的关系有些奇怪,不清楚原委的自己当然少说为妙。只是萝纱竟会与凯曼首席魔法师兼魔法公会会长师出同门,这倒是艾里根本没有想到的。   虽然萝纱掌握著强大的魔法,但是使用魔法的技巧可以说是极为笨拙的,实在不象是受过良好系统的魔法教育。而眼前这位气质沉静的首席魔法师兼魔法公会会长,他的魔法技术应该不可能象萝纱那样乱七八糟吧?   “不知你的魔法现在有进步吗?需要我指点你吗?可不要太贪玩总是什么都不会,坏了师傅的名头啊。”平淡的声音,平淡的话语,青年的表情也是平淡的,眼神中带著冷漠。就象是戴著一层客气友善的面具,而面具底下,是潜藏的优越感与恶意的嘲讽。   艾里眉头一皱。   “我……我……”萝纱努力想用和师兄一样平淡的话语来回答,却没有成功。   “我……”第三个“我”字已经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虽然已经分开了两年,现在与师兄的再次相遇还是象两年前的最后一次见面时一样,让萝纱陷入悲伤中。   冲上脑海的回忆在瞬间淹没了她,萝纱心头一痛,喉头一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   “萝纱别哭,又是那几个坏小子笑你的眼睛颜色吗?你等著,我去打回他们来!”   “萝纱别难过,等我学好了本事,就不会有人再敢欺负你了!”   “萝纱妹妹,你喜欢那朵红花?你等著,我去为你摘来。”   “萝纱妹妹,今天师傅教会了我风行术了!等我学好了,我带你飞上天空去采片云彩带回家作枕头。”   师兄总是叫我等他,但是等著等著,那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温柔善良,总是保护著自己的师兄却不知何时消失了,变成了现在眼前这个言辞客气有礼,但是不再把我当成最亲的小妹妹的人……  ~~~~~~~~~~~~~~~~~~~~~~~~~~~~~~~~~~~~~~~~   但他却依然是萝纱最喜欢的人。她仍然固执地相信,那个疼爱自己的萨拉司坦师兄依然存在,沉睡在眼前这个人灵魂的最深处。   然而听到他这样冷淡的话语,萝纱心中依然难以抑制的酸涩,手足间一片冰凉。温柔地盘旋在身边的魔法精灵又在轻轻跃动,象两年前那一天一样抚慰著自己。虽然很感激她们,可是没人能体会自己的痛楚,萝纱心中的孤寂依然无法抹去。   胸口那块贴身佩带的水晶突然有些发烫,象是在温暖著自己的心。难道水晶也在安慰自己吗?萝纱伸手按著那块水晶,刚才那种奇怪的温暖感又消失了。是自己的错觉?   肩头一暖,回头一看,是艾里将手放在肩上,似乎在无声地鼓励自己。   艾里并没有看著她,而是朝这个叫萨拉司坦的年轻魔法师说道:“我叫艾里,是和萝纱一道来的。阁下不自我介绍一下吗?”   萝纱心头一暖,至少这次有个艾里在身旁支持著自己。感激他岔开话题,打破了僵局,她朝艾里一笑,随即低下头去。   因为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只是她也不知这次的泪珠是因为师兄的态度还是因为艾里的支持。   看见了萝纱的泪珠,萨拉司坦依然不动声色地说道:“我是萨拉司坦。F.利佛斯特,很高兴认识阁下。”随后告了个罪便扬长而去。   望著黑发魔法师离开的背影,艾里虽然满肚子疑问与不忿,但他只是牵著萝纱的手,带她大步离开广场。看见萝纱刚才流露出的深深忧伤,他知道如果开口问她,必定会牵动她痛苦的回忆。虽然向旁人倾诉能帮助平复伤痕,但是该何时向人倾诉,向何人倾诉,这都是应该由萝纱自己决定的,所以艾里并不奢望能解开心里的疑惑。   除非萝纱自己愿意开口解释这一切。   手中感觉到萝纱的手传来的轻颤,耳中听见她压抑的哽咽声,艾里不回头看她,让她把尽情地发泄出悲伤。   渐渐的,身后的声响逐渐平息下来。   “艾里,你等一下……”被他拉著手的萝纱终于开了口。声音虽然还带著些颤音,但已经基本恢复了平静。   终于决定要说了吗?   艾里停下脚步,看著萝纱,“想说什么就说吧。”神色间认真诚恳,不再如平常般的惫赖。   “呃……这个……”   “我想说……你走错方向了。” 第六章 战幕初启   魔法师萨拉司坦。F。利佛斯特正走在前往自己府邸的路上。长长的黑发随着轻风微微飘荡,衬得白皙的肤色宛如透明一般,俊秀的脸温和而沉静。   “咦?这就是现在的魔法公会会长萨拉司坦。F。利佛斯特?长得和以前的护国女神修雅还真有几分像呢!”   “不仅象,他还是修雅的弟子呢!你不知道吗?听说他的位子就是因为和修雅关系才……”   “哦,难怪他这么年轻就当上了魔法公会会长啊……”   远处传来了路人的窃窃私语声,萨拉司坦听在耳里,平静的神色掀起了一丝波澜。自两年前他作为修雅的继承者,得到了魔法公会会长的职位后,他便时常听到这样的指指点点,却还是做不到对这种传言置若罔闻。   尽管后来依靠自己的实力,萨拉司坦击败了所有的竞争者,担任了宫廷首席魔法师,成为比修雅还年轻的身兼首席魔法师和魔法公会会长二职的魔法师。但是人们依然保持着惯有的目光,把他当成依靠与女神的关系爬上来的无能小子。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没有看到我为了今天的地位付出了多少代价?!   虽然早已习惯听到人们这样的评论,但他仍忍不住心中的愤怒。长袍下修长的手紧握成拳,长长的指甲刺入了自己的掌心,但萨拉司坦却恍如未觉。   “萨拉司坦大人,请稍等一下!”年轻的魔法师被从后头匆匆赶上来的一个老年魔法师唤住。老年魔法师随后附在他耳边轻声的汇报着什么。萨拉司坦听着汇报,迅速恢复了冷静。   “都准备好了?嗯,做得很好。你去吧。”打发了属下,萨拉司坦的脸上浮现出一缕满意的笑容。   与流言的传播者认真辩驳,只会适得其反,反而降低自己身份。那么,就让事实来证明这一切!   “我,萨拉司坦。F。利佛斯特,总有一天会让后世所有人都记住我的名字!”他在心中暗暗发誓。   ※        ※        ※   在从中心广场通往翠雀的路上,一前一后走来一矮一高两条身影。正是交换回正确的引路和被引路者的关系的艾里和萝纱。萝纱低头在前方带路,艾里跟随在她身后,两人都只是默默走着,没有说话。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行人稀少的路上,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着。   萝纱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排遣的羞惭和尴尬。最真实,也是最脆弱的一面被身后的这个男子看到,让萝纱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面对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份沉默。   “刚才的那个叫萨拉司坦的年轻人,他的眼神让我想起了以前的我……都是只专注于自己的目标,却伤害着身边关心自己的人啊!”率先出声的是艾里。“不要为刚才的事难过了,我相信有一天,你师兄也会象今天我一样醒悟后悔的。”   “其实,我也是拉寇迪人。”   “咦?”萝纱转头看向艾里。对他的话,萝纱有些惊异,同时心里涌上一阵感激,感谢他没有对刚才的事追根究底。   艾里仰头看天,仿佛在缅怀着什么。   “那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曾经有个女孩子对我很好……那时的我终日沉迷武学中,对她始终是冷冷淡淡,但她只在背后流泪,在我面前却一直是那么温柔。可是她的心意,我却只是当成了麻烦。”   “后来呢?”虽然从现在的艾里身上,怎么也找不到“终日沉迷武学”的痕迹,萝纱还是艾里的话中的忧伤所吸引。   “后来……后来因为某件事,我厌弃了过去那种刻板的生活,没来得及向她说再见就离开了拉寇迪浪迹天涯。但是每到夜深人静,总会想起当年她背着我偷偷哭泣的声音,这十年来后悔和愧疚一直啃噬着我的心。总是在想,我这样不辞而别,她会不会哭泣呢?我好象总是让她哭泣啊……”   感受到艾里心中的痛苦,萝纱不敢做声,只是关切地看着眼前忧伤的男子。艾里仍只是仰头望着天。   “艾里好象很伤心啊……他仰着头,是害怕低下头眼泪会淌下来吗?”萝纱垂下头,不由得为艾里感到难过。   耳中听见艾里低沉的声音。“……当年的我太不成熟了,一心追求着更高的武道,却在无意间践踏了最可贵的人心。如果当时能对她好一些,让她开心一些,我现在也不会这么歉疚吧……”   “也曾想过回拉寇迪找她,但是终于没有成行。经过了这么多年,她或许早已有了自己的家庭了吧,或许早就忘了我是谁了,我何必去扰乱她的生活呢?就让我永远愧疚下去,也算是对我的惩罚吧!”   “艾里你不要太放在心上了……她既然喜欢当年的你,一定能谅解的……”想不到在艾里嘻嘻哈哈的外表下,也隐藏着伤心的往事,萝纱忍不住开口安慰艾里。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你吗?”艾里突然道。   萝纱愣了一下,难道他是想用自己脱口而出安慰他的话,来反过来点醒自己吗?   “因为刚才我说的话——全——部——是——骗——人——的!”艾里终于低下了仰了半天的头,却见整张端正的脸憋笑至畸形,眼中只有有忍笑忍出来的泪水!   “哈哈哈哈!你的反应还真好玩!”艾里放声大笑,没有注意到小姑娘的头上已经开始喷射出火山灰!   “戏弄我很好玩吗?!”怒值全满之下萝纱竟超水准地将魔法控制得得心应手,一挥手发出了几十道风刀,一路追杀着抱头鼠窜的艾里而去。   幸而两人走的这条路刚好没有其他的行人,不然不被误伤,也会被眼前光刃与风刀同舞,火球共水箭齐飞的奇景吓得昏死过去!   在这样的打闹当中,萝纱不知不觉已经重新振奋起了精神,原先的忧郁暂时抛到了脑后。   “或许这才是艾里的目的?”那夜临睡前,回想起白天发生的事,萝纱对自己提出了这个疑问。   ※        ※        ※   自日照七年十一月二日始,天庐武道大赛正式开始,引起了拉寇迪全城各阶层的关注。上自王室贵族,下至贩夫走卒莫不对赛事怀着不小的兴趣。只是这时还没有人知道,这场大赛将是席卷天庐大陆的风云变幻的开始。此时关注着这场武道盛事的,多是抱着看热闹的态度的人,以及借此设赌为乐的赌徒。   “上啊!老子可押了不少啊!”   “打!打啊!怕什么?!”   自天庐武道大赛开赛以来,全拉寇迪城的各处都在回响着这类粗野的吆喝助威声。   因为这次大赛的规模太大,为了在三天内完成淘汰赛,凯曼王国除了中心广场外,还在拉寇迪各处较空旷处,搭设了四五十个赛场,同时进行比赛。这也亏得凯曼是天庐最强大的国家了,换个国家,也调拨不出这么多的人手组织赛事。所以这几天城中到处可以听到这种乱哄哄的声音。   不过为了方便观众观赏较高水平的比赛,组织者将具有较高知名度的参赛者的比赛放在位于城中心、能容纳大量观众的中心广场举行。所以设在中心广场的赛场,无论是观众人数还是呐喊声都远远比其他赛场更为骇人。   今日,天庐武道大赛的淘汰赛已经进入第二日。   “哎呀,真不明白……发出这种噪音会对战斗有助益吗?恐怕只会令参赛者想草草结束比赛,找个没人的地方让耳朵休息吧?”站在观众中被噪音困扰的萝纱捂着耳朵嘟囔着抱怨,实在无法理解助威者的想法。   “哎……为什么我要受这池鱼之殃呢?”   恼火的眼睛往身旁坐的“城门之火”瞟去,艾里连忙陪了个谄媚的笑脸。   为了对日后交手的对手有所了解,艾里从大赛的第一天起,便死乞白赖地求萝纱带自己来中心广场看比赛。虽然萝纱很感谢昨天艾里对自己的开导(尽管方式令人不敢苟同),对艾里的感觉也亲近了许多,很愿意帮他的忙,但是……想到很可能会再次碰到师兄,面对上次那样的场面,萝纱还是犹豫不决。   此时在一旁悠闲自在地喝茶的爱琳娜出了声。   “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逃避?”   萝纱一愣,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头。   看来萝纱是下了打破心结的决心了……艾里放了心,但是却有些疑惑,爱琳娜对自己公然诱拐员工翘班怎么没什么反应呢?   “至于你这些天耽误的工作时间,由赛后延长工作时间来弥补。”果然……   虽说萝纱是下定了决心,但是这次来没见到萨拉斯坦,倒是在人群中挤去了一层皮,耳朵被那些疯子的呐喊震得嗡嗡作响,不由大是后悔。   此时,观众的呼喊声突然愈发大了,艾里与萝纱定睛看去,却见一个银发男子施施然步入了位于广场中心的赛场,正是天行门门主耐特。尤达。伊特博!   耐特一出场,多数观众都兴奋了起来,目光俱都投向了中心的赛场,另外十多个赛场中进行的比赛顿时显得冷落多了。耐特可说是此次大赛中最引人注目的参赛者。作为一个拥有强大势力的帮派首脑,常人根本不可能轻易见到,武功深浅更是不得而知,所以,耐特自然成为了此次大赛众所瞩目的焦点。而赌徒们对耐特这场比赛所设的赌档,赌的不是能不能通过,而是耐特会在多少招之内击败对手。   耐特对观众的呼喝助威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举举手,示意仲裁者可以开始比赛。他今日身上佩着一把厚背长刀,但他却没有出鞘,看来是打算徒手与手持利剑的卫士战斗了。以他天行门门主、塔斯克斯顶级高手的身份,也不会有人觉得他过于托大。   与耐特对战的宫廷卫士神色恭谨地向耐特致意,请他手下留情后,比赛便正式开始了。观众席上的声音也渐渐平息了下来,几乎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耐特的动作。   就在此时,萝纱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中心广场中的上万人这一刻突然都消失不见了,那震耳欲聋的声音也骤然间停止了。不,并不是消失,自己依然看见那些人,声音也依然在赛场上震荡,只是自己对这些景象声音在瞬间失去了感觉,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黑白两色!   心在跳着,血液在激荡着,身体中的魔力在不安地流转着,萝纱茫然地向全场看去,寻找着什么。   视线停驻在一个刚刚走进中心广场的男子身上。他一身连帽黑袍,看不清面目,只能从高挺的身材中判断出他的性别,全身透着神秘。而此时全场上万人的身影仿佛都象是纸扎的般,没有真实感,只有这个人,萝纱才真正有“看到一个人”的感觉。   就在看到他的这一刻,时间仿佛停顿了一下,接着无数人声气味纷沓而至,世界重新鲜明了起来,身上的魔力也恢复了正常,一切都回复了原状。再看那黑袍男子,萝纱也找不到刚才那种奇怪的感觉了。   这些感觉说来复杂,但不过是发生在短短一瞬间。   “那个人到底是……”很难形容出看到那男子的感觉,仿佛有种极危险的气息,而又象是一种虚无的存在,让人觉得看不到实处……   萝纱正走神间,被全场突然爆发的一阵欢呼声震得差点跌到座位下面去。   “发生了什么啊?”赶紧问身边的艾里。   “耐特只用一招就赢了!”   萝纱定睛一看,只见与那个“变态狂恶人”耐特对阵的卫士一脸懵然地站在场外。仲裁者随即举手示意,宣布:“耐特。尤达。伊特博获胜!”原来耐特在自己走神的片刻间已经胜出了比赛!   此次大赛的规则如同一般武道比赛一般,凡是被击倒超过十息(即正常人十次呼吸的时间,由仲裁者裁定),被逼出赛场外以及自动放弃的一方,都被判为落败。而为了缩短比赛时间,将淘汰赛的优胜者保持在一个较小的数目,被挑选出来的宫廷卫士,俱都是凯曼王国的一时之选,水准相当不俗。从目前其他赛场发来的比赛结果来看,不要说在一百招内击败这些卫士,甚至有不少参赛者反而被其击败!   “耐特果然不简单啊!”没有注意萝纱嘀嘀咕咕地抱怨自己怎么在关键时候走神的哀叹,艾里在心中对刚才耐特显露出来的实力大为欣赏。   虽然兔起鹘落间,胜负已分,在场的观众只是见到耐特一出拳,在瞬间就将宫廷卫士打败,便欢呼起来,根本没有几个知道耐特究竟是怎么把那个卫士毫发无伤的送出场外的。但刚才那一幕的每个细节都没有逃过艾里的眼睛。   原先从耐特佩带的厚背长刀,结合他整个人的气势,艾里推断耐特的功夫走的是阳刚的路子。果然,比赛一开始,耐特便直截了当地一拳直筒筒地攻向卫士胸膛,毫无花巧,速度也不算非常快,但是却充满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虽然赛场中人声鼎沸,淹没了拳风,但从这拳势来看,如果被击中,恐怕当场便会筋断骨摧!   好在要让耐特落败只需坚持到一百招即可,并不需要硬碰硬,那卫士向左腾挪,同时一剑刺向耐特的头颅,想阻挡住他的攻势。不管怎么说,剑总比手长,耐特要避开头部的攻击,势必得停下那一拳。   避其锋芒,攻其必救,这样的反应确实是最适当的,不论是哪个武道名校的资深老师来看,也会点头称许。只可惜,这样中规中矩的反击,放到耐特这样的对手身上便显得毫无效果。   耐特豪迈地一声长笑,非但没有停止那一拳,反而在瞬间不可思议地将速度提高,如同离弦的箭般疾冲向对手!   卫士大惊,以耐特这样的速度来判断,未等自己的剑风碰到耐特的头颅,自己的胸膛就要开个大洞!若是用剑削向耐特攻来那一拳,以这一拳的速度和蕴藏的力量来看,会断的只怕是自己的剑!不得已之下,卫士只得急速变换身形,想要闪开耐特的攻击。但无论怎么变化,耐特的拳头却牢牢锁住了他,封住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br>?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耐特碗大的拳头如流星般飞射而来,击在自己胸口。卫士闭起了眼睛,耳边听得“砰”的一声大响,接着就是一阵腾云驾雾的感觉,身上却也并不觉得很痛。   “这次想必是死了”的念头刚刚浮上心头,耳边却又听到如海潮般的欢呼声,似乎又不象是死了的样子。睁开眼一看,自己不知怎么回事已经稳稳站在了场外?深吸一口气,自己似乎哪里也不痛?受了耐特那雷霆万钧的一击竟没有一点伤?!真是想不通……   卫士还在那里发怔,艾里却是耸然动容。前面耐特的攻势都不算怎么,依然是阳刚的功夫,但在最后击中卫兵的前一刻,竟能将劲力完全转化为阴柔的虚劲,轻轻将那个卫兵毫发无伤地送出场外,这才是让艾里惊佩的地方。耐特看来粗豪,但是功夫已经能刚柔由心,阴阳并济,而从刚才的表现来看,不知道他还有多少实力没有显露出来。   “这个耐特,果然有着与他的名声相符的实力啊!这对于被他盯上的我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只用了一招!”   “一招就胜出了!”   “果然不愧是耐特啊!”   艾里为自己的前景担心的哀叹声迅即被淹没在激动的观众的呐喊声浪中。   因为参赛者不愿开罪凯曼打伤对阵的宫廷卫士,一般都是在缠斗中将卫士逼下台去,而卫士们却不必留手,所以无形中比赛难度大为增加。自开赛以来,虽已有人通过了淘汰赛,但象耐特这样,在一招之间便决定了胜负的情况却还未出现,所以此时全场观众的情绪都兴奋到了顶峰,欢呼声响遍全场。   此时一阵风吹过,坐在前排观众席的观众突然都闻到了一阵强烈的血腥味,向传来味道的地方看去,顿时都噤了声。后面的观众发现前面的人突然间都闭了口看向某个地方,诧异之下也望向那个方向,也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就这样,沉默迅速散播开去,片刻间,全场上万人都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中心广场中的某个赛台上。   那个赛台是用于魔异部门的比赛的,赛台上现在只站着一个全身黑袍的男子,衣帽压得很低,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给人的感觉是阴暗而神秘,如果硬要形容,那么只能说是他全身上下都弥漫着“死”的气息。   而赛台上除了这个孤傲独立的男子外,便是一滩血肉。浓烈的血腥味便是由此而来。为了保证观众不被误伤,在观众席周围由凯曼的众多魔法师合力设立了一个强大的守护结界,能抵消射向观众席的魔法及物理攻击,但是却无法阻止这股血腥味的飘散。想到这股血肉,大概就是原先与这黑袍男子对战的魔法师,已有不少人弯下腰连肠子都快呕出来了。   “呕……”虽然没有闻到血味,但萝纱也忍不住一阵反胃。刚才让自己有奇特感应的男子,果然有着超乎寻常的魔法造诣。难道那时是自己的身上的魔力感应到了这个人的危险吗?   大家都在将注意力集中在耐特身上时,因为没有看到比赛,再加上对“变态狂恶人”心有余悸,故而萝纱并没有多加注意,转而去看刚才吸引住自己的那名黑袍男子的比赛,所以她是在场少数目睹了那男子全过程的人。   当时进入赛场后,那男子并没有理会对手的致意,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等仲裁者示意比赛开始时,与他对阵的魔法师未及有何行动,那男子似乎也没念什么咒语,也没怎么集中意志,只是双手好象很随便地一挥,那个魔法师便在瞬间被一团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浓雾所笼罩。   短短一瞬间,那团黑雾便消失了,而那个魔法师也随之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他原先所站的地上只留下一滩血肉模糊的东西。   “恶魔的力量……”这句话同时浮现在目睹这一幕的少数几个人脑中,对这男子的恐惧在瞬间占满了他们的心。   黑袍男子不发一言,头略转向台下的仲裁者。那仲裁者吓得退了一步,腿一软,险些没坐倒在地。好容易想起了自己的职责,连忙举手示意,道:“无……无先生获胜!”   在场的观众这才知道这黑衣男子名为“无”。   对于这个无先生出手的狠辣,观众最初的惊悸过后,随即转为难以抑止的兴奋!   开赛至今,进行测试的卫士和魔法师的受伤,多是在与对手的水准相差不是太大的情况下,参赛者为了胜出而不得已用重手。而象这个无先生这样,拥有着深不可测的实力,却故意用狠毒的魔法虐杀对手,却是闻所未闻。可见这个无先生,根本就没有把自己的行为可能导致的凯曼王国的报复放在眼里吧?!   本就是为了看热闹而来的观众,自然是希望越乱越好,对比赛中出现无先生这样的人当然大感兴奋。在无先生走出赛场后,人们还在议论纷纷。   仲裁者的这一声裁定,让这个原先默默无名的“无”的名字,在极短的时间内便传遍了拉寇迪的各个角落。   今日的赛事,让一招制胜的耐特。尤达。伊特博以及这个魔力深不可测,出手狠辣的无先生成为了此次天庐武道大赛人们关注的热点。而此时的人们还不知道,明天的比赛中,还将会出现一个以另一种方式引起人们注目的参赛者。 第七章 锋芒初现   咄!咄!   咄!咄!   清脆的声音回响在翠雀旅店草木葱郁的后院。绿荫下,萝纱正在有一下没一下地劈著柴。   今日已经是天庐武道大赛淘汰赛的最后一天,人们多被赛事吸引,所以店中冷冷清清连小猫都没几只,没什么事做,萝纱便在后院做些杂活。   “艾里现在大概正在努力奋战吧?”少女悠悠地自言自语道。   现在他的比赛差不多该开始了。虽然很难想象总是嬉皮笑脸的艾里“努力奋战”的样子,但既然这么辛苦地来参加比赛,想必他也会尽力拼搏吧?   倒是自己……永远都不能把握住自己吗?战斗中也是,生活中也是,虽然想抛开过去,就这样简单快乐地生活,但是总是在不经意间,发现自己又陷入了往事的漩涡……   一阵风吹来,身旁的树沙沙作响,枝叶随风轻轻款摆,看来有股说不出的悠闲意态。萝纱停下手上的工作,仰起头看著满树绿荫半晌,轻叹了一声。   为什么不能象树一样,不为任何人牵挂,不为任何事烦心,只享受著天地间的阳光、清风、雨露,简单而自得地活下去呢?现在这种自食其力,无欲无求的生活不是自己一直向往的吗?为什么还会难过呢?本以为只要离开那个地方,不见那些人,便能摆脱过去的影子,可还是错了吗?   心中一阵不甘,萝纱摸出艾里送的弓箭开始练习。不能控制自己的生活,至少也要能控制自己的能力吧?几乎每次用魔法都会出糗,还是听从艾里的话,学学这比较容易的箭术吧!   射什么呢?就射射看那个鸡窝旁的那个树墩吧!   那时艾里说怎么射来著?   “搭箭……”   搭箭。   “张弓……”   张弓。   “然后抛开一切杂念……”   萝纱的心神渐渐宁定下来,不去想所有的事,眼前只有目标和弓上的箭……   “萝纱!吃点心吗?”   身后忽然传来爱琳娜的呼唤,萝纱心神一分,手一松箭便飞射了出去。“咄”的一声,正中目标……旁的鸡窝!顿时一阵鸡飞狗跳,幸好没有造成重大伤亡。   萝纱转头向爱琳娜尴尬地一笑,一边收拾弓箭,一边应道“就来!”   好在对萝纱的频出状况早已习以为常的爱琳娜对这点小事,似乎也没有放在心上,转身向前厅行去。但是她心中却有些在意一件事:刚才远远一瞥间,好象看到萝纱手中的箭发出过淡淡的银光?!而现在仔细一看,却不过是普通的箭罢了。难道是自己眼花了?   不在无法确定的事上多费神,是爱琳娜的一向作风。将刚才的事抛在脑后,爱琳娜向萝纱随口问道:“你今天怎么没有去给艾里带路呢?”   “他今天的赛场就在附近,用不著我啦。”   因为艾里的默默无名,再加上毫无威势的外表,中心广场的赛场自然轮不到他。巧的是他的赛场,刚好是搭建在翠雀旅店前方一个路口的──菜市场上。虽然和他一样沦落到使用这个赛场的参赛者都愤愤不平,认为在这种低俗的场地比赛有辱自己的身份,但是艾里倒是无所谓。   此时,离翠雀不远处菜市场搭建的临时赛台上……   “哎……别人不喜欢这个赛场果然是有道理的!”艾里一脸不爽地站在赛台上抱怨著。   也难怪他会发出这种抱怨,这里是几十年的老市场了,鸡粪猪屎烂菜叶混合而成的怪味早已渗透到了地底,不管经过怎样的冲刷,这里总是弥漫著那股臭味,这叫他的心情怎么好得起来?   再加上台下用估量的眼光死死盯著自己的某人,更加让艾里的情绪跌至谷底!   那个麻烦的家伙──耐特正鹤立鸡群般伫立在观众席的一角!这个大赛的焦点人物对认出他身份的观众频频投来的好奇视线毫不在意,黄玉般的双目只是紧紧锁定赛台上的艾里。   虽然相隔甚远,但是艾里可以肯定,现在那家伙眼中闪烁著的,绝对是不怀好意的光芒!   “你想借此机会估摸估摸我有多少斤两是吧?”心情恶劣至极的艾里,突然龇牙对耐特恶意地一笑,作了决定。“嘿嘿……我偏要让你没那么容易看出我的底细!”   原本艾里认为,要得到那块代表优胜的赤龙牌,迟早都要与天庐的各路高手较量,自己的底细恐怕也瞒不了多久。反正只要这件事了解后,自己能有办法脱身,也不见得需要隐藏自己的武技。但此刻象个呆子般忍受著臭气站在台上,被耐特这样冷眼评估,却激起了艾里的逆反心理,兴起了“偏偏不让你如愿”的念头。   接触到艾里那个诡异的笑容,耐特更觉有趣,对艾里待会儿的表现拭目以待。   “喂!你到底打不打啊?!”艾里此次的对手,一个身高马大的卫士不耐烦地喝道。   身为堂堂宫廷一等卫士,却也得忍受著这种怪味,他亦是不爽得要命,而比赛开始后,眼前这怎么看都不象个厉害人物的流浪汉居然还对他视而不见,盯著在观众席的一角上不知在想什么心事,更令他肝火上升!   “啊?要打就打吧,著什么急啊?”听到这个更让人冒火的回答,卫士不再多言,剑尖一晃便向艾里攻去,显然打算速战速决,尽早结束和这个讨厌家伙的比赛,离开这个鬼地方。   不愧是凯曼王国精挑细选出来的一等卫士,一进入战斗状态,立时压下了浮动的心绪,出招间法度严谨,完全不被刚才的不快所影响。   “现在的年轻人火气这么旺啊,看来修养还是太浅了……”   艾里还在嘀嘀咕咕间,明晃晃的剑已经攻到他身前!   耐特托著下巴,瞪大眼睛,不放过艾里的任何动作。而艾里接下来的表现,却让他和见到的所有观众为之震惊!   只见艾里对卫士的攻击,一不防御,二不反击,而是一转身,撒开丫子──   跑啊!   耐特的下巴立时从手上滑落了下来,看到这一幕的观众更是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全场观众的注意力也随即被这个赛场上发生的闹剧吸引了过来。   “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以耐特的眼力,也看不出艾里葫芦里买的到底是什么药。这又不是一般的战斗,在赛场上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啊……   那卫士从没见过有人这样对付攻击的,愣了一下,才追了上去。艾里的脚程倒是快极,绕著圈子满场飞奔,卫士一时却也截不住他。而他一停下来,艾里便也停步,就是不与他交锋。   如此反复几次,场上的笑声越来越大。那卫士平时威风八面,何曾象现在似舞台上的小丑般被人当成过笑料?怒火渐渐上涌。而艾里一直没有与他交手,更是连一招也不能算,这样下去,一百招岂不是永远打不满?!想到此节,卫士不由逐渐心浮气燥起来。   一咬牙,卫士继续追起艾里来。   就不信追不到这家伙!就算他速度快,体力总比不上我,他总会慢下来的!那时看我怎么收拾他!   卫士心中打著如意算盘,却正中艾里下怀。他要的就是这个……   卫士的速度越来越快,紧紧尾随艾里却始终追不上他。难道武技比赛就此变成赛跑比赛,看谁先累倒便算输不成?!笑声之外,场上的观众们纷纷打起了呼哨。从没见过这般别开生面的比赛,看热闹的人们大为开心,都在起哄。   赛台上的两人速度越来越快,以寻常人的眼睛渐渐看不清他们的身影了,只有在场的少数武技高手才能看清他们的动作,其中自然包括耐特。此时耐特心中一动,隐隐想到了什么,但仔细一寻思,却又找不到头绪。   这般你追我赶的状态持续了一会儿,观众由开始时的新奇已经渐渐转为厌倦,就在这时,艾里以一个出人意料的方式打破了僵局。   却见他左脚一绊右脚,扑通一声摔了个嘴啃泥!紧随其后的卫士眼前一花,艾里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不禁大惊失色,可是急速奔跑中根本煞不住身子,脚下一紧,已被艾里的身体给绊住!   刚才为了追赶艾里,他已将速度发挥至极限,那股前进的惯性是何等强大?!此时受地上的艾里一阻,卫士的庞大的身体顿时高高飞腾而起。尽管他在半空中挥手踢脚,却没有受力之处,眼睁睁地看著自己越过边线,在赛场外吧嗒摔了个结实!   台下的仲裁者虽然觉得这场比赛赛得是莫名其妙,但卫士跌落场外是不争的事实,只得举手示意:“艾里获胜!”在场的观众俱都沸腾起来!   没有人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参赛者竟会以这种乱七八糟的方式赢得了这场比赛!更为离谱的,是这场比赛艾里压根连一招也没有出过,比昨天的耐特一招制胜的记录更为惊人!这可真是大开眼界啊!顿时,场上叫好声,呼哨声,狂笑声,骂娘声不绝于耳。最后那种声音自然是原先不看好艾里的赌客因为输了钱而发出的。   那卫士虽然输得极不服气,却也只得悻悻然下场去了。艾里哼哼唧唧地爬起来,一手抚著被卫士踢到的大腿,一手挥动著向欢呼的观众致意,引来一阵更大的爆笑声。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眼光带著一丝狡诘向观众席一角的天行门主耐特瞥去,唇边的微笑下藏著些无人看得出来的东西。   耐特皱起眉头。刚才艾里表现可以说是笨拙至极,只能说他拥有不错的速度,根本看不出他有什么真实功夫。难道他不过是个运气不错的笨蛋?不!不可能!我的判断不会错的!那么他是不想被我这么简单地看穿,便想出了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来取胜吗?   果真如此的话,这个男人就更不简单了……   这次大赛还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啊!心中这么想著,耐特的双目发出炽烈的光。   ※        ※        ※   不管人们心中抱著怎样的想法,天庐武道大赛的淘汰赛终于在人们的议论纷纷中顺利结束了。三天来的比赛中,武技部门和魔异部门各有上百名参赛者脱颖而出胜出比赛,而其中更有不少人显示出超群的实力,成为了众所瞩目的热点。在等待正式比赛赛程公布的期间,坊间市里到处可以听到人们在谈论著这些焦点人物。   若是想在为这次比赛而设的赌档中捞一把,自然要对这些人的资料有所了解。所谓“有市必有商”,为了适应这些赌徒的需求,市面还出现了即时整理刊载参赛者最新情况以及专家评述的小册子。而小册子上最醒目的地方,登著此次比赛的大热门──耐特和无的资料。   “耐特。尤达。伊特博:   所属部门:武技;   来自塔斯克斯;   身份:天行门创始人,现任天行门门主;   级数:深不可测;   补充:在淘汰赛中仅用一招便胜出。师从多人,却综合各家之长,远远超出其师。武功走阳刚一脉,霸气威猛又不失于稳重。下手有分寸。   评析:实力坚强,有领袖群伦之势。被普遍看好,夺冠呼声很高,因此赔率也相低。   无:   所属部门:魔异;   来历:不详;   身份:不详;   级数:深不可测;   补充:比赛中轻松使用疑似暗系的不知名魔法消灭对手,出手狠辣。   评析:本次大赛中的神秘人物,魔法修为似乎远比其他选手为高,赔率尤低于耐特。尤达。伊特博。“   而在介绍参赛者情况栏目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处,也有著这样一条信息。   “艾里:   所属部门:武技   来历:不详;   身份:不详;   级数:不可测;(注:此处非错漏)   详细情况:不用一招便胜出了比赛,却是很难将之归结于实力的表现;因为其得胜方式的特殊,还迫使大赛组织者针对闪躲的时限问题修改了比赛规定。   评析:与无一般同为本次大赛的神秘人物,武功方面不曾有过什么表现,运气却好得惊人!赔率倒是极高,如果想买黑马,是个不错的选择。“   看著刚在路上捡来小册子中对自己的描述,艾里不由觉得好笑。原先只是想刁难耐特,却没想到会造成这样的效果,或许,这倒是个隐藏身份的好办法呢!越是以这种惹人注目的反差极大的形象出现,越不会有人将自己与过去那个所谓的救国英雄联系在一起吧?只是总要用不显示自己真实实力的方法来取胜,难度可不小哦……   今日已是淘汰赛结束的第二日,是公布天庐武道大赛复赛比赛赛程的日子,多数通过淘汰赛的参赛者都簇拥到城中几处公告栏处观看自己比赛安排,再加上想掌握第一手资料的赌徒,公告栏前密密麻麻地终日都挤满了人。艾里也是为此而来的。而为艾里引路的萝纱正在人群外等著他。   仰起头努力看了半天公告,艾里总算明白了大赛的安排。   接下来的进行的参赛者间的比赛采取淘汰赛制,一旦落败便失去资格。近一百名参赛者将被分为赤、橙、黄、绿、蓝、靛、紫、黑、白、灰十组分别进行比赛,每组决出一名最强者参加半决赛。再在这十名强者中通过半决赛决出两名参赛者进行最终决赛,产生冠军。武技部门的优胜者将得到由凯曼王室颁发的赤龙徽章,魔异部门的优胜者将得到青龙徽章,此外还有丰厚的奖金,以及天庐第一的名号。而只要进入半决赛的十名强者都会受到嘉奖和封赏。   接下来,艾里开始张贴的赛程表中寻找自己的名字,却发现这显然不是件容易的事。不愧是全天庐的赛事,经过淘汰赛,依然每个部门都有近百名参赛者取得比赛资格,黑压压写满了好几张布告。   艾里盯著布告边走边看,一不小心便撞上了个人体。“啊,对不起。”   “没关系。”一个粗豪的声音温和应道。   艾里定睛一看,声音的主人是个长得与声音十分相符的青年,完全似个成年男子的身材粗壮高大,仿佛藏著无尽的力量,只是脸上仍存有一丝稚气。看他一身武士打扮,应该也是前来看赛程的武技部门的参赛者。   收回目光,艾里继续查看布告,却发现自己的名字赫然便在眼前!   “原来在蓝组。唔,下一场和我对上的叫德鲁马啊……之后还要再打两场才能进入十强,真是伤脑筋啊……”艾里低念出声,心里开始盘算在下一场的比赛中应该采用什么办法取胜,耳边突然听得重重一声冷哼!艾里斜眼看去,见刚才撞上的那个青年正上下打量著自己,稚气未脱的脸上显出恼火中而又带著不屑的神色。   “原来你就是那个艾里,怎么会让你这种靠投机取巧得胜的人也进入正式比赛呢?这不是对那些辛辛苦苦练武却落败的人很不公平吗?‘之后还要再打两场’?我倒要看看你要用什么方法先打败我!”青年说著说著,激动起来,宽阔的胸膛不停上下起伏。显然是对艾里这样“不学无术”的人十分不忿,又因为艾里将打败他视为理所当然的语义而感到大受羞辱。   “咦?原来他就是德鲁马?还只是个大孩子嘛!”艾里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么碰巧,下场比赛的对手刚好也在这时来看赛程表,难怪刚才他会停在这里。虽然这叫德马鲁的青年对他神色不善,艾里却并没什么放在心上。确实,不少勤练多年的武道家都没有通过预选,而象自己先前所表现出来的那样籍籍无名、不学无术的人的却进入了正式比赛,也难怪他会觉得不忿。如此想著,艾里倒是觉得这年轻人颇为憨直可爱,挺合他的胃口。   “唔,身高力强,似乎是个直性子人。他能通过淘汰赛,可见确实有著不俗的水准。只是似乎个性浮躁了一些……嗯,如果……这样也许对他也会有所帮助呢。”略一沉吟,艾里已经对将来的比赛有所计较。   “那就等到比赛时见分晓吧。”艾里心平气和地回答道,随后转身向等候自己的萝纱走去。   看著艾里离去的身影,德马鲁有些迷惑了。对自己刚才的话毫不动气,似乎这个男子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般浅薄啊……还是这只是他懦弱的表现呢? 第八章 过关斩将   天庐武道大赛的休息室中,德鲁马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息下胸口的骚动,但似乎没什么效果。   今天一大早他便起来了,因为这是他天庐武道大赛正式比赛的第一战的日子。活了二十年,这是他初次离开家乡参加这么大型的比赛。想到再过不久,自己十几年来的勤学苦练能在比赛中有所表现,他深呼吸多少次也无法按捺住心中的兴奋。   然而想到今天的对手,德鲁马的感觉就不大好。虽然没有亲眼看到那个艾里的比赛,但从别人的口中已经知道艾里赢得比赛的“特殊”方法。   哼!那种人!德鲁马忍不住从鼻中哼了一声。   也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那么厌恶那个艾里。或许,是因为他毫无实力,仅靠运气挤进了天庐武道大会的正式比赛的事吧。   “真功夫是实打实的,没有半点侥幸。”自从曾教授自己功夫的人告诉他这句话后,德鲁马一直铭记在心,也是这样做的。德鲁马练功时的刻苦甚至出乎了当初告诉他这个道理的人的意料。在生活中,他也逐渐养成了严谨刻板的生活习惯。   而在这种正式的大赛中,竟然会出现艾里这样的优胜者,完全违背了德鲁马的信条,似乎是在说他的过去相信的全是错的!   德鲁马甩甩头,不再去想有关这个男人的事。毕竟,再过不久,他们就是赛场上的对手了。一切就在比赛中见分晓吧!   此时一个工作人员向他示意比赛就要开始了,德鲁马提起手边跟随了他十几年的战斧向赛场走去,也看见了从另一头走来的艾里。   依然是上次所见到随性的仪容,痞痞的笑容,还是那么……看不顺眼!并不只是因为他没有实力吧,艾里的整个人对自己来说,都代表着另一种生活态度,或许这才是自己看他不顺眼的真正原因吧!   随着艾里的上场,观战的群众中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可以说,上一战已经让艾里引起了观众的注意,人们对他都怀着几分好奇,想看看这个好运的家伙究竟是什么模样,而在接下来的比赛中,他又会出多大的丑呢?在场的观众中,大概只有萝纱在为艾里担心。   仲裁者一示意比赛正式开始,德鲁马一声低吼,便立刻手持战斧直接冲了过去。   德鲁马身材高大粗壮,挥舞着双手战斧向艾里疾冲过来,沉重的脚步声震得赛台嘭嘭震天响,威势极为惊人!而横眉怒目的德鲁马威风凛凛,便似神话中的巨人!不过德鲁马却并不似巨人般有勇无谋,此时的攻势亦不是不经大脑的冲动之举。他的心中已有计较。   虽然气势看上去威不可当,其实德鲁马仍留有余力。如果艾里的实力真象他上场比赛中表现的那样,必然会被这股气势压倒,只能闪避而无力反击,而只要艾里不敢面对自己的攻势,丧失了主动,下面的战斗更将一溃千里。   另外,他也清楚为了避免有人使用象艾里在淘汰赛中的那种不公平的胜利方法,大赛组织者已经针对闪躲的时限问题修改了比赛规定,所以艾里这次不可能故技重施。假如艾里只是短时间的闪避,德鲁马对自己的速度和敏捷还是有信心的。   而在另一种微乎其微的可能:艾里在上次比赛中隐藏了实力的情况下,德鲁马也确信自己能随时化攻击为防御。   所以这看来雷霆万钧的一招也可以说是一次试探,端看艾里怎么反应了。   “不错啊……”艾里在心中对德鲁马似莽撞,实谨慎的攻击暗赞了一声,却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对于今天这一战,艾里早已成竹在胸。   艾里神色自若地抽出腰边的裂天剑,顿时一股寒意直逼德鲁马的眉心。德鲁马轻噫出声,没想到那破破烂烂的剑鞘中,包藏着的竟是一把宝剑!而他心中又觉得有些不对……对手的神色太镇静了,一定是有所恃。仅是因为手中的利剑吗?   艾里手中长剑虚指向德鲁马,如水的剑身突然隐隐泛起一阵红光。   !   惊叹号猛然浮现在德鲁马的心中!他不及多想,本能地一闪身,一道炽热的火柱从他脸颊旁差之毫厘地掠过!   是魔法剑!!   一团红色火焰包围了艾里手中蓝汪汪的剑身,吞吐不定,给艾里镀上了一层诡异的红光。见到这个情景,观众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呼。   天庐武道大赛虽然分设武技部和魔异部,但是武技部的比赛中,选手如果使用魔法兵器依然是允许的。但好的魔法兵器虽然威力巨大,却是可遇不可求,而真正的武技高手本身就拥有可怕的破坏力,也不屑于借助器物的力量,所以目前大赛中还很少出现魔法兵器。   “从刚才的表现看来,那把剑拥有风系和火系的能力,是相当有攻击力的武器啊!可大意不得。”在心中默默做着评估,德鲁马迅速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凝神盯住艾里的一举一动,整个人顿时由极动变为极静,充分显示他果然拥有不俗实力。   对抗魔法是修习武技的人都感头疼的一件事,德鲁马对艾里手中的魔法剑不敢有丝毫大意,但同时他心中的石头也落了地。魔法剑虽厉害,却也不是没有办法对付的。而艾里还在使用魔法剑,可见其实力并不会太强。既然现在已经知道对手的实力,就好办了。   看到自己手中的裂天剑成功地吸引住了德鲁马的心神,艾里满意地一笑。虽然这一笑在其他人看来,怎么看怎么象小人得志。   其实裂天剑根本不是什么魔法剑,当年修雅让六系的精灵与艾里缔结契约后,他便可以使出同时具有六大系魔力的剑招,现在在裂天剑上玩弄风系魔法和火系魔法的小把戏,不过是小菜一碟,用来糊弄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自然是绰绰有余了。   现在,第一步已经完成了,该进行第二步了。   艾里略为挥动手中的长剑,裂天剑立时幻出一片凄艳的红色火幕,卷起的热气连前排的观众都可以感受到。透过闪烁不定的火幕,德鲁马隐隐看见艾里脸上神色肃穆,深邃的双目亮如晨星,不由一懔。这一刻,眼前这个不起眼的流浪汉似乎突然变成了一个极为可怕的对手,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不容他多想,艾里已经一剑向他攻来!   “真功夫是实打实的,没有侥幸可言。”对手再强,要取胜总是要交手的,将他最强的一点击败,对手自然便败了。自己的巨斧也不见得斗不过魔法剑,在淘汰赛时,自己还不是用这把巨斧与对手硬碰硬,在三十招内打得对手因为脱力无力再战?!   心念一决,德鲁马一咬牙,一斧格架住艾里的剑,斧尾顺势一拖……   铮——  一声龙吟,艾里手中的裂天剑竟脱手而出,翻转着高高向上飞起。   场上的观众发出一阵低低的嘲笑声。包括德鲁马在内,都没有想到刚刚还看起来威势不凡的艾里竟如此不济,一个照面兵器就被打脱手了。   原来还是只是个泛泛之辈啊……心中暗暗嘲笑自己刚才的神经过敏,德鲁马的手下可没有丝毫放松,毫不留情地向失去兵刃的艾里攻去。巨斧呼呼生风,却没有一般使用重兵器的常有的笨重感,充满了凌厉萧杀之气!   手无寸铁的艾里自然只有不停闪避。德鲁马站住上风,攻势大盛,明晃晃的利刃直在艾里身旁挥舞,惊险之极。台下观战的不少观众为德鲁马呐喊助威,萝纱则看得屏住了呼吸。   而接下来短短片刻发生的事,却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艾里左晃右晃退避着德鲁马的战斧,满头大汗,狼狈至极,似乎完全没有还手之力。战局进行得如此顺利,却让德鲁马心中隐隐觉得不妥。猛然省起一事,他心中忽现警兆,眼光疾向上一瞥,果见前方上空一道闪亮疾落下来!   “难道他刚才的退避是想引我去挡落下来的剑?”德鲁马现在才醒悟到艾里的用意,“可惜已经被我看穿了!”不及多想,提气向后跃去,想脱离这个险地,没有注意到一直一脸狼狈的艾里露出一丝狡诘的笑,轻叹一声“来不及了……”   然后艾里轻轻一肘扫向犹在半空的德鲁马肋下。   原本这样力道轻微的攻击对德鲁马而言不过如清风拂体一般,但他此时正在提气,肋下却正是气脉运行的要紧之处,可以说是要害所在,如果被伤及,不但可能经脉受伤,而且气脉受阻,也无法再移动身形。无奈之下,只好以战斧格挡。   艾里却在此时变扫为压,猿臂伸处,在斧面上重重压了下去!本来战斧就是相当沉重的武器,德鲁马在后跃间匆匆变招,重心已是不稳,被艾里这么一压,再难保持平衡,向前栽倒!   德鲁马已算身手敏捷,一落地便左腿半跪支地,立住身子,战斧一挥便欲站起再战。却听“咄”的一声,右边一汪蓝电明灭闪烁,转头一看,正是从空中落下的那柄利剑,斜插在塞台上,搁在自己头颈边!而自己的对手一抢身握住了剑柄,一边抹去一头大汗一边问道:“认输吗?”   这一切说来繁复,但不过就在电光火石之间,转眼间胜负便已逆转,德鲁马还弄不清一直由自己掌控着的战局怎会演变成这样的结果。   怎么会这样?艾里不是一直没有什么还手之力吗?他最后的出手也没有什么威力可言,在平时根本不需当回事,怎会扭转了战局?自己的一身技艺根本都没有施展出来的机会啊!这样的比赛,根本不是光明正大的较量!   而在被剑架在颈子上的情况下,是轮不到他表示不满的,德鲁马不甘地闭上眼睛。“我输了。”   “艾里获胜!”随着赛台下的仲裁者一声裁定,艾里把剑抽离德鲁马的头颈,萝纱放下了悬了半天的心,而观众则再度沸腾了!   在场的人都无法相信,这个不起眼的叫艾里的参赛者竟然又一次在极端的劣势下,再度以运气好到了极点的方式取得了胜利!如果那把剑落下的时机、地点稍有偏差,如果那一瞬间德鲁马不是神差鬼使地失去了平衡,结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德鲁马失去平衡的那一刻,因为那时两人相距极近,艾里的动作又不大,在外人看来不过是艾里在德鲁马的战斧上碰了一下,而其中的微妙,则只有德鲁马有苦自知。   “艾里!”“好运艾里!”疯狂的呼声响彻全场,人们都在为这个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奇迹而欢呼。听到自己新出炉的绰号,艾里颇为好笑,挥手向观众答谢。身后依然半跪在地的德鲁马黯然垂下头。   “我……输了!”挫折感吞噬着德鲁马的心。虽然对手始终没有与自己正面交锋,让自己空有一身力却使不出来,输得极不甘心,但失败已是铁铮铮的事实。   “真功夫是实打实的,没有侥幸可言。”没有真功夫的人照样能取得胜利!难道自己一直信奉着的这句话竟是错的吗?这一点是比失败更令他难以接受的。   艾里施施然向台下的萝纱走去,经过迷惘中的德鲁马身边时,淡淡地说了一句话,明明白白传入了他的耳中。“取胜有很多方法啊,年轻人。力量、速度并不就是实力的全部。”   “他这是在嘲讽我吗?还是……”想到另一种可能性,德鲁马浑身一震,陷入了沉思。   直到仲裁者不耐烦地示意,回过神来的德鲁马才走下赛台,犹在惊疑不定。“刚才在我狂猛的攻势下他虽然左支右绌,却一直没有伤及分毫。我明明已经看出了他的意图,却还是无法改变局面……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难道所有的局势都是他刻意安排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真的能算是没有实力的人吗?但他击败我却没有用到任何可以说是实力的东西!那我究竟是输在什么上呢?”   “……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他在点醒我?”   在离开赛场的路上,德鲁马一直在回想刚才那一战,似乎其中有什么东西是自己以前从未想到的。虽然自己败了,但德鲁马却觉得面前敞开了一扇通往广阔天地的大门。   ※        ※        ※   “唐,那件事调查得怎么样了?”   “禀告门主,还是没有什么发现。帝都方面没什么异动,只是近来凯曼各地的魔法师都被征调入拉寇迪这一点有些可疑,但如果解释成为了组织天庐武道大赛的缘故,也无不通之处。”   “……再继续察探吧。我可不相信凯曼王室真会为了‘推动天庐武道的进程’而大费周章地举办这个大赛,一定另有原因的。吩咐帝都附近的弟兄不要掉以轻心。”   “是。另外,这是今天艾里的比赛报告。”虽然唐的心中不明白这个怎么看都不象有来头的艾里,怎么会引起首领的兴趣,但他并没有问出口。属下只需完成首领的命令,至于为什么,则是不必要知道的。   “唔,很好。……唐,你实在无需如此拘礼的。”虽然明知说了也是白说,耐特还是忍不住劝了眼前这个忠诚、能力都无可挑剔,只是把主从之礼看得过重的部下一句。   “主从之矩不可逾越。如果没有其他吩咐,属下告退了。”   “哎,果然还是这句回答……你去吧。”挫败地叹口气,耐特放弃了尝试。   看过报告之后,耐特忍不住轻笑出了声。   原本为了探察凯曼王国这次举动的目的而决定参赛时还觉得会很无聊,没想到竟意外地发现了这么个有趣的人物……这个艾里可真有办法,竟然又在不泄露真实本领的情况下赢得了比赛,让人忍不住对他下一场的表现充满期待啊!   ※        ※        ※   当知道下一场比赛的对手,竟然是那个在淘汰赛中因为好运而胜出的无名选手艾里时,海恩并没有放在心上。虽然在大赛中有好几个值得自己注意的强大对手,但其中绝对不包括这个人。   所以今天赢得比赛后,为了庆贺,他毫无顾忌地上酒馆喝到了深夜,直到现在才打算回住所,丝毫不担心会影响明天的比赛。   为了让自己所属的门派在武学上赢得与实力相符的声誉,他才不远千里地来到拉寇迪参赛,希望能得到一个较好的名次。如果在这里就败给这样一个籍籍无名,唯一出众之处只是运气极好的人手里,自己还有何面目回去呢?而他也相信这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   夜已深,明月当空,长街无人。   虽然喝了不少,但海恩还是没有什么醉意。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夜风,想到可期的美好未来,他心中涨满豪情。已经年过四旬的他,空有一身本领,却一直没有机会发挥。天假其便,王国举办了天庐武道大赛,他相信凭自己的实力,进入十强是没有问题的,到时门派的名声便会在自己的手上发扬光大!   在经过一个暗巷时,一名黑衣蒙面男子将他拦了下来。   以为是碰上了没长眼珠的抢匪的海恩没有多想便出手了,想不到这个“抢匪”竟没有用任何武器,随手便轻易化解了他的攻势,而手法之高妙,更是海恩生平仅见!   “阁下究竟是谁?有何用意?!”海恩停手退了一步喝道。这种身手,绝对不是一个一般的抢匪所能拥有的!   “……”蒙面人似乎犹豫了一下。   “唔……扮酷果然不适合我的风格,我还是直话直说好了。”说着与高明的身手不相符的对白,蒙面人摘下了面罩,露出端整俊秀的面容。海恩讶然发现这个拥有如此惊人身手的男子,竟然不过二十多岁,而从他久未休整的长发,满面的胡茬来看,也不象是哪个有地位的高手。   “我想请你放弃明天的比赛。”   出口的竟是荒谬的要求。都已经打到这个地步了,海恩怎么会放弃呢?如果不是看出黑衣人双眼中的坚定,海恩几乎要以为他在说笑。   “阁下为什么要管这个闲事?”   “不是闲事,因为我就是明天将要和你交手的艾里。”   “什么?”惊讶于这个艾里显然与传闻中不符的实力,但是此行的目的却不容自己只凭陌生人的一句话便打退堂鼓。   海恩断然拒绝,“不行!如果你有足以打败我的身手,我们便在赛场上见分晓!”言外之意自然是如果阁下无法打败我,更不要想我会放弃了。不打算跟他蘑菇下去,海恩绕过艾里继续向住所走去。   “哎,别急着走啊!虽然听起来很奇怪,但这是有原因的。我这也是为你好啊……”艾里絮絮叨叨地跟了上来还待继续说服,海恩转过身,一挥手打住他的话头。   “如果真要我放弃,除非你现在打败我。”如果对方真的拥有足以打败自己的实力,自然是强者说了算。   “果然还是要动手才行……那就来吧。”艾里的回答出乎海恩意料的干脆。   如果对方真的比自己强的话,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求取胜利?难道其中有诈?想到这里,海恩不由提起了精神小心防范,取出了从不离身的长枪,却发现对方并没有什么应战的准备,连腰边的长剑也并未出鞘。   “拔剑!”海恩喝道。   艾里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手向剑柄伸去,低声自言自语道:“既然要打,干脆就速战速决吧!”声音虽低,海恩却已经听见了,不由怒上心头。   而艾里的手一握上剑柄,便收敛了刚才平和的神色,原先温和无害的容貌转为冷酷凌厉,仿佛在瞬间换了一个人!艾里沉静冷利的双目凝注海恩身上,一股无可匹敌的气势立时铺散开来,海恩一惊,怒火已无影无踪,气息一窒,竟抵挡不住而想往后退避!   情知这一退,气势便一溃千里,再难兴起战意,海恩不得已只好率先发起进攻。   艾里冷凝的神色未掀起一丝波澜,身形也未有半点变动,海恩却突然感到自己被一股柔和而强大的气劲包容住,空气仿佛变得无比黏稠,身体无法随心行动,便如身在梦魇之中般,前进一步都要花上千钧之力!而在这股包容一切的气劲中亦难以生出抵御之心,便仿佛是要和天地自然的威力抗衡般难有胜算。   海恩轻叹一声,还未动手已经知道了胜败。   眼前人影一闪,还在前方的艾里已鬼魅般出现在自己身旁,冰凉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经出了鞘抵住了自己的前胸。虽然这些动作令人难以置信,但艾里的身形神色却自然潇洒如同理所当然般,仿佛不过是在自己庭院中迈出一步,摘下了一朵花。   艾里收回裂天剑,道:“你参赛的理由我已知道,你的身手可以输给我,却不能输给武功低微的无名流浪汉艾里。你还是回去吧!”   这般难以想象的气劲,这般匪夷所思的动作,海恩输得无话可说。   海恩黯然道:“好的。……多谢了。”为了维护门派的声誉,这是唯一可走的路了。而这声谢,是谢谢艾里在私下解决这件事,如果在正式比赛中自己输给了艾里,门派的声誉必定会遭到极大的破坏。   “……你到底是谁?”临走,海恩提出了心中的疑问。这样的气势,这样的身手,只有在早已销声匿迹的那个传奇英雄的传说中曾听闻过,他会是那个人吗?   “我是……流浪汉艾里啊!”片刻的犹豫,艾里以坚定的声音回答道。所谓的英雄艾德瑞克早已消失,现在自己只是流浪汉艾里罢了。   海恩又是一声长叹,何必问那么多呢?这些已经和自己没有瓜葛了。   看着海恩离去的背影,艾里的心中有几许愧疚。   “不过凯曼突然举办这种全天庐的大赛,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提早离开也许也比较好吧。”他自言自语道,借此驱走愧疚之意。   随后,他也消失在黑暗中。拉寇迪的夜重归宁静,仿佛不曾发生过任何事。   第二日,发现艾里一夜未归的萝纱四处寻找,终于发现了在拉寇迪大街上绕了大半夜圈子的艾里。面对萝纱疑惑的眼光,艾里只好搪塞说自己因为兴奋睡不着而出去散步,就此找不着回翠雀的路了,然后打着哈欠赶往比赛赛场。   为艾里的不良状态暗暗担心的萝纱,很快发现自己的操心太多余了。   因为今天一大早,艾里的对手海恩声称另有要事,自动弃权,离开了拉寇迪。因为没有人相信他会畏惧艾里的实力,所以并没有什么闲言闲语。而艾里不战而胜,顺利进入决定蓝组最强者的比赛,对手将是出身贵族的骑士:瑞森。德。伊诺蒙斯。   纵观其他九组竞争十强资格的选手,不是声名远播的名宿,便是快速崛起的新秀,就是没有一个象艾里般默默无闻,又表现得极为肉脚。所以艾里便成为了此次大赛的异数,引起了普遍的关注,至于绰号,已由“好运艾里”升级为“奇迹艾里”了。所有人都很好奇,他的好运究竟会维持到什么时候,在下一场中,会不会再次以难以置信的方法取得胜利呢? 第九章 最弱的强者   位于拉蔻迪中心附近的一个天庐武道大赛的分赛区中,比赛继续进行着。一个赛场似乎其中一个参赛者迟到了,先到的骑士打扮的另一参赛者不耐烦地打着拍子等待着。这男子正是要与艾里争夺蓝组最强的贵族瑞森。德。伊诺蒙斯。他瘦高个头,眉梢斜飞,眼角上挑,透着一股凉薄狭隘之气,但总体来说,他的仪表还是有着与贵族身份相符的高贵优雅。所以,坐得满满当当的观众席上不时有少女因为瑞森的一个眼神而发出尖叫。   今天的这场比赛相当引人瞩目,不仅因为瑞森是深得凯曼国王宠幸,本身亦有不俗造诣的贵族,而且他的对手也是一个重要原因。那个“奇迹艾里”,可以说与瑞森是完全相反的另一个极端,身份卑下,默默无名,外形邋遢,武技低微(?),却靠着超常的逃跑本事和令人难以置信的好运一路顺利过关。在这场比赛中,究竟是瑞森将结束艾里的奇迹,还是艾里的运气会再一次派上用场,让他以弱胜强呢?所有人对这场比赛都抱着很大的好奇,令门票的黑市价一路狂飚。   而虽然今天观众众多,不过观众席中秩序井然。因为大家知道,在最尊贵的贵宾席中,凯曼的仁明王康赛因也到场观看自己爱臣的比赛。   随着观众席里发出一些喧哗声,赛场另一头他的对手艾里终于在时限之前赶到了。只见他衣饰凌乱,气喘吁吁,连靴子上的搭扣都松开了,显然来得匆忙,更与衣冠整洁,玉树临风的瑞森形成了鲜明对比,便如天鹅旁站的一只火鸡,颇具戏剧效果。他一上台,观众席中便传来一阵口哨声。   瑞森原本就对这种身份、武技俱低的无名剑士不屑一顾,此时见他不整的外表,更是嗤之以鼻。   “艾里加油啊!”在口哨声和笑声中,混杂着萝纱清脆的声音。   “……”不过艾里似乎并不领情,无视瑞森不善的脸色转头狠狠瞅了萝纱片刻,让萝纱灿烂的笑脸僵硬成化石。而视线落到萝纱身旁的人身上时,艾里有一些惊讶,但并没有表现出来。   “嘿嘿……”萝纱干笑几声。也怪不得艾里有这种反应。自海恩弃权令艾里自动晋级以来,艾里三番四次的好运让他成为了大赛的热点人物,收集选手信息的赌徒以及编写赌档指导手册的人纷纷来探问情报。艾里自己当然是不想见啦,但是爱琳娜却以“弥补艾里食宿费开支并提高知名度”为名,以一枚银币为代价向那些闲杂人等大开方便之门,而萝纱也是小小帮凶,令艾里这两日不胜其扰,刚才也是为了摆脱那些狗仔队而险些迟到。   随着仲裁者一声示意,观众逐渐静下来,凝神观看艾里和瑞森的战斗。   以艾里前几场的表现来看,由他抢攻是不可能的。这一次他依然摆出了守势。   瑞森见状,优雅地抽出佩剑,却不急着进攻,道:“为公平起见,我先说清楚。此剑名为延风,具有风系魔法能力,能延长攻击距离。”一笑,“好在你用的也是魔法剑吧?你还是小心点吧。”不知他是出于骑士精神还是看不起艾里,太过自信,竟将自己兵器的秘密公之于众。   萝纱听见瑞森的话,吁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听说用魔法剑的都不会是太强的高手,艾里如果还能象以前一样好运的话,应该不会太危险吧。”   她身旁的青年却应道:“听说瑞森的延风剑是家传的,是在家族中地位的标志,和实力并没有什么关系啊。又听说这个瑞森实力仅在不久前销声匿迹的凯曼第一剑士坎。邦德之下,是年轻一辈贵族中数一数二的强者啊!艾里这次可麻烦了……”这番解说让萝纱顷刻白了脸,屏着呼吸盯紧了赛场的动静,没有留意到那青年稚气未脱的脸上流露出的,却是与语意不符的信心。如果她有去看艾里正式比赛的第一场,就会认出这带着三分憨态的健壮青年,就是败给艾里的德鲁马。   “这一战艾里应该不会输的!”尽管他不知艾里真正的实力如何,德鲁马心中却笃定地这么认为。   本来与艾里的一战落败后,他便该回乡了,但那一战中的每一个画面却时时在他眼前浮现。虽然艾里胜得匪夷所思,德鲁马却从中隐约领悟到了什么以前从未虑及的武学至理。   越想,德鲁马越是觉得艾里不象是自己原先以为的武技庸碌。尽管还是不知艾里真正的实力是怎样的,他就是无法漠不关心地一走了之,反而热切关注着艾里的比赛。连他自己也没有查觉,他看着艾里的眼神便似在看着自己的师长般。   “艾里最终能做到什么地步呢?这次比赛中他会以什么方式取胜呢?”盘旋在德鲁马心中的疑问令他无法将视线从艾里身上移开。   “延风好像是当年在帝都和我的裂天齐名的剑啊!只是一直没有亲眼见过。究竟有什么特异之处?”艾里还在回想,瑞森已经用行动证明了延风剑的能力。   瑞森并未有其他动作,只是持剑向艾里的方向虚刺一击。他与艾里分立赛场两端,中间间隔甚远,这一刺看起来根本对艾里构不成威胁。观众都认为瑞森只是在做势,艾里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突然艾里心中涌上一股很不妥的感觉,自己和对手间空气中的魔法似乎有一股异常的波动!没等他反应过来,颊边一热,一股暖流已经顺着脸庞流了下来。   瑞森收回剑势傲然而立,看来这一剑旨在示威。   观众一时哗然。这就是瑞森的延风剑的威力吗?竟能在远处伤人于无形?   这一击带给艾里的惊讶远远大于其他人。在与瑞森对峙时,他并没有感到很大的威胁感。瑞森的修为虽然不错,但艾里还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没想到他竟然能在转眼间让自己受伤?其中一定有其他原因!   他开始细思刚才的一幕。   瑞森那一剑出剑并不很快,不可能是真空斩;自己没有听到破风声,而以他的修为来看,也不大可能达到汇聚真力如实质,延伸至几丈外凌空伤敌的程度。而刚才空间中的那一阵魔法波动……   沉吟一下,艾里终于明白了,原来“延长攻击距离”是这个意思!延风剑的风系能力便是令剑前方的空气能按照持剑者的意愿传递剑的劲道!如此一来,瑞森仅仅站在远处挥动延风剑,便能攻击到敌手,等于是拥有了一把可随心意控制长短的宝剑!   延风剑能从远距离攻击,而且剑风无形,令对手难以捉摸,确实是攻守兼备的一把宝刃!但是一体总有两面……既然明白了延风刃的奥妙,艾里便有了应对之策。   艾里时而瞪大眼睛,时而因为沉思而显出迷茫的神色,瑞森冷眼看来,实在是有够蠢的样子,更是觉得艾里碍眼,不耐烦道:“明白了吧?那就开始吧。”言罢,便直接在原地向艾里挥剑进攻。   艾里却灵活得紧,也不急着进攻,如柳絮随风般,与瑞森离得远远的顺着剑势上下翻跃腾挪。两人在赛台上便如对舞般各比划各的。   瑞森品貌高贵,姿态潇洒而不失严谨,显见经过多年的刻苦修炼,而艾里的招式却务实得紧,怎么可以避开瑞森的剑锋便怎么做,各种奇怪粗鲁的招式层出不穷。蛤蟆跳有之,懒驴滚有之,扭腰摆臀等古怪造型更是不在话下。两人一似贵公子,一似野猴子,对比鲜明,让观众看的乐不可支,均觉得看艾里的比赛果然超值得很,总会有不少惊奇。   而艾里的姿势虽然难看,但不论瑞森的剑法如何精妙快速,却也始终伤不到他。初时在场观看的武人颇觉惊奇,怀疑艾里是不是在扮猪吃老虎,但仔细一看,却也并无不合理之处。   正因为瑞森和艾里相距甚远,所以瑞森的剑挥动一指长的距离,到了艾里的位置,便会扩大至双手大张的距离,虽然相对来说,剑招的速度增加了不少,但同样的,剑势转换的灵活性大大降低,招式间的空隙亦被放大了。此外,由空气传递剑劲,到底会比真剑慢上一瞬。艾里身法灵巧,看准了剑势闪避瑞森的剑招并不难,正如用双丈二长的筷子很难夹住一条跳来跳去的泥鳅。   众人一明其理,便不觉得怎样,却没人想到这实是艾里经过无数场战斗锻炼出的眼力和定力的体现。如果和瑞森对敌的换作是他们,恐怕早就被那无形的剑锋吓得心胆俱寒,无从招架起,哪能想得出应对之法?   瑞森与艾里对战了好一阵,总是差那么一点无法砍中艾里。而艾里一直在闪避,滑溜得似条鱼,手中据说有火系和风系能力的魔法剑连火苗也没冒过一个,而看他一脸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神情,似乎再过多久也没有让手中的剑派上用场的打算。大赛虽对闪避时限作了规定,但是只适用于另一方进行追击的情况,艾里这般应对并不触犯规定。   眼见情况要这样僵持下去,一直无法和艾里正式交锋的瑞森渐渐怒火上涌,怒喝道:“为何不用剑?你这种畏首畏尾的贱民也配被称为剑士?!”看来怒火让贵族对平民的鄙视如水泡般浮上水面,无法再被教养矜持掩饰了。   “贱民?看来贵族的专横跋扈比十年前有增无减啊!”艾里面上没有什么表示,但心中却翻腾起一股对这种自恃出身而觉得高人一等的贵族的厌恶。   十年前的艾里终日沉浸武道中,对贵族间的这种情形虽然知道,却不在乎。但这十年的流浪里,艾里不时得到这些普通百姓的热心照顾、帮忙,与贵族间的有礼而冷淡,表面和睦,背地相互算计大不相同。而这十年间他抛弃浮名,潜心享受简单的人生,渐渐觉得世间的人所真正拥有的,无非一人一个人生,所谓地位财富,亦不过是生命中的浮光掠影。现在的艾里见到瑞森对平民的轻贱,只觉可笑又可恶。   “那么,什么样的人才配是剑士?”在闪避中,艾里仍有余暇反问。   “真正的剑士当然须如救国英雄艾德瑞克般,冷静、孤高、无畏、全心投注武道中。怎会如你般持着剑却上窜下跳,不思反击,简直是在侮辱你手中的剑!”   听到了意想不到的回答,艾里一分神,险些被剑锋扫中。   “艾德瑞克可不见得比我高明多少。”回应以一句听似吹牛的实话,艾里赶紧收敛心神。   “想不到过去的自己竟是贵族心目中的典范啊!……看来以前做人还真失败。”尽管专注于战斗,艾里还是挡不住唇边泄露的笑意。“那样冰块一样的又冷又硬的思想和生活,回想起来,真觉得那是自己不是个活人。那就是所谓的完美的剑士的话,我还是愿意做个平庸但快乐的流浪汉艾里。只是假若瑞森知道他心中的完美剑士和眼前的这个剑士中的耻辱就是同一个人,他的表情想必精彩得很!”   “你!你这……”不需要瑞森得知真相,他现在的表情已经很精彩了。艾里回了那句屁话后,便用那双贼眼似笑非笑地瞄着自己,不知在转什么念头,令瑞森更是恼火。   这肮脏的人!这肮脏的一切!都让瑞森觉得无法忍受!赛场虽然搭建得光鲜,但战斗稍久,板砖间的灰土都飞扬起来,钻入鼻间又干又痒,让瑞森的心情越发恶劣。而这一切都是眼前那个可恶的平民引起的!而自己居然和这种低贱的人纠缠了这么久!   瑞森脸上的优雅气质被杀气扭曲得荡然无存,剑招上的劲道越发大了,恨不得在艾里身上捅出十个八个窟窿。   此时他也发现了距离过长令自己的剑招不够灵活,便放弃远攻,纵身向艾里扑去,打算不利用延风剑的优势,而依靠本身的剑技战胜艾里。就算近身搏斗,他不相信已艾里前几场比赛中表现出的毫不惊人的实力能对自己造成什么威胁。同时他剑招中的劲道更加狠辣,招招都指向艾里的要害,艾里只要有一招没有避开,就会横尸当场!   瑞森现在已经不把这当成是比武较量,而是真的想格杀眼前这个讨厌的对手。以他深得国王宠信的贵族身份,杀几个贱民算什么,更何况是在武场之上?   这一次,他绝不允许奇迹再次发生!   见瑞森改变了战法,艾里也不能再象方才般轻松,只好祭出那一千零一招:逃跑。观众看了几场,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也没有太大反应,都在猜测艾里逃跑中会发生什么事。   “好家伙!出手这么辣!”见到瑞森的出手,艾里心中也不禁有气。只为了自己看不顺眼,便欲置对方于死地,这就是贵族的骄狂吧?   那么就让他自食其果吧!   心中计较已定,艾里加快身法,身形渐似化为一道轻烟,但在瑞森眼中这种速度也不算什么,咬牙紧追不舍。两人的速度都渐渐提至相当惊人的程度,普通人看去便似两团灰影在赛场上盘旋追逐。   台下的仲裁者忽然打出了倒数的手势,口中念道:“最后时限:十!九!八!七!六!……”原来艾里闪避的时限眼看就要到了!   台上的艾里却依然没有反击的意思。   “……五!四!”   他身后的瑞森的攻势也更加猛烈,似乎要赶在时限之前击杀艾里,不想让他全身而退。   “三!”   此时瑞森的身形忽然如遭雷击,剧颤了一下,速度缓了下来。   “二!”   瑞森的身体再次剧震,仿佛被无形的利刃重创。他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脚步踉跄起来。   “一!”   眼看艾里就要超过时限而落败,瑞森却摇晃了几下,颓然倒地,失去了意识。随即鲜红的血迹开始在身下缓缓蔓延开来。   艾里冷冷看着倒下的瑞森,心中没有半分怜悯。这不过是把瑞森企图加诸与己的伤害由他自己来承受罢了。如果当时瑞森出手有半分仁厚之意,他也不会伤得这么重,说到底是他咎由自取。   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仲裁者还是尽责地停下来时限倒数,开始瑞森倒地时间的倒数。十息之后,瑞森始终没有站起身来。仲裁者转身宣布:“艾里获胜!”随即便有几个魔法师冲上台为瑞森七手八脚地疗伤,乱成了一团。   太过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观众噤了声,没人想到刚才还占尽上风的瑞森竟会在艾里眼看就要落败的瞬间重伤倒下。自始自终都没有看见艾里还击过啊!   贵宾席中原先一直微笑地看着比赛的国王在瞬间变了脸色,握紧了拳头。爱臣的生死未卜让他一向少有感情的灰眸中透出了凌厉的杀意。   沉寂片刻后,观众中终于有人明白过来,叫出了声:“是瑞森自己的剑锋伤了自己!”   观众席上一片喧闹,人们都在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几个明白过来的人的解释在全场迅速流传。   “因为那把延风剑传递剑劲会稍慢上一瞬。刚才那两人的速度太快,已经不低于剑传递剑劲的速度。所以瑞森无意间撞上了自己的剑锋!”   “啊?什么意思?”   “怎么还不明白呢?”解释者都会乘机摆出一副“朽木不可雕”的神色,然后一边比划一边解释。   “就像这样,瑞森劈出一剑,真剑攻向向A处的艾里,而延风剑的无形剑锋则向B处延伸而出,此时艾里向C处逃避……”解释者在B点旁指出一个C点,“因为二人的速度已经近似于延风剑传递剑劲的速度,所以瑞森在追击艾里的途中经过B点时,刚好迎上了刚才传递过来的剑锋!”   “看来这种情况发生了两次,所以瑞森就……”解释者看看周围没有凯曼的士兵,做了个完蛋的姿势。   “那这么说……艾里这次的运气又是好得离谱了?”   “谁知道?不管怎样,这个家伙手指头都没动就成了蓝组的最强者,还真是有趣!”   疏疏落落的掌声开始从观众席的各个角落响起,越来越大声,终于变得震耳欲聋。人们都在为艾里又一次匪夷所思的胜利而欢呼。   在这片欢呼声中,艾里摆出胜利者的pose走下了赛场,国王脸色铁青地离开了贵宾室,而天庐武道大赛武技部门的十强之一也就此正式出炉了。在一片对艾里那有如神助的好运的赞叹声中,只有少数有见识的人在深思,如此多的巧合,真的可以说是巧合吗?   这一天太阳落入群山间时,天庐武道大会武技部和魔异部都各自顺利决出了十位强者。除了艾里的实力有待商榷外,其他的人选都无愧强者称号,在各场比赛中展现出了惊人艺业。而在这些强者中,又以三人最为引人瞩目,赌档指导手册上关于他们的预测报道连篇累牍。   这三人便是耐特、无和艾里。   武技部中的耐特和魔异部的无依然是所有人最为看好的参赛者。而武技部中的艾里可算是另类了,接二连三地依靠惊人的逃跑技术和好运气取得了各场比赛的胜利,令看好他的人也增加了不少。毕竟一个人如果总是有着足以扭转胜负的好运,也可算是实力的一种吧!   耐特的每场比赛均是仅凭一双肉掌,便在数招之内轻取强敌,虽然走的是刚猛的路子,却都点到为止,没有让对手受到任何伤害,显然修为远远高出对手。   为此编写指导手册的采编人员排除万难,采访到耐特时(其实是耐特看他被自己的手下欺负得很可怜,起了恻隐之心而让他采访。)问道:“为何都没有伤及对手,是否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实力而故意为之?”   耐特一脸的理所当然:“当然是为了省力啊!只要对手认输就行,何必多费那份力气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果然不愧是天行门的绝顶高手啊!耐特的思维方式和一般人不一样。”做了如上结论后,采访者直奔下一个目标:本次大赛中最神秘、最酷的魔异部白组最强者无。   无的出手与耐特正相反,不管对手的实力强弱和战斗意志,总是瞬间便用不知名而威力惊人的血腥魔法消灭掉对手,时间短得甚至连对手主动认输都来不及!这与一般魔法师使用越高等地魔法,便需要越长的凝神时间的常理完全不符。狠辣的出手,诡秘的魔法,再加上无将自己的真容掩盖得严严实实的神秘行径和他一身的阴寒气息,令人想忽视他都难。相比之下,魔异部的其他强者虽然也不乏惊人表现,但看来其中并没有足以和无抗衡的人。   而当采访者壮起胆子问无:“请,请问您为,为什么将所有的对手都杀死呢?是为了显示您的实力无,无人可及吗?”时,无保持着一贯的沉默,只是略略举起苍白的手,这名勇敢的采访者便心胆俱丧,抱头鼠窜而去,也无从得知无是否回答了。   而采访艾里可以说是最容易的了,只要出一枚银币,他住宿的旅店老板就会大开方便之门。只是……看到他在旅店中与赛场上一样毫无形象可言的表现,采访者实在不知有什么可问的了。   不管如何,这风起云涌的三天比赛终于尘埃落定,决定出了二十名天庐大陆上最顶尖的魔法、武道高手。而这些人将在明天的半决赛上云集一堂,展开天庐最高水平的比赛,决出天庐真正的最强者。   至少到目前为止,几乎所有的人的心中都是这么认定的。他们心目中对明天的预期充其量只是将要看到精彩的比赛而已,没有人想到明天的比赛将成为即将降临到天庐大陆的风暴的起点。 第十章 图穷匕乃现   清晨甫一睁眼,映入艾里眼帘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光,如血幕般铺陈了整个眼界。他一懔,随即便发现,那不过是朝霞在对面白墙上的反光罢了。窗外啁啾的鸟鸣和着旅店中渐渐喧闹起来的人声,营造出一片祥和,冲淡了刚才一瞬间给艾里带来的那股不祥的感觉。   从床上坐起身,艾里甩甩头让自己清醒一些,今早还要参加凯曼王在天庐武道大赛半决赛前的讲话哪。虽然艾里觉得这个仁明王未免也太过喜欢举行这种无聊的集会,与自己当初对他阴沉精明的印象颇不一致,但作为参赛者,也只得由着主办方怎么安排了。   一边起身穿衣,艾里一边看向窗外,漫天彩霞给放眼所及之处都染上了一层血色。“朝霞夕雨,看来迟些时候会有场风雨吧。”   ※        ※        ※   早上的天色还算不错,大朵的云块虽然在聚拢,但阳光依然顽强地从云缝中探出头来,射出缕缕金黄的丝线。斑驳的云影投射在拉寇迪宽大的中心广场上。   中心广场是拉寇迪人引以为傲的建筑,这里不知举行过多少次王室的大型庆典。美轮美奂的主席台,建造在广场的正东方,取“最先沐浴到太阳的恩泽”之意。庆典多在早晨举行,王室人员便是站在这之上,让子民们瞻仰,台后光明万丈的朝阳更衬托出王家的威严,令人不敢逼视。以主席台为轴心,按扇形建造出宏伟的围壁和立柱,都是以巨石为材,雕刻着精美的取材自神话故事的浮雕,虽历经百年,依然坚固如昔。沿着四壁,由高到低搭建着可容万人的观众席。十年前封魔之战胜利后,凯曼王室又在广场的中心树起了护国女神修雅的塑像。出自名匠之手的雕像美丽庄严,更令广场显得宏大而不失华美。   萝纱带着艾里来到拉寇迪中心广场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虽然今日上午在正式比赛前要进行王室的讲话,但仍有不少热衷赛事的民众一大早就来到了中心广场看热闹。众所注目的中心,就是待立在修雅的塑像下等待着凯曼王到来的天庐武道大赛二十强。   这些参赛者中只有两三个穿着凯曼王国的服饰,其他人的装束都有异邦色彩,可以看出是来自天庐大陆上其他各个国家的顶尖高手。有些有交情的正在攀谈,其他的便各自站着不知想些什么。艾里对大赛其他选手的了解不多,也没认识几个,不过他们像是都认得艾里,看到艾里过来,多数眼睛一瞄,又转了开去,显然不把他当成个人物,少数几个却是死盯着他看,似乎想摸清他的深浅。   那个大赛中最为神秘的无也已经到了。魔异部其他的参赛者似乎对他深有惧意,自然而然地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一身黑袍的他便孤伶伶地独自驻足一角,抬头静静仰望着雕像。艾里从侧面望去,见他宽大的帽檐微微向后滑落,露出了鼻尖至下颌的坚毅线条。从露出来的这些部分,已可看出这是一张年轻而清俊的脸,与众人原先以为的苍老阴森大相径庭。   “哈哈,艾里你终于来了!”一声长笑拉回了艾里的注意,见一个银发威猛汉子向自己迎了上去,正是天行门门主耐特。艾里微笑应道:“门主别来无恙?”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终于在这里和你再会了。”黄玉色的眼中闪着炽热如火的光,让人感受到耐特再见艾里的欣喜发自内心。   “嘿嘿,这可是差点丢了老命的成果哪!”   这样如同老友久别重逢时的寒暄,从两个第二次见面的男人口中说来确实有些奇怪,而艾里却颇能体会耐特的感觉。   久居人上,难逢对手,这种寂寞是位高权重也无法排遣的。对于耐特来说,当维持权势变成了日常必做而又毫无挑战性的工作时,生命便不再多彩,而每一个令他捉摸不透的敌手的出现,都像是命运给他的一个惊喜吧?曾经自己也有过这样的心境,只是现在已经找到了更加简单而快乐的生活方式。   “我想再过不了多久,我们终于可以一较高低了。只希望那个罗嗦的家伙待会儿能快点说完废话。”似乎耐特与艾里一样,对仁明王的罗嗦十分感冒。一旁的两三个参赛者听见了他对凯曼国王如此不敬的言词,露出不满之色,但耐特的地位却让他们咽下了口边的话。   相对于耐特的热切,艾里的表现就显得冷淡多了,或者说有些无奈更合适些。在武学上的争强斗胜,对他早已没有多少吸引力。而这次前来参赛,不过是为了完成一件想做的事罢了。   越过耐特,他的目光落在修雅的雕像上,纯白的雕像栩栩如生,与艾里记忆中的印象相差无几。   “想不到过了这么多年,我还要在你面前和人打斗。”艾里低下头,心头涌上一种说不出是感伤还是缅怀的感觉。   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嚣,众人看去,见是仁明王康赛因在众臣的簇拥下走进了会场。   ※        ※        ※   将艾里带到场后便坐在观众席等待的萝纱,看似平静,一颗心却是忐忑不安。虽下了决心要坦然面对师兄,但她自大赛开幕式后那次之后便再没有见到萨拉司坦。今日国王的讲话,萨拉司坦作为凯曼德重臣是一定会出席的,这次会怎样呢?听到入口处一阵喧哗,萝纱一抬眼,就看到了跟随在国王身后的萨拉司坦。   尽管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但看见师兄,萝纱的心绪还是波动起来。似是感应到萝纱的视线,萨拉司坦转过头与萝纱四目相接,而这一瞬间,他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仿佛心中想抛开什么,又难以割舍。片刻犹疑后他与仁明王低语几声,便向萝纱这里走了过来。一旁的观众见这国王身边的高官竟在一个平民装束的少女面前停了下来,都投以惊异的眼光。   “萝纱近来身体还好吧?听说你现在在小旅店做女招待,可别累坏了。”冰寒的声音说着似关怀,实嘲讽的话语。“这里是你该来的地方吗?难道你来参加比赛?啊,是来拉客人的吧?……”   与冷淡优雅的外表不符的刻薄话,不断从萨拉斯坦口中说出。他的态度比往日更尖刻,一句句话如同刀子般扎在萝纱心头。刚开始她还感觉得到痛楚,渐渐就变得听而不闻。她想转身逃开,脑中却回响起爱琳娜的那句话:“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逃?”   是啊……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就一定是受伤害的那个?!   硬生生压下了逃开的冲动后,更从萝纱心底涌上一股愤怒。   “我靠着自己的双手生活,当然过得很好。”她终于能在萨拉斯坦面前完整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声音虽带着哽咽,却坚定,往常只能垂下眼睑掩饰泪光的双眼这次直视着萨拉斯坦,透出倔强和自尊。   没想到萝纱这次不像过去一样,被自己说几句就落泪离开,反而开始反击,萨拉斯坦开始重新打量萝纱,眼光中有些惊异,甚至有种近乎赞许的意味。   此时国王那里已经基本准备就绪,一个侍从小跑过来对萨拉斯坦行礼道:“大人,陛下请您过去。”那种复杂的神色又一次在萨拉斯坦脸上一闪即逝,终于还是向国王那里走去,临走最后向萝纱丢了一句:“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你还是回去吧。”   然而在激动中的萝纱根本没有听进他最后这句话。为了保护自己而反抗,对师兄情谊仍存有的眷恋,在她心中翻腾着,搅乱了往常平静自得的心情。满涨心中的纷乱的情绪如同一座不安定的火山,随时可能喷薄而出。   ※        ※        ※   广场中央,艾里静静看着女孩。他还认得上次那个令萝纱落泪的师兄,当那个魔法师和萝纱说话时,看着萝纱受伤而无助的表情,他很想过去给萝纱一点支持,但终还是没有移动脚步。   “所有的事总要靠自己来面对,她总有一天要迈出这一步。看来这次小姑娘终于开始成长了……”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艾里心道,然而想到了自己,笑意顿时凝结成了苦笑,“我又何尝能真正面对一切?那段记忆至今都不敢去触碰。我的勇气,比之小姑娘尚且不如吗?”   正失神间,仁明王的话声惊醒了他,他趁此再度将这些难以面对的问题抛诸脑后。   “首先本王对进入了本次天庐武道大赛前二十强的各位武道家和魔法师致以诚挚的祝贺!你们是天庐大陆上的……”尽管声音威严,但仁明王的发言果然还是陈腔滥调。艾里听了没两句就把国王的话归于和苍蝇的嗡嗡声类同的杂音,注意力更集中在国王身前两张台桌中摆放的赤龙牌和青龙牌上。   尽管相隔较远,艾里看不清两块牌的样子,但从阳光照射下呈现半透明,各自辉映着赤红和青碧的柔和光芒的景象来看,他仍可以分辨出龙牌的质材很可能是来自遥远东方的另一个大陆的玉石。如果如此的话,且不算它们作为天庐武道大赛优胜的附加价值,单就其本身而言就是无价的宝物。   突然艾里脸颊上隐隐感到一阵刺痛,抬眼一望,正对上仁明王森寒的视线。国王随即移开了视线,但这一瞬间,他眼中闪过的寒芒已让艾里为之一懔。   是为了上一战那个重伤的贵族骑士吗?身为一国之君还真小家子气啊!艾里满不在乎地一笑,并没有把这放在心上。反正正常情况下,大赛结束后自己大概就得跑路了。   艾里总算把注意力收回到国王的话上。“……从现在起,青龙牌和赤龙牌会被收藏在耀荣神殿,等到大赛结束后,本王将很荣幸地将之颁发给天庐第一的武道家和魔法师。”   这时国王的话被打断了。一个士兵小跑到国王后的萨拉斯坦身旁,小声报告什么,萨拉斯坦点了点头,随后来到国王身旁,附耳小声说了几句。仁明王微微一笑,但是力持平静的面容下有着一丝难以被人察觉的兴奋。他转头继续刚才的讲话,但话锋却突然一转,不再继续刚才的废话。   “众所周知,我凯曼王国是天庐大陆的中心,集中了天庐最杰出的人才、最精锐的军队、最多的财富,真神早已以此昭示了凯曼王国理当是天庐的霸主,应该拥有天庐最广袤富饶的土地!”   此话一出,全场顿时一片寂静。这种观念在凯曼可以说由来已久,但是没人想到作为一国之君竟会在这各国高手云集的场合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简直就是在昭告天下凯曼王国准备发动战争!   仁明王并不在意人们的反应,径自慷慨激昂地说下去:“然而,凯曼受限于狭小的国土,无法充分应用真神赐予的人才、财富时,许多国家空自拥有着肥沃的土地,无能的统治者却不懂得善加利用。各位英雄们,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多少国家的人民在挨饿时,稗草却在田间生长,粮食却在富人的仓库里霉烂!是时候改变这一切,解救这些受苦的万民了!”   国王的眼神渐渐如烈火般炽热,语气一句比一句急迫。然而,却并不是人人捧场。国王会在这种场合说这番话的举动虽然令人惊异,但是这番话本身却依然是陈腔滥调。艾里双目无神,眼珠子随着身子周围嗡嗡飞过的苍蝇转来转去。而耐特则无所谓的不断打着哈欠,挠着自己的脖子。站在他身旁的艾里听见他的低声自语,“下面他大概要说自己是天赋的救世主,前来解民倒悬吧?”   “我仁明王今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完成这个壮举,令太阳能照耀到的地方都能人尽其材,万千子民在我凯曼的领导下富足安康!相信这也是真神让我成为凯曼的王,所赋予我的使命!……”果然国王的话很没创意地按耐特的预想响了起来,令艾里忍俊不禁。   冗长的陈述自己将如何令天下富足,这又是何等不朽的功业后,国王低下头略顿了一顿,像是在平定自己的情绪。片刻后他抬起头,眼光凝注神像前站立的二十名天庐顶尖的武道家和魔法师,缓缓问道:“各位都是天庐的精英,得一人都胜过得十万大军!你们愿意襄助本王,完成这个神圣的使命,成就这不朽的功绩吗?愿意的人,请站到这台上来。”   “哼!将天下视为己物,只想着如何指手画脚,却何曾问过那些所谓等着被解救的民众要不要他多事?当婊子就不要想立牌坊,想侵略还偏偏一副救世主口吻!”耐特双手抱胸,皱起了浓眉,“招徕人才,这就是他大费周章召集这次武道大会的目的吗?但是这种事,不应该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啊……这大叔到底想干嘛?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片刻后,便有四人越众而出站到台上,其中两人是凯曼本国的参赛者,还有另外两人竟是其他国家的。明知凯曼王招徕自己是为了对付包括本国在内的其他国家,他们仍然愿意加入,显然是冲着仁明王那句“成就不朽的功绩”,其他参赛者多面露不屑。   而此时从众人中又挤出一人,竟是艾里!正欲向主席台走去,国王却一挥手阻住了他脚步,毫不掩饰厌恶地说道:“这位‘英雄’就不必了,我凯曼大概没有适合你的位子!”   “英雄”二字特别加重了语气,显是嫌艾里不中看更不中用,连绣花枕头都算不上。台下新投效的四人配合地发出嘲讽的笑,神像下其他人也多露出鄙夷之色,一半为了那四人的奴相,一半觉得艾里太不成样子了,本事不济,品格也猥琐得可以。   “真是小气的家伙……”本想混进去看看国王究竟打什么主意,却因国王的记恨而失败,艾里只得嘟囔两句不满,讪笑着停下了脚步,心中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原先的国王行事中规中矩,一直克制地掩饰着自己真正的面目,而就在这片刻间他的态度大变,象是吃了定心丸一样无所顾忌,毫不隐藏他的真实想法。刚才的士兵究竟向国王报告了什么呢?   见再无人出来,仁明王笑笑,道:“正如本王刚才所说,你们一人足以抵十万大军。既然各位不愿支持我,若是让你们活着回去,会给我的大业造成不小阻力。”   “所以只有请各位牺牲一下了,本王把拉寇迪人最引以为傲的中心广场作为你们的坟场,也算尽了地主之谊了。”   国王一脸理所当然地说出令在场各国高手为之愕然的话,右手做了个手势,最后留下一句话:“无,下面就拜托你了。这里的人你爱杀多少就杀多少!”   话音刚落,在主席台上的众人突然向下陷落!隆隆声中,地表迅速合起,台上却哪还有半条人影?只听得地下如闷雷般的机括声迅速远去,随后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大地震得人站立不稳,主席台的方位之处石块横飞,卷起丝丝火舌。弥漫的满天烟土掩盖了人们的视线。炸飞的碎石铺天盖地射向四面,虽奈何不得神像下众高手的护身气劲或防护结界,但近处的观众有不少被击伤。人们如无头苍蝇般胡乱闪避,恐惧在他们间迅速蔓延开来。他们无法明白刚才的事,无法相信王竟毫不顾及他的子民,发动这样的灾难。   待得烟尘散去,只见整个主席台已坍塌下去,变为一地乱石。显然国王早在此设立机关,他一发动便将台上的人转移到台下的通道,迅速传送到远处,随后更引爆安置好的炸药将通道炸毁。   转眼之间,巨变陡生,但却没有时间让众人惊叹和喘息。国王既然早有安排,不打算让不投向他的人生离此地,不知后面还有什么可怕的安排。脑筋较快的几人展动身形掠向已成为乱石堆的主席台,想探察通道是否还有利用的可能。   然而黑影一闪,无高挑的人影已出现在乱石堆上,阻住了他们的前进。自入场来只是静静站着凝望雕像,对所有的巨变仿佛无知无觉的他,终于第一次有了行动。   渐厚的云层完全遮蔽了日光,以阴霾的天空为背景,无静静伫立着,宽大的衣袍被风鼓荡,如一团不祥的黑色火焰般舒卷飘逸。不需任何动作,便有股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想起国王临走的话,神像下的各高手纷纷将敌意的眼光投向了他,但心中都有些疑惑。   从无开赛以来的表现来看,魔法表现远超越其他选手,确实是个可怕的高手。但要说单靠他一人来对付在场的十五个天庐武道和魔法的顶级高手,也未免太不现实了。难道其中有诈?   来自自由都市培德尔的“黑日”达森踏上一步说道:“如果阁下真的以为凭你一人之力,就能收拾了我们这些人,未免太小瞧我们了!劝你不要被凯曼那狗王利用了,白赔上性命,还是让开……”然而话音却在惊愕中嘎然而止。   杀意。   狂暴的杀意!   瞬间所有人都感到全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冷凝起来,而这股寒意的源头,就是正从无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出的强烈杀气!   “哈哈哈哈!”无突然仰头狂笑起来,笑声中没有半分欢喜,却满溢出对一切的恨意和毁灭一切的欲望!   原先无给人的感觉一直如一潭深水般,虽然足以湮没任何生灵,但只要不接近就不会有什么危险,然而现在似乎这种危险失去了禁制,一潭无波的深水化为怒哮的大海,卷起了滔天巨浪,铺天盖地地袭向每一个人,要将他们拖入致命的深渊。   达森已忘了自己原先想说的话,只觉得难以反抗眼前的黑衣人。不,与其所是人,那更象是无所不能的神。   而且绝对是邪恶的神!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魔?   象是回应人们的恐惧,毫无征兆地,也完全没有听见咒语的吟唱,无身边瞬间出现了一层流转着如波光般的火焰之色的红幕。紧接着黑袍袖口处露出一双光泽如玉石般的强健手腕,轻挥中,红幕上便凝结出无数火球,如流星般带着灼人的热风射向四方!近处的十五名高手首当其冲,更有许多火球疾射向远处的观众席。   “真、真是眼熟的技俩啊!”艾里不期然想起了初遇萝纱的画面,但是这次的规模何止大上十倍!想到萝纱,他无暇多思,向她所在的观众席疾冲而去。   从刚才的爆炸起便陷入混乱的观众们便争先涌向出口,想离开这危险之地,但狭窄的通道梗塞了拥挤的人潮,过多的人堵在了门前致使向内的门无法打开,无序的混乱导致一个人都无法逃出。此时见到漫天的火流星四下飞射,人们纷纷惊声尖叫起来,相互推挤着、践踏着,宏伟的广场顿时成了恐怖的人间地狱。   这就是萝纱所目睹的混乱景象。明知正是对死的恐惧令每个人都想抢先逃离,导致所有人都挤在一起而无法顺利撤出会场,但是当少女抬头眼看着一个火球正对着这边飞射过来,而自己却被夹在人群中无法闪避时,也同样无法克制住那股从骨子里颤抖出来的恐惧。无法动弹的少女只能闭起了眼睛尖叫着“不要!”。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条人影出现在观众席前。发挥至极限的速度超越了飞射的火球,令艾里后发先至,赶在了火球的前头!他再顾不得掩饰身份,一声龙吟,裂天出鞘。灰色的身影化为闪电,在空中几个转折翻覆,长剑舞出一片天罗地网,滴水不漏地将袭来的火球尽皆拨落!   人们停止了挣扎,瞪大眼睛惊愕地望向半空中腾越着的剑士的英姿。这真的是那个一路靠着好运混到现在,大赛中的活宝,“奇迹”的艾里吗?惊呼声如浪潮般席卷了看到这一幕的人们。   难得有以英雄之姿出场的场合,击落了火球后艾里又一个空翻,裂天剑在身前漂亮地一个虚挥,正打算以个帅气的姿势落地,却意外地落入了一片水幕中。惊吓之下以嘴啃泥之式着了地的英雄,如落汤鸡般狼狈不堪地爬起身来,才发现这又是那位总是使出“笑”果惊人魔法的小姑娘为了保命情急之下的杰作。   无奈地甩甩头上的水滴,艾里把闭着眼睛发抖的萝纱从人堆中里挖出来,轻轻拍拍她粉嫩的小脸让她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魔法又一次造成乌龙效果,惊魂未定的少女惭愧地低下头。不过受害者并没有打算责怪她。   “唔,以水结界对付火球……虽然时机没有掌握好,但是总还算有效的魔法。待会儿如果又遇上危险要记得用出来呀!”   艾里边说边回望场中,却在惊异下住了口。   只见耐特等武技部的高手正缠着无贴身攻击,而魔异部的魔法师们则站在后方颂念咒语,用魔法攻击。这是最合理的战法,再加上双方人数悬殊,本应是耐特这方大占上风,但事实却全不是这么回事!   无的身手灵活敏捷,完全不似一般魔法师的体弱。往往耐特等人好不容易抓住他攻击的空隙对他发起攻击,却被他随手一个魔法给逼了回去。而他更随心所欲地使用着威力巨大的高级、顶级魔法,还有些更是无人知晓的失传的魔法,完全压着众天庐高手打。片刻间,已有一个人死状奇惨地尸横就地!   眼看情势危急,拖下去耐特这边再多死几个,萝纱等平民更没有时间逃离了,艾里再顾不上和萝纱多说,只丢下一句话便向场中急奔而去:“趁着那个黑家伙还被我们缠着,你快跟着大家逃吧!”   “逃?怎么逃啊?”   明知自己不顶用的魔法在下面顶级高手的战斗中起不了作用,萝纱倒是没打算要为着什么英雄气概留下来送死,也想赶快离开,但看着在出口处挤作一团的人群,她打从心底涌上一股无力感。   ※        ※        ※   “派兵监视所有参赛者的门人、弟子,如果有异动当场格杀。这里事情一结束,全部加以剿灭!”   “遵命!”   从暗道出来后的国王立时向待命的将领下令,转头又向皇家宫廷卫士长迪卡尔。冯命令道:“立即包围中心广场,禁止任何人接近!在无之前出来的任何人格杀勿论!”   “……是!”瞬间犹疑后,冯顺从地接受了命令。王的行动正确与否不是自己应该考虑的,身为属下,职责就是完成王的命令。   看着领命而去的将领的背影,首席魔法师萨拉斯坦有些恍惚,心中似乎有什么无法放下。   这一切不都是在按着自己的安排顺利进行着吗?还有什么放不下心的呢?   是为了那个丫头吗?   原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抛开了这些无用的情感,但是今日看到她出现在即将成为屠场的中心广场时,还是忍不住上前故意用恶言逼她离开,想保住她一条小命。而看到她今日终于变得坚强起来,心中也不是没有欣慰的感觉的……   难道自己又变得软弱了吗?因为那个不光彩的出身而从小就遭到的白眼和羞辱,不是老早就教会了自己,软弱的心只会令自己受伤,永远也无法抬头做人吗?抛弃了那些软弱的情感之后,自己不是如愿地爬到这个人人称羡的地位了吗?   “萨拉斯坦,你在想什么?我们的计划有什么纰漏吗?”安排好事情的仁明王回头见魔法师深思的神色,走过来问道。这次为将来的霸业扫除障碍的行动,提议和实施的人都是眼前的这个年轻魔法师,所以国王很看重他的意见。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陛下无需多虑,计划不会失败的。臣下这就去那里看看。”   萨拉斯坦给了王一个安抚的笑,撇开心中的不安,不再去想萝纱的安危。   ※        ※        ※   “再这么下去,谁也走不掉!请冷静下来,相信我,只要按我的安排一步步做,大家都可以离开这里的!”萝纱的声音在风之精灵的吹送下清晰地传送到每个人耳边。柔和的话音仿佛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人们渐渐从歇斯底里的状态回复了神志。   刚才的火流星雨造成了不少观众的伤亡,残存的人们更陷入了恐慌中,拥挤中摔倒被夺路而逃的人践踏受伤的人也不在少数。哀嚎声、哭喊声汇成的声浪更增加了人们的惊恐。   如此悲惨的景象渐渐让萝纱再也无法承受,心中有个声音越来越大声地呐喊着:“一定要做些什么,一定要阻止这一切!”正是这个声音迫使她抛开自己的恐惧冷静下来。   之后,少女开始绕着观众席奔走,用犹在微微发颤的嗓音大声呼喊,企图让人们平静下来,恢复秩序。这也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似乎感受到了少女内心的愿望,并没有刻意地召唤,风之精灵自然而然地助了萝纱一臂之力,将她的声音轻柔地传至每个混乱中的人的耳边,令她的身体浮游于空中把握全局。   “妈妈,那个……好像神像呀!”一个被母亲拥在怀中的孩子稚真的眼望向母亲背后的空中。   “什么?”惶急中的母亲随口应道。   “那个姐姐呀……”   顺着小手的指向,母亲看到了空中的少女,终于明白孩子指的是什么。飞扬的黑色短发、犹带稚气的美丽面容并不相似,但却散发出和护国女神修雅的神像相仿的温柔而圣洁的光辉,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信赖她。透过少女,母亲仿佛看见了守护着众生的护国女神。宛如就在耳边轻柔响起的安抚和引导声,令她濒临疯狂的心逐渐平定下来。   “是女神来拯救我们了!”颤抖而狂喜的声音逸出她的喉咙,让更多人注意到了萝纱。   “女神!”、“护国女神显灵了!”的呼声在广场各处响起,陷于狂乱的人们终于看到了指路的明灯,别无选择地全心信赖心中认定前来救赎自己的女神,情绪慢慢安定下来。   尽管不知人们为何喊着女神,但是看到大家渐渐回复了常态,萝纱赶紧组织人们恢复秩序。在萝纱的协调下,众人终于砸开了出口的大门,有序地奔出了中心广场。   累得满头大汗的萝纱终于放下心,落回地上跟在人群的最后本想那道通往安全的大门。   然而走出门外她所看到的景象却令她刚安下的心寒了半截。   在她之前奔出门外的人群并没有四散离开,而是被困在一个笼罩了整个中心广场在内的透明球型结界中。结界外在她的视线内,已看见了上百个宫廷魔法师围坐在一个巨大的魔法阵上,向内的掌心源源不断地将魔力注入结界。试图闯过或打破结界的人都被反弹了回来,只能在结界上引起一阵五颜六色的光华变幻而已。   虽然魔法成绩一团糟,但过去所受的多年的魔法教育至少让萝纱明白这个结界究竟是什么——有籍可查的最强力防御结界——绝对平衡彩虹结界!   这是需要六的倍数以上分属不同属性、魔力相仿的魔法师共同示威的防御结界,魔法师数量越多,防御能力越强。其原理事用魔法阵将注入的各系魔力协调均衡起来,形成一个蕴涵水火风土光暗六大系魔力,魔力相生相克,达到一个稳定的平衡状态的结界。一旦受到外力攻击,处于平衡状态的巨大魔力就如一面无法打碎的镜子般将力道忠实地反射回去;而如果魔法攻击,因与攻击属性相同的魔力增长而打乱了平衡,另五系相生之下也会同样增长,将附加的魔力原样反弹回去而再度回到平衡状态。   所以,任何类型的攻击都无法破坏它,可以说是最强的防守结界。而现在这样反转施用方向,就变成了最强的封锁结界!   努力了那么久,还是无法让人们逃离这里吗?绝望的萝纱一阵无力,几乎要坐倒在地。   ※        ※        ※   千辛万苦捉住破绽靠近无,还没等自己的刀碰上他的衣角,往往就被对方随手扔出的一个风刃斩给逼了回来,再精湛的武技都没有用。从没打过这么辛苦的战,一向从容不迫的天行门主耐特的头上也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无似乎有用之不竭的魔力,超强的魔法一个接一个地使出,完全没有应有的凝集魔力的时间,应对着十几个强手依然轻松自如。幸而己方人多,在付出一条生命的残酷代价后,大家的配合总算较为默契起来,一人危急时总有他人掩护,才暂时没有更大的伤亡。但这种状况还能维持多久呢?   而那个自己寄予厚望的艾里,竟然敢一开打就消失了人影!   “这战简直不是人打的!”尽管心中不满地嘀咕,但他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因为众所周知,拉大战斗距离只会对魔法师更有利。   正在叫苦不迭的当儿,眼前灰影一闪,一条人影竟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首次突破了无的防守圈。看那背影,不是艾里是谁?好家伙,自己果然没有看走眼!   其他众人也发出噫叹之声。没想到传闻中一路靠着好运混进了半决赛的落魄剑士竟是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单是他晃过围攻的数人,又抓住无瞬间破绽抢进他防守圈的身法之神奥,就非自己所能及!   而艾里自己却没有半分得意,之所以能突入无的防线,一时众人的围攻牵制了无,二是利用了无对自己的忽略,在他措不及防下方才成功。抓住这个机会,裂天剑刺向敌人黑衣下的身体。   然而预期中的利刃入体声并没有响起,取而代之的是兵刃相交之音和一片夺目的光芒。光华闪过,从无的黑袍下现出一柄由雪亮的银芒构成剑身的细剑,似是以魔力构成。正是这柄有形而无质的剑,格架住了艾里的攻击!   宽帽下传出无浅浅低笑:“呵呵……真不简单,你是百年来第一个能让我动摇魔真剑的人类!”   不待艾里细思他的话,魔真剑身一亮,传来一股无匹的劲道,以艾里之能竟也抵受不住!龙吟声中,裂天和魔真挣了开来,艾里更倒退三步!   魔真剑趁势攻向艾里,艾里格架,抵挡不住,只有退。   魔真剑再攻,艾里再格架,再退!   似乎无被艾里激发了兴致,竟抛开其他对手,咬定了艾里直追击过来。瞬间二人已与围攻的其他人拉开了距离。   耐特等其他人全力赶来,但艾里退得比他们更快!   不是艾里不想得到他们的助援,而是无借着剑攻来的气劲根本不似体弱的魔法师应有的力量,而有如天地自然之威般人力难以抗衡!艾里拼尽全力也抵挡不住,只能不断地向后退!退!退!   艾里越打越不安。无给他带来的这种令全身毛孔都紧缩起来的威胁感、无论自己如何努力也不能对敌手造成伤害时的无力感,竟是似曾相识。   被封存已久的那一段记忆如决堤洪水般奔泻而出。眼前轻松自如地将自己逼得毫无还击之力的黑衣魔法师的身影,渐渐与艾里深埋脑海中不愿回想的另一个如梦魇般的人影重叠在一起……   背心突然顶到了硬物,迫使艾里停下了脚步,醒悟到这是修雅的雕像挡住了自己退路。   看着逼近的魔剑,艾里并没有太多的恐惧,反而觉得好笑。十年前靠着她的牺牲,自己才能苟延残喘至今,没想到十年后还是要死在她面前。这一剑大概能把自己和修雅的雕像一并击碎吧。   已经有了死的觉悟的艾里,却发现无的剑势突然停顿了下来,似乎在顾忌什么。不畏死并不意味着没有求生的欲望,艾里抓住这个机会一剑挥向无,同时心中在疑惑着无为何停下剑。他并不认为无对自己会手软,那么……   难道是为了顾及自己身后修雅的雕像吗?   剑光闪出,正攻进无因为剑势停顿而出现的破绽中,自下而上地划过他的头胸之间,将宽大的黑袍划开。   破碎的布片如黑蝴蝶般纷飞而落,现出无一直隐藏着的真容,令艾里目瞪口呆。   无外表同给人的恐怖印象完全不符的清俊儒雅并不是艾里震惊的原因,被利剑划过的由下颚至前额的可怖伤口流出的蓝色血液,也不是艾里震惊的原因。他的震惊是因为,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个不该存在于现世的人——   追赶而至的其他高手在这片刻间终于赶到了,合力攻出的足以排山倒海的气劲严严实实地印在无的背上!骨裂声中,无的身体便似个被打烂的偶人,血肉模糊地斜飞了出去。   众人大喜,正待继续攻击,让无死得干净透彻,却听艾里一声大喝:“快退!他能重生!”   众人疑惑中停下了脚步,而一个不信邪的人还是冲了上去,手中兵刃向躺倒在地的无身上招呼了下去,顿时一片血光飞溅。然而惨呼声中身体被利刃切割成无数肉块的,并不是受了足以致命的伤的无,而是那个冲动的高手。   从横飞的血肉中,无以剑支地缓缓站起来,近乎疯狂的血红色瞳孔,从披散下来的冰蓝色长发掩盖下的秀长的眼中狠狠扫视眼前的每个人。上身血肉狼藉的伤处流淌着蓝色的血液明示了他魔族的身份,而肌肉蠕动片刻后,便将本已变形的身躯回复原状,再片刻后,从重生的玉石般的肌肤已经完全想象不到刚才这副略瘦而精壮的身躯受过怎样的创伤,而艾里在他脸上造成的划伤更是早已消失不见。   在场的人看到这副景象,心中都掠过一阵寒意。   “大家找机会逃吧。”艾里一字一字缓缓说道:“这是十年前被封印的在凯曼境内入侵人界的魔王罗炎。”   尽管十年前因为地域相隔,其他这些高手没有亲眼见过那个魔王,但是从人们的传说中已经了解那魔王之能,再加上亲眼目睹了刚才的一幕,拥有那么强的力量的魔王居然还有打不死的体质,心中战意更减。   而受到最大冲击的,还是艾里。   眼前的魔王和十年前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大一样……紫色的双眸变成了充满杀意的血红色,额间多了一块血红的晶石额饰,而最大的不同,是他的气息变得更加危险和狂暴。   但是,他能肯定,这就是那个令修雅付出了生命代价加以封印的魔王罗炎!   他竟然在十年后好端端的出现在人世,难道修雅的牺牲白费了吗?   封魔之战的十年后,魔王和艾里又一次重会在修雅的雕像下。如果修雅仍在世不知有何想法,然而现在她的雕像只能用着一成不变的温柔神情,静静俯视着自己脚下的芸芸众生。 第十一章 最强的弱者   过了晌午时分,拉寇迪上空的云层愈发浓厚了,如同被淡墨染过似的。天地变得阴暗,似乎随时都可能落下雨滴。   眼见天色不善,市集中的摊贩纷纷收摊回家,街上的行人也少了很多。但通往拉寇迪中心广场的几条道路上仍走着不少市民。正打算去观看天庐武道大赛的他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大赛的点滴,完全没有顾虑随时可能到来的风雨。   然而没等他们看到中心广场的外墙,各条道路上的人们就都被把守着这些路口的皇家卫队拦了下来。盘问几句后,卫兵们没有多加解释便将他们带到附近较大的几座房舍院落中看守起来。   不解的市民们不断发出抱怨,忙着喝斥他们的卫兵们没有注意到远处街角处一晃而过的身影。   “到底出了什么事?”已遭淘汰的前参赛者——德鲁马闪进隐蔽的巷角,背靠着石墙低声自语。   虽然比赛结果如何已与他无关,德鲁马还是前来观看预定下午开始进行的天庐武道大赛半决赛正式比赛。他也很难说清到底是为什么,只知道那个击败自己的艾里一刻还在参赛,自己便一刻无法漠不关心地收拾行李回乡。   刚才远远瞥见前头的情况有些不对,他立时闪身躲进了卫兵视线难及之处。仗着多年习武练出来的矫捷身手,也没有被卫队发现。随后他遮遮掩掩地跟踪着押送被扣留民众的卫兵来到了这里,发现皇家卫队竟将前来观看大赛的民众都监禁了起来,不由大为奇怪。   凯曼为何要扣留观众?不让他们前往中心广场,是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吗?不让他们回去,是防止消息走漏吗?   现在中心广场一定有什么非同寻常的事发生了!   敏锐地感觉到这一点的德鲁马很想潜进去查看个究竟,但是靠近广场守卫愈加森严,而轻身潜行的功夫他又并不擅长,如果贸然行动必定会被发现。然而现在又怎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般地回去呢?无奈之下,他只有在安全范围之外漫无目的地打转,全神注意中心广场方向的动静。   ※        ※        ※   此时,天行门下榻的黄金冠冕旅店中。   靠在舒适靠椅上的耐特的左右手——唐抿了口芳香四溢的上好红茶,轻轻把茶杯放回茶托中,拿起膝头的书静静看了起来,神态动作间说不出的优雅悠闲。   这就是几个藏身旅店附近的几座楼房中,奉命监视着天行门人的骑士守了半天所看到的景象。在他们看来,安静地看书的唐并没有什么可疑和危险性。唯一让人疑惑的,是他作为耐特唯一随行的门人,却不去观看自己门主的比赛。但从先前的情报来看,他自到拉寇迪以来每日都只是待在房中,也就不足为怪了。   可是如果他们看到唐手上那本书的内容,就不会这么想了。   看似平常的书上,记录的却是拉寇迪大大小小各方面的情报。天行门安插在这里的暗线每日将收集到的凯曼的动向报告伪装成书册,利用整理客房的时机不露痕迹地送到耐特和唐的房中。   耐特此行本就不是为了比赛,而旨在探察凯曼突然举办这种大赛是否潜藏着什么真正目的。故而来到拉寇迪后,便只有耐特每日出去装个样子,唐则整日留守房中分析暗线送来的情报。   天行门不同于普通的帮派组织,而与统治塔斯克斯的蒂优勒王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塔思克斯甚至有天行门主与国王实是亲兄弟的流言。姑且不论有多少真实性,天行门与蒂优勒王朝确实存在着默契是不争的事实,“天行门在塔斯克斯国拥有足以影响朝政的势力”的传言,并非毫无根据。蒂优勒王朝统管光的一面,而天行门则主管暗的一面,处理那些无法放上台面和用法规命令无法解决的事。在二者的协作下,塔斯克斯近年来日渐强盛。   而因为天行门与蒂优勒王朝有着密切联系,如果王朝有了什么震荡,也会对其产生重大影响,所以天行门不同于一般门派地对天庐各国间的局势保持着高度的关注。   看完刚送来的情报,唐合上书放回书架,背向着监视者们的本已略嫌刻板的面容更显出凝重之色。   从情报上看,今日凯曼的行动不同往常。尽管面上仍保持着平静,但今天凯曼却一直在进行这大规模的魔法师和军队的调集,而扮作观众去查看比赛情况的人一直未有回音,中心广场附近更出现大量军队据守,无法潜入调查。   再加上,突然出现的这些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的杂碎……   唐状似无意地向窗外瞥了一眼,监视者们赶忙缩回窗后。   这些家伙跟踪暗查的技术烂得可以,但动作轻捷,目光有神,个个身手都不弱。而且他们的皮肤都还保养得不错,大概是直接听命于国王的地位不低的骑士吧?   仅仅向那些隐藏在暗中的人扫了几眼,唐便能注意到各个细节。“如果爱开玩笑的耐特在这里,想必又会打趣自己的观察力比恋爱中的女人观察情人时的眼力还要恐怖吧?”想到这个,一丝笑意如春风般掠过他严肃得近乎冷漠的嘴角,然而他脸上的线条随即又变得冷硬。   “看来局势真的发生变化了,而风暴的中心,一定就在中心广场!”唐以惊人的敏锐迅速把握到了大致的局势。   想到门主在中心广场不知遭遇到什么,他一时有些慌乱,但随即镇定下来准备采取行动。   ※        ※        ※   风暴的中心——中心广场上出现了暂时的平静。人们被眼前难以置信的现实所震惊。   “原来是十年前向我挑战的那个小子啊。”名为罗炎的魔王的声音率先打破了凝滞的空气。惊讶于艾里一口便道破自己的身份,罗炎略加思索,便认出了样貌大变的艾里的身份。   虽然情势紧张,但众人醒悟罗炎的语义后,还是发出了惊讶的噫叹。尽管刚才艾里已经展示出大大出乎他们意料的超凡身手,在情势稍微缓和的当儿,众人都开始猜测艾里的真正身份,但还是没有人想到这个一直表现的像个活宝的落魄流浪汉他竟会是那个已冷酷优雅著称的失踪已久的传奇人物!   不过片刻后,大家便接受了这个现实。毕竟,连早被封印的魔王都活生生地出现在他们眼前,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呢?而现在大敌当前,更不是去为某人的过去分神的时机。   而艾里却是无心顾及他们的感受。   原以为已经永远埋葬的记忆竟随着这不该再出现在人间的罗炎的出现而破茧而出。一幕幕画面仍然如发生在昨日般鲜明,轻易打碎了艾里维持多年的平和心境。十年前的惊恐与挫败感又重新席卷上他的心头。   十年前那一战令过去十八年奉守的信念完全崩毁,让艾里过上了一段如行尸走肉般的日子。历经艰辛后,他终于决定将那段记忆冰封起来,以全新人生态度和信念生活下去。然而此刻,依旧是强大的魔王,依旧是无能为力的自己,还有成为了雕像在身后默默注视这一切的修雅——绕了一个大圈子后,老天却再度把十年前相似的处境摆在了自己目前。   这时艾里才发现,虽然这十年努力忘却那段记忆,但心中的创口却始终不曾真正愈合,而这与十年前相似的一幕立时牵动了这道血淋淋的伤口,痛彻心肺。   仅仅在一瞬间,千般思绪掠过了艾里心头,最后攫住他的,却是一股如火般燃起的愤怒。   应该在十年前被永远封印的魔王,怎能这样行若无事地再度出现在世人面前?修雅的死竟是毫无意义吗?那个挚爱着生命的女子,放弃了自己的生命所换来的,不过是区区十年的和平?!   他略微抬头,矗立前方的修雅的雕像便映入他眼中,温柔的神情却似在向他倾诉无尽的哀伤与不甘。杀气和狂暴渐渐取代了艾里一向的温和惫赖,将他的面孔扭曲得近乎狰狞。   过大的冲击和愤怒令他丧失了平时过人的自制力,变成只想消灭掉眼前那个令自己痛苦的根源——魔王罗炎的狂战士。他一声狂吼,腾身向罗炎疾扑过去,裂天剑如狂风暴雨般攻向一脸冰冷的魔王。纵是一旁的天庐最顶尖的高手们,也没有人能看清他的剑势。   这就是奔回广场的萝纱所看到的景象,她疑惑地停下了脚步,咽下到了嘴边的话。对绝对平衡彩虹结界束手无策,又挂心艾里的安全,她便索性跑了回来求援。下意识地,她相信艾里会有办法,然而现在她所看到的艾里却不再是往常所熟悉的那个总能在微笑中解决所有事情的温和大叔。   艾里如同疯虎般近身攻击着一个有着冰蓝色长发和血红色双眸的男子。而从在场的人来看,与艾里对战的男子就是那个神秘而可怕的无。   而此时的艾里似是变了一个人,逼人的气势、矫捷的身形,让萝纱乍一看没有认出他来。罩上一层严霜的面容有着萝纱不熟悉的冷峻、森寒的眼神透出如出鞘的宝剑般刺骨的杀意,无疑这一刻的他回复了作为绝世剑手的风采。但是尽管眼前的这个艾里看起来比原先总是嘻嘻哈哈的艾里厉害多了,但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萝纱却感到一阵不安。但她随即抛开这毫无缘由的感觉,转注到场中的战斗中。   与艾里旋风般迅疾的身法相反,无的身法简简单单,看起来毫无玄奥,只是有一种很和谐的感觉,但是艾里多完美的攻击却都被他轻轻松松的挡开了,便如多么强劲的暴风也无法撼动巍然高山。而他右手中由光华凝聚成的剑和随手发出的魔法却轻易便能突破艾里的防线。仅从这方面来看,高下已判。萝纱看清了局势,担心地皱起了眉头。   其他众人看着他们的剧斗,不由为之惊叹。罗炎的一个攻击突破了艾里的防守,众人看在眼里,都觉得如果是自己必无幸理,但艾里却往往在看似不可能的情况下扭转身形,令无只能在他身上造成较轻的伤痕,甚至借机反击,而艾里的反击虽然足以开山辟石,对罗炎却构不成多大危险,纵使造成了伤害也迅速平复。众人一面觉得艾里果然有着与传说相符的实力,另一面更体会到罗炎的可怕。   这二人的修为都不是在场的人所能及,缠斗中快捷变幻的身法让想上前相助的高手毫无介入余地。虽然艾里这方的人数较多,但情势却变成了只有艾里一人与罗炎贴身硬拚。   这般近战对无需念咒又有不死体质的罗炎自然无甚影响,却对艾里更为险恶。罗炎对艾里如疾风暴雨般的剑法毫不在意,随手便将凌厉的杀招消弭于无形。他似乎能随意运用天地间的一切力量,仿佛只是心念一动,便形成了风盾、水幕等挡住艾里雷霆万钧的一击。不论多强的杀招,如果无法落到敌手身上,有何威胁性可言呢?何况这个敌手就是受了怎样可怕的伤,也能在片刻间复原。而罗炎向艾里的魔法攻击却是实打实的,片刻间艾里纵是身法轻捷奇幻,身上也已是遍是大大小小的伤痕,鲜血点点滴溅如鲜花般盛放在地,眼看再无法支持多久了。   只能旁观的其他人见到这等惨烈的恶斗,都不禁心生寒意,心道如和魔王对战的是自己,在这等绝对居于劣势的战斗下必然战意尽丧。然而艾里受了这般严重的伤,却仍是毫无退意地与罗炎战成一团。   激斗中无数道剑气掌力、魔法的余波等向四面飞射,其强大的威力令旁边众高手无不为之惊心!他们非但无法插手,更要全力闪避。萝纱亏得耐特照应,才没有受多大伤。   而片刻后艾里和罗炎踏出的每一步更如踏进面粉堆中般,在砖石地面上留下深深脚印!原来二人相争之下,劲力相外扩张激荡,竟将周围的砖石暗暗压成了齑粉。艾里乃是传说中的超强剑士,有这种修为并不奇怪,但没想到魔王非但有着不死之身和惊人魔力,本身还具有一般魔法师完全不可能修成的这般超凡的功力,让众人更为艾里担心。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一战艾里毫无胜算,但是他的身手仍是高出众人甚多,己方没有人能压制住他。除非他自己退却,否则这场战斗只能继续下去,并以艾里的死亡告终。尽管众人与艾里原本并无交情,但此时同仇敌忾,都不愿见到这种悲惨的结果。   其中耐特的脸色也是阴晴不定。除了对艾里战况的担忧之外,这短短一个上午所发生的巨变也对他有着巨大的冲击。   原本他只是认为艾里是个不可小视的对手,但是现在看来艾里的武技竟比自己高上不止一筹。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魔王,更令他觉得原先的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然而这些固然是对他强大的冲击,但他现在更为忧虑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凯曼王既然挑明了对自己等人大开杀戒,怎会放过众高手的门人呢?凯曼王此次的举办武道大赛的目的,就是借此聚拢天庐各国的武道人才,能用则用,不能用的就加以剿灭以免日后开始战争时成为阻力,既然如此,自然是消灭得越干净越好……   此时的艾里身上好几道深可见骨的创口在汨汨淌血,可以想见他每动一下会引起怎样的剧痛,而面对罗炎的反击便如要抵抗天地万物之威般令人难以抗衡,但狂乱中的艾里却似乎对此漠不在乎,完全无视肉体的痛苦和承受的压力,毫不顾惜自己身体地疯狂攻击着眼前的敌人。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杀!杀死眼前的敌人!   也多亏这种疯狂而执着的意志,艾里发挥出了超常的水准,方能与罗炎单挑而坚持到了现在。虽然这十年来心境日渐宽和的他逐渐超脱至一个更广阔的境界,武技也在不知不觉中更上一层,但与这不能算是一个层次上的非人对手——魔王罗炎,仍是相距甚远,便如一头最有力,奔跑最迅速的羚羊,仍不能对狮子造成任何危险。但也是这股意志,令艾里不顾双方实力的差距,完全不知退却,终会将他导入死地!   就在此时,耐特突然仰天一声清啸。这有着奇特的节奏的啸声高亢而不刺耳,便似在耳边响起一般,蕴涵着充沛真力的啸声虽然听起来音量虽不大,却绵绵密密地远远传扬了开来。   ※        ※        ※   徘徊在皇家卫队封锁区域之外的德鲁马听见啸声疑惑地看向广场方向。   黄金冠冕旅店中,原准备有所行动的唐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这啸声。随后沉吟了片刻,他便走出了房间。监视的骑士们顾不上去寻思刚才的啸声,在旅店内监视的人赶紧跟了上去。只见唐施施然走到了一楼大厅的酒廊中点了杯酒,独坐着饮完,便又回到楼上的房间中。   骑士们虽觉得他这番举动有些突兀,但并没有看见他和任何人接触,也没有什么特异的行动,只得在疑惑中又跟了上去。没有如唐般的过人眼力,也缺乏丰富的阅历,惯于养尊处优的骑士中没有一人发现唐在喝酒的间隙中在桌子底面刻上的小字。   这阵啸声拉蔻迪全城的人们都明明白白地听见了。不少人走出门外查看发生了什么,惊讶地相互询问,拉寇迪平静的表面终于泛起了小小的涟漪。   而此时还没有人知道,这场小小的骚动只是这一天将要降临的动荡的序曲。   那啸声片刻后便止歇了,拉寇迪很快恢复了平静。   ※        ※        ※   啸声入耳,艾里一震,濒临疯狂的神志顿时为之清明了些。   与罗炎的交手不敢稍有放松,但艾里终于开始重新看到了魔王以外的人。   十几个人影围绕在自己附近,应该是那些参赛的高手。   头上的伤口不断淌下的暖流渗进眼睛,模糊了他们的面目,并将艾里所见的都蒙上了一层红色。他眨眨眼,红色褪去了些。   发出长啸的,是众人中的耐特,正是这啸声让自己从刚才的浑浑噩噩中醒来。   艾里的眼界渐渐清晰起来,头脑也开始冷静下来。   然后,目光落在耐特身旁的萝纱身上。看到她纤细的手臂与小腿上好几道殷红的伤口,艾里终于意识到这有一半是自己造成的。尽管有耐特的照顾,她仍是被自己和罗炎战斗中横飞的剑气魔法轻伤了不少处,但执拗的少女忍着痛出来的泪水就是不肯离开。而周围的众人明知敌不过罗炎,却也不愿抛下自己而逃。   自己一败,这些人敌不过罗炎很快也会丧命,但他们若是抓住时机逃离这里,倒还有一线生机。可是他们顾着自己,竟无一逃走。而自己却又一次被那段回忆所左右,不自量力地为着已经消逝的人而陷眼前这些活生生的人们于险境!   危急关头我却无法自控的代价,将是这些人的生命!难道我又要如十年前那次一般连累旁人?   我到底在做什么?!历经十年磨砺,心志却还是如当初一般脆弱……   我始终还是个弱者吗?!   忽然间几声土石剥落之声打断了艾里的自责,巨大的修雅石雕全身竟出现了无数裂纹。刚才艾里和罗炎在雕像下的片刻激斗中,已有不少激荡的真力以及四射的剑气魔法落到了雕像上,无声无息间雕像已被破坏得四分五裂,现在终于再支撑不住了。   正面向雕像的艾里见状,不及多思,也顾不得正和罗炎激战中,口中大喝着:“大家快退!”自己足尖一点地疾扑向还一脸茫然的萝纱,竟将整个背心对着罗炎!罗炎本非人类,自不顾忌什么规矩道义,魔真剑忽地光华暴涨,剑锋伸长数尺,剑尖处更凝结出一个夺目光球,涨缩着由小而大。正待将光球射向那个麻烦人类男子的背心时,修雅的雕像终于整个碎裂开倾坍下来,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石劈头盖脑地压向地面上的众人。   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呆的萝纱傻傻站着无法移动一根手指头,五感中除了视觉外似乎都消失了,而时间的流逝似乎变得缓慢下来。   她怔怔看着巨石铺天盖地地砸下,怔怔看着耐特等人各自格挡闪避着石块,怔怔看着刚刚恢复常态的艾里焦急地冲向自己。奇怪的是,自己并没有太多恐慌,心中想的居然是刚才浴血而战的艾里虽然很酷、很帅,但是自己还是比较喜欢原来那个总是笑眯眯,又有些狡猾的不良叔叔艾里。看到他恢复了正常,真好……   随后艾里冲到了身前,搂着自己继续飞奔。越过艾里的肩膀,她看见落下的石块在无身外三尺外便被弹开,他原本指向艾里背心的光华凝成的剑垂了下去,剑尖的光球闪动两下便消失了。而剑的主人却如自己刚才般呆呆站着,仰天望着雕像化成的满头落石,竟显出一种像是哭,像是笑,又像是无比孤寂的表情。   慢慢的,无的眼光下落,和少女的目光对视。   萝纱的眼神坦然、平静,而呆望着少女的无的神情却转为一片怔忡和恍惚,原先那种阴寒和血腥的杀气似乎已经消失不见。而这一瞬间,无额间那块宝石在冰蓝长发的掩映中似乎闪过一道红芒,他立时显出一丝挣扎和痛苦之色垂下头去,长长的头发垂下遮掩住了容颜。再度抬起头时,无又变回了原先的无,但是尽管他刚才的脆弱神情只是一闪而逝,萝纱此时再看他却觉得他并不象原先那么可惧可厌了,反而滋长出一种奇特的同病相怜的感觉。   似乎有什么地方,这个人人畏惧的男子与自己这一无所长的人是一样的——都似是被命运捉弄,挣扎得痛苦不堪的人……   艾里架着萝纱冲出落石范围后不敢稍作停留,一边径直向出口奔去,一边向其他高手赶到:“大家趁现在冲出这里!”众人均知与罗炎实力相距甚远,便是合力也难以取胜,早有退意,此时见艾里终于恢复冷静主动退却,纷纷全力跟了上去。   罗炎却只是冷冷笑,并不急着追击阻拦。北艾里架着的萝纱拼命想说什么,但偏偏嘴被艾里的手臂挡住了,只能发出些咿咿唔唔的声音,而在这紧要当儿哪有闲暇放开她让她说话?   顺利奔出大门后,众人尚来不及庆幸,便惊讶于眼前乱作一团的理应已经逃出的人群。人们认出他们都是这次大赛的前十强,而那少女便是不久前安抚并引领大家掏出广场的少女,纷纷静了下来投以希冀的眼光,为他们让开一条路,于是那阻住人群的超强结界便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魔异部前十强中自然不乏了解这绝对平衡彩虹结界的人,一看脸色立时变了,对其余人略作解释后,铁青色很快便扩散到这些人的脸上,大家终于明白魔王为何并不急着追赶,让大家轻易跑出广场了。萝纱好容易挣开艾里的手臂,终于能开口说话。“我刚才回去也正是要告诉你们,大家被这绝对平衡彩虹结界困住了!”   ※        ※        ※   而此时,拉蔻迪的平静再度被打破了。滚滚烟火从拉蔻迪各处重要建筑处同时窜起,军队和平民乱哄哄地在街上奔走救火,城中一片混乱。接连出现奇怪的声音和原因不明的失火,让城民们隐隐感到了不安。   德鲁马听着四面传来的喧闹,犹豫片刻后还是决定留在中心广场附近。他有种感觉,城市中骚乱的缘由还是与中心广场中发生的事有关。   ※        ※        ※   众高手各展所长尝试攻破绝对平衡彩虹结界,但无论是魔法还是武力攻击,都没有什么效果,只是在结界上激起一阵绚烂美丽如彩虹般的光华变幻。   艾里抱着一丝侥幸向萝纱问道:“会下毒的,当然也会解毒。你既然知道这鬼玩意儿的名称,应该也知道破解方法吧?”   “没办法!”一旁的魔异部的奥尼玛插口进来,老实不客气地打破了艾里的妄想,补充解释道:“也不能说是没有办法,只是这个办法我们不可能做到。要破解这个结界,单是以某几系的魔力来攻击是毫无效果的,它会自动反弹来回复原先的魔力绝对平衡状态,所以必须需要同样分属六系的强大魔力来抵消结界,破坏其绝对平衡。如果我们的魔力压过施行结界人的魔力,就能打破结界了。”   虽然这些魔法理论听得艾里一头雾水,但他还是很乐观地问道:“听起来好像不会很难啊?”   奥尼玛顿时有种对牛弹琴的感觉,但想到对方毕竟是传说中的英雄,只得努力不在脸上表现出来。他沮丧地摇摇头。“且不说我们这里懂魔法的并没有人懂得光系的魔法,你看看,”他指向结界外瞑目端坐着向结界灌输魔力的魔法师们,“凯曼这次大概把全凯曼较高等级的魔法师都调集来对付我们了,这几百个魔法师汇聚的魔力,我们区区几个人怎么能抗衡得了?”   萝纱看着外面的魔法师,思绪飞了开去。“师兄是首席魔法师,又是魔法工会的会长,这些魔法师都是他指挥调集的吧?”   “他从前是个见到受伤的小鸟都会带回去给他治伤的人,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毫不顾惜这么多人的生命施行这样可怕残忍的计划!”尽管师兄的性情早已变了,但萝纱心中总是认定师兄只是用冷漠的言行掩盖了真正的自己,记忆中那个温柔善良的男孩依然是他真正的内在。然而眼前所见的景象却逼着她正视这样的事实——萨拉斯坦就是令广场中几百个无辜民众陷入危险恐慌的祸首。   想到萨拉斯坦今早的言行,萝纱猛然一震。“今天的行动他也是知道的,那么今早他特别尖刻的态度,难道是想逼我离开这个将要成为战场的地方,不愿让我死在这里?师兄……师兄对我还有一些些情谊吗?”   一股不知是悲是喜的感觉笼罩住了她,浑然忘了眼前的危境。待得回过神来,方才面临怎样的危险都没有流出的泪水已经淌了下来。而周围突然静了下来,只听身旁的艾里喃喃自语:“这家伙倒是六系的魔法都厉害得要命!如果是他的话,想必可以打破这见鬼的结界吧?”   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却见人群畏惧地自动分开,从中施施然走出了嘴边噙着一丝冷笑的无,看向艾里等人的目光便像是在看着拼命挣扎却逃不出猎人的罗网的猎物。 第十二章 生离   拉蔻迪上空的云层越发浓厚,如同被饱蘸了水的墨笔涂抹过一般。仿佛灰蒙蒙的天空再也负荷不起雨云的重量,无数雨滴终于飘飘洒洒地落了下来,在中心广场的硬石上敲打出淅淅沥沥的细密音符,将石面洗出青灰的原色,折射着暗淡的天光显出冷硬的色泽。   聚集在中心广场外的人们都感到了一种涩重的寒意,却很难说清这是冰冷的雨丝带来的,还是源自于那浑身散发出死亡的气息,沉默地分开人群步向天庐大赛众高手的男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罗炎身上,全场一片静寂。因此,当结界外一声惊呼响起时,便显得份外清晰。   “这、这不是修雅会长的女儿萝纱吗?”   艾里和萝纱都是一惊,转头看去。只见几名魔法师装束的人众星拱月般尾随着萨拉司坦向这里走来,其中一个年老的魔法师瞪着萝纱惊讶地张大了口,显然刚才便是他一口喝出萝纱的身份的。老魔法师话一出口才醒悟到什么,不安地瞄了身前的现任魔法公会会长一眼,低下头回复了与其他人相同的平淡表情。   萨拉司坦虽没说什么,但微微抿起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的不悦。自己执掌魔法公会以有两年之久,但老魔法师脱口而出的“修雅会长”却分明表明他心目中真正的会长还是那个十年前就已去世的人!   “没关系,很快历史将证明我才是最伟大、最足以被载入史册的魔法师,这些小事是无法阻挡我的脚步的。”他在心中自我排解,看向萝纱,“而这……也同样不过是不足挂齿的小事。”萨拉司坦的眼光再度变得冰冷,在来时路上一直啃噬着他内心的不忍终于被完全抹灭。   萝纱的身份对大多数人并没有什么意义,虽有些惊异于与十年前的封魔之役有关的人在今天的接连出现,但众高手随即便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大敌身上,然而对艾里来说,就完全不一样了。   原本萝纱对他来说,只是个萍水相逢的少女,便如这十年来结识的其他人一般,而此刻知道了她是修雅之女后,关系立时密切多了。艾里苦笑了一下,重返拉寇迪结识的第一个人,竟然就是十年前因为自己的无能而失去了母亲的那个八岁女孩……这贼老天也未免太爱捉弄人了吧?还是这命运编织出的无形之网,总要一步步地拖着人去面对过去拼命逃避的事呢?   看向逼近的罗炎,艾里一咬牙。贼老天!来就来吧,大不了不过一死,怕你不成?!此时的他更下定了决心,就算拼了命也一定要保护好萝纱!也算是对修雅的补偿吧。   虽然他对萝纱作为为了凯曼牺牲而被神化为女神的修雅的孩子,为何没有得到王国的赡养而流落到翠雀打工之事一肚子疑问,但现在显然不是细问究竟的好时机。艾里与众高手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点点头,然后同时向罗炎冲了上去。   一场血战就此再度展开。   因为原定早晨进行的并不是正式比赛,所以进入十强的高手多是只带了最贴身的门人弟子前来。这几人自观众席大乱起就被卷入混乱中,一直帮不上师傅的忙,刚才更被师傅严令不得不自量力地贸然上前碍手碍脚,只得与其他的民众一起屏息等待著这场决定众人生死的大战的结果。而萝纱却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只是直直地望着结界外的萨拉司坦。   师兄的到来让本已悲喜不定的萝纱的心绪更加紊乱。“你今早的话是不想让我卷入这场屠杀吗?你为什么要帮国王做这么残忍的事?你真的变了吗?!过去的温柔善良真的已经消失了吗?!”无数疑问在她心中反反复复地翻腾,她很想就这么大声地向萨拉司坦问出个答案,但看着师兄又恢复先前的沉静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只能与他默默对视。   萨拉司坦的眼神却闪烁了一下,游移开来。萝纱的心似乎被重重锤了一下,沉了下去。虽然没有说话,心中的疑问似乎已有了答案。   隔着有形无质的结界,两人不过距离十几步远。然而在两人间飘落的细细密密的雨丝却给萨拉司坦蒙上一层朦朦胧胧的灰纱,模糊了他的轮廓,看来又似遥不可及。   或许是沿着发梢低落的雨水淌进了眼眶,萝纱的眼睛又有些发涩。   记得第一次见到师兄也是在这样的一个雨天……   ※        ※        ※   “萝纱,这是萨拉司坦。以后,他就是你的师兄了,也要和我们一起住。”   那个雨天,母亲从门外领进了一个男孩,向女孩介绍道。男孩清秀的脸上略带不安,那双沉静而充满戒备的黑眼给女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从小便只有母亲陪伴身边,今后却可以多一个亲人了,虽然不大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女孩还是觉得十分高兴。她试探地向男孩微笑,男孩有些羞涩地回应一笑。   这是萝纱与萨拉司坦的初次见面。当时她六岁,萨拉司坦十一岁。因为未婚生子而遭亲友唾弃的母亲染病过世后,萨拉司坦便无人可以依靠。一直接济他们母子的修雅便将他收为自己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弟子。   ※        ※        ※   “丑女生!丑女生!”   “眼睛黑不黑、紫不紫的,难看死了!”   一群顽劣的小孩围着五、六岁的小女孩起哄。   遭人欺负,女孩一脸气恼,却没有象多数小孩般哭出来,小脸突然向上一偏,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反唇相讥:“没品味!我在王宫里看到的最美的天鹅绒的颜色就是黑色泛紫,象我的眼睛一样。哼!你们可真土气!”   那几个小孩倒是被唬住了,愣愣地不知该说什么。此时突然跑来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一边大喝着“不准欺负萝纱!”一边向这里跑来。   这些小孩看到男孩,顿时转移了欺负的目标,开始向他扔石块,齐声喝骂道:“不洁的女人生的肮脏小孩!”可见平时经常欺负这男孩,已有默契。   听到他们的骂声,男孩露出屈辱和受伤之色。女孩知道男孩去世的母亲没有结婚就生下了他,可是为什么这是“不洁”就不明白了,但见到男孩被欺负,哪还管得了那么多?马上捡起石块冲过去和男孩一起回击那些小孩。   尽管回家时身上的伤痕淤青隐隐作痛,但想到男孩跳出来维护自己的一幕,女孩还是觉得很开心。而男孩温和笑颜下隐藏的阴郁,却不是她这个年纪所能看得出来的。   ※        ※        ※   那是萝纱的母亲去世几个月后的事了。   “陛下已经追封你母亲为护国女神,还要在拉寇迪最大的中心广场上修建它的塑像,让全国的人们瞻仰!”前来传达国王旨意的官员如是说,萝纱却并不觉得荣耀。母亲已经永远不会再回到自己身边了,什么“女神”的虚衔有何意义呢?   从记事时,母亲便说自己的父亲去了很远的地方,小时候还常常憧憬着某一天会有个亲切的男子说着“我是你父亲。”推门而入,但现在的自己已经明白了,“去了远方”就代表着死,象现在的母亲一样。   萝纱下意识地握紧坐在身旁的师兄的手。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了。   “因为护国女神的声望和功绩,陛下决定将他生前的职位——凯曼魔法公会会长之职由她的孩子和弟子接任。”大臣用一种施恩的口气说道,“但是该由你们哪一个来继承呢?”   察觉到师兄的手微微紧绷了一下,一种不安的感觉袭上萝纱心头。   “为从你们中选出最适合接任的人,也因为你们的年纪都还小,魔法造诣也还不足胜任,所以我们将会把你们送到王国最高等的魔法学院,由最博学的老师分别教导你们。等到八年后萝纱年满十六时,通过魔法魔法考试决出你们中能力较强的,来担任魔法公会会长。”大臣停了一下,向他们俩问道:“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请代我感谢陛下的仁慈,这样的安排十分合理周全,萨拉司坦一定不负陛下厚望,努力成为一名优秀的魔法师。”萨拉司坦恭谨有理地起立回话,又向萝纱道:“萝纱你也要加油啊!师父不在我们身边了,我们自己更要奋发努力,再也不能象以前一样由着性子玩乐了。”   萨拉司坦这句话让萝纱到了口边的拒绝继承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啊,萨拉司坦哥哥一向很勤勉的,如果自己一开口就拒绝为了将来的比赛而和他分开各自修行,会被他看不起的吧?既然这是萨拉司坦哥哥你的想法……好吧,萝纱也会照你的希望去做的。   只是你知道吗?如果代价是与你分开,我根本不想接任母亲的位置啊!   在萝纱的沉默中,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   大臣显然对萨拉司坦进退合度的答话和恭谨的神态十分赞赏,相形之下,萝纱只是呆呆坐在一旁,便显得失色多了。   而看似平静的女孩,搭在椅背上的另一只手却紧攥至发白。   为了凯曼,母亲已经献上了她的生命,而现在,连自己身边唯一的亲人也要被带走!   萝纱心中对凯曼王朝隐隐起了一股恨意。   ※        ※        ※   为了各自进行修行而分开的那天,对比萝纱的忧郁,萨拉司坦更多着一份对未来的憧憬和昂扬的斗志。   在学院中的T型路口,两人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萝纱时时不舍地回望萨拉司坦离去的背影,也期望着他也能回头看自己一眼。   但是他没有。   就在那一刻,萝纱心中隐隐有种感觉,似乎有什么就在这一刻改变了,破裂了,再难挽回。   ※        ※        ※   在学院学习的最初一段日子里,萝纱和萨拉司坦还是经常往来。   和萝纱在一起时,萨拉司坦依然是象以前一样温柔地笑着,只是不知何时起,他的笑容中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在一起时,也时常若有所思。他心中终日所想的,渐渐完全被怎样研习更高深的魔法所占据,此外的一切,对他似乎都失去了吸引力;而萝纱在他眼中,也渐渐由亲人变为竞争的对手。   渐渐的,两人的见面变得多是萝纱去找萨拉司坦。   终于有一日,隔着窗户看着屋内的萨拉司坦心无旁骛地研习着魔法的身影,萝纱停下了脚步。   ※        ※        ※   原本魔法感受性之高令所有教导她的魔法老师咋舌的萝纱,却在后来正式的魔法学习上表现得一塌糊涂,对魔力的控制近乎没有。而这与其说是能力问题,倒更象是她自己并不想在这上费心思。   不希望萝纱这样糟蹋掉惊人的魔法天赋的老师苦口婆心地规劝她,她却总是带着歉意的笑说自己根本做不到,然后继续每天悠哉游哉混日子,成为学院中著名的懒散学生。   看似开朗贪玩的她没有泄露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自见到师兄那样刻苦地为将来决定继承者的比赛作准备后,萝纱便不想再学习魔法了。对于师兄来说,能否得到那个魔法公会会长的职位,将影响到他一生的前程。就算师兄对自己不再亲近,他依然是自己最在乎的人,自己始终不想与他争斗,更不希望成为他美好前途的阻碍。   所以,两人中出色的应该是他。   于是她放任自己虚度时光,始终视魔法精灵为友,而不试图控制它们。就算一生毫无所成也罢,就算唯一的亲人和自己日渐疏远也罢,有了这种天地间无所不在的朋友已经够了——这是这八年岁月中萝纱唯一的安慰。   ※        ※        ※   只是,萝纱没有料到萨拉斯坦对自己的态度会演变至如此决绝的地步。   十六岁时那场最终决定继承人选的考试,萨拉司坦取得了学院史上少有的高分,而萝纱的成绩则惨不忍睹,完全不似受过八年正统魔法教育。   在会场外等候公布成绩时,萨拉司坦与萝纱面面相对却默然无语。从他俊秀的脸上看不出半分久别重逢的欢欣,过去的情谊似乎没有留下半分痕迹地消逝了。当得知成绩时,萨拉司坦并没有什么喜色,反而象是在生气般毫不留情地嘲讽落败的萝纱。而这,也成为后来他们见面时对话的唯一内容。   师兄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为何还会对自己有这么深的敌意?萝纱不知道。   ※        ※        ※   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何事情会演变成现在这样?   一幕幕过往在萝纱眼前快速闪过,心越来越痛,她再也负荷不住闭上了眼睛。   胸口的水晶似乎又在微微发热,魔法精灵也围绕在身边轻柔地抚慰她,却没有任何效果。而随着心情的剧烈波动,萝纱身上的魔力也在不安定的跳动其中,一部分甚至完全脱出了她的控制,化为几股热流在身上狂乱地奔走。萝纱却也不去理会它,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多希望这一切能够逆转啊!   战斗的声音将她带回了现实,她猛然睁眼。在艾里、耐特等人的围攻下,无仍是轻松自如,而众高手身上却都已伤痕累累,至今尚无人被杀与其说是众人实力的结果,更像是无在享受着虐杀的快感,舍不得太快结束这个游戏。   结界外的萨拉司坦忙于调遣魔法师替换魔力接近透支的第一批维持结界的魔法师们,对结界内罗炎与众高手的战斗并不在意。他绝对相信曾给天庐带来无比恐怖的魔王的实力足以收拾掉这十多个天庐高手,所以并没有注意到艾里出人意料的超强水准。   此时罗炎施放出一道白色冻气,艾里闪躲不及,左手立时被冻僵成了青白色,其惨状让人一望而知这只手的主人得忍受怎样的痛苦,但严峻的战况却不容艾里退下休养疗伤,只得龇牙咧嘴地勉力支持。   艾里的奋力拼杀让萝纱从心底感到一阵羞耻,她眨掉眼中的薄雾质问自己:我这是在干什么?不是早下定决心摆脱那无用的软弱吗?现在大家正面临着生死关头浴血奋战,自己却站在一旁没有帮任何忙,只顾着沉浸在对过往的感伤中!   尽管艾里以惊人的意志忍住伤痛继续战斗,但原本众人的配合就是以艾里的进攻为主,其他人进行掩护或乘隙攻击,现在艾里的一只手派不上用场,左半身的真力运转业因之凝滞,战力和灵活性都是大减,战况更是险象环生,几次吓得萝纱的心都要跳了出来。   她咬咬牙,竭力抛开所有纷乱的思绪。爱琳娜说的没错,自己既然没有做错,又无法改变,何必再无谓地多想什么?现在需要考虑的,应该是现在的事,应该是如何帮助大家摆脱所面临的绝境!   想起自己正好随身带着几日前艾里送的弓箭,她连忙将之从背上取出。这是自己现在唯一能给大家帮上点忙的方法了。   虽然萝纱年纪尚轻,但对于这把他们引导出广场的少女,被困在这里的民众都有一份莫名的信赖感。周围的人们见萝纱有了行动,纷纷期待地注视着她。   强抑着魔力的混乱带来的眩晕和恶心感,少女回想着艾里那日教自己的射箭方法一步步照做。   “搭箭……”   搭箭。   “张弓……”   张弓。   “然后抛开一切杂念,将全部的心神集中在一件事上──瞄准。”   萝纱调整呼吸,什么也不想,全神贯注于被高手们包围着的无,持弓的手随着无的移动而移动。心渐渐宁定,躁动的魔力也变得平和。   在无腾越而起,超出众人的瞬间,萝纱的世界忽然静了下来。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她和她的猎物——无。所有的思虑被抽空,心如明镜般澄澈,不受任何情绪的困扰,片刻前的心痛已消失无踪。这一刻的她不为过去羁绊,只专注于自己要做的事——射中瞄准的目标,按自己的意愿改变现状!   原先已脱出她的控制,在身体内横冲直撞的那几道魔力竟似乎随着她的意念的集中而渐渐汇合到了一起,更融合成一股萝纱自己也从未感受过的陌生的力量,流向四肢百骸,也经由手指流入了那支箭中。   此时周围看着她的人们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呼。众人的瞩目下,萝纱手中的箭通身竟逐渐亮起银色的光芒。凝神瞄准的萝纱对此并没有察觉,箭身的光芒也越来越盛。众人都情不自禁地屏着呼吸期待着她展现神迹。   “该做的都做完了后,便射出去吧!”   萝纱右手一松弓弦,利箭“飕”地飞射而出。而随箭而飞逝的,似乎还有心中的阴霾和软弱。   在众人的期待中,利箭削断了众高手中离罗炎最远的艾里的几茎头发后,斜斜飞了出去,无论准头还是速度都令人咋舌的——差劲!   受到池鱼之殃的艾里一脸无辜的看向暗箭“吓”人者,好气又好笑地发现萝纱竭力摆出“不关我的事”的表情,努力用身体掩饰藏到身后的凶器——那套自己亲手打造的弓箭。   然而不及众人从对萝纱那声势与结果落差太大的表现的惊愕中恢复过来,真正的变化却开始了。   那支斜飞开去的箭轻飘飘地射到绝对平衡彩虹结界上,并不象原先攻向结界的其他攻击一样被反弹回来,而象是被什么吸附住般粘结在这有形无质的结界上。而下一瞬间,以这支看起来平平常常的箭为圆心,一道银白的光波如闪电般向结界四面飞速扩散开来,只一闪便消失了。   随后,如同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到大海的瞬间,整个海面由黯淡而至辉映出万道波光的景象一般,结界的弧面上突然闪烁着无数耀目的七彩光华。而围坐着向结界灌输魔力的魔法师们面上都露出吃力的神色,双手颤抖不止,似乎在与一股难以抗衡的力量对抗,结界也开始起伏变形。   僵持片刻,结界终于爆裂开来,千万片七彩斑斓的碎片如同鲜花怒放般四向飞射。   ※        ※        ※   因为雨水的缘故,拉寇迪城中各处的火头渐渐弱了下来。   在城民们松了口气时,受国王之命监视控制正在中心广场进行剿灭的众参赛高手的门人弟子的将领却暴跳如雷。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属下办事不力……负责看守的‘黑日’达森的三个弟子不、不见了!”汗滴从低头半跪的贵族骑士头上滴了下来,“当时因为附近的火灾,城中到处是人,一片混乱。他们三人出去看看发生什么事,我们的人就在人群中失去了他们的踪影。”   “没用的家伙!”将领怒斥属下,微微颤抖的声音并不仅是因为震怒,还为了担心国王将给自己怎样的责罚。   只是一组人弄丢了目标也就罢了,但事实却是所有的小组都在混乱中跟丢了人!而那几处火头起得亦是诡异,自己却没有半点线索。   正急恼间,他见半跪在身前的属下讶然望向自己身后,反射性地转身,只见远处天际闪着星星点点姹紫嫣红的光华,美得难以形容。   这一刻,萝纱让拉蔻迪城中各处的人们目睹了一场盛放在白昼却同样眩目的最美丽的烟火。   ※        ※        ※   原本被认为无望打破的绝对平衡彩虹结界竟然就这样破灭了,在场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就连萝纱自己都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萝纱呆站着努力回想当时的感觉。   瞄准时体内的魔力乱流融汇成一种奇怪的力量,灌注入手中的箭。难道就是那股奇怪的力量破坏了结界吗?   但那到底是什么?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但仔细体会时,却又如水如风般难以捉摸,而那种空空落落的感觉……似乎能消解一切。   还在苦思的当儿,萝纱便被飞扑过来的耐特一把抄起。其他高手也各自带着门人飞跃过刚才结界崩坏时被震倒一地的魔法师们,没命地向外闯去。一只手不顶用无法带着萝纱的艾里见耐特主动帮手,用眼神表示谢意后,两人护着萝纱并肩向外冲去。   原来众人均知何罗炎再打下去只是死路一条,见结界一破,大家默契十足地同时攻击,将罗炎逼退几步,便抓住机会向外突围!   只见人影如流星般一闪即逝,守卫在外头的士兵们因为刚才的变故而反应稍慢,而这十几个人无一不是天庐的强者,只是这片刻的延误他们便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而刚才唯一有能力追赶上他们的罗炎,却闲闲地站在原地,一点追击的意思都没有。   决不可能被破解的绝对平衡彩虹结界,竟被萝纱这原本不该卷入此事的人所射出的乱七八糟的一箭给打破而破坏了计划,这是萨拉斯坦始料未及的事。他急忙传令士兵用特定的哨音通知奉令在外围封锁广场的迪卡尔。冯进行拦截,随后怒气冲冲地走向罗炎。   “你为什么不追?!”语气中毫无对这拥有君临魔界力量的男子应有的畏惧和尊重。   “你们说的只是要我在中心广场杀掉那些人,可没说要我追杀他们。”罗炎也不生气,只是冷淡地回答。   艾里等人一离开,罗炎的杀气似乎也随之消散,现在他已经不见了刚才的狂暴,雕像般优美的面容上一片冷漠,而这冰冷到了极处的神色竟显出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你!”萨拉斯坦为之气结,但随即冷静下来。此时人已去远,追也来不及了,何必多说呢?算了,本也不奢求罗炎会怎么配合自己,以他的力量来说,只要能按自己说的去做就已经是莫大的助力了。   萨拉斯坦转而去询问一个躺倒在地的魔法师,刚才结界究竟是怎么被打破的。   “不、不知道……”魔力消耗过大的魔法师失神的眼看向天空,嗫嚅着竭力表达出那一刻自己的感觉。   “那是一股能吞噬消融一切的力量,但又不属于暗系魔法……应该说不属于六系中任何一系!这股力量并不能说很强大,但无论我们灌输了多大的魔力,只要一与它交汇,就好像落入火堆中的冰雪一样被消解于无形……”   “逆反之力!应该说是一种逆反之力!那是将所有力量都加以逆转回原状的力量!”   “逆反之力?”萨拉司坦喃喃重复,“那个丫头竟会有这样奇异的能力?”   思虑片刻,他转头喝令一旁的卫兵:“传我的令,将那个破坏结界的叫萝纱的小姑娘也列入缉杀名单!”   有可能妨害到自己的人,不管是谁,都要除掉。萨拉司坦抿紧了嘴唇,面上一片冰冷。   ※        ※        ※   原先国王和萨拉司坦都没有料到这次天衣无缝的计划会出现艾里与萝纱这两个变数,令天庐众高手非但从罗炎手中逃出,更没有折损太多的人手。所以在外围封锁的军队主要是为了防止外人接近中心广场和截杀少数可能的漏网之鱼,并没有做好对付齐心协力向外突围的众高手的准备。再加上众人来得太过迅速,萨拉司坦虽用哨音传讯还是来不及调遣人力,因此冲出第一层包围的众人虽然迎面遭遇了一些卫兵,不过却对他们构不成威胁,一路砍瓜切菜般很快突破了几层的封锁。   众人被罗炎压着打了半天,早窝了一肚子闷气,现在终于碰上了软柿子,打得大是畅快,郁闷不由为之一消。然而耐特眉宇间却仍隐现忧虑。   在一条街上众人又碰上数十个卫兵,正打得热闹,街的另一头也隐隐传来一阵骚动。众人惊讶望去,却见片刻后从街角转出一行人与他们夹击那队运气不佳的卫队。两方合力,很快便令那些卫兵只能躺在地上哼哼。   见到这行人,耐特眉宇间的忧虑顿时为之一清。众人仔细一看,这些人中竟有原本被各自留在住所的门下,而领头的一位约摸三十多岁的男子大步迎向耐特,严肃的面容也难掩欣然之色。   “门主你平安无事,属下总算可以放心了。”虽是欣喜之下,唐仍未忘了礼数,行了个礼恭敬道。   耐特却不管他的恭敬有礼,直接上前一个大大的拥抱。唐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不自知地现出微笑。   一旁的萝纱见状露出怪异的脸色,大概又想起了耐特的“怪癖”。   没想到在这时候会得到门下的接应,众高手均是又惊又喜,而此时才有人醒悟过来,凯曼王既然苦心筹备了这个大赛将众人集中起来加以铲除,怎会放过自己带来的门下?现在他们非但逃过大难,还能与自己重聚,可以说是奇迹了。   而这个奇迹的发生应该与那个刚才走在众门下最前头,现在正与耐特交谈的男子大有关系,只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达森代表其他人向耐特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我看情况不对头,猜想凯曼王大概会对付大家的门人,便在啸声中以早已约定的特殊节奏、音调传讯给唐,叫他想办法。剩下的,唐你自己说吧。”   轻描淡写地一句话说明自己所做的,耐特便把皮球踢给了唐。但众人都明白在事情还未露端倪前,便防范未然地做好应变准备是极不容易的事,由此可见天行门行事之周密。而耐特在那般紧急的情势中,仍保持敏锐明晰的思虑,远早于众人考虑到了这件事,把握住了全局,也令众人大感佩服。   唐转向众人,那丝难得的笑意已经隐没不见,恢复了严肃。“我听到门主的啸声,便传令潜伏在设在拉寇迪的暗线通知潜入拉寇迪附近的天行门下属准备接应,并在城中各处引燃火头,制造混乱扰乱监视的眼线,趁此联络上各位的门人,随后便集合大家赶过来会合了。”   “果然上行下效,都是一句话搞定……”艾里喃喃自语。   当然,一个是天性不爱多话,一个大概是懒得费唇舌……   耐特忽然惊讶向唐问道:“咦?不对啊!我啸声中是叫你想办法带着大家的门人先逃出拉寇迪,你跑到这来干嘛?”   唐额头忍不住滑落一滴冷汗:“门主,这些音调、节奏代表的意思不是你制定的吗?怎么你自己会记错?”   “我记错了?”   “你最后一段明明是……”   “是这样的?两长一短带一个上滑音难道不是……”   两人开始就暗号的解释讨论起来。   “看来果然是人无完人,耐特的性格似乎也有些大大咧咧……”在一旁看戏的艾里由衷如是感叹。   虽然唐说来简单,但众人都明白这显示了天行门在拉寇迪也拥有相当惊人的潜在实力和强大的情报收集网,天行门的盛名决非虚致。而这名沉默寡言的男子在门主不在的紧急时刻,能当机立断,如此迅速有效地采取正确行动,也证明其独当一面的惊人才干。天行门除了耐特外,还有如此杰出的人材,怎能不兴盛呢?   众人此时才真正体会到天行门的实力。   感激耐特挽救了自己门人的性命,他们纷纷向耐特道谢。   耐特豪爽笑道:“大家同坐一条船上,守望相助是应该的。而这次凯曼王撕破了脸,想必不久就会正式向大家的国家开战,大家若能如今日般同心协力,凯曼虽然势大也讨不了多少便宜!”   众人纷纷点头。   艾里对耐特的表现大感佩服。这几句话不仅不以恩人自居,而且有意无意地提出了大家共同的立场,无形中拉近了天行门与众人的距离,无疑会令众高手对天行门好感大增。而塔斯克斯一直是凯曼最大的对手,今年来国力大增,在将来战争中势必是凯曼王的眼中钉,一旦战争爆发,自然是首当其冲。耐特这一席话,无形中为塔斯克斯增加了不少潜在的助力。   耐特一扬眉,“今次只要我们能离开凯曼,凯曼王的计划就失败了,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将成为他野心的阻力!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争一时之胜败。只要我们能保持实力生离凯曼,就是我们的胜利!”   唐走上前补充道:“现在天行门的部属应该已经接近了拉寇迪了,只要我们出得了城与他们会合,逃离凯曼就不难了。趁现在我天行门的暗线尚未被发现,还可起些作用帮助大家离开,请各位抓紧时间吧。”   原先众高手一直被罗炎打得没有招架之力,只能为保命而逃,心里都大不好过。耐特这番话却扭转了这种“逃”的意义,而唐的话更令逃离凯曼显得不是那么遥不可及的事,众人精神都为之一振,士气大增!   “那么,我们走吧!”耐特一声喝,举步前行。众人正要跟上,却听队伍后一人道:“我私人还有些事,就不和大家一起走了。”   众人看去,却是艾里。   萝纱一直犹犹豫豫地想说什么,现在见艾里不随众人走,便也出了声:“我也不想现在就走,我至少要和爱琳娜姐姐商量一下。”   耐特皱眉道:“你破坏了结界,国王不会放过你的。不能留下来。”   艾里身份、修为都与萝纱大不相同,他自己不愿走,别人也无法说什么,但萝纱就不一样了。耐特想劝服萝纱不要为了一时舍不得走而丢了性命。   艾里却说道:“既然如此,我来照顾萝纱,等我们各自处理完这里的事,我会护送她离开这里。”   耐特知道艾里的武技在众人之上,而单独行动目标也小,不是没有有利之处的。既然他这么说,便也不再多说了。将几个可以得到天行门帮助的地点和联系方法告诉艾里后,耐特便带领众人与他们两人分道扬镳了。   “好,我们也抓紧时间行动吧!”艾里用还能动的右手拉拉萝纱道。   “行动?哦,好。”萝纱应道。想了想才发现还不知艾里要进行什么行动,又问道:“要做什么呀?”   “好不容易才到了拉寇迪,怎能两手空空地离开呢?”   “你要买些土产吗?”没有反应过来的小姑娘傻傻地问。   “当然不是!我为了赤龙牌而来,既然现在靠堂堂正正的方式得不到……”艾里一脸严肃地说道,“只好用偷的了!”   小姑娘吓得险些栽了个跟头。   “那个国王说过放在耀荣神殿……请你给我带路吧!”   “你说的私事就是这个?!难道就为了偷那块看起来很值钱的玉牌,你就和大家分开,还要冒这么大险?”   “……”片刻沉默后,艾里回答:“我认为国王不会想到被追杀的对象竟然有胆去神殿里偷东西,那里的防卫一定会比较松,我们藏在那里可以暂避风头。再加上耐特他们的大队人马吸引了国王的主要注意力,我们只有两个人目标不大,要逃出拉寇迪就比较容易了。”   “……好狡猾!”少女惊叹。   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刚才的沉默是什么意思?我怎么觉得你更象只是纯粹的贪财?”   “这个就不要深究了……”   对话中,两人的身影逐渐远去。 第十三章 生机   自中午开始滴落的秋雨在街上的凹处积蓄出大大小小的水洼,毫不见停的雨滴又在其中敲打出点点涟漪,渲染出秋日午后的宁静。   翠雀的二楼临街的房间内,爱琳娜斜倚窗台痴痴凝望着这些水洼。幽暗的窗棂后若隐若现的倩影,虽在暗处亦令人难以忽略的温柔中带着幽怨的眼波,不知曾令多少路人沉醉其中,迷迷糊糊地走进了翠雀旅店的大门。   这也是美貌的老板娘爱琳娜有事没事摆出一脸幽怨靠着窗户发呆的真正原因。而在她纤柔感性的外表下掩藏着的与外貌截然相反的坚韧意志和现实的思想,只有和她最亲近的萝纱才明白。   此时数双大脚奔跑过来,粗鲁地将水洼踏得水沫四溅,惊扰了爱琳娜的视线。她颦起眉头,不悦地看去,只见街上过来了一队兵士神色紧张地奔向城中心方向,嘈杂的声音划破了大街的安静。   被噪声惊动的酒客不满地走出酒店质询,却在得到了令人惊讶的回答后被推回屋内。   “因为暴徒潜入帝都,所以紧急戒严,任何人不得随意外出!”   安定了多年,今天却又是爆炸的巨响,又是诡异的火灾,又是奇怪的烟火,现在更是出动了军队实行戒严,整个拉蔻迪毫无先兆地陷入紧张的局势。这令在场的人们都不安起来。   这般情况在城中各处都在发生,拉蔻迪终于卷入了动荡之中。习以为常的和平表象一被打破,不少市民都陷入恐慌中。   “既然戒严,今天是没生意可做了。”而翠雀的老板娘爱琳娜只是颇为遗憾地这么轻叹一声。   普通的只为求财的不法之徒在帝都早是数见不鲜,可没见官府如此紧张过,想必这次的事是与王权的争夺有关吧。既然如此,倒是可以放心。反正不管谁掌权,总要靠自己这种普通百姓来供养,也不至于大开杀戒,只要小心不遭受池鱼之殃就行了。   她漠不关心地放下窗帘离开窗台,准备关了店门静待一切恢复平静。聪慧如她,此时也想不到这场风波却已经牵连到了翠雀中的两个人身上。 (云霄阁 ttp:///index.p p)   凯曼士兵所说的“潜入”帝都的“暴徒”,实际上却是在努力潜出军队的包围,不过其中一组显然不太成功。   迎面遭遇了一群士兵后,由暂居翠雀的暂时性伤残人士和不谙武技的酒店女侍组成的暴徒二人组只好夺路而逃。艾里背着萝纱东奔西逃之下,惊动了更多士兵加入追赶,在他们身后形成了一条长长的尾巴。   数百名人高马大的士兵呼喝着拼命狂追,声势着实惊人!不少赶不及回家的行人被冲撞得东倒西歪,震天的脚步声震得沿街住户的窗口嗡嗡不已,扬起的半天高的尘土惹得不少从窗口看热闹的人喷嚏不止。   好在艾里的逃跑速度还真不是盖的,往往迎面遇上一队卫兵,却能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转入另一条街道,甚至直接插缝穿过他们的队伍。虽是险象环生,二人至少目前还是有惊无险。   “喂!用刚见面时你使的‘撼地术’对付后面那串尾巴!”   “早说过我的魔法一紧张就使不出来啦!”   “真是太没用了!”   “我、我也不想啊……但不是你说两个人目标比较小,不容易被发现吗?现在怎么会变成我们两个在吸引卫兵的注意了?”   “没办法啊!都是冻住我左手的冷冻魔法害我着了凉,实在憋不住打了个喷嚏,才惊动了这些家伙。”   艾里一边飞奔,一边尚可与背上的萝纱相互抱怨,看来情况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惊险万状。而两人的眼光在掠过路旁的一个人时,都略为一顿,这人看着他们亦露出惊讶之色。   这个人并不能算是毫无关系的路人,乃是前不久败于艾里之手,与萝纱也有一面之缘的德鲁马。在徘徊了一上午后,他终于与令他疑惑不已的中心广场发生的变故中的重要角色相遇了。   现在不是为了这种小事发呆的时候,艾里脚步不停,背着萝纱向左转入一旁的小巷中。德鲁马却望着他飞逝的身影怔在当场。   尽管只是惊鸿一瞥,德鲁马已发现艾里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便如蒙尘的明珠终于拂去尘埃般,虽然仍是没几分正色,但他整个人却散发着耀目的光芒,那是一种能令人为之震慑的王者之风!   只这片刻间,后头响起无数脚步声和嘈杂的喝阻声,也不知有多少人,光听声音便够吓人的了。德鲁马人鲁直,脑筋却不慢,虽还不明白原委,已看出艾里的处境。   他不及多思,身体已先于脑袋下了决定。   “糟了!”   跑到巷尾,艾里和萝纱才发现慌不择路间竟跑进了死路,前方和两边都是难以攀越的高墙。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也顾不得会给住民带来困扰了。艾里一咬牙:“对不起了!”抄出剑正打算在墙上开洞硬打出条路来,却听得几声“看!在那!”“别让他溜了!”迅速接近的人声竟穿过巷口直接向着前头又迅速去远了。   抹去额头的汗,艾里和萝纱同时舒了口气,心中又都觉得疑惑,追兵怎么会追错方向呢?艾里猛一拍大腿:“一定是刚才的德鲁马帮我们引开追兵!”   “啊!”背上的萝纱也是一声惊呼。   “你也觉得奇怪吗?国王要杀的应该只有进入十强的人,德鲁马只算是普通参赛者,只要不插手是不会有危险的……他为什么要趟这浑水?”   “不是啦,你拍的是我的腿!”   “……对不起。”心不在焉地道过歉,艾里又带着萝纱向外疾冲。   以德鲁马的身手,是没法摆脱那些追兵的,一被追上他就是死路一条了。虽然不知他为何往这一池浑水里跳,但既承他的情引开追兵,自然不能撒手不管。一定得在他被追上之前赶到!   虽然艾里认为一般的士兵只是听命于王室的工具,本身不见得有什么大恶,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实在不想与他们兵刃相见,但由此时的情况看来,与他们面对面的交锋是很难避免了。   出了巷口,追兵已经赶到了前头,倒是没人注意到他们。艾里的耳力远胜常人,从喧闹声大致推断出德鲁马大约的方位,萝纱指点小路近道,二人很快便截到了前头,藏在屋舍隐蔽处看着德鲁马向这里奔来的身影。   德鲁马今日的穿着服色正好与艾里相似,背上也背着个白晃晃的物事,远看确实容易被误认为背着萝纱的艾里。待他奔近之后,艾里带着萝纱从藏身处窜出,奔跑着贴近德鲁马身边,二人才看清他背上竟是一头缚住了尖嘴绑在身上的白猪,大概是他刚才随手从街边住家的猪圈中抓的。眼见那头猪被颠簸得大不舒服,正拼命挣扎,想到这竟是用来代替自己的,萝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急奔中的德鲁马见从屋角阴暗处突然窜出两条人影贴近了自己,以为是终于被追上了,不由亡魂大冒。仔细一看,幸好这两人是艾里和萝纱,德鲁马才松了口气。   “多谢你的帮忙了,不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艾里也不多废话,直接问道。   “我,我……”德鲁马张了两次口,却说不出话。不是为了“为善不欲人知”之类的高尚原因,而是因为在这等剧烈的奔跑中实在很难顺畅说话。而对比高速奔跑中仍行若无事的艾里,二人修为的差距终于明显地体现了出来,德鲁马脸上愈发显出了敬佩仰慕之色。   此时一支如闪电般穿过二人之间的箭令艾里为之震惊,也止住了德鲁马的窘境。   这支箭虽是从身后发射的,但能够察觉到十丈内接近的任何东西的艾里却直到箭身掠过自己耳边时才发现。这等达到极致的速度的箭技他只曾经在一个人身上见到。   而这支箭之所以没有命中,恐怕是为了警告自己而故意射偏的吧。   他停下脚步,转身。   一名持弓长者示意身后的士兵停步,然后越众而出。他一现身,兵士们都将敬仰的目光凝注到他身上,他号令一出,所有人都立时遵从,可见这长者在士兵中威望极高。原先喧闹的长街上瞬时间静了下来,突兀的静令刚才的混乱气氛一转而变为凝滞。   十年前闻名于世的弓箭手,现在的凯曼皇家宫廷卫士长迪卡尔。冯终于赶到了。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迪卡尔。冯身上时,没有人留意冯身后一个的骑士——在冯到来之前指挥着队伍的副卫士长佐拉看着他的背影的眼光十分阴沉。   见艾里停步,德鲁马也停了下来。喘了几口,他才说得出话来:“我、我只是觉得您、您是个值得我敬仰的大师,所以想帮上你一点忙。”   艾里将视线收回,先处理德鲁马的事。   “啊?大师?嘿嘿!”似是自嘲般笑笑,艾里问道:“你没想过这么做会把你扯进多大的麻烦吗?”   “没关系,反正我本来就想今后能跟随在您身边修行。”   “……”艾里呆了一呆。没想到现在还有这样只因为对某个人的敬仰便可以不计厉害,不惜令自己陷入后患无穷的威胁中来援助他的人。不过不问问当事人的想法就硬将自己的命运与他们联系在一起,这倒底算是英勇还是鲁莽也不好说。   而且,他的帮忙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   刚才若是被堵在小巷中,硬拼一场也不是不能脱身,而现在自己却不得不面对更麻烦的迪卡尔。冯。与旧识在这般情况下见面比跟百多人硬拚更令艾里觉得棘手。   “也行。”艾里略作思索,用爽快得有些过头的态度一口应承德鲁马。   “真、真的?”德鲁马很意外。原先为艾里引开追兵,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地想为艾里尽些力。他按着心中的意愿行事,也并不期盼艾里能有所回应。此时艾里真的这样轻易答应了自己的请求,顿时令他喜出望外。   喜色尚不及扩散到德鲁马的嘴角,艾里又在他耳边低声道:“这样吧,待会儿开打我顾不到两个人,趁现在我拖住他们,你先走!等我脱身后再与你会合,地点是……”   德鲁马明白,敌我双方实力悬殊得不成比例,若是要硬拚,多自己一个实在和没有一样,若是要逃,自己倒会令艾里碍手碍脚。能帮的忙已经帮了,在这种时刻,什么“绝不能一个人先逃”、什么“同生共死”之类的话全是只会给大家添麻烦的鬼话,一向务实的他是不会做这种蠢事的。   德鲁马点点头,向街的另一头疾奔而去。   萝纱见他去远了,才向艾里低声道:“喂,你说的那地方不是耐特说的……”   “是啊。”艾里目光凝注在德鲁马远去的身影上,笑道:“他到了那里,自然会得到天行门的指引,与耐特一行人一起离开拉蔻迪,比跟着我可安全多了。”只是笑意有几分勉强,目光似是刻意不与萝纱的视线交会。萝纱见他这般怪异的神态,狐疑地看着他。   不再多说,艾里将注意力收回到与自己遥遥相对的迪卡尔。冯身上。   一直只是沉默着注视艾里的冯,见他这里终于安排妥当,方才发话。   “是你吗?”   “……是我。”   此刻,在这汇聚了上百人的长街上,只有他们自己才明白这短短两句话的意思。而在场数百人中,他们所看见的也只有彼此。   毕竟是十年过去了,岁月给生活较稳定的冯也添了几分沧桑之色,艾里更是早非昔年神采飞扬的贵公子,然而二人眼神中却仍有着往日的坚定。今日的剧变,对艾里的冲击远大于其他人,惯常的笑意已从他唇边消失不见;而四伏的危机,令收敛已久的锐气终于再度回到艾里的身上。此刻的他,虽然成熟内敛多了,但已经可以重新看出往日的风采。   “那天我果然没有看错。”冯目光中有着疑惑、感慨,想开口问艾里这十年究竟怎么了,但在现在这种时刻细究这个有何意义呢?还是没有问出口。   “看错的是我。没想到凯曼会因为新王而变成这样一个国家;一次简单的比赛,会演变成现在的情况。你我一定要为了这个而敌对吗?”   “当年莱安特鲁王初举义旗创建凯曼时,不是也被称为逆臣贼子吗?今日所谓的邪恶,往往百年后便人人传颂。是善是恶,有谁能辨得清楚呢?”冯的眼光黯淡了一下,又回复淡然,“既然为人臣下,我不想多谈善恶,只要尽了自己的职责便罢了。”停了一下又道:“随我回去吧!以你在凯曼的地位是不会有事的。”   “是我问得多余。冯,你还是老样子啊!但我也没变,你该知道我的答案的。”艾里突然一笑,“呃,有点变吧。以前只有强敌能让我奋战,现在美女、金币也可以啦!不过装模作样的老家伙,可自始自终都不在我的服务范围之列哦,更不要想我会为这种讨厌的老头卖命了!再说,过去在帝都的日子太沉闷,我早过腻了。现在的生活写意自在,我可舍不得回去。”   “嘿……看来我也问了多余的话。”冯叹道。   “但你大可放心,我也没兴趣介入那个老头的事情。他想称霸天庐便去称霸吧!只要不扰到我的生活,我可懒得掺和进来。”话风突然一变,酷酷的表情一转而为谄媚:“所以你也不要为难我,放我走吧?”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依照以往对艾里的了解,萝莎哭笑不得地这样想。   “你……似乎变得活泼不少呢!”冯显然有些不太适应这样的艾里,不过随即正色答道:“对不起,陛下命我拦阻从中心广场出来的任何人,我不能让你走。”   “你还是……”   “不如你……”   两人同时开口想继续说服对方,又同时闭上口放弃这念头。无人作声的长街上又是一片静默。   他们相交多年,都深知对方同样是坚持己见的人,而冯一直最重忠义,艾德瑞克则是随心而行,一向只做自己想做的而不在乎权势。这两种个性本各有值得称许之处,现在却将他们推上了相对立的立场。   当年的同伴在多年后重聚,两人虽历经风雨都不改初衷,这本该是把酒重叙往日的情谊的人生乐事,而此时却迫得两人不得不兵刃相见。   两人相视苦笑出声。干涩的笑声却化不开空气中的凝重。   在场的人,都看得出冯与艾里间有着奇特的关系。艾里身后的萝纱听得一头雾水。罗炎指出艾里身份时萝纱并不在场,她还不明白艾里的底细,所以听得半懂不懂。“冯?刚才听那些士兵叫他卫士长……这长者应该就是母亲昔日的同伴,传说中的英雄迪卡尔。冯吧?他好像是艾里的旧识,但气氛却怎么这样怪怪的?艾里的地位?他这样的流浪汉有什么地位?”她摇摇一片混乱的脑袋,“……好乱!”而冯身后的佐拉则露出深思的神色。   “那么只有动手了。”冯无奈叹道。双方立场既已确定,也无需多言。他一声令下,环伺已久的士兵再度冲向两个逃亡者,转眼便接近了二人。   短暂的平静终于结束,长街上的画面在瞬间由极静变为极动,如同倾盆豪雨打破了暴风雨前压抑的平静狂泻而下。令人稍觉好过一些的,是爆发的喧嚣总算打破了刚才的沉重。   没有时间让萝纱多加思索艾里到底是什么人,一场逃亡再度开始。   “没事先打个招呼就抢先起跑,不公平!”情势自然不允许艾里多嘴说出这等没建设性的抱怨,他大声嘱咐了背上的萝纱一声:“抓紧我!”随即尚完好的右手抽出裂天剑护身,一个旋身,身形便如陀螺般飞速自转,只一瞬便犹如没有重量般轻飘飘地斜掠而起。   高速的自转不仅令斜立胸前的长剑形成了一道光幕,护住艾里和萝纱,而且也令人难以把握他腾越的方向。跟随在艾里身后的追兵始终无法正确判断他会向哪里奔去,不时扑向错误的方向,不少人甚至互相撞跌在一起,倒成一团堵住了街道,惊呼哀嚎此起彼伏。   几次腾越后,艾里便脱出了四面围拢上来的士兵形成的包围圈。接下来只要全力奔跑,想必就可以拉大与追兵的距离,慢慢甩掉他们。   虽然以这些追兵的修为并算不得多么厉害的高手,但胜在人多,如果被缠上了倒也麻烦得很,另外艾里也没有兴趣为着这本来与自己无关,自己也不想介入的事而大开杀戒,所以与他们硬碰硬的对战还是能免则免吧。   然而事情会这么轻易地解决吗?   如果这里没有冯在,艾里就会放心。但现在却不一样。   脚步不停,他的眼光向冯扫去,不由暗暗叫苦——高速旋转的身法看来丝毫不能影响冯,他手中的弓箭始终锁定了自己,箭在弦上,弓已拉满!   他这一箭会射向我的心口吗?   十年前作为弓箭手参与封魔之役的冯的箭技,自然不是不入流的萝纱可比的。艾里十分清楚曾有多少魔物丧生在他箭下。冯的箭拥有强大的魔法力,破坏力远超一般弓箭,自己的剑能挡得住吗?   在左臂不能动弹的情况下,艾里并没有多少信心。   正在他一次跃起之后,身在半空中之时——   弦鸣!   箭发!   如黑色光芒一般疾射而至的箭矢瞄准的并不是艾里,而是他的下一个落脚点!眼看若是艾里的去势不变,那支箭势必要扎在他腿上。艾里暗自叫苦,但身在空中难以挪移,只得硬生生蜷起身子,缩起腿脚,险险避过箭矢。   但是以这样的身姿,艾里再难在落地的瞬间继续腾越,终于被阻了下来。只是这片刻停滞,便陷入了从后头再度赶了上来的卫兵之中。   “冯果然还是留了情,只打算生擒我……”   刚才那一箭如果设想自己的身体,后果只会更严重,但看着周围众多卫兵形成的肉墙,艾里实在很难有什么感激之情。   此时此地,没什么可说的,艾里终于与人数多得不成比例的敌人展开了苦战。   ※        ※        ※   滴答。   滴答。   雨滴自屋檐滴落在草叶上,又自叶间滑落至庭院中的水池中,敲打出淙淙乐音。草木掩映下层层叠叠的殿堂回廊,日光下想必宏伟华美至极,而在夜色的渲染下却显得幽暗静谧。   城中为追缉参赛者正闹得沸沸扬扬,传到这里只剩隐约的喧哗,更反衬出殿中的宁静平和。周围虽不时有卫兵例行巡视,但人们并没有多大戒心。毕竟这里并非王宫也非军机重地,只不过是伺奉神灵的神殿,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值得保护。而城中虽然混乱,但料想那些为了保命自顾不暇的参赛者也不会跑到这有官兵驻守的神殿来送死。   庭院角落一间不起眼的偏殿中,浓浓的黑暗庇护着两个人体。   “好好的墙壁,干吗非花那么多钱来弄得凹凸不平?”靠墙席地而坐的艾里发出低得只有身旁的同伙才听得见的抱怨。   对以华美著称的耀荣神殿的批评,并不是出于建筑美学的角度,而是因为靠在墙壁上的头被满是浮雕的墙面硌得很不舒服。而且艾里的心情很不好。   纵以艾里之能,下午为了带着萝纱甩掉追兵,也受了几处不轻的伤势。好容易潜入了耀荣神殿找到藏身之所后,他便只能瘫坐在地闭着眼睛静静积蓄体力。但疲乏伤痛并不是影响艾里心情的主要原因。   这短短一天中发生的事,揭起了他的陈年伤疤,令他的心情一时间难以平复,而知道萝纱是因为自己的无能而死的修雅之女后,也实在不知该用何种面目面对她。下午一直在逃命,紧张之下倒也无暇顾及这个,而现在平定下来与萝纱呆在这静室中大眼瞪着小眼,这股尴尬顿时鲜明了起来。   “墙壁本来就不是用来给人靠的嘛!”萝纱替神殿辩护道,并代艾里的失礼向殿堂中央的神像合掌道歉。学习魔法的人本来就更相信神明的存在,相对艾里在神殿中的满不在乎,萝纱就显得惶恐多了。   “今天下午那么多追兵,我还以为死定了。能逃出来,真要多谢真神保佑……”她顺便向神致谢。虽然不知道这个房间里供的是哪座神像。   “谢神还不如谢我!拼死拼活的可是我啊……”艾里咕哝一声,然而想到归根结底,自己的命却是靠着眼前女孩的母亲的牺牲而保住的,咕哝声便消失在喉间。   感觉到艾里情绪的低落,萝纱察言观色地恭维道:“说的是,也要多谢你了!没想到艾里真的这么厉害啊,今天可真是威风!……和往常大不一样。”   这算是恭维吗?好在艾里并没有注意到这个。   “啊?哈……”还不知该如何面对她的艾里胡乱应道,随即把话题岔到别人身上。“其……其实应该谢冯,今日他有好几次机会把箭射向我的致命处,但都没有出手,只发箭阻止我逃离。看来虽然决裂,他手下还是留了情。”而下午艾里也正是利用冯那出手一瞬的不忍而制造机会逃离,现在才能活着逃到这里。   “……”   这一次萝纱没有作声,只是默默注视着艾里,黑眸在黑暗中仍是出奇的闪亮。艾里全身更不自在了。   “能告诉我你和冯的故事吗?”   “啊?”艾里有些措手不及。没想到话题还是被扯回了自己身上,而且是自己最在意的那段过去。他垂下头,让过长的头发挡住自己的眼睛,好像这样便能逃开萝纱澄澈明亮的双眼。“那只是一段很无聊的过去,没什么好说的。”   “就算这样,我也想听。我想多知道一些冯的事情。”   “啊?你该不会……年纪也未免相差太大了吧?”艾里信口象过去一样与萝莎开着玩笑。   “什么呀!别瞎猜!”没想到艾里会扯到那里去,萝莎红了脸,压低着嗓音娇嗔。   “母亲在我八岁时就去世了,在我脑中的印象很模糊。”如水般包容两人的黑暗中,萝莎的声音幽幽传来。“我也曾读过凯曼王朝为纪念她而编撰的许多传记。但从那些书中,我只看得到一个王朝所需要的只知守护凯曼的陌生神祗。母亲的形象依然是一片空白……”   感受到声音中的伤感孤寂,艾里向她望去,纵是在黑暗中,他仍能清楚地看清少女脸上的忧伤。这一刻的她有着一份与天真面容不符的成熟。   “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发起脾气来时吓人吗?我想知道的,是活生生的母亲是怎样的人,而不是那个被神化的偶像。”   艾里想起遇见萝莎的第一天晚上,她在听吟游诗人唱起《五英雄传奇》时的那段自语,不由恍然。   “所以我只能通过了解母亲以前交往的人,来拼凑出她的点滴。我知道冯曾经是母亲的同伴,所以……”少女低声道,满是恳求的黑亮大眼让艾里为之动容,“拜托,请告诉我。”   在情在理,自己都不该瞒她。萝莎是修雅的女儿,那一段过去的真实情况她有权利知道。艾里咬牙做了决定。   而她将会怎样看待自己这个累母亲牺牲的无能者?能原谅我吗?   艾里惊讶地发现,不知何时起,自己对与萝莎间那份轻松的情谊已有了一份眷恋。   ……也由不得自己了,该怎样便怎样吧!   他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心情开始讲述那段过往。   ※        ※        ※   “什么?只交手一次后,就失去那些刁民的踪迹?!混蛋!真是没用!”   “属、属下……”   王宫中,在接到围剿中心广场参赛者的军队的回报后,凯曼王暴怒地训斥着发抖的臣子。而他自己也知道这只是在迁怒而已。   原本回到王宫中准备畅饮庆功的美酒,却接连收到不好的回音。   参赛者非但没有死于罗炎之手,还令人难以置信地打破了封锁突围而出。他们的门人弟子,也莫名其妙地摆脱了己方的监视,更汇合到一起接应突围的参赛者!在这样脱轨的局面下,原本只为剿灭漏网之鱼的军队自然完全发挥不了作用,仅仅一交手便被逃亡者甩开。之后这些逃亡者便如同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精心筹备良久、本应万无一失的计划怎么会接连出纰漏?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当时在中心广场的只有罗炎一人,所以国王无从知道具体情况,也不会知道艾里和萝莎便是他与萨拉司坦没有预估到的变数,正是这两人的能力令他们的计划功亏一篑。   “陛下请息怒。以我凯曼的实力,就算这次计划的目的没有达到,也无大碍。”萨拉司坦从国王身后走出来道,相比国王的暴躁,他显得从容镇定多了。“现在还是考虑眼前的事吧。……”   冷静的话语如有魔力般令国王渐渐平静了下来。   “能这样轻易地消声匿迹……没想到他们在这里也伏有内线。天行门的势力果然不容小觑。”清冷的声音划破了华丽宫殿中紧张的气氛,也稍微解除了惶恐中的臣子的窘境。   “你们回去继续搜寻那些人的踪迹,同时注意加强城中的戒备,防止那些内线在帝都搞破坏让他们趁乱逃走。”完美掩饰着对面对突变情况只知发火的仁明王的轻蔑,他超越了自己的地位代替国王下达了行动指示,而早已习惯依赖萨拉司坦出谋划策的国王也并没有对此显示出不满。   萨拉司坦在短短两年中迅速为国王所倚重,而国王也在这两年里变得越发喜怒无常。跪在地上的那几个满头大汗的重臣平日虽然私下对萨拉司坦颇多微词,但此时倒都真的感激他的解围。   方欲退下,其中一个骑士嗫嚅着道:“陛、陛下,那些逃犯和我们交手时,里面少了两人。一个是蓝组的最强者艾里,还有一个一直与他在一起的小姑娘……”   听到艾里的名字,国王一愣,神色阴晴不定地低头思索了片刻方道:“不用管他,反正那个艾里本事低微,并没有什么威胁,还是把搜索重心放在耐特那群人上……”   在这样的大事上,国王总算暂且抛开了对艾里个人的愤恨,以大局为重。   正说话间,仁明王抬眼见宫廷卫士长迪卡尔。冯走进了宫殿,便问道:“卫士长你带的队有什么情况吗?”   进来时冯正听见那个骑士的汇报,沉吟了一下方回道:“没有什么情况。属下带领的部属曾经与艾……艾里和那女孩遭遇,不过他们滑溜得狠,被他们逃了。”他轻描淡写地用这一句话便掩饰了艾里孤身带着一个不谙武技的女孩从几百名精锐卫士的围追下逃出的惊人事迹。   “艾里曾表明立场,并不打算介入凯曼的这些事,那么就不要把事情牵连到他身上了。这样做,也算为自己能为他尽的一点力。而能不平白招惹上这个大敌,对于凯曼来说也比较好吧。”并不是对凯曼不忠,冯心中只是这样想。   ※        ※        ※   她会怨恨间接害死她母亲的我吗?还是会嘲笑我的无能?   向萝莎讲述完自己与修雅的过往,艾里没有勇气去看她的表情,垂下头不安地等待着她的反应。不论萝莎是哭、是骂、是讥讽,艾里都准备好承受,只希望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招惹来守卫。   片刻静默后……   “初次见面时,我叫你大叔还真没叫错呀!原来你真的是我妈的朋友。”   “啊?”   枉费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准备,萝莎冒出的只是这样的感叹?艾里为之愕然。   “嗯……”萝莎突然若有所悟:“说起来,你……”   艾里低下头不敢看她。是啊,我就是令你母亲不得不牺牲的人……   “……实在没有一点像凯曼第一剑士耶!整天都是邋里邋遢,又穷得要命。”   “嘎?!”艾里瞠目结舌。就这样?   看到他一脸错愕,萝莎倒是有些摸不着头脑,“有什么不对吗?”   “啊……不……”   “真的多谢你……”   “啊?”从刚才起发出的一直是“啊”这类单音节,艾里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但他实在做不出其他反应了。而现在萝莎的思维回路他更是无法理解。   谢?谢自己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让我知道妈妈是这样一个温柔慈爱的人。我真的很开心!”   艾里不自觉眩惑于萝莎明艳的笑容,那确实是发自心底的欢愉。   忍受不了这样糊里糊涂的对话,艾里直接问出了口。“但……但不正是因为我的无能,你母亲才会……”   “艾里你到底想说什么呀?怎么样子怪怪的?”萝莎莫明其妙地问道,“你和我妈,还有刚才那位冯伯伯是十年前一起努力过的同伴,你们为完成同一个任务而都拼尽了全力,因为那个魔王太过强大,我妈为了完成这个任务而失去了生命。有什么不对吗?”没有多加思索,她一脸理所当然地反问。   听到这番话,艾里呆住了,两眼发直地望着前方的黑暗。   “喂,喂!你没事吧?难道伤势加重了?”艾里呆滞的表情继续维持着,时间长到令萝莎开始担心起来,用手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试图招回他的魂。   “嘿!嘿嘿!是啊,没什么不对!”艾里突然笑了起来,呆滞的表情被豁然所取代。   困扰我这么久的苦恼,被萝莎一说,竟显得如此之可笑!自己那时已经尽力了不是吗?只是能力所限罢了。我竟为自己没有做到自己没有能力办到的事而痛苦了这么久!而十年前妄自尊大,以为武能做到一切,以为武就是生命中唯一追求的艾德瑞克不是早已消失了吗?现在的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傻小子了,为何要为着自己过去的愚蠢而背了这么多年包袱?   “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他不能自己地越笑越厉害。虽然还不算太大声,但这笑声在这静夜已显得够响的了。   “喂!你疯了?!”萝莎愈发断定艾里不正常,着急地想捂住艾里的嘴巴。   “我没事。”艾里挡住萝莎的手,止住了笑霍然站起身。不知是与萝莎的这番交谈,还是半天调息的功效,身上的伤势已经稳住,精力也恢复了大半。他终于正视萝莎,双眸精光四射,在黑暗中仍然如蓝色水钻般烁烁生辉。“萝莎起来活动活动手脚吧。”   “啊?”对艾里突兀变化反应不过来的萝莎呆呆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夜已够深,现在该是我们出动,报复报复那个老头国王的时候了!”   发出豪语的同时,艾里却做了与“出动”、“报复”云云截然相反的行动——拉着萝莎躲到了殿堂的大门后。   萝莎正迷惑不解中,从外面长廊传来了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我刚刚明明听见这里传出鬼哭声……”   “卡、卡尔,别瞎说!这里是侍奉真神的神殿,哪儿来的鬼!”   不想第一个声音抖的更严重了:“可是那么难、难听,应该是鬼哭!能、能在神殿中呆得好好的鬼,一定厉害……厉害得要命……”   (竟然敢说大爷爽朗豪迈的笑声是鬼哭!艾里眼冒寒光,很阴险地抖着手腕。)   “别、别胡说!我说一定是你这小子怕黑怕得厉害听错啦!”虽然气势十足地喝斥着那个卡尔,但这个人似乎也被卡尔影响得有些脚软了。   显然刚才艾里诡异的笑声已经惊动了附近的两个守卫过来查看情况。萝莎听得邻近的几间房室的大门由远而近依次吱呀作响,想必是那两个卫兵一间间地查看过来。   终于脚步声停在了艾里和萝莎藏身的神殿外,和他们一板之隔的萝莎甚至听得见他们铠甲撞击的声音。她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却仍担心怦怦作响的心跳声被他们察觉。而她身后的艾里则气定神闲。   萝莎并不是对身后的艾里没信心。艾里作为传奇中的英雄,搞定这种小场面自然不在话下,但她还是止不住额头冒出的冷汗和手脚的颤抖。   “到底是安分守己了十几年的善良百姓啊!这种事对我来说太刺激了!”萝莎有些自怜地在心中哀叹。“惹上了这次的事,虽然是所谓‘护国女神’的女儿,也逃不过被追捕的下场吧。难道今后都要过着这么紧张的生活吗?”   “希望在凯曼官府抓到我前,我还没有因为心脏病而死掉……”门外卫兵推门而入时,少女在心中这么祈祷着。 第十四章 生天   “什么也没有啊。”   卡尔手中昏黄不定的烛火将殿内略微照亮。没有人,一片寂静,殿中神像被黯淡光线映出的阴影随着火光的摇曳跳动不断晃动,犹似在缓缓呼吸一般,显得份外阴森。   一高一矮的两个卫兵扫了几眼,更是胆颤心惊。   “大概刚才真是听错了?”卡尔低声自我安慰。   在两人身后,向殿内打开的大门令他们忽略了门后掩藏的东西。显然这两人的警觉性和阅历都不足。或许是长年的和平生活麻痹了无所事事的士兵吧!不过真是如此的话,也应该算是件好事。   至少对于藏身门后的萝纱和艾里来说是如此。   萝纱屏息看着身前艾里的背影。“现在他会怎样做呢?”尽管紧张,好奇心却仍如水泡般一点点冒了上来。   原先萝纱眼中的艾里,只是个有些奇怪的流浪者,而仅仅过了一天,他的身份却成了传说中的绝代剑士,她看他的眼光自然大不相同。虽然是与艾里同为传说中的英雄的修雅的后人,但自丧母后便在全封闭式的学院中度过了近十年,萝纱并没有什么机会见到这类威名显赫的英雄人物,所以此刻对艾里的出手她更是充满期待。   艾里终于有了动作。如同出栅的猛虎,他纵身扑向前方的两个猎物。矫捷的身形充满力量,而优雅。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带起。   他无声地落在卫兵身后,两个卫兵仍懵然不觉。然后,艾里抬起了左手。   隔着门缝,萝纱期待地瞪大了眼睛。   “等等!艾里的左手不是被那个罗炎冻住没法用了吗?他怎么……”疑问才窜上萝纱的心头,便见艾里将左手轻轻落在那个站在后头掌着灯的抖得最厉害的卫兵后颈上,至少从表面看来没有任何攻击性。   事实上也确实没有攻击性。   卡尔忽然觉得脖颈间一片冰寒触感,惊恐之下转头一看,只见阴森一片的背景中(门把光挡住了),一名浑身浴血的男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自己身后,散乱的头发中阴恻恻的眼神瞪视着自己,而他的手……正直挺挺地叉在自己的脖子上!   还未及震动声带发出惊呼,卡尔突然醒悟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这支手……是没有温度的!不、不能说是没有温度,而是比冰还寒冷……   总之,这绝不是一个活人应有的温度!   僵尸!僵尸!!   这项认知一传达到这倒霉卫兵的大脑,他连惊呼都发不出来了,两眼一翻直截了当、干净利索地昏死了过去。手中的灯烛亦随之跌落在地熄灭了。神殿顿时被黑暗再度吞没,只可隐约辨出人形。   “卡尔你、你怎么搞的?”被突如其来的黑暗搞得心惊胆战的另一卫兵转身喝问。然而发生在卡尔身上的事重演了,而有了黑暗的协助效果似乎更好。等神殿中再度恢复光明时,萝莎所见到的便是正点燃从地上拾起的蜡烛的艾里和昏倒在地的两个卫兵了。   “干吗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看我?”被萝莎诡异眼神看得挺不自在的艾里问道,“是不是我刚才很帅?”   默然片刻后,萝莎道:“你还真是奇怪,对付两个卫兵竟然还要耍诈取胜,用被冰冻的手来吓人!”   “有省力的方法就不用浪费力气嘛!再说这样也比较好玩。”   “哈哈!”萝莎为之失笑,“你真的是那个英雄艾德瑞克吗?”姑且不论外表,单就行事风格而言,艾里也实在很不符合“传说中英雄”的形象。   而在忍受着一只手被冻结造成的痛苦时,他非但没有象常人般尽力保护受伤部位,居然会想到利用受伤的手来吓唬人,这种思维回路也只能用恐怖来形容了。但不可思议的是,艾里乱七八糟不按牌理出牌的行为却奇异地让萝莎有种认同感。大概是因为她自己也是一个行事很少按照常理的人吧!   “萝莎,走吧!”   “啊?要离开这里了吗?”萝莎的反应照例慢半拍。   “你还真是迟钝啊!刚才不是说要去报复那老头吗?”这一次,他连“国王”二字都省略了。   “你说的报复……”   “让那老头破财呀!”   “不会吧?你还惦着那玉牌啊?!”   “当然,我早说过这次来拉蔻迪正是为了那赤龙牌啊。”   当时萝莎以为偷赤龙牌只是艾里随便说说,真正的用意也不过是躲进这耀荣神殿以避开追兵罢了。毕竟现在全拉寇迪中到处都是凯曼的军队在追缉自己等人,正常的话,应该是尽量收敛行迹避免被发现,怎么会有人在这种时刻主动去捋虎须呢?   “不过艾里好像本来就算不得正常人……”萝莎有些挫败地想到这一点。   “当然。虽然我是喜欢安乐日子的和平主义者,但也没有被人欺负后只会忍气吞声逃开的自虐倾向。”艾里站在门边等萝莎过来一边随口解释道,“不过不巧欺负我的恶劣老头正好也占据着凯曼的王位,和他硬拚可麻烦得紧,只好偷偷摸摸地让他破点财消消我心头的恶气啦!”   其实要让凯曼王心疼,在拉寇迪的华丽宫殿放火能达到更好的效果,也可以制造混乱方便自己偷摸出城,但艾里并没有打算这么做。并不是要留什么余地,艾里只是觉得拉寇迪中的建筑是历代凯曼人心血的结晶,现任凯曼王一人的过错不应该牵连到这些凯曼民族的瑰宝。对比天行门为脱身而在拉寇迪四处放火分散凯曼军注意的行为,到底艾里对自己出身的凯曼的感情深厚多了。   “嘿嘿,这也叫量力而行。”艾里往自己的脸上贴金,却被萝莎一点面子不给地奚落道:“我觉得比较象欺软怕硬……”他也只有继续干笑。   “不过,听起来挺有意思,我们干吧!”艾里刚才近乎嬉戏的行动似乎激起了萝莎的兴致,她热情高涨地说道。   “走吧!”   “走吧!”   同样的话语从二人口中说出,动作也毫无二致——都停在门边等着对方先行。呆了一下,艾里的额头隐约显出汗珠的反光,试探道:“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路。”   “我以为你知道呢!两年以前我都只是待在学院里,后来虽然出来了,但只是一般平民,进不了这禁止一般人进入的神殿啊!我怎么能知道这内部建筑的具体分布呢?”   连目的物的所在地都不知道,怎么下手?——正计划客串盗贼角色的二人发现自己陷入了这样一个尴尬境地。   想了片刻后,二人又走回殿内合上了门。不一会儿紧闭的门内隐约传出被压抑着的呻吟声。   又过了一会儿,传出了和着衣物摩擦的沙沙声的低语:“真、真的要在神殿中做这种事吗?亵渎神灵啊!”   “不要废话了,快点脱呀!”   “可是我、我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   “算了算了,我来就好,你不要动……”   “……”   又是片刻后。   “我、我觉得很重呀……”   “别抱怨了,我也不好受……好、好紧啊!”   门终于打开了,两个卫兵,不,是萝莎和艾里走了出来。刚才那两个卫兵的一身装束现在则分别穿戴在萝莎和艾里的身上。从两人的间隙望向殿内,隐约可见两个被剥得只剩内衣的卫兵手脚被缚地捆绑在一起,眼睛、嘴巴亦被布条蒙住无法视物和出声,只能如同两条白色肉虫般微微蠕动。   艾里一边为不熟悉男性衣物穿法的萝莎整理衣冠,一边没什么诚意地向那两条肉虫道歉:“真是对不住,因为私人恩怨让两位受累。另外多谢两位提供的消息了。”不过立场不同,也顾不得那么多。没有用最安全省事的方法让他们不能泄露自己的行迹,已经很对得起他们了。   毫不客气地不告而取二人的衣物来伪装自己之前,艾里没费多大劲便从他们口中逼问出了收藏赤龙牌的殿堂所在。也幸亏今天早上两块玉牌送至耀荣神殿时排场甚大,所以二人才知道这个。当然在弄醒他们逼问之前,经验老到的艾里蒙住了他们的眼睛以免日后麻烦。   两套衣物都不是很合身,体弱的萝莎被沉重的铠甲压得走起路来摇来晃去,幸而她身量较高瘦,本身外形就偏中性化,而这身装束的前任主人个子又较矮,并不会显得太怪异。艾里穿的那身虽然比萝莎的更大套,但在他身上仍显得紧绷,更勾勒出挺拔的身姿。   为了不引人注意,艾里整理了一下仪容,用剑刮干净了胡茬,将散乱的头发向后梳拢扎起,去了那身褴褛的衣服斗篷换上这身普通的骑士装束。而仅仅是这样简单的修整,在他身上便现出了一种超凡的威势,优雅的容貌、炫目的金发、从容的气度都似在向人宣示艾里高贵身份,无言地驳斥着萝莎片刻前对他身份的置疑。   萝莎看着这样的艾里呆了一会儿,才冒出一句:“一点也不像你。”   “……谢谢夸奖。”姑且把这当成恭维,艾里推推萝莎后背道,“走吧。”将大门关上,又从外扣好门锁显示其中不会有人藏匿,二人就开始了盗宝之行。   既已明白玉牌的所在,又有了与神殿其他守卫相同的装扮作伪装,后来的事便非常顺利了。在萝莎的引导下,两人迅速接近了收藏玉牌的撷英宫,其间虽碰上了不少巡视的卫兵,不过这耀荣神殿相当大,几乎没有人能认全所有的守卫,所以对这两个生面孔并没有多加留意。更有不少在亮处看到艾里的面容的,还没有注意到他的服饰不过是一般的侍卫便被他的气度所慑,以为这是个巡视监察的大人物而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不敢多看。   艾里倒是行若无事,连带享受到这个待遇的萝莎却是大感兴奋。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有人对自己这么恭敬呢!   在撷英宫外,艾里将萝莎安置在隐秘的灌木丛中,自己又念起了那段久违了的飞行咒语:“漫游于天地间的风之精灵啊,拜托你们遵循契约,环绕在兄弟身边,送兄弟一程吧!”听到这么古怪的咒语萝莎不禁笑出了声,而更古怪的是,这样的咒语竟然有效!艾里的身体不能说很稳,但总算是成功地飞了起来,沿着墙壁冉冉上升,然后钻进了开启在高处的窗口。   等到艾里再次从那个窗口出现,他身上已经多了一个布包。向萝莎打出个“一切搞定”的手势,他随即跃回地面。萝莎好奇地凑上去看艾里打开那个布包,荧荧柔柔的红光瞬间映红了萝莎的瞳孔,布包中赫然便是赤龙牌!   赞叹声还未及从萝莎口中发出,艾里把赤龙牌一挪,下面又现出了青龙牌,青龙牌再挪开,下面又出现一堆宝石珠玉。   “这些是什么?你不是只是为了赤龙牌而来的吗?”   “顺便嘛!再说都是国王害得我今后得逃命,拿他一些跑路费也是应该的。”反正都是国王的宝贝,不拿白不拿。   “总而言之,还是个财迷……”听到这样的回答,萝莎有些无力。   然而奇怪的是,就是这样完全没有英雄气慨的艾里却能让她觉得安心。虽然全城都在追捕自己,但跟在艾里身边却几乎感觉不到什么被动感和忧虑感。似乎不管面对怎样的困境,艾里身边的空气总是轻快的,充满活力的。   “虽然今后都得过着逃亡的日子,但身边的人若是艾里,也许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可怕……反倒会很有趣吧?”萝莎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自两年前那场考试负于师兄后,她便拒绝了王室因为修雅的关系给自己的奉养,离开了那个已经没有任何亲人在的家独自流落在外。这固然可以算是她对那些不愿回想起来的往事的一种逃避,但萝莎并不是在自暴自弃。   过去的事情纵然悲伤,但这世界上仍有无数美好的事,便是为了这些事,也值得好好享受自己的人生——这是萝莎一贯的想法。当然,她心目中“美好的事”并不是多么高尚的情操,仅仅是“苹果很好吃”、“吃着刚出炉的烤面包有种很幸福的感觉”、“冬天泡热水澡好舒服”等待非常简单具体的事情。生命本身对她而言,就是一个无尽的宝藏。但过去为了国王那道命令她一直待在沉闷的学院中,很多事都被严格的学院纪律所束缚,这种按照别人要求的方式的生活并不是她自己想要的,所以一旦有机会脱离,她便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后来她流落到爱琳娜的旅店,作为普通的平民少女萝莎,靠着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这段日子虽然不再象原先那样锦衣玉食,但一切都是靠着自己的双手得来的,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决定生活,这才是属于自己的生命!萝莎对此很满意。   而现在因为介入了中心广场发生的事,这样的日子眼看要结束了,但奇怪的是萝莎并没有觉得太难过。尽管只是短短半天,与艾里一起进行的冒险虽然刚开始时令还没适应这种危险境况的她非常害怕,但很快她便尝到了那份隐藏在危险后的甜美滋味。不管环境如何恶劣,总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和对手周旋,不畏惧,不强迫自己顺从别人的意志,靠自己的力量来打开一条生存之路,这样的生活同样充斥着萝莎最向往的自由的气息,而危险带来的刺激多彩更使它充满了诱惑。当然,这也多亏着艾里有着能确保自身安危的实力。   现在对萝莎来说,过去的生活唯一令她不舍的,便是爱琳娜。两年来,她与爱琳娜间已经形成了如姊妹般的情谊,将自己所有的过去和心事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爱琳娜可以说是萝莎多年孤寂生活中最亲近的人,被她视为第三个亲人,怎舍得就这样分离呢?而且这一离开,很可能这一生就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   “艾里?”她试探地问道,“……爱琳娜姐姐会不会因为和我的关系受到牵连呢?”   正在收拾布包的艾里瞄了她一眼,似乎便已知晓她心中的念头。动作停顿一下,他继续收拾着包裹:“也有可能吧!反正一个也是累赘,两个也是累赘,如果她愿意,带你们两个一起离开拉寇迪也行。”反正爱琳娜又是美女,又精明,带着既可以赏心悦目,又可以省不少钱……这些考量艾里自然没有说出口。   “谢谢!太好了!”多亏还记得现在的状况,萝莎才没有雀跃起来,但心中已经开始勾画将来与爱琳娜、艾里共同游历天涯的美好画面了。实在是个乐天派的女孩。   殿中的宝物被盗,侍卫发现时这里必定会闹翻天,再不是藏身之所,所以二人打算现在便前往翠雀旅店找爱琳娜。撷英殿的失窃一时尚未被发现,神殿中的守卫并未警觉,另外也托了那身士兵装束之福,两人顺利离开了耀荣神殿。而在街上来来往往的兵士更多了,两人的形貌装束又与原先大不相同,所以并没有多生事端地抵达了翠雀旅店。   店门如其他店铺般关闭了,不敢出声打门的萝莎和艾里只有偷偷摸摸从旅店在阴暗处开的窗口爬了进去。不想惊动其他住客,他们又悄悄摸进了爱琳娜常待的房间。爱琳娜果然正在桌边喝茶。   “爱琳娜姐姐……”萝莎兴奋地小声呼唤着。   “萝莎你们这是?”爱琳娜见二人的这副打扮,疑惑地问道。原来对外头的骚动并没有太在意的她现在开始有些不安了。“到底外面出了什么事?你被牵扯进去了吗?”对艾里的转变并没有多加在意,她关切地拉着萝莎询问。   艾里招呼了一声:“我先回去换套衣服。”便走向自己的房间,留萝莎和爱琳娜独自交谈。换回合身的衣物后,估计萝莎没这么快解释清楚今天发生的事,艾里便在房中坐着休息一会儿。   忙乱了一天,现在总算能定神考虑一下以后的事了。   这十年来,自己偶尔也曾为了挣钱而与人结伴完成任务,但与这些佣兵的关系都只维持到任务完成时,随后便各自分钱走人。自十年前原先的信念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后,便很难再和那些整日只知战斗、博取更响亮的名声的战士深交了。但这次将要共同逃难的萝莎却与那些人截然不同,与自己更有着深厚的联系。将来的旅途中,和她的关系应该摆在什么样的位置上呢?   来帝都时并没有料想到会有这样的发展,毫无准备的艾里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虽然嘴上不愿承认,但自己已经是年近三十的大叔了,对这十八岁的小女生实在有些不知如何应付……”艾里一声苦笑。“罢了,罢了。想那么多干吗呢?毕竟欠修雅太多,今后就尽心尽力保护她唯一的女儿,也算对她的一点报答吧……”   料想萝莎那边应该差不多了,而翠雀是自己住宿的旅店,官兵随时都有可能找上门来,应该尽早离开这里,他便过去看看情况。才走到门边,耳目灵敏的他便听见了爱琳娜的话声。   “我不打算离开拉寇迪。”   推门进去,便见萝莎不能置信地看着爱琳娜,爱琳娜虽然惯有的微笑消失了,却还是很平静。   片刻后萝莎才突然醒悟过来般拉着爱琳娜急切地说道:“爱琳娜姐姐你是说真的吗?你……你要知道这一次我如果离开了拉寇迪,就没什么可能回来了!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面了!”   “难道……”说到这里,疑问卷上了萝莎心头,令心情由兴奋的高峰落至谷底。“难道你并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这些我都明白……”爱琳娜神色不变地回答。   满心期待的未来瞬间化为泡影,这种感觉顿时令萝莎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难道与爱琳娜姐姐间的感情也不过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认定吗?犹似被绝对信任的人背叛,她一时间完全乱了方寸。   爱琳娜张口还欲说些什么,突然旅店大门处传来的叩门声打断了她的话头。她走到窗边,略一张望脸色有些变了,回头用唇型示意艾里和萝莎先找个地方躲藏起来,自己则出去应门。   小小的旅店有什么地方可以藏身的?无奈之下,艾里拖着还失魂落魄的萝莎跃上了房梁。   爱琳娜打开店门,门外的正是常来自己店里的“诤君”杰伊。他只身一人,并没有带着士兵。   怔了一怔,爱琳娜垂下眸子似在思索什么。虽然她的反应显得怪异,但能令人忘记呼吸的美貌让杰伊如着魔般静静等待,不忍惊扰她。爱琳娜再抬起头时,她还是没有说话,让出一条路让杰伊进店。杰伊方才如梦初醒,尾随而入。   二人来到刚才的房间,爱琳娜才出声:“请问有何贵干?诤君大人应该知道今日戒严,小店没有营业。如果你找萝莎,她还没回来。”   杰伊默然凝视爱琳娜片刻,终于应道:“……爱琳娜你不要装了,其实你已经知道拉寇迪发生了什么事了对吗?如果你真的不明白,怎会让我进来?你是有话想和我说吧?”   梁上的萝莎这才注意到了杰伊的到来,将注意力转向下方两人的对话。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来做什么。”似是不想被杰伊看到自己的表情,爱琳娜背转身含糊地否认。上方的萝纱却看得见她的神情,那是……决断前的深思。   “那么如果萝莎回来,请转告她如果她和中心广场的事没有关系,请来找我,我会尽力为她洗脱干系的。”   “如果有关系呢?”转过身,爱琳娜直视着杰伊质问他隐藏的语义,略为提高的音量似是特意要让萝莎听个明白。“你便会按照国王的命令捉拿萝莎,是不是?”仍是如常的柔美嗓音,却透出凌厉。   但杰伊并没有因为这份凌厉动摇,一向近乎温吞的柔和面容反而显出了少见的坚定,坦然道:“是。”   “哼,”爱琳娜冷笑,“虽然萝纱是你的朋友,但在这种时候,你便将她作为你仕途上的踏脚石……”   “我为什么单独来这里,你不明白吗?正是来看这件事是否有转圜余地,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会尽力保住萝莎!”受爱琳娜嘲讽,杰伊的声音也激昂起来。近乎嘶吼出这一句,他很快便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神色更加沉郁。“但如果萝莎真的是那个打破了封锁结界、破坏了王的计划的人,我也只有遵从王命。我有自己要顾及的责任,作为维护法令实施和治安维持的‘诤君’所背负的职责不容我徇私放人。”   萝纱无声的轻叹。连杰伊也是这样……是自己太天真了。以前总以为他们一直陪伴在身边、对自己好都是理所当然的,这实在太一厢情愿了。杰伊哥哥也好,爱琳娜姐姐也好,他们都有自己各自的生活,当有事件发生时,他们自然应该选择自己想走的路。   那么,我选择自己想走的路,也没有错。   萝莎平静地接受了即将与爱琳娜分离,与杰伊敌对的将来。   不同于少女的心绪翻腾,艾里考虑的事情则具体多了。他明白杰伊手握实权,在拉寇迪一带影响力尤其大,而如果自己没看走眼,杰伊本身的才干也不容小视。他既然不站在自己这方,就会是一个相当让人头疼的对手。蹲在萝莎身旁,他开始盘算把杰伊抓作直接人质来要挟出城会有几成胜算。   与艾里一样明了这一点的爱琳娜亦是皱起了眉头。   “但是……这次仁明王发起的动乱,对你不也是一次机会吗?”片刻思索后,似乎终于下了决心,爱琳娜嫣红的唇中吐出足矣蛊惑人心的话音。   “这是什么意思?”   “需要我说的太明白吗?”爱琳娜浅浅一笑,似是让杰伊更加领会她的语义,她刻意放缓了语速。   “虽然与你并没有深谈过,但从萝莎的口中,我已明白你是怎样的人。私下你不是一向对仁明王近年来愈发严苛的暴政很不满吗?对早已腐朽的莱安特鲁王朝贵族仍然流淌着脓血占据着凯曼的高位,只知压榨着平民作威作福,你不是很看不惯吗?”   艾里看了萝莎一眼,决定今后不能告诉她任何重要的事情。   “就算不提这些,你也不是个甘于平淡的人吧?在朝中,纵然你处事手段圆滑,但你这样不愿与那些奢靡堕落的贵族同流合污的人还是遭到排挤吧?难道你愿意永远守着这到处充满着令你厌恶的污垢的王朝而不能改变什么,就这样过一辈子?还是你期待有一天自己能与这些污垢同化,成为其中一分子?”   其实这些话只有一些是爱琳娜从萝莎口中知道的,多数都是她平日在酒馆中收集的情报加上自己的推断。   “你到底要说什么?”杰伊戒备地看着爱琳娜。刚才那些话都是不能入第三人耳的忤逆之言,然而却该死的命中红心!这番话已成功地勾起他的注意。   “王发动了这次狙杀他国高手的行动后,全天庐范围的战争已经是箭在弦上了,这块大陆上即将掀起前所未有的动荡,乱世……终于要降临了!”   爱琳娜一脸肃穆,模仿着那些巫师神官预言时神神秘秘的样子,不过发现以酒馆的摆设为背景实在大大影响效果便只好放弃,直话直说道:“也许战争的初期,军力强盛的凯曼看起来拥有压倒性的优势,但待到其他国家联合起来,建立默契时,位于天庐中央、四面被塔斯克斯和神圣联盟包围的凯曼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僵局。虽然王敢于发动这场战争自然有其王牌,但我认为一场战争的胜败终究不是单靠某个王牌能决定的。”   “就目前凯曼的实力来看,虽然军力强盛,国内的资源也自给自足,足以支持长时间的战争,但仍有着不安定的因素。目前凯曼的强盛军力全是仁明王继位后,通过横征暴敛收集民间财富发展军力而来,可以说仁明王是吸取凯曼的血液来铸造战争的利牙。这近十年间凯曼的国之根本实际上已经受到了损害,虽然目前还没有衰竭的继续,但战争如果持续长久,血液终有一日会被抽干,那时战局便会陷入僵持,各方面的势力争执不下,成为一个标准的乱世……”想起每年翠雀被征税官刮走的大笔税金,心疼不已的爱琳娜柳眉微颦,更似忧国忧民。   杰伊虽爱慕爱琳娜,但见她作为一个小小的旅店老板却能有这般见识,将未来的战局分析得头头是道,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不由大为出乎意料。   “在这样的乱世中,只要善于利用各方势力冲突造成的机会,你便有机会按着自己的想法改变凯曼,不是吗?”爱琳娜终于说出结论。   “你在煽动我叛乱?”杰伊眼镜下的碧眼闪过深思之色,揣测着爱琳娜这番话到底有什么用意。“可惜就算能成功,却往往会令凯曼受制于他国。历史上想倚仗他国势力建立自己的霸权,却导致自己的国家最终被他国瓜分蚕食的例子可不在少数。虽然我并不在乎统治凯曼的是哪个王室,但我绝对不会容许凯曼整个国家的利益因我受损的事发生。……不过,你为什么说到这个?这和萝纱的事并没有关系吧?”   “有关系。”对杰伊的否定不以为意,爱琳娜笑道,“和萝纱在一起的艾里,你知道他是谁吗?”   “怎么!要揭我的底牌?”艾里吓了一跳,“她到底想干嘛?”   爱琳娜果然揭了。   等杰伊从惊讶中恢复,爱琳娜方续道:“以艾德瑞克的身份地位,再加上今日在中心广场的各国顶级高手可以说是亏得他和萝纱的力量才能逃脱,自然对他们心存感激,而在将来战争开始时,这些高手还会成为国王的靶子,处于劣势的他们以及他们背后代表的组织和势力自然也希望能得到传奇中的英雄艾德瑞克的襄助,所以艾里不难和他们达成联盟。得他们之助,另外,仁明王这方面似乎仍未察觉艾里的真正身份,不会将重心放在对付艾里上,所以艾里定能以远比一般情况下快得多的速度培养和壮大自己的力量。”   杰伊若有所悟,听得入神。   爱琳娜终于说出她真正的要求:“所以,只要你现在与艾里结成盟约,暗助他和萝纱离开拉蔻迪……今后,他们在野,你在朝,结集所有能应用的力量。等到时机成熟时,艾里建立的这股力量便会是你改变凯曼的根本。”   杰伊一震,爱琳娜所说的办法确实有百利无一害,如此培养的势力完全属于凯曼本身,不虞有凯曼遭他国控制的危险。将来纵有纷争,也不过是谁称王的问题罢了。而只要能改变凯曼日趋颓废的现状,谁称王杰伊倒不很在意。   “但是这么大的事,你能代替艾里做决定吗?”此话一出,各人便明白杰伊实已心动。   爱琳娜悠然答道:“想我不过是一个小旅店的老板,怎会说得出刚才的大道理?这个计划完全是他想出的,但现在的局势太乱不方便面见你,所以由我转告,征询你的看法。”   梁上萝纱疑惑地看向艾里,显然奇怪艾里怎会有这样大的雄心,而他又是什么时候和爱琳娜说了这些。艾里满面无奈地摇头否认,肚中则大骂爱琳娜的自做主张。自己压根就不想介入这些事情啊!奈何现在跳到杰伊面前否认此事无异送死,只得眼睁睁看着爱琳娜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   此时杰伊低头陷入了沉思,爱琳娜趁隙向梁上的艾里飞了一个眼色,用唇形说道:“先糊弄过去,溜出拉蔻迪他可管不着你们了。”艾里方才恍然,也暗暗佩服她只在片刻间便瞎掰出这套似模似样的道理和计划。既然只是权益之计,他便也坦然。反正任她瞎掰得天花乱坠,自己却并没有真正说过这样的话,日后离开拉蔻迪继续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良心也不会太过不安。   “那么,就此约定。”杰伊终于起身,肃然道。   “约定。”爱琳娜也正色道,暗里却舒了口气。萝纱应该可以安全离开拉蔻迪了。虽然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和她在一起只会拖累她,但今后有艾里在她身边保护,大概没有问题吧!虽然艾里虽然看起来不大可靠,不过看他的身份和与萝纱的关系,应该靠得住吧!   ……等等!这样动不动弄丢钱袋、时不时迷路的不良中年真的靠得住吗?爱琳娜忍不住又开始担心。   艾里与萝纱交换了个眼色,萝纱随即在艾里的掌心写了几个字:“走自己的路”。艾里点点头,明了萝纱的心意与自己一样,都不想被这个所谓的盟约束缚,今后仍是随自己的心意自由自在地生活。   这项对天庐大陆的历史产生了深远影响的盟约的产生,在史册上被描写为“危难之际,日后将给已渐垂暮的凯曼王国带来新的曙光的杰伊。德。古特拉谢。吉尼奥和艾德瑞克。德。范德拉尔,同为即将降临于天庐万千子民身上的苦厄而忧心,为了挽救日渐逼近的危难而走到了一起缔结了盟约,约定由杰伊。德。古特拉谢。吉尼奥凝聚政客谋士方面的力量,而由艾德瑞克。德。范德拉尔结集武勇军队方面的力量,在时机成熟的将来合力肃清凯曼腐朽的部分。史称‘文武之盟’。”而事实上,此时这所谓的“文武之盟”却是在在场四人各怀心思的情况下形式上地结成了。   虽然此时认真把它当回事的,只有杰伊而已,但日后的发展,又怎是此时的艾里与萝纱能预料的呢?   ※        ※        ※   清新的晨风吹在脸上,其中蕴涵的几分秋日的寒意使人精神更加振奋,身上的衣物被风吹拂得微微鼓荡,令人几乎产生了种可乘风飞去,自由翱翔天际的无拘无束的感觉。   对好不容易安然无恙地离开了危机四伏的拉蔻迪,重新踏在自由的大地上的人来说这份,感受尤其明显。   艾里与萝纱并肩行在一条大道上,脚步都十分轻快。因为杰伊的帮忙,二人乔装成士兵混迹在出城搜索的军队中离开了拉蔻迪,杰伊还顺便请了牧师治愈了艾里的左手。而从他那里二人得知,凯曼的军队搜遍全城也没有找到耐特等人的踪迹,看来天行门果然神通广大,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众高手运离了拉蔻迪,二人就更没有什么挂心的事了。   此时他们正往拉蔻迪东方的一个叫南卡的小村落行去。出城后艾里便请萝纱帮自己指引方向,打算到这个村落去。萝纱好奇地问他此行的原因,他只是说到了就会知道了,这也是他这次到拉蔻迪争夺赤龙牌的原因。   “等、等一下!”   后头突然传来呼声,二人转头看去,只见一青年自不远处呼哧呼哧地赶了上来。细看之下,却是本该随耐特一行人一起出城的德鲁马。   艾里觉得头开始隐隐作痛。   “啊,萝纱,总算看到你了。我在城外已经等了好久了……咦?艾里老师呢?……不、不会吧?难道……”德鲁马一张口就冒出一大串。为避免被王军认出,艾里换了个形象,整理清楚了仪容,换上了简单但整齐的衣物,形象顿时大变,令德鲁马一时认不出。他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寻找艾里的踪影,没有看见后便开始朝悲观的方向猜测了。   “我在这里。”艾里无奈的承认。   片刻的惊讶后,德鲁马开始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大加赞赏,随后便理所当然地跟在艾里的身后。   回想起自己在拉蔻迪时为了敷衍他先离开,确实应承了让他跟在自己身边修行,艾里也不知该用什么话推托了。而想到他在出城后仍留在险地附近,冒着被搜索的王军发现的危险等着自己,对这份心意艾里也不能毫无感动。便如不久前为了爱琳娜而说的“反正一个也是累赘,两个也是累赘”,他也默许了德鲁马的跟随。   ※        ※        ※   “唉,听说了吗?帝都好像发生了大事件了呀!”   “是不是那个……什么什么大赛的事啊?”   “是哟!我外甥那时正好在那里,听说闹得可厉害着哪!城中又是起火,又是有人杀人什么的,闹得满城都是王军在搜人呢!连那么大的比赛都给冲得取消了!”   暖洋洋的阳光下,平静的南卡村落中,一群农夫农妇正围坐着闲聊。帝都中的动荡在这有如遗世独立的村落中只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是吗?那有抓到人吗?”另一人好奇问道。   “嘿嘿,抓没抓到谁知道呢?国王当然是抓了些小偷小摸的,充作门面,真正要抓的人嘛……我看未必拿住了。”突然农妇神秘兮兮地靠近听者的耳朵,“其实……听说那些人不但没让国王抓着,反而胆大包天地把国王放在一个神殿的宝贝给拿走了!”   “是嘛?”闻者惊讶地大叫出声。响亮的声音让正从附近的路经过的三人也回望了一眼。   村中少有生人进入,闲聊者不由多打量了几眼,见是走在前头的是一个稚气未脱的美貌少女,随后是一个俊美金发青年,还有一个看着挺憨厚的小伙子。   只看了几眼,三人便已走远了,那人便又把注意力拉回聊天上来。“唉,你说,有能耐把宝贝从国王的守卫森严的宫殿中偷走的家伙,会不会长着三头六臂呀?”   ※        ※        ※   “就是这里!”在一家小食店前艾里停下了脚步,开始呼唤一个人名。“埃夏?埃夏?”   他身后的萝纱、德鲁马好奇地看着。   “来了。”店中有人应道,随即门帘一挑走出来一个伙计打扮的十一、二岁左右的少年,见到艾里怔了一怔便站在那里不动了,也不招呼客人。艾里缓步走上前,神情激动道:“是我。”   萝纱与德鲁马见这二人神情古怪,偷偷在后头交头接耳地猜测这少年的身份。德鲁马说是艾里的弟弟,萝纱则认为从年纪上看,这少年比较像是艾里的儿子。但看那少年的面貌虽然也甚是文秀,但一头火红的短发和碧绿的眸子却与金发蓝眸的艾里不像有相同的血脉。   片刻后,少年似乎终于认出了艾里,神色大变。艾里又向他靠近了一步,沉声道:“按照约定,我来了!”   “什么约定?”萝纱和德鲁马又在交头接耳,并开始猜测接下来会看到怎样的乱洒狗血的场面。   “不、不要再来烦我了!算我拜托你了好不好?”却听少年一声大喊,双手合什做出拜托的守势,脚步却向着和艾里相反的屋后飞奔。“上次你来纠缠,吓跑了几个顾客,害我被训了半天!我实在没兴趣当你的徒弟呀!”   “别跑!我带来了约定的东西啊!”艾里从包裹中摸出赤龙牌狂追了上去。   萝纱和德鲁马对视了一眼,随即也追了上去看个究竟。   跑到屋后,却见那少年已经停了下来,接过艾里手中的赤龙牌仔细查看。半晌后,排除了这是假货的可能,少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艾里:“想不到你真有这样的本事啊!”   “呵呵,按照约定,你愿意当我的徒弟了吧?”   “虽然那时只是情急下用来挡你的借口,不过你既然真有这样的本事,应该还算够格做我的师父。”接受了这现实后,少年浅浅一笑,却说出非常爽快的话,“好吧!反正我无父无母,这就跟你走吧!老板见我走了,自会雇佣新人,倒是给他省了我这个月的工钱了。”   “喂!你们不要打哑谜了!照顾一下听众好不好?”听得糊里糊涂地萝纱终于忍无可忍。   在出村的路上,埃夏带着简单的行李与艾里一行走在一起。   艾里边走边向萝纱和德鲁马解释着事情的由来。“几个月前,我路经这个村落,在那家小食店中遇到了埃夏。我一眼就看出他有着极好的禀赋,便动了收徒之心。”   “几个月前,这个人一身破衣烂衫,满门灰尘地跌进门来,似乎在山上迷路了几年一般狼狈。我见他可怜,便下厨做了几样小菜给他吃,没想到他吃完竟死拉着我,非要收我为徒。”埃夏在一旁对艾里的话做另一角度的注解。萝纱自然比较相信埃夏的这个版本,总觉得他的遭遇与自己初遇艾里时颇为相象。   对埃夏的说法装作没听见,艾里继续道:“但是埃夏怎么也不相信我的实力,不愿投入我门下。最后他与我约定,如果我能取得那块象征天庐武道大会武技部门的第一名的赤龙牌,便足以证明我的能力,他就愿意做我的弟子。所以,我便不辞辛苦地赶去帝都参赛。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当时他那一副穷得要命的流浪汉的样子,怎能让我相信他所谓的实力呢?我怎么看都觉得他比较象骗吃骗喝……”埃夏又道。   “深有同感……”联想起自己的遭遇,萝纱羞愧地发现自己的眼力还不如这十一二岁的孩子。   “我这都是爱才啊……”见二人似乎都对自己没什么敬意,艾里急急地表白。   “等等!”萝纱忽然若有所悟,向埃夏问道:“他是吃完才要收你为徒的吗?”   “是啊!”   两人都是一震,看向艾里。“难道……”   “难道他是因为你(我)的菜做得好吃才非要将你(我)带在身边?”异口同声地说出这句话,两人对视一眼,大生知己之感。   “不要这样臆测艾里老师吧,他不是这种人……”德鲁马可算是艾里的忠实追随者,为他辩护道。然而,见艾里一脸“你们怎么知道?”的张口结舌状,不由也失了信心……   “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啦!”艾里急忙打起了哈哈,不过显然大家都不大买帐。他沮丧地发现虽然自己是这群人中年纪最长者,不过看来要在队友中建立威信是件相当困难的事。   四人向前的脚步不停,其中两个年少者开始合伙嘲弄最没长者风范的年长者,而剩下的不善言词的一个只好硬着头皮充当着和事佬。斜阳将四人的投射在路面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有如一串跳动着的音符,热闹的话声令安静的路上显得颇不寂寞。   不把艾里的感受计算在内的话,这趟旅程可以说是相当有趣的。而从目前看来,这段旅程还将继续很长时间。这被种种缘分牵扯到一起的四人,也将就这样吵吵闹闹地一直走入天庐上渐渐卷起的风暴中。   那时,又将发生什么呢? 第四集 四海篇(1) 序 章   凯曼历日正七年的冬天,是维持了多年和平的天庐大陆在大乱前所拥有的最后一段安定时光。   从表面上看,大陆各地并没有掀起什么战事,然而自凯曼举办天庐武道大会始,不安定的潜流已经在某些地方悄悄涌现,相互撞击着,企图将整个天庐大陆的形势朝向他们各自的希望推动。这些事的发生,绝大多数生活在天庐上的人没有意识到,仍是沉浸于和平安乐的日子中。   但是,也有明明触摸到了这些潜流的存在,却依然和平安乐地生活的人。   不理会即将发生的大变,只是希望照着自己的心意悠哉游哉生活的艾里、萝纱两人,协同另外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正向凯曼的东部边境潜逃,希望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从此能置身各国纷争之外,继续原先那种平淡而惬意的生活。   正是为了这个理由,尽管同与凯曼王为敌的天行门在西方的塔思克斯帝国拥有庞大势力,且与官方关系密切,若是去那里可以得到较安全的保障,甚至得到塔思克斯王的重用,但艾里一行还是选择去凯曼东方的神圣联盟诸国游荡。那里各国势力均衡,一同逃离拉寇迪的知道他身份的参赛者也没有在任何一个国家里掌握大权,被人拉去对抗凯曼王的可能性会小很多。   因为遭凯曼通缉,为混淆官兵耳目艾里略为整理了仪容,虽不如身为艾德瑞克时那般引人注目,总也比先前邋遢流浪汉形象好多了;萝纱亦留长头发,两人形象变了不少,短时期内不虞被人认出。再加上在拉寇迪时从神殿顺手牵羊来的不少财物,在艾里的预想中,这次行程应该是悠哉游哉且手头宽裕的安逸之旅。   只是……若世事都能按照人们的预想发展,命运女神还有什么乐子呢? 第一章 阴云   流云叠锦的层层宫帏之内,一个体形痴肥的锦衣男子斜躺在大堆的绫罗锦缎中有气无力地问道:“消息确实吗?”   “启禀陛下,那内线是可靠之人,而其他渠道传来的消息也证明了绯羽之人确实极有可能藏身那商队之中。”跪伏于他脚下的人恭谨回报。层层帷幔之外,一名绿衣宫装丽人倚柱而立,凝神倾听厅内的动静,秀媚美目中闪动的是与她绝美姿容不相称的精悍之色。   “那便按之前大臣们商议的去办吧。”帷幔之内,锦缎中伸出只肥短的手颁下王令。本该是威势十足,却因些微的颤抖而更像是溺水者为求生而伸向救命浮木的手。跪伏的那人叩拜后躬身从正门去了,那只手掌在虚空中挥了两下,最后落在矮几上镶金嵌玉的酒壶上。“爱妃,爱妃快来!”从男子满是酒气的油腻厚唇中发出大声的呼唤。   那绿衣女子以非常人能有的轻盈姿态跃到廊道另一端,方放重脚步碎步奔向前厅。厌恶鄙夷之色在丽容上一闪即逝,撩开宫纱步向那锦衣男子时她的面上已是足以倾国之笑颜。   ※       ※       ※   天庐大陆地域广博,存在着不少人类难以穿越的地方,如大陆中南部那形如三角的魔翼山脉便是一例,是数千年来少有人能安然穿越的神秘之地。   位于凯曼东南面的魔翼山脉自天庐大陆南部海岸线开始隆起,呈三角状刺入大陆中部,角尖蜿蜒经由佐比拉等数个神圣联盟的小国边界,最后探入与凯曼东部接壤的法谬卡王国境内。虽然山脉在形式上被划分入各国疆界,却不在任何一国的管制之下。   没有活人能在这里生活,自然就不存在归不归属的问题了。   魔翼山脉笼罩的三角区内,遍布延绵百里的瘴气林、难以攀越的险峰、千年迷沼、万丈毒潭,更有不少的危险种族隐迹于此,而这,只是人族所了解到的很少一部分而已。千百年来少有听闻有人能安然穿过此三角区域。这片山脉之所以被人称为“魔翼”,即是指“进入这片山脉,便等若进入了魔王的羽翼之下,生死都不是自己能操控的了。”   因其奇险,令天庐中部大国凯曼通往东方联盟诸国的通路,实际上只能从位于魔翼山脉北方,唯一与凯曼东面接壤的国家:法谬卡王国经过。这种地域上的特殊性,也导致了一些天庐国家经济乃至政治上的影响,暂且不提。   虽然魔翼山脉延伸入与凯曼毗连的法谬卡王国境内的部分地势略缓,危险之地也较少,但在通往其他国家的路上仍存在着些不可逾越的地带,因而一向少有旅人经过,这片四季常青的森林仍保持着一如千万年前的蛮荒景象。绿得发暗的叶子常年将山坡裹得严严实实,林中腐朽倒下的枯木成为霉菌菇藓的乐园,隐隐散发着霉味,令森林更增阴森。   然而这日晨曦如往常般照在这片黑沉沉的森林上时,也照亮了一副对于这片森林来说极为少有的景象:林中稍空阔之处,支着数十座大帐篷,随着天色渐明,一些人走出帐篷开始为今日的行程做准备,渐渐喧闹起来的人声将林中的阴森之气冲淡不少。从这些人各不相同的打扮上来看,像是有商人、平民,也有为数不少的武人、魔法师等,身份相当庞杂。   这样的景象,在平常的交通道路附近并不少见。天庐大陆并不是一块安宁祥和的乐土,城镇间往往流寇山贼横行,更不要提那些栖息在荒郊野林中的魔兽之类的危险种族,故而为保安全,商人们进行长距离的运送货物时,通常会合力雇佣佣兵武人结成商队上路,神圣联盟内甚至出现了专门保送商旅往来的保全行业。然而,本是为求平安而结成的商队却出现在魔翼山脉,这块大陆最危险的地区,就很不合理了。   林中一角,一些仆役装束的人生起好几个火头,支起了大锅正在准备早餐。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也在其中忙里忙外,虽然衣物装饰与旁人并没有太大不同,但抢眼的红发碧眼,清秀聪敏的相貌以及温雅亲切的气质仍令他相当引人注目。   “埃夏早!”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走过来问候道,“真是辛苦你了,每天都这么早起做事。”   “还好啦,在以前的小食店做久了,已经习惯了。……倒是那位大叔,”埃夏停顿了一下,露出个“真拿他没办法”的神色,“这一路来我都没见过他早起过,每天也都是在摸鱼打混。这种懒鬼怎么看也实在难以想象到他竟会是那个……”说到这里,少年见四周人多便住了口,不过那青年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艾里老师不是说过,不做超出酬金以上的工作吗?再说他那样的高人,有些异于常人之处也不奇怪吧!”   “……可他好像连酬金份内的工作都没认真做吧?现在这个时候一般佣兵都在收拾整理东西了,可刚才萝纱去看过,他还在睡大头觉呢。”   “老师是为了不惹人注意故意装得平庸吧!”   “那也装得太传神了。我比较倾向认为那是原形毕露。”埃夏资优生般文静而聪颖的神情下透出隐约的嘲讽。   “……咦?怎么不见萝纱?”虽是一向维护艾里的德鲁马也有些词穷,只得转移话题。萝纱和埃夏在商队中的身份相同,本该也在这准备晚餐,此时却不见踪影。   “她又去叫艾里了。”   一路东行至今,半个多月来,这原本并不熟悉艾里的二人终于见识到了所谓“传说中的英雄”的真面目——吃和睡是这位“英雄”生活中最重要的内容,除了迫不得已的赶路外,他睁着眼的其他时间便是逗着萝纱玩,或是指导德鲁马和埃夏的武技。不过从艾里指导武技时嘻嘻哈哈、没几分正经的表现看,他多半不过是把拿这当成另一种方式的消遣方式罢了。   这样的表现,落在原先对艾里的印象就大相径庭的德鲁马和埃夏二人眼里,所得出的评价却是截然相反。   原本在拉寇迪还不知艾里身份时便对他心生敬仰的德鲁马,在得知这流浪汉竟是那年少时便已成为天庐大陆上有数高手,更在参与过封魔之战后飘然隐去的传奇英雄后,便将他这毫无高手风范的行止全都一股脑儿地高估到“真人不露相”、“深不可测”上去了。   而在先见识到艾里穷困潦倒、骗吃骗喝的一面,本来便对他就没什么正面评价的埃夏看来,这“前”英雄压根不过是个好逸恶劳不思进取的懒惰大叔罢了,说到艾里的事自然客气不到哪里去。以他的理解,艾里决定向东离开凯曼时那套“要客观评判谁是谁非以决定今后的立场,便需先保持超然,不应该太早被卷入其中。”的说词,纯粹是他懒得做事,只想不背上责任,也不受人约束地悠闲度日的借口罢了。   ……可悲的是,他的看法似乎更与事实相符。   然而现实却像是故意在和艾里作对,原本期待的“悠哉游哉、手头宽裕的安逸之旅”没多久便成了泡影。   这十几天来,尽管没有被官府发现,他们却也碰上了不少流寇劫匪。以艾里、德鲁马的身手自是不在话下,埃夏一路上受艾里教导颇有进益,自保也是绰绰有余,问题在于萝纱。   她倒不是弱柳扶风的纤弱少女,魔法虽不大灵光,在攸关生死的危机前还是能爆发些乱七八糟的魔法出来保身的,只是……容易造成比敌人还严重的破坏!艾里等人一个抢救不及(当然不是救她,是抢救行李),在她附近的行李通常都成为了那些倒霉匪徒的陪葬品。几次下来,造成的损失已经达到令艾里肉痛不已的程度。但到底在拉寇迪时已决定要保护好萝纱,他只得把怨气都发泄到那些倒霉的毛贼身上。   为免遭更大损失,艾里只得把容易损坏的财物收藏至隐秘之处,而身上携带的现钱为购置被萝纱毁坏掉的那些物品,也渐渐折腾得没剩多少了。于是,“手头宽裕的旅行”又变回艾里习惯的寒酸之旅,每每看见通缉榜单上自己的赏格时,穷疯了的艾里实在很想把自己捆了去领赏。   而在抵达凯曼边境,知悉凯曼王竟以“缉拿盗走神殿内国宝的盗贼”为名封锁国境,许进不许出后,“悠哉游哉的旅行”也变成可望不可及了。   身为始作俑者的艾里一行自然明白神殿中的宝物只是一些珠宝而已,虽然价值不匪,但却绝对不值得凯曼王这般大动干戈。而稍加思索他便明白,凯曼王这是借题发挥,为即将发生的战争做准备!藉捉拿盗贼之名,将可能在将来的战争对别国有利的物资扣留在境内……   本来若是天庐大陆交通便利,这种做法是不现实的,需要花费远超过所得好处的人力物力,而且如此大动干戈也会令其他国家起疑。然而凯曼东有魔翼山脉,西有大片的沙漠戈壁,将凯曼与神圣联盟诸国、塔思克斯帝国相隔开来,这些难以穿越的地带令凯曼与其他国家实际接壤的地方变得相当少,以凯曼的强盛军力要控制住国界并不难。   而明白归明白,艾里一时却也想不出独力带着三个功夫高低不等的少年闯出被军队层层封锁的边境的办法。他在边境城市中哀叹着“为什么我总碰上这么麻烦的事”时,却结识了一个为商队招募佣兵的自称红姨的胖大婶。从红姨那里他了解到,因为凯曼的封锁边境,一些有合约在身,拖延不得的商人无奈之下,结成了商队雇请佣兵,打算依靠兵团护送潜离凯曼,她便是受商队委派来挑选应征佣兵的。   反正一时没什么好主意,艾里便只得姑且抱着“人多力量大”的希望,托红姨介绍加入商队,希望商队的行动能成功,让自己一行也顺利混出关去。当然,盘缠即将告罄也是一个原因啦。   加入佣兵团很顺利,艾里和德鲁马表现出合乎水准的武技通过了商队的资格测试。但,也只是合乎水准而已,还凑合,却不至让人敬佩。以他们的处境,多引人注意只会招来危险。而埃夏、萝纱虽然功夫不过关,也托艾里、德鲁马的福,以烧水做饭的佣人身份加入了商队。接下来的日子,萝纱扮作艾里的侄女,埃夏号称是德鲁马的表弟,四人便以这样的身份随商队进入了这片魔翼山脉。   ※       ※       ※   在埃夏和德鲁马谈论着他们不负责任的领头人时,艾里正如他们所说在帐篷中睡得正沉。   “艾……艾……瑞……”恍惚间,似乎听见了女子熟悉而温柔的呼唤,令艾里的意识从黑暗沉静的深眠的水潭中慢慢浮起来。   微风将一阵阵食物的暖香送入鼻翼。东尼亚那家伙这么早就起来准备早餐了?亏得那个完全无法让人联想到禁欲、克己这类字眼的牧师对吃喝二字挑剔得紧,每天才能享受到这般美味的食物。虽然还未清醒,艾里已微微笑了起来。   “艾……瑞……”女子的呼唤声又轻轻传入耳边。是修雅吗?   她一向起得早,总是说着什么“晨风是大自然每天的第一声歌唱”、“划破黑暗的第一缕阳光是太阳每天给人们最美的馈赠”这类奇怪的话而日日早起,在外头闲逛游玩。真是不知道这女人在想些什么,既然早起了,去练功不是更值得吗?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但是,虽然很不想承认,这样古怪的她,却让自认没有虚度过时光的自己隐隐有些羡慕。对于她来说,活着本身便能带给她很多快乐吧?   而我,只有剑。有时甚至不能肯定,剑的世界真的是我最喜欢的吗?还是只是因为习惯,才认定这是自己唯一在乎的事?因为如果不这么认定的话,过去十八年的生活就会变成一片空白。   面上有些热烘烘的,应该是阳光透过帐篷帘子的缝隙正照在脸上了。好暖和……就像是在她身旁时总能感受到的暖意。   “艾……瑞……”   又来了……那个女人。那么大的眼睛,却看不懂拒绝。每天欣赏完晨景,必定笑眯眯地把自己生拉硬拽地拖去餐桌上和大家一起吃早餐。不过是填饱肚子罢了,各吃各的不也一样?这么大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排排坐吃饭?真是可笑!她却总是说餐桌是人们互相交流的最重要的地方,吃饭决不能草草了事。真是没她办法。   艾里的眼皮跳了跳,意识终于渐渐清醒。   “唔……又来了……”心中还在抱怨着,帐篷帘子一掀,一个女子娉婷的身影走了进来,唤道:“艾里,起来吃饭咯!”   艾里的眼睛睁开一线,看着上方俯视着自己的那张犹带稚气,却与记忆中的那张面容有几分神似的少女面孔,闻着相近的女子体香,一时竟不能分辨出是真?是幻?自己现在究竟是十八岁的少年剑客,还是已经人近中年的落魄流浪汉?   “唔……虽然睁着眼,但眼神这么呆,看来还没醒啊!”少女嘴里嘟喃着推断出这个结论后,打了个响指。一个小小的水球蓦地出现在艾里头部上方,白色的蒸汽腾腾而上,看来竟还是热的?一阵飞珠溅玉过后,水球崩裂开来,淋了艾里一头一脸。   “哇咧!烫!好烫!!”被褥中的人如触电般弹跳起来,捂着脸哀叫。“萝、萝纱你干什么?!”   “很、很烫吗?对、对不起!”显然少女也没料到会有这个结果,不住道歉着拿了布帕给艾里拭脸。“人家只是想变些水让你清醒起来……现在天冷,怕害你着凉才特地换成热的,没、没想到……对不起!”   “下次麻烦你还是用冷水,总比被烫熟好些…”捂着快被烫得快掉下来的面皮,艾里无奈道。与萝纱在一起真是件相当危险的事,总是难以预测她何时又会冒出个半吊子魔法来残害他人。好在为了不引人注意,萝纱不敢在商队其他人前展现太过犀利的魔法,破坏力已经收敛许多。在旁人眼中,她不过一个普通佣兵所带的正在研习低级魔法的小姑娘而已。   此时艾里不需留意少女垂泻至胸口的黑亮直发,只凭她这一手风格诡异的魔法,便能分辨出她并非梦中那人,而是萝纱,来自凯曼帝都拉寇迪的孤女,记忆中的那人唯一的女儿。   “那、那个……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快起来和大家一块吃吧。埃夏、德鲁马都在等你呢!”心中有愧,萝纱赶紧表明来意,想尽快逃离现场。   “不过是填饱肚子而已,各吃各的也一样啊,你们先吃吧。”可以说是故意的,艾里这么回答。   “这怎么行?餐桌是大家相互交流的最重要的地方,吃饭决不能草草了事啦!”少女努力板起脸,像是在讲多了不起的大道理般教训道。“再说,大家也都还在等你接着讲昨天说到一半的你在风之岛时的故事呢!”可惜说到这里,语气变得大大的谄媚,前面的效果立时大打折扣。   “噗!”艾里忍不住笑出了声,心情不知为何忽然变得很好。看着萝纱有些迷惑却仍满溢着生气的面容,梦中那种阳光般温暖的感觉奇异地再度萦绕在身边。   “真像回到了十年前啊……”尽管这次的三人与十年前的伙伴们并没有太多的相似之处。   少女离去后,艾里抹拭着湿发低声自语。   萝纱虽是修雅的女儿,但与沉稳温柔的母亲相比,女儿明显不可靠得多,其余人除了埃夏有着与东尼亚相近的好手艺这一点外,便没有其他相似点了。十年前,自己作为队中的最年轻者,平日是被大家照顾着的,而如今却是相反,自己仿佛成了保父般带着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走向未知的旅程。   可是,和他们在一起却能感受到如同记忆中与修雅等战友们在一起时的温暖。   这一次,不会再有悲哀了吧……   ※       ※       ※   看情形,带这群晚辈安然离开凯曼并不需要艾里本人费多大的力。   这些天商队都是按上头的高层人物决定好的路线行进,队伍前头也自有安排人探路,艾里每日所做的,不过是护卫着商队默默赶路。偶有不长眼的野兽魔物撞上商队,他也只需随着一众佣兵挥动兵刃冲上前去虚应故事一番,实在是份领干薪的优差啊!当然,前提是得平安突破凯曼的封锁。   选取这看似更为危险的魔翼山脉为行进路线,商队实在有逼不得已的理由。商队向法谬卡进发不久,便从一个来自法谬卡王国的佣兵处得到可靠消息:法谬卡王已下令严密监视边境动向,一旦发现任何商队的行踪,所有邻近的军队全力搜寻,务必加以捕获!后来从其他渠道陆续得到的消息,也只是证明了这个消息的正确。   而令商队陷入这般麻烦境况的重要因素之一,法谬卡王会做出拦截商队这样古怪的决定,却是为了得到一个人……或者说是为了得到这个人背后的势力。   绯羽商社,神圣联盟最有财有势的财团。不单是见多识广的艾里,便是对萝纱这原本未到过拉寇迪以外其他城市的小女孩来说,“绯羽”也不是个陌生名词。   那是天庐最有势力的一个财团,当然,在凯曼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力。原本不问天下事的萝纱,是从将绯翎的创始人蕾德奉为偶像的爱琳娜口中知道这些的。晚生了十多年,没可能与蕾德并肩赚钱,是爱琳娜时常引以为憾的事。   而蕾德以女子之身一手创建绯羽,依靠以女性居多的经营班底将绯羽发展成今天的规模的经历,已成为充满传奇色彩的故事。据二十多年前曾见过她的人说,蕾德还是个绝代佳人,不过绯羽的经营渐入轨道后,这十几年来她转而隐身幕后,所有的行动都是通过贴身的人进行指示,几乎不曾在人前现身。   目前绯羽商社的财力已经发展到控制了神圣联盟好几个国家的经济命脉,而其真正实力并不仅仅在于其庞大的财力。它为保护本商社货物的运送而设立的保全社,经营范围覆盖了神圣联盟的多数国家,十几年来发展成为一股联盟各国都不敢小觑的力量。甚至有传言说,控制了绯羽商社便等若控制住了半个神圣联盟。   据带来法谬卡王动向的佣兵所说,对于前些日子开始在各地流传的凯曼王即将发动战争的流言,虽然多数国家都不当回事,但因为边境问题与凯曼素有纷争的法谬卡王国对凯曼的戒心一向相当高,便一直留心着邻国的异动。得到凯曼封锁边境的消息后,法谬卡王更加确信凯曼有不轨意图。后来不知他又从何处得到消息,知道绯羽商社的重要人物会在近期内随商队偷潜出凯曼,于是便想利用此良机,得到这绯羽商社的重要人物,从而得到绯羽之助甚至控制绯羽。这便是法谬卡王想走的迅速壮大本国力量的捷径了。   一下子要同时面对凯曼和法谬卡王国的封锁,况且法谬卡还是凯曼进入神圣联盟必经之国,平安逃离凯曼似乎变成了不可能的任务。正一筹莫展间,商队却从一个佣兵口中得知一条重要情报:位于凯曼、法谬卡国界与魔翼山脉交汇处,这一带本有难以飞渡的天险隔离各国,成为一道天然藩篱,故而两国都在那一带极少驻兵,但哪里却存在一条不为人知的秘径可以穿越天险进入法谬卡,再往南方行上五十里,便可进入向来比较和平的佐比拉。用这种方法突破国境所受到的阻力将是最小的,只要这条秘径真的存在的话。   无力改变凯曼王抑或法谬卡王,别无选择的商队只得小心翼翼地进入这片恶名昭著的森林。所幸这一带山脉只是魔翼山脉的外围,危险度本就低得多,又正值隆冬,瘴气之害大为减轻,一路走来虽不知斩杀了多少魔物悍兽,这段行程却还算顺遂了。当然,大显神威斩杀魔物的戏份,是不会由某好逸恶劳的前英雄担纲演出的,这些战功多是由佣兵中最主要的战力——灰鹰战团立下。   灰鹰战团在天庐颇有名气,商队仓促间能网罗到它,也可算是幸运了。商队佣兵团总数约莫五百多人,其中四百人便属于灰鹰战团,战团的主要干部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佣兵团的重要领导人。与之相反,十年前曾呼风唤雨的某人则在佣兵团中不过是个最普通的下级佣兵,他本人对此现状却相当满意,每日快乐地领着干薪,放心地看着自己的逃脱凯曼计划在旁人的劳心劳力下渐渐实现。   ※       ※       ※   这日黄昏时分,商队停下来扎营休息。这种时刻,身为杂役的埃夏、萝纱等人开始忙得不可开交,而佣兵们则三五成群地四散休憩,享受劳碌一天后的闲暇。上进青年德鲁马一得空又跑到空阔处练功,艾里便径自在林中觅了个清净处,跳上枝桠打起了盹。没睡多久,舒服得差点掉下树来的艾里突然被一阵风声惊醒。   “……还真的来了。”看着轻轻落在肩头的灰鸟艾里无奈地叹出口气。   这种看起来灰扑扑的鸟儿,却是种少见的异鸟:恋血鸳。   之所以被命名为“恋血鸳”,乃是缘自这种群居鸟类的一种特性:雄鸟对族群中唯一那只雌鸟的血液气味极为敏感,就算被放置在千里以外,也能循着气味找到雌鸟。后来有人从雌鸟身上提炼出散发吸引雄鸟气味的液体,称之为“血引”。“血引”的气味历久难消,再加上恋血鸳不喜近人,若是下方人多,便是闻到血引的味道也不愿靠近。因为这两个特性,人们能利用恋血鸳传递一些不能被外人察觉的绝密信件。   不过一来恋血鸳实在难得;二来驯养一个族群只能用以与某一个人传递信息,代价未免太高;三来恋血鸳飞行能力并不出色,传递信件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所以很难用于军事联系上,也未被民间广泛采用。   “说起来,这鸟儿倒比许多人更有情意。一生都在追寻着雌鸟的气息而奔波,可惜只是被人欺骗,永远见不到真正的雌鸟。”发着少有的感叹,艾里捉住鸟儿。果然在鸟儿腿上缚着一卷羊皮纸卷。   艾里身在拉寇迪时,为助他们脱身,翠雀女老板爱琳娜代为与凯曼莱安特鲁王朝重臣“诤君”杰伊缔结了“一在野,一在朝,结集所有能应用的力量,以备将来合力对抗莱安特鲁王朝”的盟约。虽然三个当事人中的两个都只把这当作权宜之计,可杰伊却是很慎重地对待这份盟约,苦心准备了这个联系方法。对于杰伊本人艾里并无恶感,见他为了盟约这般劳师动众,虽说事出无奈,偶尔也会略感内疚。   然而内疚归内疚,他却不是那种会为了迁就他人,为了这种不能算自己折腾出来的责任而勉强自己的滥好人。本想不做理会,但好奇心起,他还是展开了羊皮纸卷。鸟儿四顾不见雌鸟,又未被束缚,啁啾几声便振翅而起,再度追循数百里外的“血引”而去。   羊皮纸上,以娟秀的女性笔迹密密麻麻地写着蝇头小字,应该是杰伊为了掩人耳目而请爱琳娜写的。相比朝中重臣府邸,人们对普通酒馆自然更不会留意。   “艾德瑞克阁下如晤:   以下是某位先生托我转告的目前凯曼大致情况。   此次逃离拉蔻迪的其他十三名参赛者得天行门之助,已赶在仁明王有所动作前回到各自的国家,致使仁明王的计划泄露。但仁明王听从魔法公会会长萨拉司坦的献计,在外散布“这些参赛者为争宠于仁明王而相互私斗,引起帝都混乱致使大赛取消,招致仁明王的愤怒而被取消资格、赶出拉蔻迪。”的消息,并让归顺于他的四人出面证实,从而令十强所属的各国对十强产生猜忌,认为他们在散布不实消息以掩饰被大赛除名的耻辱,并借以报复凯曼王。“   “真是有一手啊!那个魔法师……”看到这里,艾里轻轻赞了一句,“轻轻松松就让那一票高手拼死把消息带回国的努力打了水漂。”   看着纸条,心中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过了十多天安稳日子,感觉上与这些参赛者同心协力从凯曼王掌中逃生的经历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接下来看到的联盟诸国盲目又充满傲慢、猜疑的种种表现,也令他难以对它们将来的安危抱有多大的关切。   “另一方面,神圣联盟诸国本就不见得信任那些并非出身贵族的武人,又为长期的和平所麻痹,再加上联盟国家数目众多,联络不便,各国间颇多猜忌,所以目前虽然有些国家有所警惕,却没有进行紧密的联盟,参赛者所传出的消息除了令塔思克斯帝国听取天行门的报告开始调动兵马,防范凯曼王国外,只引起了小范围的流言。当前凯曼王国实行外驰内张的做法,对内避开各国耳目化整为零地调军至往东部边境,对外则声称缉拿盗走神殿中国宝的盗贼而……”   ……而封锁边境。艾里一阵苦笑,现在自己可不正是受困于此吗?可惜杰伊也没提出什么对策。……仁明王打算先从联盟诸国下手?难道他已做好同时防范西面的大国塔思克斯与联盟夹击的准备?脑中略想了一想,艾里也没放在心上,毕竟对只想置身事外的他来说,大陆的霸主之争是与他无关的事。将纸条翻转至背面,见上面还写着几行小字:   “前英雄大人,你用什么办法离开凯曼我不管,但萝纱若是受了什么损伤,没了替你偿还住宿费的人,我以爱琳娜。伊莲。德卡妮亚之名起誓,定会把这笔钱加上你拐带我员工造成的损失利滚利地向你讨还!”   看着这显然是爱琳娜风格的几句话,被威胁的一方不觉莞尔。她还记挂着那笔萝纱不及以工作偿还的住宿费哪!而虽未有“珍重”、“担心”这类字眼,却仍能从字里行间看出她对萝纱的挂心。   被这么一扰,艾里睡意全消,掌心一合将纸条化作齑粉便想跃下树走走,却听得下方草木由远而近地一阵喧哗。他稳住身子定睛望去,只见不远处三个佣兵推搡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佣兵行了过来,渐渐靠近自己这棵树下。   “怎么?里茨大哥抬举你,让你给他洗脚,你有什么不满吗?居然敢烫着里茨大哥?!”当先的猥琐汉子凶神恶煞地拍着少年的面颊,一下比一下重,片刻间少年的右边脸颊已经红肿,那少年却不敢有丝毫反抗,只是涕泣不已。一个高瘦男子叉着手兴致盎然地在后面看着,高鼻削腮,眼神似蛇盯着青蛙般令人发毛,应该就是先前汉子口中的“里茨”了。   听得这名字,又见他衣领上的黑色鹰鹫领章,艾里认出他是谁了。里茨,那个灰鹰战团中地位仅次于团长的重要人物,他的武技在团中位列前茅却没什么高手的品格,最喜虐杀比自己弱的人,而不论对手是战士还是伙夫。   不远处的营地上也有些人发现这边的动静,虽然里茨的人缘并不好,但在剑与血中求生的佣兵,本就远较其他行业者崇尚实力,兼且佣兵人品良莠不齐,软弱者为其他佣兵欺负的事情屡见不鲜。因此,那些人都只是漠不关心地掉头做自己的事。   而见那少年软弱表现,艾里也只是微微皱眉,无心下去阻拦。一个人受人欺辱,总是由他自身某些弱点招致的,若是他能从中得到教训,痛加改之,对他也算一件好事;若是为了一时不忍而横加插手,就算救得了他一次,也不可能永远顾着他,徒然令这弱者更加依赖他人罢了。   不过这些人阻在下方,又是这样的情形,艾里一时也不好下树去,只得把姿势调整得舒服些,等着下头的戏码结束。 第二章 混水   跟随里茨的两个佣兵正待上前尽情折辱少年,里茨突然止住了二人,诡笑道:“不要这样体罚小孩子嘛。只要他今后能明白浪费是不好的行为就好,那盆洗脚水就被他这么浪费了多可惜啊!”一个手下会意,笑嘻嘻地跑回营地,将那盆洗脚水端了过来。   那盆洗脚水本就色如泥浆,臭气熏人,那猥琐汉子背过身在盆中撒了泡尿,另一人又顺手抓了几把泥沙进去,再端过来时这盆水更是色泽诡异,正好搁在艾里下方,熏得他几欲作呕。   欣赏着少年剧变的脸色,里茨靠近他阴阴地说道:“小子,若是你把这全部喝掉,没有浪费了这盆水,这次我们就原谅你。”两个手下一人抓着少年头发令他动弹不得,一人端着水走过来,便要硬灌下去。   “哎哟哟!”忽听一声惊呼,众人头上一暗,抬头便见一条人影从上头的树枝跌落下来。里茨等人后退半步,狐疑地看着这不速之客。   “好、好臭……”穿着打扮只是下层佣兵的金发男子唧唧歪歪地站起身。五官虽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仍看得出其容姿的端整。但这原应是引人注目的外貌被一股平和之气掩尽锋芒,看上去只觉悦目而不觉耀眼,令人奇异地难以兴起防范之心。正是艾里。   那猥琐汉子见他服色不过只是下层佣兵,又见他摔落时身法着实不高明,自是不把他放在眼里,便毫不顾忌地放话道:“你是哪根葱?最好少管里茨老大的闲事!”   闻言,艾里困扰地搔搔头。他倒不是因为看不过眼而出头,只是刚才被熏得头昏脑胀,受不住去捂鼻子时脚在树枝上的青苔上滑了一下才摔落下来。但既然已经下来了,他也不想当没看见般走开。   这些家伙的伎俩是太过分了。受臭气所苦,艾里感同身受地这么觉得。   “我是哪里的葱不重要,可是那盆东西要是喝下去,恐怕会出人命啊!这孩子也吃了不少苦头,大家还是就这么算了吧?”单是闻就受不了了,何况是喝?艾里满脸和气的笑容,一副和事佬状。   “这家伙和阁下并没有什么瓜葛吧?奉劝阁下还是走开为好。”   若在平时,里茨早就不问缘由连着扰他兴头的家伙一块揍了。然而这男子身为下级佣兵却敢阻拦在佣兵团中地位显赫的自己,可能是有所恃仗……而之前自己竟没有察觉到一开始便潜伏在树上的这人,也令他有几分讶异。虽然将之归结于自己刚才心神都放在那少年上之故,但里茨还是存了几分顾忌,所以这句话仍留了些余地。   “我走开当然没问题,不过也请你们放过这孩子。”   金发男子的笑脸上并没什么惧色,还是打定主意为比尔这小子出头,莫非他真的有什么过人之处?一念及此,里茨眯细了眼在心中估摸着艾里的份量。那少年原本并不奢望有人能从团中地位颇高的里茨手中救下自己,此时不禁燃起了一丝希望。   摸不清艾里的虚实,里茨一时没有发难,而艾里这边却也同样顾忌重重。为什么自己总会碰上这种麻烦事啊!他忍不住在心中哀叹。且不说他原本就不喜招摇,迫于目前情势,至少在凯曼境内更须凡事低调行事,因此艾里也不愿和这些人动手。   “你是傻的啊?要为这家伙出头?!有那能耐就上啊!”身边向来沉不住气的查特跳出来喝道。   “我怎么敢跟各位动手呢?”艾里笑着回答,而这副笑容在里茨看来,却又好像很白痴,又好像深不可测。   “那就闪开!”   “我闪开可以,你们也请放过这孩子。”   “你这小子有这份能耐吗?”   “不敢不敢……”   “那就闪一边去!”   “没问题啊!可是……”   双方的顾忌,让情况处于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令这种无聊的对话还有循环进行下去的趋势,眼看这场路见不平的戏码甚至越来越有沦为闹剧一场的危险,忽听一声暴喝:“罗嗦死了!”跟随里茨的猥琐汉子终于沉不住气猝然出手。   看着那汉子狰狞的面孔向自己逼近,艾里却毫无紧张感,反而开始觉得无聊。   也许当年沉迷于武的自己在与人相斗时,也曾有过这样狰狞的神色吧?以武力来证明自己比任何人都强大,在十年前认为是理所当然的,现在看来却显得如此肤浅。便是赢了,也只是个莽夫罢了,有什么值得自得的呢?……而眼前这些人,什么时候才会明白呢?   在他眼中,这些还在炫耀武力的家伙与从前那个自己的身影渐渐重叠了,心头突然涌上一股倦意。一则因为这股倦意,一则也不想因为自己的身手而受人注目引来麻烦,他放松了身体,不打算出手。   里茨原本便打算借手下一探他的深浅,此时看他神色古怪,心中更是警惕。而那少年也期盼地瞪大了眼。毕竟,天降的救星显示出非凡的本领,从强横的恶人手中救出弱者,这是无数英雄故事中都有的桥段。然而,仿佛在证明故事中的事永远不会发生在现实中,这一拳正正落在这“救星”的脸上,将他端正的脸打得变了形,整个人斜飞开去。   ……原来真的不过是个笨蛋而已!那么会被这种草包唬住的自己岂不也像个傻瓜一样?里茨见状反倒有些错愕了。这下还有什么好客气的?三人围上前对地上的艾里拳脚相加,倒把原先那少年晾在了一边。   少年不跑开,也不敢上前帮忙那代替自己被打的人,只是垂头站在一旁看着。眉宇间,除了不忍外,还有一份莫名的失落,也许是为了心中期待的英雄的幻灭。   骚动的扩大虽再度引起了营地那边一些人的注意,但地位低的人不敢管里茨的事。灰鹰战团中资深的几个佣兵都知道里茨以前的事。   里茨还是菜鸟佣兵时也曾受其他佣兵的欺辱。后来他本事渐强,将平时欺负他的对头一一杀死,从此便再没人敢欺负他。但之后他像是要让所有弱者都常常自己当年受过的苦,开始欺负比自己弱的新丁,手段还比当年他所受之欺辱更狠上几分,实在是个狠辣角色。众人瞄了一眼便都冷淡地转过头。被欺负的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角色,谁会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去开罪里茨?   而正抱头在地上哀嚎的那位佣兵自然不认为这是小事,被揍得青肿的嘴巴呼痛之余,还在哀求他们住手。“别……别打了!哎唷!有位哲人说过,呜!……将心比心,各位大哥若是处在我这样的情况,会是怎样的感觉?所谓己所……啊!……不欲,勿施于人。暴力虽能带来一时畅快,但不能让任何人幸福啊!大家还是互助互爱、和和睦睦、和平共处、和气生财……呕!”却是里茨听得火大,狠狠一脚踹在他肚子上让他闭了嘴。   里茨正要接着凌虐那废物佣兵,一个如冰凌轻击般冰冷而悦耳的声音冷喝道:“住手!”兴奋中的里茨一怔,停止动作回头看去。艾里也努力将青肿的眼眶睁开一线,只见一个文秀男子凛然独立,冷然傲视里茨等人。   ※       ※       ※   “看!看呀!是青叶大人!”   “好帅啊!”   “而且那么慈悲,会为了那样两个跟他比起来像是地上的泥巴一般的角色挺身而出……哎呀,怎么办?人家越来越喜欢他了~~”   “别傻了,人家怎会看得上咱们这种乡下出来打工的女孩。”   “吉丝你真是的!人家满足一下幻想总可以吧?”   因为所在的地势较高,本该忙着准备商队晚餐的侍女们将不远处的闹剧尽收眼底。原本只是当作笑话看,可当那俊美男子一登场,立时唧唧喳喳地闹成一团。在这群吵吵嚷嚷的女孩子中,萝纱和埃夏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位大叔到底在干什么啊?”埃夏皱起了眉头咕哝着,“这么窝囊,丢脸死了。”萝纱也在奇怪艾里怎会忍受这样的委屈,记忆中的他可是为了达到目的不在乎用坑蒙拐骗等一切手段的。当初他为了骗吃骗喝毫不知耻地敲诈纯真少女(自称)的恶行,至今历历在目。   但不管怎样,艾里宁愿忍受皮肉之苦,挺身维护那少年的行为,让她心中也有些感动。这平时看来很不可靠的大叔,看来真的拥有与传说中剑士身份相符的高贵品格啊……不再看下去,她转身去准备药箱。虽然艾里应该懂得保护自己不受太重的伤,但皮肉伤总是免不了。   若是她知道促使某人跳出来的最初原因,并非什么高贵品格,而仅仅是嗅觉受到过大刺激而导致的肌体控制失常,大概这刚刚提升的评价又会大打折扣吧!   ※       ※       ※   来者略显瘦削却不觉柔弱的身材有股武人少见的文雅气质,漆黑的柔顺短发被风吹得似有生命般轻轻飘飞着。发丝下,是一双晶莹深碧如翡翠的眼眸,镶嵌在莹白如雪的面庞上愈发显得澄澈惑人。黑、白、绿,三色强烈的对比令他精致的容貌更增几分虚幻之感。而沉冷的眼神、微抿的薄唇给他平添了冷傲和英气,令他美丽得过分的面容不致显得柔弱。   以艾里的角度只能仰视他,满天红霞更是将他的风采衬得翩翩绝世。被扁得近似猪头的艾里相较之下,更是狼狈。虽不甚在意男人品貌的艾里也忍不住暗赞道:“真是好风采!可怎么觉得我好像变成陪衬男主角出场的丑角了?”   虽然是第一次接触到本人,却早听闻过这文秀男子的事。他便是离开法谬卡宫廷,将法谬卡王的消息带给商队的那个名为青叶的佣兵。一些出身平凡的佣兵往往会舍弃原先的平凡名字而以公认的外号为名,这青叶大概也是这种情况。   因其所带来情报的重要、本人不俗的才干能力以及出色的外貌,青叶在佣兵团成为相当引人瞩目的人物,并颇受灰鹰战团团长鲁弗瑞的倚重。而同为鲁弗瑞手下的里茨,地位或多或少受到锋头正健的青叶的威胁,因此这两人间一向暗潮汹涌,关系绝不能归之为友好。   但青叶会为自己这样的小角色出头,倒是艾里始料未及的。……那双碧眼虽美,闪耀的却是野心的光芒,实在不像是以助人为乐的热心人啊!   像是在证明艾里观人有误,青叶挡在艾里与施暴者之间,沉声道:“此次任务并不轻松,正是大家需要合力协作之时。里茨兄若有多余精力还是准备着应付前头的对手吧!”   见里茨等人终于停手,满脸怯意的少年默默跑到艾里身侧扶他起来。   发泄过后,里茨没再把艾里和少年放在眼里,双眼凶光闪动,只是不服气地瞪着青叶。知晓这二人的暗斗会否摆到台面上来,在这片刻间便要分晓,刚爬起身的艾里对伤势毫不在意,只是瞪大了眼看热闹。   神色变了数变,里茨终是没有发作出来,冷哼一声,终于向营地走回。经过青叶身边时,里茨似有意似无意地往他身上一撞,随即身体晃了一晃,再次以阴狠目光看了他一眼方恨恨而去。那两个跟班匆忙跟上。   尽管眼如熊猫,一旁的艾里仍是看得分明。里茨方才有心试量青叶的深浅,满蕴劲道撞去,却被他不动声色间略摆肩头以柔劲化开,借力打力还让里茨吃了点亏。这等身手,便是在能人颇多的佣兵中也算是一把好手了。   虽然稍嫌迟了些,不过这美男的出场总算让自己少受了些罪,艾里正打算向他道谢,却觉得大地隐隐一阵颤动,随即响起了一把洪亮的声音,犹似大钟在艾里耳边轰鸣。   “哎呀呀~~艾里你怎么变成这副德行了?没事吧?怪可怜见的,挺俊的一张小白脸怎么被糟蹋得跟煮糊了的马铃薯似的……”伴随着这让艾里有些无力感的惊呼,来人声势惊人地向他跑来。侧头一看,果然是在商队中仅此一家,别无分号的重量级人物,也是介绍自己加入这商队的胖大嫂红姨来了。   红姨似乎是商队中一个女商人的伴妇。所谓重量级,非指其地位,而仅针对她的体形而言。如果将她身躯的宽度减至三分之一的话,便可以用高挑来形容了,可惜多余出来的这三分之二令她的体重达到了惊人程度,体形也颇有遮天蔽地的气势,不过红光满面的面容、终日笑容可掬的好脾气令她显得颇为可亲。自艾里等人加入商队以来,她便对他们相当照顾。   正欲离去的里茨对红姨这等下层角色自然没有放在眼里,然而眼光瞥见她身旁少女微皱起眉头后,脸色则变得很难看地快步离去。艾里看向那少女,正是红姨所陪伴照顾起居的那位女商人菲欧拉,不由感叹今日为何话题人物纷纷出现在自己身旁。   菲欧拉看来不过十五六岁,面目间稚气尚存,完全不见商人的精明之气。灵秀纤丽的五官,清瘦而不失窈窕的身段,令她一如精致的人偶般美丽。然则她美则美矣,一双盈盈若水的幽蓝大眼,却缺乏神采有些呆滞,看来更似无生命的人偶,但却自有一种奇异的惑人之处。自她出现后,许多佣兵都往这里看个不休。对这些眼光,菲欧拉统统视而不见,玉颜上未见半分窘迫。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这秀美少女竟会被商队中众佣兵猜测为那个令法谬卡王大动干戈的绯羽商社的重要人物!   绯羽商社的高层领导多为女性,而商队中少数几个女性商人都来历清楚,不可能与绯羽有关,只有她背景相当模糊不清,再加上一路见来,商队的组织者,大商人姬桑又对她颇为礼遇,可见这稚龄少女来头相当不简单,这“绯羽商社的重要人物”,除了她还可能是谁?当然,看她的年纪自是不可能是蕾德本人,但从法谬卡对她的重视程度来看,她极有可能是绯羽的高层人物,甚或是下任接班人。毕竟蕾德本人便是绝色,续任者拥有一等一的容姿也极为可能。   一介无名佣兵要想出人头地,不知要付出多少血与汗水,相比之下,若是能得声名远播的绯羽商社赏识,成为其延揽对象,不仅能获得不菲的酬劳,更是成名的捷径。因此,这些天来每日都有不少佣兵在菲欧拉周围晃荡,高明一些的,似有意似无意地显露两手真功夫,差劲的,便大肆自吹自擂,甚至还有人贿赂红姨在她跟前多说些好话。艾里虽无意招惹这种大人物以“飞黄腾达”,但看这些人表演倒是乐事一桩,因此也一直抱持着看好戏的心态关注着此事。   虽然有几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嫌疑,但见到菲欧拉后,艾里还是认为青叶应该是看她往这里过来,为了引她注意才出面的吧。   青叶向菲欧拉温文一笑,微微颌首致意,菲欧拉也浅笑回应。笑意虽浅,但之前菲欧拉一向如偶人一般少有表情,除了对着照顾她的红姨外几乎没向旁人笑过,这番她对青叶温颜相向,自是青眼有加了。其他亦想借她平步青云的佣兵们不由大悔错过如此良机。   转头看看正被红姨查看伤势的艾里,菲欧拉的笑意愈发深了。众人只当她见艾里狼狈不堪之状而发笑。青叶心中虽感讶异,只是不动声色地略为招呼后飘然远去,身姿说不出的潇洒好看。不远处仿佛又传来了女子的尖叫。   艾里也是一阵愕然,心下嘀咕道:“难道被痛打一顿反倒变得更有魅力,令这小妹妹一见便显露好感?可一般漂亮女孩突然示好,不是有陷阱就是要利用人……呃,萝纱那笨女孩除外。”   尚不知是该继续自我陶醉,还是该细思其中是否有什么缘由,耳边听红姨哀叹道:“怪可怜见的,衣衫都破成这样了!待会儿我扯几尺这趟捎的布,吩咐下人给你们做件新的吧?”为同伴所累,刚转职不久的佣兵近来囊中羞涩,赶忙回神婉拒:“不用了,我回去补一补,能穿就行啦!”明白他财务窘况的红姨忙道:“只是一般的布料,费不了多少钱的……”   “提花绒,质料中等,平价每丈二十二银币五十铜币。”出人意料的,一直缄默的美少女开口了。“成人外套一般样式所需布料约在五尺六寸左右;若以最廉价的平价每丈十四银币三十铜币的布料做衬里,费布约五尺五寸;其他饰物钮扣等约花费三银币。人工不计,每件外套至少需花费二十三银币四十六铜币五基尔。”菲欧拉樱唇翕动,毫不停顿地报出一长串数字,顷刻间将衣服的价钱计算得清清楚楚。   “果然不愧是商人!”艾里暗暗咋舌:“可这么美丽的女孩子也太市侩了些吧?……不过跟爱琳娜比起来还算好些了。”而不远处留意这边的佣兵们见状,更笃定她便是绯羽商社的人。   红姨原意是将衣服送给艾里等人,但被菲欧拉这么一说,便不好出口了。她无奈道:“菲欧拉……”却没再说下去,因为明白她并无他意,只是单纯对数字的反应罢了。   ※       ※       ※   “哎哟哟哟!”僻静的林中一角回荡着惨嚎声。   “不是说男人流血不流泪的吗?这么大人还流眼泪,真是太难看了!叫那么大声,丢不丢人啊!”   虽然各种属性的魔法萝纱都会,但对治愈、疗伤这种对魔法控制技巧要求较高的魔法却一窍不通,只能以最原始的方法——包扎敷药为艾里治伤。被艾里救下的少年坐在一旁看着。   “会痛就是会痛,为什么要死忍着不叫?……可、可是为什么你给我包扎后,伤口反而热辣辣的更痛了?”   片刻沉默后,为他包扎伤口的黑发少女回答:“不好意思,刚才准备晚餐时在切辣椒,忘了洗手了。……反正辣椒也能消毒,忍忍就过去啦。喂,喂!别昏倒啊!”手中动作不停,萝纱继续低声碎碎念:“既然怕痛,干嘛还光挨打不还手?我可不记得你是那种忍气吞声的老实人啊。”   “……只是突然懒得动手了,反正要不了命就随那些人吧。”   懒病的突然性发作而导致被扁成猪头?萝纱实在无法理解,而艾里下面的话马上让她怒火填膺。“可萝纱你刚才好像大婶一样罗嗦呀。哎哟!……萝纱你真是温柔的女孩子,所以可不可以下手轻一点?”   这萝纱真的是那个温柔宁和的魔法师的女儿吗?艾里苦笑着无语长叹。不经意间,修雅的音容笑貌又浮现眼前。虽然已不再将她的死全归咎于己,但那仍是深铭心中的一段悲伤过往,他默然了。   蓦然一阵剧痛再度从伤口处传来,把他从过往的世界里拽了回来,对上眼前少女愠怒的眼神:“干什么啊?包扎伤口需要用这种勒死人的力气吗?”   “人家这么认真地给你疗伤时,你居然一脸馋相地在想女人?太失礼了!”少女却回以更加理直气壮地质问。   “我、我哪有?”虽然字面上是这样没错,但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嘛!   “就有!就有!”   “……”艾里发现场面越来越有沦为小孩子斗嘴的趋势,刚才的感伤氛围早荡然无存。这个萝纱啊!似乎莫名其妙地有着破坏气氛的本领,在她身边想消沉一下都不容易呢……   心情莫名地昂扬起来。他努力克制着不让笑意泛滥到嘴边。如果一边争论一边诡异地笑,大概又会被这家伙讽刺成面部神经老化麻痹吧!   而看似精神十足地抬杠的萝纱,心情却并不如艾里轻松。这些日子来,偶尔也曾感到艾里的行动有些异常,一反过去的洒脱而变得消沉,而刚才听到他那句“懒得动手”,她终于明白了原因。   回想在拉寇迪时,虽然不是很明白,却能感到似乎有个困扰他多年的心结被解开了。但曾是心灵重要一角的心结猝然消失,也许也会让人一下子失去重心。拥有过权势名望,经历过生死离别,曾是汇聚人们欣羡目光的英雄,也曾是不起眼的流浪者,在经历过这些后,他还会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呢?正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才会显出迷茫和消极退缩。跟着他的这些日子,有时便曾见他这样对身上的事心不在焉,就像个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好而在发呆的小孩。   ……咦!居然能体会到这些心境的细微变化,自己果然心思细腻啊!想着想着,萝纱又自鸣得意起来。   坐在一旁看他们抬杠的少年自然不明白他们吵闹下的真正想法,只是奇怪着为什么那位大哥还能这么轻松自在地跟女孩斗嘴呢?这看来并过得并不得意的剑士却丝毫不受遍身伤痕的影响,刚才的折辱殴打似乎完全没有在他心中投下阴影。两人周围那股轻松的空气,令这多日来一直忍受里茨欺压的少年暗生羡慕。   治疗完毕,略为自我介绍后,艾里开始向这少年探问究竟。这少年胆子甚小,刚开始说话时结结巴巴,但好在胸无城府,有问必答,聊了片刻后艾里萝纱便大致清楚了他的事。   少年名叫比尔,一如外貌般平实普通的名字,出身亦普通得紧,本是法谬卡边境山村的农家子弟。家中赤贫如洗,田地不多,他年纪稍长便来凯曼打工帮补家用。他加入佣兵团的动机倒是和艾里等人相差无几。今年赚了些钱,比尔便想赶在年底赶回家探望家人,可是没想到凯曼突然封锁国界,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开禁,心急回乡探望亲人的他便加入这个佣兵团,想借助佣兵团尽早离开凯曼。   本来以他这点粗浅的武技,是没资格进入佣兵团的。只因为小时候比尔在村庄附近游玩时偶然发现了一条秘径,从这条路可以从凯曼和法谬卡两国力量最薄弱处通往佐比拉,凭借这一点方能成为商队佣兵团的一员。   然而他虽名为佣兵,但知情者都明白他平凡农家子弟的底细,不管面上是否有显露,心下都并不把他当回事。里茨见他软弱可欺,更是不时使唤他做事,稍不顺心便辱骂责打。比尔无力反抗,又盼着返家不愿多生波折,便隐忍至今,短短十数日下来,身上已颇多青肿。想起多日来所受的委曲,说到后来少年抽泣不已。   “喂喂喂!男孩子别哭哭啼啼的。”艾里粗声道。   “对、对不起……”比尔怯怯地道:“还要多谢艾里先生舍身救了我。”言罢,认认真真地鞠躬致谢。虽然他们并不是自己期待的强者,但那位金发先生用身体护着自己的一幕,他是永远不会忘的。艾里的表现和他的随和平易,令比尔下意识地认定他们也是如自己一般的平凡人,不自觉地觉得亲近,所以在佣兵团中变得越来越沉默瑟缩的少年才会将自己的事一股脑儿地向他们倾诉。   “我也该回去了。”见时候不早了,比尔转身向营地走回,又停步道:“对了今天艾里先生因为我的事而引起里茨的注意,他可能也会找您的麻烦,请您千万小心。”   “回去后,那个里茨还是会欺负你啊,你今后打算怎么办呢?”萝纱追上两步问道。比尔的话激起了少女的义愤。那里茨这般欺凌弱小,实在可恶,不能让他再这么逍遥!艾里的安危?明显是无须多虑的问题。   少年回头努力挤出笑容:“没事的,只要再忍耐十几天,大概就能回到家乡了。不要紧。”   “忍什么忍?狗咬人时如果不狠狠踹回去,恶狗只会越来越嚣张!里茨这种家伙太可恶了!”萝纱不由义愤填膺,但怒容很快转为笑脸:“其实也好啦!比尔你也不用难过,这么长的旅途正无聊呢,没事斗斗这种家伙才更有趣啊!”   “”更有趣“?真是个没紧张感的家伙啊!”艾里哭笑不得地想,“也许压根就没什么事会让她气馁悲伤。”   “没可能的,我这样的乡下小子,哪有本事斗得过里茨啊!”少年惶恐地摆着手。   “这不用担心!”萝纱自信满满地答道,手却一指艾里:“他帮你就好了!”   “……原来是慷他人之慨啊!”艾里这回真是哭笑不得了,却并没有断然撇清干系。虽说不愿多生事端,但不平之事既然已经发生在眼前,他也不想当作没看见。尽管一向和个性软弱的人不大投缘,比尔为与家人团聚而不惜踏上危险旅程的勇气与决心却已令艾里颇为动容。虽然那也许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冒险了。   那么,就在这段旅程中尽己所能地帮帮他又何妨?毕竟如果不是有他的带路,自己也难有机会逃离凯曼。   如少女所愿,艾里终于微笑道:“今后,你多跟我们待在一起吧,我会尽力帮你。”   听到传奇英雄慨然承诺,萝纱顿时心中大石落地,喜上眉梢。不过比尔闻言,浮上面庞的笑容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勉强,只差没直接问出来:“怎么帮?用今天的那种方式吗?”碍于艾里一片好意,他还是道谢着答应下来。对他而言,愿意和艾里、萝纱在一起,更多是出于希望与和善的人相处而不是寻求保护者。   “但是,”一向温和的面上隐现着难得的严肃,艾里续道:“要不被当作软柿子捏,自己便先不能软得像柿子。别人的帮忙是不可能为你解决所有问题的,不管别人怎么帮你,最后都要看你自己。”   对于这段话,比尔虽点头表示受教,却只作为泛泛之谈来听。没有力量,怎能坚强得起来呢?现在的他还无法想象。 第三章 波澜初兴   “埃夏你怎么了?干嘛边走边冷笑?”   “我只是不明白……”   静谧的深山中,一行旅人踏着很难称其为路,不知山夫还是走兽踩出来的小径赶着路。在仆役的队列中,萝纱和埃夏小声地交谈着。   “身为堂堂的封魔英雄,就算不想泄漏身份,要隐藏实力扮个普通的剑术强手也可以啊,有必要柔弱到这么好欺负的程度吗?”对前几天的事,少年仍然一脸不以为然。刚知道艾里的真正身份时,还曾期待着艾里至少偶尔展现点英雄的风采,现在这个希望自然是完全破灭了。   “等他发现想要的东西,就会好些吧。”   “你说什么?”埃夏听不明白,萝纱也不想多说,便道:“没什么。对了,好端端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埃夏指向前方:“因为那边又开始了呀。”   前方,步行的下级佣兵队伍中,一匹高头大马插在其中随同行进,显得相当惹眼。马上的骑士里茨正居高临下地斜睨着队伍中走在一块的比尔和艾里,矮他一大截的两人明显应归于弱势一方。里茨的职责就是维持队伍的秩序和正常行进,他一直跟在这里并不算奇怪,但他泛黄的眼中闪动着的阴恻恻的光芒,圈在手上晃来晃去隐含威胁之意的长鞭,却令人无法将之视为寻常。见到这幕,萝纱担心地皱起眉头。   而看似谦恭地走着的艾里心中却冷笑不已,心道这以欺负人为乐的家伙想必本来也想讨好菲欧拉,却因昨日之事在菲欧拉前丢了不小的脸,便迁怒于比尔与自己吧!明白里茨来意不善,艾里懒得去想太多,打算随机应变。但既然昨天的忍让并不能息事宁人,那自己也没理由非得受这厮的气。   侧头见比尔满头是汗,显然十分在意里茨的存在,艾里连连以目光示意他放松,他却仍僵直得像块石头,也只得由得他去。蓝眼左瞄右瞄,见周围其他佣兵都因为事不关己而显得漠不在乎,只有德鲁马一脸的担心,他便低声吩咐他几句要他放心,待会儿也不要插手以免将事情闹大。过了不久,短暂的平静被打破了。   一直心神不宁的比尔一不留神,脚下被树根绊到,顿时踉跄冲出几步令队形稍乱,里茨立时借着督促队伍行进之名举起马鞭向他背上抽了下去!看来很合乎情理地,比尔的痛呼声伴着皮鞭着肉声响起。   艾里竟然袖手旁观!萝纱目瞪口呆。就算再消极,以前的他也不可能真的坐视无辜者受伤害啊!已从萝纱那知道艾里前几天所做承诺的埃夏、德鲁马也为之动容。   三人惊愕间,里茨又是接连几鞭落在比尔身上。比尔只是流泪呼痛却不敢反抗,而艾里仍是坐视这一切,只在比尔因为疼痛跪倒在地,里茨也停下手来时上前扶起比尔走回队伍中的位置。见艾里不再如昨日般强出头,里茨断定那顿痛殴已经令这无能的家伙不敢再忤逆自己。仿佛在宣示自己的强者地位,也是料定了对方不敢反抗,他再度挥鞭。而这次的目标,是艾里。   料想艾里为了隐藏身份应该也不会反抗的萝纱等人都撇转了头,不愿再看下去。艾里果然只是轻哼一声,咬牙躬身以脊背接下了这一鞭。然而接下来的行动,却又再度出乎他们的预料。   趁里茨尚不及收回鞭子,他反手捉住鞭梢借力起身,挺拔的身躯瞬间挺直如枪直逼向里茨!虽然骑马的里茨比他高出甚多,但此刻艾里散发出来的凌厉气势却令人完全忽视了这个差距。身体不自禁的向后倾了一下,里茨怒斥:“你干什么?!”被艾里威势所慑,他的斥责声中隐藏着连自己也未察觉的忌惮。   “为什么?”温和的语气,绝对不带一丝火气。艾里松开鞭子退开一步,一脸无辜:“我做错什么了?大人为何打我?”   短暂的错愕之后,见艾里并无反抗之意,心落回实处的里茨方惊觉刚才的失态,恼羞成怒之下愈显凶暴,喝道“罗嗦什么?大爷打你这种垃圾还需要什么理由吗?!”手腕振处,又挥出一片鞭影落向艾里。   而这次,艾里却闪开了。长鞭不及收回,落在了艾里后头的一个佣兵身上。那人猝不及防下吃了一鞭,想发作又不敢发作地呆愣当场。   一旁艾里又跳出来,若无其事地煽风点火着:“大人您怎能这么说?!我们虽是您的下属,却也同样是在战场上以赌上生命追求胜利的佣兵,并不低谁一头!里茨大人,我们知道您的职责是维护队伍的秩序,如果我们做错了事自当认罚,但毫无情由地将我们视为牲口般鞭打,却是谁也无法容忍的!”   动辄“我们”,有意无意地将自己与在场佣兵们的立场联系在一起,又刻意忽略掉与里茨原本的过结,这几句听起来义正词严的回答,顺便起到了很好的挑动效果。数经生死的佣兵本就颇有傲气,艾里的话大合他们胃口,一旁不少人暗自点头,在那无辜被波及的佣兵听来,更是热血上涌。可惜盛怒之下,里茨并没有留意到情势的微妙变化,仍是喝骂道:“你这种没本事的下级佣兵也配和我们比?这点本事连做我的牲畜都还不够格!”   这句话说的虽是艾里,在旁人听来却是连所有的下级佣兵都骂进去了,一众佣兵的神色顿时都很难看,向里茨这边围拢上来,那被打到的佣兵更是目光灼灼地瞪着里茨,场面竟似一触即发!   里茨这才发觉情形不对,慌忙将未及出口的恶言吞了回去,略带仓惶的眼神四顾游移估量着情势,却忽略了近在眼前的艾里眼中一丝嘲讽的笑意。   虽是酷爱弱者受欺的哀鸣,但若身处弱势的一方是自己的话自然完全不一样了。眼见众怒难犯,里茨显出几分畏缩之态,干咳两声交代了几句场面话敷衍过去,便策马赶往队伍前头,打算以这勉强还算体面的姿态逃之夭夭。   然而在众佣兵余怒未平的视线中,里茨胯下的健马却突然人立而起长嘶不已,将还在强作从容的主人摔下马来,饶是里茨身手矫捷也受了些擦伤,而相比皮肉伤更令他痛楚的是后头佣兵中扬起的低笑声。狼狈之下,又找不到发笑者,他只得灰头土脸地骂着这匹给主人捣蛋的畜生,翻身再度上马匆匆离去。   以这样的结果为这场小风波的终结,停滞下来的队伍又恢复了流动,继续向山中行进。   站在佣兵队伍最前的艾里以微不可见的动作将掌中剩下的一粒碎石弹回土中。因其位置,身后的佣兵们没人看得到此时他面上的笑容,也没人留意到方才从马儿后臀掉落的那粒碎石。   报复过后心情转好的艾里回到原先的位置,见身旁的比尔眉头微皱地思索着什么,心下更是欣然。   昨日艾里已决定不再刻意压抑自己,要让里茨吃瘪自是再简单不过,但为了让比尔明白保身之道他刻意选择了这个方法。只要凡事占住了理,造成有利于自己的情势就不会太难,便很容易借此保身甚至反击对方!只要自己不因恐惧畏缩不前的话。而比尔现在欠缺的,正是勇气和信心。   “艾里先生,”想了半天,比尔惶惑地出声:“今天您又是为了帮我……里茨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丑,恐怕会更加迁怒给您,您……对不起……”再次令这善良大叔卷入自己是非,少年心中的不安和担心已难用言语表达。   “这就是乐观者和悲观者思维方式的差异吗?他想了半天都是把时间浪费在这没建设性的事上?”艾里两眼上翻,原本的好心情正如头顶上那被林木枝叶裁剪成碎片的青空般,顿时被无力感破坏得七零八落了。   “知道为什么同样没用武力反抗,对手同样是里茨,我和你的结果却不同吗?”艾里干脆直说了。   形式上停顿了一下等待回答,盯着比尔迷惑的眼睛,艾里直接告诉他听来相当诡异的答案。“听着,如果有人想打你,就把左脸伸过去让他打一下。等对方落下了这口实,你占住了个”理“字,再想办法借题发挥,要打耳光也好,要踢胯下也罢,把你吃过的亏全讨还回来!让他再也不敢动你。只要你有这份勇气,办法总是有的!”   ※       ※       ※   这场发生在下级佣兵中的小纷争,前头骑马而行的上级佣兵和头领中并没有什么人多加注意。毕竟对他们来说,亟待考虑的是如何对抗前路上未知的危险,如何从两个国家的封锁围堵中找出生路,不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而一个有着翡翠般晶莹绿眸的俊美男子却是个例外。冷眼看着里茨狼狈地从那些二三流的佣兵中逃走,掠过水色唇瓣的是一丝轻蔑的冷笑,嘲讽着在佣兵团内和菲欧拉前同为自己竞争对手的里茨的丑态。   在看到正与身旁少年佣兵说着什么的艾里时,青叶的目光停驻了下来。还记得这男子……昨天被里茨踩在地上打得像只奄奄一息的蟑螂,今天却还敢和那个引发事端的比尔待在一起。而这次,从结果来看却是里茨吃了亏。   虽然没察觉证明是他令里茨吃瘪的迹象,他又是一副温和又无害的模样,但直觉却隐隐警告着自己,不可轻忽这个男人。   分析着目前的状况,他陷入了深思。   ※       ※       ※   不论天穹下的是穷山恶水还是繁华人境,日落之后,夜之女神总是一视同仁地将之纳入自己的胸怀。凯曼边境的这片山林日间行走时虽然险峻,但当笼罩在这如镶满碎钻的深蓝星空之下时,也显出几分难得的空灵静谧。   而密林下的景象却和外面看来大不一样。略经清理的地面上的数十堆大大小小的篝火发散着橘红的火光,从笼罩着整片森林的浓重夜色中割裂出一个温暖热闹的空间。篝火旁众多粗豪汉子吵吵嚷嚷地饮酒作乐,商人所带仆役中的少女们或和那些汉子打情骂俏,或围成一圈说着悄悄话儿,有些更拿出琴筝弹唱娱人娱己,引得不少人下场起舞,哨声不断。这样的景象实在算不上静谧,倒更像是一场嘉年华会。   商队中的人们对这次的任务并没有太多的紧张感,倒更像是把它看成了一次远足旅行。虽然此行看来困难重重,但能避开那些险阻的安全通路已经找到,路上那些猛兽魔物对这五百余佣兵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难怪众人会这么轻松了。而里茨自坠马那日吃了亏后心存疑忌,一直没再找比尔艾里的麻烦,艾里他们此时也正放开心怀,尽情享受着这盛会。   萝纱刚从场中弹唱的吟游诗人那里买了本破烂册子,正凑在篝火旁边吃着零嘴边看得津津有味。她身旁的埃夏探头看了看书册的封皮:“《爱与勇气——英雄们闪光的生涯》?好俗烂的名字。为什么不看些诗集之类有点气质的书?”   书本后露出萝纱亮晶晶的眼睛:“爱与勇气有什么不好?这才是让人向往的勇者们该有的样子啊!比旁边那个成天摸鱼打混的家伙好多了。”   埃夏道:“后半句我认同。好歹他们有做些事,不像某人那样只是浪费粮食。”   被说成“摸鱼打混”的家伙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絮絮叨叨地抱怨“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懂得尊敬长辈”什么的,一旁的德鲁马不由暗自赞叹:“艾里老师果然是好涵养!”而事实上,艾里只是看前头的热闹看得太入神了。   在他们前方几丈外的一堆篝火周围人头最为密集,也更是热闹,究其原因,乃是为了静坐于火边的那个银发女子。螓首微垂,令长长的银发披垂下来掩住了那本如晴空般明澈的明眸,但秀美的轮廓已显现出连她的华贵衣饰也难掩的夺目秀色。   她周围密集的佣兵的行动与其他作乐嬉闹的人们没多大差别,但仔细看去,可发现他们大多神色郑重,一点不像在玩乐,而就在他们那些本属寻常的行动中,竟展露出惊人的艺业。有的作出醉态,摇摇晃晃间将撞上的木枝岩石撞成碎片;有的用匕首叉取食物时以完全没必要的严谨架式运刃如飞,将盘中的烤兔切割成相当影响食欲的惨状,仿佛那可怜的兔子是他生死对头;更有甚者,借点烟之机夸张地召唤出一条火龙,成功点烟后须发也焦黄卷曲,种种形状不一而足。   这些绝技若在战场上足以令对手大皱眉头,可惜在菲欧拉周围一丈之内挤了太多人进行表演,魔法武技的声光此起彼伏,乱作一团,给人的感觉倒更像场马戏表演。人多难免冲撞,而对竞争对手人们又很难抱宽容之心,因此不时有人斗殴起来,顾忌着菲欧拉才没闹大,场面在旁观者看来更加沦为一场蹩脚失败的马戏表演。   久久地面对着这不知说是壮观还是爆笑好的景象,菲欧拉却分毫不为所动,仍是呆呆垂首而坐,一如没有生命的美丽人偶。正在艾里暗自赞叹这小姑娘好定力,果然不愧是见惯大场面的绯羽商社的人时,一阵微风揭晓了谜底。少女前额的秀发一瞬间被风儿略微拂起,再无法遮挡住她的眉目,而不巧这瞬间艾里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不巧他的视力超乎常人的好,于是……   “嘿嘿,呵呵,哈哈哈!”从他口中蹦出的笑声吓了萝纱等人一跳。原来前头混乱的起因——菲欧拉刘海覆盖下的眼睛竟是闭着的,她根本就是在打瞌睡!众佣兵的博命演出,正主儿却一眼没看见,只有身边随侍的红姨忍着笑看好戏。大家听艾里一说,也笑作一堆,连一向阴郁的比尔也忍俊不禁。   再可笑的戏码看久了难免乏味,艾里以臂为枕平躺下来,仰视上空。参天的古树间,星光寂寥地闪着。寒星明灭摇曳,仿佛在用它们自己才明了的语言无声交谈着,浑不在意天幕下上演的是哪一出戏。艾里蓦然发现,刚才一直注视着地上的篝火,却忽略了这天地间最纯粹自然的小小光华。   沐浴在清冷的星光下,不远处人们的喧闹声听来显得疏离了。在流逝过不知多少岁月的天地万物看来,那不过是一局无聊而无谓的闹剧吧?也许,便是国家的衰荣、人类的变迁,对于身下静默的大地来说,意义也只等若于一群蚁蝼的生死而已。   惊讶于自己会冒出这种不着边际的感慨,艾里自嘲地笑笑,但心念却仍停在方才的念头上。反正最终都无法令这天地有什么改变,不,就算能改变什么,又怎样?世间忙忙碌碌的人们到底……是为什么而活呢?自己又为了什么而身处此地?到底想要什么呢?这一阵一直阴魂不散地盘踞在心中一角的这个疑问,又再度跳了出来。   “艾里,我想吃苹果,你帮我拿一盘来好不好?”随着话声,萝纱递过来一个盘子,为艾里的思考画上一个休止符。刚才艾里眼中隐约的迷惘和近于寂寞的冷淡,令近在身边的他竟似相隔万里般遥远,萝纱匆忙寻个事端唤回艾里的思绪。   “想吃苹果”,想做某些事,也许活着的理由就这么单纯吧。艾里豁然一笑,把这想不明白的疑问先抛诸脑后,起身为少女效劳。正要举步,却见人群中,特别是少女群中,像是被风拂乱的水纹般隐约起了骚动。探究骚乱的源头,他不意外地看到了那个有翡翠眼眸的美男子。   青叶今晚似乎一直呆在自己的帐篷里,聪明地没有去趟菲欧拉那边的浑水,这时才首次出现在人群中。只是拉开帐子,走出帐篷这般平常的动作,他做来便是份外优雅动人,连他那一身普通的蓝衫,给人的感觉也像是名贵的宫廷盛装,引得一众少女脸红心跳。   “好帅哦~~”这回连萝纱都跟着掺和了。不知怎么心里一阵不是滋味的艾里酸溜溜地哼哼:“这算什么,当年我也是拉寇迪中的万人迷啊。”   “艾里大叔,好汉不提当年勇啦!”萝纱自然不理会。埃夏则淡然分析道:“吹嘘过往的辉煌是老化的征兆。”比尔也道:“艾里先生,我觉得不能用外表来衡量人,您是那么好的人……”“艾里师父,不用在意,你在我心中永远是最值得敬重的!”德鲁马这句比不说还糟。   还能说什么呢?艾里只有干笑着托起盘子去给小姑娘拿水果。走了几步,脚下微微一滞,艾里也未在意,稍一用力便提起脚来继续向前走去。回头一看,几叶乱草铺散在刚才被绊到的地方,应该就是被这乱草所绊吧!   不远处,被众女包围的青叶面上挂着不变的微笑应付那些兴奋的女子,目光却追随着托着果盘懒洋洋走着的金发佣兵。不同于前些日子看艾里时疑虑的眼光,这一刻深碧眼眸中闪动的是警戒的光芒。垂在身侧的左手,指缝间可以隐约瞥见细长草叶的一截。以得体的说辞轻松打发掉那一众女子后,他似是随意地走向场中一角在一堆篝火边坐下。“巧”得很,坐在相邻篝火旁距他不足三尺的,正是前些日子和他因为艾里而有过小小纷争的的里茨。   里茨自知因那件事已给菲欧拉留下了坏印象,现在去表现也是白费力气,今晚一直只是安分地坐在火堆旁瞪着菲欧拉,若不是间或喝口酒,几乎要让人以为他是座石像了。他虽沉着脸,一双眼却明如烛火,燃烧的是不甘和野心,令猝然和他眼神接触的人都一阵发寒。   “你的女人缘还真不错啊!刚才那群女人中有几个还真不错,咋不带些过来陪你一起喝酒呢?”   身后传来旁人艳羡的话语,对象自然是刚从女人堆中脱身的青叶了。沉浸自己的世界的里茨并未在意。   “嗨,算了吧。”苦笑一声,青叶道:“女人这东西麻烦得紧,别看平时扭扭捏捏的,一旦跟她们有了什么关系,铁定死缠着你不放,一副死活都是你的人的架式!我还是这样自在些。”   “你小子得了好还卖乖……”男人们的话声仍继续传来,但里茨却已听而不闻。   一旦……有了关系……混杂着愤懑、不甘、怨恨、野心的不安定心绪,因青叶的无心之语而有所触动。里茨垂下眼算计着什么,片刻后,他斜眼瞟向菲欧拉清丽的姿容,渐渐地嘴边泛起一丝邪笑。 一旁的青叶仍在与其他人闲扯,状似无意地瞥见里茨的异常神态后,笑意更加深了。那句话,真的是无心的吗?   场中的人们仍纵情享受着欢乐,菲欧拉身前的佣兵们仍咬着牙暗自较劲着,喧闹的人声轻易湮没了角落中的微澜。荒僻深林中,这数百人构成的小小群落中也上演着人世百态。群星无言,仍只是静默地旁观着这一切。   ※       ※       ※   作者语:   废话几句:昨天真是大衰日!陪伴近四年的随身听被人不小心一脚踹到地下报销了帐,还在心痛之际,外头突然电闪雷鸣,一道闪电亮过,就听我的笔记本电脑“啪”一声轻响,就此玉殒相消。见鬼,那还是别人借给我的!~0~这两个都是我写作时必不可少的,这下惨了……这个月我走的是什么运啊?   不幸中的万幸,第七集前两天刚拷贝出来。   万幸中的不幸,后面情节的一些构想设定没有备份…… 第四章 因祸得福   “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几天后的傍晚时分,一个金发佣兵看着手中的锄头茫然自问。“我应该觉得生气吗?”   站在一大片的荒草间的艾里手握锄头,再加上那太过平和的气质,怎么看都像个农民多过剑士。当年的英雄艾德瑞克的崇拜者们如果看到他这副形象大概会哭吧。   艾里呆在佣兵团中的时光都是在混日子的说法并不恰当。白领薪水的逍遥时光没有维持多久,在本职工作上过度的懒散,令艾里在注重实力的佣兵团中的地位日益下滑。而前些日子里茨自吃了闷亏后,虽不再正面与艾里冲突,却开始恶意刁难,不时故意分派他没有佣兵愿意做的杂活。随着时日的流逝,甚至平级佣兵也开始对他呼来喝去,总叫他做诸如“清理宿营地面”、“清除不方便商队行动的藤蔓”之类的与佣兵身份不配的活计。原本就对目前佣兵身份没什么自傲,对琐事又漫不经心的艾里也没什么意见。等到他意识到时,自己已经快沦为杂工了,每天拿锄头的时间似乎比拿剑更长。就工作量而言,他倒不能算是无所事事了。   “光是发呆这些杂草也不会消失掉啦!快点把地面清理好,我们等着搭灶做饭呢!”炊事班的女佣们笑嘻嘻地叉着腰在一旁催促着,完全看不到对其他佣兵的敬畏。萝纱那丫头在后头偷偷做了个鬼脸,取笑着毫无尊严可言的前英雄。   “好,好吧……”搔搔头,艾里放弃了思考。事已至此,过多深究起因也没什么意义,好在拿惯剑的手握起锄头倒也是驾轻就熟。他有气无力的挥起锄头,却听一声“这些小事我来做就好!”德鲁马已飞奔到身边,以百倍于他的勤勉开始锄草。这小伙子心中大概又将艾里的得过且过美化成了能屈能伸吧!   有人主动帮忙,艾里自是没有拒绝的理由。正要丢下锄头找个地方偷懒,老天却似乎存心不让他清闲,又有一人分配给他新的工作。“十八号至二十二号帐篷搭得不大稳当,你过去看一下。”   好脾气的“杂工”佣兵,呃,也许“佣兵”杂工是更恰当的说法,应声而去后,那佣兵微带讶异地自语道:“不过,倒真是没想到青叶大人会注意到这种琐事呢……”   ※       ※       ※   “没什么大问题嘛!”只是固定帐篷支架的木桩有些松动罢了。凭艾里的脚力,挨个踹一脚就把它们严严实实地打入地中。完事之后四顾无人,艾里便盘算着藉机找个没人的地方偷懒,才要举步,隐隐约约听见了一声女子的惊呼。只能算半声吧,后半段似乎被人捂住了。全神倾听下声音变得清晰起来,艾里便循声寻去。   “你……你做什么?!”声音从一座帐子内传出。稚嫩的少女嗓音惊怒地斥责,但似乎被人胁持着不敢大声。其实就算是大声也没用,这个时刻这商人居住的地带并没有什么人,再加上商队的帐篷外层是熟牛皮,内层是棉与石棉混纺的料子,保暖又隔音,若非艾里听力过人又恰巧在附近也不会注意到。   “在下一见便十分倾慕菲欧拉小姐,望您接受在下的爱慕之心……”听起来是爱的告白,不过感觉不到男子的半点爱意,其中的居心叵测倒是一听就明。   贴近帐子的艾里听到这,不由眉头大皱。隔着帐篷在做不合宜的告白的,应该是哪个巴望着上爬的佣兵,见自己难以得到菲欧拉的青睐,眼看要与平步青云的捷径失之交臂,便狗急跳墙,想用霸王硬上弓的方法拉近自己和菲欧拉的关系吧!   “快出去!不然我要叫人了!”   “这里没人的,叫也不会有人听见。不用白费力气了。”   ……真是老套的对白啊。是不是每当出现这种情况时,恶人都得照例来这么一句呢?没时间让艾里感叹了,帐内随即传来的女子怒骂声,器皿的破碎声表明情况开始紧迫起来。   想到在这显露实力,自己很可能会被商队委派以更需要自己发挥武技的工作,简单说就是麻烦的工作,艾里就满心不情愿,但别无选择下他只得一边抱怨一边揭开帐篷冲了进去。   灯火大概刚才被菲欧拉挣扎时推倒熄灭了,帐内一片黑暗,只能看见人形而分辨不清面目。艾里心中又燃起了希望:手脚快的话,也许在别人认出自己之前就可以脱身吧!   虽然暗,还是可以看清高瘦的身影已将娇小的女孩推拉至卧榻边,而同时对方也发觉了闯入者的存在,低喝一声“什么人?!”便抽出佩刀向艾里冲过来。艾里也不答话,挥起手上的兵刃迎上前去……手感的异常令他一愣,才想起现在握着的不是裂天剑而是锄头。不过敌人逼近自己三尺之内才收手换兵器显然不是明智的做法,他也就将错就错地用锄头挡开对方的刀。   ……出乎意料地顺手。大概是这些天摸惯了吧!他自嘲地一笑。   细一想,用这“奇门兵器”还可以混人耳目,让人不易辨出自己的武功路数,艾里便索性一把锄头用到底,临时依着锄头的形状特质和敌方的攻势即兴发挥了。尽管是威力大减,但对手的武技虽也算不错,到底与艾里间的差距还是难望其项背,他一边想着怎样不太过惹人注意地摆平此事一边随手招架,也足够对付着了。只是若说艾德瑞克的崇拜者们见到他先前站在杂草从中干活的景象会哭出来的话,他们看到心目中傲视尘寰的英雄这么一本正经地用把烂锄头与人对打,大概会直接昏死过去吧!   帐篷的空间不大,两人的恶斗令满室都是刀光,菲欧拉不敢奔出求救,只是缩在角落发抖。斗了数合,对方越打越是疑惧,每与对手的奇门兵器交接一次,自己的手就麻了一分,商队中几时出了这么功力深厚的好手?见一时难以收拾下艾里,而此时又是万万不能惊动旁人的,便道:“阁下究竟想怎样?若是咱们的目的一致大可先罢手再说,这事又不是只容一个人……”   断定对方怀的是和自己一般龌龊的心思,那人口里说着语义猥亵的话,心中打的却是先让对方放下戒心再行暗算的如意算盘。缩在床角的少女呆呆地看着两人这边。黑暗隔绝了她的视线,惊恐地睁大的美目因为没有焦点而更显无助。   “这种事我可没兴趣和人一起掺和。”艾里毫无停手的意思。“我怎么舍得把这样的美人和你这种垃圾分享呢?”   听到这样的回答,那人自是怒不可遏,杀气又浓上了三分,可是就连应该是说话一方的艾里也是莫名其妙。“刚刚我有说话吗?”一边应付对方的疯狂攻势艾里一边纳闷,“而那又算是什么回答啊!”   “阻碍我的家伙,我都会让他死得很难看!”奇怪的话语继续响起,并以令艾里也为之发毛的诡笑作为结尾。这次他完全可以肯定这不是出自自己口中!然而奇怪的是,虽然并未开口,这段话听起来确实像是从自己身上传来的,声音也与自己的嗓音相仿,只是有些浑浊含糊。   心中微微一动,似乎曾经听说过……艾里努力翻动脑中不多的有关魔法知识的记忆,幸而很快便找到了。   曾听说古时曾流传过一种传音魔法,能操控风之精灵将声音存储于微小的魔法结界中,等施术者解除结界时,声音便会释放出来。古时的魔法师们多用这项魔法来留言、传递信息。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项秘技早已湮没失传。难道刚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便是这种秘技吗?如果真有人在自己身上施展这种法术,放出的又是这种话……那么他的目的,难道是……陷害?!   猛然醒悟的艾里大声呼道:“刚才那些不是我说的!”   虽然对真实情况还是糊里糊涂,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向谁澄清,但就是有种很不好的感觉!自己似乎正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好的圈套中,什么都不做就必死无疑,虽然不知有没有用,总得尽力做些什么来扭转局势!   不过他的否认并没有用。原本他暗自庆幸的黑暗,此时却成了施术者的帮凶。黯淡的光线令人人面目模糊,根本难以看清旁人是否开口,帐内又只有三人,在旁人看来那些话自然都是出自艾里口中,先入为主之下,任由艾里怎么否认对方也只把那认定为敌人迷惑自己的手段,根本不加理会。   艾里心中不妥的感觉越来越盛,手下加劲,想尽快制服对手离开这是非之所,然而为时已晚。   室内陡然一亮,一声怒喝随之响起:“你们这些狂徒想做什么?!”帐篷的幕布已被人打开,日光中晃动着好几个人影。   搏斗中的二人心中一震,同时停下手。那意图非礼少女的家伙自知绝不能被人认出,立时掩住面目身形如离弦之箭般飞射而出,却不是奔向出口而是直直向后疾退,想直接撞破帐篷脱身。有人在场,自然无需艾里出头,他便袖手旁观,眼光向帐幕处新登场的人们那扫去,看他们怎么处理此事。   这一切变化和心念起伏说来繁复,不过只在片刻之间,因而难得做了象样点的英雄行径的艾里理直气壮地站在那儿看好戏,还没有醒悟到自己的处境其实并不比那逃跑者好……   入口处当先喝问之人并非生面孔,那仿佛非人类的中性的美貌佣兵团中只有一个人拥有——青叶。从外射入的光线投射在他身上,刻划出端秀的轮廓与纤细劲瘦的腰身,令他此刻沈冷下来的面目更增凛然的风采。大概所有的少女被这样的英俊男子所救,都会芳心暗许吧!   青叶身后是个大胖子,圆鼓得快滴下油来的面上一片惶急之色。艾里记得他是商队的组织者姬桑,初入商队时见过一次。后头人头攒动,都是护卫的佣兵,领头的是个不起眼的粗壮汉子。   见那人向后脱逃,青叶并不追赶,只是奇快地念了段话语,那脱逃者还不及撞上帐篷身形便陡然一顿,摔倒在地再爬不起来。十几个佣兵随即从帐外蜂拥而入一拥而上,将他拿了个严严实实。艾里凑近人堆一看,那人双手被反剪再掩不住面目,现出一张阴沈容貌,却是自己的老对头里茨。   身为佣兵团重要人物的里茨,竟欲对保护下的商人做出这般为人不齿的事,更被当场逮住,纵然不是良善之辈他也自觉羞愧,一向盛气凌人的眼光现在只敢瞪着地面。似乎感应到艾里的视线,他猛然抬眼瞪视着艾里。认出这坏了自己好事的高手竟是那曾被自己踩在脚下殴打,而又曾莫名其妙地令自己出丑的家伙后,原本的羞愧顿时转化成了惊讶和愤怒,里茨再度挣扎着向艾里冲去,但在十几人的压制下,那不过是毫无作用的蠢动罢了。不过由此可见里茨并未受什么伤。   对没有危险性的蠢动毫不在意,艾里暗自思忖青叶是怎么拦下里茨的:“是魔法么?……不像。除了那个跟蟑螂一样打不死的魔王和萝纱以外,自己并不曾听说过其他能在瞬间发动强力魔法制伏里茨这样的强手的魔法师啊。” 眼光在里茨身上转了几圈,最后落在他衣袖上挂着的一截草茎上。帐篷边角处地毯未铺及的地方,粗经整理的地面显露着同样的杂草,但艾里并不认为衣袖上的草会是里茨不小心蹭到的。   莫非……青叶便是传闻中的操控师?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的能力应该是操控植物。能将柔弱的草叶瞬间强化至钢索般坚韧以缚住里茨,他的能力确实不简单。   虽知道大陆上存在着少数被称为操控师的能操控自然界某些物质的异能术士,但这还是艾里初次见识到。   自古来正统的魔法分为两大系,一系为利用魔力共鸣,操控自然界的魔法精灵来施行各类魔法,术者称为魔法师;一系为从神、魔界召唤神、魔兽或使役魔(较低级)的召唤系魔法,术者称为召唤使。而在正统的两系魔法之外,还存在着少数具有异能的异能者。人们把一切普通人类不具有的特殊能力,如念动力、预知、心灵控制、操纵某类物质等能力都归类于异能。   异能术士多数是生具异禀,后天稍加以开发磨练便拥有令人生畏的力量,但多数也受制于天赋,往往到达一定程度后便难有突破,因而极少出现声名显赫的出众人物。但异能者所拥有的能力多样,难有固定的应对之法,有些异能者的特殊能力甚至令真实实力远胜他们的高手也难以应付。对于以正统的方式增强实力的魔法师或战士来说,异能术士是令人头疼的存在,再加上他们的修炼方法与正统的魔法、武技修习方式完全不同,久而久之,他们便渐渐被视为异端。如今的异能术士或隐藏能力作为普通人隐身市井,或相互集结为伙伴,自成一族隐迹山林。人们虽知道他们的存在,却很少能真正见到。   里茨被擒下后,帐篷中已经闹哄哄地乱成一团。姬桑紧张兮兮地跑进房中安抚受惊的菲欧拉几句,又训斥一旁因为未能照顾好少女而愧疚不安的红姨几句。虽然多是无益事态的废话和责问,但从他对菲欧拉的看重来看,她确实是大有来头的重要人物。此时帐篷外聚集了不少闻声而来的人,萝纱、德鲁马等也在其中。见艾里居然被卷入此事他们大为惊讶,却被佣兵拦在了外面无法进来探问。   一个粗壮汉子沉默着走到鲁弗瑞面前。里茨无颜以对别开头去。那汉子肤色暗黑,五官平实,久看之下他自有一股沈稳气度。灰色的鹰鹫领章证明了他的身份:灰鹰战团首领鲁弗瑞。   出了这种事,身为佣兵团的领袖自然要做出交代。   鲁弗瑞略一沉吟,做了个手势,满室的佣兵都围拢上来,将里茨和艾里堵了个严严实实。   “请菲欧拉小姐指认吧!这两人谁曾经对您无礼,我们都会加以严惩。”   艾里张口结舌,蓦然记起前事,这才醒悟到大事不妙。   终于明白那个在自己身上施放传音魔法的人的用意了。按照这些人冲入之前的情况,艾里辛苦搭救的少女听了那些被栽赃到自己头上的“奇怪”的话,应该是将他与里茨归为怀着同样心思的一丘之貉了。那么,指认的结果也就无需多言了。   自知完全落入某人的算计中,艾里脸色臭得要命,偏偏事到如今也无计可施。不论作为埃德瑞克还是艾里,过去这近三十年来他从未陷入过如此被动的窘境。   ……倒也算个新奇的体验吧!反正事已至此,再恼火也是无用。无奈到了极处,艾里反而笑了出来,坦然的一笑。他平静地看着菲欧拉娇怯怯地走近身前,准备面对最坏的结果。   “是他,是他想要欺负我。还有……”纤纤玉指一指里茨后,菲欧拉转向艾里,随即展臂拥抱住了屏息等着她宣判罪状的他。众目睽睽之下,原本应该陷他于困境的樱唇轻轻印上艾里的面颊。   “这个,是好人。”菲欧拉回头向众人浅笑嫣然,完全无视在场众人的错愕。   而最迷惑的人便是艾里了。旁人只是惊讶于菲欧拉超乎常态的大胆行径,而艾里更加不明白菲欧拉为何会站在自己这边?还留在颊上的温润触感与萦绕鼻端若有还无的一缕女子馨香更让他的脑袋乱得像团浆糊。   老天还是满公道的,做好事果然会有好报啊!浆糊中到最后只浮现出这么个毫无用处的念头。   在场众人都是一脸错愕,随后事不关己的便露出看好戏的眼光,那些一直为赢得美人青眼而较劲不已的佣兵们的目光中则更混杂了太多的惊怒和嫉妒,假如这些“热”度是真实温度的话,艾里大概早被烧成一缕轻烟了。   还被菲欧拉拥抱着的艾里心中突然有些不安,倒不是为了那些太过“热情”的眼光。他飞快地瞟了帐篷外自己的同伴们一眼,见德鲁马放心地吁着长气,萝纱则在和埃夏咬耳朵。耳尖的艾里自然听得清楚。   “……《爱与勇气——英雄们闪光的生涯》里的英雄们一不小心就会救到美女,然后很快美女们便会爱上或是恨上他。果然写得不错呀,连艾里也碰上这种事!看来我以后得多研究这本书,作为我的冒险指导!”见萝纱的眼中又开始冒出小星星,艾里哭笑不得。   “可是通常这些英雄们的身边,不是都会有一位美女不时陷入危险中等着被他们拯救,好让英雄们不断打败强敌、积累经验值吗?怎么我左看右看都找不到这种角色?”埃夏打趣道。   少女隐隐有发飙的迹象,“什么意思?我很丑吗?!”埃夏赶忙一转话风:“我的意思是,萝纱姐美丽又能干,完全不像那种只会闯祸和扮可爱的女人呢!”   “埃夏你还真有眼光呢!”   看到萝纱立时转嗔为喜,埃夏和艾里都不由感叹:“果然是单纯的家伙!未免太好哄了吧?”这时帐内再次响起的话声唤回了艾里的注意力。“菲欧拉小姐,您确定没有遗漏什么吗?”   “事情就是这样啊。”菲欧拉总算放开艾里笃定地回答,神色间大见亲昵。   艾里回头一看,是青叶正温言向菲欧拉求证。他面上的笑容温煦如春风,艾里心头却猛然一紧。   是他。   那个在自己身上施下传音之术,想陷害自己的人。   只有他才会对当时唯一在场的菲欧拉的话有所疑虑,因为她的态度出乎他的意料;只有他才知道当时的情况,并带着众人“及时”赶到英雄救美。青叶,就是他。   而他的目的也很明显。大概便是他先煽动里茨自己跳进这个陷阱,然后用我拖住里茨不让他得逞;再用那个传音魔法陷害我,以免平白便宜了我这小人物真成为救美英雄。于是等到他自己出场时,在吓坏了的菲欧拉看来他自然是救命恩人了。以青叶的心计,接近菲欧拉后,自然容易讨得她的欢心。   只需这一个计策,就能令劲敌里茨再构不成威胁,同时又能博得菲欧拉的好感,得以借机接近她,这一石二鸟之计果然好用得很!   只是当自己不幸就是那块被牺牲的石头时,实在叫不出好来。艾里直直瞪着青叶,却说不出话来。他心中自是愤怒至极,但这一切只凭推测而完全找不出证据,能拿他怎样?到底哪里招惹到他,偏偏拉自己当那个倒霉的石头?!   青叶瞥见艾里的神态,已明他的想法,却只是似不在乎似嘲讽地淡淡一笑。断定他是在嘲笑自己的无能为力,艾里立时怒火上冲。   他并没有明白这一笑下青叶真正的想法。   里茨那种程度的家伙何足为虑?他不过是为了对付你而顺带扯进来的牺牲者罢了。正主儿是你才对啊!   这里二人“眉来眼去”,那里鲁弗瑞也向属下询问过艾里的事,向他笑道:“艾里先生一身好本领,鲁弗瑞忝居团长之位却一直未察觉先生高才而令先生埋没不闻,未能尽展其才,实在惭愧得很。”   艾里一懔,心神从青叶身上收了回来。他明白这番话虽是动听,这团长实则已对自己之前的隐匿实力动了疑心,若不能拿出个过得去的答覆,今后必然麻烦得很。可是一个平时并不起眼的下级佣兵,为何能力敌团中的好手的说词,实在是不好编排啊!   无暇深思下,他只得信口胡吹:“团长过奖了!那些只是以前在田里做惯了自己琢磨出来的一点乡下把式,平时用剑时使不出来,刚才正好用着锄头,倒是使得顺手,便自然而然地使了出来。能派上用场,艾里自己也没想到呢!”   自古来偶然也曾有过平常人别辟蹊径,在日常生活中悟出绝艺的传闻。如三百年前“神锤”瓦雷罗原先便在乡下做了几十年默默无闻的铁匠,直至某日土匪劫掠他的村落,迫不得已下他与贼人动起手来才发现常年打铁所练出的力道与锤技在战场上竟是威力惊人,终于击退了贼人。后来瓦雷罗更成为一代锤术大师。因此众人听了艾里的话虽然大奇,却也未直斥为胡言,见艾里身上本就没几分武人气质,心下已信了几分。   鲁弗瑞请艾里一展身手,艾里用剑随便比划几式,又用锄头试了几招。扮作低手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众人见他的剑术平平无奇,而使锄头时倒是招稳力沈,中看多了,但也并非如何的绝艺,料想他那时也是趁着黑暗方能抵挡住里茨,当下也就不再放在心上。   “想不到先生原来是如此奇才。”鲁弗瑞笑笑,“既然如此,为令先生尽展其才,我随后便命人精选一把趁手的上好精钢锄头赠与先生为兵刃。”   “嘎?真要用锄头?!”没想到随口瞎掰会引发这样的结果,艾里哑然,“……这要是让人知道我的来历,铁定会成为所有英雄故事中最爆笑的一章!”到底是剑士出身,要正经八百地使把锄头,他也觉得有些丢脸,只得下定决心绝不能被人发现真正的身份!一瞥鲁弗瑞,却见他笑得客气,看不出他到底是知道自己并非无名之辈,想以此激激自己,还是真是为自己好,也只得强作笑脸道谢。   将里茨押下听候惩处后,鲁弗瑞褒勉赏赐过艾里,这件事总算暂且罢了。帐中众人鱼贯走出帐篷,围观的人也各自散去。   总算把事情糊弄过去,艾里却无法松快下来,胸口仍是闷闷地堵着一口气。出了帐子,见走在前面的青叶淡定的神色,心中莫名涌上一阵冲动,竟难以再隐忍下去,他快步上前拉住了青叶的手腕:“能借一步说话吗?”手中触感竟是意外的纤细。   青叶镇定的面上拂过一丝惊慌。将艾里的手甩开,他恢复了常态道:“请。”便走到较空阔的地方说话。   艾里微一躬身:“前些日子在下与里茨纠纷之时,承蒙阁下出手相助,一直未曾道谢,这里便先说声谢谢了。”青叶本以为艾里是为着刚才陷害之事,一时有些错愕。   “恩已谢过,怨也自当回报。”艾里又直起身,昂然直视青叶的眼睛:“虽不知阁下为何为难艾里,但今日之事我也记下了。阁下日后若再有指教,我一一候教。”一向和悦的面容难得地严肃下来,立时现出一股轩昂凛然之气。   青叶默然片刻,扔下一句:“随便你。”转身就走。快步离去的身影依稀有一丝仓惶。   他确实有些慌乱。青叶第一次发现,艾里的双眼不带笑意时原来是可以锐利如寒刃的。   那一晚他以施术后强韧过牛皮绳的草叶绊住艾里,却被他在不经意间提脚便将之挣断,经过这一试青叶已经明白艾里绝非表面上看来那么简单。而想到他忍辱负重隐藏实力潜伏佣兵团中,必定有所图谋,青叶便认定他会为了所谋之事而继续藏头露尾下去,却料不到他会这样堂堂正正地向自己宣战。此刻艾里身上这份坦荡磊落之气,令他惊诧之余也不由为之心折。   但他随即压下佩服之念。会妨碍自己的人,不管是什么样的角色都应该尽早除去。 第五章 爱与勇气   “昨天又翻了一遍《爱与勇气——英雄们闪光的生涯》,我发现——”和比尔、艾里两人一起走向林中偏僻所在的萝纱像是有了多了不起的发现般大声宣布着:“英雄们的队伍中常有一些小鸟啊、小魔兽之类的宠物,又能体现英雄们的爱心,关键时又常常能派上用场耶!”   艾里撇撇嘴没搭理她,这丫头最近好像对那本名字恶心巴拉的书着迷了。走在前头的比尔捧场地回头接话:“那又怎么了?”   “所以啦,人家也想养只宠物!”   “拜托不要盲目摹仿好不好?养宠物很费钱的。”刚刚还不以为然的艾里突然话风一转:“……啊,那么想要的话,前面这个怎么样?”他停下脚步直指比尔前方。比尔懵然转头。   只见一条儿臂粗细的蟒蛇自头上的树枝悬垂下来,蛇头昂起正对着他的脸,如灯火般的两眼瞪着三人,细舌舔动间丝丝声不绝,一股腥臭之气迎面扑来。它作为蟒蛇来说虽说不算太大,但不论大小,正常人都不会觉得蛇类可爱。   “夜路走多了终会遇到鬼”、“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脚”,千百年来人们总结出的这些俗语自有其道理在。他们一行人没事都往无人的地方钻,又是在这蛮荒野莽,会碰上这种事并不能算太过突兀。   “啊呀~~”猝然受惊的惊叫声划破了宁静,蟒蛇头微微往后一缩,似乎反被吓了一跳。   不过惊叫并不是女孩的专利。发出叫声的是被吓得变了脸色的比尔,萝纱却没什么异状,打量了大蛇几眼,撇嘴道:“冷冰冰的摸起来不舒服啦!”看来对艾里的提议不感兴趣。   艾里并不上前,叉着手臂悠闲自在地在后头鼓励比尔:“不用害怕。想想我和德鲁马教过你的方法,这条蛇并不太大,你能对付得了的。”   自十几天的鞭打事件后,比尔虽也想按艾里教的应对办法对付里茨,但总是临阵胆怯,关键时刻脑袋一片空白,身上反而又多了些伤痕。德鲁马看不过去,干脆每日直接教他一些保身的功夫。艾里虽知道,也只是顺其自然,有时也会指点两句。(原本萝纱也跃跃欲试地想教他魔法,但在众人骇然目光和死命劝止下只得作罢。)   虽然比尔没有武学根基,他们传授的只是入门的运气方法和施力的技巧,但他资质并不驽钝,这些天下来也应有所成就。只是比尔见艾里平日那副窝囊模样,对那些传自他们的武技很难抱有多大信心,同时也是自身畏畏怯怯的性格所致,明明他的体内已有了那种力量,自己却全然不信,出手时犹豫畏缩而始终无法将力量发挥于体外,于是艾里便想趁这机会让他练练手。   可比尔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满头大汗淋漓而下,脚都吓软了。听得后头艾里还在逗萝纱:“可是女人看到蛇啊、虫啊这种软绵绵冰冷冷的东西,不都是该尖叫着躲到男人怀里吗?你怎么这副德性?一点女人味都没有。”   萝纱嗤笑一声:“那是你太不了解女人。有喜欢的男人在身旁时女人才装得娇柔无力,让他们有机会表现;否则就算多来几条也一样能自己搞定!谁叫我身边的男人是大叔级的,十岁的差距代沟都有两条半了,根本不需要人家费劲扮柔弱。”   “代沟?!我、我有那么老吗?”   “……我不算男人吗?为什么忽略我?”比尔欲哭无泪。“……啊!现在是研究这些的场合吗?!”见蛇头越来越靠近自己,怕得狠了,比尔将心一横,发一声喊便向左边飞奔。那蛇顿时从树枝上飞窜下来,蜿蜒游向他。   回身见蛇身落地,比尔一晃左手引开蟒蛇的注意,右手握拳直捣向它的七寸。经过这些日子的训练,他的反应和身手变得敏捷不少,后面的艾里和萝纱停止了无意义的争论看着他表现。   然而就在拳头触及蛇鳞之时,比尔的手一阵微颤,再度怀疑起自己的拳头究竟能有多大用。自知一向不是孔武有力之人,这一拳若是不能阻住大蛇,反而恐怕会被它缠死!心中顾虑之下,一股原本已通到手腕的热气又退缩了回去。比尔自练武来体内偶尔会感到这种热气,他一时也未在意。   这一拳落下,当真如他方才所想并无大用。虽是落在了七寸上,却从滑腻的蛇鳞上滑到一边,蛇身稍一停滞旋即回身向自己再度扑来!比尔亡魂大冒,说什么也不敢再出拳,只得回身拔腿没命地跑。艾里见状挫败地摇摇头。看来这只鸭子是怎么赶都不上架,只有等下次机会了。   萝纱见比尔满场跑来跑去,早觉不耐,俟他跑近身边时便一脚将他踹翻。艾里知机,早闪得远远的,看她两手一合便向追在后面的蟒蛇推出一大片火幕。蛇性本就畏火,那蟒蛇大概也和这些两条腿的动物玩腻了,吞吐了两下细舌便掉头蜿蜒游进林间草丛。比尔嘘出一口气瘫软下来,对这平日总是笑眯眯的小姑娘刮目相看,对自始自终都龟缩在后边的艾里倒不觉怎样。   事情平息后,他们总算得回安宁。萝纱躺在巨树枝干上又开始研究那本《爱与勇气——英雄们闪光的生涯》,艾里和比尔则在树下如往日般教习武技。   教了没多久,艾里见有几人向这里走了过来便住了口。走到近处,当先一人开口道:“想不到刚救了菲欧拉小姐的‘英雄’,会这么闲地窝在这里啊!咱们兄弟几个陪你聊聊吧?”   艾里暗叹,知道麻烦事又上门了。这也是意料中事。昨日在众目睽睽下上演了那样一场激情戏,虽然菲欧拉之后便不曾有什么表示,已经足以令妒恨之人决定向自己下手了。向比尔萝纱示意不要插手后,他打着哈哈迎了上去。走得近来,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几人的面目,倒是面带笑容和善得很。   “我是巴特,今后咱们多亲近亲近。”当下之人边说边伸出手,艾里不及多想便与他相握。两手分开,手中却多了一件物事,低头一看,是一小小钱袋。那原先笑着的几人猝然变了脸色,骂道:“好贼子!连大爷的东西都敢偷!”“到底是见不得世面的乡下人!”纷纷掏出兵刃向艾里攻来!刀风霍霍,刮面生疼,一招一式都是劲道十足,竟是当真要取艾里性命。   这种下三滥的伎俩虽曾听闻,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真个落到自己身上,艾里怒极反笑,只觉得荒谬得可以。心念转动间已明白这些人若只是因妒恨而想给自己点苦头,是顾不得耍这种小手段的,他们这般做作寻了个名目,恐怕真是想借题发挥置自己于死地!   不过是想和平度日方潜身商队中,却被人当病猫欺到头上了?!艾里心中难得地燃起怒火。闪过几下攻击,他怒哼一声亮出兵刃护住身子,架式颇为威风,可惜敌手很不捧场地嗤笑起来。也难怪他们,因为艾里一本正经地横在胸前的,不过是柄沾着不少泥土烂叶的烂锄头,未免与摆出的架式落差太大。   然而没多久,他们脸上猫戏老鼠般的笑容便再也挂不住了。   对付这种杂鱼,自然不需用多强的武技,艾里仍只是用些寻常的招式。虽然锄头仍未用得顺手,许多剑术上的精妙变化都使不出来而威力大减,但此刻他怒火充盈间自然而然身贯其意,力道渐渐充沛精纯,招式间一股宗师气度也开始显露出来,招式虽平实却无懈可击。那几人虽是围攻,却还是落在下风。   而他们的亲身感受,远比看上去的更辛苦十倍。几人的虎口都被艾里锄头上的劲道震得渐渐发麻,片刻前的战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偏偏对方不停手他们也不敢先行罢手,只得暗自叫苦不迭。   那巴特心下大悔,为何刚才听了青叶的几句话便被撩拨起妒火,自己跑来招惹这瘟神?早该想想这男人能对付得了里茨自非弱者,自己却一心认定他是一时侥幸,真是蠢到家了!那么,先前他的庸碌表现,真的只是因为用剑不顺手吗?他……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比尔也是目瞪口呆,难以想象这便是那个平日时常与自己一起被人轻视欺辱的人。然而惊讶过后,心情便低落了下来。   艾里先生原来竟是这样厉害的人,根本与自己这般平凡的人完全不同。也正是因为他已有了能保护自己的力量,才能好整以暇地不在意武技高低,笑着说出“各人自有各人的长处,有什么高低之分?”这种话吧。只有已经拥有之后,才有资格说这是好是坏,自己这样只会种菜的乡下小子,哪里够格说这种话呢?   而他们又为什么接近自己呢?自己这样无用的人……那样强的人怎会在意?是一种施舍吗?就像腰缠万贯的巨富,却因为闲极无聊而隐藏身份与街边的穷人称兄道弟,怀着戏谑的心态施舍他们一些好处以打发时间,享受那种优越感?想到连艾里他们对自己的好也可能并不是出于真心,比尔又感悲伤又感羞辱,在没人注意下微微红了眼眶。   树上的萝纱虽瞧见下头情况不对,但对武技一窍不通的她哪里阻止得了濒临暴走的艾里?正着急间,远处一人喊道:“这是怎么了?”走了过来。宽广的身躯令萝纱一眼辨出了来人的身份,便似是招呼似是提醒艾里地叫道:“红姨你来了?”   艾里怒火稍平,手下放缓令那几人得以脱身。那几人已是精疲力竭,将兵刃拄在地上方不致瘫软下去,边剧喘不已边惊疑不定地瞪着他。艾里也不多和这些家伙废话,用只有他们听得清的音量低喝道:“要是我在外头听见什么有关我的闲言闲语,第一件事就是找你们晦气!明白了吗?”眼光冷如电光般一扫,那几人都是一颤,虽不明就里也明白他绝不是自己招惹得起的角色,不敢多说什么仓惶去了。   艾里装出气喘吁吁的模样,转身迎向红姨:“亏得红姨你来解围,不然还不知被这些人纠缠到何时。”红姨待己虽亲厚,但自己等人处境尴尬,因而在她面前也要作戏作到十足。   红姨看了那远去的几人一眼便已心中有数,问道:“这些人是为了菲欧拉的事来找你麻烦的吧?”。见艾里微笑不语,她歉疚道:“昨日你救了菲欧拉,一直未好好谢过你,现在又累你遭人妒恨……”艾里忙客套几句,请她无需放在心上。两人在树下坐下细聊,比尔、萝纱也靠了过来在旁听着。   红姨叹了一声:“菲欧拉那孩子,自小因某些原因极少机会与人接触,完全不知如何与人交际,心也像初生婴儿般纯净明澈,能如一潭清水一样映出接近她的人的真实心意。对方若是心性不正,她便会瑟缩恐惧,对方若是善心,她自然会亲近于他。从菲欧拉往日的表现看,艾里你和那些只想利用她向上爬的人并不一样,是个极好的人,相信今后还有不少请你帮忙之处……”   昨日青叶的诡计为何会落空,艾里一直疑惑不已,现在终于明白过来了。幸亏菲欧拉这样特殊自己才能幸免于难,那青叶算得再精,也算不到她并非用耳目而是用心来判断人的好坏。想来红姨从菲欧拉口中知道了昨日的经过,便借机向自己说清楚。   忽又想到一事,艾里打断红姨的话问道:“红姨你刚才说对方若是善心,菲欧拉才会亲近他。菲欧拉好像也对那青叶不错,可我看他似乎也只是为了向上爬才接近菲欧拉啊?”红姨却一笑:“不见得想往上爬的人,心地都不好啊。”   话是这么说啦,但刚被青叶陷害过的艾里实在无法将他和“善良”这类词联系在一起。   “菲欧拉的特殊身份,今后想必还会给她带来灾祸,若真到了那么一刻,还望艾里你能尽力帮她呢。”摸了摸萝纱的头,红姨叹道:“抛开身份来历不谈,她和萝纱一样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孩,本该是只为了打扮和约会烦恼的年纪,实在不该受这些罪的。”萝纱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说自己可不曾为了打扮和约会烦恼过。   艾里道:“红姨你过虑了吧,佣兵团这么多能人,哪里需要用上我这半吊子的本事。”   “那可不见得。有些事可难说得很了。”红姨压低声音道,“前天我随菲欧拉参加商队的高层会议时得知,灰鹰战团在法谬卡王国的眼线传来消息,凯曼已经向法谬卡宣战……”   “战争已经开始了?”   “是啊。凯曼和法谬卡因边境划分素有积怨,隔三岔五便有些小纷争。这次凯曼也是因为这类事而跟法谬卡开打。”   艾里默然。他知道凯曼王的野心,自然明了所谓边境纠纷应不过是他挑起战端的借口,今后战火定会不断蔓延扩大,将更多国家卷入其中,不知要再过多久才会熄灭……   红姨继续道:“所以,法谬卡更急于抓到‘绯羽’的人,又派遣了三个高手来拦截我们。这三人若拦住了商队,寻常佣兵再多恐怕也不顶用。而且法谬卡王会知道商队的事,我觉得很可能是商队中隐藏着奸细才走漏了风声。只要这奸细没找出来,我看咱们和那三人对上的机会可不小……”   “三人?到底是谁这么厉害?”萝纱好奇问道。   “难、难道是……‘红黑白’?”比尔照例有些结巴,但这次不是因为怯懦而是因为惊惧。他过去虽是生活在法谬卡边境的荒僻山村,却也听过这三人的威名。红姨点点头,眉间忧虑重重。   “红黑白”是三个人因各自的特征而得来的名号。在法谬卡,他们是虚无飘渺的存在,因为并没什么人清楚他们的形貌,只知道他们的胸口都有个五星烙印,但这三人的名号带来的恐怖却是确确实实的。自六年前他们投入法谬卡王麾下,成为王室的御用杀手后,短短几年时间,他们便声名大噪。被他们盯上的目标无论请了多少护卫,躲到多么安全的所在都难逃生路。   本来不少国家为方便治国,或多或少都有利用这类黑道的力量。艾里在凯曼帝都接触过的天行门便与天庐第一大国塔思克斯帝国的蒂优勒王朝有着密切联系。王朝司掌光的一面,天行门执掌暗的一面,这已是广为人知,却也不致令人闻之色变。实则因为这些年法谬卡国王日益荒淫无道,国家颇不安定,需要这红黑白做的事大为增多,这三人最活跃之时甚至有一日间出现在五个地方大开杀戒的记录。频繁出没的这三人渐渐成为法谬卡国人的一个噩梦。这三人要是真的截住了商队,那些平庸佣兵便不顶用了。   “可法谬卡王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派他们来,却偏要拖到现在?”听艾里介绍了“红黑白”的名头后,萝纱问道。   红姨面上现出似笑非笑的古怪神色:“因为前些日子法谬卡王的后宫走了个叫碧妃的宠姬,法谬卡王前一阵子便是令红黑白三人到处找她呢!不过似乎一直没有下落,这里的事又急,他只得抽调他们来了这里。”   艾里暗叹一声。素闻法谬卡王好色无道,却未想到如此离谱。在边境动荡不安之时还为了宠姬之事如此大动干戈,现在凯曼已经宣战,这样的法谬卡国能撑得了多久呢?想到这里,他心中突然一动:“她为何要我帮忙?若这三人真的出现,只会耍锄头的艾里又济得了什么事?是刚才的打斗已经被她看出深浅?还是她不过随口说说?”   正疑虑间,红姨忽然长出一口气道:“不想这些烦心事了!”转头问众人:“对了,你们前两个月去过庞洛斯城吗?”   正疑神疑鬼的艾里心里咯噔了一下。   “听说凯曼封魔英雄之一的艾德瑞克曾在那里出现啊!要是他也在咱们商队里,对付那红黑白也许就不是难事了。”   艾里的脸色还来不及变,红姨又道:“不过后来好像又听说那个只是假冒的,那骗子被整城的人追打,看来是没什么希望了……”   艾里才舒了口气,却听“噗嗤!”一声,原来是萝纱见他神色变得有趣,忍不住笑了出来。   ※       ※       ※   “呼……”艾里呼出今晚第一百二十六口气,翻了个身。   已是夜半了,还是没有睡意。索性起了身,他小心不惊动帐篷内其他熟睡着的佣兵,随便穿戴好出了帐子。   今晚并没有月光,天幕上黑沉沉的都是厚云。仍是如常的静,只有间或传来的远方的鸟兽鸣叫和守夜人的脚步声,但今夜的静却不知为何给艾里一种不安感。仿佛是黑夜中无声流淌的河面下却隐藏着急流般,这股寂静似乎酝酿着什么巨大的动荡。   摇摇头,他暗笑自己太过多疑了。也许是这些日来在这佣兵团中遇上的事接连让自己出乎意料而变得疑神疑鬼了吧!原本以为这趟旅行会很单纯平淡,但因为比尔的事而令自己对上青叶这等难缠人物,连红姨今日也让自己开始拿不准她到底是怎样的人物了。种种变故,令自己心神难安竟失眠了。   正思前想后,猛然全身不由自主地一震。艾里一惊,凝神感应。自修雅为他与六系魔法精灵缔结契约后,艾里对于察觉魔法施用时引起的魔法波动的灵敏度便远胜常人,此时远方猝然传来的一阵魔法波动便如一个重锤冷不防锤在他胸口,令他险些跳了起来。   从不曾感应到这么大规模的魔法波动!必定是有人在施行一个强到不可思议程度的巨型魔法!可究竟谁又如此惊人的法力来推动这么大的魔法?这魔法又有什么功用?难道会是为了对付自己这商队?!   无数疑问瞬间从他心头闪过,艾里摸摸裂天剑正好带在身边,便念起那段久违的飞行咒语,打算循着魔法波动的来源飞去看个究竟。突然一只小手牵住了他的衣角,令刚离地的他失去平衡,很没面子地一屁股摔回了地上。转头一看,原来刚才心神不属时,萝纱已走到了自己身边,他问道:“你怎么来了?也失眠?”   “不是啦!”惺忪的睡眼,散乱的秀发证明了少女不久前的好眠。“人家本来睡得好好的,可突然全身一阵不对劲就醒了过来。”   “不对劲?”   “嗯。突然喘不过气来,全身血流得好快,耳边就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萝纱迷惑地形容着当时的感觉,“不知该怎么说。以前也曾有过这种感觉,那时在拉寇迪的赛场上初次见到那位‘无’先生时也是这样。所以我出来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就正碰见你了。”   “和见到‘无’时一样的感觉?”艾里心中警兆大起,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向萝纱道:“没什么事,你还是回去睡觉吧。”   萝纱却不是那么好打发的,牢牢捉住他的衣角不放:“刚刚你就是想去看出了什么事对不对?我。也。要。去!”口气固执得很,小嘴微撇的神情,就像是好动的小妹硬扯着懒散的哥哥陪她逛街似的。   但她并非在闹娇娇女脾气,那东西早在她失去所有亲人后不知丢到哪儿去了。执意要和他同去,是因为那一夜艾里在星光下寂寞疏离,仿佛身在不同世界的神情突然在脑中浮现出来,似乎……似乎放他一人这么一去,他便会不再出现在自己眼前。   “又没什么事,干嘛这么执拗?”艾里还想充作无事。   “睡眠不足是美容大敌耶!破坏人家好梦的元凶,我当然要弄个明白喽!”在以胡言乱语掩饰真实心意上,萝纱也似乎渐得艾里真传。见艾里还在支支吾吾,她眼珠一转又道:“你不肯,我自己去便是了。反正飞行魔法我也还搞得定!”言罢身周忽地卷起了一阵旋风托起了她的身子。声势倒是不俗,不过看她晃晃悠悠,随时都会掉下来的样子,实在令人难以对其安全性抱有多大信心。   “好吧好吧,不过得答应我一件事。”艾里无奈道。   “小心照顾自己,不要碍手碍脚是不是?知道啦,知道啦!”萝纱有些不耐。   “我是说,你得负责记回来的路。”   艾里很清楚她自保的能耐。再三警告她不得用那半吊子的魔法来荼毒自己后,他便携着她的手小心避开守夜护卫的视线,一同飞入那黑沉的天空。   飞到发散着魔力波动之处并没有花太多时间,但艾里只觉全身都处在那股魔力波动的包围中,却弄不清源头到底在哪。胡乱兜了几个圈子仍是一无所获,下方只是黑茫茫一片遍山的密林,并未见什么可疑之处。   萝纱忽道:“艾里你飞得高些看看。”艾里虽想着:“连飞得低尚且找不到什么可疑之处,飞得高了岂不是更加什么也看不清?”但找不到头绪下也只好姑且试试,便依言飞至高处俯瞰下去,然而所见到的景象却令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森林仍是森林,但见林中有些地带隐隐透出淡淡的白色魔法光芒。在低处时自是难以察觉那淡薄得如雾一般的白光,此时身在高处看来,这大片大片的白光连缀成规则的线条,竟在地上勾画出一个若隐若现的巨大的六芒星阵!不需萝纱再说,艾里与她落向星阵的中心区域。着地后,两人开始了搜索。   刚才身在半空时很容易被看见,要是这林中真有其他人物在,可能已经发现了自己,所以他们并没有刻意收藏形迹,也做好了随时面对意外的准备。然而当奇貘雷牙出现在前方时,艾里还是吓了一跳。   并不是第一次和这家伙打交道了。十年前魔族入侵时,它便曾是其中相当让人头疼的高等魔兽。   奇貘雷牙是人族给它的名字。奇貘,如貘般的短尾长鼻,皮厚毛少,在这近乎可笑蠢笨的外形下却有着惊人的破坏力和再生力。雷牙,雷神之牙。经历过与魔族的战争的人们,至今都记得它放出的苍蓝闪电撕裂沙场上的天空,将无数人体化为焦炭的景象。   有着优异的抗魔法力和迅捷行动的奇貘雷牙,是人族相当难以对付的敌人。当时若不是修雅。艾美拉用“圣域天涯”压制住它们的行动,人族还不知要增加多少伤亡。“圣域天涯”是光系的上古魔法,圣光照耀下的一切都会被净化。魔族多数属性黑暗,这“圣域无痕”对付他们极为有效,便是魔王罗炎也曾受其牵制。   那么自己感到的那阵巨大的魔法冲击,难道是这头奇貘雷牙无意间穿越魔界和人界间结界夹缝时所产生的吗?但这并不能解释那巨大的魔法阵……艾里决定还是要再往林中一探究竟。   魔兽呼哧作声,凶暴地盘踞在往林中的通路上,像是在守护着什么不让人靠近。但它越不让人靠近,艾里却越想看个究竟,而这种闯入人界的魔兽本就该尽早收拾,以免伤害人类,于是他抽出剑,顺便向同伴问道:“喂,你妈有没有教过你‘圣域天涯’?”   “香芋填鸭?她没教过我做菜啊。”   “当我没问。”   那只有修雅一人掌握的魔法,在这当时才八岁的丫头身上重现的希望确实不大。虽然没有“圣域天涯”的牵制,现在的自己也不见得就收拾不下。   奇貘雷牙可没有耐心等他人结束谈话的好涵养。低吼声中,它周围的空气有了微妙的变化,光象玻璃细丝一样隐约闪烁着,艾里知道这是它召来闪电的前兆。一把将萝纱推到后头,他弓下腰,身影随即消失。不,应该说是萝纱的眼睛捕捉不到他的影像。   速度。快到极致的速度,就是决胜的关键。没办法用“圣域天涯”令奇貘雷牙行动迟缓,那么相对地加快自己的速度,效果也是一样的。   最神奥的武技也只是如何避开敌人的攻击,突破敌人防守距离,杀伤敌人的方法而已。十年的时间让艾里的修为更加精纯,也拥有了骇人的速度。他的身体像是穿行在时间的缝隙,奇貘雷牙召来的落雷电幕虽是迅捷无伦,但总在击中艾里的瞬间被他以毫厘之差避开。被落空的闪电击中的大树化作了枯木,劈散的碎木横飞,却阻止不了艾里。他从容地逼近魔兽,挥剑!   奇貘雷牙想靠轻捷的行动闪避,但跟艾里相比他的速度太慢了。如铁甲般厚实的皮挡不住艾里灌注真力的剑锋,不多时魔兽已是遍体鳞伤,蓝血洒了一地。虽是哀鸣不已,但它却仍是死守着不肯逃去,左右奔突着想找出艾里的破绽。艾里渐觉不耐,一声暴喝,长剑便如泼雨般向魔兽攻去。   魔兽眼看避无可避之际,黑暗的林子深处传来幽幽一声叹息,虽低沉,艾里的喝声却压不过它。“这不是你能应付的对手,退下吧。”话声未落,魔兽蓦然消失无踪。   “是召唤兽?”只有召唤兽才能在不施用位移魔法的情况下攸然消失。林中那人应是这奇貘雷牙的主人,见挡不住自己便把它收了回去。   追寻着声音,艾里和萝纱踏入了林中,没多久他终于见到了他们今晚追寻的对象。这人既能收服高等魔兽奇貘雷牙为召唤兽,艾里心中已有准备,知道他必非等闲人物,甚至可能跟魔界也有关系,但当亲眼看见这人时,艾里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 第六章 似是故人来   林子中心,一个小型的魔法阵与那巨大的六芒星相连,散发着淡淡光芒。阵中心有位白袍蓝发男子卓然而立,一身白衣如剑般割开了周围的黑暗。男子微阖着双目,似乎没发现艾里一般继续缓缓挥动双手施行着什么魔法,修长的身姿说不出的优雅好看,然而艾里一见之下却头皮一阵发麻。   不好的预感果然成真了。   罗炎!那个在拉寇迪令自己等一众参赛者疲于奔命的魔王,怎会出现在这凯曼最为荒僻的魔翼山脉中?   随着罗炎的动作,一股股强大无俦的魔力从他手上涌入他身处的位于巨型六芒星阵中心的小型的圆形魔法阵中,又从小魔法阵中沿着与六芒星阵连接的线条流入星阵中。漆黑深林中的一身白衣的罗炎似乎凝结了天地间所有的光芒,冰蓝色长发无风而动,额间那块红石闪动着邪谲的光泽,身上所散逸出的魔法能量化为无数白色的小小光球,在他身周飞腾跳动着令光线明暗变幻不已,更增虚幻之色。艾里眼前的这副画面充满着邪异而动人心魄的美。   罗炎蓦然睁开双目,闪烁着如血钻般凌厉而妖媚光芒的眼睛向艾里瞥了一眼。艾里心头猛然一颤,全身劲力瞬间提聚到顶点,右掌中疾吐的劲力将扶着的树上巴掌大的一块树皮无声无息地震成齑粉。罗炎却视而不见,转过头去重又闭上双目催动魔法。   “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管他什么意思,还是当作什么都没看到,马上转身回宿地安心失我的眠好了……自古来不幸撞破旁人什么秘密的家伙,多半都没什么好下场的……”艾里不断警告着自己。倒不是他性子怯懦,只是罗炎与自己实力上的差距是铁铮铮的事实,并不是如小说中情节般光凭“无畏”和“一腔热血”就能弥补得了的,不能力敌的敌人,自然是避得越远越好。   然而尽管理智上想走人,他却挪不动脚。难以抑制的好奇心却让他无法离开。   背上微有所感,是萝纱靠了过来。艾里猛省过来,自己冒险便算了,却不应连累别人,转身拉着萝纱便要离开。就在此时,魔法阵开始了异变。   原本在六芒星图上缓缓流动的魔法能量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强,终于贯通了整个星阵。整个六芒星开始放出强光,在地表上明晰地显现出来。就在这一刻,六芒星的六个星尖上同时出现颜色各异的光柱,分为蓝、黄、白、红、绿、黑六色,六道光柱齐齐射向六芒星阵的中心!黑色的光本是难以想象之事,但看那黑色光柱,既是黑色,又有着光的通透明亮,黑亮亮地与周围的黑暗区分开来。   艾里对魔法虽是所知不多,但目睹这异象也惊得瞪大了眼睛一时忘了反应。而萝纱好歹在魔法学院混过八年,一望之下已知这六色光柱实则乃是六大系魔法能量所聚合而成的巨大魔力柱,从这声势看,这六芒星阵必定是个功用惊人的顶级魔法!只是这六芒星阵从未在她所看过的任何一本魔法书内提及过……   眨眼间六道光束正正汇聚到六芒星阵正中心罗炎身前小魔法阵的正中那一点上,混合而成一道巨大的灰色光束,转而直直打入地下。这一瞬间被光束笼罩的那块圆形地面变得透明,当中隐隐可看见些如流云般流动的景象。   此时萝纱胸前贴身佩戴的那块水晶坠子忽地轻轻跳动了一下,她脑中蓦然如闪电划破黑夜般灵光一闪。掩住险险脱口的惊呼,她急忙拉起艾里的手,在掌心匆匆写下几个字:“快阻止!”   “不是吧?难度太高了吧?”艾里用眼神表示疑惑。没理由平白无故自己去招惹这样的强敌吧?   十年前只执着于武的他处事冷淡,本就不是那种梦想着在王命或是其他什么高尚使命的感召下斩尽一切魔物的热血英雄。当时会与魔王对战,不过是抱着希望能找到能和自己抗衡的敌手以磨练自己武技的想法,而对于魔族本身,他向来只认为他们是与人族不同的另一类生灵而已,只要两族没有根本上的冲突,何必非要赶尽杀绝?   他并不觉得只要出身魔族,其存在就是天地不容的,而自罗炎在拉寇迪重现后,并不曾有大肆杀戮平民的迹象。自然也没有非跟魔王作对不可的理由。而修雅的死虽然令他耿耿在心,但回想起来,不知为了什么原因,罗炎那时只是适当地反击,始终没有下杀手,是她自己选择跟对方同归于尽,严格说来魔王还应该算是受害者……因而艾里一直没有为她报仇的念头。   见艾里不动弹,萝纱神色惶急地再次写下:“这是打开魔界通道的魔法!”   就在水晶震动的那一瞬间,不知为何萝纱的脑中突然涌入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魔法知识。她明白了。   自创世神熔天与魔界首位大魔王炼地将人界与魔界分隔后,也流传下打开两界间通道的方法。但这个魔法需要强大到近乎神的力量来支持,就连炼地之后的历代魔界之王也没有一位拥有打开并维持通道以令大量魔族进入人界的修为。至今进入人界的魔族只有两种:一是自身修为强大到足以穿越人魔两界间的结界的少数高等魔族;二是以召唤术一类的法术召唤至人界的较低级魔族。因此,进入人界的魔族虽强大但势单力孤,孤掌难鸣之下自是难以敌过人界众多高手的围攻。这也是自古来魔族本身实力虽胜过人界高手,却始终在与人界的战争难以占得上风的原因。   然而虽不知这些知识从何而来,萝纱却能肯定眼下罗炎施展的,便是那打开魔界通道的上古魔法!自然无论如何都得阻止。   虽未亲历,她对十年前罗炎率部入侵人界之事也略有所知。那时的罗炎还没有能力打开这通道,否则大批魔族潮水般涌入人界烧杀屠掠,人族哪有可能抵挡得住?可在被封印十年后离奇重现人世的他,魔力怎会反而增强到这个地步?……会是因为他额上新增的那块红石的缘故吗?   看看艾里,他的表情很古怪。……就好像那一次他小心翼翼避开路当中的粪堆,却在旁边的泥坑中踩了一脚泥时的神情。   他千方百计地不想卷入各国的战乱而选择了在这商队隐姓埋名,却反而因此撞上了这种可以说攸关人类存亡的大事。如果自己不是也身在其中的话,萝纱会觉得这件事很搞笑。但也知道他将怎么做:虽然会暗自抱怨个没完,但该做的他还是会去做。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只能靠我一人来阻止?高危险性不说,更是连委托人都没有,侥幸成功了也没半分好处,还得倒贴医药费!”艾里满脑子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不满,但这样的情况实在不容他犹豫退缩,只得硬着头皮握住了腰间的长剑,看向自己的敌人。   然而胸口蓦地一紧,竟是不能呼吸!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原来对他的恐惧已经到了这样的程度。便如蚂蚁不会去想撼动大山,深知前方的儒雅男子高瘦的身子里蕴藏着自己无法企及的力量,艾里也无法想象自己能对他挥剑。   但,没办法。不能退啊!   勉力调整呼吸,他凝神于手中的裂天剑。如同呼应主人的呼唤,裂天的剑身在剑鞘中微微颤动不已,便似急欲脱鞘而出一饮敌人之血。艾里左手轻按剑身,借宝剑跃然的杀意激起胸中战意。蓦然长剑出鞘,他的身子便如奔雷、如疾电,挟着一抹轻虹向罗炎飞射而去!人迹已逝,方才掠过的地面才卷起狂风,将地面上的枯草残叶卷得漫天飞舞。他打算如对付那头魔兽一样,以快取胜!   剑光顺利地没入罗炎的身体。不,是身影。在剑身触及罗炎的一瞬,他的身影突然虚化为一个幻影,长剑没半分受力之处地穿了过去。原也不指望着偷袭真能得手的艾里立时回剑、护身、飞退,方有余暇抬眼看去。   罗炎的身影出现在方才所在的三尺之外,冰蓝长发与白色长袍此时才来得及被带起的大风吹拂得飘舞不止,直有出尘之姿。他却并不抢攻,只是不带感情地注视着自己,令艾里冷到了骨髓里。相形之下,微显狼狈的艾里气势上已经输了一大截。   “不论过了多久,与他的差距总是大得无法计算。这一生都没可能拉近这距离吗?”艾里暗叹一声,却也只能咬牙再攻。身体腾挪跳跃,环绕着罗炎挥出千百剑影罩向罗炎全身,每一剑都满含劲力,足以削金断玉。   罗炎却并不出手抵挡,只是身子好似没半分重量的浮絮般随着剑风飘来荡去,任艾里如何挥剑就是碰不到他一片衣角。但罗炎的身体虽不断变幻方位,以各种似乎不可能的角度姿势闪避着剑锋,双手却始终虚悬在较小的魔法阵上。看来这魔法正是停顿不得的紧要关头。难怪以他的力量,还需要召唤奇貘雷牙为自己护法了。   艾里心头顿时一喜。只需令他停手抵挡自己的攻击,多半就可令这魔法功亏一篑!而这般大规模的魔法耗力必巨,成与不成都会大耗罗炎的魔力,今晚若是被自己破坏,应该要再休养好一阵才可能施法,那便有转机了。要令他停止施法来应付自己自然比正面打败他容易上千百倍!   想赶在罗炎完成魔法前结束战斗,艾里的攻击愈发凌厉,却也显出浮躁之气,与罗炎的从容悠然相去甚远。罗炎在他之前发现了这一点,他懒懒道:“未战已心怯,汲汲于凭借诡道取胜,岂是胜者之道?”   似乎敌人的毫无威胁令他失望,在这生死之际,他竟指导起自己的敌人。艾里心中泛过一股怪异的感觉,猛然醒悟到自己的急躁,垂下剑尖躬身道:“受教。”言罢立定身子,不再急着抢攻而是先定下心来。   抛开了杂念,心绪顿时为之一清。   蓦然间艾里查觉自己的知觉变得更加开阔了。原先的自己仿佛是关在一间密闭的屋子内,所见所感无非是屋内之物,而屋外的世界则懵然不知,而此刻在巨大的压力下,屋子四面墙壁硬被推倒了,整个世界顿时进入了自己的感官中。面临此生唯一的大敌,五感灵敏程度被这股压力迅速提升至极限。   他能清楚感觉到林中微风拂过面颊的轻柔触感,林木草叶随着风轻轻摇动,星月的微光正透过云层的缝隙向天地间洒下清辉。   自己与罗炎同样沐浴在这片清辉中。   自己与罗炎也不过是同样沐浴在这天光下相对而立的两个人罢了。对方强也好,弱也好,那只是过去,与和他相对的这一刻又有什么关系?既已确定与他相敌的事实,多余的思绪又有何用处?唯一重要的便只是与他交手的那一瞬而已。   艾里心中蓦然变得一片空灵,除了自己与眼前的敌手别无他物。而此时罗炎亦只是个自己将与之交锋的对手,而不再是人人闻名丧胆的魔界之王。忧虑、疑惧和取巧之念都无影无踪,他全身自然而然地发散出一股冰冷锋锐的剑气,整个人似已化作了一柄无情无欲,只有伤人之锋刃的利剑。   自离开拉寇迪后,艾里过的日子相对平凡,身边的事充其量也不过是佣兵间的倾轧纷争,与不久前在拉寇迪时接触的多是大陆上的顶尖人物、各国的风云人物的生活自是大不相同,在拉寇迪时被磨出的锋芒,又渐渐在浑浑噩噩的日子间隐没不见。直至此刻再度与罗炎对峙,他方才再度变回那人界的绝顶剑客艾德瑞克。而经历过数次与魔界之王的对战,艾里“心、体、技”中的心几经磨砺,终于渐渐进入了新的境界。   不再多耗时间,艾里再次扬剑攻向罗炎,剑尖直取他眉心的那块红石。在拉寇迪时他便觉着这红石古怪,甚至可能是罗炎复生的关键,现在便干脆赌上一把,先破了它再说!就算这剑不能将罗炎怎样,若能逼得他停手,破了这魔法,也便够了。   不同于前一式的迅捷无伦,这一剑不徐不急地刺向罗炎,但这“不徐不急”中的奥妙却远胜方才的快剑。剑速虽缓,剑势看来也只是平平实实地直刺而已,但剑尖却是随着罗炎的些微动弹而跳动不已,竟是封住了罗炎所有可能的应对之法。   罗炎眼中一丝嘉许之色稍闪即逝,双手却仍没有收回应战。但猝然间,艾里只觉自己与罗炎间的空气似乎变得犹如泥水般凝重,每前进一分这股阻力更增加倍余,显然罗炎在以他的力量化为屏障以防御自己的攻势。   知道罗炎一时不会还手,同时还得分散力量维持魔法阵,这可能是这辈子对付罗炎最好的战机了!虽然在旁人看来有些卑鄙,但此时已经没有别的选择。咬咬牙,他将全身力道灌注入剑身,倾力与罗炎的护身力壁相抗。   剑尖一寸寸接近罗炎,艾里身上的汗水也涔涔而下。两人间裂天剑的光华吞吐不定,弯成了圆弧形,若是寻常凡铁,夹在这两方巨力对抗中早已炸裂成无数碎片了吧!,   看着与剑尖越来越接近的罗炎仍是一如原先般淡然,艾里再次感受到与他的巨大差距。然而罗炎那种神态……难以单纯以“从容”来形容,倒像是对自己生死并不挂心。无暇细思,他全力对抗剑上越来越巨大的阻力。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场面静得近乎凝滞,没有震耳的金铁交鸣,没有耀目的如虹刃影,甚至连烟尘都没有卷起半分,但一旁窥看的萝纱知道此战的凶险实在刚才那刀来剑往的战斗之上。若是艾里能支持到剑尖伤及罗炎,这一战便是胜了;而若是罗炎抢在他突破护身力壁之前完成魔法,一旦还击,艾里便危险了!可罗炎为力壁所护,自己只能干着急,帮不上忙。虽只是旁观,萝纱也不知不觉满头大汗。   僵持了不知多久,艾里所滴下的汗珠已经打湿了他脚下的地面,剑尖终于距罗炎不及一寸,罗炎俊秀孤傲的面容也近在咫尺之间。蓦然他与罗炎眼神相交,心中一震。   因为那双眼睛。   那是双怎样的眼睛啊!盈满其中的,竟是深深的哀恸和痛楚。那绝不是该出现在战斗中人的眼中的神色!艾里因为这奇异的眼神而分心,长剑险些又被逼回。   然而胜负终于到了揭晓的时刻。   六道光束汇聚而成的灰色光柱突地扩大,旋即所有的光束同时消失无踪,似乎都被吸纳入了那原先被灰光笼罩的方圆丈余的圆地中。一切都静默了下来,像是在期待着什么的发生。仿佛只在弹指一挥间,又仿佛过了很久,圆圈内的地底射出了七彩的光芒,地面的颜色也变为不断变幻着的灰白色,像是柔软的云团,云缝间则是深不见底的空间。   魔界通道终于打开了!   罗炎的双手终于得回自由,随手便拨开了额前的剑锋。艾里只觉一股大力自罗炎手上排山倒海般冲来,全然抵挡不住,踉跄着倒退出几步坐倒在地,嘴角渗出血丝。欲提剑护身,双臂却是一麻,竟是动弹不得,手中长剑“呛啷”一声落在地上。方才与罗炎的相持已耗尽了他全身的气力。艾里心中暗叹:“到头来原来这片荒山便是我的埋骨之处。”   抬眼看罗炎,却见他并不急着上前了结自己,刚才的奇异神色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淡淡的失望。虽是得胜一方,但罗炎挺拔的身姿却透出一股萧索凄清之意。没有想过这数次与自己相敌的魔王身上会流露出这样人性化的一面,艾里有些呆了,一时忘了自己的处境,竟开始觉得他只是个失意人罢了,哪里像是可惧可恶的魔王?   蓦然艾里眼前微微一亮,罗炎上方的空间竟出现了一个慢慢旋转着的七彩漩涡,便似是那个空间陡然塌陷出一个空洞,所有的光线都从中漏出去一般。彩光的映射令罗炎的神色看来变幻不定,而未及他有何动作,流转七彩的漩涡瞬间爆开,所有的颜色最后化为蓝色,天空般清澈的蓝色。蓝光穹幕状向四周延伸,所过处空气中的阴郁为之一清,光幕内笼罩的所有草木如同沐浴在雨露下焕发出光采,整个空间都似乎在一瞬间洁净了起来………   “圣域天涯!”艾里为之一震。   然而此时的罗炎已非十年前的他,在圣光的照耀下他身子只是微微一僵便恢复行动能力,却并不上前了结艾里,也不还击施术者,只是负起了手向树林的一角看去。蓝光消逝后,现出了一脸尴尬不知所措的萝纱。   自不久前在拉寇迪中心广场见过罗炎在母亲塑像崩塌那一瞬的感伤神情后,她便对他抱有一丝亲切感。并没有什么理由,只是那一刻他的神情,令当时也是心情低落的她有种“是同一类人”的感觉。因此便是当时处于直接敌对的情况下,她对罗炎也并没有多大的敌意。这也是她心无尘垢,不为定见所拘,换作旁人,哪个会对这杀人如麻的魔王有什么亲切感?   刚才眼见艾里危险,胸前的水晶再度轻震,萝纱脑中又涌入些未曾知晓的魔法知识。她周身魔力旋即感应着冲入脑中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魔法图形、符号鼓荡起来,便连自己也糊里糊涂地使出了“圣域天涯”。然而现在见罗炎并没有多少敌意,她却再提不起斗志,一身魔力也退潮般消退得一干二净,只得呆在当场不知该做什么了。   小姑娘是不知所措,罗炎却也不动弹,就这样静静看着她。不,应该说盯着她胸口。   “干什么啊?”察觉到他眼光的异样,萝纱微红了脸。但她自知堂堂魔王若看上自己这种黄毛丫头,简直可以说是三界最大的奇迹,再说也不觉得他的神色有什么猥亵,所以她没有着恼只是觉得奇怪。   眼神沿着罗炎的视线落在自己胸口,看不出个所以然,除了增大了一个号码外并没有什么不同啊!(虽然还是不怎么样!)瞥见衣襟中水晶坠子的微光,联想起刚才水晶奇异的颤动,她才想到:“难道他在看这个?这在地摊上用笑容哄得老板送给我的坠子,难道会是什么异宝?……难道他想要?”不由有些担心地捂住了坠子。虽然不知道价值,自己却就是很喜欢这坠子,说什么也不想给人。   眼中闪过一丝了悟,罗炎终于收回了视线,和颜道:“放心,这次并没有受命为难你们,我也没兴趣做这多余的事。若你们担心的是这通道,更是大可不必。命我这么做的那老家伙想要的是称霸大陆,自然不会要我放出些厉害家伙来跟他捣乱,人界化为焦土对他也没有好处。”   在他看来,自己不过是不值得在意的小角色罢了。艾里的唇边浮出自嘲的微笑,却说不出心头的感觉是放心还是不甘。   安全有保障后,新的疑问随即冒了出来:刚才罗炎的眼光到底意味着什么?而从罗炎的语气与眼中的嘲讽看来,他对凯曼王并没多少忠诚心,对他的霸业成败也漠不关心,否则早该取了可能泄漏他行踪的我们二人的小命了,那么他为何要对凯曼王的命令绝对服从呢?惟我独尊的魔王怎会落到身不由己的境地呢?   “身为魔界之王,为什么甘心受那老儿差遣呢?”从未想过与魔王会有这样和平对谈的一天,一时冲动下艾里干脆问出了口。   “不关你们的事。”可罗炎直截了当地截断了话头,“你们走吧。”   这种状况自然是强的一方说了算,萝纱走过去扶起艾里,面向着罗炎一步步退远。罗炎忽向艾里道:“心无一物虽是不易,但万物存在便是存在,何必强要抹煞?”艾里心头如遭重物撞击,隐隐约约地悟到了什么,却又空空落落地抓不真切。   罗炎又转向萝纱,口唇微启似乎也想说些什么,但沉吟片刻还是没有说出来。萝纱迷迷糊糊地眨眨眼,不解其意,搀着艾里飞上空中。好在这次倒没出什么纰漏。   仰望半空中二人渐渐变小的身影,罗炎轻轻叹了一声:“过强的力量徒然遭忌而已。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在这再度沉寂下来的暗林中,天地间似乎仅剩下他孤身一人,无边的静谧犹如海水般包围着他。悄然独立的他久久未有动作,风吹过,一袭白衫鼓荡不已,勾勒出衣下瘦削高挑的身姿,竟透出说不出的孤寂颓然。   ※       ※       ※   回去的路上,艾里的心思还在罗炎最后那句话上,一直没有说话。是萝纱打破了沉默:“奇怪啊,罗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艾里猛然一惊,姑且把那句话放到一边先行考虑罗炎的事。   凯曼地域广博,适合他施法的无人的开阔之地自然很多,他却偏偏挑中了距拉寇迪甚远的这里……若说仅仅是巧合,实在很难相信。那么,也许他也是和商队一样是冲着这一带特殊的地理位置而来?想到这里,艾里猛然倒抽一口冷气。   看来在自己隐身商队混日子的这段时间里,凯曼仍在按着它的步调想着称霸大陆的目标迈进。   既然罗炎是受凯曼王之命,只要将事情联系到凯曼王身上,一切就很容易解释了。假设凯曼要向东面的联盟诸国下手,必须先控制唯一联接联盟诸国与凯曼的通道——法谬卡王国。然而法谬卡现在正列兵西境,严阵以待,从正面开战,凯曼是很难在短时间内拿下法谬卡的,联盟诸国便会趁这时间结成联军共同对抗凯曼,那便十分棘手了。   于是凯曼王便想出了这招奇兵吧。   魔翼山脉本是凯曼与东南方邻国间的天然藩篱,人类军队难以穿越。有天险相隔,各国在这一带几乎没有驻军防守,法谬卡王国自然也不例外。罗炎打开魔界通道传送至人界的魔族,应该是以能长途飞行的有翼魔族为主吧!当这支魔族部队飞越过魔翼山脉,凌空飞降于法谬卡军力最为薄弱的后方时,可以想见将给法谬卡的军心带来多大的冲击,给战况造成多大的改变!以这支战力远胜人族军队的奇兵配合正面战场直取国都或是枢纽城市,凯曼大概便能在极短时间内轻取法谬卡。   萝纱听了他的分析后,迟疑道:“那要把这事告诉商队吗?或是想办法将消息透露给法谬卡?”她对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不感兴趣,便唯艾里马首是瞻。   若是法谬卡事先得到消息有所防备,战况便将大不一样。想到现在自己的决定可能是决定战争局势的关键,艾里一时也有些兴奋,但随即便被一股更深的厌倦所取代。   “不用了。就算告诉商队的人,他们也做不了什么,再说我看这事不会与商队有什么关系。对将来的战争,我们就作个纯粹的旁观者好了。”   虽然不赞同凯曼挑起战争,但根据他这些年来的见闻,那法谬卡王荒淫无道,好大喜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而纵观联盟各国得知那些参赛高手带回的消息后的反应,或是沉迷安乐,或是执着于参赛武人的地位、等级而不予采信,各国间更是猜忌重重、短视自利,同样令人难有好感。   艾里苦笑一声道:“要找到让人想热血以报的正义一方,或是能什么造福苍生的崇高目标,在现实中本就不是容易的事啊。”说到后来忍不住抱怨起来:“可这些坐拥一国财富的王公贵族们,自己争权夺利便罢了,却累得我到这穷乡僻壤受罪,真是好没来由。”   沉默了一下,身边的萝纱轻轻道:“跟那些传说故事里写的不一样啊……”   “打来打去,不过是大陆各个王族间的争夺而已,我们何必掺和其中呢?再说,就像那罗炎所说,凯曼王要继续控制魔族部队,应该不会召唤出高等级的厉害魔族,虽然这魔族部队会是不小的战力,也还不至于破坏整个大陆的势力平衡,不用我们操什么心。而且这支魔族部队意在奇袭,应该不会冒着被法谬卡军方发现的危险去骚扰民众,而这场战争维持时间越短,两国民众所受战乱之害自然越低。凯曼要真奇袭成功,倒也不错,我们便由得它吧!”艾里一笑,结束这个话题。“对了,倒是你刚才的魔法是怎么回事?”   “你是说”香芋填鸭“?”虽然莫名其妙地会用这来路不明的魔法,她显然还是没弄明白名字。“我也不大明白,好像是这坠子……”   萝纱向艾里述说坠子的事时,时间很快过去,营地已经在望。为免守卫发现罗嗦,两人小心避开守卫视线在远处落了地。艾里叫萝纱取下那水晶坠子,看了半天却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坠子中感觉不到魔法波动。应该不是什么魔法道具。   想不明白就不管了,反正看来没什么坏处。两人先放下此事,打算趁着夜色先摸回营地再说。然而没走多远,一个清冷的嗓音在身后响起:“这么夜了,两位在这里做什么?”   糟糕!   两人硬着头皮转过身,黑暗中浮现出青叶白皙俊美的面容。艾里暗暗叫苦:“惨了!怎么偏偏被这个难缠家伙逮个正着?这下麻烦了!” 第七章 危险的告白   “嘿嘿,这个……呵呵!啊!自来到商队后,我和我侄女各有职责在身,好久没联络感情了。乘着今晚夜色不错,我就带她出来一起赏赏月色谈谈心。”打了几个哈哈,艾里终于编出词来。   “赏月色?”萝纱抬头找了半天也不见月亮在哪儿。正常人会在这阴森诡谲的魔翼森林中赏月?仿佛是应和她的想法,远处隐隐响起了狼嗥。“再说哪个女孩子会半夜跟”叔叔“跑到没人的林子里”赏月“?”想到这,萝纱一阵羞赧,偷偷在信口开河的家伙背上狠狠掐了一把,亏得他还能面不改色地继续瞎掰下去:“唉,现在孩子的心思多着呢!一不小心就说有代沟,也只好尽量多陪陪他们了……唉,作大人真不容易啊!”   青叶自然不信,晒笑一声:“赏月?是见什么人去了吧?”   想起红姨曾说过的商队中可能藏有奸细之事,艾里便知他定是把自己和萝纱当成那奸细了,不由暗自叫苦:“这两日怎么老是被冤枉啊!”虽然刚才确是去见了罗炎,可这跟商队根本没关系啊!但自己本身来历便有问题,这又如何说得清楚?就算商队信了,若是他们定要到那里查看个究竟,碰上罗炎可不见得他还会放水。   还没个主意,便听青叶冷冷喝道:“废话少说!先把你拿下再说!”紧接着口中低吟了什么。艾里心中警兆忽现,一把将萝纱抛到后头大树的枝杈上坐着,自己则飞扑向另一边。几茎长草闪电般射向他方才所在之处,扑了个空后又猝然伸长半丈,如灵蛇般再度卷向他。   他果然是能操纵草叶的操控师!   尽管不想和他打,但这时若是被他逮住实在麻烦得很,因此虽还不知道该如何解决此事,艾里也只得先招架住青叶再说。经过里茨之事,艾里心知这原本稍扯即断的草茎在青叶手下却可坚韧胜过钢丝,自然不敢让它们缠上自己,东腾西挪下令它们悉数落空。   “哼!果然好身手!”青叶冷笑一声,“亏得你隐忍了这么久。”俯身拔起一根细草,迎风一抖便陡然延长丈余,抽动间隐有破空之声。那草叶本是细细软软,但青叶轻轻挥动间,竟将波及的树干抽出一道道深痕,威力实胜精钢长鞭。草叶在她手上随她心意变幻着长度与方向,难以依常理推断它下一刻会攻向何方,更是比寻常长鞭难对付多了。   青叶向艾里疾冲而去,草鞭挥动间,地上的草叶被卷起半空,又被草鞭带起的劲风吹卷得无法落回地上。卷起的草叶越飞越多,漫天飞舞的乱叶间,一缕青影回旋其中,身形飘逸有如谪仙。   这副画面虽是说不出的好看,但后头观战的萝纱也知道,青叶手中的鞭子固然可以削金断玉,便是那飞舞着的无数草叶,在他的催动下恐怕也已化作了无数利刃!这样轻飘飘的草剑,难以捉摸它的去向,又该如何对付?有这千万柄草剑护身,连近青叶的身都难,又怎能制服得了他?   “有点……奇怪。艾里面临强敌,我为什么竟然能这样冷静客观地思考着破解的方法?这样的时候,我应该担心吧?……我这是怎么了?”萝纱抿住了唇。自开始旅行后,渐渐将过去的不愉快抛在脑后,任何事都从好的角度去看,用笑容面对每一天,这样的日子确实过得自由惬意,可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竟好像渐渐淡忘了悲伤、失落、忧虑这些负面情感。看什么都象隔着一张纸,不论什么样的情况下都能自得其乐,却再也没有能触动心弦的事了……到底怎么了?   不过看到树下的艾里大敌当前却回身向自己比了个“V”,萝纱又觉得也许只是因为为这家伙担心压根就是多余的事吧!   说时迟,那时快。青叶距艾里已只有丈余,卷起的草叶将触及他之时,艾里突然脚一蹬,身子如个陀螺般团团转着闪躲着青叶的攻击。高速的自转令青叶难以看清他下一步会闪向何方,只能被动地追在他身后,几次扑击都徒劳无功,只给林木多添了几道伤痕。艾里这式自创身法曾让他在拉寇迪街巷中百余人包围下也令人难以把握他的行动,此时用来应付青叶一人自然是绰绰有余。   这时青叶的攻势忽然略缓了下来,艾里心中反而现出警兆,脚步不敢稍停地斜蹿出去。便见方才他脚下草地的草叶如活了般挺刺向上方,若非他见机得早脚板恐怕早被刺穿!现在几乎整片地面都成了伤人武器,艾里能立足借力的地方只剩下地面上几块岩石和上方的树枝。   “异能术士果然不好对付!”腾跃于岩石和树枝间的艾里切实体会到这一点。异能与武技、魔法性质不同,对付起来就像叫人拿着剑去灭火,剑再利、武技再好也难以发劲,难怪说便是武道、魔法好手也可能败在最初级的异能术士手下了。艾里虽还未被青叶伤到,但完全陷于被动的他已是额头微汗。   但心中仍保持着如面对罗炎时体会到的空灵心境,毫不焦躁地观察着青叶。虽处劣势,剑上剑气却更加激昂。正估算着自己的护身劲力能抵消掉多少草剑的伤害,而自己的怎样的一击能有更大的威力,心头却一动,罗炎最后那句话蓦然浮现脑中。   心无一物虽是不易,但万物存在便是存在,何必强要抹煞?   似乎明白了什么。   在对战中,脑中隐约浮现出什么,艾里不自觉地让心思顺着脑中的感悟走,那点感悟渐渐变得明晰。心不在焉下,他只是凭着本能让身体如柳絮般在狂暴如风般的攻击中飘荡穿插,更是险象环生。但看来仍是一面倒的局势中,艾里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悄悄改变了。   不再只是屏蔽掉对手散发出来的压迫感,而是试着用更加广博的胸怀包容。心神似有意似无意,冷静而钜细无遗地体察着对手的一切。他明白了,万物有正必有反,没有任何事物是完美无暇、无懈可击的,想攻击对方的人,便会打破自身原有的平衡而形成防守的空隙。不必太过在意对手,只需放宽胸怀,包容、正视对方的攻击,总能找到那一点关键的破绽来将局势扳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体察着青叶的动作,艾里脑中蓦然闪过一道灵光,他毫不迟疑加快自身旋转的速度,接着脚在一根树枝上一蹬,径直向青叶扑去。   “哼!孤注一掷吗?”青叶身边飞舞着那么多草剑,艾里这一扑不啻是自杀。他冷笑一声,只把这当作困兽临死前的反扑,然而冷笑却在中途化为惊骇。   看来有勇无谋地一头冲进青叶护身剑阵中的艾里非但没有被割得遍体鳞伤,他身边的草剑反倒环绕着他的身体开始旋转起来,没有伤及他分毫,护身草阵顿时被撕开了个大口子。树上的萝纱一击掌,已明白过来其中的原因。   那草叶在青叶的施法下虽锋利如刀剑,但本身仍是轻飘之物,青叶催动它们便是倚靠风力。自刚才始,艾里的高速自转已令身边渐渐卷起小小的旋风,这些草叶一触及他身周旋风便被卷入其中随同旋转,却无法触及风眼中的艾里分毫。   萝纱大声赞道:“别看你平时那副模样,打起架来脑筋转得倒快嘛!”   “你不知道吗?异能术士虽难以对付,但往往简单到爆笑程度的办法便可以打败他们。”长笑声中艾里毫无迟滞地飞扑向青叶。“铿锵”一声,手中那柄破烂长剑已出鞘,直指青叶胸口!   未曾想过自己的护身草阵竟会被这么轻易地破去,青叶面现惊骇,手中草鞭仍如灵蛇卷动袭向艾里。可惜青叶虽能力特异,本身的武技却未臻化境,在身经百战的艾里看来实在有太多破绽可钻。他三闪两闪,不知怎地便绕过了层层鞭影,青色的剑光仍直指青叶的胸膛!青叶大骇,鞭长莫及下只得一仰身,剑光便以毫厘之差险险掠过他胸膛,却仍是射向他咽喉。   青叶心胆惧丧,自忖必死,闭上了眼睛。而剑光却猝然凝滞,收敛为原先的剑形,在他咽喉前一分处。两人都停下了动作,身形瞬间凝固成一副静止的剪影。   “只一招便败了,所有的雄心壮志终究只是幻梦而已……”青叶挫败地闭上眼睛。手中草鞭又变回一支普通草叶无力地飘落在地。顿失凭依的漫天草叶飘飘悠悠地轻轻落下,纷纷扬扬地洒在林中的枝杈上、地面上、如虹长剑上和仍凝立不动的两人身上。   片片落叶掠过艾里眼前,他的视线却不曾因之有半分漂移,只是定定地停在青叶胸前。   青叶的衣襟被剑锋划破,裂开至胸前。那块白皙肌肤上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五星烙印。而再往下,是一副在束缚的白布破损后,回复了曲折起伏的成熟女子的躯体。   现出纤薄肩头,玲珑的锁骨和胸线,剑下青叶容颜的俊美便柔化成了女子柔中带刚的英气之美。任何人见到此时的她,都会认为她是个女人,还是个美极的女人。艾里不由暗奇自己怎会如此有眼无珠,居然会把不输自己曾见过的任何美人的绝色看作男人。   其实倒也不是艾里眼力差,而是青叶本来身高腿长,伪装下的身材与男子无大异,平日行事果决,神态也毫无女子娇柔忸怩之态,嗓音也是男女皆宜的低柔,难怪整个商队的人都未发现异常。   凝视着她胸口的五星,想起法谬卡“红黑白”三人的传闻,艾里一字一字缓缓道:“原来真正的奸细是你。为难我是为了转移商队的怀疑吧?现在可以请教小姐的真名吗?”青叶这才发现胸口的异状,脸色忽青忽红,但在艾里的剑下并不敢稍有动弹。   “艾里你流鼻血了哟!”兔起鹘落间竟有这么大变化,看得大是过瘾的萝纱跳下树来凉凉地说道。她倒也能理解艾里的感受,虽然和爱琳娜生活了那么长时间,按理也应对美色有些抵抗力了,但刚才青叶那特殊的气质风华仍是令同为女性的她也为之心动。   艾里尴尬地抹掉鼻血:“没法子,女人运太差了,难得见到这种香艳场面。”随手将外衫扯下,掩住青叶的胸口。青叶神色微动,默然片刻终于开口道:“我的真名便是青叶,并不是什么奸细。”   “可你身上的五星……那不是”红黑白“的标志吗?不知你是哪一位?”萝纱插嘴问道。   “我并不是其中任何一位,只是……也许现在没人知道了,红黑白原本是四人的,那时大家被称为”青红黑白“……”艾里本也不指望她会回答,但见青叶笑笑,竟自己开始说下去。只是这一笑大见感怀之意,似有不少隐衷。艾里虽制住了青叶,但看她身份似乎还蛮复杂,一时间也还不知该如何处置,便与被煽起好奇心的萝纱一起听下去。   “我、黑岩和红镜三人小时都是从小身具异能而不得父母亲爱,受村人排挤的孩子,多亏白星收留我们,督导我们练出一身本事。”想来这青叶、黑岩、红镜、白星便是他们四人的原名,那外号也是由之缩略而成。   “那也不错啊。既然能有所成就,有异能也不坏嘛。”艾里随口接话,没想到却引起青叶的激动,瞪大双眼怒视着他:“你知道什么?!”艾里一时噤了声,嘀咕道:“到底谁是赢家啊?”   “……虽有异能,但我能操控的,不过是最不起眼、最柔弱无用的草叶而已。”青叶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遇上白星之前也曾有别的异能者发现我,但他们都断定我这种无用的能力再怎么修练也没有半点用处。”   “可以让草自动编成草席啊、手工业品什么的卖钱,省事又省力……”艾里又在瞎掰。不用青叶说什么,光是萝纱的瞪眼就让他乖乖住嘴。   “受常人排挤,又不被异能者接纳,年幼时还不懂得隐藏力量的我只能以乞讨为生,一个人从一个城镇流浪到另一个城镇。无论在哪里都是异类,这种无处归依的孤单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会明白的!”像是松了口气,青叶急促的语气又缓了下来,“直到那一日,被野狗追咬的我被白星救下,收留了我……”   ※       ※       ※   “你看。”在初识白星的第二天,他牵着她的手,立于山颠,指着山下被晚霞染的血红的河山。“看到了什么?”   “天空,晚霞,夕阳,山峦,草原,河流,还有城市。”山顶的强风吹得她单薄的身子微微摇晃,胸中却莫名地有股欲展翅随风翱翔于天地间的冲动,一股豪气充溢胸臆间,长久来遭人白眼而郁结于心的愤懑之气亦为之一清,不由叹道:“好美啊!”   “是很美。”虽是赞同,但听起来倒像是嘲讽。他的声音又传入耳中,强风也无法吹散。“你须明白,这天地虽美,主宰者却是那城市中的人。而这城市看来怎样宏伟,主宰其中所有人的,是一个字——权。所有人的生活都是受制于它。”白星转过头来朝向她。   在仰视他的女孩看来,夕阳正悬在他身后,逆光令她看不清他的面目神情,只记得阳光映在他雪白长发上耀目得很。他的话一字字敲入她心中,再无法忘怀。   “我们现在虽一无所有,遭尽白眼,但若有一天拥有了强大的力量,以此在这权利之塔中占据高位,便再没有人敢对我们有所不敬,那便是真正的扬眉吐气了!”   那一刻起,她就决心跟随他,忘掉原先的名字而以青叶为名开始了新生。   ※       ※       ※   “为了等到扬眉吐气的一日,我不管以前那些异能者怎么说,只是拼命苦练本领。也不知花了多长时间,流过多少汗水,才能将细弱的草叶操控到强韧如钢,收发由心。……时日流逝,渐渐地我们的本领越来越好,还因为各自的特征而得了”青红白黑“的外号,也算闯出了点名头。”说到这里,她眼中煜煜生辉,唇边微带笑容,想来那段又弱到强的日子虽苦,回想起来却实是她最美好的回忆,听入神的艾里萝纱两人都感染到了她话中的欢欣。   “……我十六岁那年,我们四人终于被法谬卡王召见,眼看很快便会得到皇家的重用。”   听到他们终于熬过困境,眼看壮志得筹,萝纱也不禁为他们高兴,而艾里却暗自惋惜:“依靠自身力量在人世站稳脚步,固然令人钦佩,但被法谬卡王任用为排除异己的杀手,反而辱没了原先的不屈风骨,可惜啊!”但想到各人处境自不相同,对他们来说,那确实是对他们能力的肯定,也是得到地位的最快方法,自己也不好妄加评论。   “这能改变我们命运的会面,果真改变了我的命运。”说到这里,青叶的神色却变得古怪,有着不甘,也有着自嘲的笑意。“却不是以我原本以为的方式。”   “法谬卡王见到我后看上我的美色,便强将我纳为姬妾,而任用了红白黑他们三人。苦练多年武技,到头来原来都是白费,只凭着天赋本钱而进了后宫成为国王的宠物!真是可笑。”   “那前些日子从法谬卡王宫中逃走的碧妃,便是你吧?”艾里立时明白了,又道:“可是贵为宠妃,同样也没人敢对你不敬,不也合了你的心愿?”   “哼!你以为是那哄小孩的故事,只要让王子、国王娶回家,便能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吗?”青叶却冷笑道:“努力多年,终于拥有了能飞的翅膀,却不及展翅便被收入鸟笼的遗憾你怎会了解?不能照自己的意愿来争取想要的,只能每日在宫闱间和那些只知争宠邀艳的后宫嫔妃勾心斗角,这种滋味你怎会了解?!我想要的权位,决不是这种宠物般的地位,只能肉体取悦君王,等他施舍来得到我想要的!”   说到激愤处,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艾里萝纱却都是怜悯之意大起,只觉得眼前的敌人却也没什么可恶的了。   然而就在他们心神动摇之时,地上蓦然伸长出几茎草叶,环绕着艾里、萝纱的脚、腿、腹、胸,如蛇般迅速盘旋而上!这时才想起脚下踩的是草地的两人已反应不及,顷刻间被缚个严严实实。铛啷一声,裂天剑掉在了地上。   艾里忙运劲挣脱,却发现全身空荡荡提不上一丝劲力!他这才醒悟到今晚他与罗炎之战虽不过两招,却耗力甚巨,一时还未恢复,刚才一直没用上多少真力还未查觉,却在眼下这要命的时刻使不出力。勉力挣扎之下,只令紧绷的草叶勒入肉中,煞是疼痛。这下可真是要命了!   “劝你别乱动,否则只会多吃苦头。”青叶捡起长剑反抵住了艾里的喉咙。   转眼间已是主客易位,艾里再看她面上已是一贯的镇定,刚才的激动像是不曾出现过一般。他苦笑一声明白过来,那番声情并茂的说辞大概就是为了引自己两人分心吧,其中能有几成是真的实在有待商榷。   萝纱却没想那么多,只是故事听到一半心中实在痒痒,忍不住问道:“后来你怎样了?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商队呢?”   艾里本想现在青叶无需再为让自己分心而瞎掰,应该不会回答,可出乎他的意料,青叶一边整理着割破的衣物一边接着往下说,话中带着丝笑意,却显出说不出的颓丧。“后来?后来很简单。我无力反抗一国之君,只得乖乖入了宫当了个什么”碧妃“,一晃就是六年。也不是没法子逃出那后宫,但就算一时能逃出去,我又能上哪里去呢?白星他们已是那国王的属下,我再没有容身之处了……渐渐也死了心,待在宫廷作一个行尸走肉,日子也就一天天过去了。”   “本也以为自己已麻木了,想着这一世就这么经历得宠、失宠,在和那些妃嫔的勾心斗角中老死宫中。可不久前,我服侍法谬卡王时无意中听到了他想对商队中绯羽商社下手的事,我便知道这也许是这辈子唯一可以再次改变命运的机会了。”青叶的神色随自己的叙述变幻着,此时眼神中仿佛燃起了一丝火星,从刚才的颓丧变成了希冀。   看着她,艾里终于明白了。会向自己两人坦陈过往,也许是因为她在深宫多年,没有贴心人可以倾诉真心话,这些事本就闷在心里太久了,她自己便或有心或无意地借此机会一吐胸中块垒。……但说到这么详细的份儿上,她要么就是认定这些话不会对自己有不利的影响,要么……就是确定自己两人绝对没可能泄漏给他人!想到那个最传统最保险的封口方法,艾里心头一阵发毛。   “我若将法谬卡的计划泄漏给商队,法谬卡王抓到他们的机会便只有五五之数。要是绯羽的人真能逃脱此难,自然承我的情,如果能以我的才干得到他们赏识,应该能成为绯羽的一员。绯羽中女子占了不小的数目,如果是在那里,我的女性身份应该不会再是阻碍。那里,应该是最适合我的地方。于是我便把赌注都押在了这上面逃出了宫。为方便行事,我削短长发女扮男装,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商队。”   整理好衣裳的青叶冷然看着不能动弹的两人说道:“为得到我想要的,不管是奸细,还是对我有威胁的人物,我都会全部铲除。”听到这句,艾里和萝纱同时打了个寒战,感觉到夜风的冷峭。   “可我们不是奸细啊!我们只是想借加入商队离开凯曼而已,并没有什么企图啊!”萝纱大喊。艾里苦笑着尽最后的努力:“我们只不过是完全不重要的路人甲和路人乙啊,真的!”   “真的假的都对我不重要了。”青叶淡然道,转向艾里:“说实话,你是令我摸不清深浅的人物。这种危险人物有机会还是尽早收拾了才能放心。”心中已经有数的艾里惟有苦笑以对。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听到身旁的低语声,艾里侧头见萝纱低下了头喃喃自语着,刘海投下的阴影令自己看不清她的神色。……心中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就像……就像每次要倒霉之前一样!   他的身体开始尽量不着痕迹地向后蠕动,却还是被青叶发现了,再度把剑搁上他的脖子警戒地喝道:“你想耍什么花样?别动!”   “我只是想离你们两个都远些。”   “什么?”青叶一时没明白过来。   可惜艾里的努力只是徒劳。   “怎能不管别人,只要可能妨碍到你的就要铲除?!这样太自私了!”伴随着萝纱的怒斥声,艾里猝然间一阵眼花缭乱,眼前五光十色地窜出一大片魔法光芒,一时间场面可说是乱七八糟、不知所谓。   萝纱发出的火球一半在风镰的煽动下愈加热气袭人,另一半却被水龙卷所熄,而水龙卷闪着电爆击的丝丝蓝光,更是致命。有些魔法性质相克下威力大减,有些魔法相辅相成下则威力倍增,这一片混成一团的魔法便向着青叶席卷而去。可惜在萝纱不过关的控制下,这些魔法的准确性和范围控制着实有待提高,幸而青叶离萝纱并不远,根本不及闪躲便被那水龙卷卷了进去。   但!糟糕的是艾里也在青叶旁边。   哀嚎着“我就知道又是这样!”的艾里仍是逃不过遭萝纱半吊子魔法荼毒的宿命,也很不幸地同样被卷入水龙卷中。不甘的惨嚎声久久回荡在这片荒林之中!仿佛在应和他的惨叫,不知何处的野狼再度嗥叫了一声。   水龙卷消失后,终于落回地面的青叶虽没有致命伤却也是动弹不得了,脱力之下束在艾里萝纱身上的草叶也松脱下来。而艾里大概是一路来常受萝纱魔法的折磨,抵抗力颇见长进,此刻还能爬起身捡起长剑再度抵住了青叶。这回学聪明了,他瞧准了一块大点的岩石站着,应该不会再失手了。   局势终于再度逆转!   “下手吧。别磨磨蹭蹭的了。”喘息片刻,终于能说出话来的翡翠偏过头去,晶莹剔透如翡翠的双眸暗淡下来,“从离开法谬卡王的那一天起,我已经有随时杀人或被杀的觉悟了。”   “你走吧。”艾里却收回了剑,将剑入了鞘,过去搀扶因短时间内接连施用大型魔法,消耗过巨而有些失神的萝纱。   自忖必死的青叶怔怔看着他。一旁萝纱的低语喃喃响起:“为什么?为什么动不动就说什么杀不杀呢?人与人又不是只能是敌人……”   见青叶仍是呆立不动,艾里又道:“不管你信或不信,我们并不是法谬卡王或任何人的奸细,谁胜谁败也根本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只是想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日子的普通平民罢了。会来到这商队纯粹是巧合,不过是想搭顺风车离开凯曼而已。呃,也顺便挣点盘缠吧。”   青叶碧眸中的莹光微微闪动,盯着艾里看了片刻,垂下眼帘思索着什么。这一刻的她不再以那般刚强的眼神与人相对,便有了一股楚楚的风姿,几乎可以溺毙沉溺其中的人。艾里不由也看得有些入神,暗道:“难怪法谬卡王会为她迷醉了六年。”   “便相信你们不是奸细。但既然在菲欧拉那里你仍是我的劲敌,今后便仍是我的敌手。”青叶再抬眼时,眼神再度变得顽强。丢下这么一句又是嚣张得弄不清谁是胜者的话后,她几个纵身消失在林木掩映中。   因为她猝然变化的眼神而呆愣了一下,艾里头疼地摇摇头,苦笑道:“……真是个麻辣美人。被她这么看重,我该感到荣幸吗?”挟着萝纱,他也渐渐隐没林中。 第八章 痛苦的艳福   第二天商队行走的依然是十几天来所走的莽林,树木林叶屏蔽了看向任何方向的视线,眼光所及的除了树木藤萝便是地面的烂叶杂草,偶尔可见的受惊闪避的鸟兽便是这里唯一生动的事物。浓密的树荫令所有景物都呈现出暧昧的暗色调,更显单调。对于这样雷同的景象,便是最没见过世面的萝纱、埃夏也早已看腻了,所有人都只是低头默默赶路,诺大的林子中只听见混杂着鸟兽惊飞声的沙沙脚步声。   “阿嚏!”   “乞嗤!”   在下级佣兵队列和上级佣兵队伍中同时响起了两声喷嚏声,在这安静的环境下显得愈发明晰。   “怎么好端端地一早起来就感冒了?”和艾里一起走的德鲁马探问道。比尔也关切地看着他   “大概被子没盖好吧。”不想让他们想太多,艾里吸着鼻水敷衍道。   “还真巧,跟那位青叶同时感冒啊。”   “本来就是同时着凉的啊……”艾里嘀嘀咕咕着。   昨晚这两人同时遭萝纱魔法蹂躏,同时感冒也很正常。没听清艾里的话,比尔说道:“一定是走了这些天太累了吧?不过再没多远就到我说过的那条秘径了,应该很快就可以结束了。”抬手指向前方。“你们看,已经看得见索美维峰了。”   随着队伍的行进,头顶上层层的绿荫渐渐变得稀疏,而此时前方的枝叶空隙间显现的,不再是天空的颜色而是山峦的黛青色。一座巨大的山峰逐渐展现在他们眼前,如笔般突兀地直插入云霄,令人难窥全貌,但显露出来的部分已是飞鸟难渡了。   “山峰那面便是法谬卡的土地了。这索美维峰如你们所见,非常陡峭,几乎是直上直下,根本无法翻越。而除此外就是大片大片的连木片都会被吞没的沼泽,分隔开了法谬卡和凯曼,所以自古来两国都没有在这里驻兵巡防。”比尔道,“我是在索美维峰那一面的索美维村土生土长的,要不是小时候在山上游玩时偶然发现了一条穿透了山腹的山洞,也想不到原来居然是可以到山的另一面去的。”   他们说话间,一骑自前方疾驰向商队,正是商队安排在前头探路的精悍兵士。兵士翻身下马后便直奔佣兵团长鲁弗瑞马前。远远看见那兵士匆忙的行止,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艾里心头。   “前方秘道出头二十里外发现有法谬卡军队埋伏!所有下索美维峰的路都被包围了!”   兵士向佣兵团长禀报的从前方传来的惊人情报,令听到的人们都变了脸色。鲁弗瑞急问:“敌军有否发现你们的行踪?”   “没有!我们不敢惊动他们,小心撤回来先行回报。”鲁弗瑞神色稍缓,但眉头已紧紧皱到了一起。   这日还只是正午时分,商队便觅地扎营,暂且驻扎下来。没多久,前方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商队。所有人都明白唯一的出路被封死对商队意味着什么,忧虑的阴影开始笼罩到商队中所有人头上。   ※       ※       ※   当天,一众上级佣兵领导和商队中心人物便聚集于议事大帐中商量了一宿,可仍没有找到可行的对策。随着时间的流逝,议事大帐外的许多人开始现出躁动不安。   第二天一早,那些上层人物依然聚集在议事大帐商议。宽大的帐子中,围坐着鲁弗瑞、青叶、姬桑、菲欧拉等人,外层是一些随侍的仆从。心细些的仆从发现,原本一向有列席这类会议的里茨并不在其中。不过这也是当然的了。他因对菲欧拉无礼之事受了鞭打和降职之罚后,团长并没有完全罢黜他,应该还是相当倚重他的能力,但为免激怒菲欧拉,自然不会让他与她碰面。   大帐中心的火盆熊熊燃烧着,噼啪作响,帐中的人们却都不作声。众人已经枯坐大半天了,但谁也提不出好主意。商队唯一的去路已被封死,且按探子回报,敌人的兵力应在三千左右,任佣兵团这五百余人怎样骁勇善战也不可能完全抹消这数量上的巨大差距。就算一时不会落败,若与这些伏兵僵持下去,待惊动法谬卡后方大军便更是插翅难飞了。这样的困境下,也难怪众人都还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了。   鲁弗瑞团长正想让大家先行散去,回去细思对策,却见随侍菲欧拉的那位胖大婶附在菲欧拉耳边说了些什么,便问道:“菲欧拉小姐是否有什么建议呢?”   “我们只是商人,对这些行军打仗的事一窍不通,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少女回答道,语调有些呆板,倒像是背出来的。“但也许有人能帮得了我们。”   等级之矩在佣兵团中本不如正规军团中那般森严,菲欧拉这么一说便有好几人同时抢着问是谁?青叶暗自揣度,难道她要举荐艾里吗?   “身为商人,我们平时比较留意收集各地的情报。刚才红姨告诉我……”说到这,她索性转向红姨,“你来说好了。”红姨一点头,站到前面道:“距这数十里外应该有个叫做墨河的小镇。前些年我们曾听说,这附近村镇的人们要是遇上什么难解的麻烦,都会到墨河镇找一位智者帮忙决断。只要他经手,没有办不成的事。所以我想,不妨试试请他帮我们想办法?”   在场的人多显出失望之色。一个小山村中的“智者”能高明到哪里去呢?多半是那些蒙昧村夫没见过世面,将某个稍有些脑筋的人抬得太高了吧!   鲁弗瑞本也有此念头,但左右尚无良策,这提议又没多大风险,试试也无妨,便道:“也许真有些隐迹山林的高人也说不准,便试试看吧!只是务必小心行事,不能引起镇上守卫的注意,还须得请那位智者守密。哪位愿意去拜访这位智者?”   红姨又道:“我倒是想推荐些人选。”   ※       ※       ※   虽然商队处境不妙,但饭还是人人要吃的,所以萝纱埃夏仍是照常忙着准备饭菜。德鲁马又带着比尔躲到角落里教他功夫,而艾里这回手上握的终于不是锄头,改握着一把柴刀在萝纱、埃夏身边帮忙劈柴。   抬眼见远处议事大帐众人鱼贯而出,看来会议已散了,艾里正想着不知他们是否定下了什么决议,便见青叶向着自己这边走来。她早已恢复了男装打扮,挺得笔直的身板尽是男儿的精悍和跃然的活力。艾里忍不住找寻着与前夜惊鸿一瞥的婉约身段的相同之处。   不过她这次到底又是为了什么事?艾里有些紧张地看着她走向自己,呃,走过自己,在萝纱面前停下了脚步:“鲁弗瑞团长请你和比尔晚饭后到他帐子一趟。也请代为转告比尔。”   “我?”萝纱愕然。   ※       ※       ※   “要我们去请教那个智者?”   鲁弗瑞的帐内,只有帐篷的主人、红姨、萝纱和比尔四人。鲁弗瑞将事情向二小解说完后,两人都跳了起来。   “是的。红姨说的对,这次派去的人不需要高强的本领,反而是越平凡越好,你们三人看起来都不像是会武的人,应该是商队中最合适的人选。”这里的三人,一个是胖得走路都喘的四十多岁的大婶,一个是土得掉渣的农家少年,还有一个在酒店做了两年女侍,确实是扮演路人甲乙丙丁的最佳人选。   比尔瑟缩道:“可我从没做过这么重要的事,又经常笨手笨脚的,我怕会坏了大家的事……”可这微弱的异议旋即被萝纱兴奋的话语完全盖过。“太好了,放心吧!没问题的,这点小事罢了!”   在商队的这些天来,每日所见的只有望不到边际的森林,所做的只是烧水作饭,连魔法在艾里等人的严令禁止下也不能玩(也只有她会在“魔法”之前用上“玩”这个动词),实在早把她闷坏了,听到自己居然可以到有城镇的地方透透气,自然是喜出望外。   见他们应允了,鲁弗瑞又交代道:“此次法谬卡军会围堵在索美维峰外,恐怕真是商队中的奸细将消息泄了出去,只是幸而那奸细看来还不知道那秘洞出头的确切所在,否则若被法谬卡军堵截在那秘洞中,咱们也只有束手就擒了。”鲁弗瑞的眉头拧成一团,十分困扰,“所以为保险起见,今天我已下令增强守卫,商队中所有人都要相互监视,以免再走漏消息。你们若是问到了方法,便直接向我回报。明白了吗?”   见三人都点头应许,鲁弗瑞道:“为免你们路上受猛兽袭击,我会抽派一个身手不错的佣兵护送。你们明天便出发吧!”   ※       ※       ※   “说你不引人注意?!”听了从鲁弗瑞那回来的萝纱解说这次的任务,艾里等人都是一脸骇异。埃夏叹道:“千挑万选,却选到最糟的那个。造化弄人啊!”艾里更一把拉过萝纱低声道:“绝对不能用魔法!不然商队真的前途渺茫了!”萝纱虽作暴怒状,却也听进了艾里的话。自八岁丧母后她便自己照顾自己,虽然性子纯真,还是明白自己的斤两,分得清事情轻重。   “墨河镇?”稍放下心的艾里忽然想起他们刚才所说的目的地,觉得有些耳熟,想了一想拍手道:“墨河镇!那不是你母亲以前出身的地方吗?”   “咦?”知道萝纱身份的埃夏、德鲁马都好奇地靠过去。   “我记得十年前曾听人说过,她是生下你后才到拉寇迪的,之前都生活在位于凯曼东南方山脚下一个叫墨河的小镇,看来可能真的是你要去的那个镇子了!”   “真的吗?”萝纱更是乐上了天,在帐中蹦来跳去,乐个没完。一直希望能更了解母亲,却没想到能有机会到母亲出身的地方去看看,也许还在那能遇上看着母亲长大的乡邻,知道母亲更多的事。   见她这般模样,不明就里的红姨、比尔都莫名其妙,艾里便掐头去尾地解释说她是因为亡母的故乡正是墨河,可以顺道看看才如此兴奋。红姨笑道:“既然如此,反正这趟并不需我们出什么力,应该比较闲,在墨河那抽空问问你母亲的事,或是到故居看看也不妨事。”萝纱更是喜笑颜开。   忽然小姑娘想起了什么,拉着艾里走到一边,神秘兮兮地说道:“差点忘了,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你想先听哪个?”   艾里倒是奇怪了,这整日都在烧火做饭的小丫头会有什么消息?“先说坏消息吧。”   “刚才鲁弗瑞团长告诉我们,为防奸细外传消息,明天起商队中所有人都得相互监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位青叶明天起应该会看得你死死的。艾里大叔,你有的受了!”   想到那晚青叶临去那如火焰般不驯的眼神,艾里的头隐隐作痛起来。抱着一丝希望,他又问道:“那好消息呢?”   少女眨眨眼:“能和那样一位大美人朝夕相对,这不是无数男人的梦想吗?你的艳福不浅喔!”艾里为之气结。   ※       ※       ※   再美丽的脸,要是老这么面无表情地对着自己,也是件难受的事!   在被青叶用老蛇盯青蛙的眼神盯了一上午后,浑身不自在的艾里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清晨萝纱走后艾里便接替了她的工作,被炊事班那群女孩子们差来守在火边烧水,而青叶便也呆在水锅旁直到现在。德鲁马和埃夏本来还陪着自己,后来也招架不住,乱没义气地逃之夭夭了。   艾里霍然起身,青叶也站了起来。“上哪儿?”   “出恭、如厕、五谷循环。你也要跟去吗?”   青叶脸一红,啐了一口,自然没跟上去。纵然她扮的男人再像,有些事还是不方便做的。   艾里走到灌木丛中,见好不容易摆脱了她的视线,便想转手开溜。可还没走两步,脚上一紧,已被灌木间的杂草牢牢缠住。知道这是青叶的拿手好戏,他只得放弃这徒劳的努力,解决完问题回到原处。   “我知道我很英俊啦,但你这样盯着我,我偶尔也会不好意思啊!所以啦,能不能劳驾您偶尔也欣赏欣赏这么蓝的天、这么白的云、这么绿的树?”左右无事,他便试试以语言说服。不过青叶还是毫无反应,看来也是没用了。   艾里大大叹了口气,仰躺在地放松全身。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不能改变青叶,那只得改变自己了。管他有没有人瞪着我呢?反正天这么蓝,云这么白,树这么绿,冬天的太阳晒在身上那么温暖,风儿吹在身上那么柔和,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呼……嘶……呼……嘶……   太过放松的结果,他睡着了。   青叶狐疑地盯着眼前呼呼大睡的男人。这个人,竟然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睡着了!明知身边还有一个怀有敌意的人还能睡得这么死!他是太过自信还是没神经?前日只用一招便击败自己的人,真的就是这个睡得一脸幸福,口水都快滴下来了的家伙吗?   正午的阳光在他的发上耀出炫目的光泽,好像是他的金发将所有阳光都吸纳了进去,又发射出十倍的光芒。   惊觉自己的手竟然抚向他的头发,想摸摸那是不是也有着阳光的温暖,青叶赶紧住了手。手掌转而向下移动,虚悬在艾里的脖颈上。虽然没有直接碰触,但仍可以感到体温的热度,他的生命能量就在这距自己手掌不足一寸的肌肤下跃动着。呼呼大睡的他毫无防备,只要自己掌力一吐,这充满生命力的温暖躯体立刻就会变成僵硬冰冷的尸体。   这想法无疑极有诱惑力,但想到没拿到他的把柄就在商队中无故杀人,对自己也无益处,青叶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她移开了视线,收回手抱住膝头想自己的事。   还是“青红黑白”中的青叶的时候,白星是严师,教导着自己和红睛、黑土三人。他再三告诫过:能完全相信的只有自己而已,对任何人都要有戒心才能活得长久。这句话后来也确实救过自己好几次。于是对任何人都抱有戒心已经成为习惯了。呆在法谬卡后宫的这六年,宫廷中虽遍布侍卫,自己却愈发不能安心。身边如果有人,是无论如何也没法睡着的。若是法谬卡王留宿,便只能睁着眼睛数着帷幔的流苏到天明。从来不曾想过,会有象眼前这人一样随随便便、毫无高手风范可言的武者存在。   这样痞痞塌塌的家伙,实在想不出他为了什么而发奋的样子。但修行之道并无捷径,是什么支撑他练出一身本领呢?于是试探地伸手推推他的肩膀,见他开始清醒过来,她问出了疑问。   “不为什么啊。”敷衍的成分很明显。醒过来的艾里立时想起了还在火上的水锅,怪叫着扑过去一看,赶忙手忙脚乱地往快烧干的锅子里添水,然后才吁了口气庆幸道:“幸好锅子没烧坏,不然炊事班那群丫头们非唠叨死我不可!”   “我就是被这种人打败?!被这种什么信念也没有,只是随便练练的家伙一招打败?”这种为了一锅水忙成一团的家伙?青叶深深吐出一口气,勉强牵动嘴角,“也许……是我的本事太差,以前不过是只井底蛙而已。我居然还想靠这个闯出名堂……”   察觉她语气不对,艾里陪笑着安慰:“呃……你别这么想啊,你的本领算是很不错的了。我的功夫其实很好的,一向难逢敌手啊!败给我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叫什么事啊!为了安慰自己的敌人,居然还得自吹自擂?!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心中虽然大叫诡异,但艾里嘴里还是继续安慰着:“也不算是随便练练啦,以前我曾经练武成狂,这十年来虽然没那么夸张了,还是一直挺喜欢练武的。功夫好是应该的啦……但不算是有信念吧,只是单纯因为喜欢学便学了。”   “只是因为喜欢?”她低声重复。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只是出于本心去做自己想做的,这是她这些年从未尝试过的活法。对过去的信念从未有过动摇的她,回想起艾里片刻前那闲适的睡态,不禁对这种活法起了一丝向往。   艾里没想到打个盹醒来,青叶的态度竟有些不同,虽有些莫名其妙,总比原先的冰冷好过太多。若是与这样的她谈谈天而不是冷眼相对,倒真如萝纱所说算是艳福了。正想诱她多说些话,却听得有无数脚步声远远响了起来。   循声看去,只见菲欧拉一脸不知所措地呆站在远处,身边围拢了一大堆人,正争相向她大献殷勤,但菲欧拉的眼光四处游移,显然并不喜欢这状况,只是不知如何脱身。看来应是红姨走后无人护驾,那些献殷勤的佣兵们便像蜜蜂见了蜜一样越围越多。   落难中的美少女蓦然与艾里目光交会,眼睛顿时一亮,随即便如迷路的孩子见到亲人般,奋力排开众人向艾里这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含着泪光的盈盈大眼好不楚楚可怜!可当后头的佣兵们自然紧追不舍,不过人数太多之下众人互相推挤,各扯后腿,一时倒没追上拼命奔跑的少女,只在她身后形成了长长一串尾巴,卷起了半天尘土,如闷雷般的脚步声夹杂着呼唤声、哀叫声,声势煞是惊人!   眼看菲欧拉越来越接近自己,一时也被那声势吓倒的艾里一手挡在身前大叫着: “别过来啊!”开玩笑!这股万马奔腾般的势头,本事再厉害都会被踩扁!   可慌乱的菲欧拉哪里理会得?她本是如孩子般的心性,此时红姨不在,找不到可以依靠的人的她早被那一大群人吓着了,直至见到艾里,记起他曾救过自己便大起依赖之心,直将他视作自己的保护伞了,当下径自躲到他背后畏缩地看着蜂拥而至的大队佣兵,身子抖得像雨中的小鸟般,让这位脸色都变了的大哥替自己出头。   眼见那串尾巴赶了上来,艾里急中生智,甩手抽出团长“御赐”的锄头,勾起水锅的把手顺势向众人身前圆圆一抡。畏惧锅子的热度,前排的人死命刹住脚步,后头的人便也无法上前,更有不少跌成一堆,人群一时都被挡在了艾里三尺之外。   艾里还来不及擦擦大汗,身后的青叶走上前朗声道:“团长严令,不得对商人无礼。你们都昏头了吗?!”声音并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仪。惯于发号施令的人,是不需靠音量来显示权威的。她在宫中多年,早已有了这股贵气。   那些佣兵被她迎头一斥,发热的脑子开始冷了下来。有里茨的前车之鉴,他们本也知道不可对菲欧拉失礼,只是刚才人越挤越多,争挤下头脑一发热,局面便失控了。此时有青叶挡着,众人不敢放肆,不多时便都乖乖散去。   艾里呼出口气,心道幸亏青叶处理得宜,不然这么多人自己怎么招架得住?回头见菲欧拉仍抱着自己的手臂抖得筛糠似的,看来是被吓坏了,一双大眼木愣愣地呆视着前方好不可怜。他只得猫着腰,弓着膝,以与高大外形全然不相称的温言软语安抚她。青叶在一旁只是冷笑不已。   哄了半晌,菲欧拉才恢复过来,放开艾里微一躬身:“多谢……嗯,多谢……” 因为还不知道艾里的名字而说不下去。   “艾里,我叫艾里。”   道过谢后,菲欧拉也向青叶一点头,“也谢谢你了,青叶。”虽是恢复了常态,但她一只手仍是揪着艾里衣角不放,艾里挣了几下她也不放手,他也只有无奈地笑笑了。但当眼光落到一旁的青叶面上时,还未完全浮出的笑容又被凝结了。   见菲欧拉这么亲近艾里,显然对他的好感越来越深,青叶的面色黑得跟锅底似的,又摆出了原先那副冷口冷面。   闹了半天,怎么又回到原地啊!看着死黏在身边的菲欧拉,艾里可以预见这样的局面还将在红姨萝纱她们回来前持续下去。虽然萝纱她们刚走了一个上午,他已经开始想念她们了。非常想念!   萝纱!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第五集 四海篇(2) 第一章 万金一计   某人整日哀嚎着盼望萝纱等人早日回来之时,身在数十里外的萝纱他们感应不到他的半分痛苦,心情反而好得很。   墨河镇一带本就是魔翼山脉的外围,遇上什么厉害角色的机会跟中大奖相差无几。鲁弗瑞团长调拨来保护他们的佣兵并没派上用场,萝纱他们一路上连只小兔子都没碰上便到了墨河镇。   进镇也很顺利,镇上守卫虽对那个身形壮硕的佣兵盘问了几句,但红姨称自己等人是外出游历的一家人,那汉子是雇来的侍从,守卫们便不再多问。   “快点去那边看看嘛!那边好像很好玩!”   “等、等一下,我想再看看。大弟最喜欢这种小刀小剑了!啊,啊!还有这个,二妹十三了,是喜欢打扮的年纪了,一定喜欢这把梳子……”   踩在墨河的土地上,萝纱东瞄瞄西看看,脚蹬个不停,恨不得马上就逛遍全镇,而一向腼腆的比尔也像换了个人似的,踏入集市后便在各个摊头挪不动脚了。他进商队时比较仓促,不及买齐带回家的礼物,此时自然抓住机会大买而特买。   红姨见两个孩子心不在焉的样子,便提议干脆分头行事。随行护卫的那个佣兵原本不赞同,但她坚持众人聚在一起目标大,行事反而不方便。红姨看来和气好商量,但庞大的身躯向人靠近时的气势也不是盖的,在这股危压下,似乎总会让人不自觉中按她的想法去做。被她叽叽呱呱一阵炮轰过后,那位大叔就再也想不出反对的理由了。   约定好傍晚时分在镇口那家酒馆汇合后,三人便分道扬镖了。比尔自个儿逛集市,萝纱去寻访母亲的故旧,而红姨则去打听智者的居所。   与同伴分手后,萝纱一时倒没想好该往哪儿去,便随意在街上逛逛,看看镇上的景色。   这墨河镇虽不大,倒是相当繁荣,街道整洁干净,石砖砌成的屋舍虽简朴倒也雅致。街上行走的人们想来都是相熟的街坊邻里,见了面都会微笑地唠嗑几句。而因为女神故居在这里,不时有游客来此游览,所以墨河镇民们见惯生人也不会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生面孔,让人觉得很自在。   小镇上方盘旋的鸟群不时在青石路面上掠过一闪而逝的影子,舒缓的鸟鸣声为小镇更增几分悠然。在这里,似乎连空气都特别的温和澄澈。知晓了母亲就是在这样一个平和宁静的地方长大的,萝纱不由笑了起来,觉得好像又靠近了母亲一步。   正在遐想着也许二十多年前的这样一个午后,母亲便和自己踩在同样一条街道上,街边围着的一堆人中传来的喧哗声唤回了她的注意力。到底是少年心性,她也挤过去凑热闹。   人群中,原来是一位年轻的魔术师正在表演。魔术师与魔法师虽然听起来差不多,却大不一样。魔法师是通过操控魔法精灵来施展魔法,而魔术师所表演的只是用一些小技俩瞒过人们眼睛的把戏,能力实与常人无异,因此魔法师为人们所敬畏,而魔术师的地位只与歌伎、舞者一类艺人无异。   眼下在表演的魔术师看来不过二十出头,身上的长袍层层叠叠地打着好些补丁,又是只身一人,并没有魔术师身边常见的搭档,颇有些寒酸相,不过他轮廓分明的相貌倒是相当出众,又是笑容满面,颇为讨喜。   他正将张纸牌在手中转来转去,一时变出一叠,挥挥手又消失不见,反手一甩又抖出一叠。虽只是普通的小把戏,但他的表情活泼多变,时而作神秘状,纸牌消失时又故作着急迷惑状,倒也生动有趣,被吸引来的不少观众不时被他逗乐,萝纱也看得喜笑颜开。   魔术师眼光转动间留意到人群中这小姑娘笑得最是灿烂,便收了那副牌,从行囊中摸出一顶礼帽,先持帽向萝纱一躬身:“能让这么可爱的小姐绽放笑容,是维洛雷姆的荣幸。”   那人抬起头来,萝纱便在近处和他打了个照面。见他的眸子竟是一蓝一灰,令他在俊逸之外又添了几分邪魅之色,她的心跳一时也略为加速。年轻的魔术师便一边用那少见的金银妖瞳向众人放电,一边向萝纱笑道:“这么可爱的小姐,自然应该配上最美的鲜花。”说着便伸手在帽中掏着什么。知道这是艺人的噱头,萝纱吃吃而笑,等着他变出花来。   当那只手抽出来时,众人看到的却不是花而是一束草,魔术师自己也是一呆,笑道:“失手!失手!”又伸手进帽中掏摸。   这回摸出根烂草绳来。   年轻,且可以初步判定水准是二流以下的魔术师也不着急,向萝纱抱歉地笑笑后继续在帽中努力。大摸特摸之后,树枝、鸽子、白兔之类会动的、不会动的东西在地上堆成了堆,就是不见一朵花。最后一次还从帽中揪了支角出来,下面更连着一大片黄不黄、绿不绿,覆着有如蛇鳞般硬甲的东西,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魔兽!魔术师见势不对,赶忙将它又按了回去。   观众先前只道是他故意耍的噱头,还彩声不止,后来嘘声笑声便渐渐大起来。也亏得那魔术师好厚面皮,仍是笑嘻嘻地丝毫不见窘迫,扫向观众的眼光倒坦然得令人分不清谁才是这场蹩脚戏码中的角色。……也许,是他早已习惯被人喝倒彩的场面了吧。   萝纱却开始觉得不对劲。魔术师所变出的东西都是自己准备好的道具,怎会如他这样弄出些草绳、树枝之类不知所谓的垃圾呢?她好奇心起,细查之下,竟发现从魔术师的帽子中隐隐发散出魔法波动!她对魔法波动虽不如艾里敏感,但对魔法精灵似乎先天就有着超乎常人的感受性,凝神注意便可以察觉魔法波动的存在。但虽然感到了魔法的存在,她还是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魔法波动的唯一解释,就是他在帽中做出小小的位移之门以取得别处之物。要将位移之门控制得这么小,又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完成,这个魔法看似简单,却有很高难度,至少是中级以上的魔法师才有这种能力。但是,怎么可能会有这种用真正的魔法表演不入流的魔术,呃,还经常失败,甘心受人嘲笑的魔法师呢?   ……虽想不明白,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位大哥,绝对是个有趣的家伙!   尽管不明原委,萝纱已对这位奇特的魔术师颇有好感。不想见他继续为难,略一思忖后她上前捡起魔术师一开始变出的那束草,爽朗笑道:“鲜花是送给美女的,我这样的小姑娘送草就好啦!”   那魔术师眸光一闪,面上现出些讶异,随即洒脱地笑笑,向萝纱略一点头以示领了她这份情,也不多罗嗦什么便继续他的表演。见这人行事干脆,不多费唇舌道谢而是有份心照的默契,萝纱对他更增好感。   看够了热闹,她便从人群中退出来,自去逛街。没走几步,人群推挤下萝纱的手臂擦到一个小贩挑着的担子,被划破了一道小口子,几滴血滴在地上。那小贩一迭声地道歉,萝纱自是没把这放在心上,兴致高昂地继续寻访母亲的故旧去了。   这件小事激起的涟漪很快便平息了,墨河镇的小街恢复了原有的景象。流浪艺人仍在进行着二三流的表演,人们仍在悠闲地消磨时间,享受这冬日的暖阳,一切都安宁得似乎连时间都停下了脚步。   过了一顿饭时间,那位半吊子魔术师的表演终于到了尾声。虽然纰漏连连,技术实在难称高明,不过认真的态度还算可嘉,善良的镇民还是向魔术师的帽子中扔了不少钱币。观众散去后,不入流的魔术师笑眯眯地收集着地上零落的钱币,然而阳光般的笑意在他的眼光停驻在地上的几点干涸的血痕时慢慢凝固了。   随便将钱币收入囊中,年轻人踱了过去,猫下腰,纤长的手指轻轻抹过地上的血痕。低头看看指尖上晕开的隐藏在红艳下的一抹深蓝,片刻后他勾起嘴角笑了起来。仍然是原先那种似乎毫无心机的亲和笑容。   “看来……会很好玩哪!”低语声消失在午后的轻风中后,他终于抬头,看着萝纱离去方向的金银妖瞳在阳光下煜煜生辉。   ※        ※        ※        ※        ※   大名鼎鼎的修雅。艾美拉的故居自然不难找,萝纱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便看到了那被修整得宁馨幽雅的院落,然而她也看见了院门上挂着的"御赐护国女神故居"的牌匾。通过门廊,可以看见几个王国公职人员在院中走动。   萝纱立时明白,这里不过是又一处王国为了塑造护国女神形象而打造出来的地方,母亲遗留的气息早被破坏殆尽了,心中一阵失望。不想在这样的地方浪费时间,她转身离开,却和一位住在附近的老人搭上话聊了起来。当然,谈的是修雅的事。   年过六旬的老翁可以说是看着修雅长大的,萝纱相信,从他口中得知的修雅应该比那堂皇的故居塑造出来的真实得多。   “修雅?当然记得啦,那个艾美拉家的小妮子!六岁就是让所有大人笑着骂个不停的淘气鬼,七岁懂得割我家的蜂蜜去逗山上的熊瞎子,八岁已经是镇里的孩子王,带着一帮小鬼玩疯了!看她玩闹的那个劲头,好像这世上的一切都很有趣,都是她最好的玩具!这种女娃再过三十年都不会忘。”   虽然不相信王室塑造出来的母亲,可老人口中的这个版本也未免落差太大了吧!看着黑发少女那与曾令自己头疼不已的女孩有几分神似的容颜露出错愕的表情,老人带着扳回一城般的得意笑了起来。   “呃,等一下。我们在说的是那个护国女神的修雅吗?”虽然萝纱痛恨什么“护国女神”的名号,这时也不得不搬出来求证一下。   “我们住在山里的人,不知道外头人说的什么女神不女神。"老人的笑容变得温和,"修雅对我们墨河镇来说,是颗最珍贵的宝石。”   “也许是因为过了嬉戏的年纪,长大后的她不再那么爱捣蛋了,却还是那样热爱着身边的一切事物,不吝用她的魔法帮助任何人。靠近她身边,总可以感到一份平和温暖,让人忍不住想微笑。从这点来说,她确实像是女神。当年,镇上不知多少小伙子在想着这朵花,却都觉得修雅与其说将属于他们中某一人,更像是属于全墨河镇的瑰宝,结果一直没人敢对她有所表示。”   “直到修雅十七岁时,有一天从山上带回来了个长得满俊的迷路的外乡人,后来那叫罗尔的年轻人在这住了下来。才过了一年,罗尔便娶了修雅。呵呵!”想起了有趣的往事,老人张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婚礼上,伤心的小伙子们问她为什么偏偏选择了那外乡人,她却回答,因为镇上没有一个男孩子喜欢她,只有罗尔热情追求她,嫁他自然是理所当然了。那些男孩子们差点没后悔死!”   罗尔……是父亲?萝纱愈发目瞪口呆,除了因为知道了父亲的名字,也为了母亲这段近乎误会的罗曼史。   “修雅结婚后,除了那些嫉妒的孩子偶尔和罗尔斗上几句嘴,一切都仍像从前一样平静美好。他们是人人称羡的一对。直到有一天,罗尔上山打猎,再也没回来。修雅在山上疯了般地找,都没发现罗尔的踪迹。短短几个月,她瘦了一大圈,镇上最美丽的花朵一下子憔悴了。”   “直到她发现自己已有了身孕,才不得不停下寻找休养身体。就这样半年多过去了,她生下了一个女婴,也渐渐接受了丈夫不会再回来的事实。虽然笑容重新回到她脸上,伤痛似乎已经过去,但我总觉得她的内心深处,还是有什么已经改变了。每当看着她抱着小孩,静静坐在门廊边望着镇门的方向,连老被老伴说是木头的我心里都一阵发涩。”   “后来,也许是不想触景生情,她接受了帝都魔法公会的邀请,抱着襁褓中的女儿孤身到拉寇迪研修魔法,却再也没有回到这个镇上来……”   萝纱明白了。对于这镇上的人而言,修雅不是什么万人景仰的女神,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魔法大师,她只是一个在这里长大,在这里欢笑,在这里恋爱,在这里经历了人生给她的悲欢离合的女孩罢了。   相比国王宣扬的那个满心忠义的“护国女神”,萝纱更喜欢这个版本的修雅。只为了对王室的忠心,就可以抛下所有的情感和亲友选择死亡,那不是崇高只是无情,不过是个为王家效力的机械罢了。发觉自己对王室好像越来越不以为然,她却无意纠正。   “老头你又在胡说八道了!”蓦地一声怒骂打断了老人的话。几个看服色应该是看守那“御赐护国女神故居”的守卫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再在外头乱造女神的谣,老子非逮你进牢房不可!”王国倾力将修雅。艾美拉塑造成圣洁慈爱的神,自然容不得人宣扬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她。这老头年纪大了,头脑不大好使,常常不理他们的命令向观光客罗嗦当年的事,早让这些守卫看得老大不顺眼了。   “干什么嘛!……我说的都是实话啊……这年头,说实话都犯法啊?”老人絮絮叨叨地不平着,却被守卫狠狠推了一把。“老东西……”   未及出口的污言秽语在看到满天灿烂星光时缩了回去。好漂亮啊!等等,不对啊……星光?!现在不是白天吗?   可惜还来不及探究这难以解释的天文现象,满天星光便转为一片黑暗。几个守卫身子一阵摇晃后纷纷栽倒在地。场中只剩下颤巍巍的老人呆望着气呼呼的萝纱。   “过分!怎么这么大人了还不懂得尊重老人家!”萝纱本来看这些专门给修雅塑造“完美”形象的人就一肚子火了,现在他们的行为更是火上浇油。当年在课堂上怎么练也学不好的“风石压”,愤慨下莫名其妙便使得这么顺溜,风结集成的无形硬块敲在这些人头上,效果果然跟用石头敲差不多。   消了火气后,她才猛然记起艾里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的“不可用魔法”的禁令。   “嗯……不知者不罪嘛!只要艾里他不知道就不会来责怪我了。”给古代贤哲的名言加上了新注解,萝纱胡乱安慰自己。抬眼见老人古怪的眼神,萝纱暗道糟糕!那些昏过去的家伙刚才根本没看清自己,应该没什么关系,可这位老人全看到了啊!   老人忽然转身走开,边走边叹道:“唉,年纪大了,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眼也花得看不清了,事情也老记不住……”   向着老人的背影说了声谢谢,小姑娘赶紧溜之大吉。一心以为这件事就这样了结了的她,并没有发现目睹刚才一幕的,并不只有自己和老人。而这给她的未来带来的影响,是此时的萝纱完全预料不到的。   ※        ※        ※        ※        ※   傍晚时,萝纱与红姨等人会合后一同前去拜访那位智者。照顾这位名为纪贝姆的智者的,是曾受过他恩惠的村人。村人问明他们的来意后便请他们在门外等候,由他进屋通传纪贝姆。片刻后,紧闭的门终于开了,那位村人探头道:“客人们请进,先生在厅里候着。”众人便鱼贯而入。   红姨行商多年,见识远非萝纱、比尔等人可比,进门后略一打量,便觉院内的气象格局竟与院外看起来的平易大不相同。虽是寻常不过的乌瓦白墙,但院中一草一木,家什摆设,看似漫不经心中却隐隐透出种刀剑般的森然之气。房舍乃是极能体现主人胸怀气度的所在,由此看来,这位智者恐怕确实非一般村夫所能及。   回想起今天打听到的情报,这位叫纪贝姆的智者自九年前来到这镇子定居下来,后来偶然排解了乡里纠纷而渐渐有了名望,仅在短短一年间便得到了附近村镇人们的推崇,更有受其恩惠的村人主动为其修建屋舍并服侍他。之后他便很少在人前露面,看来性子有些冷僻,但这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地位,现在村人遇到什么纠纷、难题,都会信服他的决断,他可以说是附近乡镇实际上的领主。   原本来找这位智者不过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也许这位纪贝姆果真并非寻常人物!踏入厅门前,红姨开始对这位任务增添了些信心。   厅内简单的摆设令人一目了然,却并不见人影,只在正中垂着一副长长的竹帘,隐约勾画出一个人影。看来主人并不想和人面对。跟随红姨的佣兵哼了一声,看不顺眼一个乡下人摆这么大排场,被红姨瞄了一眼后才收敛。   帘后传来话声请众人落座,声音略带沙哑,听起来年纪已不轻了。双方自我介绍后,帘幕后的人便问道:“客人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请教?”他的话听来谦和平淡,但一句也不解释为何不让客人见到面,在有礼中显出强势。   “早闻先生的大名,今天冒昧造访,便是想借重先生的智慧帮我们摆脱困境。”   为人出谋划策本是纪贝姆吃饭的营生,红姨既然开门见山点明来意,双方便不多客套开始细谈。接下来,红姨留心不泄露真实情况,一张利嘴谨慎地潜词用句,以“强盗”代指阻挡商队去路的法谬卡军,向纪贝姆先生大致说明商队面临的困境。   只听了几句,萝纱便掩着嘴巴悄悄打起了哈欠。这些大人曲里拐弯的说话方式,听着实在很累!就在她恹恹欲睡时,帘幕后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唤回她的注意力。   “客人无需再说了。”红姨还未将事情说出一半,便被打断了。“纪贝姆不过是一介山野村夫,平日调解的只是村人们的小小纷争,而客人要的,却是对抗万千兵马的方法。纪贝姆不才,对此实在无能为力。”   他的话听来头头是道,但红姨却能肯定这是推托之辞。自己尚未将事情说清,他已推断出商队敌人的真实身份,便出口打断不再倾听详情,应是不愿为了陌生人而牵扯进与国家军队的纠葛中吧。毕竟,作为一介平民,那是太过麻烦而危险的事。   但愈是这样,红姨愈发肯定他能想得出商队需要的求生之策,只是自己还没有提出能打动他去想的代价而已。   “不瞒先生,商队现在是束手无策。我们行商之人,为的只是更好的生活,实在是最贪生怕死的。如果先生能有助我们脱出困境之策,我们这些商人愿意以万枚金币相谢……”   就算是在大都市过最奢华的生活,万枚金币也足够应付两三年了,实在是令人心动的数目。听闻这巨额的酬劳,帘幕后的身影看来没有什么动摇,萝纱却差点滑下椅子。一万枚金币耶!要是这话是对着爱琳娜姐姐说的,大概她拔光了那一头红发也会拼命想出点子吧!   帘幕后的人静默了下来,也不知是不是在考虑红姨的条件。厅中众人屏息以待,萝纱却觉得脸上隐隐有些发麻,似乎自己刚才的骚动引起了那帘幕后的人的注意,有道锐利的视线在自己脸上逡巡。她试图探究,但密密的竹帘隔绝了一切。   “可以请问这位小姐芳名吗?”片刻后纪贝姆的发问,证明了她的感觉无误。   “我叫萝纱。凯因。”   “萝纱小姐也是商队的人么?”   “是的。”   “请靠近竹帘些,行吗?”   萝纱疑惑地走近帘幕。隔着细密的竹条,她感到那股视线愈发锐利的审视着自己。   “有血腥味,受过伤?”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萝纱暗自咋舌,卷起衣袖露出臂上的伤口。“是啊,今天逛街时不小心被小贩的担子刮破了。先生的鼻子真比……真比什么都灵……”失礼的说法也差点冲口而出,在场的人都听得出她的原话应是什么,脸色都有些尴尬,她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帘幕后的人倒不以为忤,仍是温和问道:“在镇上逛了许久吗?”看着小女孩高兴地点头,他又道:“看来墨河镇对你来说是个有趣的地方?”   “是啊。我过世的母亲也是这里的人,这是我第一次回来看看呢!”想到今天的收获,萝纱放松地笑起来。那股视线似乎仍定在自己脸上,但她却没有觉得不自在。片刻后,她听见帘后微微的气息声,那老者似乎也笑了。   “好吧。请将你们的情况说得详细些,纪贝姆愿尽绵薄之力。”   同意帮忙了?一万枚金币果然有效果!   开始接着往下讲述商队情况的同时,红姨有一丝疑惑。让纪贝姆改变主意的,并不象是自己提出的高额酬劳,倒像是萝纱的话。但这只是女人的直觉罢了。   ※        ※        ※        ※        ※   第二天,萝纱等人再度穿行于魔翼山脉的密林间。   这一趟三人可以各有斩获。萝纱得知母亲的事,比尔身上多了一个装满礼物的包袱,而红姨怀中则揣着纪贝姆交与的信函。   昨天纪贝姆听完商队的状况,片刻后便从竹帘后将这封短信交与他们,又道:“我在信中已写下了能助你们脱困的大致方法,你们的首领应能因应情势采取最适宜的行动。”   “多谢先生了。”   虽看不见信函内容,但红姨决定相信他。将信函纳入怀中后,她将万枚金币的飞票递给帘后之人。那是半月后大陆各大银庄都可兑现的飞票,若是届时开票人的财产未因物主的死亡等重大事件而遭冻结清算,他便随时都能提取。   至此货银两讫,此行任务圆满达成,于是他们今天便心情愉快地踏上了归程。虽仍是原先的密不见顶的莽林,走起来却轻快多了。然而才到中午时分,走在前头的萝纱便突然缓下脚步。从她警戒的神情看来,这并不是出于疲累。   对于危险,萝纱有着近乎野兽般灵敏的感觉。常人往往被烦杂的心绪淹没身体本能的感觉,心灵明澈的她却能注意到。而对天地间无所不在的魔法精灵超乎寻常的敏感,也能警告她周围环境的异样。此刻便有一股异样感攫住了她,甚至令她的脖子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萝纱怎么了?”比尔不解地催促,却被红姨以手势制止……   从表面上还看不出什么异状。但山林中依然流动着的微风,却隐隐有着危险的躁动。萝纱左右四顾,等待着危险源头的出现。被她的凝重神情所慑,另三人也四下打量。   风猛然大了起来,让众人都忍不住眯起眼睛,而就在这一瞬,一头白色的魔兽出现在他们视线范围内。   细白的长毛随风卷动,被树荫间泄下的光束照到的毛发耀出妖异的森蓝光泽,而更妖异的,是瞪着众人的那双如灯火般闪动光芒的深蓝兽眼,长毛间龇露着的尖锐獠牙和额部金色的尖角,都在满怀敌意地威胁着眼前的异族。   “该死……真中大奖了!”红姨喃喃自语。这可是难得一见也最好不要碰见的獬猞王啊!   “好……”看到魔兽,萝纱一时也呆住了,随即高呼一声——不是惊呼是欢呼,扑上前去,“好可爱!”这不就是她梦想中的宠物吗?虽然尖牙和瞪人的圆眼好像有点凶,但摆在这不到人膝盖高的毛绒绒的小身子上,真是怎么看怎么可爱!   片刻前的警惕早抛到九霄云外,她飞奔过去想抱抱它。红姨来不及拉住她,更来不及告诉她这小狗狗般可爱的小兽的来头。   獬猞王,传说中的魔兽,不,应该说是神兽。据《神幻奇物考》上的记载,它是众神迁居神界后遗落在人界的珍兽,能御使风之神力,有很强的战斗力。因角能御风,皮毛是御寒奇宝而受世人觊觎,渐渐獬猞王对一切异类都有很高敌意。踏入它势力范围的动物都会被它撕为碎片,是极危险的异兽。自古来极少听闻有人能生擒或收服它,死在它快逾闪电的攻击之下的人却是不计其数。   也许,这毫无戒心地跑过去的女孩就是下一个。 第二章 萍水再相逢   随着萝纱的靠近,獬猞王弓起背,颈毛倒竖,神情愈发凶暴,猛然化作一团白光直扑向萝纱面门!后方各人大声惊呼,但红姨、比尔不谙武技,根本无力救人,那个佣兵也只是张大了口呆看着。也怪不得他,原本团长是派他来对付的不过是山猫之类的猛兽,这种程度的神兽根本就超过他能力范围!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从树丛中跳出一条人影挡在少女身前。獬猞王那恶狠狠的扑击被这人以手臂挡了下来。   “好痛~~”“好可爱~~”两声语气截然相反的喊声同时响起。原本不忍看萝纱受伤而闭上眼的红姨比尔等人定睛一看,一个流浪艺人打扮的年轻人挺立萝纱身前,为她挡下了攻击,代价是他的左臂。獬猞王的利齿深深陷入那人左臂的肌肉中,鲜血淋漓而下,染红了那打着好些补丁的长袍。   可是……虽然看上去是很英勇的舍身救人的架式没错,但配上那人杀猪般震天响的呼痛声,就很难让人有多少感佩之心了。而本该负责尖叫的被救下的“柔弱少女”呢?虽对情况的突变有些惊讶,萝纱还是伸手抱住那头喉间犹在呜呜不已的“小狗”,一边抚摸它的颈毛一边柔声安抚:“不可以这样哦,不可以随便咬人,来,乖乖,松口好不好?”   大概那“小狗”也被她的反应吓到了,圆眼疑惑地瞅瞅她兴奋的脸,居然真的松口了。萝纱心满意足地将“小狗”整个抱在怀中亲热,獬猞王居然并不反抗,只是喉间呜呜不已,而那男子则捧着手臂蹲在一旁哀嚎去了。看着少女在獬猞王头上猛亲,其他几人惊讶过度,一时也没人想到理会那男子。   最后亲了一口“小狗”,萝纱便想给救了自己的男子包扎道谢,但怀中的异变拉回了她的注意。獬猞王额间开始放出柔和的金光,那只尖角在金光中慢慢缩回额间,终至消失,不留一丝缝隙。金光渐渐淡去,众人却都收不回惊异之色。   稍有见闻的人都知道,这是獬猞王被人收服的现象,缩回的角只有在它面对敌人时才会再度伸出。但萝纱根本不曾制服獬猞王,它怎会认她为主呢?   众人虽诧异万分,但萝纱本人还不明就里,想的只是那小兽没了尖角愈发像头小狗,今后养在身边便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也没放在心上。听得那受伤男子叫得愈发惨烈,她赶忙上前一边道谢一边为他包扎。   其间两人打了个照面,萝纱有些讶异:“是你?”那个弄不清耍的是魔术还是魔法,但肯定是二流以下水准的魔术师?   对一个还在流血的人来说,年轻的流浪魔术师的笑容实在太过灿烂:“是啊,小姑娘。咱们真是有缘。”   眨眨眼,萝纱觉得他好像有什么地方与昨天不大一样,歪头看了片刻,终于发现了。“你的眼睛怎么了?昨天不是一只蓝一只灰吗?今天怎么两只都是灰色的?”   “昨天是我用祖传秘方染的啦!金银妖瞳好像很受现在的女孩子们欢迎,说是‘酷’、‘忧郁’、‘理想和现实的对立’、‘悲哀的宿命’什么的,我这走江湖混饭吃的就讨个巧啦。表演时这么一打扮,女孩子们总是特别捧场呢!”   是、是这样吗?萝纱滑落一滴冷汗。他说的也有理,看他现在的模样,怎么也和那三个词联系不到一起,难怪要用这一招了。这半路跳出来的年轻人虽有着俊朗的容貌,但那没什么气质的笑容,却令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联想到某人……   “茫茫天地间有缘与诸位相遇,维洛雷姆不胜荣幸。”伤口包扎好后,以充满江湖味的老练姿态向众人行了个礼,美貌的年轻魔术师自我介绍道。   ※        ※        ※        ※        ※   “飘泊是流浪者的宿命。墨河镇虽美,也不能让我停下脚步。”   用流浪艺人们特有的诗般的语言,维洛雷姆解说着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今天一早我便离开墨河镇,踏上新的旅程,可真没想到这么巧碰上你。刚想向你打个招呼,却正巧为你挡下了那只畜生的尖牙。大概这是上天特意给我安排的机会,让我回报你昨天的解围之情吧!”   “还真是巧。”那佣兵以和维洛雷姆的热情成反比的态度应道。   凯曼语中“维洛雷姆”和“无名”的发音相同,是最明显的化名,显然这魔术师不愿吐露真名,再加上萝纱对他的描述又是不清不楚,实在难以令人信任。在执行重要任务中,突然蹦出来这么个人物,自然是启人疑窦。   “你们打算上哪儿去?”无视对方的冷淡,维洛雷姆热络地问道,“如果不麻烦的话,我能跟你们同行吗?虽然以前都是一个人旅行,但现在手臂受了伤,我想和你们结伴更安全一些。反正我并没有一定的目的地,跟着你们上哪儿去都行。”   维洛雷姆是为众人挡住獬猞王才受伤的,之后獬猞王便不再攻击,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大家总算是被他救了,冲着这份人情,照顾他至伤愈本是理所当然。但红姨等人现在要回到商队,而商队所处的状况并不合适被外人,尤其是这样来路不明的外人知道,所以大家都觉得为难。   红姨咳了一声,取出几十枚银币交给维洛雷姆,道:“连累你受伤,我们非常抱歉。但我们这次有很重要的事,实在不方便带着旁人。不如这样吧,这些钱是给你治伤的,你拿着回墨河镇再住些日子,养好伤再走?”   很合情合理的提议。年轻的魔术师脸上却现出古怪的神色,如簧巧舌好像突然生了锈,嗫嚅道:“可……这个……其实,好像……不大方便……”   “什么?”大家都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正想问个明白,远方传来的声响回答了他们的疑问。   “绝不能让那小子跑了!”   “居然敢偷溜!这几天的酒钱、房钱一个子儿都没付!呼!呼!大爷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我手下姑娘贪那小子长得俊,居然都没收他钱!呼哧!呼哧!赖帐也就算了,有的姑娘还倒贴私房钱!简直没把我芭莉尔大娘放在眼里!”   掺着气喘的怒骂夹杂着脚步声、兵器撞击声渐渐向这里逼近。维洛雷姆无法回镇上的理由很充足了。   飘泊是流浪者的宿命?想起他片刻前说的浪漫理由,众人狠狠瞪视着维洛雷姆,他苦笑着做着拜托的手势。这种状况,实在没有多少其它选择,只有带着他先离开这险境再说。   一边暗骂维洛雷姆的荒唐一边拔腿飞奔的众人,并不知道墨河镇的智者纪贝姆也在这个时刻悄悄离开了小镇。虽然几天后才察觉的镇民们议论纷纷,但墨河镇毕竟只是凯曼王国的广袤辖域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这件事便在时光的流徙中慢慢淡去。   ※        ※        ※        ※        ※   向智者求计的特别行动小组,出发四人,返回五人外加一“狗”,应该算是平安归来了吧。红姨等人的脚才踏上营地的泥土,马上就被鲁弗瑞团长请到他的帐子中查问结果。   “为什么把那个来历不明的外人带回营地?他说不定就是凯曼或法谬卡派来探察我们的奸细!在我们现在的情况下,更应该小心行事啊!”在场的几个佣兵团的领导人都觉得红姨的行动太过轻率。   “可我认为,一个可疑的人物,安置在自己能控制的地方,不是比任由他潜伏在暗处更安全些吗?”红姨坦然道。   鲁弗瑞点头道:“有理,就让那个维洛雷姆留下来吧。青叶你安排一下,派哈罗西兄弟留心监视着他,别让他将消息传递给外界。”   “好了,这件事就到这。现在看看这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鲁弗瑞转回原本的议题,拆开红姨呈上的信封,抽出一张纸。纸上没有字,只画了四幅画。笔划寥寥,已将画中之事表现清楚。   第一幅是一个人走在路上,路的一头有狮,另一头则有一只猛虎卧于远处,虽然狮虎都还没发现人,但人的出路都已被堵死;第二幅是人向远处猛虎走去,引起虎的注意;第三幅是人转身又走向狮,猛虎被引得紧跟在后;第四幅是狮虎相搏,而人则安然走过了路口。   一看完画,鲁弗瑞便明白智者的意思。并不是太复杂的方法,但先前众人都只是考虑如何闯过法谬卡军包围的方法,却没人想到回头去引诱好不容易摆脱的凯曼军,此时鲁弗瑞一被点醒立时恍然大悟,不由感叹那智者看来并非常人,只在这短短时间内便能跳出定见,想人所未想。随后他将画卷给帐内众人传阅。大家思路一明,拟订具体的对策自然不在话下。   萝纱等人进帐呈报之时,原有编制之外的一人一“狗”在帐外空地等候。往来经过的人们时不时好奇地打量几眼,维洛雷姆常年四处流浪表演,早已习惯人们的目光,只是笑眯眯地逗弄着萝纱的宝贝宠物。   “阿旺,你也觉得那丫头有趣?”萝纱怎么也听不懂獬猞王这么拗口的名字,索性给它取名“阿旺”,跟没了角后更象狗的獬猞王倒挺配的。   无视魔术师的笑脸,阿旺蓝汪汪的圆眼戒备地瞪着他。而维洛雷姆也不在乎它不友善的反应,继续说自己的。   “不过你的眼力实在也做不得准。这么多年没人接近你,早寂寞得要死了吧?只要是靠近你时没被当场咬死,神经又粗得敢继续去抱你的家伙,不管是什么样的角色你都会认他为主。”随口说出了让众人不解的疑问的谜底后,他唇边的笑纹更加深了。“嘿嘿,这么渴望与异族亲近,有必要吗?身为传说中的珍兽,却是这么没品的闷骚,传出去真会笑死人啊!”   “呜……”被嘲弄的异兽忿忿地低哼。   “话说回来,这次你撞上的家伙倒真有些不简单呢。跟着她应该有一阵好戏可看吧!”   獬猞王的低鸣变成了咆哮,龇着利牙,敌意愈发明显,但却始终不敢靠近他一步。维洛雷姆仍是满不在乎地笑着:“这副模样还真够笨的,有趣,有趣!果然天生是当宠物的料啊!”   “你就是跟萝纱她们一起回来的人?”维洛雷姆逗弄阿旺正逗得开心,却被一个男声打断,抬头见一个金发男子从远处走近,友善地向自己微笑。看来只像是个不得志的普通佣兵,面目却依稀有些眼熟。   “是啊,我叫维洛雷姆。这位大哥看起来很面善啊,咱们以前见过吗?”维洛雷姆起身,带着一脸人来熟的笑容向来人招呼。   “我是艾里。”搜寻过记忆,艾里确定自己并没有见过他,“应该是初次见面吧。”这男子似乎天生有着吸引旁人目光的特质,虽然身上的衣衫补丁叠补丁,但给人的感觉不知为何却并不寒酸,倒像是乔装打扮微服出巡的王子。自己如果见过这种引人注意的角色,不可能没印象的。   “大概是我记错了吧。”维洛雷姆也不坚持,笑着附和,但双眼仍是盯着艾里的脸,像是想挖掘出什么。艾里心中惴惴,暗道难道十年前这人年幼时曾见过还是艾德瑞克的自己?面上却也还是摆出惯常的笑容。两人虽都是笑颜相向,场面看似热络,但他们间的气氛却有些发僵。   此时前头大帐一阵喧哗,会议已经散了。他们看去,便见萝纱等人正夹杂在人群中走了出来。   虽然萝纱她们只去了三天,但对被夹在青叶和菲欧拉两女中的艾里来说却是度日如年。想到今后终于可以不再受那份罪,艾里跟迎接久别重逢的亲人似的迎了上去。然而欣喜之色在看到比尔发白的脸色时凝住了。   “怎么回事?”   “他们要把法谬卡和凯曼的军队都引到索美维峰对面的林子里,放火烧他们!”萝纱愤愤道。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艾里自然听不明白这和比尔的异样有什么关系。“听起来是不错的计策啊,有什么不对?”。   “这是刚才商队想出的办法。”红姨解释道:“索美维峰的那一面多是灌木丛、草坡和石壁,只有一片树林。鲁弗瑞团长刚刚决定先派一个队伍回头将凯曼军引过来,然后商队趁夜色引着凯曼军通过秘道,再惊动法谬卡军,将两军都引入那个树林后。黑暗中两国军队自然容易混战起来,我们便趁乱脱身,放火烧林,一举灭了两边的敌人。”鲁弗瑞令商队中所有人都相互监视后,确保奸细无法外传信息,所以也容许萝纱等人将信带到后继续在旁听着。   “我们村就在林子边上,大家打猎捡柴都靠这片林子……就算火不会烧到村子,林子烧了,大家怎么过活?”虽然比尔平时的样子已经够没精打采,现在却可以算是面无人色。这两句话并不是在向艾里解释,全是心神混乱下的自言自语。   ※        ※        ※        ※        ※   接下来的一整天,艾里、萝纱等人便见比尔保持着反常的平静,如行尸走肉般做着往日的事。   当在帐房看到自己买给家人的大包礼物,比尔脑中就有一根无形的针在穿刺着。很痛,却流不出血。渐渐痛楚变成了麻木。   “……只是平常人,却不和别人一样做平常的事,事情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真的是蠢到极点的废物。”   “为什么当初不和普通人一样,乖乖等开禁后再回家?那样不就没事了吗?却偏偏知道了商队的事,就胆大妄为地想借着暗道的秘密加入商队,进入这个平凡人不该进入的世界,才弄出这样的事来!秘道的所在,早已详细告诉过鲁弗瑞团长,他们不需要我也可以找得到那秘道,现在,什么也阻止不了。”   “到最后,我仍是什么也做不了……”   这一天里,比尔对萝纱艾里等人的关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是不停责问着自己,对周遭一切都心不在焉。听旁人跟自己说话,便支吾应付;到吃饭时间,便随大家坐下胡乱把食物往嘴里扒;天色晚了,便浑浑噩噩地睡下,虽然行动看来与平时没有大异,但在极度的忧虑,强烈的自责和自卑下,他已是心神不属,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不知睡了多久,身体突然一阵摇晃。他睁眼起身,见推醒自己那人以指抵唇示意自己噤声。转头看去,帐房中其他佣兵鼾声四起,睡得正香,帐外仍是黑暗一片,看来还没天亮,远不到起床的时候啊。虽不明白,他也不去多想,只是糊里糊涂地顺从那人的示意,起身披了衣服跟着他出了帐篷。   月光下,他才看清那人面目,原来是艾里。艾里也不跟他多说,拉起他的手便腾身而行。这些天为防范奸细,营地的守卫极严,不仅留意着是否有人接近营地,营地内的人也难以外出。而艾里每接近岗哨时身形一晃,快到极点的速度令他和比尔的身形都似化作了虚影般难以看清,借着阴影的掩护,竟没人能查觉。片刻后他们已经避开守卫耳目离开商队宿地。   出了宿地后,艾里没了顾忌,放开了奔跑的速度。被他挟着的比尔只觉如身在云雾间浮沉,迎面扑来的强风逼得自己几乎无法呼吸。虽然对武道所知不多,他也明白了艾里绝非自己原先以为的平凡之辈。比尔虽然有些惊讶,但此时心志颓丧,也无心理会,只是随波逐流般全身不用一丝力气,任由艾里带着自己飞奔。   渐渐地脚下的地面变得陡峭起来,前头已经是索美维峰延绵出的山峦了。艾里带着他拐进了山峰间的一个山谷中才放他下来。   比尔茫然四顾,这山谷呈葫芦状,口大肚深,没有出口,是一个死谷。虽不明白艾里为何带他来这,他也无意主动发问,只是垂下了头继续发呆。   “发什么呆啊!”突然一个巴掌重重盖在他后脑勺上,他再心不在焉也不由惊怒地跳了起来。“艾里先生你干什么?”   “干什么?我倒要问你干什么!”艾里的火气似乎比他还大,比尔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畏怯地缩了缩身子。   “自己的亲人和村庄有危险,你倒悠闲自在得很,照样吃好睡好?!”   “我、我没有……”   “没有个鬼!你不就是这样做的吗?”不理会他无力的辨白,艾里破口大骂:“以为摆出一张无辜的脸,就可以安心地作为受害者博取桂人的同情吗?我受够了你这种不懂分寸,专门闯祸却不懂得承担后果的小鬼!”   乞嗤!远方营地内安睡床上的萝纱突然打了个喷嚏。她哼哼两声,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死谷中一面倒的争执仍在继续。比尔仍是被压制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完。   “捅出漏子就缩回乌龟壳作出一副可怜相,你以为你是那些娇滴滴的千金小姐,自然会有骑士做冤大头帮你摆平一切吗?”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加入佣兵团的?害死你的家人吗?”   “我没有!”比尔终于大吼出声,打断了艾里的叱责。只见他双眼怒睁瞪着艾里,拳头在腿边握紧了又放开,放开了又握紧,情绪激动已极。   家人本就是比尔最看重的,今天这事一直梗结在心让他心绪难平,现在被艾里这么毫不顾忌地大揭伤疤,比尔终于爆发出来,只觉胸口一股愤懑之气直冲脑门,无处发泄,恨不能找人狠狠打上一架。   想到艾里虽然现在嘴巴毒辣,但事情变成这样却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一路上他反而都是在维护自己,自己实在不应冲他发火,比尔索性转身面对山谷的岩壁,以免冲动之下将这股无名火出在恩人身上。   “我根本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啊!”猛喘了几口,比尔试图平定激动至发颤的嗓音,却变成了哭腔。“我只是想回家看看爸妈,看看弟弟妹妹啊……他们是这世上我最重要的,我怎么可能愿意让他们受半点伤害?但、但是……要放火烧山的是那么多佣兵,他们每个用一根手指头就可以对付十个我,我……我靠什么阻止他们?!”   岩壁并不能让他冷静下来,反而象是看到实体化了的阻止了他与亲人相聚的重重障碍挡在身前,比尔变得越发激动,“是我给大家带来危险,我却什么本事也没有,什么也做不到,可恶!”忍不住一拳捶向岩壁,顾不得岩石的坚硬,只想向这心中的障碍发泄,又或是借着肉体上的痛楚分散心态的痛楚。   哗!   拳头落处,石屑横飞,烟尘散去后现出的岩壁竟凹陷进碗口大的一个坑,碎石还不断自坑边缘的裂纹上剥落,掉在地面上发出轻响,向比尔证明这并不是他的幻觉。   什么时候自己有这种力量的?!比尔张大了口,半晌说不出话来。不知过了多久,心底有一个角落震动了一下,极度的惊愕开始变成狂喜。   “你真的什么都做不到?”转头是艾里温和的笑容,像是早已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   “可我……我怎么会……”   “你又不是笨蛋,跟着我学了这么多天还是什么都不会的话,不是存心砸我招牌吗?”   比尔哑口无言。回想从前些日子,出拳时往往有一股细细的热流在自己体内流动,涌向手臂,但以前自己总在出拳的前一瞬胆怯犹疑,那股热流便缩了回去,而刚才那一瞬,心情激愤之间全忘了其它,并没有犹豫停顿,那股热流终于顺畅地涌入了手腕。而明明是击在硬石上的拳头,竟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合着热流奔涌的势头挥出的一拳,反而像击入了面粉盆中,劲力到处无不随之塌陷,感觉畅快难言。   比尔暗自思忖,大概那热流就是跟着艾里他们学了这么多天的成果吧。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在佣兵团中待了这么久,他也明白这种力量就是那些习武佣兵拥有的超越常人的力量,也是自己这些日子暗自向往的力量。   “这么说来,这些日子我做梦都想要的力量竟然一直就在自己的身体里,只是因为自己懦弱的性子而没有发挥出来?”   比尔咬住下唇,眼睛却在发亮,以前艾里说过的话这时才真正进入他心中。胆怯畏缩没有半点用,遇到事情想那么多做什么?拿出勇气尽自己最大努力去做,便是最好的应对方法。也许抛开了畏怯,自己真的也能有所作为,让人刮目相看!   震惊于新发现的力量,又为新想法而激动,比尔心跳个不停,恨不得立时大干一番,却又不知该做些什么该怎么做,一时只是呆呆站着。   “要是想救你的村子,就快点过来帮忙。也许我能让商队改变计划。”无心开导还处于混乱状态中的少年,艾里丢下这么句话便纵身至山谷尽头。   比尔虽个性扭捏,对家人的心意却足以打动艾里。帮一个少年实现心愿,这并不是多值得人感佩的大事,但这却成为自加入商队以来一直无所事事的他第一件真心想做的事。他不再掩饰身手,抽出那柄破破烂烂,砍人切菜倒都还灵光的剑,蕴足真力向那坚实山壁旋削而下。巨响过后,碎石土块塌了一地,山壁已被开出一个丈余深、一人高的大洞!   比尔目瞪口呆。虽对武道认识尚浅,但也知道商队众佣兵中应没人能有这样强悍绝伦的力道!   “喂,别再发呆了!”不甘一个人劳碌,艾里回头叫比尔,“今晚只剩大半夜了,要把这死谷打通一条隧道,时间可够紧的。想救你家人的话,就别光眨眼皮子,快过来帮点忙!”比尔方从震惊中回过神,虽不明白艾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但那句“救你家人”却是听得明明白白,他也顾不得细问,飞奔到艾里身边一起共凿山壁。   虽然刚开始时比尔常常心念不纯,手掌击不碎山石,反而被震得生疼,但渐渐地他将所有疑虑驱之脑外后,不再有任何彷徨犹疑,慢慢学会如何运用起那股热流。   他的力量与艾里相比,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艾里劈出丈深的凹坑,他却只能打陷碗口大小的山壁。要将山谷打通,至少需开出二、三十丈的山洞,比尔能帮上的忙着实有限,但在这小小的努力,他的出拳变得越来越坚定,心也越来越宁定。   是夜,沉寂了千万年的荒谷中土石崩塌声此起彼伏。黝黑的山谷之上,明月高悬天穹,将清冷的月光遍洒大地,也照出了两人倾力改变着这自亘古来便未曾变更过的地貌的身影。   而月光虽明,天空却并非晴朗无云,卷舒的浮云被高空的狂风撕扯成千姿百态,令这晚的夜色在幽宁静谧中隐现着风云变幻的预兆。   水银般的月光也同样洒在山谷边高峰峰巅上一株孤树之顶。维洛雷姆盘膝而坐枝梢之上,边啃着鸡爪边俯瞰着山谷内的动静,身子随着枝梢的颤动上下晃荡,意态悠闲自得至极。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果然晚睡的鸟儿也有虫吃。这款养成游戏不知道会被他玩出什么样的结果?还真是让人期待啊!”一张油嘴忙着啃着从炊事班A来的鸡爪之余,还挣扎出含糊的低语,“真没想到认识了萝纱,还买一送一碰上这传奇英雄。这样的组合,应该会很有趣吧!这趟还真没白来。”   商队佣兵的帐营内,原本负责看守维洛雷姆的哈罗西两兄弟死猪般躺成一堆,致人昏睡的黑魔法精灵善尽职守地让他们沉浸黑甜乡中。直到该回来的人回来后,本是负责值夜的老大才醒转过来,看看维洛雷姆仍是在床上睡得正香,便不把自己刚才打瞌睡的事放在心上了。 第三章 驱虎吞狼   两天后,凯曼与法谬卡交界附近的魔翼森林看起来依然如往常般平静,而穿过层层浓密枝叶的遮蔽,显现出来的商队宿地上却到处可见来去匆匆、神色严肃的人们,令营地充斥着与周围环境截然不同的紧张感。   在休憩了近一周后,商队终于要有所行动了,人人都在忙着出动前的准备工作。   然而当人们手头忙碌时,嘴巴作为少数空闲着的器官往往更喜欢发挥它的作用。虽然佣兵这职业一向被认为与“婆婆妈妈”这类形容词绝缘,但嚼舌根的嗜好应该与性别没有太大的关系。负责整理兵器的两个佣兵正用行动证明这一点。   佣兵甲将话头转到佣兵团中的事中来。“那个叫艾里的新丁可真是不得了,这一阵子菲欧拉小姐好像都很亲近他。”   “艾里?就是那个让……”话声突然消音,佣兵乙以眼瞄了瞄后头的一座小小的黑帐篷示意,压低声音道,“被关黑帐的人吧?上回里茨队长可是丢了不小的面子啊!”   那黑帐篷位于营地中较为安静的一角,是佣兵团用来禁闭那些犯错佣兵的地方。自企图对菲欧拉不轨后,里茨便被禁锢在这里反省。   昏暗的帐中,一双半闭的眼睛霍然睁开。虽然佣兵乙收敛了话声,但这黑帐并没有太好的隔音效果,外头的私语声仍是传入了里茨的耳朵。被关了这些日子,并没有改善他的脾气,听了这些,他自然是怒火中烧。   “是啊,听说这一次行动的计划也是他向团长提出的。原先团长好像已经有了计划,但这家伙自告奋勇地提出建议,据说比原先的计划更稳妥,团长大加赞赏地采用了。”   “啧!啧!这小子!够团长看重,又跟‘绯羽’的菲欧拉拉上了关系,真是厉害!平时看他一副和气的样子,人不可貌相啊!”   “我看这趟任务一结束,他大概马上就会进入绯羽,从此就算飞黄腾达了……”   外头的话声不知不觉又大起来,钻入里茨的耳中。听到让自己吃瘪的对头在自己禁闭的日子里居然这么风光,他越听越是火大,一双眼闪着妒恨的光芒,终于忍不住重重哼了一声,将外头那两个碎嘴的吓了一跳。   “神气什么……”一个佣兵不忿的咕哝着。都被团长关起来了,还这么嚣张!同伴赶紧示意他住嘴,低声道:“咱们还是小心点吧!里茨虽然在受罚,但团长一向倚重他的能力,现在让他反省够了,一有事情还是要用他的。没准待会儿就会放他出去。要是得罪了他,等他出来咱们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正在说着呢,便看见几个人从另一头走向那小帐子,看来团长果然要放人了。   ※※※   在距商队所在地数十里处,有一个紧靠着魔翼森林而设的凯曼军哨站。经过一天的急行军,近两百多号人马在密林的掩护下接近了这个哨站。休憩一晚以恢复体力后,他们即将展开行动。   这些人马隶属“翔鹰”二队。“翔鹰”是佣兵团为实施艾里的计划而临时组成的佣兵分队的称号。“翔鹰”分为两队,都是由商队中的精锐组成,身负着诱敌的重任。一队负责回头诱引凯曼军,二队则经由秘道进入法谬卡,吸引包围了秘道出口的法谬卡军。两队都奉命对两国军队一沾就走,将追兵引向约定会合的那个山谷。这次任务最难之处,便在于会合的时间差不得半分,出发前商队高层领导协商安排了大半夜方才确定下计划。   依照艾里的计划,鲁弗瑞命队伍成员分别伪装成商人和佣兵,让“翔鹰”一队看起来便象个普通小商队一般,接近凯曼军哨站远远地弄出点响动引起对方注意。凯曼早已通令全境禁止任何人越境,这出现在边境附近的商队自然会引得凯曼军派兵追捕。一旦凯曼军被引出哨站,“翔鹰”就立刻策马回头狂奔,再利用森林的掩护不即不离地吊着凯曼军,将他们引向约定的地点。   估算好与哨站的距离,各队员遵守队长的号令,很快便各就各位做好行动准备。艾里也在其中,他扮演的是护卫“商队”的佣兵的角色,独自在离队伍稍远的地方做出巡查的样子。   从方位来看,艾里是队伍中离哨站最近的人。虽然看起来比较危险,其实也和其他人差不多,因为队中有人守在高处用远视镜窥看哨站的动向,凯曼军一有动静便会通知所有人跑路,并不需要真正和凯曼军短兵相接。因而他作一脸警觉状地巡查时,其实并没有多少紧张感,只等着人招呼自己撤退。   瞥瞥树顶的青空,他开始喃喃对老天发牢骚。   虽然前一阵子都是在混日子,但这次,艾里真的是很认真地想要帮比尔的。他很用心地筹划出一个不用烧树林的新计划;很积极地用自己的见识和口才说服团长接受了新计划;甚至不辞辛劳地加入这计划中危险最大的“翔鹰”一队,还决心执行这次任务不再偷懒或打马虎眼……   连他自己都想夸赞自己这难得的勤勉几句,但是,现实生活中似乎总是充满各种变数,越是想做的事却往往越可能出现障碍。而且老天似乎越来越有给他开玩笑的嗜好。   “翔鹰”一队的队长竟然就是里茨!一想到昨晚出发前里茨刚看到自己时的阴狠眼神,艾里头皮就一阵发麻。   开始行动后,里茨总是走在艾里身边,刻意给他压力。艾里烦不胜烦,索性跟他挑明。   “里茨大人你在团中是什么身份地位,何必非找比尔和我这种小角色的麻烦?平白让人当笑话看了去,不是反而折了你的身份吗?”   “哼!”里茨冷笑道:“反正佣兵中强者说话,谁要招惹了我,除非他能赢了我,不然都不会好过,谁在乎他们心里怎么想!”也就是说比尔和艾里都是“招惹了他而没好日子过”的活生生的范例了。   “原来是这样。”艾里针锋相对地嗤笑一声,“要论输赢,其实比尔也不见得便会输你!”   “哈哈哈哈!”里茨像是听到荒谬绝伦的笑话般大笑。“那就叫他来和我一决高下吧!他要是能赢我,我自然不会再找他麻烦!”   艾里一口应承:“没问题!不过比什么由我们定。”   “随便你们划下道来!”里茨傲然道。他自负骑射搏击甚至魔法都有所成,绝不可能输给那畏缩少年。   “好啊。这次事情了结后,给你和比尔一人一块地,一袋麦种,等秋收时便比比看倒是你种的地好还是比尔收的庄稼多。”   “开什么玩笑!哪有人用这个决斗!”   “谁开玩笑。有的人擅长使剑,有的专精剑术,比尔便擅长种地。一决高下可以比剑术,可以比弓箭,比种地又有何不可?”艾里曾在鲁弗瑞前声称自己的功夫是由农活中演化而来,自然不能对自己的“本行”一无所知,只得找农家出身的比尔为自己恶补。一学之下,方知何时施肥、如何灌溉都是轻忽不得,这农活亦是大有讲究。要比种田,比尔自是胜出里茨甚多。   里茨几乎肺都气炸,半天才反驳道:“决斗都是比拼武技,种地算什么!没有半点用的本事!要比这个,怎么不干脆比吃饭喝酒算了!”   “武技就真的比种地了不起吗?他能种得好的菜,你就不见得养的活。要是将你们两人各自扔到无人荒岛上,我看倒是他活得久些。”艾里一番话又将里茨堵得说不出话来,他便接着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只敢用长处去比别人的短处,然后便趾高气昂,根本是懦夫的行径罢了。各人自有各人的长处,有什么高低之分?武力并不能解决所有的事,以善意待人才是相处之道啊。”   里茨半晌找不出话来辩驳,憋得脸都红了,甩手离去。   此后枉费艾里打点精神小心防范里茨的报复,但这一路走来他居然没有藉机给艾里穿小鞋。或许是因为这趟行程很紧,里茨忙于赶路,或许是任务重大,他不愿横生枝节,或许是这次谈话让他良心发现,终于改变了想法。   “还是相信人性本善吧!”艾里衷心希望是因为后一个原因。正这么想着,突然觉得前头有些嘈杂声,情况好像有些不对。转过一棵树,蓦然面前出现了好几骑戎装的人马。   凯曼士兵?!   太过突然的会面让两方一时都呆立不动。艾里更是惊讶。怎么会这样?!不是有人在监视他们动向吗?怎么可能这样让对方这样接近还没有发出警告?   士兵们也有些摸不着头脑。眼前这男人看打扮像是佣兵,不过手中握的却是把锄头,看起来不伦不类。(执行鲁弗瑞团长的任务,当然得用他特地赠与的“兵器”。)到底是佣兵还是农民啊?   不过他们旋即反应过来。管他是什么,会出现在这边境荒林中的就是可疑人物,先逮住再说!几人嚷着:“在这里!”策马向艾里奔去。随即后头隆隆之声大作,马蹄声将森林的静寂敲得粉碎,也不知还有多少兵马向这里奔来!   发觉只有自己一个人面对着后头的大队人马,一股孤立无援之感油然而生。个人的本领再高,要招架住千军万马的冲锋陷阵也实在不是件轻松的事,而艾里既不想大开杀戒也没兴趣被杀。顾不得多想为什么会遭遇凯曼军,艾里赶忙回头向不远的队伍集合处狂奔而去。   得赶快通知大家!而且马匹都在那里,只要到了那取了坐骑和大伙儿一块走,便安全多了!   虽然艾里只能靠两条腿,而后头的追兵都有坐骑,但繁茂的林中马儿难以放开驰骋,短程之内艾里的速度倒是不至于被凯曼士兵追上。拼命跑到了集合处,艾里停下脚步,心凉了半截。   只见林中空荡荡的,只丢着几架掩人耳目用的车架,却哪有半个人影?那些家伙,竟然不先招呼自己,就悄没声息地先撤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自然是里茨藉机公报私仇,把自己一个人丢到凯曼大军中!这招可比找碴刁难自己的小伎俩狠多了!   “果然不该对人性有太高期待!”艾里恨恨地咬牙。这下可精彩了,自己该怎么办?   当然是看着办!越来越响的马蹄声告诉他敌人的迅速逼近,哪里还有余暇让他继续生气,艾里只得拐个弯跑向另一边。   从哨站出来的近千骑兵在这里停了一下,观察树枝的折损、草丛践踏的痕迹,判断出刚才远远发现的商队是朝东南面去后,凯曼军便策马追去,只分出五个人追向艾里的方向。   凯曼士兵只把艾里当作普通佣兵,用五个骑兵去收拾一个徒步的佣兵,自然是绰绰有余了,这五人显然也这么认为,抱着猫戏弄老鼠的轻松心态嘻笑着一路追赶,不知不觉便离部队远了。   然而当绕过几个弯,他们却发现失去目标的踪影。众人惊讶地停马,戒备地围成一个圈子四顾搜寻艾里的影踪。   蓦然一道黑影从五人上空的树枝上落下,他们还来不及抬头,每人便重重挨了一下,昏死过去跌落马下。一个拳打,一个掌击,一个飞踢,一个膝撞,一个头锤,艾里利落地落地拍了拍手:“数目倒刚好,五个一块料理。”   解决了追兵,他并没有赶回“翔鹰”的意思。反正这次任务重在团队的力量,少他一人也没差,而既然里茨存心报复自己,回去自然不会好过,艾里自然无意辛苦赶回去受罪。   不如自己先赶到商队约定的山谷附近美美睡一觉,等“翔鹰”跟追兵闹腾完了经过那里时再归队,不是轻松得多?如意算盘打得当当响,正想就此办理,艾里却突然火烧火燎地跳了起来。   等一下!离了“翔鹰”,谁来告诉我那个山谷该怎么走?   虽然那天发现那个死谷后,艾里在山谷和商队宿地间沿路留下标记以免迷路,但现在在这离宿地几十里的地方,这路是无论如何记不得的了。   发现了这个难以解决的技术性难题,艾里只得无可奈何地放弃了原先的完美计划。眼睛向倒在地上的几个凯曼骑兵瞄去,他有了新的打算。   既然自己的队伍不可靠,那就找更可靠的人带路吧!   ※※※   乔治。夏柏,二十一岁,凯曼东南边境培拉达边区边防军中一名普通中士,现在正在执行追捕出现在边境的可疑商队的任务中。   急驰在这种密林中的骑兵很难保持稳定的队形,而骑兵营一千多人乔治自然不可能全认得,因而当一个看来眼生的凯曼骑兵出现在他右侧时,他并没有在意,只当是其他中队的士兵。   山路多折,凯曼军可以看见逃跑的“商队”就在前头的山路上时隐时现,但他们速度倒是不慢,凯曼军一时倒也追它不上。追了大半天,士兵和马匹渐渐显出疲态。此时前头出现好几道岔路,“商队”的踪迹却再也没看见,凯曼军一时拿不定商队究竟往哪条路去了,便命些追踪好手探察痕迹,推断商队去向,期间全军将士休息待命。   乔治在马上颠簸了半天,嗓子早干得冒烟,下得马来急匆匆摸出随身的水壶,直着脖子咕噜噜一阵猛灌,半晌,才觉得活过来了。乔治嘘出一口长气,捶着酸痛的大腿,大叹一声:“呼——真是累死人!”转头见自己右边坐了个金发士兵,眼睛盯着自己的水壶,便将壶朝他递去,笑道:“兄弟你忘了带水壶?可真够马虎的!”   不是忘了,是那士兵被打倒落马时摔破了水壶。艾里自然不会说出真正的原因,接过水壶猛喝了几口,向着那热心士兵苦笑:“可不是吗?”   “唉!也难怪你,这趟任务也是够突然的。”乔治啐了一口,“大伙儿一直只都把平时的操练当作是锻炼身体,谁想得到在这种小地方当兵,居然还真的得打仗!”   不打仗的兵,那是兵吗?艾里忍笑问道:“那你是为什么当兵?”   “这还用问?!大家不是都一样的吗?我们村里男孩多的人家,田地用不着那么多人手,多半就会送些男孩送去当兵。”见艾里一脸不解,乔治接着解释道,“这么多年都没有战争,在咱们这偏远山区当兵,更是安全又清闲。只要每天当是锻炼身体一样按时参加操练,就会有国王给我们按时发薪水,当然是个好工作啦!”   艾里哑然。   “大家也比较敬服退役军人,回家后要在镇上找个保安守卫之类的活计谋生也不难。等做几年攒了些钱,我就可以把丽莎娶回家了!”乔治张开大嘴呵呵而笑,仿佛美好的将来已经触手可及。   这也就是普通人的一生吧。找份安稳的工作,娶个喜欢的女孩,然后在剩下的几十年里专心赚钱养孩子,再为了孩子的事情烦恼……战争,并不在他们对未来的预计中。   “我叫乔治。夏伯。”士兵说得高兴,伸手与艾里相握,算是结识了。“你叫什么?还有多久退役?”   “我是艾里。唔……大概再过不久就要离开了。”   “是吗?兄弟你退役后,要是到我们培拉达镇上住的话,帮你介绍老婆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不……不用了……”艾里气势低弱的推辞对兴致勃勃的乔治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他继续口沫四溅:“咱培拉达的女孩子,那是有名的俏!不是吹的,我隔壁家的珍妮,她的皮肤啊……”   幸而再次出发的命令打断了越来越有做媒倾向的乔治的话头,众士兵翻身上马,沿着商队的踪迹追去。   奔驰中,队形再度开始散乱。不知不觉乔治新结识的男子从他旁边消失了,他自然还是没有多在意。   ※※※   里茨的小心眼虽令人不敢恭维,不过领军能力确实不错。“翔鹰”一队忽远忽近地吊着近千名追兵,终于在约定的黄昏时分,在约定的山谷前与商队会合。随后,商队开始向山谷内移动。   当凯曼军赶上来时,正看到商队进入山谷的这一幕。从谷口探察,后方陡峭的山壁将山谷包得严严实实,明显是一个死谷。料想是商队慌不择路,竟走入这死路,凯曼军不由大喜,整合队伍准备进谷瓮中捉鳖。正在此时,一阵隆隆马蹄声如隐动的雷鸣般自前方向他们压了过来。战马不安地踏动马蹄,士兵们戒备地暂缓行动,齐齐望着前头山坡顶上的林子。   蓦然一骑穿林而出,接着,越来越多骑兵从林中急驰出来,汇集成流的军队如流水般迅速向山坡下蔓延。当他们发现凯曼军时纷纷勒住了马,战马嘶鸣声响成了一片。天色虽有些暗了,仍可以分辨得出兵士服色和旗帜。那是邻国法谬卡的军队!   片刻后,法谬卡军的人马基本到齐了,黑压压地拥在对面山坡上。这一带虽仍是地形起伏,但已经出了魔翼森林,地面低矮的灌木和杂草无法遮蔽军队,可以看出法谬卡军的数目约在两千之众。   不时有战马轻嘶,两边的人却都保持着静默,都在盘算该如何处理这意料外的局面。谷中商队中的人们知道两军随后将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决定着商队的命运,自己的生死便取决于接下来的短短片刻,都忍不住屏住了气息。   谷内谷外都是一片诡异的安静,不安的静。   很快局面便发生了变化。双方的传令使才相互传了几句话,两边的领军者便都失却了耐心。一声令下,两军便向对方冲杀过去。一时间金铁交击、战马嘶鸣,士兵呼吼交织出一片杀戮之声,山间的宁和之气完全被血腥淹没。   凯曼军装备精良,而法谬卡军胜在人多,法谬卡军考虑到在这凯曼境内随时可能有凯曼军前来增援而全力扑杀凯曼军,力求速战速决,凯曼军也知道这点而咬牙苦撑着,两边人马杀得难舍难分。厮杀场面的惨烈,便是谷内身经百战的佣兵们也为之惊心。   想到要不是事情忠实按着商队的计划走,与眼前这数千战士生死相拼的便是自己了,许多人庆幸地喘出口大气,互相交头接耳低声感叹,整个商队卷起了些微的波澜。在计划的提出者艾里身边,比尔见事情终于顺利进展,自己的村庄终于没有受波及的危险了,激动得眼泪汪汪。而艾里相对旁人,则显得平静得多。   在他看来,狭路相逢的两军抛下商队开战,本就是理所当然的发展,其中并没有侥幸之处,有什么可感叹?   凯曼和法谬卡已经正式开战,两方军队对对方的敌意本就很高。这一带距法谬卡国虽近,但有天险相隔,从不曾有法谬卡军在此出没,因而凯曼军自然不会放过这神秘出现在本国防守薄弱地带的法谬卡军,拼了命也得抓些俘虏回去,慢慢问出这天险的漏洞到底出在何处。   另一方面,法谬卡应该对经由商队引他们进入凯曼而得知的秘道有更大的企图心。只要是稍有头脑的将领就应该想到,如果封锁住这条秘道存在的消息,那么便可调派军队出其不意地攻入凯曼兵力薄弱的后方,在战争中发挥更大的用处。为保住这个秘密,法谬卡军应会利用这次兵力倍于对方的大好机会,全歼这支凯曼军队。   两边算是一拍即合,这战是非打不可了。   至于商队,双方虽都不会放过商队,但亲眼见他们进入了三面为山峰包围的死谷,已是无处可逃,再加上商队先前故意示弱,都只派了不到半数的兵力诱引双方军队,他们都不会把这点兵力放在眼里,因此法谬卡和凯曼军都必然作出这样的决定:走入死路的商队大可先放在一边,等收拾完敌军再来处置。   两国军队以为商队是走头无路下闯进山谷,便想当然地将三面环山的山谷看做是死谷了。但看来是死谷的死谷,早已不是死谷。前几日艾里和比尔忙活了大半夜的成果,便是将死谷打通了一条通往谷外的小通道,在谷外自然无法发现。   所以,事情的必然发展便是两军谷外厮杀,商队隔岸观火。   谷外的厮杀场面虽然动人心魄,但现在却不是看热闹的时机。计划仍未完成。   团长传下号令后,青叶、里茨等上级佣兵指挥协调着佣兵团开始行动。商队尽量维持安静以免引起谷外军队的注意,将事先准备好的草扎的假人排放好。此时天色已暗,谷外的人远远望去,商队原先的位置仍是有不少人影待着,根本看不出什么破绽来,然而真正的商队却悄悄进入山谷深处,经由艾里那天开出的通道潜出谷外,溜之乎也。   “一切都很顺利,都按着原先的预想在走。”艾里和其他佣兵一起边做着自己的工作时边想。“唯一的意外是被里茨摆了一道,不过自己在会合前准时赶回”翔鹰“一队时,在里茨脸上看到的惊讶之色也算是够本了。”   明明事情办得很顺遂,自己为什么并不觉得高兴呢?心中反而沉甸甸的……   虽然过去在封魔之战时也曾在军中待过,可多是倚仗个人的力量单独行动,军队只不过是从旁辅助。这次算是自己第一次筹划这种真正意义上的军事行动,能这么顺利,也许自己还算有些天分吧!   艾里想用自我夸奖让心情变得轻松些,但看来没什么效果。   “发什么呆?!还不快干活!”里茨低声呵斥心不在焉的艾里。好在顾忌着不能惊动谷外的人,里茨才没多刁难。   最后看了一眼谷外厮杀的场面,昏暗的天色虽然能掩饰住溅洒在地上的鲜血,但那股战场上独有的血腥酷烈之气仍是黑暗无法湮灭的。艾里转回头做自己的事,脑海中却不期然浮现出那个谈过几句的乔治。夏柏淳朴热情的笑容。   谷外那些血淋淋的尸体中,是否有他?那个期望回家后能得到份好工作,梦想着攒够钱把叫一个叫丽莎的小镇女子娶回家的士兵。   也许,在这一战中死去的人中,还有许多和乔治一样,只想当个不用打战的兵的平民。   艾里曾经历过不知多少次战斗,双手沾染的鲜血也不少。过去每次厮杀,他都确信自己所杀的,都自有其该杀之处,所以能坦然面对,久而久之已习惯了血的味道,对那些血腥场面并没有什么感觉。然而此刻他突然觉得反胃,喉头一阵干呕却吐不出什么,习剑多年稳如磐石的手竟然有些发颤。   就像第一次杀人后的感觉,虽然这次他并没有杀伤一个人,没有沾上半滴血。   ※※※   且不管计划的提出者艾里本人的感受,商队却对这个计划相当满意。原先将两国追兵引入林中,商队趁乱脱身纵火烧林的计划,有着太多难以把握的因素,商队也很难完全避免伤亡,而艾里的计划不仅能达到同样的效果,而且实行起来简单得多,又能最大地减少人员伤亡。   计划果然实施得很顺利,商队开始按计划进行下一步。潜出山谷后商队全速前进,将仍在混战的两国军队远远抛在后头,穿过索美维峰山腹的秘洞,终于踏上了法谬卡的国土。   接下来,便轮到佣兵团上场了。   法谬卡军大部分被青叶带领的“翔鹰”二队引到山谷前与凯曼军厮杀,但秘道出口外还留守有上千兵力。将商人和非战斗人员护在中心,佣兵团排成锥形,接着夜色象法谬卡军发动迅猛的突袭。   佣兵团本就骁勇善战,又是有备而来,而法谬卡军一则吃亏在措手不及,二则因为分散在好几处出口,兵力不集中,佣兵团很快便占了上风。   埃夏、萝纱都属于非战斗人员,和商人们呆在一起,那个来历不明的维洛雷姆也在这里。为防这可疑人物临阵在背后捣乱,佣兵团仍派哈罗西兄弟将他看得严严实实。   自佣兵团开始进攻法谬卡军始,他便心痒难搔地动个不停,恨不能到战场上凑热闹,却碍于哈罗西兄弟而动弹不得,只能在嘴里不停咕哝着:“好热闹!好……好想上去看个清楚啊!”不一会儿,又向哈罗西兄弟说情:“大兄弟,让我上去吧!我孤身流浪多年,好歹也有些防身之技,不会拖累各位大哥啦!”哈罗西兄弟自然板着面孔不加理会。   “维洛雷姆大哥,你怎么这么喜欢凑热闹啊?”萝纱笑着问道。“艾里平时老说我会惹事,你看来比我更爱招惹是非呢!”这几天艾里、德鲁马等佣兵忙得团团转,她和维洛雷姆同为闲人便经常在一起聊天。维洛雷姆见闻广博,说话风趣,很对小姑娘胃口,几天下来两人已经颇为熟稔。   “嘿嘿,职业需要吧!魔术表演生意清淡时,我也兼差当吟游诗人的,当然得多长些见识,将来也好编到歌里混口饭吃。这种难得的大场面,要是错过太可惜了!”   战场上的景象确实可谓壮观。战士系佣兵与法谬卡士兵以血肉相拼,跃动的人体展现着人体力量之美,而随队的魔法师则在佣兵的护卫下施放着破坏力较强的火系、风系魔法,青蓝红各色的光芒交相辉映,就像灿烂的烟花般不时照亮了战场。魔法攻击主要针对远处的法谬卡军队,令近战法谬卡士兵得不到援助,陷入孤军作战的境地,很快被佣兵团的战士包围、分割、剿灭。战圈向前稳步推移,将法谬卡的封锁慢慢削薄。   但,这并不是维洛雷姆真正想看的。带着几分无聊的眼光掠过大群厮杀着的士兵,寻找着那个引起他兴趣的人。而当他终于找到时,却现出失望之色。佣兵群中,金发的佣兵只是随大流地和大家并肩作战,表现虽然不算差劲却也精彩不到哪里去。魔术师小小地哀叹一声:“真不好玩……” 第四章 变生肘腋   战况继续向着对商队有利的方向变化,佣兵排出的锥形阵形如钉子般眼看就要穿透法谬卡的堵截。   法谬卡最近的守军也在二百里外,自然是远水救不了近火,领军的军官急得哇哇大叫,直骂先前带着大部分军力追赶“商队”而去的军官无能,怎会追人追得没影,却放出这么一支厉害队伍来。可惜他口中虽然骂得威势十足,却是奈何不得勇猛如虎的佣兵团半分,佣兵团终于将法谬卡的封锁撕破一道口子。   只要冲出这条封锁线,前方再无可以阻挡商队的军队,再往南行上五十里,便可进入一向和平保守的佐比拉,只要到了那里商人们便可以自由地前往各自要去的地方,佣兵团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可以说,这一刻胜利女神便在距佣兵团不到三十丈的地方向他们露出微笑,商人们都开始放下心来,而佣兵们也觉得可以松口气了。   青叶一心以保护绯羽的菲欧拉为重,一直守在商人近处。突然间她听到从佣兵团中心的商人群中穿出一声哨声,尖利得直可穿云裂石,响遏天际,战场上震耳的嘈杂声也不能掩盖分毫。环顾周围其他佣兵,却并没有人显出讶色,似乎根本就没有听见。   青叶暗道不妙,腾身猛扑向商人。她的眼光从商人们一张张不解地望着她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一个商人身上。她猛然扑向这人,拖出他笼入袖中的手腕。那商人顿时变了脸色,肥脸上每条横肉都在颤动。只见那只肥短的手中赫然握着一个黑色小哨!   “原来你才是法谬卡派来的奸细。姬桑先生!”   这黑哨是“红黑白”专门用来传递信息的工具。它能发出常人无法听见的频率极高的音,只有曾受过特殊训练的“红黑白”听得见。青叶曾是他们中的一员,所以才能查觉笛声。   姬桑一定是在通知他们商队的所在!想到这一点,青叶随手将地上拔来的草叶化为绳索将姬桑捆住,自己则四顾寻找菲欧拉的踪迹。“红黑白”他们恐怕顷刻即到,一定得在他们之前赶到菲欧拉身边!   没时间理会身为佣兵团重要委托人之一,更是商队组织者的姬桑为何做了法谬卡的奸细,青叶奔到菲欧拉身边,握紧手中草鞭守护着她,目光灼灼留意着任何异动。   明知“红黑白”六年前已是不可小觑的强者,现在更不知成长到何种地步,她的目光却没有分毫忧惧疑虑。   她早已决意不再退缩,就算得和昔日的同伴兵刃相向。因为这次是她重新掌握自己命运唯一的机会了。   这辈子她只在法谬卡王权势前退缩过一次,而那次退缩令她这六年生不如死。这一次,说什么也绝不再退!   正在此时,一直抱怨着看不到热闹的维洛雷姆突然住了口向天际看去。查觉他的异状而转头看去的萝纱,视线也被所看到的景象定住了。随即,战场上越来越多人不分敌我不约而同地被远方的景象吸引住了视线,慢慢停下了战斗。原本打得热火朝天的战场上出现了突兀的和平。   在这已经难以称为战场的战场的东北面山峰上,卷起了漫天的尘土。烟尘翻滚着,一路直向这战场延伸过来。众人相顾色变,虽不知那究竟是什么,但是都感到了不安。   烟尘迅速近了,隐约看见烟尘中的物事的几个眼尖的人失声惊呼,纷纷走避。接着,闷雷般的奔跑声传入人们耳中,烟尘中现出数不清的狮虎豹狼,还有许多说不出名字的魔翼森林特产猛兽的身影。这些原本很少有和平相处机会的猛兽却聚合在一起,挟着锐不可当的气势向战场上众人猛冲过来!   对身经百战的战士来说,一头猛兽并不足虑,但这样汇集在一起的兽群就很可怕了。听着猛兽的嘶吼声震耳欲聋,闻着空气中弥漫的腥骚味,许多人已经吓得失了人色,慌乱地与最接近的人背靠着背抵挡越来越接近的猛兽。不少片刻还在拼个你死我活的敌人,现在却成了互相倚靠的战友。   维洛雷姆看着这一幕,语带嘲讽地低声自语:“真该让那些和平倡议者看看这个!培训大群野兽也许是消弥战火最好的办法呢。”   而奇怪的是,猛兽似乎被无形的鞭子驱策着,并没有因为战场上的血腥而兽性大发,只是穿过人群继续向前奔去而并不攻击人类。人们惊讶地看着无数猛兽从自己身边川流而过的奇景。   虽然没什么人受伤,但被兽群这样一冲,人群也分散得七零八落,青叶始终紧守在菲欧拉身边。   烟尘虽大,她却不敢眯眼,警戒地瞪着奔腾而来的猛兽。除了她外,其他一路上讨好菲欧拉的佣兵都被猛兽的声势所震,自顾不暇,这种时候哪里想得到菲欧拉?吓得不轻的菲欧拉缩在红姨和青叶围成的小圈子中,握着红姨衣角的小手抖个不停。   一匹魔翼森林特有的角马正奔到红姨身边,一道黑影蓦然从马腹下翻上,竟是一条黑塔般的大汉。角马奔跑不停,那肤色黝黑的汉子从马背上弓身一抓,绕过红姨擒住了菲欧拉的手臂,将她顺势向前拖拉!惊觉的青叶疾旋回身,奈何被红姨宽大的身躯挡着,竟无法对那人出手!   菲欧拉惊叫声中,已被那人拖上马背带走。红姨死拉着菲欧拉的手不放,也被两脚着地地拖带而去。那角马的脚程甚快,变生肘腋间众人还不及有所反应,已经奔出老远。   青叶脸色沉的似水。正巧一头豹子经过,她纵身扑去搂住躬颈,提气伏在豹背上追赶而去。刚才虽只是惊鸿一瞥,她已认出掳走菲欧拉的,正是“红黑白”中的黑岩!他们果然来了!   片刻后百兽终于散尽。仿佛是中间被人抽走了一段时间,一段停顿过后一切又接续着原先的步调发展下去。凌乱的战场上众人终于回神,开始继续原先的战斗。曾短暂相依的人们再度厮杀起来。   菲欧拉虽被掳走,但当务之急是保护其他商人们离开这里,鲁弗瑞忙重整队伍,继续护着商人向法谬卡军的封锁线突破。而被百兽这么一冲,法谬卡封锁更是散乱,原先撕扯出的口子变得更大,这次商队很快便冲出了法谬卡军的封锁,随即快速逃逸而去。   一冲出围堵,那些想攀上“绯羽”商社的佣兵们纷纷向离队向菲欧拉被掠走的方向追去。想到那日在林中红姨的托付,艾里抢过一匹马追了上去,德鲁马、萝纱也跟着他追去。   营救菲欧拉的众佣兵尾随着兽群向西南方追去,而百兽很快便四散逃逸,令他们失去了追索的方向。幸而有个擅追踪术的佣兵辨出一路蹄印特别深,应是那载了两人的角马,而蹄印旁还有一行杂乱的拖痕,不用说,这是那挣扎着被一路拖去的红姨留下的了。   原本他自然也起过撇下众人自己偷偷追去的念头,但想想自己一人之力恐怕非但救不到菲欧拉以邀功,反而得陪上一条命,只得告诉其他人。众人都是精神一振,顺着蹄印追去。   追了不多时,前头传来呼救声,洪亮有力的声音一听便知是红姨的。众人转过一道弯,听声音便在这左近,却没发现半个人影。   “上面终于来人了吗?快救……救我!”众人正在奇怪,呼救声再度响起。一个人探头到山路临崖的一面一看,只见红姨就挂在山腰的一棵歪脖子树上。树枝被她沉重的身躯压得弯了,似乎随时可能断裂,情况颇险。树在半山腰,山势陡峭,要攀爬下去得费不少功夫,而那棵树本身看来也再受不得多少力了,要救她颇为麻烦。   “到底怎么回事?菲欧拉小姐呢?”   “走到这里时,又有两个人从旁边赶来与那一身黑乎乎的家伙会合,一个是满头白发的帅哥,还有一个红色眼珠的家伙。那红眼珠的家伙见我死不撒手,拖在马边累赘得很,就抽出刀来要砍断我的手!我只好松手,结果就从山路上滚落下来了……”深吸一口气,她开始破口大骂:“那混帐家伙!不知道爱惜、保护弱女子是男人应有的美德吗?”   上头的佣兵听着她中气十足的喝骂,十个倒有八个暗自嘀咕:“这粗壮婆娘哪点像是弱女子?”   “那菲欧拉小姐呢?”佣兵继续问道。   “那三人会合后,黑家伙把小姐交给了那白发帅哥。我摔下来时,半空中曾听他们提到什么……好像是‘月见山’这名字……喂!你们去哪里?!先把我拉上去啊!”   月见山是西面一座小山的名字,“月见山”这三字刚从她口中说出,所有的佣兵都争先恐后地上马疾驰而去,生怕慢人一步,菲欧拉便给别人救了去,竟将红姨就这么丢在半山腰了。这当儿,哪个还有空去慢慢营救这吊在树上既无地位又无魅力的中年胖大婶?   红姨气得大骂:“这群臭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那大黑炭本来就是敌人,害我摔下来也就罢了,这些家伙竟然撒手不管,一个个都只知道先去讨娇滴滴的小姑娘欢心,居然把老娘丢在半空!懂不懂什么叫敬老爱幼啊?!”接着她开始很殷勤地问候那些见死不救的佣兵的历代宗亲。   后来又有若干批佣兵经过,红姨的遭遇却一次次重演。佣兵们问出菲欧拉的去向后便急匆匆地追赶去了,没人愿意把时间花在这毫无投资价值的红姨身上。她骂得口干后,声音终于越来越小。   慢人半拍的艾里等人赶到时,就是这样的情况。听到下面有些异声,艾里一探头见红姨被挂在半空,忙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听到短短一段时间里不知听了多少遍的问话,红姨连抬头看都懒得,懒洋洋地直接说道:“菲欧拉被带往西面月见山去了,要英雄救美请赶早……”反正没人救我这胖婆子,干脆省些口水吧!   上头一时没了声音,她只当这些人也走了。而片刻后,感到一个软软的东西轻触她的脑袋,她抬头一看,却是根绳子。   上面萝纱、德鲁马忙着将一根长绳牢牢结在山路边的大树上,而艾里牵着绳头歪歪斜斜地飞了下来。飞行术是少数人才会的难度较高的魔法,艾里因为修雅而和六系魔法精灵订有契约,才能以剑士之身摸索出这飞行魔法。他技术不好,飞得不大稳当,所以平时很少用这飞行术,但这时候用来救红姨倒是方便。   艾里停在红姨的高度,将绳子捆扎在红姨腰间。呃,试图捆在红姨腰间,但失败了。以红姨的腰围,艾里双臂大张也无法合围,要想绑住难度实在太高,只得叫红姨自己抓紧了事。艾里返回上面后,三人合力拉着绳子,慢慢将红姨拉上来。   盏茶时间后,她的脚终于踏在了实地上,三人这才围过来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红姨没有马上回答,反而神色怪异地反问:“为什么花这么多时间救我?你们不知道菲欧拉就在前头等着人救吗?”   “救你也是救人,救她也是救人,你这边情况比较紧急,当然优先!这还用得着说吗?”艾里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似是对艾里的回答感到满意,红姨爽朗地笑了起来,大力拍着艾里的肩膀:“年轻人,大婶早就知道你是好样的!我相信你一定能救回菲欧拉小姐!”   以一个刚从悬崖下被救上来的人来说,红姨的状况实在好得过分。在德鲁马护送她先回商队去后,艾里犹在抚着肩头赞叹着女人不可思议的耐力。随即他和萝纱马不停蹄地赶去月见山,看看救菲欧拉的事需不需要自己出力。   山中开始起雾了。雾气便像是有形有质之物,遮蔽了人们的视线,令夜路更加难走。但前去营救菲欧拉的佣兵们没有一人因此而退缩。跟似锦的前程比起来,这点小障碍算什么呢?   到了月见山,山路变得狭窄陡峭,越来越难行马。当佣兵们看到山坡上前头一匹悠闲地吃草的角马时,都一阵欢呼。看来掳走菲欧拉的人正是从这里经过,而在这险路上他也只能徒步而行了。带着一个女子,一定走不了多快!众人也纷纷下马,继续向前搜索而去。里茨也在其中。   路渐渐没了,只能攀爬着枝杈石块前进。扑面的雾气带来的阴冷湿重的感觉,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愉快,而里茨的心却是昂扬的。终于得到了扳回一城的机会,这一次他不会让任何人抢在前头!   佣兵中突然响起一声惨叫,大家都停顿下来。片刻后,才发现是有人摔落山崖。不知不觉中,山岚已将山石路面浸得湿滑,在这陡峭的险路上,一失足便是万劫不复。众人打点精神,份外小心脚下。   雾气越来越浓重了,渐渐地,便连前头的人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也有人暗自嘀咕,这么大的雾,能找到菲欧拉吗?但只要有一丝希望在,便没人舍得在这时候放弃。   里茨喘着粗气,终于爬上一个极陡的山坡,方才抹了把汗,却开始觉得不对劲。什么时候周围的佣兵已不见了?看来是刚才小心留意着脚下,雾气又大得难以看清其他人,不知不觉中就分散了。   忽然远处传来声声惨呼,此起彼伏,听来是走散的其他佣兵遇到了袭击!里茨紧张地四顾,但蒙蒙的白雾让里茨虽在高处也无法看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只是一片灰茫。整个人便像是浮游在一片空荡荡的空间,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又有凄惨的呼喊和着隐隐的兽鸣从四面八方传来,有如鬼哭,恍然间,便如同身处死者往生的冥界。里茨虽向来胆大,也不由一阵胆寒,原先的兴奋渐渐被惊惧取代。   “呸!……想吓唬老子,还早十年!老子可不是那些会被人暗算蠢材。”骂骂咧咧地给自己壮胆,他继续小心向前走去。   忽见前面的雾气中有一团人影,看那人身上并没有扛着人,应该也是一同来的佣兵。终于见到同伴,他暗自松了口气,上前拍拍那人肩膀。   刚要开口,鼻翼间却嗅到一股腥臭味,他心中警兆一闪,往后疾跳,便感到一股带着腥味的劲风从自己鼻端掠过,随即将旁边一棵小树打成两截!里茨不由惊出一声冷汗。仔细一看,那哪里是个人?竟是一头高大的黑熊!   被招惹的黑熊不断向他扑击,但对有了防备的里茨来说已算不上什么。黑熊几次攻击无功,身上反而被伤得不轻,终于胆怯,扭身逃入林子深处。里茨这才坐在山石上喘气。他身经百战,一头黑熊本不放在眼里,但却因为这浓雾而险些丧生熊掌之下,回想起来不由后怕。   环视周围,刚才和黑熊一番扑斗,似乎跟众人离得更远了,连声音都听不到。被浓雾密密缠绕的景物朦朦胧胧。若是诗人,没准会诗兴大发,但在此时的里茨看来,这浓雾后不知藏着多少不知名的山兽,只觉得胆寒。   远处似有悉索之声,里茨立时跳了起来,小心追索响动而去。运足目力查看林子深暗处,似乎有个人影在动,怀中还横抱着一件物事,里茨大喜,心道:“定是天降的好运,让我误打误撞碰上了这厮!也该我里茨发达了!”   一时间,似乎锦绣般的前程,无尽的名利都在眼前,他跟着那人影摸进了林子深处,却不知自己的眼已发直,行动已有些发僵,正是心志受迷惑的征兆。他走着走着,只觉得脚下软绵绵的,已经迷糊的神智并未警觉,还道这便是平步青云的滋味了,脑中尽是来日飞黄腾达的景象。   直到两腿越来越沉,再也动弹不得时,他才蓦然醒觉,却发现自己已身陷一片沼泽中,浓黑粘稠的泥水正缓慢而无可抗衡地将自己慢慢吞噬进去。拼命挣扎只加快了下陷的速度,转眼泥水已淹至胸腹之间,他不敢再动弹。   抬头看看,哪有什么“人影”?不过是缠绕大树的藤蔓罢了。这才明白,刚才已被人迷了心志,自蹈死地。方从美好的幻梦中醒来,却已死到临头,里茨忍不住掉出泪来。一生之事走马灯般从脑中掠过,却记不起哪一刻曾真正开心过,心中变得空空落落。   “……我、我没有错!”想排出那股空落落的感觉,他在心头大喊。年少被人欺辱时便明白这世上强者为尊,发誓定要成为强者。后来终于如己所愿,而每次看着比自己弱的人哀嚎讨饶时,便更加感受到成为强者的威严和安全,于是便如吸毒般渐渐上了瘾。   可现在再想起自己欺负旁人的事,却也并不觉得愉快。什么强不强,到头来一堆烂泥便能把自己埋了……   “武力并不能解决所有的事,以善意待人才是相处之道吗?”当尽力仰到最高的口鼻也被淹没时,不知为何,艾里的话却在里茨脑中闪现,成为神智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个意识。   艾里和萝纱一路行来,不时发现佣兵的尸体横陈林中,有的是从高处跌落,摔得血肉模糊,有的是被猛兽袭击,只剩下少许残肢,都是惨不忍睹。经过几处沼泽,有些兵器头盔滚落在旁,看来其中也吞噬了好些人命。若不是靠着萝纱对危险的敏感和艾里丰富的经验,恐怕也死过不少回了。   “唔的机结高司唔,英嘎挖哟宾足!”(我的直觉告诉我,应该往右边走!)从大口罩中钻出含糊的话声。老江湖的艾里发觉到这浓雾中含有致幻作用的药物,便和萝纱戴上了这熏过醒脑香的口罩。效果不错,唯一的副作用是厚厚的口罩令两人的话声变得荒腔走板,好在听习惯后两人也能沟通。   “腊就系嘎挖足宾足勒。”(那就是该往左边走了。)萝纱毫不客气地加以否定。对艾里的路痴,她早不抱任何信心。“呜呜!”虽然萝纱怀中的“狗儿”小脑袋上套着个大口罩的样子十分趣怪可笑,但它还是坚持用变调的叫声赞同萝纱对艾里的不信任。   好过份……但心灵受创的艾里还是乖乖按她的话做。虽然追踪跟路痴应该没什么必然关系,但一路上萝纱似乎胸有成竹,对认路也没什么自信的艾里便以她的判断为准。   其实当掳走菲欧拉的人策马经过萝纱附近时,萝纱灵机一动,随手做出一个小小的防护结界附在她飘散的发丝上。那小结界自然没有什么保护效果,但只要菲欧拉不离太远,便可以追踪着听命于己的魔法精灵的波动感应到她的大致方位。   二人忽然查觉前头隐隐传来打斗之声,间或夹杂着几声惨哼,艾里萝纱对望一眼,一同急奔向声音来处。   只见偌大的一片林子竟被削平成白地,断木草叶四处散落,地面上许多处被开出尺许的大坑,一片狼藉。空地中央,青叶侧卧在地,以手支地想要起身却力不从心,口角渗出血来,已是伤得不轻。而她身前,立着一条黑色岩石般黝黑的大汉,肌肉高高隆起有如半截小山。醋钵大的拳头,正向青叶当头砸下。   “住手!”   顾不得多想,艾里的身影攸然如疾风般向大汉掠去,剑光从腰间闪现,径自化作一抹电光削向那迅速落下的拳头。那大汉的拳头毫不停顿,被长剑斩个正着,在这股大力阻碍下才停了下来。   但是,预期的血光并没有出现。且不论长剑本身的锋锐,单只是那飞快的速度,这一剑就应该足以斩金断玉,然而剑光过处,只在汉子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白痕。而刀剑与肌肤相击的一瞬发出的铿锵之声,听来竟似斩在了磐石之上。看来象岩石般坚硬的身体,有着比石头更坚硬的硬度。艾里能将岩石击碎的力道,却奈何他不得。   “他就是‘红黑白’中的黑岩。他的异能是将全身肌肉石化,刀剑难伤,无坚不摧!而且石化的皮肤没有感觉,令他战斗时能发挥出更大实力。”青叶艰难起身,退至一旁说道。晶莹碧眼中除了死里逃生的余悸外,还闪着一丝复杂的光。虽然不甘心,但这已经是第二次在这个男人的剑下保住性命了。   对黑岩的情况不感兴趣,艾里摘下口罩往嘴里丢了一颗药丸,探问道:“你自己还好吧?”   虽然与青叶迄今有过的接触一直少有友善的场面,但知道她的经历后艾里却很难对她产生敌意。而对于眼前的大个子,他倒并不怎么放在心上。青叶会被打得那么惨,应是她的能力正好受黑岩克制所致。她擅长的草鞭和护身草阵对这刀剑难伤的躯体难有作用,其他武技皆属中流的她自然敌不住黑岩。但对艾里来说,肌肉男从来都不会太难对付。   “要不了我这条命的。”看着前方艾里宽广的后背,青叶嗫嚅半天,终于蚊子叫般小声道:“你……你自己小心了。”   艾里一怔,又听萝纱问道:“艾里你吃了什么,怎么不带口罩了?”(直译版本)   “醒脑丸。作用和口罩一样。”   萝纱大声抱怨起来:“那干吗不早点拿出来,口罩憋气死了!”   “醒脑丸吃完就没了,价钱也比口罩贵三银币二十五铜币。你以为是拜谁之赐咱们得过得这么拮据啊?”艾里没好气地回答。要不是待会儿打斗时带着口罩不方便,还舍不得用呢!   “废话扯完了没有?”被晾在旁边半天的黑岩不耐烦了。艾里才把注意力转回他身上:“老兄你可真狠呢,居然忍心向美丽的女士下重手。不管怎么说,你们也曾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不是吗?”   “白星教过,凡是挡了我们的路的人,就不再是伙伴。”黑岩冷然回应。这种信条看来早已深入他的内心。   “不当的教育果然容易导致人格不健全。”在闪避黑岩随之而来的攻击时,艾里这么念叨着。战斗就此开始。   黑岩能成为远近驰名的杀手组合的一员自非幸致。他的体型虽庞大,却有着意料之外的敏捷,而石头般坚硬的躯体则有着意料之中的惊人破坏力。他没有使用兵器,因为他的肉体本身便是最有效的凶器。   他的破绽很多,他也不在乎有破绽,当任何攻击都无法伤及他时,破绽也就不是破绽了,他只需泼雨般将拳脚向对手招呼,毫不顾及防守自身。黑岩的拳头、脚板如流星雨般不断在地上砸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深坑,激起的烟尘弥漫着整片林子,衬得他更是神威凛凛。   看着黑岩将艾里完全压在下风,青叶心头一阵黯然。看来这六年的宫闱生活的影响比想象中更大。六年前黑岩还不过身强体壮耐打些,是四人中最弱的的一个,真没想到现在会厉害到这个程度。见昔日实力相近的同伴在自己荒废掉的日子里已经成长得远胜于己了,她心中一阵发涩。   艾里的速度仍是凌驾于黑岩之上,尚能游刃有余地闪避开黑岩的攻击。但以劈刺斩削各种方式招呼在黑岩身上的长剑,只留下了一道道白痕,始终无法伤及他半分,艾里只能一直处于被动地位。   黑岩有石肤护身,又是受什么打击都不痛不痒,自然有恃无恐,而艾里却大意不得,只要有一次闪避不及,便会受不轻的伤。刚和黑岩苦战一场的青叶自然最清楚这点,既不愿见艾里战胜,更得菲欧拉青眼,又情不自禁地为他担心,心念一息数变,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而萝纱的想法却单纯多了。在她眼里,艾里是最强的战士,他定能找出致胜办法的,为他担心纯属多余。   艾里突然剑路一变,长剑抖出朵朵剑花,直点向黑岩的眼珠。萝纱大声叫好:“他怎么变也不可能把眼珠变成石头的!”   是不能变成石头,不过眼睛上还有一层眼皮。   黑岩仍是不闪不躲,只是合上眼皮,艾里的剑便奈何他不得。而他虽不能视物,但达到一定程度的武技高手都能凭风声辨别方位,睁不睁眼并没太大差异。萝纱的欢呼声立时卡了壳。   攻击黑岩的眼睛虽然无效,艾里的剑尖仍尽往他面门招呼。黑岩也索性便一直闭着眼和他战斗,如暴风骤雨般的攻击却不曾缓上半分。   青叶暗道艾里定是已无计可施才这样胡乱对付,不由忧形于色。而这时,仗着黑岩不能视物,艾里面上却露出诡异的笑意,没有持剑的左手变幻出几个奇异的手势,口中低颂着什么。如果耳力足够好的话,可以听见:“火精灵们,到你们显身手的时候了……我承认上次召唤你们来烤山猪是我不对,不过现在千万请帮忙……订了契约就不要耍赖……”等等语意不明的语句。   如果黑岩对艾里有深一些的了解的话,就应该提高警惕了。艾里会使的少数几个魔法的最大特征,就是那“个人风格强烈”、不伦不类的咒文了。   星星点点的红光开始从暗夜中闪现,如萤火般流向艾里的剑,旋即化为一条火龙,以长剑为轴吞吐不已。逼人的热浪让青叶、萝纱都不由后退出几步。   同时精通武技魔法的人物向来少有,青叶见艾里然还会魔法,大为讶异,而萝纱却知他因和六系魔法精灵订过契约,这种变火变水的小把戏自然是不在话下。   施术者本身自动会产生结界以隔绝自己魔法的效果,所以艾里并不受热气侵袭,挥舞着火剑继续和黑岩缠斗在一块。黑岩皮肤没有感觉,又是闭着眼睛,并没有发现面对的是一柄火剑,与艾里贴身近战时身体不时被剑上的火舌舔舐。但看来他的皮肤真的跟岩石无二,被火烤了半天仍是安然无恙。   “刺眼睛也不行,火烤也不行,难道这家伙真没弱点吗?”看黑岩越打越是精神,战况丝毫没有转向利于艾里的趋势,萝纱懊恼地轻叹。刚才青叶看她憋得可怜,给了她一枚醒脑丸,她现在总算能正常说话。   “大个子,我劝你还是认输吧!我和你们并没有什么过节,实在不想伤人。”艾里却以与战斗中的劣势完全不协调的自信态度向敌人劝降。黑岩自然不理会:“少罗嗦!”   艾里叹了一声,像是惋惜对手的执迷不悟:“……好吧。那我就动手了。”   接下来的一句话四人中倒有三人听不懂。“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   “新鲜鸡蛋煮熟后壳通常很难剥,你知道这时候人们会怎么做吗?”激斗中,艾里把话题扯到了更不相干的厨艺上。这次黑岩连理都懒得理,只当他在用些毫无逻辑的话扰乱自己。   艾里猛然退后几步,快速念了句什么,一扬手,空中突然落下大盆清水,将两人都劈头盖脑的淋了一身。   诡异的笑容再次浮现,艾里朗声道:“只要把鸡蛋趁热放进冷水里,冷热相加下蛋壳变脆,就会很好剥了。” 第五章 酣战   艾里的话音犹在,黑岩的身体便僵住了。静静的林中,四人都清楚地听见了哔哔扑扑的一阵脆响。随后,细密的裂纹出现在黑色岩石般的躯体之上,红色的细流开始从裂纹中汨汨流出。原来石头般的外壳下,到底也是有血的。萝纱转过头不忍多看。   黑岩仰头,发出一阵裂人心肺的惨叫。他这一动,就有大块的石头肌肤剥落下来,转眼间,他已是血肉模糊。砰地一声,他终于摔倒在地,再也起不来。   “为、为什么?”黑岩双目大睁,仍是不明白为何会变成这样。当杀手,对这一天也有所准备,只是不甘死得糊里糊涂。   “人会维持现在的样子,自然有其道理在。皮肤的触觉、痛感,也是为了保护我们不受伤害。改变人体自然的样子,在得到一些的同时,也许失去了更多。”艾里觉得自己像在给人上生物课,“另外,热胀冷缩是很普通的常识。异能术士虽然不好对付,但往往简单得可笑的方法就能打败你们。”   将施在剑上的火魔法收回,艾里转身想问青叶菲欧拉的去向,却见她垂首看着地上的尸体怔怔出神。心道她定是为了昔日同伴的横死而神伤,他想上前说些什么,却还是停下脚步。   虽然刚才乃是形势所迫,但黑岩到底是为自己所杀,自己并不适合在这时候说任何话。他挥手向萝纱示意,留青叶在这里独自整理心情,两人悄悄走开,继续追踪菲欧拉。   [黑岩死前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站在尸体前,青叶喃喃问道。   黑岩死时的场面,在青叶心中掀起不小的波澜。并不是因为艾里所以为的忧伤。到底和黑岩同样是白星一手带大,青叶对情感也相当淡漠,对已非同伴的黑岩的死,她并不在意。   只是觉得迷惑。黑岩这六年就是按自己梦想的方式生活,但刚才冷水浇下的这一瞬,也就这么死了,一切雄心就此烟消云散。不会有什么因他的死而改变,法谬卡王应也只是当作死了条供他驱策的狗吧!   如果六年前并没有入宫,而仍是象黑岩一样继续作为“青红黑白”的一员成为法谬卡的御用杀手,是不是自己就会觉得开心?青叶第一次这样自问。因为痛恨以美色事人的生活,便一直理所当然地认定自己向往的是白星的“以强大的力量在这权利之塔中占据高位”的生活方式。但这一刻,她开始不确定了。   “觉得死得其所?恐惧?遗憾?还是只是麻木?”她设想着黑岩的感受,而尸体自然不会回答她。   “而我要做什么,死的时候才不会后悔?”依然是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她猛然发足向艾里萝纱离去的方向奔去。   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回去!   艾里应该会跟白星交上手,只要跟着他们就能再见到白星。“以强大的力量在这权利之塔中占据高位”,这是白星教给她的。她想,也许再见到他,便能弄清究竟这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 ※ ※ ※ ※ ※ ※ ※ ※   艾里从青叶那儿知道,红镜的异能是能以心灵如镜子般感知对手的想法,从而避其锋芒,攻其要害。而其“红镜”之名,则得之于他血一般红的眸色。白星则有着一头醒目的银白长发,青叶只知道他胸罗万象,深不可测,黑岩、红镜和自己都是他教出来的,却从没见过他出手,不知究竟有何异能。   当一个有着血色眼睛的瘦高男人在他们面前现身出来时,不需要青叶介绍,他们也知道他就是红镜了。看来应是白星见黑岩久久没有赶上来便派他来看看情况。凭着感应人心的异能,他已经明白了黑岩发生了什么事。   “老三真是没用,居然这样就折在你们手中。”过于瘦削的下巴令红镜原本还算端整的相貌显得刻薄,也让话中的不屑更加地刺耳。红镜有一双眼角上吊的眼睛,血色的眸子闪着让人不快的光芒。视线放肆地在艾里三人身上打转,最后在青叶身上停下。   “原来是小妹?真是意外的收获!就算这趟没带回那个叫菲欧拉的小妞,找到了你王也会满意了。……不过,你怎么把头发剪成这样乱糟糟的?碧妃最出名的就是一头及地的乌发了,王要是见你这样,必定心疼死……”   想起法谬卡王曾命他们找寻自己的下落,青叶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冷冷打断他的话,话音有着冰石般冷硬的坚决:“我不会再回去的。你叫那死肥猪别做梦了!要我再当他的妃子除非我死。他占了我六年还不够吗?”   “啧啧!”红镜话中嘲讽的意味更浓,“当初进宫时你可乐意得很不是吗?”   “我怎么可能……”   才说了一半,青叶的脸色蓦然变得青白。红镜和自己多年相处,又能感知人心,他的话往往一语中的。   现在回想起来,当初真是那么不想入宫的话,也并不是全无其他路可以走。大可以逃走或是以性命相挟,尽管成败难测,却也有可能改变这一切……那么那时为什么全没想到呢?   直觉地不想继续想下去,害怕得出的结论会让自己更加不堪,但青叶逼着自己往下想。一定要弄明白自己的想法,没有再退缩的余地了。   ……打打杀杀的生涯真的很辛苦,也许那时,自己也存着借此逃避的念头吧……这么说来,让自己这几年过得生不如死的罪魁祸首,不是命运的捉弄,不是法谬卡王的好色无耻,不是当时同伴的冷漠旁观,却是自己内心的软弱……   片刻的沉默后,青叶轻轻一笑,云淡风轻。笑中却含着对自己更多的了悟和无悔的决心。   “六年是不短的时间,那时怎么想的我早忘了。我只知道现在我绝不会回去了。”这些年受的苦楚无须埋怨任何人,该为自己的过去负责的只有自己而已,既然已经为当年一时的软弱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就不要再重蹈覆辙。青叶从未有一刻如此时这般明确自己的心意。   红镜红眸中异彩闪动,已明白这次她的决心全然不可动摇。“不管你想不想,以你现在的身子,是没可能反抗我的。”与黑岩一战,青叶已是伤痕累累,虽能行动,却已不剩多少战斗力了。   “终于到我出场了。”被晾在一旁很久的艾里挡在萝纱、青叶二女身前:“喂,别把旁人当空气。不要把如意算盘打得太远了,希望越大,失望也会越大。三角眼,你的对手是我!”   “很快就是‘曾经是你’了。”   红镜毫不把艾里放在眼里。展动身形,瞬间已经逼近艾里身前五尺,一抹寒芒乍现,电光也似地直奔艾里咽喉!艾里有些意外,不仅因为他过人的速度,也想不到他会抢攻。   艾里听青叶解说他的异能时,他并不觉得很难对付。感知人心在异能者中算是比较多见的能力,艾里过去也曾与这类异能者交手,他们通常是先待对手有所行动,感知对方的意图后才采取相应的应对办法。对付他们并不难,只要速度够快,让他们就算感知到自己的念头也不及应对便稳操胜券了。   但红镜的行动完全跳脱了艾里的预估,看来原先的办法可能行不通了。   艾里一摆头,闪过那点寒芒,原来是一支链枪。链枪可及远及近,又难以捉摸变化方向,是相当难对付的兵器,只是相对的也比一般兵器难练。看火镜手中的链枪收发由心,应是浸淫多年,单凭这一手枪技他已算得上一把好手了。   但只凭这个,还奈何不得艾里。他侧身闪过链枪,剑尖顺势一点枪头,将链枪远远荡开,而长剑借着反作用力更增速度,向红镜激射而去!   然而剑到中途,艾里却觉得脑后生风,不得已回剑格挡。那应该已经被自己荡开的枪头又袭了回来!艾里心中纳闷,却无暇细思,先应付红镜如潮水般延绵而来的攻势,转眼已过了几十招。   两人分分合合,身形如蝴蝶翻飞,打得煞是好看。艾里的剑法如流水,如行云,而在流畅的节奏感下,蕴藏着强悍的劲道。然而原本凌厉的杀招,却总是无功而返,不知为何总是还未碰到红镜时便被迫收剑,以应付红镜出乎自己意料的诡异攻击。   又拆了十数招,艾里越打越是缚手缚脚。若说剑招如流水,这水便渐渐被寒冷冻结;若说剑招如行云,这云便附着了太多水气,沉甸甸地再也飘不动。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笼罩其中,慢慢收紧,让他越来越施展不开手脚。   此时,艾里方才明白这红镜高明出以前所遇的有感知能力异能者不知多少!   红镜并不是单纯倚赖感知对方心念来被动应对,而是先发制人,预估了对手可能的几种反应而有所准备,一旦感知对手采取哪种反应,立时便能采取相应行动,将战局导向有利自己的一面。   便如起手那一招,红镜出枪时便已盘算出艾里可能的应对,在以异能感知艾里将以剑拨开枪头攻向自己时,他得以及时在枪上留有余力,令艾里笃定能荡开枪头的这一剑并没有起到效果。当链枪出人意料地兜回,攻向艾里后脑迫使他回身自救,艾里便陷入了被动,原有的节奏一下子被打乱。   艾里虽明其理,一时尚想不出破解之法。红镜已经不仅仅是单纯地在战斗中应用异能,而是将之融入武道之中,辅以水准之上的武技,形成了最适合他自己的一套独特的战斗方式,因而很难从中找出明显的弱点或是破绽。   艾里越打越不痛快,就象舞者翩然起舞时,却总有人拿了块木头在一旁胡乱敲打,打乱了节奏,但一时尚找不出对策,只得咬牙苦撑。他功底深厚,剑技精纯,虽落下风仍是守得严密,也不至于吃亏,但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萝纱看得皱起眉头,对艾里信心大失。终于在艾里险险避过红镜的链枪时,她忍无可忍地站了出来:“艾里你闪开,让我试试!”   基于过往的惨痛经验,艾里近乎条件反射地从红镜身边飞蹿逃开。但他马上查觉不妥,魔法师利于远战,与红镜正面对战本就不利,而红镜善于预先查觉人的心意,要闪避萝纱那本来就没什么准头可言的魔法自然是小菜一碟,但贴身近战萝纱可是一窍不通,怎么可能对付得了红镜?   刚要回头,便感面上一热,一阵红光从面前掠过,飘起的半绺发丝赫然化为焦炭,灰粉扑簌簌自被烧卷的发梢上落下。艾里被惊出一身冷汗。定睛一看,大面积的火墙已将刚才与红镜战斗之处化作一片焦地。   可惜红镜高高跃起半空,安然无恙。果然还是对付自己必然有效,对敌效果则有待商榷的半吊子魔法啊!艾里险些失去了上前阻止的勇气。   抓住红镜身在空中的良机,萝纱取出一副长度不及一尺,如玩具般的小小弓箭,引弓搭箭,煞有介事地向红镜射出一箭。   自在凯曼帝都中心广场一箭破了封锁众人的结界后,萝纱发现自己虽没多少射箭的天赋,但借助射箭时的凝神聚气倒是能借以提高魔法控制能力。于是她便请艾里为她做了一个不足半尺尺寸的小小弓箭随身携带,但将魔力附着于箭支上,以之为介质来施行攻击类魔法,十次倒有八次能成功。此时终于有了派用场的机会。孩童玩具般的弓箭本身的攻击力自然可以忽略不计,小小箭支旁却有十发火球蓦然凝聚成形,疾射向红镜!   可惜红镜早已感知到萝纱会这么做,游刃有余地甩动链枪,巧妙的旋劲令十发火球中的三发没有炸裂而是反折而回。只拨回三发并不是因为他的能力不足,只是萝纱糟糕的准头让他距离其他八发太远了,实在鞭长莫及。   三枚火球分头向萝纱和艾里直奔而去,两枚成功阻住了艾里回身援助萝纱,而另一枚虽被萝纱以手忙脚乱做出来的水灵护壁挡下,但当火镜携着寒光闪闪的链枪亲身来袭,借落地之势飞扑向萝纱时,这薄薄的水壁自然顶不了用。青叶已无力战斗,也挡不了红镜这气势如虹的一枪,饶是萝纱平时胆子再大,现在也吓得放声尖叫起来。   “萝纱小心!”   蓦然一个人影也不知从哪里蹿出,抢在萝纱身前。一声金铁交鸣过后,红镜的枪尖已被挡飞。落下地的红镜站起身来,三角眼中红光闪动,估摸着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的深浅。   “原来又是被你救了啊!”萝纱高兴地靠近微笑回视她的俊美青年。“多谢你,维洛雷姆!”   “能为可爱的女士效劳是维洛雷姆的荣幸。”流浪的魔术师将刚才格架红镜链枪的一枝短杖收于背后,一派骑士风度的躬身回礼,小女孩更是开心。而艾里和青叶看着笑眯眯的维洛雷姆却微皱起了眉头。   后头那么多佣兵不是迷路便是死在路上,这人孤身一人能安然追到这里,绝对不简单!而他又怎会正好在这关键时刻跳将出来?若是他是一早就在旁窥视,那就更加可疑了。   象是完全没发现艾里、青叶二人的怀疑,维洛雷姆热心地拍胸脯道:“你们先赶去救人,这只红眼兔子就交给我来对付吧!”一向有些嬉皮笑脸的面上正气浩然,全然一副仗义助人,不惜牺牲自己的标准的热血英雄的模样。   身边从未有人表现出过如此侠气,萝纱一双大眼晶晶亮,盈满对维洛雷姆救了自己的感激和对他英雄气概的感佩。但想起红镜的厉害,她还是反对道:“不行,这个家伙厉害得很,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他的,太危险了!”   “相信我,我自然是有些把握才会这么说的。不用为我担心。”   “可是你前几天才为了救我而受伤,还没康复,怎么能去战斗呢?”   “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自然也有些本事防身,他奈何不了我的。放心吧,就算敌不过他,至少能拖住他一时半伙,等你们过去了,我可以随时逃走啊!”维洛雷姆微笑着安抚少女。他自信下隐现的一丝悲壮让少女更加感动。   “可是……”犹豫片刻,最后选择了相信他,少女眼中的忧虑化为信任,低声道:“谢谢……维洛雷姆大哥你一定要保重!”   千言万语尽在无语凝视中。   艾里青叶同时转过头去,都有些忍受不了这么狗血的场面。简直是照搬那些英雄传奇小说中的戏码嘛!也亏得萝纱天真,居然能和他一搭一档地唱下来。   虽不明白维洛雷姆到底有何用意,但实在看不出他这么做会造成什么威胁。也许他真的是个热心侠义的高人,也许他是和萝纱一起处得久了,被她那本“爱与勇气”什么的英雄小说给洗脑了……   免费的劳力自然是不用白不用,再说红镜的能力特殊,跟他对战的滋味好象空有一身力气却就是使不上,实在不大好受,艾里也乐得有人主动接手。“那就拜托你了。”   “喂,别自说自话了!我可没打算让任何人过去!”红镜阴阴一句话,提醒在场各位折腾了半天的安排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   维洛雷姆挡在红镜前,让艾里、青叶和频频回望的萝纱得以离开。维洛雷姆背对着他们,他们不可能看见此刻他的神情,但长于武道的艾里和青叶都感觉到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威慑感开始从他身上源源散发出来。看来这年轻魔术师应有着至少足以自保的能力。   首当其冲的红镜当然更不好受,在这股逼人的杀气之前,纵然自负无人能破解自己战法,他也不敢分神阻止其他人离去。而对白星的信心也打消了他冒险拦阻艾里等人的念头。发出一声约定的长啸以知会白星后,他便索性专心对付维洛雷姆。   红镜一双红眸紧盯着对手,想要感知他的深浅,然而这次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从他脑中的念头中推测出他的能力。这叫做维洛雷姆的家伙长得清清楚楚,心里的念头却是庞杂得很,什么“今早忘了刷牙”、“哈罗西兄弟都有啤酒肚”、“芭莉尔大娘院子里的姑娘没几个能看的”、“倒是她的烤鹅做得不错,那天跑路时真该多带上一头”、“今晚该吃什么呢?”……   各种与武斗全不相干的杂念如乱麻般乱七八糟地交缠在一起,却就是找不到跟武斗有关的念头。怎会有这种临敌时还满脑垃圾信息的人呢?   红镜努力和那团乱麻作战,试图从中剥离出有用的信息,一时几乎连自己的脑子都要乱了,自然无暇抢攻;而维洛雷姆也没有动弹,不知在等着什么。林中仅剩的两人陷入了仿佛没有尽头的对峙。   ※ ※ ※ ※ ※ ※ ※ ※   “维洛雷姆应该不会有事吧?”走在前头追踪菲欧拉身上的魔法波动的萝纱不时问道。   “不要问我。”艾里猛然太阳穴一阵抽痛,终于失去了回答萝纱这种明显不可能有人给予保证的问题的耐心。   三天前和比尔挖了大半夜的山洞,前天又是和佣兵团的高层领导人连夜协商如何让佣兵分队保持行动时间上的配合,昨天防着里茨暗害也没敢睡塌实,这几天可以说没睡过多久,现在又到了夜里,早已困得要死了,还得受萝纱的疲劳轰炸,实在忍无可忍!   “萝纱你不用担心啦。”还是青叶出声劝慰。这些天的事磨平了她不少锐气,她变得好相处多了。“我看那位维洛雷姆并不是会冲动行事的人,他一定是想到了什么办法才会主动为我们挡住红镜的。”   萝纱感谢地向她笑笑。然而笑容蓦然被惊骇取代。她一声尖叫,整个人忽然向下陷落!幸而艾里反应得快,反手一把拖住她的手臂拉住了她。   只见萝纱脚下现出一个深陷的凹坑,应是天然形成的,面上被人架以树枝,铺上烂叶,看来与林中其他地面无二,但一吃重便断裂开来。坑底积了水,掉落坑中的枝叶一触水便化做了淡淡蓝烟,什么也不剩了,也不知到底是什么厉害毒水。看来这是白星因地制宜,设下陷阱以阻敌。   萝纱、艾里相顾色变。   “萝纱你真该减肥了,每天吃那么多。很重啊!”这句话足以抵消艾里拉住萝纱的功劳。   “请不要用中年人喝水也发福的趋势推测其他人。”在萝纱的反唇相讥中,她被拉了上来,终于踏上了陷阱边缘。还不及松口气,萝纱的脸色又变了。   脚底的触感有异。一根细细的黑色丝线围住了陷阱边缘,被这么一踏立时断裂。“也许我是该减肥了。”   不及她发表自己的感想,尖利的破空声响起,几十支顶端削尖的短枝从上、左、右、前、后各个方向飞射向陷阱方圆三尺,瞬间已经飞临他们身前。来势之急之密让人难以格挡,而且角度之刁,则封杀了陷阱旁的人从任何方位逃离的可能。青叶看得清楚,这些短枝上布着泪痕般的细密纹路。   她年纪尚小时总喜欢在白星读书的时候扑到他背上捣乱,白星总是眉毛也不动一下地继续读自己的书。嬉戏时眼光从他手里的书页上溜过,久了也记了些下来。记得曾看过这种树木的介绍……   叹息木!魔翼森林中特有的毒木,停落在叹息木的枝杈上的禽鸟都会在不足一声叹息的时间内倒毙树下。   未死于积有毒水的陷阱的侥幸者,也无法避开陷阱边缘肉眼难见的黑线,陷入布置更是精巧第二层机关,一触致命的毒箭,没有一个方向能让人逃生。真正实用,断绝猎物一切活路的完全杀人陷阱!   不!还有一个方向!   艾里用拉着萝纱的左手回臂拢住青叶,轻轻向上一跳,旋即贯力于腿脚,以千钧之势踏落,竟硬生生将地面压陷,踹出了个深达两人身长的窄坑!三人一起落入坑里。   青叶被艾里拢入怀中,心头猛然一跳,原本因毒箭而满溢胸怀的恐惧突然全被抛到一边。这本是女子与男性接近时最寻常的反应,但她自少年入宫,当了这些年禁脔,对男人的碰触早当做和碰到块死猪肉无异,却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看着艾里右手持剑在头顶上方舞得密不透风,将射入窄坑的箭支格出坑外,青叶虽明知身在险境,却有股安全感油然而生。察觉自己反应的怪异,她忽然垂下头,面上浮现羞赧之色。   拨打单从上方落下的箭枝,艾里自然觉得轻松许多,还能分神留意到青叶的异常神态。因被黑岩所伤,青叶面色有些苍白,但此时她面上红云初起,眼中波光流转,眉梢嘴角都象在倾诉什么,说不出的娇羞可人。她容色本是绝美,艾里平时看惯她板着脸的冷硬模样也不觉得如何。然而原本冷淡如冰的女子现出这少有的羞涩柔婉时,便如霜雪初晴时寒梅迎风新绽,更有一番醉人风华。   原来青叶不找我麻烦时,也是这样一个动人女子。艾里心中一动,暗道:“这些年来身边的女性不是比自己大得多,就是小得多的丫头片子,要么就是别人的爱人,女人运实在背得很……难道现在终于要转运了?”   可惜,他现在就想这些未免放松得太早。乐极往往生悲。白星的机关还没结束。   坑外响起的震天爆破声打断了艾里的窃喜。足以致命的毒箭还不是最后的杀招,其中一支箭又触发了不知什么机关,引爆了白星埋下的火药。一时间整个大地都在颠簸,大团的火混杂着砂石压向窄坑中的人,而更加致命的,是足以融化铁石的高热,他们藏身的浅浅土坑完全不足以保护其中的人。   片刻后,终于尘埃落定。   一片狼籍的地上,有一小片土松动了一下,地面开始隆起一小块。随即,泥土扑簌簌向四周滑下,现出一颗头颅来。脑袋四面转动,看看没什么危险了,艾里终于从松软的泥土中爬出来,又从土中拉出了萝纱和青叶。   萝纱怀中的小狗已成为一个泥团,三人也都是满身泥粉,颜面灰扑扑的,发梢衣角都有些烧焦的痕迹,样子颇有些滑稽,但他们互相打量着,只觉得恍如隔世重见,全都笑不出来。   刚才艾里武技虽高,却也挡不住热量,幸而危急之时,突然三人身周卷起一阵小旋风护住了他们的身体,隔绝开那一瞬间扑来的火焰沙石,三人方能死里逃生。艾里省起萝纱糊里糊涂收下的宠物獬猞王能御使风之神力,刚才定是它救了大家。作为它主人的萝纱反而是莫名其妙,只当又是自己来去诡异,不可捉摸的魔法奏效了。   顷刻之间,数经死劫,三人都是余悸犹存,小心打点起十二分精神,继续向前追去。   ※ ※ ※ ※ ※ ※ ※   爆炸的巨响传到时,维洛雷姆以短杖为兵器正和红镜斗得激烈。   红镜原本还道对方是个莫测高深的角色,不过交上了手后也不觉得有何了得。感知到对方有魔法方面的能力,红镜便用潮水般的攻势让他抽不出身来使用魔法。而论及近战,他的反应也和以往交手过的人物差不多,不需多费什么脑筋便能让他全然处于被动。   红镜有把握,最多再过上十招就能收拾了他。听到爆炸声传来,料想定是刚才那班人已被白星的布置搞定了,他手下加紧,打算早些了结赶去与白星回合。盘算着该用什么办法收拾了对手,他忽略了维洛雷姆被爆炸的回音盖过的低语声。“哎呀,跟这红眼兔子混得忘了,居然错过了前头的热闹!可惜!可惜!”   回音低下去的时候,他笑眯眯地向敌人问道:“知道我为什么要‘舍身’为他们挡住你吗?”面对红镜越发巧妙凌厉的攻势,他似乎并不在意,还有这份心思说起闲话来了。   “打就打,废话这么多!”讨好小女生而已,有什么好说的?   维洛雷姆却给出了另一个答案。   “因为那位大哥可不是一般人物啊!若是在你这种二流人物身上耗费太多时间体力,未免太浪费了。”维洛雷姆俊容上完全是小孩子摆弄心爱玩具时的专注和兴奋。“我对你们的老大倒是比较期待哦!要是他对上白星时却因为你而体力不济,可就浪费了这场好戏了!说不得,只好让你得到和我交手的荣幸啦!”   能作为听过维洛雷姆说老实话的少数人之一,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种荣幸吧!可惜红镜一不了解维洛雷姆,二来也不会在乎这种荣幸,倒是被一听即明的轻视撩起心火。   感测出下一瞬维洛雷姆将跃至自己左侧,红镜在链枪中使上暗劲,在维洛雷姆身形初动时便算准一点,链枪突刺而出。以维洛雷姆的去势,这一枪必将准准刺入他的心脏!   然而,维洛雷姆随即脚尖一蹬跃到了红镜的右方。先前的左移竟象不过是个幌子!红镜一枪落空,心中更是惊骇莫名。竟然料错了对手的行动!自己的异能从未出现过这种失误啊!   而随后,更让他无法接受的事发生了。维洛雷姆的心忽然消失了。   并不是指肉体上的心消失了,而是红镜怎么也感应不到他心灵的存在。眼前这嘻笑如常的男子,似乎突然变成了一个空壳,内在完全没有了半点情绪的波动。   无法感应到对手的心念,红镜顿时章法大乱。又见维洛雷姆将那支黑色短杖遥对自己,猛然向自己疾冲过来。不,不是单纯的疾冲。   象是他不动,只是四周的景物猛然化为流光向他身后流去。仅在一交睫间,流光再度化为实体,而维洛雷姆已经出现在自己身前。而那支如通火棍般不起眼的短杖前方,竟有淡淡白气凝结成为一把细剑,直指向自己!   红镜懵然沿着这细剑往回看,才发现细剑已经贯穿了自己的心脏。   “无心无情,凝闇成剑……”红镜呆滞地瞪着维洛雷姆仍在微笑的俊容,艰难吐出散乱的气息,“你……你不是……你是……!”   所有种族都生而有心,只有魔族和早已从这大陆消失的神族才是无心无情……   魔族天生拥有远较其他种族纯粹的闇气,只有魔族才能将之聚化成杀戮之魔剑。闇气未达火候者气息较为散乱,凝聚成的魔剑剑身较宽;反之,魔剑越细者魔族的能力越强。当然也有魔族不喜欢魔剑,懒得在这上头费神,做出的魔剑也可能较宽,并不能只凭此来判定魔族能力的高下,但却可以确定,细身魔剑的主人必定是魔族中的强者!   “是什么?”维洛雷姆一脚架在红镜身上,毫不客气地抽出细剑。“死就死了。你不觉得心脏插了把剑的人还能说这么多话,想这么多有的没的,实在是很诡异的事吗?”   细剑一抽出,红镜鲜血狂喷,已是不活了。大睁的红眸化为僵硬的暗红色,映出维洛雷姆兴致勃勃地去追赶艾里一行的身影。 第六章 力竭   艾里等三人一路上又碰上了数个陷阱机关,虽然数量不算多,但质量却都是一等一的。虽然若是用飞行术的话,便会少很多危险,但被大雾阻隔,也无法找到白星的确切位置,他们只得苦哈哈地应付一个个陷阱机关。   这些机关都是因地制宜,应用这森林可以找到的材料布置而成,但都各逞机巧,更是巧妙利用了人们的思维定势,杀伤力着实不俗。如果不是饱受机关威胁的不巧正是自己的话,艾里几乎要大声称赞起白星了。   幸而青叶对白星的习性有所了解,能略为推测他的做法,再加上艾里的经验、武技,萝纱的魔法,三人合力之下总算活着闯过来了。但并不能算是全无损伤,萝纱青叶得艾里倾力相护并没受什么伤,该受的伤都转到艾里身上去了,一路下来,他已是全身浴血。   青叶与艾里本是敌对的立场,却得他数次以身相护,见他浑身是伤,心头滋味更是难言,最终只是默默为他加倍留心四周,尽量让他避开危险。   终于在苦追了半夜后,他们发现前头的白雾中闪动着一丝银亮。再靠近些,可以看清前方那中等身材的白发男子的身影,他肩上挎着行囊,背上还负着一个被缚住了手脚的女子。   青叶身子微颤:“他就是白星!”   就是这个身影,从追咬青叶的野狗群中救出她,给她梦想,教她如何修行。   “若有一天拥有了强大的力量,以此在这权利之塔中占据高位,便再没有人敢对我们有所不敬,那便是真正的扬眉吐气了!”她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句话,明明是大雾之夜,她眼中见到的却恍然仍是那一日雪白长发被阳光耀的亮眼的那个背影。   从侧方超到白星前头,那张熟悉的面孔再度映入青叶眼中。只能算是端正的相貌称不上很出色,但醒目的白发、冷静淡定的气质和眼中的清明睿智却让他自有股独特的吸引人的味道。   青叶初识白星时,他只二十多岁便已是一头白发,显得老相,而也许是可以白的头发本就已经白了,这十几年过去他也不显得更老。看着这张如父如兄,陪伴教导自己长大的面容,青叶的心绪起伏难平,几乎想立即上前问他,到底那时告诫自己的话,究竟是不是正确的呢?   此时众人距白星已不足三丈,不谙武技的萝纱和受伤的青叶步履较重,以法谬卡首席杀手的能力,白星理应察觉到了,但他却始终没有回头,也不曾加快步速遁离,仍是以常人的步速前进,似是全不在乎追兵,让人莫测高深。   面对这法谬卡的顶尖杀手,艾里不敢大意,一边接近白星,一边暗自调整身体状态以备与他一战。   白星能利用这场大雾,以某种方法将致幻毒物散入雾气中,令追兵无法顺利追踪,其中的急智与用毒能力都非寻常。而这一路上在机关中他与白星较智较勇,以这种特殊的方式,也让艾里开始了解到其他方面的他。白星心机之巧,见识之广,对人性了解之深,都令艾里暗自钦服,也让他越来越期待与白星本人的真正交锋。   深吸一口气,艾里终于现身拦住了白星。“站住!留下你背上的人。”一边说一边好笑地发现,明明是来救人,但要是将“人”替换成“钱袋”的话,这些话却也很适合剪径的毛贼。   白星停下脚步,面上微露讶色,竟似现在才发现他们。艾里刚觉得奇怪,就见他从挎在肩上的大袋子中取出一张纸符似的东西,咬破手指将血涂抹其上后向上一抛,纸片便在半空消失了。   随即,艾里感到自己和他之间开始浮现出魔法波动,而且还是相当大规模的波动!   上空浓浓的白雾仿佛成了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隐然折射出流动的光影。闪了几下后,光影凝定为一个身高十丈,面目狰狞的半透明的巨人样貌!三人立时明白了白星刚才拿出的纸片究竟是什么,都是一惊。   那是非量产的召神灵帖!   召神灵帖出自天庐大陆东面临海的魔法大国──圣爱希恩特帝国。圣爱希恩特帝国古代曾是雄霸天下的魔法王国,掌握大陆最精深的魔法、最顶尖的魔法人才,可惜时至今日已渐趋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圣爱希恩特因袭过去的历史地位而成为大陆东部神圣联盟的核心国,称为“圣王”的国王可算是神圣联盟的领导者。另外,它仍然拥有着完备的魔法教育系统,培养出的魔法人才虽难算最顶尖,至少数量上却可称第一。   可惜纵然背负的过去再光辉荣耀,也不能拿去折现以支付王公贵族的花销。经济实力渐渐衰退的圣爱希恩特或许是在手头拮据的王室的威逼下加紧研究,终于在数十年前开发出了新的赚钱行当,便是生产这召神灵帖了。   由国家集合大量的贤者、术士、魔法师,以汇集的大量魔法力向九天神魔交换来神能,并将之封存于咒符之上留待将来使用,所制成的咒符便是召神灵帖,效能从降伏野兽至开山裂石不等,就是普通人也能使用。如此好东西,价格自然不菲,一些无法量产的极品灵帖的价格更是会让普通百姓瞠目结舌。靠着这个,这些年圣爱希恩特赚入了大把金钱。   而白星现下使用的这张灵帖,从魔法波动的强度、声势看来绝对是极品!对比自己赤贫的经济状况,艾里自然眼红。“当杀手真的这么好挣啊!”   巨人出现后停留了一会儿,接受白星的指令后便开始向艾里快速移动过来。白星似乎没有和巨人联手夹击的打算,只是站得远远地看着。菲欧拉虽不能动弹,神智却是清醒的,一双大眼期盼地看着艾里。   这巨人的身形虽只是由灵帖的魔法能量聚合而成,他的力量却是实打实的。为免波及青叶萝纱,艾里也拔剑迎了上去。双方很快便接近了。   蓝白的强光撕扯着黑暗,巨人雷鸣般的怒吼声中,不断有闪电向艾里击下,却被他以灵活的身法一一闪过,脚步停也不停地向巨人接近。   战斗中磨练出的气度,令艾里在对手巨大的身躯,强到夸张的威势前并无畏怯,仍是保持着平常心,象对付以往其他对手一样对付这庞然大物:闪避敌人的攻击,找出敌人的弱点,然后反击!   飞奔下,艾里将与巨人的距离一下子缩到了极短,令他再无法用雷电攻击。借着在奔跑途中便暗自颂咏的飞行魔法的帮助,艾里脚在地上一蹬,仿佛没什么重量的身体便飞腾向巨人的头颅。带着大气的撕裂声,长剑毫无花巧地直劈向巨人的头部。   以剑势来看绝不会落空的一剑,却落空了。裂天剑虽劈入了巨人头部,但空荡荡的手感却表明长剑只是劈入了空气中。艾里这才明白巨人的形象全是魔法所化并无实体,根本伤不了到他!   然而巨人随即挥出的拳头则证明了他并不只是单纯的空气。在巨人攻击的一瞬,魔法便赋予了他实际的伤害力。   “糟糕!”招式用老的艾里不及闪避,被比他身体还大的巨型拳头击中,立即象断线风筝般朝后飞去,接连撞断了几棵树才滑落在地。   青叶、萝纱见他口中滴下血来,都忍不住惊呼出声。吐血乃是内腑受创的现象,说不定他连肋骨也撞断了几根。看来虽然艾里有真力护身,又向后飘飞抵去了一部分劲力,但这样的重击还是给他造成了不轻伤害。   真他妈……痛啊!   虽然全身象刚被大象碾过,艾里还是忍痛在巨人再次出手前挣扎起身。抹去口边的血沫,他再次腾身迎战。见他还能继续战斗,在场三女都松了口气。   巨人的拳脚如雨般落下,将地面砸得凹凸不平,树木倒成了一片,但艾里身手仍旧敏捷,现在他已有防备,巨人便不再有机会击中他。   可是,这巨人简直可以说与幽灵一样没有肉体,单纯物理攻击自然无效,而他也不象幽灵一样可以用净化性质的魔法消除……一时找不出对付巨人的有效方法,艾里只得东闪西躲,跟他大兜圈子。   游斗片刻,终于有所收获。仔细观察下,艾里发现半透明的巨人的左胸心脏部位,有一块淡淡白影隐隐闪现。猜想到那就是化出巨人的灵帖后,他脑中飞转……巨人是由灵帖化出,那么灵帖应该算是巨人真正的实体,也许只要破坏灵帖巨人便会消失?如果这样的话,隐藏灵帖的左胸心脏部位,就是巨人唯一的要害!   虽然没法证实自己的推测,但反正也没有别的办法,就死马当作活马医吧!看准巨人动作的空隙,他再次腾身而起。巨人扑打蚊子般挥掌想打落他,却都被他闪过,然后他再次挥剑,刺向巨人的心脏!   就在此时,他过人的耳力捕捉到一声低微的机簧鸣响,一路上屡次遭逢白星的机关,对这类声音已成惊弓之鸟,艾里顾不得挥剑,立时条件反射地左掌大力虚击左方,将身子硬生生向右挪开三尺。几乎便在同时,一阵风声从他身体左方掠过。   夺夺几声,一蓬黑色铁针钉在后头的树枝上。成了替死鬼的树枝快速萎黄下来,叶子凋零一地,也不知那铁针上究竟淬了什么歹害毒药。转头见白星手中多了个一个细长针筒,那些铁针自然是他发的了。   艾里暗冒冷汗,心知刚才已在鬼门关上转了一圈。这铁针染成黑色,在夜里肉眼难以察觉,又是剧毒无比,确实是杀人利器。但是他也有一丝喜悦。白星会出手,说明那白影确实是巨人的要害!   既然知道了巨人的弱点,事情就好办了。就算有白星以暗器相伺,艾里也不放心上。将身形移动的速度提至绝顶,他的身影便化做难以看清的一大团虚影,令白星根本无法捕捉到自己真实的位置。   见白星果然皱起眉头,艾里一声长笑,再度抓住巨人动作的破绽飞跃向他的左胸。   “打不着你,她们应该闪不过吧?”掉转了针筒对准青叶她们,白星不慌不忙问道。   他心机灵敏,既然打不着艾里,索性以她们的性命相胁。青叶、黑岩、红镜的冷酷果然是其来有自,他与青叶久别重逢,竟是未谈过一句便毫不在乎地准备射杀她。   青叶受伤,萝纱不会武技,自然不可能闪过毒针。艾里无奈,只得飘身下地,继续和巨人绕圈子。而得到这好用的人质,白星当然物尽其用,又冷冷道:“丢下你的剑。”   艾里皱眉。这白星,真是卑鄙得够彻底的!这么任他予取予求,只会大家一块完蛋……但自己能坐视萝纱青叶被杀吗?也许獬猞王会跳出来救主,但这以强力机簧发射的黑色铁针速度极快,在黑暗中难以看见,它不见得能对得了……该怎么办?   仅在顷刻间,他脑中念头飞转,往日所学的每一点滴都在心头飞闪而过,找寻着脱困方法。白星见他仍在犹豫,催促到:“扔剑!”   “艾里你不用顾虑我们……”萝纱喊到一半,听到艾里随后的话立时噤了声。   “我最讨厌被人威胁了!”艾里终于爆发,“萝纱、青叶,我会为你们报仇的!”随即,不顾白星先前威胁,再次以令人难以捕捉的身法跃向巨人的胸口。   “喂,也别真的这么听我的话啊……”萝纱呐呐道。   白星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无法阻止艾里,至少杀了两女扰乱他心神!手指一扣,大蓬黑茫茫的毒针飞射向萝纱青叶。艾里身在半空,毫不犹豫地一剑挥向巨人胸膛,全无回身相救的意思。   只是剑上突然闪现出蓝色电光,呈圆圈状环绕长剑而上。当这柄电剑穿透巨人左胸时,巨人的身影果然蓦地消散。而原本应该为毒针所伤的青叶萝纱,仍是奇迹般的安然站在原地。   原来刚才毒针竟悉数中途转向,射往艾里的剑尖,她们二人才保住了性命。剑尖穿着灵帖,粘着一大蓬毒针,艾里轻松落回地面。   “嗯……是电磁现象啊!”略为沉吟,白星便明其理,好风度地抚掌赞道:“不错啊,亏你急切间想得出。以巨大电流环绕金属流动,令金属两端产生巨大磁力,轻飘飘的铁针自然被其吸附,那便破帖救人两不误。虽然很多人都知道这个现象,但会想得到把这个用在打斗上的,我倒是从未见过哪!”   “过奖了,幸亏小时侯学到这课时没开小差。”   艾里将毒针抖落,歪头打量着那张灵帖想着什么。萝纱不愧和他相处了这么久,立时猜到他在想什么,恼他刚才吓自己一跳,一开口便戳破他的梦想:“别做梦了。就算这灵帖没被弄破,用过一次后也就失效了。想转手倒卖是不可能的啦!”   “可惜……”艾里突然咳了几声,身子一阵摇晃,随即摇摇头强自振奋精神。   “你没事吧?”萝纱青叶担心地看着他。一路上他本就受了不少伤,又被巨人一拳打中,看来已是伤得不轻。站都站不稳的身子,怎能和白星对抗?!   “我没事。真的没事。你们退远点,免得待会儿受伤。”见艾里强打笑容起安抚自己,她们更觉不安。但两人不会治愈类魔法,都帮不上忙,只能空自担心。   “白星,现在终于到你了。”艾里转身向白星走去。   “真是厉害!这么快便破了我最强的道具。一个小小的灰鹰战团里竟会藏有这样的人物,真是出人意料。”白星好整以暇地鼓掌啧啧称赞,一派轻松的表现让人难测深浅。“敢问阁下尊姓大名,究竟是何方高人?”   “阁下谬赞了。在下艾里,目前受雇商队的一个佣兵而已。怎比得上阁下声名远播……”艾里口中与白星对答,却不敢有半点分神,留神着周围任何动向。白星狡诈机变,刚才的战斗原本并不难,但被他在旁算计,却能让自己迭逢险境,艾里自是不敢有半分轻忽。   离白星还有丈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白星面色微动:“怎么?”   艾里不答,凝神盯着两人间地上的一点。白星循他视线望去,见是一只蚱蜢落在地上,只蹦了一下便肚皮朝上翻倒,腿脚不住抽搐。艾里立时取出防毒药丸服食,又胡乱撕下衣袖包裹肌肤外露之处,好不忙碌。   白星知道自己洒在身前一丈地上的奇毒已是白费,苦笑道:“罢了,罢了。你的运气也真够好的,竟然被只小虫子救了。既然这样……”   随后,他很干脆地说出了出人意料的三个字。   “我。投。降。”   ※        ※        ※        ※        ※   “什么?”饱经机关之苦的三人都在怀疑,这不会又是他利用人的思维盲点安排的陷阱吧?   “能闯过我设下的那些机关,可见你们在武技、魔法方面都有很强实力。现在我赖以防身的法宝都挡不住你,召神灵帖被你破了,‘随风春雨针’派不上用场,用毒又被你察觉,完全不会战斗的我还能有什么方法来对抗你们?”白星坦然道。   “不会战斗?!”三人都吓了一大跳。杀手的首脑不会战斗?!萝纱代他们问出了疑问:“可你不也是异能术士吗?你的异能呢?”   “可惜我的能力是占星术,没法用于战斗。”   青叶记得过去行动时,白星都是负责出谋划策,以及以机关、阵式等各种古怪法门协助大家行动,确实不曾见他亲自出手过。但那时大家也只当他不屑轻易出手,而把磨练机会留给自己等人。谁会想到身为杀手的老大,他的异能却和战斗无关?   “可是……”青叶还是觉得奇怪。白星对异能的修行方法了解很多,那些年自己、红镜和黑岩都是在他指导下修行的。“你的异能既然是占星术,怎么会知道那么多战斗型异能的修行方法呢?”   “我告诉过你的,我出身于一个异能术士部族,这些方法自然是从族人那里知道的了……在他们被杀光之前。”白星就是弃械投降也一直是那号淡定神情,此时五官却突然有些扭曲。便是与他相处过多年的青叶,也几乎没有见过他这种表情。   不,记忆中似乎曾有过这样一幕。   从青叶的记忆深处,隐隐闪出一些画面……   ※        ※        ※        ※        ※   十二岁时第一次独立完成了任务后,青叶买酒为自己庆祝。在房间喝到一半,白星走了进来。   酒的效力超出青叶的预计,脑袋越来越昏沉。那时好象和白星聊了些闲话,也记不清了。惺忪醉眼中,觉得白星闪亮的白发很好看,醉得迷糊的她便一把抓住白发,呢喃着:“好漂亮哦……”   “漂亮吗?”面对醉态可掬的少女,白星平时的冷淡壁垒似乎松动了少许,破天荒地说起自己的事:“这可是几十条人命换来的啊。”   “什么?”本就迷糊了的青叶更是迷糊。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异能者主要的生活方式有两种,一种是隐藏能力,装作普通人隐身市井;另一种是集结成部族隐迹山林。我原本就是生活在一个异能者族群中,一直待在某国的深山里,象普通人一样过着平和的生活。”   “后来有一日王国偶然发现了我们的真实身份,几次招纳我们,但大家只想过原先的安宁日子,几次都拒绝了国王。不想让我们变成他的心腹之患,国王集结了许多人类军队,偷袭了村庄。”   “当时我正好在五十里外的一座高山顶上观察星象,才免去大祸。当我回到村中时,剩下的只是断壁残垣。离村前在我包袱里偷塞了一大包肉干的邻家大嫂,一起长大的玩伴,暗暗喜欢过的女孩,不管是谁,全都成了看来差不多的焦黑尸体……之后我不知道在村里坐了多久,等回过神来时头发已经白了。”   由始至终白星的语气都象是在说别人的事般淡然,而他的神情却是扭曲的。完全不协调的表现,令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而对比他平时的从容淡漠,此时的白星显得太过诡异,更让醉熏熏的青叶难以相信。在第二天醒后,她的记忆本就被酒精弄得模糊不清了,又见白星仍是熟悉的那副沉静模样,便一直只把那当作酒醉时发的怪梦罢了。   ※        ※        ※        ※        ※   “原来那天的事不是我在做梦……”青叶恍然道。   白星淡笑:“那之后,我放弃了占星术。机关、毒术、驱兽之术、阵式……我开始研究一切能杀人的学问,才有了现在的白星。”   “到底是哪个国家害了你的族人?”   “你无需在意这个。”白星摇头道:“不用因为曾受我教养而有什么感激之心,你们只是我用来在法谬卡取得权势的工具罢了。自己的仇,自己去报。在掌握能与他对抗的势力前,我不想告诉任何人。”   见大势已定,艾里心气一松,身子又有些摇摇欲坠。他努力把持不让白星察觉,强打精神问道:“你认为你还有继续报仇的时间吗?”这并不是威吓,只是对白星话中潜藏的语意觉得疑惑。   “当然。”白星胸有成竹地一笑,一指菲欧拉:“你们赢了,这小姑娘自然可以带回去,不过我在她身上下了点药。要是她再过三个小时还没服下解药,就是神仙也救不了她了。”艾里细察下发现菲欧拉面上微泛青碧,果然是中毒之兆。   从青叶和白星的对话中,他大致明白了白星的经历。尽管复仇的理由并不足以为他手上沾的鲜血开脱,总是其情可悯,艾里本已无意再对这样一个并无抵抗之力的人下手,但现在白星却再次煽起他的敌意。知道他要的是什么,艾里咬牙切齿道:“解药呢?交出解药,我们会让你安然离开。”   “没有。”白星两手一摊,斩钉截铁。见艾里被撩拨得要扑过来了,他方不慌不忙道:“但是很快就有。这里是解药的配药。”拿出几样古怪药材,又取出一只小锅,“买一送一,附送你们一只药锅。将这些药在其中熬上两个半小时,解药便成了。但熬这药有些讲究,需用真力扇风以鼓动火势,就比较辛苦你了。”   “你们忙,请恕我不奉陪了。”从容一笑,他转身欲去。   “等一下!”艾里喝住他。白星淡然转身。两人对峙片刻,艾里终于败下阵来:“我怎么知道这解药是假是真?”   “任务失败,又失去黑岩红镜,法谬卡也不是我容身之处了,这件事我已没有插手的必要。而对于阁下这种厉害角色,说不定何时还有碰面一天,现在我要是做到那么绝,不是平白为日后埋下隐患吗?”见艾里无言,他再度欲行。   “等一下!”这次是青叶喊住了他。   “告诉我,当年你告诉我应该在权利之塔中占据高位,这是对的吗?”   白星回转身,定定看了她片刻。“这是我的想法罢了。我有这么想的理由。而你,自己觉得对就是对,不对就不对,为何要问我?”   青叶怔住了,就这样看着白星向前行去。渐渐消失于迷雾之中的身影,似乎也带着某些东西走出了青叶的心。直至白星的身影完全消失后,她仍是呆呆站着,脑中各种念头转个不休,浑然忘了旁边的人。   ※        ※        ※        ※        ※   “啊~~啊~~好无聊啊~~”   与此同时,藏身远处树上目睹全过程的维洛雷姆发出了不满的抱怨。“枉费我这么卖力地跟了一晚上,还亲自出面收拾红镜,帮他节省体力……居然是这么个结果!真是失算。什么‘法谬卡顶级杀手’,简直是虚假广告嘛!”   “算了,只要跟着他们,以后一定会看到有更有趣的场面的。何必急在一时?”转念一想,维洛雷姆旋即释然。伸个懒腰,他歪头打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件事高潮已过,估计暂时是不会有什么看头了。要是再回商队那里,还得忍受一大堆人的盘查,而单是戏耍那一对笨蛋哈罗西兄弟,实在也没什么成就感……那就不回去了!还是一个人随便逛逛,等艾里他们有了行动再跟着吧。   计较一定,维洛雷姆起身跳下树,身影很快消失在丛林中。   ※        ※        ※        ※        ※   明知用真力催动火势熬药可能只是白星用来拖住自己的方法,但事关人命冒险不得,艾里只得无视身体的哀鸣,苦哈哈地出大力扇风熬药。虽然不是战斗,但持续不断的使用真力却比打斗更耗精力。萝纱不会武技,自是干着急帮不上忙,而青叶几次要替换下他,他念着青叶伤重,真力也较自己单薄得多,死活不让。   在看着青叶将药汁端去给菲欧拉喝下,菲欧拉面上青气果然褪去后,艾里终于松出大气,接着身子便是一阵剧烈摇晃。   “艾里先生你怎么了!”   听到菲欧拉的惊呼,青叶急忙转头,便见艾里已一动不动地倒卧在地。   “艾里!艾里!不要吓我啊,你不是一直超强耐打的吗?怎么会因为这点小场面就不行了?!快点起来啊!”萝纱大力摇着他的身体,艾里的身子仍是毫不动弹。只见他双眼紧闭,头无力地耷拉下来,那一头原本象聚敛着阳光的金发,现在只是随着萝纱的摇动而毫无生气地摇晃着。   青叶突然发现,他口边的血渍,一路上受的累累伤痕,原来是那么触目惊心。也许……在被巨人击中时,他的伤势已经难以支持了,却硬撑着救菲欧拉,照顾、保护自己和萝纱,直到事情都结束了才终于倒下。   在自己意识到之前,青叶的两腿已经奔到他身边。看着他寂然不动的面容,脸上突然感到一片微凉。伸手接住从脸上滑下的几点晶莹,她蓦然发现,这竟是泪。那自从成为青叶后的十几年里,从未再有过的东西。   为什么哭?这家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在哭什么?我到底在哭什么?   然而无视青叶的迷惘,眼泪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淌个不停。   ※        ※        ※        ※        ※   几经艰险,商队终于闯过了凯曼、法谬卡的双重拦截,前途再无阻碍。长时间紧张忧虑后,这份难得的轻松让许多人哼着小曲,相互开着玩笑,商队营地上一片喧闹。   大家都在忙碌。商人们在整理行装,进入五十里外的佐比拉后他们便要与佣兵团分道扬镖,走向自己的目的地了。佣兵团的人多在忙于战后的清点工作,却有一部分人却开了小差。   那些为营救菲欧拉而在山中迷路了一夜的佣兵们好不容易回到商队,却发现菲欧拉已经被人捷足先登地救了回来,顿时大感丧气。现在眼看佣兵团和商团分离在即,要见到菲欧拉也再没有多少机会了,便有些人尽最后的努力,想和菲欧拉当面谈谈,却扑了个空。菲欧拉居住的帐篷中空荡荡的,一个人都不在。   此时,一个帐篷内是一片与外头形成鲜明对比的凝重。青叶和萝纱、比尔、埃夏等跟艾里有关系的人忧心忡忡地围在一张床边,等待为床上的艾里诊疗的医师开口。昨晚艾里倒下后,青叶她们合力将他带回商队。他的心还在跳,但始终昏迷不醒,大家都很担心地守在他旁边。现在总算盼来了随队的医生。   “多给他加条被子吧。”磨蹭半晌,胡子花白的老医生才回头对众人说道。   “什么意思?”盖被子是刚出炉的疗伤新法吗?   “今天天冷,别让他睡得着凉了。”   “睡?!”众人张口结舌。   “害大家担心了半天,他只不过在睡觉?”萝纱率先跳了起来。“可怎么会有人睡得跟死尸似的?!”   “他好象连着好几天都没什么休息,体力又有些透支,自然睡得沉些吧。”   “但是,吐血不是内脏受伤的现象吗?我亲眼见他吐血了啊!”青叶也难以相信,“还有这满身的伤,怎会没事?”   “吐血?”医生疑惑地皱眉,又在艾里身上折腾半天,还是没摸出头绪。最后,扳开艾里的嘴瞧了瞧,“喏,这就是他‘吐血’的原因了。”   原来当时艾里一剑劈下,却发现巨人并无肉体,一时惊讶地张大了口。不巧这当儿被巨人一拳命中,震荡之下……牙齿咬破了口腔内壁。这就是出现悲壮的吐血画面的真实原因。他真力充沛,挨了那一拳虽痛得很,却没受多重伤。   “至于他身上的伤虽然多,但看来他很善于自我保护,多只是些浅口子,既没伤筋动骨也没伤到要害,现在自己都结痂了,还治什么治?别老想着浪费商队的药物好不好?!”专业权威受到置疑的老先生收拾好药箱,忿忿走人了。   原来白白担心了半天,却只是守着一个健康宝宝在睡大头觉?!   在大家愤怒的眼光下,艾里的睡脸仍如婴儿般无邪,不过这显然不足以平息众怒。大概是睡饱了,某个即将倒霉的人不知死活地偏在这时候睁开了眼睛。   满足地伸了个懒腰,他看清了满屋子的人,带着一脸心情好到极点的笑容跟大家打招呼:“大家好啊?干吗都一脸严肃地挤在这里?看起来好象一群孝子贤孙在守灵啊!不觉得这样很闷吗?”   连青叶都忍不住和众人一起围殴他的冲动了。片刻后经过帐篷的人不时听见里头传出阵阵惨叫,还混杂着些奇怪的道歉声。“对不起!对不起大家,算我不对。我不该这么健康的~~哎,我也宁可当初多受点伤……” 第七章 踏歌行   跟着大家一起围殴了半天,青叶才讶然发现一向自持的自己,居然也会做出嬉戏打闹这样的事……感觉却也不坏。不自觉地,粲然笑意充盈了碧眼,给冰冷的翡翠色染上了暖意。   总算等到大家出够气,艾里终于松了口气。瞥见青叶如雪肌肤隐现红晕,澄澈碧眼因为其中的温暖笑意更显动人的明艳神态,他心中一动,暗道:“若是她也能成为伙伴,就这样一起旅行下去,倒也不错啊!”   想到就做。艾里便问她:“不久后佣兵团的任务就结束了,到时候你想上哪儿去?”   青叶侧头想了想。回法谬卡王那是不可能的,漫无目的地留在灰鹰战团也没多大意思,而经过这些事,看来加入绯羽也成泡影……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失望。也许是因为已经没有非要往上爬的想法了吧。   她还没想出个结论,萝纱已代替艾里提出了邀请。“没什么目标的话,不如跟我们一起去旅行吧?”   青叶一愣,见艾里也向自己点头,神色甚是诚恳,她温颜一笑,认真考虑起来。这一笑,顿时满室生春,态度迥异于初识艾里时的冰冷敌对。   艾里心中流过一阵暖意。回想这两日与青叶相处的点滴,艾里觉得她对自己就是还扯不上多深的情感,至少也有着一定程度的好感,不由大喜,暗道:“多谢老天!看来这辈子背到极点的女人运真的要转运了!”   正想再敲敲边鼓,却有人打开了帐门。“对不起,能打扰一下吗?”   眼看形势大好,青叶就要点头了,却被大杀风景地打断了,艾里大感沮丧。及至回头发现来者原来是红姨,菲欧拉也跟在她身后,沮丧立时转为欢喜期待。   “当然,请随便坐。”她们一定是来酬谢被自己救了的事的……肥得流油的绯羽商社啊!出手绝对是大手笔!   红姨点点头,走进来当先坐下,菲欧拉仍是静静站在她身后。艾里疑惑地感觉到,这两人间似乎有什么和往常不一样了。   红姨先向艾里道:“这次你救了菲欧拉和我,绯羽商社上下都很感激你的。”随后从衣袋中掏出一件物事。让艾里失望了,不是钱票,而是一支红色羽毛。“这是绯羽商社的信物,如果今后有敝社帮得上的地方,可以持这个到任何绯羽的分社让他们帮忙。”   绯羽商社的势力雄厚,其触手几乎伸展到了大半个大陆。红姨这么一说,这支红色羽毛的身价立时胜出寻常财物许多。艾里也不客气,道了声谢,喜滋滋地接过红羽毛小心收好。   想想又觉得不大对,他疑惑地问道:“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信物会放在红姨你手里呢?这些话你说顶用吗?”也许听来不大入耳,但这种事还是事先问清楚的好。交付信物这种事理应由地位高者来做,菲欧拉既然在这里,为什么会让身为侍从的红姨来说呢?……再说,这支红羽毛怎么这么眼熟……越看越象炊事班带的那头公鸡尾巴上的毛啊……   不会是先用红姨哄哄我,回头就翻脸不认帐吧?艾里的思维忍不住朝着不好的方向而去。   红姨也不生气,笑眯眯地回答:“绯羽的当家说的话,你说管用吗?虽然这支羽毛是来的路上刚从只公鸡尾巴上拔下来的,但既然我说是信物,从此后这支鸡毛就是信物了。”   菲欧拉终于开口道:“红姨就是绯羽商社的创建者、大老板,蕾德。”   “不可能!”帐篷里所有人都跳了起来。   传说中的绝色,以魅力与魄力令十数年前众多风云人物为之心折的丽人啊……就是眼前这个腰圆十围,声若洪钟的大娘?虽说古时曾有个王朝以胖为美,可是这才是十几年前而已,与现在的审美观应该不致有这么大落差吧?   面对众人的疑问,红姨讪笑道:“嘿嘿,都已经过了十几年了嘛!谁说美女就不会发胖?早先创业时比较辛苦,自然瘦些,后来有了点钱,生活一好,年纪一大,身材就比较容易走样啦!”   是啊……当秋水明眸被肥肉挤成小圆眼,如花笑靥淹没在层层肥油中,尖秀下颌悬挂起三层下巴,窈窕的曲线被肥肉填平成弧线后,天仙绝色也就和街头刷马桶的大妈们没什么差别了。   萝纱犹豫地推测:“难道说……这些年蕾德隐身幕后,就是因为身材走样才不想见外人?”   “还是给别人留个美好的记忆吧!”红姨乐呵呵地肯定了。“所以这些年我不会轻易向外人表明身份。”萝纱几乎可以想象到爱琳娜姐姐若是知道这些时心中憧憬破灭的声音。   众人花了些时间接受这出人意料的角色大调换,随后同时爆笑起来。闹了半天,原来这一路上冲着菲欧拉猛献殷勤的佣兵们,全都表错了情啊!   “那菲欧拉到底是……”   “她……”红姨看着菲欧拉的目光很柔和,“她并不是掩护我身份的幌子。她是我女儿。”   绯羽商社的老板之女地位不啻于公主。菲欧拉理应是被人捧在手心呵护的千金小姐,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样凄惨的遭遇而变得难以和人正常交流?虽然众人对此都觉好奇,但想到象蕾德这种与金钱牵扯甚多的人物背后,往往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灰暗一面,便也知趣地不刨根究底。   “我来这儿还有件事。”红姨又向青叶正色道,“青叶,我们很欣赏你,绯羽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不知你有兴趣加入绯羽吗?”   “我?”青叶惊讶地瞪大了眼。   让绯羽的人招纳自己本是她此行的目的,但这一路来几乎都是艾里在表现,相形下她显得黯淡许多,因此连她自己都不报什么希望了,却没想到她们会舍艾里而向自己说这番话。   红姨正色道:“我直话直说吧。我们察觉凯曼最近的动向很不寻常,也许过不了多久战火就会扩大到整个神圣联盟。若真是这样,绯羽必然受池鱼之殃。虽然绯羽下设的保全社拥有一定的武力,但以目前的规模显然不够。所以,我们这段日子也一直在吸收具有魔法、武技或是谋略方面的人才以壮大绯羽这方面的力量。那么,你愿意加入吗?”   尽管表面上没有什么征兆,但凯曼的异动其实已在大陆上开始引发各种反响,各个势力都开始蠢蠢欲动,壮大力量以备将来的大乱。虽明白了这一点,但艾里现在却懒得理会这些,只是提心吊胆地瞥着青叶的侧容干着急。   片刻后,青叶抬头道:“多谢你们的赏识,青叶很乐意……”   “等一下!”艾里匆忙阻止她说下去,将她拖到帐外讨商量。   “你决定要去绯羽?”不待青叶表示,他又以手势阻止了她回答。“算了。你还是先别说。”要是她明白说出要去,自己就更难开口劝她了。   “你跟她们去,那、那我……我以为我们……”发觉这不是个好开头,他换了问法。“你真的想过那种争权夺势的日子?我本以为送走白星时你的想法已有些改变了。”   从青叶要求跟着自己去救人时异常的坚持,以及与白星最后交谈时心潮澎湃的样子,艾里猜得到她正借此重审自己的信念。虽然她没说什么,他已从她后来如释重负的神情上猜出她已找到了自己的答案,却没想到最后她的决定仍是和当初一样。   “没错。那时我是改变了想法。”青叶坦然地望着他的眼睛。“而艾里你对我的影响,也比你想象的更大。”   “一直暗暗羡慕你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生活方式。做任何事不是为了获得什么,只是因为喜欢,我过去这二十多年中从未尝试过这种滋味……所以当白星告诉我,什么是对的应该自己去想,让我真正抛弃被灌输的以名利为目标的信念时,我终于知道了今后该怎么办。”   “刚才也是真心想答应和你们一起快快乐乐地旅行,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是,听到红姨的邀请后,我还是想和她们一起去。”   看着静静听着的艾里又露出困惑,她微笑道:“因为对我来说,我现在最想要的事,就是让自己变成一个更好、更强的女人。过去我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甚至连自己都嫌恶自己,现在我最希望的,就是把握一切机会磨炼自己,不但要追回失去的时光,还要让自己成为值得自己骄傲的女人。而相比没有目的的流浪,我想绯羽会是更适合我磨炼自己的舞台。”   营地上仍是一片闹哄哄的,太阳不紧不慢地洒下金色光芒,照在远处的人们奔来跑去忙碌着的身体上。他们跑动时带起的尘土给如锅沸粥般闹腾的营地蒙上了一层朦胧,有种如在梦境中的虚幻感。而眼前的女子,阳光下显得剔透晶莹的笑颜有着与周围喧嚣截然不同的宁定和坚决。   那是明确了心意后特有的坚定之色。明悟到这一点,艾里觉得再没有话语可劝。她是怀着和自己同样的想法,只是因为心意的不同而选择了与自己不同的道路……心中却有一丝怅然。比尔做这一切是想和家人团聚,青叶也找到了她的路,要变得更强,自己所做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么,祝你一切顺意吧。”   “谢谢。”青叶似乎变得爱笑多了,“也许今后还会有碰面的机会呢!”   象好朋友一样为将来的分别道别,笑着祝福,两人相偕走回帐篷。虽然没能让青叶改变主意,艾里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失望。尽管她今后不会在自己身边,但既然知道她已找到自己的路,心中只有更加地放心。   ……只是自己的女人运,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背啊!   敲定了青叶的去向,红姨和菲欧拉起身告辞。走到门边,她回头道:“艾里,不介意送我们一段吧?”   ※        ※        ※        ※        ※   “以往自负精明,总觉天下并没有多难的事。但这次亲身经历了真刀实枪的战斗,才明白大场面的战争全然不同于保全社的生意。有些事并不是我们商人想做就做得了的。”   在艾里陪伴下走回帐篷的途中,红姨感叹道。   “如果能有人能帮我们分管这些事就好了……”   艾里一瞥身旁的胖大婶,她的一双圆眼贼溜溜地瞄着自己,笑嘻嘻道:“……比如你就不错啦。你愿意来帮我们吗?”   “我听菲欧拉说过昨晚的事,你的本领应算是第一等的了,从这次的突袭计划也证明了你有着不俗的谋略能力,而更让我们中意的,是你的人品。”红姨接着道。   “这次故意让所有人误会我和菲欧拉的地位,也是想了解到人们更真实的性情。昨天你没有赶去救菲欧拉而先行救我,我相信你是个看轻名利,而对人命不分贵贱都重得很重的人。绯羽虽然在扩张武力,但只是想在乱世中靠这个来保全我们普通庶民,而不是借机成为霸主。野心太大的人,我们无法放心让他掌管统管的大权,但我想,对你,我想我们可以放心。”   对人命看得很重吗?在死谷内坐视两军厮杀,想着不知有多少个乔治。夏伯因此死去时的那种恶心欲呕的感觉,不期然又笼罩住艾里。不理会有多少人梦想得到这个机会以掌握大权,借此于随后的乱世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只是很确实地知道,自己绝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感觉。   “红姨,不,蕾德夫人。”艾里刻意选择客气些的语气来表明自己的坚决,“我觉得我并不适合。我一向闲散惯了,还是闲云野鹤的日子比较适合我。”   红姨看了艾里片刻,多年商场打滚的经验让她明白了艾里的坚决。“既然这样……那么好吧!”伸手与艾里交握,她洒脱一笑,“虽然很遗憾拉不到你,不过还是很感谢这些天来你给我们的帮助。今后如果有需要帮忙之处,别忘了找我们。”   临别,红姨又问道:“我个人很好奇,你今后到底有什么样的打算呢?我看你虽然有一身好本事,却似乎并不打算为任何人所用。”   艾里恢复了笑容,“没什么了不得的志向,只想不被人伤害,也无须伤害任何人,轻轻松松地过我自己的生活。”既然明白了自己只想过自由自在,无需伤害任何无辜者的日子,那今后就按着自己想法做。   “这样么?那便祝愿一切都能遂你的心意吧!”   ※        ※        ※        ※        ※   两天后,佣兵团的任务顺利完成,终于将商人们安然送到大家能继续各自旅途的佐比拉。   此行可以说是波折重重,到最后甚至重要委托人之一兼商队组织者的商人姬桑反成为了敌方安插的奸细。有时候现实似乎与一些小说传奇中“被害人最好的朋友就是凶手”、“受害者就是幕后黑手”的桥段一样有戏剧色彩。   姬桑听命于法谬卡王的理由很简单:他有很大一部分资产在法谬卡境内。   最初,法谬卡王得到羁留凯曼绯羽的商社的人正在设法离境的情报时,便以这些资产胁迫姬桑按他命令行事。便在法谬卡的授意下,姬桑组织起越境商队吸引到绯羽的人加入,此后还不时将商队情报泄露出去,协助法谬卡军堵截商队。幸而多了青叶、艾里这些意料外的变数,法谬卡才没能得逞。   虽然没人出面惩戒姬桑,但商队众商人记恨他陷大家于险境,在此后的生意往来中纷纷孤立排挤他,姬桑因此而受的损失更胜今日法谬卡用以要挟他的财产了。这是题外话,略过不提。   商人临与佣兵分别时,红姨挑选了一部分有才能的佣兵,准备引荐他们进入绯羽,在这些佣兵的欢庆中为这次旅行划下完满的句点。之后,大家便分道扬镖,奔赴各自的目标。   而比尔与艾里一行人此时正走在回头路上,往索美维峰方向行去。他们两天前便与商队分手了。   比尔的家需往法谬卡方向走,便提早脱队。对艾里这一路来的援手十分感激,他以乡下人的质朴劲儿力邀艾里等人到他家住几天。艾里知道这最后两天商队不会再有什么危险,自己这帮人本也是闲着没事儿,便答应了他。   两天后的现在,他们已经越来越接近索美维村。没读过多少书的比尔并不懂近乡情怯这个词,这个词也完全不适合他的表现。越靠近村子,他越是兴奋,将把行囊撑得鼓鼓的礼物一件件掏出来,叽里咕噜地将家里的事向同行者罗嗦个没完。   “你们看,这是给妈妈的围巾,给爸爸的烟斗,他没什么嗜好,就喜欢抽两口。大哥老念叨着家里的犁头烂得不成样了,附近又买不到,我这次就带了个上好的回去……”包里居然真的塞得下这么大的铁家伙。   “还有啊……看,这是我买给大弟的连鞘匕首。这小子从小就最崇拜那些勇士英雄,看到这个一定开心得不得了!……还有这个,这个,是小妹向往得要命的,山外头‘传说中一打开就能自动唱歌的魔盒’!小妹老以为是情人岩后头的妖精住在盒子里,真是个傻丫头。这次她该无话可说啦!”这次他炫耀的是一个平凡无奇的音乐盒。   “虽然我家的小孩们看起来都有些笨笨的,不过他们笑起来时,都是可爱得不得了……真想早点看到他们得到礼物时的高兴样子啊!”   看着比尔兴奋的样子,大家不觉莞尔。察觉到的比尔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管不住嘴巴继续着家人的话题……或是独角戏。而在大家轻松地谈笑时,艾里的笑容下掩藏着没有形诸于外的诧异。   佣兵团突破法谬卡军包围不过是三天前的事,按理在这战场附近应该还残留着些整理善后的法谬卡士兵。为免再度与他们迎面撞上,他一直都留意着队伍周围的动向,然而出乎他意料,这山似乎已变成了一座空山,竟没有半个士兵的踪迹。一行人顺利地抵达了索美维村。   索美维村依山势建在地势较缓的山坡上。遗世而立的村里的烟囱中飘着淡蓝的炊烟,间或响起的狗吠更显出小村落中的宁静平和。当比尔引着艾里等人进村后,这股宁静立时被打破了。一路上遇到的乡邻都是看着比尔长大的,熟得不能再熟,每个都会招呼离村一年回来的比尔几句。从村口走到自己家,比尔应对得嘴巴都快干了。   而一回到家,一个弟弟两个个妹妹立时扑了过来,象考拉熊一样挂满了比尔一身,又是对他体力的大考验。比尔的大哥亲热地捶着他的肩,以往这总会让他疼得龇牙咧嘴,不过经过了一年,他身子骨结实许多,更修习了武技,已可以不当回事儿了。因为常年劳碌容貌显得苍老的父母,看着家里的孩子闹成一团,笑出来的鱼尾纹中满满的都是欣慰。等到比尔分派礼物时,土屋破旧的屋顶更是快被孩子们的欢腾声掀翻。看着这副和乐景象,艾里深感先前为他所做的没有白费,心里也自是高兴。   为免父母担心,比尔对这次回来的经过只字不提,只说是跟着旅队来的,介绍艾里他们时也只说是旅队的同伴,一路上给了自己不少关照和帮助,自己便邀他们上来小住。   索美维村与世隔绝,对凯曼封境,法谬卡拦截商队的事都懵然不知,前几天虽有村民发现外头多了不少军队,自也想不到其中会有这许多关系,家人对比尔的话全然相信,热情地为艾里一行四人收拾房间。他们便在这小村逗留了下来。   ※ ※ ※此时是日正八年的二月间,天气虽仍如隆冬时节般寒冷,但山间初现翠色,蛇兽出行,从这些细微处已可闻到春的气息。   一年之计在于春,索美维村也是一派新景象,到处可见农人们忙碌的身影。为方便干活,顶着日头在田地中干活的农民们的打扮都差不多,都是头披头巾,裤脚高卷,算不上好看,与环境却十分协调。   中午时分,一个白净斯文,看来不似村里其他农家孩子的清秀少年提着食篮来到了田埂边,疑惑地向田里的农民们看去。当他在一块头巾下发现他所熟悉的脸庞时,顿时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这张脸,曾让无数敌人望风披靡,曾让万千人投以景仰的眼光,而刚才,这张脸的主人却顶着那引人发噱的头巾,一脸肃然地……在锄地!   虽然他来路上已有些心理准备,但真实目睹时还是有不小的冲击感。自我调整了片刻,他才喊道:“大家吃饭了。”田里的农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向他围拢上去,分食篮中的面包。   “拜托,不要用那么认真的脸挥舞一把沾满泥巴的锄头!”少年一脸挫败地向大口咬着面包的艾里道。回想起还不知其真面目时,听过诗人吟唱中的“被神所选的战士”啊、“长剑一挥,天上的云层也会为之开裂”啊、“如同蕴藏着神的力量的双臂”啊……他就头皮发麻。不要再挑战别人的接受能力了好不好?!   “嘿嘿,埃夏你瞧,鲁弗瑞团长送我的锄头总算派上用场了!”可惜艾里本人并无自觉,还乐呵呵地闲扯着。   “这可没什么值得自豪。”埃夏无力道。虽是一脸无奈,他清秀的脸仍显得十分温和,与原本可算是出自名门,却经常做出自毁形象表情的某两位大相径庭。   说到艾里为什么出现在这田里,自然是出于经济上的考量了。春耕时节各家各户都忙得很,许多人丁少的农家根本忙不过来。艾里估算着今后四人继续旅行需要的盘缠自然是越多越好,便抓住时机给各家需要人手的农户打工挣钱,几天下来也有不少进帐。   他们吃午餐时,几个村里的小孩在不远处吵吵闹闹,不时地偷看艾里这边。一会儿后,他们终于跑了过来,其中一个小女孩用盈满同情的一双水灵大眼望着艾里。他认出她是比尔的小妹珠儿。   “艾里大哥哥,你一个人带大这么多弟妹很辛苦吧?一定是象很多故事里那样,经常自己忍饥挨饿,把好容易买来的面包给弟妹们吃?冬天时,是不是自己在发抖,还用身体挡住破屋子缺口吹来的风……”珠儿感动地说了一大串。被自己想象的场面引发同情心泛滥,她将一块蛋糕放到艾里手里,“喏,这是约翰给我的小蛋糕,给你吃吧!”   艾里知道村子少见外人,大家看自己等人的眼光一直带着好奇,却也没想到他们会自行揣测出这么离谱的剧情。惊讶过后……   “咳!咳!对不起,大哥真没用,没办法好好照顾你们……”配合他们认定的含辛茹苦带大萝纱那班“弟妹”的苦情大哥的剧情,艾里拍着埃夏的肩继续娱乐大家。可惜讲到一半,终于爆笑出声,向珠儿道:“对不起,辜负你的好意了,可事情不是象你们想象的那样……”   “艾里兄弟,帮我一下!把这些麦种分给各家。”一声呼喊截断了艾里的话。农田上头的路上,一个青年推着一辆堆着五六袋麻袋的小车走了过来。他是比尔的兄长汉克。比尔的家里有推车,所以几户邻居也把麦种托他们的车带到田里。   嫌一袋两袋背太麻烦,艾里让汉克把六袋麦种全堆上自己的背上和肩上。汉克犹豫着劝阻他:“艾里兄弟,别逞强啊。慢慢来,不赶的。还是分几次慢慢来吧?”村子里的小伙子们一次才能背两袋而已,汉克怎么看艾里也不觉得他能背得了这么多袋,反而担心这副瘦高身板会不会被压折。   “没关系,来吧!待会儿我得赶到奎贝宁大娘家。要是误了工,那二十铜币工钱可就泡汤了!”   在艾里的坚持下,汉克只好将两袋麻袋扎在他身上,又帮他每支手各夹上两袋,被堆得如座移动的小山般的艾里便在围观孩子与农夫们的瞠目结舌中,步履轻捷地奔向各家的田地。而当他回身跟大家打招呼时,大家发现他的面上仍是一派轻松,连汗都不流,无不啧啧赞叹他的神力,艾里在他们眼中的形象立时高大了许多。   “比尔带来的朋友……真是个很不得了的人啊!”   很强!虽然这金发青年看起来很温和,高瘦的身体甚至有些单薄感,可是这个人绝对非常强!   村民们终于开始有了比较接近事实的认知。可惜好的开始不见得会导向正确的结果。没过一天,对艾里等人新版本的身份猜测开始获得较多人认同。而不幸的是,这个版本向着更荒谬的方向而去。   ——斯文清秀的埃夏乃是流亡国外的亡国王子(虽然近年没听说有哪个国家灭亡,但消息闭塞的村民就算有也不知道,就不把这列入考量的范围了。反正为了故事的动人,国是一定要灭的。),身在困境中依然保持着翩翩的风度和高贵的心。而艾里乃是忠心护主的战将,虽然看来落拓潦倒,但却有着深不可测的实力,护送少主四处流浪奔波,追寻着复国的梦想……萝纱和德鲁马,则一个是侍女一个是贴身护卫。埃夏虽是亡了国的王子,自然还是得有一定气派嘛!   艾里的来到,为这个平静的山庄带来了新鲜和热闹(猜谜游戏),而村民们的猜测也同样娱乐了艾里。当他知道这新版本流言时,他以完全欠缺亡国悲愤感的夸张笑声摒绝了村民的询问,跑到角落继续偷笑去了。   然而,这个版本的流言很快又被推翻了。原因是当萝纱听到这些传言时,愤怒地爆发了。   “谁是侍女了?!我怎么会是服侍那种小鬼头的婢女?”紧接着怒吼而来的,是她愤怒下魔法失控而爆发的滔天火焰。幸而在她吼人时村民们已经被吓退好远才没人受伤。路经的艾里在打工的忙碌行程中抽空狠狠教训了她一顿,作为她滥用魔法的惩罚。   因为萝纱出人意表的表现,流言很快又推陈出新。   ——邪恶的女巫萝纱在大陆上横行肆虐,无恶不作,英勇的勇者艾里虽因为某种原因无法消灭她,但为了阻止她作恶,只得牢牢跟随她走遍天涯海角……其中是不是还牵扯到某段禁忌的恋情,还在村民们的探讨中。埃夏和德鲁马自然就是侍奉勇者艾里的弟子喽!   平心而论,这一版流言有多半是真的,因而埃夏和德鲁马都没有否定,艾里则再次抱以更夸张的笑声而不与置评。当然,有关萝纱这种身份的揣测是不会有人胆大到去告诉萝纱的。   当第二天有人目击萝纱言笑款款地教授埃夏一些魔法常识(深的她也不会),而他们吃了午饭后,由萝纱夸赞埃夏厨艺并向他讨教开始,严肃的话题很快演变成三姑六婆的对话,萝纱全然没有想象中的邪恶表现,与埃夏又是一副感情很好的样子,村民们对萝纱的认识又发生了改变,流言再度有了新进展!   ……再次离现实更远的进展。   这次,萝纱和埃夏成了女长男少的一对恋人(可能也掺杂了门户地位的因素。埃夏自然是门第高的一方……)在家长坚决反对、百般拆散下,他们仍是坚贞不渝。这份情感动了埃夏的家庭老师艾里,他决定成全他们,终于帮助这对小情人成功地私奔了……德鲁马,依旧不幸地被定位成不是随从就是马夫的身份。毕竟粗壮而还不具备英雄气质的年轻人,既不适合罗曼史也不适合勇者传奇。   自然,这个版本的流言又会激起某些当事人的愤慨,又让村民们发现了新东西。   流言继续传、传、传,变、变、变……   虽然流言不断,但艾里他们中并不觉得困扰,反而在其中也得到了不少乐趣。村人们的眼光固然带着好奇,但这些流言并不带着恶意,反而可以从中感受到农家人特有的憨实厚道与淳朴的善意,与山外头充斥的尔虞我诈、弱肉强食截然不同。   空气中似乎总是充斥着草木的清新气味,天空似乎总是明朗的,就是阴雨天也不给人沉重感,日子就在这云淡风轻中悄悄流逝。   在这里逗留的十几天,艾里享受到了逃亡开始后难得的安闲和惬意,也越来越喜欢上了小村的生活和这里的人们。当然,打工后略为充盈的荷包也是让艾里高兴的原因之一。   “其实,说不定艾里是出身卑微但身怀绝技的武士,因此受到贵族里那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的嫉恨欺压,在家乡待不下去了,只好带着家人四处逃亡……”   “哇……好过分!他好可怜……”   话题中的主角靠在半空的树枝上,忍着笑容听着下头经过的两个村妇在孕育下一版本的流言。   察觉一根鸟羽自他上方缓缓飘下,他微皱了皱眉,一抬手便有一只灰鸟扑喇喇落在他臂上。   恋血鸳带来的羊皮纸卷上,只记着寥寥两句话,其中的份量却比第一次那封长信重得多。   “在凯曼正规军队与罗炎突入后方的魔族部队的交攻下,日正八年二月九日,法谬卡都城陷落,王族全部殉国。一周内,法谬卡大部沦陷,并入凯曼版图。” 第六集 四海篇(3) 第一章 情人岩   “大家平时就是在这条河打水洗衣的,有的地方水流很急,不要在那些地方下河游泳。那座山峰后春秋时经常有瘴气的,最好不要过去……其实只要不走得离村子太远都不会有危险的。”   这一日,在偏僻得无法在天庐大陆地图上找到的索美维村中,比尔的十岁的小妹珠儿为新来的客人解说着村子附近的情况,以免他们不明地形踏入险地。   “对了,还有一个地方。看到河对岸那座悬崖了吗?……就是那座。看悬崖下不远处的两块靠在一起的巨石,一块很象个窈窕的姐姐,一块象个粗壮的哥哥吧?”顺着珠儿的指引艾里他们果然发现了状如人形的两块大石。“那儿被叫做情人岩。情人岩还有个传说呢。”   “什么传说?”萝纱好奇地追问。   “传说千百年前,有一位叫做琉夜的姑娘,就象月亮一样美丽。一天她从山上来到了我们村。经过村头那座桥时,她失足摔了下来,正好落进了当时正在桥下洗衣的财主家的长工汤姆的怀里。在两人眼神交汇的那一瞬间,两人一见钟情。后来琉夜就在村里住了下来,两人过了一段幸福的日子。”这传说大概在村里流传已久了,语句经过千百张口的锤炼,显得生动而精练,由珠儿稚嫩的童音讲来显得有些不协调。   “可惜有一天,财主看中了她的美貌被村庄财主看上,想要强占她,但琉夜不愿意。财主有很多仆役手下,琉夜和汤姆势单力孤,难以反抗,二人只好逃入深山。财主的手下满山地找他们,他们终于被在那个山崖上被截住了。虽然身后是绝路,他们却不愿分开,二人一起跳下了悬崖。天神被他们的真情所感,便把他们化为了两座巨石。后来财主家像是被天诅咒了一样,接连发生意外和灾祸,很快就衰败了……”   忧伤的故事。也许自古有不少善感少女在听到这个传说时流过伤感的眼泪,但艾里他们走过的许多地方都有因地形而演化出的相似传说,大家听过也未在意。只有萝纱撇了撇嘴,不以为然道:“‘真情所感,化为巨石’?这更像是诅咒吧?恋人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碰触到,不是更残忍吗?本来就算这一生无法在一起,来世还有可能,但老天在他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袖手旁观,现在却跳出来多管闲事,不是连他们来世的希望都剥夺了吗?”   大家呆了一呆,觉得似乎也有些道理。   “不过是个传说罢了,不用想那么多啦。”艾里问珠儿:“情人岩有什么不对吗?”   “那后面的山林被大家称为妖精之森,那是妖精族的领地,自古来就没有人能安然进入那里,大人经常嘱咐我们不要靠近那里。”   妖精?那已经从人境消失的种族?艾里有几分惊讶。   妖精族女性貌美善歌舞,许多权贵都喜欢将之蓄为奴仆以炫耀财势,因此甚至衍生出专门捕捉贩卖妖精族女子的行业,即为妖精猎人。妖精族男子为保护女子而时常与人类冲突,然而他们虽擅长魔法、弓箭,数量终究远逊人类,渐渐被逼迫得在人类的范围销声匿迹,隐迹与深山大川之间。这人迹罕至的魔翼森林自然是妖精族最好的栖息地。   危险之地就离家没多远,艾里留意到女孩的小脸上并没有多少畏惧,倒是有着向往之色,便问道:“妳不怕吗?”   珠儿笑了起来,摇摇头道:“不会。以前我在那儿附近拾柴的时候时,曾听到里头飘来断断续续的歌声……真的是好好听,我从没听过那么好听的声音!”小孩子不知道如何形容出当时听闻的天籁般的仙音,只知一个劲地说好听。“我想能唱出这么好听的歌的人,一定不是坏人。要不是大家都说不可以,我真想过去看看他们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当然不是坏人,他们是妖精又不是人。唱歌好听就是好人,果然是小孩子的逻辑。担心珠儿太过好奇而出事,大家都叮嘱她不可冒险,她答应了后才放心。   艾里抬头远眺河那方的山林。历经岁月侵蚀,爬满藤蔓苔藓的石岩隔绝了他探视的目光,象是两扇坚实的门,又象两个忠实的护卫守护着后方的大片幽林。要探寻妖精之森的秘密,只能以生命为赌注踏入其中亲身感受吧。   数日后。   比尔家的一间房间传出了年青男子的语声。   “要走?!”看着埃夏沉着脸收拾着自己的行李,德鲁马试图把这解释为玩笑。“埃夏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不喜欢开玩笑。”埃夏手中的动作不停。   “可是为什么呢?这里的人对我们都不错啊,大家不是都过得挺开心的吗?为什么要走呢?”虽然德鲁马发现埃夏这几日话语越来越少,但却没想到他会这样坚决地要与大家分手。   “是啊,住几天是很开心没错,但是一辈子住在这里,我可不要。”他望望窗外暗下来的天空,“等明天一早我就走。”   德鲁马一时说不出话来。艾里和萝纱看来很喜欢这里的生活,自己只想跟着艾里修行,对于住在哪里倒也不在乎,但不能否认,山村的生活确实单调沉闷。原本住在偏僻山村的埃夏会和大家一起流浪,应该正是因为对多彩的冒险生涯和山外瑰丽世界的向往吧,让他安心再待在山里头过原先的平淡日子,确实不合他心意。   “但是跟着艾里老师能学到很多,为什么不再待久些多学点东西呢?”德鲁马仍尝试说服他。   埃夏的动作停了下来。正在德鲁马以为自己的话起了效果之时,埃夏抬起头看着他:“你真的这么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吗?”   德鲁马不明白他的意思。埃夏的一向清澈的绿眸此时有着一抹难以捉摸的晦暗色彩,他看不懂。   “艾里和萝纱都是所谓的天才,出众的天赋让他们不用下太大的苦功就能拥有超群的实力。象我们这样的常人跟着他们学再久,也无法到达他们的那个程度……”一直以来,埃夏都是温文聪敏,象个优等生的少年,但现在强挂着笑容的他令德鲁马觉得陌生。“我倒是一直奇怪,为什么你对艾里就能一直保持这么单纯的崇敬?明知道在他们身边,我们这样的人只能做颗陪衬的不起眼的石头?”   “……我根本没想过这些啊。”德鲁马搔着头,“我只是喜欢通过修行让自己越来越强的感觉,跟着艾里老师这样了不起的人修行,我觉得这个经历本身就很让我满足,倒是没去考虑过能不能达到他的成就。”   “……果然是单纯的家伙。”埃夏撇了撇嘴角,不再说话继续整理包袱。   他也知这大概就是嫉妒,是不应该的,虽然也想抛掉,但心里的真实感受不是想压抑就能压抑得住的。德鲁马这样能全心景仰信赖一个人而全然没有负面想法,一直是那么淳朴磊落的性格,让他觉得有层隔阂,甚至……有一丝自卑。   “哎,我不会说。你先别走,我去找艾里师父来和你讲。”自知口拙的德鲁马冲出屋去。然而各个屋子都找遍了也不见艾里的踪影,只在院子见到了比尔和他父母大哥围拢着商量着什么。奇怪的是他们没带农具,并不象是出工回来。德鲁马没多在意的问道:“知道艾里师父现在在哪儿吗?”   “他?应该轮到去舵手酒屋打工吧。”比尔撇头回答后又神情忧急地和父母兄长商量起来。终于留意到他们的行动异于往常,德鲁马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干嘛这么着急?”   “珠儿昨晚一夜没回家,今天大家四处找过,村里没人见到她,也不在那些她常去的地方!”   比尔的小妹失踪了?德鲁马愣了一下,拖着比尔不由分说便往外走。“我正要找艾里,干脆你也一块去,请他帮忙想想办法吧!”   舵手酒屋是村里唯一的娱乐场所。村民们淳朴归淳朴,酒杯却似乎是天下的男人都喜欢沉溺的地方。在辛苦劳作后,他们总喜欢揣着兜里不多的钱来舵手喝两杯。一入夜,酒屋中总喧嚣着男人们爽朗的吆喝和放纵的谈笑声,拥挤的客人让店里招了多少侍应似乎都不够用。   “艾里你可不准偷客人的酒喝!”酒屋老板将客人的酒交给新来的侍应手中时警告道,对方仍是一派老神在在:“我象会这么做的人吗?”   “好小子!忘了昨天被我逮个正着了吗?”   看着装着没听见,神色自若地端着托盘走开的不良员工,老板啐了一口,抖动胖脸上肉条想显得凶横些,可惜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来,变回一张和气的脸。坐在吧台附近的酒客纷纷笑了起来,调侃着这对员工摆不出脸色的老板。这酒屋并不象一般的酒馆般龙蛇混杂乌烟瘴气,而是温馨得多,是村里人聚在一起哈啦闲扯的好地方。   村里的人就是这样,大家都是熟得能相互说出对方族谱的老乡邻,跟一家人般,村中到处充满了人情味与轻松和乐的气氛。   已经跟村里人混得颇熟的艾里也在笑。走过了许多地方,这个村子是他最喜欢的地方。索美维村是个自给自足的小村,封闭的经济让村子仿佛与世隔绝,然而不知不觉自己已在这逗留了十多天,却仍不觉得烦闷。也许就在这住下来也不错。   也许是亲手抛弃过繁华荣耀,而又渐渐厌倦了这十年居无定所,不时卷入种种的纷争的生活,他发现现在自己最向往的正是这份平静宁馨。生活在人们温情的包围中,没有烦心事纠缠,也许雄心勃勃的年轻人会憋闷到暴走,对年近三十,已没有什么雄心壮志的自己来说却是神仙不如的日子了。   幸而萝纱也颇为享受这种生活,和村里的孩子们每天玩得不亦乐乎。或许应该说她在任何一种生活中都能找到自得其乐的方法吧。   萝纱今晚也被艾里以“有真正工作经验的人材自然不能浪费”的理由一同拉来这里打工。这也是艾里安心把她抓来打工的原因。在这里萝纱果然表现出了职业水准,招呼酒客、上菜、结帐,她打点得分毫不乱,不愧是经历过翠雀老板娘两年的虐……调教。   忽然酒屋一角起了些骚动,好象出乱子了。想起萝纱刚才正在那边,艾里匆忙赶过去。走到近前,便见萝纱挂着职业笑容向身前的客人陈述着店里的规定:“对不起,我们只对熟客赊帐。”   围着她的是六个生面孔,都是一身冒险打扮,应该是路过此地的冒险团队。艾里记起这几人自进店起就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旁若无人地用过大的声音吹嘘着自己以前战斗的英勇。典型的半桶水,咣铛响,不惹人好感的角色……   “妳是什么意思!我们象是付不出这点酒钱的人吗?!”六人纷纷大声喝道,萝纱却见多了场面,不为所动地继续微笑,微笑:“当然不是啦。那么请付帐吧。”   “砰!”一个大汉大力拍着桌子,接着寒光一闪,抽出背上的阔刀将桌子一劈两半。“老子的大刀不知砍过多少敌人怪物,妳这小丫头胆敢对我们这么说话!区区几个酒钱而已,等老子接一趟任务还怕给不起吗?!”另一个男人也喝道:“大爷可是骑士,你们这些平民还不都是靠着大爷们斩杀盗匪猛兽才能安稳开店的,应该以接待过英雄为荣啊!还罗嗦什么!”艾里暗嗤一声,打量他身上。确实是骑士装没错,不过领口的徽章已被刮去,大概是哪里的被剥夺身份的败德骑士罢了。   “酒钱十二个银币,另加一张酒桌……”萝纱探头向柜台方向:“老板,酒桌一张算多少?”   老板一看这场面就吓住了,没有答话,大感尊严受侮辱的大汉却不会保持沉默。喝一声“臭丫头!”,他抡起碗大的拳头向萝纱挥去。   萝纱身子一缩正要用魔法保命,脑子却突然一阵空白,竟是一个护身魔法都想不起来。关键时刻魔力再次罢工!“要糟!”心中大骂自己神出鬼没的魔力,她认命地闭上眼睛抱住了头。   然而预期的疼痛并没有降临,萝纱睁眼一看,是艾里挡在前方拦下了大汉的拳头。艾里回头看着她直摇头:“怎么总是妳最容易出状况啊?”   “想管老子闲事,最好先掂量清自己的分量!”大汉斜觑着他喝道。不过是个酒店侍应而已,堂堂的战士怎会放在眼里?   本还想威吓几句,然而气息在看到男侍眼中陡然闪现的精光时陡然一窒,竟接不下去。酒馆的景物并无变化,艾里也并未有何动作,但是大汉只觉得酒馆蓦然静了下来,一瞬间眼中他的身影变得高大伟岸,压迫得自己难以喘息!   大汉呆怔片刻方才回神。是刚才酒喝多了吧?不过是个乡野小店罢了,自己身后又有五个人,这种小人物怎会让自己感到压迫感?   艾里拧起眉头正要开腔,老板终于赶到了,拱着手打起了圆场:“对不起,对不起啊,这女孩是新来的不懂事。各位大爷都是大人物啊,别跟小孩子较真,这一顿就算小店招待各位的吧!”这些外地来的恶霸,惹事后拍拍屁股就走,实在惹不起啊!店家只能自认倒霉。艾里萝纱心中虽是不平,但一心息事宁人的老板在背后死拉着他们的手臂,也不好再做什么。   “嘿嘿嘿嘿,还是老板懂得做人!够朋友!”另一个阔眉狭目的冒险者得意大笑,没有离开反而慢悠悠地把脚搁上了桌子。“大爷几个这一阵子运气不大好,几次任务眼看要完成却砸锅了,闹得手头有点紧……嘿嘿,咱们路经这里也算跟你们有缘,朋友有难,是不是该帮帮忙呢?”   这几个家伙见老板可欺,舍不得就此轻易放过,非但不见好就收反而趁机勒索起来。老板顿时变了脸色。正不知拿这些无赖怎么好,却见艾里靠了过来。   “老板,工钱翻倍的话,我帮你摆平这些家伙?”   “你小子趁火打劫?”   “按劳取酬而已。做不做?”   “……”   “成交!不准砸坏东西啊!”   飞快地与老板达成协议,艾里立时冲上前地挡住了这些人。   “朋友别在这里闹事好吗?”伴随着温和笑意伸出的,是蕴藏着外表看不出来的力道的手臂,一抓就再次擒住了领头大汉的手臂。大汉顿时无法再前进分毫。   见艾里竟能阻住队伍中以蛮力见长的大汉,忆起适才大汉大力擂向那女孩的拳头也被这侍应轻松挡下,大汉的同伴们对望几眼,不由都有了几分顾忌。   “这里是村里人聊天喝酒的地方,还请各位消消气,手下留情吧?你们看咱这店里,都是些山里人自己猎的种的,这乡下地方,要找出现钱却难,各位既然吃饱喝够,就别难为我们了?”   展现适当的力量令对方有所顾忌,再给他们一个下台的台阶,剩下的便看他们怎么反应了。如果实在不识相的话,艾里也不介意以武力摆平这件事,他有自信能在最短时间里制服这些人而不损伤店里陈设。他好整以暇地等他们的反应。   那几人交换着视线,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犹豫。讶异于一个乡下小子处理这种事的手腕怎会这么老练,这让本想由着脾气大闹的他们气焰不自觉的收敛了下来。   场面还在胶着状态,突然两个人冲进店门,看到艾里便直奔过来:“总算找着你了,艾里!比尔家有事请你帮忙。”正是德鲁马和比尔。   本已收敛了气焰的冒险者顺势将刚才的事不了了之。大家的注意力随后都转移到比尔、德鲁马的话上来。   “珠儿……会不会跑去情人岩了?”听比尔说完,回想起前几日珠儿在情人岩前的话,艾里立时提到了这个可能性。   “情人岩?”围观旁听的村人中传出惊诧的吸气声。因为对妖精森林的畏惧,也因为他的猜测确实有可能,大家都知道珠儿对妖精的向往。   至少,搜寻的方向定了下来。但从没人能穿越的妖精族领域,一般村民是不可能进行搜索的。对艾里极具信心的比尔当即拜托他们进山寻找珠儿的下落。本就无法坐视珠儿出事,更何况还加上酒屋中大家现场集资凑出的不菲酬劳的诱惑?艾里自然答应了下来。   “这种任务当然是交给我们这种专业人士来做才可靠了!请外行人做这种事不过是浪费援救时间而已!”出人意料的是,旁听的吃霸王餐的冒险队也开口提出要接受这个任务。囊中羞涩他们应该是冲着那份报酬而来的。   “酬劳就由找到那小孩的一方获得如何?”领头的大汉胸有成竹地提出。   “就这么办吧。”艾里一脸的无所谓。反正酬金绝不可能落到别人的袋里。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个把时辰后,准备就绪的两队人马便汇集于情人岩前。   两扇巨岩依旧静静矗立着,青灰的石面映着淡淡的红光。   艾里抬头,今夜的月亮原来是暗哑的红铜色,孤寂地悬在幽蓝的天幕上。白天看来清幽的风景被诡谲的月色蒙上了一层玄异的色彩,让人难以联想起那个凄美的传说。岩石之间,可以窥见后头晦暗幽深的妖精之森。林外一片清朗,而不过十几丈之遥的林中却是迷雾缭绕,更增诡秘莫测之感。   完全不为景物所动,另一支冒险队想的只是不久后便可以到手的酬劳。而想到这里可能是妖精族栖息的地方,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抓到妖精族的美女,甚至得到他们收藏的宝物,队员们的血液都为之沸腾了。看着艾里这方有长有幼,参差不齐的阵容,冒险队众人嗤笑一声,攀过巨岩率先走入深林之中。   艾里这边仍是原先的四人。原本想离开的埃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任务而决定暂时继续跟大家一起行动。比尔本也想跟他们来,但还是听从艾里的吩咐,往村子周围其他地方找找,以免有什么错漏。大家约好有一方找到珠儿,便点放烟火知会其他人。   “走吧!大家各自小心,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要分散了。”艾里告诫过伙伴之后,也大步踏入了林中。   行前他们已从村人那里了解到,过去也有不少想寻找妖精的人或是迷路的旅人曾进入这片森林,但却没有一个人能穿越林子到达妖精的驻地。据回来的人的说法,林子里指南针胡乱转动,完全无法指向,他们很快被林中常年萦绕的大雾迷失了方向,怎么也走不到另一头,也有人曾看到了许多不可思议的奇景……通常在林子里转了几天后,这些闯入者才发现又回到了情人岩下。所幸除了那些对妖精族的美女和宝藏有着太大贪欲而不肯离开的人外,并没有多少人因此伤亡。由此看来,妖精似乎无意伤害人类,村人们方能毗邻妖精之森安然而居。   然而近日来,一些想寻找妖精族宝藏的人进入了那里后就再没有出来,村里有时会听见几声惨叫。据侥幸逃出森林来到村子的人的说法,有一个魔女盘踞森林深处,诱惑人们靠近后便以强大魔法攻击,反抗的人都死了,只有被吓得瘫软没有动手或是一开始就转身逃跑的人才活了下来。村里人纷纷在猜测妖精终于发怒开始将闯入者用来血祭。   一踏入林中,艾里便有些不寻常的感觉,浓重的雾气似乎象有形有质的泥水般令身子有些滞重的感觉,诺大的林子中静得异常,竟连虫鸣鸟叫之声也全然没有。看来,妖精族果然依就天然地形设下了某种阵势。   幸而今晚夜色明亮,透过林子上空的雾气仍可分辨出星辰,艾里索性不管脚下道路如何,直接跃上树顶认定了星辰方向后,带着大家边呼唤女孩边向林子深处行去。   从理论上说,这种方法没可能走不出这林子。但艾里自知这种方法并不出奇,过去应也有人尝试过,但却并不曾有人揭开妖精族的秘密……他料想这次任务不会象看上去那么简单地完成。   艾里的预感果然得到了证实。   他们在林中走了整整两天。这两天中曾几次与那支冒险队照面,初时冒险者趾高气昂地嘲讽这支杂牌队伍,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笃定自己的队伍必能先找到小女孩,然而到了后来两队始终都是一无所获,冒险队渐渐再无狂言,气焰越来越是低落,只是蔫蔫地瞥艾里等人一眼。若是平时,艾里定会磊落他们几句,但珠儿的杳无踪迹令人忧虑,他也无心理会这些人。   绯红之月三度升上了中天,这森林仍是完全没有到头的迹象。两天里大家轮班着呼唤珠儿,嗓子还是累得嘶哑不堪,却仍是没有发现女孩的踪影。紧绷的神经和长时间的疲累让他们的脚步越来越重,森林却仍是幽暗寂静,不变的环境令大家都有些恍惚,有时还会因错觉而让大家虚惊一场。   “那是什么?”埃夏的叫声划破了沉默。   然而这次并不是错觉。大家沿着埃夏指的方向看去,都看见有奇异的景象浮现在暗林的背景之上。   在这明明是高山上的森林中,却有条海鲨虚悬在空中游弋!   “奇怪!”德鲁马喃喃道,捡起石块抛掷过去。   石头穿过鲨鱼砸在了后头的树干上。是幻影?   “别管它,不要被幻影迷惑,按着我们自己的方向走。”艾里镇定嘱咐大家,但其实对自己的判断他心里却也没底。尽管一直是朝着同一个方向走的,但走了这么久森林仍是看不到头,说不定大家是在不知不觉中兜起了圈子。   没走多远,伴着萝纱的惊呼,又一副奇景出现在他们身边。   静谧的暗林突然消失了,夜晚变成了白昼,他们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怪异的都市中。街道两旁是直插云霄的造型奇特的石头、玻璃箱子,箱子下的道路上身穿怪异短衣的人们神色匆匆地走着,而自己所在的路中央,许多四个轮子的奇形怪状的铁皮箱子在飞奔。   “糟!撞上了!”还不及从这怪异处境反应过来,便见一个铁箱向他们迎面飞撞上来,众人无不失声惊呼。然而,没有疼痛,铁箱从他们身体中穿了过去,仿佛他们只是没有肉体的游魂。   艾里急步上前拉住大家,吼道:“还是幻影!大家抓住各自的手,不要散开了!”幸亏他反应及时,否则心神震荡下,大家早被冲散。   拉着彼此的手,尽力不为这真实到了极处的幻影所惑,众人向原先的方向摸索前进。走了不知多久,都市终于消失,身边的景象终于再度变回原先的森林。   喘出大气,众人发现极度紧绷下身上已是一身冷汗。然而刚回神打量四周,又被惊讶于新的发现。   前方,攀满藤蔓的两块巨岩巍然耸立,大家竟又回到了情人岩下!看来刚才果然在不知不觉中兜圈子。这也还不算奇怪,奇怪的是从情人岩那头向这边攀下来的四个人影。   那四人的面目装束都与他们无异,就连动作姿态也无二致,便是艾里、萝纱、埃夏和德鲁马本人也看不出他们与自己有何不同。四人都惊得目瞪口呆,而那与他们一模一样的人却对他们视若无睹,呼喊着珠儿的名字向林子深处去了。   看着“自己”的身影去远了,众人都有些混乱。   他们是谁?   自己又是谁?   接连出现的奇景令众人惊异难言,本就疲惫的精神亦受到极大考验。若是一直遭遇这种异象,也许大家真的会承受不住。这片森林能令那么多人迷失,果然有其道理。   艾里忽然发觉那个“自己”上树查看星辰方向、边走边沉思、阻止萝纱乱跑,所有的行动都与自己刚如林子时做过的全然相同,便是对话也不差半分,这是再如何模仿也假不来的。   那么便只有一个解释。   “别想太多,一定是妖精设下法阵扰乱了时间!刚才看到的,就是我们刚进林子时的情形!”艾里大声道。   “难道是时之流岚?”萝纱忽地感觉到胸口晶坠轻颤,一如上次面对魔王罗炎时的情况,脑中再度闪现出一些零碎的魔法知识。“上古魔法中的时之流岚确实能扰乱施法范围内的时空,让进入的人始终只是穿行于在不同的时空之间,难以找到真正的出口。但是……”解读着脑中闪现的知识片段,她露出讶色。   “但是什么?”艾里追问道。萝纱正要回答,藏在她怀中的獬猞王忽然探出圆圆的脑袋左右张望,口中呜呜吠叫。已熟悉它行动的萝纱立刻警告大家:“有什么就在附近!”   此时不远处突然响起一声惨呼,众人向着声音来向飞奔而去。 第二章 月华佳人   绯红之妖月高悬中天,正是逢魔之刻。   穿过枝叶间隙的月光在地上布下点点苍红光斑,这是唯一可见的光了。林木间传来草木悉索声,几缕月光照出了几张惊惶失措的面孔。   在林中迷失了数天,令原本自信满满前来寻找女孩的冒险队员们锐气全失。层出不穷的古怪影象、连日跋涉的疲乏和随时警惕妖精出现的紧张令他们的神经绷紧到了极点,就连林中的安静也成了种折磨。如同身处深海中的寂静紧紧包围住他们,就算故意发出声响,声音消散后安静却又如潮水般围拢过来,这种无力抗拒的感觉几乎要令他们窒息。什么失踪少女,什么妖精族美女、什么宝藏一时全抛诸脑后,他们彷徨着摸索着道路,只求离开这里。   但是,丛生的芒草牵绊着他们的脚步,交错纠结的枝杈拉扯着他们的衣角,这暗夜的密林中,似乎一切都化作了噬人的妖魔。冒险者越走越是迷乱,虽然完全不辨东西,想尽快逃离这鬼域般深林的冲动却驱使着他们的脚步越迈越快。   而慌乱的脚步蓦然停下。   金色双眸被淡红月华辉映出琥珀般的奇异色泽,比人类略长的双耳如玉般玲珑剔透,不远的地方,妖精看着他们轻轻浅浅地微笑着。那是美艳而不显轻浮,冰冷清澈宛如月神一般的绝俗容颜。女子有着与东方大陆稀有瓷器般质感的肌肤被月光映得似乎微微透明,仿佛可以透过这美丽的容颜看到她身后深黛色的夜空。   虚幻而脱俗的美将疲惫冒险者的眼和心都层层束缚住,吸引他们不自觉地向女子接近。而女子也显出期待喜悦之色,甜柔的声音响起:“远方的来客,欢迎你们。”   “……你在等我们?”   “一直在等啊。等了这么久终于又有人来了。”   为女子的微笑所目眩神迷,冒险者们走到她近前,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摸这月光佳人。女子微颦双眉退出几步,强忍不悦的神情也依旧动人。“请不要这样。先听我说好吗?”   “说什么?”冒险者中的领头大汉如梦初醒,喊道:“一定是妖精族的美人了!”醒悟过来的同伴和他一同向她逼近。运气好撞上了落单的妖精族女子,怎能轻易放过!   柳眉皱得更深,女子向后退却着,“不要这样好吗?我是想请你们……”而看到他们贪婪狞恶的神情,明白此时跟他们说什么也是白费,终于放弃。冒险者散成扇形将她围在了中心,一双双污浊的手迫不及待地向女子抓去。   对他们的冒犯女子似已怒极,一字一顿道:“我叫你们住手!”冒险者们却仍是充耳不闻。   “听不懂我的话吗!为什么没一个人肯好好听我说完?”忍无可忍,青葱般的指尖一指最靠近她的大汉。   “——风绞!”吟唱出简短咒文的甜美嗓音变得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音韵,应和而起的,是大汉的惨呼。   就在他的同伙面前,大汉的身体猝然扭曲变形,象是一块抹布被无形的手用力拧着,下一瞬便迸裂四散,化做一滩模糊的血肉。   “魔女!”邪念立时被惊惧所覆盖。想起从村人那听过的传闻,他们醒悟到这不是什么落单的妖精,而是那诱惑人们以血祭的邪恶魔女!冒险者们飞快抽出兵器攻向她,会魔法的人则站到后头在同伴掩护下开始颂唱咒语。这是个已有默契,颇具战力的团队。   然而他们的努力只是徒劳。   见他们攻击自己,妖精轻蔑地笑着,一边闪身不让他们碰到自己,口中一边飞快地吟唱咒文,随着她指尖轻点,冒险者们逐一化为残破的尸块。几声惨呼响过,只剩下她卓立于一地血肉中,衣裾飘飞,不曾沾上半分血污。   当艾里等人赶到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血腥的画面。察觉到声响,妖精转头面对他们,依旧是清华雍容的容颜,在满地血污的衬托下却显出如盛放罂粟般的妖异。   德鲁马、埃夏立时戒备地取出武器朝向女子,还有一个人反应比他们更快。一见到尸横遍地的景象,那女人又是一代妖姬的架势,她想都不及想,身体快于头脑地丢了十几个最拿手的火球出去。这一招可算是萝纱的得意之作。火球集中于一点,就算以魔法护壁防御,同一点上接连遭强力火球轰击,护壁也会产生裂缝直至崩溃。   那女子见萝纱一照面便攻击,面上显出薄怒,却并无惧色。“风刃!”如钢刃般锋锐的劲风攸然闪现在两人之间,并不是攻向萝纱而是横向闪现,火球接连被这风刃击打得斜飞出去。   她竟活用攻击类的风刃魔法用来防御!要准确拨打开火球,对风刃的准确度和力度都有极高的要求,这女子对魔法随机应变的能力与高超的魔法控制技巧顿时令萝纱刮目相看。而随后,女子毫不客气地反击。   “风刃!”依然是风刃,这次便是直飞射向萝纱的真正攻击魔法了。   难得碰上如此高明的魔法对手,萝纱也起了争胜之心。兴奋之下,魔法使得得心应手,她一拍地面,身前的土地中蓦然有数块箩筐大的石块疾射出来,迎着风刃飞去。这是土系魔法中相当平常的一个中级魔法,但要产生这样坚实硕大的石块却并不是普通魔法师能做到的。   如此战法可以说是硬碰硬了,只看究竟是风刃锋锐还是石块坚实,弱的一方必然受伤。   然而她们并没有机会分出胜负。一道剑幕在萝纱与女子之间攸然闪现,将石块以巧妙手劲挑拨向风刃,二者相撞后残余的刃风和石块都只是飞向了不可能伤及萝纱与那女子的方向。   出剑的竟是艾里!   “艾里你做什么啊?”萝纱不高兴地质问。   “不用这么急,先问清楚再说吧。”艾里安抚生气的女孩和迷惑的同伴。刚才惊鸿一瞥间,他只觉这女子虽立于尸块中,面上却并没有什么煞气,反而隐现几分失落与忧虑,因而现场的情形虽一面倒地不利于女子,艾里却并没有太大的敌意,而他们本就没有捕捉妖精女子的念头,实在没有动手的必要。   见他们并没有扑过来,女子缓了一口气,绽出一个放松的笑容。   “太好了。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肯好好听我说话的人。请帮帮我们,救救我的族人!”   好不容易找到了能听自己求救的人,但女子几次张口却都没有说出话来,终于困扰地微微偏着头,“嗯……事情有些复杂,一时不知道怎么说了。”   “那我先问个问题好吗?”萝纱举起一只手插话。在妖精优雅地点头后,她问道:“这一带是不是施用了‘时之流岚’?”   妖精颇有嘉许地肯定道:“是啊,没想到你年纪轻轻也知道这个古魔法。”   古魔法不同于一般的六系魔法,并不是单纯由魔法精灵施行的,难怪艾里和萝纱一直都没察觉到魔法波动。   “既然你问到这个,那就从‘时之流岚’说起吧。”   妖精用简单的地系魔法让地面隆起几块石墩请众人坐下,趁这段时间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流畅地述说。   “千年前,正是狩猎妖精最盛的时期。为避开人族的围捕我们举族迁到了这里。因为不想再受妖精猎人、冒险者的骚扰,我就用‘时之流岚’将妖精族居住范围封锁了起来。这千年里,族人们也习惯了在‘时之流岚’结界范围内避世而居,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极少踏出外界。”   “千年前?”艾里知道妖精的寿命比人族长,但也不可能长至千年,何况这妖精看来不过是人类二十四、五岁时的形貌。   萝纱与他同时插话,却是为了另一件事:“‘时之流岚’是你施的?!那不是……”   妖精笑笑,略带几分感伤。“是这样,这其中另有原因。不过跟我要说的事情没什么关系,就先略过吧。”   萝纱本对这神秘妖精戒心颇高,听了她的话后态度不知不觉有些软化,看她的眼光也多了些敬服。其他人却都听不明白短短的对话中隐藏了什么。   妖精接着叙述:“可是不久前一种无名疾病感染了整个部落,所有的人每天上吐下泻,萎靡不振,身体日渐虚弱。族里的医生研究过,治这病不难,只是有一味草药我们的领地中没有,必须请人帮我们采回来。于是我便来到林中日夜等候,希望能找到人帮忙。”说到这里,她有些气愤有些无奈,“可是每次碰上的人,要么就是看到我就扑上来的心怀邪念的家伙,要么就是吓得转身就逃!只是想找个可以与我们这些异族好好谈几句话的人,想不到竟这么难。”   “幸好今天遇上了你们,请千万帮忙!”收敛了怒容,她用金色眼眸凝视众人,眼中的恳求远比话语更令人难以拒绝。   “是很珍贵的药材?”艾里皱起了眉。如果只是需要劳力的忙帮帮无妨,要费太多钱的话就有些有心无力了。   “不,只是很普通的雄苓草。”   雄苓草确实很普通,艾里记得在索美维峰下就曾看到过。“雄苓草的话,我们可以帮忙。”   “万分感谢你们!”有着高贵风华的女子深折柳腰,传达最深的谢意。“你们把药带到部落里后,我们愿意将等量的金块作为谢礼。”   听到有报酬,艾里精神大振,生怕她反悔似的急忙挥掌欲与她相击。“一言为定!”   女子反射性地举掌相迎,面上却露出错愕之色。萝纱大叫:“笨蛋,住手!”   只见艾里的手从女子的身体中穿越而过,估力有误的他狼狈地踉跄出几步才站定,惊愕地看着自己的手。不是错觉,刚才确确实实地从她的身体中穿过了,没有任何东西,只是空气。   “她……她不是活人,没有身体的啦!”萝纱的警告慢了半拍。   “对不起。”妖精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其实我千年前就已经死了。”   “‘时之流岚’和当年修雅封印罗炎的‘神之永眠’一样,都是需要以施术者的生命力为代价的究级古魔法,这种干扰到天地运行或是神魔领域的魔法由神魔以外的生命施用,施术者都是必死的。”   “是的,虽然当时我是族里自古来魔法成就最高的长老,也没有足够的魔力施展这种魔法,必须以生命力为代价。”   “我还是不大明白。为什么你没有了身体灵魂还不散去呢?”   “当时我身上佩戴有妖精族秘宝,让我虽然肉体死亡,精魄仍能不散,也就是俗称的‘鬼’了。在我埋骨的妖精领地这一带,我还是能使用生前能力的。”   妖精和萝纱你一言我一语,将事情解说出大概。刚才她们语意不明的对话便是在谈这个了。   难怪她有这么强的能力却不自己去采药。先前隐约想到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而想到自己刚才将手伸进了鬼的“身体”中,艾里一时毛骨悚然,听了半天方有机会插口的埃夏疑惑道:“那个时之什么的结界是防外人进入的,你的族人没理由自己出不去啊!他们就算再虚弱,走下山采药总该撑得住,为什么还要找外人帮忙?”   妖精的笑容带上了些尴尬:“大家都太久没下山,几百年前时就没人记得穿越结界的方法了……”   众人都有些哭笑不得。用结界防备外人进入,却反过来把自己也给关在了里面,这算是悲剧还是笑话?   “可你不是施法者吗?你可以在他们出入结界的时候暂时停止结界的运作啊。”   妖精回应以更加尴尬的笑容。“真是的……事情都过了上千年了,又是那么又臭又长、拗口得要咬到舌头的无趣咒语,忘得干干净净也是很正常的啦!”原本具有压迫感的美貌此时却有些虚张声势的感觉,象是个被人踩到痛脚后急吼吼跳起来为自己开脱,力图保住颜面的邻家大姐。艾里有种大笑的冲动,原本给人高不可攀感觉的月下妖精在他眼里立时显得人性化多了。   “可是,你并没有肉体能携带实物,那岂不是说,就是我们采来了药你也无法把药送到你的族人那里?”埃夏可以说是艾里等人中头脑最为缜密的,很快又发现了漏洞。   “有办法。要让人穿越结界,其实还有一个办法。时之流岚对于施术者无效,所以只要我护住你们是可以带你们穿过结界。”知道他们又会奇怪为何既然有这种穿越结界的办法,为何不送族人出去自己找药,女子直接说明道:“但是被携带者会遭受到时间乱流的冲击,对体力的损耗是很大的,我的族人现在身体都很虚弱,无法承受得住,所以我只能求助于你们。”   埃夏沉思片刻点点头,再无疑问。   双方约定艾里等人将药带来时用石头敲击情人岩五下,她便会现身来带他们穿越结界。听从妖精的警告,大家相互抓紧跟着她向前走了几步,身周景物忽然变得模糊,每个人都觉得身子象是被许多股力量拉来扯去,说不出的难过。等周围再明晰起来时,他们已再度置身情人岩前。喘息了一阵,大家才恢复过来察觉妖精太久没有出声,艾里回看她一眼。只见她凝眸看着情人岩,似有些痴了,移步上前轻轻触摸大石,艾里隐约听见轻轻的叹息。“……真令人怀念啊……”站在她身后,他无从判断是否是误听,只看到她梳成马尾垂至腰际的棕色发丝轻轻颤动。   想起珠儿的事,临别时艾里问道:“对了,昨天有没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进入这片林子?如果有的话,能帮我们把她带出来吗?”   妖精神色茫然:“小女孩?没有啊。”   此时,在索美维村。   “珠儿你上哪儿去了?”   比尔一家拥着刚刚走回家门的珠儿问道。   “对不起,昨天上山采野菜时不小心在树林里睡着了,到天亮醒来后又有些迷路,直到现在才回来。”   “你没有去妖精之森?”比尔惊问。   “妖精之森?你们不是不让我靠近那里的吗?”   比尔等人哑然。   珠儿回来是好事,不过想到白跑一趟的艾里等人,比尔就颇感歉疚。说起来珠儿算是自己回来的,去妖精之森搜索的哪一方都得不到酬劳……   出了妖精之森,见大家都显出疲态,艾里便让孩子们在情人岩前就地点火休息,由他去采药就够了。   他先回到村子一趟,知道珠儿已经安然回来后便放了心。至于那笔无法拿到的酬劳,有大笔买卖在前他已不放在眼里。将事情略微交代,让比尔无须等他们,他便再去采摘药草。   天明时分,正在打盹的萝纱被怀里的阿旺拱醒,揉着眼向来路看去,眼睛立时瞪大至极限。德鲁马等同伴被她唤醒后,大家全都张大了口看着眼前的奇景。   山路上一座足有三人高的草堆成的小山向着情人岩这里缓缓移动过来。草山渐渐接近,他们终于发现了被埋在巨大草捆下,相形下渺小得不成比例的一个人影。   “嗨!我回来了哟!”艾里容光焕发地打招呼。   “嗨什么嗨!怎么带这么多回来啊?”   “我想妖精全族都病倒了,一定要用很多药草。我辛苦些不要紧,还是多给他们带点药草吧!”   “看你这么有精神的样子就知道你是为了什么!”虽然艾里一脸凛然,可惜萝纱已经太了解他了。如果真是为了这种高尚理由,他做是会去做,可一定是抱怨唠叨不休,绝不会是这么生气勃勃的模样。   “虽然人家说用等量的金块回报,你也未免太夸张一点了吧?”   艾里充作不闻,捡起石头敲击情人岩。片刻后妖精果然如约现身。在见到草山的瞬间,她也有些愕然。艾里突然开始忧虑对方能不能付出这么多报酬。   妖精彷佛知悉他的念头,转头向他微笑道:“原先居住的地方盛产金子时族人们收集了不少,但对我们来说,金银只能摆好看,并没什么用处。把这些无用之物送给恩人,大家都不会反对的。”艾里放下心中大石,背上的草山也仿佛轻了许多,喜滋滋地跟着她第二次走入妖精之森。   再度经历时空乱流的冲击后,大家很快发现自己已穿越了妖精之森。   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宽广明亮的山脊,初升的旭日给星罗棋布的树林和湖泊染上一层薄红,掠过大片井然有序的农田的晨风带来了清新的草叶清香和啁啾的鸟鸣声。   风儿吹散了山谷中的薄雾,谷中现出一座颇具规模的村落。村中的房舍悬空架设在粗大的树木之间,有的甚至是直接利用天然树洞改装而成,大异与人族的建筑。   那就是妖精避世而居的乐园。   解决了族里的大问题,走在前面为他们带路的妖精轻松地哼起了歌谣。虽是听不懂的妖精语言,依然如仙乐般美妙。简单的旋律由她轻灵甜美的声音哼唱来,就是不识音律的德鲁马也能从中感受到丛林特有的幽静灵秀之感。回想起珠儿说过的话,众人心道小孩子也许真的拥有察觉本质的直觉,一早就从妖精的歌声中发现他们并无恶意。   想问问她唱的是什么,艾里才想起还没有和她互通过姓名。   “我是琉夜。瑶。”在艾里他们稍嫌迟了些的自我介绍后,妖精也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琉夜?艾里觉得好象在哪里听过这名字,一时却想不起来。   在妖精美妙的歌声中,到村子的路程似乎显得短了许多,他们很快便看到了村口。   那里立着许多条人影,长长短短的发丝在晨风中飘飞纠结,一双双眼眸映着晨曦闪着期盼的光彩。全村尚能动弹的妖精都等候在村口迎接他们的到来。   因为带来了药草,艾里一行受到了贵宾级礼遇,被安顿在村里最好的房子里休息。药师立时开始用这些药草炼制药物,几天后妖精们服用了药物果然止住了病症开始好转,只是虚弱的身体还需要调养。   在村里待了两天,艾里等人发现琉夜在族中实有着近乎守护神般崇高的地位。从族长那里知晓,这一则是因为她为保护族人而牺牲生命施用“时之流岚”,二则是因其死后仍继续守护族人。   族中每隔几代总会出现身体的适性与琉夜协调的女孩,能成为琉夜的寄魂者。寄魂者并不是身体被占据,失去自己意识的傀儡,而是由寄魂者本身意识与琉夜共同掌管身体,琉夜往往只在需要使用力量时出现。她附身女孩身上便等于拥有了肉体,能使用需要肉体支持的魔法,在妖精之森外也能使用魔法。这千年来,琉夜便与女孩共用身体守护族人,曾化解过好几次足以灭族的天灾人祸。   后来艾里听她本人的说法,她是死后闲着无聊,族里一有事自然“义不容辞”地去凑热闹杀时间。   且不论动机如何,琉夜的功绩总是不可改变的。她因此被视为守护族人的女神,而与琉夜共用身体的女孩被族人称为圣女,也拥有卓然的地位。这一代也出现了一位圣女,乃是族长的女儿月炎。珐蓝。众人对圣女有些好奇,但却一直没见到她,想是她的病未好便没出来露面。   那日向艾里等人说到琉夜与圣女的事时,族长面上现出愁容,大家只当是他在忧虑药是否能顺利制成,也未在意。村里妖精们忙得团团转,艾里等人不知如何帮忙,每天只是在村里随便逛逛打发时间。妖精领地中风光优美,妖精们也对他们恭敬有礼,日子倒也过得逍遥。   “对、对不起……”   这一天艾里闲着没事坐在村边大石块对着天边的云朵发呆时,身后怯生生地响起一个声音,回头一看,三个妖精族少年全身僵硬地站在不远处。看他一脸紧张,好象一有不对便要撒腿开跑的模样。   “你们好啊,过来坐吧。”艾里忙以笑容安抚他,向他们招手。   见他友善的回应,少年们壮着胆子靠近他坐下。他们和其他妖精一样刚从病中恢复,还是面色萎黄、瘦骨嶙峋,但仍可看出俊秀的容姿。妖精族的容貌果然出色,虽然没有与琉夜相当的美女,但全族总体水准仍在美人标准以上。   在这里待了两天,艾里只和族长、长老交谈过,这还是第一次有普通妖精主动接近自己。他们一向都只是偷偷打量着这少有的稀客,每当眼光与艾里他们相对却都害羞地转开。虽然没有和他们交谈过,但从行动神态已可看出妖精族性子温和良善,给人的感觉与索美维村那些朴实山民们颇为相似,艾里对他们也颇有好感。   “请问……请问,能和我们说说,外头人族的世界究竟是怎么样的吗?”互相撺掇了半天,终于有一个少年率先开口。   “几百年前族里就失去了离开结界的方法,几代人都只能在这块小小的地方里打转,除了族人外山中只有鸟兽,从来都见不到与我们想法不同的人,真是闷死人了!我们一直很想知道外头究竟是怎么样的。”   “听说我们妖精族在很久很久以前曾在人族的世界里居住,妖精王也曾经和人类的英雄携手击退肆虐人界的魔族,缔造了许多传说……”   “真想到外面的世界看看!也许我们也能成为能让后代仰慕的英雄呢!现在外面还有邪恶的龙吗?还有需要大家一起讨伐的魔族吗?残暴疯狂的半兽人呢?”另外两个少年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从他们兴奋的眼中,闪烁着对妖精领地外广阔世界的向往。   对年轻的妖精来说,这里太过狭小,让他们无法伸展拳脚,而妖精曾受到的人类残酷对待的记忆,历经千年已变得模糊了。   艾里笑着答道:“龙族被人族清剿了多年,早就销声匿迹了。魔族十年前曾经进犯人界,被击败后还没有什么动静。至于会危害人的半兽人、魔兽什么的,现在都退缩到了荒僻少人的地方……”   ……就和妖精族一样。   攸然住了口,艾里不知该怎么告诉他们人族对妖精族的态度。现在,人族依然视妖精族为奇货可居的猎物,只有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才是妖精们能过着平安日子的天堂。   他只得拣着外头世界中有趣的一些事说了,却越说越觉尴尬,很快便扯不下去了。幸而这时族长走了过来,少年们不好再扯着他聊天,便纷纷散去。   “现在族里的年轻人们,越来越受不了这种平淡的日子了。”望着少年们离去的轻捷身影,族长捋着花白的胡子轻叹道。他应是听到了少年们的话。   艾里才松了口气,听了这话刚才的尴尬感觉又转回心上,正不知如何接话,族长又道:“唉,其实不止是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我们这些老人虽然知道人族对我们……并不友好,但是也一样希望能走出这里,重新与其他种族多做接触。”   面对艾里困惑的神情,他接着道:“我们族不过数千妖精,这千年来都是只在族中婚配,现在族里所有人都有或远或近的血缘关系。近亲的婚配已经开始败坏我们的血脉,特别是这两百年来,婴儿的出生变得越来越少,体质也一代比一代孱弱……我们必须得走出这里,寻找新鲜的血脉延续种族。被关在这结界里只有慢慢消亡。”   “等一下,不是只要有琉夜相护就可以穿越‘时之流岚’吗?”   长老摇头道:“是这样,可是一般妖精有几次机会拜托族中的守护女神带他们离开这里?在这寥寥的机会中找到合意对象婚配的可能性就更小了。过去只有少数人与外界女子婚配,所起作用实在有限。”   艾里说不出话来。时之流岚本是妖精族用来防范人类迫害的结界,它果然成功隔离了人族,反过来却也阻绝了他们与人族接触,成为封锁他们的牢笼。当时听琉夜说起只觉可笑,现在听了族长的话却觉得可悲。   妖精们之所以会落入如此困境,归根结底应归咎于人族出于私欲对妖精的围捕。自己却也是人族的一员……   明知自己对此并无责任,艾里心头还是为人族做过的事感到歉疚。看着族长苍老的容颜,艾里能做的也只有在口头上安慰。“结界既然能做出来,就能被打破,大家一起想想,一定会有办法的!”   “是啊!有办法啊!”一个声音突然蹦了出来,吓了艾里一跳。“……只要有你这位大英雄的帮忙,什么事办不到呢?”   琉夜神出鬼没(这是当然的了)地在他们身旁现身,紧紧握住刚转过身来的艾里,用双晶莹大眼诚挚地望着他,其中依稀闪烁着信赖的光芒。   这绝对是预谋的!这样的眼神,足以令许多男人为她做任何事,不过依这些日来对她的了解,艾里立时意识到刚才八成是她和族长合伙套自己话,心中油然生出即将有麻烦事上门的不祥预感。但他对妖精族正感愧疚,又是刚刚才安慰过族长,无论如何也无法在这时候说出拒绝的话。   “我不算什么英雄……是什么办法?”问出这句时,艾里已无奈地做好听她差遣的准备了。   “只要你帮忙取回我封印起来的魔法书就好了。拿回魔法书,找回‘时之流岚’的咒语后,我一定能知道如何撤消魔法或是研究出改进魔法的方法。那天你能轻松化解掉我和那个小姑娘的魔法,我就知道你很强,一定能帮到我们的!”   充盈美丽金眸中的崇拜眼光非但没让艾里沉醉,反而不寒而栗。毫无身为大魔法师的傲气,不在乎地用轻佻的话套住自己,这样的女人真的很可怕!   凝聚造诣高深的魔法师心血的魔法书乃是修行魔法者眼中的至宝,琉夜身故后遗留下的魔法书很可能成为族人争夺的目标,为部族埋下祸根。琉夜是族里少见的魔法奇才,当时并没有其他修为足以承受她衣钵的人,她也并不能预知自己的灵魂会得以留存,因而在施用“时之流岚”前料理后事时便索性用最强悍的魔兽和强力的魔法把魔法书封印在一个洞穴里。   ……最强悍?!最强力?!   落入他们觳中的艾里心中大声哀号,却完全无法拒绝。   也罢,在索美维村过了这么久安生日子……就当是锻炼身体吧!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这么自我安慰。 第三章 情人岩的真相   被洞穴中的魔兽和魔法剥去半层皮,艾里好不容易才取回了魔法书,妖精们终于找回了自由进出结界的方法,琉夜冥思苦想了三天后,终于成功改进时之流岚,令结界只是在有外人侵入时向妖精们发出警告,他们可在观察情况后决定是否将其拒之门外。   看起来终于一切都好了……疲惫不堪的艾里以为终于可以放心地休养一阵,谁知没过几天,琉夜又出现在他面前。   历数了半天当年女妖精被人类捕捉贩卖时的惨境,将他对妖精的同情和身为人类的愧疚感撩拨至顶点后,她幽幽叹道:“我好担心月炎……她被人类捉去,不知现在在哪里哭泣呢?”   “有人被捉了?妖精原先不是都被结界关在这里吗?”也在旁听着的萝纱果然傻傻往她陷阱里跳。   “月炎。珐蓝是族里的圣女,与我共用身体时就能不受时之流岚阻碍地进出人境。她一向负责采办部落所需的物品,但在不久前一次下山后她就失踪了。我们都好担心她……”   难怪艾里等人住了这几天一直都没有见到圣女。   琉夜难过地垂下头:“没有附身在圣女身上,我就无法到妖精之森以外的地方,根本没法寻找她。族里其他人几乎不曾踏足外面的世界,完全不谙世事,贸然下山恐怕难以隐藏身份。一旦泄露身份,要营救的人就更多了……月炎是我的寄魂者,但是这些年我和她朝夕相处,早把她看作了姐妹般!她不知在哪里受苦时,我却偏偏没办法出去救她……”   德鲁马等人为她的凄婉之色所动,大起同情之心,纷纷小声劝艾里:“不如我们帮他们去救圣女吧?”恳求的眼神让艾里觉得自己若是不答应相助,简直和冷血恶魔没两样了。   当艾里答应琉夜去营救圣女时,分明看到那双原本哀戚地垂敛的美目飞快地闪过得意的光芒。……看来是又被她设计了一次。女人本就难缠,这经过千年风霜磨炼的女人果然份外难缠!   不过她使的小小心计全是为了妖精族,艾里虽身为受害者,却也并不讨厌她。妖精族的遭遇本身令人同情,这次他又用在山外便宜得丢在路边也没人捡的药草跟他们交换等量的金子,难免有一点点良心不安……就算是冲着那些金子给他们多办些事吧。   “那大概是一个月前的事了。那时我和月炎跟往常一样到山下不远处的城市维耶拉买东西……”琉夜开始详细解说当时的情况。   以人族的岁数来算,月炎是个正当花季的少女。她为了买村子需要的物品经常来到维耶拉,两年前,她在一次集市中对一位俊秀人类青年一见钟情。随后她缠了琉夜好几天,终于让琉夜为她施行了能暂时性掩藏妖精族体貌特征的障眼魔法,然后她便装作一名普通的人族女子对那名叫弗瑞泽的青年展开爱情攻势。以她妖精族的美貌、炽热的爱情和热情又不失端庄的好个性,自然没有男子能拒绝得了她,月炎很快便如愿以偿和弗瑞泽成为情侣,两人交往日渐密切。   弗瑞泽是在维耶拉城中一所知名学府研修中的学生,斯文俊朗,博学多才,一向受城中年轻女子欢迎,但“活”了千年的琉夜没那么容易被他讨人欢心的形貌举止所迷惑,她始终不大喜欢他,总觉他的心太冷,并不象是会将心意专注于某个女子身上的人,月炎恐怕很难从他身上得到幸福。但跟月炎说过几次月炎仍是心意不变,多说徒伤感情,她便不再插手。毕竟感情的事当事人才明了,她也没有立场干涉。   月炎掩藏了妖精身份,又熟悉人境的风俗,人也聪慧,所以琉夜一向很放心她。当月炎和弗瑞泽约会时这种闲人勿近的场合,琉夜都是知趣地离开,让这对小情人独处。   然而一个月前的一天,月炎将事情办好后晚上如常般去赴弗瑞泽的约会,却直到天亮也没有回来。琉夜一向能感受到作为寄魂者的月炎的所在,就算她昏迷死亡也有感觉,但这次她却怎么也发现不了月炎的半分气息,圣女就象在人间蒸发了一般。   当时她在城中搜索了一遍,没有发现月炎的踪影。而她发现弗瑞泽在傍晚时就离开了维耶拉,去向不明。没有寄魂者可凭依,琉夜无法在妖精领地以外的地方久待,不及找到月炎她的魂魄便被撤回到妖精领地中。   “会不会她被能封印妖精气息的法阵困住了?”听完琉夜的叙述,艾里提出了猜测。妖精间有着一种玄妙的感应能力,人族捕猎妖精女性时为了防止她被同伴营救,常常会用一些隔绝妖精气息的法阵封印她们。   琉夜点头道:“我也是这么猜的。如果月炎出了意外而丧生,我应能有感觉的,失踪的唯一解释,就是有人带走了她,又用法阵封印她的气息。”她又道,“我觉得她出事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她妖精的身份。现在买卖妖精依然存在,而且妖精部族纷纷隐迹到人迹罕至的地方后难以捕捉,美貌的女性妖精奴隶的价格更是天价。我给她施行的障眼魔法是依附在她的项链上的,如果项链丢失或是毁伤了她就会泄露身份,很可能就这样被奴隶贩子抓住掳走了。”   “这样啊……”沉思片刻,艾里似乎理出了头绪,抬头向琉夜正色道:“请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月炎她长得漂亮吗?”   这种时候居然还有心思扯到这上面去!听到艾里这令人气结的问题,本就对他信任度不高的萝纱、埃夏都对他怒目而视,萝纱更是敲着他脑门骂:“这时候还在转什么歪念头啊!”   “美得不行的那一种。”琉夜却露出了然之色,似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心念一定,她玩心大起。向气呼呼的人族女孩微笑着摇头,她用告诫不懂事的小孩般的口吻道:“不可以对艾里这么失礼哦!不要因为艾里的宽容,就对这样有着真本事的勇者毫无礼数。”   “是他不对嘛!艾里你有什么不满吗?”平白被教训的萝纱瞪视艾里。   怎么会扯上自己?艾里胡乱敷衍道:“没、没有……”   “真正的勇者当然不屑和小女孩计较。可是能否反省自身的却是成熟与幼稚的区别所在哦。”琉夜继续撩拨着萝纱。   “艾里自己都没有意见,你凭什么插手别人的关系?不用你教训我!”   “啧啧,好凶的小姑娘!”并无实质的白皙玉臂虚缠上艾里的脖颈,琉夜笑盈盈地瞥着萝纱,“艾里咱们不要理她,我可比她温柔多了,以后多跟我在一起吧。”   “这个……不害臊的女人!”萝纱快要抓狂了,被怒火填塞得满满的脑中完全看不出那妖精掩着口吃吃而笑,分明是故意在逗着她玩。   艾里心中哀嚎。谁来阻止这两个女人啊?女人间的战争本就让人头大,何况还是这两个危险系数极高的女魔法师的战争?发现埃夏、德鲁马都缩到了一边,看来靠他们是没指望了,艾里只得亲自上阵引开两个披着美丽女性外衣的火药桶的注意。   “别闹了,说回正题吧。目的地定下了,我们这就到圣爱希恩特帝国的伦达芮尔去看看吧!”   伦达芮尔位于大陆最古老的国家圣爱希恩特帝国南部。贯穿圣爱希恩特的艾逊河是大陆上最早孕育出文明的地带,圣爱希恩特很早便拥有了高深的魔法水平。魔法古国圣爱希恩特过去也曾是大陆最繁华的国家,因而妖精奴隶交易兴起时,交易中心也很自然地选择了汇集了当时大陆上最多财富的圣爱希恩特的重要城市伦达芮尔。顶级的妖精奴隶最终都会被送到伦达芮尔寻找最好的买主和价钱。兴盛的妖精交易甚至令伦达芮尔得到了一个美丽的别名——妖精之榭。   据说妖精奴隶交易最盛之时,妖精之榭随处可见绝色的妖精美姬,城中终日回响着歌姬的歌声,舞姬的俪影让整座城为之生辉,而妖精的泪水则汇成了那条护城河。虽然后来随着妖精族隐迹人界,妖精之榭盛况不再,但还是作为貌美女奴的贩卖中心而延续至今。那里聚集了天庐最美貌的女奴,每年六月举行的年中拍卖都吸引了众多名流富商云集于此,而偶尔在拍卖会上出现的妖精奴隶,总会在那里引起轰动。   月炎既是难得一见的美丽妖精,要是被奴隶贩子捉去,一定会被送到这场拍卖会去以求得最高的出价。只要在拍卖会前赶到伦达芮尔,八成就能发现月炎的下落!   药草换来的大堆金子没法随身携带,艾里将之暂存妖精部落中,只带了妖精准备给他们路上花费的金银下山。经过索美维村时,艾里顺路进村向比尔一家告别。   村民们已跟艾里颇有交情,听闻消息后纷纷出来挽留他们。直到他们继续走在下山路上,已离开村子老远后,艾里眼前还尽是珠儿不舍自己走拉着他的衣角的小手、比尔挽留自己在这里长住的诚挚眼眸。   回头遥望山腰隐现的村子,恍然竟有种正在离家的感觉。   直到离去的时刻,才蓦然发现对这小村已有了深深眷恋。这二十多天里,自己已习惯了村子里的恬淡生活,村民们淳真质朴的情感,一切都象呼吸一样自然,而离去时才发现,它也象呼吸一样难以放弃。这十年来四处流浪,本也有些倦了,想到不久后各国必定战火延绵、动荡不定,避开外头纷扰隐迹于此的生活更显得诱惑。于是出村前他应诺比尔等人,等自己身上的事一了便回索美维村长居。   对于他的决定,同伴并没有什么反对,萝纱、德鲁马也都愿意到时和他一起回索美维村长住,只有埃夏表示等他们回村时就要和大家分道扬镳,打算自己闯荡。   “好久没见到城市了,好激动哦!”反观萝纱在村里时看来也很喜欢这种简朴生活,而现在却也没什么不舍,又对马上将踏入的都市充满期待。小孩子的适应力真是强!艾里忍不住想笑。   看看德鲁马和埃夏都在为即将展开的冒险激动不已,他将目光放在了眼前还很漫长的道路上。在这山中磨蹭了这些时日,外头不知变成了什么光景呢?   出了妖精领域没多久,艾里接连收到了好几封恋血鸳的传书。想来这些恋血鸳被妖精领域的结界所阻,都已在外头徘徊了好些天了。   “凯曼以法谬卡为据点,向法谬卡旁的联盟诸国先后展开侵袭,但却始终用寻找失踪官员、洗雪王室仇怨等等借口加以掩饰。”   “联盟诸国各怀心思,不相信凯曼会发动战争者有之,仗着距凯曼路途遥远而觉得事不关己者有之,甚至还有些国家幸灾乐祸地看着跟自己有仇怨的国家为凯曼侵吞……”   “圣爱希恩特帝国的圣王未及立储君便为一黑衣神秘男子行刺身亡,此后三个皇子为争夺王位在国都黎卢斗得焦头烂额,国政处于半停摆状态。附带一提,从我国与法谬卡开战后,直接听命仁明王的魔王就不曾再露脸过,不知此事是否与其有涉。”   ——凯曼果然是要大干一场了。   虽然对战争没有兴趣,但看到这条消息时,艾里仍然敏锐地意识到这点。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魔法古国圣爱希恩特帝国虽然无复千年前鼎盛的国势,却还是成为了神圣联盟的核心国,国王亦依仗千年来的传统而被称为“圣王”,俨然是正统的联盟领袖,数百年来联盟的行动多数是由圣爱希恩特的圣王领头召集的。刺杀掉圣王,利用这个国家微妙的政治行使挑动王位之争,令圣爱希恩特自顾不暇,自然便无人出来召集形同散沙的联盟诸国共同防范凯曼。阻力少了一分。   “塔思克斯帝国集结的讨伐凯曼的大军才出发三日,统领位于与凯曼交界处塔思克斯最富饶的达鲁地区的王叔雷瑟夫亲王举旗反叛,宣称塔思克斯的伊索尔王当年乃是弑父篡位。讨伐大军不得不调头先应付本国内战。”   ——不错的策略,削减了来自西方塔思克斯帝国的压力,凯曼的阻力又少了一分。   “凯曼公开宣称支持雷瑟夫亲王,切断了一切物资流入塔思克斯,却大肆提供物资甚至暗中借调兵力给叛乱的达鲁王领。雷瑟夫亲王得凯曼之助,得以与讨伐军相持不下。”   ——塔思克斯工矿业发达,但广袤的领土却有超过三分之二是无法耕作的冰原、荒漠,维持民生的食品、纺织品需要依靠进口。凯曼位于大陆中心,无论是陆路还是海路,神圣联盟的物资运往塔思克斯的路线必定得通过凯曼,凯曼是有能力控制塔思克斯商品进口的。可以想象得到,生活日益艰难的塔思克斯人徒然拥有占优势的兵力,却难以剿灭得到充足供养,兵强马壮的王领叛军。塔思克斯自此完全无法牵制凯曼。   “塔思克斯和神圣联盟都无法提供助力,且我方羽翼未丰之际宜潜伏待机。朝中几位大臣数次劝告仁明王不应再轻挑战端,遭仁明王斥责贬职。两位大臣醉后流露不满,触怒仁明王而入狱。我会暗中尽力保全,藉此吸纳反战、反王室人才,壮大我方以待良机。”   “多封信皆杳无回音,不知阁下那里是何状况?能否劳驾回信言明阁下日后有何打算?”   发给艾里的信全如石沉大海,没有半分回应,最后一封信中身在拉寇迪的诤君。杰伊终于不耐质问。艾里却仍是看完信就将恋血鸳放飞,全不打算有所回应。   虽然有些对不起诤君,他还是只想作为局外人看看热闹就好。一旦回信对他有所回应,便表明自己有意参与其中。盼着早日找回月炎回索美维村享受安闲日子的自己,怎会吃饱撑着去趟这混水呢?   这些恋血鸳,大概永远不会有从自己这里带回信件的一天吧!   而不过在山里待了这些日子,大陆各处已是风起浪涌,形势大变,隐现众多不安定的征兆,世道恐怕很快便要大乱,也许这趟下山也难得太平……   艾里忽地觉得好笑。担心什么呢?以自己的能力,天下又有几人能阻挡自己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真要发生了什么,靠自己的能力也能搞定,何必现在浪费精力想那么多?!   就当是在归隐前好好干一场吧!早一日找到那失踪的妖精少女,便可以早一日返回这世外桃源。他振奋起精神,快步率着大家下山。   在他们面前展开的,是充斥着人类纷争的广阔天地。   在荒僻的山林中跋涉了几日,周围的地形变得趋于比较平缓,零星出现了田地和农舍。他们知道已经越来越接近人群聚居的地方了。   “再往前走,很快就要到洛桑了。”   走在大路上时,艾里身上忽然发出了柔婉的女声。   “别在人多的大路上随便出声好不好?别吓到了旁人。”萝纱皱着眉头。   艾里自然没有变性,声音是从他挂在腰间的一个香囊样的小袋子中传出来的。小袋中装的不是香粉,而是琉夜的一点遗骨。……当然,这也不是艾里有什么特殊癖好。   要寻找月炎,自然最好是有个知道月炎长什么样的人跟艾里等人一块去。无形无体,又是魔法大师的琉夜不但不会造成麻烦,还能提供不少助力,自然成了最佳人选。琉夜的魂魄需要凭依着自己的遗物或是寄魂者的身体才能显现,那个小袋中就是她请艾里到她埋骨的墓穴中取来的遗骨。凭借着这点遗骨,琉夜也能在妖精领域之外使用部分魔法能力。   琉夜从小袋中现身出来,依然是能让人屏住呼吸的梦幻般的美貌,只是一头棕发披散下来遮盖住了妖精族特有的长耳,以免现身时被人看出妖精身份惹来麻烦。   如瀑布般垂泻的棕色发丝因为主人的摇头而晃动着,流动着闪亮的光泽。琉夜状似亲昵地靠在艾里身旁。不想体会身体与鬼魂灵体重叠的诡异滋味,萝纱愤愤地挪出位置。   琉夜不紧不慢道:“放心,我做事不会那么莽撞。你看这前后,哪有半条人影?”   确实没人。艾里觉得有些奇怪。他过去曾到过这一带。记得佐比拉的洛桑地区的布料远近闻名,往昔这条路上不时可以看到运销布匹的车队,然而这一路行来却没看见几辆车,很是荒凉。张望了半天,萝纱无法反驳,只得不服气地撅着嘴。   这一路走来,琉夜老是撩拨萝纱,又总爱跟艾里靠得极近,然后便以一种挑衅的眼神瞅着萝纱,令萝纱越看她越不顺眼。明知琉夜并无实体,她的诱惑并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后果,萝纱就是看这副轻佻样大大的不顺眼,一有机会两人往往就会唇枪舌战起来。而在其他同伴看来,琉夜这么喜欢撩拨萝纱跟她斗嘴,也许也算是她对萝纱感兴趣的一种表现吧。   看着萝纱生闷气的样子,琉夜抿着嘴浅笑着。而看着她很开心似的粲然笑颜,艾里脑中却浮现出前些日子去取她遗骨时在她墓旁看到的一幕。   那天她盯着旁边的一座坟墓定住了脚步。面上浮出悠远的笑意的她像是完全沉湎于思绪中,与身周一切都隔绝了一般,出神了好一阵才继续做事。   艾里猜测那幕中也许掩埋着她生前重要的人吧。忽然又想到,如她这样生前所有的亲友一一逝去,仅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永远留在这世上,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滋味呢?   “那天在你的墓地,我看见你对着旁边的墓地发了半天呆。那是谁的墓?”记挂着她那时的异样神情,艾里忍不住问道。   “那里沉睡着我的人类爱人。”   “咦?”   “那大概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奇怪的是,忘了很多事,与他有关的事情却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呵!”   同伴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后,琉夜带着怀念之色开始追忆往事,向他们娓娓道出她的罗曼史。   “当年我偶然来到了一个离部族不远的人族的村庄。那几天运气不好,一直没找到多少充饥的食物,在过进村的小桥时我饿得头昏眼花了,脚一软就摔下桥去。幸好桥下有一个在洗衣服的倒霉蛋当了我的垫背……他就是我后来的爱人啦!”   唔,落桥砸到爱人……这个桥段好象在哪儿听过。几人都有这种感觉。   “我正好砸在他身上,自然没受什么伤,他却被砸得头昏,那几件破破烂烂的衣服也就顺水流走了。他见衣服找不回来了,立刻死死抓住我,非要我赔他那几件破衣烂衫!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赔就赔吧!……只是身上正好没什么钱,就只好在他家暂住,做工抵债了。”   唔……与浪漫开端完全背道而驰的发展……好象又没听过这样的故事。   “这家伙真是不解风情,根本没把我当女人看,完全不懂得珍惜和美女相处的机会,只懂得支使我做这做那……不过他人倒是挺好的,每次我把事情弄砸后他一边收拾残局,一边还会照顾我。那时他温柔的样子,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动呢……”琉夜的笑意变得甜蜜。   “在他家比较脆弱的东西几乎都被我折腾坏之后,他就不再指望我能用干活来抵还我欠得越来越多的债了。本以为他会要我走,可是他却任我白吃白住,仍是让我住在他家。原来这傻木头也开窍了,识货地喜欢上我这么可爱的女子。……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实心眼的人,我觉得自己也满喜欢他的,就和他在一起喽!”   和落桥撞上的男子相恋……好象又有听过来类似的故事。   “啊!想起来了!跟那个情人岩的传说有点象啊?”边听边想,萝纱终于想起来了,“情人岩那个传说中的女子,也叫作琉夜呢!”被点醒的众人纷纷赞同。   妖精露出好奇的神色。好奇心让萝纱忘掉了敌意,向她复述那个传说。听完后,琉夜的表情变得有点难以形容,沉默了半晌,突然转过头忍不住似的噗哧一笑。   “有什么事这么好笑?”   “对……对不起,只是想起了……有趣的往事。”琉夜调整着呼吸。   “咦?”   “其实,那个琉夜应该就是我吧。”   大家的嘴巴张得更大。   “那个时候……真是让人难以忘怀的日子啊!”妖精仰起了头,金色的眼眸凝视天边,悠然神往。柔顺的发丝在风中轻柔卷舒,便如微起波澜的心绪。   “跟索美维村里的那个叫……叫什么来着的长工相爱的那个琉夜就是你?”艾里无法想象。   一个是姿容绝俗,魔法能力也可称得上是宗师级的妖精,一个是偏僻山村中的长工,还是叫汤姆这么俗的名字,二者间几乎是天地云泥的差距……相恋?   “他叫汤姆啦,是最棒的情人哟!过了这么多年,我还常常想起他呢!”妖精露出与普通少女说起情人时的一般无二的沉醉表情。   “……真是难以想象。”   对艾里口气中对爱人的失礼觉得不悦,琉夜风情万种地一瞪眼:“怎么?我就是喜欢他不可以吗?”   她理直气壮地这么一说,那些好象确实又构不成理由了。   “那事情到底是什么样的?”萝纱难耐好奇,直接追问传说的当事人之一。   前面的故事虽然勉强相差不多,但以琉夜的魔法能力,应该不至于被一个土财主给欺上头去,而她是因为施行了时之流岚,耗尽生命力而死的,怎么也和传说的那个“化身为石,永世相依”的结局搭不上界。   “……故事的前半段没错,后半段就不大一样。”   他们一边继续向洛桑城行进,一边听琉夜述说。   “那个财主惹人讨厌至极,喜欢我又不敢用光明正大的方式来追求,只会利用手里的势力和财力刁难我们,想逼我投向他。几次我都想做掉那个家伙算了,但是汤姆坚持不让。他老是说‘自己爱上了妖精,便希望能看到两族和睦共处,不想看到妖精族和人族厮杀的景象’,真是个温柔的人啊……”   说着说着眉目间笑意嫣然,不知是想起了与爱人的什么甜蜜往事,盏茶时间后她才回神接着说下去。   “那家伙越来越过分,最后竟指使人杀害汤姆,幸而被我及时阻止了。明白我们终是不能在村里安稳度日,汤姆终于决定和我一起逃入山中和我的族人一起生活。为断了那财主的妄想,我们两人便假装无力反抗他,被逼到了绝路上。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携手跳入山崖‘殉情’。”   说到这里,传说中宁死不从恶财主的仗势欺压,与爱人双双舍身跳崖殉情的悲情女主角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哈哈哈,他当时又是心痛又是愤恨的神情,真是很有趣!”   “我最擅长的就是风系魔法,当然不可能有摔死这么丢脸的死法。我们从崖下脱身就来到了妖精部落。当然,虽然汤姆那么说,我可不想再有女孩子被他逼迫,后来便不时抽空下山‘照顾’他家的事业,没过多少年他便被我整垮了。”   “记得落崖时汤姆说做戏便做到十足,让我隔日弄来两块巨石堆在山崖下。他当时说‘这样没准大家会以为老天感动于我们的真情,将我们变成了石头。说不定我们的事还会成为世人口中的凄美动人的爱情传说,一直流传下去哟!’,想不到真的制造了个传说出来!”   果然真相往往是最好永远不要知道的东西……原来传说就是这样炮制出来的。那些曾因为这个传说流下的纯情少女泪算是白流了。听完来龙去脉,故事的美感立时破坏殆尽。在场的众人都是哭笑不得。   萝纱忽然想起一事,爆笑的冲动渐渐消失了。琉夜刚才说过,她和汤姆是在千年前……她施用时之流岚而身故的时间也差不多是在那个时代。难道是汤姆去世后她便选择用这种方式结束生命吗?这个经常做出轻佻言行的女妖精,难道真实的一面却是非常专情的?   “你真的很爱你的情人啊!”萝纱暗受感动,对她的敌意不由降低了许多。   “当然,我最爱的就是他了。”琉夜毫不隐讳。   “那你为什么还要装出对艾里很有兴趣的样子呢?”   “我没有装啊!”琉夜一挽艾里的手臂,“过去的恋情再美好,也不能老是沉湎其中,那只会越来越寂寞的。既然还得在这世上待下去,当然要勇于寻找新的恋情了!”   ……也就是说死去的爱人完全不妨碍她对新爱情的追求了!   “这个死女人……”萝纱的脸立时又开始发绿。这死女人真的是浪费人家感动的专家!   埃夏、德鲁马两人在一旁窃笑。艾里则大感遗憾:“可惜,可惜,要是你不是鬼的话就太好了。”他年纪不小,差劲的女人缘却令他一直未能遇上可以顺利交往的女性,有时难免寂寞。可惜琉夜再美,却是看得见却摸不着,对于崇高的纯精神恋爱他还是敬谢不敏的……此时,艾里再次体认到自己女人缘的差劲。   在萝纱和琉夜难得的和平会话终告夭折,两人再度开始斗嘴中时,艾里忽然放慢了脚步。   道路右边的山壁上方的林子里,传来被压抑着的呼吸声。有人潜伏在里面!   不会这么快就被凯曼的爪牙发现了吧?艾里握住了剑柄。 第四章 浮云聚散   听呼吸声……应该有二十三个人。呼吸杂乱,身体沉重,不会是什么高手。   倾听着正常人不可能分辨的声响,艾里迅速判断出敌势,神色开始放松下来,而再听下去,他的神色却开始变得奇怪。   “哥哥,我,我好怕……”   “坚强点,别跟个娃儿似的。大伙儿还等着我们带钱回去呢!”这个强作镇定的声音抖得不比第一个声音强多少。   “好、好重哦!”   “我也是啊。平常挑百多斤的担子也不当回事,这刀却好象特别沉啊,我的手直抖……”   “你们别吵了,再怕也得做。托尔你不是再过个把月就要把洁妮取回家吗?不做哪会有钱?”   “哥你饿了没?早上出门前妈在我兜里塞了两个饭团,你吃一个吧?我看你快抓不住刀了……”   “罗嗦。¥%!#~*……(嚼饭团声)”   怎么听都不象是职业级匪徒的话。艾里开始有些期待他们的袭击了。   小声将大致情况告诉同伴,让他们做好准备后,艾里交代萝纱不要冲动地乱发魔法,留下这些匪徒的性命。   然后在被劫者的期待下,业余匪徒们终于堂堂登场!   “要命就交出你们身上的钱!”   声音还算凶狠啦,但匪徒们身上的衣服只是普通的平民装束,而不是武人通常穿着的护甲,若不是以黑巾蒙面,根本就不象是来行抢的亡命之徒,微微发颤的腿更令威慑的效力降到最低点,全无半分专业水准。   看着匪徒们因为握姿不正而摇来晃去的刀刃,艾里几乎忍不住要摇头叹息。把手伸到背后,打手势让同伴们不要乱动后,他上前答话。   “对不起,我不能把钱给你们。我们的一位朋友被人掳走了,我们得尽快找到她!为了凑够旅费,我们打工了好久才挣到这些钱。如果把钱给了你们,就没法去找那个人了,她可能就会遇到危险……真的不能把钱寄交给你们。”回想起在索美维村打工挣钱的辛劳,他的说辞更是情真意切。   匪徒中出现了动摇,几个人走到后头围拢着窃窃私语。艾里听见他们居然在说:“他说得也有道理,人家那么辛苦打工挣来的血汗钱,不应该抢吧?”   “他们好象也很可怜。”   “可是村里……那些家伙大概这几天就又要来了啊!”   “但再交不出钱,被他们抓去的女孩们就……”   “可我看这些人身上好象也没多少钱啊。”   当中一个领头的匪徒听同伴的意见相左,一时也委决不下。原本应轰轰烈烈的抢劫,陷入了僵局中。   在艾里等人脚站得有些发酸,萝纱开始想磕瓜子打发时间的时候,领头的匪徒终于挥了挥手,声音中大是沮丧:“你们走吧!既然你们也有难处,我们就不为难你们了。”   听他们这么说,艾里反而更不想走,正想掰个理由问问他们究竟有何难处,为什么要出来抢劫?看他们的举动,并不象是凶恶贪财之徒啊。   “不好了!不好了!”忽然又有一个匪徒从林子里跑了出来,大喊道:“我看到那些家伙又往村子去了!”   “什么?!”   “快回去吧!”   匪徒们立时慌乱起来,也顾不上艾里等人,转身往后就跑。看他们拐进前方一条岔路上,被丢下的受害人互望一眼,一起追了上去。   匪徒们慌慌张张,全没留意到蹑在后头的艾里等人。不多时他们便跑到了一座村庄前。   难道这就是匪徒的据点?   匪徒们脚步不停地摘掉了蒙面头巾,跑入村里。一个个果然都是朴实憨厚的乡下人的相貌,毫无狞恶之气。   艾里等人走上前去,见村口的道旁插着块木牌,上面写了村名:扎伊村。在这里便可以听见从村中传来的震天喧闹声。他们循声走进村子,一路上只见村里人忙忙乱乱,也没人去询问这些外人。   喧闹声越来越大了,可以分辨出粗暴呵斥声和女子的低泣声。不一会儿艾里等人终于找到了骚动发生的地方。   屋舍前的街上围满了村民,静静地看着中心的十几个身着一色制服的人。地面上放置了十几个箩筐,其中装的都是还能值点钱的木刻壁挂之类的摆设品和一些首饰,穿制服的人还在从沿街其他院落中拖出箩筐。一个女人拖住一个穿制服的男人哭喊着:“你们不能拿走我的项链~~那是我妈妈生前唯一留给我的东西啊!”   穿制服的不耐烦地挣开她,她却一次次扑上来。在穿制服的失去耐性用脚把女人踹开之前,女人的丈夫沉默地把妻子拉开。   见再没有可以搜刮的东西了,穿制服的一个看来级别较高的人命其他人将箩筐装上车后,趾高气昂地对沉默的村民呵斥道:“不管今年出了什么事,该上交领主的税金,一个子儿也不能少!剩下的税款,下次我们来时一定要交上!否则你们村那些姑娘就继续当奴仆为你们还钱吧!”   艾里冷笑。这些人竟是税官?抢起东西可是有着真正土匪的专业水准啊。   村人依旧沉默着,愤怒的火焰只能在眼中燃烧而不能喷发出来。要是反抗,村里被掳去的姑娘就完了。   领主的税官们带着“税金”扬长而去后,村人们象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来。一个老者看见“匪徒”领头的那个青年,颤声问道:“今天……怎么样?”见青年丧气地摇头,他叹了口气。   “能问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青年身后传来话声,他回头一看,正看见刚刚行抢(未遂)的苦主。他惊得大叫一声:“你们怎么在这?!”   “……我们错过了宿头,经过这个村子,便想进来借宿。”随便糊弄过去,艾里继续追问刚才的问题。   老人看来是村长,他像是解释又像是诉苦地答道:“唉,刚才那些人是我们的领主戴恩的税官。他们来过好几次了,但今年大家都没钱,一直交不上税金。前些天他们就把我的女儿和村里几个女孩抓到领主的府邸里做工抵税,说是直到收齐了税款才会放她们回来。”   “村里真这么穷吗?”艾里看这村子的房舍和人们的衣着都还算不错,不像是穷到一点钱都没有啊?   “哎,没办法啊!我们村都是靠制作布匹为生的。洛桑的布挺有名气,每年都有很多被卖到国外,以前我们的日子过得还不错。可是自从前一阵子凯曼在各条路上设点盘查,禁止一切货物卖到塔思克斯那儿后,日子就一天天难过了。哎,我们的布料多数是卖到塔思克斯去的,现在被凯曼这么一折腾,大堆的布匹堆在家里发霉,却换不回买粮食的钱……”   青年在旁补充道:“戴恩领主规定交纳税金不是不按卖多少,而是按我们生产多少。但今年大家都没卖掉多少布,哪里有钱交税金?大家虽然把布料降价拍卖,最好的布比往年最差的布的价钱还低,可是还是卖不了多少……再这么下去真不知怎么过呢!谁胜都好,只希望塔思克斯那边的战快点打完吧!”   听完他的话,四个外乡人心情都低落下来。虽然他们没有言明,大家也可以猜出刚才那些“匪徒”的目的了。为了交齐税款换回被带走的女孩,走投无路下,被逼急了的村里的年轻人便只得铤而走险,向行经村子附近的旅人行抢。   在看到诤君送来的凯曼封锁物资进入塔思克斯的消息时,艾里只是客观单纯地推算这将令塔思克斯、凯曼的势力产生怎样的变化,并没有想到这会对平民有什么样的影响。而现在亲眼目睹人们因此而受的苦楚,他的感受便大不一样了。   村子到处都是一团混乱,人人都忙于整理被税官翻得乱七八糟的家,村长便邀请艾里等人到他家住宿。   村长的女儿被抓走了,家里只有他和妻子两个老人,说不出的凄清。到了傍晚,两老整顿出晚餐招待客人,虽然粗陋,已是尽了这被税官搜刮得差不多的家最大的努力了,但两老自己却没吃下多少,不时地长嘘短叹。艾里等人的心情也被感染得沉甸甸的,有心说些话安慰主人,没有实际助益的言语却显得那么无力。   乡下人睡得早,入夜后不久扎伊村所有的灯火便已熄灭,再听不到人声,只有野狗偶尔发出的吠叫声划破了寂静。   明日起床后人们仍得面对严峻的生活,没有人知道这一刻究竟有多少人真正睡得安稳。但至少从表面上看来,小村已经沉入安眠。   艾里轻轻推开客房的门走了出来。回头看看因为连日旅途劳顿而呼呼大睡的埃夏和德鲁马,他悄悄掩好门。刚想迈步,却觉得不对,他的眼光直射向另一边厢房屋檐下的阴影。   “果然被我等到了呢!”暗影中现出白生生的一张俏脸,本该在村长女儿的房间休息的萝纱一脸得意地走了出来:“我就知道你不会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离开这里的!”   艾里微微皱眉。有个太了解自己想法的人,有时候反而是种麻烦。今晚要做的事行动必须隐秘,多一个不懂武技的萝纱就麻烦多了。   萝纱撅起嘴:“喂,你那是什么脸啊!不要老把人当累赘可以吗?我又没说我要和你一起去。”   “那你等我做什么?”   “你知道洛桑城往哪里走吗?”   艾里不吱声了。知道凭自己的方向感,就是问了洛桑城在哪也是白问,所以他一早就放弃了,打定注意就在村子附近瞎转悠,碰上的比较大的城镇应该就是洛桑城了。这个笨办法虽然费时,但总能找到地头。   “我帮你打听过了,洛桑城是在村子的东南面,戴恩领主住在城正中央最大的那座府第里,很好找的。待会儿我会用夜光术往那个方向打出一道光束,你顺着光束的方向去就不会迷路了。”   “凝光术?”   “只是让一条直线上的光精灵发光的小法术啦,只要我没出什么事,它就可以一直维持着。这是我以前玩儿时琢磨出来的,没什么实用价值,不过现在正好可以派上点用场。对了,到那儿后你有什么计划?”   “……见机行事。”   “……也就是没有计划了?”   艾里没有否认。因为事情仓促,没时间查清情况,所以艾里对具体该怎么做也还没有打算。反正这种不顾百姓死活的领主,能要挟他的把柄应该一抓一箩筐,总会有办法的。   “那你自己小心点吧。”想想艾里的经验怎么也比自己丰富得多,做事也比自己周全,萝纱放弃了思考。   商量好后萝纱爬上屋顶,取出弓箭向东南方射出一箭。箭支摇摇晃晃地没飞多远就掉了下来,却有一道细细的淡白光束从箭支上继续向前延伸,没入无限的夜色。暗淡的白光仔细查看才能分辨出来,不易被人发现。艾里向萝纱点点头,施出飞行术追寻着光线渐渐远去。   “好啦!没我的事了,我也回去补眠吧……”萝纱咕哝着走回房间。不同于遇见罗炎那晚,她并没有那种强烈的不安感,所以觉得可以放心他去。而自己确实在多数时候都是个麻烦,最好是乖乖缩在后头不要出去添乱……呜呜,还是有点不甘心。   “原来艾里你是路痴啊!真想不到。”琉夜含着笑意的声音忽然响起,一时没反应过来的艾里差点吓得掉下地去,这才想起她栖身于腰间那小袋中,应该将刚才的话全听见了。   “唔。”暴露弱点的艾里含糊以对。   “没关系啦,不用放在心上。人有缺点才更加可爱啊!今后有我在你身边,随时都可以给你指路。呵呵,看来咱俩真是天作之合啊~~”   艾里没精打采的应道:“谢谢你的安慰……”还是调侃?对上这年长自己千年以上的女子,他总是经常有种无奈感。“只是今晚不要再突然冒出一声行吗?要是被守卫发现就糟糕了。”   “哼,我琉夜自学成后就没被人当成累赘过!今晚我在里头睡大头觉就是,才不插手你的事!”也不知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琉夜再不出声。   顺着光线的方向飞到深夜时分,他果然发现了一座城镇,在城市上空盘旋了片刻,终于找到了领主的府邸。府邸占地广大,颇为堂皇富丽,有一处灯火辉煌,传来鼓乐之声,看来领主大人的夜生活还没结束。   向灯火最盛处飞去,见那一带有许多卫兵来回巡视,看来领主果然就在这里。为免被守卫发现,艾里不敢太过靠近,在附近庭院的花木之间轻轻落地。到了这里,乐声和人们的嬉笑叫好声更大了,听起来领主好象正在观赏一场杂艺表演。艾里小心避开守卫向人声最盛的地方摸索过去。   可是……为什么明明声音离得不远,中间却隔着那么多大大小小的庭院假山,回廊花径又是七拐八折,走了半个多小时,自己却还在外头绕来绕去,声音倒象越发远了?!   ……所以我讨厌贵族!好好的家偏偏要修得跟迷宫似的,每天吃饱撑着,玩钻迷宫打发时间啊?!艾里的耐性终于告罄,在心里不断暗骂。而想到琉夜正在生自己气,他也不好在这时候求她出来帮忙指路。   好在他尚没有被火气蒙住心智,察觉有人向自己这里小跑过来,及时藏身在树后。待那人跑过身边,他窥看那人背影,服色和府中守卫全然不同,而是一身花哨夸张的衣服。凭着昔年在云霓杂艺团流浪表演的经验,他认出这身服装应该是表演翻跟头、叠罗汉一类杂艺的表演服装。   前头传来另一人的招呼声:“塔瓦,快点!我们马上就要出场了!”   塔瓦?这名字好象很熟……   “赶上就好!嘿嘿,今天有点拉肚子。”   这粗嗓子怎么也听着有点耳熟……   没时间细细思索,他心中一动,悄悄跟在两人的后面。他们大概就是正在给领主表演的杂艺团吧,跟着他们一定能找到领主!   跟着两人,果然来到了一个大园子,园子一端搭了个台子,两个训兽师正在上面让两头温驯得象小猫般的猛虎蹲在木桩上摆出各种姿势,而在台子不远的地方,一个壮硕身材上裹着锦缎,全身除了两眼无神外全都光彩照人的男子偎靠在众美貌女子中。   终于找到正主儿了!   然而在戴恩领主身周有众多侍卫层层围绕着守卫他,只让开了他对着舞台的那一面,以免挡住领主欣赏表演。这些卫兵的本事虽高不到哪里去,但以肉体筑成的围墙也足以成为突袭领主的障碍,第一击不得手,领主立刻会被人护着退走,那时便大大麻烦了……   分析情势,艾里迅速拿定了主意。无心再看表演,他猫着腰借助阴影的掩护靠近停在台后的一辆大篷车。此时观众的注意都被表演所吸引,而艺人们忙于准备各自的节目,艾里没费多大劲便摸进了那架篷车之内。车子果然如艾里所料是放置演出服装的。他找出和刚才那男子一样的一套服装换上。   在他换衣服的时间里,鼓乐之声渐渐歇了下来。乐声再起时,变成了清亮的琴声,弹奏的是音律颇为特殊的一首曲子。艾里心头猛然一震,一瞬间手抖得扣不上纽扣。这种特殊的音律节奏……好熟悉!   侧耳聆听了片刻,他飞快穿好衣服,将裂天剑藏在背上,下了车潜伏在不远处一个能看到全场动静的树上。深吸了口气宁定了心情,他才将目光投向舞台之上。   一瞬间,时光遽然倒流十年。   舞台上坐着一个怀抱竖琴为舞娘伴奏的老妇,弹奏出熟悉的带着独特风味的曲子。而在她身前,一位棕发褐肤,具有异国风情的舞娘身着一袭长袖长衫,如一朵彩云般在舞台上舒卷蹁跹。   原本算不上绝色美人的舞娘在台上的每个姿态、每个眼神都传递出万般风情,时而抑郁,时而奔放,时而妩媚,时而高贵,令她展现出绝代的风华,便如一朵倾国名花傲然怒放,让人移不开眼。所有人都看得忘我。   十年前曾令自己震动的美妙表演重现眼前。舞姿如昔,人未老。   耳边,恍惚间响起那曲“天际之云,无羁无束,任飞扬;由他狂风摧卷,随意皆成风景,自逍遥……”(可怜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没明白这首歌的真相。)   在为戴恩领主表演的,竟是昔年令陷入颓丧的艾德瑞克变成崭新的艾里的云霓杂艺团!十年后在这意外之地重会,艾里一时心潮澎湃。   一曲舞毕,沧霓行礼后走下舞台。艾里细看她,十年时光令她眉目间增添了些成熟大方,而洒脱开朗依旧,相比过去她愈发的耀眼了。她与站在舞台另一端等待上场的塔瓦目光交汇后,以灵动的眼波无声地索求着他的赞美。塔瓦回以一笑,笑容中满满的都是沉醉和自豪,向云霓比了个大拇指。云霓的笑容愈发明艳。   十年的相处,他们之间的默契已到了无须言语的程度。两人面上都闪耀着幸福的光彩。看来沧霓当年的选择果然是正确的。   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回忆起往昔的时光,艾里心中又觉安慰又是感伤。   欢腾的乐声再起时,塔瓦和一众身着鲜艳服装的男子接连跃上舞台,借助圆环、旗帜等道具演出种种高难度的动作。艾里见他步履扎实,身法却轻捷,演出翻越、腾跃等动作举重若轻,看来他从当初临别时留给他的那本册子中获益不少,已经成长成有能力保护云霓的强者了。   没有时间让他继续回忆。见时机差不多了,他从藏身的树上腾身出来,不是袭向戴恩领主,而是扑向明亮的舞台。他从暗处飞快跳到亮处,根本没人注意到他是从何处来的。   再度置身于云霓的旧伙伴中,艾里一时觉得自己变回了十几岁的少年,玩心大起,骨碌碌地在半空中翻着跟头跳入台上。以他长期习武的轻捷身体来说,这种动作自是如儿戏般容易。这个节目上台表演的有十几个人之多,而且也不重配合,多是让大家自己即兴发挥,所以众人一时都没发现台上多了一个人。   不想被台上众人马上看出自己并非表演同伴而引起侍卫的警惕,艾里落地后并不稍停,而是顺着刚才翻滚的势头继续翻着跟头。他兴头上来,所翻的跟头更是花样百出,让人眼花缭乱。单手撑地侧翻几个跟头来到舞台中心后便是几十个快速的原地后空翻,翻腻了便以惊人跳跃力跳起,在半空中再空翻七八个跟头。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令台上其他人也暗自讶异。   “这究竟是谁啊?团里什么时候有人的跟头翻得这么好了?”   众人心不在焉地做着自己的动作,一边往艾里这儿瞟,不过艾里的身体如风车般飞转,一头过长的金发随之舞动掩住了脸,让大家更难以看清他的面目。   “好、好棒的身材,好漂亮的金发……”台下的沧霓盯着众人注目的中心人物两眼放光,口中喃喃不休。“好……怀念的感觉啊……”   习武后塔瓦眼力胜过杂艺团的伙伴许多,能看清急速旋转的艾里的动作,只觉得这副精悍身躯的每个动作都有一股熟悉的气质,从容沉稳,绝无多余……仿佛像是十年前某一个月夜下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身影……   在只懂看热闹的观众中,艾里的表演更惹得台下观看的领主和姬妾们一片彩声。领主兴致颇高地吩咐下人:“打赏!”跟在身旁的管事站直身,大声道:“领主有赏!”   艾里停下了动作站直了身,飞散的金发重又落回脑后,现出英气勃发的面容。在云霓杂艺团的众人露出讶色之前,他笑嘻嘻地向戴恩领主回道:“多谢!不用太多赏金,把领主大人借我一用便行。”   在人们反应过来之前,从他背上现出一截惊虹。艾里与长剑化身为一向观赏台疾射而去,只在一弹指间便将与戴恩领主的距离缩至最短。侍卫们的惊呼未及出口,主子已经被这男人挟持了。他们顿时投鼠忌器地不敢靠近,只是慌乱地围住了他。   惯于以官威来压人的领主一时尚未能接受情势的转变,怒冲冲地呵斥身后的暴徒:“你做什么?!好大的胆子!不过是个卑贱的艺人,竟尊贵的领主无礼!不怕株连全家吗!”   可惜暴徒笑嘻嘻地不当回事。“我可不觉得对你无礼,需要多大的胆子哦。”暴徒轻轻以剑在领主“尊贵”的短脖子上拖出一条浅浅血痕,提醒领主目前谁是握有主导权的一方后,戴恩领主立时哆嗦着噤了声,原本无神的双眼倒是迸出了光彩,可惜这恐惧的光彩对让他的下属镇定下来找出对策并没有什么助益。   刚才兔起鹘落间奇变陡生,众人都不及细看,这时才看清挟持领主的是个俊秀青年。俊美容貌通常会给人以压迫感,而一股平和之气却掩尽了这人的锋芒,看上去并不象是拥有在电光火石间从众多护卫中直取目标之厉害身手的人物。   “是艾里吗?”塔瓦试探地叫出声。这人的身形面目是与记忆中的艾里差不多,不过艾里留给他的印象,不是成日板着张苦瓜脸,就是临别那夜凶巴巴砍人的模样,跟眼前这个乐呵呵的他气质迥异,令塔瓦一时难以确定。   见艾里朝他眨了眨眼,塔瓦张大了嘴,嘴角渐渐往上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沧霓亦走到塔瓦身侧,笑得花般灿烂:“我看了没多久就知道是你了。这么多年我没再见过像你一样好的身材呢!”   “多谢你的记挂。”艾里苦笑道。沧霓对美丽的事物还是那么执着啊……两人神态亲昵,看来相处得不错呢!而或许是心境变化了吧,昔年的情愫似乎也化作了一股如水般纯净的亲情。   也许当年会对沧霓有所向往,是源自那时精神濒临崩溃的自己对她身上风般不羁洒脱,开朗乐观的特质的憧憬吧!而现在心理已经平复,那份向往也就烟消云散了。   侍卫头领听他们谈话,暗忖这些艺人与挟持领主的歹徒就算不是合谋,也是颇有交情,要是能成功拿下他们,也许可以交换回领主!救回领主,自己将来可就……他向下属一使眼色,众侍卫会意,转身向围聚在舞台边的云霓的人们恶狠狠地急扑了过去。   云霓的人却并不惊慌,似乎早已习惯这种场面般聚拢到一起免得落单,而塔瓦操起刚才表演时用的一杆彩旗纵身挡到同伴之前,将彩旗挥得猎猎生风,足有四五尺长宽的旗帜如一团火般在奔来的卫兵奔腾。轻飘飘的布片在他手上拥有了刀剑般的锋锐,轻视它而没有退避开的卫兵被飘飞的旗帜边缘扫过之处,立时划出一道血痕!而柔软的布料遇坚即折,令刀剑也难以格挡。   才知道厉害的卫兵慌忙后退,塔瓦神威凛凛地将彩旗在地上一插,叉腰大声喝道:“不要再过来了。”   “喂,塔瓦!这时候应该说‘想过来的就要有付出生命的觉悟!’、‘不怕死的就放胆过来!’之类的话比较威风吧?”在他身后的云霓的伙伴中发出调笑声。这些年来塔瓦武技渐长,云霓流浪演出期间遇到的骚扰刁难渐渐都由他出头应付,大家对他深具信心才有闲心开玩笑。   “嘿嘿,我就是不会说话啦!”塔瓦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将刚才的威风形象破坏大半,但他展现的实力已经令那群卫兵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全部、全部退到园子外。没、没我命令,不准、不准再擅自行动了……”在艾里的胁持下,领主颤抖地发出命令,宣告了营救行动的失败。卫兵们垂头丧气地退了出去。   “承你们情了。”艾里向沧霓塔瓦等人道。   “跟我们客气什么!”沧霓塔瓦同时道。   相对一笑,一幕幕过往流过心头,三人身上都是一阵暖意。   沧云抱着琴走了出来:“你变了不少啊,我这双昏花老眼差点没认出你来。看来你过得不错啊!”   “托您的福。”抓着领主不方便躬身行礼,艾里点头致意。对这位老人,他一直心怀敬意。“要是再愁眉苦脸,就太对不起奶奶当年的开导了。”   “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跟一片云一样东飘西荡,喜欢哪里就上哪里去喽。好在过得还算开心。奶奶你放心吧。”故意回避了沧云真正要问的,他只以这个答案告诉沧云自己已经再无心结。   沧云知他不愿让云霓的人卷入这件事,点点头道:“那就好。沧霓塔瓦他们一直盼着有一日再遇上你时能和你好好聊聊,可惜今天看来是不大方便了。只是不知道下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了……”   艾里亦感遗憾,但是牵连进此事的云霓不能在这个城再待下去,得趁着领主在自己手上的时间让他们尽早远离。“奶奶你们大家先离开这里吧,我还有点事得跟领主大人‘谈谈’。借一句老话,只要有缘总有一天还能重聚的。”   “期待着那一天。”   他们笑着道别,因为知道为了等待那一天到来,大家都会好好地生活下去。 第五章 夜袭   高耸的城头强风凛冽,象只无形的手般将端坐垛墙上的艾里的直发扯向脑后。他的目光不因风儿有所动摇,牢牢停驻在城下正准备出城的云霓车队上。戴恩领主在艾里手上,城中士兵只有乖乖遵令打开城门放云霓杂艺团离去。   目送着云霓的车队消失在城外的群山之间后,为免尚未走远的他们被军队追击,艾里又在城头坐到第二天傍晚以监视是否有军队调动或是传递出什么信号。身为护身符的领主大人自然也被拖在一旁作陪。   这一趟意外与故人相逢虽然多耽搁了许多时间,可能让萝纱他们为自己担心了,但能见到故人无恙已是意外之喜,因而虽是连夜未曾休息,艾里的精神仍然振奋。只可怜本就被酒色掏空身子的戴恩领主早已支持不下,虽在惊惧中仍是不时靠在城墙上打起了瞌睡。对他艾里自然不会有半分留情,觉得云霓已难以被追上后便一脚踹醒领主,命他带自己到他府邸中各个主要居室转转。   如原先所预期的,这鱼肉百姓的领主果然有不少见不得人之事。凭着昔年身为贵族时对高官显要习性的了解,艾里没费多大劲便在戴恩领主的书柜中找到了一个隐秘的暗格。抬头看戴恩领主面色如土,全身抖个不停,艾里心中暗笑,知道已经抓到他要害了。   暗格果然是用来存放领主最隐秘的文件的,其中不是能证明他收受贿赂的帐簿就是与佐比拉外敌暗通款曲的信件。这些文件要是有任何一件落到佐比拉国王手里,戴恩就再坐不住这领主的位子了。   “这些都是了不得的机密文件啊!怎能放在这么不安全的地方?还是让在下帮您保管一部分吧,绝对万无一失!”艾里老大不客气地取了最要命的几件塞入怀中。“放心,当我发善心,不收阁下保管费的。当然你要给的话,我也不反对。”   “多、多谢英雄了……”戴恩颓然坐倒在地,垂头丧气道:“英雄这次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若他是为了仇杀,应该早就下手了;若是另有所图,现在弱点全被对方掌握在手,就算对方要自己把女儿嫁给他,自己也没法说不。   “您放心,我个人跟您并没有什么仇怨,只要你不做蠢事我是不会把您怎么样的。只是这次路经洛桑,发现今年贵地因为向塔思克斯的销路被封锁,布料销售大受影响,而您却依然按产量而不按销量收税,百姓承受不住,过得很艰难,便斗胆为民请命,请您改按销量征收税款,并退回税官先前强征去的部分。”说是为民请命,艾里跷着二郎腿松松垮垮地瘫坐在领主大人最宝贝的红茵木雕花大椅上的嚣张模样,哪里有半分恭敬模样?   领主抹去额头大汗,取出纸笔:“好说,好说,我这就拟订新税令!”只要留住性命、保住位子,去点钱财不过是小事。   “要是你废除了新税令,我可不保证还能好好帮你保管这些秘密。”   “不会……不会……”领主巴望着尽早送走这瘟神,运笔如飞地拟好了新税令。艾里看得满意了,便令外头候着的人拿去颁布实行。   “还有一件事。前些日你们从扎伊村抓来的女孩们,全部好好送回村去。别忘了把人家这些日的工钱付清!”   “是!是!一定,一定……扎伊村?”听到这个名字,领主似乎想起了什么,面部肌肉不自然地跳动起来。察觉不对的艾里正坐起身:“怎么?有什么不对?!是不是你把那些女孩怎么了?”担心已经出现了什么无法弥补的遗憾,他狠狠瞪着领主,逼人的气势让领主抖了一下,好容易才说出话来:“没、没有,我们没对那些女孩怎么样……”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最好不要有瞒骗我的打算,要是我发现有什么不妥,可不会再客气。”   “这……这个……”嗫嚅了半天,知道那件事迟早都会被着煞星知晓,戴恩领主战战兢兢地说了实话:“因为前一段那附近接连发生了抢劫过往行人的事件,这几日终于查明就是扎伊村的人做的……所以……”   “所以什么?!”不好的预感明显地浮现。   见挟持自己的暴徒露出前所未见的难看脸色,领主抖得筛糠也似,生怕这人狂性大发之下一剑将自己杀了,战栗着接着道:“所以昨天下午,清剿扎伊村匪徒的军队已经出发,准备夜袭村子……”   “胡说!如果查明了扎伊村民是匪徒,昨天你的税官怎么可能还敢去收税款?!”   “军队出发前对这件事是保密的。而且税官什么时候去收税都由他们自己决定,他们不知道才会去的。”   艾里两腭的肌肉绷得死紧,几乎是咬着牙问道:“清剿的军队有多少兵力?”   “五……五千……”   话音未落,艾里眼冒凶光猛地站起,一把揪住领主的衣领将他又拖回书桌前:“派快马追去立刻收回命令!以后也不准再骚扰扎伊村!”   “是!是!”领主匆忙写下命令,颤抖的手让字变得扭曲变形。看着命令被人送出后,艾里再度提着领主的衣领把他拎到自己跟前,低沉的声音满溢出危险的肃杀之气:“要是扎伊村……里的人有什么意外,我要你百倍偿还!”神经绷到极处的领主终于受不了,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艾里把领主当死猪般一抛,念起咒文穿破屋顶飞上半空。   在洛桑城上空盘旋数次,他却再没找到来时萝纱为自己指路的那道白色光束。   “只要我没出什么事,它就可以一直维持着。”   临别时萝纱随口说的这句话在脑中浮现。光束消失所代表的意义令艾里不安到了极处。   “不要想太多,也许只是那笨蛋女孩的乌龙魔法又失败罢了。”他强笑着安慰自己,却连自己也觉牵强。五千正规军绝不是只有七八百人的小村子对付得了的!   萝纱、埃夏连人都不曾杀过,还只能算是些孩子,也不可能抵抗这么多的士兵!不管怎么想,他们都没有胜机。而以他们的性格,很可能不忍独自逃离而成为村子的陪葬!   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偏偏在自己不在的时候!   如果这世上真有神的话,请求你,请让我赶上吧!   眼前一一浮现的萝纱开朗的笑容,德鲁马信赖的眼光,埃夏安静的面容,不知何时起已经变得那么亲切。万一这一切真的就此消逝,他不知道在强烈地自责下,今后是否还能心无窒碍地过自己喜欢的生活。   ……绝对不想再尝一次眼看同伴陷入危险,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滋味了。   他心急如焚地取出腰间小袋,大吼道:“琉夜!出来指路!马上!”   时间回溯到昨夜。   天还未白,萝纱感到身体被什么拉扯着而醒了过来,一看原来是阿旺叼着自己的白色睡衣在拉扯。见主人醒来,獬猞王跳上她胸口呜呜低鸣不休,通人性般的蓝眸传递出焦虑的信息。   “怎么了?有什么东西靠近吗?”几次要再睡,都又被阿旺闹得没法躺好,无奈,萝纱只得顺它的心意将它抱在怀里起身走出屋外。“飞到半空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不对好了。”   片刻后依然站在原地的搔搔头:“糟糕。脑子睡迷糊了,飞不起来……既然没办法,还是回去睡觉好了。”有了偷懒的理由,她理直气壮地往屋里走回。不料阿旺忽然跳下地挡在她身前。   “阿旺你要干吗?回去睡……”话声因为惊讶而中止了。夜风吹过,如小狗般大小的獬猞王仿佛将风吸呐入体内,身体竟以明显的速度在涨大!   “阿旺你怎么了?到成长期了吗?”萝纱曾听艾里等人说过阿旺是能御使风之力的神兽,因而对此异象也还能接受,托着腮帮子好奇地看它究竟能长成多大。“哎,恭喜你长大喽!长这么快身体受得了吗?皮肤会不会绷得很痛?不会吗?那就好……可惜你变大了,以后就不能把你抱在怀里玩了。”   在她的胡言乱语中,獬猞王的身体终于不再涨大,此时它的身子已与马差不多。它前腿跪地,侧头静静看着萝纱等待着什么。   “要我坐上去吗?”见阿旺点头,萝纱大喜,“阿旺你好聪明哦,这样我们还是能在一起玩了!”一把抱着它的脖子骑了上去。当然是完全不合淑女形象的跨骑,不过她才不会在乎这个。   獬猞王的腿虚踏了几下,便似被股清风托着向上漂浮起来,移动间快速而平稳,与一般的飞行魔法颇有差异。“好棒!我们去逛一逛吧!”萝纱开心地任獬猞王将自己驮到村东南面。   她的笑容在看到正蜿蜒着接近村子的军队时僵住了。   灰暗的光线中蠢动着的士兵队伍,仿佛冥神伸出的触手,很快将令村子陷入血与火的炼狱。   萝纱驾着獬猞王全速赶回村子,落地后獬猞王的身体又再度回复成原先娇小的模样,但此时萝纱根本无暇对此感到惊讶。她急匆匆地把邻屋的德鲁马和埃夏叫醒,将发现敌踪的事大略一说,三人便一同去叫起村长。   “出什么事了?”村长问道。   村长妻子刚想点起灯火,却被埃夏阻止。“别点灯!萝纱说看见有军队向村子这里过来了。万一他们是来夜袭村子的话,我们不要点灯以免让他们发现我们已经察觉。”埃夏年纪虽小,三人中心思却以他最为细密。   “军队!”村长大惊,抱头道:“一定是领主发现了那些劫案是我们村……一定是冲着我们来的!村子后面就是很险的山地,周围没有别的村子了!怎么办?!”   “偏偏这时候艾里不在……”埃夏皱起眉头。艾里一直是众人的主心骨,在这种非常时刻他不在,更让人感到无措。   萝纱打断了他的话:“别慌。先想想有没有办法吧!我是在高处发现他们的,离村子至少还有十多里,没这么快到的。”   见萝纱面上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的无助,德鲁马有些意外。平日里见萝纱最粘艾里,他一直以为她对他的依赖最强,但此时却似是她最为镇定。正在想着,听萝纱又问村长道:“你说村后头是山地,那你再想想周围有没有什么峡谷之类易守难攻的地方?”   也许见萝纱年纪不大却都如此沉着,村长开始恢复了冷静:“峡谷……有一个!五里外有一个山谷肚大口小,足可容下我们全村人,出口的山路却很窄,也许可以……”   “好!那我们分头去叫醒全村的人,立刻赶到那个峡谷!叫大家注意不要点亮灯火,以免被军队发现不对而加快速度……还有带上能当武器的家伙!”   见萝纱沉着有条理地作着决断,与平日单纯的模样不大一样,德鲁马有些惊异地看了她一眼。萝纱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神色却没有任何变化,果决道:“抓紧时间,开始吧!”   出了村长家,定好各自负责的区块后大家便分头散开了。   在跑到另一家的途中,萝纱的心才不可抑制地越跳越快。她边跑边压住胸口:“不怕!不怕!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艾里不在,所以凡事更是都要靠自己撑下去。而对一直都不甘心只是被艾里守护的自己来说,这不正是试炼自己的时候吗?正是体会到这点,刚才萝纱才能努力维持着与阅历不相符的沉着心态应变事态。在那一刻,她心中确实得到了某种满足感,但是到底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在事情已定,绷紧的神经稍为放松后,原先强自压下的恐惧、紧张、迷茫等情绪全都反扑上来,令她心跳加速,腿肚不住打颤。   而当她开始一家家通告事情后,心情就不可思议的平静了下来。在一次又一次地安抚慌乱的村民,让他们按自己的指示行动的过程中,她甚至开始感受到一种能以自己的意图操控局势的快感。   说不定自己是个权力欲很强的女人呢……一边忙碌着,萝纱一边模糊地感到,好象有另一个自己正在破土而出,而以往所习惯了的那个能从寻常生活中得到许多乐趣,无欲无求的萝纱正在渐渐消失。   当洛桑的军队挟着无坚不摧之势冲入扎伊村时,村子只剩下了个空壳,早已是人去屋空。还留在村中的活物只有小猫两三只,咪咪叫着回应杀气腾腾的入侵者。   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竟能事先察觉,避开自己!领军的大将对此极感愤怒。原本期待着进村大开杀戒,而此时这股杀气郁结在他胸口,令他只能靠砍劈着身边能砍的一切东西泄愤,浑不知自己的行为和一个顽劣不懂事的小孩没有什么差别。   当搜索村子的士兵回报说村子的另一个出口有许多新鲜鞋印,怀疑是村民们刚才那条路逃离不久,大将终于笑了。那是充满暴虐之气的狞笑。   跟随着村民们匆忙逃离留下的痕迹,大军在中午时分找到了村民藏身的山谷。   五千军人黑压压地铺散在漏斗般陡然变得狭窄的山道上,而山道另一端,是人数完全不成比例的扎伊村守卫者。   “真壮观啊……”萝纱在德鲁马身侧感叹道。前方大军队伍因为狭长的地势而排列成纵队,一眼看去竟似看不到尽头。数千人的呼吸声汇在一起,产生一种低沉的声响,连隔开一定距离的他们也能听得清晰。想到要和这么多人对抗,就令他们有些两腿发软。   村民行进速度慢,大家才逃到这没多久追兵就赶上来了,他们只来得及把村民安顿在后面不到半里处的山谷中便赶到前面应敌,根本没时间做些陷阱之类的布置阻敌。现在,便等于只以他们两人对抗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千军万马。   换个角度想,这也算是难得的体验了。萝纱苦笑。   “是啊!没想到一下山就会碰上这样的场面……”德鲁马的声音也微带颤音。别说他们只是不满二十的大孩子,依靠寥寥几人与大军对峙的压力本就不是普通人承受得住的。   “我们大概真的会死在这里耶……你有什么感觉?”   “萝纱别说了,我的胃好象都开始疼了……”德鲁马苦笑,“反正现在也没路可逃。对了,萝纱你会不会什么可以让我刀枪不入的加护魔法,或是瞬间治愈伤口的魔法什么的?”   “治疗魔法和加护魔法都复杂得很,我不会啦!”   “……这种令人沮丧的消息不要用这么开朗的语气来说好吗?”   他们可以说是无端端卷入扎伊村的这场灾难,但是强烈的是非感和对弱者的同情,让他们无法抛下村民自己逃生,只得豁出性命与大军对抗。而到了正式对峙这一刻,恐惧感一点点地压过了原先的正义心,不过大势已定,也只得硬着头皮按原先的安排做了。   萝纱知道埃夏的武技、魔法修习时间尚短,未有所成的他在战场上发挥不了多大的作用,而他性格中的冷静有条理的一面却在安抚惶恐的村民方面可以发挥出不小的作用,便让他和村民们一起留在山谷内,而自己和德鲁马则都出来镇守山道。   这条山道非常狭窄,宽度只够两人并列挥动兵器,人多反而碍手碍脚,所以萝纱安排众人单列地守在山道上。山道夹道是高耸陡峭的山崖,仓促间难以攀越,只要洛桑军没有配备能使用飞行术的魔法师,便只能以打倒山道上守卫者的方法靠近山谷。料想来对付一个村庄,洛桑军不会动用宝贵的高级魔法师,所以应该无须担心这个。   萝纱安排武技最强的德鲁马镇守在最前端。将獬猞王寄放在谷内的村长那里后,她也来到德鲁马身后,等开始战斗后她可以给德鲁马提供魔法支援,互助互补。一些自告奋勇与他们一起守卫的村民被她安排在德鲁马稍后的地方,万一德鲁马挡不住便由他们来抵挡,但萝纱衷心希望不致于出现这样的情况,德鲁马和自己若是挡不住了也就意味着大势已去了。   “你站到我身后。他们待会儿大概会用弓箭。”德鲁马警告道。萝纱赶紧乖乖站好。她唯一所长(?)就是魔法,要是不小心超出德鲁马的格挡范围,绝对会变成一头人面箭猪。   洛桑的领军大将也看得出这里的地势极不利于群攻,无论拥有多少兵马,也只能一个接一个地和那守在路当中的青年战士单挑,但除此之外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好在己方人多,任是再强的战士也不可能坚持太久。而对于不时在战士身后探头探脑的少女,他只当做是战士的情人因为放心不下而不愿远离,并没有太过警惕。   萝纱年纪幼小,外型又与一般人认知的神秘、古怪的魔法师形象相差太多,另外在这偏僻山村出现少见的魔法师的几率也是很小的,难怪大将会对萝纱作出错误判断。而等到付出了沉重代价,他才明白自己犯下的这个错误。   果然如德鲁马所料,洛桑军以一场箭雨拉开了战斗的序幕。   可惜他们以弓箭了结战斗的希望破灭了。德鲁马挥舞战斧,轻松将靠近身边的弓箭一一拨落。洛桑军射了半天,弓箭耗费了不少,德鲁马却连气都不喘一口,连体力都没消耗多少。洛桑军只得放弃弓箭向他逼近。   当两边的距离缩短到一定距离时,从德鲁马身后忽然射出几颗火球,轰在夹着山路的山壁上方,炸出数个大坑,四散飞射的碎石片划伤了一些士兵。   “是魔法师!”洛桑军出现了短暂的混乱,随即在领军大将的指挥下恢复了秩序,向德鲁马这里快速逼近。魔法师不擅近战,遇上他们要么就逃得远远,离开他的攻击范围,要么就是尽快缩短与他的距离抓住他。这是基本常识。   “不用紧张,对准一些。”德鲁马安慰萝纱。   “知道了。”萝纱咬住唇,再次引弓搭箭,小小的箭支旁很快再次凝结出数枚火球。然而火球并没有发出,而是闪烁几下便挣扎着熄灭了。   萝纱知道这次魔法失败不是和往常一样只因为操控魔法技术太臭,而是自己心意出现了动摇。   “魔法精灵是依照施术者的心灵体现力量的。”这是学习魔法第一课时老师必讲的一句话。而现在自己正是不敢去想,自己希望将眼前那些活生生的人体变成怎样。感受不到强烈的意志,魔法精灵们自然也变得软弱。   其实刚才的第一发也并不是她准头太差,而是在发射的一瞬,看着那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体,知道只要自己手指一弹,这些人中的一部分就会化为焦尸,她的手指就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才失了准头。然而依然有人被碎石割伤。   当受伤的人的惨呼响起,萝纱竟恍然觉得叫声竟是有形的刀刃割在自己身上,几乎要掩耳往回逃跑。这第二箭,是说什么也发射不出去了。   直到阵前这一刻,萝纱才真正感受到自己学了这么多年的魔法,原来并不只是有趣的游戏。虽然扎伊村的抵抗是由她一手安排,但临到上阵,她才发现自己本人却没有做好杀人的准备。   见洛桑军已经到了近处,后头依旧没有魔法支援,德鲁马以为萝纱的魔法又不灵光了,便道:“你还是回谷里去吧,免得被误伤。”原本对萝纱的魔法就不抱多大希望的他并没有责备萝纱,而是抡起战斧开始了肉搏战。萝纱没有再出声,他便以为她已经回去了。   但她没有离开,只是静静站在后方看着。德鲁马武技本强,这几个月来受艾里教导后进境甚是可观。凭借有利的地形和过人的武勇,他一人左右腾挪,阻住了蜂拥涌上的敌兵,真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寻常士兵只挡得住他一两招便被砍倒。随着他战斧挥落,泼洒出一蓬蓬血花,浴血的他威武有若战神,大异与平日的老实憨厚的模样。   飞散的零星血沫也溅到了萝纱脸上,她却并不擦拭,任由血腥味侵蚀自己的呼吸。她迫使自己睁大眼睛看清楚眼前的每一幕,尽快习惯杀戮的感觉。   这就是战争,为了保护自己和要保护的人,就要让眼前的敌人倒下,没有别的选择。不要去想那些倒下的人是否有爱人等待着他,不要去想他有着什么样的梦想,所应该想的,只是如何才能用最小的损耗让向自己挥剑的人变成尸体。   虽然有利的地形让德鲁马不至于被敌人围攻,但砍倒一个士兵立刻便又有一个填补而上,令他根本无暇停手回力,对体力的消耗相当大,不多时,他身上添了不少道血口,动作也渐渐迟缓下来。察觉到这点的敌兵胆气复萌,攻势越发猛了。   一个士兵被德鲁马砍中,垂死时抱住了嵌在他胸腹之间的战斧,令德鲁马收回斧头时缓了一瞬,就在这一瞬的空隙,两柄阔剑向他身上招呼过来,德鲁马已是不及闪避。   就在千钧一发间,一道白色风刃从他身侧闪出,直飞向偷袭德鲁马的两个士兵。惨叫声中,士兵身上血箭飙飞,眼见是不活了。风刃余力未消,更将他们的身体向后带飞,巨大的冲力硬生生把士兵向后推挤出数尺的距离。   德鲁马松了一大口气。终于得到喘息的空隙的他边喘边回头问道:“萝纱你终于用得出魔法了?”   眼见情势紧急,想救伙伴的心意终于压过了其他一切念头,风之精灵终于响应了萝纱的意志。   而一旦开了杀戒,接下来的事便顺理成章了。萝纱施用魔法向来无须颂念咒文,完成魔法所需时间极短,此时她连发十多个风刃,轰得洛桑军向后退开好几丈,在地上留下了一大片尸体。   “就是这样,不要想太多。战场上死的不是敌人就是自己的伙伴,没有余地犹豫不决了。要怜悯敌人,首先得让自己活到战斗结束。”然而虽是这样不断告诉自己,魔法也连珠价毫不留情地发出,萝纱仍是止不住来自身体深处的颤抖。   领军大将愤怒地大吼:“用弓箭射死魔法师!”   在箭雨中萝纱无法现身施放魔法,只能躲回德鲁马的防卫范围后。洛桑军再度逼近。然而才进到德鲁马的近前,一层方圆约三丈的淡青色球形结界笼罩住了靠前的洛桑军。在被笼罩其中的数十个士兵们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前,脚下稳固可靠的大地突然变成了杀人利器。   结界中大地开始剧烈波动,碎裂的石块弹射而起,重重击打在结界内士兵的身上。更为致命的是不时窜出地面的锐利石笋,穿透撕裂着不幸处于其上方的士兵,沥沥而下的鲜血渗入石缝中,散发出浓厚的血腥味。   “这就是撼地术吗?”回想起艾里说过的他和萝纱初次见面时的情形,德鲁马意识到这个魔法的名字。那时被她用来摇落范多姆果实的无聊法术用在人身上竟这么厉害!结界外的洛桑士兵见此威力更是青了脸,领军大将更是不停咒骂着“该死的!”,奇怪着不知从哪儿竟冒出这样厉害的魔法师。   这一带的地表之下似乎相当松脆,当青色结界终于散去,撼地术施用范围内的地面经受不住,完全崩塌下来,形成一个三丈来长的陷坑,将洛桑军和萝纱等人隔绝开来。坑中遍布尸体和参差的巨石,难以行进,要在防范扎伊村攻击的同时穿过这个陷坑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洛桑军的攻击因而一时停顿下来。   虽然不可能以此阻挡住洛桑军,但总算是可以稍微喘口气,也多拖延了些时间,德鲁马松了一口气道:“萝纱,做得好!说不定能等得到艾里赶回救援哩!”   搭档对艾里无限度的宠信让萝纱相当惊讶:“你这么相信他?这么多军队,我看他来也没什么用吧?”德鲁马只是笑笑。萝纱也不禁扬起些希望。原本暗自觉得不可能对抗这么多军队,只是在拖延时间而已,现在却忍不住想着也许只要等到艾里回来,大家便有救了。   萝纱和德鲁马并没能休息太久,中午时分新一轮的攻击开始了。   洛桑军制成了临时木桥,搭放在陷坑两端,随即以铺天盖地的箭雨压制住对面的二人组,让二人忙于格挡躲避,无法腾出手来破坏木桥。洛桑军飞快地冲过桥来,两边再次展开了肉搏战。   “艾里怎么还不回来!”萝纱喃喃抱怨着。现在没有任何人可以指望,这么多敌人只能靠自己挡了!   木桥凌驾于地面上空,木桥另一端又距离太远,超出了施法范围,撼地术再也派不上用场。在敌人冲近,没有使用弓箭时,萝纱只得老老实实地使用属性较倾向于破坏方面的风系、火系魔法配合德鲁马迎击敌人。默契的配合给洛桑军造成了远超乎他们预估的伤亡。   防守、攻击,就在这单调的拉锯中,战斗延续着。   虽然萝纱和德鲁马给洛桑军造成了不小伤亡,但洛桑军倚仗悬殊的人数优势结成人墙冲击二人,扎伊村的防守不得不一步步后退。到了日落时分,战场已经移到山谷入口处附近。入口处的道路比前方宽些,已难以再靠个人抵挡。现在扎伊村的防守以德鲁马和萝纱为主,突破他们防线的漏网之鱼由内层的扎伊村民收拾。   知道这是最后的防线,萝纱、德鲁马和扎伊村民们都死守着不敢再退;而料不到对付这小小的村庄竟折损了近千名下属的洛桑军大将的怒火则燃烧到了顶点,更是不肯罢休,驱动大军疯狂地进攻。战况演变至最酷烈的程度。 第六章 暗之心   天色黑下来后,山里的温度降很快,战斗中流出的汗水冰冷地包裹着身体,萝纱的身体因为寒冷而战栗。空气中甜腻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了,这让她想吐。   无论如何这些都算不上愉快的感觉,而现在她只能靠它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体内的魔力还未到枯竭的地步,风系、火系精灵依然环绕在自己身周接受自己的驱策,奋战至今也幸运地并没有受什么重伤,但一直重复着感应精灵,向它们传达杀人的意志,看着人体变成尸体这样单调而残酷的行为,萝纱的神经已经累到麻痹。   虽是在战斗中,思绪却渐渐转移到了另一个与战斗无关的地方去。心灵象是一剖为二,一个自己在机械地杀人,另一个自己却回到了幼年时尚不知世上艰辛的年代。   怀念地回想起,从有记忆以来,魔法精灵们便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当觉得寒冷时,火精灵会给自己带来温暖,当夏日炎热时,水精灵让自己感到清凉,心情低落时,暗精灵以它静谧的胸怀安抚自己,而光精灵以它的明朗鼓舞着自己。过去自己也一直只把它们当作是无时无刻不温柔地陪伴自己的好朋友,从不想利用他们去做什么。那么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也开始象世人一样把这些好朋友当作杀戮的工具呢?   仔细想想也知道,长大了的自己遇到了越来越多的事,也越来越需要精灵的力量来保护自己,所以也就渐渐习惯以精灵的力量达成自己的意志。相较以前,自己掌握魔法的能力已比动不动就闹出个乌龙魔法的过去的自己好得多了。在不远处便躺着许多因为自己的魔法而死的敌兵,在战场上的敌军看来,自己也是个拥有令人畏惧的力量的魔法师吧!   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谓的成长。   讨厌这样的成长。如果可以,她宁愿回到每日无忧无虑地与魔法精灵嬉戏的那段日子。   但是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不杀死敌人,死的就是自己。   ……好累。   风、火系精灵都是属性很不安定的精灵,长时间地与它们共鸣,自己的心也越来越躁动不宁。   感受到了自己内心的疲弱,精灵们发挥出的力量也相应低落下来,敌人越来越逼近了。   不知是第几次了,敌兵又压到近前。萝纱再无力将敌军逼退,而身边的伙伴也早已露出疲态。德鲁马剧喘着勉强应付潮水般的攻势,出手的力量比刚开始时弱了许多。两人都有感觉,也许这是最后一次抵挡敌方大军了。   萝纱抬眼遥望东南方完全黑沉下来的天际。以往总在身前保护自己等人的大叔仍不见踪影,看来是等不到他赶来了。   如果他回来看到自己和大家的尸体,一定会难过的。但是已经再撑不下去了。对不起……胸口涌起深沉的忧伤,她知道这并不只是因为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结束。   然而从另一个方向却传来了出乎她意料的声音,以与酷烈的搏杀场面相当不协调的开朗口吻与她打起了招呼:“嗨,可爱的小姑娘,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萝纱抬头看去,只见有着假冒伪劣金银妖瞳的流浪魔术师出现在一侧山壁之上,向着她粲然而笑。   “维洛雷姆!”萝纱高兴地喊出魔术师的名字。   那一日维洛雷姆“挺身而出”挡下红镜,后来大家回返时便只见到红镜的尸身,周围鲜血洒了一地却不见维洛雷姆(血其实都是红镜的)。虽然担心他,但那时赶着将艾里送医而无法四下寻找。带着维洛雷姆已经先回去了的希望回到营地后,却发现维洛雷姆并没有回来,萝纱暗自担心难过了好一阵,却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面,自是喜不自胜。   “上次……你怎么……”又想问上次他怎能打败血镜,之后究竟又去了哪里,又想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却发现此时并不是叙旧的好时机,萝纱终于吼出最务实的话:“快点下来救命啦!”   “这就来!”干脆利落地回答后,维洛雷姆从背包中抽出一把大概是夏天摆摊时用的大伞,撑开大伞直接从山崖上纵身跃下。便在战场上众多士兵的注视下,大伞飘飘悠悠地向萝纱那边落去。   领军大将发出了“射箭!把这家伙射下来!”的命令。几十支弓箭接连射向维洛雷姆,可惜被他身子左摇右晃地闪掉大半,实在没法闪开的,维洛雷姆将伞反转到身下当作挡箭牌。箭支将伞面穿破几个破洞便失去了力道,无法伤害到伞的主人。伞破后下坠速度加快,幸而此时魔术师已经离地面不远,索性便放开伞,安然落于萝纱身后。   “帮帮忙,我快撑不住了!”萝纱大喜叫道。上次维洛雷姆能收拾掉红镜,足见他拥有不凡的实力,自然是一大臂助。   然而维洛雷姆只站在原地为难地搓着手:“这个……你叫我‘下来’我是做到了,可是要打架的话……我有点……不大方便……”   “……不大方便?”见来了援手,德鲁马精神一振,斧上威力大增,萝纱才有余暇回头狐疑问道:“有什么不方便?”   “就是……就是……那种日子啦!”   “那种?”   听到他的话的人,不论敌我都用古怪的眼神瞪着他。这年轻人相貌虽出众,却并不是阴柔之美,而高挺的身量、宽阔的肩膀、平板的胸膛怎么看都应该是男人啊!……不会真是女人吧?   “别误会。那种日子……就是那种好几天找不到食物,饿到发软,露宿在外又受了寒,全身发热,烧得没了力气的日子啦!”   再强的魔法师,又病又饥也剩不下多少战斗力。萝纱挫败地摇摇头:“既然不能打,你还跳下来干嘛?这不是白白送死吗?”   “朋友有难,我怎么能坐壁上观,置身事外呢?就算帮不上多少忙,也应该下来和大家一起共患难吧!”维洛雷姆面上诚挚的表情让人很难不为之感动,萝纱心头也不由流过一阵暖意。然而这番听起来十分仗义的回答之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用心就很耐人细思了。   因朋友出现在萝纱心中产生的振奋并没有维持多久。承受着洛桑军越来越狂暴的攻势,萝纱的反击再度变得无力。   想到自己的防线一旦崩溃,德鲁马、山谷中的埃夏和数百名村民,还有维洛雷姆……大家都难逃大难,但自己的力量却越来越不足以维持防线,萝纱觉得心越发躁动不安。跃动着的精灵仿佛一点点渗入自己心中,意识随着它们而浮动。当精灵们再次活泼地跃动起来时,萝纱忽然一阵心悸,有股让自己的意识随着精灵共同舞动的冲动。   跟它们化为一体,身上就不会再有寒冷遇呕的难受感觉吧?   当一部分的意识放弃思考而随着魔法精灵起舞的时候,不愉快的感觉开始变得模糊,身子仿佛轻飘飘地陷在了云里。这种美好的感觉让萝纱立时沉醉进去,想让意识完全融化于那股与魔法精灵共鸣的快意中。   忽然胸口那块水晶坠变得寒冷如冰,如剑锋般的冷意直穿入自己的胸膛,也让正在涣散的意识略为聚敛。在心智清明起来的瞬间,萝纱意识到自己所面临的危险。   自己的意识险些就被魔法力量侵吞!及时勉强把持住心绪不受魔法精灵的诱引,萝纱身上已是冷汗密布。   刚才心灵承受能力已经到了极限的自己险些就反被风系、火系魔法精灵所驾御。任何魔法学校的第一课必定说过,要是施法时魔法师的心反被魔法精灵的力量压倒,被它们入侵操控,魔法师便会陷入癫狂失去自我。   “算起来,这个坠子已经救过自己几次了。不过看来也是白费,我再撑不了多久了……”   正想要放弃,萝纱耳畔响起维洛雷姆的话声:“一直都在用精灵属性比较躁动的风系火系魔法啊,难怪你这么累了。不过要说攻击力最强的,应该是暗系魔法,为什么不试着换用黑暗属性的魔法?”   “你怎么知道我也能召唤暗精灵?”萝纱惊讶地看着趋近自己的维洛雷姆。记忆中自己并不曾向别人宣扬过自己也能感受暗系魔法精灵啊。   “是同一类人的话,只要一看就能明白。”今天维洛雷姆的眼眸是普通的灰色,然而其中闪动的是比金银妖瞳还更妖异的光彩,仿佛能看穿萝纱的灵魂。   “同一类?”萝纱有些迷惑。   “我们和一般人不一样。在我们心底隐藏着黑暗残酷的东西。或者可以说,我们没有心。”维洛雷姆依然在微笑。那是属于恶魔的诱惑的笑。开朗活泼的年轻人向少女露出了面具下的另一张面孔。“黑暗的灵魂自然最适合用黑魔法。”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砰一声断裂开来,震得萝纱一时说不出话来。   如果是在离开帝都之前,萝纱想都不想就可以大声否认,然而现在她不确定了。维洛雷姆的话明白揭露出她这一阵子隐隐出现的感觉。   过去在拉寇迪时因为她特殊的身份和经历,身边并没有多少朋友,除了爱琳娜、杰伊外没什么人在意自己,所以对自己不在意他们以外的人也视作理所当然的事。可是开始这次旅行后,有几次眼看着艾里等人有危险,她却发现自己并没有为他们担心忧虑,自己似乎渐渐对什么都不大在意了。   总是提醒自己,无论是什么样的情况,也要尽量让自己保持快乐,不为了无力改变的事难过……可是久而久之,自己虽然能感受到悲伤、忧虑、愤怒等等情绪,却这些情绪却越来越难以触及自己内心深处。   也许最后便会成为维洛雷姆所说的没有心,没有感情的人吧?   “等一下。现在不是整理少女情怀的时间哎!”对自己脑中浮现的想法感到害怕,萝纱强自转开念头。虽然已经认同维洛雷姆的话,她仍为难道:“可是……虽然我能召唤暗精灵,但黑魔法我只会昏睡之类的低等魔法,派不上什么用场啊。”   “没关系。我虽然自己使不出魔法,但是我可以教你啊。放心,我耐心完美的教学方式可是广受女孩们的好评哦!”   “……”   虽然对他“广受好评”的究竟是那一方面的教学怀有疑问,快忍受不了风火系魔法精灵共鸣的萝纱也只能点头接受他的提议。   “我就教你一个杀伤力极强的高等黑暗魔法——黑暗波吧!”   “黑暗波?还真是老土又没创意的名字。”   “别抱怨了,好用就行。”从维洛雷姆略带狼狈的语气听来,他的自尊心似乎有些受到伤害。   “先沉下心感受最深沉阴郁的黑暗精灵,让心沉没于晦暗、无望、冰冷之中。好,现在将它们招集到你的身边……”   维洛雷姆一向明亮轻快的嗓音变得低沉缓慢下来,象是拥有奇异的催眠能力。随着他的话语,萝纱身边的空气似乎变得沉重冷涩,靠近她的人们都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虽然肉眼看不见,人们却都可以感觉到她身边凝聚了众多的暗精灵,心中纷纷暗生畏惧。   但为暗精灵簇拥着的萝纱本人却没有任何不适感。这些年萝纱总是尽量避免让人发现自己能感应暗精灵,就连象现在这样没有顾虑地感应暗精灵都几乎没有做过。除了因为在世人眼中黑暗魔法是属于心灵邪恶者和魔鬼的魔法,人们对会使用暗系魔法的魔法师抱着嫌恶畏惧的态度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过去每次尝试召唤出数量较多的暗精灵时,萝纱的身体就会渐渐变得与它们一般冰冷暗沉,仿佛自己的身体开始与暗精灵化为一体,而且自己总是奇异地感觉到如果再继续下去,就会出现无法挽回的改变,所以她很少召唤大量暗精灵,也一直没有去学习高等级的暗系魔法。   此刻她第一次体味到与召唤其他精灵时截然不同的融洽感。全身被暗精灵温柔的包裹着,竟象是回到母体内般感到安全平和,原先对临时抱佛脚学习黑暗魔法的紧张感全被抛到天外。   萝纱无奈地淡笑。看来自己的属性真的是更适合黑暗阴邪的暗之魔法。果然不是好人。   “跟我一起颂念咒文,全心感受咒文的含义,将这份意志传递给暗精灵就可以学会了。等你用熟了,不念咒文应该也能用的。”   “包容万物之负者……为光所弃者……与我为敌者身中暗藏之黑暗,亦回应我之诉求……汇聚在我身边,集结成无坚不摧的毁灭之刃向前突进。驱逐光,吞噬阻挡者之灵与肉,合我之力赐与其永远之黑暗……黑暗波!”   虽然黑暗波是“老土又没创意的名字”,但咒文听起来罗嗦又费解,确实满象个少见的高等黑暗魔法。萝纱一一依他所言而颂。   随着咒文的颂念,紧拥住她的暗精灵起了一阵波动,渐渐汇集在她身前。萝纱轻轻抬起手臂,掌心朝向前方。暗精灵凝结得愈发紧密,在她掌前渐渐形成如有实质的一片黑幕。见此异象,洛桑军中流窜着不安的暗流。士兵本能地感到畏惧,争相向萝纱攻去,想在萝纱发出魔法前格杀她,可惜他们的攻击被德鲁马一一挡下。   当“黑暗波”三字从嫣红唇瓣中吐出,原本静如止水的黑幕如滔天巨浪般剧烈波动着向前方的洛桑士兵席卷而去。惊骇之色才刚刚在士兵们的面上浮现,黑浪已经覆盖住他们的身体,随即如同具有硫酸般的强烈腐蚀性一样,开始销蚀他们的肉体。   前排的士兵在几个眨眼的时间内便被溶化为乌有,不知是内脏还是血水的混浊液体摊了一地。后面的人们意识到大难将至,惊呼着相互推挤着四面逃窜,然而狭窄的山道、拥挤的人群让他们的挣扎变得徒劳,只是让摔倒在地的人们在被黑浪吞噬前就因为同伴的践踏而失去了生命。   虽然对萝纱魔法的夸张早有心理准备,但这次的威力仍是超出过往许多,德鲁马连嘴都合不上了。   无论是洛桑军还是扎伊村民,都被出现在眼前的活地狱所震慑。景象的凄惨几乎超出了人心所能承受的限度,就连许多久经沙场的老兵也侧转了头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在场平静地直视这一切的只有一个人——萝纱。   以往她看见流血总会觉得不忍,而这次竟奇异地没有任何感触,只是对黑暗波远超自己想象的威力有些讶异而已。   在旁人的注意力都被黑暗波的威力吸引,萝纱寻思着自身的异变时,没人注意到维洛雷姆的眼光兴味盎然地审视着萝纱表情的每一个变化。   对他来说,萝纱是目前他正在进行的游戏的宝贵主角。   自那日在墨河镇发现她流下的血液会渐渐转便为魔族特有的蓝色后,他便明白这个女孩身上一定有着属于魔族的血统。能碰上拥有魔族血统的人类已是难得,而她自身尚未察觉的例子就更是难得了,于是他便盯上了她。眼看着萝纱面临危机,他灵机一动现身出来帮助他重要的玩具不至于死在这里,同时因应时势推动情况按着他的意愿发展。   魔族没有心,只要用黑暗魔法引导加强她身体中属于魔的那一部分,她属于人类那部分的感情便会消失……当天真的小姑娘发现自己竟然象恶魔一样残酷无情时,她是自我厌弃?惊恐?精神崩溃而让魔的戾气主导了意志,变成杀人魔?   让人无法不期待她的反应。多有趣的游戏啊!维洛雷姆的瞳孔因为兴奋而微微收缩。   萝纱再次产生了身体融入了环绕身周的暗精灵中的错觉。这次已经来不及停止了。   暗精灵特有的宁静晦暗的感觉渗入了心中,结成了一个厚厚的护盾,将自己的意识守护在其中。眼中的一切慢慢失却了色彩,褪成冰冷的黑白两色,或许是因为灵魂正渐渐被暗精灵同化,变得冰冷而透明。所有炽热的奔腾的情感都凝结成为无机质,外界的一切再无法撼动内心。   再可怕的画面也不过是一副画面罢了,为什么一定得产生恐惧、怜悯之类的感觉?就这样漠视一切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吧?   明知道自己变得异常,然而萝纱并不感惊慌。因为有一种感觉,这样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而过往那个活泼善良,充满同情心的萝纱却只是培养出来的虚象。   被夸奖时,应该开心地笑;看到人们受苦时,应该安慰帮助他们;无论发生什么事,应该乐观快乐地笑着生活;不应该有残酷邪恶的念头,保持心灵的纯洁善良才是好孩子——这些是成长时感受到的这个世界的规则。按着人们的期望去做就会有人喜欢,所以自己就按着这些规则塑造出一个人们会喜欢的自己。当发生某种情况时,就自然而然地对号入座,表现出应该有的反应。   过去从没有想过,这些真的是自己内心最真实的反应吗?还是只是多年来形成的条件反射?   而现在为暗精灵所影响的心灵便是切断了联系着“情况”和“反应”的线。什么感情也没有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吧。象是冷硬的石块怎么敲击也不会流出水来一般,心里挤不出真正发自心底的感情。无论发生什么事,其实想开了也就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一点点美食,一本有趣的书,哼一首歌,睡一个好觉,这样简单平凡的事便足以让自己觉得快乐。没有什么是绝对不能失去的,情况变得怎样都不要紧,只要还活着,便可以开心地一个人过下去。真实的自己,就是这么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要是表现出这样的真实性情,还会有多少人能接纳自己呢?   幸而这十几年养成的性子虽不是真性情,也已经习惯了随遇而安的生活方式。虽然体认到自己并不是过去以为的纯真善良的女孩,也就这么淡淡地接受了这个转变。   反正内心变不变,日子还不是都一样往下过呗!只要过得自在就好。现在仍是在战场上,没时间胡思乱想,先应付眼前的事再说吧。   “你还好吧?与暗精灵属性不够调和的人很容易受魔法反噬,你不要太勉强了。”身后传来维洛雷姆的探问。原本与德鲁马对敌的洛桑军士兵被清场,闲下手来的德鲁马也回身关切地看着萝纱。察觉她的眸色有异,他惊问道:“你的眼睛怎么变成紫色的了?”萝纱的眼睛竟由黑色泛着紫色光泽变为妖媚的紫色。   萝纱怔了一怔,对友人们的关心回以如往常般开朗的笑容。“放心,我没事的。别忘了我是低等魔法可能出纰漏,可越高等的魔法我使得越顺溜啊。眼睛大概是受魔法影响,过一会儿就没事了。”   反正这种变化不会有什么实质上的危害,萝纱决定不让他们知道。没有必要让朋友平白为自己担心。她纵身飞上半空,借助风的力量将自己的声音传送到战场上每一个人耳边。“不想死的就回去。”   黑魔法在人们眼中是邪恶的魔法,刚刚见识到萝纱强大的黑魔法的人们无论是洛桑军还是扎伊村民都充满了恐惧之心。虽然领军大将从一开始就留在最安全的部队后方,并没有生命危险,但他仍是浑身抖个不停。也许是因为恐惧而失去了理智,他抖着声音嘶喊着:“魔女!放箭!把她给我射下来!”可惜他属下的士兵都提不起勇气将箭指向这个拥有如此可怕能力的魔女,因而无法执行他的命令。   虚浮半空的少女转向还在叫嚣不已的领军大将。比密布浓云的乌黑天幕更沉暗百倍的漆黑发丝被风吹得四散飘飞,衬着愈显雪白的小小脸庞,有如白心黑瓣的莲花于风中静静绽放。那是一种脱俗而异态的美。就算相隔甚远,大将也明白看见一双紫荧荧的眸子锁住了自己。他陡然一窒,再不敢再有妄动。   紫色眼眸,那是恶魔的眼睛。   “维洛雷姆你怎么也有些不对劲?”德鲁马推推魔术师。维洛雷姆呆站着盯着萝纱的神态着实有异常态,连眼神都呆滞了。   “没事,发呆而已。”维洛雷姆心不在焉地回答,听起来却不象没事。   自刚才起,他的心就以异于平常的频率跳个不停,眼睛也离不开萝纱,这是过往从没有发生过的事。一向习惯掌握事态变化的维洛雷姆,一时弄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萝纱的发丝如有生命般舞动着,现出往常被遮掩住的脖颈,纤白挺秀,给人高贵超然的感觉。雪白的面容平静、淡漠,完全封锁住内心的动荡。原本娇俏的容颜现出几乎压迫得人无法呼吸的女王般的凛然风姿。   这就是她属于魔族的无情冷酷的真实面目吧。   而她在承受自身心灵巨变的同时,仍然顾着同伴,不想让他们担心而隐藏住自己内心的动荡。她仍保留了些不合魔族的性子的温柔么?原本还是普通人族的女孩,为何会拥有这样的毅力和自制力?在内心变得无情后,依然能留存着对他人的温柔和善意?   另外,既然已是魔族的内在,为何她仍没有魔族的邪谲之气?凛然风姿中亦含着纯净高洁的气息,似是冰般锋锐寒冷,却不会主动伤害旁人。这过往不曾在任何魔族身上发现过的气息,令维洛雷姆有种趋近她探寻究竟的冲动。他从没想到这个世界竟有这样特殊的女孩,能对如此强烈地吸引他。   “想杀我就自己上来,不要只会叫人送死,自己躲在后面吠个不停。”萝纱淡然向大将开口道。平淡的语句中透出肃杀,她没有自觉自己的说话口气已经有所不同。   原本已被震慑住的大将身体剧颤。当他看到那魔女举臂对着自己的方向,浓厚的黑幕再度开始在她掌前凝集时,赶忙唤回几乎要被冻结的神智,匆忙下令全军撤退。洛桑军后军转为前军,大将自然由身处队伍末端变成身先士卒,冲在队伍前面逃离了战场。   如果萝纱想的话,可以让洛桑军全灭,但何必呢?她将掌前的黑幕散去,疲惫地落下地来。相较身体,这一天饱受波折的心更觉疲累。   回视后方的扎伊村民们,虽然村子保住了,他们却并没有雀跃着欢呼着庆祝胜利。一些走出山谷的村民们想来也看到了萝纱施用黑暗波的一幕,都只是站在远处神色戒慎地看着她。战场上弥漫着一片比先前的厮杀声更让萝纱觉得难捱的沉默。   果然被人害怕排斥了呢。萝纱唇边现出一丝苦笑。   不想再看被自己保护的人对自己露出的惧色,她转头看向一片狼藉的战场。此时已不见半个活人的影子,黑暗掩盖了无数尸体,只有刀剑和血反射着光。黑与白的强烈对比带来的冷冽感觉,几乎要穿入她的骨髓。   “萝纱你真行!”没能悲情多久,萝纱忽然被人兜头一把揽住。德鲁马一边揉着她的头发,一边笑道:“今天可多亏你了!我还以为这次是死定了,没想到你的魔法还真能帮上忙!”   “对不起,以前都是在帮倒忙。不过你可不可以不要说得这么直白?”萝纱翻起了白眼。她的眼眸终于恢复原先的颜色。   听着德鲁马真诚爽朗的笑声,萝纱的心情开始明朗起来。   被别人讨厌也没所谓,反正身边有能接受自己的同伴在就好。   就让一切还象过去一样吧!好在要装得和以前一样,并不是件多么困难的事。只要面上表现得大大咧咧,作出象小孩一样的直接的反应,内心的无动于衷不是那么容易被人看穿的。   当战场上尘埃落定,迟到的救援者终于接近了这里。   一路上从半空俯视地面的艾里见尸陈遍地,血水淌得到处都是,他的心情越来越沉重。这些尸体无言地诉说着不久前进行的战况有多么惨烈,让艾里的眉头拧得死紧。   “死了这么多士兵,说明萝纱他们还有力量保护自己,别太担心他们了。”身旁同样一脸凝重之色的琉夜安慰道。但她的安慰并没有什么效果。就算同伴们幸运地没有受太大伤害,他也忧虑着这场折损了太多人命的战斗会给这些没伤过人命的孩子们心灵上会留下多深的伤痕。   历练较多的德鲁马还好,埃夏本领不强,大概不会上战场,让人担心的是萝纱。以她的个性,是一定会站在前头为村民抵挡洛桑军的,而她的魔法也确实有强大的威力。只是当她的手上沾染了鲜血,她还能象过去一样开朗地大笑,沉迷充满“爱和勇气”的传说故事吗?也许就算和他们平安重会,一切也都再无法回到象以前一样了……   脑中出现这个念头,艾里就不愿再往下想。   萝纱的开朗与修雅的沉静并不相似,然而却有着和她母亲相似的豁达,和她们在一起同样能让自己安下心。要是象当年自己没能保护修雅一样,萝纱也出了什么意外,自己真是苟活人世这么多年了。   “我们来晚了。已经帮不到他们了。”   心绪纷乱的艾里被琉夜充满不祥意味的话吓得心一沉,以致没有发现她话中的轻松之意。随即,他便看到伙伴们的身影安然出现在他视野中。艾里顾不得怨身边的女鬼故意消遣自己,吁出一口气向他们飞去。   因为德鲁马、萝纱挡住了多数敌人,扎伊村民不过伤亡了区区几人,这与洛桑军付出的代价相比小到可以被忽略了。而大家看来也都很好。除了德鲁马受了些不严重的外伤,同伴们都没事,神态也没有什么异样。看来先前是自己过虑了。   艾里终于放下心,心头却隐隐有股难言的滋味。   萝纱他们自己就可以对付如此的危机,完全不需要依赖自己。一直以来他觉得是自己在照顾萝纱他们,现在却觉得也许反而是自己更为依赖他们……察觉自己的心理颇似眼看儿女离开身边的老父,艾里不由感叹保父当久了,果然心态都有些扭曲了。   萝纱言语神态一如往常,令艾里没有察觉到她已经有所变化。唯一让他挂意的,就是那又“碰巧”遇上的维洛雷姆。维洛雷姆教授的黑魔法救了大家的事实依然不足以瓦解艾里对他的戒心。   在随同村民们返回村庄的路上,艾里便向他问起上次失踪后究竟是上哪儿去了。   “那时我解决了那红眼兔子以后,想想佣兵团里的人都不相信我,身边老有人监视,回去也是自找罪受,就不打算回去了。反正当时出境的障碍已经被商队扫清,独自行走也不是问题,我就尾随在商队后头离开了凯曼。”   “这些日子一直在这一带徘徊表演,挣点小钱。前几天我打算到洛桑城表演,本想抄小路省点时间,结果却迷路了,在山里打转了好些天。今天听到这边有人声便往这边摸索过来,想不到却碰巧遇上了你们。”   “那可真是巧啊!”艾里皮笑肉不笑,“还很好奇一件事。身为魔术师的你,怎么会懂得高等黑魔法呢?”   “我常年走南闯北,一次碰巧与一位黑魔法师结为忘年之交。他临终前将他的魔法书传给了我,所以我才对黑魔法有所涉猎。”   “那么身怀绝技的黑魔法师甘心当一个经常被人嘲笑的二流魔术师,也是碰巧吗?”   “啧啧!不要歧视魔术好吗?魔术可是很深奥的技巧,要学得好可不比学魔法简单呢。演艺事业多么精彩有趣,是我热爱的事业啊!每当看到人们因为我的表演展现出高兴、嘲笑、无聊……各种各样的神情总是能给我很大乐趣呢。”   见他毫无诚意地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碰巧”上,艾里放弃再问下去。毕竟他的所为并不曾给大家带来什么危险,自己所不爽的只是他行为的动机不明和那一双似乎什么都在他掌握中,居高临下地看热闹的欠扁眼神。   见问不出个结果,众人的话题便转移到艾里身上来。艾里以迥异于某可疑魔术师的诚实态度一一讲述他昨晚在洛桑城的经历,顺便也说了他和云霓杂艺团间的缘分。听他说完,大家明了那可恶领主有把柄在艾里手中,应该不敢再对扎伊村下手,新的计税方法的实施也无问题,自此彻底放下心来。   心情放松,便不会放过开玩笑的机会。“嘿嘿嘿嘿……”萝纱奸笑几声,捉狭地趋近艾里,“过了十年,居然还对人家的舞姿念念不忘……可疑哦!”   “不要瞎猜,哪有这回事!”心中暗自抱怨萝纱这家伙怎么这时候这么敏感的艾里口中自然是矢口否认,可惜微红的脸皮令效果大打折扣。   “不承认?脸红了哟!是不是看到人家就脸红心跳,眼珠子死盯着人家流口水?”本是随口说说,但从艾里的神态看来竟似真有问题,萝纱紧咬住不放。艾里大感头疼,摇头叹道:“胡说什么啊?现在的女孩子都这么难缠么?”   大家笑嘻嘻地看着萝纱调侃艾里,看热闹看得开心,没有人留意到维洛雷姆的面色突然发红,随即由红转白,象是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红白两色以令人惊异的速度在他面上迅速交替几次,最后固定为铁青色,一种人们在极度惊吓下常现出的脸色。   随即,他猛地跳起来,逃命般拔腿向与众人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夜色中难以视远,维洛雷姆转瞬已经消失于众人视野之中,速度之快令人咋舌,与他先前自称的疲病交加的虚弱身体状况完全不吻合。   “他是怎么回事?”   被远远抛在后头的艾里等人交换着疑问的目光,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家伙果然是行迹诡异之极的可疑家伙!摇头拒绝去分析这不可理喻的家伙,大家拖着向维洛雷姆离去方向眺望不已的萝纱继续前行。 第七章 落荒而逃   维洛雷姆在陡峭的山路上以惊人的速度飞奔着。神色之仓皇,更是大异于平日,就象是屁股后头有一群疯牛追着。萝纱艾里等人早已被远远甩到后头,他依然没有放缓脚步。   心怦怦跳个不停,分不出是因为狂奔还是因为头脑中那个响个不停的念头。他忽地停步,仰天大喊:“开玩笑!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人!”   “是不是看到人家就脸红心跳,眼珠子死盯着人家流口水?”萝纱调侃艾里时所说的那些话,竟恰恰说中他先前对萝纱的奇怪反应。这么说,自己的那些异状竟是喜欢上萝纱的表现?!   太过离谱的结论吓得维洛雷姆一下子跳了起来,脑子乱作一团之下,脚就象是自己有意识一样拼命逃了出来。   萝纱总是很有精神似的天真小脸又在脑中浮现出来。过去逗得她团团转时总是在肚里暗笑,然而同样一张脸,在今天见过她施用黑暗波时冰寒凛然的模样后,给他的感觉就有了不可思议的改变。清纯的面容下隐藏着的混杂着光和暗的灵魂,眩目到令人有触摸的欲望。   他也知道人类间常常发生爱情,刚来时人界还对这相当好奇,花时间观察研究后却发现那多半只是人类一时的冲动,难以长久,而能长久的不是欺骗就是误会,现在早把爱情当作笑话来听。这种玩笑怎会开到自己身上?!魔族无心,本就极少动感情,自己怎么可能也动这种不知所云的念头?   恼怒地一脚踹向旁边的树干出气,没想到那木头早已朽烂中空,这一脚哗地一声竟从树干中穿了过去,他的一条腿便狼狈地架在空洞中。一股力没落到实处,维洛雷姆胸中郁闷之气不减反增。一边低声咒骂着哪个不知名的神魔一边抽出腿来,他的心情坏到极点。   就算真的要喜欢谁,为什么偏偏是萝纱这种又笨又好骗的家伙?!自己的品味何时下降到这个地步了?   “错觉!一定是错觉!玩游戏玩得太兴奋了,一时失常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维洛雷姆强自恢复一脸轻松,但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他,这回确实是有些怕了。“算了,这种有害身心健康的游戏还是不要再玩了。再去另找有趣的事做吧!”   心情宁定后,他向着与萝纱等人相背的方向而去。走了片刻,从另一方走来一个灰衫男子。一头发白的散乱灰发披散下来盖住了他大半张脸面,给人以颓丧苍老的感觉。   瞥了他一眼,维洛雷姆皱了皱眉,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当他察觉那是什么时,他迅即又将眼光移回这个上上下下都是灰白色,并不引人注意的人身上。维洛雷姆想起来自己最近好象已经看到这个人好几次了,不是对方走到他前头,就是自己从后面超过他,倒是挺巧的。   但如果不是巧合的话……   那人与他擦身而过时,维洛雷姆戒备地盯紧他每个表情。然而并没有任何事发生。那人对维洛雷姆只是稍一打量便低下头走自己的路,反应一如一般路人遭遇时的神态。维洛雷姆全神体察他的所有动向,甚至连心跳都加以监听,仍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维洛雷姆兜着双臂看着那人远去的身影渐渐被黑暗淹没。“看来应该不是冲着我来的。”   那么巧会和自己走差不多的路线,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和自己都跟着相同的目标。   “唉,算了,理他呢!我不是不打算再和萝纱那些人玩下去了吗?他们的事我管那么多干嘛?还是多想想明天表演什么骗口饭吃比较实在!”象是要斩断心中的牵念,维洛雷姆大声地告诉自己,转身走回自己的路。   无人的山中终于恢复了静默,低低的虫鸟鸣叫声渐渐笼罩了一切。密云无月的夜晚,山林中一片混沌,难以看清林中景象。而对于未来的事,同样也没几人能看得清。   虽然萝纱他们救了扎伊村,但自目睹过萝纱强大的黑魔法后,村人看萝纱的眼光总是在恭敬中掺杂着令人不快的畏惧。当她走过去后,村人们便在她背后开始窃窃私语,这种滋味任是再好脾气的人也会有当场爆发的冲动。   德鲁马等人过去对黑魔法的认识也与常人无异,但已经很熟悉萝纱性格的他们就是无法把那个做事脱线,又喜欢看“爱与勇气”的英雄故事的女孩和魔鬼或是邪恶者之类的角色联系起来。他们最后得出的结论,便是萝纱的魔法能力一向神鬼莫测,因而她不合魔法的常规地能够使用黑魔法,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感受到遭村人侧目的萝纱在这里并不好过,因而尽管扎伊村人殷勤挽留他们多住几日以谢他们救助村子的恩情,他们还是在被掳走的村女安然返回村子后向他们告辞。领主的军队虽然折损不少,但艾里既然持有那要命的文件,他应该不敢再对村子有所妄动,所以他们走得也安心。   离开村子后,他们一路蜿蜒向东行进。在他们渐渐接近目的地伦达芮尔的日子里,大陆的形势也在发生着迅速的变化。   凯曼迅速地攻陷了周边几个小国,而这些并不足以满足凯曼的胃口。当凯曼继续向其他国家伸出了触手后,凯曼的野心再无法掩饰。醒悟过来的神圣联盟诸国终于有所反应,各国派遣军队结成盟军共同对抗凯曼入侵。   然而这并不代表凯曼的气焰得到遏止。原本塔思克斯、凯曼、神圣联盟三大势力互为牵制,方能长期维持和平,然而现在塔思克斯忙于平定达鲁王领内乱,无暇东顾,对凯曼的牵制作用完全丧失。神圣联盟集结的盟军确实对凯曼是股强大的阻力,但那是指在盟军能较好地协作的情况下。   一早已预测到今日之发展的凯曼,遣人刺杀了圣爱希恩特的圣王。圣王一死,国内因为三位皇子争夺王位而乱作一团,政务处于瘫痪状态,令神圣联盟诸国也成为了一盘散沙。一向为联盟领导者的圣王一殁,联盟中较有实力的各国谁也不服谁,国王们都想借此机会登上神圣联盟领导者的宝座,提升自己在大陆的地位。由此而在盟军内部引发了许多明争暗斗,一旦有事发生,各国的领军者都各持己见,争斗不休。   领袖位置的虚悬令盟军对凯曼的动向难以统合出快速有效的反应,而在实际行动中,各国军队也难以协作,实际上是处于各自为战的状态,难与数战连捷,军势如虹的凯曼军抗争。各国非但不能共御大敌,在明争暗斗中反而嫌隙丛生,进而矛盾愈演愈烈,到了后来许多国家甚至将参加盟军的军队抽调回本国,盟军实已名存实亡,除了一些关系良好的国家会结成盟友抵御外敌入侵,各国多是各自为战。   而可怕的是,现在的外敌已经不单单是大举东侵的凯曼王国了。本有宿怨的国家间也开始利用凯曼的威胁趁火打劫或落井下石。各国人人自危,难以相互信任,神圣联盟实际上已是分崩离析。一些局势不稳的国家中重臣篡位叛乱,平民自立旗号之类的事也时有发生。一时间天庐东部大陆上风卷云涌,陷入数百年未有过的混乱状态。   大陆上事件频频发生,如推骨牌般引起一系列反响,而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后果,就是恋血鸳捎给艾里的信件雪片似的飞来,有时上一只鸟还来不及打发走,又扑过来两只,搞得他应接不暇。有几次手忙脚乱之际被不远处的同伴察觉动静,惹得艾里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索性将那衰鸟说是猎来的,交给埃夏料理,给大伙儿打了牙祭了事。至于回信给身在帝都翘首期盼的诤君,他仍是全无此打算。就这样,一行人继续向联盟东部行去。   昔日艾里也曾旅经联盟中数个国家。联盟诸国地处大陆东南部,气候温暖湿润,物产丰盛,商业发达,所经城镇中随处可见身着轻柔服饰的女子低哝软语,店家热情地招呼叫卖,精心照料的花木从街边人家的庭院中吐露着芬芳。与凯曼国都拉寇迪相比,壮观大气虽然不及,然而绮丽繁华却更胜一筹。   而此次众人一路东行,所见的神圣联盟各国风景已大异往日的平安繁华。他们一路上看到了不少被战火焚毁,成为一座废墟的昔日的繁华都市,而一些尚未直接卷入战争的城镇受战祸波及,也是物价浮动,市面一片萧条,人们的神色失去了过去的安然,眉宇间隐现对未来的忧虑,过去的安宁富足感已全然消失。   战乱间众多百姓流离失所,一些地方盗匪横行,让过往商旅人人自危。为避免麻烦,他们尽量绕开那些危险区域,再者大陆东部多山,所走的路线迂回曲折,在地图上看并不很远的路途他们竟花费了两个多月。好在一路上虽有些波折,到底还算平安地接近了他们的目的地,只是在穿越圣爱希恩特西面邻国格林坦恩的一个山区时惹了点小小麻烦。   那一日在蜿蜒的山道上行进时,原本待在存放遗骨的小囊中的琉夜忽然现身出来。“在前方有人潜伏,大家注意了。”众人停下脚步,等艾里做决定。   琉夜在妖精之森中生活的时间,恐怕便是大陆上资历最老的山贼们加起来也比不上,因而在查知森林变化推测林中情形方面自是个中高手,一路上有遇上山匪路霸的场合她都能派上大用场。   艾里略一思忖道:“还是继续走吧,附近没有岔路,改走别的路要绕很远。”   如果方便的话,这种麻烦当然是能免则免,但要为此花费太多时间的话就不值得了。毕竟拥有艾里、萝纱、琉夜这样强大的魔法武技实力的队伍,一般盗匪也难以对他们构成多大威胁。众人也仍旧安然向前方行进。   走了不多时,数十个山贼果然如琉夜所预告地猛地跳出树丛挡在了路中间,气势汹汹地大吼道:“要过路的都留下买路钱!”巨大的音量震得人耳朵发麻。   宣告目的的话语简明扼要,音量和语气都在水准以上,配合他们凶神恶煞的肢体语言和手中寒光闪闪的利刃,应该说相当具有威慑力。然而他们眼中肥羊中却并没有如他们预想的一样惊惶失措。   看来是这几人中首领的站在前头的金发青年兴致缺缺地扫了山匪们一眼,转头看着身边的高个子棕发美人:“能者多劳,既然你先发现他们的,也就麻烦你一块收拾了?”   棕发美女以一种看吊在肉架上的猪肉的让人不快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山贼们,在山贼们眼看就要暴发时不屑地撇开头。“我懒得。”她一脸无聊地对青年另一侧的黑发少女道:“太没难度了,我没兴趣。小孩子程度的叫小孩子来对付就可以了。”   黑发少女立时象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跳了起来:“谁是小孩子?我为什么要听你安排?我今天绝对不会出手的!”   “行了,行了。我上就是了。”知道这两个女人要是吵起来,耳朵一时半伙是没法清净的,这对艾里来说比跟盗匪打斗更烦人许多,他只得在争吵尚未升级前赶紧出来平息事情。   自觉完全被忽视的匪徒们心头怒火翻腾,开始鼓噪起来。而其中一些人则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肥羊们的反应太过平静,如果他们不是傻瓜,就是有恃无恐。   一个山贼小声向他们中一个身形尤为壮硕的汉子道:“老大,这些人会不会是官兵清剿的诱饵?总觉得他们很可疑!”   山贼首领略一思忖摇头道:“应该不会。下面的弟兄没有发现有官兵埋伏。”但他也同样觉得这次的猎物有些不对劲,但对方大大小小地加起来不过五个人,怎么看都是有好几十弟兄的自己这边占的赢面大得多。虽然仍然觉得不妥,但买卖既然开张,自然不能因为疑神疑鬼就此陪着笑脸给他们让路。   见手下兄弟愈发躁动,老大猛一挥剑,将旁边一棵树砍出一道深痕,再次以巨大的吼声凌虐艾里等人的耳朵:“别再罗嗦!快点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看了对方队伍中两个女子一眼,他又补充道:“我们也不想伤人。要是你们乖乖听话,我们可以保护你们通过这一带,也不会对女眷怎样的。”   对于劫匪而言,这简直可以算是仁至义尽了,可惜这次的肥羊并不买帐。   “我拒绝。这些成长期小孩吃得多,最近物价又上涨,单是他们的生活费已经是很大负担了。就算杀了我,也别想让我再掏出任何额外支出!”   在艾里说出战乱时所有家累沉重的男人的痛苦心声之后,和平对话宣告结束。   艾里的同伴很没义气地退得远远地袖手旁观。山贼老大一声号令之下,所有男人都抽出武器扑向站在当先的艾里。对手只有一人,相比之下这几十人简直可以称是人海了。黑压压的人潮迅即将艾里淹没。   然而站在后面的山贼老大很快见到了奇迹般的画面。人群忽然炸裂开来,在艾里原先站的位置,山贼们接连被飞甩出几丈才落回地面,哼哼唧唧地直不起身来。转眼间人群中心清空出一块,现出那金发男子飞快地旋转的身影。一团白影护住了他的身子,因为速度太快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手下汉子的兵刃若是递向他,便立时被白影绞飞,若是身体碰到了,便被甩出老远。   “大家退开!”听到老大号令,山贼停下了手。艾里也好奇地等着看这位老大究竟要干嘛。他停下手来,众人才看出刚才的白影是一把把手、剑鞘上坑坑洼洼,寒酸得紧的长剑。长剑并没有出鞘,所以刚才撞到剑网上的山贼只是飞出而没有被肢解。   众山贼明白这男子已是大大留手,而他真正的实力究竟有多强根本无法想象,不由都是一身冷汗。现在,他们只能寄希望于老大身上了。   人群起了波动,众人纷纷向两边退开。就在人海中分出的这条路上,老大神色肃然,紧紧盯着艾里缓缓走向他。   威风是挺威风,不过山贼首领自知自己虽胜过手下一筹,仍是完全没有制胜之法,他的两腿止不住地微微发颤。但他眼见对付这种程度的对手,兄弟们一起上也只是徒然增加伤亡,自己尽管想不出办法,但既然被推举为老大也只有硬着头皮出面了。   “我也不想当老大的啊!都是寨里都找不到厉害人物,才被赶鸭子上架的,为什么我要受这份罪啊~~”因为恐惧,老大在心中无声地哀号着。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呀啊~~”他大声嘶吼,怀着必死的觉悟向艾里冲去。   战斗在最短的时间里结束了。看出这位老大和他的手下一样只有一身蛮力,艾里连战斗的架势都无须摆出,没等山贼奔到身前,他随便一脚踢出一根木枝射向山贼右脚。在手下的惊呼声中,脚步虚浮的山贼立时被绊了个嘴啃泥。才刚从满地烂叶中抬起头,便见冰凉的刃锋向自己迎面而来。   “完了!早知道当时死活不作这见鬼的老大就好了!”老大吓得闭上了眼睛。   然而剑锋到达的时间似乎比他预想的长了许多。他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却见明晃晃的剑尖在自己面前轻轻颤动,一时似乎并没有刺下的意思。向上看去,那鬼一样强的男人轻蔑地看着自己,似是在想如何处置自己。在生死线上转了一圈,老大的胆气已是存货出清,全部告罄,颤抖道:“好汉饶命!我们是活不下去才上山的,也从来没有轻易伤人啊。”   艾里环视诸匪,众人早已胆寒,也纷纷告饶。   “我们原也是附近的农民,干这营生没多久的!”   “都是因为战火毁了我们的田地村子,我们除了一身力气外没别的手艺,靠什么养活一家老小呢?”   “我们一向都只拿取够我们用的财物,如果没受到反抗都尽量不想伤到人的。”   忆起了先前的扎伊村的境遇,艾里对眼前的山贼再提不起怒气。如果当初自己没能帮到扎伊村,村民们为了谋生,迟早也会象眼前这些人以劫掠为生,但却很难说他们就真是些残暴凶徒。   虽然为生活所迫的理由并不能改变眼前这些山贼曾犯下的罪,但他们的遭遇却令人同情。自己既然并不是以正义和王权为己任的骑士,自是无须以执法者自居,非要裁定一切罪行不可。于是他收回剑,招呼萝纱他们准备走人。   没想到他就这么简单地放过了自己,一众山贼都傻楞住了。当艾里他们走开数丈后,山贼老大忽然象是想到了什么,大呼着“英雄!请等一下!等一下!”追赶上去。其他山贼虽不明其意,也纷纷跟了上去。   “有什么事?”   “请问该怎么称呼您?”   “艾里。怎么了?”   面对艾里的疑惑的目光,山贼老大忽然倒头就拜:“艾里大哥!请当我们的老大吧!”   “什么?”不止是当事人的艾里,萝纱琉夜等人也都惊诧地张大了口。而其他山贼象是被他们老大的话提醒,也扑通通拜倒一地,纷纷恳求道:“是啊,请您留下来当我们的寨主吧!”   “让咱们跟着您也行啊!您要我们做什么咱们就做什么!我们寨子数百号人全听您的!”   “你们这是干什么?”艾里忍不住要怀疑自己的理解力是不是退化了,怎么一点也不明白他们这是在干嘛。可是……哪有行抢不成就要当人小弟的?!   山贼老大抬起头,满脸的希冀之色:“咱们都是世代种田的农夫,只有蛮力,根本没有当山贼的本事。如果没有一位象大哥您这样的强者带领我们的话,大伙儿一定撑不了多久的……求求您,留下吧!”再说自己再也不想当什么老大了!现成的最佳老大人选,绝对不能放过!   “是啊!二哥说的没错。”这位自动把原老大降级了。   “大哥您不能抛下我们啊~~”这声凄切的哀号几乎要让艾里以为自己真当过山贼头子了。   几十个样貌粗豪的大汉眼中泪花闪烁的景象,没见过的人难以想象其恶心恐怖的程度。艾里有些招架不住:“别这样啊!我没法帮你们的。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啊……我跟你们又不是很熟,一下子就称兄道弟的不大合适啦……再说我对当山贼也没有经验,派不上什么用场的……”嗫嚅着找了半天理由,艾里终于不耐烦地大吼:“见鬼,我有什么理由非得要和你们一起当土匪啊?!”   “老大~~”对方却依然不依不挠。   “不要再叫了!我和你们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   凄切的呼声有着魔音穿脑般的效果,被一声声“老大”轰得头大如斗的艾里终于受不了了,拖着窃笑不已的同伴飞也似地落荒而逃。   “老大别抛下我们,我们不能没有你~~”   “别再追来!不然别怪我动粗了!”   “老大,等等我们!”   “你们怎么还跟来?不要命了吗?!……算我怕了你们好不好?惹不起我还躲还不成吗?”   艾里这时的感觉就象一不小心踩上了粘人的糖纸,黏呼呼地粘在身上难以撇开。盼着抛开那群尾巴,他越逃越快,两腿的勤快与平常的懒散劲头形成鲜明对比。   好不容易甩脱了那群莫名其妙的山贼,天黑时分艾里等人来到了前头的一个村镇。住宿了一晚后,第二天早晨他们正在大堂用早餐,从旅店外走进来气喘吁吁的两人。如果艾里他们不是背对着店门没有看到他们的话,便会认出他们就是昨天的那个山贼头子和他的一个手下。   两人在店里一打量,看到艾里等人时疲惫的脸上立刻放出光来,兴奋地跑了过去,一把抱住艾里的腿大声道:“艾里大哥!终于找到您了!今天请您务必答应我们的请求!”异常热情的行动令店里所有人为之侧目,也让艾里在惊讶之外增添了尴尬。他好不容易挣扎着抽回腿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   两名山贼回以热切得让艾里起鸡皮疙瘩的眼光:“昨天见识过您的身手和气度后,大家都对您十分钦服,觉得再没有比您更合适的首领了。我们就是代表大家来继续请求您当我们的老大的。在您点头之前,我们是不会回去的!”   “我说过了,我的人生目标不是当……”看了周围好奇地注意这边动静的人们一眼,艾里压低了声音,“……山贼头子。而且我也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不可能留在你们那里。你们要么改行,要么还是另请高明吧。”虽然觉得这些山贼缠人,但这并不是厌恶,艾里不忍用当众泄露他们身份引来官兵追捕的方法来摆脱他们。   昨天的山贼老大也压低了声音:“您要是不愿意到我们山寨的话也没问题,请让我们跟随您吧!现在天下这么乱,很多地方早已有人自立名号创立自己的队伍,这也没什么不好的。要是我们能跟随您,一定比当个山贼强多了!”旁边看来内向一些的小个子山贼附和道:“是啊,不管是多么危险的事我们都会跟随的您。大伙都很勇敢的!”   “喂,不要擅自决定别人的人生好吗?我又为什么非得去起兵造反啊?!”   一直只是忍笑听着的琉夜将艾里拖到一旁打商量:“等一下,伦达芮尔城在年中拍卖会前后的守卫是有名的森严。如果月炎真的在那里,有一支几百人的队伍也许会有很大帮助。不如……”   “不行。月炎的事我们会尽全力,但我不想利用他们。我对起兵或是当山贼都没有兴趣,要是把他们卷进来却又在不需要用到他们的时候放手不理,我做不了这种事。”   “对不起,是我失言了。”存在千年的妖精垂下头显出惭愧之色。察觉到刚才自己只站在妖精的立场考虑,忽略了为这些人类着想,她心中默念:“真对不起……你希望看到两族和睦相处,我一时却只想着妖精族的利益而抛在脑后……”具有阳光透过琥珀时散射的金色光泽的眼眸,温和地看着艾里走回去的身影。   “要是远在拉寇迪的那个诤君杰伊也在场的话,大概也想让自己点头吧。”在回去继续与那两个山贼理论时,艾里这样想着。那个为了脱身而和他在拉寇迪缔结的盟约,自己这几个月来从没有过半点行动。而这次却是送上门来的绝好机会,只要接受山贼的请求,立时可以掌握一定的势力,再以此为根基慢慢吸收力量扩大发展,也许真的有一天能实现和杰伊的约定吧。   但他就是不愿意。从一开始他只喜欢过闲云野鹤的日子,而不愿意照着别人的想法做事,这次旅行的经历更坚定了他的想法。那次策划商队引诱凯曼和法谬卡两国追兵在山谷前相互残杀时所感受到的罪恶感和对战争的厌恶,他再也不想体验。   从来就自认不过是一介武夫,以前能吸引他的是武道,现在则是无拘无束的生活。和多数普通人一样没有安邦定国的抱负或是使命感,也没人能指责自己有什么不对吧?现在早已不在凯曼为臣,天下人的命运自己没能力也轮不到自己来操心。   就这样游离于一切之外,做自己想做的事,便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所以他知道无论山贼们怎么请求,自己也绝对不会同意山贼的请求的。   “你们听好了,”回到餐桌前,艾里正色向两个山贼道:“我对什么有关打打杀杀的提议都没有兴趣,你们不要浪费时间,趁早放弃回去吧!”   小个子山贼着急道:“可是没有您,我们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也不可能撑多久的。”   前山贼老大也道:“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大家面前发誓过,如果您还是不愿意,我们就跟在您身边继续劝说直到您改变主意!除非您点头了,否则我们绝不回去。”随即,两人开始絮絮叨叨地说服艾里。   “老天……怎么会让我碰上这种怪人?”见他们意志坚决,艾里无力地翻起白眼。不能堵住他们的嘴,那就堵住自己的嘴吧!艾里埋头大嚼眼前的食物,尽量把他们喋喋不休的说服当作耳边东风。然后,一觑准机会,他立时带着同伴跑得飞快,将两个山贼甩得远远。   看着艾里等人快速变小的身影,前山贼老大大声呼道:“艾里大哥,我们不会放弃的!我叫班内特,他是基尔夫,今后请多关照!”   山贼的毅力和追踪能力显然超出了艾里他们的估计。虽然一时可以甩开他们,但他们毫不气馁地继续打探着艾里等人的行踪,隔了一阵时间后总能再次出现艾里的面前。然后,开始新一轮的说服、逃跑、追赶的循环。   虽然对艾里来说很烦人,好在这并没有危险性。与艾里同行的伙伴们则是以轻松得近乎幸灾乐祸的心态,看着艾里又着恼又拿对方没辙的模样的。   就在这小小的麻烦的困扰下,艾里等人终于在五月中旬见到了他们的目的地——伦达芮尔城,圣爱希恩特帝国最繁华,也是天庐大陆上最富盛名的都市之一。   从距伦达芮尔尚有几十里的高山上俯视这座城市,艾里等人虽然不能算是没见过世面,一时也为伦达芮尔的华美所震慑。虽然距离甚远,仍可以看出城市中的建筑造型繁复精巧,建筑上缀贴的奢华的琉璃饰片在阳光照耀下折射出明亮的光彩,整个城市犹如一颗璀璨的钻石。   “一看就知道是属于有钱人的地方。”艾里由衷感叹。妖精族为他们准备的旅费虽然够用,但可以想见,在富豪云集的伦达芮尔他们绝对显得寒酸。   “很热闹的样子,一定很好玩!”萝纱雀跃道。   “我们去吧。”琉夜眯起了灿烂的金眸,短短的话中有着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千年的沉寂让她不喜欢在太多人类面前展现力量,但这次为了月炎,她不会有任何保留。   随后这群没有太多钱却有着不俗破坏力的人们向着美丽的伦达芮尔疾行而去。 第七集 四海篇(4) 第一章 伦达芮尔的入场券   伦达芮尔,被称为妖精之榭的大陆最繁华的都市。每年六月的年中拍卖会上,云集了大陆最多的名流富豪和美丽女奴。拍卖会期间,这些名流显贵争相佩戴最名贵的奇珍异宝以彰显自己的财势,各种眸色和发色的各族美女们放射着比奇珍异宝更令人目眩的艳光,歌姬的轻柔歌声终日在城中回荡。华丽的妖精之榭,聚敛了整个大陆最绚丽的光彩。   大量财富和美女的聚集很容易引来匪徒的觊觎,而拍卖会的贵宾们不是闻名的富豪,就是一国的贵族重臣,都是不能出半点岔子的,这段期间伦达芮尔的守卫自然极为严密。在到达伦达芮尔之前,艾里等人对此已有所准备,但是当他们来到城门前时还是傻眼了。   “请出示您的身份证明。”守城卫兵拦住了他们。见他们一头雾水的模样,卫兵便知道这群人的来头绝对大不到哪里去。如果是有资格参加拍卖会的客人,应该会知道进入伦达芮尔的规矩。   虽然守城士兵算不上多了得,但经常见到身份不凡的拍卖会贵宾的他们自觉高人一等,看艾里等人的眼光中立时带上几分轻蔑,不耐烦地解说道:“自五月开始,伦达芮尔开始实行严格的出入控制,除本城居民外的所有人要入城都得必须出示足以表明自己的身份的证物,不能证明身份和不够格成为年中拍卖会客人的普通人都不能入城。”   队伍中虽然半数以上的人来历不凡,可惜都不适合泄露,也跟金钱权势扯不上多少干系。众人相视半晌都拿不出上得了太台面的身份证明。艾里笑容僵硬地问道:“观光客能不能进城参观?”   “不能!”毫无商量余地的拒绝。   艾里向城门中望去,已可看见城内繁华的市容,不远处衣着鲜亮的妇人们向自己的方向轻轻讪笑,大概是见多了这种无权无势还妄想进入伦达芮尔的不自量力的人吧。华美的妖精之榭只对特权者开放。意识到这一点的艾里喃喃自语:“我开始讨厌这个地方了。”   “闪开!闪开!”   从他们身后发出呼喝声。他们侧身让出道路,便见一队豪华车列缓缓经过身边。不客气地吆喝他们让道的,是护送车队的圣爱希恩特官员打扮的男子。擦身而过时他投过来的不屑眼神,让艾里等人对这城市的恶感急速飑升。   在他们面前经过的车辆带起一阵暗香。女子姣好的侧影投射在车窗低垂的帘幔上。伴着马蹄和车轮滚动声,隐约可听见配环的叮咚声。车中应该就是运往妖精之榭拍卖的女奴了。   艾里忍不住猜测月炎是否便坐在其中某辆车上,和自己只有一板之隔。然而现在有所妄动的话只会让伦达芮尔提高警惕,他们只是静静看着车队进入城中,随后无奈地先离开了伦达芮尔,慢慢想进城的办法。   ※        ※        ※        ※        ※   艾里等人来到距伦达芮尔几十里外的一个小城,随便找了间旅馆落下脚来。   “上次红姨不是给了我们一根红羽毛,说需要帮忙时可以去找他们吗?”   休息一夜,第二天商量办法时德鲁马一拍脑门,突然想到这个办法。   “我们可以假借绯羽的名义入城啊!以绯羽的财力,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我们去捣乱抢人,又不是去做好人好事。怎能让他们背咱们的黑锅?”艾里一口便否决了。琉夜空自烦恼,但对人世情形了解到底不如真正的人族,也提不出别的想法。   枯坐半晌大家都没再想出什么可行的方法,早闷得发慌的萝纱提议道:“既然来这里了,不如先到城里玩玩吧?顺便也打探些消息,也许会想到什么办法呢?”   “喂,理由的重点顺序说反了吧?”艾里摇头纠正道。   一时也没有别的办法,大家同意了萝纱的建议。不多时萝纱和艾里一路,德鲁马和埃夏一路,各自出了客店。琉夜心情不好,便自在店里守着。   昨天进城时天色已晚,小城看来很平常,而白天看起来却大不一样。小城人口不多,却是相当繁荣。或许是受伦达芮尔年中拍卖会将至的影响,街上人来人往的多半是服饰、口音各异的过路的外地人,街边有许多摊贩向他们兜售南方的香料干货,北方的毛皮玉石,叫卖声和砍价声此起彼伏,煞是热闹。手中握满各式当地小吃,萝纱开心得嘴都合不拢。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里的东西不便宜,你别什么都想要啊!”负责买单的艾里跟在后头,喃喃着抱怨这完全非必要的开支。   萝纱忽然停下脚步,眼光停留在街边某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一些佝偻着身子站在人群中的锁着铁镣、衣裳破烂的年轻男女。商人们随意摆弄他们的身体,尽量展现给聚集的围观者看,人们象评估货物一样对他们评头品足,估量着价值。这些男女有些神色麻木,有的现出屈辱之色,却都任人摆弄不敢反抗。   终于猜到这就是所谓的奴隶的萝纱敛去笑容,现出悲悯之色。见她神色有异,艾里猜得到是为了什么。安慰之词在这里派不上用场,他只有试图引开她的注意。一队适时行驶过来的车列帮上了他的忙。“你看,好华丽的大车!”   萝纱转头看去,真的是很华丽的车。车队不过四辆车,后两辆应是装运财物的,前两辆车的质料是昂贵的红茵木,还未到身前已可闻到沉郁的香味。精巧的雕花和车顶横栏上嵌有各色宝石,长长的金线流苏在车窗前轻拂飘荡。两辆车的样式略有差异,当先一辆车的式样较为粗犷,而第二辆较为纤巧,其中乘坐的应分别是一男一女。   看车队去往伦达芮尔方向,又是如此的富贵气派,艾里猜测他们十成倒有九成便是前往参加年中拍卖会的富豪,心下暗自一动。虽然一时还没形成什么想法,他们还是跟在车队后面,看看是否有机会可以利用。然而跟在车队后头走了一阵,他开始觉得这个车队有些怪异。   如此豪华的车辆,非是普通人能用得起的,而富贵之人出游,身边通常有不少侍从随侍,可是这个车队的人却嫌少了些。除了赶车人之外,只有五六个侍从跟随车旁,相比车辆本身的气派,未免显得寒酸许多。   正在猜测其中有什么玄机,车队忽然停了下来,接着最前一辆车上,一个黑衣男子探头出来跟车边一个侍从吩咐几句,那侍从一点头从男子手上接过一个纸卷向街边一堆人中走去。人群中竖着一块贴满招工告示的招工榜,那侍从将手上的纸卷打开往板上一贴,周围的人们纷纷围了上去。艾里和萝纱对视一眼,匆忙也挤进去看个究竟。   “诚聘体健貌端……嘻嘻,好象征婚哦!”发表完感受,萝纱接着读下去:“……有一定武技或魔法造诣男子为侍卫,有意者请于明日中午至螺旋旅店面试。”   艾里顿时两眼一亮:“找到了!去伦达芮尔的入场券!”   回到旅店,四人再次碰面。埃夏、德鲁马也带回了一些收获。他们从旅店和街头巷尾打探到一些有关伦达芮尔的情况。   为了保护参加拍卖会的各国贵客人身安全,免除纷争,伦达芮尔自古来就禁止一切人携带兵器入城。按理这种规定易招致那些身份尊贵的客人的排斥,但古代圣爱希恩特是大陆最兴盛的国家,无人敢有异议;而延续至今,虽然圣爱希恩特风光不再,但这已经成为了约定俗成的规范。   所有想进入伦达芮尔的人都要经过卫兵的检查,城门入口还设有强力磁石,可以让任何武器无所遁形。虽然对顶级高手来说徒手亦可致人死命,但对于未到达那个层次的一般武者来说,没有兵刃就象是拔了牙的老虎,威力大减,难以与护卫伦达芮尔的大批武士和魔法师抗衡。   为免护卫的兵器被夺,伦达芮尔将防御外敌之用的武器收藏在封锁严密的地窟之中,并培养护城武士专精于徒手搏击之术。另外,数百年前圣爱希恩特还曾延请传说中的大魔导士达略内特,以强力的魔法禁制封闭了伦达芮尔城,城内以及城上空的魔法精灵被驱逐至相当稀薄的程度,魔法师在此范围内魔力会受到强力抑制而难以施展魔法,若是有人企图以飞行魔法偷偷飞降城内,也会因飞行魔法的突然解除而摔得粉身碎骨。   但长期生活在此的护城魔法师习惯了魔法禁制,能施展一些中低级魔法。虽然仅是中低级魔法,但对攻击力大减的外城人来说已经是相当悬殊的力量差异了。如此严格的管制,将威胁伦达芮尔客人生命的危险因素降到最低。   而此外,所有想在伦达芮尔有所妄动的人就算一时得手,也必须考虑今后得如何对抗接踵而来的报复。伦达芮尔隶属的圣爱希恩特帝国在联盟中仍有相当大的影响力,会是一个相当麻烦的敌人。与圣爱希恩特合作,从大陆各处进行奴隶搜集、运送的奴隶买卖集团,有着俨然帮派组织的性质,势力延绵至十数个国家,作为奴隶交易的获益者自然也会全力维护伦达芮尔的稳定,不会放过任何寻衅者。   “……这也许是伦达芮尔能保持近千年未出大乱的最重要原因。”   埃夏条理清楚地说完伦达芮尔的情况,又补充上自己的看法:“不过我看连城门都进不去的我们,还不够格为了怎么下手、怎么应付报复的事伤脑筋。”琉夜听了这些,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可不一定哦!”   不明情由的三人疑惑地看着艾里贼忒忒地笑。   “伦达芮尔的防守真是不好对付呢……算了,先混进去再见机行事吧!”   “又是完全没有计划的行动!”萝纱摇着头,感叹艾里为何跟山鸡的习性如此类似,见一步行一步的思维方式实在难以给人多少安心感。   ※        ※        ※        ※        ※   三天后的中午时分,艾里等人落脚的旅店中飘散出阵阵胜过往日水准许多的诱人的菜香。   “今天饭菜的味道变好了许多呀!”   “这两天找了个新的烧菜师傅,手艺还算不错。”店里的伙计乐呵呵地回答好奇询问的老客们。   这时,两个衣物破烂肮脏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这两人身子颇为结实壮健,走起路来却是步履蹒跚,一身风尘仆仆,看来是经历了相当艰苦的旅程。   猜想着这一看就是没多少钱的两人说不定是来吃霸王餐的,伙计的脸色不大好看,冷淡地招呼道:“吃饭还是住店?”冷不防却被当先那个直眉楞眼,似非善类的青年一把拖到近前,他顿时吓得声音都变了,“大哥您、您这是?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问你件事!这几天有一位神威凛凛,有如战神的英雄,带着三个,呃,有时是四个闲杂人等到你们这里住过吗?”   “没有啊。”   看伙计的表情象是有听没有懂,一旁那个瘦弱些的,看起来也温和些的细长脸年轻人重又问道:“有看到一个一头乱蓬蓬的金发,脸上的神气又象温和又象无赖,二三十岁的男人经过这里吗?他身边跟着一对少年男女,还有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健壮青年,可能还会有一个棕色长发的美女在旁边。”   “咦,这倒是有。不过……”   两人大喜,追问道:“不过什么?”   “不过你们来迟了,艾里已经走了几天了。”   从后堂传来的声音回答了他们。两个年轻人转身看去,旅店新雇的厨师端着几盘菜走了出来。红发绿眸的清秀少年,正是一直跟随艾里的埃夏。艾里不方便带他们一同进城,便要他们在这里等他回来,顺便打点工赚取食宿费,所以这两日他便利用家事特长,在所住宿的旅店谋了这个临时职业。   埃夏打量着两人的狼狈形状:“你们怎么变成这样了?”才几日没见,这两人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   这两人正是誓言定要说服艾里当山贼头目的班内特和基尔夫。在狼吞虎咽埃夏请的饭菜的间隙,他们向少年和闻讯过来的德鲁马讲述了自己的遭遇。此时已不是太平年月,他们一路上的经历只能以坎坷来形容。   上次被艾里甩掉以后,他们好不容易才打探到他们的大致方向,却先遭遇到了同行的劫掠。本事低微的他们自然不能象艾里那一队一样从容应付,好不容易逃走后却发现迷失了方向。在山里头过了几天茹毛饮血的日子,终于摸到了有人居住的地方,可叹那些无良村民竟趁火打劫,以救命的食物衣服索取天价,榨干了他们所带的银钱。回首来路,真是血泪斑斑啊!   看着以令人惊异的速度解决食物的两名山贼,埃夏和德鲁马都有几分同情。因而当班内特满足地放下餐盘再次问起艾里的去向时,他们都没有隐瞒。   “他三天前去伦达芮尔了?”班内特这些天都在这一带打转,也曾从伦达芮尔城外经过,故而知道它的大致情况,立时傻眼了。象他们这样的人自然不可能够格入城。   他又疑惑道:“可是艾里大哥怎么能进得去?”   “他……有他的办法。”埃夏避而不答。   两个山贼沮丧地趴在桌上半天说不出话来。唯班内特马首是瞻的基尔夫垂头丧气道:“艾里大哥果然厉害,能进得了城,我却想破头也想不出办法……二哥,咱们现在又没有多少钱了,以后该怎么办?”班内特也答不上来,耷拉着眼皮的模样着实可怜。   埃夏和德鲁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摇头微笑。   对这两个山贼的目的感到困扰的,一直只有艾里而已,其实艾里成为山贼头子的前景似乎比他预定的退休计划还更合喜欢变化和冒险的德鲁马、埃夏的胃口。   “师父让我们在这里等他事情办好回来。要是你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等的话,一定能等到他的。”德鲁马的话驱散了笼罩在两个山贼上空的灰暗气氛。   埃夏也友好地微笑着提出了建议:“如果不介意的话,也可以和我们一起在这里打点短工挣些钱。我看今后你们和艾里还有的耗呢,没些准备可不行啊!”   “是啊!”两个山贼眼睛恢复了神采,互相拍打着肩膀:“我们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垂头丧气啊!要感动艾里大哥只有这么点毅力可还差得远呢!啊,今天还得多谢你们,不仅招待我们吃饭,还这样鼓励我们……”后面的感谢之辞是班内特代表他的同伴向埃夏、德鲁马说的。   “不用在意,有困难时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嘛!”   “我们也一直很佩服你们的坚持的。请继续努力吧!”埃夏笑得好亲切。“不要说这些了,先到我们房里去,我拿两件好些的衣服给你们换吧?”   “啊,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们一定会加油的!”   单从表面看来,根本很难猜出这四人间的真正关系。   于是,班内特和基尔夫在埃夏和德鲁马的帮助下在这里住了下来,勤奋地为了筹措将来的说服资金而在旅店涮洗碗盘,帮埃夏打打下手。四人相处得颇为相得,简直成了关系不错的朋友。   就这样,以艾里想不到的方式,他的伙伴和劝诱他当山贼头子的山贼间产生了奇异的亲和关系。   ※        ※        ※        ※        ※   艾里想到的进伦达芮尔的方法很简单。那一日所见的豪华车主很可能就是前往伦达芮尔的富豪,要是艾里能顺利被收为他们的侍卫,自然就可以顺顺当当地进入伦达芮尔。   而在他去应试之前,他和萝纱间发生了一场争执。争执刚开始,栖身艾里身上小袋中的琉夜现身出来,以女王般高贵气度表示“不想受噪音骚扰”后昂首离开了,留下他们自行沟通。   “我也要去!”   窝在墙角打盹的獬猞王被主人的音量惊得微微缩了一下身子。抬起头,它的圆眼中映出主人坚决地向金发男子要求的身影。   “别傻了。人家招收的是‘男’侍卫!”艾里不甩她,专心地以笨拙的动作试图用一段黑绳束起满头乱发,不过总有些发丝倔强地溜出他的手掌。他不断用“这都是为了能顺利入选”来安抚越来越焦躁的心情。   大来头的人招募部属,本领固然重要,外表却也占有不低的分数。曾是贵族一员的艾里自然知道,很少有贵族愿意雇佣形容猥琐的手下来给自己丢脸。为了能顺利进伦达芮尔,我忍……真见鬼!不知道十年前的自己究竟是怎么做到每天头发整齐,满是贵族派头的?   “可是妖精之榭这么大的名头,肯定很好玩啦!人家一路上一直想着到了以后一定得玩个痛快的……”萝纱不满地撅着嘴走过来,很自然地拿过被艾里蹂躏得快要断掉的梳子帮他梳头。梳头应该是太过亲昵的事,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两人却构成了和谐的画面。   “都到了城外却不能进去,我才不要!反正我会魔法,又有阿旺保护我,再怎么样也不会拖累你啦!”   艾里懒得去指出萝纱的魔法在伦达芮尔应该派不上什么用场,直接用最致命的理由回绝她:“他们只收男侍卫,这可不是我说了算的,你跟我讲也没用。要想进城,你自己找办法。要是你自己就能找到办法,我当然没有立场阻止你。”   讪笑的口气听在萝纱耳中愈发刺耳,立时成为了破坏了刚才和谐画面的导火索。萝纱猛力一扯他的头发,在他的哀号中生气地跑出了房间。“我就不信自己找不到办法!”   艾里耸耸肩,也未在意,摸摸被萝纱扯痛的头皮,好在头发总算梳得有了个样子。换上最威风的一套行头,对镜一照果然仪表堂堂,蛮有几分青年俊彦的味道,他终于满意地前往螺旋旅店。   聚集在旅店前的空地上等待应试的人比艾里预计的更多。从座车可以看得出车主非富即贵,他的侍卫的酬劳自然应该相当丰厚,因此虽只是小城,这份美差仍吸引了数十个武者。艾里大略扫了一眼,其中有不少人还颇有根底,看来待会儿的竞争将会相当激烈了。   等到正午时分,艾里昨天所见的乘车的黑衣青年终于在一个随从的伴同下走出店门,空地上的人们纷纷静了下来。昨日一晃而过看得不大清楚,今天艾里才看清未来老板(如果顺利的话)的模样。   他的身材修长,肩颈部的线条稍嫌不够挺拔,但这并没有影响他的风度,反而给他增添了一种书卷气。他的五官大体端正却并不出众,本来应该是张看过几次也记不清楚的面孔,但他的眼睛却改变了这这一切。   他的睫毛浓黑卷长,在它们的围绕衬托下,一双蓝灰眼眸如宝石般闪耀着灵动的光彩,似乎随时在传达着话语。人们见到他,首先便为这双眼眸的魅力吸引住心神,青年那平凡无奇的面目倒象是衬托画面的留白,并不觉得是种缺憾,而良好的服饰品位和优雅的举止更增加了他的魅力。   文雅、多情、聪明、知性、风度翩翩,这就是他给人的感觉。这样的风度就是在上流社会中也并不多见,果然是世家子弟该有的样子。不会错的,这样的富家子弟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种普通的小地方,应该是往妖精之榭去的。   得出这个结论,艾里觉得很满意。妖精之榭的大门似乎又向他敞开了一些。   “各位是前来应征侍卫的吗?”见无人有异议,那青年点点头,“那我们就开始了。请各位先排成几排站好。”   众人原想着选侍卫应该就是要大家展现技艺或是互相比试,这之前排队未免有些多此一举,但老板说话最大,大家还是排好队列。那青年却再不说话,只是负着手站在高出空地一些的店门前静静张望,略为打量过众人的外貌后,他手指随便指点:“你。你。你,披着斗篷的那位。还有你。你,就是你了。金发的这位。你也留下。我点的这几位站到前面来,其他的人可以离开了。甄选结束。”   就这么完了?!   大家都大为出乎意料。怎么光用眼睛瞄了几眼就选定了,根本不要验看本领的?而被选中者都是看来仪表比较出众的,这是选护卫还是选美啊?   如果艾里没被选中,一定也有怨气,不过托他修整过便满有气派的外型之福,他成为那七名入选者之一,自然就没什么可抱怨的。他一边向前方走去,一边赞叹着自己知道事先塑造好形象的先见之明。   而在他身后数十个落选者中,太令人错愕的甄选方式和对众人技艺的轻忽态度令他们开始响起不满的鼓噪。一个膀阔腰圆的大汉甚至愤然向青年冲了过去,怒喝道:“小子你耍我们不成?哪有这样选人的!老子这两柄圆斧不知道砍翻过多少人了,你没见识过就认定了老子不行?!”明晃晃的钢刃摇来晃去,很快随主人的步伐接近了青年,而在它们与青年的距离缩短至五尺之前,一直站在青年身后的那个随从攸然出现在青年之前。   “不得对少爷无礼。”   流星般的剑芒一闪即逝,大汉手中刚刚还晃得很带劲的斧头却象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挡住般停顿了下来。在大汉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前,厚实的斧刃竟平平地与斧身分离开,铛啷一声砸在地面的石板上。   大汉眨巴两下眼睛,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却对刚才发生的事一时难以置信。随从手中那柄细剑竟能削断厚沉的斧头,这大大超出了大汉对武学的认知。他呆呆地看向眼前的人,却瞬间被震慑得后退几步。   一直只是默默垂头站在黑衣青年身后的随从,存在感比青年的影子还更淡薄,此刻那张平凡的脸上却燃烧着一双充满萧杀气息的危险眼神。这样一双眼睛,适合属于一位极为危险的杀手,或是一位令敌手望风披靡的沙场名将,然而他却只是青年的随从。在以逼人气势将那莽夫逼退后,他垂下眼,又恢复成原先不起眼的模样退回青年身后,但众人已慑服于他的气势。   艾里亦为之动容。这人的力量、准头和速度都相当不错,对付这莽汉自不在话下,只是步履滞重,还算不上是真正的绝顶高手。令艾里吃惊的,是他出手时那一股雄壮酷烈之气,竟有着一代名将挥刀沙场的风范,这并不是武技修为可以练得出来的。   青年以信任的笑容看着身后沉默的随从:“有西撒在我身边,什么样的侍卫也派不上用场,自然不需要看你们的功夫。你们对此还有什么意见吗?”   丢下这句不象说明的说明,他便带着入选者进入旅店中他们居住的院落。这番言辞对入选者和落选者都有些无礼,然而青年潇洒坦然的行动带出一股旁若无人的气势,而见过那叫西撒的随从的身手,技不如人也是事实,众人再没人敢有异议。   “这么说,招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当花瓶充个场面喽?”跟在他后面进了店门的艾里乐得嘴都合不拢。   身为男人,又是年纪一把了,却还能被人用来当花瓶的机会可真够难得!这么轻易就能进伦达芮尔!安心当花瓶就行,有事也轮不到自己上场劳累,还有人管饭!简直舒服到让人有罪恶感呢…… 第二章 舞会   青年进店后便回到自己房间,由刚才那位西撒对即将成为他同僚的入选者讲话。   “少爷是圣爱希恩特船业巨亨贝里欧。托洛里夏的第七子希尔迪亚。托洛里夏,这次是前往伦达芮尔参加年中奴隶拍卖会的。因为路上与觊觎少爷所带财物的匪盗的战斗,跟随少爷出来的侍卫折损了不少,才招募了你们。你们好好做,尽心保护少爷,更不可以让少爷丢脸!”   听到自己的雇主竟是托洛里夏家族的人,入选者都有些惊异。   托洛里夏家当家的贝里欧。托洛里夏被人们尊称为船王。家族把持着圣爱希恩特,甚至可以说是大陆东部海岸的海岸运输业,拥有的各类船舰若是一同聚集到临海的圣爱希恩特首都黎卢的港口中,十里内便看不到多少海面了。这样庞大的财力在圣爱希恩特可以算是首屈一指的了,当然够格去参加年中奴隶拍卖会。   而西撒的讲话也证实了艾里刚才的想法。这位希尔迪亚少爷知道伦达芮尔中富豪云集,排场一个比一个讲究,要是他只带那么几人随侍定然会招来轻视,所以尽管从使用角度来说没什么价值,他还是补了这几名侍卫进来。既然原本就是为了观赏价值才找的人,所以他选侍卫自然只看外貌是否上得了台面。   可是,有一点有些奇怪。按西撒的说法,他们是遭遇了盗贼而令侍卫有所伤亡,但这几辆车都没受到多少擦损。车上是有一些刀剑划痕,但在艾里这样的用剑行家眼里却看得出其中并没有蕴涵太大力道,倒比较象是为了弄出伤痕而划上去的……   虽有些疑虑,但自己本身便是来路不正、动机不纯,对方也许也有什么难言之隐吧!看到什么蛛丝马迹都怀疑半天,迟早会过劳死,艾里也没多想下去。   出门应试前,艾里已把裂天剑交与德鲁马和埃夏保管并把事情交待过了,所以便直接在这里安顿下来。歇息了一夜,第二天艾里便被唤起整顿车马,希尔迪亚的队伍准备起行了。   艾里备好车马,见希尔迪亚也梳洗罢打开了房门,从房中搀出一位佳人。女子依偎在希尔迪亚的肩头,似是娇弱无力,似是亲密柔顺,略显苍白的丽容引人生怜,和俊美的希尔迪亚犹似画中人物般相衬。从两人神态的亲密看来,她应是希尔迪亚所带的姬妾吧。   贵族女子多是与这女子这般柔柔弱弱,动辄晕倒的神气,艾里一向对这种女子不感兴趣,瞧了几眼也不再看,不过和他同期招募的侍卫们都看得目不转睛。留意到希尔迪亚自若的神情,艾里微觉得奇怪。属下对自己女人这么露出这么露骨的眼光,老板这么好涵养?……也许他能从中得到某种满足吧,某些心态自己难以理解也没什么大不了。   希尔迪亚扶她上了第二辆车,自己上了第一辆后,车队往城门方向行去。   今日城里的景象一如昨日,仍有各种各样的摊贩包括人口贩子在路边兜售货物,不过今天艾里的身份已有所转变,跟在西撒后面在希尔迪亚的座车旁护卫的他自然无暇象昨天和萝纱在一起时一样惬意地逛集市。   相同的场景让他想起了萝纱。“不知道她气消了吗?现在应该回去和埃夏他们在一起慢慢等我回去吧?”不过依以往的相处经验,他总觉得自己的想法似乎太过理想化了。   正在这么想着时,一声很有精神的呼唤传入他耳中。声音正是属于脑海中想的那人的。转头看去,萝纱笑嘻嘻地向自己大力挥着手。   “好象心情很好的样子,消气了吗?居然还来送我……”   刚觉得有点感动,他的眼光落到萝纱周围的人群上,立时大叫一声跳了起来。   西撒停下车队回头讶异地看着他。希尔迪亚亦从窗中探头问道:“怎么了?”可惜艾里震惊到无法回答他们疑问的地步,只是死瞪着萝纱的方向。   人群围拢之处乃是贩卖奴隶的地方,这也就罢了;更可怕的是萝纱她不是围观者,而是!而是站在台上,站在待贩卖的奴隶中间!   那个、那个家伙!居然把自己卖了!   ……让我昏过去吧。   看到艾里看到自己了,萝纱兴高采烈地从奴隶的后排跳出来,蹦蹦跳跳地跑向拍卖主持人,拍着他的肩膀让他转向自己。“对不起,可以帮个忙吗?”   “什么?”主持人眼神茫然,看来根本没搞清状况。   “对不起,我赶时间,可以先拍卖我吗?”   “啥?!”主持人从业二十多年了,还是第一次碰上这么积极主动地要求拍卖自己的奴隶,傻楞楞地回道:“好象……也不是不行。”   得到首肯,萝纱立时抢过他手中的喇叭筒,向台下瞠目结舌的群众喊道:“现在先行拍卖来自大陆中部的美女一名,芳龄十九,活泼可爱漂亮大方兰心蕙质冰清玉洁秀外慧中温柔贤淑勤劳善良机智勇敢,千年一遇的极品货色现在只要一铜币起价!各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对啦,就是说那边的各位大哥啦,这么好的货色不买可惜哦!”顺带将怀中的獬猞王举起来,“现在就买还买一送一,附赠超可爱小狗狗阿旺一只!心动不如行动,行动就不要落后啦!”   这丫头到底在发什么疯!艾里忍住口吐白沫的冲动,硬把自己从昏迷边缘拽了回来,向希尔迪亚道:“希尔迪亚少爷,能稍微等一下吗?”   “艾里你认识那女孩?”   艾里有些意外,只过一夜希尔迪亚已记住了新来侍卫的名字,这样的能力在一个锦衣玉食、一出世便习惯了旁人服侍的世家子弟身上倒是不多见。不过看到他投注与自己和萝纱身上的玩味眼光,他也没心思寻思这种小事,苦笑道:“那是我的……同乡,不知道她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希尔迪亚微微点头道:“没关系,挺有趣的,我们也不赶时间。”他似乎看得挺乐,并不急着走,反而下了车靠近些看热闹。第二辆车中的女子亦透过细密珠帘窥看那里的动静。   人群中开始响起了出价声。大概是难得碰上这么有趣的奴隶,出价很快攀升到了相当高的位置。不能眼看萝纱被什么来路不明的人买走,艾里只好硬着头皮忍着心痛跟着出价。   然而价格很快飚升到了他无法承受的高处,他只得放弃出价,转而开始转起如何在半路上偷偷去把萝纱从买走她的变态老头之类的家伙那儿劫回来的歪念。   “挺有趣的女孩子。”希尔迪亚若有所思,举手报出超过前一个出价者一倍的高价。场上立时静了下来。萝纱象是生怕别人出更高价一样,抓住时机快速喊道:“一次!两次!没人出价了?”   “砰!”她重重一棰敲在桌上。“成交!恭喜那位英俊大方的先生!”   在奴隶拍卖处的后台,统计金额和核算奴隶的工作人员对着手上帐薄纳闷。   “刚才那个女孩,到底是谁的货?”   “奇怪,她的编号根本没有在奴隶名单上啊!”   “她到底怎么上台的?”两人面面相觑。   结算人员的困惑并没有影响交易的进行,前台很快交付好银货,萝纱被带回希尔迪亚的车列。她笑吟吟地向优雅斯文的新主人躬身行礼:“我叫萝纱,十分感激您买下我的明智决定。”   “呵呵,有意思的女孩。”希尔迪亚愉快地笑道,“我希望你继续保持这样有趣的性子。”他指着第二架车告诉萝纱:“车里的是安妮塔小姐,我买下你就是要你服侍好她。用你的笑容给她带去快乐吧!”   “我会尽力的。”再次躬身后,萝纱跟随西撒走到队列中。经过艾里身侧时,她停了下来,抬起头斜瞟着他眨眨眼:“这回我可是靠自己找到了进城的办法。记得你说过的话,你可是没有立场阻拦我的哦!”   原来这就是她拍卖自己的用意!   艾里一时气结。这小丫头,居然向我示威!   但事情已成定局,无论艾里个人情绪好恶,希尔迪亚的队伍继续向着妖精之榭而去。   ※        ※        ※        ※        ※   第二次来到伦达芮尔的门外,艾里沾雇主的光,得到了与上次迥异的礼遇。当希尔迪亚出示代表圣爱希恩特船业巨亨贝里欧。托洛里夏的印信时,卫兵们立时以贵宾之礼相待。   虽是礼遇有加,卫兵仍按规矩检查了队伍,将所有可能作为武器的物品收走代为保管,并通传拍卖会的接待使迎接他们到专为预备给贵宾居住的豪华宅院。拍卖会虽只在六月五日晚上举行,但参加的宾客来自大陆各地,行程时间往往难以把握,所以许多人会提早一些时日抵达伦达芮尔。为方便这些宾客,伦达芮尔修建了一些豪宅,专门用于招待他们。   妖精之榭的大门,终于在艾里和萝纱面前敞开。   如果说上次从高处俯视妖精之榭,它就象一颗璀璨钻石,那么走进城里看它,它就是一朵一瓣瓣地向观者绽放开来的玫瑰。明艳、华丽,散发出的奢靡气息浓烈至发腻。每向城内多走一步,艾里的这种感觉便愈发鲜明。   建筑精美华丽,街道工整洁净,走在街上的人也衣着鲜丽时尚,举止得体,整个城市看起来没有任何穷困晦暗的痕迹,但这一切财富都是历经长期的奴隶买卖而积累起来的,不知有多少奴隶在这里淌下过泪水。想到这一点,这个城市的美丽洁净只会令人联想到开在尸体上的鲜花,艳丽,却隐隐发散着尸体的恶臭。艾里很快便确定自己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城市。   在走过一座巨大的圆形建筑时,队列中许多人都被这座大楼奇特的结构吸引。   艾里目测大楼高度应有十几层之高,房间恐怕会有四五百间之多。大楼的房舍全数朝向大楼中心,面向外面的是平坦的白墙。整座楼只有一个被几层铁门深锁的出口。一路上众人所见的建筑都极尽豪奢之能事,在楼面上雕饰满各种各样的壁画雕塑,而这座楼的楼面却一片平白,没有任何可供攀爬的凹凸之处。   “那里就是暂时安置拍卖会上重要商品的地方,因为里边暂住的大半是动人的美女,所以大家都干脆把这座楼叫做美人楼。再过几天,客人们就可以尽睹楼中美人们的风采了!”   接待使向大家介绍道,还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听说今年拍卖会的压轴货是位很特别的美人,那可是好多年都不曾在拍卖会上出现过的珍贵货色哦!建议客人不要中途退场,看到最后您一定会觉得不虚此行的!”   怀有别样目的而来到伦达芮尔的两人立刻猜测,这压轴货大概就是月炎了!   “那个压轴的美人也是住在这里吗?”萝纱作出少女天真娇态问道。   “是啊。”   艾里萝纱无声地交换眼神。   ※        ※        ※        ※        ※   年中拍卖会之前,城里也有进行一些小型的拍卖会,但货品档次比年中拍卖会的自是差上一级,主要是面向各地转手倒卖奴隶的奴隶商人的,真正想要上等品的权贵都不屑参加。   为让这些先行抵达又无事可做的贵宾们打发时间,每隔几天城里就会举办些诸如舞会之类的活动。希尔迪亚一行人到的这一天是五月二十八日,晚上便正好有一场盛大的舞会,他们自然也在舞会的宾客之列。   日落之后,千万盏灯火渐次亮起,将伦达芮尔中心的一栋宏伟白色殿堂前的广场映照得比白昼更加明亮。   盛装打扮的人们在广场中央的舞池跳着高雅的宫廷舞步。仕女们纤细的腰身、绚烂的裙裾在舞池中摇曳飞旋,流丽明眸比天上真正的星辰更加醉人。男士亦是衣着鲜亮,举止优雅。在黑夜和烛光的柔化下,所有一切都显得那样优雅美好,酒香、花香、女人的香味,汇合成一种让人心跳的浪漫气息。   在广场一角的餐桌边窝着一男一女。同样盛装的他们都有着出色的容貌气度,可惜他们辜负了一身华服和舞会的浪漫气息,很专心地致力于食物的清扫工作。人们不时对他们毫无矫饰,与周围人们翩翩风度形成鲜明对比的动作投来讶异不屑眼光,他们仍是泰然自若地快速充实自己的肚子。   抱歉。这种场合本就不是适合自己的天地,自己没有必要伪饰自己去适合它。再说肚子饿扁的时候,风度之类无关紧要的东西自然先抛到一边。   自进城后就忙着打扫屋子、整理行李安顿下来,还要备车送主人来这里,艾里早已饿到了底限,一进场就直扑餐桌而来。肚子里终于有些充实感后,他从食物堆中抬起头呼出一口气,留意到身边的萝纱。   “对了,你不是得陪伴服侍安妮塔小姐吗?”   “相比我的陪伴,她更喜欢待在老板身边吧!我不去打搅人家了。”   萝纱和艾里都自由自在惯了,叫人“少爷”、“主人”什么的总觉得很别扭,因而在背后都直接叫希尔迪亚作“老板”。   他们看向的方向,希尔迪亚和安妮塔方才舞罢,正倚在舞池周围的软椅上小憩。若是在他们之前放上一个画框,也就是一副美丽的图画了。   希尔迪亚今晚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礼服,在盛装打扮的安妮塔身边显得比较黯淡。安妮塔则身着一袭来自东方大陆的上等纯白绢丝所制,出自名匠剪裁的轻薄长裙,依她玲珑的曲线流泻下的褶皱处反射出梦幻般的银光。她的一头如云长发结成繁复的发髻,发饰则很简单,仅以缀有一颗硕大黑亮珠子的发簪固定。   这身装扮与她纤柔出尘的气质分外合衬,此刻她平时显出病态的苍白面颊泛起血色,更是娇美难言,成为吸引人们目光的焦点。她不时与希尔迪亚低语几声,希尔迪亚一直是斯文地微笑,而安妮塔的笑靥因为他的浅笑而愈见美丽。   脆弱得不经一碰的美丽。   这是安妮塔给萝纱的感觉。她的神态虽然欢愉,萝纱总觉得这朵耀目笑容的背后并不是幸福,而是在失去前全心投入这最后一段美好时光的哀凄。也许只在片刻之后,这种异态的美丽就将终结,但此刻,她只为眼前的希尔迪亚绽放。   虽然和她相处的时间没有多久,萝纱已明白她的脾性。很单纯的一个人,情感纤细脆弱,令人不由得想要呵护照顾她,希尔迪亚就是她的一切,为他的离开而蹙眉,为他的靠近而微笑。在萝纱看来希尔迪亚只是个文雅有礼的富家子弟,人不错,却并不特别,而在她眼里大概却是能左右她生命的存在。   有一点羡慕呢。能这样在乎一个人……萝纱隐约这样想。虽然象她这样心意依托在别人身上,很容易因之受伤,但心里总是只有自己,也会寂寞呢……   这时,一个华服老者进入萝纱的视线范围,走向希尔迪亚和安妮塔。   “我能在这里坐下吗?”华服老者的仪态笑容都尚称得体合度,可是那一双在安妮塔和希尔迪亚身上不停打转,闪烁着如爬虫类目光的冰冷光泽的狭长眼睛,却显露出他的内在绝不如外表体面。   安妮塔并没有拒绝,半垂粉颈拘谨地坐直了身子。希尔迪亚面色有些不自然,不直视对方的眼睛勉强笑道:“当然。大人请坐。”   留意到情况有些不对,艾里萝纱走了过去,但希尔迪亚并未传唤他们也不好上前,便在能看清状况的地方守侯。   “我是圣爱希恩特左丞相,哈林拉夫。德。维耶拉尔齐。索芬。往年我也常来这伦达芮尔的拍卖会,两位却是眼生得很,今年第一次来吗?不知是哪家俊彦?”老头问的是希尔迪亚,他的眼睛却不时瞟向安妮塔,显然他真正想知道的是她的事。   希尔迪亚欠了欠身:“原来是左丞相大人,久仰大人盛名了,今日才有幸拜见。”艾里看他的样子却并不甚惊讶,应是先前已经认出对方身份,只是他的神色高兴不到哪里去,更象是畏怯顾忌。   希尔迪亚停顿了一下,见对方仍在等着下文,只得接着道:“我是希尔迪亚。托洛里夏,托洛里夏家的第七子,常年旅居在外刚刚回到国内。这是第一次来伦达芮尔。”   “哦?贝里欧。托洛里夏家的少爷?”哈林拉夫笑了起来,神态间有股说不出的轻佻无礼,“我和你们家一向颇有交情,你可以说是我的适橄闼,也算不得外人。”   “是啊,家里以前的生意多蒙大人关照,父亲经常教我不可以忘记大人的恩典。”   “呵呵,好说,都是为了圣王的荣耀嘛,我辛苦些也是应该的。”口中说得谦逊,哈林拉夫的笑容却十分得意。   艾里走南闯北多年,眼光自是犀利,从他们的表现已将情形猜了个大概。托洛里夏家的生意似乎必须仰赖那色老头的势力,就算有什么不满也不能表露出来,反而要加意巴结,因而左丞相大人才这么高高在上,不把托洛里夏家放在眼里。看着原本一派潇洒倜傥的希尔迪亚少爷在这跋扈老儿面前只是唯唯诺诺地应和,深怕得罪了他坏了家族的生意,艾里不由感叹当个世家子弟有时也满辛苦的。   “世侄你还没为我介绍这位美丽的女士呢!”   “这是……我的朋友,安妮塔。史曼泰罗小姐。这次陪我一起来伦达芮尔游玩的。”   “左丞相大人安好。”安妮塔欠身行礼,艾里注意到她低垂的脸苍白得发青。   “安妮塔小姐娴静淑雅,只是在你身边,我便觉得如沐春风,心情分外畅快。我有意邀安妮塔小姐到我的居所暂住,那便可以时常和你长谈,不知安妮塔小姐可否赐予我这样的荣幸?”   安妮塔抬起头,唇瓣轻颤,可见心中紊乱到了极处。   艾里听她名姓只是平民女子,难以拒绝一国重臣的邀请。可是那老头甫自见面便提出这种邀请,先前目光又在她身上乱转,摆明了是对她心存邪念,以她目前和希尔迪亚的关系,自是不愿意去,却不知如何拒绝才好。   “我……我……”嗫嚅了一阵,她只得求助似的看向希尔迪亚。哈林拉夫便知他的好事成不成,只看希尔迪亚的态度。他以锐利目光斜觑希尔迪亚:“西尔里亚世侄,你不帮我劝安妮塔小姐几句么?还是觉得我才刚见面就邀她小住的行为太过失礼了?”   他连名字都叫错,分明没把希尔迪亚放在眼里,但此时希尔迪亚看来全没留意到这一点。先前他几乎都是很没精神般垂着头,这时他僵直了身子凝视安妮塔,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哈林拉夫这才真正看到他面貌,眼中又有邪光闪动。   艾里只觉心头一阵发毛,总觉得这老儿的目光怪异,好象和常人不大一样。正在想着到底是哪里不对,耳边听得萝纱忿忿不平道:“什么轻佻?根本是无耻嘛!竟然叫人劝自己的爱人去供他糟蹋!欠扁的老头!”   萝纱捋起袖子就要上前,却被艾里一把拉住,转身见他摇头轻道:“这似乎关系到他家族的利益,怎么选择是老板他自己的事,我们没有立场插手的。真要插手也要安妮塔自己表示不愿意再说。”萝纱停下脚步,屏息等待事情的发展。   希尔迪亚踌躇片刻,再说出话来已是连贯流畅,毫不迟疑:“安妮塔,左丞相大人一向很关顾我们托洛里夏家,是个仁慈可敬的长者。他和你投缘也是你的福气,你就不用想太多,放心到他那里暂住一阵也好。”   “……”安妮塔深深凝视她的情人一眼,垂下了眼睑。依稀有两滴晶莹陨落在地。“那么希尔迪亚你请多照顾好自己,安妮塔不能再陪你了。”她提起裙摆向哈林拉夫一躬身:“这几日就叨唠左丞相大人了。”   “太好了!”哈林拉夫得意长笑,眯细的眼睛似有所指地瞄着希尔迪亚,“我看世侄相貌堂堂,亦是人中龙凤,改日务必也到我那里坐坐,好好聊聊。难得这次有机会在伦达芮尔相会,咱们有空多走动走动!”   希尔迪亚一怔,脸色陡然白了,避开和他眼神交汇再度低下头:“大人过奖了。”   事情确定后,三人继续扯些言不及义的客套话,只有哈林拉夫的笑容是真正出于愉悦。在离他们不远处,萝纱和艾里进行着更为激烈的交谈。   “竟然把安妮塔小姐推给那个死老头,希尔迪亚真不是好东西!”看完整幕戏,萝纱心里堵得慌。   艾里则显得平静得多:“男人为了顾全责任,有时候必须牺牲掉个人的东西。也许他自己心里也不好过。”为了顾全家族而必须牺牲情人,这富家子弟还真不好当……   “可是这样安妮塔太可怜了!那是希尔迪亚的责任,为什么却是她受苦……难道只能这样么?”   “……也许成全希尔迪亚就是她最想做的事。如果因为她而让希尔迪亚遭到灾祸,她会更加痛苦。”艾里感叹道,“有时候摆在人们眼前的路没有好和不好,只有坏和不那么坏。这大概对他们来说就是最正确的决定。不要插手。我们没有立场。”   理智上认同艾里的话,但是情感上萝纱仍然难以接受。安妮塔身上具有她向往的某种东西,她不想看到她遭遇不幸。但是正象艾里所说,没有足以从根本上改变状况的权势而胡乱插手,也许只会让安妮塔和希尔迪亚都陷入更大的痛苦之中……   愤懑之气在胸中冲撞着,她对舞会和美食都失去了兴趣,转身回希尔迪亚的车上一个人安静一下。反正本来要陪伴的安妮塔已经被人带走了,也没有必要留在这里。   她离开后,艾里的耳边终于清净下来。夜风将附近其他旁观者的议论声送到他耳畔。   “那个年轻人竟然将自己的女人拱手让给哈林拉夫,真不知是大方呢还是无能……”   “看来哈林拉夫果然是喜欢这种柔弱型美女的了。嘿嘿,要是哈林拉夫的另一个喜好的传言也是真的话,我看这年轻人自身难保呢!”   “咦?什么传闻?”   “你不曾听说过么?除了对柔弱美女的喜好外,圣爱希恩特暗地也有这样一个流言,这位左丞相大人对美男子也有非比寻常的好感呢!听说他在黎卢的府邸中还蓄养了不少脔童……”   “哈哈,竟然有这种事!我看这位圣爱希恩特的左丞相说不定对这年轻人还满有兴趣的……”   艾里将视线转回那一边,三人终于结束了尴尬的场面话,哈林拉夫带着安妮塔神采奕奕地走了。只剩下希尔迪亚一人后,他窝回软椅,疲累地合上了眼睛。原本是两人对坐而谈的软椅少了一人,另半边空空落落。   当哈林拉夫从艾里附近走过时,居然也用那种越想越让人发毛的诡异眼光上下打量着他,艾里立时全身一阵恶寒,赶忙绕道走开。   从那些人事不关己的风凉话,他终于明白过来。希尔迪亚应也是听说过类似的传言,神态才总觉有些不自然。如果真是这样,他又会怎么做呢?难道象献出安妮塔一样把自己也献出去?   ……眼看自己老板被人欺负,滋味却也不大好受。那老儿也实在是猥琐得让人想狠踹他一顿。他的性向如何倒不关旁人的事,但利用自身权势力量去胁迫弱者满足他的兽欲,这就可恶至极了。若有机会,不妨帮自己的现任老板对付这个老头。 第三章 醉闹不醉屋   通过奴隶交易,伦达芮尔每年都从各国贵宾身上获取大量收益,用来招待这些金主的宅院自然十分豪华,便是贵宾所带来的随从也各自拥有单人房间。   深夜,希尔迪亚所居的院落中已是一片漆黑寂静,一天的劳顿后几乎所有人都已早早沉入梦乡。   然而此时依然有人不得安歇。   一间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艾里闪出门外悄悄掩上门。他来到另一间房前在窗格上轻轻一弹,怀抱小狗的萝纱立时打开窗子探出头来。四下打量无甚异状,她便跳出窗来,艾里以手护住她腰际减缓她的冲劲,避免发出落地声。从两人行动的默契看来,他们是早已约好的。   不过这两人并不是在浪漫的月下幽会或是私奔,相反的,他们此行却充满暴力气息。要在伦达芮尔武士和魔法师的保护下探查关押着拍卖会重要货物的美人楼,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说不定会演变成一场大乱。   悄没声息地拎着萝纱攀上屋顶,悄悄离开宅院之时,艾里回头见后院老板的房间依然还亮着灯,不由心下感叹。安妮塔离去后,希尔迪亚便只有一个人孤寂地度过夜晚,现在他迟迟未能入眠,是为了无力保护的美人而感伤,还是在为了来日而忧虑呢?   然而如果艾里现在有暇窥看雇主的房间,便会发现事实跟他想的大相径庭。希尔迪亚的房内并不非他一个人。   “如何?今晚我表演得还不错吧?还象个怯弱可欺的草包贵公子吗?”希尔迪亚悠然靠于躺椅之上,向坐于身前的男人道。明亮灵动的蓝灰眼眸半阖着,却并未减弱其慑人光芒。   “左丞相应该没有起疑心。只是安妮塔虽顺利送到了他身边,不过他似乎对您也心怀不轨。果真如此的话,现在情势微妙,不好正面反抗,不知……少爷是否有何应对之策?”平凡的外貌,却有着精悍沉冷的气质,答话的男子是他的随从西撒。说到“少爷”时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因为这并不是他习惯的称谓方式。   “这老家伙果然惹人厌之至!垂涎美女也就罢了,偏偏还有这种癖好,给我们多添麻烦……但是这件事对我们太过关键,不能有误,也只好我亲自来这一趟。”希尔迪亚不快地拧着眉头。一反舞会上的软弱形象,此时的他看来竟有着不可轻侮的气势。   看着西撒认真为自己担心的样子,他轻笑起来,“不用为我的贞操担心成这样吧?忘了我以前的绰号吗?”   西撒一怔,也笑了。他知道主子在外进学时曾有个“贞操杀手”的外号。   “咱们走着瞧吧,总会有办法对付那老儿的,我可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欺负的角色。”希尔迪亚笑容未消,已生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为主上的这股自信所慑服,西撒终于释然。   主上过去虽饱受压抑,难以在世人前尽现其才,却实是一条藏身深渊的潜龙。他的智谋足以掌控任何人,自然能保护自己,何需自己为他担心?   ※       ※       ※   和萝纱来到了较安全的黑暗角落,艾里向她问道:“你感觉怎样?”   “唔,肚子有点饿了。”   “……不是问这个。你的魔法怎样?”   “从进城后确实有一股奇怪的空落感,集中同样的精神力能驱使的魔力少多了。要我发个火苗生火还行,火球术之类的就办不到了。”   萝纱虽然经常打破魔法常规,这一次却同样受到魔法禁制遏制,看来大概是帮不上什么忙了。艾里转而询问另一位魔法师:“那琉夜你呢?”   在他们面前由淡到浓地现出妖精长老微蹙眉头的身影。“我也不行。这位人族魔导士所下的魔力禁制确实相当厉害……”旋即低笑道:“不过再强的禁制也有个上限,如果超过这个上限,禁制就会失衡崩坏。”   说到魔法,萝纱的兴趣立即被勾起:“你的意思是?”   “我现在没有寄魂者,魔力难以完全发挥。但要能找回月炎发挥出全部能力,我与你同时召唤魔法精灵时,魔法精灵产生的巨大共鸣与禁制的阻力相对抗,也许便可以冲毁这个禁制。”   艾里虽然不大明白,还是把这个记在心里。看来关键就在月炎,只要能顺利救出她,随后要打破魔法禁制逃离这里并不是太难的事,那便大功告成,可以回去过自己的安生日子了。这么一想,任务似乎变得简单许多。   艾里接着问琉夜:“白天在美人楼前你能感应到月炎吗?”   “……还是不行。看来真的是有法阵封住了她的气息。”   “不会要我们一间间找吧?!”艾里哀嚎。那里至少有四百间房啊!   “那就多跑几趟。”在这件事上琉夜不会有任何让步。   只是灵魂的琉夜能自由在空中飘荡,可以方便的观察周围的防卫情况,让艾里他们及时闪避开岗哨巡逻。于是一边进行着讨论,一行人还算顺利地渐渐接近了美人楼的所在。   一路上,艾里为了潜进美人楼的方法煞费思量。现在他们既没有兵器,又无法使用魔法,可以发挥出来的实力可以说降到了最低点。相反地,姑且不论伦达芮尔严密的守卫,仅是美人楼那一片平坦、难有着力处的白墙,要想无声无息、不留痕迹地攀爬进楼就不是件容易的事。   幸而船到桥头自然直的老话果然没有说错。托獬猞王的福,他们不需象壁虎一样在墙壁上爬。   似乎是感受到主人萝纱的想法,獬猞王象上一次在扎伊村发现洛桑军那夜一样,吸纳着风的力量而将身体涨大,随后载着他们轻轻松松地飞越过高耸的楼壁进入大楼内部。看来神兽运用神力并不是通过魔法精灵,而是另有道理。虽然搞不清究竟是什么道理,但毋庸置疑,在这无法动用魔法力量的地方,獬猞王可以成为营救行动的重要助力。这让艾里振奋多了。   然而后面的事就没有这么顺利了。   从外头看大楼是个简单的圆筒形,而内里的结构则相当复杂,走廊迂回曲折,没有内部人员的带路很快就难辨东西。楼道走廊两边分列着众多房间。每个房间的大小式样看起来都差不多,房门都是紧锁着的,门上镶嵌着一小块坚硬透明的水芯片,可以由此窥看里头的景象。艾里他们看过许多个房间,其中关押的女子都不是月炎。这里几百个房间中要在短时间内找到月炎的房间需要很好的运气。   他们摸索半天,都没有找到看来稍为特殊,适合关押拍卖会押轴货物的房间,现在又是夜半时分,美人们和管理服侍她们的人都在睡梦中,也无从他们的行动来判断那压轴美人的房间。而大楼的守卫相当严密,守卫们相互监视,如果有人发现异状或失踪很难不被其他守卫发现,这令艾里很难下手擒拿逼问他们。   眼看月落西山,搜索仍是毫无头绪,潜入者们也只得暂且离开美人楼。回去住所的路上,艾里瞥见黯淡月光下身旁琉夜低垂的面容也有些黯然,看来今晚一无所获对她是个打击,便劝慰道:“今晚才是我们到这里的第一晚,后面的时间还多着呢,这个办法不行,我们还可以试试其他办法啊!你放心吧!”   妖精闻言抬起脸来,艾里才发现自己好象根本是表错情了,刚才大概是昏暗的月光造成的错觉吧!琉夜女王样神气的美丽面容依然和平时一样气势十足,完全没有气馁的样子。   ……不,有一点不同。她的眼眸中依稀闪烁出每次利用自己当苦力时出现的狡谲光芒。   “既然艾里你这么有心,我当然可以放心。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就拜托你想办法了!”   ……果然!艾里苦笑。不自量力地去同情高高在上的女王是会遭报应的。   “艾里你真是温柔体贴的好男人,我会报答你的……”刚刚说她象女王,这女鬼又象蛇一般缠了过来,一双媚眼却从眼皮底下瞄着萝纱。萝纱的两眼果然喷射出比城中了望塔上的灯火更亮的光芒,只是知道跟这女鬼斗嘴皮子只会被她压得死死的而强忍着没有发作。   艾里的苦笑愈发深了。琉夜似乎很乐衷于“勾搭”自己,从她声色俱佳的表现,实在很难判断她到底是真心还是在逗弄萝纱(附带自己)。在这种情况他也只好一径苦笑了事,不敢当真。   ※       ※       ※   “真是头疼啊!偏偏我刚到任的这一年就出这么多事……只求真神保佑,今年千万别出问题!”   在艾里等人无功而返的第二天,伦达芮尔城主纳鲁窝在他宽大舒适的软床里一边啜饮着香馥的红酒,一边向随侍的辅政参事道。这句话与其说是对参事说的,不如说是无意识的慨叹。   伦达芮尔上一任城主去年因为侵吞税款入狱后,纳鲁花费了巨额金钱到处通融,终于坐上了伦达芮尔城主的位子。但这位子并不象他想象中那么好坐。每年虽然奴隶贸易利润高得惊人,但这却是由国家把持的,钱再多也只是经他的手流入国库罢了,自己根本捞不着多少,这令巴望着尽早从这个城中捞回血本的纳鲁十分失望。   而更加让他不忿的,是拍卖会不仅弄不到什么好处,如果出了什么岔子,责任却得自己来背。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他的前途也就此完蛋了,这叫他怎么能不担心?   参事给城主的杯子斟满酒,迎合道:“城主放宽心吧,伦达芮尔的防卫一向密不透风,这么多年都不曾出过什么事,今年自然也不会有问题吧!”   纳鲁因为参事的没有见识而皱起眉头。“不可大意!今年的情势和往年怎么会一样!”参事马屁拍到马腿上,不敢再多说。   纳鲁凝视着眼前酒杯中摇曳荡漾的红光,思绪则沉浸到对目前国内变幻不定的形势的思索中去。   自从年初圣王遇刺身亡后,圣爱希恩特的国政便陷入混乱之中。圣爱希恩特择立国君是以贤能为标准,没有嫡子继承的传统,而正当壮年的圣王未及立下储君,三个王子便为了争夺国君之位而在国都黎卢争斗得如火如荼。   但王位之争主要是在大王子亚历威尔德和二王子叶卡特留希之间展开。   大王子亚历威尔德精明沉稳,颇具王者风范,要不是因为圣王的猝逝,他便是理所当然将坐上圣王传下的王位之人。尽管他有着出众的能力和手腕,却并不想做太多的改变,他倾向于维持圣爱希恩特的现状,保证国家的稳定和上位者的既得利益,从而赢得许多执掌重权的大臣、政见保守的老臣、文官的支持,可以说是追逐王位者中最具实力的一位。   但这并不代表亚历威尔德王子便笃定将成为胜利者。性如烈火的二王子叶卡特留希虽没有大王子那样庞大的势力,却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叶卡特留希性情豪迈暴烈,样貌酷似数千年前的一位圣王铁血王。   昔年铁血王凭借盖世豪勇将圣爱希恩特的疆域从艾逊河流域一带拓展到现今大半个联盟大小,虽然后来他所打下的土地大半再度分裂出去,他仍为国人世代敬仰。对后来越发缺乏这种剽悍的武力和魄力的圣爱希恩特国人来说,铁血王时代的辉煌荣耀更是令他们向往。   而叶卡特留希王子似乎非但具有铁血王的外貌,内在也颇有相似之处。他有着强大的武勇和武者的气概,生性好战,时常向大臣们暗中宣扬圣爱希恩特应发动战争,吸收周边其他国家的财富以增强国力、扩大王国的势力,并成为一个新的大国与凯曼、塔思克斯三足并立。   圣爱希恩特多年和平,武官难有建立功业的机会,在朝中地位远不如文官,他的这番论调很快得到了这些武官,以及希望国家有所变革以从那些老臣手中分出权力的低层官员的支持,也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王位最终会落入哪方手中,目前仍是未知之数。   而当三王子弗里德瑞克在圣王身故不久后回国,表示要参与王座之争时,立时成了最荒谬的笑话。   三王子弗里德瑞克一向不为圣王所喜,很早就被以留学名义流放到国外学府去,这些年几乎没有人见过他,宫廷中的人们几乎要忘记曾有过这么一位王子。在圣爱希恩特几乎没有形成自己的势力的他,要与两位各有优势的兄长争雄,简直是疯子的行径,手握权力的大臣们自然不会选择他作为自己赌下政治筹码的一方。   而相对两位兄长间相互倾轧、明争暗斗,这位王子成日只是找些根本没有权力的商人首领谈话,不见有什么具有威胁性的行动。至今尚未被两位兄长铲除,只是因为两位王子各自视对方为劲敌,不愿分神对付这个不具危险性的弟弟,以免被对方趁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罢了。   伦达芮尔城主纳鲁隶属亚历威尔德王子的派系,在此多事之秋仍需按惯例举办年中拍卖会,自是生恐有人趁此各国要人云集之时挑起事端,借以给亚历威尔德王子制造麻烦。这份压力的煎熬,令他这些天来食量大增,当然日趋肥胖的身体并不是他发愁的主因。   伦达芮尔虽然防范措施严密,但却也并不是全然安宁的。前来参加年中拍卖会的宾客个个都身份显赫,因而许多他们身边的随从侍卫在各自的地盘上素来自视甚高,骄狂横傲,当他们汇集到这一个小小的城市中,抬头不见低头见时总会在有意无意间相互炫耀主人的显贵,大家谁也不服谁之下往往不时发生些冲突纷争。更何况今年联盟各国形势大乱,时有纷争,来自敌对国家的人间更是火药味十足,一言不合可能就会动起武来。幸而大家身上都没有兵器,又顾忌到伦达芮尔的守卫,所以一般都只是小打小闹,弄不出多大的事,但在这非常时刻已经够纳鲁城主捏把冷汗了。   不过目前伦达芮尔的防守已经是最严密的状态了,再想小心也没有什么可做的,纳鲁城主也只有每日祈祷真神,保佑他一切都象往常一样,不要出什么纰漏,平平安安地等到亚历威尔德王子登基……   然而事与愿违,没过多久,在伦达芮尔一个酒馆中便发生了骚乱。   ※       ※       ※   招待拍卖会宾客的酒宴舞会一般是在晚上举行,换而言之,有一个行事低调,几乎都待在宅邸的雇主的艾里和萝纱白天也就没什么事可干了,闲着没事的他们被允许在不轮值的时候城里随便游玩。这些天萝纱便抓紧机会,有事没事就拖着艾里到集市中闲逛。   大城市的繁华远胜萝纱一路来所经过的所有城镇。大陆东部城市的商业本就比较发达,再加上各行的商人都知道每年这时候伦达芮尔可以说是满街大半都是富豪,都提前准备了最上等的货物在此贩卖,更是热闹非凡。每次逛街萝纱都被琳琅满目的物品迷花了眼,不过艾里钱包攥得死紧,说什么也不肯买贵一些的东西,她也只有干吞馋涎。   艾里走多了地方,对逛街根本没什么兴趣,拗不过萝纱才陪她出来,自是脚下大步流星,巴不得早早逛完。   这一次艾里走了一阵,忽然发现原本在身边的萝纱没影了,忙回头找了半天,终于在一个算命摊前发现了恋恋不去的她。他松了口气,想把萝纱拉走。   “走吧走吧!算命这种东西没什么意思。”   “看看嘛!好像很有趣耶!”萝纱却不想离开。   算命分有占星、观相、测字、预知等不同门类,总的来说算是从魔法派生出来的奇门技能,会的人远较正统魔法为少,市间出现的所谓“神算”倒有大半是江湖骗子。   萝纱出身的凯曼乃是泱泱大国,魔法水平自然有很高水准,但凯曼为了在相对短的时间内赶上历史悠久的魔法大国圣爱希恩特的水准,一直是从实用角度来选择发展魔法,如算命这样奇门技能却几乎是一片空白。因而萝纱还是来到这里后,才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算命师,也难怪她这么感兴趣。   艾里转头打量这个算命摊子,在他眼中映出摊主的身影。那是个一袭灰色斗篷的瘦削男人,脸面虽被灰白的头发和胡须覆盖看得不甚清楚,嘴角下垂的线条仍给人苍老落泊的感觉,再加上那佝偻瘦弱的身躯,应该是个饱经风霜的老者。   看了半天,好象也没看明白他到底长什么样,不过他给人的感觉就是那种放到人群中便难以再认出来的不显眼的人。走得近些,更有股熏人的酒气冲鼻而来,老头耷拉着的脑袋左摇右晃,不时还打个酒嗝,看来醉得不轻。   算命摊子上摆放着水晶球、星象仪之类的算命常用的道具,一旁插着一块写着“神算”的破破烂烂的幡旗。虽然算命人经常都会打出这种招牌,不过在这里待了这些时日,艾里也了解了些伦达芮尔的规定,知道在这拍卖会期间能进入妖精之榭的业者,除了受过严格的检查证实其确无魔法与武技攻击能力外,从业资格也受过调查,这“神算”之名恐怕并非全是他自吹。   但不管是不是自吹,他对算命一向不以为然。   “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艾里不耐烦地搔搔头,继续劝着萝纱。“如果将来的事跟他说的一样,那就算你现在知道也无法避免它的发生,只是白白多担心罢了;如果将来的事和他所说的不一样,那又叫什么预言?!按照自己认为对的事去做就是了,被这种毫无根据的预言之类的鬼话迷惑就太可笑了。”   “可是……”萝纱还是很好奇,舍不得离开。   “可是就算无法避免,要是知道后做好心理准备,事情发生时心里也会好过些啊。”   算命人抬头看向他们,发出沙哑的话声。眼见他要拉走上了门的客人,老头也不大着恼,只是原本颇显凄苦的嘴角突然上翘,没精打采的脸上挂起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就像年轻人你那其差无比的恋爱运……要是早些知道,一开始就不抱期待,至少心里会好过些吧?”   “你……!”艾里一时气结,却也无法否认老头的话。回首这半生,他真的很没有女人运。虽然曾在他身边来来去去地出现过不少美女,可惜似乎全都和他无缘。   修雅年长他十岁,已婚,还带着个孩子;沧霓对塔瓦芳心暗许;爱琳娜的内在实在太过膘悍,令人敬而远之,免得身上银钱都被她榨干干;萝纱也不用提了,她是修雅的女儿,又比他小十岁,感觉上不过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跟青叶好不容易有那么一点点迹象,两人就天各一方。   虽然对情感之事艾里一向相信顺其自然,但是偶尔想起时还是会有些寂寞,暗骂这故意和自己作对的恶劣天神。   此时胸口永远的痛被这老家伙一口戳破,他心中自然不爽,却又不好对个落魄老人怎样,只得暗骂:“……真是个讨厌的老头!”然而心下也暗自奇怪这老头是怎么知道的。   趁艾里一时不备,那老人将他的左手抓过来又捏又掐,上下端详。感觉抓着自己的手又干又瘦,象只鸡爪般,艾里颈后汗毛倒立,急忙抢回自己的手。“你干什么!变态啊?”   “既然你不相信,不如就让我为你算一算吧!”   “……免费的。”他旋即补充,似乎还蛮了解他的性子。   艾里这才明白刚才他拉着自己的手便是在算命了,也不知是哪门子的古怪算法,但他依然没有兴趣。   “免费也不做。”拉着萝纱正要走人,老人再次扣住他的手臂。干瘦的手并没有多大力量,但却抓得很紧,很坚持,似乎就算身子被甩出去也绝不放手一般。艾里一怔,便没有大力挣开他,只在口中喝道:“喂!老头你喝多了吗?放手!”   老头对他的怒喝充耳不闻,仍是一副要睡不醒的模样,低着头自语般喃喃道:“大地……犹在传唱着你的传说……不想接受虚幻的光环的……来自西方的英雄啊……请不要吝啬您的时间,与我这行将就木的人谈谈吧!”   艾里惊愕地停下脚步,和萝纱面面相觑。虽然这老人用的是算命师常用的不确切讲明的说话方式,仍听得出他已明白艾里的身份!这件事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些人应该和这算命人没有交集啊?   “让我看看你的将来吧……”老人继续审视艾里被他拖住的手掌。   “啊,我看到了。充满了传奇色彩的生命……虽然现在黯淡了许多,但终有一日将展现更耀眼的光芒……啊,转机就在不久之后……整个大陆所瞩目的事件将把你卷入其中……你将渐渐成为会影响大陆千万人命运的重要变数……声名将日益为人们所知……”   “……哇,听起来很刺激耶!”萝纱的惊叹道。   算命师的这番语言能令任何有梦想的年轻人或是野心家为之振奋鼓舞。然而艾里不是二者之一。   巴望早日回小山村安享余生的他越听下去,眉头越是紧皱,心情越是不爽,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算命人的喋喋不休。“够了,不要再瞎说了!我才不想对大陆的命运起什么作用,这么麻烦又无聊的事谁有闲心理会啊!拿这套来哄我你找错对象了!”   他要自己相信,老人的预言不过是为了从自己这里骗钱而妄加揣度自己心意的骗术,死活不愿去想这究竟有多少真实的可能,因为那和他对将来的期望实在背离得太远。   “都是骗人的!骗人的!”一边做着心理建设,他不顾萝纱的留恋拖了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被撇得越来越远的算命老者看着两人消失于人群中的身影,仍是一副木愣愣的模样。街头人们来来去去,嘈杂喧嚣,似乎都沾染不到他身上。   静坐半晌,他摇头轻笑。无人能窥探出他此时内心的想法。   “虽然说是预言是骗人的,这只能算是预测,不过我纪贝姆的预测却很少有落空的时候。传奇的剑士艾德瑞克……除非你死了,否则有着这种超凡的力量和身份,就算你本身再想当只鸵鸟,在这越来越乱的时世上也很难不显露光芒……”   “萝纱小姐跟在这样的人身边,也会过得很精彩吧?”   ※       ※       ※   “逛街就是逛街,千万不要多管闲事,惹是生非啊!”这伦达芮尔到处都是达官显贵,要是惹出什么事可不容易摆平,因此在分别前艾里向萝纱千叮咛万嘱咐。   “知道了,知道了。”萝纱挥挥手,渐渐走远。因为不满艾里对自己行动的干涉,她终于决定和艾里分道扬镳,自己一个人逛街。   被抛弃的艾里原想直接回住所,注意到前头的酒馆时却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建筑堂皇得象座宫殿,若不是招牌上的“不醉屋”四字,根本让人无法看出它是一家酒馆。才两层的建筑却显得高大恢弘,造型繁复,层次分明,所有可能的地方都装饰着了花朵、天使之类的雕饰,巨大的廊柱上刻有奢华的浮雕。华丽却让人感到冰冷疏离,散发着妖精之榭特有的奢靡气息——也是艾里一进伦达芮尔就觉得反感的地方,所以他一看就同样不喜欢这个酒馆。   他皱了皱眉,但还是走了过去。因为现在他很想找个地方喝两杯,一则安抚一下因为刚才老头那些奇怪的话而有些波动不宁的情绪,二则趁这段时间好好想想搜索美人楼无结果后接下来还有什么办法。   推开门扉,一股喧嚣人声和酒气扑面而来。各国来客云集的这段日子,酒馆之类的休息场所的生意总是相当好,这家酒屋也不例外。艾里略一打量,在场不少酒客形貌口音服色各异,应是来自各地的拍卖会宾客的随从侍卫,其中许多拥着女人吵吵嚷嚷地也不知在闹些什么,甚是烦人。本已因为那老头有些心烦意乱的艾里又是一阵不喜,但既然来了,还是在角落寻了个面壁的位子坐下。   随便点了杯酒后他便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想了半晌,月炎的事仍是毫无头绪,只觉完全无处着手,酒屋中的嘈杂又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撞击着耳鼓,吵得他越来越焦躁。   忽然一股浓烈而不失芳醇的酒香传入鼻中。侍者在他桌前放下酒水。“先生,你点的酒。”艾里精神立时一振。   看来妖精之榭不负繁华之名,虽然依旧让人讨厌,酒倒是大陆上一等一的!很长一段时间艾里都是在深山僻岭中打转,根本喝不到这么上好的酒,此时光闻到酒香就几乎要醉了。   虽然这里的酒价格不菲,不过从老板那也挣到了不少薪水,偶尔奢侈一次不算过分吧?抱着这种想法,几乎从骨子里散发出穷酸味的艾里也难得的放纵一次,点了一大瓶酒。他索性将其他的事暂且抛诸脑后,悠然自得地仰靠在椅背上专心品味美酒。   这一仰头,方才留意上方阳光穿过镂花的高窗窗格照入一道光柱,被映得金黄的灰尘在光柱中活泼地跳动着,与酒馆冰冷无生气的感觉格格不入。艾里饶有兴致地看着这有趣的景象,品味着芳冽的美酒,心情渐渐宁和下来。   静下心后,昏暗酒屋的这一角便似乎自成了一方天地,厅堂内的杂乱喧嚣也可以摈弃到一边。他自得其乐地抿着酒,不知不觉已有微醺之意。他喜欢酒,但喝不了几杯就会醉,也许是因为喜欢的就是似醉非醉时那种飘飘然的感觉吧。   享受着晕陶陶的感觉,欣赏着阳光中粉尘的舞蹈,不知不觉已经完全将先前恶劣的情绪抛开。心想着在怎样讨厌的地方,仔细看也能找到些可爱的东西呢。艾里轻松地微笑起来。   当然,这副样子落在别人眼中,也就是个半仰着头盯着空无一物的地方傻笑不已的标准的醉汉模样吧!艾里自然不会在意这个,径自摇头晃脑地沉醉在美酒的醇香中。   忽然一阵吵闹声打扰了艾里对美酒的专注。他转头看去,不远处两帮人大概是喝多了,推搡着桌椅相互大声对骂起来,其中一方依稀有些眼熟。好象最近见过,但到底在哪里见的呢?喝得昏沉之际,头脑不大灵光,他回想了一下没有结果便宣告放弃。   事情一开始时还很单纯。艾里觉得眼熟的那伙人好象是圣爱希恩特来头不小的地头蛇,态度相当骄狂而引发了邻座另一国宾客侍从的不满,双方便在言语上冲突起来。两边人马各有人去劝解,但非但没有缓和局面,反而令这场风波复杂化,扩大化了。   此时联盟各国因为凯曼的入侵而关系混乱,仇怨渐生,属于不同势力的劝解的人之间往往有着大大小小的纠葛。混杂在一起就象一锅沸油,滴入一滴水便立时炸开了锅。酒酣耳热之余,言辞行动往往容易冲动过火,很快连那些劝解的人也火气上扬,成为了闹事者,并将更多人卷入其中。   不知是哪一方先动手的,口角终于升级成武斗,场面乱作了一团。几乎酒屋中所有客人都挤在厅堂当中扭打成一团,呼喝痛叫、拳脚相交声响成一片,不时还有酒瓶、杯子甚至桌椅飞出人群在墙壁上砸得粉碎,乒乒砰砰地为打斗声作伴奏。   “哎哟哟!不要打了~~”店老板从后堂跑了出来,看着店里的一片狼籍哀哀叫。打闹者多是各国权贵的侍卫,个个都是好手,虽然没有武器不致于闹出人命,但拆了这个店应没有问题。店老板已经差人去通报城中卫兵,但看这架势,等卫兵赶来时酒店大概只剩下碎片了,直心疼得龇牙咧嘴却无计可施。   眼见势头不对,没有卷入打斗的其他酒客纷纷走避,有些顺带“忘了”付帐,酒店招待拉住这个跑了那个,气得破口大骂,为酒店的混乱再添一笔。却有一人仍是安坐角落的位子,翘高了腿边看热闹边自斟自饮,好不悠哉。   这些人为了那些无聊理由爱打便打罢,又关我何事?艾里美酒在手,喝得正舒服,管他旁边天翻地覆,反正自己待在角落,闹不到自己身上就好。   刚做如是想,蓦然一支酒瓶从人群中飞来,不偏不倚地击中他才喝了小半的酒撙。玻璃砸玻璃,结果只有一个。看着酒撙在自己眼前迸裂,美酒淌了一桌,艾里目眦欲裂,怒不可遏。   值十八个银币的酒啊!难得狠下心买来的好酒,才喝了这么一点就……!   不可原谅!   也有部分原因是因为他喝多了酒脑袋有些迷糊,总之艾里在心痛和愤怒的驱使下霍然起身,大喝一声“哪个家伙砸了我的酒?!赔我酒来!”随即飞跃到人群之中,手上碰到谁便揪住对方领口拖到眼前:“刚才是不是你扔的酒瓶?!”见对方茫然摇头便当垃圾般往后一抛,扔到场外。众人见他来势诡异,也有拼力反抗的,但这醉汉的手两眼发直,身手却极为灵活有力,无论如何也无法挡开他的手。   混战的人群中难免有拳脚挥向艾里,他随手应付便格挡开这些拳脚,攻击者更被他大力弹开,也飞到了场外。不多时混战的人群越来越稀薄,大半都是胡里胡涂地被扔到了大厅各处,摔得七荤八素,再也打不起来。剩下还站着的人惊讶地发现身边的人怎么越来越少,看清情况后也被纷纷艾里的力量所慑,一时忘了再打。   虽然动机怪异,但不管如何,总是艾里将这场风波平息了下来。酒馆内一片安静,所有的人都呆望着他。   此时门外的人声由远而近,冲入了大批卫兵。带队的队长原本以为会看到一片混乱的场景,发现这里的怪异情景后自然大为意外。他从庆幸不已的老板口中知道事情大致经过后,便上前向兀自晕头涨脑地找寻糟蹋了他美酒的凶手的艾里表示谢意和钦佩。   听了一会儿,艾里眨眼,又眨眼,终于发现事情好象有点不对头。刚才一阵“运动”过后,酒意也开始渐渐退去,他终于明白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冷汗一点点渗了出来。   “先前才叮嘱萝纱不要惹事,怎么惹事的反而是我?”在这权力者云集的地方大出风头,引起那些显贵的注意,可能会招来麻烦的后果……   此时,一个华服老者排开卫队长来到艾里面前,卫队长躬身行礼后便退开去处理善后。   “年轻人,感谢你平息了这次的事。不然这里的客人有什么损伤,我那帮废物手下闯的祸可就大了!”老者那双令艾里联想到爬虫类的眼睛,让他立时认出这老者的身份。   他便是夺走自己雇主情人安妮塔小姐的圣爱希恩特左丞相哈林拉夫。先前觉得眼熟的那帮人,应该是前日在舞会上时曾经见过哈林拉夫的手下吧。   他勉强控制自己不显露厌恶之色应付道:“这不算什么,大人不必在意。”   “前些日城里举办的舞会上我也曾见过你,你是哪位来参加拍卖会的宾客的下属么?不知如何称呼?”   “在下名叫艾里,乃是希尔迪亚。托洛里夏的护卫。”   “啊,原来是希尔迪亚的人,那就好办了!”   艾里根本不敢问“究竟是什么好办了”,哈林拉夫自己却说了出来:“他应该不会拒绝将你这样人才让给我罢!”   “在下不才,当不起大人的厚望。”   “哈哈,不必过谦!你有一身如此好本领,定然能成为我有力臂助,前途不可限量啊!”哈林拉夫上下端详艾里,神色说好听是“关爱”,说难听就象是“色迷迷”,艾里这回真是冷汗涔涔。   最不希望的事果然发生了!   自己根本没兴趣为了这些权贵效力啊!更何况是这个恶毒的变态老头!不要啊!   不期然想起了先前集市上那算命老人的话,事情好象真的在朝他所说的方向发展……以希尔迪亚让出安妮塔的软弱来看,不消说自己落入这老头手中只是时间问题了。   该怎么办?! 第四章 盛宴   在不醉酒馆,左丞相向艾里表露延揽之意后,艾里敷衍道:“承蒙大人厚爱,但在下眼下侍奉的是托洛里夏家的希尔迪亚少爷,去留但凭希尔迪亚少爷做主。”   将事情推到雇主身上后,他匆忙开溜。但他自己也知道,事情并不会就此没有下文。   就在两天后,哈林拉夫便得到机会向希尔迪亚讨人。   六月三日这一天伦达芮尔再度为拍卖会宾客举办了盛大的晚宴。晚宴上,希尔迪亚的席次便在哈林拉夫的左边。倒不是两方有什么交情,而是哈林拉夫一见他们入场,便十分热络地迎上来,硬拉着希尔迪亚的手要他们在自己席位旁坐下。希尔迪亚不好甩开他的手,只得僵着笑容随他安排。   宴会所设的桌席相距甚近,可以与邻桌的人方便地交谈。双方坐定后,哈林拉夫便带着诡异的满意笑容打量着希尔迪亚,正待开口,却见纳鲁城主手捧酒杯迈动肥腿向这里走了过来,用热情过头变成谄媚的语调敬酒。“哈!哈!哈!左丞相大人难得翌临小城,纳鲁终于能与大人共饮,实在是万分荣幸啊!”左丞相可算得上是权倾朝野,更深得大王子倚重,同属大王子派系地位却低微许多的纳鲁城主自然抓紧机会着意巴结。   左丞相的反应却相当平淡,只将酒水在唇上一沾:“哪里,这一阵是我得城主关照了。”   纳鲁趋近左丞相小声道:“伦达芮尔没什么有趣的地方可以让人消遣,拍卖会开始前恐怕会有些沉闷,纳鲁已经差人将一些玩物送到大人的座车,以让大人无事时慢慢赏玩,还望大人笑纳……”   左丞相的神色顿和,笑道:“城主真是太客气了!我见伦达芮尔这两年愈发繁华,城主功不可没啊。”   纳鲁察言观色,知道刚才送出的大礼果然没有白费。虽然有些肉痛,但若是和左丞相攀上关系,今后飞黄腾达,这点财物很快就可以成百倍千倍地收回……他趁势与哈林拉夫拉近关系:“大人过奖了。小小的城主能做的不多,也只有在这城里说得上话。如果纳鲁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大人的忙的地方,还请大人尽管开口。”   这些都是官场上的应酬话,想那哈林拉夫官拜左丞相,手掌朝政重权,权力远高于一个地方领主,怎会需要求助于纳鲁。不过哈林拉夫却道:“不用劳烦城主了。……只是前些日进城时,一位接待使跟我介绍过,说是今年压轴货非同一般。这几日我一直心氧难搔,好生好奇这位美人究竟有何玄奇……”   纳鲁对左丞相的好美色也早有耳闻,暗道若是能在此事上讨他欢心,效果恐怕远胜今日送的大堆珠宝。“呵呵呵呵……”陪笑几声,他道,“耳闻不如目见,事先透露恐怕会减弱大人亲眼看到的震撼。既然大人有兴趣,不如明日我便带大人到那美人楼先睹为快吧?”   “那便有劳城主了!”哈林拉夫展颜道,看来心情极是愉悦。“我看城主才干过人,足以担当大事。明日我们也趁会面时好好谈谈吧。待我回到黎卢,定会在殿下面前为你美言。”   “纳鲁先行谢过大人提拔的恩典了!”   周围各席宾客见伦达芮尔城主如此谄媚,都面露不屑。坐在附近的艾里和萝纱却听他们谈话听得入神。他们对纳鲁的前途当然毫不在乎,但听得他说这两日会安排哈林拉夫进入美人楼,两人都暗自留上了心。   不久后在纳鲁主持下,盛宴开始。宴会上山珍海味流水般送上席来,又有美姬轻歌曼舞,着实热闹,不过见惯这些场面的哈林拉夫今晚似乎没有放多少心思在这些上面。宴会开始不多时,他终于向希尔迪亚开口道:“希尔迪亚世侄,我有一事想与世侄讨个商量。”   果然来了!艾里知道他要商量的大概就是自己的事,暗道糟糕,心中盘算着要是老板真的同意转让,就干脆将这可恶老头痛殴一顿出气,然后再在城里找地方藏身,伺机寻找月炎下落。他这边想着如何对付这老头才算解气,那边的对话仍在继续。   “大人请讲。”   “昨日我见世侄手下一位叫做艾里的侍卫英勇过人、武技超凡,不由起了爱才之心,很想将他延揽至麾下,为我国效力。只不知世侄是否愿意割爱?”   然而出乎艾里的意料,希尔迪亚这次并没有轻易答应哈林拉夫转让艾里的要求。   “艾里确实是很优秀的家将,一向很得我信任。得蒙大人青眼是他的荣幸,我本来不该阻拦,只是前一阵我把一件重要的事交与他办理,现在事情尚未完结,不好放他离开,请大人谅解……”希尔迪亚深感歉意似地深深躬身,态度仍和上次舞会时一样谦卑,婉拒之意却很明显。   知道要事云云根本是子虚乌有,将情人双手奉上的希尔迪亚竟为了自己扯谎拒绝左丞相,艾里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忙勉强肃容以免被哈林拉夫看出破绽,但神色仍是有些怪异,幸好左丞相也没有留意。   同样惊讶于希尔迪亚会拒绝,哈林拉夫风度翩翩的笑容一时有些发僵。不过僵掉的笑容旋即恢复了生气,他展现适度的遗憾:“既然这样,我也不好强人所难,反正这也不急于一时。等以后他身上事了,我在向你讨人了吧!”   “大人开口,自然不成问题的。”希尔迪亚回以谦和文雅的笑容,艾里却越看越觉虚伪老练。   “不说这事了,上次舞会我诚心邀请世侄到我那里坐坐,可这几天空自相候却不见世侄到来,心中好生怅惘。你说,我该怎么罚你呢?”   “小侄体弱,来了这几天却因为身体不适难以外出,令大人空候,十分惭愧……”   “我看今晚世侄的气色不错,身体应无大碍,我想明日应可以与你促膝畅谈吧?”   萝纱轻蔑地撇撇嘴,在艾里耳边轻道:“这么盼着‘谈天’,他干嘛自己不来拜访少爷,非得让人家去他那里?一听就知道不怀好意!”   艾里盯着希尔迪亚微微颌首,颇为好奇他会怎样应付。今晚老板的表现颇不一般,令他在艾里脑中留下的软弱贵公子的形象一片片碎裂开来,艾里觉得他应该不会象上次那样对哈林拉夫俯首贴耳。   “大人胸罗万机,如能有幸一谈自是获益非浅,小侄也很向往能与大人一谈,只是我的家将……”希尔迪亚略一停顿,坐在他旁边的西撒马上离席向哈林拉夫一躬身,默契良好。“少爷向来体弱,稍受风寒劳累便支撑不住,临行前老爷吩咐小人好好照顾少爷身体。就算少爷心中不喜,小人也要挺身阻拦,不敢令少爷的身体有所闪失。”   哈林拉夫没想到他们会以这种理由婉拒,也不好指摘什么,干笑道:“哈,哈哈,世侄有这般忠心的家将,实在是福气……”然而心中邪念难以就此消退,他转了转眼珠,又道:“看来要邀请到世侄,非得过你的家将这一关了?”   “小人职责所在,望大人谅解。”   “那么,若是我的人能打倒世侄的家将,世侄便不会再有阻碍了?”   没料想他这么执着,希尔迪亚一怔,苦笑道:“说起来是这样。但还是不要伤和气吧?”   “不如我这里出一人,世侄的家将中出一人各为代表出来比试,大家点到为止,也不致伤了和气。若是我的下属侥幸得胜,明日世侄便到我宅邸中一叙;若是你的下属得胜,今后来不来便随便你们,如何?这场比武也算为今晚的晚宴凑个兴吧?”   希尔迪亚知道在此情势拥有实力者方能决定自己命运,只得应许。他的眼光从护卫们身上一一掠过,最后与西撒眼神交汇。   他口中却道:“艾里,你可愿意代表我们出战?”   艾里着实吃了一惊,本以为这种关键场合,老板定会命最信任的西撒出战的,却没想到会指命一直没跟他有过多少接触的自己。旋即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恍然大悟:“我真是笨嗳!昨天酒馆里的事闹得不小,他们一定是听闻后对我信心大增,派我出战便没什么奇怪的了。今天老板接连拒绝那死老头的要求,态度好象强硬了些,说不定也是因为发现自己多了一个强力臂助的缘故。”   自觉弄明白了事情原委,艾里心中终于释然。他原本就颇为同情希尔迪亚,对哈林拉夫也是有志一同的厌恶,此时自然是义不容辞了。   “少爷放心,在下一定尽力而为。”   哈林拉夫捋须而笑:“世侄好眼力,挑了这么个厉害的人。”随即点了一个人名,“塔坦!为我一战吧!”   一个壮汉轰然应诺,站到哈林拉夫身后。艾里个头已算颇高,而这壮汉却比他还足足高上两尺,一身肌肉高高贲起,双手血脉分明,一看即知他魁伟的身躯中蕴涵着巨大力量。双方人选确定,哈林拉夫唤来了纳鲁城主嘱他暂停歌舞,整理出对决的场所。   纳鲁不敢怠慢,很快整理出一个方圆十丈左右的平坦地面。为免宾客被误伤,纳鲁还将周围酒席后撤出很远。参加宴会的宾客连日来看厌软绵绵的歌舞,对决斗都显示出极大兴趣,也无心吃喝而纷纷聚集到视野较好的宴会会场周围房舍的阳台上,居高临下眺望场上的情况。   “今晚,老夫与西尔迪亚世侄赌了个小小的东道,看谁的下属能赢得此次决斗,也趁此给各位助助酒兴!”哈林拉夫交代的场面话引起不少客人们捧场的掌声。   决斗正式开始。   艾里和塔瓦分从两端走上场来。观战的宾客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两人究竟谁会得胜。闷了这些时日,不少早已习惯一掷千金的富豪们为寻刺激,也纷纷为比赛的结果押下赌注。   “我赌那个大个子的赢!看他那副铁铸一般的拳头,那个瘦高个恐怕连他一拳都当不了!”   几个随同父兄来的名媛千金用檀香扇掩着小口,银铃般地轻笑,也可简称淫笑:“我们压那个金发武士。英雄怎么可以长得跟熊似的,还是金发的武士比较合高手的形象啦!”   “听说昨天不醉酒屋中一大伙侍从闹事,打成一团,就是这个艾里一个人独立阻止了所有人,看来不大简单。我也觉得他的赢面比较大!”   “可是那种黑乎乎的地方,闹事的人恐怕也喝得快不行了,可能只是侥幸吧!”   因为耳力太好,艾里不得不忍受这些聒噪的议论声,只得在心中暗骂这些富人真是穷极无聊,钱多得没处花吗?别人打架关他们什么事?偏偏要在那边瞎掺和!这么有兴趣,你们自己上来打打看嘛!   被人们当马戏表演的猴子一般品头论足,这给艾里带来很大的不快,至于对面渐渐接近的对手,他倒没放在心上。这种一看即知道只是徒具蛮力的莽汉,对一般的武士或许是个威胁,但在达到一定程度的行家眼里他根本称不上敌手。力量再大,碰不到对手就没有意义了。   虽然是正式场合进行的决斗,却也不能打破妖精之榭的武器禁令。决斗者都只获准使用一根八尺来长的坚实木棍。塔坦以粗鲁的手法拎着木棍一步步走向敌手,双方很快都接近了斗场中心,在相距一丈多的安全距离处一齐停下了脚步。   哈林拉夫和希尔迪亚两方的人就在最靠近他们的场外观战。纳鲁调派来了若干伦达芮尔专属的魔法师,施用防卫魔法保护他们。艾里将视线移向他们那里,希尔迪亚、西撒、萝纱,他们都关注地盯着这里。   这些日来,希尔迪亚对哈林拉夫忍气吞声甚至将情人双手奉送的事渐渐流传开来,艾里在街上市间听到的人们的议论中,颇多对自己老板的轻视讥讽,心中暗自不平,今天便打定主意趁此机会为老板挣脸出气。至于在这里大出风头,会不会导致各国权力者觊觎他的力量企图招纳他,招来更多的麻烦,一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反正已经有一个哈林拉夫,再多一些也糟糕不到哪里去。   艾里三指拈着棍子中央将棍子漂亮地抡舞着,遥遥向希尔迪亚那边行礼致意。他的动作身姿潇洒流畅,远比对手笨拙地单手提着木棍的模样威风帅气许多,引来周围阳台上不少彩声。   象是被这些彩声鼓动,塔坦瞪着艾里的呆滞眼睛中有一丝躁动疯狂的光彩开始闪动。他额上血脉暴起,双手握拳聚集力量,本就相当夸张的壮硕身躯上肌肉更加涨大,将上衣撑得紧绷。“哗”地一声,衣物陡然化做残破的碎片,铁石般坚硬的肌肉终于挣脱束缚,向在场所有人夸示着它的存在。   塔坦蓦然仰头,骇人的咆哮从他喉咙深出迸了出来,强悍,粗野,暴戾,如兽嚎,如雷鸣,却完全不似一个人类所发出的。隆隆的回声在广场回荡不已,观者中响起震慑于这野兽般男人强壮的低呼声。   这一刻,大多数人信心的天平都倾向了塔坦那边。只有萝纱不服气地窃窃私语:“叫两声有什么了不起的!这家伙不会傻到以为脱了衣服就会变厉害吧?”   “没必要这么夸张吧?又不是做秀……”象是心有灵犀,场内她的同伴也嘲讽着塔坦,“兄弟你该闭嘴了吧?知不知道你口臭很厉害啊?上次刷牙是什么时候?”   听不明白对手拉拉杂杂的抱怨,塔坦的吼声开始低落下来,傻呆呆地望着艾里。艾里也不想多延续被人指指点点的时间,向对手打了声招呼:“我上啦!”便开始了决斗。   将棍尖在地面一点,艾里就借着这股力腾身而起,飞扑向兀自傻愣愣呆立着的塔坦,木棍挟着一股劲风扫向他的肩颈。   拥有强大优势,却过分轻敌而招致败亡的例子并不少见。虽不认为这莽汉够格成为自己的敌手,但既然开打,艾里便会慎重对待眼前的敌人。这一招看来威猛,却不过是艾里用以试探塔坦深浅,观察他是否隐藏实力的虚招。   动手前看向场外唯一那群观战者的一眼,让艾里有些挂意。哈林拉夫的脸从没能给人好感过,但这一次给他的感觉尤为恶劣。那张洋洋自得的脸,让人觉得太有把握了……   艾里并不认为哈林拉夫会浅薄到只从身型体重断定塔坦必胜,更何况昨天他在不醉酒屋分明已经知道自己并不是普通角色,他为何还能如此自信?这令艾里很怀疑塔坦是否隐藏了实力,故作笨拙以麻痹自己,因而这试探的一棍的去势虽疾如流星,却仍留了回力,随时可以收回或改变方向以应变。   然而塔坦并没有任何有威胁的反击,电光火石间,长棍已经扫至距他身旁三尺之内。艾里不由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审慎了,塔坦没有任何应招的举动,他索性便将虚招化为实招,劲力贯注于棍上猛力击向塔坦脖颈。这一棍若是击实了,任他再如何健壮一时也不要想爬得起身来。   塔坦仍是没有闪躲,亦没有反攻艾里以迫他收招,长棍结结实实地击在他身上。可是,却没有达到艾里预想的效果。   随着“砰”地一声,长棍前半截竟就此断裂,远远飞了出去,而剩下半截的另一端被塔坦牢牢抓在手中。承受了艾里足以开碑裂石的一击,他却象是没有发生任何事,依然好端端站在当场,只有他肩上散落的一些木屑和艾里手中剩下的半截棍子证明刚才他确实受过重击。   塔坦趁着艾里一瞬间的惊愕发动反扑。他将与他巨大身躯相比起来象是牙签般可笑的棍子丢开一旁,直接使用更有力的武器——拳头进行攻击。巨大的力量使之足以成为杀人凶器。   他一手拉扯着断棍的另一端将艾里扯近,另一手便毫无花巧,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技巧可言地击向艾里。艾里未料到这实打实的一棍竟未起到任何效果,猝不及防下吃了一击,虽然及时运力护身,仍是通彻心肺。   “咳!”吐出一口微带腥甜的唾沫,他松手放开已经没有用处的木棍向后退去。塔坦在后紧追不舍,艾里大兜圈子闪避他的攻击,看来完全落于下风。   事实上艾里并不象看上去的那样狼狈。怪兽男人的力量惊人,攻击方式却相当拙劣,艾里并不难闪躲开,同时还有余裕在脑中冷静地评判着对手。   “是强化型的战士?”   强化型战士多数并不灵巧,于是注重增强本身的攻击力和防御力,以求延长自己所能坚持的时间,寻隙将敌人一击即倒。他们算不上很难对付。艾里在魔翼森林护送商队时曾遭遇的法谬卡杀手黑岩,便可算是这类战士中的佼佼者。   黑岩那非人的石头皮肤和坚硬拳头是因为其异能而形成的,可是眼前的塔坦外型看来并无异状,实在难以理解他为何同样能拥有如此强韧的抗击打力。   艾里只是一个劲地闪躲,这在战场上孰不光彩的表现引来观战宾客不少的嗤笑和嘘声,只有希尔迪亚和他的从人在为艾里鼓劲。   “打倒他!”   “坚持住!”   “加油啊,别怕他!”   从这些嘈杂的声音中艾里分辨出一把亮丽的少女嗓音,喊的是:“艾里小心!”追寻声音来处,眼前闪现的是萝纱忧急的面容。   这一刻他脑中突然浮现出这样一个认知,此刻近百关注这场决斗的人中,大概只有她是真正为自己担心的人。   就算是希尔迪亚等人,虽然因为自己的失利而皱眉,但他们所真正关心的其实是决斗结果而并非自己的死活。为了这些人而战,实在有些没意义。   但不忍让萝纱为自己多担心,他决定尽快解决对手。既然知道对手的实力,找出对付的办法并没有用掉他太多时间。   艾里一边继续闪避敌人接踵而来的暴风雨式攻击,一边不露痕迹地将他引回战场中央。塔坦落空的拳脚在地面一路砸陷出令人触目惊心的深坑。   “神啊……明天得掏不少钱来修整广场了……”纳鲁发出听来可笑的感叹,这只是他为塔坦非人般力量震惊下无意识地乱语。除了他以外,其他人也都满面惊异,只有哈林拉夫信心十足地拈须而笑。   临下场前,他给塔坦服用了从藜卢带来的亚历威尔德王子命人刚刚研发出来的秘药。本只是以备不时之需,想不到真的有机会派上用场。看来秘药神效尤在当初的期望之上,就让自己趁这个机会看看它究竟会有多大威力吧!   此时艾里已退回了斗场中心的位置,塔坦的力气仿佛永无衰竭之时般向他猛扑过来,野兽般“荷!荷!”地不断呼喝,气势更是骇人。而这次艾里并没有再闪避。脚跟一旋,他以几乎不可能的速度完成了转身,毫不停顿地向对手俯冲而去。   见猎物自投罗网,塔坦浑浊的眼神中迸发出狂暴的笑容。“呜喝喝喝!”震耳欲聋的嘶吼声中,他双手居高临下地捶在瞬间已冲到他身前的对手身上。   然而凌厉的一捶并没有发出着肉的钝响。塔坦的拳头从艾里留下的残像中穿了过去。在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一块阴影笼罩住他的脸。真正的对手已如飞鹰般窜上半空,飞腾于他之上。   艾里手上多了一截短棍。那是先前一击便告折断,掉落在这里的棍子,被他在俯冲之时悄悄拾起。   断棍参差不齐的断口形成尖锐的锋刃,艾里反手将断口那端向前突刺,重重撞击在塔坦鼻梁上。   塔坦的鼻骨发出清脆的折断声,尖锐的木棍连着碎裂的骨头碎片戳入他面庞中,让他的脸看来象个插了根牙签的面包,血腥中又显得有些可笑。   血箭随着艾里抽回木棍而标溅出来,艾里飞越过塔坦上方,背对着塔坦轻轻在他身后落地。见战况突然扭转,观众中吸气声和惊呼声响成一片,旋即为艾里漂亮利落的反击爆发出一阵阵叫好声。   对付强化型战士,无目的地胡乱攻击他的身体或强行对抗他的力量只会让手疼得厉害,起不到多少效果,要攻击就要准确攻击他们最脆弱的地方。   虽然塔坦皮坚肉硬,鼻子的软骨却与常人无异,自然当不住这一击。鼻子是人体相当脆弱的部位,想练也无从练起。鼻部受撞击时的疼痛几乎能令人呼吸停顿,受了这种伤,一般人立时便会倒下。因而无需回头检视,艾里便可以断定塔坦短时间内是没有再战的力量了。   然而耳边突然响起琉夜的声音:“小心!”同时感到一股异样的气流吹拂过自己的颈背,艾里不及多想,头也不回地向前窜去。以毫厘之差,一双手互握形成手锤狠狠砸在艾里刚所站的地面,砸陷一个方圆两尺的深坑。亏得琉夜示警,不然他不及运力护身,挨上这一下必定重伤。他骇然转身,飞扬至半天的烟尘中现出那个怪兽般男人的身影。   塔坦的鼻骨依旧凹陷,鲜血还在汨汨向下淌着,而他却毫无所觉般大步向自己跑来。这种伤势常人本应倒地不起,他非但没有倒下,动作也根本没有因为剧痛而有半分迟钝。   “这家伙是什么怪物啊!”琉夜不便在人前现身,仍忍不住小声惊叹。她此时无法用魔法,也不能暗中出手帮忙。   “他是不死之身吗?根本不象是人类!”艾里由衷赞同。他虽胆大,此时也不由头皮发麻。   在这片刻间,塔坦已经奔到近前,艾里可以感觉到脚下的大地无法负荷那沉重脚步一般微微震颤着。他将断棍向怪兽男眼睛掷去,塔坦偏头闪开,脚下略有停滞,艾里抓紧时间转身没命地奔逃。   这次不是为了避免正面冲撞以节省体力,也不是为了引诱对手,而是真正没有对策下无奈的逃跑。但这一次观战者中没有人再发出嘘声。见过刚才血腥骇人的一幕,每个人都隐隐觉得在这超越常识的野兽面前,任何战士也都只有转身逃命一途。   恐怖的身体强度,巨大的怪力,感觉不到痛苦,有如不死身的强韧生命力……依常理而言,不死身只有魔族中的魔王才拥有,人类只有被施与了最强的加护魔法才能在短时间内保持不死状态,但这两种情况显然都不符合塔坦的情形。魔王罗炎斯文清俊,怎么看也不大可能与这怪兽男有血缘关系,而妖精之榭难以施行魔法,也不可能有人能在这种地方使用顶级的加护魔法。   艾里这些年不曾打过这么窝囊的战,居然被一个武技并不高明的怪兽在后头追打,心中很是不服气,脑中不断思索着应付之法。然而虽然他相信万物有正必有反,没有任何事物是无懈可击的,但面对这根本不畏伤害的怪物,却根本看不出他的破绽。   到底哪里才是他的弱点?   闪躲中艾里不时回身与塔坦拼上数招,尝试寻找他的弱点。澎湃的气劲击在塔坦身上,轰然巨响不绝于耳,场上砂石横飞、劲风回旋。落空的气劲从地面掠过,便犁出一道深沟。仅从劲力来看,已并不逊于塔坦的蛮劲。观战的人们看得咋舌难下,此时自然都明白艾里并非一开始时表现的那样窝囊,实有着超群的实力。   塔坦皮肉之坚实,刚才已是有目共睹,在艾里的拼力反击下依然接连受重创。   艾里以轻捷巧妙的身法闪开对手防守,趁他双臂不及回转时抢进塔坦身边,重重一掌轰在他胸腹间软肋处时,分明感觉到他的肋骨在自己掌下折断。塔坦周身亦有许多地方的大块肌肉被艾里徒手打烂翻起,有些创口的模糊血肉下甚至可看见白花花的骨头。   这样严重的伤如果是常人早已倒下,可是却仍然无法让塔坦倒下。他持续向艾里扑击,连速度都未见有半分迟缓。象是有着另一种力量支持着他的生命,肉体上的伤害根本动摇不了他。   他毫无所觉般拖着鲜血淋漓的身体,翻起的大小肉块颤动不已,折断的骨头碎片格格作响的模样,令人不由联想起腐烂的僵尸。被这样一个怪物缠着追打,恐怖中带着恶心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真是活见鬼!”艾里搓着手骂道。除了心理上受的罪外,正面硬拼让他的手也被震得很痛,身上也添了些血口。亏得他本身艺业不凡才没受大的伤害,一般高手恐怕早就被塔坦撕成几截了。艾里恨恨地想:“要是可以用剑的话,把他斩成十几二十段,看他还能不能活!”   他对自己的剑术远比肉搏有自信,可惜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不过是空想罢了。   “艾里!趁收重伤之前认输吧!”哈林拉夫远远喊道。虽然无暇回头看,艾里已可想象他那副居高临下施恩于人的可厌嘴脸。   哈林拉夫或许是想借这个机会让艾里欠他一份人情,可惜他找错对象了。艾里非但不承情,反而从心底涌上一股强烈的怒火。   认输?!就算面对最强的魔王罗炎,我至不济也只是逃走,绝对不会靠投降保命!   要我向这样一个只有蛮力没有头脑的野兽投降?!   这野兽男真有那么强?!!   那就让我看看你到底强到什么程度吧!!!   怒火烧灼之下,艾里的气势大盛,出手也不再是试探性的,而是状如疯虎般全面反击。双手不断击出强大气劲,身体围绕塔坦前后左右腾跃。头锤、肩顶、掌劈、拳打、肘击、臂砍、膝撞、脚踢,所有与对手肢体接触的部分都化成武器,所有的攻击方式都用上。   能挨打?那就不停地打,看你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咦?暴走了啊?”萝纱惊讶道。艾里一向颇为自制,除了在拉寇迪和罗炎对战的那次外还没见过他这样发狂呢!   短短时间里塔坦承受着艾里来自各个方向而来落于各个部位的强力攻击,虽然依旧没有造成严重的伤害,他一时也被巨大的压力压迫得动弹不得,仰天张开大口如离了水的鱼般喘息着。   艾里知道一停手,他大概又是一副无事模样,索性毫不间断地继续攻击。怒火翻腾的他,存心想比比看究竟是塔坦还是自己撑得更久!   萝纱期望着艾里的攻击能奏效。瞄了哈林拉夫一眼,他的神情却让她没有信心。哈林拉夫依然是自信满满的模样。在他看来,艾里的困兽之斗根本无法给塔坦造成伤害,而等到艾里力竭停止之时便再无力反抗塔坦,这场决斗也就结束了。   然而他脸上轻松的笑容渐渐凝结了。   场上塔坦显得有些不对劲。他的面色显得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不顾对手持续不断的攻击,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艾里察觉对手的异状,迟疑地停下手来,可是塔坦的面色却显得更为痛苦,气越喘越快,猛地一抽搐……   “砰”的一声,没有受到艾里的任何攻击,塔坦巨大的身躯重重倒在了地上,再没有爬起身来。   场上一片寂静,只听见艾里粗重的喘息声。所有人,包括艾里,都不明白塔坦到底是怎么回事。过了良久纳鲁才醒悟过来,命人上去探察。那人检查后宣告塔坦的呼吸已经停止,这场决斗的胜利者是艾里。   艾里并没有因为这意外的胜利而表现出欣喜。塔坦死得太过突然,死前的一刻并没有受到足以致命的伤害,好象只是他的心脏突然无力跳动了。   看着塔坦呆呆望着黑沉夜空的失去光泽的瞳孔,艾里浮现出一种感觉。   塔坦象是以生命力换取来那神秘的不死之身的力量。当身体无法再负荷时,那种力量便无声无息地在众目睽睽下带走了他的生命。   以死亡为代价的不死之身?好怪异的说法。艾里甩甩头,暂时将这件事抛到脑后。 第五章 决定   晚宴上的原本显得喧闹的乐声传到广场后头幽静的园林里,已被层层枝叶过滤得飘渺柔和。繁茂的棕榈树在清凉晚风中款摆摇曳,有种说不出的闲适意态。   宽大的叶片缝隙间,可以看见一对男女藏身树丛后不显眼的暗处。贵族的宴会上并非象表面上看来的堂皇体面,衣冠楚楚的男女们看对眼了便相约花前月下缠绵,因而这并不是多出奇的场面。只是这对男女并不属于这种情况。   “今晚亏大了……还没吃到多少东西,就被……怪物追杀……还要陪这么多人喝酒……我又不是陪酒女!”男子一边把女孩偷渡给他的食物往嘴里塞,一边嘟嘟囔囔地发出和风花雪月全然无关的抱怨。   先前艾里与塔坦之战结束后,纳鲁城主命人重新整理过场地,晚宴继续进行。   哈林拉夫虽然输了赌约,却出人意料地没有表现出多少懊丧的样子,也没有再向希尔迪亚挑起事端。原以为服过秘药的塔坦无人能够抗衡,没想到竟然因为艾里的密集攻击而败亡他在苦思着什么,   而众宾客的心思大半还放在先前的恶斗上,在重新开始的晚宴上谈的都是这个话题。艾里也成为众所瞩目之标的,不时有人向他敬酒,酒量不好的他不多时便被灌得晕头晕脑,不得不中途偷溜到这里来喘息片刻。   ※        ※        ※        ※        ※   “别抱怨啦,能在好好地坐在这里偷吃东西,已经算很好运了!”想到先前艾里在战场上险象还生的情景,萝纱现在还心有余悸。“不知道死掉的那家伙究竟是什么来头,怎会这么可怕……”   “我也不明白……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艾里吞噬食物的间隙回答道。整理着塔坦给自己的感觉,他缓下咀嚼的动作。“他好象根本不知疼痛,泯不畏死,身体又强韧得难以折断手脚或遭受致命伤,简直是一部杀人机器!只是他本身并没有多强的武技,要是败在这种人手下我真是丢脸得要去跳河自杀了……唔,还有没有?”最后一句是问萝纱还有没有吃的。   “没有啦!我的衣服窄窄小小的,藏不了太多东西。”萝纱身上是侍女打扮,穿的是裤子,不好藏东西。   “要是妳也是个名媛千金就好了。”艾里颇感遗憾。今晚那些大小姐们中任何一个,宽大的蓬蓬裙下头藏下一桌的酒菜都没问题。   “当大小姐好给你偷酒菜啊?这种大小姐还是免了吧!”   “我这里还有一只烤鹅,不介意的话请先享用吧。”   “啊!太好了!多谢!”艾里闻言正要拿烧鹅,才发现面前的人并非萝纱。   现任雇主长身玉立于自己前方,风度翩翩地微笑着,可惜潇洒的气质被他手上那支盛着烧鹅的托盘破坏不少。   “今晚多亏你了。”希尔迪亚将托盘递给艾里,在两人身边坐了下来。   艾里狐疑地窥看他神情,总觉得此刻的他和先前在哈林拉夫和其他宾客面前表现出来的平庸软弱的形象有些不大一样。   “我想我应该先向你道歉。先前招纳你时我并没有给你应有的尊重。你的能力值得最高的礼遇,我却完全只把你当作凑数的角色。请接受我的歉意。”   听到这番话艾里和萝纱两人更是讶异。艾里茫然应道:“不必放在心上。”   “太好了!”希尔迪亚释然而笑,“那么我在这里正式邀请你成为我的伙伴,辅佐我成就大事。你的胆识、力量,都是我们非常需要的!”   “啥?!”艾里张口结舌。   他突然明白过来刚才为何觉得老板的样子与往日不同了。   现在的希尔迪亚文雅英俊依旧,只是神色间多了一股霸气。每个动作、每个笑容都有着能令常人慑服的从容、自信,让人忍不住有追随他的冲动。现在的他哪里象个养尊处优、软弱无能的富家公子?根本是个胸怀雄心的领袖!   这么说,先前他一直是刻意表现得软弱了?究竟有何图谋?   希尔迪亚见他神情已明白他想法,又道:“我知道没有人愿意追随一个软弱无能的人,其实我先前表现得那副样子乃是另有隐情。我这次来伦达芮尔并不是来玩乐,而是另有所图。为了完成一件大事,我必须作出那副样子以麻痹众人……”   “等一下!”   要是知道了对方的秘密,要想置身事外就困难了。   “唔……怎么天上的星星转个不停啊……嘿嘿,嘿嘿,我好像在云上走哦,轻飘飘的!啦啦,啦啦啦……”艾里开始作出一副晕头晕脑模样,更索性扯着嗓子唱起歌来,将五分的醉意夸大成十二分,借以打断希尔迪亚的话。   什么“大事”?了不起不过是托洛里夏家想摆脱哈林拉夫的控制吧!不管是或不是,艾里确定自己都没有半点兴趣。   老实说希尔迪亚的话是让他很吃惊,而惊讶过后,更多的就是厌烦和失落的情绪。   闹了半天,原来又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物,看到强者便起招揽之心。此时他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而对一旁的萝纱不理不睬,但要是他知道萝纱的魔法能力,肯定又会对她改颜相向。   对这种只以能力来评判人的做法,艾里已经觉得厌倦,甚至想作呕。   他自然可以为他的梦想努力,但自己可没有追随的义务。   希尔迪亚还待再说些什么,向这里接近的脚步声阻止了他。认出这不速之客的身份后,他觉得现在不是说服艾里的好时机,暂时停下了努力。   “那么,酒醒之后,请你认真考虑一下我的话吧!”言罢,他转身快步离去。   在他身后,艾里收敛了醉态,噙着一丝冷笑等待另一位可以影响自己食欲的人物登场表演。   希尔迪亚的身影刚被花木掩没,他的对头,左丞相哈林拉夫便从另一条小路上现出身来。   “刚才在酒筵上遍寻不着你的踪影,原来是在这里休息啊!”   一见艾里,他热络地招呼道。不久前部属死于和艾里的决斗中的事,似乎完全没有在他心里留下半点芥蒂。只是那他那张颇具绅士气质的老脸上摆出的笑容热情得有些过头,反而令人觉得很不舒服。   萝纱看到这老头就讨厌,见他来了,便转身从希尔迪亚离去的路上走了。   艾里对他的恶感虽不下于萝纱,却不能也一走了之。他心中另有打算,换上一副恭敬面孔起身行礼。“原来是左丞相大人!今晚在下出手不知轻重,以致大人的下属遭遇不测,心中着实惴惴……”   “不必放在心上。我虽不是武人,也知道决斗本来就是生死相拼,哪里有留手的余地?死伤只能怨自己学艺不精,怪不得别人。”哈林拉夫大度地挥手开导道,艾里嘴上迎合“大人真是通情达理!”,心中自知他会这么说不过是因为觉得自己的武技值得利用罢了。   在圣爱希恩特境内待了些日子了,他也曾听说过这位左丞相的一些事。一般平民若是稍有忤逆或是碍到他手下的人,往往很快就被那些争着逢迎他的官员们罗织各种罪名以榨取金钱或是送入牢狱。   “虽然失去了塔坦,但以这为代价能一睹艾里你超凡的武技,我觉得已很值得了。过去我看过的成名武者也算多了,却少见象你这么好的身手。”哈林拉夫捋须而笑,微眯的眼泄露出他内心的冷酷和算计。   “跟你相比,塔坦这莽汉根本不足挂齿。徒有一身死力却学不会思考,他能帮我做的事太有限了。而我从你的战斗方式便可以看出你和他完全不同,有着和过人的力量相匹配的智慧……”   艾里轻笑:“大人你太看得起我了,今晚被打得满场乱窜的可是我啊!”   “那怎能算得……咳!咳!那个……咳!随后胜利的人是你,这就证明你比他强。”哈林拉夫用咳嗽掩饰自己,随即含糊其词敷衍过去。艾里也不追问,却留上了心。   论理,塔坦虽然如哈林拉夫所说没什么智慧,但凭着那一身铜皮铁骨和近乎不死的身体,已足以成为所有人都盼望得到的部属。为什么哈林拉夫对他的态度却似乎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失去了也毫不可惜?   他不及防备下说的“那怎能算得”是什么意思?塔坦的本领不算数?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可以解释作“那并不是塔坦真实的能力”。依这个推测,哈林拉夫对塔坦的冷淡也就可以说得通了。   可是,究竟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一个原本可能非常普通的武者变成能打得自己狼狈不堪的怪物?   资料不足,无法推断。但可以肯定的是,能在短时间里能将身体强化至如此地步,这大概便是武人们和野心家们梦寐以求的宝物了。   然而他旋即回想起塔坦死去时那双空洞地望着夜空,被掏空了生命力的瞳孔。   艾里本能地觉得,无论那东西是什么,都绝对是人类不应该触碰的。   “……今晚亲眼目睹过艾里你的身手,我对你愈发欣赏了!只可惜希尔迪亚说你尚有任务在身,还不能放你现在就跟着我,真是非常遗憾啊……”   哈林拉夫的声音唤回艾里有些走神的神智。前头还说了些话,不过从听到的这些猜测,应该也都是些对艾里大加赞扬的话,没什么可听的。   “好在大家还都会在伦达芮尔待上些时日,趁这些日子咱们多亲近亲近吧?难得能认得如你这般英雄人物,老夫很想多了解你一些事情!”   希尔迪亚背后有船王作为强硬后台,哈林拉夫是权倾圣爱希恩特的重臣,能得到他们中任何一人的重用,都可以算是飞黄腾达了。一般人物若能有幸接连蒙他们的青眼,多半都是大感荣耀,欣喜若狂。   但对艾里来说,他们的财势权力全是不值一提。若是他有心弄权或是扬名,早在十年前封魔之战后他便大可以趁势成为大陆上声名最隆的英雄。既然那时他选择了飘然离去,此时怎会因为把这放在眼里?   但他面上却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状,只在暗里冷嗤不已。   哈林拉夫果然是见自己的武技超出他原先想象,价值立时大大升高,便抓紧时机大套近乎,向自己示好。   要知道伦达芮尔此时乃是各国要人云集,慢人一步,说不定这难得的好手便被更擅长笼络人心的权贵拉拢过去,哈林拉夫自然得表现得积极些。   看着哈林拉夫那张虚伪的老脸,眼前却不由浮现出希尔迪亚俊挺的面庞。单从面貌上来看,这两张脸并没有什么相似之处,而在他脑中,这两张面孔却渐渐重叠起来。   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   艾里心底由衷涌上一股厌烦之意。   ※        ※        ※        ※        ※   说起来,哈林拉夫和希尔迪亚虽然立场微妙,各怀心机,不过从本质上看却是同一类人,他们的所为都不会跳出吸纳力量壮大自己,梦想以此实现野心的框框。   昨日那算命老人说的话,仍然记得清楚。恐怕他说的,还都是真的。也许所谓的“卷入重大事件”,便是卷入哈林拉夫和希尔迪亚间的纷争吧……   就算是这样,我为什么要乖乖接受那鬼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所谓“命运”的摆布?该做什么,该怎么做,都还掌握在我的手上!   我就不信,自己的将来不是由自己的心意决定,而是由那些根本看不见的东西决定!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是我的自由,有什么管得了我?!   转念间,他决定了自己今后的应对方法。   希尔迪亚他们有他们的野心,我却也有我的目标,只想尽快找到被绑走的妖精,然后回索美维村完成退休大计!   随便他们咬来咬去罢,自己且周旋其间,却不见得非得帮扶哈林拉夫或是希尔迪亚或是任何一方权贵。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大可充分利用其中一切可趁之机!   好吧!咱们谁也不必客气,各自照着自己的游戏规则来吧!   ※        ※        ※        ※        ※   心念已定,艾里顺着哈林拉夫话风,故作兴奋不已:“承蒙大人错爱,在下……实在感动不已!老实说,在下还真有件事……”   “唔?”哈林拉夫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其实……在下出身佐比拉这种小地方,少见世面,跟随少爷后又多半在外办事,还没有机会见识到这妖精之榭的拍卖会。早就听说这拍卖会上汇集大陆最美貌、才艺最佳的女奴,在下一直很好奇她们究竟会美到何等程度……”   艾里一边说还一边露出色迷迷眼神。哈林拉夫原本就对他无甚戒心,一个侍卫而已,能得人赏识已是他的运气,还能搞什么怪?立时就上钩,将艾里引为同道,大笑道:“好说!好说!明日不妨到我那里一会,待纳鲁来访时我们便一同去吧!咱们还可以好好切磋交流一下哪!”   最后还自以为是地向艾里眨眨眼,引得艾里一阵反胃。   跟你这老色鬼有什么可交流的啊?   口头上却装做不胜欣喜的样子,躬身道:“多谢大人!”   终于有办法光明正大地进美人楼找寻月炎下落了!   ※        ※        ※        ※        ※   第二日日上竿头时分,哈林拉夫果然如约派人来请艾里。   见自己有心延揽的人竟私下和哈林拉夫有往来,希尔迪亚的脸色自然十分不好看。艾里一口咬定乃是昨晚酒后昏沉之际,被对方拿住话柄而胡里胡涂地定下了今日之约,他尽管心中仍是不悦也不再说什么。艾里自不在乎他怎么想,径自赴约去了。   艾里走后,萝纱闲着没事干,不觉又想起了前日所见的那算命摊。那时她被艾里阻扰未能看个明白,此时一得空,又再没艾里管着,便又心痒痒地想去看看。那老人真的能算出艾里的过去,这么厉害的人当然不能这么轻易错过!   脚步临要跨出房门,又迟疑了。   “可是艾里好象不喜欢我去看算命嗳……”明知故犯,好象不大好喔……   “但是他现在正在为了调查月炎的事而努力,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干啊!我……我去请算命先生算一下月炎可能会在哪里好了!”   为自己的行为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她轻快地跃出房门,向大街上跑去。   算命的摊位依然没变,她老远就看见了那块破破烂烂的写着“神算”的幡旗。算命老人也还是老样子,身披灰色斗篷垂头静静坐在摊子后,还是那么没有存在感,给人的感觉淡薄得几乎象是算命摊的影子。   看到活泼地跑向自己的少女,他似乎一眼就认出了她。瘦削灰白的脸转向萝纱,灰白凌乱的胡须遮掩下的嘴角向上扬起,和她打了个招呼。   “今天没人管妳了么?”   老人苍老的声音象是夹杂着铁砂,而萝纱这次再听,却觉得粗哑的破声下本来的嗓音似乎相当低沉柔和。她不由分心猜想,他的声音若不是因为年迈而变得沙哑,会不会是象丝绸般柔滑的迷人嗓音呢?   “那位大叔有事出去了。嘻嘻,那天你好厉害哦!你到底是怎么算出他身份的?”   打过招呼,算命人没精打采地缩回自己的位子上,有气无力地答着萝纱:“这可是商业秘密呵。”   “那你后来说他会成为一个重要人物的那些话,真的会实现吗?”   “我算的是命,并不是确定的未来。人们自己怎么选择,还是可以影响他的命运的。他的将来会怎样,依然取决于他自己的选择。”   “这么说来,不是没有必要算命了吗?”萝纱露出困惑之色。他告诉自己这些,不是等于自砸招牌吗?   老人轻轻笑了起来,拉她过来在自己身边的椅子坐下,而不是一般客人算命时坐的与他相对的位子。萝纱看了老人一眼,并没有排斥。   按理这才是第二次和这位老人见面,不过短短几句对话间,她发现对他似乎并没有什么陌生感。这种感觉便象是与很少碰面的家中长辈相见,虽然对他的一切都还不了解,但一见面自然而然地便会有一种亲近感。   眨眨眼,她可以感觉到老人正从乱发下看着自己。这种视线凝定在自己脸上的感觉好象也有些熟悉……   “就象我那天说过的,推算出将来的事情后,虽然无法避免,但心中有所防范准备,也许就可以将伤害减少到最小,或是因势利导,将事情导向更好的方向。算命真正的用途也仅在于此。”   老人轻叹道:“也许生命的乐趣,便在于不知道结果,满怀期待地慢慢探究、发现的过程吧。……不过来找我算命的,许多都是单纯出于无聊的好奇心想窥知未来,我要是说的好,便满心欢喜;我要说的不好,便灰心丧气,完全不相信自己的努力。随便说两句骗骗这些傻瓜的钱,倒也是不赚白不赚。”   萝纱噗嗤笑了出来。这老人好象并不把自己当外人,连骗钱这种话也毫不隐晦。看来对对方有亲近感的不只是自己一个呢。   “啊,说了半天,倒忘了问妳有什么事想问我?”老人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本业。   原本萝纱只是想顺便问问月炎的下落,不过跟老人聊了一阵心防渐渐撤下,此刻被他突然这么一问,在内心深处盘桓许久的好些问题便一齐涌了上来。   自己的父亲当年为了什么失踪?他究竟是生是死?自己的身体是否隐藏着什么秘密?为何会出现越来越邪恶冷漠的一面?自己该怎么办?自己的将来又会怎样?   然而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说了吗?“生命的乐趣,便在于不知道结果,满怀期待地慢慢探究、发现的过程。”这些都是自己的事,便应该由自己一步步发掘,找出答案,而不是寄希望于别人来回答。   “我想问,一个人如果对一切都漫不在乎,失去了身边最亲近的人依然可以好好地活下去,这样无血无泪的人还能称为人么?她还可能真正的开心起来吗?”   最后问出的,是不能算是问卦的问题。   老人久久凝视着她,没有回答。   这也是需要自己找答案的问题吧!萝纱叹一口气,正待起身回去,老人的声音停住了她的身形。   “魔族被称为没有心的种族,不会有爱恨。但即便是魔族,其中也不乏找到真心的例子。如果没有真心让自己觉得痛苦,那就去找回来啊,这还用问?”   萝纱呆望着老人灰暗颓唐的身影,眼前却觉豁然一片开朗。   过去这两个多月来,她面上开朗如昔,暗地里却一直在为自己的冷漠自责,或是担心伪装出来的天真无邪会不会终有一日被同伴拆穿。要是被他们排斥,便再无安身之处了。她每一日都在为此担心,心思都只朝着这个方向转,却从没有想过改变这让自己觉得不快乐的状态。   既然不喜欢这样的情况,那就改变它啊!这是很自然的,为何一直没有想到呢?   “但是……心该怎么找呢?”   “这只能靠自己吧。一点点地真正去感觉一切,也许慢慢便会构建出自己真正的心。”   “谢谢你。”许久的迷惑后终于找到方向,萝纱娇小的脸庞绽放出明亮的光彩。突然想到什么,她将视线投注在老人脸上。   一个素昧平生的老人,竟然随口便解答了自己困扰多时的疑问。自己起码应该记住他的名字。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当然可以,我的小公主。”   他对萝纱的称呼和先前的沉稳内敛不大协调,而他接下来的话旋即给萝纱带来更大的惊讶。   “我叫纪贝姆。胡因。伊利亚姆……呃,后面的妳不用记了。”   纪贝姆?   蛮熟的名字嘛!   习惯性地偏着头,萝纱在脑中搜索记忆。   “啊!纪贝姆!那个默河镇的智者好象也叫这个名字呀!”   “就是我。”   “咦?!咦?!咦?!咦?!咦?!”萝纱连嘴都合不拢了。难怪觉得熟悉,原来果然是见过的!“可你怎么会变成一个算命的了?”   “在默河镇待了好些年,骨头都要懒散了,便趁着还能走动时再出来历练历练。也想借此完成一个昔年的心愿吧。”   “什么心愿?”   “如果有缘相见的话,我希望能为一位故人所留下的女儿做些什么,以弥补我过去的一段憾事。”   纪贝姆微笑着看着萝纱,眼光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温柔了。因而萝纱完全有理由怀疑他所说的故人之女会不会就是自己。她不确定地指指自己,见纪贝姆果然点头,这下心里可炸开了锅。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母亲竟然还有一段艳史!   虽然老人只用“故人”这弹性极大的词来概括和母亲的关系,但是这“故人”肯定是关系非浅的故人!拥有卓绝才智的他会选择母亲出身的偏僻小镇住了这么多年,又对自己——修雅的女儿着意照顾,要说他和母亲之间没什么纠缠暧昧,恐怕连三岁小孩都不会信。   往前推十几二十年,眼前的老者也许就是个三四十正当年的潇洒男子,和年轻貌美的母亲……   再想下去似乎对过世的母亲有些失礼,萝纱赶紧把思维从这上面调开。直接追问老人当年和母亲的罗曼史也蛮尴尬的,她也不好明着开口问什么。忽然想到另一事,她问道:“难道自从我在墨河镇拜访你后,你就一直跟着我们?!”   “是啊。我不想让你们感到不自在,所以尽量收敛了行迹,你们没留意到也很正常。这期间我以算命为生,没想到倒也渐渐薄有声名,让我这次进入伦达芮尔便少了许多困难。”   萝纱暗自骇然,虽然纪贝姆看起来跟路人甲乙丙丁一样没什么存在感,混迹人群中确实很不惹眼,但被人跟了这么久依然毫无所觉,回想起来不由有些发毛。如果他是敌人,自己等人不是早就不知遇险多少次了。幸而他向自己展现的笑容温和无害。   “若是妳有什么烦恼,或是需要人帮忙出主意,不妨来问我吧。我会一直在妳左右的。”老人从衣袋中掏出一把线香道:“妳需要我帮忙时,只要燃起一支,我便会来找妳的。”   ※        ※        ※        ※        ※   艾里随哈林拉夫遣来的仆役到得他宅邸,哈林拉夫殷勤将他迎入内厅,两人随便闲谈起来。   左丞相说的不外是他在官场上经历过的风光和一些趣事。艾里虽相当厌恶此人,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口才是不错,和他唠嗑打屁间时间过得倒快。感觉上并没有等很久,下人便进来通传:“大人,纳鲁城主到了。”   哈林拉夫向艾里告了个罪,道:“我先去招呼纳鲁城主。昨日他说有些事想与我商量,我估计可能会费些时间。老弟若是觉得闷,可以随便走走逛逛。这里的庭院园林倒是修得颇为不俗。”   “大人请便。”   哈林拉夫走后,艾里便走到厅外花圃中打发时间。   妖精之榭为招待这些贵宾可算是落足本,而哈林拉夫更是城主着意巴结的对象,他所住的宅邸自然是城中最高档的了。屋舍的恢宏华贵姑且不说,庭院内花圃亦是遍植名贵花木,流水山石点缀其中,虚实得宜,相互掩映,确实相当讲究。   “这里还真是不错呢!”琉夜神出鬼没地突然冒出一句感叹,吓了艾里一跳。   她这千多年来都只在深山和附近的小城中转悠,许久没见世面,此时忍不住现身出来,亲身感受周围美景。   可惜艾里枉费出身贵族,但当贵族的时间里纯粹武痴一个,根本没有在意这些享乐之事,后来的经济状况则一落千丈,也没条件研究这些。园林师的一番苦心,他完全不懂得欣赏,对琉夜的感叹只是随口应和。   前方的厢堂前遍植花木,郁郁葱葱的一大片,树冠上各色鲜花尽态极妍,姹紫嫣红。艾里对眼前美景却是牛嚼牡丹,兴致盎然地欣赏着一棵木芙蓉嫣然生姿的粉白花朵……上的毛毛虫卖力蠕动的样子。   琉夜是久居山林的妖精一族,天性便喜欢亲近草木。她轻叹一声飘身而起,凌空花海之上足不沾地地不住旋转。金色眼眸微阖着,绝俗容颜上一片心神俱醉的陶然之色,更增添了迷离慵懒的风情。   长发如她身上轻纱般飘飞,半透明的裙裾如白云般卷舒,其下隐现的曼妙身姿尤比花娇。一阵风儿吹来,卷起片片乱红在她身周飞扬,为这副画面更增添了几分虚幻脱俗之感。艾里一时也为之目眩神迷。   “啊!”   突然传来一声女子惊呼,琉夜瞬间隐没身形。透过琉夜方才所在的位置,艾里和坐在前方厢房窗后的一个掩口而呼的女子四目相对。   女子面色颇为憔悴,但这并未减其丽色,反而突出了那股娇柔恬淡的气质。艾里原是认得她的,她乃是前几日被希尔迪亚让予哈林拉夫的安妮塔,发上依然戴着舞会那晚的那只黑珍珠发簪。   艾里原先并没有什么在意她,现在才想起这里是哈林拉夫的府邸,看见她自是很正常的事。   安妮塔略一思忖也认出了艾里,轻移莲步出了厢房向他行来。“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也看到了吧?一个女子在花上……”   穿帮了!   “什么女子?我只看到你一个人啊!你是不是看到幻觉了?”   事到如今,艾里也只有睁着眼睛说瞎话。反正只有两人在场,自己一口咬定是她的幻觉,也许会令她动摇。   幸而安妮塔性子似乎较为软弱,并没有坚持自己所见。“幻觉?……也许是我太想他了吧。”她的眼神飘忽,声音低落,这并不是对着艾里说的,而是她的自语。   艾里暗自吁了口气。琉夜的存在实在很难对外人言明,而且他们此次伦达芮尔之行本就心存不轨,怎可为外人道?   安妮塔终于回神问道:“你怎会来这里找我?”眼中忽地放出粲然光芒,“……可、可是他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我?”   “……”艾里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随即明白了。   安妮塔大概误会是希尔迪亚差自己来找她,方才这样大喜过望。他梗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安妮塔看起来比在希尔迪亚身边时憔悴了几分,可以想象她在这里过得并不开心。然而她对狠心将她拱手让给哈林拉夫的希尔迪亚看来仍是无怨无尤,情意未减,这让艾里不忍心告诉她实情。   忽然想起昨晚希尔迪亚说过的话。希尔迪亚并非自己原先所以为的软弱之人,对哈林拉夫的顺从示弱不过是为了掩饰他的某个计划……那么,眼前这被送予哈林拉夫的女子,是不是也是希尔迪亚实现计划的牺牲品呢?   见艾里默然不语,安妮塔便知道自己的期望落空了。小鹿般柔和的眼中蒙上了忧伤的色彩,静静凝视着身旁盛放的鲜花。   “我真笨……不是自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他是个行事干脆的人了吗?”低徊的叹息声中,失望和哀伤之意愈发浓厚。   艾里忍不住想问她和希尔迪亚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是否知道所爱的人的真面目?知不知道自己的情意并不为希尔迪亚珍惜,她为了成全爱人而牺牲掉自己,却不过是被希尔迪亚用作麻痹对手的手段而已?   ……但这样的问题太过残忍,他问不出口。   沉默的两人身畔,鲜花依旧开得热闹。娇嫩的花瓣在清风中轻轻颤抖,犹未消失的晨露凝结花芯中晶莹欲滴,花儿更显得娇弱纯净,浑不知尘世中的爱恨哀愁。   艾里看着安妮塔,而安妮塔则痴痴望着身边的花朵,心神似已飞到旁人无法触及的地方。 第六章 月炎   “在认识他之前,我不过是个平民女子。”   安妮塔一直沉默着,艾里又觉得沉闷,又不好意思就这样撇下她自顾自走开。幸好她终于开口了。也许是为了派遣心中的苦痛,她讲起自己以前的事。   “我自幼聪慧,长大后也以才识和美貌自负。但可悲的是,我每天却不得不挤进菜市场,和那些俗气的家庭妇女一起讨价还价买些廉价的菜。买完菜回家后又有做不完的家事在等着我。”   “……那时真的很难过。我的品貌才学无一不胜过众多闺秀名媛,却只因出身卑微便只能终日做这些粗俗琐事,看着娇嫩的手掌因为操劳渐渐粗糙。”   “我每天都梦想着,若是出生于富贵人家,自己将会有着怎样不同的生活。凭我的才貌,一定会成为人们目光的焦点,社交界的宠儿。也许我整日便只需风雅地喝茶吟诗,唱歌跳舞,身边则众星捧月一样围绕着彬彬有礼的贵族绅士。”   艾里用手挡着嘴,尽量不露痕迹地打了个哈欠。   这种贫家女与富家子一见钟情,怀着麻雀变凤凰的期待和富家子共堕爱河的故事,当事人说来虽是激动,在旁人听来不过是个很老套的故事。   好在安妮塔很快说完了。   出身寒微的她要拥有这样的生活,只有寄希望于找到一个出身上流的丈夫或是情人。终于有一天她遇到了希尔迪亚。他文雅聪颖,风度翩翩,完全是安妮塔梦想中的爱人……   和希尔迪亚交往后,安妮塔却发现他在心中占的位置很快便比她想象的更加重要。如果被他用厌弃的眼光看待,她宁可去死!为了他,她什么都愿意去做……   “唉……现在的我已经过上了当初所向往的那种生活。身上穿的衣裳,可以够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销;住的地方,都华丽得象是宫殿;想要什么便会有人为我双手奉上;有什么事连说都不用说,自有仆人伺候得周全……就象这些花,生长在优美的环境中,永远被人细心照料呵护着。”   安妮塔眉宇间轻愁无限,伸手抚弄花朵。花朵娇弱不胜地颤动,似是轻轻点头叹息。   “……可是,为什么我却没有当初想象中一分的快乐?”   可惜女儿家的百转愁肠,艾里能理会得几分?听她以花喻己便随口漫应:“要是我是花,我还宁可作一棵野花。就算是棵狗尾巴花,每天在外头看看鸡飞狗跳,鸟鸣猫叫,泼妇骂街,小孩撒尿,也是热闹自在。总比这些种在院里,整天只能对着围墙发闷,等着主人赏脸欣赏的‘名花’好得多。”   “鸡飞狗跳……”听见这居然还押韵的四句粗俗话语,安妮塔一时愕然。而细思其中含义,不由对艾里言语中野花悠然不羁的风范心向往之,而眼前曾得自己几度赞叹的娇丽花朵,仿佛一下子失却了颜色。   她轻声感叹:“真想再看一看野花……”   安妮塔身前的名花若是有灵,知道她居然舍己就野花,大概会羞愤至死吧!   然而她自知现在自己成为哈林拉夫的禁脔,轻易不能迈出这个大门,园丁又每日尽责地将庭院收拾得干干净净,野花野草是没什么可能见得到了。   被她眼中的遗憾所动,艾里慨然应诺:“想看的话,我改天摘一大把给妳吧!”反正野花野草又不用花钱买。   “真的吗?多谢了!”   今日见面以来,她第一次展露出欢欣的笑容。古时曾有荒唐君王为博美人一笑而自毁江山,今日的安妮塔只为一把野花而展颜,而艾里却发现这样的她更对自己的胃口。   有心说些笑话逗她多笑笑,此时却听得庭院外传来仆役沉重的脚步声。艾里心道若是被哈林拉夫发现自己在他的后院勾搭安妮塔,麻烦可不小,急忙向安妮塔示意。她立时会意回到自己房间关上窗子,而艾里则若无其事地向外头踱去。   在快到院门处,仆役终于看到了他,通报道:“艾里先生,主人请你到厅前一叙。”   艾里知是哈林拉夫和纳鲁城主已经谈完,大概便要出发去美人楼了,应一声便往前院行去。   哈林拉夫和纳鲁果然在前头候着。艾里昨晚上大出风头,纳鲁自然记得。三人寒暄奉承几句,便出发前往美人楼。到了美人楼前,负责管理的官员已八字排开站好,恭迎贵客莅临。   前几日夜里艾里进楼是偷偷摸摸、鬼鬼祟祟,而这次跟随哈林拉夫身后,却是在人们毕恭毕敬的迎接中光明正大、大摇大摆地踏入大门,心中不觉好笑,好不容易才收敛住表情。   前头纳鲁和哈林拉夫谈笑风生,后头艾里专心东张西望,四下打量楼中的防卫情况。理论上说,防卫最周密的地方,应该就是安置最重要货物的地方,毫无头绪下要找月炎,这是比较可行的方法。   不过今天情况特殊,防卫最周密的地方,正是自己——来访的贵客周围。完全不能作为依据来推断。虽然如此,艾里却也不着急。哈林拉夫此行便是为了见识这次拍卖会的压轴货,只要跟着他大概便可以顺顺当当地见到月炎。   大楼一层是管理保卫人员住的,二层以上才给女奴们居住。大楼管事直接引他们上楼。一路上楼,纳鲁和哈林拉夫一路心痒难搔地凑到经过的房间前,透过房门上的水晶前窥看里头的女子,不时还啧啧赞叹,品头论足一番,行进的速度直比老牛拉破车还慢。艾里心中大是不耐,但既然自己也是和他们一起来寻芳揽胜的同道中人,也只得和他们凑做一堆虚应故事一番。   来到大楼中央的一间房间前,管事停下脚步回身道:“这里就是将在拍卖会上最后登场的姑娘住的房间。”   “哦?这就到了?”哈林拉夫大感兴奋地凑前窥看。艾里亦是精神一振,当然是为了与他不同的原因。   他们自水晶中看去,房间中只有一些家具摆设,却是空荡荡的一片,哪有美人的身影?   难道是弄错房间?还是美人逃走了?   纳鲁也不曾亲自到这里巡查过,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正要责问管事,便见管事从腰间取出一大串钥匙,拿其中一把开了门锁推门而入。三人狐疑地互视,随后鱼贯而入。   “请大人们稍候,马上就可以见到她了。”管事来到室内一张方桌前,伸手至桌底下按了动什么机括。   众人听到一阵隆隆作响,似是滑轮齿链滚动的声音,便见前方的墙壁分开两半向两边缩了进去,现出一个小小的暗室来。原来竟是室中有室。若是有人想要劫持她,这房间从外头看与楼中许多空房无异,自是难以发现其中暗藏天地。   暗室中央画着一个小小的法阵,四面昏黄的蜡烛摇曳着朦胧的黄光。一个女子被钢链锁着手脚,背对他们坐在法阵中心。   为声响惊动,女子转头看向他们。只见她虽神色委靡,但仍可看出姿容之出众。习惯光线刺激后睁开的杏仁大眼满含愠怒地瞪着进入者,自有一股野性火辣的难言风味。   最吸引人目光的是那一头披散在她背上,又流泻了一地的淡蓝色卷发。发丝如有生命般服贴地勾勒出她身形的玲珑起伏,外头射入的光在卷发的每个转折处耀出银白透亮的光泽,直如一条静静流淌的月光之河。   蓝色是普通人族不可能有的发色,仅从这头秀发便可知她并不是一般人类女子。自蓝发下挺立出来,延伸向两侧的细长双耳果然证明了她妖精族的出身。   琉夜隐着身形低声道:“她就是月炎!”艾里便明白那圈鬼画符大概就是封禁妖精气息的法阵了,他留意观察月炎,发现她脖颈、手腕和脚踝处的雪白肌肤上有一些奇怪的黑色条纹,心中暗自奇怪。   “妖精……这就是传说的妖精?”哈林拉夫声音微带颤抖,一时难以相信眼前所见。   妖精族自千年前便从人们视线中消失。妖精们日渐小心地避开人类的捕捉,因而美貌的年轻妖精一直是富豪权贵们渴望能得到的最珍贵的收藏品,数百年来奴隶市场上却鲜少听闻有妖精出现。而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妖精年轻貌美,更是珍品中的珍品。   哈林拉夫可以想象得到当她出现在拍卖会场上时,人们为之震惊感叹的场面,今年拍卖会必定可以创下惊人的收入。他原本还想先尝些甜头,但现在见这美女乃是如此珍贵的货物,胡来下有个闪失损失就大了,不得不打消念头,心下不免有些失望。   纳鲁拍马功夫做足,怎会不留意到他心中所想?在哈林拉夫走出月炎的房间后便将他们引到一个大厅,那里已经备好了酒宴。宴席中,纳鲁击掌后,数个事前精心挑选出来的美女上前献舞。   美女们身披轻纱,似露非露,姣好胴体白皙得令人目眩,水蛇腰以最撩人心魄的方式随着音乐声扭动着。哈林拉夫很快便忘掉了那没法到手的妖精。舞毕,舞姬们更直接坐到众人怀中身侧,燕语莺声响成一片。   艾里也沾光分得两个舞姬。纳鲁和哈林拉夫一个胖,一个老,相形下他自然吸引人多了,那两个女人都拼命往他身上挨挨挤挤。浓郁香粉味熏得艾里直想打喷嚏,实在不大好受,但他在哈林拉夫面前需得保持好色德性方不致穿帮,只得在面上强撑出表现出十分受用的模样。   宴罢,众人各自搂着美姬到管事为他们准备好的房间中“休憩”。   来到房间,面对美女们明显的挑逗,艾里很没情调地说了一声:“对不起,我想先去上厕所。”美女们有些受打击,不过还是满怀期望地说道:“我们等你,请快点来啊!”   “我把门锁上,免得被什么人趁虚而入。你们乖乖等着我。”艾里点头微笑,彬彬有礼地在她们期待的目光中掩上门。   可惜她们是注定要失望了。好容易得到和哈林拉夫等人分开,正是营救月炎的好时机,怎能错过?就算这两个女人等太久觉得不对而吵闹起来,这附近关押女奴的房间中也经常有人哭喊捶门,听到的护卫也不会当回事,一时应该不会惊动楼里的警卫。事后只需说是去厕所时迷路了,也没人能说什么。   避开楼中侍卫仆役的视线来到无人处后,琉夜现身出来。知道凭自己同伴的方向感,就算画好地图给他他都会走错,因而刚才她一路默记路线,此时便带着艾里向月炎房间行去。   艾里原本认为在这些直统统的楼道里,旁边的房间又多数上锁,可能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警卫撞上,他还想着反正已知道月炎的位置,实在不行就干脆硬闯抢人,然后出去找到萝纱一同跑路。没想到这里侍卫对昨晚艾里那一战也有耳闻,对他颇为敬佩,又知道他是城主今日招待的贵客,全都对他恭敬有礼,见他在楼中乱逛也只当是他刚才还没有看够,都不曾阻拦。   艾里很顺利便来到了月炎的房间前。仓促间不好弄到房间的钥匙,干脆蛮干吧!   觑得周围没人留意这边,他将手掌贴在锁眼上透入一股阴劲。只听“格”一声轻响,门锁中的钢簧机括已被震坏。   “得手了!”艾里心中欢呼一声。满怀信心一拉门,门却仍是纹丝不动。他这才醒悟过来,暗骂自己真是有够笨的。刚才只想着破坏掉门锁,竟没想到此时门已经是锁着的,钢锁被破坏后可能反而卡死,照旧开不了门。   瞪着门看了一会儿,他猛地一拍脑门。   没法开门,那就不要从门进去啊!谁说装了门就非得从门里过的?   他走开几步蹲下身,再将手掌置于墙面之上。将阴劲束成如刀刃般薄薄一线穿透墙壁,这对寻常高手来说并非易事,但艾里此时已达收发由心的境界,自是不在话下。   被劲力切削出的白色灰粉自艾里掌中不住沙沙落下,手掌的所过之处,果然留下了一道细缝。虽然并不显眼,但内里墙壁已经被一条缝隙分割成两段。在艾里切割期间,侍卫曾两次经过这里,幸得琉夜示警,艾里都从容避过。   片刻后,他成功用手掌在墙壁下部切出一个尺来高的半圆。轻轻将切下的墙块拖拉出来,身体随即从洞口中钻入,又伸手出来将墙块拖回原位。墙壁被切割处极为细薄,又是选在不当眼的墙角,须得很细心观察才能看出,应不致为侍卫发现。   进门后他学那管事一般操作,果然打开了暗室。月炎仍是保持着初见时的模样坐在魔法阵中,见这男子去而复返,神情也颇有些鬼祟,不由戒备地瞪着他。   “你是谁?想干什么?”   然而戒惧的眼神很快变为惊讶,她立起身来。   艾里身旁闪现出琉夜的身形,颤声道:“是我!”   艾里见她神情激动,一向颇具神秘气息的金眸竟是眼泪汪汪,直如两只水泡一般。随即张开双臂象小孩扑向母亲怀抱一样扑向月炎,哽咽着呼道:“别担心,我们来救妳回家!”   她平常女王般的成熟高贵气质此时荡然无存。艾里终于体认到这妖精长老根本就只有外表象女王,越相处下去,便越发觉她内在个性根本是与外表背道而驰。   不过月炎见到她的反应却显得冷淡多了,她也伸出手来,却不是回应她的拥抱而是阻止她靠近。“不要过来!”   “月、月炎!”大受打击的琉夜如遭雷亟,脸一下子垮了下来。这副神情哪里象是来救人的一族长老,倒更象是急于讨好主人却被一脚踹开的可怜小狗。她呜咽道:“月炎妳对我好冷淡……人家这么着急地来找妳的……”   “喂……”月炎和艾里的额头都浮现出些许冷汗。   月炎只得温颜安慰道:“妳先听我说。他们知道我会魔法,为了不让我逃走,给我下了毒药让我手脚无力,才一集中精神就头疼,根本没法用魔法,而且每隔三天都必须服食缓解的药物。”   她将手脚脖颈上的黑纹现给他们看。“不然……这些黑气就会开始从内部腐蚀我的身体,谁也救不了。所以我现在不能逃。”见琉夜知道她竟然被下了这么歹毒的药,眼睛都愤怒得有些凸出来,忙又道:“但也不要紧,等到拍卖那天,他们为了不让这些黑纹影响货物的‘卖相’,会给我真正的解药的。”   “妳知道解药在谁的手里吗?”艾里插口问道。   月炎摇摇头,“这种药是他们用来控制不听话或是有本领的奴隶的,它和解药都是一起放在一个封闭的秘密药柜中,钥匙由管事的几个首脑人物轮番看管,谁也不知道今天放在谁手里。”说话时她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暗自奇怪这人类男子为何会听命于琉夜。   “……这样子,也只有等到拍卖会上正面抢人了。”时间太过仓促,艾里也无法可想了。   既然不能现在就救人,时间就显得充裕了。琉夜便问道:“那妳去约会的那天晚上到底出什么事了?妳身上有我施的掩饰外表的魔法,怎么会被人抓走呢?”   没想到这一问,竟把月炎问得泪光盈盈。   “那天是星期五……”   回忆起那天的情形,她再次想起了那种几乎要撕裂心肺的悲伤。   ※        ※        ※        ※        ※   维耶拉城郊的小河边有一片幽静的树林,这里是城里的情侣们见面时最经常去的地方,也因此被城里人叫做相思林。   每个星期五晚上,是月炎和情人弗瑞泽约定在相思林见面的时间。   每次约会,她总会提前一会儿到约定的地方。因为她喜欢看着情人发现她时眼睛一亮,然后抱歉地笑着招呼自己的样子。这总让她有种弗瑞泽自茫茫人群中发现自己,选择了自己的甜美感觉。虽然弗瑞泽是城里有名的花花公子,曾交往过不知多少的女友,但这一刻的他象是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在等弗瑞泽来到时,她翻来覆去地回想过去约会时他的风度,他的谈吐,并不觉得时间过得慢。然而当她发现月亮已升到树梢顶上,附近的情人都已经和伴侣相偕离开时,她终于意识到弗瑞泽失约了。   这在过往是从没有过的事。就算弗瑞泽有事无法赴约,也会事先将一条丝带结在他们约定见面的树下,告诉月炎他今晚没法来了,让她不必苦等。   他是不是生了急病?还是在来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各种各样的不祥的猜测在月炎脑中一一闪现。填满她心中的不是对情人失约的不满,而是对他的担心。   月炎的魔法造诣亦有中级以上水准,虽然她在维耶拉城是以普通人类女子的身份出现,但此时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她用起飞行魔法和加速魔法,在人们惊讶的目光中向弗瑞泽的宿舍赶去。   月炎在他的门前落地。他的住处并没有上锁,虚掩的门里是一片死寂。强抑着心中越来越盛的不安,她上前推开房门。   房间里什么也没有。没有他的身影,连家具物什也全都搬走了,只剩下一片空阔。他的一切都从这里消失了。   一室冷风卷起几张凌乱散落在地的纸片,飘飘悠悠地飞过她身侧。她茫然地伸手接住,期待着上面有弗瑞泽留给自己的只言片语。   这当然不可能。那只是残破的书页罢了。   她冲到邻近的宿舍,弗瑞泽在学府中的同学告诉她,弗瑞泽家中好象出了什么事,他不打算继续在这里读书,昨天便收拾好东西回乡了。月炎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那里,脑中一片空白,好一阵后才重新开始运转。   弗瑞泽把东西搬得彻底干净,他走得并不匆忙,可是他却没有花一点时间告诉自己一声。自己的地位应该很清楚了,只是他在这小城中打发时间的伴侣之一吧。   其实一早和他见面时,她便有所感觉。   虽然他经常说些甜言蜜语逗得女孩们心猿意马,但她觉得,这只不过是他蛰伏时用来消磨时间的游戏罢了。这小小的城市中,并没有值得他展现锋芒来对付的厉害人物,于是他便以浮华轻佻的举止来掩饰自己真正的锋芒。   他不会是甘心待在这算不上繁华的城市中过完平淡一生的平凡人物。以他的才智、见识和抱负,更广阔更多风浪的天地才是他的舞台。   等到时机来到,他大概便会抛弃这里的一切,奔赴自己的舞台。   过去总安慰自己,他明白自己的心,也喜欢自己,就算到了那一天,他也不会抛下自己。   但是今天,结果揭晓。自己,同样是他可以轻易抛弃的东西。   然而,心中并没有多少怨恨。也许是因为一开始已经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所以现在并不怪他,只是遗憾自己还不够好,不能在他心中占到足以令他改变的分量。   虽然心里明白,但被遗弃的痛楚仍如利刃般割着她的心。胸口仿佛要窒息了一般的疼。不知道如何消解这份痛苦,她用力捂着胸口,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深夜的街上,一时也不知该往哪儿去。   去追弗瑞泽肯定是没有意义的,而且这时才发现,交往这么久,竟不知道他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如何追起?琉夜还在旅馆中等着自己回去,而想起她一早就告诫过自己弗瑞泽并不是自己的良配,她便不想马上回去面对她。   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些,月炎没有察觉成串的泪珠正在不断地自眼眶中无声滑落。深夜的街头只有寥寥数个行人,经过月炎身边的人都对她投以诧异的目光。   两个在黑暗的巷子里商量什么的男子也留意到这满面泪痕的俏丽女子,交换过阴狠的眼神,他们起身悄悄跟在月炎后头。   那时月炎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负责从各地搜集貌美奴隶的人贩子盯上了,依旧心神不属地向前走着。思绪激动中,她按在胸口的手不知不觉越来越用力,胸口上的项链链子竟被扯脱开来。   这条项链并不是普通项链,琉夜为月炎施用的暂时掩饰妖精族形貌的障眼魔法便是以这条项链作为凭依。项链一脱落,琉夜立时离开魔法的屏障,显出真实的样貌。   细长的双耳伸出了头发的遮掩,而寻常的金发化为亮眼的蓝色。就在跟踪其后的鬼祟男子的眼前,月炎由人类女子的形貌瞬间变幻成为妖精族女性的模样。   短暂的错愕之后,男人们的眼中都放出狂喜和贪婪的光芒,悄声追了上来。然而茫然看着前方的月炎并没有留意到自己外貌的变化,也没有警觉到危险的接近。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快得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月炎突然被人以一块布片捂住口鼻,只觉布片上一股甜香直冲入脑际,立时头脑发晕,身子发软。或许是因为体质与人类不同,她并没有立刻失去意识,但这并没有令她的处境有所改善。那人将布团堵住她的嘴,一个大布袋随即兜头将她罩住。有人利落地扎好袋口将她背上了肩。   她在袋中只觉手足越来越酸软,脑中越来越晕眩,眼前又是一片黑暗,又惊又怕之下没过多久便完全失去了意识。   醒来以后的数月间,她便在人贩子手中转手来转手去。所幸好歹算是价值连城的极品,倒也没人折磨欺负她。知道单凭一己之力,难以从人贩子严密的监守中逃脱,她也没有进行无谓的尝试,以免徒然招来皮肉之苦。   只是有时候忆起弗瑞泽的事,心中隐隐有些自暴自弃的念头,觉得既然被弗瑞泽所弃,怎么样也都无所谓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便这样默默地等待自己的命运。   ※        ※        ※        ※        ※   “竟然这样对待我家月炎!那个小子果然不是好人!”听完月炎的讲述,琉夜危险地眯起了金眸,眼中闪动的光芒冷得让人不寒而栗。可以肯定,若是再碰到弗瑞泽,她绝对会整得他家鸡犬不宁!   可惜复仇女神的庄严形象没维持多久,她又自毁形象,可怜兮兮地抱住月炎哀号。“可是月炎妳不要对我这么见外嘛!要是那天妳回来找我,也不会遇上这种事了。有什么事都可以对我说啊,我绝对会站在妳这一边的~~”   “知道啦,知道啦~~”月炎很受不了地推开她,“你们先回去。现在又做不了什么,如果被守卫发现,反而惹来麻烦。还是等到拍卖会那天再来吧!成就成,不成也就算了。”   虽然担心得要命,但想想也没有其他的办法,琉夜只得按她说的去做。临走犹在泪汪汪地三步一回头地关照。“那妳自己小心照顾自己啊……”   出了暗室,艾里拨动方桌下的机括将机关复位,转头见琉夜微垂螓首若有所思。吸取过往多次教训,这次他再不敢自不量力地去同情女王。然而琉夜却突然趋近他身边,一双金眸笑意盈盈,妩媚如丝地瞄着他。   艾里寒毛一阵倒竖,本能地退开一步的安全距离再说。“妳干什么?”   “我知道直接在拍卖会上抢人比偷偷救人是危险得多了,如果妳有顾虑,我不会勉强妳一定得帮我的。我虽然用不出魔法,又不会武技,但是我一个人去也不要紧的……”   “您不要顾虑我了,遇上这种事,我帮点忙是理所当然的!”艾里翻着白眼吐出义薄云天的对白,心中却在暗骂。   琉夜话说得漂亮,不过说什么“一个人去也不要紧”,摆明了在以自己的性命作威胁。要是在这时候让她这妖精族的长老去送死,用脚趾头也可以想得到,寄存在妖精部落中的那大堆黄金就别想再拿回来了。   月炎曾经对琉夜为何能令人类男子帮忙她感到疑惑,事实上这就是维系他们关系的最有力的因素。现实果然是丑陋的。   见艾里果然识相,琉夜笑得更加甜蜜,温柔地靠在他肩头道:“艾里你真是善良又可靠,人家觉得越来越欣赏你了呢!”   随后,她提出了让艾里目瞪口呆的建议。   “等我们救回月炎后,我也就有了可以寄魂的真实身体。啊,你放心,寄魂后我看起来依旧是现在这样的美丽模样。不如这样吧?到时候你也不用理会那个没发育完全的小姑娘,我们两个成为人人称羡的一对吧?”   这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到了极处的求爱了!琉夜好歹也算大美人一个,屡遭她算计的艾里也不得不承认,在她不算计人时相处起来也颇为可人。因而这在任何单身男人看来都会是个相当有诱惑力的建议,对女人运背到极点的艾里来说,更是令人心动。   他以前不敢把琉夜列入考虑的原因,小半是因为她的怪异个性,大半是因为她只是一缕幽魂,这种“爱情”完全没有物质基础。但等到救回月炎后,这最大的障碍果然不复存在了,那点心动立时转为大动而特动。   不过琉夜的言行一向是半真半假,让人捉摸不定,艾里拿不定她到底是认真还是新出笼的戏耍自己的把戏。只得强压下心猿意马,告诉自己还是不要抱多少期待的好……   “再说吧!现在得先尽力想办法救出月炎。”艾里道,随即蹲下身忙着扒拉那块凿出的墙块。说是“不抱多少期待”,不过难免有些兴奋,他的动作还是比先前有干劲多了。   见自己的建议果然有效,妖精在他身后咪咪笑。   艾里再次从那形似狗洞的小洞中爬回走廊。姿势未免难看了些,好在外头没人看见。琉夜自然是不屑做这种有损她雍容气质的动作,直接隐身回小袋之中跟着艾里出去。   待得来到外面,她协助艾里避开侍卫来到安排给他享乐的房间附近,在那里大摇大摆地晃荡了半天。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哈林拉夫和纳鲁果然从他们各自休憩的房间方向走了过来。   哈林拉夫是在美女身上过足了瘾,纳鲁则是看左丞相很满意自己安排的节目,两人看来都是神清气爽、精神振奋。   哈林拉夫见艾里在这里晃荡,奇怪地问他是怎么回事。艾里便搬出事先想好的那套说辞,说是上厕所走失了方向,又不好意思向侍卫询问方向,结果便在外头晃荡了半天。哈林拉夫和纳鲁都是哈哈大笑,好生打趣了他一阵,也未启疑窦。   随即,各自达到目的的三人道别后分道扬镳,返回各自居所。   今天的冒险,总算告一段落。   这一天已是六月四日,年中拍卖会将在明晚举行。   很快,尚暧昧不明的一切都会有一个明确的结果。 第七章 与拍卖会无关的插曲   年中拍卖会开始的前些天,在邻近伦达芮尔的一个小城里,发生了一段没什么人在意的小小插曲。   埃夏、德鲁马等人一边打工一边等候艾里他们的旅店中,这一天突然发出了觉醒的吼声。   “我们不能再这样干等下去了!”   前山贼头子班内特一手握尖刀,另一手握个削了一半的马铃薯,铿锵有力地向他的跟班基尔夫道:“老待在这里放心吃喝,什么都不做,怎么能早日找到大哥?!就算等到了大哥,他也看不到我们的坚持,怎么会被我们感动?!”   老实说基尔夫是觉得在这里打打工、没事和埃夏他们聊聊天的日子过得蛮惬意的啦,但二哥既然这么说,一定不会错的。他也慨然道:“那我们再去找大哥吧!……可是二哥你想出进城的方法了?”   “还没有!”班内特斩钉截铁道。“虽然还没想好怎么进城,但凭我们的坚强决心和坚定意志,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那好吧!二哥,我们就出发吧!”   为二哥的豪气干云所激励,基尔夫的满腔热血也沸腾起来了!   两人打了这些时日的工也积攒下一些钱,比刚到这里时的落魄好得多了,信心大增的他们不甘心继续毫不作为地混日子。于是他们就在埃夏和德鲁马的祝福中雄心万丈地再次踏上征途(征求“大哥”的旅途)。   这一次,他们吸取了上次惨痛遭遇的教训,一路上留心以职业眼光分析路线地形,特意选择了全是荒山野岭的路线。根据他们的实践经验,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就算有匪徒盘踞也因为无处发市,早穷死饿死了。   因此,他们便披荆斩棘、披星戴月地在荒山莽林中艰难行进。虽然辛苦是勿庸置疑,速度又可比蜗牛,不过想到辛苦能换来安全稳妥,他们觉得值了。   从大路走只需不到两天的时间,而他们已经在深山老林里花了三天时间,却依然还在和铺天盖地的藤蔓灌木搏斗,饶是他们意志再坚定也有些后力不济了。   “坚持!基尔夫!呼……呼……现在放弃的话……呼……哈……我们……我们以后……哈……呼……怎么有脸去见还在……哈……哈……哈……还在山寨等着……呼……呼……好消息的兄弟们?”   “二哥你好坚强!我一定会顶住的!……不过二哥你怎么好像越喘越厉害了?”   “我没事!呼……呼……虽然我们现在辛苦一些,但……呵……呵……这样走肯定碰不上什么……哈……哈……哈……强盗了,放心……”   班内特累得两眼发黑,又只顾拨开拦路的草木,一时没有注意同伴的异状,直到基尔夫抓住他的手臂,颤声问道:“那是什么?”他抬头一看才发觉不对。   从挡在前方的藤蔓间隙,两人清楚地看到就在前方并不很远的林中,竟盘踞着数十骑人马。周围散落着篝火和营帐,也不知其中究竟还藏着多少人。   “二哥,你不是说肯定碰不上强盗吗?他们……他们应该只是过路的商旅吧?”   “可能是吧?”班内特也试图这么说服自己。   然而前方马匹膘悍如战马,“商旅”们个个身佩银亮利刃。还有一个膀阔腰圆的光头大汉蹲坐在地默默地擦着一把阔斧,不小心割伤手指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随便吮了一下就以一种变态般的执着眼光盯着阔斧继续擦拭……怎么看都不像是干正当营生的人。   “现在的‘普通商旅’都这么酷吗?”基尔夫胆战心惊。   “……可能是吧?”班内特继续尝试说服同伴和自己。   忽然,那个在擦拭阔斧的光头汉子似乎感受到他们的视线,猛地抬头与他们视线交接。班内特和基尔夫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全告白费,两人齐齐跳了起来撞到树干上。树木剧烈摇晃起来,发出哗哗的声响。   光头大汉霍然起身,阔斧直指班内特的方向:“那里有人!”   “灭口!”   不知哪个人一声吼,登时数十个大汉都操起兵刃,跟在光头大汉后以洪水奔腾之势向班内特两人的方向涌了过去。   至此,对方的身份再无粉饰太平的余地。   “二哥你不是说这种荒凉地方不会有强盗的吗?”   “不要问我!先逃再说吧!”   两个前山贼亡魂大冒,连滚带爬地没命奔逃。惊惧之下浑然忘了先前的疲累,更激发出未知的潜能,两双腿车轮般转得飞快。   然而背后的脚步声还是渐渐越逼越近,甚至连呼哧呼哧地呼吸声都可以听见了。班内特回头一瞥,猝不及防对上一张狰狞面孔。那光头大汉竟已紧追至自己后边,明晃晃的大斧在自己背后不足一尺处劈来砍去。他后边还跟着一大群凶神恶煞的汉子。   基尔夫亦回头看到了这幕画面。他落草的这段时间,虽然也经常打架,但都是以众凌寡,从没有真正见识过这种场面。太过强烈的视觉刺激令他惊得魂飞天外,脚下一软便倒了下去,连带拖得班内特也跟他摔成一片。   滚倒在地的两人本能地抱头,惊声大叫:“这下死定了!”   没想到这太过窝囊的表现倒救了他们一命。光头大汉原本满打满算能在五步内拦住他们,脚下全力追赶,毫不留力,没想到这两个笨蛋好端端地竟会跌倒,想收脚已是不及,被绊得向前直飞出去。   也算班内特和基尔夫两个傻人有傻福,飞在半空的光头大汉被前头一棵大树拦胸撞个正着,越过两人头顶又弹回他们后头。被这强力一撞,大汉当时便昏了过去,好巧不巧地,落地时手中阔斧竟正正对着自己,身体一落地斧刃便嵌进了胸口,登时鲜血喷涌,眼看是不活的了。   而他身体这一向后摔落,跟在他后头的追兵们措手不及,又被这滚地葫芦绊倒。大家起步时间和速度都差不多,这一倒就推骨牌般倒了一大片,你的手压住了我的脚,我的腿又缠住了他的头,一时间喝骂声此起彼伏,就是很难爬起身来。如此一来,在更后面的追兵也被挡住了道路。   见自己一摔,竟会有这么惊人的效果,班内特和基尔夫都是目瞪口呆。随即意识到此时不跑,更待何时?!两人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来,继续发足狂奔。   “看来这次能保住性命了,二哥!”   “我早就说过嘛!凭我们的坚强决心和坚定意志,这点障碍怎么能阻挡得了我们呢?”   基尔夫开始努力回想二哥究竟是什么时候说过这么有先见之明的话,当然脚下也不忘飞也似地跟紧班内特。   不过说现在就脱离了险境尚嫌太早。追兵被缓了一缓,让他们又逃了好远,过了不多时,零零散散又追到近处。班内特和基尔夫不敢奢望刚才的好运会重演,只得靠本事保命。   说是本事,也只是好听的说法。他们武艺粗浅,根本不指望能以此阻敌,多是以当山贼时摸索出的适合在山道密林中用的耍赖战法应付。追兵追得近时,前头若有树枝挡路,便趁经过时将树枝向前扳住然后猛地放开,令树枝强力向追兵弹回,没有树枝,便用脚将脚下的砂土草叶一并向追兵面目蹬去,手段之多变下流,倒也令追兵颇为忌惮,渐渐落远了。   班内特正喜后头追兵渐少,前头一黑,一个手握巨锤的大汉突地从前路上跳将出来,挡住了他们。原来他见这两人滑溜无比,阻敌方法毫无武人风范,防不胜防,便干脆从另一条路抄到了他们前头。此时见终于拦下了他们,大汉得意地狞笑起来,而被他拦住的两人则吓得脸都白了。   大汉的巨锤如暴雨般不断向他们辟头盖脑地砸下。如此近的距离,他们再没有投机取巧的余地,只好拔出剑来抵挡。虽是以二敌一,但凭他们那三脚猫的功夫,怎会大汉巨锤的敌手?可以想象,只消他们的剑碰到巨锤,就算不立时被砸断,也会被格飞到半空去。两人不敢力敌,只是一路逃一路闪躲。   两人都是毫无武者尊严的角色,危急之际,大汉的胯下也照钻不误,惹得大汉火气渐起,巨锤攻得更是凌厉,两人被逼得连气都喘不过来,眼看再撑不了多久了。   大汉觑准班内特立足为稳时一锤擂来,班内特只得以剑格挡。锤剑一交,可怜一柄长剑立时被砸成了扭曲的铁尺。班内特虎口剧痛,手一松,“铁尺”便掉落在地,大汉的第二锤又毫不停顿地向他飞快挥来。   他无法用剑格挡,只得向后猛一仰身,大汉雷霆万钧的一锤便以毫厘之差险险掠过他额际。冷汗还来不及流出来,巨锤转个圈又兜了回来,班内特摇晃着后退两步,腰身再仰得低些才避过巨锤。   一旁基尔夫见他危急,一剑劈向大汉逼他收回锤子自救。   班内特才直回腰,还不及喘气,却又见巨锤向自己轰了过来。原来大汉一锤就把基尔夫的剑砸飞,又攻了过来。他只得再度后退仰身避过锤头。身体仰得太过急一时收不住,他一边后退一边向后倒了下去。   此时,他听基尔夫一声惊呼,不顾大汉飞扑过来拉自己。正觉奇怪,便感到脚下一空,登时吓得脑中一片空白。   原来他一直后退,不知不觉竟已退到了一个极陡的山坡边缘,这一倒便要摔下山去了!基尔夫虽飞身来救,不过他力气太弱,反而被一起拖下。两人搂作一团,骨碌碌地直滚下山崖去了。   大汉在崖边看了一阵,犹豫着要不要下去看个仔细,终是觉得太过陡峭而作罢。反正那两个小子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大概只是正好碰上的山民猎户,不需要太过在意吧!   班内特和基尔夫实在很好运,长剑一早已经丢了,便不致被自己的兵刃误伤,而一路滚下山去,也没撞上什么树木山石之类。   不知滚了多久,地势渐平,他们越滚越慢,终于停了下来。   翻滚了这么久,虽然身上只添了些割伤、划伤,脑袋还是被转得晕头晕脑的。两人互相搀扶着,过了好一阵子才摇摇晃晃地站直身。   班内特向周围转来转去看了半天,终于可以确定已经没有追兵,高兴地跳了起来:“万岁,那些家伙终于不见了!我们算是捡回一条命了!”   “二哥?那个好像是……”   听到基尔夫的话声,他转头向他看的方向看去。   东面不远的地方,壮美的莹白色的城池在金黄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美得仿佛是天神居住的境地。……只是那股豪华富丽得有些臭屁的调调,好像有些眼熟?   “我们好像到地头了?”   这一摔,竟然直接摔到伦达芮尔城下!   班内特只觉得从遇上那伙强盗起的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谬透顶的恶梦。忍不住回望一路滚下来的那座山头,但见大片郁郁苍苍的草叶林木笼罩了整个山头,看不清内里究竟隐藏了什么。   基尔夫见他神色,知他在想什么,也道:“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撞上他们可真倒霉!不过这样还能逃出命来,也不知道到底该算好运还是坏运。”   逃命时两人心神不属,便想当然地认定他们是强盗,现在安定下来就觉得不对了。那些汉子个个强悍精壮,行动间整齐协调,和一般乌合之众的盗匪乱砍乱杀的打法不大一样。   既然不是强盗,他们为什么看到自己两人就要灭口?他们守在这邻近伦达芮尔的密林中,难道是为了什么不可告人的计划吗?   他们一边向城子走去,一边胡乱猜测了一阵,都没个结果,最后班内特做了结论。   “不管他们是什么来头,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人就是了!管他们的!只要我们不再撞上这些家伙就好!”   摸摸腰带里的钱币还都在,他放心笑道:“现在先好好想想进城的法子吧!”   虽然和上次一样倒霉,被强盗在后头好一阵子追砍,不过这次的钱都保住了,可说是大有长进。是个好兆头!看向前方的城子,他觉得这次一定能成功!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城前。见守卫盘查果然如听说的森严,自己定然是进不去的,两人便缩到路边商量。   “这城墙这么高,不知道有没有办法趁夜里翻进去……”性子粗些的班内特转起了蛮干的主意,基尔夫忙劝阻道:“可是二哥你看墙头也有很多卫兵啊,上去稳死的!”   “那挖个地道通到城里好了!”   “那得多久啊!恐怕没等我们挖好,大哥自己就先出来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倒是也说个办法啊!”班内特有些急了。   基尔夫搔了半天脑袋,迟疑道:“我想……人都爱财。我们编个理由,然后私下找门卫通融一下,让他们偷放我们进去,说不定能成?”   “看不出你还真能想啊,好办法!就这么办!”班内特高兴地一拍他的肩膀,将瘦弱的基尔夫打了个趔趄。   两人编排好说辞后便守在可以看见城门动静的僻静角落,俟人少时快步跑向城门。   “停下!你们是干什么的?”   被守卫拦下后,基尔夫向守卫哀求道:“这位大哥,我们家老大跟着人在这里当差。今天我们家给人拉车运货时马匹突然发了疯,车子翻了,把我们几个都摔了下来。爸爸伤得很重,我们是来找大哥回去见他最后一面的!”   两人都做出一脸惶急相,配上摔下山时的满头满身的伤痕和因为奔跑冒出的满头汗水,倒也蛮象那么一回事。   他越说神情越激动,拉起了一个卫兵的手恳求道:“请两位大哥帮帮忙放我们进去吧!”暗中却将装着打工挣来的钱的小袋塞到他手中。   卫兵一怔,掂掂手中份量不轻,和另一个卫兵交换了一下眼色,原先的一脸冷淡出现了些许动摇。   当然卫兵是把袋里的铜币当银币了,不然凭那两人打的零工挣的那点钱哪里够收买人?   基尔夫和班内特见他们意动,表演得愈加卖力,硬挤出两泡眼泪。泪眼迷蒙中,他们忽略了卫兵神色突然发生了变化。   城门内他们的队长带着一队卫兵,向城门走来。卫兵虽有心发点横财也不敢在队长面前明目张胆地做啊!不由暗骂这两个乡巴佬迟不来早不来,怎么偏偏在交接班时过来?   心里又舍不得放弃这送到手边的“银币”,索性将钱袋一把纳入怀中,跟一同当值的卫兵使个眼色。对方会意,和他一起将班内特和基尔夫两人推远,喝道:“去去去!现在禁止入城!”   班内特和基尔夫见他们收了钱却态度大变,都傻眼了。班内特怒道:“可你不是收……”   不等他说出收受贿赂之事,卫兵大声截断了他的话。“可是什么!快走开,别挡住路了!再罗嗦就对你们不客气!”说着便拿剑在他们面前晃荡威吓。   班内特心中暗骂:“他妈的!当兵的倒比我们山贼还横!老子辛辛苦苦做了这么些天挣来的血汗钱,就这么抢了去!”   心中虽是忿忿,不过今天在山里已经被人追砍半天,实在不想再尝到这滋味。眼看城门后又转出一列士兵,料想官兵都是一伙,对方声势更增,也只得灰溜溜地去了。   “二哥,怎么办?”一边往回走,基尔夫一边哭丧着脸道,“还是进不了城,而且连钱都没了,回去的路上连吃的都买不了……都是我出的馊主意……”   班内特拍拍同伴的肩膀,勉强笑道:“怕什么?做事情总是会有些难关,就算失败了千百次,是男子汉的话也不可以垂头丧气!只要有坚强的决心和毅力,我们总有一天会成功!困难只是暂时的……”   话虽这么说,不过他自己也不禁觉得泄气。“唉……我们先回去,慢慢再想办法吧……”   “二哥……你这么一说,我怎么有种我们还会失败上千百次的预感啊……”   “闭嘴!”   虽是艳阳高照,在这落魄的两人眼中看来却是一片愁云惨雾。两人凄凉疲惫的身影渐行渐远……   至于冒着风险抢了他们钱袋的卫兵回去一看,发现鼓鼓囊囊的袋子里全是铜币,根本就不值多少钱,气得跳脚不已,大骂乡下人果然又小气又狡猾,这是题外话,不提。   ※        ※        ※        ※        ※   失望而返的班内特和基尔夫并不晓得,其实在他们背转身离去后没一刻钟,他们所追寻的人便来到了城门口,他们只以这片刻之差擦肩而过。   艾里犹自记得昨天对安妮塔的承诺。估算着今晚拍卖会散后,她被哈林拉夫那老头带走就再见不到面了,便打算赶在今天带些野花野草给她。想不到在城里走了一圈,这妖精之榭到哪里都是堂皇富丽,到处都修得跟公园似的,种满了名花异草,竟是寻不到半根野草,只得出城到城外摘花。   “大人要出城么?”卫兵老远就发现了艾里和他身边的萝纱,热情招呼道。   昨日回去后,艾里将事情始末告诉了萝纱,也说了遇见安妮塔的事。萝纱服侍过她一段时日,一直挂念着那痴情柔弱的女子被哈林拉夫带走后究竟过得怎样,便吵着要和他一起去看她。艾里也不反对。他正觉得自己一个男人去摘些花花草草的,有些不好意思,乐得拿她当幌子。   “是啊,老在城里闷得慌,出去透透气。”   艾里随便应道,守卫便殷勤地打开了城门,没有半分留难。他们对班内特之流的小人物是毫不客气,而艾里前些日子晚宴上一战扬名,重武的士兵中早将他传得神乎其神,因而他们见了艾里都是敬服有加,让他在城中过得颇为风光。那场决斗带来的这种好处,倒是挺方便的。   在城外,艾里和萝纱采了满把的狗尾巴草和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没有多待便返回城中。见萝纱抱了满捧的花回来,守卫笑得暧昧。知他们定是误会了自己和萝纱的关系,艾里只得苦笑着纳闷自己哪点会象恋童癖,却也不好分辩。   回到城中,两人直奔哈林拉夫的府邸。昨日临别时,哈林拉夫曾力邀艾里今日到他住处做客,被艾里婉言谢绝,现在他们却偷偷摸摸地从后门潜入哈林拉夫的住处。   二人算准这时候哈林拉夫应该在清点钱物,为参加晚上的拍卖会做准备,大概不会叫安妮塔陪着,果然在后院见到她独倚窗边,怔怔地在想着什么。防着被哈林拉夫的随侍发现,他们藏身后院树丛中隐蔽处,捡起一颗小小石子扔到她面前。她一惊回神,从石头飞来处见到两人身影,便行若无事地装作散步走过来。   萝纱看她容颜清减了几分,面上笑容也是轻轻浅浅,似乎随时会消失,便知她到这儿后过得并不快乐。   萝纱心中不禁为她难过,却得作出欢喜之色以免触动她伤心。安妮塔重见萝纱,也颇为欢喜。两人拉着手说了一阵子话,艾里便把带来的花草拿出来给她。   安妮塔一怔才伸手接过,也忘了向艾里道谢,垂首痴痴望着怀中的野花。   野花若是置于花瓶,便难以再有动人之处,此时它们在她怀中径自挺立摇曳,仍保持着扎根大地时的顽强姿态。   “还是还它们自在的好。”安妮塔低声道,轻轻将它们放在地上。她后退一步,不管会否弄污衣裙直接坐在地上静静地看着。   此时起了一阵风。野花叶茎虽纤细却柔韧,不会轻易为风儿所折,小小的花朵在风中轻轻颤动,看来虽不若一旁的庭花美丽富贵,却自有一股傲然自在的感觉。   安妮塔全神贯注地看着,似乎将灵魂也寄放在一朵野花之上,感受任风吹拂的自由感觉。艾里看她眼中神色,说不清是向往还是伤怀,又或是二者兼而有之。   片刻后,她终于笑了出来:“野花真的比这些家花耐看多了呢!多谢你们为我采来,我很开心。”   她这次的笑容,是真的颇为开怀,初时的悒郁凄然神色没留下半点痕迹。艾里便放下心来。然而这变化太过剧烈,却让萝纱隐隐有种不祥的感觉。   “你们两人是一早就认得的吗?我看你们两人感情很好似的,不象是希尔迪亚说的只是同乡的关系啊?”   安妮塔的话令萝纱暂时抛开了这感觉,急匆匆否认道:“谁跟他感情很好啊!这种懒散又不可靠的不良中年大叔!”小脸冲着艾里做了个鬼脸,“花钱抠门得要命,还老喜欢管东管西。”看来她对上次去算命时被艾里阻拦还怀恨在心。   “喂,嫌我管得多的话,那以后妳的零花钱我就放手不管了?”   “怎么可以这样以大欺小?别忘了那时你身无分文地住进爱琳娜姐姐的旅馆,是谁替你付住宿费的!”   “也别忘了一路上是谁把大家的行李毁了几十次,损失的钱又有多少,给我这负责家计的人带来多少烦恼,害我添了不少皱纹!”   “……男人就别在意皱纹之类的小事啦!善待旁人可以让人心境平和,年轻上十年,所以不如这个月就增加零花钱吧?”   “想都不要想。少些花用更能平和我的心境。”   不知不觉,两人吵的东西已经完全转到和最初完全无关的地方去了。   听他们吵得生动,安妮塔“噗哧”一声笑了起来。还说感情不好,吵起来分明很有默契。不过这样轻松自在的相处方式,也真让人羡慕呢!他们一定是一起经历过了不少事吧?   艾里没想到这也能让她开怀,便拣着些一路上经历的趣事跟她说。萝纱不时打岔几句,揭露出艾里的真实德性,换来他几个白眼。   两人说的事本就新鲜有趣,又是一搭一挡,简直跟唱戏似的,引得安妮塔嘻笑不已,一扫往日阴霾。拍卖会之前的时间,便在温馨轻松的气氛中飞快流逝。   直到见时间不早,希尔迪亚他们差不多要准备出发了,艾里才和萝纱从安妮塔那里赶回来。   到住处后,便见西撒已经在找他们了。西撒见他们回来,也没什么时间斥责临动身前他们究竟上哪里晃荡,赶紧叫他们准备准备,大家马上就动身前往会场。 第八章 妖精盛会   伦达芮尔全城遍饰彩带花灯,到了六月五日晚上便悉数点亮,照得整个城市内外一片辉煌。若是自城市上空俯瞰,环绕于群山之间的伦达芮尔便似颗放在纯黑天鹅绒布上的晶莹剔透的夜明珠。不负“妖精之榭”之名,今夜的伦达芮尔果然似真似幻,若仙若梦。   城中心有一座占地甚广的堂皇富丽的大楼。这座大楼平时会上演些戏剧歌舞,而每年的这一天它都成为著名的年中拍卖会的会场。   大楼前的广场上冠盖云集,难得一见的众多宝车名马争夺着人们的眼光,来自各国的贵人们穿戴着他们最华美的衣饰谈笑风生。对他们来说,这并不仅仅是个拍卖会,还是他们炫耀身份夸示地位的场合。   一座红茵香车缓缓驶入广场,十几个从人分列两旁车子两旁。其中一个侍女打扮的少女胸腹间鼓囊囊一堆,不时有个白色毛茸茸的东西探出她衣襟。她正是萝纱。今晚救了月炎后马上得跑路,她便将阿旺放在怀里。艾里站在她前几位。   停车后,希尔迪亚自座车中步下,从众侍从的队列中穿行而过,西撒依旧紧跟他身后。经过艾里身侧时,希尔迪亚停了下来。   希尔迪亚本就明亮的眼睛映着周围的灯火,更是亮如寒星。艾里便坦然地望着这样一双眼眸。   “那天晚上我的邀请,你考虑过了吗?”   艾里听见雇主低声的问话。   “对你这样的人物,我不会用金钱来打动你。你若在乎这个,相信早已是富豪了……”   听到这儿,艾里不由暗自唠叨:“我很在乎钱的啊!退休前没攒到一笔退休金,晚年会过得很凄凉的。只可惜挣钱哪有那么容易?给妖精族打点工都辛苦得要命!”   希尔迪亚倒没说错,要是艾里心里只有钱,依仗武力当然很容易聚敛财富。艾里经常散发出贫穷的气味,问题不在于他良心有多好,多半应该归咎于他懒得在赚钱上费太多心思而已。   “……我也不会说什么‘请你为我而战’这样的话。”希尔迪亚继续道:“一个有本领的男人,自然不会不甘心和普通人一样碌碌无为过完这一生。我能向你承诺的,也就是提供你一个充分展现你力量的舞台。你不是供我驱策的下属,而是共同努力的伙伴,我将量才而用,永不疑忌。跟随我吧!不是为我而战,而是为了你自己而战!”   艾里一边听一边暗中点头:“嗯,这次的说词比上次动人多了。不知道那个厉害的跟班西撒,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些理由而对他效忠的?”   但这仍是无法打动自己。   他说的是不错,有本领的男人是不甘心碌碌无为过完一生,不过自己十年前又是“凯曼第一剑士”,又是什么“封魔英雄”,该风光的也算风光过了,够交待得过去了,现在还是让我好好过些安生日子吧!   “对不起,但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只能辜负您的盛情了。”还要靠他把自己带进拍卖会场救月炎,现在可翻脸不得,艾里客客气气地拒绝。   “那真是太遗憾了。”希尔迪亚收回眼光再不多言,转头向大楼大步行去。   ※        ※        ※        ※        ※   整座大楼就是一个大厅,大厅东面正中是一个大舞台,被观众席三面环绕着。观众席逐级升高,上方还有豪华的包厢。观众席周围和一些没有安排客人就坐的席位中,有数十个孔武有力的战士以及魔法师,他们肩负着维持拍卖会秩序和贵宾们安全的重任。   组织拍卖会的工作人员一早已经按宾客名单分派好席次。一些来自势力较大的国家的重要宾客才能享用包厢。希尔迪亚只是富商之子,却还不够格有包厢,只在普通观众席中分派了一片座位。艾里和萝纱坐下后四面一张望,倒觉这样视线也开阔,还比憋闷的包厢舒服。   “艾里你看,安妮塔也来了!”萝纱一拉艾里衣角。他抬头看去,见右侧的一个包厢中坐着哈林拉夫的人。纳鲁着意巴结左丞相,自然分派了好席次给他。哈林拉夫身边坐的果然是下午刚见过的安妮塔。   盛装的她美得不可方物。今晚她的打扮与舞会那晚相似,头上依然插着那只黑珍珠发簪,只是面上却不见那晚原先的欢笑。直到看到艾里和萝纱,才微笑点头,随即眼光便被艾里前排的希尔迪亚吸引住,半天都没回神。   萝纱叹道:“安妮塔好可怜……不如等救出月炎时,一并把她也从那死老头那里带走吧?虽然她不见得能回老板身边,总也比陪着那老头好!”   艾里微微点头,还没说话,厅内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只余下大厅中心数盏灯,将舞台照得纤毫毕现。   纳鲁城主端着肥胖的身躯走上舞台,做了开幕致辞。眼看再过不久拍卖会便可以平安结束,他的心总算放下大半,讲话时神情也比往常轻松许多。而随后开始的拍卖会,也如他所愿的顺利进行下去。   年轻貌美的女奴们依次被带上台。她们个个都非庸脂俗粉,秀丽的姿容外气质风度也颇为不俗。其中不少人根本就是出身贵族,只是因为家道败落或是战乱才变成奴隶。   然而不管她们愿不愿意沦落到这个境地,经受过数月来奴隶商人的管教和惩罚,她们似乎都已经接受了命运。因此现在站到台上的少女们都尽力展现自己最动人美丽的一面,以期望赢得未来的主人的珍爱,能得到好一些的对待。   有才艺的女孩们在拍卖官员的主持下,卖力地表演着,这令拍卖会像是一场精彩的表演,本应遍洒少女血泪的拍卖台上出人意料地洋溢着欢快的气氛。只是台下观众的眼光是不同一般的挑剔,登台的表演者在观众的竞价声中逐一沦为某个人的所有物。   拍卖进行了深夜,台下的权贵们有些已经露出疲态。但是平素娇惯惯了的他们几乎没有人退场。因为他们早听说这次拍卖会的压轴货非同寻常,不亲眼见到究竟是怎么个非同寻常便不甘心。   而月炎也不负他们所望。   最后一个女孩被人买下后,照亮舞台的灯一盏一盏渐次熄灭。整个大厅完全被黑暗所笼罩,主持的官员也不再说话,场上一时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适才的繁华绮丽,暖玉温香像是场海市蜃楼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观众中出现了些微的不安,人们四顾耳语着,猜测究竟是怎么回事。   忽然,一道微蓝的光束自舞台后方渐渐闪亮起来,立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哦?”人群中发出轻轻的惊讶声。原来在片刻的黑暗中,舞台上已不知以什么方法施放出大团的烟雾。蓝光穿不出层层缭绕的烟雾,被晕染成一片朦胧的蓝幕。   看清台上景象后,人群中再次发出噫叹声。被映成蓝色的云雾上竟隐约现出一个窈窕的身影。而云雾织成的幕布并不如真正的幕布平整,浓淡变幻间那诱人身影摇曳飘荡,捉摸不定,令众人都有一种拨开迷雾,看清雾中究竟是何等佳人的冲动。   烟雾渐渐淡化,散去,女子的身影由模糊渐至清晰,然而美感并没有半分削减。她的容颜、身形、气质无一不是上上之选,发色竟和刚才被映成蓝色的烟雾同色,似乎她令那飘浮不定的云雾停驻下来,化为那一头如云秀发。一双细长的耳朵自发下挺立出来。   愣了片刻,人们才意识到,这竟是自大陆上绝迹多年的妖精。震惊的观众纷纷向前涌去,想看清楚些这传说中的异族,场面一时出现了些许混乱。   这种小混乱,乃是组织拍卖的官员们一开始知道月炎身份时所预料到的。人们越混乱,说明他们对这妖精越有兴趣。因此纳鲁城主安心坐在观众席前排,得意地品着美酒,等待骚动平静后人们疯狂的竞价声。   也因此,事情刚开始时并没有引起护卫们的注意。   希尔迪亚身边的西撒趁乱离席而起,混在骚动的人群中走向前排。直到他离纳鲁城主不过一丈的距离时,一个战士才留意到这个以凶狠眼神盯着纳鲁城主,整个人散发出强烈杀气的男子。意识到情况不对,他马上唤上周围的十几个卫兵向城主那里跑了过去。   诚然这个战士的洞察力已算是相当不错,但全神关注西撒行动下,他并没有察觉西撒瞥见他们的反应时脸上浮现出的一丝嘲讽。   西撒快步跑到纳鲁身边,便飞身扑向人。他身上佩剑早在进城时便已撤下,他人在半空就抡起拳头,毫不留情地挥向还一脸茫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城主大人。重重的一拳打在纳鲁脸上,将他整个打飞出去,厚厚的肥油被挤压出诡异的形状。   终于明白过来的纳鲁见西撒走过来还要再打,惊惶失色地胡乱喊叫着:“护卫呢?快来保护城主!”、“快把这人拿下!”幸而那战士发现及时,终于赶到了,立时有人搀扶城主离开,其他人将西撒团团围上擒拿。周围的无关宾客恐受池鱼之殃,纷纷走避。   艾里等人发现一向如影子一样沉默不引人注目的西撒,竟做出这种惊人举动,都是惊讶地站起身。周围的几个卫兵记得西撒是他们这边的人,立刻上来围住了他们。他们个个肌肉贲起,蓄势待发,显然艾里等人一有异动,立时便会一拥而上地压制。一时间,希尔迪亚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台上也有战士护住月炎,艾里本想趁乱救她,此刻却不方便动弹,只得先看看情况再说。眼睛一转,瞥向自己的老板,却见他并没有惊慌的样子,而是冷眼看着这一切,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伦达芮尔中的卫兵虽和宾客一样都是徒手或仅用根木棍,但他们自幼便是专攻这类武技,而大陆上普通武人多是修习刀剑斧枪一类的武技,自然难以抵挡。往昔拍卖会时偶有人捣乱,卫士们一出马便控制住了情况。因而见城主和周围的贵宾都已经避开,不虞被这人胁持或伤害后,围住西撒的卫士们都放下心,觉得接下来的事很简单了。   不过这次的捣乱者却没那么好对付。西撒独对十几人却仍是勇猛异常,丝毫不露怯意。趁着护卫们尚未合围,他灵活地左冲右突,便等于只需对付所到之处的几个护卫,每一招间那股酷烈横霸的气势更压迫得他们忍不住想闪避,令护卫们围攻的优势难以发挥出来。   片刻间西撒已打倒数人,领头战士见围攻的优势越来越小,再这样下去自己这边几人恐怕连压制都压制不住他。城中的卫士以他阅历最广,经验最深,此刻却也忍不住满头冷汗。   因为他明白这男人太危险!魔法师施用魔法时,围攻他的战士必须避开以免被误伤,如果魔法不足以致他死命,可能反而让他逃窜伤人!只有用一击必杀的强力魔法了!他转头命令远处待命的魔法师:“用攻击魔法击杀!”   数个魔法师在几个卫兵护卫下站成一列,后面的人将手覆盖在前面的人的背心,站在最前方的魔法师双手在胸前结成怪异的手势,口中低声吟唱咒文。伦达芮尔中魔法精灵稀薄,不容易施展出强力魔法,但若是几人合力,便可以施展火球、闪电之类足以致命的魔法。   当然,要融合各人力量共同施行魔法,并不是听起来那么简单,但伦达芮尔的魔法师们训练有素,很快第一个魔法师手前出现了跳动的火焰,渐渐扩大凝聚成球形。另一个魔法师站在他们旁边,颂念的是锁定咒文,能令火球跟随被锁定的目标,不会落空。只要火球发出,西撒便是跑得再快也逃不过。   西撒手上没有可进行远距攻击的武器,又被卫士们绊住无法脱身,眼看等火球发出便大难临头,但他却仍是不慌不忙,似乎根本没把那些魔法师放在眼里。领头的战士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想来想去都不觉得有什么破绽,便只把他的镇定看作是虚张声势。   而与此同时,艾里瞄了老板一眼。眼看西撒情势危殆,希尔迪亚非但不担忧,反而浮现淡淡的笑容。一种眼看成功在望,难抑心中兴奋的笑容。   火球终于凝聚成型,魔法师周围的卫兵大喊一声,围攻西撒的战士向两边散开。几乎就在同一瞬,火球飞射向西撒。   直到这一刻,情况还按着人们预想的发展,然而下一刻,事情却演变得令人难以理解。   只见射向西撒的火球中途转向,以不正常的轨迹向上斜飞,直奔一个包厢而去。施放火球的魔法师张大了口,显然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艾里眼光追随着火球,面色陡然一变。萝纱也惊呼起来。   火球竟是准准对着安妮塔飞去的!而安妮塔的行动也极为怪异,一手紧紧揽住哈林拉夫那老头不放,另一手挡在自己和哈林拉夫身前,掌中紧紧攥着发上那只黑珍珠发簪。   火球似是被她发簪上那颗黑珠子所吸引,朝着珠子直飞过来,去势疾如流星,转眼距安妮塔不过两丈,已是不及救援,艾里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心如火焚间,所有知觉都似被摈弃在外,眼中只剩下安妮塔一人,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分外明晰。   她面对袭来的火球毫不在意,目光凝注在希尔迪亚身上,竟露出满足的淡淡笑容。在火球袭上身体前,她的樱唇翕动,说出短短一句话。眼下大厅内一片喧哗,艾里与她距离又不近,应该不可能听到她说什么,但看她唇形,又或是感受到她的心意,他分明听见了她轻柔的话声。   “这便成了你的事,也遂了我的愿。”   这便是她留在人世的最后一句话。   “安妮塔!”萝纱和艾里同时张口,但这名字并没有喊出口,只是在他们脑海中如海潮般不断回响震荡。他们和她并没有很深的交情,此时却都难以抑制住一股痛惜之情席卷心头,而艾里离她太远,萝纱尚无法使用魔法,只能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   哈林拉夫一向给人虚伪狡诈感觉的脸扭曲得毫无形象,恐惧地歪嘴惨叫不已,和安妮塔形成了鲜明对比。任拔去发簪后披散下来的秀发被风吹得不住飘飞,安妮塔被火光染红的雪白容颜上却是一片平静从容。她微笑着阖上眼睛等待烈火的拥抱。   纳鲁已被卫兵层层护卫着逃到安全之处,不再受西撒老拳的威胁,然而听得一声轰然巨响后,回头便发现帝国的左丞相竟在自己的城里死于护城魔法师的魔法之下,脸色立时变得比刚才更加青白。他跌坐在地,口中喃喃道:“完了!真出事了……就差几天啊……”接着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见所有人,包括看守自己这边的战士们的注意都被这出人意料的变故吸引,艾里无暇平复自己内心的震撼,先抓住时机完成原定的计划再说。   低声向萝纱道了声“开始救人!”,他猛然从座位上腾身而起,扛着萝纱一起跃向舞台。虽是徒手,又背着个人,但以他的身手仍是轻松收拾下了看守月炎的卫兵。他细一端详月炎,见那些黑纹果然消失,毒已解了便放下心来。   今晚可以说是伦达芮尔的卫兵们最操劳的一天。西撒那边的骚动还没有平息,便有贵宾莫明其妙地遇害,更冒出个人来劫持货物!出了人命,一开始闹起事端的西撒所属的人自然需要扣押起来听候审查处理,而货物也不能眼睁睁被人劫走,忙碌的卫兵们只得兵分三路,一部分仍在拼力制服西撒,一部分向艾里这里跑来,还有一部分则去和监察希尔迪亚等人的卫兵会合,准备将他们完全擒拿。   此时场面混乱,难以同时叙及。且先说说艾里这边的情况。   卫兵们还没赶到舞台前,台上又起了变化。一名美得高贵凛然,令人联想到月光女神的妖精毫无先兆地出现在台上,随即向原来正要被拍卖的那名妖精身上扑去。看见这一幕的人们原本以为她们会撞得跌作一团,可是一阵耀眼光芒令他们闭了一下眼后,再睁眼时台上便只剩那如月光女神的美丽妖精,仪态万千地站在原地。   琉夜微一躬身,含着神秘的微笑向还没搞清楚状况的众多宾客道:“各位,恭喜你们!很快你们便将观赏到一场盛大的魔法盛典!表演者是数千年来最伟大的魔法师之一,琉夜。瑶大师和……她的助手A。”   “谁是助手A啊?”一旁的萝纱猛翻白眼,艾里则头疼地揉着额头:“这个女人!什么状况下都可以没事人一样地开玩笑吗?”   琉夜继续道:“……而且,你们将见证到的,是令妖精之榭开始毁灭的历史性的一幕……”   “是时候给这里留点纪念品了。”轻声向萝纱示意,琉夜便开始进入冥想中。   身为妖精族一员,她对这浸透无数妖精血泪的妖精之榭十分厌恶,决心趁这个机会毁了这害人的地方。萝纱见她已经开始,也配合她进入冥想状态。她们平时已经商量过该如何做,此时便同心协力地一同召唤两人都比较擅长的风系魔法的精灵。   与其分散力量召唤不同属性的魔法精灵,不如两人合力召唤同种精灵,当吸引魔法精灵的力量强过驱逐精灵的魔法禁制的力量时,禁制便会崩溃。现在大陆上局势混乱,没有了魔法禁制的伦达芮尔便再难保证参加拍卖会人士的安全,今年的拍卖会恐怕就是最后一届拍卖会了。   城内的风精灵渐渐完全被吸引到两人身边,隐隐的风在会场中每个人身边流动,变得越来越强。虽然还不明白她们到底要做什么,每个人却都感到了不安。终于赶到的卫兵们想冲上台去要阻止她们,艾里却将舞台守得严严实实,哪一个人的脚一踏上就被他一脚狠狠踹飞,十几个人同时踏上便十几人同时被踢飞。他身法迅速,明明只是一个人,倒像是分出了十几个分身一同守着舞台般,看得人眼花缭乱。   台上闹得乱糟糟,台下也是一片糟糟乱。再回头说说希尔迪亚那边的情况。   眼见向自己这边本来卫兵来意不善,希尔迪亚忽然向右方人群一角使了个眼色。在那里,有一个一开始便跟从他的随从。在拍卖会开始前,希尔迪亚便让他独自坐开,因此他并没有被卫兵留意到。接到主人的示意,他微点了点头,便藏身到本已经颇为混乱的人群中大喊一声:“好个亚历威尔德!居然趁拍卖会下手铲除我们!”   他这一声吼,立时如巨石堕湖,激起千层浪!   伦达芮尔属于圣爱希恩特第一王子亚历威尔德的派系,这是尽人皆知的。亚历威尔德王子目前在圣爱希恩特的王位争夺中占优,实际上目前是由他操控对外国事,在这大陆上各国纷争不断的时候,他不免和不少国家有许多厉害纠葛。   这些国家权贵之所以断定第一王子应该不会轻举妄动,放心来参加拍卖会,一则因为妖精之榭拍卖盛会的名头千年不堕,如果因此毁于一旦的话,对圣爱希恩特也是个很大的损失,二则因为随后而来的整个大陆的谴责和各国的报复,也是圣爱希恩特难以承担的。   刚才的混乱中,看明白事情始末的终究只是少数人,多数看到的只是事件的一部分——就是伦达芮尔护城魔法师发出魔法,攻击了一个包厢中的宾客!那句吼声很轻易地将众人的想法引导到这一个方向:莫非亚历威尔德真的要借拍卖会之机,除去可能挡住他前路的人?   会场内立时沸腾了,混乱在极短时间内扩大至守城卫兵们难以收拾的地步。所有人都害怕护卫们的剑锋下一个指向的就是自己,纷纷召集自己的人向出口逃去。卫兵们的喝止没有起到丝毫稳定场面的作用,只是给乱哄哄的会场再添上一分嘈杂。   在这片混乱中,西撒撇开那些侍卫,且打且走,向希尔迪亚那边靠近。而希尔迪亚和一开始就跟随身边的那几个原班护卫也趁乱摆脱看守的卫兵,混入人潮中向会场出口快速攻去。此时会场中乱成一团,卫兵们束手缚脚,竟截不住他们。没多久他们便消失在门外茫茫夜色当中。   再看回台上,萝纱和琉夜仍在持续不断地召唤着风精灵。然而到后来召唤风精灵越觉困难,感觉便像是从一个密封的瓶子中抽取空气,越到后来瓶中空气越是稀薄,任抽引得力量再大也难以再抽出分毫。   “喂,号称最伟大的魔法师之一的家伙,你的方法到底成不成啊?召唤了半天,外头的风精灵根本一点也冲不进来啊?”被介绍为助手A的女孩有些沉不住气了。   魔法禁制内的风精灵已经完全被萝纱和琉夜召唤。她们两人都是具有罕见实力的魔法师,强大的精神力仍丝毫不见减弱。魔法禁制外的风精灵也感应到她们的召唤要冲入城内,正不断地冲击着魔法禁制。   这就是琉夜提出的方法。这是一场萝纱和琉夜的精神力与魔法禁制力量的对抗。一旦她们召唤的力量压倒了禁制的力量,魔法禁制就会被由外绝堤而入的魔法精灵完全冲垮。只是目前为止,这个办法还没成功。   “我的方法不可能有错的。只不过没想到那个叫达略内特的过气家伙设的禁制,过了几百年倒还相当牢靠的!”   “……过气家伙?我好像记得某人比他更古早几百年呢?”   一边冥想,一边还能闲扯,两人都可以算得上是魔法修行者中的怪胎了。   “开玩笑!我们可是二对一啊,要是这样对付不了这陈年发霉的古董魔法,那不是太丢脸了吗?”   琉夜眼中寒芒陡盛,气势大增。喝声刚落,城市上空响起了滚雷般隆隆的沉闷声响。众人侧耳倾听,这声音竟在渐渐向这里接近。   “是风声!”终于有人听出这声音到底是什么,大吼了一声。象应和他的话,大风从四面八方的窗子门户同时涌入大厅。激荡翻腾的风儿吹乱了人们的头发,将零碎轻浮的东西卷上大厅半空。而所有修习过魔法的人都发现可以和平时一样容易地召集魔法精灵了,惊讶地张大了嘴。   魔法禁制终于被打破了!   达略内特虽是传说中的大魔导士,但琉夜的魔法造诣在妖精族中也是近于神的存在,而萝纱的魔法虽然粗糙,却有着难以估测的潜力,古往今来也找不出几人能正面对抗她们联手进攻。   官员们好不容易救醒了纳鲁城主,可惜他见这般光景,竟连确保奴隶贸易进行的魔法禁制也毁了,两眼一翻又昏了过去。   成功冲破了禁制,琉夜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妖精之榭算是完蛋了,不过人族居住的地方,依旧不是我们妖精一族的安身之所呢。汤姆,你那个人族和妖精和平生活在一起的愿望,单凭我一个人好象很难有实现的一日呢……不过现在可不是感伤的时候啊!   “走吧!”琉夜招呼萝纱一声,两人颇具默契地同时上前一人一边拉住艾里的手臂。她们用起飞行魔法当然比艾里这半吊子快得多,很快便拉着他向大厅的天花板直冲上去。   向上疾升中,艾里的眼光在下方那些奴隶身上停驻了一瞬。他们中有的因为这场变故而畏缩地颤抖着,有的则似乎已经放弃了一切,只是呆呆看着会场中的混乱。而那空洞的眼神却在一瞬间令艾里的心为之震颤。   大陆上各国情况差异不小,艾里出身比较开明没有奴隶制的凯曼,因而他以前虽知道有些国家中有奴隶存在,也并未如何在意。直到这次因为月炎的事,他才真正感受到身为奴隶的人的痛苦。在这一瞬间,一种想救这些人也逃离这里的冲动让他拽紧了拳头。然而,随即他便松开拳头,继续配合着同伴向上冲去。   因为他明白,眼下自己救得了一个月炎,却难以安顿这么多人,更何况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还有更多人处在更凄惨的境地,能救得了多少?   心下隐然浮现一种遗憾,但现在却不是他细思的时刻。疾冲而上的三人眼看要撞上天花板,艾里猛然以被拉住的手臂为轴心倒翻上去,顺势一脚狠狠将天花板踹出一个大洞,三人毫不停滞地从洞中如大鹏鸟般冲上天去。   从亮堂的会场中一下子投身于黑暗的夜空,三人眼前一黑,一时什么也看不见。等视力恢复,他们叫了出来:“那是什么?!”   一个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大气球就飘浮在他们前方,在伦达芮尔上方常年吹拂的西风的吹送下向西方延绵的山脉飘去。气球下吊着一个大篮子,其中站着希尔迪亚和西撒等最初跟随他的几个从人。看见艾里,希尔迪亚轻轻挥手颔首致意,面上的笑意自信欢欣,像是刚刚成功完成了一件大事,不久前旧情人的惨死眼前对他似乎丝毫没有影响。   西撒向他的主子低声禀报道:“接应的人马在西面山中等候,还是尽快过去,免得多生枝节吧?”主人似乎很在意这个叫艾里的,令他有些担心会不会因此影响计划,忍不住出言提醒希尔迪亚。   希尔迪亚转头看了他一眼,已知他想法,不以为意道:“由你安排吧。”当热气球开始向西飘去,他好风度地再次向艾里等人躬身道别。只是见他这副不痛不痒的神态,艾里等人都是暗生怒气,没有理他径自飞离。   飞了不远,艾里见下面的空旷处有一处火堆,旁边还有些架子绳索,料想定是希尔迪亚事先差人点火加热大气球内的空气令气球升空,见他们离开会场就前来接应。他心中隐隐一动,像是把握到了什么,在接下来的飞行途中没有说话静静地思索着。   陆续也有护城魔法师飞上天来,却都是来追艾里等人的。艾里劫走拍卖会贵重货物的事相当严重,而希尔迪亚他们莫明其妙的行动顶多只算是闹事打架,就算抓住了凭他家的财势也不好拿他怎样,因而虽然他们乘热气球移动较慢,魔法师们也由得他去,只认定了艾里三人。不过琉夜和萝纱的飞行速度却不是这些中级魔法师比得上的,不多时便被远远甩开。   见已经离伦达芮尔甚远,应该已经安全了,琉夜便决定落下地来休息。   艾里本来心不在焉,脚落到时处方才回神。而这一回神,立时发觉一副软绵绵的身子贴近自己,转头便见琉夜的千娇百媚的笑脸大特写,不由有种怪异感。   跟琉夜相处这么久了,也渐渐看惯她飘来荡去,神出鬼没的状况,却是第一次接触有真实肉体的她。虽然知道这副肉身是属于月炎的,但不知为何琉夜与她合体时显现的就是琉夜本人的样貌,感觉便似琉夜复生了一般。   “艾里,多亏你才能救出月炎,语言根本难以传达我的感激之情!”琉夜道。   (萝纱在一旁忿忿不平:“至少有小半是我的功劳吧?”)   “不用客气,这也是应该的。”真的不是客气,艾里是怕这些话又是她用来陷害自己再为她卖力的陷阱,言词间份外小心。   “艾里你真是我见过最好的男人了,又强壮,又温柔,还有一副好心肠……”(萝纱身上一阵恶寒,鸡皮疙瘩阵亡无数。)琉夜竟现出少见的含羞带怯的神情,下面的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不会忘记那天在美人楼里我说过的话的……”   一边说一边靠得艾里越紧,柔软香馥的肉体在艾里手臂上留下令人销魂的弹性触感。回想起那天她的建议,他一时忘了刚才在空中时想到的事情,迷醉于她温柔的笑颜中。此刻,那个建议的吸引力膨胀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半信半疑道:“你是认真的?”   琉夜羞涩地垂头不语,半晌才抬起明亮的金眸满蕴笑意地瞥着艾里,欲语还休的风情足以打动任何男人。不需要她说,这一眼已经传出一股柔情,熏得他脑袋一晕。   (“喂!当我不存在啊?”萝纱不知是走开好,还是装着没看见自然些,深深佩服这两人居然就当着别人的面也能眉目传情。)   琉夜轻轻偎到艾里胸口,轻轻道:“我一直都是认真的啊……咦?这是怎么回事?”   柔情蜜意的情话突然变得有些奇怪,艾里正觉奇怪,突然怀中女子大叫一声:“非礼啊!离我远点!”手一扬,“啪”一声狠狠给了艾里一个耳刮子。   事情太过突然,艾里竟没有闪开。捂着红肿的脸颊一看,琉夜竟已不见了,站在身前的却是月炎,正一脸恚怒地瞪着自己。   发现自己打的竟是和琉夜一起救了自己的人,月炎有些不安,却不想道歉。毕竟刚醒来就发现被一个陌生男人搂着,只给他一个耳刮子还算很淑女的反应了。   艾里茫然问道:“琉夜呢?”   “她睡着了。每次借我的身体用过大型的魔法,她就要沉睡几天才能恢复。”   也就是说琉夜这家伙开了张空头飞票,一到要兑现的时候就缩回别人身体里耍赖?!艾里心中大骂这老妖精果然狡猾,竟然又耍了自己一次!   “还没多谢你们的帮忙,谢谢你们救了我!”月炎躬身行礼,道谢的诚意看来要比她那狡猾的先辈强得不少。随后三人正式介绍过彼此,艾里问道:“你和琉夜现在就打算回妖精森林吧?我还有件事要办,不能护送你回去,不过我想有琉夜在,你们应该不会有事的……”   萝纱不解地看了他一样,暗自纳闷:“艾里不是老盼着早点回索美维村退休吗?还有什么事要办?”   月炎却道:“请不用操心我回去的事,我也还有些事,暂时不想回去。”   “什么?”   “……我要去找他。”她的声音不高,却很坚定。   “他?”艾里茫然重复?随即醒悟到月炎会说的“他”,只可能是一个人,那个抛下她离开的恋人。“可是你不是说过不知道他的来历吗?怎么找?”   “刚才,我看见弗瑞泽了。现在就去追,也许能赶上。”   “他也有来参加拍卖会?!”   “是的,就是乘着大气球,向我们点头招呼的那个人。”   艾里吃了一惊。“不会吧?那是托洛里夏家的少爷啊,他就是你的情人?”想想又觉得不对,“不对啊!琉夜是见过弗瑞泽的,如果希尔迪亚是弗瑞泽的话,她早该认出来啊?”   “他化了装,脸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我当时只觉得这个人有一点驼背的身形很眼熟,也没有马上认出他来。直到后来回想起他跟你打招呼时的样子,才肯定他就是弗瑞泽!他有一个可能连自己都没发现的习惯,就是招呼完会微微眯起左眼,右手垂下后会摸摸上衣第四颗钮扣,不会错的。”月炎不禁暗自感伤。过去约会时着迷于他招呼自己的样子,这小动作自然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你想去找他?”   “嗯!我想知道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抛弃我。”月炎的口气没有艾里他们想象中的哀怨,一甩长发,看起来竟洒脱得很。她接着道:“如果只是为了家产,或是家里给他安排了妻子之类的庸俗原因,我就可以完全对他断念,安心去找下一个更好的爱人。不然心里闷着这口气,反而没法彻底忘了他。”   不知道她会这么想是受琉夜那个“结束的的恋情再美好也不能老是沉湎其中,要勇于寻找新的恋情”的想法的影响,还是她影响了琉夜。不管是谁影响的谁,这种异于世间许多女子哭哭啼啼地非在一棵树上吊死的洒脱态度令人们和她们相处时觉得轻松许多。   “那么我和你一起去。……我也找他有些事。”艾里向月炎道:“不管他是希尔迪亚还是弗瑞泽,他乘气球离开我们很难找到确切位置。但他既然是住在国都黎卢的船业巨亨贝里欧。托洛里夏的儿子,与其在这里漫无目标地胡乱寻找,不如上黎卢去吧!就算见不到他本人也一定可以得到有用的线索。”   月炎略一思忖,点头表示赞同。   于是他们下一个目的地就此决定。圣爱希恩特帝国的都城——黎卢。   而望着艾里的萝纱则是一脸骇异。这家伙怎么回事?最怕麻烦的他竟会自告奋勇地要帮月炎找人?天要下红雨了吗?   当发现艾里一向温和的眼睛中竟似有怒火翻腾其中,她更是讶异。以他的性子,暗藏的怒火肯定比眼神中泄漏出来的还要强烈得多!   ……希尔迪亚有做过什么让他这么愤怒的事吗?萝纱想了半天也不明白。薪水在一开始就已经预付了啊,还有什么事会让他气成这样?   ※        ※        ※        ※        ※   直到他们上路后,有一天他们说起安妮塔时,萝纱才明白其中的缘故。   “安妮塔可以说是被希尔迪亚害死的。利用安妮塔杀死哈林拉夫,就是希尔迪亚去伦达芮尔的真正目的。”   这是艾里被萝纱和琉夜拉着飞离伦达芮尔时推想到的。他将进入伦达芮尔经历的一切串起来仔细一想,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大致始末。在想通的一刻,立时一股许久未曾尝到的强烈愤怒涌上胸口,恨不得将希尔迪亚扔在地下狠狠踹他个几百几千脚!   希尔迪亚定是要为了家族的利益必须除掉哈林拉夫,于是他事先打探到他喜欢什么类型的美女,便安排正是这一类型的安妮塔出现在他面前,随后便顺水推舟地将她送到哈林拉夫身边。   安妮塔一直佩戴的那只发簪上的黑珍珠,可能是某种可以吸引魔法能量的魔法道具。等到拍卖会高潮时出现混乱,他先派西撒掀起事端,引得护城魔法师发出可以致命的强力魔法。这时安妮塔便拉住哈林拉夫,并用那只黑珍珠将魔法师的火球往自己这里吸引过来,与哈林拉夫同归于尽。   如此便可以解释得通他们车上那些奇怪刻痕了。人多自然不易脱身,所以这次行动希尔迪亚只能带几个亲信的得力手下,为免从人太少引人疑虑,他才随便编排说词招募自己等几个侍卫,作为掩人耳目的幌子。   尽管应是安妮塔心甘情愿舍身为希尔迪亚刺杀左丞相,但回想起昨日她看着野花时那朵艳羡的笑容,她心中岂能无憾?就算她无怨无悔,希尔迪亚一开始便打算牺牲他人生命以实现自己计划的行为,也绝对无法原谅!   一定要为这可怜女子讨个公道!   ※        ※        ※        ※        ※   今晚出了这许多变故,夜晚才过了不到一半。天空仍是黑沉沉的一片,看不出它和暗黝的大地间的界限。天和地融成了一片,天地间所有的一切都被它们拥在怀中。有谁知道,就在这天这地的怀抱中,一缕芳魂消逝无踪。她的爱恨喜悲都化作了尘土重归于天地。   此时艾里只觉心中一片沉涩,什么东西涨得胸口发痛。遥望黎卢的方向,他轻叹口气,低声道:“希尔迪亚你等着吧。可以满不在乎地牺牲别人的家伙,我也不会让他过得太舒坦!”   “呃,如果你是在看黎卢的方向的话……”萝纱打岔道:“据我所知,黎卢的方向是在我们的东北方,你看的方向正好是西南啊?”   “……你太多嘴了。”   对白虽和以前开玩笑时差不多,但话说完他便抿口不言。他面上无复平日轻松怡然的神色,心中则尽是对安妮塔的哀痛和对害死她的人的愤慨。   艾里自己也知道,自己之所以这么执着于报复希尔迪亚,也许有着迁怒的因素存在。似乎这样,回想起安妮塔时心态才能平和一些。   自离开索美维村后,所经历的尽是些美好的事物被毁坏,善良的人受苦难的事。温和的妖精为了躲避人族的伤害而陷于困境,城镇为战火所毁,平民亦为战乱扰得不得安生,柔弱女子成为男人野心的牺牲品……一层层不快累积起来,不知不觉中,一开始逃离开凯曼的纷争时的轻松心情已经消磨殆尽。   现在,他更加想念在索美维村时安宁有趣的日子。那个与世无争的平静村落,就算外面天翻地覆,也不会有丝毫变化吧?如今想起来,更加美好得犹如仙境一般。   等到希尔迪亚的事情了结,就马上回去吧! 第八集 四海篇(5) 第一章 故人何在   凯曼帝都,拉寇迪。   一个窈窕的女子身影俏立街头,微抬下颌凝望着上方的树荫。蝉儿趴在枝上有气无力地吱吱叫着,枝头的叶子在微风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被日头映出明晃晃的白光,有些刺目。女子微眯起眼,若有所思地轻叹一声。   不知不觉已经到夏天了啊,萝纱他们也走了半年多了,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真希望他们能早日平安回来……毕竟像萝纱那么卖力的员工没地方找了,还有,艾里欠的那一大笔住宿费连利息都没收到!   脑中转着势利念头,她的外表依然柔媚艳冶,而这也是她着意表现出来的。她很清楚微微仰头的姿势可以强调自己修长柔和的颈部线条,表情再适度地显出几分迷茫,二者结合的效果便是楚楚动人,惹人怜惜。如果这时候有风掠起几绺发丝拂过面颊,就更是点睛之笔了!   虽然目前的微风尚无法配合爱琳娜表演出最佳效果,已经足够迷人,看得她身旁众星捧月般环绕的四五个男人心痒难扫,有两个还傻张着嘴,差点没流下口水。   时值夏日,拉寇迪的风光与艾里萝纱两人狼狈逃离时大不相同,不过总有些东西是不变的。爱琳娜依然是艳冠帝都的第一美女,个性依然不见改善,她的身边也依然时时围绕着为她美色吸引的男人们。   她身边一个留着漂亮小胡子,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关切道:“有什么事烦心吗?就算你想要天上的星星,佐拉也愿意为你摘下,请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让你皱眉?”   “佐拉勋爵您太好了。只是今天店里几个伙计不是有事就是生病,想到待会儿要采办的东西都得自己拿,手都有些发抖了……”爱琳娜微笑道,心中则暗笑。这胡子男长得体面,又有世袭的勋爵头衔,还是皇家宫廷卫士长的副卫士长,一向颇受帝都女人青睐,真没想到情话说得这么没新意又恶心。   “这种粗重的活怎么能让你亲自做?我吩咐仆人待会儿买好直接送到你店里去吧!”佐拉抓紧机会献殷勤。爱琳娜另一边的年轻贵族面显懊恼,后悔居然被他抢先一步。   爱琳娜闻言果然欣然而笑,推辞几句便列出一份长长的采办清单。原本不过想买够一周用的,现在索性要了一月用的量。想也知道胡子男不可能收自己钱,这种送上门的廉价劳力兼金主,不用简直是暴殄天物!   看到她的笑容,一位年轻贵族不甘心,也讨好道:“其实爱琳娜小姐何必为这种小旅店的琐事费神呢?您这般仙女一样的人物,没有一个男人能拒绝你的要求!我安德拉寇就愿意把我的所有都献给你面前……”   这位安德拉寇子爵爵位虽不高,不过他父亲是颇得国王宠信的罗蒙西尼侯爵,掌管着帝都地区五万守备军,他本人谈吐得体,出手大方,算是帝都社交界中相当受欢迎的人物。   他自认这番话充分传达了自己的情意,但看到几位情敌都用种幸灾乐祸的眼光看自己,不由有些困惑。他新近才加入爱琳娜追求者的行列,所以并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正是极不对爱琳娜胃口的那一类。   果然她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淡淡道:“店里的事是琐碎了些,却也能让我衣食无忧。小店在大人眼里虽然是不入流的地方,爱琳娜自己倒很喜欢,不劳安德拉寇大人费心了。”言罢便不再看安德拉寇一眼,径自向前行去。平日对于男人们的示好,爱琳娜多半会回以一个(故作)羞涩笑容,这种冰冷态度表明她真的很不爽。安德拉寇愣愣站在原地,又是尴尬又是不解,不明白怎么得罪了她。呆了一阵,见爱琳娜要走远了,赶忙跟了上去,却还是不敢和余怒未消的爱琳娜说话。   他的情敌当然不会好心到告诉他,虽然爱琳娜出身并不高,但要是把她等同那些巴望着有一天攀附上个阔气男人,靠他的供养过奢靡日子的轻浮女人来对待,那立刻会踢到铁板的。她是不可能放弃自己的生活,依附某个男人的。   也正是这份清高自傲让她在帝都如云美女中更显超凡出众,令男人们更加为她沉迷。当然,他们自然不知道形成她这种独立个性的原因,却光彩不到哪里去。爱琳娜此时便在想着:“我可不会笨到去做某个男人的专属物!只奴役一个男人,哪里比得上众多男人供我驱策?”   众男士紧紧围绕着爱琳娜,不断送上甜言蜜语,而佐拉勋爵却放慢了脚步和安德拉寇子爵并排走。两人低声说着什么。胡子男的脸上是嘲讽的神情,而安德拉寇则怒目相向,一看就知道定是佐拉得意之余,跑去嘲弄安德拉寇,两人便在后头争风吃醋起来。察觉到这一幕的爱琳娜一面继续和其他人说话,一面拔尖了耳朵留神听他们在说什么。   这时,从另一方隐约传来了刺耳的声音。   “啧,啧!那个女人……”   “……人家可和我们不同,厉害着哪……”   微微侧头,便见几个中年妇女在街边窃窃私语,不时瞥向自己的眼光透着鄙夷不屑。她们的声音并不大,但既然已经留上了心,不管爱琳娜愿不愿意听,风儿都固执地将这些长舌妇的话音送到耳边。   “……去年底城里不是乱成一团吗?听说她的旅店也牵扯在里头!可后来多少人都被扔到牢里去,她的店还是开得好好的。”   “人家靠她那张脸,就能让那些贵族公子一个个争着出面为她开脱,这份能耐啊……”   爱琳娜继续若无其事地和身边的贵族青年们谈笑,眉毛却轻轻跳了一下。谁说我只靠一张脸?还有一副修长窈窕的好身材啊!   “就是啊!记得以前她店里的一个小姑娘老是跟在她身边,两人亲热得跟姐妹似的。前一阵去买菜时我才发现,市场门口的赏金榜也挂着那小姑娘的画像耶!你们看她,跟了她那么久的姐妹被通缉,她却跟没事人似的,整天还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跟那些公子哥儿调笑!”   “这种女人!”   “还是老一套嘛,真无聊。”发现这次人们背后嘀咕的内容也没有什么新鲜的,爱琳娜失去兴趣,懒得再听下去,神色仍是淡淡的,看不出半点受到打击的沮丧或是愤怒。   自从去年拉寇迪的天庐武道大会之乱后,爱琳娜的风评便越来越坏。当时翠雀旅店因为收留过通缉犯艾里和萝纱,一些早就对她心存觊觎的官员趁势要挟她。爱琳娜一方面依靠诤君杰伊德帮助,另一方面索性将自己的魅力利用个彻底,频繁出入贵族社交场合,很快吸引了一大帮贵族追求者。   当对她心存不轨的官员发现自己时不时被上级派去冲厕所,住所三五不时地受帝都的骑士团“关照”,乃至家里仆佣去买菜也经常被税官以做抽样调查的名义扣留,导致家里有上顿没下顿……从此便再没人敢刁难爱琳娜。   然而爱琳娜原本便艳名远播,大异于普通女子的保守拘谨,本就是颇受争议的人物,如今在帝都的平民的眼中,更成为了“情同姐妹的朋友遭通缉也无动于衷,反而靠美色依附权贵以捞得好处的轻浮女子”。而另一方面,许多贵族(其中多半是被她的光芒压得黯然失色的贵族女子)又不屑于她的平民出身,相当敌视这闯入上流社会的美貌女子。结果她现在是两头都遭人排挤,像这样被人戳脊梁骨的情况频繁如家常便饭。   一般人如果处在这种境地,恐怕早就承受不住这份言论的压力了,不过至少从面上看来,爱琳娜并没把这当回事,仍旧我行我素。   夜晚,终于结束一天忙碌的爱琳娜(事情倒都是那些有钱有势争抢着帮她做了,她忙的是加深他们的迷恋,以及适当平息他们的争风吃醋)回到了自己的小店。   耳边被追求者吵闹了一天,自己房间里的黑暗和安静让人觉得格外安心。进房后点起灯,爱琳娜才要喘口气,却察觉有异。她转身锁上门,然后回头看向坐在房中圆桌边的身影,静静等着对方发话。灯光照亮坐在圆桌旁的人的脸,那是一张书生气十足的面孔,小圆框眼镜下却是一双坚定沉毅的眼睛。他便是这一代执掌维护国家法令之责的诤君,杰伊。   不过在爱琳娜目光的冲击下,诤君平时处理公事时的镇定从容已经溃不成军。杰伊不大自然地问道:“有什么收获吗?”   爱琳娜故意摆出一副倾国妖姬的架势,微眯眼,翘起一边唇角媚笑道:“佐拉勋爵的皇家宫廷卫队与安德拉寇子爵的父亲罗蒙西尼侯爵辖下的守备军一向相互看对方不大顺眼,经常发生冲突。现在再加上胡子男对安德拉寇子爵的敌意,如果我多费些心挑拨,激化皇家宫廷卫队合守备军的矛盾并不是难事。”   从白天佐拉和安德拉寇的口角中,她发掘出的东西远超出当事人想到的许多。   “怎样?需要我这么做吗?”   “不用了,现在还不需要。”   “另外,皇家宫廷卫队里的一个叫劳尔的卫士前几天被佐拉支使去找安德拉寇的麻烦,不过那个人好像满有抱负,说自己是为国效力而加入卫队,可不是为了帮队长争女人的。佐拉大怒之下,找了个借口把他赶出卫队了。你可以留意看看这个人。”   这就是爱琳娜真正在做的。旅馆酒店之类的地方本就是收集消息的最好地方,爱琳娜可以从围着她打转的众多贵族那里摸出更多秘密。自从艾里他们离开这里后,杰伊便开始依照与艾里订下的盟约,为将来的推翻国王暴政作准备。而爱琳娜便一直在协助他,一方面利用种种手段收集各方的情报,另一方面,利用自身的魅力在追求她的贵族间兴风作浪,制造矛盾。   如果艾里还在帝都,一定会问她既然明知那个盟约是她自己一手捣鼓出来的,根本做不得真,为什么还这么投入地帮助杰伊?而她的回答大概会是这样:“反正是顺便,再说做这些事也挺有趣的。”   “我明白了。多谢你。”杰伊回答道。沉默了一下,他又道:“你现在你被所有人误解,受的压力不小吧?其实我们还有其他路子的,你不用这么辛苦地收集情报,更不用牺牲自己去……”   爱琳娜打断他的话:“喂,请你搞清楚,我可不是你的属下哦。我想做时你拦不了我,我不想做时你请也没用。”   她交叉手臂,靠着墙斜瞟着他。刚才魅惑苍生的笑已经变成含着嘲讽的淡淡冷笑。“我知道靠搬弄是非并不能从根本上撼动王朝的根基,但能给它制造点麻烦还是蛮有趣的,我现在喜欢这样做,你可管不着。”   “……”杰伊无言以对。爱琳娜和他结成一伙后,在他面前便不再虚饰,令当初她在杰伊心中的形象大半破灭。以前的她像是带刺的玫瑰,美丽却无法碰触,而现在看来,仙人掌才是更适合她的比喻。花朵的美丽只是附加,满身的硬刺才是重点。对于新认识的她,原先的爱意实在很难原样继续,目前杰伊还在调适中。   “别再说这种话了。对了,萝纱他们有消息了吗?”   “有。”   “别在意,大概等时机到了他们就会……耶?”爱琳娜早就知道以艾里的性子是不大可能会回应杰伊的,这大半年来事情也确实证明了这一点。问起他们只是想转开话题而已,并没有预期会有肯定的答复,还在顺口按着过去讲习惯的话安慰两句。因而当醒悟到杰伊刚才说了什么后,她倒吃惊地张开了口。   “刚刚得到的消息。六月初在圣爱希恩特的伦达芮尔,有几个身份不明的人在奴隶拍卖会上捣乱。其中的一男一女,一个是武道高手,一个是很强的魔法师。消息中对他们的形貌的描述跟艾里和萝纱很相似。”   “捣乱?”爱琳娜很惊讶。她本想这两人都是无意功名的人,不想被卷入越来越动荡的各国纷争中的话,应该会尽可能低调行事才对,怎会去捣乱?不过她随即释然。也许事实不关他们本人意愿,而是不得不演变成那样的。萝纱本来就是容易引起事端的人物,就算是和平年代好好地待在自己的店里,都会时不时惹出些事来“丰富”大家生活,何况现在旁边还多了一个艾里?   “当时场面很乱,在场的人说法不一。有的说是圣爱希恩特想趁拍卖会大肆屠戮,不过后来调查发现,扣除混乱中误伤的若干人,真正死亡的只有一个人,而且是圣爱希恩特本国的左丞相,所以这种说法应该不对。另一种说法是有几个人在拍卖会中途扰乱会场,像是艾里和萝纱的一男一女趁机抢走了拍卖的货物……”   “抢货物?”爱琳娜讶然。那两个家伙不会已经穷到要当抢匪的程度了吧?   “嗯。”杰伊续道:“虽然现在还查不出拍卖会上的混乱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当时有不少国家的王公贵族在场,他们两人出众的能力已经引起其中一些人的注意。嗯……”沉吟片刻又道:“会不会这就是艾里的目的?他终于开始实行那时立下的盟约吗?”   他苦苦等待了半年多,恋血鸳始终没有从艾里哪里捎回只字片纸,虽然他还没想到当时那个盟约的始作俑者正是身旁的爱琳娜,也已经开始怀疑艾里是不是为了脱身瞎掰来糊弄自己。只是大陆上的情况正向自己当初预想的方向演变,而且情势恶化的速度更超过自己的估计。不管艾里是否真的打算遵照盟约去做,他都没有退路了。   仁明王内有萨拉司坦出谋献策,外有罗炎的魔族部队和强大的人族军队冲杀战场,巧妙的部署和强大的武力结合之下,战况完全按着他们的安排在发展。在节节胜利的掩盖下,为了发动战争而对国内民众大肆征兵、横征暴敛的后果尚没有显现出来。但是战况顺利时还感觉不到的负担,情势一旦恶化就会以更猛烈的势头爆发出来。   杰伊知道要保护凯曼,就必须在足以令国家崩溃的危机爆发前做好准备。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孤军奋战,他也必须这么做。而现在终于得知艾里也在行动,他心中颇感振奋。   “也许吧。”爱琳娜不敢看他,转头敷衍道。虽不知艾里他们究竟为什么这么做,但怎么想也不会是杰伊所想的那个原因。见杰伊如此振奋,饶是她脸皮再厚,也不免有些心虚。   当初并没有想到,为让萝纱脱身而随口扯出的约定会令杰伊和自己的生活都发生了切切实实的变化,更不知道今后还会变成怎样。是福?是祸?……不管是哪个,总之自己的生活,已再不可能回到过去那个只需考虑如何赚钱的单纯的女老板。   但现在这种新生活,倒也蛮好玩的。正是不知道结果会怎样的不确定感,反而令将来更让人期待。   而萝纱和艾里就是让事情变成今天这样的起因,他们两人后来究竟有过什么样的经历?他们现在过得怎样呢?   水盈盈的美眸遥望东方,似乎要穿越千百里的距离,看到他们的身影。   ※        ※        ※        ※        ※   在遥远的另一方,也有人留意着艾里的消息。   塔思克斯首都巴博卡,天行门的议事大厅中响起一声轻叹。   “终于又露面了。”语气平淡,认真分辨却可以找出一丝欣然。只是大厅中数十个人来来去去,忙成一团,吵闹程度跟菜市场有一拚,这句话也只有说话者本人听得明白,就连站在他身后的部下都没听清。   唐微微躬身倾向门主问道:“您刚才有说什么吗?”   “哦?没有。我们继续。”   耐特可没有时间像爱琳娜一样悠闲地眺望遥想,等待他处理的事情堆得山一般高。他没空多说什么,再次一头扎回公事中。   这大半年来,凯曼仗着地理上的优势掐断航路和陆路运输路线,断绝一切物资进入塔思克斯,背地里却向雷瑟夫亲王提供大量物资,甚至直接以兵员武器支援,其险恶用心可想而知。拜凯曼之赐,达鲁王领的叛乱非但没有迅速平息,战火反而烧得更加旺了。如今帝优勒王朝和天行门已经正式携手合作,合力平定帝国的内乱。   只是凯曼的封锁令塔思克斯的状况变得很不利。塔思克斯的工矿业和冶炼业是大陆上顶尖的,但土壤贫瘠,粮食产量不足以满足国内需求,过去每年都要进口大量粮食。对外贸易被迫中止后,虽然还有往年储备的存粮撑着,国内也都实行了粮食配给制,但战争的时间拖得越久,粮食不足的问题就会越来越尖锐,必须速战速决。因此,负责正面战事的国王承受的压力相当大。   当然,天行门也闲不到哪里去。这种特殊时期,等于大半个国家的事务都归耐特处理了,眼前要做的事实在是千头万绪。   每天得听取的汇报数不胜数,得安排的事情不胜枚举:要打听达鲁王领的情报;要派遣间谍配合正面战场行动;要揪出达鲁王领派过来的间谍;要监控、惩治哄抬物价发国难财的奸商;北部饥民抢粮事件国王没精力管,也只好天行门来调解;甚至皇后思念在前线指挥作战的国王陛下,自己也得安排人替她送情书……天啊~~这是人做的事吗?!   一大堆事情压得耐特几乎没时间喘息,仰天长歌当哭的冲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是令他身边的唐奇怪的是,这个一向不喜欢正正经经办事情的主子除了抱怨两句“越来越难买到好酒了”之类的话外,居然没有多少怨言。   汗水自耐特额头轻轻滑落,滴落在他手上的卷宗上。他连擦都来不及擦,便将这份处理好的报告交给等待批复的下属。   其实自从凯曼回来,耐特的想法便渐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昔年一次情场失意后,他便决心要变得更强。凭着过人的天赋、信念、一点点机缘,特殊的出身背景也助了他一臂之力,他年纪轻轻便成为塔思克斯最大帮派的领袖。事业上的顺遂,却渐渐消磨了最初促使他奋发的动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渐渐找不到可以让自己认真起来的东西,一切都变得只是一场不会输的游戏。   然而拉寇迪一行,让他的眼睛开始看到了新的目标。老实说,那次的经历实在算不上愉快。莫名其妙复生的魔王,还有消失十年后形象大坏的艾里,都是自己尚无法企及的人物。和他们相比,过去那个老感叹着“高手寂寞,对手难求”的自己实在浅薄得可笑。   有些奇怪的是,自傲摔成碎片时并没有觉得很难堪。也许是因为眼睛里只看得到想要追逐的目标吧!懒散了许久后,一旦发现了新的目标,脑海中就只剩下了“一定要追上”的念头。偏偏回到塔思克斯后没能潜心研修武技多久,那个该死的凯曼国王便开始行动了,从此后一大堆的事情压得他连睡觉的时间都没剩多少,哪里可能静下心来练功?   只是有时经过练功房时,心中也不免失落。在自己杂事缠身的时间里,不知道别人又有了多少长进?……但现在塔思克斯可以说是处在百年未有的危难时刻,总不能在这时候放手不管啊!   不过,一日日地把时间耗在复杂繁琐的国事上,久而久之想法又有些变了。对于武技的强弱,已经不像原先那么在意。   谁说强者的定义,就一定是天下无敌?能在史册中绽放光芒的英雄,往往并不见得就是历史上武力最强的人。他们会被人们记住,应该是因为他们对当代甚至后世众多人的影响。如果把强者理解为能左右众多人生活的人,那么自己现在在做的,也可以说是为了迈向更强境界而付出的努力。统御众人,让这个国家摆脱逆境,同样也是强者力量的一种吧?   当自己对于这个国家来说是不可缺少的最重要人物时,自己也同样可以称为一个真正的强者了!何必非得和人在武技上争长短?   艾里,我在以自己的方式追赶着你啊!相信下次见面时,你会看到一个更加成熟的我。   而你,又会有多大改变?   ※        ※        ※        ※        ※   艾里将来会有多大改变尚是未知数,可以明确的是他现在的变化……他又变成了通缉犯。   扰乱伦达芮尔拍卖会,抢走拍卖货物的事,令艾里他们在凯曼的通缉榜单外,还荣登圣爱希恩特的赏金榜。因为得随时准备着逃跑,艾里到小城接了埃夏等人后便咬牙买下了几匹马,一行人乘马北上,前往圣爱希恩特国都黎卢追查希尔迪亚的去向。   顺带一说,当艾里等人到埃夏他们暂住的旅店接他们时,那两个跑去伦达芮尔寻找艾里的前山贼因为速度不及飞回来的艾里他们快,所以还在艰苦的回程中。当他们回到旅店看到德鲁马好心留下的纸条,知道因为自己的“不懈努力”而错过了艾里,本已累得摇摇欲堕的身体顿时在地上倒成了一堆。   为方便行走,琉夜给月炎再次使用了掩饰妖精特征的障眼魔法,并寄身在她身上。月炎被人贩子囚禁多日,身心俱疲,也可以趁机好好修养一阵。按理来说,这应该是比较合适的做法,但艾里却因此受了不少罪。具体来说……   刚买回马的那天,琉夜跟坐骑搏斗了半天,依然爬不上马背。横看是一匹叫做马的笨畜生,竖看还是笨畜生马一匹,怎么就是骑不上去?!大感没没面子的琉夜狼狈地低声咒骂:“真见鬼了!我明明会骑马的啊!”   她的同伴倒是可以理解其中原因。不算太大的妖精领域中并没有马,由此可以推断她上次骑马至少也是千年前封闭妖精领域之前的事了。事隔千年,琉夜连解除自己魔法的方法都会忘记,谁还能对她的骑术抱有信心?   为节省大家时间,艾里干脆直接上前帮她上马。琉夜扶着他手臂,终于借力跨上马背。还没松口气,马不安分地躁动了一下,她吓得花容失色,整个人都挂在了艾里身上。好容易稳住身子,琉夜终于醒悟到自己正紧紧搂着艾里。一怔之后,只见她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地放手,反而更加偎向他,面孔距离艾里的脸不过两寸多距离,凝视着他眼波几乎称得上含情脉脉了。   “多谢你,艾里。你真体贴。”   “这是应该的。”艾里柔声应道。   “要是一直能这样在一起,也很好呢……”   怀中美人如花,鼻端幽香淡淡,耳边莺声呖呖,艾里一时有些晕头晕脑。随着琉夜向他越靠越近,两人间的暧昧气氛越发浓厚。   “那两人不会是要当众KISS吧?”埃夏在一旁好奇地瞪大了眼。萝纱忙捂住他的眼睛,自己红着脸偷瞄,口中却愤愤道:“肉麻的家伙!也不看场合,毒害未成年少年啊?”   “……艾里老师果然是性情中人。”德鲁马努力给所尊敬的人做出一个比较好听些的评价。   然而“啪”一声响亮的巴掌声,结束了所有的罗曼蒂克。艾里捂着红肿的脸颊向后跳开叫道:“干嘛打我?”只见在马背上的已经不是琉夜,而是月炎。   刚才潜藏在琉夜体内的她察觉不对,便立时跳出来取代了琉夜,一巴掌把差点占到她便宜的艾里打到一边去。她余怒未消地收回手,怒喝道:“你刚才想干什么?!告诉你,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以后不准再对我动手动脚!”激愤之下,她的骑术倒是无师自通,当先策马而去。   “可是,明明是她自己先……”艾里很无辜地抚着脸颊。   明知道看到同伴出丑却幸灾乐祸,实在是很没道德的行为,但是萝纱等人还是忍不住憋笑憋得满脸诡异。艾里呆了片刻,终于翻身上马招呼大家追这月炎而去。   几人嘻嘻哈哈地跟在他后头,萝纱口中与埃夏调侃着艾里刚才的窘态,心中却敏感地觉得有些不对。   依他过往的表现,在被自己等小辈取笑时,艾里多半会恼羞成怒地找些托词为自己辩解,无可辩驳时便大叹现在的小孩都不懂得尊敬长辈了。那也是他和大家闹着玩的一种方式,不过今天他好像无心和大家厮闹,看起来有些消沉。   回想起来,离开伦达芮尔后的这几日,他虽然照旧做着往常该做的事,言谈间有时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偶然会瞥见他神色沉凝地遥望着远方,这时的他,感觉和往日那个无牵无挂,只想着办完眼前的事就可以安心去退休的他完全不一样。   是为了死去的安妮塔吧。   这一次,他好像真的……火大了。   平时没什么脾气的人,发起火来往往更吓人。真不知找到希尔迪亚时,艾里究竟会用什么手段来对付他?   萝纱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他,如果把事情闹得太大,可能真的会影响到他的退休大计喔。 第二章 无功而返   “很臭屁的一个国家,倚老卖老的典型。”   在刚来到圣爱希恩特时,艾里曾向萝纱等人这样简明扼要地介绍过圣爱希恩特帝国。   圣爱希恩特是大陆上最古老的国家。八千年前现在的强国凯曼、塔思克斯都还只是游牧民族出没的蛮荒之地,圣爱希恩特民族就已经在他们的母亲河艾逊河流域定居下来集合成国家,发展出大陆上最古老的魔法文明。其间历经数个王朝更替,但圣爱希恩特“最强的魔法王国”的名声维持数千年不堕。一直到了一千年前,圣爱希恩特才渐渐没落。   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圣爱希恩特依然算是大陆上魔法力量最强的国家。虽然凯曼、塔思克斯两国数百年来一直致力于发展魔法实力,但它们的研究都偏重于实战性的魔法,圣爱希恩特的魔法研究则更加完备系统,全面精深,因此就总体水平来说,凯曼和塔思克斯仍是比不上它。只是对比千年前独占大陆上最精深的魔法技术和最强大的魔法师的全盛时期,如今圣爱希恩特勿庸置疑已经不再有过去俨然领袖群伦的地位了。   但这个国家的王族仍有种莫名其妙的自傲,认为圣爱希恩特帝国才是正统的王者之国,如凯曼、塔思克斯不过是暴发户。圣爱希恩特无法超越诸如凯曼等强国的成就,便常有圣爱希恩特的学者把大把精力拿去论证“此物原是源自我国,只是我国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古人未将其用于实践而已。”一类的论调,着实引人发笑。不过能慰藉圣爱希恩特人虚荣心的是,圣爱希恩特的疆域之大在神圣联盟的国家中算是数一数二,再加上禀承自过去的地位,圣爱希恩特自神圣联盟成立后便是联盟的中心国,自古来联盟若是有什么举动,一般是由它发起的。   在黎卢宏伟的城门前,五个用斗篷包裹住头面的行人都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声。这几人便是艾里和他的同伴们。   琉夜在伦达芮尔拍卖会上现身时是以妖精形象出现,现在她用魔法改变了妖精的特征,便较不容易被人认出,不过依旧美得令人侧目——不是魔法水平不够,而是她坚持不肯破坏自己的美女形象。艾里和萝纱等人没有她那么惹人注意,只以斗篷纱巾之类掩面便无大碍。   黎卢不愧是大陆历史最悠久的国家的国都。一置身城内,便有一股沉厚的古朴气息扑面而来。不同于拉寇迪建筑的恢弘,也不同于一路行经的神圣联盟其他都市的华美,这里的建筑无论原本是什么颜色,都被历史蒙上了一层灰色,但却奇异地并不显得陈旧破败,而是给人一种沉厚的历史感。墙饰、窗格、屋檐等一切可以展现工匠技艺的地方,都装饰以独具特色的精巧雕花,令城市在古朴浑厚的总体感觉外,细节处也尽现古国精深的技艺。   这样一个城市,本是值得人细细品味她独特风味的,但是细一看便会发现城市中弥漫的不协调感。艾里还记得过去经过这里时,黎卢人特有的悠闲中隐含自傲的个性给他留下过深刻印象,而这一次进来,城里人人来去匆匆,行色仓惶,古城那种舒缓悠闲的步调完全被打乱了。   艾里一行人一路上从落脚的旅馆饭店中听说过不少有关圣爱希恩特当前局势的传闻,因而也能理解为何会出现这种现象。   目前神圣联盟局势混乱,圣爱希恩特本应发挥其中心国的作用,重新聚合神圣联盟的力量对抗凯曼,不过凯曼遣人刺杀了圣爱希恩特国王后,三个王子就为了王位在国都里明争暗斗个没完,没有余力顾及联盟的事。反正圣爱希恩特位于大陆最东部,凯曼一时还攻不到这里,当然是先排除掉国内的对手,再去对付外敌了。   斗争主要在各有支持者的大王子和二王子之间展开,三王子力量最薄弱,他的两个兄长除了留心着不让他渔翁得利,一时倒也没有费力去对付他,以免被竞争者趁隙而入。成为两个王子斗争战场的国都黎卢,面上水波不惊,底下却已是暗涌横流。   昨天还是身居高位的显贵,今天也许便被另一阵营的人抓住弱点而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而接收他的地位和权力的,可能是因为密告或是其他缘由而被重用的无名之辈。在这样混乱的时期一旦不小心卷入了王子们的争斗,要是没有足以保护自己的力量,便很容易成了王子们争斗的炮灰而尸骨无存,因而除非迫不得已,一般人都不会在这段时间里去黎卢。   虽然明知黎卢这种情况,艾里在踏入城门时倒并没有太在意。此行的目的只是到托洛里夏家打探希尔迪亚的去向,费不了太长时间,应该不致于被牵连,只是见城中人心惶惶的样子,他也不由有些感慨。   “现在哪里都是这么乱糟糟的。”萝纱一边张望打量一边抱怨。城里一片萧条,没看见几家摊贩,让想买点当地特产的她很是失望。   “乱世就是这样啦,没有当街打架厮杀,已经算是不错了。”德鲁马应道。   他们没走两步,身旁的小巷中突然窜出一人,正向艾里身上跌撞过来。在这种不安定之地,艾里本就倍加警惕,立时伸手扶住了那人。   那人也不道声谢,抬头看了艾里一眼,回头又向跑来的方向看去,神色极是仓惶。似是情急无奈,他猛地将一个纸团塞入艾里手中,低声道:“请千万替我送到黑石头街269号。人命攸关啊,那的人一定会重重酬谢你的!”   “唉?”艾里呆应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那人已与他们擦身而过,飞快跑远了。   没多久,从那男人跑来的巷子中传来好大声响,十几个手持剑枪的兵士奔了出来,看来应是追着刚才那男人来的。   “是王城护卫军!”   “快闪!”   路边的行人惊惶呼叫着闪到路边,生怕挡了他们的路。倒不是黎卢的人多热心配合士兵行动,只是因为这一阵来城里因为卷入护卫军的行动而死伤的不在少数,此时见他们来势汹汹,哪个敢靠近他们?艾里等人也跟着行人闪到一旁。这些兵士便如发狂的公牛般的势头从人们闪开的空隙中疾奔而过,卷起了半天尘土,撞倒行人若干。“站住!”、“抓住他!”之类的呼喝声喧闹震耳。汹汹的气势让街上的人都保持着不敢吱声,只有琉夜附在艾里耳边嘀咕道:“刚才那个好像是危险的东西哟!要留着吗?”   “先看看是什么再说。”   待骑士去远,他们走到僻静角落,艾里展开握在掌心的纸条。纸条上的笔迹潦草,应该是匆忙写下的,内容很简单:二师傅正在准备大餐,二十八日中午由他亲自上菜。   “这是什么?”   “餐馆的广告吗?”   大家小声议论着。虽不懂话中含义,但他们都可以肯定的是,没有哪个国家的王城护卫军会闲到为了餐馆公告而大动干戈。   知道一时也想不出结果,艾里将纸条收好道:“先不管它,做我们自己的事吧。”   要管闲事,也得先算过希尔迪亚的帐再说!   ※        ※        ※        ※        ※   艾里的心意坚决归坚决,但当他们站在也许是圣爱希恩特最富有的家族的门口前时,气势不由自主地收敛不少。   紧闭的大门是鲜艳的朱红,富贵的颜色,却透出一股难以接近的冰冷气息。守在门前的门卫的神情更是高高在上。主人家的地位,其实从下人的表现就可以看得很明白了。   或许是穷人的劣根性作祟,艾里原先还觉得有些脚软,但见他们这般趾高气昂的模样,脚软的感觉立时被一股无名火冲得无影无踪。有钱了不起啊?有钱就可以不把别人的命当命么?!凭什么让安妮塔为了他们的利益而牺牲她年轻美好的生命?   “你们是干什么的?!”见这几个人大夏天的还裹着斗篷,明显是可疑人物,门卫很忠于职守地上前查问,打算赶走他们。不料其中一个高个子男人突然上前一步,门卫一对上斗篷的阴影下那双直瞪着自己的眼睛,亮得似刚开锋的剑刃,他不知为何打了个寒战退了一步,再开口口气已有些软化:“你找谁?”   “希尔迪亚。托洛里夏在吗?”   “希尔迪亚?没这个人。”   “你说什么?!”   艾里的声音变得阴沉,却可以隐隐感受到其下开始翻腾的怒火。那双眼睛中的寒意陡然扩散到他全身,整个人都向外散发着一股冰冷慑人的气息。门卫抵受不住,向后退了几步,心中暗自骂娘:“见鬼了,这家伙要杀人么?怎么这么可怕?”   本能地感到对方来意不善,更不是好打发的人物,他急忙偷偷做手势叫后头其他门卫赶紧叫些人来助阵,自己壮着胆子再次挡在艾里等人身前道:“我们这儿没有叫希尔迪亚的,阁下找错地方了吧?”   “以为这样就能打发了我吗?”艾里危险地眯起眼斜睨门卫,看得他心里发毛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没有希尔迪亚这人,那我就见你们的当家人。”   那日进伦达芮尔城时,希尔迪亚明明拿出了托洛里夏家的印信,他和托洛里夏家必定有关系!自家人当然维护自家人,艾里原也没指望托洛里夏家会万分配合地双手奉上希尔迪亚的消息。他们不配合不要紧,可以打到他们配合!   萝纱等人在后头暗自咋舌。懒得跟烂泥似的艾里很少有这么奋发的时候呢……在安妮塔的事上,他出人意料地坚决啊。看来希尔迪亚的行为,是真的挑起艾里的正义感了……   “贝里欧老爷怎是想见就见的?阁下不如说明身份和来意,我们可以替你通传看看?”   门卫为他的威势所慑,心想这人似乎并非等闲人物,没准真的有要事来找老爷,说话已是客气多了。可惜艾里并没有表示出合乎门卫推测的显赫身份。   “我啊……目前是流浪汉,找你们老爷是为了打听希尔迪亚的消息。你去通报一声吧!”   “开什么玩笑!”门卫大怒。   此时从门中又蹿出十几条大汉,一字排开挡在艾里等人前方,正是门卫先前找人叫来的人。人一多,门卫胆气壮了不少,说话也踏实了,大声道:“去!去!去!这里可不是一般人撒野的地方!”   “没见到人,我是不会走的。”   “看来不给你吃点苦头,你是不懂得进退了。”   争执不下的结果,事情便只能靠力量来裁决了。门卫不耐烦地上前,伸手向艾里推去。过去也不乏些地痞小混混之类的上门挑衅,耍赖使泼是挺能耐的,真动手起来却不过是纸老虎一只,一戳就破,更何况后头还有十几个护卫护着!要是这样还被这个流浪汉唬住,今后自己也不用再在托洛里夏家待着了!开玩笑,托洛里夏家虽然只是没什么地位的商家,薪酬可优厚得狠哪!   然而事情并没有照他的预想进行。后头给他撑腰的护卫们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门卫推搡的手落了空,那男人身子一转,竟贴着他的手臂内侧滑近他身前!   以门卫二三流的身手,恐惧还来不及反应在他脸上,喉咙上陡然一紧,他已被艾里整个人单手叉起。他完全可以肯定,脖子上那只有力的手只要稍用力便可以扭断自己的脖子!门卫被惊骇完全占据的眼中,映出敌手邪魅的半侧面,斜瞥他的眼角泄漏出不屑的寒光。   艾里淡淡道:“不吃苦头便不懂进退?那你现在可以乖乖去开门了吗?”   趁着艾里说话时,十几个护卫一拥而上,想救下门卫。艾里也不屑以门卫的性命相胁,冷哼一声抛下门卫,腾身在人堆中翩跹来去,将大汉一一击倒。以往除非自保,艾里是不愿意与这种三流人物认真打斗的,然而这次他恼火希尔迪亚行径的无情卑劣,连带着对他出身的托洛里夏家的人也很看不顺眼,将这些护院门卫打得腿瘸手拐、鼻青脸肿。   对托洛里夏家的恶感,令艾里已经不打算留下情面,打定主意干脆就借机闹事,闹到贝里欧出面为止!   短短一顿饭工夫,从门内出来了两三拨护卫,都被艾里毫不客气地一一打倒在地。街边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看着富人家出丑遭殃,普通人多半会有些幸灾乐祸的心理。观众们简直把这当作了擂台般,每当艾里又打倒一人,人群中打气叫好声便轰然大作。   如此热闹的场面,果然如艾里预想地有人出来干涉了。不过,并不是他原先希望的那一位……   “谁在闹事?!”随着喝声跑近的,是进城不久后便照过面的王城护卫军的士兵。艾里被对希尔迪亚的怒火冲混的头脑中终于开始意识到——在城里最繁华的街上闹事,会引来的不一定是被骚扰的主人,负责保安的卫兵也大有可能出现!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暂且收工,先撤再说,便听从街道另一头传来纷沓的马蹄声,又有一批乘马的士兵赶到。这下两边出路都被堵死,艾里暗暗叫糟,心道看来闹事这一招非但没招出贝里欧。托洛里夏,反倒先给自己招来牢狱之灾了!   后来的那队士兵都是一身骑士行头,服饰和王城护卫军不一样。围观群众认出他们的身份,响出一片低呼:“糟了!是皇家骑士团的人!”随即,原本还高高兴兴地看热闹的人们立时作鸟兽散,纷纷躲进附近的商家店面。那势头哪像是维持国都安定的军队来了?倒更像是马上要发生黑帮火拼似的。   艾里等人虽觉有异,但马上就大祸临头的人哪有心思理会那么多?几人心中都不断盘算着待会儿是该逃之夭夭还是举手投降,只是情势未明,一时尚还没什么行动;另一边,那些被艾里打倒在地的护院门卫们哼哼唧唧地还爬不起来;街道一端,先赶到的王城护卫军的领队并没有起到任何调解事态的作用,只是对着皇家骑士团的方向虎视眈眈;而街道的另一端,皇家骑士们奔到近前看清了情势后,也如斗鸡般跟护卫军的人对峙起来,对引发问题的艾里等人却是不闻不问。   四方人马一时都没有任何行动之下,原本闹哄哄如菜市场的场面顿时安静下来,而且是相当诡异的那种安静。   艾里咽了一口唾沫,有些紧张这些军士待会儿会如何对付自己。   “哈!护卫军的乡下佬也来了!”皇家骑士团领头的小队长先开了腔,却不是针对艾里等人。队长自马上居高临下地嘲讽王城护卫军的领队,骄纵的脸上写满不屑。“维持治安当然是由我们骑士的任务,乡下来的土包子只要负责筑城修路什么的就行了!”说完得意地仰头哈哈大笑,他带领的骑士也哄笑起来。街那头的护卫军士兵的脸个个都是青一阵白一阵。   在国都里待过一阵的人都知道,皇家骑士团和王城护卫军向来颇有宿怨。骑士团的骑士多数出身贵族,而护卫军则是由从各地军队挑选出来的精锐士兵,多半是从下层打拼上来的平民子弟。骑士觉得护卫军士兵的出身卑微、言行粗俗,护卫军则看不惯贵族子弟的虚浮和高高在上,再加上两支军队在都城内的职权范围有所重叠,从以前起二者间便摩擦不断。   而近来随着大王子和二王子王位之争的激化,两支军队的冲突更达到白热化程度。以皇家骑士团自命正统的立场,自然是拥立大王子的,而豪勇好战的二王子则得到了凭着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护卫军士兵的拥戴,两位王子间的争斗令皇家骑士团和王城护卫军越发敌视对方。   为各自拥护的主君争取优势,双方军队不时发生激烈的械斗,不小心被卷入他们战斗而伤亡的平民不在少数,因而现在黎卢的市民们看到骑士团或是护卫军的人过来时,都会加倍小心,而如果看到这两方人马同一个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大家的反应就是抱头鼠窜,直接寻找掩体藏身了。   此时骑士团的队长自负骑士原本就比护卫军的普通兵士强,又见护卫军那边不过十几二十人,而己方有三十多人,便肆无忌惮地大肆嘲弄对方。对方若是被他挑起怒火, 便正中队长下怀。有此良机,不趁势打一场削弱对方的力量,不是太浪费了吗?   至于闹事者,倒成了小事一桩。托洛里夏家族虽然富有,但在重视血统家世的圣爱希恩特,仅仅有钱的商人的社会地位并不高,因而无论是皇家骑士团还是王城护卫军都不怎么在意。   护卫军士兵经历过战场厮杀,多数性子莽烈,便是明知骑士团的用心也按捺不住,纷纷鼓噪起来,粗俗的市俚粗话响成一片。骑士团本是存心挑衅,却也被这些粗口挑起了怒气,双方都骂得越发难听。而口舌之战很快便如骑士团队长所愿地升级成了武斗。   “嗯……那个……我们怎么好像完全被忽略了?”艾里错愕地看着事情发展成皇家骑士团和王城护卫军对轰,呯呯砰砰打得热闹,而应该是事件正主儿的自己却被晾在了一边。   “也就是说,至少目前,我们要做什么还是没人管的。”琉夜在他耳边提醒。   “那就继续干吧。”   艾里回头见宅子里再没有出来新的护卫阻拦自己,上前便要推门进去。手还没碰到门扉,大门自己向内打开了,从里头走出几人。   当先一人一双眼亮如明灯,眉须如针般根根硬挺竖立,仿佛这男人的精力旺盛得要溢出来了。艾里只觉便是把先前打倒的护卫们给人的压迫感全部加起来,也及不上这男人的十分之一。而从他的气息,身形来看,却是个不谙武技的寻常人。   艾里吁了口气,压抑下激动的心情。要找的人终于出面了,他必定就是贝里欧。托洛里夏本人。终于可以问出希尔迪亚的消息了!   贝里欧扫了躺了遍地的护院一眼,皱皱眉头,大概是不满于他们并没有发挥出对得起他们价码的作用。艾里猜测这些人没多久便要失业了。   “阁下为何在我门前闹事?”   “我是来找人的,可他们都不愿意为我通传。不得已才起了冲突。”   “阁下找谁?”   “希尔迪亚。托洛里夏。”   说出这个名字时,艾里没有漏过贝里欧任何一丝表情。然而托洛里夏家主的面上是全然看不出作假的诧异。“希尔迪亚?我家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艾里反复套问几句,贝里欧仍是不露半点口风。琉夜有些不耐烦,索性挑明了说:“上个月在伦达芮尔,你的第七子希尔迪亚凭借你们家的印信进入伦达芮尔,参加了那次拍卖会。贝里欧先生,你还坚持你家没这个人吗?”   贝里欧的神情更是讶异万分:“可是我总共只有六个子女,哪来的第七子?这事只要到城镇公所查查户籍帐册便可证实。至于印信……嗨,说来真是惭愧。前一阵子我才发现印信不知何时竟被人掉包了,这些天也正忙着到处公告作废哪!前些天治安官也曾因为拍卖会的事来我这里调查过,他最后认为那件事并不是我托洛里夏家的人做的,如果你还有什么疑问,不妨去向他了解。”   艾里一颗心从峰顶滑落谷底,一时空空落落地不知该说什么,半晌终于挣扎着说出简短的语句。   “打扰了。再见。”说完他便和同伴干脆地转身离去。另一头骑士团和护卫军还打得热火朝天,依旧没人理会他们,而身为苦主的贝里欧也没有多加留难,只是以难以捉摸的神色目送他们离开。   看不见托洛里夏家和军队的踪影后,萝纱很无聊地戳戳走在前面的艾里的脊背。“喂,现在怎么办?希尔迪亚的事难道就这么算了吧?”   她越想越不甘。她和安妮塔还称不上有多深交情,但私心中一直相当敬佩她的深情。温婉的安妮塔,下场却如此悲惨,萝纱也为她难过。而自从由艾里口中得知这事完全是希尔迪亚一手安排后,难过便转成了对希尔迪亚的愤怒,实在不愿意就这么放过他。   走在艾里旁边的月炎也侧头看着他。至今她心中仍是放不下弗雷泽,也不愿就这么放弃,回去妖精部落。   艾里沉吟片刻,道:“先不急着走。既然都来了,就多待两天,查查看贝里欧说的是不是真的。”   说是这么说,他自己也不抱什么希望。贝里欧就算要扯谎也不会说这么容易被拆穿的谎言,他应该不会骗自己……唉,难道寻找希尔迪亚的线索就这么断了?虽然觉得不甘心,一时却无法可想,只有死马当做活马医地查查看了。   第二天,在城镇公所翻阅了一天的资料,还是一无所获的艾里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在萝纱的陪同下往落脚的旅店走回。   事情果然如原先猜想的那样,并没有出现什么转机。无论是向曾在托洛里夏家帮佣的人打听,还是到城镇公所查阅材料,情况都完全和贝里欧说的一样,完全没有破绽。只有一点令艾里觉得在意。   死去的左丞相的权责范围中,有一项是管理全国商贾的事情,托洛里夏家正是受他管辖。而且有传闻说哈林拉夫利用手中的职权,有事无事都胁迫商人们向他进献财物。船业巨亨托洛里夏家算是国内第一富豪,受难也最深,二者间确实有潜在的矛盾。先前在伦达芮尔时,自己认为希尔迪亚的目的乃是令托洛里夏家想摆脱哈林拉夫控制。托洛里夏家和左丞相的关系,倒是和自己的猜测相当吻合。   但只是从动机来臆测,并不能说明什么,自己根本查不出希尔迪亚跟托洛里夏家有何关系。月炎曾说过希尔迪亚的容貌经过伪装,那么画图寻人这一招也派不上用场。这下真是无计可施了。   只是心中仍是不平,不愿眼看着希尔迪亚在残酷地利用别人的牺牲达成目的,却可以逍遥自在下去。他很希望自己能为安妮塔做些什么,但现实却似乎并不给他这样的机会……   查觉愤懑之气在胸中渐渐郁结,艾里双臂叉腰仰天深呼吸,努力平复情绪。好容易觉得胸口松快些了,他低下头,便见身旁萝纱一副很丢脸的样子,经过身边的路人看自己的眼神则都像是在看疯子。   搔着头苦笑一声,他赶忙收敛行迹,小声自我解嘲道:“这段时间里,脾气似乎变得暴躁了……大概是夏天到了,天气越来越热了吧!”   “是更年期到了吧?”   对少女的嘲讽,他一笑置之,提不起兴头跟她斗嘴。有心想做点别的事换换心情,正好插在口袋中的手碰到个什么东西悉索作响。摸出来一看,原来是进城时那个被护卫军追着的男人塞给自己的纸条。   他叫住萝纱:“萝纱等一下。反正天色还早,我们顺便替那个人跑一趟算了。”   对于纸条上餐馆公告般的内容,不可否认艾里也有些好奇。当然嘴上还是抓住机会给自己戴高帽的。“嘿嘿,现在象我这么热心肠的人可是越来越少了啊!”   萝纱也不反对去送信,只是怀疑地撇着他:“你确定你真的不是冲着人家说的‘会重重酬谢’的话去的?”   “喂,我的形象没那么糟糕吧?” 第三章 餐馆广告   如所有大都市一样,黎卢在华丽辉煌之下也隐藏着黯淡破败的一面。转进高阁华楼隔壁的小巷,没走多远,看到的景象可能就会让人以为这里跟外头的华美街市并不是同一个城市。   一路打听着那人说的“黑石头街”的位置寻找而去,不知不觉中艾里和萝纱走的地方越来越荒凉。   街边的房子很难称为房子,都是古董级的木板拼搭起来的棚子,从外头几乎可以看到里面的人在吃饭还是睡觉。街面上散落的垃圾是苍蝇蚊虫的乐园,风吹过,飘起来的不仅是酸臭味,还有脏破的纸片和垃圾碎片。身边的行人也几乎都是面黄肌瘦、脏兮兮的模样,经过巷口时,经常可以看到里头躺着个人,也不知是醉鬼还是尸体。怎么看,都不是个令人愉快的地方。   艾里游目四顾,越走越觉怀疑。“住在这种地方的人,有能力‘重重酬谢’吗?”   “你还真惦记着这个啊?”   “都是你一说我才想起来!”   听艾里犹自强辩,萝纱嗤笑出声。不过话说回来,她的感觉也和他一样。这里的环境太糟糕了,而更令她在意的,是人们的神情。这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很相似,都是一片惶然、忧虑。   又走了一阵,两人来到一间木屋前。门牌号被一大团污渍盖住,也看不清下面的字是不是“269号”,但前面是270号,后头是一大片空地,应该是没有错了。木屋挺大的,从外头看起来大概有七八间房,在这一带应该还算不错的房子了,至少木板还算严丝合缝,没有太大的窟窿。   艾里试探地上前敲门,萝纱忍不住提醒他轻点,生怕摇摇欲坠的门板就此寿终正寝。艾里笑道:“没有这么夸张吧!”手才拿开,门板便吱呀响了一声。两人几乎要以为是门真的要掉下来了,好在只是有人开门而已。门内一个彪形大汉上下打量了艾里几眼,艾里刚想解说事情原委,便见大汉让开路道:“进来说话吧。”   送封信而已,有必要进去吗?艾里犹豫了一下,问道:“请问你是……”大汉忙应道:“我是新来的,今天大哥让我过来帮忙。”   艾里和萝纱更觉奇怪,只是问问如何称呼而已,这人干嘛解释这么多?   大汉再次以手示意,请他们进来:“快进来吧。”待他们终于进屋,大汉随即把门掩上。   艾里打量着四周,眼前是一段窄窄的过道,过道两旁开有通往各个小房间的门,大厅应是在过道的尽头。现在大汉便在把自己引向大厅。他总觉得情况有些奇怪,暗自警惕着跟着大汉往内屋走。   才走了几步,艾里立刻发现不对劲。前头里屋方向,竟传来二十几人的呼吸声!这里是别人的屋子,有人在那里是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些人刻意压抑着呼吸声不想被人察觉的行为。   是伏击!   艾里面上不动声色,脑中迅速推算着。   会是哪个国家为了抓捕自己而特意设下的圈套吗?奇怪了,不管是在凯曼还是在圣爱希恩特,自己虽是通缉榜上的人物,犯下的事却也没严重到需要处心积虑地安排这样的圈套吧?而且先前那么久都没被人追捕,怎么可能一下子行动得这样积极?   不过从呼吸声判断,里头人虽多,却都只是二流水准,自己有备在先,不可能会吃亏的!他轻松地想好对策,并付诸实行。   有意地以身体挡住萝纱,艾里停下脚步向前头的大汉道:“算了,我想起还有点事儿,就不进去了。”大汉脸色微变,强作自然地笑道:“既然来了,先休息一阵吧。”   艾里心中又是一动,立时明白这些人不会是那日的汉子要自己去找的人。如果说这是为了抓捕自己而设的圈套,这大汉的态度却表现得自己和这地方很熟,这明显就是个破绽。唯一的解释就是,现在准备伏击自己的人成为这座屋子的新主人并不久,而且他们也不清楚自己的身份。   “不了,我赶时间。”艾里道,身体往后退。   那大汉知道他已发现情况不对,是不可能进屋了,便从后腰拔出把匕首向艾里扑了上来。听到外面的响动,里头埋伏的人也冲了出来。   可惜这里的过道太窄,他们的人数优势根本无法发挥。艾里在前头轻松将引路大汉击倒,正想把他笨重的身体扔过去阻挡他的同伙,自己便可以逃之夭夭,忽然一阵风声自后方急掠过来,艾里吓得赶紧弯下腰闪过。   仅以毫厘之差,强风从艾里背上掠过,刮得皮肉隐隐生疼,这时他才听到萝纱慢半拍的警告声:“闪开!我来对付他们!”原来萝纱见势头不对,趁着艾里拖延的时间发出了气弹魔法。   艾里大汗……“你这丫头!要是我这时候才躲,早被你轰倒了!”亏得在萝纱身边时他的警觉性都比较高,才能幸免于难。   而他的对手就没这么幸运了。挤在狭窄通道中的十几个大汉竖排成列,气弹的威力正好能发挥到最大。被萝纱这么一轰,二十几条大汉倒骨牌般一个撞上一个,全都向后飞出,叠罗汉般跌成了一堆。看样子不死也得晕上半天。   萝纱的魔法既然发挥了意料之外的威力,艾里便暂且打消原本逃走的打算,四周搜索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弄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果然在厨房下层的贮藏室中发现了三个被绑得严严实实,口中塞着抹布的男人。   这几人衣着都破旧褴褛,完全是市井之徒的打扮,见走进来的是一男一女,显然不是和抓住他们的人一伙的,都露出惊讶之色。艾里才取下他们口中的抹布,其中一个大个子连起身都还没起,啐了两口便破口大骂:“操他奶奶的护卫军,竟然用抹布堵他老子的嘴!……”接下来又是连串的污言秽语。   这大个子无论体形还是相貌都粗壮得令人很难不联想到熊,连串的骂声更像是大熊的咆哮。后来艾里等人才知道他的外号还真叫作“大熊”。听得刚才打倒的那些人竟是王城护卫军的人,艾里暗自纳闷。   骂了一阵熊男闷气稍解,才站起身来向艾里等人道谢,自称叫卡特尔,艾里等人也说了姓名。艾里见卡特尔言谈粗俚,形貌也是五大三粗,看来出身不会有多高贵,却也直率可爱。虽然没头没脑地便因为他们惹上了护卫军,倒并不让人觉得如何懊恼。   另两人应是卡特尔的下属,趁他们说话时自去找了根绳子绑那些士兵,处理善后。卡特尔取了几张椅子请艾里他们坐下,双方终于正式开始沟通。   “我们以前好像没有见过面啊,不知你们怎么会来这里?”熊男先发话。这时的他粗眉下眸光闪动,倒不大象熊了。艾里知他大概正怀疑自己会不会是假借救人来接近他们的奸细。这人看来性子粗豪,却不是没有心机的鲁莽之人。   艾里向卡特尔讲明事情原委后,将那张纸条递给他。卡特尔看过后,点头道:“是索普的字。”这时他才真正相信艾里并不是敌方的人。   “索普?是昨天给我纸条那人的名字吗?”   “是。索普是为我们传递王室消息的人。”卡特尔脸色一黯,“我今早才知道他在逃跑途中被护卫军杀死了,没料到他还是想办法送来了消息……是条好汉子,实在可惜了!”   沉默延续了片刻,艾里道:“……我想我们既然已经被牵扯进来了,应该有权力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好吧。你们能打倒那些抓住我们的士兵,应该本事不赖。我们也希望能有你们帮忙。”大概卡特尔本就有把艾里等人拉拢过来的打算,没等艾里开口澄清自己并没说要帮忙,他便接着说下去:“索普和我们都是安帮的人,我算是帮主吧。”说完,他挺起胸膛,颇有几分自豪地看着艾里他们,似乎在等着看他们惊讶敬佩的样子。   然而艾里和萝纱都只是无所谓地“哦”了一声,无动于衷地盯着他等他继续解说,心中反倒有几分失望。他们本以为其中会有不少玄虚,却原来不过是王城护卫军整顿不良帮派而已,自己为了这种事而得罪护卫军人,真是不值。   卡特尔有些错愕:“你们是外地来的吧?”见他们点头后释然道:“果然。如果是在黎卢住了一阵的,应该都听说过安帮。”   “安帮名气很大?你们很厉害吗?”萝纱奇道。   “我们中许多人都只是普通人,没有你们的好本领,算不上厉害。大家记住的是我们做的事。”卡特尔笑道,“你们就算刚到黎卢,应该也听说过现在大王子和二王子为了王位争得很厉害吧?”   见二人点头肯定,他接着道:“皇家骑士团和王城护卫军算是国都地区的两大军力,皇家骑士团拥护大王子亚历威尔德,王城护卫军则是二王子叶卡特留希的人,至于外头的八省驻军,除了摇摆不定,尚未决定立场的两省领主外,余下五省中有两省领主宣誓效忠大王子,二王子则得到三省军队支持。”   “虽然皇家骑士团的力量胜过王城护卫军一筹,不过要是正面决裂,皇家骑士团不见得能立刻消灭王城护卫军除掉二王子,届时三省大军围攻黎卢,大王子就绝对没戏唱了。反过来,如果二王子潜离国都集合三省军队叛乱,也是自寻死路。因为国法历来规定,分裂国家就是叛国罪,失去继承王位的资格,还在摇摆不定的三省领主是一定会站到第一王子那一边的,到时五对三,二王子必败无疑。所以两个王子虽然各拥重兵,一时也不敢摆明阵营正面对战,只能很有默契似地窝在黎卢中小打小闹。”   说了一长串口有点干,他喝了口水叹道:“虽说不是大规模的战争,但对黎卢这一个城市来说已经够呛了。这几个月来,骑士团和护卫军的战斗就没怎么停过,分裂成两派的魔导公会和公爵王侯们也时常设计对付另一派的人,大大小小的事件把黎卢搅得没有一天安宁!”   “等一下。”听得晕乎乎的萝纱打断了这场“圣爱希恩特政局评析”:“说了半天,这些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啊?”   “别急,马上就说到重点了。”卡特尔展开笑容安抚小姑娘,然而这份笑容渐渐为沉重取代。   “本来这些人斗就斗吧,跟我们也没多大关系,反正哪个国王上台都一样要我们供奉。但是这些斗争常常把无关的人也卷入其中,这段时间里普通平民的伤亡越来越多。特别是我们穷苦人家,那些家伙经常特意选择在穷人居住的地区开打,这样就不会给有钱人造成多少损失;而且穷人命贱,死再多人也不会有人为他们出头抱怨。”   说到这些事时他的神色又是愤怒,又是沉痛,给人的感觉大异于初见时那个粗鲁直率的傻大个,果然颇有担当大事者的风范。萝纱回想来时所见路人的神色,终于明白其中原因,不由深觉同情,恨声道:“穷人也一样是王国的子民,王子们抢王位也不能这样对待他们啊!”艾里虽不言语,想法和萝纱也是一样。   卡特尔一拍大腿笑道:“小姑娘说得不错!安帮也正是为了这个组建的。没人为我们穷人出头,我们就只有靠自己保护自己了!安帮所做的,就是组织大家一起行动,想方设法地避免有人被卷入斗争中当炮灰。要是他们有虐杀平民的行动,迫不得已下我们也会采取行动反击。几个月下来我们也做下了不少大事,现在黎卢中已经几乎没人不知道安帮了。”   他正色道:“不过,大家记住安帮,并不是因为我们多有钱有势,也不是因为我们的武力有多强大,只是因为我们做的事都是为了保护大家。我们之所以取名安帮,也正是希望咱们穷人都能过上安生日子!”   “好样的!正该如此!”萝纱拍着掌大声喝彩。   这时先前出去处理那些护卫军士兵的其中一人走了进来道:“头领,善后我们很快就会处理好。只是这里被护卫军发现,已经不安全了,我们还是尽快离开吧?”   卡特尔一点头,对艾里萝纱道:“我们到那里再说吧?”两人自无异议。   几人出了房子,向另一个据点行去。不过从沿路越来越破败的景象可以猜想到,那个据点的环境应该没比先前那个好多少。   路上萝纱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问卡特尔:“刚刚那些士兵,你们究竟是怎么处理的?……难道全杀了丢到山里喂狼?浇硝镪水毁尸灭迹?”迅速蔓延开去的想象令她的声音忍不住发颤。动手时想不了许多,但要是在制服对方后活生生杀害,这就令她很难接受。   “不是啊。把好端端的人杀掉太浪费了。我们都是把他们用药制住,监禁在附近我们的人控制的农场里干活,顺便也可以挣点钱补贴我们的活动经费。等到黎卢平静下来我们便放了他们。”   穷人的行事方式果然和一般权力者颇有差异。不过这也让萝纱放下了心。   不多时众人来到另一所同样破烂的房子。门边靠着墙坐着捉虱子的乞丐,见他们来了以几乎让人难以察觉的幅度向他们点头致意,在墙上敲了一下,应该是给这个据点望风的。艾里和萝纱跟在卡特尔身后进了门,见屋里已经有十几个人在。卡特尔一进门,这几人立时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向他禀告事情,堵得跟在卡特尔身后的艾里萝纱也无暇打量四周。   “这一阵克鲁连区陆续有好几个人失踪了,头领觉得是否有调查的必要?”   “……大王子的府邸也在那附近,如果跟这件事有关联的话就值得注意了……你们往这个方向查查。如果只是单纯的偶然,就不必理会。”   “昨天夜里几个骑士醉酒闹事,几个酒店里的客人被砍伤。负责监察那一区情况的弟兄们出手教训了那些骑士一顿,招待他们到阴沟里躺一晚醒酒……”   “做得好。不过他们暂时是不好在那一带出现了,你安排一下善后,叫别的人接替他们的工作,让他们离开一段时间。”   “上头传来消息,二王子这几日似乎要有大行动,咱们要不要作些防范?”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待会儿我会安排。”   卡特尔头脑敏锐,指挥若定,边想便说,很快便把七八件事处理得妥帖,是个粗中有细,独当一面的人才,能当上安帮头领果然不是靠运气的。处理好帮务,卡特尔方有机会说自己的事。“你们通告下去,黑石头街那个据点已经被护卫军发现了,大家千万不可以再去那里。”   “怎么回事?”   在部下的追问下,卡特尔大致讲述了事情原委。   “护卫军的人不知逮到了什么蛛丝马迹,盯上了那里。上午我找托尔他们谈事情时他们冲了进来抓住我们,然后埋伏在那里守株待兔,打算把去那里的人一锅端。”   众人“噫”“哦”声不断,明知头领现在好端端站在眼前,但想到就在不久前头领曾陷入危险中,仍是觉得后怕。卡特尔忙接着说:“幸好这两位正好受索普所托送信到那里。护卫军也要抓他们,可是他们本领高强,反而制服了那些士兵。”   情况是说得没错,不过卡特尔当时被关押在地下室中,没有亲眼看到当时情形,如果他知道这两人只在片刻间就让二十几个士兵倒下,便不止是这么轻描淡写的说法了。   安帮的人感激他们救了头领,几乎都围上去热情地问候道谢,把艾里和萝纱两人围得水泄不通。艾里还好,以前当英雄时不时遇上这种场面,还应付得来,萝纱就不行了,被众人的话弄得又是得意又是不好意思,一张小脸上时而羞怯时而欢笑,忙碌得很。   人群之外,在房间角落孤零零坐着一个戴眼镜女子,她从一开始就专心于眼前堆得一人高的资料簿籍中,对发生的一切只是用耳朵听,却没抬头看上一眼。此时人群将艾里等人包得密不透风,左右都看不清情形,她索性专心于自己的工作之中。   趁着大家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卡特尔溜出人堆外蹭到她面前,粗壮端方的铁汉面上现出不协调的温柔羞赧,期期艾艾道:“其实,其实被绑在地下室时,我一直都在想……如果就这样再也回不去,是不是过了些日子,你就只记得身边有过一个叫卡特尔的傻瓜,却记不得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了……刚才,刚才你听到我被抓住的时候,会有一些担心吗?”   “笨笨的家伙,运气都很好啦!”可惜那女子却不似他的柔情款款,头也不抬地丢出这么一句便敷衍了事地打发了他。卡特尔大熊般生气勃勃的面孔一下子塌了下去。好在他习惯了女子的态度,在被下属们看见导致权威崩毁之前成功收拾回了平常的表情。   觉得房中闹得差不多了,也该接着说正事了,卡特尔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据点被挑的事还好,以后注意不要靠近那里就是,现在有一件事更要紧。”   刚才安帮的人情绪激动之余,一时忽略了卡特尔说的艾里他们是去送信的这件事,被他一点,几个头脑灵活的人出声问道:“难道是索普探听到重要消息了吗?”   卡特尔神情沉重,点头道:“他昨天得到了二王子的新情报要来向我们报告,不幸被王城护卫军发现……不过他还是设法请到这两位为我们送来了信,倒没想到我还因此捡回一条性命。”   “那张纸条到底是什么意思?”艾里忍不住问道。从卡特尔的神色看来,这自然不是什么餐馆公告之类的东西了。   “对了,你们应该还不大清楚黎卢前些天的事,我先简单说一下好了。”想起艾里萝纱两人都是刚到黎卢的,卡特尔解说道:“前一阵城郊曾有流寇出没,至今还没有抓到。护卫军和骑士团都借口流寇在对方的部队中安插奸细,互相羁留关押对方的高等军官,算是干柴遇上烈火,没几天就又打得热火朝天。”   卡特尔的用词显然有些不伦不类,不过没人去纠正,众人都只是静静听着。   “西城贫民区,是不用顾忌造成损失的最佳战场。那两派已经在西城那一带打过好几次了,现在是王城护卫军的损失大些。索普的纸条就是说二王子终于狗急跳墙,准备发飙了,后天他会有一次大行动。皇家骑士团的团长每周末回家一趟,途中会经过西城一带,而且骑士团长的妹妹和王子关系颇为密切,最近卧病在家,大王子打算周末去骑士团长家探病,这次也会和团长同行。二王子就决定在后天中午骑士团长经过西城时,动用刚刚研发成功的秘密武器对付他们。他应该是打着如果能一并干掉大王子自然最好,至不济也剪除了他一条臂膀的主意吧!”   萝纱插话道:“究竟是什么秘密武器啊?很了不起吗?”   “好像是叫什么‘魔核光炮’的……”讲到具体情况,卡特尔也记不大清楚。这时刚才和卡特尔说悄悄话的女子代替他,向大家作更详细的解释:“十多年前,好战的二王子希望能在将来的对外战争中战无不胜,命令他手下的法师们研发威力强大的魔法兵器。我们得到消息,前一阵这被命名为‘魔核光炮’的武器终于研发成功,正在最后调试阶段。”   “我们先前调查并不能完全肯定魔核光炮的确切威力,只知道它波及范围广,对爆炸范围内的人有着很可怕的杀伤力,而且效能与普通魔法或火药爆炸有着相当大的差异。至于这究竟是怎样的差异,威力又大到怎样的程度,还没有收集到相关的情报。”艾里听这女子的声音有些耳熟,探头看看,可惜一大本记录几乎把她的脑袋全遮住了,看不见面貌。   女子又道:“幸好因为魔核晶石价格昂贵,大规模应用在战场上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不能排除出现在其他场合的可能。据说,魔核光炮的原理将几种魔法属性不同的魔核晶石蕴藏的魔力以某种方法同时激发出来,利用混合大量属性相冲的魔力引发的大爆炸来伤敌。而混合的魔力似乎引发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变化,从而令魔核光炮的杀伤力有异于一般……”   女子还待滔滔不绝地继续引述记录中的有关资料,见卡特尔示意她打住便停了口,又一头埋进了资料中。重新掌握了发言权的卡特尔神色凝重:“魔核光炮的杀伤力太过强大,如果在西城使用,必定会有许多当地居民死伤,所以我们必须阻止惨剧发生!”   若不是怕太过大声找人怀疑,恐怕屋内所有人会齐声应和起来。不过满场人都是面色肃然,这无声的景象反而更透出一股坚定的决心。   卡特尔满意地点头,接着道:“我们就只有从现在到后天中午这么短的时间,必须抓紧了。”随即,他立刻开始具体安排调查魔核光炮的所在、运送路线以及人手调集等事宜。领了任务的人马上着手去办,一个一个鱼贯而出,看得艾里萝纱都有些眼花缭乱。不多时卡特尔已经安排停当,屋里的下属各自领命去了,只剩下寥寥几人。   卡特尔今天的生活可算是够多彩了,又是被抓,又是被救,又得马不停蹄地计划行动,神经绷着这么久,精力再旺盛的人也会累。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他便根烂泥似的瘫倒在椅子上。不过,嘴巴仍是可以动弹的。   “对了,还没向两位道过谢。今天多亏你们救我,不然我现在大概就得坐在天牢里捉虱子了!”敷衍了事地向艾里萝纱道过谢,他马上转移了话题:“怎么样?两位愿意好事做到底,也帮我一起去破坏魔核光炮吗?老实说二王子的近身侍卫队非常厉害,可我们中大部分人原先都是普通市井小民。这次行动能有越多高手帮我们,成功的机会越大,我很希望你们也来帮我。”   “好啊!这种事当然得帮忙!”萝纱想都不想地应道。先前卡特尔说出“没人为我们穷人出头,就靠自己保护自己”那番话时,便令她深受触动。刚才看他们分配任务时人人肃然领命的模样,一股热血更在她胸口涌动不已,恨不能自己也能为那些受苦的穷人做些事。被卡特尔一说,她立时冲口答应。   然而话出口,她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艾里一眼。这人一向懒散,而且好像越来越不喜欢和人动手,他不见得愿意平白无故跟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扯上关系……不想让他为了照顾自己的责任而勉强去做不想做的事,却又无法对这种事袖手旁观,萝纱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才对。   艾里阅历远非萝纱可比,他这几十年所见识过的所有帮会无不是为了获得某种利益而聚拢在一起,怎会因为卡特尔一面之词就全盘相信?他心中思忖,这些人口上说得好听,恐怕也是打着“为民”的幌子做些利己的勾当,自己早就不想再卷入那些闲事,何苦淌这趟混水?而对于安帮本身,他也还有疑问。   “我想先问一个问题,你们的情报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艾里盯着卡特尔。一个几乎全是由社会底层的平民结成的帮派,如何能及时地掌握到王室的机密消息?如果说仅仅在王子们开始争夺王位的短短几月间,他们就能派人渗透到王国高级官员周围的话,未免太不合理。   “虽然这是秘密,但我想你们是值得我信任的人。”卡特尔知道如果隐瞒掩饰艾里是不可能同意帮忙的,索性咬牙赌上这一把,将重要的机密向他们吐露。   “王室中有人为我们搜集情报。他就是三王子弗里德瑞克。”   “你们是为三王子做事的?”艾里的语气带上了些许不屑。先前听他说得慷慨激昂,原来也是为王子卖命的。皇室中的斗争最是黑暗,他一点也不想跟它扯上关系。   卡特尔否认道:“不。三王子生性善良仁爱,不愿看到无辜平民遭灾,一直以来都提供消息给我们,却从没有要求我们对他效忠,帮助他登上王位。而这,也算是我们间的默契吧……虽然我们几个知情的人都很敬重三王子的为人,但我们帮里的兄弟多半是有家累的普通人,就算他提出这种请求,我也不可能要求帮里的兄弟为了他去打战厮杀。”他再度请求道:“我们只是为了保护平民才请求你们帮忙。我们失败不起!只要一次出了纰漏,恐怕就有好多人因此丧命。这次的事更是重大!艾里兄弟,萝纱小妹,请务必帮帮忙!”   艾里对于圣爱希恩特的情况还不十分了解,一时也很难判断卡特尔的话究竟是否是真的,还在犹豫该不该答应他。忽然耳中传来一声女子欢呼。   “艾里?是那个艾里?果真是艾里?!”最后一句口气已由疑惑变成了欣喜。他惊讶地循声望去,那个一直安静坐在屋角书簿中的女子三步两步跑了过来,笑容明艳无比。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怎么样?近来还好吧?还经常丢钱包吗?有没有又迷路?”   短短几句问候语,萝纱便可以断定这女子一定是艾里的旧识。看她唇丰颧隆,给人的感觉俏丽中不失个性。一双碧眼中闪着的却是如火焰般炽热灵动的光芒,鼻梁上的眼镜非但不显老气,反而更增俏皮。艾里什么时候认识这等美女的?   艾里也是一脸懵然,一时不记得自己几时认得这么个女子。   热情地和偶遇的旧识打招呼,对方却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这大概算是最令人尴尬的事情之一了。女子灿若春花的笑容冻结成了冰剑,愤愤摘下眼镜让他看清楚自己,顺手在他脑门上狠K了一下:“过分的家伙!才不到一年,就把我忘光光了?!”   摘去眼镜后熟悉的面容和令人印象深刻的拳头唤回了艾里的记忆,他脱口呼道:“你……不会是兰妮娅那小骗子吧?!”   女子又给了艾里一拳。“什么‘小骗子’?这么称呼你的老搭档太失礼了吧!”艾里却没有生气,只是傻笑着向她打招呼:“嗨,兰妮娅!真是好久没见哪!”   和兰妮娅搭档招摇撞骗的日子虽然不长,艾里却似乎已经习惯了她不爽就扁人的对待。此刻再次尝到她的花拳秀腿,疼还是有点疼的,却更有一股亲切感在心头缓缓流过。   眼前的兰妮娅一如初次见面时那样神采飞扬,魄力十足。美目中流转的光华有如初升阳光般耀目,仿佛从来没有被人伤害过。那时发现男友背叛后的悲伤神色已经完全找不出了,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自信和充实感,令她整个人好似脱胎换骨了一般,难怪一照面自己没认出她来。   看来这大半年来她过得不错啊!已经恢复了刚认识时的坚强开朗,不,不止是这样。那种从她全身散发出的满足和喜悦,只有可以遵循心中信念生活的人身上才会有。这个来路不明的安帮,似乎能带给她想要的东西……   艾里觉得很高兴。一则是为了能在这里意外地与兰妮娅重逢,一则是因为见她在这里似乎终于找寻到了她想要的生活。   ……不过话说回来,她都能称心如意地去混帮派了,我明明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愿望,只不过想找个安静地方退休而已,怎么就这么困难?!总是有七七八八的事冒出来,让自己没法撒手不管。由自己的心意过日子,竟是这么难的一件事吗?   可以想见,这次也很难对安帮的事置身事外了。且不说萝纱的希望,兰妮娅的个性为人自己是知道的,她既然也参与了安帮的行动,自己更加难以拒绝卡特尔的请求了。 第四章 黄雀在后   王宫周围的地段,多有豪门贵族的居所,沿路所见的建筑房舍都是大量财富和无数巧匠工人心血的凝集。不过,圣爱希恩特第二王子居住的映月宫,却仍是它所在的街区中最醒目的建筑。   叶卡特留希王子是个火焰一般霸气的男人,性情暴烈张扬,永不安定,勃勃的野心仿佛要吞噬一切。追随他的属下,还有他的敌人,无不给他冠上了“火狮”的称号。叶卡特留希王子入住映月宫后不久,便按着自己的喜好翻修了宫殿。豪华宏大自是不必说了,从头到脚还弄成醒目的大红色,嚣张地在所有人的眼中燃烧,与它主人给人的感觉惊人的相似。   这样的宫殿本就不是个让人感觉亲切的地方,自从两位王子间爆发王位之争后,这里更成为了都城中的动荡不安的源头之一,普通老百姓就更鲜少有愿意靠近这里的了。夜晚时分,人气稀薄的映月宫如其名地映着月色发出淡淡红光,颇有幻想故事里反派策划阴谋的巢穴的味道。而其中一间房间中,应景地响起了颇具阴谋色彩的对话。   “日间测试的结果怎样?”   “恭喜殿下,魔核光炮不愧是我国顶尖炼金术师、魔导师十年心血的结晶,其发射的威力足以令方圆一百米内的生物化为乌有!而且更奇妙的是,把魔核光炮对空发射,爆炸范围内的建筑物就不会受多少破坏,爆炸的景象也不显眼,但爆炸范围内的所有生物就算当场不死,也会在一个月内陆续死亡,这一点无论是大魔法师还是巨量的爆炸物都无法比拟的……”   叶卡特留希王子一边听取武官的报告,一边带着近乎膜拜的虔诚神情爱抚着房间中央陈设的巨大机械。金属的外壳映射着青蓝的无机质冷光,而在男子眼中,这却是能助他实现雄霸天下梦想的珍兽。就像武将总是喜欢自己擦拭保养心爱的兵刃一样,如果不是每日都要花费大量时间和王兄相互算计周旋,他恨不得由自己来亲手调试它的性能。   没耐心听完武官钜细无疑的综合报告,二王子截断了他的话问道:“魔核光炮的稳定性怎么样?”得到属下肯定的答复后,他满意地笑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让他们马上投入生产!”   然而武官迟疑了一下,面有难色地答道:“……可是,根据研发人员的报告,这一台魔核光炮是在一次偶发意外中试验成功的,同批的其他实验机型都失败了。而且之后再怎么研究,也找不出令这台机型成功的原因,因此……至少目前,尚无法再生产出同样的机型。”   汇报完毕,那武官平日虽大胆,此时也不由冒出冷汗。他很明白主上很看重这光炮,自己却必须得告诉他这是仅此一家,再无分号,十年的巨大投入只换来一架偶然成功的机子,根本无法量产以用于大型战场上……火爆的“火狮”发起怒来,自己能保住一条命吗?   片刻沉默后……   “哈哈哈哈!”不料,武官却听见二王子厚实的胸腔中传来快意的笑声,他诧异地望向主上。   “在偶发意外中试验成功的?反过来讲,也就是原本不会成功的事因为意外而成功了!”王子仰天长笑,竟是豪情万丈。“这是真神佑我啊!这次一定可以把那个亚历威尔德扳倒了!”   叶卡特留希王子现年三十四岁,正是精力充沛,盼望大展宏图的年纪。王国里的武官对他少有不钦佩叹服的。王子雄壮伟岸的身体中非凡的精力和武勇,强悍霸气的处事风格,无不合乎武官们对心目中能够威慑天下的王者的憧憬。而他本人也正有意将武官们对他的憧憬化为现实,国王猝然薨毙后,他便全力投入与第一王子的激烈的王位争夺战。   只是他的实力不及一向被视为正统,在王朝中的势力可说是根深叶茂的第一王子甚多,一直都被压在下风,难有作为。甚至连他与开发魔核光炮并列进行的另一个重要项目,也在眼看就要有成果的时候被对方破坏了。叶卡特留希的劣势一直持续着,直到上个月发生伦达芮尔拍卖会事件。原本第一王子亚历威尔德已经掌控了国王的大部分职权,但伦达芮尔拍卖会上左丞相哈林拉夫的猝死令他的权力根基发生了动摇。   几乎所有的圣爱希恩特人都知道,左丞相是第一王子最强有力的支持者。亚历威尔德王子的整个权力阶层,可以说有大半是依据左丞相手上的人脉和实权建立起来的,他可以说是亚历威尔德派系中至关重要的角色。叶卡特留希王子也曾打过除掉他以动摇王兄势力的主意。知道哈林拉夫好色,他派过两个美女杀手,打算让他死在床上,不过最后死在床上的却都是自己派去的杀手。   看来他知道左丞相的重要,对方当然也知道。哈林拉夫那老头就算是上床的时候,也被保护得滴水不漏,根本无机可趁。因而当哈林拉夫的死讯从伦达芮尔传来时,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有魔法禁制和严格的保安制度保护的伦达芮尔,本可以说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了,可哈林拉夫偏偏就是死在那里。不是死于事故,也不是死于刺客剑下,而是莫明其妙地被守城护卫一颗拐了弯的火球击中,至今人们仍说不清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叶卡特留希王子同样也不知道哈林拉夫的死乃是有心人所为。不过这对他来说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死了”的这个事实。虽然二王子平时的信仰并不虔诚,不过当他收到哈林拉夫的死讯,不由得有顶礼膜拜真神的冲动。   这是神给自己扳回劣势的最好机会!   叶卡特留希立刻意识到这一点。而后,情况也确实向着他预料的方向发展。   哈林拉夫的猝死不仅令第一王子少了一个老奸巨猾的智囊,流失的人脉更是急剧削弱了他的力量,而且突然出现的权力真空引发势力大洗牌,一消一长之下,叶卡特留希王子终于站到了与亚历威尔德王子对等的位置,王位之争不再是一面倒,开始变得激烈。   叶卡特留希的形貌个性都酷似千年前的圣王铁血王,坊间市里一向有传言说他是铁血王转生。他本人亦颇受这类流言影响(或者说他的野心令他相信这种说法),原本就有些“自己并非寻常人”的自我膨胀的想法。因而对这两次将自己向霸主之梦更推近一步的偶然,他很快便将之全部归结于“天命”,更加笃信自己才是真正能够君临圣爱希恩特,不,也许是更加广袤的大地的主人……   在国都黎卢一带,第一王子握有皇家骑士团、魔法公会这两支强大力量,得到王国大半的老臣和文官的支持,二王子掌握王城护卫军,实力相对较弱;而在黎卢之外,二王子却占了上风。全国八省驻军是站在二王子一边的,只有两省支持第一王子。军人靠军功才升得快,若是平和守成的第一王子上台,大家恐怕都只有论资排辈来慢慢晋升了,而二王子豪快武勇,在战阵上经常冲在士兵前头的性子本就很合军人的胃口,他们自然多半舍第一王子而拥护二王子。   这也是第一王子虽然在黎卢的实力压过二王子,却不敢直接对他动手的原因。二王子有王城护卫军的支持,很难在短时间内制服,而只要时间稍一拖长,外省支持二王子的驻军必定叛乱反攻国都,届时第一王子的戏也就到了退场落幕的时候了。相反的,二王子虽然在外省的力量胜过第一王子,但他人在黎卢,如果轻举妄动,想调动外省驻军回都对付第一王子,他也无法保证在驻军抵达之前自己能顶得住第一王子的反扑。   就这样,两方保持着微妙的平衡。黎卢中的两位王子一时也不敢摆明阵营正面对战,只在暗地里想尽各种手段削弱对方,扩张自己的势力。朝堂之上的明枪暗箭自然不用说了,王城护卫军和皇家骑士团同样也是两位王子斗争的武器,这一段时间来都是纷争不断。护卫军的人数上占了优势,不过骑士团平素研习的是上乘武技,单人的实力胜过护卫军人,十几次争斗下来,却是谁也没占着便宜。   僵局延续到现在,叶卡特留希王子已经不耐烦了。而上天很体贴地为他安排好了后天的大好机会。   武官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很快领会了王子的意思。官场上的人,自然都有几分阿谀奉承的本事,他赶忙拜服于地大声道:“殿下果然是天命之王!亚历威尔德王子一向把自己保护得很好,我们的人很难近得了他的身。难得他这次自己出了宫,又会经过西城这种不需要顾忌的地方……这一定是真神的恩宠,先是令哈林拉夫左丞相亡故,又令殿下得到了魔核光炮这样的神器,现在更给我们安排了绝佳的行刺机会!属下万分荣幸,能在有生之年跟从殿下这样天生的王者!”   叶卡特留希王子心中更是畅快,抚着手下冰冷的杀人武器纵声长笑。“好吧!后天就让王兄见识见识这魔核光炮的力量!他大概想不到,那时候的炮声就是为他鸣响的丧钟!”   四壁的烛火似乎被王子浑厚的笑声所震动,明灭摇晃起来,房间内奢华的陈设被拉扯出变幻不定的暗影,华丽感完全被诡秘阴森的气氛所盖过。……果然很合乎“反派策划阴谋”场面的感觉。   王子笑声止歇后,武官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倒是有一点……这几个月来贫民区一带安帮的行动越来越猖獗,而且他们似乎有着不错的情报来源,能查知我们的计划,已经屡次干扰到我们的行动了。不知道到时候他们会不会又跳出来捣乱?”   对于下属的担心,二王子不大放在心上:“按着先前的安排去做,应该就足够应付了。那群小老鼠中没什么了不起的角色,闹不出多大事!现在还是多想想怎么对付随行护卫王兄的骑士团吧。”   随后两人开始专心商议后天行动的具体安排。他们谁都没有查觉,就在他们上方,天鹅绒帷幔的一角以一种非自然的形状微微扭动着,帷幔下隐约响起女子娇甜的气息。   如果将无形的事物化为有形,帷幔下就会现出一双交叠着的修长美腿悬在半空,还在不耐烦地轻轻摇晃,光亮的棕发随着身体的晃动如有生命般轻轻飘荡,其中的一绺则被它的主人无聊地抓在手中把玩,再向上,一张有着妖精族特征的美丽容颜正一脸的郁闷。   换了谁都会觉得郁闷。整个晚上都待在这种俗丽没品的房间也就罢了,还得躲在这种满是灰尘飞虫的肮脏角落里;待在肮脏角落里也就罢了,还得眼睛不眨、耳朵不闭地监视下面那野兽一样的恶汉……为什么我堂堂妖精族长老得受这份罪?!   琉夜越想越不满,不过拜托她这件事的是艾里,他既然帮忙月炎寻找弗瑞泽,自己也不好回去对他出气。于是愤怒就转向了累她受罪的另一个目标。瞪着下头的叶卡特留希王子,琉夜嘀嘀咕咕地抱怨:“真是罗嗦的家伙!害人家等了一整天才讲到正题……浪费美女宝贵的青春可是很大的罪过哦!”   虽然她的真实年龄跟正常人理解的“青春”有着很大的差距,不过她本人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这就是他们行动的路线?”   “是啊。”把根据探听来的情报绘成的路线图交给艾里后,琉夜心不在焉地摆摆手,直接转身走人。在那个蛛网灰尘密布的旮旯角里待了这么久,虽然没有身体,她还是觉得自己又累又脏。“我要去好好洗个澡,再睡个美容觉,没事别吵我。”   艾里暗叹一声。看她一副很累的样子,他也着实不好受。   当然不是心疼,是惶恐。琉夜可是个没去招惹她都会陷害自己的人物,这次让她受罪,不知道以后会给自己招来怎样可怕的“回报”……只怪昨天一时口快,竟为了安帮的事而欠下她人情。   昨日他答应了兰妮娅卡特尔他们帮忙此事后,卡特尔面带难色地说起一向负责在三王子和自己间传递消息的索普已死,恐怕消息会有延误,没法在短短一天内得到魔核光炮的消息。艾里想起自家琉夜乃是幽魂一缕,虽然她在妖精领域以外的地方不寄魂在月炎身上魔法能力便大打折扣,但她来无影去无踪,却正是做间谍的大好人才,于是他脱口便说可以拜托她帮忙打探消息。当时说得痛快,一时竟没想到会有什么后果。唉,所以说最不想被卷入别人的争斗了啊!   艾里憋着一肚子不爽快,将路线图带给卡特尔等人,大家很快制定出计划。也算不上什么计划啦,反正重点就是埋伏在魔核光炮行经的地方,等到时候到了便跳出来搞破坏,现在所能做的,也只有选好适合伏击的地方和安排好参加行动的人。虽然昨天不少人等琉夜带回消息等了一夜没睡,但除了不了解情况,干等着明天一起去砍人的艾里闲得这里转转那里转,东拉扯一句西拉扯一句外,安帮所有人都在为明天的行动忙得团团转。众人行动的热情,令艾里有些惊讶。   那不是因为利益或是权势而激发出的热情,凭着近三十年的人生阅历,艾里感觉得出来。   他们既不是第一王子,也不是二王子的人,去袭击二王子的军队不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他们更像只是出于某种本能而去做这件事的。跟他们接触的一天来,艾里终于弄明白那是什么了。   那动物守护亲族的本能。他们是在保护自己的家。   负责传递消息的里拉克,是前两条街街尾那家快倒不倒的剃头店的老板,一辈子没读过书也没有任何惊人之举,就靠着家传手艺和那个破烂店面老老实实地混口饭吃。这样的人,连最多疑的治安官也看不出他有什么不轨之处。然而一个月前,二王子和大王子的部属在他家附近发生纠纷,其中一个士兵大打一场后想找个女人消火,正好看到了他的妻子在河边洗衣……   在河边发现妻子洗到一半的衣物的里拉克察觉不对,惊惶地四处寻找她的踪迹。安帮就在此时进入了他的生活。听闻此事的安帮组织人员为他找回了伤痕累累的妻子,让那个士兵得到了应有的惩戒。此后,他也成为了安帮的一员。   艾里听完里拉克这段经历后,明白了金会在百忙中把自己这段并不愉快的过去告诉自己的原因。   亲人受难而没办法保护,心会有多痛?里拉克加入安帮就是因为知道这种痛苦,所以想尽自己的力量,让更多人不要尝到同样的痛苦吧?而他告诉自己这些,应是希望能让自己接受安帮。   明白到这一点,艾里发现自己无法再以过去的眼光看待安帮。与其说是安帮在聚集民众反抗权贵们殃及平民的争斗,不如说是民众为保护自己而行动时自然而然形成安帮。这样组织全然不能等同于艾里过去所接触到的为了牟取名利而集结的帮派。对于明天协助安帮的行动,他渐渐不象刚开始那么排斥。   翌日。   黎卢的人都知道这几月来卷入大、二王子们争斗而死伤的人不是一个两个,因而第二天上午,当街上有人看见皇家骑士团的人向这边过来的时候,纷纷奔走相告躲回自己家里,只从窗缝里偷看外头的动静。   今天骑士团的队伍格外庞大,队伍当中是策马而行的费德拉蒙团长,他紧紧护卫着旁边第一王子专属的黄金车驾,前后还有大群全副武装的骑士随行护卫,“得得”的马蹄声将空旷长街上的安静敲得七零八落。若是从高处看下来,便会看出骑士的行列延伸向的街道一段段地变得安静,实在是相当奇异的景象。   这就是护送皇家骑士团的费德拉蒙团长回家的队伍。两位王子争斗正炽的时期,皇家骑士团长作为大王子方重要人物自然也是重点保护对象。他平日往返家中就有大队骑士护送,而今日有大王子同行,护送的队伍自然更是庞大。虽然庞大的队伍导致行进速度缓慢如龟爬,要走到费德拉蒙团长位于城外西方的家中大概要花上大半天,不过现在是非常时期,也只有尽量小心了。看骑士队浩浩荡荡行进的架式,几乎所有人都确信他们能够挡住最强大的袭击者并支撑到援军到来吧!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至少安帮的人就知道,这种确信已经失去了根据。骑士们的防守再严密,如果敌人根本不需和他们交手也是白搭。二王子只要远远开一炮就可以送第一王子去和上任国王团聚。幸运的是,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悄悄多了一群临时盟友。   虽然第一王子死活无所谓,安帮却不能让西城的平民当王子的陪葬。依据琉夜昨天带回的情报,安帮的人一早就埋伏在魔核光炮将经过的地段准备伏击。有的扮作卖水果的,有的扮作挑着剃头担子沿街给人剃头的,都是最寻常的人物,一眼看去这一带和平常绝无不同之处。也难怪,这些人多半本来就是干这些营生的,自然是怎么看怎么象了。   艾里扮什么都不象,干脆本色表演,以贫穷流浪汉的形象待在街边茶铺和萝纱喝茶聊天,坐看云起潮落……呃,错了,是蚊子起,巴掌落。与萝纱早已聊不出什么有趣话题,再打了好一阵蚊子后他已是无聊到了极点,再加上个性本就散漫,实在是有些坐不下去了,暗道自己果然不该在这件事里掺和。   唉,真想念在索美维村的日子啊!以自己的这副身板,在那里随便打些零工就可以挣到足够填饱肚子的钱,其他的时间就是和那些淳朴的村民们轻松自在地唠嗑拉呱。轻松,自在!哪里象这里,虽然才到不久也明白这大概是这些年来最动荡不定的时期了,就在这么小小一个都城中,各方的力量进行着激烈的争斗,稍不小心就可能被卷进去脱不了身。所以,现在是事事都得小心谨慎,免得自己的力量被人利用来杀戮破坏,造成自己不愿意看见的后果。   此时街那头传来些动静,打断了艾里的感叹。所有人面上不动声色,暗中都警醒地偷偷观察那边的情况。   街那头,一辆破旧的骡车吱吱呀呀地驶了过来,车上用麻绳严严实实地捆扎着七八个旧箱子柜子。两个人坐在车头赶骡、两个人坐在车尾看货,他们的粗布上衣上都印有“省事搬家”的字样,看来象是哪家搬家专店在给人搬家。   化身茶铺外猪肉铺老板的卡特尔细细察看,那些箱子叠放得平整,下头不可能暗藏什么;每个箱子都不大,也不可能把诺大的一门光炮藏在哪个箱子中。而且现在离皇家骑士团到西城一带还早得很,二王子应该不会这么早就把重要的秘密武器拉出来,还只用区区四个人保护。   这个应该不是目标。卡特尔收回目光,手中砍刀在猪骨头上剁了两下。这是约定的“继续等待”的暗号。于是一切维持着平静地表象,骡车就在众人环伺中摇摇晃晃地过去了。   白紧张了一阵,艾里更没心思再坐下去,索性起身和萝纱一起向卡特尔打过招呼后便自行四处溜达去了。反正扮演的是流浪人,流浪流浪也没什么奇怪的,只要有情况时来得及赶过来就行。   这条街上大半是安帮的人,没什么好逛的,艾里便带着萝纱快步跟着那骡车去的方向跑去。出了这条街,虽然景象看起来和刚才那条街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心里的感觉就是大不一样。老实说,离开那些磨刀霍霍,准备大打一场的人让不喜欢跟人动手的他觉得轻松许多。呼出一口大气,他抬眼见刚才那辆骡车正在前方。   接下来的事可以说相当偶然。也许是太过无聊,也许是心下不自觉地有些在意这辆骡车,艾里赶上前去向赶车的大汉问道:“这位兄弟,这些东西要搬到哪儿去啊?”那大汉没防备突然有人跳出来,手中缰绳一紧,车子猛然刹住了,便听后头箱子中“砰砰”几声,大概是箱子因为惯性而撞击出声音。那大汉神色自如地笑道:“难得有生意上门,老板让我们把这些柜子送到再前面三条街的帕吉森寡妇的新家去。怎么,老兄想打零工吗?”   “啊,不……”艾里话说到一半,后头那条街上忽然传来喧哗声。他一张望,远远看见了和安帮的人打得正欢的王城护卫军铁灰色的军服。二王子的人竟正在这时候到了!他转身便往回跑去。   他背后那赶车大汉说了声:“老兄有事要忙?那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送东西去了。”一抖缰绳,车驾缓缓起行,继续向前驶去。   艾里跑出两步,蓦然停住了身子。心急着回去帮忙的萝纱拖着他的手臂催促道:“艾里你干嘛呢?快点过去啊?”他却是动也不动。   前头可以看见安帮情况危殆。安帮实战能力不强,本打算利用设置的几个小机关破坏魔核光炮后立刻撤离,不过现在看来他们却被王城护卫军给缠住,完全落在下风。后头,看来很平常的搬家专店的骡车的车轱辘碌碌作响,开始向着另一方驶去。二者的缓急轻重程度自不需多言,按理应该不理会这骡车赶快救援安帮才是,然而艾里心中却隐隐觉得某件事大大的不对,就是无法迈动脚步。   在犹豫的瞬间,他终于明白心中究竟觉得什么事不对劲。突然他再度迈开脚步,却不是回去而是拦住了骡车。赶骡车的汉子缓下牲口脚步,不悦道:“老兄你到底要干嘛?做什么挡我的路?”   “如果让你们过去,回头我可是会被小丫头和小骗子修理得半死噢!”艾里苦笑道:“所以,拜托你们留下箱子里的魔核光炮可以吗?”   “魔核光炮”四字一出,车上大汉们已知事情败露,脸色陡变,一个人发出尖利哨声,四人齐齐挡在艾里身前。   “果然没错。你们是把魔核光炮拆开分放在几个箱子里,打算到地头再组装起来吧?”艾里道:“可惜被我拦下,你们的如意算盘是打不响了。”萝纱闻言也明白过来,转身和艾里一起盯牢那几个大汉。背对着安帮埋伏那条街的他们没有发现,一些护卫军士兵听到哨声后摆脱对手,向这里飞奔来援。   先前那大汉从容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怪你刚才刹车太急了。那时车厢上的木箱中传来撞击声,但这些以绳索扎得严严实实的箱子并没有松动,箱子间不可能相互碰撞,那么传出撞击声唯一的解释就是箱子里的东西撞上了箱壁。而一般人搬家时都是把箱柜里的东西倒空整理,再交给搬家专店搬运。那么,箱子里究竟是什么东西发出声响?”   “原来如此!”大汉哈哈大笑,片刻后方才止歇。面上并没有半分懊恼或惶恐之色。“你的判断力不错,可惜……你们只有两个人,能把我们怎样?”   应和他的话声,数十个精锐士兵赶了上来,团团护住那大汉和车厢。这下子,至少从数量上看,双方的优劣之势逆转了。   “我以前就说过,故事里头逮到对手却不痛痛快快动手,反而罗嗦了一长串废话的时候,通常会突然冒出对方的援兵,或是被对方想到办法反咬一口哦!果然是这样吧?”萝纱向艾里抱怨。   艾里苦笑道:“可那多半是适用于坏人抓到主角的时候吧?我们就算不是主角,至少也不是坏人啊!” 第五章 行动得手   为防有人捣乱,叶卡特留希王子一早便安排好计划。出发时他将队伍分为两队,用大队人马当幌子吸引人注意力,真正的魔核光炮却是放在不起眼的骡车上先走一步。他倚仗过人的武勇,向来喜欢亲身上阵,此次点选了三名最强的手下和他一同护送魔核光炮,却不想被这两人给撞破。不过也无妨,魔核光炮没有离队伍太远本就是为了应付这种情况,万一出了纰漏大队人马也能来得及赶过来救援。果然,情况很快又回到了掌握中。   他一向喜欢观察被自己逼到绝境的敌人还有什么样的反应,这也是他上阵喜欢冲在前头的原因。通常他们的反应总不出惊骇、恐惧、紧张、绝望等类似情绪的范围,偶尔也有想多拉几个做垫背的狂暴型,看到逃不出自己掌心的人表现的种种困兽之态,总能带给他很大的成就感。   而眼前这对男女毫无紧张感的言论无疑算是相当特别的,这让叶卡特留希觉得很有趣。他很好奇他们还能故作镇定多久?他在等他们支撑不住露出马脚。   真是麻烦。   艾里皱起了眉头。本想这次行动只要帮安帮打打下手,减少人员伤亡就行,不过看眼下情况,安帮的正主儿被护卫军缠得死死的,拦截魔核光炮的任务只能着落在自己和萝纱这极不可靠的同伴身上了。这里可是市区,萝纱的魔法要是暴走可不是闹着玩的,实在算不上是有效战力。   低声嘱咐萝纱不要动手,萝纱也有自知之明,犹豫一下也答应了,艾里便放心地挺身而出。   他性子虽懒散,好在亦有随遇而安的一面。如果令人不快的情势是不可能改变的话,就反过来调整自己的心态,在其中寻找快乐之处。横竖都是非打不可,索性就打得痛快些吧!   心念一变,艾里的行动便从被动变为主动。叶卡特留希还在猫戏老鼠似地想着怎么逗弄这两个落到自己手心的安帮的小老鼠,艾里却率先打破了暂时的平静。   “难得今天这么热闹,大家聚到了一起。怎么样?要不要打个赌?”   周围的行人见这里气氛不对,早就躲得远远的,大气也不敢出;王城护卫军纪律严明,更是没有半点喧哗。在这一片安静中,艾里的话声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不少人被挑动起好奇心,一时忘了恐惧探头窥视事情的发展。叶卡特留希扬起浓眉,也想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赌一赌今天究竟是你们被打得落花流水?”口中说话,艾里的手上也没闲着。一众士兵只觉他刚才所站之处攸然一空,竟没人看出他向哪儿去了,下一瞬站在前排的八个士兵每人都看到他的身影蓦然在自己前方闪现。超乎寻常的快捷身法令艾里如魔法师施展了分身魔法一般化出十几个分身,而每个分身却全不像魔法分身那样一碰就消失,而是毫不客气攻向士兵们。   四个士兵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击即倒;另三个士兵强一些,不过他们挥至中途的兵器还是没有改变他们的结局——一击即倒;剩下先前那个赶车大汉知道来不及以武器反攻,本能地出拳格挡,反击的劲道强得令艾里也有些惊讶,却依旧无济于事,艾里轻易绕过他的攻击找到了破绽——一击即倒。此时艾里还不知道这人就是叶卡特留希王子。如果他下手重些了结他的性命,黎卢的王位之争就会提早完结,圣爱希恩特将来的走向也将整个改写。   情况说来繁复,却只在短短片刻间。艾里上半句话说完,前头八人已经全被打倒。后方士兵见王子倒下,纷纷上前救援,骡车的防护顿时动摇了。艾里虽不明其理也没理会那么多。先抓住机会再说!   “……还是你们的宝贝魔核光炮……”   他口中毫不停顿地说下去,身体则以一种自然曼妙的方式转折方向,闪过十几个士兵的阻拦突入防护圈,腾身跳到拉车的骡子背上,拔剑高举欲落。   “……被我砸成破铜烂铁?”   长剑挟开山辟石之势,向骡车车板上堆放的箱子纵劈下去。“铁”字响起,箱子同时爆出轰天巨响,被剑上劲力劈得七零八落,木片散了一地。   灰尘扬起,翻腾,缓缓落下。叶卡特留希王子胸口遭艾里一击,大概断了两根肋骨,痛得几乎闭气过去,一时动弹不得也无法发号施令。其他人亦被这以寡敌众的男子流畅如流水行云却威不可当的一连串动作震慑住,忘记了动作呆呆看着那男子。   而那男子随即以毫无片刻前威势的粗鲁姿式蹲在地上,开始在碎木堆中翻翻拣拣地寻找魔核光炮的部件。   上空传来话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不知何时飞上半空的少女咯咯笑道:“这个赌局没有输家呢,怎么赌得起来?”   “拦住他!”叶卡特留希王子终于回神,忍住胸口被艾里击中的伤处传来的痛楚大吼,喝令护卫军阻止艾里。叶卡特留希精擅冲锋陷阵,在战场上是一名骁勇的武将,但对真正的武道却没有太深造诣。从艾里打倒自己和其他士兵的方式,还有刚才这一劈的惊天气势,二王子很快醒悟到这男人很难对付!绝对不能让他碰到光炮!   士兵们如梦初醒,向艾里围了上去。艾里本指望趁他们没反应过来,赶快找到光炮就可以拔腿走人,看来这个希望是破灭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有硬拚了。   凯曼士兵的强悍首屈一指,圣爱希恩特的士兵多有不及,艾里曾在凯曼帝都的军队的追杀中穿梭来去,对付眼下这二三十个护卫军自然不在他话下。萝纱又已乖觉地飞到半空,艾里更无后顾之忧,可以放手施展本领,不一会儿护卫军的士兵已经倒下大半。那一边安帮的人虽然无法支援艾里,但见他有望完成任务,人人咬牙发愤,死命拖住护卫军不让他们分出人手过来救援。原本是二王子方大占上风的情势,竟越来越倾向安帮!   眼看这样下去,大概真的会被自己原先没有放在心上的小老鼠得手,二王子恨不能平添千斤之力亲手拿下艾里。奈何胸口的伤让他动弹不得,只得咬牙切齿地苦思挽回颓势之法。   锐利的鹰目在掠过街边惊慌又好奇地看着这边的市民时陡然一亮。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扶我起来。”   在身旁士兵的扶持下,二王子挺直了身体。感觉平日顾盼生威的凛凛风采又重回身上,他以一个王族应有的高傲姿态,向街边的市民大声喝道:“我乃第二王子叶卡特留。朵尔夫兰。克鲁典亚!在此以王室的名义命令你们,为我拿下那个男人!如有不从者,必给予严惩!”   圣爱希恩特是个王室地位十分尊崇的国家,而且现在这先王故世,新王未定,新政未上轨道的混乱时期,王子的权力更是无所不包。所有人都知道,叶卡特留希王子是完全有能力实现他的威胁的。叶卡特留希王子盯视着众人的目光如有实质般逼人,被他盯着的人都不会再有“也许他记不清我样子”的妄想。   虽然他们亲眼看到街心那男人比鬼还强,但如果顺从心中的畏怯转身逃走,王子的惩戒恐怕会全家都再不得安生。于是,一个,两个,越来越多人走了出来,形成一圈厚厚的人墙向艾里逼近。   “哈哈,哈哈哈哈~~”二王子得意笑道:“你们安帮是为了救人才来抢光炮的吧?那你能对这些平民下手吗?”   “糟糕了。”半空中的萝纱喃喃道。卑鄙的家伙,还真用对了法子!   艾里环视逼近的人群,空有一身力量,却无处可施。他并非多高尚的道德家,从不认为自己的生命就比别人轻贱。如果受到生死威胁是自己,不管敌人是小孩还是女人,他都会选择保住自己的性命,狠下心对付敌人。但现在的情况却并非如此。   他随时可以飞奔逃走,自己的安危并不是问题,但却无法逃开这样一个选择。西城的住户,眼前的市民,应该保护哪一方的安全?摆在他眼前的都是第三方的生命,他无法评判别人的生命孰重孰轻。   怎么办?   怎么办?!   市民眼看就要逼到近前,艾里仍是不知该作何选择,心气浮动下险些被一个护卫军士兵伤到。有些狼狈地解决了危境,转头间见那自称叶卡特留希王子的赶车大汉笑得嚣张,他更是气恼,口中暗骂:“是王子很神气吗?用得着得意成这模样?!”想来想去,又怨上了安帮。要不是安帮,自己也不致于非做这选择题不可!卡特尔那家伙不是在自己面前狂吹大气,说得他的帮派跟平民救世主似的,现在却闹到这个地步……那么能耐的话,安帮的名号能顶得过王子的名头吗?   一半是不忿叶卡特留希拿王子身份压人,一半是不满安帮先前吹得好听,关键时刻却不顶用,艾里索性也抬出安帮的名号跟二王子抬杠:“王子又怎地?我们还是安帮的人哪!”   话说到一半,他已经觉得自己的话很没意义。一个王族至上的国家里,王子当然比一个小小的不良帮久久头多了!   然而,这句话却引发了他没有料想到的反应。   “安帮?”   “他们是安帮的人?”   如虫鸣般低沉的交头接耳声在市民中响起,人们的脚步开始迟缓下来。发觉不对的叶卡特留希王子大声催促:“你们磨蹭什么?快点上啊!”然而一向霸气十足的声音,却因为添上了不确定的色彩而显得有些仓惶。   “他们做的都是救人性命的事,帮着王子对付他们会遭天谴的啊!”   最先是一个老人率先停下了脚步慨然长叹道,这句话立时如魔咒一般引燃了越来越多人心中的犹豫,迅速蔓延开来。   “我认得那几个人!”有人看着另一边的几个安帮的人轻呼道,“那次护卫军和骑士团的人打架引燃的大火烧了我家,就是他们救了我全家人!”   “我儿子也被安帮救过……”   “他们这次一定也是要救人才跟二王子打起来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似乎下了什么决心,忽地把帽子往地上一摔,“我老婆孩子要是知道我因为怕二王子惩罚,竟然去帮他们害人,我这一辈子都不要想在他们面前抬头挺胸了!”他非但停住脚步,更纵身扑向身旁一个护卫军士兵,揪住他的领子厮打起来。人们纷纷群起效仿,能打的不能打的统统向身边的士兵扑上去,有的拉手,有的拖脚,有的抱腰,合力拉扯住这些士兵。   “你们!你们!!反了吗?!”二王子怎么也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眼前却无人可供调遣,除了破口大骂外根本不能把他们怎样。   萝纱惊喜之余,心道这些人违逆王子命令,日后必定遭到王子的处罚,须得想个办法才好。不过自己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有去请救兵了。“去找琉夜来帮忙好了。”她向住宿的旅店快速飞去。   见这些并不相关的平民们竟奋不顾身地缠住护卫军,艾里也受到很大震撼。而现在却不是发呆感慨地时候。趁着士兵被平民缠住,自己压力大减,他抓紧时间扫除障碍。挥剑将身边最后一个士兵敲昏后,见再没士兵阻拦,他专心翻找光炮。移开上层的碎木片,下头的木屑间果然有着银亮的金属光泽。   “这个大概是炮管,没用……炮座?无关紧要……”他很快便找到了不少光炮的零件,但这些都是可以替换的,王子随时都可以复制出一大堆。他要找的,是光炮独一无二、无法替代的“核心。   “是这个吗?”翻到最下面,一个与先前找到的金属部件完全不同的物事露了出来。   精巧的导管线路层层叠叠地迂回成巴掌大的菱形,通体都是以半透明的魔法水晶为质材,仔细看去,菱形的中央并非实物而是一个晶莹的光球。光球透出柔和的七彩异光,映得他的手掌忽明忽暗,竟有种不属于人间之物的动人心魄的美。艾里的心神一时也被它的美所吸引,捧着它凝视了好一阵才回神,却很难下得了手摧毁这东西。下手破坏这么巧夺天工的事物,就像捣毁绝世的明珠美玉一样让人有种暴殄天物的罪恶感。   “这玩意儿威力太大,是个祸端啊!”艾里努力提醒自己,剑上蕴力,咬牙一剑刺下。   “咯”的一声,他意外地发现剑尖并没有如预想地刺穿光炮核心。这东西竟是超乎想象的坚硬,更似乎由内发散着一股圆融的力场保护自身,缓冲了剑上的劲力。艾里不知这魔核光炮究竟是何原理而制,但依琉夜带回的情报,它既然有着伤人而不伤物的奇异威力,本身有何异常之处也算不了什么了。   “是打它不烂,可不是我没尽力。”总算交待得过去,艾里也不想挖空心思想办法毁掉这东西,将光炮核心收到衣袋里就算了事。现在需要考虑的,是现下的烂摊子该怎么善后。   艾里以口哨声通知隔壁街安帮的人已经得手,让大家准备撤退,自己却并没有马上拔腿走人,而是对着眼前平民和士兵扭打成一团的景象皱眉头。已经有人受伤了,再拖下去事态必定更加恶化,万事待停下了这场混战再说!   只是该如何入手?现在两边的人加起来至少有百十人,单靠自己一个人很难让他们罢手啊……思忖间眼光溜到坐在后方的二王子身上时停住了。   察觉到他目光的二王子脸色一白,心头涌上不好的预感。果然便见那男人向自己跑了过来,最后几个护卫他的士兵也被他随手敲敲打打便倒地不起,受伤在身的二王子省悟到今天大概是他的倒运日,被不听话的刁民反咬一口,魔核光炮的核心部件被抢,连自己都要被挟持了!这身手高绝的家伙竟令自己蒙受几十年来未曾受过耻辱!安帮以往的行动记录从未显示他们竟拥有这等高手!他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不过现在掌握主动的人明显是对方而不是他,因而二王子的疑问暂时还无从得到答案。艾里的剑搁在脖子上,他只得黑着脸按着他的要求叫部下停手。艾里也向平民们大声道:“已经可以了,我们的事情已经办成,请大家停手吧!”   两边都没有什么战斗的意愿,自然再打不起来,局面终于得到控制。艾里却仍是皱着眉头。   眼前的问题是解决了,可是如何让他们日后免受王子报复,他仍是一点概念都没有。安帮只保护民众,并不主动介入王位之争,自己作为外国人,更没立场影响这个国家的将来,因而杀了二王子和在场官兵的办法不列入考虑。虽然二王子现在在自己手上,但就算逼二王子立誓也无用。没有抓到重要把柄控制他,只要他一得回自由,随时都可以反悔对这些人下手。   正不知如何是好,便见半空中两道人影飞驶而来。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到了:“嗨,我找了琉夜来帮忙!”到了近前,两人飘身落地,果然是萝纱和琉夜。   琉夜听萝纱说过情况,心中已有计较,人刚到便吟唱出一段咒文,召来一道落雷将街边一课老树劈断半截。半截树冠倒落街上,茂盛的枝叶令安乐盟所在那条街上的人再无法看到艾里这一边的情况。随后,她不停口地接连发出命令,叫艾里让平民散去,再把这里的士兵和二王子聚集到一处。   于是出了半天风头的男主角一下子沦为跟班,被琉夜呼来喝去地差遣。 天生女王风范的琉夜实在太适合发号施令了,导致艾里一照面就被她的气势压倒,按她的话一一照办后才想起……自己至少应该先问问她到底要用什么办法吧?他便就着挟持着二王子向琉夜问道:“然后要怎样?”   “然后你闪边去。”   “嗳?”   “如果你想试试看失忆的滋味的话,我个人是不反对你继续和他们同进退。”   艾里这才明白她大概是要用魔法消除这些人的记忆,忙乖乖退到一边方便她行事,便见琉夜掏出条链子对着士兵们晃啊晃,口中还念叨什么,施展着她在千年的无聊岁月中研究出来的诡异法术。艾里和萝纱不敢多看,赶紧走开去找那些被牵连的平民串供。   “大家记得,万一有人问到今天发生了什么,就说二王子他们全是被一个英伟出众、气宇轩昂、神勇盖世、侠骨仁心……”还想趁机给自己多戴几顶高帽,不过手臂被听得快吐出来的萝纱用力一掐,艾里不得不作罢。“……的神秘男子给打倒的,你们虽然上前帮忙却也挡不住他,被他把东西抢走了。”   他接着道:“大家记好了!你们身上的伤也都是被我打的,谁都没有跟士兵动过手。后来我来了会魔法的帮手,二王子那伙人全部被打倒,摔到了头。没有问题吧?”料想先前后街上的护卫军人远远地看不真切,后来又被倒下的树挡着视线,这样的说辞就算有疑点,也还应付得过去。   众人知道这几个安帮的“英雄”大费周折,就是不想连累大家受难,都十分配合。很快善后便安排完毕。当那一头的护卫军士兵搬开巨木赶来时,艾里等人已经溜得不知去向了,只剩下倒了一地、不省人事的叶卡特留希王子和护卫军士兵们。   深夜,贫民区一家破旧酒馆中仍是灯火通明,屋顶几乎要被男人们粗豪的狂笑声和划拳声掀翻。这里也是安帮的据点之一。穷得丁当响的安帮一向都是在这里办庆功宴的。不过原因究竟是为了保密,还是这里的劣酒全城最便宜,倒也不好说。   这一晚,几乎所有在场的汉子都来向今天的大功臣艾里说话敬酒。好容易一一招呼完后,他只觉得被握个没完的手隐隐作痛,不知道被多少人大力拍过的肩膀大概有些青肿了。   但,心中却是痛快得很!   他原本就喜欢和没什么深重机心的下层人物交往,而且今天白天的事也令他对安帮的观感起了很大改变,和安帮的汉子们相处起来再不觉勉强。   当时看到被二王子胁迫的平民们听到安帮的名字后,竟然倒戈相向对付起二王子的人,虽然情势紧急下艾里面上并没有什么表示,心中却着实受了不小的震撼。他从未想过,竟真会有一个帮派的影响力会大到令最为松散、明哲保身的普通百姓起来反抗军队。这样的号召力,不会是因为利益和权势产生的,必定是由他们一贯全力救助平民的行为一点点累积起来的。能得到这么多平民拥护支持的帮派,值得自己以不同的眼光看待。   而且,老实说,虽然他的力量很少有需要依赖别人的时刻,虽然普通百姓的战斗力近乎零,但……看到有那么多人坚定地站出来支持自己,感觉还真是棒透了!帮助平民原来竟可以这么让人感到满足!   萝纱和最后插了一脚的功臣之一琉夜也和艾里一道参加今晚的庆功宴。不过宴会开始没多久,作为贵宾的这三人便各自被热情的安帮人拉走,结果兰妮娅理所当然地以重逢旧友叙旧的名义霸住艾里身边的位子。只是她酒量竟比艾里还差,不多时便已喝得醉醺醺,把头倚在他肩上摇晃着杯子胡乱向他敬酒:“敬你!今天的英雄!”   艾里左一瞥,卡特尔熊目怒瞪,一副快要跳起来的样子;右一瞥,萝纱一边推托身边醉鬼大叔们的敬酒,一边冲自己笑里藏刀;往前一看,琉夜正风情万种地向自己举杯致意,不知为何竟一阵胆寒。他忙把兰妮娅的脑袋扶正,又趁她迷迷糊糊之际把她杯子里的酒换成白水。兰妮娅一口喝下竟也没觉得不对,看来真是醉过头了。   “嗳,感觉不错吧!”她把玩着空杯低声道。染上酒意的声音有几分沙哑,却依旧悦耳。   “啊?”   “我说,帮助人的感觉不错吧?”兰妮娅重复了一遍,艾里这才明白她在说白天的事,随口应道:“是不错。”   “嘻嘻,我就知道你会懂的。”她看起来很开心,咭咭咯咯地继续往下说:“几个月前我还是抱着游历天下,见识更多事的想法来到这里的,没想到结识了安帮这些家伙后,先前的想法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一直留在了这里……嘻,想不到救人也会救上瘾呢!感觉真的很好……”   “我好像跟你说过我家是大贵族吧?从小的教育中就没有‘我们应以守护民众为天职,为了保护人民不惜牺牲一切’之类的论调,我也不是那么纯洁高尚的家伙。只是全心为了百姓做事,当得到他们的感激钦佩时就会觉得很开心罢了……每当想到他们是因为我而保住了幸福,我们改变了他们一生,就会觉得自己的生命是有意义的,虚荣心膨胀到极点。于是,就上瘾了……嘿嘿,觉得我很恶劣吗?”   “……当然不会。每个人做事都可以有各自的理由,只要不会伤害到别人,谁有资格说自己的理由就是高尚,别人就是恶劣?”艾里的回答并不只是出于安慰。他发现经过白天之事,自己的感受竟和兰妮娅所说的差不多,自然不会自打嘴巴。   “嗯!就是……就是……”兰妮娅大力点头,大概摇太厉害摇昏了头,居然就这么顺势栽倒在桌上呼呼大睡。   “这家伙!”艾里失笑出声。昨天刚见还觉得她多了些干练气质,现在喝了酒就原形毕露,还是一年前那个需要人照顾的半大不小的女孩。   呆坐在位子上想了一阵,他越想越觉得兰妮娅说的“救人也会救上瘾”恐怕是真的。安帮做的事确实很吸引自己,现在自己似乎已经对他们以后的事产生了超过预期的关心,并不想就这么一拍两散。只是自己却不像兰妮娅那样自由。自己已经决定了要陪月炎寻找那个叫希尔迪亚或是弗瑞泽的混蛋,既然在黎卢找不到线索,很快就得离开这里了吧!   “艾里你跟我来一下。”身后传来卡特尔的声音,艾里转头见他向自己招手示意,让自己跟他走。他疑惑地跟上去,心中暗自嘀咕:“我可没对兰妮娅有什么举动啊!应该不致于这样就找我单挑吧?”   不过他随即放心了,应该没有人会选择地下室作为决斗地点。他和卡特尔进了里头一间有人把守的小过道,卡特尔在过道一个橱柜中摸索了一下,便听一阵吱呀响动后,过道间现出一段楼梯延伸向下。他跟着卡特尔步下楼梯,来到一间中等大小的房间,见里头已经有几个安帮的首脑人物在等着自己,萝纱琉夜也在其中。   众人各自找地方坐下后,卡特尔道:“这么急把大家叫进来,是因为收到了新的消息。”   “这么快就有新情报?索普不是刚刚……”其中一人疑惑道,“……难道是三王子亲自来了?”语气中颇为惊喜。   卡特尔点头肯定:“索普出事得突然,他没人可差遣便自己过来了。”一直依赖游学国外刚刚回来的三王子在黎卢是弱势的存在,身边可放心调遣的心腹不多,而且几乎都已经有任务在身。   欣喜很快传染到其他的人,几乎每人面上都透出高兴之色来。艾里察言观色,想起卡特尔曾跟自己提到过知道三王子和本帮关系的几个高层头领都很敬重三王子,看来事情果然是这样。   卡特尔也知自己下属希望能多见见三王子,待大家平静下来后便道:“三王子现在在外间休息,咱们先把事情说清楚了,就请他出来和大伙儿聊聊。”他们商量行动时三王子从不在场,一则是他信任卡特尔的能力,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有影响操控安帮行动嫌疑。安帮的人因此更加钦佩他的君子为人。现在,三王子虽然在帮中没有掌握任何权力,安帮中人上上下下却无不敬服他。   “今天的事情还算顺利。二王子回去后并没有想起什么,应该不用担心今天那些帮我们的人的事了。只是……”卡特尔一阵苦笑:“二王子把今天的事视为奇耻大辱。他很在意为什么自己和当时在场的士兵都记不清后来的事情,听过艾里你编的全部被打到头而导致失忆的说辞后,他就把注意力都放到我们安帮身上了。按二王子的话说,在短短片刻间打倒数十个精锐士兵,而且力道控制得恰好能令每个人都刚好失去部分记忆,这简直不是人类能做到的。有这种骇人听闻的高手坐镇,再也不可以对安帮等闲视之。”   叶卡特留希王子执着于安帮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夺回被魔核光炮的核心。不过王子并没有声张此事,所以三王子带来的情报中便没有包括这一点。卡特尔理所当然地认为艾里已经把它毁了,艾里也并没有特意讲明情况。反正那东西毁不掉,安帮的人拿了也没用,他便顺手A了下来。   卡特尔无奈笑道:“所以呢,很荣幸地告诉大家:在二王子看来,咱们已经从阴沟里的小老鼠升级成怪兽级的对手了。明天开始,王城护卫军会开始彻查我们的行踪,大家回去马上把一些比较公开的据点收了,最近行事尽量收敛些,别被抓到把柄。还有,二王子打算在我们下次行动时安排陷阱引我们往里跳,并且调来武技、魔法水平最高强的手下,再有行动时咱们得事先防着些。”   该对大家讲的都讲完了,他转向艾里道:“现在二王子高估我们的实力,调集强手来对付我们。如果我们没有你在恐怕撑不住几次。”他歉然道:“我知道你原本大概没打算久待黎卢,也知道不该向单纯帮我们忙的你们多要求什么,但是我更知道如果你现在就走,被二王子当作正式的对手来对付的安帮恐怕非但再无法救人,可能没多久大家更都要上绞架了!所以,我也只有厚着脸皮请求你在黎卢多待一段日子,帮助我们,等到风头平息。”   艾里听罢,无言看向身旁的琉夜。虽然事先并没有料想到会引发出这样的结果,但安帮确实因为自己的行动而招来了危机,自己也不好就这样惹出麻烦后就拍拍屁股走人。再说,经过白天之事,他已喜欢上了安帮的热血汉子,也开始有些放不下黎卢中受苦的穷人,因此他个人是愿意答应卡特尔的请求的。唯一的问题,是他已经先答应了陪同月炎寻找她情人。   琉夜不大高兴地别开眼,却道:“月炎说反正事情还没有头绪,现在也不知该往哪儿找那人,既然他们需要你帮忙就先待在这里好了。”对她而言,月炎的事比那些没什么关系的人类重要多了,自是很不情愿艾里在这里耽搁,但此时醒着的月炎的意识不愿太过麻烦艾里,非要她说出违心之言。   于是艾里再无拒绝的理由。得到艾里的应诺后卡特尔终于放下心中大石,神情轻松地起身走出密室去请三王子。安帮的人开始兴奋不已地小声交谈,说的无非都是他们如何尊敬景仰三王子之类的话。房中雀跃的气氛感染到艾里、萝纱等人,他们也开始对这久仰盛名的三王子有些好奇。   终于,他们听见有交谈声混杂在脚步声中,向这里渐渐接近。   “……他们听说你来了,个个都想见你一面。亏得你不嫌他们粗俗,不然我非被他们念叨死!”   “别这么说。大家都是很直率的人,和他们相处我也很高兴啊。”   回应卡特尔的男子声音斯文有礼,让人几乎可以想象出其主人的翩翩风度。艾里和萝纱亦被勾起了兴致,也想看看这位为大家推崇的“善良仁爱”的三王子,究竟是怎样的出众人物?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坐在旁边的琉夜一听见这声音,脸色顿时变了,身体颤动几下,竟由琉夜变回了本尊月炎,呆呆望着密室入口。被震离月炎肉身的琉夜并没有询问月炎,也和她一般眼也不眨地盯着门口。不过此时每个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将要出现的三王子身上,也没人发现房间中多出了一个人。   很快,脚步声来到了密室门口。卡特尔当先而入,他身后的青年男子身材修长,略显佝偻的脊背并不难看,反而给人成熟稳重的感觉。这奇特的身姿,令艾里和萝纱都感到莫名地眼熟。再细看他的容貌,俊朗而气质高华,那双明亮的蓝灰眼眸有着奇异的吸引人心的魅力,令他身上那股王族特有的尊贵气势并不至于成为压迫感。这样独特的容貌同样也令艾里和萝纱有熟悉感,但他们都确信自己并没有见过如此显眼的人物。   想到艾里他们是第一次和弗里德瑞克王子见面,卡特尔热络地为他们介绍。“来,来,大家认识一下!这位就是弗里德瑞克王子……”发现艾里身后,琉夜旁边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美貌女子,他的话因为惊讶而停顿了。这个密室是不可能轻易放人进来的啊!   而此刻有人的惊讶远甚于他。   琉夜和月炎以很不礼貌的方式直盯着三王子,面上是极度震惊的神情。三王子看到月炎的一刻,神色也有些怪异,不过旋即恢复了正常,微笑着招呼道:“嗨,月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语气清淡得如同只是在散步时偶遇到一个旧朋友一般。   然而,月炎和琉夜却都无法这样淡然地看这件事。   琉夜咬牙切齿道:“终于又让我见到你了!”而月炎则一时百感交集,分辨不出心中滋味是喜是悲,是怒是怨?只是茫然地应道:“你好啊,弗瑞泽……不,是不是该叫你希尔迪亚?或是尊贵的王子殿下?”   希尔迪亚?!   这个名字入耳,艾里和萝纱立时醒悟到先前的熟悉感由何而来。三王子在伦达芮尔时有乔装打扮,但身材和眼睛却很难改变。   “善良仁爱”的三王子,原来就是那可以冷眼看安妮塔为自己赴死的希尔迪亚?!   想起希尔迪亚的所作所为,汹涌的怒意席卷艾里心头。 第六章 弗里德瑞克王子   “还是还它们自在的好。”   轻轻柔柔,像是随时可能消散的声音。   纤纤弱弱,像是随时可能消失的身影。   静静看着风中摇曳的花叶,玉颜上笑容如风中轻颤的花朵般柔美出尘,却有种一碰便会消失的脆弱感。拍卖会前的傍晚,安妮塔凝视着野花微笑的画面在艾里脑中鲜明如昔。   当时只道她是见自己如约为她带来野花而欢喜,后来细细想来才发现笑容下流露的怀念、欣羡、感伤。那时的她,也许是借着野花怀念着那个曾经如野花般坚韧自得的自己吧……可是,对希尔迪亚的爱,还是让她选择把自己的生命依附于他,按着他的希望结束生命。   只为了这么个无血无泪的男人!   “你这家伙!”   怒吼一声,艾里猛扑上去,揪着三王子的衣领将他猛向后掼,直到墙壁狠狠撞上他的后背。“老板,终于找到你了。”艾里的面孔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扭曲,声音却是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起伏,极大的反差更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密室内众人惊呼声中三王子微皱起眉,不过神情随即平复,眼神澄清地看着他招呼道:“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面。上次分别得太过匆忙,一直挂念着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呢。”   艾里看他若无其事的神气更是火大,懒得多说,便待一拳打掉他那副看了就有气的从容神情,然而回过神来的安帮的人立刻上前死命拉住他,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解。“艾里你别冲动呀!”“你认错人了吧?他是弗里德瑞克王子啊?”   他这才想起了希尔迪亚就是为安帮人所尊崇的三王子弗里德瑞克。这心性凉薄的家伙哪一点和“善良仁爱”、“品行高洁”之类的词沾得上关系?竟在安帮人面前装出一副高尚嘴脸,真是虚伪到家了!艾里怒火更炽,拳头的力道没有放松半点。待要挣开这些人接着对那家伙饱以老拳,一双纤白柔荑也拉住了他的手臂。这双手并不大力,但认出这是月炎的手,艾里缓下动作转头看去。只见月炎向自己微微摇头,眼中露出求恳之色,他心中一软,终于缓缓放下拳头,松手放开弗里德瑞克。   他得回自由,躬身状甚痛苦地呛咳不已,安帮众人纷纷围上去,有的搀扶,有的顺背,有的挡在他和艾里中间免得他再受伤害,乱成一团,待他的态度简直跟侍奉心中圣人一般。艾里冷眼看着,不悦到了极点。   卡特尔不解地将艾里带开几步:“你怎么了?干嘛对三王子动手?你是不是把他错当成什么人了?”   “认错人?也许吧!”心情恶劣的艾里懒得多和对事情完全没有概念的他多解释,推开他再度走向弗里德瑞克。三王子身边的人保护地站到他前方,看向艾里的眼神都透出了敌意。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艾里只是个刚刚认识的来路不明的人,弗里德瑞克王子才是一直给予他们很大帮助的值得敬重的朋友。   然而恢复过来的弗里德瑞克王子走了出来,向大家摆了摆手安抚道:“不要紧。看来他好像对我有些误会,让我跟他谈谈就没事了。”他伸手向艾里做出“请”的姿式,从容道:“我们到那个房间单独说话可以吗?”   艾里瞪着他半晌,他脸上的从容笑容仍是纹丝不动,实在看不出他肚里卖的是什么药。左右在月炎面前也不好动手揍他,便跟他去好了。   进了房间三王子不紧不慢地把门关严实,才回身向艾里笑道:“怎么过了一个月再见面,就好像跟我有仇似的?记得在伦达芮尔时我就希望能延揽你成为我的伙伴,一直对你礼遇有加啊,应该没有做过什么会让你这么厌恶我的事情吧?”   艾里知道他如此精明的一个人,从刚才月炎的话中便推想出自己已经知道了他曾化身的身份。可是,他却不能理解自己的愤怒由何而来。看来他对自己在伦达芮尔做过的事,竟是丝毫没觉得于心不安!   “还记得安妮塔吗?那个被你利用她对你的感情,牺牲性命帮你做事的女人?”愤怒过了头,反而能让人平静。艾里收敛了情绪的波动,冷静地提醒他曾做过什么。   “当然记得。她可是帮了我很大忙,我怎么可能忘了她?”   跟聪明人讲话是很省事的。提到安妮塔,弗里德瑞克便明白过来,却仍是没有什么愧疚的表现。似乎觉得很有趣地笑了起来,他坦然对自己怒目而视的男人道:“原来你是在为她抱不平。你凭什么?又是为了什么?”   简单的两个问句却把艾里逼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弗里德瑞克的气势立时强了起来,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我和她的事难道有损害到你什么?如果没有,这关你什么事了?”   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可笑的东西,他带着嘲讽的口气接着道:“好吧,就算是为了‘为弱者讨回公道’之类的理由……她有向你抱怨过什么吗?我从来没有强迫她,也没有用她什么亲人来威胁她,所有一切都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   “你知道她为什么愿意这么做吗?她知道我是不可能把心思长久地放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她说与其不久后被我只当作一个有过短暂恋情的女子忘记,不如以以这种方式永远在我心里占据一个位子。她本人认为这样比较幸福,你又为她不平什么?”   一连串话下来,竟把艾里逼得无法反驳。诚然他说的都是事实,但安妮塔本人来说还行,作为受益者却理所当然地说出这些话,还算是人吗?!艾里怒极反笑:“说得好,说得对!难怪你在安帮的人面前,也能装得出一副关心黎民疾苦的圣人模样!其实也一样是想利用他们吧?不知道这次他们又能帮上你什么忙,弗里德瑞克王子?”   “我和安帮也算是各取所需吧!”仗着安帮据点中密室的隔音保密条件好,三王子也毫不避讳。“我自小不为父王所喜,十二岁便被他送到国外游学。说是游学,实际就是放逐,如今我的势力自然完全比不上两位王兄,跟他们正面对抗根本就是鸡蛋碰石头。安帮从我这儿得到情报多救一些平民;我也可以通过他们的行动平衡两位王兄的斗争。”   “平衡?”艾里立时明白过来,“也就是打着救助平民的幌子,利用安帮来控制两位王子的战况吗?当一边的力量过强时,就用安帮牵制削弱它。尽量减小两边实力的差距,让他们保持势均力敌,他们就会在持续下去的斗争中消耗对方的力量。然后,你这藏身暗处的操控者就可以渔翁得利了?啊,这么说来,你设计在拍卖会上杀死哈林拉夫,也是为了这个吧?”   三王子坦然道:“变态老头不死,二王兄就没有出头之日,那可就伤脑筋了。大王兄解决了二王兄后,我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艾里冷笑道:“所以尊贵的三王子才会纾尊降贵和安帮的穷汉打起了交道,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了救人奔波,却是在帮你争王位?”   弗里德瑞克笑了起来,完全看不出不愉快。“不用说得这么难听吧?安帮救的人也是我国子民,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我也愿意帮助他们。跟安帮更算是合作吧,只是附带也得了些好处罢了。”   眼光偶然一垂,瞥见艾里垂在腿边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显是心中对自己的不满累积到了极点,恨不得把自己暴打一顿,他又不紧不慢说道:“现在安帮上上下下都认定我是他们值得尊敬的同伴。就算你把这些话全部告诉他们,你想他们是相信你多些,还是相信我多些?所以,如果你对我动手,他们是宁可豁出性命不要,也要跟你决裂的。到时候他们就只有依靠自己的人来对付二王子手下的强手了。凭他们自己那几手三脚猫的功夫,迟早得全军覆没。问题是,你忍心为了一时快意令他们死去吗?”   艾里脸色变得更难看。因为知道他说的正是事实,他虽满腔义愤却不能拿他怎样。自己极是鄙视他这种毫无血性的人,但为了安帮、为了黎卢的贫民,却不得不为他效力!这种讽刺至极的现实,令他简直要被愤懑之气涨破胸口。   “哈哈哈!”弗里德瑞克心中却欢畅至极,忍不住笑道:“真神待我不薄呢!在伦达芮尔时你不愿为我效力,让我一直很觉得可惜。没想到你居然自己来到了这里,更主动来帮我做事!这一定是上天的安排了!”他仰首长笑着向门口走去。   一切都很好!情况完全在掌握中,谈话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他可以肯定艾里不能对自己不利,而且虽然不情愿,他还是会乖乖地给自己办事。   忽然,他眼中的景象急速旋转,直至定格为黑乎乎的地板。在眩晕袭来之前,一股从腹部传来的剧痛就吞噬了他的神经,随后又是几下重击狠狠落在他身体被衣物覆盖的地方。在他抵受不住失去平衡向地面倒去时,那双殴打他的手却扶住了他。他晕乎乎地望向扶着自己的艾里,根本没明白这怎么回事。   艾里轻轻掸去他衣衫上沾到的灰尘,再将被那几下重击弄出的衣折抚平,斯文有礼的样子似乎刚才的殴打跟他全无关系。看着弗里德瑞克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己,想不明白自己为何敢对他动手,他很好心地提醒他:“记得吗?安帮可也是对你很重要的帮手哦。所以他们看出你被我打了便会跟我决裂,然后便会被二王子剿灭,到时候你还能利用什么人呢?等你的两位兄长争出个结果,你的下场恐怕也不会太好吧?”   “所以呢,刚才我已经很配合地只打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也留了手让你除了淤血外不致于受重伤,接下来便轮到你卖力表现出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了。”艾里难得地以斯文口气说话,其中却充满显而易见的恶意,冷冷看着弗里德瑞克弯腰忍耐着疼痛和腹部受击引起的呕吐感。随后他丢下他,自己当先推门而出。   等三王子痛楚减轻直起身,他站在原地想了一想,突然笑了出来。自己用来威胁他的事实,他居然能这么快就想到如何反过来威胁自己。这人还真是有趣啊!   而已经先走一步的艾里脸色依旧难看,并没有因为想到法子揍了他而稍解胸中闷气。因为自己仍是完全落在下风,并没有改变任何事。事实上自谈话一开始,一切便都在弗里德瑞克的掌握中。   想到这样的情况还要继续延续相当一段时间,他就觉得自己的前景跟外头的天色一般灰暗。自己大老远地来到黎卢,到底是来整他,还是来被他整的啊?!   与艾里一行入城几天后,他们经由进入的那个城门又迎来了新的客人。两个年轻男人相互扶持着颤颤巍巍地走进了黎卢。一路上他们的打扮惹来不少行人注目,破烂脏污的程度连路边的乞丐都投以同情的目光。   不过,他们的衣着似乎还比不上脸上的神色凄惨。那是……经历过太多磨炼、打击、煎熬、摧残之后的死鱼般的神情。以前的山贼同伴如果看到他们现在的模样,恐怕也认不出来他们就是前去追寻艾里的班内特和基尔夫。不过大多数人若是处在他们的境地,恐怕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或许是物以类聚吧!原职山贼的他们,似乎也特别与同行有缘,一路上频频遭强人匪徒关顾,其间的艰辛非外人可以想象。和艾里走相近的路线却遇上十倍于艾里一行遭遇的匪徒,他们可算衰到家了;而本事平平的他们能在这么多次危难中平安无事,运气也不知究竟该算坏还是好。危险和贫穷的煎熬,让一开始誓言要拉到艾里入伙的他们渐渐越来越丧气。支持他们走到这里的,大半是行动上的惯性罢了。   班内特突然在街边墙脚上看到了什么,叫了一声“看,这儿有记号!”他立刻扑到那里细看,眼睛立时有了光彩。他的同伴也是精神一振。自从在伦达芮尔附近的小城中和埃夏、德鲁马形成了怪异的亲和关系后,埃夏他们便尽可能在沿路留下一些暗号为他们引路,不然他们怎么到得了这里?   木炭画出的记号上加了一个向下的箭头,这表明艾里会在这里待上好一阵子。班内特立刻振奋许多,高兴地大力拍着同伴的肩膀:“兄弟,他就在这个城市里!提起精神来!开工了!!”   知道艾里个性……节俭,一路上两人都是明智地决定以平民区价格低廉的旅店为搜查重点。不过,黎卢作为一国之都却远远比他们一路所经过的城市大得多了,找到平民区已经花了他们快半天时间,问过两家旅店酒馆之后出来,他们连自己身在哪里都有些搞不清楚了。人生地不熟的他们两人想要在短时间内查过所有的旅店,实在是不大可能。   意识到这个现实,基尔夫泄气哀叹:“二哥,这个城这么大,咱们得找到什么时候去……”   “还没试过的事怎么可以泄气?!再大的城只要去查总可以查遍的!”   见二哥如此坚决,基尔夫只敢把他的顾虑化为喉咙里含糊的咕哝声。“可是如果我们还在一家一家慢慢找,艾里大哥就已经离开这里了怎么办……咦?!”   悲观的话语在看见前方的一堆人时变成了惊讶声。在那里他好像看见了几条熟悉的身影?揉揉眼睛再看,依旧觉得是他们!让他们寻寻觅觅,找得凄凄惨惨戚戚的艾里!他们专心地站在那堆人群中看着里头的情况,并没有发现自己。   班内特高兴的大笑声也证明了基尔夫所见的并不是他的幻觉:“我就说不要那么早泄气吧!老天爷不是自动让他出现在我们面前了?!”   两人向那里飞奔而去。距离拉近后,他们渐渐看清楚了人群中的状况,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原因是人群中,竟有不少让出身山贼的他们一看就觉两腿发软的天敌——军人!   “二、二哥,怎、怎么办?”基尔夫抖抖索索地向班内特拿主意,班内特咬牙道:“去!他们又不是冲着咱们来的,也不见得会发现我们,怕什么!……咱们小心点,先装作看热闹的,挤到艾里身边就好。”   两人小心绕到艾里背后的方向才开始往人群里挤,免得被艾里看到自己拔腿跑得没影。艾里心情不大好地皱着眉头专注地看着前方,没有察觉出异样。怕被他甩开跑掉,班内特和基尔夫一挨到他身边便一人一边死命抱紧他的手臂,几乎整个人都巴了上去。   艾里身体一震,显是被吓了一跳。发现原来是他们后,他却并没有象以前一样火烧屁股般跳起来,反而好像松了口气的样子,只是向他们小声警告道:“闭嘴。现在场合不对,敢在这时候跟我罗嗦什么当山贼的话坏了我的事,我干脆回去挑了你们山寨!”凶狠的目光是两人自跟随他之后从未见过的。他是认真的!两人都本能地噤了声。   刚才光注意着避开艾里视线,现在才留意到周围情况。只见人群包围中,刚才远远看到的军人团团围堵在一家剃头店前,几个人正在和领头的军官辩驳什么,看他们的打扮都是剃头店的店员。听了一阵,他们便明白这些军人都是王城护卫军,他们指称这剃头店是一个叫“安帮”的专门跟王国作对的帮派的据点,现在正要把老板店员都抓起来。   一股紧张气氛弥漫在在场的每个人之间。作为当事人的剃头店员和士兵们固然都是神色肃然,周围的旁观者却也多半一脸凝重……通常一般人碰上这种事都会很开心地看热闹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心生好奇的山贼们开始留心听周围的人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却发现他们似乎都是站在那个“安帮”那边,言谈中不时对那叫里拉克的剃头店老板大为钦佩以及为他担心的话语。   情况僵持了一阵,军官不耐再听剃头店老板的说辞,直接下令士兵动手抓人。剃头店的人也不肯坐以待毙,事情终于演变到兵刃相见的局面。基尔夫还道这么几个人怎么可能是那二三十正规军人的对手,真是自己找死,忽然见外头围观的人群中、周围的房屋小巷中蹿出好些都是平民打扮的人来,冲入战圈中跟护卫军乒乒砰砰打了起来。虽然这些援兵的本事跟护卫军人相比差了一截,但胜在人多,一时护卫军也奈何他们不得。剃头店的人开始在援兵的护送下向外移动。   “别想走!”突地一声大喝,一名威风凛凛的壮汉突然自街边一座楼房的二楼阳台上出现。口中喝道:“安帮的老鼠们果然不出二王子殿下所料!不过有我守着,你们今天完蛋了!”他向里拉克以苍鹰搏兔的架势凌空扑击而下,身手矫捷迅猛,绝非在场一般士兵可比!眼尖看到这一幕的人已经有忍不住惊呼起来。   此时班内特和基尔夫忽觉手臂一空,便见艾里已将他们被抱得死紧的臂膀如泥鳅般轻轻松松地脱出,向前飞跃而出。难怪先前他任他们抓着,原来根本就没用,他想走就可以走啊……两人暗叫不妙,心道艾里定是觑准自己走神的时机又要跑了!   然而艾里所跃向的方向,却是那正扑向剃头店老板的壮汉。迅捷无伦的速度和精准的力量控制,让他在半空中截下了那汉子。   察觉有人突袭,大汉顾不得抓人先求自保,回身和他在空中连拼数招,两人双双落地。大汉感觉从对方剑上传来的劲力沉厚内敛,余力无穷,立刻明白怠慢这个对手的代价,恐怕就是自己的生命!顾不得里拉克,他全心应付突袭者,两人乒乒砰砰地打成一片。里拉克知道以艾里的本事应付这种状况应无问题,点了点头便赶紧逃走。   艾里不想多伤人,轻描淡写地化解二王子手下的武者的攻势后并不还以凌厉的攻击。这个武人的技艺不弱,如果让他过去跟安帮的菜鸟们混战,恐怕一会儿功夫就得倒下一片。只要不紧不慢地缠住他,过不久那边的安帮就能摆脱护卫军纠缠,到时候再由自己断后,这件事情就算搞定了。   见半路跳出个人来救下了剃头店老板,围观者中发出轻轻的欢呼,令护卫军士兵和那埋伏守候的武人恼恨不已,但一眼看去哪里分得出刚才究竟是谁笑的?而艾里的出手,对人群中的两个人有着更大许多的冲击力。   班内特呆呆望着前方艾里略有怠工嫌疑的战斗身姿,低声不知说给自己听,还是对同伴道:“艾里老大……好像,好像跟以前不大一样了……”   基尔夫怔怔应道:“我也觉得,二哥。跟着他这么久,从没有见艾里大哥主动跟人打过架……可是,现在的他,感觉好像真是一个很正统的战士,在率领他的部下跟他一起拼杀一样……”话是说得有些古怪,班内特却能理解他说不出来的意思。   他率领众人的样子威风是很威风啦,战斗的姿式也很漂亮,但是却让他们觉得他很遥远,觉得他不像是个最后会和自己这样的山贼同流合污的人物……   战况没有出现意外,顺利地按着艾里的预料进行着。里拉克等人既已逃离便没有多跟护卫军纠缠的必要,安帮的人且打且走,由艾里掩护着迅速撤离这里。待他们跑出一定距离后,艾里也丢下对手转身跟随而去,几个起落之间已经和先行的安帮人会合,旋即一起拐入远处的一个巷口。等到士兵们追到巷子的另一头,人来人往的大街象条奔流不止的河流,早把那些人的行踪冲得什么也不剩。   如一场热闹的武打戏,观众还眼花缭乱之际便攸然落幕。此时,班内特和基尔夫才突然醒悟到……居然又被艾里跑掉了!   被失望再度打击的他们,在人群散去后好一阵才能提起劲来继续努力。班内特有气无力地当先迈开脚步,准备继续未竟的事业——到城市中各个旅店查找。走了几步之后,他听到身后的基尔夫叹道:“二哥……我好想山寨。”   他随口应道:“我也很想啊!等说服艾里大哥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我想念山寨里的大家。出来这么久,不知道他们怎样了……”   “嗯……”班内特也被勾起了念家的心思。   “记得那次大家抢了了山下那个竹竿领主的粮车后,他就经常派人上山对付我们。我们在外头这么久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举动。有时半夜里醒来,突然会觉得很怕……”   “怕等我们好不容易把艾里大哥带回去,大家却都不在了……是吧?”班内特叹着气。他也常有这样的恐惧。而且离开得越久,那种恐惧就变得更深、更有真实感。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良久之后,基尔夫再度响起的话声带着浓浓的不确定:“二哥,如果这次还是不成,我们回去好不好?”   班内特的脚步一顿。太多次的磨难已经将他们初时的决心消磨大半,而刚才艾里给他们的距离感,让他们更觉得希望渺茫。现在,他们格外地怀念起在山寨里的日子。如果最终都不可能拉到艾里,也许是该早些回去和大家一起同甘共苦吧?   见班内特挣扎半晌,终于重重地点头,基尔夫松了一口气。突然头颈一紧,班内特搂住他的头颈,拖着他一起向前大步跑去,大声道:“既然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兄弟,尽咱们最大努力吧!”   “嗯!加油!”   重燃斗志的两人,向着黎卢的漫漫旅店森林再次发起冲击。 第七章 刺杀   也许是上天保佑,这次他们也没花费太多时间就又发现了艾里的行踪。   在一家旅店里,他们迎面碰上刚从帐台结帐出来的埃夏,忙上前拉住他打探艾里的下落。埃夏见他们又比上次分手时落魄了好几分,颇觉同情,便把他们拉到僻静处偷偷告诉他们现在的情况:“这一阵子我们在帮这里一些人的忙,所以正搬到他们提供的住所去暂住。我正是回来把结帐,把最后一点行李带过去的。”   两人大喜过望:“那你肯带我们一起去吧?”   埃夏却板起了脸:“这可对不起了。我们这次帮的人因为有些麻烦,要保持行踪的隐秘,我是不能带外人进去的。”   “啊?”两人立时傻眼。猜得出来艾里是跟安帮那些人一起住了。从刚才的事看来这个什么“安帮”好像惹了麻烦在被追捕,自然难怪他们要禁止泄露行踪了。   不过埃夏突然狡猾一笑:“但是,万一有人跟踪我,我只是一个本例不济事的半大不小的孩子,没有发现甩掉他们也怪不得我。”随即当没看见他们一般,转身先行。班内特和基尔夫一愣,马上反应过来,轻声道了声谢便开始乐呵呵地“跟踪”埃夏。   埃夏七拐八拐,左转右转,渐渐走进平民区的一个不算热闹也不算冷僻的巷子,推开一座普普通通的院落的门走了进去。看来就是这里了!班内特和基尔夫赶忙要跟上去,不料才走到巷口便被个蹲在巷口捉虱子的乞丐拦下了他们问道:“你们找哪里的?”两人看他们神色戒备,似乎一答得不对就要动手,战战兢兢答道:“我、我们找、找艾里……”   话出口他们便担心艾里在这里是不是叫这个名字,或是他有没有跟别人说过不想见他们……幸好那男人略一打量他们,便让他们进去了。推门而入,便看见埃夏正在院子那头的过道等着自己,待他们跟上便领着他们一路往里走。这院子从外头看不大,里头的房屋却一座连一座,一户通着一户,竟向里走了好一阵也没到头,如果不是埃夏领路,恐怕更是不知得在里头兜多久的圈子。越往内走,与越多人插身而过,个个都是行色匆匆的模样。   走过一个过道,两人眼前豁然一片开朗,已经置身一个厅子中,而一股喧闹的人气也同时迎面扑向他们。班内特和基尔夫眼睛在厅内一扫,很快发现了艾里的身影。   厅中来来去去的人们都是向厅中心一个壮健如熊的大汉报告情况,艾里便坐在这大汉的不远处。厅里人来人往,他也没注意到班内特等人的到来,大概是刚才去救那剃头店老板累了,正懒洋洋地坐在那里大口喝水。   他的旁边,有几个人围在那熊男身边一起商量事情,此外还有些人则待在周围听候他差遣。整个大厅一眼看去一片忙碌景象,而忙碌之外,还有一股紧张肃然的气息在空气中流动……就像是那种在片刻间就决定大事的宫廷殿堂之类的地方会有的气氛。为这股气氛所制,班内特和基尔夫都开始感觉,这安帮似乎和他们原以为的小帮派颇有差距啊……班内特迷惑地问出声:“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埃夏向他们略为解释了安帮的来由和在王位之战中扮演的角色,又说了现在的状况:“这几日来二王子开始在城中四处扫荡安帮的据点,大肆搜捕帮众。虽然安帮事先也得了消息有所防备,不过对方好像以前就已经知晓了不少安帮的事,还是挖出了不少人,这些天护卫军每天都要闹出几回事。大概二王子过去只是专心第一王子才没有对他们下手……”   这几日安帮上下都保持高度警惕,一收到有兄弟被拦截的回报就立刻可以派出人手救援,至于二王子派遣出的武将,艾里、琉夜和德鲁马的本领都可以独当一面,再加上三王子替他们花大价钱请来了一些本领不错的佣兵,也还对付得来,因此至今安帮还没受到多大损失。   埃夏在向他们解释时,卡特尔接到了新的消息,向艾里道:“艾里,发现黑辘轳街的据点附近有可疑人物监视包围,可能过不久就要出事。你过去招呼招呼那些监视的家伙吧?”   “我才刚回来嗳!”艾里很不满休息被打断。看看周围,明明还有好几个人可以用嘛!“叫别人去吧?”   “可是交给你办我比较放心啦!”   “但是这么大热天的……”出去打打杀杀很累人的耶!   不过这句抱怨艾里才说到一半便卡壳了。因为他不耐烦地转来转去的眼光正好对上了门口的班内特等人。   眨眨眼,还在,再眨眼,是他们。   想不到埃夏居然跟他们一个阵线!被徒弟引狼入室的艾里深感受伤……不过现在不是哀伤的时候。不想再被班内特和基尔夫缠住,听他们那没完没了的洗脑式劝导,艾里生硬地一扭先前的话风:“……这么热天,我出去走走运动运动也好。救人如救火,我失陪了!”随即他飞身直扑向另一个出口,转眼就人影不见。   卡特尔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他突然变得这么积极啦?按刚才他发愣的瞬间视线方向望去,看到了埃夏带进来的两个陌生人身上,他笑了起来。   听了埃夏的话,一向都比较粗线条的班内特和基尔夫都陷入少有的茫然。事先完全没料想到,艾里现在所在做的竟是牵扯到大臣、王子、王位、王国命运之类了不得的东西的大事……跟这、这相比起来,当山贼头子的事层次实在相差太远了!做过那样的大事的他,怎么可能会答应呢?   挫折感之外,不久前目睹艾里救人时的那种距离感也再次翻腾而上,片刻前找到艾里住所得兴奋感已经消磨得半点不剩了。站在这安帮的地盘上,到处都是陌生人,垂头丧气的他们一时鼓不起勇气去找人交涉以留在这里。埃夏和他们相交不深自不可能知道他们感受,看他们两个呆呆站着,不知他们究竟想怎样,也不懂该如何为他们安排。   “他们是来找艾里的朋友吗?”忽然,卡特尔的声音在他们身旁响起。   是来找艾里的,朋友嘛,好像就……埃夏含糊地点头了事。班内特小声道:“我们是来请艾里大哥……帮忙的。”   “这样啊……”卡特尔也不细问,作思考状片刻后道:“现在艾里在帮我们很重要的忙,这一阵应该都没法走开的。不如这样吧,我给你们安排地方,你们先在这里住下,直到事情了结,可以吗?”   这还有什么不好的?可以就近对艾里紧迫盯人了。不过刚受过打击的他们也并没有多少雀跃的心情。   笑得跟偷猩得逞的……熊似的,倒是卡特尔。虽然不清楚这两个小伙子和艾里究竟有什么瓜葛,不过只要知道可以象刚才一样,透过他们让怠工倾向严重的艾里变得积极起来就够了。   埃夏也是个聪明人,看卡特尔这副德性也大致猜得出他的如意算盘,不由暗自觉得好笑。跟着艾里有一些时日了,知道他的本领应该算是少有敌手的,只是自己的这位师父却似乎很容易被本领并不比他强的人使唤,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道理?   与叶卡特留希王子火红的映月宫完全相反,第一王子亚历威尔德王子所居的辉月宫是沉冷淡漠的青灰色调。曾造访过这座宫殿的人私下论及,都觉得辉月宫就像是它主人个性的实物化,平淡安静的表象下却似乎暗藏威胁,让人隐隐感到不安。   大多时候,亚历威尔德王子都是不动声色,很少主动去做什么事,但因此就以为他没有想法不难对付的人多半已经在墓地或是天牢里后悔自己的愚鲁。这么多年来,人们渐渐知道第一王子的行事风格就是这样。他如冰块般平静沉稳,从不急躁冒进,但是当等到时机时,他也会以冰块锋锐的一面刺伤与他为敌者。他的拥护者们认为他的内敛又不失强硬的作风,正是天生的王者风范,而二王子的拥护者则把这认为是他没有胆识的表现,和只在确信不会被夹子夹到时才偷取食物的狡猾老鼠没有什么差别。   对于这一阵子叶卡特留希王子和安帮之间的争斗,他依然保持着一贯的冷静观望态度,静静地观察,静静地计算,静静地等待。这几日叶卡特留希王子一方的动向,都被钜细无遗地传递到他的手上。从材料可以中看出,二王子手下的强手确实都大量投入到搜捕安帮的行动中去了。   从鼻翼间哼出冷淡笑声,亚历威尔德王子心中嘲讽着自己少有机会见面的王弟。那火爆性子的家伙果然经不起撩拨,和对方正面交手时吃了瘪就完全被个人憎恶主宰,竟在王位之争正炽的时期里去多竖敌人。该让这太毛躁的王弟受点教育了。   一个很有诱惑力的想法日益在他脑中鲜明:如果集中己方强手以刺杀为目的直捣他的本营……   虽然论起少数对战的精锐武人的实力,自己这方一向不如王弟,但现在原本护卫王弟的有名强手大半被调配到王城护卫军中协同对付安帮,那么也就表明对他本身的防卫必定比平常薄弱不少。如果倾己方全力,成功的机会是相当大的。而假若成功的话,便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止自己戴上王冠的了。   至于那个一开始不自量力地放话要参与王位之争后便一直龟缩着,没有什么动作的三弟?都已经成为上流社会中笑柄的家伙根本无需列入考虑。   亚历威尔德王子善于等待,并不等于他会无限期等待而坐视机会错失。那只是迟钝、碌碌无为而已。相反,当机会来临时,他远比普通人来得果决。   这一日,二王子与安帮的斗争仍在继续,城中好几处都有二王子手下的武者在和安帮开打。   第一王子已经耐心地等待了数天,探查到这几日每日叶卡特留希王子手下有名的武将几乎都被派遣至城中各处搜捕安帮,而从安帮的反击来看,可以相信这种状况还将持续下去。这令他终于放心,决定采取行动。   他身边最强的军官都被召集起来,蓄势待发着等待最佳时机。在收到二王子的得力手下分别出现在外城一带的消息后,可以确定短时间内他们是不可能回返叶卡特留希王子身边,二十精锐武者便奉令立刻向二王子的宫殿出发。   为避免惊动二王子耳目,令他撤回人手防备,他们作各式商人、平民的装扮分头行进,在二王子宫殿旁的约定地点会合后再进行潜入。一切都很顺利,扮装并没有露出破绽,也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参与行动的人都在约定的时间内一个不拉地集合了。众军官将身上衣物整理得方便行动,认真检查过武器后,领队的军官一个手势挥下,众人便迅速展开行动。   接下来的情况也同样非常顺利。映月宫内的守卫确实变得薄弱了,替换掉以前守卫这里的精强武者的护卫,都不过是水准一般的普通士兵,要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穿进宫中的防线虽然费了他们一些时间,但并不是太困难的事。   根据过往搜集到的资料,潜入者们知道二王子日间通常是在读书室中处理事情。当然,王子居住的宫殿不似一般房屋,所谓的读书室并不是一间房间,而是比普通人全家人住房子还大上许多倍的一栋独立的大楼,里头的结构亦相当复杂。不过在行动前,每个潜入者都已经把这座大楼的内部结构记得滚瓜烂熟。   不多时,潜入者们已经逼近了那里。掩藏好自己后,他们开始以手势商议不任何人地潜入读书室搜寻二王子的方法。因为如果二王子不这里,惊动守卫后要完成任务就只有靠硬拼,难度便大大增加了。   而当他们透过廊道的彩绘高窗,看见叶卡特留希王子在里头走动的身影时,讨论就变得多余了。他们悄悄卸下不显眼处的窗户玻璃,安静无声地潜入了房中,以各种方式跟踪在二王子身后不远处。   在四个卫兵的随同下,二王子正以特有的豪迈步态大步穿过回廊,向大楼底层走去,对于正在逼近自己的厄运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他行经的路上不时出现卫兵,而且在没有彻底搞清情况就出手有些太过仓促,因此亚历威尔德王子派遣来的杀手们都只是暗中跟着他,看他究竟会在哪里停下,寻找着更好的机会。于是,二王子便在他们的环伺中安然地下到了一楼。   穿过几个有卫兵看守,大概是存放资料的房间,他最后在最内的一扇门前停下来,向跟着他的那四个卫兵命令道:“你们不用跟我进去了,在外头好好守着!”随即推门而入。不过门外的卫兵并不能挡住所有窥视他的眼光。   有几个潜入者飞快从二楼的窗台倒挂下来,正看见他在房间中一座大书柜上连续将几本放在不同位置书向内推压。他们都是为亚历威尔德王子所倚重的千里挑一的精锐,二王子手法虽快,他们仍是将他推压书本的顺序位置记下了。接着,并没有听到机括之声,书柜旁的石墙却裂开了一个黑乎乎的入口。在二王子进入后,黑洞无声地合上,一切都恢复原状。   密室、机关、二王子隐秘的行动……这一切都在说明他正要进行某种秘密的事。好奇心令潜入者很想跟下去一探究竟。而且,二王子遣开从人单独进入密室,这正是绝佳的狙杀。潜入者们很快达成共识,展开了行动。   守在走廊上和门外的那几个守卫都是普通士兵而已,几乎都在一瞬间就被偷袭的潜入者们扭断了颈骨。潜入者以这种不见血的杀人方式防止血腥味引起人们注意。随后,大半潜入者都进了房间,余下几个与死去守卫身材相仿的人藏好守卫的尸体,扒下他们的衣物穿上后便代替他们守在门边,既防止旁人起疑,也为同伴望风。   照着二王子先前的方法,果然再次打开了那道暗门,潜入者鱼贯进入秘道中。   在封闭的空间中,一点点声响都会被回音放大,知道这一点,潜入者们小心地收敛自己的脚步声以免被下面二王子察觉。昏黄灯火的照耀中,秘道蜿蜒向下,仿佛永远没有尽头。领队的军官开始考虑如果遇上岔道是该统一行动,还是该分头寻找。幸而,他的思虑并没有派上用场。秘道只有一条,而且很快变得宽敞起来。他们快步追赶了不久,叶卡特留希王子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秘道尽头。   还算宽敞的空间中什么也没有,只有当中摆放着一张石桌,一张石椅。叶卡特留希王子独身一人,坐在椅子上就着桌上的灯翻看着手中的书。到了这么近距离,他终于察觉到了后方小小的响动,转身面对这些眼中闪着不怀好意的光芒的未受邀请的客人。   诺大的空旷屋室中,一边是安坐椅上的一个人,另一边是第一王子下属的十多名精锐军官,强弱之势不言而喻。然而,或许是跳动的昏黄灯火拉扯出的诡异阴影在变魔术,或许叶卡特留希王子的态度太过安闲,叶卡特留希王子一个人产生的威压感,却并不逊于那十几个入侵者。   领队军官心中掠过不祥的感觉。事情进行得未免太顺利了!居然这么巧地遇上二王子独处,而他面上现在的神情没有半点慌乱,也未免太过镇定……虽然二王子以豪勇闻名,但他所长的只是战阵厮杀,与武人之间的战斗大不相同,己方这十几个强手不可能制不住他一个人的。他究竟倚恃什么,才会这样毫无忌惮?他莫测高深的反应,甚至让他油然生出了自己才是落入绝境的猎物的感觉……   领队军官评估着情势,没有急于号令同伴上前围攻,局面勉强维持着平静。却是叶卡特留希王子好整以暇地出声,率先打破了沉寂。   “我知道你们那派中的老臣文官,一向都认为我叶卡特留希烈火似的性子太过毛躁,不是能担当大事的人,不像王兄沉稳内敛,深思远虑。不过我这个人啊,也就是这样了,就算强压着我去装出王兄的那幅阴沉模样也装不象。”   第一王子的军官们都不明白二王子为何会在这种时候提起这完全无关的事,领头军官开始怀疑这不过是他的缓兵之计,那份镇定也是为了拖延时间装出来的。不过二王子接下来的话却令他刚才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   “虽然我是比不上王兄的可靠稳重,不过我也有适合自己的行动方式。象火就象火,什么适合我就怎么做吧!”叶卡特留希王子整个人突然散发出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危险感,“可是,王兄却好像忘了,火除了浮躁暴烈外,也有狂霸嚣烈的一面哩!主动出击才是比较适合我的方式。”   “你到底想说什么?!”领队军官狐疑喝道。没有自觉在这种情况下和对方对话,实是自己的步调已经受对方影响了。   “简单说,我性子或许暴躁了点,可头脑还不至如他想象那样简单。安帮确实让我火大,不过想到可以反过来用他们引诱我那比泥鳅还滑溜的王兄上钩,我的气就消了大半了。”叶卡特留希王子张狂地大笑起来。   觉得二王子的态度不似作伪,军官色变:“你、你是说……”   “哈哈,是啊!从一开始,我的目的就是引出你们这批精锐武官而已。现在你们守在外头的同伙,大概已经先在亡者之路上等你们了!你们现在就算折返,也不可能从里面打开那暗门。”   虽然还不明白二王子究竟有什么安排,军官已经为他的话震惊。随即想到无论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当下都只有先抓住二王子才是出路,他一声令下,所有的武者都向他扑去。叶卡特留希以寡敌众,却无半点畏怯之色,只是从容后退着翻出一把短刀在指上抹出一道血痕,随后从怀中取出几张薄薄纸片,将鲜血抹在纸上。   “召神灵帖!”在场的都是圣爱希恩特人,哪有不认得圣爱希恩特特有的召神灵帖的道理?   来执行此次任务前,也有预料到可能会有召神灵帖的出现,事先已准备了对付灵帖的物具。趁着灵帖尚未显现效果,有人赶紧将一张浸过油的网撒向灵帖,把火绒扔向油网点燃火焰,火网烧着了罩在其中的灵帖。大量封存于灵帖上的魔法力流逸出来,催得火势烧到一人多高,更散发出大量白烟遮蔽了人们的视线。待火熄烟散众人再看,二王子已经不见踪影。   军官这才醒悟过来,价值足够平民吃喝十辈子的贵重灵帖,原来一开始就只是被叶卡特留希王子用来当作障眼之物。秘道的入口就是个可以无声无息打开的暗门,出口大概也是如此,二王子定是趁乱打开暗门逃走了!   “快找出机关!”军官令大家在二王子先前的位置附近搜寻。二王子已经逃离,他们又是处于封闭的秘道中,等于是瓮中之鳖!军官可以猜到,不尽快找到出口,自己等人的下场必定十分糟糕!   然而二王子脱离时他们都被烟火所挡,完全看不到他是如何打开暗门的,虽然这里统共只有一套桌椅,他们一时却也还是找不到机关所在。每个人,都已经听到了死亡女神向自己走来的脚步声。   在秘道中的入侵者们着急地寻找机关的适合,叶卡特留希王子已经来到暗道出口,由几个事先安排好的护卫将他拉上了地面。一边拍掉身上的灰尘,他向身边的人问道:“读书室里他们守出口的人都料理了吗?”   “已经结果了,读书室里我们的人也都撤出了。”   叶卡特留希王子满意地点点头,抑不住心中的愉悦大笑起来。“好,我亲自点火!”侍从送上火媒,他燃起火头,凑近露于地面的半截引线。知道只要自己轻轻一挥手,亚历威尔德王子的手边可用的精锐好手便要被埋于暗道之下的火药炸成灰烬,他刻意放慢动作,享受迎来成功果实的一瞬的甘美滋味。   虽然叶卡特留希王子过去一向极少显露智谋,却并不代表他没有智谋。只是在从小到大的火爆个性掩盖下,许多人都看轻了他,其中也包括第一王子。这次适逢安帮的事,他便利用了亚历威尔德王子对他的错估,策划了目的为铲除亚历威尔德王子身边强手的行动。   佯装被愤怒冲昏头,派出大量武人去缉捕安帮,令第一王子推测出映月宫防卫薄弱的错误结论。实则当第一王子派人进犯映月宫时,那些出现在城中各处的武官中有些只是替身,真身却在映月宫守株待兔。   替身只能在最后一次使用才能不露破绽,因而此事的关键在于要能把握到亚历威尔德王子什么时候会行动。幸而这并不难做到。事实上,可以说是他在操控第一王子进攻的时刻。他很了解王兄的行事风格,他总是在一开始静观其变,那便留几天时间给他观察,随后,第一王子终于确信己方精锐尽出,是刺杀自己的好机会,但是他依旧会耐心等待最好的时机,于是,就在今天特意安排手下的武将和他们的替身在相近的时间内在城中各处亮相,王兄果然便上钩了,派来了他最精锐的下属。   接下来的事就很简单了。自己现身表演一场,把他们引到临时弄出来的秘道中,再让守候多时的武官们收拾掉望风的,他们便被关在里头任由自己宰割了。   想象着亚历威尔德在听到志在必得地派出去的精锐反被自己全部消灭时,会出现多么难看的表情,他得意地大笑着点燃了引线。   映月宫内一声巨响后,亚历威尔德王子和叶卡特留希王子的实力对比由此出现了某种变化。虽然单从数字上来看,仅仅二十名精锐军官的死并不能对双方的实力对比产生多大改变,但事实上却会对两位王子间的争斗有不小的影响。亚历威尔德原本占有的相对优势自哈林拉夫左丞相殁后便大幅削弱,经过此事后,将更加向不利于他的方向发展。   而事情演变至此,虽说自有其内在原因,但不可否认的是,一开始时糊里糊涂地帮助安帮的艾里也是触发这些事件的一大诱因。当然,这个诱因本人并不知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因为自己的无心介入而连带引起了这些事。现在,他正在安帮的秘密处所中抱头鼠窜,逃避班内特兄弟永无休止的游说,日子过得也不舒坦。 第九集 四海篇(6) 第一章 圣剑士   “离开维耶拉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在弗里德瑞克王子来安帮通传消息的那晚,三王子离开前,月炎终于找到机会和他单独说话。   “是想让我们的关系在那时结束吧?如果我被抛弃了,请当面告诉我,好吗?”   她先前设想过许多次与弗雷泽见面时的质询,也觉得自己可以平静地做个了断,但是话出口时,却发现根本无法维持想象中的平淡的口吻。或许投放在这个人身上的感情,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多许多。   之前在伦达芮尔的那次短暂重逢,弗里德瑞克王子并没有认出台上尖耳蓝发的妖精就是自己不久前的恋人。他面上的神情十分欢欣,轻轻拥住了月炎,动作亲昵得一如过往。   “不,怎会呢?离开后我一直想着你啊……只是当时事情太突然,我来不及找你。正想着差人去告诉你一声呢。”   说谎。   月炎心中轻叹。   如果自己不是亲眼见到他走前从容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必定是听他这么说便会轻易相信他的话。而现在这些话听在耳中,心却是愈发痛了。静静看着弗雷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那么,现在我自己找到了你,你希望我怎么办呢?”   他的眼中估摸的色彩一闪而逝,“你和艾里他们怎么会走到一起的?”   呵,在看我有多少利用价值吧?如果把艾里说成是为保护自己而来,他为了牵制他,定是要我留下来吧?   “艾里和我家有些渊源。我出来找你的这一段日子,都是他在保护我……”   他果然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心疼模样。“这一路来,想必遇上了不少风波,真是辛苦你了……能这么快就再见到你,我说不出有多高兴呢!就这样留在我身边,不要走了,好吗?”   温柔的话语,此刻听在耳中却让她更觉心痛。她强笑着故作轻快地问道:“可是,才多久没见,你怎么会变成了什么王子呢?”   “唉,我也不是有心要瞒你。我母亲是被父王亡国的公主。母亲在世时,父王十分宠爱她,但他却始终觉得我是母亲故国的皇族血脉,总有一日会反叛而对我存有忌心。我十二岁时母亲过世,他便将我送到偏远小国游学。”三王子自嘲地轻笑,“说是游学,放逐倒是更恰当些的说法。如果不是这次父王被刺,我大概终生都再没有回到这个国家当王子的机会,又何必在外头炫耀这个王子的虚名呢?”   “幸好,还真如父王所害怕的那样,有一些忠心我母亲故国的残部留存下来。这些年效忠于我的他们,一直在为我培植势力,希望我能登上圣爱希恩特的王座。那一日他们传来父王遇刺身亡的消息后,我们便立刻动身赶回黎卢,参与王位之争。当时时间紧急,又怕两位王兄在途中对我不利,所以走得匆忙,没法向你告别。你不会怪我吧?”   一向对女人很有办法的弗里德瑞克,这时忽然觉得有些不确定。因为,他发现月炎看着自己的眼光太过深邃,并不像她或是其他女人以往听自己说话时的迷醉神色。而随即,月炎靠在他胸膛上柔声道:“当然不会怪你。你也是无奈啊……”   她的话扫清了他的疑虑,他放心地觉得刚才是自己多虑了。没什么不对的,她还是像以前一样柔顺。怀拥丽人,他的心思却已经转开,开始思考今后的安排。   然而此时,靠在他胸口上的那张端丽容颜上并没有如他所想象的陶醉之色,而是明悟之后的淡淡哀伤。因为她知道,在维耶拉时自己喜欢上的,就是这么个心志高远的男子,他依旧是他,任何女人都不能在他心中占据一席之地。   罢了,罢了。原本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他,他要是为了儿女情长而犹豫踟躇,反而不是自己所喜欢的那人了。既然如此,何必计较他骗没骗过自己?   于是,就在刚才,她决定忘记过往种种,不再去想这份感情有没有回报。他想得到圣爱希恩特,那自己便按他的希望留下来,尽己所能地助他实现梦想。纵然明知这份没有回报的付出会让自己的心不断流血,也不想改变想法。什么时候血流干了,对他的感情耗光了,也就是自己离开的时候了。   两人依偎于风中的身影看来亲密无间,但是两人心中所想,却全不是表面上看来的柔情蜜意。夜未深,晚风依旧含有白日的炎热,熨烫着它所经过的每一处,然而风中的暖意却丝毫温暖不了两人间隐然的寒意。   八月正是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而今年的这个月,整个黎卢却笼罩在一片阴抑沉冷的空气之下。   仿佛过去被隐没在暗处的争斗一下子都浮上了台面,本就算不上安定的黎卢这一阵更是事件频频。上午刚发生某大臣被狙杀于闹市,下午没准又有哪处高官的府邸遭人纵火,三天两头地发生恐怖事件。   自上次在映月宫设计全歼亚历威尔德王子手下精锐武官,叶卡特留希王子看准亚历威尔德王子身边可以应用的武者力量被大大削弱,索性采取粗暴手段来充分利用这得来不易的优势。   亚历威尔德王子身边可以应用的武力虽然已经大不如叶卡特留希王子了,但是黎卢中执掌王国重权的文官大臣,却多半是拥立第一王子的。连日来二王子便不断遣人制造暴力事件,针对的目标就是这些官员,对那些不可能改变立场的官员加以铲除,用各种各样威胁那些官员和其家人自身安全的手段逼他们考虑改变立场。   第一王子所剩下的那点战力,不要说保护他的人,就连报复反击的能力都没有,只能集中保护自己以免被刺杀,因而二王子方可以放手大干,短短十几天便闹得城中的人心不定,鸡犬不宁。   今日午间,城中一角又起了骚动。   街心一栋豪宅,乃是王国的税务大臣的府邸。往日不时传出悠扬的丝竹之声的宅院中,今天却响起了不一样的乐章。几声轰然巨响过后,宅院内的屋舍坍塌了一角,冒起冲天的火头。时值夏日,又是好几日不曾下雨,正是炎热干燥的时候,火头迅速蔓延开来。   税务大臣一家在仆从的保护下狼狈地逃了出来,大臣本能地计算着每个舔着自己产业的火头大概有多少含金量,心痛得哀嚎不已。从他的哀嚎中夹杂的零散咒骂声中,可以听出这一切的祸首乃是不久前潜入他府邸的几个蒙面人。他们将护院打倒后往房子里投掷爆炸物,还顺手纵了几把火的野蛮行径,令税务大臣这一向注意维持斯文的文官也不顾斯文地诅咒连连。   而不久之后,顺着风势飘散的火团将毗邻豪宅的民居点燃起熊熊火光,局面变得更加混乱了。居民们从着火房屋中惊慌逃出,救火的人提着水桶在街上奔忙,好事者们兴奋地挤向出事的地方想看个究竟,而胆小者怕被波及受伤而赶着离开,众多逆向而行的人们混杂在一起,原本还算宽敞的大街也因此显得狭小混乱不堪。   “快看!里面还有人没出来!”   围观者中有个眼尖的突然大声惊呼,他手指向的被大火包围的一座四层房屋顶层的阁楼上,果真有一个孩子的身影在窗口晃动。看到这幕景象,一个才从那座房子中逃出不久的妇人整个人怔住了,忽地放声哭号:“那是我的孩子啊!我还以为他跑出去玩了,他什么时候跑到阁楼上去睡觉的?救命啊!这位大哥,救救我的孩子吧?!求求你们……”   濒临疯狂的妇人胡乱地向身边每一个人求救,人们虽同情地看着这妇人,却没有人敢站出来救她的孩子。因为火势实在太大了,火舌虽然尚未还没有舔到阁楼,但下方的房屋已经完全是一片火海,整座楼随时都可能塌下来,更不要指望上楼的通路还能走了。而比较有本领的税务大臣的护卫保镖们,则忙着为自己的主人扑灭火势,抢救财物,哪有空理会这边平民的死活?   就在那妇人的求救化成了绝望的哽咽,人群中再次爆发出惊异之声,大家的视线集中到了天空的某个区域。在那被黄色烟云遮蔽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影子,并以极快速度向这里飞近。   “那是什么东西?”人群中有人发出不解的疑问声。半空中的黑影形状古怪,是一个扁平的直角,既不可能有这种形状的风筝,也不像是使用飞行魔法的人,那究竟会是什么东西?   等黑影很快飞近到可以看清楚的距离,答案揭晓了:原来那黑影是由两个人影组成的,一个人以水平的方向飞在上头,双手则拉着另一个人的衣领,提着他一起飞行。出奇的是,上头那人提着下头颇重的一个人,还能保持这样的高速。更出奇的是,按常理,提着人的那一方应该是体型健壮的,不过此时提着人的那一个虽看不清面目,仍可分辨出是个身材纤细的女子,而下头跟个麻布袋般被女子拎在手中的,倒是个身高体壮的大男人。   而最最出奇的是,当这奇怪的二人组飞到失火的楼房上空时,那女子竟然就这么一松手,真把那男人给当成了麻布袋一般扔了出去。那男人直直坠向火海,眼看就要葬身火窟,人群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   然而,那男人却并没有象人们想象的惊慌失色,而是成竹在胸地摘下腰间大剑,在身体就要落入阁楼前的火海时,他伸剑连鞘在下方一块突出的木柱上一撑,身子借力向上轻飘飘飞起,如大鸟般轻捷地穿入阁楼的窗口。   围观者这才明白这两人是来救人的。看那窗口不断冒出浓烟,房间中的空气也定是被下头的火烘烤得滚烫,下头的不少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息,为困在里头的那小孩和那男人担心。短短的片刻时间,在众人感觉上却似乎很漫长。当看到那男人再度出现在窗口,手里还抱着一个小孩时,众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男人似乎向下头众人笑了一下,不过显然他也不敢在那高热的地方多停留,一个翻身跳了下来,将孩子交到他母亲手里。小孩只是被烟熏得昏过去,倒是没受什么灼伤,咳了几声便醒了过来。那妇人感激得便要下跪,却被男人轻轻闪过。   “磕头的话,倒不如用物质、金钱来表示谢意更实在。”以这男人平日的性子,很可能会说出这种大损先前舍己救人行为的格调的话来。不过这次他看人家家都烧了,可以想见“物质上的谢礼”是没指望的,也就没说出口。在大家看来,倒是做好事不求人感激的高尚品格了,感动之下,场上劈劈啪啪响起了掌声   幸运的是,在他再做出什么破坏形象的言行之前,大家的注意力又被新的变化吸引了去。   因为男人本身飞行技术太菜,若是靠他自己飞行,在他磨磨蹭蹭地飞到阁楼上方前就会被火场上空的热气给烤熟,所以刚才便由那少女带他飞过来的。自把艾里扔下火窟后她就一直悬在火场前方上空没有下来,不过那时众人的视线都集中于男人身上,没人留意她在干嘛。而现在再看,悬在半空的她双臂张开上举,两臂上空位置不知何时已现出一个巨大的水球,与下方的小小身影形成巨大反差,构成一副怪异的画面。原来在男人去救人的片刻间,少女不断聚集水之魔法精灵,从这一带空气中抽取出水份形成了这个大水球。   这些普通平民一声中何曾见过这样的魔法奇景,都睁大了眼呆呆看着这一幕,片刻后才醒悟这水球可以灭火,大声欢呼起来。在这片呼声中,纤细的手臂像是不能负荷水球的重量般颤抖了一下,少女随即把水球砸向火场。   水球在空中迸裂为奔腾的波涛,厚厚的水波一下子将火头压了下去。焦黑的火场上到处滋滋作响,冉冉升起的浓厚白烟让火场上空变得朦胧不清,难以视物。至此虽还有些零星火头未熄,火势已算是控制住了。女孩依法施为数次,终于可以不必担心火势复燃。   这时,突然有人醒悟过来,指着男子喊道:“圣剑士!是圣剑士又来救人了!”   “那她一定就是那位圣女了!”被那人点醒,立时又有人向着那半空中的少女大叫。   “圣剑士!圣女!”   越来越多人大声呼喊着这两个名字,朝站在地上的男人围上去,拍着他肩头七嘴八舌地向他表示敬意和感激之情,铺天盖地的赞叹声几乎要把那男人给淹没。这“圣剑士”似乎不大擅长应付这种场面,露出困窘的笑容胡乱应对大家的话。   “圣女”因为还浮在上空而免受身陷重围之苦,看这架势也聪明地不敢轻易落地。只是她看那“圣剑士”窘迫的样子,忍不住嘻嘻而笑,换得男人一个白眼。“圣女”也不在乎地回他个鬼脸,因为知道这位大叔顶多嘴上抱怨几句,是不可能把自己怎么样的。   这所谓的“圣剑士”和“圣女”,赫然就是正在帮忙安帮做事的艾里和萝纱。   这些时日来,二王子组织的恐怖活动增多,波及的无辜伤者也不在少数,需要安帮出动的场合自然大大增多,这些时日安帮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幸而二王子现在正抓紧时机,在第一王子从外地调来援兵前尽量削弱第一王子政治上的力量,不像前一阵那样把矛头对着安帮,卡特尔也可松口气,把心思专注到救人和阻止二王子的破坏活动上来。   而这段安帮的频繁活动,令它声名日盛。在王子们的武力前没有力量保护自己的民众,当遇到危难时,便只能寄希望于安帮的救助,而安帮也没有让他们失望。这一段密集行动下来,安帮在黎卢平民间的地位已是十分尊崇。相较于原本应守护国家的两位王子,安帮对于民众来说才是他们真正的守护神。   艾里等人这一段日子一直都在帮安帮救人。萝纱和艾里经常搭档行动,两人引人注目的出众外貌和拥有的骇人技艺,很快便使他们在平民中声名鹊起。艾里的不凡武技和救人时表现的英勇无畏(其实是常人眼中的危险,以他的本领来看往往算不得什么),令他被平民们视为拥有圣洁心灵的英雄,竟为他赢得了“圣剑士”这与他真实面目落差甚大的名号。而萝纱以稚龄外貌,却展现出强大得简直非人类能有的魔法能力,她也因此被感激他们恩德的人们神化成了为救助乱世中受难的民众而降世的圣洁神女来膜拜。   两人每出动一次,总令“圣剑士”和“圣女”的声名为更多人所知。现在,“圣剑士”和“圣女”已经成为黎卢平民中最富神秘色彩的英雄人物,有关他们的传闻在坊间市里到处流传着。当艾里本人听说这传言后,差点笑断肠子,萝纱倒还好,她母亲本来就是凯曼的“护国女神”,当女神之女已是驾轻就熟。   见到传闻中的英雄,大家对他们的态度立时变得又是尊敬又是亲热,只是如此热情的表现反倒让艾里很不自在,想走,又被大家堵得水泄不通。萝纱本还想多看看他发窘的样子,但见另一边税务大臣的人也开始留意这边的喧闹,她知道自己和艾里还是圣爱希恩特通缉榜上的人物,不宜引起官面上的人的注意,再看看艾里的样子也挺可怜的,终于大发慈悲地飞身下去拉了他一起快速逃离现场。   两人脱身后在城中随便绕了几圈,确保后头不会有人盯梢,便向安帮大本营走回。走到那条巷子邻近的几条街,便不时有人向他们打招呼。   “年轻人,今天也辛苦了?”面包店的老板向艾里乐呵呵道,顺手扔来两大块面包,“吃点大伯的面包,做事有力气!”   艾里还没道完谢,路边卖水果的阿婆又塞了好几个大苹果在萝纱口袋里:“多吃点水果,皮肤水灵!这么小年纪就在外头跑,得多照顾自己啊!”   “姊姊加油哦!”萝纱才谢过阿婆,突然一个擦鞋的小弟也蹿到她跟前大声道。天真的眼中尽是崇拜的光芒,额角上都是汗滴,大概是之前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才鼓起勇气亲口为心目中的偶像加油。   被吓了一跳的萝纱有些心虚地向他点头微笑。艾里见了,在一旁笑道:“你的魅力好像越来越大了嘛!连这样的小弟弟也迷上你了。”   “彼此彼此吧?”萝纱笑嘻嘻地回敬被一位卖花拉住送了朵鲜花的艾里。   这一路上经过的许多卖菜摆摊的人都热络地跟他们打招呼,几乎让他们应接不暇。走了两条街,艾里和萝纱的怀中已被硬塞来的肉菜鸡蛋之类的东西塞得慢慢的了。   安帮的人虽是尽量不泄漏行踪,但对这些常年在这里讨生活的人来说,仍可以从他们出入的异常猜到些端倪。只是大家都十分敬服安帮的行事,知道它是城中真正为自己这样的普通人出头的,如果出卖他们,不仅是丢了良心,更是一辈子都不要想在家人邻里前抬头做人了。艾里等人这阵子因为出任务而频繁进出安帮据点,有人更亲眼在一些出事现场看到他们救人,因而大家对他们做的事也是心中有数。   钦佩他们的本领和品德,大家都对他们十分友善。萝纱样貌稚气纯美,更是人气直升,几乎成了这里的偶像人物了。每次两人出去转一圈,总能带着许多吃的用的回来。   “真是让人感动啊!看到大家的这份心意,就觉得那么多次的辛苦都有意义了,没白忙活!”艾里喜滋滋叹道。   萝纱转头看看抱着一大堆赠品的他,脸上的笑容可以用幸福来形容了。尽管自己一向被人说长得幼齿,不过他此时的笑容却比自己还要孩子气几分,她忍不住出言打趣:“不知道让你觉得辛苦变得有意义的,究竟是大家的尊敬感激,还是……为了他们送给咱们的东西?”   “咳……这个……意识以物质为基础的,何必分那么清楚呢?”   话虽是这么说,艾里却真心觉得欢喜。他原本便喜欢和这些勤勤恳恳讨生活的普通人相处远甚于和多数恃武而骄的轻浮武人打交道。真正和他们相处过,才知道属于平凡人的平凡幸福虽然看来渺小,他们每个人却都是很用心地在经营着。   自己做的事能帮他们中的一些人守住他们的幸福,这本身就已经令他觉得很高兴了。而看到他们直率地表达对自己的感谢,总让他有种自己的生命变得有意义了的充实感觉。当然,虚荣心上的小小满足也确实令人心情愉悦就是了。   两人说笑中,很快回到了安帮的据点。这些日来,艾里他们多次出动,安帮的人渐渐了解他们的能力,艾里在他们中的地位也日渐升高。一路上遇到的安帮帮众都亲近地和他们打招呼。走到日常议事的房间,本在书桌边看报告的卡特尔一见他们,便丢下手边的工作走过来道:“刚才已经听说了你们这趟的英勇表现了。我就知道这事派你们俩,就比派三四十人过去还顶用。果然厉害啊!哈哈哈哈……”   “你这压榨免费劳力的狠毒家伙!”艾里愤愤地嘟囔。他早就知道,太能干的话,多半就会招来一大堆难事往自己身上压。卡特尔长得象熊,算计人给他做事时却狐狸般精!   “这叫能者多劳嘛!”卡特尔笑得没有半点歉意。“前几日我和弗里德瑞克王子见面时,跟他说起外头到处传的‘圣剑士’和‘圣女’就是你们两个,他也很高兴,说能得到你们的帮助真是幸运得很,还叫我向你们传达他的谢意呢!”挠挠头,他好奇道:“不过,你们以前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啊?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卡特尔话还没说完,艾里已是气得脸色铁青,先前的好心情破坏殆尽,再也听不下去。   传达谢意?他知道那该死的三王子真正谢的是什么!那根本是对自己的最大讽刺!   安帮抗暴救人的行动,实际上却是在被他利用来平衡他的两位王兄的势力,以让他从中渔翁得利。而自己明明痛恨他入骨,但在帮助安帮遏止二王子的破坏活动时,却是在间接地为他效力!而他甚至不需花费一毫一厘的代价,只需继续在安帮众人面前装出那副忧国忧民、道貌岸然的嘴脸,以提供他们情报的方法让他们按他所指的方向去卖命就行了。向来弗里德瑞克王子他每次想到这一点,暗地里都会把嘴巴给笑歪吧?!   “对不起……”   耳边响起低低的道歉声,他转头看见月炎不知什么时候也已来到旁边。应是看见了自己刚才提到弗里德瑞克那家伙时的愤怒,现在她正歉然望着自己。和她一起出任务回来的琉夜飘在她身旁,脸上的神色,摆明了就在说“你要是敢让她难过,我就让你好看!”。   他叹口气,摆摆手道:“不关你事……”却也说不出比较有说服力的话来开导她。事情会变成这般状况,一方面确实是因为月炎。   当那日月炎向大家表明她非但不打算报复三王子,更坚持一定要留下来帮助他时,所有人都吃惊得几乎把下巴掉在地上。每个人都在纳闷,那个两面三刀,自私冷酷的家伙除了一张脸蛋外到底还有哪点好,值得月炎这样死心塌地对他?还是恋爱中的女人真的没长眼睛、不带大脑,怎么也看不清真相?   艾里更曾在私下感叹,月炎曾因弗瑞泽的抛弃而陷入那么惨的境地,也亲眼看过他是怎么对待另一个喜欢他的女子的,按理早该对他死心。可他只在三言两语间,便让她忘掉了所有事情,重新投入他的怀抱。自己要是有他一分的好口才,也不至于到今天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了吧……   大家怎么劝也劝不动月炎改变想法,如果放她一个人留在弗里德瑞克,没准哪天也象安妮塔一样去当他的牺牲品,也只好留下来陪着她一起干。这样的状况,究竟得持续到什么时候,谁也说不上来,若不是安帮的人,所做的事,本身很合艾里胃口,黎卢百姓对他们的感激也带给他不少慰藉,他恐怕早就要发狂了。   虽然见月炎因为自己的回应而露出更加不安的神色,他也想不出什么好听些的说辞来安抚她,心中又是一阵烦躁。现在事情尚未牵连进太多的争权夺利、勾心斗角,已经这么让人心烦……他不由又想念起遥远的索美维村。   外头的事情再烦杂恼人,总有这么个地方是干净简单的。等到了解了眼前这些事,便可以再回到那里,过上自己憧憬已久的舒心的退休日子……别人说我窝囊也好,喜欢逃避也好,反正本人就是对整天和人斗来斗去,或是顶着英雄的名号让追随自己的人为了虚幻的功业去拼杀、丢掉性命的生活完全没有兴趣。再说,又不会有人给自己管饭、发薪水,我干嘛得理会他们怎么看我?   “喂,喂,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啊?”卡特尔迷惑地眨眨眼。他们说的好象和三王子有关,而他也始终弄不明白,为何每次见到甚至是说到弗里德瑞克王子,艾里他们的神色语气就变得相当怪异。   “没什么。”艾里推说出完任务有些累,想回房休息,便转身走开。把弗里德瑞克的真面目说给卡特尔听他们也不可能会相信,只会反过来破坏他们对自己的信任而已。   正向自己的房间走去,琉夜从后头追了上来,跑到他身侧。   “谢谢你为月炎做了这么多。月炎哪丫头虽然嘴上没说过什么,但我寄身在她身上时可以感觉到她的情绪。她心里一直为了拖累你们而觉得很愧疚……”   “我并没有怪她的意思。”沉默了片刻整理自己的想法,艾里接着叹道:“性格虽然一个坚强,一个柔弱,不过在痴情这点上,月炎和死去的安妮塔两人很相象。痴情本身并不是错。算来算去,唯一错的,应该是弗里德瑞克那小子而已。”   琉夜释然笑道:“你这么想太好了。艾里真是通情达理,很温柔的一个人呢……”   艾里听她话声竟是少有的柔婉,心中一动。转头见她一双光采莹然的美目深深望着自己,其中似乎蕴涵无数说不明的情意,身子更是软软地偎了过来,鼻翼间顿时隐隐流动着她身上散发出来地淡淡女体馨香,真正是温香软玉,活色生香,一时不由有些目眩神迷,任她向自己靠了过来,只是脑中隐隐觉得有一件事很不对劲!……   等等!体香?!自己居然闻得到她身上的香味?虽然是很好闻没错,不过……琉夜这女鬼哪里来的身体?!糟糕!!   慢半拍的脑子这才明白琉夜现在是寄魂到了月炎身上,而这意味着……   可惜,这警讯发出得太晚了。一记响亮的巴掌粉碎了所有绯色迷梦,回复原貌的月炎早把先前的歉疚抛到九霄云外,怒冲冲地丢下一句:“不准靠近我!”便掉头离开。在她身后,刚从她身上分离出来地琉夜回身冲艾里做了个鬼脸。   艾里这才明白这女鬼大概是因为刚才自己没有安慰月炎,让她难过了,她便用这个方法来月炎出气,让自己想报复都不知该向谁报复。琉夜?她只是小小地展现了一下她的魅力。月炎?她更无辜。不过是打了一个吃她豆腐的男人一巴掌而已……   但是,明明我也是无辜的啊——艾里内心的哀号,就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了。   听闻艾里回来而出来寻找他,打算尝试第一千二百四十一次说服的班内特和基尔夫所见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他们心目中的大哥此时却是一副调戏未遂的登徒子模样,被月炎狠狠掌掴后当场石化了。不过,这无损于他们继续拥戴艾里当山大王的热情,呼喊着向他奔去。   不过艾里一发现他们,立时从刚才的石化状态回复过来,发足向来路逃命般奔回,任他们在后头怎么呼喊追赶,竟是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跑到先前议事的房间,卡特尔一见他眼前的状况,立时笑眯眯地迎头塞给他一张报告。“这么快就休息好了?来得正好!又有新状况了……”   若在平时,艾里必定抱怨些“刚出完一趟任务,总得让人休息一下。”、“强迫劳工进行高强度连续劳动,是严重虐待劳工的罪恶行径!”之类的话,而这次卡特尔还未说完,他便一把抢过那份报告。   “我接了!这就去……”声音传来时,他人已经在十几丈之外了,只留下笑得狐狸般狡猾的安帮之主和再度懊恼又没追上艾里的两个山贼。   “这样欺负艾里,不太厚道哦!”在一旁整理文书的兰妮娅抬头托托镜框,皱起了精致的眉头。看得出来,卡特尔一开始留下那两个人,就是打着这个如意算盘。   “能者多劳嘛!”卡特尔还是抬出了这个理由。   兰妮娅忽然觉得自己可以理解艾里这么多年来为何甘愿隐姓埋名,当个无名流浪剑士的理由了。不过立场使然,现在的她也确实希望能多借助艾里他们的力量,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总之,不久之后将以“圣剑士”之名,在大陆上打响名号的艾里,在最初得到这一名号的这段日子,过得并实在不能算是很愉快。 第二章 他乡故旧   国都黎卢之中是被王子们的争斗闹得地覆天翻,而黎卢之外,在圣爱希恩特帝国的西部国境,也因为一直深入动部联盟的凯曼先锋部队的入侵而烽烟四起。   此时凯曼军虽节节胜利,但战线也还未推进至此,离圣爱希恩特本土还有一段距离。这支孤军深入的队伍,能在众敌包夹之中保持不灭,甚至对圣爱希恩特造成一定威胁,乃是因为它实际可算是凯曼军队中拥有最强战力和最大机动力的一支。   它的领导者,是曾率魔族大军蹂躏人界大地、令十年前人界损失惨重的魔王罗炎,而它的全部成员,都是罗炎从魔界召唤来的具有中等智能、生命力强韧、能轻易飞越高山大河的有翼魔人。虽然不是足以对人界安危造成威胁的高等魔族,但在罗炎率领下,已经是人类普通军队难以阻挡的坚强战力了。   这支魔族部队在圣爱希恩特边境诸省中不断游击骚扰,对第一王子和二王子的外省驻军力量都有所牵制。这两方军力相互间没有发生大的冲突,除了忌惮这中立的三省驻军外,这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在黎卢西面百里之外,有一块土地刚经历过人族与魔族部队的战火的煎熬。被烈火烧焦的黑色大地上,躺着的多半是圣爱希恩特士兵的尸体。   不久之前,这里发生过一场魔族部队与圣爱希恩特第三军团的遭遇战。虽然双方都不想打这场意外的战,两军一触即分,罗炎麾下的强悍的魔族部队还是让第三军团在这里留下了上百士兵的生命。   战事过后,先前激烈的厮杀呼喊声早已消逝,战场上一片死寂。战火产生的苍黄色浓烟布满天空,穿透烟雾照射下来的阳光似乎也染上了这种色彩,令阳光下的事物浮现出一层如死人肌肤般的不祥的蜡黄色。天幕下,红色的人血和未熄的火焰,让焦黑的大地看来仿佛在沉默地淌着鲜血。   烟火熏炙着人肉,散发出引人作呕的焦臭味。乌鸦和秃鹫在天空中盘旋,焦躁地等待着享用下方的美食。   而令它们不能立刻下来大快朵颐的,是下头众多佝偻着腰在地面上蠢动的身影。他们是邻近村落的居民,每当一场战事过后,他们便从藏身的地方跑出来,到战场里翻找尸身,搜刮一切可用的东西的人们。   这一带的村庄原本还算富足,但魔族来了固然要杀人抢东西,本国的军队来了同样也要他们供奉食物用品,几经战火蹂躏后,一些家境不好的人的生活已经艰难到令很重颜面的圣爱希恩特人做出劫掠尸体的行为来。   “唔……在关系到自己生存的时候,人族可以抛弃掉平日挂在面上的尊严,也顾不到什么‘物伤其类’的悲哀,可以完全和上头那些扁毛畜生一样,冷漠地从同类的尸体中寻找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东西……呵呵,等级低一些魔族如果看到太多同类的尸体,倒是很容易暴走,不顾后果地胡乱攻击敌人。他们倒是反该好好学学人家人族的冷血哪……”   平日在旁人听来清澈而充满活力的嗓音,吐出带着淡淡嘲讽的话语。此时听来,那种清澈竟更加让人觉得这声音缺乏人性气息。   灰暗陈旧的衣襟被风吹得鼓荡不已,非但无损于其主人姿容的端秀,反而更增一股超脱俗流的气韵。维洛雷姆依旧是一身流浪艺人打扮,静静立于战场之中看着这一切。   慑人的金银妖瞳,冷冷地映出黄、红、黑交织成的凄艳画面。血腥恐怖的画面,在他眼中,似乎只是一出不甚精彩,聊以打发时间的戏而已。   而如果是不知道他这异色眼眸底细的人看到这副画面——在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战场上,出现这么个有着传说中是恶魔标志的“金银妖瞳”的诡异俊美男人……这样的情况下,很难不令他们以为是撞上了从冥府之国度降临人世的妖魔。   因而,当翻找尸体的几个村民接近这里,猛和他打了一个照面时,都吓了一大跳。紧张地握住了身边任何可以作为武器的东西,借助喝声为自己壮胆:“你是什么人?!”   “等一下,别紧张!”那个“妖魔”立刻高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威胁性,以和善地笑容化解村民的戒心。   “我是正巧经过这一带的流浪艺人。请问,这里附近有可以让我表演,好混口饭吃的村庄吗?”   哪里都总还是有贫富差异的存在的。虽然一些村民穷到去搜尸,村庄中依旧有些做小买卖的,也有些人有闲钱给流浪艺人的表演捧场。   “最后献给大家看的,是小弟从天神那偷来的诸神的礼花。它带有无数天神的祝福,能带给所有看到的人好运……”   装模做样的说出这番话的时间里,维洛雷姆已经聚敛起大量的魔法精灵。把空空的手掌示给观众看过后,握拳往天上一抛,其实却是催动魔法精灵在上空显露他们的光芒,无数各色小光球在离人们数十尺的空中闪烁着,碰撞间又闪耀出更多斑斓的色彩,煞是好看。   虽然维洛雷姆无法做到魔王同时召唤六大系魔法精灵的程度,不过就一个礼花的色彩而言也已经足够了。观众看得开心,纷纷向他抛掷钱币。人们猜测着他刚才的魔术究竟是怎么搞的玄虚,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抛掷着挣得的钱币,维洛雷姆却并不见得如何欢喜,只是淡淡地看着正四下散开的人群的反应。有的人一口咬定那是幻觉,有的人则认为观众中一定有替他放烟火的“托儿”,有的人怎么也想不明白,干脆相信了他“诸神礼花”的说辞,以为自己也受了神的祝福,丢下了更多钱币后高高兴兴地回家。   当然,没人想到会有这样变态的魔法师,施用原本可以产生强大破坏力的魔法,单取其声光效果来炮制出旁人眼中不入流的魔术,自然也就不会有人猜到这个魔术的真正玄虚。   几星散发着微光的魔法精灵飘落魔术师身侧,似在好奇这个人为什么大动干戈地把大家召唤来,却只要大家发点光做做样子。维洛雷姆轻轻弹动手指,将它们弹走。   他不会无聊到对没有灵魂的魔法精灵解释,以真正的魔法能力来表演不入流的魔术,甚至还马马虎虎地让表演失败,不过是因为他觉得观察人们因此表现出来的千姿百态,倒比这个世界大多数人热衷的谋取权势名利来得更有意思许多。因为只要他有意愿,凭他的力量要达成那些有形的目标,不过是如运作机械般简单必然的过程,有何乐趣可言?反倒是人性千奇百怪,借表演的机会观察人们形形色色的反应,让他可以沉迷许久。   ……只是自从不敢再跟踪萝纱、艾里他们之后,这一向带给他很多乐趣的娱乐似乎也变得有些乏味了。他把原因归结为那件事没个了结便中途放弃,心里大概有些放不开吧……不过眼下可能令自己动了感情的萝纱,实比魔鬼还恐怖(他倒不觉得魔鬼有多恐怖就是了)。再放不开,他也不想回去面对她。   收拾好摊子,观众也散尽了。他突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旁边多了一个算命摊。一个披着灰白斗篷的男人耷拉着脑袋静静坐在“神算”的幡旗之下。   眼熟。好眼熟的家伙。   维洛雷姆皱了皱眉……虽然这人实在不起眼,但就是觉得好象在哪里见过。   他突然想起来了。一个一身灰白,几乎没半点存在感的家伙,不就是那个在自己跟着萝纱他们时看到过好几次的另一个跟踪者?自己不再跟着萝纱后,也就再没见过他,这还是第一次他主动出现在自己面前,会有什么用意吗?   再度潜心感应老头的气息,仍旧是一如最普通的人类,他体内没有什么力量,甚至连一个合格的占卜师应有的魔力都没有,看来是个江湖骗子……应该不会对自己产生威胁,只是心里总觉得这老头不会那么简单。   权当是无聊时的消遣,他走到算命摊前随意问道:“老兄也是刚来的吗?现在生意不好做吧?”   “呵,是啊。”算命师如同被砂纸磨过的沙哑嗓音令维洛雷姆微微皱眉。“老弟今天的收获倒是不错。不如请我去酒馆里喝上一杯?”   维洛雷姆仔细盯这算命师被前发遮去大半的脸孔看,却发现他的皮肤上并没有多少皱纹,下撇的嘴角也没有衰老的人固有的纹路。虽然还是看不清楚,但可以肯定这实在不能算是一张老人的脸。他给人的苍老感觉,与其说是来自他的相貌,毋宁说是从他整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垂暮之气造成的。   有意思。   维洛雷姆必须承认自己已被他挑起了兴头。于是这往常必定认为是老酒鬼借机讨酒喝,一口加以拒绝的请求,破例得到了他的应许。   “好啊!难得碰上,咱们哥俩好好聊聊。”   乡下的酒馆自是简陋,兑过水的酒喝起来也淡而无味,倒是舞台上不停扭动腰肢的年轻舞娘,虽然容貌带着些许土气,那股青春悍辣的风味倒还颇有几分看头。   “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吧?”盯着舞娘的腰肢,维洛雷姆首先开口试探。随即他便觉得自己的话挺好笑,先笑了出来:“嘿嘿,这句话听起来怎么这么象搭讪女人的老套技俩?别介意啊。”   “我差不多是和你同一个时间开始跟在萝纱他们后头。追着同一个目标,要想完全碰不到面也不容易呢。”   算命师的话肯定了维洛雷姆先前的怀疑。随即,他把事情反过来想,便产生了新的怀疑。   既然现在自己没有再跟着萝纱一行,按理就没有再和他碰面的理由。那么他这次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是不是就可以推断,他根本是有心地前来寻找自己?   而随后算命师对他后一句纯粹只是调侃的话的应答,对他来说太过震撼,令他一时放下了这个疑问。   “呵呵,如果这真是你搭讪女人的方法的话,我也不会介意。离开魔界转眼已经十年了,可我还记得当年魔界中不知有多少女子巴望着你对她们说这句话呢。能得到贵为魔界最具实力的德拉古达家的家主,年纪轻轻就以横溢的才华享有盛名的维洛公爵的垂青,可是无数魔界女人的梦想啊……呃,或者还有男人?”   和两百年前依靠力量将前王拉下王座取而代之的出身平凡的魔王罗炎不同,德拉古达家族是拥有最悠久历史和最高贵血统的家族,在魔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若不是身为当代家主的维洛公爵本就看那暮气沉沉,只知发号施令要下属奉养他的前王不顺眼,决定只要罗炎不侵犯到德拉古达家便袖手旁观,罗炎何时才能登上魔王宝座还是未知之数。   那之后,德拉古达家族便成为在魔界中有着超然地位的一族,除了确立最基本的从属关系外,罗炎也从不多加插手他们势力范围内的事。   但维洛在魔界虽是大人物,人界却不应该有人认得他!   没有理会最后那句玩笑,维洛雷姆的灰眸中精光乍现,迫人的威势陡然自他身上如怒涛般向四面澎湃而出。   正跳着舞的舞娘,奏乐的琴手,聊天的客人,给客人倒酒的酒保,甚至躲在柜台角落偷偷往酒里兑水的店老板,几乎每个人都感受到这股无名威压,被逼得打了个寒颤。有比较敏感的人看向维洛雷姆这里,幸而紧盯着算命师的他背对着众人,没人看得到那如芒刺般几乎可令被看的人肌肤刺痛的目光。所有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噤了声,停了动作,整个店一瞬间出现了诡异的沉寂。   在这寂静中,维洛雷姆向坐在他身边的男人低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怪异的寂静一闪而逝,店里毕竟都是普通人,没有人明白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家一回过神便继续着原先的喧闹。店里的气氛又恢复了原先的平和。   而算命师也仿佛丝毫不为维洛雷姆刚才激动之下泄露出来的威势所动,仍是以原先那副不紧不慢的神气答道:“我啊,说了大概也不会有人记得了吧……”看维洛雷姆一副要暴走杀人的架势,他忙笑着挥手安抚:“好,好,既然你想知道,我也不瞒你。我是十年前被魔王陛下毁掉力量,驱逐到人界自生自灭的那个人……”   “你是……那个纪贝姆?”维洛雷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变了很多吗?”纪贝姆苦笑起来,摸摸花白的发,沉默良久。   “已经不是当年在魔界时的那个纪贝姆了,样子变了一些也不算什么罢……”   维洛雷姆默然看着他。十年岁月对于人类来说算是很漫长的,但对于有着数百甚至数千年长久生命的魔族来说,不过是转瞬即逝。十多年前,他曾随同罗炎来说服德拉古达家协同出兵,加入对人界的战争,那是维洛最后一次在魔界见到他。那时的纪贝姆给维洛留下的印象,至今依旧鲜明。   在那沉默而让人难以忽视的魔王身后,他曾是何等耀目的存在?他是日正中天的魔王罗炎最为倚重的大将,风华正茂,能言善道,魔族中少有的绝顶智慧让他白皙优雅的外貌更具有蛊惑人心的力量,与其说是魔族,倒更近似早已绝迹的神族,引得多少美女曾为他癫狂。而皮相下隐藏的在罗炎阵营中仅次于罗炎的力量,令胆敢轻视他的魔族都尝足了苦头。   当年自己对入侵人界没有兴趣,婉拒了他们的邀请。他们记得当年自己不阻挠他们同前王的战争的情面,也并没有报复,径自召集强者侵入人界向人族发动攻击。那之后没过多久,事情便全都变了。   原本应是不败的魔王,竟然被小小的人族女魔法师所封印。而在那之前,更传来令人难以理解的消息:纪贝姆大将竟会因为忤逆魔王的罪名,被罗炎毁掉顶上魔角后放逐人界。自己便再没有见到他。想不到区区十年过后,当年的风采竟然完全消逝了。   魔角是魔族难以掩饰的标志,也是蓄积魔力的根源,一旦被拔除魔族便会失去力量。但是,单纯失去力量,应该不会对他的形貌有如此大的改变,这种改变,只有从内心受到巨大影响才可能发生……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维洛雷姆忍不住问道。   “我自作孽罢了,没什么好提的……”纪贝姆仰头猛灌下一口酒,象是要冲掉脑中不快的事。把玩着酒杯,他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倒是你,刚发现你也来到人界时,真是很吃了一惊。怎么?一向懒得管事的维洛公爵,当年拒绝了我们一起攻打人界的邀请,不可能现在倒起了兴趣吧?”   “哈,怎会?”知道纪贝姆不想说的,逼他也没用,维洛雷姆便不再多问。“只是在魔界呆了那么久,可以有点意思的事都玩遍了。前两年实在闷得不行,索性就跑到人界来玩玩而已。你该知道,穿越人魔界间的结界对我来说早不是问题。”   虽然许多魔族对用力量让人们臣服的事乐此不疲,但维洛雷姆并不会是其中一员。   “屠杀人族有什么意思?不过是用体力不用脑力的事,在魔界随时都可以做,何必巴巴地大老远跑到人界来做?倒是现在正赶上人界难得的大乱,随便转转都可以看到不少好戏,这可比单纯打打杀杀来得有趣多了。”   换而言之,他就是那种喜欢干凑热闹看白戏的无聊男子。时机凑巧时,还会兴风作浪、推波助澜上一把,好让戏更精彩些。   既是旧识,在这里见面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而且谈话的对象是不可能回到魔界的人,维洛雷姆索性无所顾忌地说起心中的想法。   “前些日子听到魔王陛下重现人界,还召唤出魔族部队与人族军队开战的传闻,我怎么能漏过这么有趣的事呢?当然就跑来这里看个究竟了。”   故意在纪贝姆面前提起他过去曾效忠的君王,他果然如维洛雷姆所想的无法再保持淡然。他倾身向他问道:“先前那场战争你看到他了吗?有什么想法?”   “唔……魔族部队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有翼魔人而已,这场战没什么看头。领军的看来确实是罗炎本人,只是他好象懒懒地挺有些怠工。今天这一战,如果他有心出手,至少可以把那支人族部队留下一半下来。不过,或许是他受命故意有所保留,倒也难说……”   一边说,维洛雷姆一边留意观察纪贝姆的反应,见他神色木然,看不到什么有趣的反应,心下颇有些失望。直到听到他轻叹道:“看来果真是如此了……”不由拔尖了耳朵,十分好奇纪贝姆的“如此”究竟是怎么回事,偏偏他又什么都不说了,只是陷入沉思中。   冷场了一阵,正当维洛雷姆开始觉得无趣,考虑要不要结束这次谈话时,纪贝姆打破了缄默。   “喂,你应该也有所察觉吧?”   “唔?”盯着台上舞娘的维洛雷姆一寻思,亦发现了一事,“你这么一说,我也看出来了……”   “果然不愧是德拉古达家主维洛公爵。”纪贝姆的声音陡然沉冷下来,半侧了身肃容面对他,准备进入正题。   “你也发现魔王陛下转移目标,撇开第二军团,转而对付第三军团的用意……咦?”   “这舞娘腰虽细,其实定是生过孩子的妇人了。身材恢复得再好,肚皮总没有少女的光滑细柔……啊?”   两人同时讲起心中所想,在发现对方说的话跟自己所想根本是南辕北辙时,同时以惊异声作为收尾住了口。随即两人都闷笑出声。   “好,好,还是你说吧!究竟是什么事?”维洛雷姆忍笑问道。他感觉得到,纪贝姆刚才在讲的,大概才是他专程来见自己的目的。   “凯曼国王派这支军队到圣爱希恩特境内骚扰,是为了什么,你应该看得出来吧?”   “哈,考起我来了?虽然刚才想的方向错误,那只是一时疏忽啦!我不至于连这都看不明白。”   维洛雷姆笑道:“圣爱希恩特乃是神圣联盟的核心国,它如果无法统合联盟各国,联盟就只是一盘散沙。凯曼国王派罗炎刺杀了圣爱希恩特国王,目的就是引起内乱,让它无暇对付凯曼。现在那两位王子哪一位登上了王位,都会开始打破凯曼各个击破的如意算盘,凯曼王派出军队,自然是为了牵制协调两位王子的力量对比,尽量延长他们斗争的时间。”   “不错。先前这支部队主要在第一军团和第二军团所辖区域活动,就是因为国都之中第一王子的力量比第二王子占优,而第一、第二军团长却是拥立第一王子派系中最强的两员大将,号称帝国双圣,在圣爱希恩特有着守护神一般地位。如果不将他们牵制在边境,第二王子哪还有戏可唱?”   维洛雷姆心中暗叹,这纪贝姆虽是失去了一身力量,不过头脑中的智慧却是没有减少半分。看他过得颇为潦倒,却能对情况变化了如指掌,对国家大势看得通透,果然不简单。这样的男人虽没有了力量,以这等智慧,也足以在人界有所作为吧……只不过,他为何要向不相干的自己说这些?   一边猜测,一边思索着纪贝姆的话语,维洛雷姆脑中有所领会:“……即是说,这次魔族部队南下数百里,离开第一、第二军团的辖区,开始骚扰第三军团,就表明……”   “正是。据说黎卢中现在是二王子的势力占了上风,凯曼王便打算让那帝国双圣回去赴援了。”   “哦,原来如此。不过……小弟想不明白,双圣回不回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应该听说过光、明两位贤者吧?”   维洛雷姆神色微动。他自然听说过他们。三十多年前,在魔界,光、明贤者的名字是可以用来吓唬不听话的魔族小孩的。   这两人简直是专为除魔而生,各自修炼的功法能敏锐地感知到魔族身上的暗黑之气,更会在接近魔族时自动地迅速销蚀暗气。两套功法配合施用时更成为魔族最难招架的圣力。偏偏那两个老头还正义感过剩地以除魔为己任,不小心在人界撞上他们的魔族几乎都没能生还。   少数几个运气好的逃回魔界后,消息渐渐在魔界传开。先后有不少颇有实力的魔族强者去找他们麻烦,却都是成为他们手下的牺牲品,反而给对方平添不少经验,将功法磨炼得愈发精纯,对魔族更具伤害力。后来两个瘟神除魔除得兴起,竟还追着逃回的魔族杀到了魔界,死在他们手下的魔族不在少数。最后还是被激怒的魔族们群起围攻,他们耗尽气力,魔族的噩梦才宣告终结。   近千年来,魔界都不曾有过这么屈辱的历史,至今提起这光、明贤者的名字,还是让魔族中人颇觉忌惮。   纪贝姆续道:“帝国双圣,就是他们当年遗留在人界的传人。他们也正是因为拥有圣力,令当年入侵人界的魔军不敢在未在人界占到优势时贸然进犯圣爱希恩特,而在圣爱希恩特得到守护军神一般的尊崇地位。”   维洛雷姆依旧不明白。“光、明贤者的传人,确实挺危险。不过他们在辖区也好,在黎卢也好,离我们都有好几百里呢。这到底和我们有什么相干?”   “和你是没有什么相干。”纪贝姆的上半句话让维洛雷姆有吐血的冲动,下半句话却有让他震惊得忘了吐血。   “有相干的是萝纱。她现在就在黎卢。她连收敛暗气的办法都不知道,那点未经修炼的暗气也根本经不起消蚀,双圣一到恐怕就危险了。”   维洛雷姆不知道自己现在瞪圆眼睛、傻张着嘴的样子,已经完全毁了平时卖艺时假冒“金银妖瞳”刻意塑造出的忧郁、冷漠、优雅形象。纪贝姆却也没有半分异色,只是静静看着,等着。   然后,维洛雷姆一句话也没说便从座位上猛跳起来,身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高速向门口逸去。一冲出门外,他完全忘了周围有不少村民在场,直接施展出高级魔法师才会的飞行术飞上天空,急速向黎卢方向飞去,留下地面上许多人指点惊叹。   直到飞出数十里,他才突然醒悟到自己在做什么,煞住身子纳闷地喃喃自语:“奇怪了……我干嘛往黎卢跑?不是早就决定不再和那小丫头有半点瓜葛了吗?她有没有危险关我什么事?为什么我要巴巴地赶去救她?”   沉吟一阵,仍是想不出有什么去的理由。“……还是自去找些有趣的事玩吧。”   他掉转方向,朝另外一面飞去。   “唔……表演时听说西南方五十里外的一个村子出了件稀奇事,不如就去那边看看……”   然而口中虽是嘀嘀咕咕地这么说着,当他留意到时,却发现自己竟又在朝着黎卢那儿飞。他惊恐的呐喊声惊飞了许多下方山林中的鸟儿。   “咦~~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知道没理由去的,身体为什么却自作主张地往她那里跑?!……我这到底见的是什么鬼啊~~”   虽然他一再掉转方向,列出一个个计划诱惑自己去别的地方,然而萝纱遭遇不测的模样一在眼前浮现,便总是不由自主地向黎卢赶去,再无法象平日一样洒脱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体会到这个事实后,他终于放弃挣扎,加快速度箭也似地飞向黎卢,转眼便去得远了。   在先前和维洛雷姆谈话的酒馆,纪贝姆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欣然地微微点头:“我果然没有看错,他果然对她有情。有他相护,她应该不会有大碍了吧。”   事情已了,便该回去了。萝纱周围和她本身的变数都很多,一阵子不在她身边,就让人忍不住担心她会不会出什么新状况……辛苦虽然辛苦,而且大概也不会有人知道自己付出多少心力,但这是自己欠下的,没什么可说的。   正要飘然离开这里,再度隐身暗中守护那人,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转头看去,见酒店老板逼近过来的脸孔隐隐透出几分狰狞。   “客人,你的朋友已经跑了,你不会‘也’忘记付帐吧?”   智慧如他,也在一愣后才醒悟到严峻的事实——原本要请客的维洛雷姆已经被自己带来的消息给逼得匆匆忙忙走了,没顾得上付帐……这几天忙着寻找维洛的踪影,算命生意根本没怎么开张,正是囊中羞涩之时……   看来为了保护萝纱,纪贝姆所需付出的,还不仅仅是大量的心力。 第三章 帝国双圣   黎卢之中,王子们的争斗虽然激烈,却还不到王不见王的程度。同为王室成员,又没有打出各自旗号把斗争公诸天下,便总会有些他们不得不直接碰面的场合。   八月二十三日,乃是伊莎贝拉王后,也就是亚历威尔德王子的生母的六十寿辰。国王新丧,不宜大宴群臣大张旗鼓地庆祝,便只在宫中设了仅邀请王室成员参加的私宴。   夜晚时分,庆寿的宫殿中灯火辉煌,前来祝寿的远近皇亲济济一堂,送来的名贵礼品堆满了后头存放礼物的房间,艺人们卖力地弹奏喜乐,表演歌舞杂技。歌声,乐声,庆寿贵族们的谈笑声,交织出一片喜庆热闹的气氛。   而在殿堂之外,殿内的灯火再明亮也照不透笼罩整个皇宫的黑暗,喧闹声再响也传不了多远,驱不散皇宫中的阴沉气氛。   细看之下,就会发现端送菜肴的仆役神色僵硬,分属亚历威尔德王子派系和叶卡特留希王子派系的贵族们言谈中剑拔弩张,笑容不过是没有多少效果的掩饰,连宴会的主角,伊莎贝拉王后也没有多少喜色,反而象在紧张着什么,保养得宜的身子微微颤抖,令她身上佩带的珠宝发出轻轻的撞击声。由此可见,宫殿中的喜庆亦不过是一层浅薄虚假的表象。   所有人都看得出,王室的权力中心正是极为不稳的时候,两位王子为了争夺王位,彼此都是狠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待会儿他们见面时的气氛,怎么想也不可能会适合寿宴这种喜庆场合的。   生母的寿宴,亚历威尔德王子自然是一开始就陪着伊莎贝拉王后,而叶卡特留希王子则还没到,倒是那个一直被王室视作透明人的挂名王子弗里德瑞克王子一早便坐到了他的位子上。不过人们的心思都放在那两位兄长上,谁也懒得理会他。   “叶卡特留希王子到——”   随着这声通报,叶卡特留希王子以独特的豪迈步态大步踏入宫殿内。在他身后,一群护卫神色冷峻戒慎,似乎只要在场的人一有异动,他们就会拔剑把这里化为战场。   他们一进来,便有股冷冽萧杀之气一并进入宫殿中。贵族们都住了口,无论是哪个派系的,看着他们的眼光中都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敬畏。只有被请来表演的艺人,还在尽责地卖力演出,但他们制造出的乐声在一片静寂中显得十分突兀,更让人感到不安。   伊莎贝拉王后抖得更厉害了。她是依靠高贵的出身和美貌成为王后的,没有很强的手腕和过人的威仪,每次见那个一向嚣张粗野的二王子,都让她觉得格格不入,很难在他面前维持王后的威严,更何况是现在这样的非常时刻?   “叶卡特留希祝母后寿辰快乐,长寿康健!”二王子躬身向王后祝寿,毫无自觉自己就是令她寿辰不快乐的原因。伊莎贝拉王后胡乱应了,颤抖着手请他入席。   三位王子的席位是列在一起的,叶卡特留希王子的位子便在亚历威尔德和弗里德瑞克之间。第一王子阴沉着脸,冷冷看着他的兄弟走过来,经过自己的席位时,甚至轻松地向自己笑着点了点头。   二王子就坐后,寿宴继续维持着平静的气氛进行着。而其中不少人都已是食不知味。   “王兄,我听说最近黎卢中好象很不太平啊,好几个大臣都遇到袭击。不知王兄是否也有所听闻?”   第一王子沉着脸应了一声。他当然知道,被袭击的大臣都是他的人,他怎会不知道?   二王子开怀笑道:“呵呵,王兄平时出入也还是小心点好。这种混乱的时候,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啊……”   亚历威尔德王子的脸色更沉。自从那次低估了叶卡特留希,中了他的计,令手下的精锐武者折损大半后,他就一直被叶卡特留希压在下风,只能任他为所欲为而没有足够力量反击。今天他更借拜寿之机,公然到自己的地头来耀武扬威,嘲讽自己,真是嚣张到了极点!   他也算计过如果趁他赴宴之时加以格杀,会有几成胜算。奈何叶卡特留希饮食十分小心,在身边护卫的又尽是他手下最强的精锐,而己方最缺乏的也就是强大的战士。可恨那些魔法公会的老头们虽是倾向自己这边,却多半只懂搞研究,剩下几个会实战的,又坚持不愿以魔法力对付本国之人。仅靠一般士兵围攻必定无法在短时间内解决他们,到时发觉不对的王城护卫军在城里闹起来,局面就很难收拾了。   眼下并不是好时机,且任他再嚣张一阵吧,很快情况便会有变化的……那时他恐怕再也笑不起来了。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因为这种程度的口舌撩拨而发火未免太不智了。   亚历威尔德王子象是听不出叶卡特留希话中的挑衅,淡淡地向他点头道:“多谢你的关心了,我自然会小心的。”只是点头时,在没人能看见他眼光的瞬间,怨毒的光芒从他眼中一闪而过。   叶卡特留希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心中仍是畅快至极。这一阵主动权都在自己这一边,完全压制得王兄无力反抗。连日的暴力事件已经开始收效,不少原本是王兄那方的官员大臣为了保住自己和家人安全,完全倒向自己这边,更多还没有行动的人也已经动摇了。这怎能叫他不得意呢?   现在,他只希望应该还在边境的帝国双圣不要那么快赶回救援。只要再给自己一点时间,一点点时间就行,两边势力此消彼长之下,就算帝国双圣回来,王兄也无力挽回颓势了。   这一顿饭就在僵硬的气氛中进行着。王后吃了几口,就因为胃痛而回宫休息了,第一王子和二王子交换着暗藏机锋的对话,其余的王公贵族们则小心关注着他们的动向。虽然御厨们费了不少心血,可惜几乎没有人吃得出盘中佳肴究竟是什么滋味。   不,有一个人例外。   弗里德瑞克王子毫不理会旁边兄长们的暗潮涌动,专心地品味宫中御厨的好手艺。如果御厨们看到他那副投入的吃相,多半会感动得流下泪水。他十二岁被扔到国外自生自灭,现在虽然回来了,不过备受宫人冷遇的他平素也没有多少机会吃到这等好料。不趁这机会吃个痛快还等什么?   ……更何况,现在在大家的眼中,三王子应该是个头脑简单却不知天高地厚,不足为道的小子。在这种场合,王兄们也不可能泄露什么重要的情报,那还理会他们什么?   吃得太过投入,因此他在二王子连着唤了他几声后才察觉。忙不迭地放下手中汁水淋漓的龙虾,他胡乱拿起餐巾擦着手应道:“啊?二王兄,你叫我?”   下边不少王公贵族看到他的表现,大摇其头,暗道这三王子少小离开宫廷,看来非但没学到什么长处,竟是连基本的宫廷礼仪都丢掉了,实在不是能有作为的人。   二王子亦微微皱眉,不过还是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我刚才在说,那个经常煽动民众骚扰护卫军和骑士团的什么安帮,幕后恐怕有人指使他们来对抗我们皇家。不然那些没读过多少书的蒙昧之徒,怎可能懂得安排行动计划让我们吃了不少亏,而且还有办法网罗到高手助阵,现在还冒出了什么‘圣剑士’和‘圣女’……”   看似随意地说到这个话题,脸上笑容也没有变化,叶卡特留希的眼睛却紧紧盯着王弟表情的每一丝变化。“弗里德瑞克你常年在国外,或许跟那些平民穷汉比较有接触,你怎么看呢?”   这是一次试探。   安帮从一开始时的乌合之众,变得越来越难以对付,已经让他感到很头疼了。先前护卫军因为安帮的报复和骚扰吃的不少小亏,自己忙着对付王兄还可不作理会,但那次自己亲自押送魔核光炮,竟也被他们中途劫走,便让自己再无法忽视他们。现在正是自己和王兄之争的要紧时候,他们竟变本加厉地捣乱,事事跟自己作对,大扯自己后腿,不仅折损了自己不少人手,也令行动的效果颇受影响。还有那什么“圣剑士”和“圣女”似乎很受民众爱戴,不留心防范说不定以后也会出什么乱子。   在进行王位之争的特殊时期,快速崛起了这样一个帮派,他很难相信这只是民众单纯的自发行为,后头没有什么人在培植、指使这股力量。而回想起弗里德瑞克初回黎卢时宣称要一同争夺王位,之后却没有什么动作,他不由有些怀疑这二者间是否有什么关联?   “二王兄你不知道,我去的国外学府都是实行封闭教学的。整天看到的不是同学,就是老师。偶尔有机会到城镇里去,大家当然抓紧时机喝酒玩乐了,哪有闲工夫去理会那些穷人想什么啊?”   ……只不过我通常会旷掉一半以上的课,跑到镇上闲逛就是了。   心里作着补充,弗里德瑞克的表情却是无懈可击,活脱脱一个单纯的菜鸟学生。   叶卡特留希也曾听说过弗里德瑞克就读的学府确实是这样的管理制度,当下便相信了弗里德瑞克塑造出来的浅薄形象,暗笑是自己杯弓蛇影,想得太多了。   懊热的下午,人们多半在家纳凉,但黎卢市区一个市集中仍是颇为热闹。商贩们摇着扇子,有一声没一声地吆喝叫卖,顾客们讨价还价的热情丝毫不因天气的炎热而有所降低,柔和的声浪如午后的清风一般穿行于集市中。   市集中的商店摊铺多半只有低矮的一、二层,因而市场旁边那栋五层高的钟楼便鹤立鸡群地高出一大截,是这里视野最好的地方。若是从钟楼上向下俯瞰,在下午明亮阳光的照耀下,市集中每个人的动作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却很少有人想到那顶上挂着大钟,没什么立足处的钟楼上有没有藏着人。   平常确实没人会待在钟楼上,不过今天却是例外。萝纱正顶着一大片荷叶盘腿坐在吊在大钟的钟楼顶层之上那小小的平台上,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看着下头伙伴的行动打发时间。   参加今日行动的人,除了守在钟楼上的她外,还有包括艾里在内的九个伙伴伪装成小贩、行人、乞丐等,分散在下方的市集里。   这些日来黎卢城中依旧事件不断。长时间持续下来,市民们几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每天若是没听说哪里出了事,反倒觉得异常了。前日安帮又得到消息,今日傍晚时分二王子的人将会在北城一个闹市中伏击返家经过那里的政务大臣。这位大臣是第一王子的支持者,二王子数次派人游说未果,反而被他骂个狗血淋头。被触怒的二王子势必要杀之泄愤,以他的下场来威慑第一王子的其他支持者。   安帮并不在乎政务大臣的安危,但二王子在闹市中伏击,必定会伤及无辜路人,自当加以阻止。而在闹市中阻止那些武技不凡的战士,若是本身没有足够高的造诣,恐怕反而会造成更多无辜伤亡,于是,重任理所当然地交付到了艾里等人和若干弗里德瑞克王子拨划来帮他们忙的本领出众的一些战士手中。   今日还不到中午,参与行动的人便伪装混入市集中,监视事先调查出的最可能进行刺杀的路线上的一切蛛丝马迹,以发现谁是二王子的杀手。   至于萝纱,因为对魔法的控制不好,估计守在现场也派不上多少用场,可能还会把灾难扩大化,大家便安排她守在这座可以俯瞰全场情况的钟楼上。假如有需要的话她可以随时提供魔法支援,杀手如果逃离了人群,她也可以放手施为。   从中午等到现在,大家似乎都有些烦躁,扮作乞丐的卢索颠起了二郎腿,还越抖越快,里维也闲着无聊吃起了自己摊上卖的西瓜……呃,艾里呢?   萝纱很快找到了他的所在。因为城中不少人记得声名大躁的“圣剑士”的长相,为了避免被人察觉,可怜他这么大热天的,又是斗笠,又是斗蓬地包裹得严严实实,还把前发披散下来挡住面目,邋里邋遢的样子让萝纱不由想起了当初见面时的狼狈样。   大概是头发挡住眼睛,不好看路,这家伙连路都走不大利索,晃来晃去地,忽然和一个在人群中乱窜的小女孩撞个正着。看他手忙脚乱地又得拉小孩,又得扶斗笠,扯斗蓬的模样,萝纱忍不住笑倒。   “咦?你一定是圣……”小孩刚被艾里拉起身,摸着他的手突然叫了起来。   艾里听得话头不对,赶紧捂住了她的口。看看旁边没大人在,大概是到附近店铺卖东西了,便拉到不惹眼处恶狠狠地威胁:“小鬼,叔叔在做要紧事。妳不要乱吵哦!不然把妳拖去卖掉!”   “我知道了,不说就是。”女孩压低了声音道。象是因为能和心目中的英雄分享秘密而感到高兴,洒着几点淡淡雀斑的小脸露出灿烂笑容。“可是,我才不相信剑士叔叔会卖掉我呢!”   艾里诧异不已,自己这副模样应该是连德鲁马、琉夜他们都认不出吧?“妳怎么会认得我?”   “我认得叔叔的手啊!”拉着艾里的手,她把脸轻靠在他掌上:“那天我在阁楼睡觉,家里突然着了火,就是叔叔的这双手抱着我,把我救出去的。虽然那天眼睛被烟熏得看不见,不过我绝对会记得救了我的这双手的!”   话刚说完,她想起什么,利索地从背着的小包中拿出笔和小本子,递到艾里面前:“叔叔,签名!”想了一想,又从包中摸出四五本本子:“这是替我妈妈要的,这给我爸爸,隔壁的哥哥也很崇拜你,也替他要一个好了……”   原来她是税务大臣府第着火的那天,自己从阁楼里救下的那个女孩。知道自己的外表没出纰漏,艾里终于放心。再看看小女孩热切的笑脸,他苦笑着搔搔头。哪里想得到自己给安帮帮忙,居然会因此而一尝当偶像的滋味?他接过这一大堆本子提起笔,笔尖却迟迟落不到纸上。   签名,说起来简单,他却不知道自己该签哪个名字。艾德瑞克,艾里,现在又冒出个“圣剑士”……回想拥有这三个名字时所经历的迥然不同的生活,不由深深感叹人生际遇之奇,远非自己事先所能料想得到。   在钟楼上的萝纱看着这一幕,心情忽然变得灰暗下来。   她知道艾里虽然看上去一副为难的模样,心中其实是高兴的。每次有黎卢的平民向他表现出感激之情时,他虽然会有些不好意思,却都很开心。他忍受着对被三王子利用的愤怒留在黎卢这么久来,大家对他的感谢恐怕是最令他觉得慰藉的了。   然而对于她而言,每次遇上这种情况,感受得更多的却是压力。   老实说,这些陌生人生活得好不好,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他们过的好,我也是这么过,他们过得不好,我也是这么过。当他们满怀感激地说着因为我,他们才没有陷入不幸时,自己怎么也无法像艾里那样发自内心地为他们觉得高兴。   但是,在那种情况下,大家都在笑,自己却冷着脸不耐烦地想离开,别人看自己的眼光会变成怎样?同伴们往日所知道的萝纱,应该是纯真善良,活泼爱笑的,一旦表现出真实的丑陋一面,大家怎么可能接受这样冷漠无情的我?他们是自己重要的伙伴,她不想被他们鄙弃……而如果连艾里都无法接受自己的话,可能走到哪里都找不到能接受自己的人了,这里是自己唯一的容身之所。   于是,只有隐藏着真正的感受,在人前挤出欢欣的笑容,仿佛自己真是一个关怀他人,温柔博爱的好女孩。只是每当一个人独处时,便十分厌恶这个表里不一的虚伪的自己。但自己却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究竟是谁的错。   艾里他们的善良不会是错,那些平民只是想传达他们的谢意,也没有错。而自己只是内心中无法为这些不相干的人产生波澜。非关道德,也不是不懂得道理,只是情感是怎么勉强也无法做出来的。这一切,也不应是自己的错吧?   她不知道这一切该归咎于谁,不知道该怎么改变,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钟楼上阳光灿烂,清风徐来,头顶上就是毫无遮蔽的清澈蓝空,钟楼周围飞翔的鸽群传来阵阵鸽哨声。身处如此宜人的环境中,萝纱却颓然低垂着头,沉浸在阴郁的思绪中。   恍惚中,下头的大钟响起震耳钟声唤回她的神志。原来已经将近傍晚了。想起自己的任务,她忙回神站起身来四下打量看看情况如何。幸好下方还是没什么动静,她的走神没误什么事。   刚吁口气,忽然感觉周围有些不对劲,她猛然抬头瞪视前方,便见两道黑影自远处向钟楼这里直冲了过来,速度快得令地上的人根本不及察觉这两条疾掠而过的阴影。预先设想的情况中没有这么一条,她一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犹豫了片刻,两条黑影已经落在了钟楼上。   大钟顶上不过两尺来方的立足地,小小的地方竟一下子挤着三个人,萝纱跟那飞来的两人面对面,肩碰肩。只见那两人竟是长得一模一样,连一身长袍的打扮都毫无二致,只是一个是黑色,一个是白色。   猝然间眼前冒出两个怪人,近得衣角相触,鼻息可闻,那种感觉实在怪异难言。而更怪异的是,这两人一靠近,萝纱竟突然有种身体内变得空荡荡的古怪感觉。准确地说,是力量正从体内流泻出去,身体空虚绵软使不上劲,小腿也开始打颤。   太过怪异的感觉令她心中震惊万分,发抖的小腿突然一软,原本就站在楼顶边缘的身子摇晃两下就要掉落下去,亏得那黑衣人一伸手拉住了她。她刚松口气,竟觉得他的手和自己相触的地方,力量以百倍的速度流失,心中大骇。正想让那人放手,那人却已先一步猛地甩开手。   萝纱疑惑地盯着他们。黑衣人那一甩手的势子太过无礼,毕竟是自己先待在这里的,这两人平白撞了过来,险些让自己摔下去,甩开自己的态度恶劣异常。更不要说让自己力量流失的怪事了。   他们长相颇为威武,年纪约在四十左右,整个人给人圣职人员般庄严自律的感觉。嘴角大概是因为惯常严肃地抿嘴,已经出现淡淡的纹路,更显出几分严厉。黑衣人甩开萝纱的手后,白衣人也轻噫了一声,对视一眼两人明白对方的感觉和自己一样,随即都冷冷看着萝纱,象是在看什么污秽之物。   萝纱畏缩地全身微微颤抖起来。一直隐藏着不让同伴发觉的丑陋一面,却仿佛在这两个陌生人的冷厉的目光下无所遁形。他们身上那股高洁端方的气质,更突显出自己内心的污浊。在这两个人面前,她的感觉就像自己是一片满是泥污的脏雪,在明亮的阳光下的烧灼下渐渐融化的什么也不剩。她本能地感到,这两人将会对她不利,颤声问道:“你,你们是谁?”   那两人却似并不想和她多说,只是齐齐向她踏上一步。萝纱立时感到强大的威胁感向自己逼来,但这窄窄平台上退无可退,而心理上,她已经对这两人产生极大的畏惧,再加上本已全身无力,根本兴不起抵抗的念头。一瞬间,心中想的竟是:“我这般污秽的灵魂,在这样的人物手中了结也算不错了……”   白衣人一扬手掌,向萝纱前额轻轻按去,一股劲风却在手掌之前便迫得她难以呼吸,头发四散飞扬。劲风中可以感觉到温煦的暖意,这一掌还未击实,暖意触碰的地方已经觉得像是要融化了一半,却也并不难受。萝纱闭目待死。   然而下头突然起了一阵喧哗,白衣人攸然收住手掌。黑衣人看着下方市集道:“果真出现了!”   白衣人一点头:“先带人赶过去吧。”一瞥萝纱,轻蔑一笑,又道:“不过是只未成气候的小小魔族。虽然能藏起角,修为却不怎样。这次算她好运,下次再取她性命也不迟。”两人随即腾身而起,并肩向市集飘飞过去。   钟楼上又只余下萝纱一人。睫毛轻颤,她慢慢睁眼,已经没了血色的唇瓣微微翕动。“他,他刚才,说了什么?!”   以潦草得看不清究竟写的是什么的签名打发了小女孩,艾里扮作走累了停下来休息的路人,蹲在路边的角落中。全身放松下来后,夏日傍晚残留的淡淡暑气包围着全身,身体内部涌上一股慵懒的感觉,让人觉得很舒服。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钟楼上传来六声钟鸣。被距离过滤后,清朗的钟声更显得轻远悠扬。薄薄暮色中,附近的房子上的烟囱开始冒出淡蓝的炊烟。不算多美丽的风景,但一种宁静安逸的感觉,让艾里怀念起几个月前还在索美维,那个恐怕在地图上找不到标记的山中小村中的平静日子。   闭上眼睛,忽略旁边咸鱼摊的气味,他想象自己已经回到了索美维。不再有烦人的王位之争,没有担惊受怕的平民,当然,更不用受那可恶的三王子利用,只是享受单纯的生活……等等,现在可不是能闭着眼睛想心事的时候。   想起二王子的人随时可能出现,他赶紧睁开眼。还没调好焦距的眼睛,恍然间在前方人群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比尔?”他猛地站起身再看向那个方向,却被走过去的人群挡住了。他想了一想,摇头失笑:“一定是看错了。”比尔当初回到村子后说过不会再离开那里的,怎么可能跑到这千里之外的国家来?一定是想起了索美维村,便把有些相似的脸看成了比尔。   刚放松下来,突然听到前半条街那边传来一阵吵闹声。一个卖西瓜的小贩大声责骂他老婆多找了客人钱,老婆则破口大骂他自己看年轻姑娘看花了眼才弄错。   听起来没什么出奇,但对参与这次行动的安帮的人来说,却不能当作平常。那是扮作西瓜贩的里维和化妆扮作他老婆的琉夜约定的暗号,表明他们那里有情况的!每个埋伏于市集中的安帮成员都不动声色地快速向那里围拢过去。   艾里还未赶到那边,街道另一边衣冠鲜明的一行人马正向街心行去,正是那政务大臣和四个随身侍卫。忽然间,人群中异变陡生。一个在假边卖艺乐意下午的表演团中的一条大汉,猛然抡起手边一杆铁枪,向骑马走在前头的政务大臣掷了过去。   沉重锋利的铁枪呼啸着向大臣飞射而来,大臣身后一个侍卫眼看势猛力沉难以招架,忙将自己的兵刃,一柄链锤向铁枪抛去。铁枪被链锤缠住失了准心,斜斜向惊呼推挤着的人群落去。   眼看一幕惨剧就要发生,忽然半空中突然急旋起一阵旋风,外围的风力并不太大,内圈却卷起了其中铁枪并着链锤近百斤的重量飞向上空。两个铁家伙被强风送到街边一棵巨木上方方开始下落,稳稳卡在了枝杈之间。原来是在场的琉夜及时以魔法救了急。   扮作卖艺人的七八个杀手见大汉的那一枪落空,纷纷向大臣冲去。琉夜忙大声招呼大家快点过来帮忙。她魔法威力虽强,但这种近身缠斗,闲杂人等又多的场合却很不利于魔法师。   幸好等候多时的安帮众人早有准备,很快从各处赶到了那里,出手阻挡杀手们会波及周围路人的攻势。拥挤的街中,刀光剑影闪个不停,又有许多路人惊恐地抱头鼠窜,场面混乱之至。   以艾里的功底,不要说压制身边那杀手,就是几招之内将他拿下也是小菜一碟,但知道三王子之所以让安帮阻拦二王子的行动,就是为了削弱二王子的力量,他自不愿费力气让三王子称心如意,便不紧不慢地逗弄着那杀手。   玩了片刻,他忽然在人群缝隙间看到一个人晃闪过,身材个头都颇似先前在集市中错眼看到的“比尔”,心中不由一惊。混乱中人影晃动,一直看不真切到底是不是他,很想过去看个究竟,只是此时各人应付各人的对手,实在不好抽身。   此时那些杀手见大臣的护卫缠斗不休,威力大的杀招又被安帮的人出手捣乱,眼看难以在片刻间打倒侍卫完成目的,都萌生退意。一声呼哨,杀手们便向各个方向逃离。安帮的人本来事不关己,也不阻拦,任他们逃走。只有艾里心中始终挂着那个人影,便向着刚才看的那方向追去。   忽然又是十几条人影从街道一道巷子中冲了出来。安帮众人初时还道二王子难道安排了两拨人,正想上前阻挡,却见这十几人却紧追着正在四散逃逸的二王子的杀手,两边动起手来。他们便明白,这后来的十几人应该是第一王子的人。看来隔了这些时日,第一王子的援兵终于赶到了。   先前战斗停息的片刻间,路人已抓紧时机逃得精光,安帮众人自然没必要插手两队王子人马的拼斗,便悄悄退场,自去找了个偏僻角落坐下看热闹。   第一王子的人人数上占优势,本领也都不弱,尤其是领头一对长相惊人相似,只是一作黑衣,一作白衣打扮的男子,两人身手更是高绝,又是并肩对敌,出手合作无间,被他们追及的杀手便如摧枯拉朽般被轻易擒下。其余人服色芜杂,看来象是召集来的佣兵,身手亦各有可观之处。   这一帮人来的迅速,行动也是劲疾如狂风暴雨般。杀手们虽先一步逃走,却仍是转眼间被打倒了好几个,剩下那些人自知不敌不敢应战,逃得更加快了。那两位男子留下几人将擒下的杀手押送牢房关押,其余人和他们分头追去,转眼便没了踪影。   安帮人边看边七嘴八舌地议论,都说这次第一王子的人还真厉害,看来以后两位王子更是有的斗了。   几个圣爱希恩特本国出身的人,更告诉大家那一黑一白两个男子,应该就是圣爱希恩特最负盛名的两位武将,就任帝国第一军团长和第二军团长的“帝国双圣”。   大家猜测,“双圣”定是知道第一王子的困境后便从驻守的外省赶回,还带回那些佣兵以弥补武力上的薄弱。大概他们从哪里得到情报,知道二王子今日的行动,却赶不及通知那位政务大臣,或者他们根本是想将计就计地剿灭二王子的战力。总之,力量大增的第一王子是不可能再象前一阵那样任人为所欲为,二王子风光的日子恐怕就到此为止了。   眼看人都走了,大家也该收工回家了。清点一下人数,琉夜疑惑道:“咦?萝纱怎么搞的,今天从头到尾没见她下场干活,不会在上面睡着了吧?哎,有人看见艾里去哪里了吗?”   “艾里?我刚才看他往那边追人去了。凭他的本事不会有问题啦,放心吧!” 第四章 真实的噩梦   追了一阵,艾里终于赶上了那疑似比尔的杀手。那人不高的身材十分灵活,尽往人多的地方钻,个子大的艾里被人流拖住,耗了这么久才终于追到。   此时艾里已觉得这人多半不会是他,因为以比尔的性格,行动不可能变得如此机变,但是既然已经追了这么远,他也憋了一口气,定要先把那家伙拦下来看看再说。   追到伸手可及之处,他正要出手抓住他,忽然听见前头一把稚嫩的童音惊讶道:“圣……叔叔,你在干嘛?”   艾里心中大叫糟糕,却是无计可施。那杀手立刻一把抓住了那孩子,用匕首抵住她脖子,回身面对艾里喝道:“站住!不然要她小命!”   他无奈停下脚步,看那小孩,果然就是先前在集市碰见过的那个曾救过的孩子,长着雀斑的可爱小脸已经因为害怕而哭出来了。带她来的妇人的尖叫声几乎要穿透耳膜,幸好被周围的人拉住才没有莽撞地扑上去。   再看那杀手,果然不是比尔,而是个目光阴狠的青年,艾里不由暗叹都是自己想太多了,才多惹出这番事端来。事已至此,总得想办法解决。他举起双手安抚那杀手:“把小孩放下,我不会再追你了。”反正不是比尔,本就没必要追。   那杀手却不相信艾里的承诺,只是拖着那小孩一步步戒备地往后退,紧张得发颤的手中的匕首把小孩白嫩的脖颈割出道道血痕。艾里担心没等他走远,那把匕首会不会已经让小孩失血过多而死,皱眉道:“快把小孩放下!你弄伤她了!”   “不要过来!”杀手歇斯底里地大喊,手中的匕首晃动得更是玄乎。艾里不敢再有动弹,毫无办法可想,只能空自着急。   猝然间,空气震荡出“啵”一声轻响,那杀手的表情突地一僵,竟不再动弹,随即向前方颓然倒下。艾里忙抢步飞扑上前,把孩子在被刀锋伤及之前夺了过来。砰地一声,杀手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向上的后脑勺上多了一个血洞,汨汨地流出红白之物。   转眼间凶徒伏诛,小孩得救,围观的群众为那诛杀杀手之人和及时救下小孩的艾里的配合无间响起一阵掌声。艾里抱着小孩站起身向前方看去,亦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人物,能有此劲道和准头击中那杀手要害?   只见前方有一辆马车,打开的车窗中现出一个人,手中拿着一个亮晶晶的金属圆筒,看来打入杀手后脑的东西便是从这圆筒中发出的。待艾里看清这人面目,一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原来他竟是那让自己恨得牙洋洋的弗里德瑞克!   有人认出这车驾,大声道:“原来是三王子!多谢三王子了!”人群中又响起一阵欢呼叫好声。三王子谦和地向大家微笑点头示意,欢呼声更大,甚至连“三王子万岁!”之类的话也有人喊了起来。   王国的三位王子中,只有这位王子不曾为了争王位骚扰到民众,长相亦是俊朗文雅,在大家眼中自是比他的两位兄长可亲多了。此时见他出手诛凶救人的英雄行径,在场平民对他更是好感大增,有不少甚至觉得王位要是给这位王子坐,倒也不错。   只有知道他真面目的艾里脸色沉了下来,将小女孩交给她家人后便大踏步向马车冲去,毫不理会车架旁护卫的阻拦硬闯入车厢中。弗里德瑞克摆摆手,让护卫不用理会,便放下车窗的帘席向他笑道:“真巧,不是吗?”   “你怎会在这?”   “一个朋友弄到了这个,”他扬扬手中的圆筒:“让我拿去玩玩,回来便正巧碰上了。据说这东西反震力小,发射稳定,箭矢劲锐锋利,刚才试试果然不错。”   “你以前学过弓弩箭术?”   弗里德瑞克摇头摇得坦然无比:“我学的是社会、历史、财论等学科,不过都是经国之学,对武技涉猎不多。”   “那你知不知道那个杀手手上正有一把匕首抵在一个小女孩喉咙上,如果没在一瞬间毙命,那把匕首就可能割开小女孩的脖子?”只要一个不好,刚才的欢喜结局就是以一片血腥收场。   “事情经过我都看见了。那又怎样?”三王子依旧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艾里努力维持着的冷静终于碎成粉末,闷声低吼:“也就是说,你用不清楚性能的武器,以一点把握也没有的准头,随随便便地向正用匕首架着一个小孩的杀手攻击?!开什么玩笑?!”   “那又怎样?”弗里德瑞克却仍是平静从容,“我的目的只是杀死那个杀手,削减一分我的二王兄的实力也好。为什么非得保住那小孩的命?”   艾里虽然自认这些年脾气算是不错,很少发火,不过面对弗里德瑞克,却已经至少两次令他有杀人冲动了,得花很大力气压抑自己,才不至于立刻把他掐死在这车厢里。这家伙根本是个不在乎旁人,只关心自己能不能爬上王位的自私人物,偏又虚伪地在人前扮出一副心系民众疾苦的高尚模样!多了解他一层,对他的反感便愈深一层。   而弗里德瑞克却对他的愤怒视若无睹,径自说着自己的看法:“多消耗一分我两位王兄的实力,这场王位之争便会早一日结束。那样一则不会再有国民被殃及伤亡,二则国内受两位王兄势力对峙影响的生产、贸易也会开始恢复,另外,全国也可以团结一心应对渐渐逼近的凯曼王国的大军,或许可免去亡国大祸,届时受益的何止千万人?为了这个,牺牲一个普通小孩的性命,代价已算小了,我有什么可犹豫的?”   他感慨地叹口气,惋惜道:“艾里你有一身好本领,才智心性都出众过人,本是可以创出大事业的人物,只可惜心肠软了些,对身边的人太过仁善,无法放开。如果不是这一点,你应该也会理解我的想法,心甘情愿地站在我这一边,和我并肩闯出一番事业。”   牺牲别人的性命,来成就自己所谓的事业,他自认自己不可能会有变成这样的一天。和三王子待在一块,空气都仿佛被他的毒气熏染得难以呼吸。想法不同,他不想在这里多待下去。   “没什么可惜的,我倒觉得可以不和你并肩闯什么事业,才是我的幸运。”艾里冷然回应。   “另外,我很好奇一件事。如果要牺牲的是你自己,你还能轻松自在地说出这番大道理吗?”   丢下这句话,也懒得看弗里德瑞克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径自下车离去。   回到安帮据点后,艾里一个人闷了好一阵,才感觉消解了在三王子那沾染来的毒气,恢复心情回到议事的房间与安帮的人笑闹。   想起今天的行动一直没看见萝纱,便向旁边的琉夜问起。琉夜却皱眉道:“那小丫头,也不知怎么回事。今天一直没出手也就算了,我上钟楼叫她回去时,看她两眼无神,失魂落魄的。原以为会不会是给晒得中暑了,不过看着也不象,问她究竟出什么事了,她却呆呆的什么都不说,一回来便钻进自己的房间反锁了门,不知到底在里头做什么。哎,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代沟?”   艾里心道,如果真是代沟的话,也不至于等到今天才突然爆发出来吧?算了,她这千年的代沟差距太大,且试试自己这十年的代沟会不会好些。来到萝纱的房门前敲了敲门,问道:“萝纱,没事吧?怎么大白天就窝在房里呢?还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   房中过了一会儿才传出萝纱的声音。“今天下午太阳太大,被晒得有些头晕,我就先躺下休息了。”   艾里关切道:“中暑了?中暑该多吹风喝水,别闷在房里了。把门窗打开透透气,我去找点水给你喝。”   “不,不用了。我只是有些累,只想睡一睡,开着门窗太亮了。让我再一个人休息一阵就没事了。”   “现在好些了吗?那你再睡着吧,等晚饭时我来叫你。”   “嗯,好点了。谢谢了。”   萝纱怔怔坐在床上,机械地说着谎言,听着艾里的脚步声离开了,才吁了口气。忽地苦笑起来,她喃喃道:“谎话也越说越流利了呢。”那个心无尘埃的萝纱已经只存在记忆里,无法向别人袒露的事变得越来越多。   小狗阿旺象是能感受到她的心情,在她脚边不安地绕来绕去,低声哼叫着安慰主人。萝纱随手抚摸着小狗,心神却不在它身上。木然的眼光,直直盯着床边的柜子。   柜子上,摆放着不可以被别人发现的东西。一张白纸上滴了几滴血。原本是鲜艳的红色,而随着时间的过去,红色渐渐变暗变沉,她的心也越来越阴暗沉重。现在,血色已经完全转变成了蓝色。   魔族血液的颜色。   她回来的路上,便向出身圣爱希恩特本国的伙伴打听到了那“帝国双圣”的情况。知道他们的力量乃是魔族的克星,他们临走时最后丢下的那句“不过是只未成气候的小小魔族”也在耳中回响不已,一回来她便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颤抖着扎破手指将鲜血滴在纸上,等待着结果。   现在,终于有了答案。为什么从小见不到父亲,为什么有着特异的魔法天赋,为什么使用黑魔法会如此得心应手,为什么很难激起情感,冷漠得不象普通人……   过去虽然也曾受伤流血,但是从没有观察这么久,母亲也从未向自己说过什么。人族与魔族的混血,让自己没有魔族特有的尖角,血液不会立刻呈现蓝色,也让自己直到今日才发现自己并不是人族。   自己和母亲长相相似,血缘关系无可置疑。那么,与魔族战斗至献出生命的母亲,是怎么与魔族结合而生下自己的,她已不愿再去深思其中有什么奥妙,因为害怕找到的答案会更令自己难以接受。   只是过去以为母亲是因热爱这个世界,才会为了保护它而献身,她在自己心中的形象是纯然高洁,相对对女的爱,对天下万物之爱在她心中占了更重要的地位,真如女神般博爱无私。而知道自己的父亲是魔族后,这个形象便彻底崩毁。母亲的过往有太多猜测的空间,而不管她有怎样的过去,可以肯定的是,她都不会是如自己曾认定的那样光明单纯。   算了。萝纱叹出口气,拿起那张沾有蓝血的白纸,掌中窜起小小的火焰,将这会泄漏自己秘密的证物化为灰烬。被闪烁不定的火光映亮的脸庞上终于有了表情,只是这份表情却是那样灰暗空洞。   过去的是反正已是不可能改变,不去想它也就算了。将来却该怎么办?   艾里他们这里是她唯一的容身之所,她也不想离开他们。但越是在乎他们,便越无法忍受他们把自己当作异类,也只有隐瞒下去吧。反正这些日来,自己也渐渐习惯在人前戴着假面具了。   虽然知道虚假的事总有一天会被揭穿,但是在那一天来临之前,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隐瞒下去。能瞒到什么时候就瞒到什么时候,等到被发现时再想该往哪里去吧。   原本在决心跟艾里一起逃离拉寇迪时,以为这不受束缚,随心所欲地闯荡冒险的生活会是简单又快乐的,但是现在她前望自己今后的日子,却只看得到一片晦黯不明。   晚饭时,艾里他们终于见萝纱从房中出来。艾里见她脸色如常便放下心,只随口问道:“身体没事了吧?”   “没事了,什么事也没有。”萝纱的笑容依旧如往日般活泼开朗。先前的阴郁晦暗,已经被小心地掩藏在心底。   听闻帝国双圣携众多雇佣战士回到黎卢,二王子惋惜地感叹上天终于还是吝啬得没有给自己足够的时间,要想扳倒王兄,还得经过许多波折。   二王子原先依靠使计好不容易得来的优势已经不复存在。至此,靠暴力活动胁迫大臣支持他的方法不能再用,两位王子的争斗又恢复到艾里初来黎卢时的僵持不下,以拉锯战互相消耗对方实力。   当然,王子们的争斗不休,安帮就仍有事可做。艾里的劳碌生涯依旧无法终结,依旧在任务和逃避班内特他们的说服中奔波不休,几乎整日都可以听到他的抱怨声。   而萝纱虽然从没有表露出来,这段日子其实却过得比艾里更加难过。   一向如小孩般好眠的萝纱开始经常做噩梦。那日帝国双圣临去时丢下的那句“这次算她好运,下次再取她性命也不迟。”,她一直没有忘记。每个噩梦,都是以被他们杀死作为终结。   虽然第一次见到双圣时,她可以坦然等待死亡,但那只是一时心情受到震撼所致,既然当时没有死,求生的欲望便又占了上风。现在每一次想起那时的情景时,都害怕得发抖。她知道,以消灭魔族为己任的二圣,一定不会任由自己这“魔物”在圣爱希恩特的国都中逍遥,若是再遇上他们,自己的小命就难保了。   而现在因为两位王子都不时有所行动,安帮的行动便从前一阵的针对二王子,转为也指向第一王子。如此一来,便大有可能与第一王子得力臂助的双圣碰面。萝沙对双圣是躲都来不及,更何况是送上门去?但是,却又很难找到借口不参加行动。   她几次推说身体不舒服推辞了没去,大家都已经开始觉得奇怪了。因为以前她非但很少生病,而且对安帮的事更是艾里这帮人中最热衷的。因而这一次,接到消息说两位王子的人马又在西城打起来了的时候,她再也找不到理由推托了。   心中承载着对双圣的巨大恐惧,她却得强迫自己点头,表示可以参加这次行动。   “你真的没问题吧?不要勉强啊。”   “是啊,反正有我这种绝代魔法大师压阵,你也没什么出场表现的机会。如果身体不舒服,还是乖乖在家休息的好。”   面对艾里和琉夜以不同方式表达的关心,她强打精神,象过去那样和琉夜笑着抬杠:“我现在状态好得很呢!今天,你就别想再一个人出风头了。”   那边在清点装备的埃夏在叫萝纱过去帮忙,她轻快地跑了过去。琉夜笑骂道:“这丫头,前几天那副病蔫蔫的样子,还让我有些不忍心欺负她。今天一恢复精神,居然自己上门挑衅了!”   艾里有些担心地看着萝纱的身影,漫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他总觉得萝纱好像有什么心事。这一阵,她虽然言笑如常,但是在她以为没人看见她时,有时候会发呆上好一阵子,神色恍然,给自己的感觉陌生得不象自己认识的那个破坏力超强的开朗魔法师。   可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有什么事会让她这样心事重重。最让人头疼的财政家计都是自己掌管,她从来都不用为了大家的经济收入操心……以他的思维,实在想不出此外还有什么好让她烦恼的。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少女情怀?   最终他得出了这么个推论,自知年近三十的男人是不可能理解这个,也就宣告无能为力,不去多管她。   艾里他们赶到现场时,发现情况已经基本被控制住,好像不需要安帮的人出场了。原本打得热火的皇家骑士团和王城护卫军,大半已经停手开始散去。只有一黑一白两条人影还在快速移动着,压制还在动手的人。   萝纱一见那两人醒目的打扮,立时头皮一阵发麻,吓得脸都白了。不过其他人并没有留意到她的异状,围着一直留在这里察看动静的安帮人探听事情经过。   据他们说,几个骑士和护卫军人一开始又是因为小事起了冲突打起来,后来骑士团和护卫军得到消息,不断有人加入战局,事情越闹越大。双方各有伤亡后,更是杀红了眼,场面乱得难以收拾。没想到刚刚帝国双圣一赶到,便震慑住了局面。   当时双圣一看清情况,便拉着对方手臂飞身离地,如风车般团团转了起来。在他们周围的人,不管是骑士还是护卫军人,全都被打倒,转眼便清空了一大块圆地。两边的人看见是他们,纷纷停下手来。双圣大声训斥他们同为帝国军人,外敌当前之时,限于职责不能上阵御敌也就算了,在后方却反倒自己人打起自己人来,简直毫无军人的自觉!   双圣为人清正不阿,极重军人应有的刚直风骨,之所以选择支持第一王子也不是为了私利。前王在世时原本是笃定会由第一王子继承王位的,因此他们认为亚历威尔德王子是正统的王位继承人,便坚定地站到了重文轻武的第一王子这一边。   正是因为他们在拥有超凡武技之外,也拥有高洁的品格,他们在圣爱希恩特的军人中,实有着如同武神一般的尊崇地位,威信早已深入军人心中。虽然此时立场不同,但是两方的人多半为他们这番训斥所触动,羞愧得不敢再动手,开始按他们的话散去。剩下少数没听见他们讲话或是冥玩不灵还在厮杀的,双圣亲身过去,轻松将他们制服。不多时,原来乱糟糟的场上已经没有多少人还在动手了。   问清事情经过,安帮众人再看场上,双圣也已经走了,有几个应是他们带来的军士在处理最后一些还在斗殴的军人。看来情况已经全部控制住了,没有自己出场的必要,大家便准备打道回府。   这时,艾里突然发现原本在自己周围的萝纱竟不见了,四下一张望也没有看到她的人影,看来是偷偷溜走了。他不由颇觉纳闷,萝纱什么时候变得比自己还能偷懒怠工了?   将时间倒回萝纱刚看到双圣的时候。她一见到令自己噩梦连连的这两人就在自己几丈之外的地方,吓得动弹不得,随即跳了起来转身就逃。   虽然艾里一向都能保护她,她也觉得他的本领不会输给双圣,但是这一次情况不一样。自己的力量会因双圣的靠近而流失,如果自己在他面前和双圣打起来,流露出身体无力的异状,大家很快便会明白自己是魔族!因此她一明白这点,便没命般向后飞快逃走。   正在转身回旋飞踢向一个顽抗军人的黑圣,眼光在捕捉到这个快速离去的身影停顿了一瞬。虽然对外形伪装得与人族无异的高等魔族,他们是在靠近它们时感受到暗气,或是看它们显现出无力的神态来辨别的,这么远的距离本不足以让他们发现萝纱的暗气,不过距离初次见面的时间并不久,他一眼便认出了她来。   一脚准确地踢中眼前的军人的头颈,精确的力道令军人立时昏了过去,黑圣稳稳落回地上,向同时料理了另一个骑士的白圣道:“我看到那天捡回一命的小猎物了。”白圣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向跟随而来的几个部下丢下一句:“剩下的你们来处理。”两人的身影已向萝纱逃走的方向疾射而去。   发现双圣发现了自己并紧追在后,萝纱更是魂飞魄散,不辨东西地胡乱逃窜,一路上也不知撞到了多少人,掀翻了多少水果摊子来阻挡双圣。虽然她的魔法一向能令敌我双方都胆战心惊,从效果来说算是很了不得的,但是对于双圣,她便象是遇上天敌一般只想到落荒而逃,根本不敢有和他们拼斗的想法。   如果以飞行术逃跑,目标便很明显,更难以甩掉双圣,她只能以自己全然不擅长的体力来逃跑,喘得几乎要断气。几次以为双圣被自己扔的东西阻挡,已经甩掉了,而稍一停步,那两人便又出现在后头,简直象是能追踪自己的气息一般。跑了好久,她边跑边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突然想到,从小母亲就对自己宠爱有加,母亲过世后,不管自己喜欢与否,都少有人会对自己无礼,到翠雀旅店打工后,爱琳娜姐姐虽然很会算计,却一向很护着自己,之后更是一直都有艾里、德鲁马等同伴保护,自己这一生中何曾尝过这般狼狈滋味?   心中又是慌张,又是害怕,又是委屈,这些日子来一直顶着面具做人的难过也涌上心头,萝纱忍不住边跑边大哭起来。路人见后头两个衣裳肮脏残破的中年大汉(先前与骑士和军人对打时弄的)追赶着个哭哭啼啼的女孩,都当作他们是欺负少女的恶汉,站在旁边的便故意挡住他们去路,更有伸脚绊他们的。   以双圣的为人,自也不能对这些人动粗。眼看着那魔物钻入一条小巷中,他们却被阻拦他们的市民们弄得多费了些时间才赶上。只见巷中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一个前面堆放着垃圾和装货物的大木箱的门户,看来是一家酒店的后门。奇怪的是,一直可以感觉到的那女孩遗留下来的暗气到这里便嘎然而止,无法再追踪下去。   双圣略一商量,便一个穿过巷子到前面的街上,另一个进入酒店后门寻找。来来回回找了几遍,却都没有找到女孩的踪迹,他们回到巷子碰头发现对方也没有头绪,商量一阵后终于决定暂且作罢,反正都在黎卢,一定还会再碰见的。   双圣离去后,巷子仍是静静的没有动静。   回到安帮据点发现萝纱没有回来,艾里等人便分头找寻她。双圣离开后过了好一阵,艾里也找到了这一带,他呼唤萝纱的喊声也传到了巷子中,声音越来越近了。   酒店后门堆放的一个木箱忽地咯吱响了一声,接着箱盖向上打开,整个箱子突然翻倒,哗啦啦倒出一地碎冰。萝纱的身体也混在冰块中一齐倒在地上,皮肤已经被冻得青白,一时根本没有力气站起身来。   先前她跑进这条巷子,看到箱子下不断渗出水来,知道其中装的是店家用来保鲜用的冰块,脑中突然灵机一动,决定赌上一把。她把其中一个箱子中的冰块倒了一部分到旁边阴沟中,自己钻入箱中掩上箱盖,用冰块埋住全身。当双圣进入小巷时她屏住呼吸,全身的气息被冰块冻得降到最低,果然逃过了双圣的跟踪。   全身被冰冻的感觉实在不好受,人几乎也要成为一块冰块般无法动弹,但是害怕双圣回来察看,她咬牙苦撑着不敢离开。   隔着木箱,外面街道上的喧哗声变得低柔,从冰块的缝隙间和着冰冷的气息流入耳中,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而自己则是被隔绝在这个小小的空间。身体虽冻得疼痛欲裂,但不知为何,这隔离一切的感觉却让她觉得心安。直到听到了艾里的呼声,她才想要出来,却发现全身上下都冻得僵直了。打开箱盖这么简单的动作,竟用尽她全身的力气。   听到响动赶来巷子的艾里,见到的就是倒在冰块中冻得唇青脸白的萝纱。他忙抢步上前扶起她,一边揉搓她四肢,一边问道:“究竟怎么回事?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能活着再见到艾里,萝纱说不出地感动,恨不能把自己先前所受的苦都向他哭诉。但是,就是不想让他知道真相,才会去受这番苦的,因此她非但什么都不能说,更是连悲伤的神色都不能流露。   苍白的嘴唇勉强绽出一朵笑容,她佯作轻松道:“没、没什么,只是刚才赶路……热得厉害,我看没什么事就、就先跑了。经过这里时……看、看到这么一、一大堆冰,就坐在冰里凉快一下……”   艾里哑口无言。   他当然不至于会相信这漏洞百出的说词。但他想不出究竟有什么事,会令一向没有什么机心的萝纱为何要向他隐瞒?然而看她脸色青白,似乎随时都可能昏倒,却仍强笑着掩饰,他觉得既然她如此在意这件事,她不想现在向自己说,自己也不该硬逼他说。   突然之间,他发觉萝纱似乎不再是以前那个可以把一切事往自己身上推的天真女孩,而是个有秘密的少女了,感觉一下子长大了许多。他心中的滋味也不知是欣慰多些,还是感伤多些。   他抱起萝纱向外走去,边走边向她柔声道:“萝纱你记住,你可以有不想告诉别人的事。但是不要忘了,我们依旧是伙伴。如果有事会威胁到你的安全,不管那是什么,都记得不要再藏在心里,一定要告诉大家。我们是值得你信赖的。”   靠在他怀中,原本已昏昏欲睡的萝纱闻言,张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我知道了。”便又低头闭目不语,终是没有告诉他实话。   艾里的尊重体谅是很令她感动,但是如果真说了,也许这一切美好的感情就会变质。越是重视,便越发不能说。 第五章 同伴   从双圣手下逃过一次,并不代表便就此了结了他们的追杀。一切都没有改变,萝纱仍是得经常参加安帮的行动,仍可能再遇上帝国双圣,她的日子依旧过得提心吊胆。   沉重的压力,让萝纱消瘦了几分,虽着意隐藏,平时仍是不自觉地会在无意中流露出些许忧郁,倒是给她增添了几分少女的楚楚风韵。她仿佛在短短时日间成熟了许多。琉夜、德鲁马等人也能感觉得到她的变化。   一日琉夜和艾里闲聊时便提到此事,问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艾里叹道,“虽然我跟她说过,不想说的是可以不用说,可没想到她竟然真的什么口风也没跟我漏过!”言下颇为感伤。   “你也不知道?”琉夜看来十分惊讶,“我原还以为她的烦恼必定和你有关,你该知道的呢!”   艾里好奇道:“你原先以为她在烦恼什么?”他很好奇,自己毫无概念的事,琉夜会猜作什么?   “这还用说吗?”琉夜丢过来一个“你真的很迟钝!”的眼神,“一下子让女孩变成少女的烦恼,多半是恋爱的烦恼啊!这还用说吗?”   “她恋爱的烦恼,怎会和我有关?”艾里没好气地应道。从她的话来推想,她先前会“明知故问”地提起这个话题,必定又是打着逗弄自己玩的主意了。不过,她的猜测好像还真有些道理……难道?!   “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朝夕相处,会日久生情呢!”琉夜沉吟道:“如果不是你……难道?!”   两人得到同样的推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萝纱爱上了哪家少年吗?”   “不会吧~~”艾里猛地惨叫起来,感觉象是发现乖顺的女儿爬窗去和野小子约会的父亲一般震惊。琉夜偷眼瞄着他的反应,吃吃笑了起来:“好像很好玩……”   “萝纱呢?萝纱现在在哪?”艾里跳了起来,打算去问问萝纱是不是真是这么一回事。路过的德鲁马远远应了一声:“先前我看她带着阿旺出去了,好像是去溜狗的样子。”   “阿旺又是不真的是狗,溜什么狗啊?”琉夜抓住机会,在艾里心中散播下怀疑的种子,并得意地看着艾里脸色变得青一阵白一阵。刚刚才怀疑萝纱是不是有情人,被琉夜这么一挑拨,艾里果然如她所愿产生了不好的联想:萝纱会不会是找借口跑去和情人幽会?   其实,萝纱现在的状况,非但不罗曼蒂克,反而是狼狈不堪。她好一阵子都怏怏不乐,阿旺似乎也被她的心情感染,好几天都无精打采的,今天更是懒洋洋地连饭也没吃下多少,看的萝纱好不心疼。想起自己这一阵都有些忽略了它,便打算带它出去玩玩作为补偿,好让它振奋起精神来。   虽然还是害怕双圣,但想想这么大的黎卢,应该不至于一出门就碰到他们吧!只要路上小心一点,应该不会有事……   但世间之事,好像越害怕的事,便越可能发生。战战兢兢地走了两条街,突然在前头看见一黑一白两条并排走的男子身影,已是惊弓之鸟的她吓得心胆俱裂,没头没脑地抱起獬猞王向后就跑,边跑边哀叹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啊?难得出来一次也会碰上那两个煞星!   她却不知双圣和他们的师傅一样,个性都是除恶务尽,他们所遇见的魔物一日没有铲除,便一日不得安心,所以当年光明二贤者才会不计危险地追杀逃走的魔族进入魔界,终于丧生。为了找到那日逃走的小魔女,他们一得空闲便在城中四处寻找。排除了一些魔族不可能藏身的地方后,他们每日便花许多时间在剩下的地段逛来荡去,萝纱碰到他们,倒也不能说是全靠碰巧。   这次又被他们两个追在后面,萝纱却一时上哪里找冰柜保命?心道这一次恐怕难逃劫数,不由又是慌乱又是害怕。刚转过一个拐角,猛然间被一只手臂拉了过去。她以为是双圣分头拦截,终于抓住了自己,吓得心格噔一跳,只道是死定了,却发现被对方抓住的手臂并没有流失气力。   疑惑地抬起头,她望进一双笑得眯了起来的金银妖曈,呃,假冒的金银妖曈。维洛雷姆看起来很高兴地向她打了个招呼:“嗨,好久不见了。”   萝纱瞪大眼睛,与旧友重逢的喜悦爬上了她的眉梢,开心笑道:“维洛……”旋即想起现在根本不是叙旧的时候,她忙要甩开维洛雷姆的手,急匆匆道:“对不起,我现在没时间,回头再找你聊!”   维洛雷姆却紧紧抓住她,一副哀怨的苦相:“这么久没见,你怎么对我这么冷淡了?花点时间跟我说说话都不成?”   但是现在后头有双圣在追着啊!她也不愿维洛雷姆知道自己是邪恶的魔族。萝纱急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打发他。“快放开!我得赶快,现在真的不行,我……”维洛雷姆却不由分说,把她拉过来兜头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久别重逢,我好高兴!拥抱一下吧!”   萝纱脸埋在他胸前衣物中,被堵得无法出声。维洛雷姆披在身上的斗蓬,将她严严实实包裹在其中,再加上他身上本就背着大包演出时的行头遮挡着,从外头根本看不出斗蓬中藏了个人。他便这般揽着她,斜靠在墙角边打起了瞌睡,完全是一副走累了休息片刻的流浪艺人模样。   就在这时,双圣赶了上来,前后一张望,自然找不到被维洛雷姆包裹起来的萝纱。试着感应她的暗气,他们却疑惑地发现就像上次一样,那魔女的气息又是凭空消失了?!两次都被萝纱以这么不可思议的方式逃脱,他们已无法像最初见面般轻忽,而变得越来越在意她。   决心一定要抓住那小魔女,看看她究竟有什么本事,两人四下搜寻未有发现,便继续向前跑去查找她的踪迹。   双圣转身离开后,维洛雷姆喘了口气睁开眼睛。身为魔族,双圣靠近时他同样会流失力量,只是他修为高深,事先又有所准备,短时间内还可以强撑着不流露出异状。冷冷看着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后,他终于松开手,被憋得半死的萝纱忙钻出他的斗蓬大口呼吸。   喘过气来后,萝纱凝视她的朋友,疑惑地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盘旋在她脑中的疑问还有很多。她现在当然明白,维洛雷姆刚才的举动是在帮她摆脱双圣的追杀。难道他知道了自己的处境?他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更不可想象的是,他是如何掩藏掉自己的气息,让双圣察觉不到的?   “魔族身上有着不同于其他种族的独特的暗黑气息,被称为暗气。暗气对于魔族来说,就像血液对于人类一般重要,如果被过度损耗,再强大的魔族也一样会衰竭而死。”   维洛雷姆耐心地给萝纱上起了魔族常识的启蒙课程。虽然这是魔界中每一个有智能的魔族都知道的事,但是从没被人教过这些的萝纱却听得入神。   “暗气本是魔族本身才能感觉得到的,不过双圣修习的功法,令他们也能感应到暗气的存在,他们就是依靠感应暗气才能追踪你的。”   “从暗气的强弱,可以看得出魔族力量大小。但是,修为高深的高等魔族多半知道怎么收敛暗气,让对方看不出自己的深浅。”他笑了起来,“我既然有办法收敛自己的暗气,要隐藏你的暗气也不是太难的事。”   听起来简单的一句话背后,隐藏的意义却非同寻常。萝纱更是目瞪口呆,半晌才嗫嚅道:“你,你也是……”   “这还用说?不然你上哪儿去找能教你那种高级黑魔法的人?”维洛雷姆理所当然地回答。   “可,可是,你没有角啊?血也不是蓝色……”萝纱记得他为救自己曾被阿旺咬伤,当时他流的血明明和一般人无异啊。   “笨!有隐藏暗气的方法,当然也就有隐藏这两个特征的方法了!”他说来简单,其实从实质上改变身体,隐藏这两个源于魔族本质的特征需要极为高深的修为。有能力做到这点,安然混迹人界的魔族实在屈指可数。   见维洛雷姆竟然就这么毫不挣扎地承认了魔族身份,非但不以此为耻,态度更嚣张得仿佛自己是神的使者一般,萝纱张大口愣了好一会儿,才能合上嘴巴。   他的坦然态度,令她开始隐隐有种“是魔族也许并不是件那么糟糕的事?”的感觉,原本抑郁恐惧的心情不知不觉好转了许多。而眼前有一个和自己处境相同又能指导自己的人,也让她觉得自己不再是孤立无援,对维洛雷姆又多了几分亲近。   突然想起,到现在还是只知道他“维洛雷姆”这一听便知的假名。过去和他相识未深,他不愿意说她也不想勉强,但现在在萝纱看来,自己和他都是流落人界的魔族,感觉上便似很亲近的同伴。对于同伴,至少应该知道他的名字吧?她便开口问道:“对了,你到底叫什么名字?认识这么久,总该告诉我真名了吧?”   “我说过了,维洛雷姆(也可解释作”没有名字“)啊。”   “什么嘛,还是不肯说!”   维洛雷姆从眼角斜瞄着嘴里嘟嘟囔囔着抱怨的少女。如同风在河面卷起波浪,显露出薄薄水面掩盖下的礁石般,有一瞬间一种复杂的情感波动从他开朗的外表下泄露了出来。这一刻的他似乎有些失神。随即他又恢复了往常的神情,快得似乎刚才那种异样的神色从未出现过。   唇边扬起一丝微笑,他整个人突然靠向萝纱。   “干什么?”吓了一跳的萝纱正要推开他,他却在她耳边柔声道:“好吧,既然你想知道……我的真名就告诉你一个人,希望你能好好记着。”   维洛雷姆向来是一副轻松开朗的神气,萝纱突然听他用这种温柔语调说话,吓得全身僵硬。随后她听他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准备,便从他嘴里辟哩啪啦蹦出一大串音节。   “我的全名是——维洛。雷姆维亚。杰隆法德尔。恺撒。格拉比索……”   “呃?等等……”   “……。拉修坦普尔。奥比拉弗尼亚。达尼扬。萨梅尔隆……”   “等一下,我前面的记不住了!”   维洛雷姆没理会她,一个劲地往下说:“……。巴萨拉寇尔。阿瑟拉菲。夏卢姆。……”   “……”萝纱已经放弃了,任由他去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几乎过了顿饭时间,这一场名字脱口秀才终于到了终结篇:“……。拓比洛。德拉古达。费拉索马。”   最后,笑容可掬的青年还在听得张口结舌的女孩耳边补充道:“我的全名只对你一个人说过,这可是你的荣幸啊!千万不要把这名字告诉别人喔~~”   “……什、什么嘛!”萝纱青筋暴现地低吼回去,“谁记得了这么长的名字?这么一大串,我哪有本事复述给别人听啊!”   “哈哈,哈哈哈哈——”维洛雷姆笑得弯下了腰,“所、所以我才说,取名字的前几个音,叫我维洛雷姆就好了啊!哈哈——”   自觉被维洛雷姆耍了一场,萝纱气鼓鼓地嘟起了嘴,别转头不理他。自然她也就看不出维洛雷姆实是在用拿手的欢畅笑容,来盖过一丝无法克制住的苦笑。   萝纱她自然记不住那么长的名字了,那只有魔界中的高等贵族才可能有的超长名字。为纪念家史,魔族会将族中一些地位显赫者的名字编入姓氏中代代传下去。不同于原本籍籍无名,靠着个人际遇、非凡天赋和过人的心性才智才在短短百年间崛起的罗炎,德拉古达家族有着显赫的家史,一代代传下来,姓氏也越传越长。   但是一般魔族听到这么长的姓名时,却没有一个笑得出来。与人界的习俗不同,魔界中家族的姓氏只有成为族长的人才有资格继承。虽非绝对,但通常名字越长,也代表了它的主人越强大。   可是这能令低级的魔族听见便会露出敬畏之色的名字,在这丫头听来却只是个很难记的麻烦名字。她当然更不可能明白,魔族将自己的全名亲口告诉他人,意味着什么……   笑过之后,他又回复了平时的样子,不耐烦道:“不说这些闲事了。现在最要紧的是,你有没有地方可以招待我吃上一顿?赶了这么远路都没怎么吃东西,现在肚子快要饿穿一个洞来了!”   萝纱闻言,忽然醒悟维洛雷姆是原先便已知道自己的状况,那么他来黎卢应是特意赶来救自己,连饭也没好好吃……明白其中心意,顿时为之感动,便把刚才被捉弄的气恼全抛开了,她笑道:“我知道一个可以包吃住的地方,跟我一起来吧。”   正准备出去找寻萝纱的艾里,刚打开大门便迎面碰上了维洛雷姆。暌违数月后的重逢,他的反应却远不似萝纱的友好。瞪着维洛雷姆,他戒备地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安帮据点周围有不少民众监视护卫着,并不是一般的来路不明的人能够接近的。这古怪艺人过去行踪可疑,他完全有理由怀疑他如何找到这里,又抱有什么样的意图。   “是我请他来这里暂住的。”一人站到他们之间开口道。   听到这句话,艾里才注意到那碍眼的维洛雷姆身旁还站着萝纱,笑得还很开心的样子……他的脑袋轰然一响,立时浮现出一个可怕的推测:难道早上萝纱借口出去溜“狗”,其实是为了和他约会?她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上这个不可靠的家伙?!   萝纱忙着去找卡特尔商量留宿之事,没留意艾里的震惊,随便打了声招呼便带着维洛雷姆径自进了门。走开几步,她便听后面艾里喃喃道:“也许他们只是碰巧遇上吧?一定是我想太多了……”随即,又听到不知何时窜出来的琉夜的声音道:“可是你看萝纱的神情,在那年轻人身边好像很安心,再没有这些日在和我们在一块时的那般心不在焉的样子,可见他对她来说有多特别了……”   然后艾里便再没作声。萝纱回头一望,他已经当场石化了。   知道他们是误会了自己和维洛雷姆的关系,她却也无意解释。一则自己现在厄运缠身,无心理会这些琐碎小事,另外,她也想不出该如何在不说出自己魔族身份的情况下,向他们解释清楚自己为何会与维洛雷姆这样亲近。   卡特尔对初见面的维洛雷姆并无成见,印象还不错,一口便答应在可以任由维洛雷姆住在安帮中。当然,他也不是会做赔本生意的人物。   虽不知维洛雷姆究竟有何本领,但盘算着艾里他们中大半人都是高手,这人既然和他们相熟,看萝纱的神态又似对他颇为倚赖,他大概也是有两下子的。他若是为帮助萝纱他们而插手安帮的行动,与得到的助力相比,支出的一点食宿费用大可忽略不计……这笔交易多半是赚多于赔。   不过,后来艾里等人和维洛雷姆离开后,他才发现这笔买卖好像并不如他想象中的划算——维洛雷姆利用空闲时的表演拐走了据点中不少女人的芳心和私房钱,而她们男人们的荷包则因为他开设的赌局而消瘦许多。   既然卡特尔本人同意,艾里、德鲁马等人虽认为维洛雷姆不可信任,却也没有立场阻挠他留下。毕竟,维洛雷姆也没有做出过什么确实威胁到旁人的事可以证明他的危险性。于是,维洛雷姆就此堂而皇之地留了下来。   虽然艾里一方的人对维洛雷姆基本都没什么好感,但他似乎毫不在意这个,一有空时便若无其事地往萝纱房里钻。萝纱也不象话,非但不懂得更这种危险人士保持距离,好几次见维洛雷姆来,反而眉开眼笑地带他进房,更是把门窗关了个严实,也不知道两人究竟在里头搞什么鬼。   “一个年轻女孩子怎么能维洛雷姆那来路不明的家伙整天关在一个房间里?萝纱越来越不象话了。”这一天,艾里看见那两人又钻入房中去,他在外头不安地兜来转去自言自语。“唉……都是她母亲过世得太早,没人能好好教她……唉……”   他每次想来想去的结果,都是将她变坏的重要原因归结到自己当年没能保护修雅上。艾里更觉得自己有教导萝纱的责任。但是跟她讲过几次了,她只是静静地听他说完,全不反驳,回头仍是我行我素,没半点改进。为了这个,他已经不知摇头叹息过多少次了。自己只算是她的伙伴,说话的份量自然不能跟母亲比。   “不行,就算她不愿听我的话,我也得一直劝,劝到她听为止。”他猛然向萝纱房间冲去。   冲出两步,想起琉夜曾摇着头劝自己:“对这样的小孩,一遍遍重复她已经听过的大道理,大概只会有反效果。试试不要一直追着她。对她冷淡一些,让她知道你因为她的任性而生气了,或许还比较有用。”   艾里微微苦笑。扮酷虽然个人感觉不错,不过能因此让对方幡然悔悟的只是少数,多数情况下却是令两人渐行渐远,隔阂更大。   此时头脑已冷静下来,也明白自己再去向萝纱说一遍道理也是无用,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闷闷地守在萝纱房外,万一维洛雷姆有什么异动好马上冲进去。   房内,维洛雷姆和萝纱倒是坐得规规矩矩的。这些天他们躲在房中,维洛雷姆不过是在教授萝纱一些她应该学会的魔族的基本技能,比如如何隐藏暗气,为免被旁人发现才将门户关得严实。   在教导过程中,维洛雷姆发现萝纱果然如自己所料想的,具有着很高的魔族资质。若非如此,一个普通的小女孩怎会有那样仿佛永无尽竭的不可思议的魔力?只是她过去不知道适合魔族的修炼方法,单是按人族的方式来学习控制魔力,还学得不用心,当然无法驾御那深如浩海的魔力,施用魔法时才会那样不知所谓。   既然以她本身的资质并不需象普通魔族一样从无到有地修炼魔力,现在一找对方法,便像是找到了藏宝库的钥匙,稍加点拨便触类旁通,很快便不仅掌握了大半魔族技能,也渐渐地越来越能够控制住魔力。他发现自己十分期待看到今后的战斗中,萝纱会展现出什么样的风采。   “嗯,你做得不错,已经可以控制暗气了,接下来试着把它压到身体的最深处……喂,我说的最深处不是指脚底。你自己慢慢感觉一下吧。嗨,嗨,专心一点,别老是从窗缝里往外偷看了。”   萝纱怏怏地转回头,向他抱歉一笑后继续练功,没过多久却又忍不住往外张望。这一次维洛雷姆没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她,眼光中有一丝无奈悄悄流泻出来。   在赶来黎卢的路上,已经明白自己大概真的被这小丫头吸引,这些天他也没有浪费机会,学着人界的示爱方法向她明示暗示了不少次。不过,萝纱在艾里身边还算挺敏感的一个人,偏偏对这种事神经大条得要命。收到他送来的花,她只当是他觉得关着门窗房中的空气不好,想改善空气;听着他花前月下吟诵的情诗,她只当他是在练习吟游诗人的技能,以备日后表演挣钱;就算当面倾吐心意,她也只当是一贯谈吐带有诗化的夸张的他,在诉说清白的兄弟爱。   维洛雷姆已在魔界渡过三百多年岁月,早不是初识情事的毛头小子,自然看得出来她对自己是根本想不到情爱方面。换而言之,也就是她对自己没感觉,这场追求大概是还没开始就已经宣告失败了。然而有经验归有经验,但过去向来都是女人倒追他,该如何应付这种情况,他却是和一般毛头小子一样不知所措。   他一人独处时,想到这些,偶尔会笑出来。自己一向最喜欢看着别人的苦难在一旁幸灾乐祸,但没想到这一次因为她,却让自己也成了苦难中的一人……后来习惯了,倒也释然。如果从“维洛”这个身体中抽离出来,以第三者的角度来旁观自己的事,倒也挺有趣的。他索性就连自己的苦难也以旁观的心态来当作一场好戏看待了。   跳出事外来看,眼光便变得通透起来。从萝纱的一些神态,轻易可以看出来艾里规劝虽是文不对题,萝纱既不能改变,也无法解释,心中却因由此而生的隔阂而十分不安难过。自己的到来可以缓解她对自己学徒和双圣的恐惧,但对此却是无能为力。因为,他感觉得到,或许是因为渊源,或许是因为性格都有随遇而安的一面,他们两人间有着一种难以形容,却又无法斩断的牵绊。他们之间领域,是自己或任何外人都无法插手的。   他不知道他们间的那种牵绊是不是爱情,但是,至少目前,他还看不到他们之间有任何容纳旁人介入的空间。这令他怅然若失,但是,却又不能放下她不管。他最后也只有决定就这样守在她身边,等着老天发落下一个结果。   差不多是吃饭的时候,房中两人修炼便告一段落。见两人走出房门,艾里也站起身来,默然望着萝纱。本以为他又要来一顿教训的萝纱有些惊讶,但见他望向自己的沉重眼光,心中却忽然比被他痛斥一顿还更难受。她的眼波低垂下来,流露出淡淡哀伤。   察觉到她的异样,艾里更是茫然。   不是她自己执意不听大家的劝告吗?为什么还要流露出这样的悲伤眼神?而我又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维洛雷姆,和你谈谈可以吗?”   不知该那萝纱怎么办,艾里就转向维洛雷姆下手。这句询问字面上看还算有礼,不过结合他说话的口气却显得相当粗鲁,也不待维洛雷姆回答便拉住他的手臂往另一条过道走去。不过维洛雷姆似乎也愿意一谈,不悦地挣开他的手叫萝纱先走一步后,便配合地跟着艾里来到过道中。   “你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老是刻意接近萝纱?”艾里怒瞪着他质问。从一开始,他就不知道他究竟为何接近自己一行,还阴魂不散地不时出现在大家眼前。   “没什么,我喜欢而已。”   有时候,真话听起来反而象诡辩。   虽认定他仍在敷衍自己,不过艾里一开始也没指望他会说实话,森然道:“不管你有什么目的,如果你让萝纱受了什么伤害,我会让你付出你付不起的代价。”刚才语气中的怒意已经化作隐然的杀气。   艾里平素性子温和,这般沉下脸来威吓是十分少见的事。但难得严肃的人一旦严肃起来,散发出的压迫感更是让人无法轻忽。然而维洛雷姆却神色从容,丝毫不为所动,反而用平淡却暗藏机锋的言辞反击。   “该怎么待她,我自己知道。倒是你,老是一副保护者的模样,但你真的知道如何待她,才是对她好吗?如果真是这样,她为什么还会不快乐?”   在艾里是维洛观察目标的时候,维洛还觉得他相当有趣,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他自不会对情敌抱有多大好感。艾里对萝纱的态度,让有苦难言的她更加难过,早让他对艾里积了不少气了,虽碍于萝纱与艾里的关系不好发作,此时却也忍不住小小讽刺了一下。   艾里本以为自己会勃然大怒,但是脑中忽然浮现出萝纱近来不快乐的样子,还有刚才的哀伤神色,一时间竟说不出话辩驳。看着维洛雷姆径自离去的身影,他喃喃道:“难道真的是我的错吗?” 第六章 蛰伏之杀者   随着黎卢中亚历威尔德王子方实力的增强,为了夺还二王子一度占到的优势,他们的行动很快变得猖獗,安帮与他们的冲突也日益尖锐。双圣虽只是因亚历威尔德王子的正统继承地位而支持他,并不赞同他的扰民行为,但他们终究是第一王子重要的追随者,就算不热衷,也必须站在第一王子这边。这一日,安帮便和他们对上了。   双圣的本领对付人族虽不像对魔族那般天生相克,仍是十分强大。安帮的人既不得不和他们对抗,卡特尔便事先交代一些本领较弱的遇上他们要尽量游斗,不要硬拼。不过艾里隐约听说,卡特尔曾在背地里说过“这种危险的高手,交给艾里他们来对付”这类的话。   然而卡特尔的安排似乎显得多余了。双圣才和安帮的人碰面,还没交手几合,不知看到了什么,原本不是很专注的他们神色一振,甩开眼前对手向安帮众人的后方扑去。此时被内定来对付双圣的艾里此时还在阵营中央,根本还不及赶到前头与他们交锋,便眼看他们飞过第一王子的阵营,飞过安帮的阵营,继续向远处飞去,转眼消失在曲折的街巷之中。   “这是在干什么?”第一王子方负责指挥这次行动的军官和安帮的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双圣对魔物的除之后快,在军界也是很有名的。若是在打战时发现魔族踪影,只要己方战况尚可应付得来,他们以往也曾有过丢下激战中的大军,径自追逐魔族而去的记录。料想他们定是又发现魔族了,两方人都很快把注意力转回到眼前的敌人上。瞬间的停滞后,战场上的厮杀又沸腾起来。   只有艾里被另一项发现弄得心神不安。不知何时,萝纱又不见了!这一阵时间来她的异常,更让他担心她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无心恋战下去,他也离开了战场去寻找萝纱。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他最需要找的,应该是回去的路。而寻找萝纱的去向,对于一个路痴来说是多么不可能的任务。   萝纱虽在维洛雷姆的指导下学会如何隐匿暗气,但是双圣早已认住她这个人。一旦她的身影落入他们眼中,他们就象吸血的水蛭一样紧吸着不放。尽管她小心躲藏,但是该来的终究是躲不掉。   多日来困扰噩梦中被双圣追杀的场面再度化为现实,被他们追赶的经验没有让她习惯,而更加深了她的恐惧。她已经按维洛雷姆教授的方法收敛了暗气,但他们利用军人的追踪本领,依旧紧咬着她不放。甩不掉他们的萝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因为惊慌恐惧而变得恍惚的神智只剩下一个念头:逃,快逃!   周围的景象随着奔跑时身体的起伏不断摇晃,仿佛是虚浮的幻象向她蜂拥逼来,压得心都要紧缩起来。眼光慌乱地从沿路上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上掠过,看到的却都只是事不关己的惊异和好奇。   谁?谁来帮我?   当她跑到一个小广场上时,突然感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讶然望去,魔族同伴的身影正向她快步而来,脸上那副见惯了的轻快笑容让她的心情一下子安定许多。   “维洛雷姆?你怎么在这里?”   “你现在这样的状况,出任务时我一直都跟在你附近,果然让我赶上了。”   萝纱过去拉住他,便要他跟自己一块跑。“赶上有什么用?快一起逃吧!双圣现在正追在后面呢!上次那招用一次还可以,再用一次他们发现两次我不见后你都在场,一定会生疑的,不能用了。”   “我就是为了帮你才来的,现在我要是只能跟你一块逃,没有半点用处,不是白来这趟吗?”   萝纱惊讶地回头,“你是说……”   维洛雷姆停下了脚步,向她温笑道:“你先逃吧,我留在这里挡他们一阵。”   “讨,讨厌!说什么呢!别开玩笑了。”萝纱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说什么,强笑着硬要拉他走:“这种时候没有必要象那些老套故事里那样,非要牺牲自己保护别人啦,维洛雷姆你不是那种喜欢自虐的变态性格吧?不要磨蹭了,快跑吧!”   “我没开玩笑。”维洛雷姆却仍是站得纹丝不动。他不想走,自没人拉得动他。萝纱急得要哭出来了。   “咱们的体质一样,一接近他们就会流失暗气,你也不可能挡得住他们。留下来根本是送死啊!算我求你了,一块逃走就好了?”   “对我有点信心好吗?你以前也不知道我会黑魔法,也不知道我能教你隐藏暗气的方法,你怎么知道我还有没有藏着什么本领呢?”维洛雷姆笑得一如往常般轻松,“相信我吧。以前在魔翼森林遇上那个红眼兔子时我就说过,我在人界走南闯北这么久,都能过得好好的,自然有些保命的功夫。”   他轻松自信的态度,让萝纱的坚决开始有些松动。或许,维洛雷姆真的有什么厉害手段还没使出来?他一向都让人看不出深浅,以自己的情况来推测他,或许是低估他了?   “他们快追上了,你快点回去吧。没准你回去帮我泡好一壶红茶,我后脚也就到了哪!”   “……那,好吧。”萝纱终于点头。临去时她紧紧握住维洛雷姆的手:“但是,你一定要小心啊!如果情况不对,就立刻逃命,不要硬撑。”   想起在魔翼森林时,他也是说着类似的话,开朗地笑着为自己挡下强敌,她只觉心中涩涩的。认真地直视他,她倾吐出平时绝对不好意思说的话。   “这个世界上,你是唯一和我有相同处境,了解我现在内心感受的朋友。失去你我就再没有可以说心里话的人了,我会非常难过的。请千万保重你自己。”   重要的朋友吗?虽然这不是他想听到的,但为了这句“朋友”与双圣一战,也算值了。一向如同容貌一部分般浮在维洛脸上的笑容,瞬间为真正温暖的笑意所取代。他拍拍萝纱的肩,“快走吧,我不会有事的。”   萝纱离开后,他走到广场中一棵周围居民平日纳凉聊天的树下坐下,从随身携带的施有时空之门魔法,什么都放得下的包袱中取出一套茶具,悠闲地泡着茶,静候双圣的到来。   对于与双圣的交锋,他事先已经预想过应对的办法,但是究竟能不能成,却也没有太大把握。双圣的情报,都是他还在魔界时所搜集到的,而最为关键的一点:双圣对接近他们魔族的暗气的消融,究竟会有多快?没亲身和他们接触过,是无从掌握的。   可是,明明前景难料,心境不知为何却偏偏出奇的平静坦然。相比上次从萝纱他们那里逃走后,每日虽都按着过去的方式取乐,心里却牵挂着什么似的,闷闷地心神不属,好像什么事都没什么趣味,现在的感觉简直要好得太多。   天空被夕阳的余晖渲染得呈现淡淡紫红,却依旧有着晴空的澄澈感,归巢鸟群疏懒的叫声稀稀落落地划过天际。傍晚时人们多半回家吃饭了,没什么人在的广场显得分外空阔幽静。一切看来都那么令人心情舒畅,维洛雷姆愉快地哼起了小调。   当双圣赶到时,萝纱已经跑得没影了。他们四下打量,树影稀疏的简易广场中,只有一个衣着简朴却风采翩然的年青男子独自倚树品茶。双圣只当他是住在附近,到树下纳凉的住户,看他的样子应已经在这里待了好一阵了,也许看到那魔族的去向,便走过去想向他打听打听。   走到近前,一股清幽茶香如有还无地萦绕身侧,令人心神为之一清。双圣出身微寒,又是常年习武,不通风雅之事,但凭这香气也知道这必是茶中佳品。普通平民喝茶多是喝粗茶以解渴,这种好茶却只有真正懂得品茶的人才会喝。两人顿时觉得这人恐怕并非俗流,再就近一看,果然是个出众的人物。   那清朗温和的眼神(这种时候维洛雷姆自然不敢再搞“金银妖瞳”这种跟妖魔沾得上边的噱头),淡定自若的笑容都不是见识才智浅薄之人能拥有的。年青人轻声哼着小曲,于晚风吹拂中悠然品茗,淡雅茶香衬着他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恬淡安适的悠闲意态,直至不似凡俗中人。   双圣都暗喝一声采,感叹市井中竟有这等人物,心下都暗生好感,若不是现在赶着追那魔族,倒要上去结交结交。两人客客气气地上前将萝纱的衣着打扮向他形容了一下,问是否有见她从这里经过。   “唔……”维洛雷姆作态沉吟了一下,便“想起来了”,道:“有啊,不久前正有这么个女孩子急匆匆从我身边跑过去,扬起的半天尘灰还白白糟蹋了我一杯茶。”   他边说边摇头苦笑,一副自认倒霉的样子,神色十分自然。实则双圣一接近,维洛雷姆便觉得四周的空气似乎变得灼热,烧灼着身体,令体内的黑暗阴冷的暗气迅速消散,但仗着修为深厚和刻意地压抑,他在外表上不泄漏半点痕迹。   双圣果然没有发现不对,急急追问:“那她往哪里去了?”   这时,若是维洛雷姆随便说个方向,双圣今日就必定抓不到萝纱了,但是这还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萝纱还要在黎卢驻留,双圣一日不除,她便一日不可能展露开怀笑容。更何况先前他从艾里等人那方辗转听说了前些日萝纱莫名其妙被冰块冻伤的事,明白萝纱之事的他自然猜得到事情大概。当知道双圣让她受过那许多苦之时,他便已决心要让他们付出生命作为代价!   心中转的是杀人的念头,他面上神色仍是一如刚才的恬淡自然,笑道:“你们要找那个女孩子吗?她做什么了?”   双圣本来是不会在事情未了之时和无关的人多说的,但这年青人给他们的印象很好,向他说一些也无妨。只是魔族与圣力之类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就算说了一般人也很难相信,白圣便随便找了理由应付。   “她是在路上偷了我们两兄弟东西的小偷,我们追到这里就找不到她的踪影。如果小哥知道她往哪里去了,还请指点一下?”   “原来是这样,那当然应该帮忙。”维洛雷姆煞有介事地点头,右手放下茶杯,往一个方向指去。“我刚才看她向那边跑了。”双圣刚要开步追赶,他又伸手拦住了他们:“两位稍等,能听我说完吗?”   双圣顿生疑惑,警觉地看着他。维洛雷姆恍如未觉,诚恳地笑着说道:“刚才我恼那女孩糟蹋了我的茶,顺手便把弄脏的茶洒向她,她的衣物上也溅上了些茶水。这茶香淡馥悠远,能维持相当一段时间,我的鼻子又特别灵,如果那女孩真的不是好人,我想我能追寻茶香,帮两位找到她的去向。”   双圣这一段街区追下来,小巷岔道变得越来越多,七拐八弯的岔路让他们耗费了许多时间,才会延迟了这么久没追上萝纱。听这年青人说得似有道理,心想若是带上他能节省花在搜寻上的时间,那是再好不过了。两人以眼神交换意见后,黑圣向维洛雷姆道:“那女孩确实是坏人,不抓住她不知以后她还会做什么坏事。这位小哥愿意帮忙,真是太好了!”   在双圣看来,他们并不是在说谎。魔族都是想危害人族的万恶之徒,当然要见一个杀一个了。   维洛雷姆想到萝纱并没做过什么人族意义上的坏事,只因为血统就成了坏人,自己这真正的恶魔,倒要和双圣一起去追杀她,不由有些好笑。幸而这股笑意刚萌生,已完全被暗气消融的强烈不适压过,不必担心泄漏出来。   他慨然起身:“我身体不大好,跑得不快,就麻烦两位拉我一把了。”   双圣先前还对维洛雷姆能寻茶香的说法有些怀疑,对他也颇有戒心。后来和他一起经过岔道时,他都是到几条岔路上分别闭目细辨气味后,信心十足地指出其中一条是那女孩经过的路。两人过去细细辨闻,确实也觉得隐约有股茶香,只是若不是他先说破,一般人绝对难以察觉。几趟下来,两人都觉维洛雷姆并非虚言,对他戒心渐消。   却不知维洛雷姆是萝纱走后才开始泡茶的,哪曾在她身上泼过什么茶水?他根本就是随便乱指,哪里僻静往哪里走,以便待会儿的行事,只要不转回萝纱走的那个方向就好了。   至于双圣为何会在他指出的路上感觉得到淡淡茶香,说穿了也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小把戏,不值一晒。   维洛雷姆在各条岔路上装做分辨茶香时,便借机在他决定要指向的那条路上把身上带着的一点茶叶搓成粉末,借着宽大袖袍的掩饰洒落在地。黑色的茶末洒在黑色路面上,谁能看得出来?向双圣指称就是这条路后,他们细心嗅闻,自然会发觉那新鲜出炉的茶香了。   双圣虽是声名赫赫的武将,心性却端方正统,算不得灵活,自然不是诡诈机变的维洛雷姆的对手,糊里糊涂便被他牵着鼻子走。   只是维洛雷姆虽将双圣戏弄于股掌之上,自己却也无心享受其中乐趣。   双圣一人拉一手,维洛雷姆几乎是半挂在他们手臂上,任他们拖着一起追赶着前方不存在的目标。他稍为趋近白圣,白圣立刻回头问道:“怎么?”   “该死的!虽然没刻意提防我,武人身体上本能的警惕还在!还要撑到什么时候啊!”维洛雷姆心中暗骂,嘴上却做出副无辜的模样。“没、没什么,刚才脚稍微、稍微崴了一下。”   他装出未习武之人文弱经不起这番快速奔跑,气喘吁吁的样子化解白圣的疑心。不,凭他现在的虚弱状况,倒也不用花什么力气伪装。与双圣身体接触时,暗气消耗的速度大得超乎他的预估,还没等到他们戒心消除,让他有从背后暗算的机会,他的力量已经被削弱得很厉害。   更难熬的是,暗气一开始流失时体内的那种空虚感如漩涡般越来越扩大,更出现一股如漩涡般的巨大力量,在体内上上下下地翻搅着,内脏好像早被这股力量绞成无数碎屑,又被这力量绞混成一团,胡乱地砸向身体每一寸骨肉。维洛雷姆总算明白,为什么当年伪装人族接近光明二贤者的魔族,都必定会被他们发现真面目。不管是高等魔族还是低等的低智能魔兽,也无关修为深浅,只要是还有感觉,都无法忍受这种把肉体摔碎成无数片,随便揉捏起来再狠摔般的无休止的痛苦!   但是,现在怎能露出马脚?虽然维洛雷姆相信自己有脱身的能耐,但是再要接近双圣就很难了。正面近身对战,他并没有把握置这堪称魔族克星的双圣于死地,双圣平日都在城市中,若是远距离以强力魔法轰击,必定死伤甚众,萝纱必定怨恨自己。   因而明知接近双圣对自己很不利,也得苦撑着这么做。心中不断重复着“要替萝纱向他们报复回来,这可是仅有的机会了!”这句话,他苦苦忍着巨大的痛苦,并让脸上一直挂着轻松的笑容。   因为双圣为了查知是否有魔族接近自己,早已养成观察他们周围的人神态的习惯,维洛雷姆的表现虽还没有引起他们的疑心,仍是习惯性地不时探查他的神色。对维洛雷姆来说,体内的剧痛还在其次,最辛苦地就是在忍着痛楚地时候还要表现得若无其事。连他也是第一次发现一向受不了被人勉强地做事的自己,居然有着这么强的意志力做到这一切。   只是在双圣查看前路,没有留意到他时,他脸颊的肌肉会因为牙关咬得太紧而微微颤抖跳动。剧痛像一把钝刀,一寸寸割削着全身的神经,不多时神经似乎变得麻木了,到了后来,有时甚至连他自己也不能肯定刚才是不是曾经昏倒,下一刻又会不会再度昏倒。好在他装做不谙武道,奔跑时身体的重量多半负担在双圣拉他的手上,就算晕着也一样被拖带着走。   只不过,他得不时找理由应付一些双圣的问话。   “嘿,你刚才怎么了?”双圣感觉手上突然一沉,便问道。   立时从眩晕中回神的维洛雷姆回答:“被地上的石头绊了一下,还好你们拉着我才没摔倒。”   “……你怎么满脸都是汗?”这是白圣偶然回头,发现维洛雷姆汗流满面时问的。   “太久没运动了,稍微动一动就这样,让两位见笑了。”他只有希望飞奔中的风儿尽快吹干痛出来的冷汗。   “你的眼睛怎么闭上了?”   “被你们拉着跑得飞快,像是在腾云驾雾一般,太舒服了。我闭着眼睛感觉一下。”刚刚从短暂的昏迷中醒来的他回答。   在辨认完一个岔路后,双圣终于发现他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你的脸色不大好。”他们慢慢放慢奔跑速度,然后停下脚步让他喘息片刻。   维洛雷姆喘着粗气,坐倒在地,垂下的面孔趁着双圣不可能看见,扭曲得变了形。喘息了片刻,他再抬起头来,神色便只是普通的疲累。他抱歉地一笑:“平日都只坐在家中,身体比较弱,跑了这一阵便受不了了……拖累两位了。”   毕竟人家是义务来帮忙自己的,人都累成这样了,双圣也不好说他什么。白圣想了想,便提议干脆由他背着维洛雷姆追赶,反正本来两人拉着他跑也不大好配合,可能反而拖慢了速度。到现在还不见萝纱的影子,双圣都有些急了。   白圣的建议,却也正中维洛雷姆下怀。人们很难察觉伏在自己背上的人的每一个举动。   伏在白圣背上,他努力在与体内暗气销蚀的痛楚的抗衡中保持神志清明,同时,以一条直起脖颈盯视着猎物,随时准备暴起伤敌的毒蛇相似的耐心,他的眼光在双圣间来回转动着,估算突袭的最好方式。   与白圣贴身接触,随时都可是暗算的机会,但他必须要找到能同时制服两人的方法。现在暗气被大量消耗的情况下,他能全力一击的机会只有一次!   “要是手边有兵刃就好了。那在准备发动魔法攻击前的瞬间,料理掉白圣就成了。”盯着近在眼前的白圣脖颈上充满诱惑力的血管,他遗憾地想。   但这只是妄想而已。双圣并不是初出茅庐的菜鸟,自然不会轻易把后背朝向持有武器的不清楚底细的人。在带上他追赶萝纱之前,他们便以不着痕迹的方式碰触过维洛雷姆身上可能藏匿武器的地方。正是事先预料到这一点,为免除他们的疑心,维洛雷姆也没有在身上隐藏任何能伤人的东西。   他现在只有发动一次魔法攻击的机会,但是所有能伤及他们两人的魔法,伏在白圣背上的自己必定也落在攻击范围内。以单个为攻击目标的魔法只能干掉一个,对剩下的那一个自己就全无反击之力了。   还没想出个头绪,便听黑圣向他道:“你指的路如果没错的话,已经追了这么久,早应该追上那女孩了吧?”久追未果,他的口气中透出疑虑,已经开始有所怀疑了。维洛雷姆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容不得再慢慢考虑,必须立刻决定该怎么做。   是放弃,坦承不小心走错了路,任双圣离开?   还是拼着元气大损的身体,跟他们一起承受魔法攻击?   不需要考虑太多,他便有了决定。   “应该是不会走错的。或许那女偷儿跑得很快?但是我可以问得到她遗留下的香味,就算慢,也一定可以找到她的。”   维洛雷姆这么一说,双圣想起那个小魔女已经不止一次以奇怪的方式消失无踪,这次追赶会有什么特殊之处也是正常。而相比前两次的无处入手,这一次总算有办法找到她,已经是好得多了。他们便打消了疑虑,打算多付出些耐心。   他们并不知维洛雷姆以言词缓解他们的疑心的同时,却在悄悄集中精神,在脑中默诵一个许久没有动用过的咒文。身上的魔力随着咒文的吟诵而开始流转时,感觉上已经被先前的疼痛搞得千疮百孔的身躯各处,又是一阵如同被沉重的车轮缓缓碾过的痛楚。   至今数百年的生命中,对战过无数魔界强者,维洛公爵却从未试过如此痛苦的施法,但机会只有一次,不容有所差错,本就痛到极点的身体任由它再痛一些,也要不了命。他依强韧的意志忽略痛苦,推动着魔法。   被召集而来暗黑精灵渐渐集结成浓厚的黑云,笼罩在三人上空。等双圣有所察觉时,魔法已经发动,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怎么回事?!”先发现这怪异黑云的黑圣大声招呼他的同伴。   “是很强的暗黑魔法,小心!”白圣察觉出黑云中诡暗沉谧的波动,立刻意识到这是暗黑精灵的波动。单是悬尔未发时暗黑精灵给人的压迫感,已经令人对这魔法的真正威力不寒而栗。   白圣的警告显得有些多余,因为一眼看到黑云,还来不及意识到祸根就是自己背上的那人,他们便本能用最快速度飞奔,试图逃离黑云笼罩的区域。不过他们的努力是徒劳的。他们移到哪里,黑云如影随形地跟到哪里。   “没办法避开吗?!”性子略为急躁一些的黑圣情急大喊。白圣还保持着冷静的头脑。他突然意识到一点,疑惑地皱起眉头。施行针对特定攻击目标的魔法,魔法师必定在场!那么魔法师的人呢?在哪里?!   环视四周,他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荒僻的郊外,四面一片空阔,看不到半个人影。   不对,除了自己和黑圣外,还有一个人在场……   白圣刚刚意识到这一点,便听背后传来那个“文弱”男子回答黑圣的声音:“有一个办法可以躲开魔法的轰击。”   “什么?”双圣都十分惊异。却听维洛雷姆的声音中蒙上了薄薄笑意。   “抢先一步自杀了就行,幽冥法阵是没兴趣攻击尸体的。”   话音刚落,暗黑精灵终于酝酿结束,法阵正式发动。黑云中的暗黑精灵突然集结成触手般形状向下延伸,万千纤细的黑色丝带将黑云与所笼罩的那片地面连接起来,从远处看犹似一个之间粘结着无数黑色细丝的橄榄形状,地面上的三人也被黑色细丝笼罩在其中,仿佛被无数栅栏围住了一般。   维洛雷姆明白用这尽有一次的机会使出的魔法如果不能强到杀死双圣,那不管魔法结束后自己还有没有命在,都只有死路一条,他索性便选择了幽冥法阵。虽然如果萝纱听到这个名字,大概又会评价说“老土又没创意的名字”,不过这却是他目前残余的能力能使用的魔法中相当强悍的一种。   对自己的魔法,维洛雷姆当然最熟悉不过。他知道下一步暗黑精灵就会以迅猛地势头轰击下来,以强大的压力击毁法阵中的一切生灵。魔界中威名赫赫的维洛公爵曾以这个法阵收拾过数以百计的敌人。不过他突然想到,若是那些早已腐朽为尘土的敌人知道这一次幽冥法阵很有可能把身为施法者的自己也送去和他们作伴,恐怕会笑到再断一次气,唇边也忍不住漾起一抹苦笑。   黑暗旋即挡住了照亮笑容的所有光线。巨大的轰击并没有造成想象中的巨响。   暗黑精灵,本就是空、无的精灵。为它们笼罩的一切都被归结于虚无。包括声音。   静寂之中,时间的流逝令人难以把握。   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但看天空的色彩,却不过由未入夜的青蓝渐渐变为靛蓝。孤寒的星光慢慢亮了起来。   在曾经发生过无声战事的地方,女子呼喊声结束了比黑暗更能吞噬一切的静默。   “维洛——维洛雷姆——维洛——”   清亮的少女嗓音,因为忧急而多了些脆弱的颤音。萝纱一路小跑着四下寻找她呼喊的那人。   回到安帮据点后,一直也没有等到维洛雷姆回来,她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焦急出来找寻他的下落。到处找寻、询问过几个看到过维洛雷姆和双圣的市民后,她终于渐渐摸索到了这里。当看到幽冥法阵在地面留下的异样的焦黑,和躺在上面的人影时,惊愕扼住了她的喉咙,再发不出声音,颤抖的双腿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   一能控制住身体,她便跌跌撞撞地快步跑了过来。   地面上隆起了三堆被尘土埋没的事物。扒开其中两个上面的泥尘一看,都是残破不全的人类躯体。黑红的色块布满难以分辨原形的肉块上,粘连在肉块和地面上的半凝结的体液,有着如酱汁般的黏腻感。本来是能令看到的人反胃呕吐的血腥景象,但心系维洛雷姆安危的萝纱却视若无睹,也完全没去想那两具残躯就是一直令她寝食难安的双圣的遗体。匆忙拍去第三个物体上的尘土,现出的果然是她要找的人。   看清情况,萝纱悬着的心略为安定下来。维洛雷姆的身体并不像那两具尸体般残缺,看起来并没有太大伤害。然而再看他紧闭双眼,平时生动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无复往日的活力,全身上下更是衣物残破伤痕累累,静静地躺在那里的样子似乎生机全无,她又吓得差点哭了出来,只知道抱起他的身躯轻轻摇晃,大声呼唤他的名字。   喊了许久,在几乎要放弃希望之时,她终于欣喜地发现他睫毛的微微颤动。屏息看着他又眨动几下眼皮,终于睁开眼来。见他终于醒转,她又是开心,又是后怕,又是担心,本就噙在眼中的泪珠顿时滚滚而下。既已流出泪来,她索性纵声而哭,珠串般的晶莹泪水顺着两颊滚滚而下。   依旧亮如星辰的灰眸看着女孩,维洛雷姆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因为牵动伤处而皱了皱眉,抬手想擦掉她的泪水,却发现全身又痛又虚软,竟是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来,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声。   萝纱将他的情形看在眼里,痛惜他为自己竟伤得这么重,更担心他能不能支撑得住,哭得更是厉害。不忍看她再哭下去,维洛雷姆只有动用唯一还能听使唤的嘴巴。   “嗨,萝纱……我这么费力,可不是想看你这种哭哭啼啼的丑脸哦……来笑一个。”   不过看着她强忍着泪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他又有些后悔。   萝纱的泪珠又挂了下来道:“看你伤得这么重,我怎么笑得出来……维洛雷姆是个笨蛋!为什么要跟那两个老家伙打嘛……只要逃走不就没事了吗……”   “我不要紧……我想让……你以后过着开心的日子。只、只希望等……等你变成了白头发的老奶奶……逗孙子孙女玩时,不要连我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不、不会的!”萝纱哽咽着回答。   “那么,说说看我叫什么?”   “……”   萝纱愕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都这种情况了,你还有心情戏弄人家!”那么长的名字,怎么可能记得住嘛!   悲凄的气氛一下子被他破坏得七零八落了。   萝纱突然醒悟,他伤得这么重,却还想出这种方式来开解自己,不要自己太难过。心中的感动已非言语能描述,她闷闷地说了一句“维洛雷姆你……你真讨厌……”终于还是潸然泪下。   其实维洛雷姆的伤并没有萝纱想象中那么严重。在承受幽冥法阵轰击的时候,他拼尽身体中最后一分魔力护住身体,幸好魔族中人对暗黑性质的魔法具有一定抗性,肉体没有受到致命的损伤,受的外伤在魔族强韧的自愈能力下也回复不少。无法动弹是暗气因为的过度损耗,导致身体处于极度虚弱状态。   萝纱本来要送维洛雷姆去看医生,但他坚持一般医生不可能治得了这样的伤,而消耗的暗气只有慢慢修养才能回复原先水平,没有其他办法,也根本没必要去看医生,她便听从他的话带他一起返回安帮据点。   回到安帮,众人难免奇怪他为何白天生龙活虎地出去,晚上跟死鱼似的躺在车上被拖了回来,萝纱只得敷衍说他出去逛街时不提防被人打劫了,受了点伤,得休养几日。于是,当夜安帮之中,不免有女子心伤落泪,咒骂黎卢糟糕的治安,也有不少因为嫉妒或是被他赢走太多钱而对他不满的男子颇感快意,猜测着会不会是哪个和自己遭遇相似的人干的?   艾里等人自是很怀疑一向只有他算计别人,更能教授萝纱高等暗黑魔法的维洛雷姆,怎么会“一时大意”被人伤得这么重?但是问他肯定不会有答案,萝纱这一阵又是怪怪的,死咬着不肯吐实,他们也只有继续抱着疑惑。好在自打认识维洛雷姆这人以来,便从没弄明白过他的任何事,也算习惯了吧!   直到几天后,帝国双圣的死讯传扬开来,他们便开始把双圣的死与维洛雷姆的重伤做了某种联想。双圣死状很惨,人们是从他们随身携带的腰牌上才能认出那两具残缺尸身的身份的,在他们遇害处,残留有施行过高等暗黑魔法的痕迹。而推算出的双圣出事的时间,正是维洛雷姆“遇劫”受伤的那一晚。   但猜测毕竟是猜测,没有任何实证能证明。而艾里他们和双圣谈不上有什么渊源,就算真是维洛雷姆做的,他们也不会有为他们复仇之类的念头,只是需要重新估量维洛雷姆的实力深浅了。   对于艾里他们来说,双圣的事便到此为止,对自己不再有任何影响。然而,无论是亚历威尔德王子一方,还是叶卡特留希王子一方,事先谁也料想不到。在这种非常时刻,这意料之外的死亡事件对于圣爱希恩特帝国的意义,远远超出了帝国两位军团长死亡本身。 第七章 危机·转机   听闻双圣死讯,最开心的莫过于叶卡特留希王子了。   当帝国双圣初回黎卢之时,他便为了他们这么早赶回而扼腕不已,若是再迟一些时间,王座便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没想到,他正被双圣逼得越来越难以喘息时,帝国中地位有如军神一般的最强武将,居然悄悄被人杀死在荒郊外!虽然想象不出是什么人,怎么做到的,但更重要的是“双圣已死”的事实。王兄等于被砍断了一条臂膀!这大概真的算是真神襄助了!   几日后,他丢下任何事都不得打扰他的命令,把自己关在书房中一夜,第二天中午终于带着一份满意的计划走出房门。就在二王子满怀雄心地计算着这个计划可以利用这次力量拉平的时机为自己赢得王位争得多少筹码时,一个神色显出几分慌乱的青年军官跑了进来,惊扰了他的思路。   他不悦地斥责那冒失的军官:“慌什么?平常都沉不住气,真正在战场上和敌军面对面时,还能有什么用?!”   “是,是……可是,有许多军人现在围在宫外示威!”对还未上过真正战场的青年军官来说,这和在战场上与敌军对垒也没什么区别。   “什么?!”   “今天早上,一些第一军团长和第二军团长回都的部将,还有黎卢中崇敬他们的军人就结伙来到门外……”   叶卡特留希王子急急赶去查看情况。在接近映月宫宫门的建筑中,便可以听到宫外的骚动。   “叶卡特留希王子殿下出来!给大家一个说法!”   “凭什么杀害两位军团长?!”   “双圣为帝国建立过许多功勋,叶卡特留希王子残害无罪功臣,是什么道理?!”   “我们军人是为了圣爱希恩特帝国效命,不是王子殿下想杀就杀的狗!王子殿下出来说个明白!”   听到骚动的军人中不时响起的呼喝声,二王子不需要听取更多调查报告也知道了他们的来意。双圣因其难逢敌手的本领,更因他们端方清正的品格,不管是不是他们自己的辖下的军队中都有许多军人们十分崇敬他们。围在映月宫外的军人们正是因为他们的死,要来讨个公道的。   “混帐!”二王子怒喝道。以双圣的本领,就算他想杀也找不到能杀得了他们的人啊!他是很高兴听到双圣的死讯没错,但这件事怎么会被扣到自己头上了?!莫名其妙背了这个黑锅,外头还堵了这么些人,什么事都不方便……他转头问随侍在侧的书记:“查过事情是怎么闹起来的吗?”   书记翻阅了一下手上的簿册,答道:“第一军团长、第二军团长死讯一经传开,便在军队中引发不小的震动。接连几日来,军人们谈论最多的就是这件事。三日前,开始出现叶卡特留希王子殿下为了争夺王位,一直在打压亚历威尔德王子的势力,双圣的死必定也是殿下幕后谋划的传言。这个谣言很快在军中越传越烈。今日早上,原属双圣麾下,和他们一起返回黎卢的几个部属决定来向殿下当面质问,一路上事情传扬开来,越来越多军人加入了他们来到这里。加入者大半是皇家骑士团的骑士。”   一边听书记解说,二王子一边从窗帘缝隙中张望外面的情况。闹事的军人们被王宫的卫军死死顶在宫外,几个卫兵在大声向军人喊话,应是在说服他们离开,但他们的声音完全被军人们的喧哗盖过。群情激愤之下,前排几个军人还和王宫卫兵打了起来,后排也不时有人向卫兵和宫内抛掷石块。虽还没造成伤亡,但场面已是相当紧张。   听到书记说到加入者多半是骑士团的骑士,他皱起了眉。大半是骑士,即是说还有部分居然是自己这边护卫军的军人了!好个双圣,影响力可真不小啊!死就死了,还要再给自己制造一次麻烦!   二王子转念又问道:“王城护卫军现在在做什么?还有亚历威尔德王子的皇家骑士团又在哪里?”   “护卫军很快就赶来了,一开始只是劝导他们离开,这些军人却怎么说都不理会,护卫军只好决定强行驱散他们。两边眼看就要冲突起来时,听说闹事的军人中骑士占了大半,皇家骑士团也赶到了。骑士团不想把事情闹大,就……”   心情有些暴躁起来二王子不耐烦打断了他太过详细的描述:“现在,他们在哪?”   书记迟疑了一下,选择了最简洁的回答。“……现在,两方正在距离这里几百米外的地方对峙着,哪一方都动弹不得。”   良好的宫廷礼仪教养让二王子忍住了冲到口边的咒骂。“我就知道会这样!”   不过闹事的军人没有与王宫卫兵正面冲突起来,让皇家骑士团趁机冲进映月宫厮杀,与王城护卫军全面开战,打得两败俱伤,把事情闹至不可收拾的地步,已经还算是不错了。眼下的事情并没有闹大,还不算难解决。   他起身大步向外行去。书记忙跟了上去:“殿下打算怎么办?”   “他们要见我,就让他们见见好了。”   本来双圣之死便有许多疑点,最关键的一点,就是仔细一想便可以知道叶卡特留希王子这一方,甚至黎卢中任何一方势力中都没有能够在双圣尚不及召人救援时就将他们杀死自己的人物。叶卡特留希王子确信只要自己出面令场面镇定下来,凭自己的口才必可以轻易说服军人散去。   当叶卡特留希王子出现在闹事军人的视线范围时,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他身上,场面果然如他所料地变得安定了些。二王子迈向军人们的步伐果决利落,不见半分犹疑胆怯,一股凛然威势令众人纷纷住了口。   为达到最好的震慑效果,他挥手令拦住军人的卫兵散开,反正他身后有八个武技高超的武官护卫,就算有人试图对己不利,这八个护卫也足以支持到后面的卫队上前救援。   躁动不安的军人们果然为他的从容不迫所慑,卫兵散开后也没有拥挤上前。二王子对此很满意,举手示意大家注意后,便开始朗声讲述自己对双圣的敬重,言称他们虽与自己对立,自己却是一向欣赏这样勇猛忠义的武将,对他们为帝国立下的功勋,身为圣爱希恩特的王子也向来是心存感激云云,言辞恳切,声情并茂。   说了一阵,原本愤恨不平的军人们念起二王子本就喜欢与军人结交,这番话倒不像是敷衍之辞,态度渐渐和缓。二王子讲得连自己都要相信,已经完全进入了角色,见听众的情绪被自己掌握只觉得成就感,而周围一众担心随时有人对王子不利的军官见状,渐渐放下心来,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开始松弛下来。   眼看这场风波就要就此消解,从军人中蓦地跳出一条壮汉。明晃晃的钢刀映着日光耀出森寒凶光,狂吼声直要震破人耳膜,他直冲二王子扑去。   事发突然,早就在提防这种事的王子身边的武官却也不慌乱。三人挺身护住叶卡特留希王子,其余五人冲上前拦截那刺客。刀剑斧锤枪,各种兵器以最有效率的方式攻向那持刀凶汉。他们都是二王子手下最杰出的武将,合作对敌也配合得十分默契,五人的战力组成一张绵密的网罩向凶汉。每个武官都有信心,没有人能找到破绽突破或是闪避他们的夹击。   那凶汉果然既不能突破,也无法闪避,呆滞的眼神竟对罩向自己的刀剑之网视而不见,只是挥舞着钢刀闷头继续向叶卡特留希王子方向猛冲。武官们虽觉得有些奇怪,手中的兵刃却不留情,重重向他招呼。   利刃如预期地斩击在大汉身上,但是切割皮肉时却有种相当怪异的沉涩感觉。这大汉的皮肤竟像是天生的皮甲半坚实强韧,就算在强力斩击和锋利兵刃下被割裂,皮肉也紧拖住刃锋令它难以深入,大大降低了伤害力,更令武官们的武器一时都被他的身体咬住了。   而大汉的行动更没有因为伤处的疼痛而有半分迟滞,竟全无感觉一般向挡在他前方的两个武官疾扑而去。没料到会有这种情况的武官猝不及防,已被他欺到近身处,武器急切间更收不回来,心中终于浮现出惊恐。   纯粹以蛮力挥动钢刀,大汉的出手没有多少可取之处,但瞬间突变的形势足以令它发挥可怕的破坏力,一个斜劈便令两个武官重伤倒地,无法再战。大汉似乎全然不在乎对手的死活,眼中只认定了叶卡特留希王子,打倒武官后连看都没看一眼,毫不迟疑地继续向二王子方向猛冲。另三个刚刚匆忙收回武器,拉开距离的武官已是来不及拦住他。不过,在大汉和叶卡特留希王子之间,还有三个武官严阵以待。   见这人这般骁勇,他们更加警醒。待他冲到近前,一个武官继续挡着王子,另外两个相互协调着对方的行动使出各自最得意的绝技。   凌厉的刀剑光影可以令最胆大的武人却步自保,但这大汉却仍是看也不看,继续如莽牛般直撞过来。这种时候,自然没得留手,三把兵刃结结实实招呼在他身上。   记取先前武官的遭遇,兵刃一接触他的身体两人都以威猛力量催动兵刃,任那大汉如何皮坚肉厚,这一次终于造成了可怕的创伤,他的身体顿时一片血肉模糊,斧头和枪尖更分别带走了他侧肋和腰间的大块血肉。   侧肋被连着肋骨挖走一大块,几根白色的断骨触目惊心翻露出来,腰腹凹陷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边缘看得到颤动的脏器,瞬时间鲜血便淋漓了半身。每个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可以肯定受此重伤这人必无生理,亲手缔造这战绩的武官们当然更加确信这一点。然而事实却与他们的想象大不一样。   任何一处都足以致命的伤势,竟似对那大汉没有半点影响。任由武官们的武器撕裂他的身体,他非但没有当场倒地,更是毫无知觉一般继续向前直冲,从两个武官中硬挤了过去,完全没有与武官对战的意思。两武官力道用老,已被他大步甩在身后,追赶不及。   想不到会有这种泯不知死的人,并不出众的武力,竟能闯过了七个武官,二王子终于恐慌了,喝令身前的武官:“快!快杀了他!”   武官应了一声,迎上前去。他见这人来势诡异,还未交手心中已有些吃不定,眼见大汉转眼已冲到近前,他咬咬牙,手中长剑向大汉头颅削去,心想再强韧,没了脑袋总该活不了了。这一次大汉果然偏头闪避,看来武官的想法确实没错。   只是,武官顾忌着不要让兵器被他身体卡住,便尽量避开他的身体攻击。如此一来,大汉健硕的躯体反成了最好的盾牌,只要随便遮挡便能护住头颅,武官竟变得没处下手,反被大汉抱头轻易冲过。武官急忙转身,情急之下扑身砍向他小腿,只求能阻住他的脚步。   扑的一声,大汉的左腿已被生生砍断,只吊了层皮挂在腿上,然而那张呆滞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痛苦,身体晃了一下恢复平衡,继续大步单脚向前蹦跳,跃向二王子身前。   在大汉经过之处,鲜血沿路淌了一地。而他的所为,实则也是以血肉为代价来冲破所有阻拦。   如果曾在伦达芮尔与左丞相手下那名叫塔坦的大汉对阵过的艾里在场,便会发现这大汉的战法和塔坦如出一辙:本领不见得多高,但强韧的生命力让他无惧一切攻击,更似乎没有痛感般能在承受对方攻击的同时不受影响地反击对手。他的对手却不见得有那种怪异的蟑螂般打不死的生命力,能当得起他的回击。   这一切说来繁复,其实大汉速度迅猛,武官们的阻拦没有拖延住他半分,整个过程不过只发生在短短片刻间。周围人们的惊呼才刚刚响起,赶来救援的卫兵距这里还有近一丈。   大汉断腿处鲜血如水喉般喷洒了满地,他却毫不在意,混浊的眼神始终只锁定了叶卡特留希王子。他的表现实已超出了人类所能,事情变得不像是普通的刺杀,而有种超现实的怪异恐怖。所有人一时都为之震骇,更不用说首当其冲的二王子内心的惊怖了。   但他毕竟是以勇闻名的叶卡特留希王子,不会束手待毙。身边没有人能护卫自己的时候,他不惧由自己来应对敌人!   在大汉堪堪要落到他身前,他算准时机,抽出佩剑狠狠砍向大汉头颅!身形尚未落地的大汉果然不及应变,看这一剑的去势,必定是躲不过了。眼看疾削而至的剑刃只差分毫就要斩上那人面门,叶卡特留希心下一阵欣喜。   挥剑的一个瞬间,自二王子的角度看去剑身正遮住了大汉的上半张脸,这一瞬间叶卡特留希忽见剑身下那张阔口张嘴诡异一笑,顿时有一股不祥的电流流窜遍他全身。   下一瞬间,大汉的半颗头颅便被二王子的利剑削飞半空,红白混杂的血雨有如混杂着飘散风中的樱花花瓣。二王子吁了口气收剑于腿侧,心道刚才那股不祥预感真是没来由。这不是解决他了吗?这只是一次小小的刺杀事件而已,不会对我的将来有什么影响。   而自己宏远的未来,又怎会被这卑贱的杀手阻挠?再过不久,我就会让亚历威尔德再也无法在圣爱希恩特立足。多年没有战争军队颇有些松懈,需要好好操练了,等我登上王位后就要着手整顿国内的军力。凯曼越逼越近了,在和它开战之前必须把我国的军队整顿出一个新面貌。   同时,还要着手以圣爱希恩特国王的名义把神圣联盟的那盘散沙重新聚拢起来,不能再这样任由凯曼个个击破!还可以派舰队试着突破凯曼在海上的封锁线去塔思克斯,如果能和塔思克斯取得联络,配合作战,那过不了多久,现在气势熏天的凯曼就会在我手下大败。   对了,在统帅联盟联军将凯曼驱逐回本国国境的过程中,可以顺路作些安排,日后便可藉机把手脚伸入这一带小国,鲸吞蚕食……总有一日,数千年前铁血王的荣耀会在我手上重现!   转瞬间他的脑中闪过许多念头,想要做的事实在太多太多。然而胸口忽然传来一股沉闷的钝痛,打断了他的思路。一股像是渴望着永不能得到之物时心悸般的痛。   他缓缓地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瞪着插入他心口的利刃。   这是什么?不!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不可以这样就死……   他茫然抬起头看向天空,喃喃道:“再……再给我多一些时间……”   然而生命的气息趁他开口时大量地流泻出来,他眼中所见的天地万物,很快全都化为一片黑暗。   行刺的凶汉现在确实死了,然而头颅离体时,似乎有一股奇异的力量令他还能继续动弹,将手中钢刀送入了叶卡特留希王子的心口。两个人影很快就再没有动弹。   一位尊贵的王子。   一个低贱的无名杀手。   以那把钢刀为连接,两个身份相差极远的躯体并立着凝立不动,竟像是两个亲密的朋友。在场所有人瞪着这幕,都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不仅是因为画面的怪异,更是震撼于这件事本身。   叶卡特留希王子就这样死了!   死亡者便是失败者,令圣爱希恩特帝国混乱了半年多的王位之争,到此就该结束了!今后马上要上演的,应该是亚历威尔德王子对落败的叶卡特留希王子派系的清算削贬了。   在场目击的人们,这时候都还没有察觉到王位之争中另一个隐蔽势力的存在。   在刺杀事件发生之前,几乎没有人能料到亚历威尔德王子会想到将本是对他重大打击的双圣之死,反过来作为铲除王位竞争者的契机。但事情发生之后,虽然被推到曾与王室对抗的叛逆势力上,在城中也装模做样地搜过几趟,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内情:二王子的死必定是他的王兄利用双圣之死,在军中煽动军人起来闹事以逼他出面,同时命不知从哪里找到的怪异杀手藏身军人之中行刺,终于要了他的命。   王家内的争斗本就残酷,兄弟相残的事实并不能阻挡亚历威尔德王子登上王位。   二王子生前显赫,葬礼却显得有些寒酸。亚历威尔德王子既已得胜,当然不必在这种小事上做得难看,所以叶卡特留希王子的的葬礼上一国王子该有的排场自不会少,但他生前本是呼风唤雨的人物,追随者甚众,葬礼上却相当冷清,前来吊唁致哀的人并不多,只有一些和二王子关系太深,自知亚历威尔德王子怎样都不可能放过自己的人前来。   皇宫有一处面向城中大广场的阳台,淡绿的石壁上奢华地点缀着许多绿色玉石,光线照射下会映射出犹如翠玉般的莹润光采,被人们成为碧玉台。王室中人通常都在这里观赏庆典,若有重要事情要向民众演说,发表公告,也都是选在这碧玉台上。   叶卡特留希王子葬礼后的第二天早上,亚历威尔德王子便出现在碧玉台上发表讲话。   台下广场上云集着众多被传唤来的平民,人们都在安静地听着碧玉台上第一王子的讲话。这时,八九个平民打扮的人走进广场,在不惹眼的角落处停下来听王子的演说。   其中一个大半张脸都被毡帽遮住的男人郁闷地嘀咕着:“大清早的,为什么我们也要来这?”   虽然他所谓的大清早,已经是日上三竿。   前一阵两位王子斗得激烈时被安帮操劳太过,现在死了一个,艾里总算可以安心补一补消耗掉的体力,这几日他都是睡到快中午才起来的,这么早起让他有些困倦。而且虽然王子还没说几句,他也猜得到他大概会讲些什么,不过就是昭告天下他对手的失败,让大家知道从此后第一王子便是身负帝国国运的人吧!有什么必要牺牲宝贵的睡眠时间来听?   想起硬被卡特尔拖出门时,琉夜恶毒地扔给自己的那句:“快到中年的人睡眠不足的话,会老得更快哦!”他就有些哭笑不得。   艾里发出疑问后,旁边几人也颇有同感地问起卡特尔来。上午卡特尔一得到消息就不由分说地把安帮里几个主要人物都拖了过来,大家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算是我们的告别式吧。”卡特尔抱着双臂靠着墙感慨道。眼光虽是看着阳台上的王子,却像是穿过他看着更远的地方。   “告别式?”   听他一说,同来的几个安帮人想到了什么,都静了下来。这几日安帮一下子清闲下来没事情做,让几个月来习惯了奔波忙碌的大家好好喘了口气。休息得舒服是舒服了,只是安帮据点中似乎总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怅惘气息。   “我们当初都是在市井中打混的人,是两个王子的争斗逼得我们走出来弄出了个安帮。一开始只是不爽我们这些普通人的性命被这些王公贵族们当草芥一样践踏,不过后来加入的人越来越多,也认识了许多好朋友。这段日子虽是过得以前当个普通小老百姓时想象不到的惊险,不过倒也刺激有趣,学会了一些过去想都没想到的事……”   台上亚历威尔德王子的讲话果然和艾里想象的差不多,大家没怎么在意听,都静静地听着卡特尔述说。   “现在二王子死了,王位不用再争了,安帮的使命也结束了。对第一王子来说,今天的演说是宣示胜利,对安帮来说,就代表黎卢不再需要安帮了。虽然我不觉得这个王子是什么好东西,但不管怎么说……事情结束了。所以把大家都拖过来,算是一起见证安帮的终结吧!”   大家的心情像是松了口气,又都有几分说不明白的不舍。   台上王子演说得正激昂,阳光照耀下,身着盛装的第一王子身上每一分似乎都闪耀出光彩,面上亦是神采焕然,真有如被神祝福的王者。作为王室斗争的胜利者,可以堂皇地站在高台上接受荣耀,而反观他们,当事情了结,黎卢的民众不再需要他们的时候,却是悄无声息地退场。   见气氛好像有些沉重,卡特尔岔开道:“今后大家有没有打算?杰弗,你好像说过以后要开个……开个限时什么商社?”   “是限时快递商社!”负责传递情报的杰弗经过这段时间,对黎卢中所有道路对他已是烂熟于胸,又训练出了好脚力,给人跑腿送东西挣钱是再合适不过。   “我也早想好了。我要开个小茶铺。茶泡得不大好喝不要紧,我把咱们这些日子的故事编成故事来讲,凭安帮的人气一定可以招徕不少客人!”   “大哥你想做什么?”   “我杀猪的老本行先做着。不过现在搞帮派好像搞得上瘾了,将来有机会也许去混帮派吧!”   “大哥我也是啊!如果你去参加哪个帮会,别忘了叫上我啊!”   “嘿,混帮派又不是去逛夜市,还要呼朋引伴啊!要不要再买点零嘴吃吃?”另一人打趣道。   “小子,敢拿我寻开心!”   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起将来,兴致渐渐高昂起来。结束安帮人的身份后,他们依旧还有很长远的未来。或许不再辉煌,却依旧有着许多希望。   没有察觉广场角落小小一撮人的不大专心,亚历威尔德专注地向台下的平民们发表着演说。作为王子,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登上这个阳台向民众讲话,然而今天台下站得密密麻麻的人们仰望自己的情景,却令他特别激动。也许是因为今天是他宣示自己即将成为这些人的王的特殊日子吧。二王子已经永远失去了和他争夺王位的资格,再过不久,他就可以如愿戴上王冠。   “……不幸先王薨逝,王弟又为奸党所刺,实是圣爱希恩特帝国多年未遇之痛事。然而现今联盟内外烽火四起,凯曼大军已日益逼近我圣爱希恩特帝国,若是任由形势发展,必将危及我国!外患当前,尚不是哀痛之时。我亚历威尔德定会担负起王室之责,全力抗击任何会威胁我国的敌人,守护我国万千子民!只是来日之大战必定会对我国力有所消耗,我也在此恳请举国上下所有国民,届时尽大家所能地协助我……”   亚历威尔德王子说到这里,下方的群众中突然响起了一个不协调的声音。   “殿下大可不必这么早就为王室之责操心。我国尚有一位王子,他也有资格继承王位的。与殿下相比,我们宁可是由他来统御圣爱希恩特帝国。”   第一王子周围的官员脸色立刻都变了,竟然有人敢在这种场合挑战第一王子!亚历威尔德王子神色看不出变化地住了口,平静地向出声的地方看去。那人夷然不惧,自人群中昂然而立,毫不回避王子的目光。   他是个身形样貌都没什么特出之处的中年男人,只是眼光锋锐,须发如针般硬直挺立,给人个性强悍,精力旺盛的感觉。第一王子盯视着他问身后的官员们:“有人知道他是谁吗?”   税务大臣忙靠上前来道:“臣下认得他。”   “他是船业大亨贝里欧。托洛里夏。”   艾里一眼便认出了那个男人的身份,向同样为碧玉台下发生的事惊讶不已的同伴介绍道。想当初来到黎卢,就是想到他家询问那个不存在的“希尔迪亚”的下落,他怎么可能轻易忘掉?   卡特尔挠着下巴纳闷道:“船王贝里欧?他只是个商人而已,怎么会跑来插手王家的事?”   圣爱希恩特的传统将商业视为盘剥他人的行业,向来轻视商业。再富有的商人地位也比不上一个没落的贵族,更不要说政治地位了。王室紧紧把持朝政,政治之事向来没有商人介入的余地。因而船王贝里欧家在整个国家也是数一数二的,却不得不忍受包括左丞相在内的一众官员的压榨。也难怪众人都很奇怪船王会胆大到做出形同向第一王子挑衅的行为。   而艾里更是因船王的话而疑惑。船王与,至少曾经与三王子有过某种联系,但是他为什么在这种场合公开支持三王子?   虽然现在仍是毫无概念,但知道弗里德瑞克真面目的他,隐隐觉得有一件很惊人的事就要在眼前发生了。   亚历威尔德王子自是不悦,也决定要好好查查他究竟有什么目的,不过现在正在进行重要的演说,却不能因此中断。他示意士兵将贝里欧带离这里,准备继续先前的讲话。然而遵令而去的卫兵却受到了阻拦。   一些站在前排的商人四下推挤,令士兵难以挤到贝里欧身边,贝里欧朗声接着道:“我们希望圣爱希恩特帝国的王位,由弗里德瑞克殿下来继承。而这并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想法,而是黎卢商人们共同的意见。”   “你……”亚历威尔德王子手撑在台沿上倾身向前,脸色不愉地狠狠盯着贝里欧。假如贝里欧的行动真的是代表商人群体的意思,那就不能等闲视之了。   而见到亚历威尔德的举动,下方许多人都站了出来,防备地看着周围的军人。   王子为了演说而召集来许多是名流商贾。黎卢中聚集了全国多数的大商人,而广场中此时则聚集了黎卢中大半商人,数量也不少。此时这些人聚集到一块,同仇敌忾地戒备着王子和附近军人,令人难以忽视,顿时广场上显出一股紧张的气息。商人中更有不少人大声叫道:“我们要弗里德瑞克王子!”“支持弗里德瑞克王子!”之类的话,表明他们的意愿。   亚历威尔德王子的神色更形沉暗。他没想到一直安分的小弟,竟然闷声不响地拉拢了这些人!难怪他回到黎卢后经常与一些商人会面,原来从那时他就在准备着这件事了!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为了争夺王位,却会去找没有半点政治势力的商人,简直是愚不可及的行为,而亚历威尔德并非蠢人,事情到了现在他终于明白小弟的想法。   正因为商人地位不高,屡遭贵族官员等的欺压,他们便愈加希望能介入权力阶层。但是自己和叶卡特留希受圣爱惜恩特的轻商传统影响,并不打算让他们得到这样的机会。于是他们只能选择把赌注压在弗里德瑞克身上。现在趁着和叶卡特留希争斗结束后自己实力最低弱的时候,他们终于发难。   只是他过去从没有想过这种情况,直到现在商人们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才惊觉聚拢在一起的商人手中竟也掌握着足以动摇黎卢的力量。   假如粮食、日用品、武器等的来源被截断,陆路运输、船运被断绝,原本是利于大陆东部最繁蓉地带的黎卢立时成为一座孤城,支撑不了多久。只是一两个商人还可以凭借武力制服,但是当所有的一切都被断绝时,军队就像再得不到血液供养的手,力量还能维持多久?就算将这些商人全部投入牢狱,没有这些掌握商业脉络的人的调度,运输、贸易仍是无法恢复。届时,全国都会为之震荡!   且不管以后,眼下又该怎么处置这些人?   下方喧嚣中,身后一个武官趋近他低声道:“殿下,要不要把这些人擒下?”   亚历威尔德王子沉吟未决。先不说拘捕这些大商人会对黎卢乃至王国的商品供应和贸易往来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王国并没有确定自己正统的继承地位,这些商人只表示希望三王子继位的行为没有犯下什么罪名。在公开场合没有罪名地拘捕这么多人,无疑十分不智。若是被尚是中立的三省驻军听说,可能会认为自己不是能继承王国的人而倒向弗里德瑞克那方。只是,下方闹成这样,演说如何继续?   此时除了原先的大批商人外,场上更多平民也加入商人们的行动。他们多半是曾因亚历威尔德王子与叶卡特留希王子之争而失去亲人,蒙受损失的人。一时间广场上就有大部分人都挥动着手臂,大声喊着弗里德瑞克王子的名字,民众抗拒亚历威尔德王子的意志如有形的潮水般高涨起来,直逼阳台上的王子。   看着台下振臂如林,声如海啸,王子从未有一刻这般直接地感受到大众对自己的排斥。在往昔惊心动魄的宫廷斗争中一向沉稳镇定如山的他,生平第一次感到腿脚有些发软。   人们的呐喊声忽然静了下去,人群纷纷回首张望的方向,缓步走来了一行人。卡特尔等一众安帮的人立时认出了当先那人,惊讶地低呼:“弗里德瑞克王子?!这究竟是……”   与他们往常接触的随和不同,今日身着宫廷服饰的三王子平添了一股高贵卓然之气。虽然一照面就知道这人是弗里德瑞克,但是看清楚些后他们却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了。这真的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三王子吗?   而在场的王公贵族们的震惊也不在安帮之下,往昔他们看到弗里德瑞克,常常背转身去嘲笑几句,而此时,再没有人觉得他可笑。   面上带着自信的微笑,弗里德瑞克从容行至阳台之下,仰首望向他的王兄。亚历威尔德王子却觉得仰望自己的三王子,气势并不因之低落,自己反而像是被他俯视般觉得气势矮上一截。   “王兄,我当初回来时就说过了,我会参与王座之争。”   只说了一句话,他便转身离去。   一句也就够了,目的已经达成。它已向亚历威尔德王子,向圣爱希恩特全国宣示,此后弗里德瑞克王子便接替叶卡特留希王子,正式与第一王子对立。   “老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包括卡特尔在内,安帮的人都对刚才的事难以置信。那个随和仁爱,一直和他们并肩救助平民的弗里德瑞克……也要出来争王位?!   艾里冷冷看着弗里德瑞克一行离去的身影,嗤笑出声:“他不过是终于露出了本来藏得很好的利牙而已。”安帮众人兀自合不拢惊愕地张大的嘴巴。   三王子离去后,广场上的人再不想听什么演说,开始四散离开。亚历威尔德王子原定的演说至此也完全失去了意义,根本不必进行下去了。他恚怒地瞪着人群四散而显得混乱广场,沉默半晌,终于收拾好情绪,猛转身大步走进宫殿内。   怒火对事情毫无助益,徒然自乱阵脚而已。新的斗争已经开始了。   知道若是第一王子为王,自己和家族必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碧玉台事件后几日之内,那些原本追随叶卡特留希王子的官员贵族纷纷投向弗里德瑞克王子。而这,应该本就是弗里德瑞克王子策动碧玉台事件揭掉伪装,正式与亚历威尔德王子对抗的目的之所在。   平时便注意在黎卢百姓面前塑造形象的弗里德瑞克王子,相比曾给平民带来许多灾祸的亚历威尔德王子,自然是更得人心许多,又有全国商人的支持,现在更得到了这些助力……在短短时间内,他便成功汇聚到足以与第一王子对抗的实力,如彗星般迅速上升成为有资格左右王国将来命运的人物之一。   就连厌恶他至极的艾里也不得不承认,弗里德瑞克从半年前回到黎卢时就能预估形势演变开始着手布置,而后巧妙地利用安帮制衡第一王子和二王子的斗争,令他们在没有自觉的情况下削减对方的实力,等到其中一方倒台后他便倚靠一开始拉拢到的商人的力量趁势而起,顺便接收落败一方的势力站稳脚跟,这样的才智远识确实令人佩服。   而原定今日碧玉台演说后就散伙的安帮,自然不能如预定地就此解散。安帮中人都对弗里德瑞克的转变十分震惊,但大家都在等着卡特尔决定该怎么对待此事。   卡特尔并非表面上看那般没心眼的粗汉,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原本笃信三王子人品的他也不由开始起了疑心,怀疑弗里德瑞克当初介入安帮的事,究竟是不是为了利用大家。有了这样的想法,原先对三王子的钦服敬佩越深,转化成的愤怒鄙视也就越深。   艾里等人见弗里德瑞克的真面目终于开始渐为安帮察觉,便也不急着离开这里而是继续留了下来。看着卡特尔这几日的深思和安帮中其他人的焦躁,艾里不能否认心中有些期待,希望能看到他们反击弗里德瑞克,让那家伙吃点苦头的一天。 第十集 四海篇(7) 第一章 开诚布公   时间回朔双圣身殁之后的几日,那时军人间正为亚历威尔德王子派人散布的“双圣是被叶卡特留希王子派人暗算”的谣言而躁动不安,连一般的市井小民众,谈论最多的也同样是双圣之死。而在安帮据点中的一个房间里,却总是一派与外头的风浪大相径庭的旖旎气象。   窗口射入的日光,被精心调整至明亮却不刺眼的程度,窗台上玻璃杯中的几支百合,吐露着馥郁的香气,令屋内的气氛更显幽雅。那是萝纱记得维洛雷姆爱用花装点房间而带来的(她还是没明白……维洛雷姆明白她带花来的理由时,全然哭笑不得。)   回荡在房中的清亮嗓音,令房中更增几分安谧。萝纱文静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在为病卧榻上的维洛雷姆朗读手中的诗集。维洛雷姆舒适地偎在绵软的枕头堆里,阖眼听着。   英雄救美过后,总少不了美女报恩的情节,当然这次也不例外。自双圣死后,两位王子间就没有什么大的行动,安帮也就无事可做,她便每日过来这里悉心照顾为刺杀双圣而受伤的维洛。   虽然闇气虚耗过度的维洛短期内难以动用魔力战斗,生活却还能自理,但难得萝纱会如此温柔,也就不客气了。想吃什么喝什么,动动指头萝纱便会料理清楚送到他嘴边;闷了就让她唱歌解闷,不过领教了那曾让艾里汗如瀑下的歌声后,他便改让她读书念诗了。   念了一阵,萝纱无聊地放下诗集,皱眉道:“维洛雷姆你真的能明白这东西在说什么?”   “不明白。”或许同为魔族,对人类诗歌中隐隐约约的纤细情感难以领会,维洛雷姆也一向是把诗歌当催眠曲来听的。“不过这是吃饭的营生嘛!现在我没法动用魔力,要表演挣钱的话只能当吟游诗人了,得趁现在空闲多记些下来。它在讲什么不重要,只要唱起来好听就行。”   “念得困了?”看萝纱念诗念到快睡着,他道:“那咱们就说些别的好了。”   “唔?说什么?”   想起不久前听过的一个似乎在人族流传很广的话题,他心中一动,随口问道:“如果我和你艾里大叔两人同时掉到一个湖里,你会先救谁?”   “你们好像都会游泳啊?两个都是很会照顾自己的人,应该用不着我来救吧?”   “我是说如果,假设我们都不会游泳,眼看要溺水了,周围也找不到人可以帮忙,你会先救谁?”   在经过双圣之事后,维洛和萝纱的关系亲近许多,他忍不住想试探试探两人在她心中的位置究竟怎样。并不奢望她会舍艾里来救他,但只要她犹豫片刻,相较艾里认识她的时间与关系已是不易,他便觉得很满意了。   “旁边没人看着吗?”却不料,萝纱不假思索地张口就答:“那好办啊!用火流星术很快就可以把湖水蒸干,那就两个人都不会淹死了!”   “……”维洛雷姆哑然。半晌才挣扎出声音:“你没想过火流星一轰,湖水蒸干了,在湖里的我们两个也一块烤熟了?”   “……噢,是啊!”   “……” ///index.p p 云霄阁)   萝纱后知后觉的答案让维洛雷姆顿时有深深的无力感,不想再问下去了。不,也不需要再问下去。尽管不是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回答,已足够让他推想出想知道的答案。   虽然听起来是“两个都要救”的答案,但自己现在正是病弱之时,他仓猝间忘记了这一点,而仍是下意识地选择了和那个能经受得住她“煎熬”、为她收拾烂摊子的艾里在一起的行为方式。这份心灵上的契合,不是他为她牺牲多少次就能够取代的。   取舍之间,已经很明显了。   而这也让他顿然醒悟到一点:现在虚弱的自己是无法守护她的。而以黎卢当前混乱的局势看,他更可能会拖累她无法施展手脚……   维洛雷姆淡然一笑,沉涩的表情只在瞬间便已隐没。随即他大声道:“啊,说了这么多话,口渴得很。帮我剥点葡萄吧?”听到他“旨意”的萝纱开始细心的一颗颗剥净葡萄皮,一颗颗送到他口边,忙得不亦乐乎。   “哎哟,躺得腿都发麻了,帮我捶一捶……”   维洛雷姆惬意地享受着她的服侍,毫不客气地尽情差遣她。   因为他知道,能享受她这样温柔相待的机会恐怕不会再有了。那就趁现在享受个够本吧!   第二天,萝纱如平日般来到维洛雷姆的房间,房内已是空无一人,只在桌上放着一封信,上面写着“萝纱亲启”。   “致亲爱的萝纱: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   好吧,还是换个没这么俗滥的开头好了。   (“……”萝纱继续往下看,却被后面太过耸动的语句给吓到。)   我喜欢你,不是兄长对妹妹的喜欢,而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写下这段时,维洛不由感叹自己的脸皮一向不算薄,为何在萝纱面前就说不出这些话,非得用笔才能写得流畅。)   可是我知道以我现在的状态,并不能对你有什么帮助,反而可能拖累你,所以我决定先离开一段时间。不用为我担心,等我养好了伤,能够为你做些事时,我自然会再回到你身边的。   Ps.不用太想我啦!   yours维洛雷姆   寥寥数行字,片刻便可以看完,而为信中内容所震动的萝纱却无法把信放下。默默想着这些日来维洛雷姆维自己所做的,和他这一走背后隐藏的心意,她竟痴痴站了半晌方才回神,想起该拦下他。他现在的虚弱身体,一个人流落外面太危险了!   她匆忙冲出房间寻找,但心中却也知道维洛雷姆行事一向有决断,他既然要走,定会走得干净利落,不会让自己找到。还未跑到门口,迎面遇上了艾里。见她神色惶急,艾里讶然问道:“怎么了?”   “维洛雷姆走了,可……”萝纱脱口说了半句,便不安地住了口。不明白事情原由的艾里一直对自己亲近维洛雷姆的事相当感冒,这一说大概又要招来他一场说教了。   艾里见她皱眉屏息的神态,只是叹了一声。“你想去找他回来?”   “……嗯。”她愈加紧张。   “我帮你一块去找吧。”   “……呃?”   萝纱错愕地抬头,却见艾里神色平和,并不似伪装,伸手便拉着她一起往外行去。并肩走了一阵,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嗯……被人教训过一次。后来回头想想,你并不是不懂事的小孩,我也不是你的父亲兄长,并没有资格教训你什么。”   萝纱还道他是在生气而变得冷淡,便见他笑道:“我们是同伴,如果我觉得你有什么地方不对,我会提出我的看法给你提个醒,你却也有自己思考判断,决定听不听的权力。如果你有自己的理由,坚持要按你的想法去做,作为同伴也该学会相信你的判断。等到你真的需要我们帮忙时,才是同伴该出场的时候啊!”   不知不觉停下脚步,萝纱愕然看着艾里。片刻后,惊讶之色渐渐为会心的笑意所取代。她转身继续和他并肩前行。   虽没有说什么,她心中却着实觉得轻松许多。这段时间来与艾里之间因为隐瞒血统而生出的隔阂感,只因为这一番话而消失无踪。和他相处的感觉,又回复到一开始时的轻松。   不,不仅仅只是回到过去的感觉。   转头看看身旁的艾里,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真的可以和他比肩而立。在过往的亲切之外,还多了一分能自由呼吸的自在感。这全新的感受,让她如沐春风。   维洛的离去令卡特尔突然发现手下人中有不少钱财被他卷去,安帮人不由感叹留他下来真是趟赔本买卖。除此之外,并没有引起大家更多的注意。因为很快就发生了碧玉台事件,他们面临了更加重大的问题。   大家都以为看到了三王子截然不同的面目后,卡特尔会愤怒地很快就去找他理论,然而他却一直安分地留在安帮据点中迟迟没有行动。   卡特尔在等着弗里德瑞克自己来这里向他解释个清楚。   他虽然也很想立即质问弗里德瑞克,但是却必须顾忌如果主动到三王子的地盘上兴师问罪,三王子会不会反将自己扣下作为人质胁迫安帮听他号令。在看到碧玉台下弗里德瑞克的遽然转变后,他已经不能再信任他了。   压抑着愤怒,卡特尔的脸色黑得可比锅底,一望而知他心情之恶劣。安帮中人一则没胆去招惹暴怒中的熊男,二则也对三王子形同背叛的行动不能谅解,安帮据点上空一直笼罩着低沉的气氛。   碧玉台事件三天之后,这股压抑的气氛终于起了波动。弗里德瑞克乔装成平民,只在两个精锐武人护卫之下踏进了安帮据点的大门。   当然,他们是向据点附近守卫的安帮人表明了身份才能进安帮的门。得到手下通传的卡特尔命人将他们带往前厅的会客室,自己快步赶往那里。他一张脸黑得一如往常,看不出情绪有多大起伏,却让他身边的人更加感到山雨欲来一般的紧张感。   而当大家知道卡特尔安排的会面地点时,纷纷向那里赶去。那前厅会客室靠着大家进出必经的通道,又是窗户多多,摆明了是打算让这次会面的内容向所有安帮人公开。大家既对三王子不满,又想知道卡特尔究竟会以怎么态度对待三王子,那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于是当两方人马会面时,会客室中已聚集了不少人,过道上还不时有经过的人向里头瞄上几眼。   算起来,三王子上次到安帮据点来,也不是多久前的事。但这次再见面,虽然他一身的谦和从容不变,每个人却都觉得他陌生了许多。承受着这么多集中在自己身上的异样眼光,弗里德瑞克依旧可以泰然自若地向大家点头招呼,只在看到混在安帮人中坐在房间角落旁听的艾里时眼光略为停顿下来。   他的神色似是并不觉得处理与安帮的关系有多困难,倒是对该拿艾里怎么办比较伤脑筋。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的艾里本能地觉得厌恶。   转回视线,弗里德瑞克从容与卡特尔凌厉的目光相对:“自前些天和大王兄决裂后,不时有二王兄的旧部属投靠我。忙着处理这些杂事,到现在才抽得出时间过来,让你们久候,对不起。”   “何必道歉?总算还是来了。”卡特尔嗤了一声,“我还想着你再不来,我干脆就直接投靠大王子了。左右都是被人利用,自己选择被谁利用还好些。”   “呵……怎么这么说呢?”   三王子的神色绝对称得上无辜。   “哦?你是说正在和第一王子争夺整个国家的三王子,会纾尊降贵来和我们结交,真的只是为了搭救那些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吗?”   卡特尔忽地大笑起来,猛然一拍两人之间的桌子,砰然巨响令房中众人都为之一震。三王子身后几个护卫把手搭上了兵刃。   卡特尔浑没在意他们的反应,放肆狂笑道:“弗里德瑞克王子殿下,你不要太小瞧人了!过去虽被你团团转,但到现在如果还是一厢情愿地相信你,看不出你是拿我们来牵制消耗另外两位王子的势力,我卡特尔未免太过白痴了!”   笑声震耳,旁观的众人却都觉得房中的情势实已如绷紧的弦般一触即发。然而,三王子却淡定如故,示意护卫放下兵刃,不用紧张,随即向卡特尔正色道:“不错,卡特尔。确实过去瞒了你许多事。我想,现在也该是开诚布公地谈一谈的时候了。”   众人没想到他毫不辩驳,却也不见羞惭之色,神色之诚恳坦然,倒像是其中另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一般。大家一时且按捺下不满,先听他说个明白。   “和你们合作,确实是为了牵制两位王兄以赢得时机。如果两位王兄分出胜负,无论那一方是胜利者,我都难有生路。就算再关心黎民疾苦,我依旧也是要为了自己的性命打算的。更何况这么做并没有有伤害到半点平民的利益。相反地,有人能否认不少平民因此获救的事实吗?既然是两利的事情,你们为什么如此不满?”   弗里德瑞克侃侃而谈,依旧是一派斯文谦和,在众多神色不善的大汉对峙下却平添了一股豪强气势。艾里明白记得,这就是他在伦达芮尔夜宴上试图延揽自己时的样子。这才是真正的、没有掩饰的他!   而纵然三王子的话没错,依旧无法去除安帮众人因为被利用而生的不快。弗里德瑞克往日在大家心中塑造出的仁爱无私的形象已破灭殆尽,众人只觉得他与他两位王兄都是一路货色,同样只在乎他们个人的权位。虽然单从效果上讲,他所做的确是帮了平民不少,被他利用之事倒还不至于得大加报复,但要和他亲睦友好却也大可不必。   卡特尔的神色没有什么改善,冷哼道:“三王子殿下说的不错。不过,既然现在两位王子的争斗已经结束,安帮也就不用再和殿下有什么瓜葛了。今后如果三王子和第一王子的争斗也开始伤及到平民,我们恐怕更要站到敌对的位置上了!”   言尽于此,他起身送客。   “殿下如果没什么别的事,就请回吧。我安帮也会另找落脚处,殿下不用再来见我们了。”   弗里德瑞克并没有离开的意思,无视包围着他的不友好气氛安然道:“如果这是最后一次谈话,那么让我把话讲清楚,应该不算是过分的要求吧?”   ……这就是政客的厚脸皮吗?   在场的人都有这种感叹。且由得他说,看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大家并没有阻拦,三王子得以从容陈词。   “各位应知道我是靠着得到商人的支持,才能令王兄视我为敌手。但大家知道我为何能得到黎庐中众多大商人的支持吗?”   弗里德瑞克清明的眼光扫视下,卡特尔略一思忖开口应答他的问题。   “商人在我们国家地位低微,如果能成功扶持你上台,便可以借此在世袭贵族中站到一席之地。亚历威尔德和叶卡特留希都各有实力,不会把没有兵权、政权的他们放在眼里,他们别无选择,只能选择实力虚弱,同样也别无选择的你了。”   不知不觉间,局面已经是在被弗里德瑞克牵着走了。艾里冷眼看他表演,对他掌控局势的手段心中也颇为叹服。   回想过去和他几次交涉的经历,没有一次不是他占据着上风……只是这一次情况不同,三王子的真面目曝光,以往赖以控制安帮的伪装不管用了,他倒想看看弗里德瑞克到底还能用什么手段收服安帮。因此艾里也不打岔,平静地看下去。   弗里德瑞克向卡特尔点头道:“你说的不错。圣爱希恩特注重血统出身,平民才智再高,财势再大都难有作为,把持着国家命运的,依旧尽是些骄横愚鲁的贵族。”   “商人也是平民,不仅无法取得地位,更是一直遭受官员贵族的压制。船王贝里欧把持全国大部分船运,是何等的财势?但在黎卢中,他却一直得忍受各层官员的盘剥。他的小女儿更被前左丞相哈林拉夫以手中权力胁迫强娶,后来不堪凌虐而死。贝里欧手中掌握着全国各地上万人的生计,却保不住自己的女儿。不要说不能为她报仇,甚至在人前听到仇人的名字时连不豫之色都不能露出!”   三王子面现嘲讽之色,叹道:“可笑圣爱希恩特自负是大陆上拥有最悠久文明的国家,一向视后来崛起的强国为暴发户,说穿了自己不过是一群没落腐朽得早该进棺材了的贵族在死死霸占住国家而已。身上没有流着他们血统的人,就算胜过他们千倍,也只能被他们踩在脚下。”   卡特尔后头坐的安帮众人中响起嗤笑声。艾里终于忍不住冷哼道:“说得倒清高!你自己不也煞费苦心地想当上国王,还不照样是想死死霸住这个国家的狗屁贵族中的一个?”   对这尖锐的指责,三王子并不打算回避。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见说话人是艾里,弗里德瑞克面向他肃然道:“我确实是流有圣爱希恩特王族血脉,但对灭了我母亲的国家,强占我母亲,令她郁郁而终的王室,我的厌恶远大于感情!”   三王子的出身并不是秘密,他一说,众人也想起情况确是如此。三王子因为生而为男,身上流有的敌国血统便令先王十分顾忌。待唯一维护他的王妃过世,便立刻被放逐到小国去。   只是或许他确实憎恨王室,但这和想不想坐上王位并没有什么关系啊……   正这么想着,众人耳中便听他凛然道:“所以我这次回来,并不是想当圣爱希恩特的王,而是要让王室从圣爱希恩特帝国中永远消失!”   “什么?!”   不少安帮帮众脱口惊呼。消灭王室,这会被送上断头台的叛逆之言,竟会从处心积虑争夺王位的王国三王子口中说出,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众多骇然的眼光集中到了他身上。弗里德瑞克似乎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多名耸动的话,昂然承受众人的眼光。   虽然艾里还不知道弗里德瑞克究竟想出什么办法来对付安帮,但必须承认,他已经成功地令在场所有安帮人为之心神震撼。   “你说什么?”卡特尔沉声道,等待他的下文。   “算起来,还得多谢父王将我送到国外读书,不用受宫廷陈腐的教育,让我可以看清王族血统究竟是什么。不过是先辈中一个做强盗的运气好,抢到了国家坐上了王位,再之前不也只是普通平民吗?只凭这一点,就想永远踩在所有人的头上?”   弗里德瑞克的言辞辛辣,看起来确实是完全不以王室中人自居。   “看看现在的王公贵族们都为帝国做了什么?不要说保国卫民,就是一个木偶在他们的位置上也还好些!至少一具木偶还不至于掠夺平民,打压人才,不会互相倾轧,把国力消耗在内耗上。这样的贵族,只比一向被他们鄙视轻忽的平民更加低贱罢了,有什么存在的价值?社会最底层,才是合乎他们水准的角落。我想做的,就是让他们待在他们该待的位置。”   锋锐犀利的话,从他口中如冰剑一样不断射出。如果有贵族在这里,恐怕会被激怒得立刻提出决斗,不过在场的都是因为不满当权者而集结反抗的人,听在耳中却是对胃口得很。他们过去虽隐然觉得不满,却还不如他所说的这般通透,此刻听他这么一说,十个倒有九个想到“说的对!这样也不错啊!”   “你是怎么做的?”   卡特尔目光灼灼地逼视他,肃然问道。帝国的两位王子都不能令他甘心拥戴,但过去并没有什么别的路可选,顶多只能组织大家遏止他们伤害百姓的行为,这实在是无奈之下的被动举措。推翻踩在平民头上的贵族的想法一闪现,便如在他眼前的唯一的死路之外,平添了一条可以走向光明处的道路。   然而他并非蠢人,已经被三王子利用过一次,自然不可能听他说什么就相信什么。弗里德瑞克现在虽是说得慷慨激昂,却难说他是不是又是以此来骗得大家帮助,待登上王位后将大家一脚踢开自去当他的王,又有谁奈何得了他?   说得天花乱坠,比不上切实的行动。因此,卡特尔虽已意动,却仍要等待弗里德瑞克证明先前那番话不是信口开河。   “事先打探过商人们的一些情况后,事情并不难。船王贝里欧是全国屈指可数的富豪,又几乎控制了全国的航运,隐然是商人之首,而且又对左丞相哈林拉夫积怨很深。当我找上他时,他提出只要我能杀了哈林拉夫替他报仇,托洛里夏家族便会全力支持我。”   “哈林拉夫是你派人杀的?”   房间中又是一片惊异之声。左丞相的死,不仅是使两位王子斗争白热化的导火索,而且发生在防御完美的伦达芮尔的凶杀事件本身也十分神秘,一直以来都是人们谈论的焦点话题之一,想不到这也是三王子所为。   弗里德瑞克点头道:“从船王那里借来印信混入伦达芮尔后,事情还不算太难办。之后贝里欧便作为中介,开始联络商人。要不了太久,我和他们便达成了共识。他们会全力拥立我,等到我击败其他王子掌握重权时,便可以从上至下地下放贵族的权力。”   “下放?放给谁?”   “把决定国家命运的权力,还给国家的人民。我要让国家中再没有贵贱之分,所有人站在同一个起点上。贵族不再能把持人才的培养、选拔,平民也能有同等的机会接受教育、掌握权力。”   这些可以说是大逆不道的想法似乎在弗里德瑞克胸中埋藏已久,一旦能在人前说起,便滔滔不绝毫无窒碍地倾泻出来。   “新生的圣爱希恩特将选拔有能力的人,不论出身,只问能力,来共同处理国事。而为了避免掌握国家权力的这些人变成新的贵族,对他们也要有相应的法律制规来制约。圣爱希恩特不再是以国王的命令作为法律,而必须制定出严密公平的法律来规范所有人的行为,没有人能不受法律的制约,唯有这样,国家才有平等可言,平民才能得到保障……”   讲述着自己心中的打算,弗里德瑞克的眼中闪耀出热切的光芒。此刻他的样子,迥异于过去在安帮帮众面前表现的仁善温和,也不同于在艾里所知的冷酷功利本性。仿佛他灵魂中所有的热度都集中到了这理想上,当说到这些时,才会展现这发自内心的热忱。   忽然察觉自己有些忘形了,弗里德瑞克停了口,收敛了眼中光芒笑道:“我好像扯得太远了。总之,新的国家势必要从很多方面作根本性的改变,至少要耗费十几年甚至更漫长的时间,也许到我寿命终了还无法完成。不过不要紧。”   他从怀中掏出本书册一晃,“我把我的构想都写下来了。就算没有我,也会有人接手下去,直到建成新的圣爱希恩特。虽然我也很难说事先这一切后我们的国家会变成怎样,但我相信至少会比现在没落陈腐的圣爱希恩特要好得许多。”   这家伙,居然把自己的想法写成书了……真不知该说是认真,还是自大?艾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不过不管弗里德瑞克的个人性格问题,这本书已可表明他刚才所说的并非临时信口开河。理论虽然说来简单,但要系统地整理成具有可行性的制度纲领,却需要大量的时间精力。   安帮中人有学识的不多,兰妮娅代他们接过那本书略一翻阅,便肯定书中内容严谨精深,绝非短期内能生造得出来的。   兰妮娅向卡特尔点头示意,卡特尔终于开始接受三王子的话。然而,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疑问。   “我想问一下,你是怎么让商人们相信你?他们为什么能确信你不会背信弃义?”   只凭这本书,份量绝对不够。多少一开始胸怀壮志的人,一旦得到权位后很快就在权力侵蚀下完全将一开始的理想抛开一边,更何况他们要支持弗里德瑞克登上的,是一国至尊的位置。届时他翻脸不认,甚至动手铲除这些对王族有异心的商人,也大有可能。   “很简单。”   弗里德瑞克坦然笑道,转身背对大家,撩起披散在后背上的头发。后颈上赫然有着三点红色小痣,整齐地排成一列。白皙肌肤衬着殷红的痣点,甚是娇艳,但明白这代表着什么的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气。   “缠绵入骨?”   缠绵入骨,情诗般动人的名字,却是秘传的剧毒。一旦中毒,毒性便紧紧依附于骨上,缠缠绵绵难以驱除。若是按时服用解药,倒不会有什么危害,而一旦超过期限未服药,毒性便会侵入心肺间,令中毒者呼吸困难,心跳极快,一夜之间便会衰竭而死。   每份“缠绵入骨”,依据原料的不同,解药的药方也不一样。只是这缠绵入骨要发挥效用,需在服下之后马上按特定的方法调整呼吸静坐半天,若不是服药者心甘情愿,倒也大为不易,再加上原料名贵,调制不易,因而多是贵族富豪者为了控制已向他们效忠的人时方才派得上用场。   而中毒者毒性未发作前唯一的症状,就是颈后会浮现出三点竖排的红点!   堂堂三王子,竟是以自己的性命作为担保,来得到商人的信任!   不管是为了什么样的理想,愿意为之赌上生命的人,总会令人生出敬意。至此,安帮众人看弗里德瑞克的眼光,终于完全消除了一开始时的愤怒和敌意。   当看到大家眼光的变化时,艾里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看好戏的心情。   该死的家伙!他竟然这么轻松便将安帮人对他的看法,再次扭转回对他有利的方向!   或者,一开始计划找上安帮时,他就预计到会有这样一刻而做好了准备?   这一次,一切依旧是被他牢牢掌握在手中。 第二章 不该出现的人   弗里德瑞克的话,为安帮众人描绘出一个全新的理想国度。听他述说时,许多人都露出神往的神情。因此,当三王子证明他的诚意后,谈话的气氛变得平和下来。   “这次来,不是为了求得你们原谅。我所做的一切,仍是为了平民,我并没有太多愧疚。我是来请求你们成为我的伙伴,一同开创新的圣爱希恩特。以安帮在民众心目中的地位,你们如果愿意帮助我,会令民心更加倾向于我。在和王兄相持的情况下,这对我们的事业会有不小的助益。”   弗里德瑞克向安帮人提出的诚恳邀请,深深打动了安帮众人。卡特尔请他稍候,便和安帮众人退到里头另一个房间认真地讨论起来。艾里一则非安帮之人,二则不想参加,就留了下来没有进去。以他的决定来决定行动的萝纱等人,自也没有参加。   而不需要参加安帮的讨论,艾里也猜得到最后的结果。来自平民的安帮,是不可能拒绝如此有诱惑力的邀请的。这令他很是不忿,却又无可奈何。   原先挤得满满的房间中一下子只剩下了寥寥数人,弗里德瑞克的存在不可避免地变得更加显眼。艾里不愉快地将视线对着别的方向,尽可能不让三王子的身影污染他的视界。不过,当三王子毫无自觉自己的不受欢迎地走向艾里时,这小小的抗拒行动便成了徒劳,艾里的不悦更是急剧膨胀开来……   尽管生性并非刻薄,但三王子一走到他面前,他不想掩饰自己的敌意,冷笑道:“果然是好手段!一切都按着你希望的发展,安帮转眼又可以任由你驱策了。只是不知道你的这些‘新同伴’,会不会又变成你新的牺牲品呢?”   “别开我玩笑了。”   弗里德瑞克仿佛察觉不出其中的讽刺之意,神色自若地一言带过,却没有接下去说话。艾里本就没有谈话意愿,场面便又冷了下来。三王子一径沉吟着,却说不出话来。以他的无碍辩才,实在是少见的情形。   坐在艾里近处的月炎,颦眉看向他的神情说不出的黯然,却并没有说什么。而艾里冷眼看着他的沉默,只是暗暗嗤笑。   他猜得出三王子为了什么而感到为难。自己和萝纱等人,可以说是安帮中重要的战力。如果自己一行人离开了,安帮的力量便要弱上许多。弗里德瑞克自是希望自己能和安帮一起为他所用。但是,这怎么可能?   或许三王子真的有着他所说的崇高理想,没有亲身感受过他所为之冷酷的安帮人可以很快便重新接受他,但艾里自认不可能认同他的做法。   他也知道成大事者,多半需有如三王子这样不在乎旁人性命的牺牲的冷酷特质,否则落败丧命的就可能是自己。但理解并不等同于认同。正是厌恶为了在某些野心家发起的斗争争出个胜败而必须眼看无辜者丧命的生活,他才会自发现凯曼王的野心后小心压抑自己的能力至今。弗里德瑞克这样轻视旁人生命和幸福的行事手段,和他的性子是截然相反,这令艾里本能地厌恶排斥他。   而看到这样的人,却总能称心如意地掌控局势走向他希望的方向,就更让人不爽至极了。要不是三王子在进行的事确实有利于平民,不好加以破坏,他恐怕已经上前对他饱以老拳了。又怎么可能会乖乖留下来听他使唤?   安帮很快就要和三王子结成真正的同盟,自不需要他来操心安帮的安危。帮忙帮到现在,对兰妮娅、对月炎、对黎卢民众都算交代得过去了。在黎卢已经待得够久了,也差不多是该走的时候了。   怎么想,都没有能让自己无法离开的理由,任弗里德瑞克巧舌如簧,也很难想出什么说词说服自己留下助他。   诚如艾里所想,三王子确实不知该如何劝服艾里。思索一阵,仍没有头绪,再看看艾里和他伙伴们的神色,分明大家都心里有数,他索性也不多矫饰,直奔重点算了。   “事到如今,你也知道我并不是为了个人欲望才去争夺王位。”弗里德瑞克苦笑着拉了把椅子坐下,“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还是对我这么排斥?这是为了帝国中数百万平民谋利的千秋大业啊!这一个月来,你帮安帮救了不少百姓,应也是站在平民这一边的,究竟为什么不愿与我合作呢?”   “哼,去他的什么千秋大业!”艾里含怒笑道:“我只知道如果连身边人的生命幸福都不愿保护,还说什么为民众谋福利?那只不过是虚伪的政客用来掩饰个人野心的借口罢了。”   “如果你是因为无法接受我的行事手段而拒绝,我很遗憾。”三王子以陈述一项事实的口气淡然道。“但我希望你明白,为了顾全大局,往往不得不以局部牺牲为代价。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尽管他每次牺牲别人以达成目的的时候,从没流露半点类似无奈的表情,这句话本身倒说的确实没错。   艾里收敛了怒气,语气却更显坚决。“我知道,所以我更不想参与其中。”   他也明白三王子的话是事实,但自己的情操没有高尚到非要兼济天下的层次,他知道自己绝对不想为了什么“兼济天下”而牺牲眼前活生生的人……   “想不到你虽有如此本领,却完全没有匹配得上才能的宏远志向!如果成就大业,便足以留名史册,你难道只为了妇人之仁而甘心碌碌无为地过这一辈子?”   请将不行,三王子改用激将。可惜艾里性子早磨得圆滑,不吃这一套。“随你怎么说。名声又是什么?不能吃不能用的,只会惹麻烦!”   经历过许多风雨,他现在只求能有一个安宁之地作为归宿。不一定要多繁华,不一定要很舒适,但是和自己每天见面的人们,都有着安适的笑容,无需考虑牺牲的问题,没有战争阴谋的阴霾,在那里可以单纯地享受生活本身的乐趣。谁说非得拥有声名权位,才算成功的生活?安心享用一顿家常饭菜,夏夜中清茶为伴,与三五友人聊天打屁,远比整天不是提防别人的阴谋,就是设计阴谋对付别人的生活更有滋味许多……   默然片刻,三王子似已领会了艾里的意思。虽见艾里十分坚决,他仍不死心地作最后的努力。“但这只是在逃避罢了。逃避不是面对事情时应该采取的行为。”   艾里皱眉道:“我并不是什么伟人。如果我不喜欢做,就没有兴趣和义务非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拉。我不露面,太阳照旧升起,天下事自有天下人担当,何必非要我来强出头?”   “人人都只想让别人来做事的话,又怎会有人来做?”   艾里噗一声笑了出来:“这不是有你吗?还有安帮。自然还会有别的胸怀壮志的仁人志士来做。”扬手示意自己不想再就这个话题多说了,他最后道:“天下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也可以有很多种生活方式。既然是我自己的生命,我想我有按照自己的心意选择喜欢的生活方式的权力吧?”   锐利的眼光直逼弗里德瑞克,剥除平日的温和后,显现出来的是坚决的意志。   在黎卢见识过本是血亲的王子们竭尽才智以求消灭对方,艾里更加怀念那个僻静的魔翼森林中的小小村庄。终于等到可以离开黎卢的时候,他便恨不得能生出双翼飞回索美维村,开始向往已久的宁静的退休生涯。   那个遗世独立的小村子,就算外头再多纷争,它也能永远保持它的单纯吧……对比这两个月间经历的阴谋斗争的血腥残酷,索美维村中的安宁平和的气氛更显得如天堂般纯净。那才是适合自己安身的地方。   见艾里这般神色,弗里德瑞克终于明白他是不可能说服艾里留下的,多说也是白费唇舌,只得叹道:“既然这样,我也无话可说了。”言下颇有憾意。   正当三王子转身离去之时,奇变陡生。   破窗之声轰然响起,房间屋顶和几个窗户同时被轰破。四下飞散的木石烟尘中几条黑影夹着雪亮刀光穿射进来,飞扑向弗里德瑞克。没有徒然会让被袭者警醒的喊杀,行动直接,狠辣精准,没有冗余。   是第一流的杀手!   三王子随行的两个护卫的反应很快,马上上前护住他们效忠的对象。冲进来的杀手只有四人,然而此刻安帮的好手都还在隔壁商谈,尚不及赶来。尽管这里是安帮老巢,选择了恰当的时机发动的杀手仍在这片刻间占到了数量上的优势。虽然这优势不能维持很久,杀人却已经足够了。   转瞬间,先前因为不投机的谈话而显得僵硬的气氛急剧转变成了全武行的火爆激烈。锋利的刀剑映出的寒光,随着兵器的挥动在室内疾掠跳荡,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如密集的鼓点敲击在心头,几乎要迫得人要喘不过气来。   杀手们显然事先已经达成了默契,一和护卫交上手,两人并不强攻,却用纠缠不休的打发紧紧缠住护卫,另两人晃过护卫直扑三王子。寒光闪处,先赶到三王子身前的一个杀手手中利剑已向他迎头劈下!弗里德瑞克行事手段强悍,体能方面不过是个文弱文人,只能眼看着利刃加身而动弹不得。   幸而在血腥场面出现之前,杀气腾腾的凶刃被稳稳地挡住了。   一柄坑坑洼洼,看起来不用人砍,自己都锈得快要断掉了的剑鞘。也不见如何作势运力,只是静静地摆在那里,然而杀手势如奔雷的一剑在与剑鞘接触的一瞬,给人的感觉却似乎变得虚浮得没有一丝力量,别说砍断剑鞘,就连撼动分毫也是不能。   而剑鞘的主人不会仅止于挡住杀手便罢。发生在咫尺之间的攻击,令艾里本能地挡住攻击,并反射性地还击了。   剑鞘蓦然伸前又停顿,令鞘内的剑受惯性作用向前猛冲。趁着这股势头,艾里按下机簧,长剑拖出一声龙吟离鞘飞出。随即他旋身转至剑鞘另一边,右手稳稳握住了离鞘之剑的剑柄,顺势回转斜削向杀手。   艾里的动作一气呵成,有如流水行云,煞是好看,然而看在那杀手眼里却不啻催命的恶鬼。知道这人绝不简单,他忙不迭地收回兵器自保。不敢对对手稍有怠慢,他以全力格挡攻来的剑。忽听对手一声轻笑:“防守需防人,而不是防剑啊!”   这声警告实在有些马后炮的意思。因为才听到头几个字,趁杀手注意力集中在抵御对方剑势的时候,一只大脚便老大不客气地从另一方向以令人眼花的速度印在他右胸之上,以横霸强绝的力道将他向后远远踹飞。   这精准地落在第三条与第四条肋骨交接之处的一脚压迫到那杀手的心肺,令他呼吸困难,手脚麻痹,一时竟无法控制身体,无力地任由自己撞向另一头的墙壁。   身在半空,杀手听到后半段话,颇觉不甘。其实也怪不得他,以他的造诣,自也知道该防范对方整个人的所有行动,而不是只针对身为死物的剑。但是单是对付那支可将他开膛破肚的要命的剑已竭尽他全力,就算明知对手还有别的动作,他也没有余力顾及,只能两害取其轻者罢了。   而所有的不甘心,很快就为黑暗吞噬。向后飞出的他头部先撞上了墙壁,虽不致脑浆迸裂,已足以令他陷入昏迷。   条件反射一般以流畅的动作解决了他,艾里才猛醒过来。   自己竟然随手救了三王子?!他一时有些犹豫接下来是不是应该随便剩下的三个杀手尽情发挥,想起现在弗里德瑞克做的是攸关改变一国民众将来命运的事,在成事希望颇大的时候任他这个关键人物就此横死,又觉得不大好……   局势却不给人犹疑的时间。艾里还没做出个决定,紧随在那杀手后的另一个杀手也赶到了。同伴被一击而倒,这人却未有半分迟疑,双手兵刃寒光闪动,直向他上下交攻而去,艾里只得不大热衷地应付他。   不过交上手后,他倒起了些兴趣。诚然这杀手的身手不够沉稳,甚至生硬稍欠圆熟,然而出手间隐然有一股泯不畏死的悍辣弥补了这些不足,更产生一种令对手下意识地不想撄其锋锐的威慑力。这样的打法,不是心性坚毅勇狠的人是永远不可能练成的。因而虽然他的武技还相当粗糙,艾里却颇觉欣赏。   对方的兵器相当特殊,左右手各持一支打磨得极为锐利的……   ……再锐利也不能改变那不过是割草用的镰刀的事实。有些武人是有使用和传说中死神的兵器相似的巨镰,但是以这完全是农民用的农具为兵器着实有辱如武人尊严,艾里还从没听说过有人是用镰刀的。不过,回想起自己也曾用过一把锄头,他倒是对这杀手颇有些亲切感。   对方的身形还残留着些许少年的青涩,称不上高壮却给人结实精悍感,这也令艾里隐约觉得熟悉。不过眼下正是激斗之时,不容他打量清楚对方样貌,双方的兵刃便交击在一起。   艾里的神情不似对付他的同伙时的淡定,闪现出几分讶色。并不是为了这人的身手,他虽然强胜先前的第一个杀手,依旧不足以撼动艾里分毫。原因在于艾里忽然发现,从镰刀上传来的气劲竟有着熟悉的波动,那是……那不是和自己性质很相近的真力吗?   虽然每个人心性、体质、境遇不同,会给体内的真力烙上各自的烙印,但还是可以从气息流动、运力方法等痕迹辨认出是否是同宗的真力。他现在就察觉到对方身上,流动的是与自己很接近的力量。   无从得知对方是否和艾里一样感到惊讶,但既已交上手了,就没那么容易只因为交战者的迷惑而停下来。   少年杀手一知道自己的力量不可能压过对手,一反左腕,镰刀刃转向内锁住艾里的剑,另一手旋转刀柄令刀刃向外,利刃撕裂空气发出轻啸声,勾向对手胸膛。镰刀刃闪着青白寒光,如果被它割实了,艾里毫不怀疑它会以一点也不浪漫的方式勾走自己的心。   可惜战斗通常是不按着实力虚弱者的脚本上演的。   正如水能灭火,但一滴水滴入火堆中反而会被蒸干,世上本没有绝对的克制关系。当原本受克制的一方占到绝对优势时,就可能反过来变成可以克制另一方。艾里手臂一振,裂天剑上力道如怒涛般向镰刀冲去,原本是锁住长剑的镰刀反而被剑架住,将少年整个人带起向侧摔开,少年凶狠的杀招自然不再有何威胁性。   在意对手和自己真力的相近,艾里只将他摔开,并没有趁机按对待前一个杀手的方法如法炮制,但这已经足以震慑少年。没料到自己和他会有如此大的实力差异,少年瞬间有些失措,不过旋即控制住自己重新掌握了平衡。身在半空,他便舞动双镰护住身体防止对手袭击,待落了地看清艾里仍站在原地,他方将双镰收回至便于随时攻击的位置再次发足疾奔。   而这次知道艾里不是自己能对付得了的对手,他聪明地避开艾里方向直接冲向退开站到另一边的弗里德瑞克。于是,不再首当其冲的艾里又开始为了该不该救三王子而烦恼。   在场除了三王子被缠得脱不开身的护卫外,只有月炎一个人真正为三王子的安危焦急。但她就算让琉夜寄魂到自己身上,在封闭的室内魔法师很难不误伤伤己方地阻挡杀手,却也帮不上忙。而其他人对三王子都无好感,听凭艾里如何决定,艾里不想救他的话,他们也不会主动上前帮忙。   转眼间,少年已经欺到距弗里德瑞克五尺之处,身体因为急速奔跑而前俯,飘动的刘海间露出一双有着猎豹般危险眼神的眼睛专注地盯住三王子,如同猎豹盯着自己的猎物。难道弗里德瑞克竟会就这样命丧于此?!   然而,举棋不定的艾里在看清少年收回双镰后显露出的面容,心中猛然一震,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个不可能、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啊!   顾不得三王子到底该不该救,他全速飞奔向前阻止那少年杀手。不是为了救弗里德瑞克,而是不想要让这少年手上沾染上血!   少年的镰刀还不及落到三王子的身上,艾里已经后发先至,身影鬼魅般挡在三王子身前,口中叫道:“比尔住手!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到熟悉的声音,少年微抬头,把瞪着弗里德瑞克眼光移向艾里脸上。艾里也怔怔看着少年的面目。   这原本是一张端正而平凡的脸,厚实的嘴唇给人乡下人特有的朴实感觉,一双圆眼总是那样淳朴温顺,可是时隔数月后重逢,变得晦暗的眼,冷硬如石刻的表情,几乎要让艾里马上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   不过对方的反应证明他并没有认错人。少年显然也认出了他,冷厉神色为之一松,立时现出几分憨态,一时间仿佛又回复成为过去艾里所知的那个比尔,与他们在魔翼森林中相遇相识的憨厚农家少年。   难怪刚才交手时会感到他的力量和自己同源,比尔的功法根本就是艾里教出来!只是现在比尔的身手,却比上次分手时精进了不知多少倍,出手间的狠辣更是和他老实温厚的性格全然不符,这令艾里想不明白。   正想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突见比尔神色一沉,竟又回复了先前的陌生神态,紧接着身体再度弹射而起,绕过自己要从另一边袭向弗里德瑞克,出手并不因意外的重逢而有半分迟疑。   艾里又惊又怒,既惊异于比尔怎会变得如此古怪,又愠怒于他不知自重,明知自己在阻止他杀人,还是执着地非要取人性命!他怎么就不知道手上一旦染上罪恶,要用多长的时间,多大的努力来清洗偿还?   现在他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阻止比尔杀人!   一扫刚才不甚认真的应付态度,艾里全力施为。比尔毕竟是他教出来的,对他出手的招式习惯都心中有数,比尔虽仗着他不会出手伤他,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尽把兵刃往艾里身后躲躲闪闪的三王子身上招呼,艾里还是在数合之内打飞了他的镰刀。   一手扣住比尔的手腕,另一手提起他衣领把他揪向自己,艾里脸上的神色难看得近乎狰狞了,大声喝道:“你到底在想什么?!这么想让手沾上鲜血吗?”   比尔并不为他的怒吼所动,怔怔望着他的眼睛一阵,脸上空洞地没有一丝表情,然后他无力地垂下头。虽然高过他的艾里只能看得到他的头顶,但不知为何,比尔低垂头颅的样子却让他觉得他在静静哭泣。   一个小小的声音传了出来,没有艾里想象中的哭腔,却有些许自嘲的语调。   “我的手早就已经被血染红了,还怕什么?”   “你说什么?”   艾里感到一股浓厚深沉的悲哀,从比尔的话语、神态中散发出来,如有实质般压迫得他一时竟难以喘息。   不对,自己认识的比尔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啊!   心中震撼莫名,艾里的手劲不由松了。比尔猛一挣便得回了自由。此时外头传来纷沓脚步声,听到响动的安帮人终于赶了过来。   刺杀未成的杀手知道时机已过,这次行动已是失败了,不敢再多滞留。比尔和原先缠住护卫的两个杀手一同撇下三王子、艾里等人,从来时击破的窗口又跳了出去。如果带那个昏迷的杀手走会拖累大家,所以他被他们舍弃了。   比尔一逃,艾里便尾随追了出去。然而一追到街上,他就继上次找萝纱未果,再次体会到一个真理:路痴在城市中追到人的机率,不比瞎猫撞上死耗子大多少。胡乱追了几条街,放眼见街上都是冷漠来去,忙自己事的人,再找不到比尔的半点踪迹。   无奈下,他只得叫了辆载客的无蓬马车,让它载自己回安帮据点所在的那条街去。这是他对付在城市中迷路的解决办法。当然,马车的费用不赀,也就难怪他经常比较穷了。   一路上,他难得地浪费了坐马车观光市容的机会,沉浸于思索中。   他明白记得比尔当初好不容易回到索美维村时,曾经说过从此后再也不离开他们,一直守着家人安安心心过日子就好。他不应该会这么快就再次离家啊?何况是作为杀手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黎卢。看他的神态,更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他到底有什么打算?短短数月时间,又怎么会变得这么厉害?   心思纷乱间,时间过得特别快。待艾里回神,马车已经到了据点附近。心不在焉地付过车资,走向据点时,他对这些问题依旧完全找不到答案。   只是越想,就越觉得隐隐有股不安的暗流在心底翻搅着。   索美维村,是他心中最纯净的一块净土。而比尔的出现,却让艾里开始忧虑这背后会不会隐藏着什么令他害怕听到的事……   不,不会的。深山老林中与世无争的村落,只在这几个月间不好有什么变化的。现在根本还无从推断起,担心未免太早了些。   艾里这么安慰自己。   眼下之计,只有尽快找到比尔问明白事情原委,其他的多想也无益。   只是不知为何,回想起比尔哭泣般低垂着头时自己感受到的深重悲伤,他的心情总会又沉重下来。 第三章 鬼镰   艾里心神不宁地走回安帮本部后,发现安帮中一反这几日来的闲散,显出几分忙碌来。前厅中一些人在修补被破坏的房间,几个人在安抚受惊的三王子,一些人在查问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卡特尔和另几个人则将那昏迷被擒的杀手提走审问。   在忙碌来去的人们脚下,一柄黑色的镰刀静静躺在地上,间或闪出幽光。艾里走过去,俯身捡起这把比尔刚才还在挥动的镰刀把玩着。   偏开光线折射,镰刀看起来沉暗无光,这不过是一柄充其量锋利些的寻常的镰刀,普通农家中都会备着几把。他记得武器中比尔当初对刀的兴趣还大些,怎么会想到用镰刀作兵器呢?那时虽然他还没怎么和人交手,但从他心性推想,打法应是稳重方正的那一型,没想到现在他却是全走迅捷狠辣一路,难道这只因为他选择使用偏门的镰刀?   镰刀不过是死物,自然不能回答他任何疑问,不过倒另有人出声叫他。   “艾里,卡特尔请我们一同过去。”   转头看去,见是弗里德瑞克示意自己跟着他走。他哼一声,放下镰刀随他走去。   “先前听你和那使镰刀的杀手说话,好像你们认识?”   走到略为静一些的地方时,三王子果然不失时机地发话了。艾里瞥了他一眼,知道他仍未放弃,想试探看看能否从中发掘出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   “不用王子殿下多费心了。我已经决定继续留下来帮助安帮。”艾里淡然道。   他现在急于找到比尔。比尔既然成了第一王子那方的人,那么留在和第一王子针锋相对的阵营中,就很可能再次在争斗中和他碰面。这至少比茫无头绪地在诺大城市中找人现实多了。只是平白便宜了弗里德瑞克。   没想到不需再费力说服,艾里就轻易同意留下来,三王子一时有些错愕。不过他一笑,也不去追根究底。艾里定是有他自己的目的,这一点上和自己倒是一致。大家各取所需便罢,至于对方有什么私人的理由,何必理会那么多呢?   “那么真是太好了,今后还请多帮忙了。”   “无需客气。”   几句话之间,两人已经来到卡特尔约定议事的房间后。不一会儿卡特尔和其他几个安帮首脑也到了,卡特尔便开始发话。   “那刺杀者只是被雇佣的佣兵,没有太多忠诚心,没审多久就说了。他是第一王子的人,是那时双圣回来时带来的战士中的一员。”   果然是亚历威尔德王子的人。大家都没有什么意外之态。   “他说是监视弗里德瑞克王子的人发现了他乔装离开府邸,身边没有多少人护卫,第一王子得到消息后马上派遣一批人试图刺杀三王子。还好因为跟踪三王子行踪的人怕被察觉而不敢跟得太紧,所以没有摸清确切位置,他们只得分头搜索而分散了人力,只有这四个找对了方向,刺杀打昏了几个守卫的弟兄潜了进来。”   艾里不知为何就是觉得,被击昏而未死的护卫一定是出自比尔的手笔。   卡特尔接着道:“现在逃走了三个杀手,我们这里已经暴露了。以前我们就坏了第一王子不少事,再说就算第一王子一时不对我们报复,等我们正式宣布支持三王子时,他也一定不会放过我们。所以这里已经是不能待了,我们得马上换一个地方落脚。”   看来之前的商议结果已经出来了,安帮果然是要和三王子站到一边了。   对卡特尔的决定,众人自无异议。老百姓搬家已经算是麻烦了,安帮搬家的麻烦程度更是不可同日而语。接下来又要大忙特忙了。   安帮的事说得差不多了,卡特尔转向弗里德瑞克关切道:“你以后也要小心些,最好不要再外出。有什么情况差人知会就行,不用亲自过来。”   三王子今天尝试说服安帮和艾里花费了不少心力,又受刺杀事件惊吓,脸色有些苍白,一直只是静静听着,闻言向卡特尔点点头。   今日才是和三王子结盟的第一天,便出了这样的事,大家已经可以感觉得到将要面对的压力。现在,还没有人知道这将要持续多长时间,须得做好长期对抗的准备。   房间内一时静了下来。   弗里德瑞克放松身体,倚靠在椅背上悠然道:“如果只是针对我个人的刺杀行动,那还好对付。但我看王兄并不会只有这么简单的技俩。黎卢今后的斗争,只会比先前二王兄在时更加激烈吧……”   在艾里被弗里德瑞克询问比尔的事后不久,回到亚历威尔德王子所居的辉月宫的比尔,也被人问到相近的问题。   因为其主人的习性,辉月宫中的氛围一向是庄重肃穆的。因而安静的回廊中,坚硬的靴底叩击大理石地板的声音更形突出。回来后没有休息多久,就接到亚历威尔德王子传唤的比尔快速穿行于长廊之上,不久后便来得了谒见大厅外。   侍从进去通传后,比尔在门外等候的时候,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向他恭维笑道。“你和我们一样都刚来不久,王子殿下就单独传唤你,看来很快就要发达了!真是厉害啊!”   那是今日当值守卫的查理,他和比尔都是一同由双圣带入黎卢的佣兵。比尔被单独传唤,意味着他引起了王子的注意,没准不久之后,他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了,查理当然是能套近乎就尽量套近乎。   但恭维的笑容下,隐约嗅得到几分酸味。比尔不过是个入行没多久的毛头小子,查理的佣兵资历比他要长十几年,自认经验、处事手段都要高过比尔,得王族青眼的却不是他,自然心有不甘。   不仅仅是查理会这么想。佣兵四处游荡,为钱卖命,终究难以成大事。若是能为未来的国王重用,将来混到个官位,那才算出头了。不少佣兵都怀着这种想法,所以知道这次召见的人都对比尔怀有嫉妒之心。   相对于查理的热络,比尔的表现很冷淡,连笑容也吝于展露。“殿下应该只是有些事要问我而已。”   说了一句,他便懒得开口似的沉默下来。在查理看来,就无疑是得势后的傲慢表现了,脸上讪讪地颇不好看。   佣兵相当重视颜面,若是被人轻视便就代表着成为弱者而再难混下去。这里若非王子的宫殿,也许会引发一场恶斗。而除了环境的因素外,查理心底也隐隐忌惮着和比尔动手。   认识比尔来,他陆续在佣兵界听来一些他的事。比尔以十几岁的年纪成为佣兵,这并不算出奇,奇怪的是另一点。   据传比尔是在去年年底在魔翼森林一个护送商队的人物初次进入佣兵界。当时和他同行的佣兵说那时的他本领低微又软弱至极,任人欺凌也从不敢反抗。然而事隔几月后,人们在魔翼森林边缘看到他走出森林时,他简直完全换了个人。刚看到他的那人,一时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魔翼森林隐藏着的嗜血恶兽。   他身上衣物几乎只能算是布条了,亏得被遍身混着泥尘的干涸的鲜血粘结在他身上才没有掉落。他全身散发出的,是如同要毁掉一切的恶鬼般的神情,手上紧握着一对血迹斑斑的镰刀,那就是现在已在佣兵界颇有名气的“鬼镰”。   相比刚当上佣兵时,比尔的武技简直是天壤之别,而且更有种相当特殊的打法,如鬼般轻捷飘忽,也如鬼般狠辣绝情,当他挥动双镰时,人们眼前活生生是个自冥府回归的恶鬼,渐渐他的镰刀为他赢得了“鬼镰”这个名号。   比尔再度现身佣兵界后,曾有一些知道他的过往表现的人以为他依旧好欺负而去撩拨他,却都在这双“鬼镰”下非死即伤。   一个败在他手下的人,曾骇然道:“搞什么啊?!这家伙……打起架来,简直一副‘不是你死,就是我跟你一起死’的架式!”这句话,成为对比尔战斗风格的最恰当的形容。   豁出性命的打法,往往令真实武技高出他的对手也很难应付,若不是迫不得已,是绝对不想和这种人物对上的。所以,之后就很少人再去惹他。人们暗中在猜测,是不是他在魔翼森林有过什么奇遇或是经过了严酷的修行,才能有如此脱胎换骨的变化。这些猜测之词,给比尔增加不少神秘色彩。   而比尔本人,浑没在意人们眼中的自己地位的变化,自走出魔翼森林后一直保持着孤僻冷淡的态度。那双冷暗的眼中映出的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他唯一在意的,就只有不断地接受任务以磨炼杀人技巧,赚取更多报酬。   本是心有不满的查理,在与他那双晦暗眼光相对时忽然觉得心怯,完全不敢泄漏出怨意。产生畏意后,和比尔站在一起就令他周身不自在。幸好很快侍从就让比尔进了谒见大厅。   “今天那救下弗里德瑞克的男人,和你是识得的吗?”   显然亚历威尔德王子是听人禀报过这次任务失败的经过后,才会想到找比尔问话。高坐宝座上的亚历威尔德王子一开口便向他问到这个,声音中听不出喜怒。站在台阶下的比尔看去,宝座上的王子高高在上,面目隐藏在帷幔阴影下,看不清是何表情,心下不由咯噔一声。   一路赶过来时,他并没有查理以为的为了召见而兴奋,反而有些不安,不知王子会不会因是听说自己遇见艾里时的异态后疑心自己和他有什么勾结。现在这份不安更加扩大了。   但知道和自己一起行动的两人必定看到了自己和艾里的交谈,不可能瞒得过,比尔也不虚言矫饰。   “是的,在过去一次护送商团的任务中认识的。”   “唔……那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吗?”亚历威尔德沉吟道,看神情又不似在怀疑他。   比尔神色木然,心下暗自斟酌着答道:“据他说,不过是个出身凯曼的流浪汉。”   “我说的不是他过去的身份,而是现在……按你们描述的形象,他应该就是最近城里名声很大的那个什么‘圣剑士’。”   “圣剑士?”   虽然比尔到黎卢时间还不久,不过平日生活中难免和平民有接触,对“圣剑士”的事也略有耳闻。却没想到自己认识的那个懒散闲散的艾里,会和跟“圣”字打头的名号联系在一起。随即他又想到那和“圣剑士”一道出现的“圣女”,不会就是整天拿魔法乱射,叫“魔女”还更贴切些的萝纱吧?   亚历威尔德王子点头道:“你应也听说过他的事,前些时日他相当活跃,帮着安帮给我和叶卡特留希都捣了不少乱。据说他的本领相当强,甚至叶卡特留希本人都曾吃过他不小的亏。现在在黎卢中,他已经是平民们十分尊敬感激的英雄了。”   比尔沉默着。他本就不是善于言辞的人,现在摸不透王子的意思,索性就不胡乱说话,等着王子自己说明白。   “有如此本领,又在民众中有这么高声望的人物,如果能为我所用,将是很大的助力。”亚历威尔德王子从宝座上倾身向比尔,移出阴影的脸上神色平和,语气中却充满杀意。“如果不行,为免他帮助我的敌人,也要将他毁掉。”   “……”比尔这次的沉默则是出于震撼。   “我听说过你在佣兵中是个狠角色,为了获取酬劳和更高评价,再困难的任务也不在乎地接下。”第一王子退回身轻笑道:“我一向很欣赏能果断处理事情的人物。眼下就有一个简单又能带给你丰厚回报的任务。如果你能利用和圣剑士的关系,诱他跳入我们准备好的陷阱……金钱上的报酬我一定会令你满意,如果你想在我国扎下根来,我也可以让你手中掌握住权力。”   “!”   如果能掌握权力,离心中所想的那件事无疑又迈近了一大步。可是,明明知道这一点,比尔却没有什么欣喜的感觉。   尽管离开魔翼森林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什么都不在乎。抛开恐惧,丢掉仁慈,机械地完成一切,只要能为达成那个目标多挣得些筹码。   但是这一件事……   比尔躬身,状似遗憾地回答:“多谢殿下赐给我这样的机会。只是那次同行的人很多,他只是帮我结过围而已,和我并没有深交。今天大概只是他突然认出我,惊讶之下才被我挣脱逃回。要诱他入陷阱,比尔并没有这种份量。”   就外人能知道的事实而言,比尔这番话并没有错。所以他说的很坦然。就算亚历威尔德王子曾从参与那次护送商旅之行的佣兵那里了解到些当时的情况,也没有可以证明他所言不实之处。   这一段时日黎卢中三不五时地会出些大事,住在黎卢中的人渐渐都要习惯了。王室间的纷争到底都是王家的人打来打去,刚看时热闹,看多了也乏味。   然而当一个新事件发生时,却在平民中卷起了与过去不同的轩然大波。   三王子到安帮据点密谈的第二天早上,在城中的一个大菜市场正是聚集最多买菜的平民的时候。在几个男女陪同下,一个大熊般粗壮的大汉突然跳上一个空着的摊位,掏出个铁三角敲了起来。   经过的市民们都把他当作是要卖艺表演的,纷纷投来好奇的眼光。卖艺不新鲜,不过大清早在菜摊上卖艺的倒是少见。   见被吸引来的人差不多了,大汉把铁三角一收,朗声道:“打扰大伙一会儿了。本来只是我个人的事,不过想着还是最好和大家说一声的好。”   怎么?不是卖艺啊?   观众开始觉得是这汉子大清早喝多了发酒疯。刚想离开,便听大汉又道:“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安帮的老大卡特尔,不过我过去很少在外露面,大家应该也不认识我,也不用多罗嗦了。现在就说重点吧!”   安帮的名号,拖住了多数人的脚步了。听大汉自称是安帮老大,大家虽觉怀疑,却也好奇地想看个明白。   “今天我上台来,就是代表安帮宣告,我们希望由三王子弗里德瑞克殿下来主导我们圣爱希恩特今后的命运。今后,安帮将全力支持他!好了,事情就是这样,多谢大家耐心听我说话。如果大家有什么疑问可以提,如果没有的话,这次发布会就到此结束。”   原本喧闹的菜市场出现了短暂的沉寂。在明白过来这自称安帮老大的熊男话中的意思后,现场爆发出超过原先数倍的噪音。许多人都激动地喊着什么,但许多人只见身边的人嘴巴开阖,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台上的熊男耐心地等待着。等到场面变得安静一些时,他便发现民众间有三种反应。   第一种是因为对安帮的敬意而相信三王子会是更适合圣爱希恩特的王者。   第二种是对一向中立于王子间的战争,只保护民众的安帮竟然倒向王子,也掺和进祸害平民的斗争而指责不断。   第三种,也是最多的一种,就是认定这是个疯子在捣乱。   人群中因为卡特尔“侮蔑”安帮的行为而极为光火的人大有人在。群情汹涌之下,再加上地点是取材方便的菜市场,一时间不少人直接从菜篮中拿出西红柿、鸡蛋之类的东西就要往台上砸。   “大家别冲动!”卡特尔连忙阻止:“我很少自己出任务,你们不认得我不奇怪。不过你们仔细看看,应该有人会认得他们是谁吧?!”他伸手指向台前簇拥着他的那几人。   众人暂缓下糟蹋粮食的行为,按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几人中,有一对个头高挑、相貌出众的男女相当醒目。   其中的少女有一头黑缎般的过肩长发,充满灵性的黑眼晶莹闪亮,衬得皮肤更白得透明一般,给人雪山般圣洁纯净的感觉。   而男子的金发辉映出阳光般灿烂的光采,眼眸比晴空更加湛蓝,温和的气质仿佛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是……圣女和圣剑士?”   迟疑着,有人问出这句话。很快,迟疑变成了确信,越来越多人认出了他们。圣女和圣剑士在黎卢中的人气鼎盛,因王国的画师画技不错,甚至有人把城中通缉他们的画像偷偷撕回家珍藏,能认出他们的自然不在少数……   立刻兴奋起来的人们呼喊着他们的名号蜂拥上前,想和他们更近距离地接触。场面一时竟变得有些失控!   “这就是偶像崇拜的力量吗?”身为当事人之一的艾里也不由为人群的激动场面咋舌。承受太多人同时爆发的热情,绝对不是件轻松的事——为了避免自己和后面的萝纱等人被挤扁,他得费好大力气阻挡人群就是证明。   吸引群众的目光,这并非他性格所喜。他之所以得站在这接受众多热切目光的洗礼,却是为了帮助弗里德瑞克那家伙。想到这一点,他就只有苦笑了。   群众认出了艾里和萝纱,再看看旁边另几人,也是过去安帮行动时曾看过的熟面孔。有圣女和圣剑士,还有这些人为那熊男出场助阵,自然够份量证明这安帮老大并非假冒。   在平民中有着很高声誉,又一直保持着神秘低调的安帮,终于在人前正式登场!好一阵喧哗过后,人群才渐渐安定下来。   激动过后,人们重新想起熊男老大耸动的宣言。人群的情绪渐渐从圣女和圣剑士身上转开,对安帮此举不满的声音高了起来。大家对安帮自不会象对官员贵族般顾忌,质问声此起彼伏。   “为什么你们也要投靠那些王子,替他们卖命?”   “难道闯出名堂了,就卖身给权贵当打手,以后也一起来祸害我们?”   “是不是一开始就只是打着帮我们的幌子,其实是想引那些高官的注意?那不是在利用大家吗?!”   “请大家镇静一些。”卡特尔耐心地等待所有的声音平息,方不慌不忙地开始辩解。   “我们安帮的人,多半夜都是些没钱也没权的普通百姓,当初也只是看不过眼我们平民老是任由人摆布才出来跟他们作对的。到最后能保住性命就算不错,从没指望能靠这个发达。”   “那你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是!弗里德瑞克王子和他上头两位王子并不一样!从很早开始,三王子就主动找上安帮,及时传递另外两位王子的情报给我们,安帮才能及时制定计划,采取行动。如果不是有他提供消息,等到我们赶到现场,情况早就不可收拾了,还能做得了什么事?如果安帮有为黎卢人建下些功劳的话,三王子也应居一份大功!”   场中众人一想便明白他的话有其道理,应非虚言。回想起来,三王子以前在公众场合的表现一向引人好感,听说他还曾经亲手救过一个小女孩,看来确实和另两位王子大不一样。   惊讶于卡特尔所说的三王子的“真面目”,大家不再躁动,而是安心听下去。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卡特尔接着道:“安帮救人只救得了一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什么,但我们相信如果把国家交到三王子手里,他能从根本上改变平民没有出头之日的现状。”   接下来,卡特尔大致解说了弗里德瑞克的想法,只是考虑到现在就宣扬根本的变革必会招致旧贵族的合力反对,他将彻底废除王统变成了改革王国风气。虽然这令弗里德瑞克原本的主张平淡许多,在一直无力反抗王权的平民看来,已经是够好了。市民的不满,渐渐转化成了对三王子的认同和拥护。   见人们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卡特尔所说的话所吸引,艾里为自己终于可以从人们过度的热情中拜托出来而松了口气。靠在台下,看着人们脸上的神采因为三王子为他们描绘出的美好未来而一点点亮了起来,他突然有些感叹。   就是这样简单。只要给人们他们想得到的,很快就能得到他们的衷心拥戴。然后在人们眼中,三王子的形象多半就是崇高美好的了,人们不会去想他本身的脾性是否真如他们一厢情愿以为的那么高尚。   细一想,三王子只求达到目的,不在乎手段的行事方法,也许正是最适合民众需要的了。有效,牺牲最小,能给大家带来他们想要的结果。至于三王子的品性,还有达到这个结果所用的手段,人们不了解,也不需要了解。   当第一王子的人闻讯赶来之前,卡特尔等人早已消失了踪影。整个宣示的过程,不到一顿饭时间而已。   然而经由这日在场的民众口耳相传,安帮支持三王子的消息如扩散的水波般迅速传开了。安帮的声誉、三王子协助安帮救助民众的义举和即将改革国家的宣言,令民心迅速倾向了弗里德瑞克王子。   亚历威尔德王子与弗里德瑞克王子王位争夺战的天平上,弗里德瑞克的那一边又添上了一个砝码。 第四章 意外   安帮的宣言,给经常出入辉月宫的人们带来不小冲击。   他们是高高在上的达官显贵,过往人们看他们的眼光都是敬畏欣羡的,而眼下每次出门,他们总会听见满街的人都在大赞对手,却看自己的眼光却像是在看过街老鼠一般。他们毫不怀疑,如果这些人知道自己要采取什么不利于弗里德瑞克王子的行动,会一起扑上来将自己撕成碎片。   而每日吃的菜肴,也越见粗劣,因为同样的价钱,他们只能买到些劣质品。菜农肉贩们在以他们的方式发泄他们的不满。   一次两次还没什么,几日下来,便渐渐形成了越来越沉重的压力。民心向背,说起来虽不是一股切实可用的力量,却也不能忽视。   再难忍受下去的贵族们纷纷来到辉月宫向他们拥立的亚历威尔德王子诉苦,请求他尽快想出应对之策。   “殿下,现在黎卢中三王子的气焰越来越高了。只是坐着不还手,他们只会更加张狂下去啊!”   “请殿下下令吧!只等殿下说一声,卡尔伯特立刻就带人去查,发现任何说三王子好话的人统统抓起来!”皇家骑士团团长卡尔伯特伯爵慷慨请命。   “卡尔伯特伯爵,冲动是不会对事情有所帮助的。”   把站在弗里德瑞克那边平民统统抓起来?除非把整个黎卢都化为牢狱才够吧!   亚历威尔德王子面上没有显露什么,心底却有些遗憾。比较有才能的军官,多半先是支持叶卡特留希,现在又被弗里德瑞克接收去了,自己手边的军官只有卡尔伯特这样头脑简单的家伙。这种时候,连恪守传统的第一王子也忍不住想抱怨圣爱希恩特以出身限制官员选拔的传统。   “卡尔伯特,民心朝向是简单的武力打压所不能改变。就算能得到表面上的一时顺从,他们心底的想法仍是没有改变,等到再爆发出来时,势头就会更加猛烈。”   另一个官员茫然道:“那我们该怎么做?难道任由他们行动,我们却不回击吧?”   亚历威尔德王子从容笑道:“众卿放心吧。我已有动摇弗里德瑞克立足之根本的方法,不需要太久,弗里德瑞克的阵营就会分崩离析。”   亚历威尔德所说的办法很简单,就是逐一暗杀支持弗里德瑞克的商人。   之后每隔上数日,黎卢中就会传出某位大商人遇刺身亡或是受伤的消息。而在第二天,第一王子都会造访其他一些商人,言语中暗示如果他们现在改换阵营,他可保证既往不咎。   不需要杀得太快,否则商人的继承者们同仇敌忾,也会更加支持弗里德瑞克跟自己对抗。而且若是执掌经济命脉的商人死得太多,会对亚历威尔德将要得到的国家造成太大破坏。他也不希望得到一个衰败的圣爱希恩特。   就像这样,以几天杀一个的稳定速度一个一个地杀,方能给商人们足够的时间品味死亡的恐怖,以达到最佳的效果。   商人最是重利贪生。从行会之事便可以看出。本是为了行业谋取最大共同利益而制定的价格标准,总会有些商人为了取得比同行更丰厚的利润而相继私自调低价格,使价格标准形同虚设。只是为了赢取眼前利益,就可以令他们背弃盟约,更何况是远远重要得多的生命?   亚历威尔德确信,就算他们为了赢得将来的重大利益而结成的同盟比行会要紧密许多,以商人的本性,在死亡的威胁下也仍是不能维持太久的。过不了多久,一定会有商人想到未来的利益再多,如果自己没命分享也是枉然,更何况现在他们虽然没什么地位,会受贵族欺压,但拥有大量财产的他们已算过得还不错了,如果放弃三王子的话,至少还能保住眼下的生活……   虽然商人中还没有人作出明显的回应,不过亚历威尔德王子一向最有耐心。慢慢地以死亡的威胁来消磨商人们的坚决意志,只要有一个人坚持不住,就像在沙塔的底部挖开了一个洞,很快就会引起更大的崩塌,直至整座沙塔倾泄为一滩散沙。   弗里德瑞克接到第一个商人遇刺的消息后,他很快便推想出第一王子打的是什么主意,神色凝重下来。亚历威尔德确实抓住了弗里德瑞克阵营的弱点。虽然明知他的计划,自己却也无计可施。   黎卢中可以作为下手目标的大商人实在不在少数。弗里德瑞克要令王城护卫军保持在最佳状态以防皇家骑士团发动突袭,就不能动用王城护卫军,于是他手中可以调动的武力就相当有限,就算有艾里等从安帮得来的高手助阵,也无法保护到所有的商人。   而且,按目击凶案的人描述,刺杀商人的杀手多半和那次刺杀叶卡特留希王子的那个杀手相似,同样没有痛觉,生命力强得怪异。虽然亡灵法师役使的僵尸、骷髅之类的死灵也不畏惧自身受伤,但智能低下、行动不灵活的它们跟这些杀手根本没得比。   他们不在乎己身伤害的打法,根本不是商人们原本雇用的保镖护院抵挡得住的,反而造成不少伤亡。随着商人的伤亡消息不断传出,奇异的杀手日渐成为黎卢中人们谈之色变的话题。   商人为抗议对商人的迫害,曾举行过罢市,不过这仍是消极的手段,短时间内是威胁不到亚历威尔德王子的,并不足以阻挡事态恶化。   随着接到的坏消息的增多,弗里德瑞克的神色越来越难看。   虽然目前商人中尚没有人退出盟约,但这终究支撑不了多久。必须做些什么来改变,可是,该做什么呢?   一直都掌握一切的三王子,第一次陷入了束手无策的窘境。   而他的阵营中,还有另一个人对现状十分不满。   刺杀商人既然是行之有效的手段,亚历威尔德王子便都将力量投入到这方面上,对弗里德瑞克本身倒是都没再有任何行动了。本是为了找到比尔才留在三王子阵营中的艾里,眼下既然没有机会和第一王子方的人照面,自然也就更无从寻找起比尔的踪迹。   那一天比尔的表现让艾里非常放心不下,若不能尽早找到他,心中便十分不安定,偏偏眼下这不阴不阳的情况又看不出终了的时候,整日只能闲着没事干,真是郁闷至极,憋得一向涵养甚好的艾里也想揍人出气了。   熬了几日,到了这天晚上,艾里终于不愿再虚耗时间下去了。   反正不行动也一样是继续漫无目的的等候,还不如试试看运气,索性主动出击,潜入辉月宫看看有没有线索!虽然也只是漫无目标地瞎碰瞎闯,但是总比什么不做的好。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收获!   想到就做。换了身黑色衣物,他便趁着夜色离开了房间。虽是不认识路,艾里自有方法前往辉月宫。   催动飞行术,他黑色的身影缓缓上升,融入一色的天空。旁人难以分辨出他的身形,而下方的城市,在他眼里则变得简单明晰,要在大片比较小的建筑中找出那座青灰色的华美宫殿,还不算费力。认准宫殿的方向,他便加速飞去。   飞到地头,艾里趁着夜色的掩护,在宫墙内一角轻轻落地。他没有选择落在太靠近主殿的地方。那一带防范必定严密许多,而且比尔如果只是第一王子雇佣的一个普通武人的话,应该也不会让他住在太中心的地方。   周围尽是繁花密树,都是艾里藏身的好地方。躲躲闪闪地绕开守卫的目光,他胡乱往里头瞎逛。不过即使如此,还是有几次他绕了一阵,发现自己又绕到最外层的宫墙低下。   在他开始忧虑这一夜会不会就耗费在兜圈子上而一无所获时,他听到一个方向上在守卫发出的声响之外,还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他连忙藏身至暗处。   过了一会儿,两个侍从打扮的男子各提了一个食盒走了过来。他们见着这里没人,声音也大了起来,却不知还有艾里这隔墙之耳将他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真累人哪!虽说不要做什么事,不过整天都要留神在意那小子在做什么,有没有异状,简直不比干了一天力气活轻松。”   “就是就是。也不明白王子为什么要这么在意这小子。监视他到现在,我看他每天都挺老实的啊!平白劳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   “我说,别看着没事就大意啊!虽然我也不知道那小子的出身来历,不过听说他原先好像和王子殿下的对头有什么关连的,王子才这么提防他。殿下行事一向严厉,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大意出了什么纰漏,我看咱俩谁都别想有命在了!”   听到这人的话,艾里精神顿时一振。不知道出身,又和亚历威尔德王子的对头有牵连,听起来和比尔的情况倒是很吻合啊!莫非那一天他和自己打斗时的交谈引起了王子的疑窦,才派人监视他?   “我知道啦!只不过今天轮到我们值夜班,又不能睡了,我发发牢骚而已。”   “再累也得看着。嘿嘿,顶多明天多找两个姑娘来解乏……”   “好主意。听说肉玫瑰那儿又进了一批姑娘,我那天看见有一个皮肤嫩得水似的……”   两人的谈话渐渐由抱怨走向色情方面,聊得好不开心。不过就算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路,凭他们的本领,也发现不了他们后头已经多了一个同行者。   尾随着两人,艾里来到了一个独立的院落之前。院子里是一座三层的楼房,院外守着四个护卫。只见那两人从腰间取出什么让护卫验证后便进去了。   艾里小心避开守卫的视线,跳上院落入口附近的一棵树,躲在浓密的枝叶间向院子内打量。细看之下,他发现院子里的几棵树,几从草偶尔会出现异常的震动,立时明白院门的四个守卫还算简单,更难缠的是里头埋伏的暗桩。   想不到第一王子连手下人住的地方也这么守卫森严,艾里暗暗咋舌。院里头的暗桩相互监视,只要一踏入院子,没有可能不惊动任何暗桩的。   不过既然找到了这里,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总会有办法的……好好想想……   在他凝神考虑突破防卫的方法时,听得院里头几声响动。他抬头看去,见先前那两个侍从已经上了院子里那座楼房,走到二楼一间房门外轻轻叩门。里头一个和他们服饰相仿的人开门让他们进去,便和原先房中另一个监视者一起离开了。看来那一间房就是比尔的住所了。   记下那间房间的位置后,艾里脑中继续盘算,不过仍是苦无头绪。   想得入神,脑袋不小心在树干上叩了一下,发出些声响。院门的门卫立刻警觉,一人向这方走了过来。   艾里暗骂自己大意,忙从衣上扯下一枚扣子,弹入另一端一棵树中。扣子敲击树干,发出的声响比艾里刚才弄出的更引人注意。树上栖息着的一只飞鸟,受惊下扑喇喇飞起直冲入夜空。那人见状,只道是鸟儿弄出的声响,骂了一声又转回去了。   艾里刚松了一口气,望着鸟儿飞去方向,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会惊动守卫又怎样?只要能赶在他们之前找到、带走比尔,甚至连和他们交手都不必。   有了办法,他便耐心地等待门卫的视线都不在自己这个方向时快速溜下树来。在地上抓了把泥土,把脸、手等露在衣物外的皮肤都涂黑,他小心不弄出声响地飞上空中。   在夜色掩护下,全身灰黑的艾里并不容易发现,当到达一定高度的空中后,便只有占星师和浪漫少女才会去留意去观察。然而艾里似乎仍嫌不够,依旧继续往上蹿高。直到飞到那座楼房上空将近十丈处,他才停下身形。   调整了一下位置,他嘀咕道:“嗯……这样应该差不多了。接下来……大概会很痛,得忍一忍了!”   深吸一口气,做好思想准备,他以手臂护住头,猛然就在半空撤去飞行魔法。随即,他整个人就头上脚下,如陨落的流星般地直直往下坠去。   不同于真实的流星会划出明亮的轨迹,普通人的肉眼几乎难以分辨出急速下坠中的一身黑衣的艾里。而另有一点却是和真的流星相同的——那就是艾里砸向下头楼房的力道,也象陨石撞击地面般巨大。   院内院外楼上楼下的守卫,忽然听得主楼上传来轰然巨响,便见三楼楼顶上有大量尘烟飘散开来。   “怎么回事?”   “陨石吗?”   “呆什么呆!快上去看看!”   一个职位较高的守卫命令道。这时候还顾得了什么明桩暗桩?守卫们个个提着兵刃往楼上赶去。   不过他们动作再快,也不可能赶上空投至小楼中的某人。   如果是修为低一些的人,从艾里先前的高度坠落大概得摔成肉泥。然而,在落到楼顶的瞬间,艾里催动全部力量护住身体,以将伤害降到最低。这一瞬间,他全身坚硬胜过钢铁,加上坠落的冲力,下方就算是铁板也可以被他轰穿。   楼顶几层木板却不像他能运力护体,自是当不住高空坠物的巨大冲击,直接被砸出个大洞。而这还不足以抵消掉全部力道,艾里更是在坠落之势外又加力往下猛压,终于再度砸穿三楼的地板。转眼间,他就从半空直达楼心,进楼速度之快,可以说是无与伦比。   不过快是快,这般又砸又摔的,滋味也绝不好受。艾里只觉得受力最多的上半身热辣辣的,也不知被木片划出了多少道口子,嘟囔着发誓再也不会用这种方式上楼。身上虽痛得恨不得再地上多躺一阵,他却明白这里可不是能安心休息的地方,一落到二楼地板上便立刻弹起身来。   刚起身,他便见先前那两个侍从喝问着他的身份,向自己扑过来。他很高兴地由此推断出自己的视力显然很好,落点很准确。这儿正是他想去的比尔的房间。   楼上虽也有守卫,但一时还赶不过来。那两个侍从本就不是护卫而只是负责监视的内侍,身手并不怎样。艾里虽是骨头都快摔散架了,随手拳打脚踢也在一照面间将这两人全部放倒。解决了碍事的家伙,他转向站在后面的房间中唯一和自己一样直立着的人……   “你……是谁?”   相对而立的两人同时发出了惊讶的疑问。   那人自是惊讶于这从天而降的意外访客,而艾里则惊讶于这人根本就不是比尔。   这是一个有着忧郁面容的青年,肤色似是常年不经阳光的苍白,栗色的长发随意在脑后结成一束,本来可能给人邋遢的感觉,幸好眼镜下一双总像是在深思的棕眸提升了整个人的格调。从相貌上看他的年纪不会比艾里大太多,但是眉宇间却已经有了一条常年苦思才会形成的竖纹。   他那一身白色长袍已经被星星点点的颜色染得难以再称其为“白袍”,手中还拈着一支装着些绿色液体的玻璃管子。从他的气息观察,只是个普通人,应该没有修行武技或魔法,不具有什么危险性。   艾里四下打量了一下房间,发现这里到处摆着些奇怪的仪器和瓶瓶罐罐,自己刚才倒下的地方也压碎了一地玻璃,弄得自己身上沾上不少颜色怪异的药液。显然这里是这个人进行什么研究试验的地方。   再回想一下,刚才掉落时经过楼上的房间,自己惊鸿一瞥间看到的,好像也尽是些箱子布袋的杂物,根本不像是住人的地方……   得出的结论就是——自己找错地方了。这里压根儿就不是王子给招揽的武者居住的地方。   花了些许时间从挫折感中恢复,他立刻察觉到从守卫们的脚步声已经近了。顾不得想太多,他上前一掌击晕了青年。反正看第一王子似乎很着紧这人,将他弄走准不会错!青年身体一软,艾里顺势把他抗到肩上就从撞开的破洞中蹿了上去,直冲入天空。   当守卫们终于赶到时,艾里的踪影早已消失,只剩下一地被捣烂压碎的瓶罐玻璃,和青年被击晕时掉落在地的那双眼镜。   “那个人竟然……竟然被带走了!”   “完……完蛋了……”   骇然看向上方破口中闪烁的星星,守卫们的神色当然既不会是占星师的超然,也不会是纯真少女的浪漫。相互对视,他们发现每个人面上,都是由于畏惧亚历威尔德王子将给他们的惩戒而导致的一片惨白。   其实这件事也不应怪罪他们,毕竟他们的防卫,本就不是针对能从高空坠落而安然无事的那一等级的高手的。只是失去楼中那人,亚历威尔德王子怒火冲脑之下会不会体谅他们这一点就不知道了。 第五章 秘药   艾里依旧用老办法,向安帮据点所在方向飞回去。不过还没到半路,他肩上的青年醒转过来,不断叫嚷着要艾里放他下去。见艾里无动于衷,他开始激烈地挣扎。这令艾里恼火地发现,他的举动令自己看起来就像是个强掳少女的采花贼……   本不想理会,但是青年的挣扎令身子半空的艾里东摇西晃,很难保持平衡,对艾里半吊子的飞行技术实在是个严峻考验。几次告诫过他的举动可能令他自己摔成肉泥,对方却依旧不依不挠。   最后算是艾里败给他了。刚刚才摔过一次,他一点也不想再尝尝当陨石的滋味,只得如他所愿先降落再说。   一落到实地,那青年就跑离艾里。以为他是要逃,艾里正想上前抓住他,却见他回头向自己很抱歉似地道:“对不起,你多忍耐一下。应该很快就好。”接着又猫着腰在路边的草丛中仔细寻找什么。他的眼镜先前已经掉了,看东西只得吃力眯着眼睛,神色却很认真。   艾里有些摸不着头脑。忍耐什么啊?是为了耽误我回去休息而抱歉?作为被抓来的人,这也未免太客气了。   不过被这么一说,他倒愈发感到身上的痛楚一阵阵发作起来。只是看这人言行古怪,又不象要逃走的样子,他不由也有些好奇他到底是想干什么,便交叠着手臂站在一边,看他究竟在找什么。   一会儿后,青年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欣喜地从地上拔起了什么,向艾里快步小跑过来。   “找到了!好在能中和这种药力只要用这种随处都有的草药就好了,一会儿就不会痛了。”显然,这位青年有自说自话的习惯。   艾里依旧不知道他到底在搞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那青年也露出不逊于艾里的疑惑:“我有些奇怪……你背上沾到这些药水,你都不觉得痛吗?”   “痛?药水?”   青年指了指他衣服上的污渍道:“你掉到房间里时弄到的。这种药水有轻微腐蚀性,虽然不会造成大碍,不过对皮肤刺激很大,按理你现在应该痛得很啊?”   “……”   难怪觉得越来越痛!原来不止是摔下来受的皮肉伤啊!一明白过来,便觉得伤口痛得如在烧灼一般。   见艾里忍痛的样子,青年忙安慰道:“不过不要紧,你运气不错。这种药水,只要用这种到处都有的九叶草就可以中和药性,我给你敷上,一会儿就不会痛了。”   想不到这青年挣扎着要下来,竟是为了给不明不白抓走自己的人疗伤?惊讶之外,艾里也颇为这青年的善良所感动。   看他手上的草,艾里虽对药物没什么研究,是不是叫九叶草不知道,却也常在药铺中看到,肯定是没有毒性的相当普通的药草。再看他文弱的样子,艾里觉得后背对着他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便坐到地上扯开衣服,让那青年将捣烂成糊状的药草均匀地敷上衣服破裂处沾到药水的地方。   敷药的时候,艾里开口打听这青年究竟是什么来历。   “我是艾里,你叫什么?”   “莫林。”   “被我抓来还这么好心帮我治伤,一点都不怕我会杀你吗?”   艾里感觉到背上的手指抖了一下,又继续抹药。   “怕还是会怕的……不过我想我不会这么容易被杀的。”   “嗯?什么意思?”   艾里正觉奇怪,他已经涂好了药拍拍手站起身来。“好了,很快就不会痛了。”   待艾里整理好衣服,他问道:“感觉怎样?现在已经不会痛了吧?”   “……”刚才只是烧灼的疼痛,现在伤处的感觉却像是用烧红铁条烙着。艾里痛得龇牙咧嘴地跳了起来:“你到底给我涂了什么?……难道你下毒……”   莫林却一脸的无辜,纳闷道:“怎么会?不可能啊……”低头仔细翻看剩下的几片草叶,他恍然大悟道:“对不起,我眼神不好弄错了。这是和九叶草样子相近的火焰草。不过你放心,这种草也是药草,一样能解毒,只是在化解毒性时会比较痛罢了。”   “◎#¥%※×……”   好在痛是痛,莫林倒并没有说谎。过了一阵后,疼痛渐渐散去,伤处变得清凉,已无大碍了。艾里擦去忍痛时流的满头大汗,对这马虎的人骂也不是,感谢也不是,都不知该怎么说了。   莫林见他已经没事,便起身道:“你的伤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再过两天被烧伤的皮肤就会结疤愈合。那我也该回去了。”俨然是一派医生的口气。   艾里险些要回声“麻烦你了”,突然想起自己可不是在请医生出诊。   看来自己表现得太和善,才让这莫林一点被抓的人的自觉都没有。他伸手拦住他,摆出一副恶形恶状:“我可没说要放你回去啊!”   莫林看他忽现凶相,果然现出惊惧,颤抖道:“你,你是二王子的人?!”   “二王子?”艾里错愕道,难得摆出的威势也忘了撑下去。   “你不是二王子派来捉我回去的吗?”   “你在说什么啊?二王子不是已经死了吗?”   棕眸突然大张,莫林一脸的难以置信。“二王子……已经死了?”   艾里疑惑地瞪着他:“你到底是不是亚历威尔德王子那边的人啊?就算是大街上随便找个人来问,也都知道二王子前一阵遇刺身亡的消息。”   “遇刺?”   看来自己真的碰到了个与世隔绝的怪人。艾里耐心道:“那天一个生命力强得跟蟑螂似的怪异杀手,趁乱刺杀了二王子。你真的不知道?”   “……怪异杀手?”莫林似是受了很大冲击,神色变化不定。想了一阵,他又迷惑问道:“那现在亚历威尔德王子是在和谁斗?”   “二王子死后,三王子接收了他的大部分力量,又得到全国大商人的支持,现在他才是大王子的劲敌。”   “……这么说,二王子真的已经死了?……怪异杀手?”莫林抱着头喃喃重复,思维似乎陷入了混乱中。   “啊,我知道了!到头来,他原来是死在人儡手里!哈哈哈哈……”他忽地仰头大笑,心情看来极度欢畅,而笑了几声,又放声大哭起来。那么大一个人,竟哭得孩子似的伤心。哭了一阵,渐渐收泪,他又困惑地皱眉自语:“……可他为什么没告诉我?”   片刻之间他的神色变化剧烈,艾里也被他搞得混乱了,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终于忍不住大叫一声唤回他的神志问道:“你到底是在王子身边是干什么的?”   “我?”这时莫林的神色终于宁定下来,更隐隐有种了结了心事的超脱。“……我是为亚历威尔德王子的药师。”   这就难怪他先前一副医生口吻又懂药理了。不过想起在他房间看到的东西,艾里又有些疑惑……当医生需要用那么多古怪的药物和仪器吗?   “但我做的不是治病的药,而是可以令人变成人儡,也就是你说的那种怪异杀手的药物。”   “你说什么?!”艾里震惊!在伦达芮尔和自己对打的塔坦和那些杀手,都是因为药物才变成那样的?!   “正常人当然不可能是那样。我做的药物能最大限度地激发出人体潜力,减轻痛感,并令精神亢奋,不知恐惧。就算是个普通人,服用这药物后也会变成强大的战士。而且,不像那些将人类魔化兽化的药物会破坏人的智能,服用这种药的人依旧能保留自己的意识和智能,懂得回避攻击,随机思考行动方法,比那些没有脑子只知道盲目攻击的肉块强大得多。只要在行动之前施加一些催眠暗示,人儡就会忠诚地为主人完成任何任务!”   说起自己的研究,莫林的语调中多了一分狂热,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只是有一点缺憾,人儡的力量远远超出他的肉体原本所承载的范围,对他的身体造成相当大的负担,渐渐会伤害自身,令用药人渐渐衰竭致死。另外在战斗中,如果在同一瞬间承受太多、太大的攻击,力量过度透支,心脏负荷不起,就会导致暴毙……”   “住口!”听得忍无可忍打断他的话,艾里揪起他的衣领吼道:“你竟然研究这种害人的东西?!”   亏自己先前还觉得这人心地不坏。难怪他断定自己不会那么容易被杀,看来他也很了解能做出这种药,他对任何一方势力来说都是无价之宝吧!   艾里原本打算莫林如果不是什么重要人物,看在他为自己治伤的份上便放他回去算了。却没想到这次竟然抓到了这么一个厉害角色!   怪异杀手在城里不断地残杀无辜,也是倚靠他们,亚历威尔德王子现在才能占到上风。虽然心理上他并不认同三王子,却若从这个国家的将来考虑,他也不愿看到亚历威尔德王子得逞。这下是说什么也不放的了!   “你以为凭着会做这害人东西的本事,到任何一方都能过得得意吗?”   艾里身上形诸于外的怒气忽地完全收敛,语气中却透出一股莫名的寒意。   “可惜得很,你现在却是还在我手里。你做的药再好用,我却不希罕。你没有想过会碰到有人不需要你的技术,可以将你一刀两断的情况吗?”   他知道,尽管三王子的治国思想和大王子不同,不过以他的脾性必不理会害不害人,这么好用的东西绝对是要留下来的。这莫林不论到哪一方,都绝对是个祸害,干脆宰了了事!   “你不想得到这药?”莫林讶然抬眼,然而神色并不如何震撼,却不像畏死的样子。   “……也好,你动手吧。”   对方有意赴死,艾里倒不急着动手了。“怎么?这么放得开?”   “二王子既死,我的仇就算了结了。你说得对,我掌握的技艺是害人的东西,早一天死也就少害一个人……”   听起来里头似乎有些隐情,艾里索性松开剑找了块石墩坐下,道:“喂,反正都是要死的话,不如把你的事说来听听?”   原本闭目待死的莫林听他这么说,睁开眼叹了一声。艾里和他虽是初见,身上一股正直坦荡的气概却不知为何令他觉得钦服。他既然想知道,将事情说过他听也无妨。也当是死前对这一生的回顾吧。   “我原是一个医生,有贤惠的妻子,可爱的女儿,日子虽不富裕,也还算安乐。可是我却不甘于平淡的日子,鬼迷心窍地开始开发能提高人潜能的药物。有了些进展后,有一日我不小心和一个朋友说到这件事,后来再过没多久,二王子就带了许多人把我全家人都带走了。他用我妻子和女儿来威胁我,要我替他继续开发出药物。”   “是二王子?”艾里有些奇怪。他现在不是在为亚历威尔德王子工作吗?   莫林点头道:“是的。二王子一向好战,他希望把我开发出的药物用在将来的战争上。”   仔细一想,艾里也觉得有道理。论理,第一王子不是好战分子,早的时候也预料不到日后得和弟弟们争王位的,应该不会主动去开发这种药物的。   “之后,我就在二王子那里工作了几年。不过几个月前我的研究眼看快要有成果时,正是两位王子斗得厉害的时候。有一次亚历威尔德王子派人袭击了研究室,把我抓走了。他本来是要杀了我的,不过知道我的研究项目后,他觉得这药他应该也有用,就留下我的命,要我为他继续开发。”   “到了这时候,我也知道自己做的药落到他们手里太危险了,一直不肯为他工作。亚历威尔德王子手上没有把柄能威胁我,我不怕死,他也没法逼我研究。僵持了几日,王子却带来了我妻女的死讯!原来二王子以为我私自潜逃,搜寻威胁都没有结果后,竟把我的老婆孩子都……”   回想起伤心事,莫林几乎又要滴下泪来。稍停了一下以平复情绪,他接着道:“世上我最在乎的两个人都死了,我也什么都无所谓了。此后我放弃和亚历威尔德王子对抗,乖乖留在他那边继续研究,很快就开发成功药物提供给他。明知道这药做出来是会害人的,我也不想管,只要能替她们报仇就行!”   情绪宣泄之后,是沉默。片刻后莫林再说话时,声音变得无力下来。   “这药应该已经害了不少人命了,我知道我有罪。现在仇既然报了,我愿意用这条命来偿罪,总比再被人利用得好……亚历威尔德故意封锁消息不让我知道二王子的死讯,就是想继续利用我。只要我死,他就不会再得逞了。”   “请帮我个忙,动手吧!”他面向艾里跪下。不过艾里知道他跪的不是自己,而是向天而跪,希望以这种方式减轻些罪业。略一沉吟,他问道:“那间房间里还有药吗?除了你之外,还有人知道药的制法吗?”   “放心。我知道王子要是得到药的制法,我就没有多少利用价值了,所以从来没有泄漏药方和制法。只是在那房间里还有些做完的药,但数量不太多,用不了多久的。”   莫林说完,见艾里仍是站在那儿发呆,好像没有动手的意思,催促道:“请帮帮忙,让我死得利落点吧!”   见艾里终于放下交叉的手臂,起身向自己走来,他安心地闭上眼睛等待终结的一刻。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妻女的笑容,她们从另一个世界来迎接他了。   不过幻想中的感人重逢也就到此为止了。   闭着双眼的莫林突然挨了大力一踢,再难保持跪姿摔倒在地。茫然睁眼,他见艾里向自己冷笑。   “死了多条人命,那么严重的罪,你以为是简单一死就可以偿还得了的吗?一有什么事,就想着死!如果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不能面对解决的?能在世上活一趟也不容易,为什么非得为这个活,为那个活,却不知道为自己活?”   说到这,他有感己身身不由己的状况,也忍不住有些激昂。“各人自有各人的人生。既然作为一个个体降生在世,本就该按着自己的心意去活。就算遇到再麻烦、再不幸的事,就算最亲近的人死去,也只是生命中的一个过程,不该拿来作为放弃自己生活的理由啊!想死的话,只是因为自己的软弱胆小,不敢面对以后罢了,少把理由推到你亲人身上去,免得人家死不安心!”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要是怕被王子抓住的话,那就滚!滚得远远的!没了你的药,大王子再撑不了多久就自身难保了,哪里还有余力抓得到你?你的死又不能换钱,又不能顶吃穿,有什么用?倒是凭你的医术多救些人命,还算能抵消些你的罪!”   被劈头盖脑地教训了一顿,莫林愕然看着他好一阵,眼光却渐渐亮了起来。   艾里本想就此撒手走人,转念又想大王子应该会派人追赶,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凭自己的本事大概跑不了多远就被抓回来。索性再劳累一次,他再次扛起莫林飞上空中。现在时间还不算太迟,先送他到城外找个偏僻地方藏身应该还来得及。   安顿好莫林,艾里再折回头,天差不多已经亮了(其间经过多少“波折”,自也不必说了)。一入了城,果然见不少骑士神色严肃地来来去去,应是在搜寻莫林。   昔年封魔之战后,多少人到处寻找失踪的英雄却都找不到艾里,他藏人技术自然颇有一套,因而虽看众骑士忙碌来去,也不担心莫林会被找出,径自拦了辆车坐回安帮。   亚历威尔德王子失去秘药来源,眼下他所倚仗的人儡以后的数量就很有限了,今后与三王子对抗的策略必定会有很大变化……莫林的下落可以隐瞒,不过事情原由还是要尽快和安帮的人通个气。   他突然发现,这就意味着令三王子束手无策的刺杀商人行动,竟然会因为自己带走了莫林而无法再继续了。一不小心,竟然又帮了弗里德瑞克的忙,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自安帮正式站到三王子一边后,正巧据点的位置泄漏必须另找据点,便索性搬到了三王子那里。弗里德瑞克少小离宫,尚没有封赐王子府,因而回黎卢后一直是居住在年少时与母妃共居的别宫中。艾里来到别宫后,便向三王子一方的首脑人物大致说过事情原由。   三王子果然还想向他打探出那药师下落。艾里眼带鄙夷地应付他,一口咬死药师当时就已经自杀身亡,自己已按他“让河水冲刷自己身上的罪孽”的遗愿,将他尸身投入河中顺水漂去……也就是说生不要想见人,死也别想见尸了。   再说回正事,三王子的神色立刻凝重下来。思索片刻,他向身后的从人下令道:“通知所有人整顿好状态,随时备战!”   从人应声去了。房中人都感受到一股紧张的气氛,一时静默下来。   一个幕僚问道:“这么快就要正面对战了?”   弗里德瑞克思索着摇头。“不,军团之战应该还不至于。毕竟外省依旧还有三省驻军在制约着,没法在最短时间内全歼我的军力的话,王兄就得自食其果。不过,我想他很快就会令手下所有的武者、魔法师,向我们发动最后的进攻。”   遗憾地叹了一声,他续道:“事实上,如果来得及的话,我倒更希望是由我方抢先主动进攻,趁对方未做好准备时进袭,占得赢面便更大些。只是他已比我早了一步得到消息,手下战士又不像我们这边分成几个派系,调拨指挥起来必定比我们更快……若是强赶在他们前面发动攻击,忙乱不稳中反而会给他们可乘之机,倒不如以逸待劳,随机应变吧!”   (弗里德瑞克手下的力量主要分为三派,他母亲遗国部属和招募来的人马为其一,安帮的势力是其二,此外还有投靠而来的原叶卡特留希王子的部属。三派之间各成派系,负责领导的人都不同,原二王子派系的人对另两派更存有矛盾嫌隙,因而调拨起来会比较拖延。)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赶在他们进攻之前,尽快调集好人力做好准备以应战……这是决定我们生死的最后一战了。” 第六章 决战之前   亚历威尔德王子获悉莫林的失踪时,不啻是受了重重一击。重重跌坐在椅子上,他机械地下令让人前去搜索,心中却不抱什么希望。他自知能找回莫林的希望实在渺茫得很。   无论是弗里德瑞克或是其他哪方势力劫走了他,必定会以将他严密看护起来。如果双圣还在就好了,现下自己这方却没有修为高到能如闯入辉月宫那人一般以匪夷所思的方式劫人的强手。而就算他没有落入任何一方势力手中,以他对莫林的了解也猜得出,只要他一知道外头的真实情况,失去复仇目标的他必定会选择自杀结束生命。   命人将莫林工作室中遗下的药全数呈上来,总共也不过数十颗。亚历威尔德把玩着手中的药瓶,陷入了深思。   瓶中的药用一颗就少一颗,能生产的人儡只会减少不会再多了。如果还继续原先刺杀逼迫商人的策略,假若剩下的药物耗尽时商人们还未屈服,自己便再无可以抵御弗里德瑞克之力!   亚历威尔德王子的身影如石雕般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坐姿,只有比平常微驼的脊背泄漏出他曾受到的打击。往日沉稳的眼神,此时却如鬼火般闪烁不定,透露出不稳的征兆。在他周围服侍的下人,都不由自主地感到全身发寒。他们的主子虽一向严厉,却从未有一刻像眼下这般令他们胆战心惊。   他真是没有料想到情况会演变到今日的地步!一向是被理所当然将成为圣爱希恩特新王的自己,竟会和谁也没当回事过的王弟斗得如此辛苦。现在更是落到这样狼狈的境地!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开始渐渐狂乱的亚历威尔德,虽然外貌并没有什么变化,然而此时的他却给人一种“空”的感觉,仿佛他身体里有一团黑色的火焰,正在自内而外地吞噬他,将灵魂和思想化为灰烬。而靠近他的人,也可能会卷入其中,被这股火焰吞没。   蓦然砰一声响,一个战战兢兢地端酒水过来的侍女失手打碎了手中的酒瓶,酒水玻璃撒了一地,有些更溅到王子腿脚上。以亚历威尔德王子平日的脾气本是不会介意这种小事的,今日却像被踩着尾巴的猫一般跳起来大声责骂,更令人将那侍女拖下去鞭挞。   没有察觉侍从们的惧意和自己的反常,王子犹自沉浸在混乱的思绪中。心情再找不回往常的宁定,而是因为各种各样的混乱想法而越来越惶恐。   ……是我太无能,还是王弟太深藏不露?从一无所有到和我并立,不过用了短短他到底得到了多少能人的帮助?!还隐藏着多少实力?   他既然能找到能人从我这里劫走莫林,那……那会不会也能轻易地杀了我?!说不定……我身边的人就有他安插的?!对了!刚才那个女人,为什么在我旁边打碎酒杯?也许……也许她本来想趁我不备用玻璃碎片袭击我,见我警觉才不敢下手?!   猛然跳起身,他的视线从众侍从面上扫过。他们的畏惧之态,在他眼中,却都变成心虚,一时只觉得个个都像是奸细刺客,令他心神不安。   不,不……不可能身边所有的人都是叛徒……现在正是紧急的时刻,我不能自乱阵脚。   幸而残存的理智令他勉强控制住自己,只是呼喝着令他们全都退下。只留下他一个人继续在房中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   越拖下去,药越剩越少,情况只会对自己越来越不利……与其渐渐被耗弱,倒不如趁现在还保留着最大实力时,集合所有力量孤注一掷,和弗里德瑞克拼了!   随着想法的渐渐明确,亚历威尔德王子无意识地四下游动的眼光渐渐变得闪亮异常。如果房中有别人在场的话,都可以看出他已经陷入了病态的亢奋。他猛然离座打开房门,大声命令外头听命的部下。   “天亮之时,召集所有武人至中庭集合!”   比尔随着其他被召集来的武人赶到中庭时,亚历威尔德王子已在四个人儡护卫下站在中庭前房舍的台阶上等候着了。   王子一向重视做派,过往谒见王子时,他总要等到所有人都准备好了之后才会现身,因而大家都觉得有些异常。再看亚历威尔德王子的神态也与往日有异,身上似乎有一股不安定的气息……军士佣兵间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地猜测是不是要发生什么事了。当然,尚不清楚昨晚发生的变故的他们中,还没有人能猜到王子召集他们的意图。   见己方有一定水准的几十个武者都已经到场,亚历威尔德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终于开始讲话。   “今日,将是我与弗里德瑞克的最后一战。我要集合你们所有人的力量,向他的总部发动总攻击。”   此言一出,下方便一片哗然。   有人质疑道:“可是不是不能动用军队攻击吗?”   正是因为视用军队来消灭其他王位继承者为分裂国家的叛国罪行,中立的各省驻军会不承认其继承王国的资格,所以第一王子一直不敢真正动用骑士团的兵力进行正面战争。难道亚历威尔德王子已经什么都不顾了?   “我并不打算动用皇家骑士团,决定只倚靠你们武者的力量突破三王子的防卫,擒杀三王子!”   如同被风吹皱的水面,骚动立刻在下方的人群中蔓延开去。顾忌着王子的威严,原就是王子部属的人不敢吱声,但招募来的佣兵之间不少人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怎么可能?!”   “我们不能动用骑士团,三王子为了自卫却可以不用顾忌地动用王城护卫军来防守啊!”   “就咱们这么几十号人,这不是鸡蛋碰石头吗?”   “不,王城护卫军不比骑士团,只不过是会用刀剑的平凡人而已,人数再多也挡不住你们。”见他们一副“怎么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模样,亚历威尔德取出药瓶。“只要你们服下一粒,就能将你们身体的潜能激发至极限,片刻之间就会拥有极大的力量。”他一笑,笑容中有着恶魔般的诱惑。“你们会强到自己都不敢相信。”   “这里的药正好够你们一人服一粒,你们把它服下后再加上原已服过药的人,就可以在短短时间内组成一支最强的战队!没有什么人能拦得住你们!只要你们中有人能抓到、砍下弗里德瑞克小儿的脑袋……纵然他的阵营再强大,部下再能干,没了脑袋他还能构成什么威胁?!”   似乎看到了理想中的情形,亚历威尔德扯动嘴角大笑起来,眼中再度散发出疯狂的光采。他忽地住了笑声,锐利的眼光扫过台下每一个人身上。   “当然,等到我加冕称帝之日,你们也都会论功行赏,受封为荣耀的贵族。此后,你们便是这个国家中地位高贵的统治者中的一员!现在,该是为了你们的将来而拔刀的时候了!”握着药瓶的手往前一推,“现在,请上来取药吧!”   听到王子的许诺,在场的武者们已有不少开始热血上冲。然而包括比尔在内的更多人,则生出更多戒惧。   比尔记得,自己认识的人中,就有人被亚历威尔德王子召去后就完全变了。数天后再见到他时,他的本领突飞猛进的程度简直只能用脱胎换骨来形容。但是,此后他便被编入了特别行动小组中,从此与大家隔绝。偶尔在任务中和他接触,只觉得他言谈间冷淡迟钝,有异常态。   而且特别行动小组的人武技虽高出大家一大截,但战斗时那股不管身上少了什么都誓要击杀目标的势头,却令他们往往成为伤亡最重的人。   大家都在私下猜测,王子一定是用某种会破坏人心智的方法来增强这些人的能力。这种有如行尸走肉、不顾自身的“高强”法,实在让人敬谢不敏。而今日看来,亚历威尔德王子就是用这种药让他们变成那样的了!   其实这倒是大家误会了,人儡的异常表现,并不是因为心智受破坏所致。亚历威尔德王子为免人儡倒戈反噬,或是被人利用来反击自己,专门研习了催眠术来控制他们只服从自己的任何命令,才令他们表现有异,倒和药本身并不相干。只是药会致使力量增长过大而损及自身的事,王子却也隐瞒下了不说。   此时王子口头上说得动听,但其下众人交头接耳一阵,却连原先有些热血沸腾的人也生出惧意,哪还有敢上去领药的?王子又催了几次,已有些不豫之色。   忽然下方一人喊道:“吃了那药就算变得强大,但跟木头一般没有了灵魂,还不是等于真正的自己已经死了!我才不想吃这鬼东西!”其他人也纷纷赞同,显出抗拒的姿态。   “不,这药并不会改变你们的心智,你依旧是你。”亚历威尔德否认道。然而亲眼见过那些人儡的模样,他这保证却是空口无凭,众人自是很难相信。   力量。   几乎每个人都在激动地喧哗着,比尔却并不是其中一个。他的眼光,被王子手中的瓶子紧紧吸引着。   那里面的东西,可以让人得到力量……   比什么都更实在,能借以一步步达成自己希望的力量!现在的自己还不够强,好想得到更强的力量……   纵然明知这是会吞噬掉自身灵魂的东西,他还是忍不住为其吸引。   见众武人执意不肯服药,亚历威尔德王子的神色蓦然沉冷下来。   虽然他习有催眠术,但要在刚集合这些人时就实施催眠让他们照自己的指示服药,却也是不能。催眠对象怀有敌意、排斥等不良情绪时,是不利于实施催眠术,特别是想要伤害别人的催眠的。所以,他只有采取说服的办法。然而说服的无效,令他终于觉得不耐。   “我已经耗费了太多时间了。看来早该先告诉你们,你们并没有其他选择。”   他一挥手,武人们蓦然觉得光线一暗,转身四顾,几乎人人变了脸色。   只见中庭四面出口、屋舍上陡然现出众多士兵,手上弩箭之锋矢寒光凛凛,全对准了中庭内的他们。看来只要稍有异动,即刻是万箭穿心的下场。   王子手下原先的那些人儡也分散在持箭兵士之中,面无表情地俯视昔日同僚。如果向任何方向闯去,也必会遭到他们中一部分人的拦截。   一时间,森寒的杀意笼罩到中庭中每个人头上,原本的喧哗声陡然静了下来。   有些人想到抓王子作人质,但亚历威尔德所战之处离他们尚有一段距离,他身后又有四个特别小组的强手守护,恐怕就算不被弓箭射杀,在碰到王子半根头发前也会被这四人分尸。   无计可施之下,被威胁的人们越来越躁动不安。   吃药也等于一死,不吃药,也是一死,索性大家团结起来和他们拼了,或许还能硬闯出条生路!虽然有不少人有这样的念头,然而看那箭矢的锋锐,却一时谁也提不起勇气乱来。局面就在紧张的氛围中僵持着。   就在亚历威尔德等得不耐,决心先杀几个立威之时,一个少年分开人群,直直向王子行去。武者们不由收了声,都以惊异眼光追随着他的身影。   少年走到王子近前,一个人儡正要上前阻拦,却被王子阻止了。审视着这几天前会过面的少年,亚历威尔德问道:“你是叫比尔吧?你打算如何?”   比尔伸出右掌,掌心向上。“请给我药。我愿意服药。”   “哦?”亚历威尔德见他神色从容,却并不像是怕死才愿意服药。他取出一枚药上前放到他手心,顺口问道:“为什么?你不怕吗?”   短暂的沉默后,是听不出丝毫动摇的回答。   “怕,但我更想要力量。”   亚历威尔德微觉惊异,不再说什么。眼前的少年嘴角微抿,眼神坚定异常,朴实的面孔,却让人感觉到一股能压倒一切般的坚毅意志。   比尔退回中庭,手中紧握着那粒药丸。这小小的药丸中,也许藏着他梦寐以求的力量,也许也能吞噬掉他的灵魂。但是他顾不得了。   回想起特别行动组的人虽然行事有异,但平日仍能对答如常、战斗时也依旧有智谋,他由此推测这药并不会对大脑造成什么物质上的伤害。既然如此,若是以坚强意志全力抗衡对精神的破坏,或许就能即守住了自己的意识,又得到秘药带来的强大力量……   他知道这不过是“或许”而已,但他只有这条路可以走。   他习武太晚,又受限于天资,目前的本领虽还算不错,他却知道这已是他的顶峰,再难有所进步。凭现在的本领作为一个普通佣兵还可继续混饭吃,但离他心中所要的,却还有着太大差距。如果没有奇迹发生,这一生多半就这么苟延残喘下去而已,要完成唯一在意的那件事却是没什么可能。   没有力量,便什么都无法做到。如果能得到更大的力量,灵魂给恶魔也没有关系。比尔在心头默念,下决心赌上这一把。   他摊开手掌,拿起那粒药丸。鲜亮的绿色,看来像是看小孩吃的糖丸。而这一吃下去,自己究竟是得到了力量,还是丢掉了性命?   虽然已下了决心,还是忍不住心跳加快。他不怕死,这条命能活到现在已经算是奇迹,他更怕的是一旦输了,便没有人能替自己完成那份责任了……   闭了眼,他将药丸投进嘴里一口咽下。   一时间,中庭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看着他喉结滚动咽下药丸,不少人也紧张地吞了唾沫。每个人都想知道这药究竟会引发什么后果。不过比尔自己,却没法想那么多。他闭着眼,全副精神都集中在感觉体内是否有出现任何异状,准备着和任何可能吞噬自己意识的东西对抗。   蓦地他身体一震,似乎从内涌现出一股洪流,暖融融地冲往四肢百骸。身体像是个充足了气的气囊,皮肤甚至觉得被气胀得有些紧崩。整个人有种轻飘飘的感觉,仿佛随时就会飘离地面,一跳就可以蹿上青空揽月摘星。体内的力量饱满得要溢了出来,头脑亦觉得清明不少,以往武道修行中想不通的一些关窍,现在很快便能明白过来。   这就是这药带来的力量吗?   然而比尔又等待了片刻,直到气胀感消失,身体开始习惯新生的力量,却依旧没有感觉到精神出现任何异状。   疑惑地睁开眼,他动动手脚。随后他也没怎么作势,随手往石地上擂了一拳。轻响中烟尘四散,他拳下已陷落个一尺方圆的坑洞,拳头却丝毫没有感到疼痛。   力量果然增加了!   比尔强抑住心头狂喜,随手拉过来旁边一个人问道:“我没有什么不对吧?我还是我吗?”   没头没脑的问话,周围的人却都听明白了。他依旧是他,心智并没有被摧毁!众人纷纷欢呼起来。   既然无害,这能平添实力的药便是求之不得的宝物了。大家怎还会拒绝?很快便取了药物各自服下。周围的士兵也在王子示意下散去。   再过片刻,众人服下的药性发作出来,每个人都为身体内跃动的能量而欢喜雀跃不已,对亚历威尔德王子亦是感激不尽。见众人已经消除了一开始时的敌意、疑虑等不良情绪,王子微笑着示意他们安静下来。   “过不了多久,大家就可以尽情发挥自己的力量去屠宰敌人。请大家静下来。现在,请先看过来,专心听我说话。”   众人没有戒心地将注意力集中回王子身上。然而他们的一接触亚历威尔德的灰色眼眸,只觉得他的眸色似乎变得愈发淡了,空灵悠远、如有水光流动的眼眸,将他们全副心神都吸入深不见底的漩涡深处。 第七章 人儡战队   黎卢临海而建,只要不是在风雨季,天气通常都是不错的。这一日,黎卢的天色与常日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天空碧蓝,有着如大块无瑕的蓝水晶般的澄澈透明感。时近中午,原本温和的太阳已经变得炫目嚣烈。这时候如果有人闭着眼仰头承受阳光,便会发现眼前的黑幕也被阳光照亮成了艳红色。太阳挥洒下的无数道金色光箭,仿佛具有能洞穿一切阴暗的力量,普照着古朴的城市。无论是红墙还是黑瓦,在这片阳光的照射下都显得鲜亮生动起来。   然而,纵然是如此强烈的阳光,却照不亮城中某一块区域。那里与外头的明朗天气截然不同,笼罩着一团灰蒙蒙的浓厚雾气。而且雾气还在变得越来越浓,同时更以很快的速度向四面扩散开来。日光被屏蔽在外,雾中的景物都是一片朦胧黯淡。   如果这场大雾仅仅是自然的产物,在这样炽热的阳光下早该散去了。这片迷雾显然是以魔法制作出的,刻意用来阻碍人们视线。   大雾遮蔽了人们上方青空的同时,也给他们带来了恐惧和不安。一座民居中,小婴儿因为感觉到诡谲的天色和越来越怪异的气氛而不安地啼哭起来,他的母亲赶忙捂住了他的嘴,惊惧地从窗口望向屋外。   外头虽是一片灰白,连对街的房子都看不清楚,却还是可以发现雾气中不时闪过一条条黑影,隐约可以听见铁器与衣物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兵器在鞘内轻轻撞击的声音。一股说不出的肃杀气息蔓延到了这个平凡的家中。   孩子的父亲忙上前关上了窗子,插上门闩。虽然如果真的有什么事,这并不能起到多少作用,但男人知道反正自己并没有保护家人的能力,干脆不去看,不去听,好歹也能心安一些。   “亲爱的,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明知丈夫也不会有答案,妇人还是抖索着抓住他的衣袖。   “不知道啊!看来还是王子们在斗吧。不过这次事情好像闹得比以前大上许多……”男人的神色却也不比妇人镇定多少,“只希望我们家不会被牵连进去吧……”   此时,三王子所居的别宫内无复妃嫔之居的绮丽安宁,而是一片忙碌紧张的景象。护卫军人和武者们在长官、头领的指挥下快步来去进行警备,他们的领导者也忙于相互协调分工,整顿部下。倒是主事的三王子闲闲没事做,第一个发现了天色的变化。   “唔,起雾了啊!”   “雾?”   众部属都是一愣。今天绝对不是会起雾的天气,一定有古怪!有人很快推导出结论。“一定是他们的魔法师弄出来,用来掩护突袭的!”   弗里德瑞克笑道:“他们有魔法师,我们这边的魔法师可不会输给他们呢!”   他把眼光投向琉夜。魔法师不利于近战,便和其他一些没什么战力的人一起作为需要保护的人和三王子待在一处。除了在外头守卫的艾里和德鲁马外,萝纱等同伴都留在这里。   人群中,弗里德瑞克只望着琉夜,因为现在她是有能力助他的人。她为安帮做事时展现出的超强魔法实力已经为众人所知,他亦十分器重她,到了需要魔法师的场合,他第一个便想到她。   而时常在琉夜身边的月炎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弗里德瑞克却并没留意到。   知道今日应有不少硬战要打,所以琉夜一早便寄魂到月炎身上,两人已合为一体,现出的是琉夜的外形。历经千年岁月的琉夜阅历何等丰富,自然看得明白,微微撇嘴,心中老大不爽他的态度。   然而她感受到月炎的心因为他的态度而震荡出哀伤的波动之外,依旧还是坚持向自己传递出求恳的意志。琉夜叹一口气,向心底的她暗道:“你这是何苦?虽然为他付出这么多,为他做事的人是你,但是以他的眼睛看来,为他效命的人却是我啊!”   月炎的意识沉默了一下,传递出一股黯然笑意。“有点像那个爱上王子的人鱼公主呢……”   她为他做的,却被他以为是别人所为。失去了声音的人鱼公主无法告诉他真相,只能忍受这双腿的剧痛,直到化为海中的泡沫消失……月炎虽有声音,却同样不能说什么。因为她的王子更是无心之人,如果泄漏妖精的身份,更加不知会引来怎样的灾祸。   想起这个传说的悲伤结局,琉夜皱起了眉头。“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呢。再说,我哪点像那个借着人鱼对王子的救命之恩跟王子勾三搭四的女人了?唉,别想那么多了!我帮他就是。”   琉夜走上前去,按弗里德瑞克的希望,开始施展可以克制迷雾的魔法。她知道如何制造出浓雾的方法,反向施为便可以消融雾气。对方应是有好几位魔法师合力才弄出这么大的雾,琉夜却没必要和他们硬拚,只要消掉三王子府附近的雾气就够了。   不久后,浓雾已经扩散包围了大半座城。但是雾气一侵入三王子所居宫院的上空,便像是冰遇上火一般不断消融,重新被化解为澄净的空气。   浓雾再不能为潜藏其中的袭击者提供掩护,他们只得倚靠真实本领展开突袭。在府内外守卫的护卫军人和武人们早已做好准备,都打点起精神全神防备着。双方终于要正式交锋。   艾里也被分派在三王子所在附近的庭院内护卫。不过他算不上是个很合格的护卫。虽然能力方面是胜任有余,但是内心底却满心欢喜地期盼敌方的攻击来得更快些吧,好让他尽快找到比尔。   至于三王子的死活,他倒是没怎么放在心上,私心里甚至希望那两位王子干脆斗得两败俱伤,让人民另行推举明君,倒是更理想的结果。   好在除了他之外的卫兵们都比较忠心。他们知道如果三王子有个闪失,自己也绝没什么前途可言了。在艾里身旁一同戍卫的几人,都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紧张。当外头传来第一声嘶吼声时,年纪最轻的托比全身一震,颤声道:“来了!”   他们所在位置是比较接近三王子的中心地段,防守圈的外围主要是王城护卫军的军人。普通军人的身手虽不足以和精于武技的武人对抗,但胜在人多,指挥配合得宜的话,应能消耗掉不少敌人。   打斗呼叫声陆续自前方传来,其中不时夹杂着人临死的惨叫声,只不知究竟是哪一方的人发出的。然而,这些声音是在以很快的速度向里层推进而来,哪一方占据优势已不需赘言。   艾里身边的护卫们相顾失色。对方来势简直是势如破竹,似乎护卫军丝毫不能阻挠。他们怎可能这么强?!   敌人的来势快到他们还来不及得到消息。不清楚外头究竟是怎么一番状况,只听到战斗的声响越来越靠近这里,更不时就在附近处响起几声凄厉惨呼……不安的氛围越来越浓厚,众护卫不自觉地环顾着四周向同伴靠近,借以得到些许安心感。   蓦然间几道身影自庭院入口处闪现,也不隐匿行踪,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冲杀过来。在他们之后,尾随着三十几个一身黑衣的闯入者。给人死神般不祥感觉的黑衣人以楔形的队形向这里直钉了进来。   自闯入者出现后,护卫们便出声召唤附近的同伴过来支援。待黑衣战士杀到时,集合起来的士兵护卫人数已是对方两三倍。人数上占得绝对优势,大家的心也宁定下来。大声呼喝着,勇气也随之从护卫们的心底直冲上来,他们手中的利刃劈开空气,挥向闯入者。   至此的一切尚属正常,每个人都知道将有一场硬战要打,他们的热血也因之而沸腾。然而当双方人马接触到对方,真正开始捉对厮杀起来时,情况却以三王子的人始料不及的速度迅速倒向他们的敌人那方。   在内圈守卫的护卫,多半是曾在过去的任务中和亚历威尔德王子的人交手过的人,也都知道对方的大致水准并不比己方高出几分。既然是在自己的地头开战,己方已经占到了熟悉环境的便利,更何况眼下己方是以逸待劳,人数上更是绝对压过对方,那么这一战无论如何都没有理由会落败的!   笃信这一点,三王子方的守卫已经将先前的不安都抛到脑后,溢满胸怀的都是杀敌致胜的冲劲,仅有艾里等少数比较老成的人记得先前敌方势如破竹地怪异来势而心怀戒备。因而三王子的护卫们当看到自己的同伴被侵入者以秋风扫落叶般的狂猛势头迅速斩杀时,受到的震撼尤为惊人。   闯入者的利刃如同雷雨之夜不时照亮天地的闪电一般,挟着锐不可当的威势不断扫荡着阻挡他们的对手。无论是速度、反应、力量、还有应敌的技巧,都要高出原本和他们实力相当的对手不少,往往在护卫们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他们的利刃已经送进了对手的要害,而对手临死反扑而落在他们身上的兵刃却像是割在坚韧的皮革上一般难以深入。   “怎、怎么回事?!”   年轻的托比被眼前鬼神般的一众敌人惊吓得一时失去战意,手足酸软,而就算他状态最好的时候,也不会是眼前任何一个敌人的对手。眼看一个闯入者的砍刀就要在他胸膛上开道大口子之际,一把剑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横穿了过来格挡开了砍刀。   说起来并不怎样,但托比刚才还看到这把砍刀随手一划,便将一面石墙画出数寸深的口子。这样的力道却被那仓猝间发出的一剑挡了下来!   刚救了他的艾里没有回头地呵斥道:“在战场上害怕,只会死得更快!”   托比惊魂未定地应了几声,终于清醒,重新振奋起来。随即,他看见艾里以更甚于对方的力量和速度,一剑斩下了敌人的头颅。那人脖颈鲜血喷涌如柱,而身体却如有自己的意识般又向对手狠狠扑击几合才缓缓倒下,诡异的生命力不似正常人类。   艾里小心避开尸身的最后攻击。就算是对他来说,对付这种对手也不敢大意。   这是和前些日肆虐黎卢,人人谈之色变的怪异杀手一样的人!   环视四周,所有的闯入者都是这样的人。原本不过凤毛麟角般偶然出现的人儡,现在却一下子出现了数十个!   想不到亚历威尔德那王八蛋狗急跳墙之下,竟逼手下的武人都服用了那迟早会要人性命的药物!   艾里忍不住骂起人来。想起莫林曾告诉自己这药会伤害自身,令用药人衰竭致死,他很担心比尔会不会也服了药!   他估计以比尔现在的本领,亚历威尔德王子不可能会将他排除在这次行动之外。再三确认过这里的闯入者中并没有他,而假如他服了药,应该也不至于在闯到这里之前就挂了,艾里推测出一个结论。   这里的入侵者并不是第一王子派来的全部力量,只是用来打乱三王子的防守,并制造混乱牵制住防卫力量,另外应该还有一或两支小队在这些入侵者的掩护下潜入刺杀弗里德瑞克。比尔便是在那支队伍里吧!   “要想解决他们,就直接斩断他们的身体,或者砍断他们的四肢让他们动弹不得!”艾里大声把他所知的对付服药人的方法喊给众人知道。同时攻击他们的要害,难度对这些护卫来说未免太高,也就省下了不说。   他自认不是博爱天下的高尚之士,当不认识的人和自己所关心的人都面临危险时,纵会有些不忍,还是毫无疑问地选择先保护自己关心的人。给三王子的护卫指明方法,算是对自己的良心交代过了之后,艾里也顾不得这里的护卫已是招架不住闯入者的攻势,径自离开去找寻比尔。   他往外闯时也有不长眼的入侵者找上他。不过这些入侵者靠药力短时间内暴增力量,运用尚不能得心应手,本身实力仍是远胜他们的艾里自然看得出不少破绽。再加上已知道对付他们的办法,他数合之内便能断其肢体。解决了几个之后,其余的闯入者已经没有敢挡住他去路的了。三王子这方虽有人劝阻艾里不要临阵脱逃,他哪里去理会?   然而比尔既是隐藏行踪地潜入,艾里要找他却也没什么头绪,只得随便转悠着希望能瞎猫碰上死耗子。但他的运气显然不怎样,绕了好一阵仍是没有什么收获。   正在着急时,从府里头出来几个人,艾里认得他们是三王子身边的卫士。他们看见艾里,露出喜色跑了过来。“你怎么会到这来了?正好要去找你呢!”   “有什么事?”   “三王子请你到他那里帮忙护卫。”   艾里正想着这弗里德瑞克还真当自己是他手下不成,使唤得这么理所当然,不打算搭理他,忽然转念想到比尔既然以三王子为潜入刺杀的目标,自己守在弗里德瑞克身边不就可以守株待兔了吗?当下便改颜相向,欣然答应了。   和他说话那人也听说过艾里不大认路的毛病,便让身后几人各自去找三王子要找的其他人,自己带着艾里往三王子的所在行去。   领路的卫士提防着被人跟踪,一路上走得十分小心。艾里倒是巴不得能被比尔那一方的人发现,便可以提早找到比尔,可惜这一路倒走得安稳,什么事都没发生地平安到了三王子等人藏身的房间。   之前艾里还在外头瞎转悠的时候,弗里德瑞克那里已经收到了战况的情报。知道敌方出乎意料的强,布下的防卫恐怕很难完全阻住他们,房内众人都神色凝重。   而身为那几十个人儡刺杀目标的三王子,倒是一派轻松悠闲,一直安静地窝在沙发里看他自己写的那本书。见众人忧心忡忡的样子,他抬头笑道:“撑不住了?那就撤吧!”   “撤?”   “反正他们的目标是我而已。如果杀不了我,他们的战力再强也是输家。”弗里德瑞克道:“既然我们的人挡不住他们,那就换我避开他们,也是一样的。”   “可是现在才想走,怎么走得了?”   没有留意少数几人露出恍然的表情,其他人还摸不清三王子究竟有何打算。他们都不认为他们的主君会是个头脑简单的家伙,但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提议。现在第一王子的人到处在找他的踪迹,如果要走的话得一开始就有所安排,临渴才掘井的行为无疑会给对方可乘之机。   “王宫通常是藏有很多秘密的……”弗里德瑞克若有深意地笑道:“我母亲和旧国部属一直有接触,为方便往来,他们很早的时候便偷偷挖掘了一条通往宫外的暗道。”   他转头又向正在施法抵御大雾入侵的琉夜道:“既然我们要跟他们玩捉迷藏,他们弄出来的雾气也正好给我们作掩护,就让它进来好了。”   见主君胸有成竹的神情,众人暗生钦佩。看来一切都还在三王子掌握中,也许……他一开始便把事情可能的发展都考虑到了。   待艾里等十几个三王子手下最强的武者陆续到了之后,三王子便传令下去,让外面守卫的所有军人武人们只需纠缠住敌人即可,不需硬拚,尽量避免伤亡。随后,卡特尔等头领分头去指挥他们的部属对抗入侵的人儡队伍,弗里德瑞克就和琉夜等魔法师,还有一些没有战力的人,在艾里等二十几个最精锐的武者护卫下悄悄从暗道离开了王宫。   白茫茫的浓雾很快弥漫了整座宫廷,两三丈开外的景物就只看得到模糊的影子。身处雾中,似乎连声音也变得涩重浑浊。闯入者在得到掩护的同时,他们也发现这大雾同样令搜索变得更困难了。   耗费了不少力气和时间,更牺牲了一些人儡同伴后,当人儡战士们终于确定三王子已不在宫内,懊恼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的感觉,几个脾气暴躁些的更把暗道所在房间砸了个稀巴烂。   亚历威尔德很快便得到了消息,却也没有令他手下的魔法师撤去大雾,只是传令人儡队伍分作几个小队分头搜寻追击。   因为那里还是弗里德瑞克控制的地方,人儡队伍虽强过那些普通人许多,但没有大雾的掩护,恐怕走不了多远就要打上一战,一则会消耗战力,另外也等于己方的行踪都被三王子方掌握了,在对方刻意避开的情况下怎么可能抓得到弗里德瑞克?   于是,在微妙的均势下,弗里德瑞克本人所在的小队、第一王子方的闯入者和三王子方的守卫者三方于浓浓白雾的掩饰下,开始玩起了捉迷藏。   三王子一行人进入的暗道简陋狭小,个字高的人还得猫着腰行走才不会撞得头破血流,兼且透气不良,令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实在算不上是令人愉快的地方。但在这里至少不用像在上头那样提心吊胆,随时小心提防着人儡战士冲过来砍人。想到这一点,环境给众人生理上带来小小不快感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暗道一时尚不至被发现,现在可以算是整座黎卢城中最安全的地方了,因而三王子便决定在这暗道中多休息一阵子。等到推算着闯入者该发现三王子已经自宫中不翼而飞,可能将要搜索出暗道所在时,他才带着大家走出暗道。   走出暗道,众人发现自己身在在距离别宫不远的一条偏僻的巷子内,外头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此时众人听到附近有打斗的声响并渐渐向这里靠近,便借着黑夜和浓雾的掩护,从巷子另一头小心潜离。   走到街上,众人都不由感觉到一种脱离现实般的荒凉怪诞感。市民唯恐祸延自身,虽然这里是市区,延街都是民居商铺,又才入夜,本应正是热闹的时候,现在却家家门户紧闭,街上竟是一个人都没有,静得如同夜半时分,只听到远方零零碎碎地传来呼喝和兵器交击声。   忽地轰然一声响,众人回望,见别宫方向冒出了冲天红光,随之又有木石倒塌的巨响传来,看来敌方有相当强的魔法师在进行破坏。   “走吧。”弗里德瑞克转回头低声招呼众人,带着大家继续前行。一行人躲躲闪闪,瞻前顾后地走了好一阵,一个护卫忍不住出声询问三王子道:“弗里德瑞克殿下,我们是否要往什么藏身的地方去?”   三王子几乎事事都料敌机先,所以他这次也不免暗自揣测三王子会有什么样的安排。   “没有。这次完全只能看运气了。”   “啊?”提问者和周围留意在听的人都有些错愕。   “就是这样。”三王子微微苦笑,“我能去的藏身之所,王兄必也猜得到。等到那几十个人儡杀到,藏身之所就变成葬身之所了。整座黎卢城内,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我们只有四处游荡,希望有足够好的运气能避开那些人儡了。”   “可是……”那个下属困惑地拧起了眉头。一直都或明或暗地掌握着局势的三王子会说出无能为力的话来,这显然令他有些难以接受。“总不可能永远这么躲下去啊?”   见他的神态,弗里德瑞克摇头而笑。若有所思地凝望蒙蒙白雾中的一点,他的思绪似乎飞到了如流动的雾气般难以捉摸的层面。   纵然在旁人眼中已是能人所不能的智者,心中却自知有些事是自身智慧无法解决的,关键时刻往往仍是要受命运,或者说是运气的摆布。这或许是令所有智者都觉得无奈的事吧。   “人毕竟不是神,不可能所有的事都在他控制中,总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我所做的,也不过是计算到我能力所及的地方,剩下的,还是得看老天成不成全了……”   他旋即回神安抚大家道:“不过情况也没那么糟。我想,只要我们能支撑过今天,就会有援兵到来。”   “援兵?”哪来的援兵?   三王子面对大家疑问的眼神,却只是笑笑,不再说了。   而且,眼下似乎也不是从容解说的好时机。   弗里德瑞克这次的运气好像很不怎么样,这才又走了没多久,探路的护卫方探头查看前方街角的情况,迎头便碰上一个人儡战士。虽是大雾弥漫,但两边距离不过三尺,相互间连对方脸上的黑痣都瞧得清清楚楚。   护卫急退回来示意大家后撤,而另一头的人儡战士也招呼附近的几个伙伴追赶上来。   这里延街都是民宅。不想连累无辜,三王子一方并不想在这市区内开战。不过他们的敌人却显然没有这种顾忌,也容不得他们来挑选战场。人儡战士的速度、体力都非寻常战士可比,更何况三王子这方还有不擅武技的常人和魔法师,他们不得不停下应战。   刚做好应战准备,几条豹子般灵动鸷悍的身影便落在四周围住了他们。剑刃的银光在他们四周跳荡闪烁,结成致命的剑网向他们攻去。   虽然看起来人儡战士的人数远比三王子这一方少,弗里德瑞克的属下已从艾里那里得知人儡的特异处,自然不敢怠慢。留下数人守护三王子等人,其他人冲上前拦下敌人,三五结伴地共同抵挡一名人儡战士,分作几处厮杀起来。   琉夜、萝纱等数个魔法师限于场地,不能发出强力的攻击魔法,便瞧准时机施放一些小型魔法以辅助己方护卫攻击。一时间,平凡的街道充斥着魔法的华丽声光和酷烈的战斗场面,   “艾里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还不动手?”   被几个护卫簇拥着的弗里德瑞克瞥见艾里还站在一边,大声催促道。看其他人已经与对手打得激烈,他应是己方武技最强的一人,却踌躇着不见行动,三王子不免有些着急。   察觉出三王子话中带有命令的意味,艾里也沉下脸来。“我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你的手下。你好象没有资格命令我啊?”   他看眼下敌人不多,三王子这边尽可以支撑得住。既然萝纱、德鲁马等他所关心的同伴不致有生命危险,那还有什么理由要为了自己厌恶的弗里德瑞克去拼杀。   三王子话出口便知道说错话了,见艾里果然面色不愉,他无奈地摇头苦笑。“艾里啊,到底什么可以打动你,让你为我做事呢?如果你想要钱的话,等熬过今天,多少钱我都可以给得出……”   如果对象不是弗里德瑞克的话,艾里听到这种条件恐怕会心动。可惜他极其憎恶三王子的行事手段,这些话非但不能打动他,更成了能激怒他的一种侮辱。   艾里冷哼了一声,直接转头向一边的萝纱等同伴道:“我要走了,你们来不来?”萝纱、德鲁马和埃夏略为犹豫,便从战局中抽身出来走到了他身边。   艾里又看向刚刚以风刃迫退一个人儡战士的琉夜。见她转头向自己露出求恳之色,见他坚定摇头拒绝,便遗憾地一笑,也摇了摇头。   旁人看起来大概觉得莫名其妙,艾里知道先前是月炎的意识在求恳自己留下来,只是他自觉冲着她的情面而为三王子做的已经够多,算是仁至义尽,不想再忍受下去。   而见自己摇头后也摇头的,则是琉夜的意识,表明她要为了月炎留下来,不会和大家一起离开。琉夜也一向厌恶三王子,但月炎却是她最在乎的人。眼下乃是决定三王子今后命运的关键时刻,为了月炎她只得留下。   之后,由艾里开路,不管谁来阻拦都是一剑挥开,一行人不再管谁胜谁败,抛下激战中的双方扬长而去。 第八章 缔造传说   街上乒乒乓乓打得热闹,周围民居内的人们只敢哆嗦着一边以这辈子最虔诚的心情祈祷着天神保佑,一边从门缝窗框间窥探外头情况。虽有大雾,但街道总共不过丈余宽,他们仍能把情形看个大概。   若这场战不是该死地正好就发生在他们家旁边,平心而论倒是相当好看刺激的。打斗双方的武技都在水准以上,而其中一方更是近来话题中的怪异杀手。打斗激烈血腥,更伴有绚丽神秘的魔法声光效果,这样的激战,其他平凡老百姓一辈子大概也见识不到一次。而且在不久之后发生的事,更会成为相当出名的事迹,绝对足够这些人后半辈子茶余饭后的谈资了……前提是他们能安然度过今晚的话。   金发剑士和这群人中为首的棕发俊雅男子不愉快地谈了几句后,便以神鬼不挡的汹汹气势杀了出去。之后,战况依旧胶着不下,然而却有了一点要命的变化……   统共不过丈余宽的街道并不足以这二十多人放手施展,随着打斗越来越激烈,双方攻势的波及范围也越来越广,街边的屋舍渐渐被波及损毁。三王子一方的人虽不愿如此,但战场上乃是生死相搏,敌方的攻击如巨浪般不断压迫过来时,哪里有留手的余地?街道两旁不时有房舍被双方武器劲力波及而塌下半边,更有相连的一排房子被强力轰击下化为白地!   这一带的居民终于明白自家坚固的房子,在这些武人手下和纸糊的也差不了太多,如果被倒塌的房子压住恐怕死得更快……不敢再指望房子能保护自己,许多人纷纷收拾了家中最值钱的东西,狼狈地逃出家门。却又不舍得远离,他们站在附近张望着,希望看到自己的家园不会被毁。   一开始的慌乱过去后,人们开始认出了战斗者中的一方的身份。有人将先前那棕发俊雅男子指给身边的人看。   “那个人,不会就是三王子殿下本人吧?”   “是啊,好象啊……”   “根本就是吧!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杀手要杀他?”   只一会儿工夫,便又有不少怪异杀手闻声赶至。原本占到上风,仗着人数的优势合力将敌手格杀大半的三王子一方,立时又陷入了苦战之中。   平民们因为安帮的宣言,已把三王子看作是自己这一边的人,都为他担心不已。不过普通人盲目冲入那边高手的战局,大概只是让自己变成十几二十块而已,大家也是无可奈何。   “……啊!”旁边一个老人突然想了起来,击掌道:“这么说来,先前走掉的那几个中,有一女一男的样子好象就是圣女和圣剑士啊!一定不会错的!”   看看那一方自家摇摇欲堕的房子,有人忍不住哀叹。“看来圣剑士和三王子关系不大好……唉,要是他和圣女没有走得那么快就好了!看到这样的情形,一定会帮我们保住我们的家的!”   “圣女和圣剑士?!”   猛然间,两个年轻人蹿了出来,其中一个紧抓住那老头的手臂追问道:“你刚才说圣女和圣剑士?他们在哪里?!”   老头一时被吓住了,眨巴了几下眼,记起这两人是最近都在附近桥墩下过夜的流浪汉……危险人物啊!害怕惹怒他们,老头赶忙道:“不关我的事啊……呃,他们原先是和三王子那些人一起的,不过已经离开好一会儿了。走得时候跟三王子争执了几句,好象是不准备回来的样子……”   旁边的年轻人立刻哭丧了脸对着抓着老头的那人:“又没碰上!这要往哪里去找呢,二哥?”   那二哥失望地松开老头,坐到一边地上,闷声道:“怎么办?你问我,我问谁?”   这两人原来是还在坚持着追逐艾里的两位山贼兄弟。自从安帮众人搬入三王子的别宫后,这两人并非安帮中人,不好再让他们跟着进入三王子周围,于是两人就失去了栖身之所。之后,囊中羞涩的他们便落入流落街头的可悲境地。   不过顽强的毅力依旧支持着他们。虽然夜夜睡桥洞底下,他们依然坚持寻找他们的“大哥”。先前他们在栖身的桥下发现这边有动静而赶来查看,却依旧晚了一步。只是一次次的失败,令他们越来越意气消沉……   个性更坚强些的班内特先从沮丧中挣脱出来,拉起基尔夫准备开始新的寻人征途,忽地听到有人惊讶的声音。   “咦?那几个人怎么又回来了?”   众平民奇怪地看着先前以一派绝不回头的架势离去的金发剑士,挥舞着长剑从围攻他的一群黑衣人中杀出一条血路,又冲了回来。   那些黑衣战士也是得到攻击三王子的同伴的信号而赶来的人儡战士,碰上不是同一阵营的金发剑士便不由分说地和他动起手来。   只见轻捷的黑影如同一只只黑色飞蛾扑向火焰一般围绕着金发剑士上下扑击,而牢牢护住身后同伴的金发剑士果真便是火焰,轻易吞噬掉一条条生命。殷红凄艳的血花,便是黑蛾每被烈焰舔舐时绽放出的小小火光。   温和而坚定,以无可阻拦的势头向自己的方向推进,金发剑士从容的战斗之姿有着吞噬万物的烈火之霸气。本是血腥残酷的杀戮画面,目睹这副画面的平民们却不可思议地感到一种圣火焚净黑暗般的圣洁感。那已经不仅仅只是打斗,更充满着超脱凡俗的极致美感,撼动着所有人的心。   几乎每个人都为这一幕所感动震慑,就连本要去追艾里的班内特和基尔夫一时也忘记了迈开脚步。   “圣剑士啊……”听见身边有人这么低喃,平民们突然发现,这个大家私下取的名号是如此适合他。   “他一定是来制止这场混战,保护我们的!”人们一厢情愿地这么猜测着,心中充满感激。   削掉最后一个敌人的大半边身子,艾里得以定睛看清前方白雾中的人影……竟然是三王子他们?!   “妈的!怎么又绕回来了!”   后头的德鲁马、埃夏和萝纱已经跟了上来,艾里却顾不得会不会带坏晚辈地咒骂出声。市民们都猜错了。艾里走时还没有民居被牵连,他自然不可能知道。他会再回来这里,无关保护民众的原因,只是因为迷路迷得绕回了原处而已。   雾气如有形的棉絮一般填充着所有的空间,德鲁马喘着粗气的声音有如含着水分一般沉闷。“这雾太大了,根本认不清路啊!”   先前艾里和三王子的人分开后,便想先尽快将萝纱他们安顿到个安全些的地方,自己再折回头到这附近搜寻比尔下落。然而此时已是夜间,浓雾中视野有限,很难分辨方向,这一带的街道又是曲折多岔,不时还遭遇到闻讯赶来的人儡战士,往往一战完毕,已经分不清南北了……   结果这次他身旁虽有人带路,却一样迷路了。怎么转都没法离开这一带,倒是和不少人儡战士狭路相逢。   幸而他已经从莫林那知道人儡的底细,不致象一开始接触时那样心中无数,而且和人儡打得多了,也渐渐习惯把他们非人的防御力和生命力预估在内,凭他原本的实力已对付他们已是越来越驾轻就熟。   不过和人儡对战下手需狠辣,出手总要断人肢体,艾里打了几场下来已是一身血污。好在已知道这些服用药物的人迟早都会死于非命,现在自己做的不过是让他们先走一步,也省得他们受人操纵做下更多害人勾当,因而艾里在把自己所在之处化为修罗场时倒也无甚不忍,更多的反而是悲悯。   ……只是想到比尔有很大可能也服用了这歹毒药物,自己恐怕还是来不及救他,他心中愈发沉甸甸的。   原本围攻三王子那方的人儡战士中以为他们是来救援三王子的人,见他不好对付,分出好几人向他这里攻来。艾里一行并非刻意要阻挠他们,但人家主动上门挑衅,却也不容他们置身事外。   一番打斗后终于摆平了那些人儡战士,艾里抬手擦去汗珠,眼光和那一边在众护卫守卫下的三王子交会,便见他风度翩翩地向自己点头一笑。他猛然明白,三王子是在因为自己为他们分担了人儡杀手的攻击而向自己致谢呢!   就连要走了,还是又为他出了一次力?!艾里不由气结,着实烦透了老是被卷入这些权力者之间的争斗。   心情恶劣地转身,他拉着同伴们的手臂,示意大家快点离开这里,一边走一边发狠。“我就不信摆脱不了这个家伙!”   跟在他身后的萝纱担心地抿起了唇。不知为何,看着眼前的蒙蒙白雾,她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今天要按艾里所想的顺利离开这里的希望好像不大……   待艾里他们以出现时同样快的速度隐没于迷雾中时,班内特才从被他战斗的姿态震慑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忙拉着基尔夫要追上去。然而他们起步不及,速度更是慢艾里他们许多,根本连他们的影子都没看到,跑到下个岔路口便不知如何再追下去,只得怏怏地走了回来。   先前那个老头看他们沮丧至极的样子,安慰道:“你们要找圣剑士?别垂头丧气的了,他们一定还会回来这里的!你们在这里好好看着他为我们大家做了什么事就好。”   “回来?你怎么知道他会回来?”   “当然!因为他们是圣女和圣剑士啊!他们一定是为了帮大家守住家业在奔忙,等其他地方的事情办好,他一定会回来这边保护我们的!”   这话实在是有些一厢情愿,不过对无计可施的两个山贼不啻是一缕希望之光。他们重新鼓起希望,留在这里期待艾里的重返。   如果他们知道当时艾里的心思不是都放在围攻他的人儡身上,就是冲着三王子生气,根本没有留意到有平民和房屋被波及,大概会失望到哭出来吧!   不过看来神并没有抛弃他们。   过了一会儿,艾里等人果然又从附近的另一个巷口中钻了出来,身旁依旧粘了一大串黑衣杀手。在民众的欢呼声中,他漂亮地将敌人打倒,抬头却发现原来又回到了原地。   “真见鬼了!”咒骂一声,他带着萝纱等人转身又大步跑远。   又过一会儿,这里观望的市民们再度听到艾里的打斗和咒骂声。   ……   “这里被哪个变态法师下过诅咒吗?!什么鬼路啊!”(耳尖的琉夜白了他一眼。)   ……   “你们这些家伙不要再来干扰我们了行不行?!”(这一次攻击他们的人儡战士死得特别快。)   ……   “我就不信这一次还是走不出去!”   ……   “他妈的!怎么又回来了?!”   ……   “……”   这样的场面一再重演。艾里他们被大雾、复杂的地形和人儡们的攻击搞得晕头转向,转了半天都只在这一带绕圈圈,赶过来追杀三王子的人儡战士倒是被他们杀了许多。相应地,三王子那边的压力便减轻了不少。   这不是比留在三王子身边还帮了他更多忙吗?猛然醒悟到这一点的艾里越来越恼火。   不过旁观的民众自不会明白他真正的感受。三王子一行且战且走,被波及而逃出的人也越来越多。这许多人所见的,都只是圣剑士他们来来回回地和那些黑衣杀手对战。   忽然一人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圣剑士他们是要把在附近的那些杀手都扫荡干净!这样才不会有人再在这里打斗。所以他们才没有留在三王子他们身边只求自保,而是这么辛苦地到处搜寻那些黑衣人!”   “原来如此啊!圣剑士他真是……”   “明白”过来的市民们惊佩地望向圣剑士为他们辛劳奔忙着的身影,一颗颗心都被感激和崇敬的情感填满。   以蕴涵强大力量的流畅姿势挥动银亮长剑,将阻挡在他前路的一切障碍都以摧枯拉朽之势摧毁,这样画面本身已具有震撼人心的战斗美感。(当然,裂天剑柄和剑鞘上挖掉宝石后遗留的坑坑洼洼只是小细节,没人留意到。)而他挥剑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守护那些和他素不相识的平民,更令平民们眼中的他增添了一股圣洁的光采。   在他身后,圣女正施展着魔法辅佐他的战斗。飞射出的光弹、火球的瑰丽光芒,为他们战斗的身姿染上绚丽梦幻的色彩。如果这一幕能被丹青妙手留存于画布上,大概足可作为圣女与圣剑士之传说的画像而流传下去。   于是,圣剑士和圣女凛然之姿,已在短短时间内深深刻印入在场所有百姓的心中。不久之后,他们的仁善,他们的神威,更将经由这些民众的口迅速在大陆上流传开来,缔造出一个新的英雄传说。   虽然,这一切真的只是个误会。   “艾里大哥他……”基尔夫喃喃惊叹。他转向身边的班内特吐露出心中的迷惑。“艾里大哥原来是这么了不得的!二哥……我、我觉得……咱们那破破烂烂的山寨,他这样厉害的人,怎么可能愿意屈就?”   “……”从不气馁的班内特,这次却沉默了好久,说不出话来。   “也许……这次我们是自不量力了。也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对民众中暗暗翻涌着的波动全然不知,艾里的情绪越来越恶劣。   他知道多打倒一个人儡战士,便是多帮自己憎恶的三王子一分,却偏偏没办法从这困境中摆脱,简直令人郁闷至极!他暗暗发誓,过了今天,他绝对不会再让人当作杀人武器使唤!   而眼下,他只求能尽快找到比尔,确定一切安后后便可以回去索美维。从此不用再卷入权力斗争被人利用,也不需看着身边的人被牺牲,过回自己喜欢的悠然自在的宁静生活。   他也明白这只能算是在逃避,但这就是自己现在想要的生活。他自认不是圣人,并不具备以众生疾苦为己任的高尚情操,但这又有什么不可以?   猛然间,他在一群又向自己围拢上来的黑衣杀手中,看到了一张一直在寻找的熟悉面孔。   是比尔!   和好几组人儡杀手组成的小队交过手后,艾里和比尔所在的小队终于碰上了面。   惊喜过后,看清他的身手动作,艾里立刻觉得一颗心沉了下去。   比尔行动间的剽悍狠辣依旧,却更散发出一股冰冷妖异的味道,再无半分人气。力量、速度、身法亦进展许多。看来比尔果真已经服下了那药物了!而且现在也必定和其他人一样,受催眠失去了自我意识,变成只知道完成亚历威尔德王子命令的傀儡。   初见时那张怯弱瑟缩的神情,初次发现自己的力量时惊喜得整张脸亮起来的神情,送自己离村时不舍的神情……这张朴实的面孔上似乎随时都会浮现出过往曾有的神情,然而他却是一径的冰寒无情地和其他人儡一起,向曾亲身教授他武技的自己痛下杀手。艾里只觉痛心愤怒已极,怒吼一声,他猛冲入众黑衣杀手之中。   激怒之下,他的出手威力更增,盘旋往复于黑衣人儡之中,没耗费太多时间便已将比尔以外的所有人儡斩于剑下。对同伴的凄惨死状视若无睹,感觉不到恐惧的比尔依旧毫不退缩地攻向艾里,却被他以胜过他许多的速度绕到背后。   尚不及转身,比尔的双手便被人扣住扭至背后,紧接着脖颈被另一只有力大手扣住压到地上。随后,艾里便老实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他身上,用身体将他压制得死死的。好在在场的人儡已经大半被歼,少数几个也被三王子那边的人缠住,不虞被人趁机攻击。比尔虽努力要翻身过来,奈何被艾里压制得死死的,根本无从着力。   制住了他,艾里抬首向着三王子那边喊道:“琉夜,过来帮忙!”   琉夜看三王子这边情况已不紧急便跑了过来。看到比尔的脸,她一愣,旋即便认出他是妖精森林附近村子中艾里他们识得的少年。   “怎么了?”   “他被人催眠了,你有办法解除吗?”   在那次消除二王子和他属下的记忆时,琉夜曾用过类似催眠术的方法,因此艾里寄希望与她会有些办法。   “难说,有的催眠是要施术者本人才能解得开的。”琉夜皱眉道。“你把他带到个安静地方,我得看看才能确定。”   艾里一掌劈在比尔颈侧将他击昏,将他扛进一条僻静的死巷。琉夜在巷内摆布比尔时,他守在外面,越等越是觉得忧虑。第一王子用来控制这些要命的人儡的催眠,势必是务求安全无虞,怎可能会用可以被旁人破解的催眠法?   里头忽然传来些响动,他担心是否比尔袭击琉夜,急忙冲进去。只见琉夜好好地站在哪里,面上微露讶色。而比尔却状甚痛苦地抱紧头蹲在地上。他上前向琉夜问道:“怎么回事?解不开催眠吗?”   “不是。现在还不知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情况有些特殊。”琉夜斟酌着词句。“他被施行的是施术者本人才能解开的催眠术,本来我是无法解开的。不过他在受催眠时似乎正以非常强烈的意志来保护自己的意识,那次催眠并没有完全控制他的心灵,在意识深处还保留着他自己的人格……”   不大明白催眠的事,艾里直截了当地问结果。“那他到底能不能清醒?”   “这要看他自己了。”琉夜眼光不离像是在无形的绳索下挣扎着的比尔,叹口气道:“我刚才做的只是激醒他沉睡中的那部分没有受控制的意识,如果现在他能有足够强的意志力克服外来的心理控制,便能重新掌握自己。”   顿了一下,她又道:“另外,我以魔力感测他体内,发现一些奇怪的能量,应该就是那药的药力了。趁着他服药未久,药力还没有完全发散,我把这些能量压缩成一点并下了封印。虽然无法排出,但药力应该不致发散出来对身体造成负担。所以他的能力不会比吃药前的水平高太多,不过这条小命或许就能保住了。”   艾里心中稍定。看琉夜额头见汗,知她说得简单,却定是耗了不少精力。虽然她平日似乎老爱捉弄自己,帮忙时倒是尽心尽意,心中自是感激。正要开口言谢,却被琉夜拦下了。“别说谢不谢的了。月炎的事情累你许多,真要说谢的话,我根本说不完了。今后你如果有事,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都会尽量帮你的。”   “好了,后面全靠他自己,没我什么事。你看着他就行,我出去了。”最后丢下一句话,她就往外走出去了。   琉夜走后,巷中留下艾里一个人看着比尔神色迷乱地抱头苦苦挣扎,眼中时而清明时而混浊,却根本不知怎么做才能帮到他。   “喂!快醒过来吧!”忍了一阵,他终于蹲下身对他叫道,“你当初不是说要今后都要陪着你的家人吗?你不快点醒来,怎能回索美维村?!如果你就这么败给了亚历威尔德王子,你父母家人就永远不能再看到你了!醒醒啊?!”   “家……索美维村?”   艾里猜得果然不错,家人依旧是比尔最在意的。被他这么一吼,比尔的眼神果然迷乱之色渐消。死死盯着一个方向,慢慢地,混浊的眼中浮现出坚决之色。艾里心头顿觉轻松下来,搂紧他头颈大笑道:“好小子!终于没事了!你知不知道用你那张乡下少年的脸孔来扮酷,效果很搞笑啊?”   一切都没事了,比尔不会有事,大家也终于可以回去了!一切都有了完满的结果。   然而他却并没有发现比尔眼中的光芒,并不仅仅代表了神智的苏醒,其中更蕴涵着炽烈到似乎可以灼伤肌肤的强烈情感。   “索美维村……”比尔没有回应艾里的玩笑话,颓然垂着头低声道,声音中有着深沉的悲恸。“索美维村……已经没有了。”   艾里的笑容僵住了。“你说什么?什么没有了?”   他拉开些距离仔细看比尔。看不清比尔垂下的脸究竟是什么表情,然而不祥的感觉已经悄然爬上心头。   “我说我们的村子已经毁了!所有人都死了!爸爸!妈妈!哥哥弟弟们!还有小妹!大家……大家全都……”比尔抬起脸向他大声嘶吼。“所有人都死了!就只有我还活着……”   他的声音已然黯哑。因为嗓子早在看到亲人邻里们惨死时哭哑。   抬起的脸上没有泪水,因为所有的泪水已在那时流干。   “大家都死了?……怎么会?”   那个遗世而立的村子怎么可能被毁?那个山外世界的风浪从不曾波及到的村子,自己一直认为可以永远保持着宁定平和,将会是自己归宿的村子?   艾里很想把这当成一个玩笑,然而比尔并不是会开玩笑的人,那份从灵魂最深处产生的悲痛更是伪装不来的。   “是真的。”比尔开始低声讲述事情原由。   原来当初商队的事情过后,秘道的位置便被拦截商队的士兵和商队中的佣兵泄漏了出去。凯曼发动战争后,这个除了通过北方的法谬卡外的唯一一条进入神圣联盟的路,便成为了战略要地。交战的国家在这一带展开了激烈的战争,秘道附近的索美维村便毁于战火。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日……败退的拉夏国军队经过我们村,领军的普洛汉大将军迁怒于我们,说是我们村的人作奸细把消息泄漏给了凯曼,然后……然后!”   比尔大睁的双眼中,渐渐渗出了什么。却不是泪水,而是两行浓浓的血泪。他所说的消息尚在冲击着艾里,令他心绪紊乱,看他这般神情,艾里只觉心中更乱。比尔的血泪,村子被毁的消息,都如是在梦魇中一般有种非现实感。   “……我记得普洛汉的那张脸!记得他是怎么狞笑着下令屠杀我们村里的人来发泄战败的怒气!我亲眼看着那些入村的士兵是怎么杀死村里人,杀死我的家人的!血,大家的血,在村里洒得到处都是!……当那些士兵向我围上来时,我握住了干活时带着的镰刀。”   “我想是多亏你当初教我的功夫,我才能活下来……那时究竟是如何和那些士兵拼杀,如何冲出村子,如何逃出森林,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我一定要活下去,为大家报仇!”   艾里当初传授比尔的不过是些入门功夫和修炼真力的基础,就是他循序渐进地修炼数年,也不见得能达到现在的程度。比尔现在的功夫,有大半应是他在魔翼森林那段逃生杀敌的日子里,挣扎于生死之间时自己逐渐摸索出来的。其中他究竟吃过多少苦头,非外人能够想象。而他武技中的迫人杀气,也证明那段日子对他的心性带来多大改变。   之后,比尔就又成为了一名佣兵。不止是为了养活自己,更要用借着战斗杀戮的磨练,让自己变得更强。或许在别人看来,一个全无背景势力的村民要向一国之将军复仇是很可笑的,但比尔却是认真地要这么做。   如果武技练不到足以刺杀那人的程度,就趁着这乱世慢慢集结培养自己的势力,总有一天能靠着自己亲手击溃普洛汉的势力!那一天屠杀村人的所有人,都要以血来偿还!   随着比尔的诉说,艾里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泄漏出他内心所受的震撼。片刻后,双手紧握成拳,勉力遏制颤抖。当这双手放松下来再度张开后,便再没有流露出一丝主人的情绪。   比尔的叙述已经结束,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沉默地并肩坐在黑暗的小巷中。   “原来村子已经毁了啊……”半晌,巷中响起艾里的语声。尾音微向上飘起,像是在冷冷地嘲讽着自己。   话声令沉浸在惨痛过往的比尔回过神来,便见艾里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巷外射进来的光线照亮了他的脸,艾里的神情不再是过往自己见惯的那副“怎样也无所谓”的神气,不是听闻噩耗的伤痛,而是近乎空洞的平淡表情。然而却有种说不出的危险气氛从他身周散发出来。   “如果想要复仇的话,等黎卢的事情结束,跟着我一起来吧!”   “咦?” 第九章 魔踪复现   向三王子那一方说明了比尔已非敌人,又交待过萝纱等同伴先跟随三王子他们一起行动,直到自己回来,艾里的表现始终十分平淡冷静。只在萝纱问他一个人打算去做什么的时候,他眼中陡然迸发出的光芒才泄漏出些许情绪波动。   但他并没有回答萝纱,而是径直走向先前连正眼都不愿瞧一眼的三王子身边。向三王子低声说了些话后,便见弗里德瑞克讶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点头叫来一个部下,让他带着艾里走了。   三王子的部下引领着艾里向着亚历威尔德王子的处所快速行进中,突然打了个寒战。一回头,便察觉一股强大压迫感正从自己身后男人的身上散发出来。为这股气势所慑,他不敢多问,只是小心翼翼地继续为他带路。   直到现在没有相熟的人在场后,先前艾里强自保持的平静才开始碎裂开来。愤怒的情感一波波地翻涌上来,终于卷起一片惊涛骇浪,将他整个人吞没其中。   虽然没有向任何人袒露自己的感受,他却自知当听到索美维村的噩耗之时,心中有什么东西破裂了。随后,因愤怒而生的力量自心底急剧膨胀起来,在胸口激荡着急于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这些日子来,那个山中小村已经成为他所向往的净土。然而在自己还想念着村子中宁静的生活的时候,它却早已经被人化为一片被血浸透的焦土,成为了执掌权力者的野心和暴戾下的牺牲品!   掌权的权贵们高高在上,而所有的平民不过是附属于他们的蚁蝼,只要他们乐意,杀多少平民都可以!是的,就像亚历威尔德王子为了得到王位而行动时,从不考虑会令多少无辜平民牺牲一样。他们都是同一种人,都是那种该让他们自己也品尝到死亡滋味的人!   既然眼下不可能立刻找到毁掉村子的元凶泄恨,他的怒火便转向了亚历威尔德。因而他才会主动请弗里德瑞克派人为自己引路,前去对付第一王子。   他也自知他的行动,很大程度是在把眼下无处可发的悲愤迁怒到了亚历威尔德身上,但他并不想改主意。因为与这些人相比,弗里德瑞克虽然同样不在乎别人牺牲,但为了实现他的理想,却必须以守护民众为行事的立足点。这个国家如果是交付到他手上,应该会有着更好的未来。个人情感上的好恶,一时倒放下了。   不多时,戒备森严的辉月宫已经出现在他的视界之中。只是现在亚历威尔德王子手下最强的人儡战士正倾力追杀三王子,防守都是庸手。实力差距太大的敌人,就算人数再多,对真正的强者来说就如纸糊的雨伞一样,伞面再大也是一捅就破。   作为最后王牌的人儡战士被消灭得差不多,亚历威尔德王子便算是走到了他的末路。   看到这站在宫门外不远处的剑士,四五个护卫戒备地走了过来。“这里禁止人逗留,快点走开。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站在他们前方的金发剑士,眼中原本的冷淡,陡然变成一片令人不寒而栗的萧杀。   在艾里闯入辉月宫,搜寻亚历威尔德王子的所在时,三王子这边已基本控制住了情势。   拜艾里先前的迷路所赐,人儡战士的力量被削弱不少,剩下的在三王子其他部下的合力围攻之下虽还在作困兽之斗,已再难有什么作为。在琉夜等原先十多个护卫的护送下,他开始回头与其他部属会合。   他与亚历威尔德王子之争的大势已定,接下来该是整顿部属清肃第一王子的势力的时候了。   走在弗里德瑞克身后的琉夜抬头望了望,忽然道:“雾开始散了呢。”   众人闻言,抬头仰望,才发现上方的天色果然开始变回具有透明感的蓝紫色,雾气比较稀薄的间隙中,已经有星光明灭闪动。而一直缠绕在身周的白色雾气也淡了许多。   感觉像是一直罩在顶上的盖子终于被揭开了,而且最危险艰难的时间也终于熬过去了,胜利的果实已在触手可及之处,所有人都觉胸怀一畅,十分松快。   三王子却从中推想得更多。他松了一口气,叹道:“看来大概是艾里已经在王兄那边有所行动,王兄知道再撑不下去,终于完全放弃刺杀我的行动了。”转头对琉夜一笑,“今天艾里和你都助了我许多。除了说声谢谢外,真不知该如何传达我的谢意。”   琉夜不在乎地笑笑:“呵,别客气。”……反正我也不是为了你。   她暗自又觉得好笑。“艾里和我一样帮了你许多忙?要是那家伙知道自己被你这么评价,大概会怄死吧!”   而透过琉夜的眼看到弗里德瑞克和“自己”有说有笑的画面,月炎心中甜甜酸酸的,什么滋味都有。明知他看到的,谈笑的对象并不是真正的自己,然而忍不住又觉得,就算如此,如果能这样一直陪在他身边,一直看着他,却也不错。自己在他心中原本就占不到位置,那他的一言一笑是不是为真正的自己而发也并不那么重要。   弗里德瑞克说过了话,又专心思索起将来的计划。而萝纱则在想着艾里为什么会改变作风,帮忙起三王子来。一行人各怀心思,走在来路上。   蓦然间,他们被前方开路的护卫们的喝声拉回注意力。   只见护卫们成扇形挡在三王子等人之前,戒备地与前方一个白袍男子对峙。   先前护卫们一直都在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原本前方明明没有半条人影,然而再一转头,这男人便出现了,自然的站姿仿佛他一开始就是在那里的。背景的黑暗,并未减弱男人的光彩,反而似是极衬他幽暗神秘的气质。只要看到了他,任何人都不可能视若无睹地移开视线。他天生是吸引万千人目光的王者!   不需要看清男子的面目,只是瞄到那修长的身形,独特的蓝色长发,萝纱便已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是魔王!大家快退!”   话刚出口,她就觉得自己后一句话多余得很。看罗炎的架式,必定是专程来拦截他们的。既然被他找到了,再怎么退也不可能逃得过的!   圣爱希恩特距离凯曼相当远,当年的魔族入侵之战相比凯曼,给这里的人留下的印象就淡薄许多。挡在前头的十几个护卫并没明白萝纱到底在说什么,非但不退,在质问未得回应之后,反而一齐向罗炎冲了上去。   琉夜虽感觉到这男人并非等闲,但她消息闭塞不知魔王之事。并非人类的她对三王子的人存有的爱惜之心更是有限,便存了通过他们来试探着男人的深浅的心思而袖手旁观。   “笨蛋!”萝纱大声骂道,情知自己的能力必定无法在他手下护住这些人,索性转守为攻,用最顺手的学自维洛雷姆的黑闇波从护卫的空隙间轰向罗炎。   她在熟悉了魔法后,便可以直接以意志调动魔法精灵,而无需念那冗长的咒语,因而相比其他魔法师,施法的速度可以快上许多。只是实在太过仓促,做出来的黑闇波只能算是袖珍型的,不可能像上次杀戮上千人那般威猛,但对付单个敌人已经足够。   面对武人和魔法的双重攻击,罗炎只是淡然一笑,挥手便召来几道闪电,精确地穿过攻击他的武人的身体,将他们化为没有生命力的乌黑肉块。同时,他举起右掌对着转瞬间轰到身前的黑闇波,便见浓黑的黑云在他掌前蓦然化为丝丝黑气,被还原回闇精灵本质,被吸纳入他的掌心。   “这个波动……是黑闇波吧?你难道……”   萝纱心猛地一跳,明白情急之下在这魔族之王前用了黑闇波,恐怕已令他怀疑自己是否与魔族有什么关系。她忙大声说话拦住他的话头。“你竟然吸收了魔法?!这怎么可能……”   罗炎方才对付黑闇波的方法,也确实令她十分惊异。通过控制魔法精灵以施放魔法,这是每个魔法师都在做的事。但是将魔法反过来消解为魔法精灵,却是闻所未闻。   罗炎对她似是相当照顾,轻笑道:“没什么不可能。你自己不是也曾做到过?”   “我?”   “那日在拉寇迪中心广场的时候。”   “中心广场?”   萝纱皱起了眉头回想那时的情形,一时没再言语。弗里德瑞克便开口道:“不知阁下找上我们,是为了什么事?”   转向三王子,罗炎便收敛了面对萝纱的笑意,回复了冷漠。   “我是来取你性命的。”   十多个武人,仅在一招之间就被他轻易解决。不管明不明白他身份,人们都无法轻忽拥有这等力量的敌人的存在。琉夜挡到三王子身前,全神戒备着。最从容的倒是弗里德瑞克本人。   “阁下是亚历威尔德王兄的人?”三王子暗自奇怪王兄手下如果真有这等高手,怎么早先都不用?   “我听命于凯曼国王。他似乎认为你是比你兄长更危险的人物,所以让我在你赢得胜利之前杀了你。”   弗里德瑞克立时明白这是凯曼知道圣爱希恩特的内乱即将结束,而如果得胜的是才干胜过兄长的自己,恐怕会对他们的东侵战争造成更大威胁,所以到了最后关头便令这神秘男人来取自己的性命。   既是如此,言语便派不上用场,只有靠实力来决定自己的命运。   “我绝不会让你伤害到殿下的!”   月炎的意识说出这句话后,琉夜走上前去与罗炎对峙。她不知道这男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但既然月炎决意守护弗里德瑞克,她会尽全力与他一拼!   原本只是冷漠,尚没有太大压迫感的罗炎,眼神蓦然换了一个人似的变得酷烈。接触到这双眼睛的人,只觉得像是碰触到锋锐的剑芒,几乎有被割伤的感觉,要强忍着才不致扭开头去。   “阻拦我完成任务的人,就是我的敌人。”   罗炎冷然道。所有的情感都已被封闭起来,现在的他,是一柄为达目的,可以斩开一切的利剑。   本是庄严肃穆的华丽殿堂内,现在是一片狼藉。受重击损毁的摆设,雕花石面上还未干涸的血迹,都表明这里才发生了一场恶斗。   在殿堂中心手持长剑的金发男子四周,七零八落地倒着许多武士和魔法师。不管艾里平时看来有多随和,此时在这满地被打得再难动弹的人眼中都不啻噬人的凶神。   他们从没见过这样强的人!   当他们听到前头传来的报告,说是有人孤身直闯进来时,还当这是个冲动的疯子。然而当看到他以遇神杀神,见鬼斩鬼的势头一路冲了进来,所有人的全力阻挡对他来说却是一戳即破的薄纸般,只能任由他 来去;再当他们与他对敌时,亲身尝到全无还击之力,任对方宰割的滋味时,他们便明白,这男人不是疯子,而是因为拥有着绝对优胜的力量,所以才无所顾忌,肆意而行!   拄剑而立的金发剑士本人,却并不在乎人们是否为他的力量所慑服。他的目的,只是要抓到亚历威尔德王子。   艾里向地上的其中一名卫士迫近,面无表情地问道:“亚历威尔德在哪里?”   而虽是面无表情,众人却可以感觉到平静的表象下面,涌动着汹涌的怒潮。倘若激怒了他,爆发出来的力量恐怕会轰得自己连骨头都不剩!   不过这些侍卫多是出身贵族骑士的家庭,受王统和忠君观念影响甚深,那卫兵犹自不肯吐实,颤声道:“我,不、不知道……”   艾里眉头一皱,现出几分不耐。他身前的几人立时为恐慌所笼罩,唯恐他就此一挥剑要了自己的命。忽地一人大叫起来:“我知道!放过我们,我告诉你!”   其余人纷纷大声呵斥那士兵。那人怒骂道:“我偷偷看到了!王子命令我们出来抵挡之后,就乔装打扮成平民要偷偷溜出宫去!身为主上,却要部下去送死好得到时间逃命!这没有荣誉心的人配成为我们的王吗?我们为什么要为他卖命?!”   一时间,众人讶然无言。那士兵便向艾里说道:“王子刚从西边的后门离开的……”   话没说完,他已被艾里一把拖起。“带路!”   如果从黎卢上空俯瞰,就会发现城中一个角落不时闪现出艳丽的光辉,像是在放烟火般煞是好看。   在空出来的宽阔处,进行着一场激烈的魔法战斗。火球、冰箭等攻击魔法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闪亮的弧线,随即在防御结界和魔法盾上爆开绚丽的花朵。战斗范围之内,异彩纷呈,让人目不暇接。   然而在场的目击者都知道,这些由魔法形成的美丽光芒只要沾上一星半点,就会造成致命的伤害。高等魔法师间的战斗,一般武人是很难插手其中的。因而三王子一方人数虽众,却只能靠琉夜和萝纱两人对抗罗炎,三王子和其他护卫都退到尽可能远的地方观战。   也幸好遭遇魔王时,他们正走到一个比较开阔的广场,不致给城市造成太大破坏。   或许罗炎是故意选择这种地方来拦下三王子?   萝纱曾冒出这种想法。不过她个人对罗炎的观感虽不恶,但是魔王会为人族着想?觉得自己的念头毫无根据,她便把它抛在脑后。毕竟和魔王的初次正面对战,绝对不是可以悠闲想心事的时候。   萝纱的魔法直接以心念牵动,施法的速度已经是一般魔法师远远不及,而罗炎的操控魔法的熟练度远在她之上,速度竟比萝纱更快。亏得萝纱和琉夜两人互相支援掩护,交替攻击,才勉力支撑住。   然而,萝纱魔力尽管难有尽竭,但操控技术和掌握的强力魔法都远远比不上魔王。而琉夜虽历经千年岁月,但肉体死亡后便无法再进行修行,寄魂后也只能保持生前的水平,对魔法的研究虽精深,但单论魔力深厚程度反而不如萝纱。   而罗炎的不死体质,令两人全力造成的伤害,只在短短时间内便能复原如初。因而虽是两人联手对抗罗炎一人,仍是完全居于劣势。   对战中途,罗炎缓了一下手,为一个对手的变化而有些意外。   “原来是妖精族啊。还真是少见。”   被战斗中急速流动的魔法精灵带动得不断舞动的棕色长发下,现出一副莹润如玉的纤长双耳。平凡的棕眸淡化成晶莹剔透的金黄色,非人类能有的眸色。   久战之下,连续使用强力魔法的琉夜魔力损耗很大,不得已收起了障眼魔法,显露出妖精族原貌。一时间,在场目击的人都为这份妖异之美而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然而美则美矣,这却她处境狼狈的明证。琉夜向内心的那个灵魂不断请求道:“月炎,撑到现在,我们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就到此为止好不好?”   她不是害怕自己会怎么样,她已是灵体,只有究级古魔法“神之永眠”才能将她封印,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令她消亡。她担心的是月炎。承受战斗中受到的伤害的,是月炎的身体。现在虽看不出什么,但当寄魂结束后受的伤就会显现出来,那时月炎能撑得住吗?   但任她怎么说,月炎却是充耳不闻,没有半点反应。   当罗炎发出的一个闪电爆击的威力轰穿了琉夜的护身结界,令琉夜的身体一阵剧烈震颤,琉夜明白月炎的身体必定受到了很大伤害,她终于忍无可忍。   “不干了!不干了!!三王子又不是我们妖精族的什么人!!为什么要为他做到这个程度?!”在心中向月炎郁闷地大叫一声,琉夜就想招呼萝纱抽身走人。   然而马上便感应到月炎求恳的心绪。“不!现在离开,他一定会死的!!”   一边继续与罗炎周旋,琉夜体内的两个意识展开了另一场对抗。   “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别人?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先毁掉的!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得走!不能任由你的身体再受伤了!”   “不要!求你了!”月炎的恳求更加急迫。   “……笨蛋。你该知道,你为他所付出的,他都看不到啊!在他眼里,为了保护他而豁出命地战斗的,是我而不是你啊!你为他忍受再多痛苦,你的情意连半分也没法传递到他那里。就算这样,你还是坚持要帮他?”   “琉夜姐姐,你该知道我的答案的。”   寄魂过那么多次,琉夜自能感觉得出来月炎的心思。月炎一开始便知道像弗里德瑞克这样的人,是不会为任何女子的感情所羁绊的。留在他身边,不过是因为她自己放不开。原本就对这段感情不抱希望的话,自然不会在乎弗里德瑞克知不知道自己的付出。   月炎的心声又响了起来。“现在丢下他就等于放手让他落向死地。那么我就算安然无事地再活几百年,今后的每一天也都是活在后悔中。那滋味会比死更痛苦……看在我们这么多年亲如姐妹的情分上,便成全我,帮我保护他吧!”   感受到月炎的坚决,琉夜犹豫了。在很久以前,她也曾有过一份刻骨铭心的感情。就算在千年之后,那人早已化作飞灰,她依旧很高兴当初能有过那样美好的一段。因为自己也明白其中的滋味,她已经不知道怎样做才是对月炎好了。   “你这笨丫头。”琉夜轻叹一声。   思索的结果,最后她还是决定尊重月炎的想法。肉体的痛苦可以忍耐,心灵上的痛苦却会侵蚀整个灵魂,既然月炎宁愿忍受痛苦和危险,也不想违背心意,自己便不该阻挠她的。 第十章 胜负终分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没有败!”   在身着平民服饰,乔装逃往城门的路上,亚历威尔德王子一直神经质地不断念叨着这句话。   过往他一向是以冷静沉稳而闻名,而现在看来,他的冷静沉稳乃是以权位的稳固为基础的。   弗里德瑞克崛起得太快,不到一月的时间,亚历威尔德从一国权力的顶峰沦落到难以立足的地步。境况的急速变化,就像是脚下的土地剧烈震动起来,令他再难保持过往依附实力而生的沉着。   精神上的不稳,已经越来越明显地显露出来。短短时间里,亚历威尔德仿佛老了十多岁,穷途末路的气息在他身上变得越来越浓厚。   而他竭力想抛掉内心中败北的预感,不断地以言语来鼓动自己。   “就让那小子得意地笑上一阵吧!只要我没死,我就还没有败。等到我离开黎卢,和忠于我的军团会合,手中掌握了大军,就可以开创出一个新局面!到那时,弗里德瑞克的诡计就再派不上用场了。”   已经看得见城门了!等出了城,就有了新的希望。一切才刚刚要开始呢!   为幻想中的胜利画面而兴奋,亚历威尔德王子发出了空洞的笑声。   “看着吧!最后坐上王位,接受加冕的,依旧还会是我!正统的圣爱希恩特的王者!!”   “殿下!”   陪在他身旁的最后几个护卫的警告声,将他从虚妄的狂想中惊醒。他往护卫看的方向望去,瞳孔猛然收缩。   城门已经关闭了。在城门边,站着一个辉月宫内的卫兵和先前那名硬闯辉月宫,有如鬼神一般的金发剑士。   卫兵认出了第一王子和他随从几人的装束,抬手指向这边跟金发剑士说了些什么,剑士便大步向他们赶了过去。   激战中,罗炎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看起来我好像耗费太多时间了。”   他的攻势随即变得更加暴烈,一个个强力魔法不间断地冲击着对手的防御结界。看来先前他还是有所留手。   不要说反击,单是勉力维持住自己的防御结界,已经耗去萝纱和琉夜的全副心神。眼看防御结界在密集攻击下越来越显薄弱,这样光是挨打,撑不了多久的。   萝纱侧头对琉夜叫道:“你到我身后来!”琉夜立刻醒悟,萝纱的意思是以她的防御结界替自己挡住魔王的攻击,让自己可以集中力量反击。   然而她一闪到萝纱身边,还来不及有别的行动,便见罗炎突然收住攻势,飞快地从她退开的空隙间擦身而过,直闯后方。   “糟了!”   她们终于醒悟过来。罗炎加强攻势的目的,就是要逼得她们让出空隙!他的目标本就不是她们,而是正在她们身后十几丈外观战的弗里德瑞克!!   在琉夜她们和魔王作战之时,三王子并没有离开。因为既然先前魔王能拦下自己,如果逃走的话,必定还会被他找到,那时城中最强的两个魔法师不在身边,就是必死无疑了。   琉夜回转身,看到罗炎冲向弗里德瑞克时,月炎的意识立刻爆发出强烈的情绪。惊骇的感觉一瞬间席卷琉夜全身,真实而强烈的感受,几乎让琉夜以为这是她自己的感情。   随即,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情况。过去月炎只要在琉夜结束寄魂后才能重新控制自己身体,然而这一次,琉夜清楚地感觉到在自己控制着身体的同时,月炎的意识便从心底深处浮了上来,和自己并立,共同掌控身体。   不,不能算是共同掌控,自己的意识甚至是不自觉地在顺从月炎的意志而行动!也就是说,月炎可以绕过琉夜的意识,直接控制她所掌握的技能。   琉夜震惊失色。她料想不到月炎“要救三王子”的信念是如此强烈,竟然到了可以压过自己意识的程度!   她眼看着自己的身体一边疾飞着追向罗炎,同时,低声吟唱起一个咒文。   “以吾之血为饮,以吾之肉为食,以吾之精气为偿……”   “不可以!”琉夜在心底大喊。   那是……禁忌的魔法!   然而她无法停止身体的动作,月炎也毫不理会她的阻止。琉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情况划向自己最不希望看到的地步。   “……易求异界之门,须臾之开启……”   转瞬之间,弗里德瑞克已经进入罗炎的魔法攻击范围。罗炎放缓脚步,垂下的右手周围,开始有苍白的电光在丝丝黑气缭绕下闪动。只待这魔法的魔力积蓄完毕,罗炎将手掌对准三王子,就是有一百个弗里德瑞克也是死定了。   这千钧一发间,琉夜终于赶到他前头。就在罗炎的手掌刚刚抬起之时,月炎完成了咒文。   “……纳眼前之敌,置于最深之暗黑。”   突然卷起了一阵强风,吹得人睁不开眼。急速的气流旋动下,景物的影像似乎也有些扭曲了。随后,在琉夜和罗炎之间闪现出一个黑点。   黑点只在一瞬间便扩张至无限大,让人看不到边际。然而在目击这一幕的人看清楚前,这片黑幕又消失无踪。除了那黑幕外,魔王也不见了。   这一切仿佛只是一个幻觉,只要人们一回神,原本看得真切的一切就会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只有他们敌人的猝然失踪,才证明那并非虚幻。   成功将罗炎封入异度空间后,妖精族女子的身子摇摇欲堕,晃了几下,倒在奔过来的弗里德瑞克怀中。   琉夜骇然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再看着躺在三王子怀里的月炎,惊怒和悲伤之色交替地在她脸上不断变幻。自己无法再在月炎身上维持寄魂状态,这说明了什么,已经很明白了。   在弗里德瑞克怀里的月炎抬眼看向满脸戚容的琉夜,虚弱一笑。“对不起了,琉夜姐……你得等待下一个圣女出生了……”   “你……你这笨女人……”   虽然灵体应该是不会流泪,但琉夜的悲伤凝成了虚幻的晶莹泪滴,自颊边大颗大颗滑落。   “怎么会是你?……一直都是你吗?”弗里德瑞克看到经过,大致也猜得到是怎么回事了。素来沉静自持的面孔上,难得地现出了动摇之色。   月炎转回头仰望他的脸,露出恍惚的笑意,令失去血色的娇颜愈显凄艳。“记得故事中在男人怀中死去的女人,多半是他的恋人呢……不,别急着否认。我也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不过在最后,就让我做一做美梦吧……”   弗里德瑞克轻抚她的面容,像是对待真正的情人一般温柔,柔声道:“不,我想,我应该是真的喜欢你的。在维耶拉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活得最开心的时候……只是我得完成的事情太多,害怕被任何女子牵绊住消磨了志气,所以才不敢全心投入感情中。”   说着说着,眼中也滴下泪来。他握着月炎变得冰凉的手,让她碰触自己的泪水。“对不起,请原谅我……”   月炎认真的看着他,想分辨他的话究竟是真的,还是为了安慰自己而演的戏?然而开始涣散的眼神,怎么也看不清楚他的脸。   终于,她释然而笑,低声道:“谢谢你……   就算是演戏也罢,能看到他不是为了他的目的,只是为了让自己高兴而说出这番话,流下那滴泪,已经足够了。   如是沉入一场美梦中一般,她微笑着缓缓阖上了眼。   蓦然,他们前方的空间再度扭曲。众人只觉光线忽暗还明,消失的魔王已再度出现在他们面前。因月炎的陨殁而包围众人的哀伤氛围立时为紧张所取代。   琉夜愤然道:“你怎么还在?!”   罗炎薄唇上的笑容似是感叹,似是嘲讽。“哼,我是从神之眠地回来的人。那种程度的异度空间,能把我怎样?要封印我的话,就拿出更强的魔法来吧!”   睨视抱着月炎半跪在地上的三王子,他冷然而笑。   “不过看来在你们找到对付我的办法之前,弗里德瑞克王子的命就得先让我拿走了。”   “呼哧!呼哧!呼哧!”   亚历威尔德王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般跑得胸腔都要裂开般的滋味,鲜少修习武技的他不知道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尝过了。但是,不跑不行。生路就在眼前了,就算再痛苦,也得撑下去!   他让最后跟随在自己身边的所有护卫都去缠住那个金发剑士,自己则向城楼上拼命跑去。   他的口袋中有一副绳索,可以用这个从城墙爬下去。黎卢城西北边有大片的树林。只要金发剑士被缠得久些,他能来得及进入森林中,便大有机会逃出去!   “看来不需为生活劳碌的王子殿下,平常的运动量未免也太小了点。”   好不容易爬完了长长的阶梯,刚登上城楼,亚历威尔德王子便听到前方响起了令他血液为之凝结的冰冷嘲讽。他惊惧地抬头,果然看到那金发剑士正好整以暇地等着他自投罗网。   血腥的战斗闹腾了一夜,现下已是破晓时分。天边微现的曙光,划开黎明时未尽褪的夜色,在剑士身上承受阳光的部位洇染出柔和的金红色块。溅上些许血污的金发重新闪耀出灿烂的光泽,在清寒的晨风中轻轻飘荡。扛着剑悠闲地靠在城墙上的艾里,诚然是一副让人赏心悦目的画面。   然而在亚历威尔德王子眼中,艾里却不啻是噬人的恶鬼。王子喘着粗气,愤怒地叫喊起来。   “弗里德瑞克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为什么要这么卖命地和我作对?!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我才会落到现在的狼狈境地!”   单人独闯辉月宫,逼得自己不得不匆忙出逃,不用说,那些人儡也定是在他手上折损大半,自己才会败了这一战,现在又追到这里,堵住了他就在眼前的出路!自己之败,大半原因都在这个男人身上吧!   杀入辉月宫时在艾里胸中澎湃的怒潮,经过这么多场战斗,已渐渐平息下来。现在,他心头是一片宣泄之后的平静和超脱。   “不是因为我。我只是加速你败亡的速度罢了。令你失败的是你们王朝自身的各种弊病。就算今天你铲除了三王子登上王位,不满贵族专制和欺压的百姓迟早也会爆发,把你拉下王座。”   要想按自己的希望生活,还是得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圣爱希恩特是如此,对自己来说,也是如此啊……   对自己的话,艾里也有所触动。   他一直希望能找到一个没有肮脏的权力纷争,可以安心享受生活原本的乐趣。过去,他以为索美维村就是自己寻求的净土。   然而听到索美维村被毁的消息,他终于明白了。是自己太天真了,在现下这烽火四起的大陆上,哪里还会有可以全然不受外界影响的净土呢?既然已是身处乱世中,要想得到一个可以真正按着自己的想法生活的地方,便只有依靠力量自己去开拓,去守护。   “你在说什么鬼话!我才不相信!”   亚历威尔德王子大喊起来。   “你们这些卑贱的平民,怎么有资格反抗王族?弗里德瑞克混有敌国肮脏血脉,他不配成为圣爱希恩特的王!我才是唯一有资格登上王位的人!”   狂乱的眼神,说明他已经濒临崩溃边缘。他踉跄着跑向城楼边缘,向城外的广阔的天地胡乱挥动手臂。   “这一切,都是属于我这真王的!天命所归真王是不可能败的!我不相信……”   声音蓦然停顿。亚历威尔德的喉咙咯咯作响,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城外,旌旗林立。   黎卢右方是宽阔的海域,然而现在却几乎看不见多少海水。放眼所及尽是各式船只,密密麻麻的桅杆形成了水上的森林。这些船头挂着各商号的徽章,其中以托洛里夏家的船占得最多。只是,它们现在已不是普通的商船,每一艘船上,都转载了可以攻城的火炮。   船上本也有悬挂和徽章一致的旗帜,但现在却都换上了统一的旗帜——印有代表弗里德瑞克王子的“F”的旗帜。   而黎卢左面的陆地上,则冒出了由人群构成的森林。黑压压的军队,已经逼近了黎卢城下。初升的朝阳下,长枪和剑闪耀着森然寒光,军队中的旗帜也被照得清晰。   那是第四军团——效忠弗里德瑞克的驻军的旗号!   陆上!海上!全都是弗里德瑞克的人!!   亚历威尔德转身看去,金发剑士逼近了自己,城内的街道间,到处可见王城护卫军在为昨夜的破坏善后……   黎卢城内城外,都布满了弗里德瑞克的势力。而自己这边,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无路可走,什么希望都没了。   先前亚历威尔德想过,只要他没死,便不算失败。而现在已是败得彻底。那么,自己的生命也没有延续的必要了。   一瞬间,绝望的王子便决定了终结生命的方式。   手臂在城垛上一撑,他沉重的身躯便越过城墙向城下坠跌下去。城外目击这一幕的军队和商船上的人在零星的惊呼声中,注视着王子身体的坠落。   亚历威尔德的身体在几丈下的石地上定格为古怪的卧姿,发出了沉重的撞击声。   艾里走到他坠楼的位置,伸头向下看去。王子扭曲的肢体,让他看起来像是个被打坏的贵重人偶。只有从他的口鼻中溢出的鲜血,还有微弱的抽搐,证明了他片刻前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细看城下林立的军队,艾里在队伍前方的将旗下看到了一张眼熟的面孔。那人身着戎装,看服饰应是城下军队之将领。他的五官平凡,然而那沉凝萧杀的眼神令这张脸现出与他身份相称的威仪。   艾里随即想起这男人,正是在伦达芮尔时陪同“希尔迪亚”的那名随从。那时觉得他那副眼神不是杀手的,便属沙场名将,想不到,他还真的是个统领大军的将领!   他无疑是弗里德瑞克那方很重要的支持者了,应是接到了王子们正式开战的消息,便带了部分机动力最强的军队前来救援的。弗里德瑞克昨晚曾说过的天亮会有的援兵,就是指他的军队和那些商人紧急调拨来援的商船吧。   艾里在观察思考的时候,下方的军队已派人过去查看那坠落的死者。片刻后,那人起身大声叫道:“亚历威尔德王子死了!”   静默持续了片刻,终于,如同回声一般,开始有人也应和着喊了起来。随着声音的传扬开去,听到这句话的人,或是疑问,或是感叹地也喊出这句话。   声浪变得越来越大,此起彼伏地在各处响起。整座黎卢城都为之震动了。   “亚历威尔德王子死了!”   月炎一死,琉夜便使不出多少魔法,只剩萝纱一人,根本不可能是罗炎的对手。众人无计可施,只能眼看着罗炎一步步地逼近。   罗炎手上的魔法已经就绪,正要出手之际,城内外的呼声也传到了这里。   “亚历威尔德死了?”罗炎勾起一个古怪的笑容,瞥着三王子。“你的运气还真不错啊!亚历威尔德居然差一步先死了。”   说话间,他手上的魔法迅速散去。随即,他便转身冲上天空,看来竟是要离开了。   弗里德瑞克原本已当这次必死了,见他如此,惊异莫名,站起身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已经没有还手之力,你为什么不下手?”   “我的任务是在亚历威尔德王子失败之前杀了你,至于他失败之后还要不要杀你,却不在任务的范围内。我没兴趣做多余的事。”   丢下这两句话,半空中的罗炎化作一道白光向西方疾掠而去,转眼便消失了。留下地面上的一群人面面相觑,庆幸自己竟然保住了性命。   历时半年余的王位之争终于有了个结果。三王子弗里德瑞克大爆冷门,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斗争有了结果后,也并不是就此风平浪静。战斗造成的破坏需要善后,权力需要交接,黎卢城中,依旧是一片紧张忙碌。只是现在的紧张忙碌,已不象以前那样透着惶然不安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对崭新未来的期待。   城中一片欢庆的气氛中,两个人却是特例。班内特和基尔夫自昨夜见识过艾里大哥神威凛凛的表现和百姓们对他的敬仰之后,自惭形秽的他们便断了请艾里回去统领山寨的念头。   失落之极的他们,回到桥洞底下躺了大半天,才恢复少许精神,起身收拾不多的随身行李,准备回自己的山寨去。只是每想到出来几个月,最终却辜负了大家的期望,钱也用光光,最后还是一无所获地回去,他们就忍不住要哀叹好几声。   然而才钻出桥洞,便看见一名男子在向附近的一个住户询问什么。今天的光线依然很充足,虽还有些距离,已经可以看出这名男子,就是这几个月来对他们避之唯恐不及的艾里大哥。在和住户交谈结束后,他更向这里直直走了过来。   因为太过惊讶,两人都不知该有什么动作,就这么傻愣愣站着看着他越走越近。   基尔夫道:“二哥,你有没有觉得,艾里大哥好像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嗯,好像是有点……说不上来。”   此时的艾里,确实有所变化,身上多了一股奇异的气度。那是一股雄浑平和的威仪,然而又让人感觉到一旦与他为敌,就必定会被他压垮的王者之威!   不过两个山贼的眼力,还没高明到能感受到这微妙的气势变化。看着艾里神情冷肃地走到近前,基尔夫的小腿忍不住开始有些打抖,低声向前头的班内特问道:“二、二哥,艾里大哥不是被我们追得烦了,要打我们一顿出气吧?”   “……别胡说。”班内特呵斥道,然而他也不确信,膝盖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待艾里终于来到他们身前,两人都冒出了虚汗,紧张地看着他,声音也有些发颤了。“艾里大、大哥,有什么事吗?”   “我想入伙。如果你们还想要我带领你们的话,我现在便和你们一起回山寨。”   “啊?!”   惊讶过度,两个山贼半天合不上嘴巴。   一直躲着他们跑的艾里大哥,竟然主动来找他们要求入伙?   在昨天立下大功之后,如果他愿意,肯定可以从三王子,不,新的圣爱希恩特国王那里得到高官厚爵,他现在居然说要跟他们去当荒山里的山贼头子?!   “你们不愿意?”   “啊,不!不!当然欢迎!真是太好了!!”在自己就要放弃的时候,对方竟然送上门来,这样的好事哪里还找得到!   近看下他们终于发现,艾里严肃的神色并不像是要打人出气,而是绝对的认真。   几日后,远在凯曼帝都拉寇迪的杰伊,收到了圣爱希恩特王位之争结果的消息。他刚走进内室,准备对这消息加以分析整理,便听窗外一阵振翅声。一抬头,他惊讶地看着一头不起眼的灰鸟从窗口飞了进来。   那是专门用来和艾里联系,但是陆续放出的十几头中从没有一头能飞回来的恋血鸳!   恋血鸳的一去无回,已经令杰伊觉得自己的行动只是剃头担子一头热。然而今日,竟然有一只飞回来了,这反倒令杰伊一时有些难以相信。   而且,它第一次带回了艾里回应自己的讯息。   展开从鸟儿脚上解下的纸条,上面有几行潦草的字迹:   “我已起步。   很快将成为贝拉境内一个山贼团伙的首领。它将是我今后发展的最初基础。   如有新情况,勿忘知会。“ 【第十一集】 第一章 出发   历经连日大乱后,得回的平静显得尤为可贵。   褪尽了雾气,黎卢的上空回复了往日的澄澈明净,只剩些许未熄尽的火头还在冒出缕缕黑烟。那是战火熄灭后的余韵。   间或飞过的鸟儿不再是被人惊飞,而是悠然翱翔于属于它们的青空。平缓流淌着,横穿过黎卢城的艾逊河上,几座连接两岸的石桥静静矗立其上,犹如千百年前便在那里见证了圣爱希恩特王朝变迁,而今后仍将这样默默旁观下去。   而其中一座石桥的平静,却突然被两声大叫打破。   “我们不是在做梦吧?!”   “太好了!”   原已无力为继,正打算放弃的时候,却莫名其妙地达成了目标?!   这强烈的落差,令班内特和基尔夫一时错愕,而一回过神来,兴奋过头的两人便叫喊着扑向艾里身上。   “别往我身上粘!好恶心!”   “喂,喂!住手!你们该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嗜好吧?”   吓了一跳的艾里一边喝止,一边手忙脚乱地把这章鱼般巴在自己身上的两人拉开。他的冷淡(正常)反应稍微冷却了两个山贼的热情。   先冷静了些的基尔夫开始感到疑惑。艾里的转变未免太突然了,也不合情理。   他松开艾里,迟疑道:“大哥你真的愿意去我们那鸟不生蛋的山沟吗?我们全寨上下都愿意听从大哥的,只是……我们能给的也就这百多条命罢了,别的就什么也拿不出来了……”基尔夫没有说得太白,已足够传达出他的意思。   艾里大哥如果留在黎卢的话,必定会受到新王的重用,从此就可以拥有显赫的权位、辉煌的前程--这是深山老林中的山贼头子梦也梦不到的啊!更何况艾里他从一开始就很排斥当山贼头子,这显然便和爱好理想之类的其它理由也扯不上关系了……   那么究竟是什么让他改变主意想去当山贼头子?   横竖都想不出个头绪,两个山贼索性也放弃了思考,四只眼睛眼巴巴地瞅着艾里,只求他不要说出刚才不过是在耍他们玩的话来。   艾里脸上的苦笑敛去,显出的是认真的神色。过去艾里一看到他们出现便大声咒骂着转身而逃,两个山贼难得见识到他这样的一面,一时竟有些受宠若惊之感。   “我没有骗你们。留在黎卢是可以得到些权名利禄,不过那都不是我想要的。听起来或许像是在吹牛,但那些东西只要我有心,到哪里都可以轻易得到……喂,你们那是什么眼神?”   回想起在荒山上初见艾里时拮据寒酸的模样,两个山贼脸上明白写着“我不信!”三个字。艾里以一声干咳掩饰过尴尬。   “不管怎样……我今后想做的事,是必须要你们与我同心协力才能完成的。我很感激你们愿意相信我、追随我,把未来交付到我手上。”   见两人现出些许忸怩之色,他坦然道:“我知道你们信任的是我的能力,相信的是跟随我能获得更多生存下去的机会。而我想做的,是建立一个可以不受任何人所左右,属于我自己的势力。”   “虽然我们的目标或许有所差异,不过没有关系,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因此,你们也无需对我有什么感激歉疚,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伙伴。”艾里露出温暖笑意。   “今后,必定会有很多事要仰仗大家。这里先谢过了。”   班内特和基尔夫自离开山寨后便只知道追在艾里后头跑,也没去想得太深,此时听他这么一说,才发现大家确实是出于想依附强者以在乱世中求生的心态,才会一厢情愿地粘着艾里。   仔细想想,这种行为实在是相当自私任性的,也难怪他以前一看到自己二人就跑了。山寨的兄弟们需要艾里的带领,而他对自己这伙山贼却无所求。虽然大家一时还没有想到,但时间久了总会察觉,恐怕会渐生嫌隙。好在现在艾里主动讲开了,摆正了关系,等回到山寨便可以没有负担地相处下去。   “那么,大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马上回山寨吗?”   “嗯。等我回去把事情告诉其它人,整理好东西后就可以出发了。”   确定了事情,艾里便暂且告别,班内特和基尔夫送他走出石桥下的阴影。说完几句话,艾里转身欲行,刚要开步便楞住了。   情况有些不对。有不少人正向这里聚拢过来,远处还源源不断地有人赶来。黑压压的人潮一波一波地涌向中心,而这个中心点……看来就是自己!   一瞬间艾里不由得怀疑是否三王子又有反复,过河拆桥地派兵铲除自己,不过看到这些人都是平民打扮,并非军人,绷紧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再看前头有一人更是眼熟,原来是自己先前问路的那人。看来是刚才自己被人认了出来,现在“圣剑士”声名正隆,便招来了一大群人过来“参观”。   虽知这些人没有恶意,但这万马奔腾般的架式也令人腿软,艾里本想逃开,奈何前方三面群“敌”环伺,背后又是宽阔的艾逊河。   退无可退,砍又砍不得,他从未有一刻如此深刻地感受到“暴力不能解决一切”这句话的含义,只能任由这些人欢欣雀跃地将自己围在当中。顿时,澎湃的声浪向他席卷而来。   昨晚艾里几进几出于众多怪异杀手之间,为了保护民众无惧个人安危地与他们激战的英勇事迹,已经以野火燎原之势传扬开来。“圣剑士”原本就声名正隆,现在更俨然已成为新的传奇英雄。有幸见到真人,这些民众都兴奋地争相向他表达内心的激动和感谢。   被淹没在喧嚣声浪中的圣剑士挣扎着想说明真相。“等一下!其实我,我不是……喂!安静一下,听我说完行吗?”   周围的人们见圣剑士像是生气了,开始静了些。艾里趁机解释道:   “其实昨晚我并没有做什么高尚的事!只不过是因为迷路了没法离开,才会和那么多杀手打起来!”   人群一时寂静无声。   艾里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底冒出另一种紧张。因为这下他要应付的大概不是民众的热情,而是他们的唾弃了。   “圣剑士大人真是谦虚啊!”   然而随着人群中某人恍然大悟的一声喊叫,所有人又恢复了原先的热情,神色中更增添了一份对英雄高尚品格的钦服敬仰。   “为善而不愿居功,果然是真正圣洁之剑士啊!”一个老头捋着花白胡子摇头晃脑的赞叹。   “不管圣剑士您怎么说,您保住我一家的恩德我是绝对不会忘的!”   一个年轻女孩娇嗔道:“呵呵,您很不会说谎哦!圣剑士怎么可能会迷路嘛!”   “……”艾里翻起了白眼。“我没辙了。”   再度响起的人声比先前还更加热闹,他只有一双耳,哪里听得过来?只好在冷汗淋漓的脸上挂出合乎“圣剑士”身份的笑容,装腔作势地嗯啊有声应付着,等待大家自己平静下来。   “对了,我们一直都还没问过圣剑士的真正姓名啊!”   那白胡子老人问出这句话后,人群很快安静下来,等待艾里的回答。   如果是往日,他必是打个哈哈,瞎诌胡混过去,回头照样当回悠闲自在的流浪汉艾里。然而,今日他的想法已经不同以往。略一沉吟,他昂然道:“我是艾里。”   他知道从自己亲口说出这个名字起,默默无闻、全无背景的流浪汉艾里便不复存在了。经由这些平民之口,“圣剑士艾里”之名,将很快传播开来。而他对此已有所准备。   “那您今后有什么打算吗?还会留在黎卢吧?”   “不。这里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我打算走了。”   闻言,人们露出不舍之色,却也并不意外。眼下黎卢大势已定,不会再发生给平民带来危险的争斗,圣剑士离开这里到更需要他力量的地方去,也是自然的事。   “我是要离开了。但我想,过不了太久,你们大概就会听到有关我的消息了吧!”   艾里的笑容在自信之外,似乎还隐藏着别的意义。虽然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一刻,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自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豪迈之气。   走回三王子所居别宫,还没到前门,艾里远远便见往日车马冷落的别宫前,今日竟是冠盖云集。   进了门,被昨晚的战斗损坏的宫庭来不及整修,依旧是满目疮痍,景色实在不怎么样。然而破落寒酸的庭院内,现在却很不相称地挤满了许多华服盛装的大臣贵族们。   见到艾里,认得他是弗里德瑞克王子麾下得力部属,这些向来高高在上的贵族们纷纷主动向艾里致意寒暄。   艾里知道若在往日,一个没背景、没地位的流浪汉怎么可能有这等荣幸?这些都是在王子们的争斗中站错了队或是摇摆不定的人,现在见三王子获得了王位,便赶着过来示好效忠。在外人看来,自己是三王子手下要人,他们才会对自己这般礼遇。   正在应付这些人,忽听得宫内传来声音,他转头看去,原来是弗里德瑞克送一位来访大臣到门外。等候了大半天,终于见着王子本人,围着艾里套近乎的贵族们纷纷离开他,和庭院中其它官员一起向三王子围了过去。   这些贵族尚要顾及尊严脸面,弗里德瑞克还不致陷入如艾里先前在桥下一般的境遇。不过隐藏在他们华丽优雅言辞下的热切,相比那些平民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   平民们传达的是对帮助了他们的英雄的敬意和感谢,而他们则是急于确定今后是否能继续维持过去的地位和优渥生活。   更有不少手握重权的大臣殷切地想凭借他们颇有艳名的女儿与即将继位的新王结为姻亲,以此来建立在新权力中心的坚固地位。被弗里德瑞克送出来的大臣也是其中一位。   对于这些人的提议,弗里德瑞克只是以王位虚设已久,累积了许多政务急待处理,尚无暇顾及婚配为由轻描淡写地推托了。   送大臣出了门,弗里德瑞克见等候的其它王公贵族开始聚了过来,正是说话的时机。虽然要改革政制,迟早都得要和这些掌握权力的大臣对抗,但眼下自己立足未稳,还动不得他们。因而,他便借着安抚大臣,同时安定在场其它人的心。   “弗里德瑞克虽有心振兴圣爱希恩特,但年岁尚轻,见识未广,如今肩负一国之重担,心下实是惶惶不安。时下,在内,因王室之乱,外省颇有不稳之象,不时有匪寇骚乱;在外,联盟诸国各行其是,亟须我国出面重整联盟、协调各国,凯曼的入侵战线也已经逼近至离我国不远之处……于此内忧外患,交相煎迫之际,该将我国引往哪个方向,又该如何抵御外敌,我年轻学浅,实在还是心中无数。”   他微笑着将眼光扫过周围的贵族们。   “幸而,朝内还有众多如您般足可倚赖的重臣。或许过去所在的派系不同,不过现在既然已经没有派系可言,过去的事也没什么可说的,大家效忠的都一样是圣爱希恩特吧!能得到这些精通政务、才智卓越的忠臣辅佐,共同平定政局、排除外患,是我求之不得之事!   而众卿为了维护大局稳定,振兴我国国运,愿意抛开过往小小芥蒂,主动与我修好,这令我由衷地欣喜和感谢。而众卿以国为重、博大宽广的胸怀,真是感人至深,堪为人臣之表率!不,这同样也值得我学习。   为王之道,不在于以一人之力统领天下,而在于求得如各位这般忠良贤臣各展其才,同心令国家走向强盛之道!弗里德瑞克登上王座之时,亦不敢忘怀众卿的高洁品格,当事事以国为重,不计个人恩怨爱憎。便请众卿辅佐我,共同为了我国之复兴……”   “啐,说了一大堆,几乎全是废话嘛!”   站在不远处旁观者清的艾里不由觉得好笑。三王子在面对安帮的人时,说话简明干脆,直奔中心,不过面对这些官场上的人,便换了一套招式,在这里大耍花枪。政客必不可少的利器--说废话的本领,看来三王子修行得挺到家的。   听起来是慷慨激昂的一大篇,言辞间巧妙地令这些贵族们相信只要他们从此效忠,他便既往不咎,然而却是空洞没有多少实际内容。   弗里德瑞克狡猾地没有对保障这些贵族利益作任何实质上的承诺。虽然听起来动听,但当他做好准备要对这些王公贵族下手的时候,这些话便等于零,没有任何意义。   不在乎这些前途堪虞的贵族的命运,也懒得再多看弗里德瑞克的表演,艾里径自走向他的居所。还隔着两间房,就听得到德鲁马雷鸣般的呼噜声。昨晚奔忙劳碌了一宿,看来除了劳碌命的自己外,同伴们都还在房中补眠吧!   刚转到厢房前,艾里的面颊蓦然被镀上一层红光。在前方庭院的空地上,一堆火已经燃到了尽头,却仍在努力吞吐着最后几分光和热度。明亮的火光勾勒出火堆前一个静静伫立着的身影。   从那高挑的身影可以分辨出是琉夜。看来她也一直没睡。睡眠对于灵体来说并不是必须的。更何况是刚刚失去了重要的人的她,怎能睡得着?   听到艾里的脚步声,她似猛然从静思中惊醒般回过头,旋即又扭回头去。不过在鲜明火光的映像下,艾里已经捕捉到她眼中闪动的几星亮光。薄瓷般莹白的面容,被一层盈然水光洗得清素,向来气势迫人甚至到了盛气凌人地步的女妖精,这一瞬间竟显出少见的脆弱。   “呃……嗨!”觉得自己好象不小心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艾里有些窘迫地招呼道。   琉夜没有立刻应他,过了一阵才放弃了止住泪意的尝试,她仍是带着满脸泪痕转头面向他。   “不好意思,被你看到难看的一面了。”   “呃,对不起。”   撞到别人不想被人看见的一面,艾里也不自觉地道了歉。琉夜勉强扯出笑容。“不用为了这个,道歉来道歉去。”   艾里走过去,见火堆的火越来越微弱了。火焰中似乎有什么东西。   “是月炎的……?”   琉夜微微点头。不大可能千里运送月炎的遗体回去,便先行火化了。   艾里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和她并肩而立,默默看着,直到最后几朵火焰也熄尽。   “我替你收拾骨灰吧!”   他刚要迈步,琉夜却道:“不用了。来于天地,还于天地,是妖精族的信条。这样就好了,不必带回去。”说着便走开去,跃上旁边一棵树,靠着树干仰头从枝叶缝隙中望着顶上青空,神情空茫。   “一次又一次……总是要经历这样的悲伤。”   听到琉夜这一声悠然轻叹,艾里觉得她似乎并不想一个人待着,便也跃上树枝坐下。   “不想看着亲近的人一个个苍老、死去的感觉太悲哀,渐渐地,我便习惯了只关心妖精族全族的命运,不在特定的人身上放太多感情。只是作为寄魂者的圣女和我一心同体,怎可能不产生感情?至少,我希望能看到她们有个安稳幸福的一生,平平安安地老死床上。所以我总是拼尽全力守护她们……”   这样坦露心情对琉夜来说是极少有的。艾里只是借出耳朵静静倾听。   “只是,我唯一在意的圣女,反而总会遭遇到不好的命运。虽然承受了我的力量,她们却得为守护全族对抗各种天灾或是外敌侵入,面临的危险比其它的族人更甚,多半难得善终。现在,月炎也是如此……唉,一次又一次看着圣女死去,那种心痛仍旧没办法习惯。”   琉夜叹了一声,面上甚至带了些笑意,给人的感觉却比先前流泪时还要悲伤。   “不说这些了。你怎样?决定要去哪里了吗?”   眼明如琉夜,自然看得出艾里为三王子做事时的不情愿。如今月炎已殁,安帮事了,他也找到了要找的那位少年,再没什么事能令他留下来。   艾里也乐意将话题岔开,消除刚才的悲凄氛围,便也跃上树枝坐下,将自己的决定向琉夜说了。琉夜飞了艾里一眼,促狭地调侃:   “倒一直没看出来你是这么有野心的人呢!城府挺深的啊?”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头。“不,其实是刚刚才有这个想法的。”   相处这么长时间,琉夜当然能看得出艾里是真心恬淡还是装腔作势。从艾里抓到那少年时的神色,还有之后他的情绪波动,琉夜推测得出令艾里想法转变的大致原因。   “……和那个索美维村的少年有关吧?”   “嗯。”艾里茫然望着前方,眼光的焦距却没有放在任何实物上。   “索美维村被毁了。对整场战争来说,不过是不会在任何一国历史上留下记录的小事件罢了。但是,却让我明白过来。虽然我喜欢闲散安宁的生活,但现在却是个动荡不安的乱世。想按着自己的希望无所顾忌地生活的话,也只有靠自己的力量开拓出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   “咦?开拓土地?艾里你要当农夫吗?”   清脆的声音响起。意料之外的第三者的插话,差点让难得沉湎于感叹中一回的某人摔下树去。   “是你,萝纱?你没睡?”   萝纱揉着发红的眼睛走近来。“是呀,一直想着昨晚和罗炎战斗的事,怎么也睡不着。他竟然能将我的魔法还原成魔法精灵而吸收掉!”   三人相互打量,见大家都是一副红眼眶,萝纱和艾里是熬夜,琉夜是哭红了眼,不由都笑了起来。   “那,后来呢?”   “后来?”琉夜的声音含着笑意。“后来这单纯的家伙,就直接开口问人家是怎么做的了!”   艾里闻言亦露出好笑之色。不论是武者还是魔法师,克敌制胜的方法都是不可外传的秘密。向战场上的对手询问对方用的是什么办法,简直和问:“你能不能告诉我怎样才能杀掉你?”这种问题一般可笑。   看他们两人在树上坐得自在,萝纱也飞上枝头在艾里旁边坐下。艾里忽地有些惊讶。从什么时候起,萝纱使用魔法已经变得这么自如熟练了?这一路上的战斗,已经令她成长了这么多吗?   只是,这也证明了她跟着自己后经历了许多危难。这种成长,让人很难高兴得起来啊……   “可是,他回答我了。他说在凯曼帝都的中心广场,我也曾经做到过。今天静下心来想了一阵,我记起来了。”   说到有关魔法玄奥的事,琉夜也感兴趣地前倾身体,专心听她说话。而晃动双脚上下摆荡着树枝玩的萝纱,只像是个在嬉戏的小孩,神态轻松地完全不像是在谈论这样严肃的事。   “艾里你还记得吧?武道大会上,凯曼国王派许多魔法师施用绝对平衡结界封锁了广场。不过在被我射了一箭后,以我一个人的力量应该不可能打破的平衡结界就消失了。以前我一直都没想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按罗炎的话来看,当时我大概无意中已经发动了和他昨晚一样,或者类似的能够还原魔法的力量。”   “那么你当时是怎么做到的呢?”   “那个……”萝纱不好意思地陪笑,“人家记不得了嘛!”   那时她全身都承受着魔力反噬的剧痛,那一箭是在她与强烈痛苦对抗的同时,勉力凝聚神智射出的。除了射出那一箭的强烈意念外,当时的确切情形都没什么记忆了。   “啧,这不是和没说一样嘛!”琉夜和艾里顿时泄了气。   “对了,你们刚才在说什么种地不种地的事呢?”   “……”艾里翻起了白眼。   在他向萝纱说过自己的打算后,她状极轻松地张口便表示赞成。“当山贼啊,好象也挺好玩的!什么时候走?”   “喂,好歹也该考虑一下吧?”   艾里很怀疑萝纱到底明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这可是要起兵自立啊!她的口气却好象在说明天的郊游是带三明治好,还是带汉堡包好一般。   “没什么好考虑的啊!我相信艾里不会做不好的事情的。想平静也好、想大闹也好,你想做什么,我都会跟从的。何况这样是比较有趣嘛!”   对她不知是信任还是盲从的态度,艾里无话可说了。该不会觉得这种事情重要的,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已吧?   “唔……”一旁琉夜的声音响起,吸引回两人的注意力。“以那些山贼作为起步的势力,然后趁着凯曼入侵时的混乱吸纳各方流散的力量,渐渐壮大实力吗?从现下人界的情况来看,倒是可行。只是有一个问题。”   她转头直视艾里。“那座山虽然险峻,但太过贫瘠陡峭,小小的山贼团伙还凑合,却并不适合作为培植壮大势力的基地。更何况,凯曼再过不了多久,大概就要打到那里了,凭那山是绝对守不住的……是这样吧?”   艾里也想到过这个问题,只是一时尚找不到解决的办法。瞄了眼艾里皱眉的样子,琉夜便知自己说的没错。   “那么,怎么样?你们和那些山贼会合后,要到我们妖精领域来吗?妖精领域内地域宽广,土地富饶多产,适合长期发展。而且那里有时之流岚保护,可以说是最隐蔽的基地。你们平时可以在外界活动,如果有强敌逼近便退回结界范围内,就算对方明知你们就在这一带,也没有办法可以打进来。如何?”   艾里惊讶地看着琉夜。“好当然是很好啦!只是……为什么?”琉夜应该是维护妖精族的,为什么主动提出这个会令妖精族被卷入危险的建议?   “……过去,汤姆他一直希望妖精族能有和人族和平相处的一天。”   琉夜恢复了先前回忆过往的悠然神色,娓娓说道:“那时每次听他说起,我都暗叹他太过善良老实,现在想起来,天真的是我才对。”   汤姆?艾里旋即想起,那是琉夜出身索美维村的人类情人。   “当年妖精族无法在人类居住的地方存身,便逃避到与世隔绝的地方。虽然确实得到了一时的安宁,却也必须独立应付因之而来的各种天灾人祸,圣女们为了守护全族才会面临那么多危险。月炎的情况虽不一样,但归根结柢,也是因为妖精族无法与人族共处而起。”   琉夜妖媚的金眸中透出坚定的光芒。“所以,我希望能藉助你们,让妖精族重新可以堂堂正正地在外面和其它种族一起生活!”   萝纱追问道:“可是族里其它人会怎么想?”   “这不是问题。村里的长老曾经说过族内婴儿出生减少、体质变差的事吧?”   见艾里点头,她继续说道:“我们族里人也希望能与外族多接触,引入新的血脉,不然迟早是亡族的下场。虽然我还没和族长和长老们商量过,但我想他们是不会反对的。”   “既然如此,我当然是求之不得。就这么说定了!”   艾里笑道:“原本还以为马上要分别,以后也不大可能再见面了,看来今后还有很长的相处时间啊!请多多帮忙了!”   “不用客气。”经常耍弄萝纱、艾里玩的琉夜,神情难得的诚恳。   “我说过,今后你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我都愿意帮忙。不止是基地的事,其它的事只要我做得到,我都会尽量帮你们的。”   “真的?太好了!”艾里和萝纱异口同声道,心中都感惊喜。琉夜魔法了得,头脑亦聪敏,一直只在意妖精族的她愿意转换立场,成为他们真正的伙伴,实是给己方平添一大臂助。   “当然是真的。不单是因为月炎的事欠了你们不少人情啦,也是因为在妖精领域里无聊了一千年,我都闷得快发霉了。好容易碰上你们这么好玩的人,要是就这么分道扬镳也真可惜呢!”   琉夜的理由怎么听怎么像是“本姑娘没玩够之前,怎么会放你们走?”欢喜中的两人陡然一阵寒毛倒竖。   “噢!对了,艾里。”琉夜想起了什么,猛一击掌。“差点忘了告诉你,现在月炎不在了,我没有了寄魂的圣女,发挥不出多少魔法能力。今后大概只能仗着灵体能隐形这一点,帮你去做偷窥之类的事吧!”   “偷、偷窥?”   艾里扑通一声摔下树去。   “怎么,不需要人家了吗?”琉夜探头问道,一脸弃妇般的哀怨。   艾里只得苦笑应道:“呃,需要,需要。”   琉夜掩着口,笑得风情万种。“我就知道你想偷窥。”   “……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是琉夜要帮忙他们,然而艾里和萝纱却都有种跳进了火坑的感觉。萝纱同情地看着狼狈的艾里,却也不敢开口。说不定琉夜下一个戏弄的目标就是自己。   吱呀一声,厢房的窗被推开了。   “呼啊~~”德鲁马站在窗前,望着外头已近黄昏,被霞光染成了淡紫色的天空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转身对和他同间房的埃夏说:“一觉醒来,天都快黑了哪!嗳?那边在闹什么呢?好象很热闹的样子!”   埃夏嘴边挂着温文笑意靠在床边,“今后大概还会更热闹吧!” 第二章 复仇之力   “啊~~好闷哪~~”   名为卡特尔的熊男,仰天发出痛苦的嘶吼。   在旧贵族眼中,卡特尔和他手下的安帮众人正是炙手可热的新贵。   弗里德瑞克王子的登基仪式还不及举行,便着手重新组建新的权力中心,并下令整顿军队、征募新兵,以应对不久之后将面临的与凯曼的对战。他并没有封赏卡特尔等人任何爵位,却把征募新兵的权力交给了他们。   在其它贵族看来,三王子是想栽培这些市井出身的平民,等他们建立功绩后再行封赐,让他们真正成为权力核心的人物,不知道羡煞多少人。但在知道三王子压根就打算废黜贵族阶级制度的安帮众人看来,自然不会有什么受宠若惊的感受,某些人甚至还有些适应不良。   比如卡特尔。   过去他都在简陋平凡的地方直接发号施令处理帮务,现在坐在装潢高雅庄严的厅堂中,正经八百地批示公文,倒是全身都不自在。不管放置公文的办公桌再怎么豪华,他看到桌上堆放的大堆公文时的郁闷心情也不会因之有丝毫改善。   “唉,过去还可以看看艾里那帮人的热闹来调剂心情,可惜他们现在都走了。”   忍到了极限,卡特尔猛地抛下笔疲累地靠在椅背上哀叹。在一旁助理席位上专心整理资料的兰妮娅抬起头,见上司在摸鱼,她也摘下眼镜揉揉有些酸痛的眼角。   “是啊,说走就走了呢!”   兰妮娅语气中颇有些怅惘。艾里他们几个都是相当独特的人,他们在安帮中活跃的样子,鲜明得似乎就在昨天,常常令人忘了他们现在可能已经在数百里之外呢!兰妮娅颇有些感伤,与艾里的短暂重逢已经结束,再见面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不过看他临别时的样子,和初识时相比少了一分颓唐,多了一分坚定,应是找到了他的方向。兰妮娅不由为旧友感到高兴。   就算大家各自选择了不同的路……   “兰、兰妮娅?”   正想得入神,便听见卡特尔颤抖的声音。“你、你、你难道对他……   对他余情未了?”   “什么啊?我和他没那回事啦!”兰妮娅狠狠地翻起了白眼。她和艾里间如果真的有什么的话,依自己的性子当初便会死跟住他了,怎会到处游历,最后还遇上这只笨熊?   不过卡特尔看来还是不大放心。“既然这样,那我们去约会吧!”   拉起兰妮娅就想往外走,却被她狠狠一拳打回堆积如山的资料公文中。   “约你个头!还有一大堆履历没看呢!给我乖乖干活!”   此时,在圣爱希恩特西面的格林坦恩境内的山区中,也有人发出了和卡特尔相近的抱怨。   艾里一行人向东行了十几天,距离山贼们盘踞的山头已经不远了。   只是地方越走越荒凉,凯曼又尚未打到这里,这些日子真是风平浪静,让萝纱厌厌地提不起精神。   怀中的小狗呼噜噜咕哝几声,她抚摸着它叹道:“阿旺,你也觉得很闷吗?”   獬猞王并不是在赞同主人的话,而是在示警。   蓦地哗啦一声响,一阵腥风扑面,艾里等人前方的密林中窜出一头猛狮,向他们疾冲过来。它应是被闯入它地盘的人声惊动而来,要将他们化为腹中的肉块。不过这次的猎物却丝毫没有露出惧色。   这些天来,终于有了除了走路之外的事可以做了!   怀抱小狗的女孩喜上眉梢,精神为之一振,兴奋地大喊了一声:“我来对付!”莹蓝的光芒已经在她身前浮现,迅速凝结成十数根尖锐的冰棱。   然而冰棱还未及发出,一阵劲风猛然由后刮来,将她的长发吹得向前飘飞。再一看,比尔的身影已经疾掠至那狮子之前,黑色镰刀舞成淡淡的死亡黑幕。   冥顽无知的狮子感觉不出那股浓厚杀气,依旧按以往狩猎的方法扑上前去,打算扑倒猎物咬断他的喉咙。可是,在被黑幕笼罩住的瞬间,它的去势凝滞了,雄壮的躯体失去力量瘫软倒地,浓浊的血液同时从它脖颈、头颅、腹部等十几处伤口中喷洒出来。   比尔漠无表情地将镰刀插回腰间,蹲下检视战斗的成绩。   不,还不够。一刀的落处稍偏,另外一刀的力道不够俐落。还要更多战斗的磨练……   “讨厌啦!为了多拿经验值就抢先动手,比尔你好诈噢!”   身后突然传来萝纱的大声抱怨,比尔才发现自己一心想多找些战斗的机会磨练武技,竟忘了这狮子她已经预订下……转头看见萝纱身前的冰棱已经被熊熊火焰代替,少年忙连声道歉,生怕她一个按捺不住,恐怕就是几个火球飞过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   “不原谅你,不原谅你!”萝纱嚷嚷着和比尔打闹作一团。神情倒并没有多生气,更像是借题发挥和他闹着玩打发时间罢了。一样闷得发慌的德鲁马和埃夏也插上一脚,围上去落井下石。   看着这一幕,艾里不觉微笑起来。感觉好象又回到在魔翼森林时那段时光哪……   比尔重新以他自己,而不是“亚历威尔德王子手下杀手”的身份和萝纱等人再见面时,一直闪烁着眼神不敢正眼看他们,好象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些昔日的朋友。不过萝纱似乎完全没有想那么多。   在她坦率地称赞“比尔你现在变强了许多啊!好厉害!”时,比尔愣了片刻。之后,他像是回想起了过去的相处方式一般,终于可以轻松地和大家笑闹。和萝纱他们在一起时的他,给人的感觉依旧是当初那个淳朴老实的少年,而不是那日血泪满面,一心复仇的厉鬼。   虽然艾里知道独处时比尔的表情有时会变得很可怕,每日在赶路之外依旧不要命地以极大强度练习武技,他报仇的念头并没有减弱,只是埋藏了起来,但是当看到比尔的样子和过去一样时,艾里还是会安心一些。他很希望藉由自己这帮人的相处,能慢慢消融掉他心中偏执的怨念。   天色全黑下来时,他们便停下来直接在林中扎营休息。遵照往例,埃夏他们在原地安置营地,艾里则到附近去找吃的东西。   虽说琉夜没法再用什么魔法力了,不过有她在确实比较方便--当然不是指偷窥。琉夜可以隐身寻找猎物踪迹,还可以为他引路免得找不着营地的方向。打到够吃的猎物后,两人一边闲聊一边走回营地。走了一阵,琉夜突然顿住脚步,神色微变。   艾里疑惑问道:“有什么不对?”以他的耳目,并没有发现附近有什么强敌。   琉夜凝神感觉着那异样感。“封印……被触动了。”   “啊?”对魔法是门外汉的艾里有听没有懂。   “有一股力量在冲击我设下的封印!封印如果被破解或是受到其他力量入侵,施术者本人是会有所感应的。”   “你是说……难道有人入侵妖精领域?”   “不对,不是那么大型的……啊,那是我不久前下在比尔体内压制人儡药物的封印!”   她向艾里喊道:“快赶回去!如果封印完全解除令药力扩散,就不可能再次封住了!”   他们都明白封印如果解除,便意味着比尔踏上了死路,迟早会因身体不能承受药性而亡!   为什么设好的封印会动摇?难道有什么魔法师抓住了比尔,在取他性命?但是谁会知道比尔体内有封印?推测不出究竟发生什么情况,艾里心急如焚地往营地赶去。   “比尔在哪里?”   一赶到营地,艾里便向守在火堆旁的萝纱等人喝问。见他神色急迫,萝纱也不敢先问事情缘由,忙指向一边答道:“他在那边练功,叫我们不要打扰他……”   话音未落,艾里已经冲了过去。众人疑惑地相互看看,也都跟了过去。   原本艾里以为比尔可能被人制住甚至被抓走了,然而跑了不远他便看到了比尔的身影。周围没有别的人或任何可疑的痕迹,比尔静静地闭目安坐于一棵树下,至少从外表上看没有受伤。但他闭目坐着一动不动,也说不定是已经遇害……   “比尔?你没事吧?”艾里忐忑着走近他唤道。   不过是短短一息间,对于屏息等待的人来说却像是过了很久。终于,比尔的眼帘一颤,睁开了眼睛。见大家神色怪异地盯着自己,他疑惑地问:“怎么了?”   艾里略放下心,舒出一口气道:“该问这句话的人是我们吧?刚才琉夜感觉到她封住你体内药性的封印被攻击了,我们就赶过来看看情况。究竟发生了什么?有人接近过你吗?”   “哦,这样啊。你不用担心这个。”   比尔的反应非常平淡,让艾里觉得自己有点像傻瓜。“喂,不该这么轻松吧?要是药性发散出来就没法再压制住,你迟早会没命的!   到底是什么在攻击封印,必须得查出来才能放心啊!”   “我都知道。”比尔依旧无动于衷。“不用查了。攻击封印的人就是我。”   “什么?”在场的人都楞了。艾里骂了出来:“开什么玩笑?你想死不成?”   “不,我只是想借用药力得到更多力量而已。”   听到这里,萝纱他们也大致明白了事情原委。萝纱沉下脸,“你都已经知道靠那个药物得来的力量超过负荷,会令身体渐渐崩溃衰竭的,怎么还……你不是笨蛋吧?”   “这些我知道,也仔细想过了。”   萝纱的口气很不好,却是全因关心所致。知道这一点,比尔并没有什么不悦,平静地将他的想法告诉大家。   “药物致死的原因是肉体负荷不了,那么反过来想,如果将肉体锻炼得强悍到能承受住突增的力量的程度,再让药性发挥出来,便可以既得到力量又保住性命。所以,这一阵我一直在以强度修炼锻炼自己。   然后我把真力凝聚成针形,穿刺体内压制药性的魔法力,等缺口泄漏出少量药性后再用真力封住。在随后的一段时间进行超强度的修行,令身体渐渐能承受、习惯新增的力量。等到能够完全吸纳了药性后,再放出一些药性。这样一点一点地来,逐渐增强肉体负荷能力,应该便可以培养出能完全承受药力的肉体了。”   比尔并不起身,随手挥向旁边的一个磨盘大的石块。也不甚大的扑啦一声,石块已经碎裂成许多半个拳头大小的小石头。“刚才,就是我第一次放出药性了。”   “嗯……听起来有道理。”   “好厉害啊!亏你想得到!”   “不简单哦,比尔!”   听明白他的意思,埃夏、萝纱等人纷纷赞叹起来。比尔并不是头脑机敏的人,然而却能想到了大家都没有想到的办法,可见他在背地里定是费了许多心力。   “不行。这太危险了。”   然而艾里并没有半分动摇。   “你说的不过都是你的假设,真的做起来根本没人知道会怎么样。   每次放出药力后能不能重新压制住药性,要怎么修炼,修炼多久才能确保身体习惯了新的力量,全是未知数。再想增强力量报仇,也不应该用这种危险的办法。按正道去修行,也能……”   比尔颓然摇头。“那是不可能的。我习武太晚,也没有很高的天赋,按正常的办法要有大成,恐怕普洛汉将军都已经寿终正寝了!”   “但是你的办法失败的话,你迟早会走上死路的!命没了还谈什么复仇?”   “迟早会死?人生出来,本来就是早晚都要死的。”自嘲地一笑,比尔蓦地吼道:“如果练不成能够复仇的本领的话,我活着也只是个该死却没死的尸体罢了!我宁可冒这个险!”   调整了一下急促起来的呼吸,他沉声道:“对不起,我得抓紧时间修炼了。”说罢,他漠然起身,走入林子深处。   艾里神色凝重地望着他离去,却也并没有阻拦。刚才看见比尔因为激动而充血发红的眼睛,他终于明白他复仇的执念有多强。那不是任何人轻松的几句话所能改变的!   回想起来,他会加入自己的行动,恐怕也全然只为了获得可以和他的仇人普洛汉将军对抗的军力。或许,自己唤醒了一头凶兽……邀他加入,难道真的做错了?   不,不对。比尔已经选择了复仇作为唯一的人生方向,没有人能干涉得了。就算我不找上他,他自己照样会朝着嗜血的道路走下去。   艾里叹口气,招呼萝纱等人回去,大家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既然已经无法阻止比尔,那便尽可能地从别的事上支持他吧。   如此又过了几天,这一日下午,他们终于来到了与山贼相遇的那座山下。想到马上就可以回山寨见到弟兄们,班内特和基尔夫显得很兴奋,本来体力最差老是走在队伍末尾的他们,这一次难得地跑在了前头。   “有点奇怪。附近有太多人了。”   走了一阵,艾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琉夜亦有所感地点头道:“这里是山贼出没的地带,人气会这么浓确实不对劲。”   “那要停下来吗?”埃夏问。   艾里略一思忖,便说道:“班内特他们跑到前头去了,就算有危险的话也不能不追回他们。不过我想,如果真有问题,这些人也应该不是冲我们来的。”   他领先迈步先前走去。“不亲眼看看,便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走吧!”   走了不远,他们看到了班内特和基尔夫。   前方的路被一排由附近伐来的粗壮树干做成的围栏隔断了,数十个军人打扮的男人看守着路口。班内特和基尔夫正和这些士兵纠缠不清,不过一时倒不致于有什么危险的样子。   艾里他们走近后,其中肩上有队长标帜的兵士伸手挡住他们的去路。“停下,这里被封锁了。你们不能再往前!”   “封锁?为什么?”   “罗维尔郡欧西斯领主正在这一带围剿山匪,禁止任何人进入,过往行人一律绕道!”   可以想见,这被围剿的山匪自然就是班内特那一帮了!众人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   艾里本想多打探些情报,但看那队长神色已经颇有不耐,多问恐怕招来怀疑……正在犹豫间,便听萝纱一声欢呼,满脸天真无辜地靠上前来:“这么说,各位大哥都是来剿匪的勇士了?真厉害!”   “我最佩服各位大哥这样为了保护大家,勇敢地和恶徒斗争的英雄了!来的路上我听说过这一带有山贼出没,一直还提心吊胆的,看到你们来剿匪真是太好了,以后终于可以放心旅行了!对了,能和我说说你们剿匪的经过吗?现在进展得怎样了?”   士兵们微觉诧异,随即和缓了表情和萝纱说起话来。   “啊?哈!难得你这小姑娘也懂得体谅我们的辛苦啊!”   “没什么啦,保护商旅和善良居民是应该的……”   众士兵见这女孩清纯俏丽、语态天真,都没多少戒心,再听她语气中更是十分崇拜自己的英勇,心下都颇得意。   虽然他们会来打仗不过是听领主差遣,一路上还常在私底下骂领主为了私怨而害大家这么劳碌奔波,不过眼下在一心“崇拜”自己的小姑娘面前,纷纷卯足劲地吹嘘自己的英勇。   一旁的艾里、埃夏等人都暗赞萝纱脑筋转得快,居然能立刻作出反应,凭她无害外表接近这些士兵,扮出一副仰慕模样引得这些人自动吐露情报。   趁萝纱和士兵们说话的时候,艾里留意正在被士兵盘问的班内特那边。艾里听了一阵,班内特他们先前听说封山剿匪时似乎表现得太过激动,之后又执意要上山而引起了士兵的怀疑,现在他们正努力辩解,说自己是出身山中的猎户家。   萝纱套了一阵话,大家大致听明白了情况。那个欧西斯领主因为这里的山贼曾劫走他的粮车,数次命当地官员派兵追缉都一无所获。   盛怒之下,领主终于调集两千兵力,亲身前来清剿山贼。   眼下军队刚抵达没多久,因为这里山势险奇,又不明山贼窝的确切所在,不敢贸然行动,所以双方还没有正式交手。听到这里,艾里他们稍觉放心。   见萝纱能探听的消息已经听得差不多了,艾里便出面截断士兵的话头告辞。聊了这么一阵,士兵们对萝纱显然颇有好感,神色和悦地放这真正的山贼头子的队伍离去,有几个还特别关照他们路上小心。   艾里偷偷丢了个眼色给班内特,班内特一楞,明白了艾里是叫他们回去先商量商量再行动,便也要转身回去。然而他们却被士兵拦了下来。“等一下!他们可以走,你们却不能走!”   班内特和基尔夫立时面色如土。转过身正要离去的艾里等几人眼中闪过锐光。   之前班内特两人的表现已经引起士兵的疑心,就算后来他们解释是自己家在山中,也难说和山上的山贼有没有牵连。队长向手下士兵下令:“把他们带回去,盘查清楚了再说!”   见该走的那小姑娘的队伍还呆呆站着没走,如果要和这两个可疑份子动手的话恐怕会碍手碍脚,他皱眉道:“你们怎么还不走?”   艾里陪笑道:“我看这两人长得挺老实的,应该不会是什么坏人……”   “这不关你们的事!想走的话就快点走!”这金发男子空长了副神气的外表,言行却唯唯诺诺,那队长本就看他不太顺眼,看他犹豫地在这里磨蹭更是不悦。   “再啰嗦,就当你们是和他们有勾结的同党一并抓起来了!”   这些胆小的平凡人最怕事,只求自己没事就好,生怕被人牵连。只要这样一威胁,他们就会乖乖地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这是这些士兵过去对付平民得来的经验,他们也不认为这个男人会是例外。   “这样啊……”男人果然伤脑筋地挠了挠头。就在士兵们以为他必定要退缩的时候,他抬起眼睛,似笑非笑道:“那就算我们是有勾结的同党吧!既然被看出来了,我就不客气了。”   “啊?”   在士兵们反应过来之前,那软弱男人忽地变成了令人生畏的战神。   从背后包裹中抽出一把长剑,他身上的温和平易顿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厚而难以违逆的威压。与他面对的士兵觉得自己仿佛裸身于风雪中,克制不住从身体深处传来的战栗。   为了掩饰而将剑放在包裹里,这固然令艾里拔剑时多耗费了一些时间,但他快到难以看清的动作足以弥补这一点。这些普通的士兵没有一个来得及将刀刃朝向他,剑光银电般闪动几下,最靠近他的几个士兵已经受伤倒地。   而动的不止是他一人。在金发男人暴起发难的同时,与他同行的所有人也都由静而动,猛然向各自周围的士兵发动攻击。   粗壮的青年挥动沉重的战斧一边轻松将士兵砸倒撞飞,一边憨笑着嘟囔着“我明白了!”、“老师的话果然教得没错!”之类意义不明的话。而他身旁的红发少年则是打几下退回他后边,翻出一本笔记本看看,想了一下点点头再冲上前打一阵。虽然战斗方式有些古怪,但战斗力却绝不是这些普通士兵能够抵挡得住的,片刻时间就被他们打倒了十数人。   只有先前满脸崇慕地和士兵聊天的“天真”少女,安静地站在旁边。   眼见以自己这边的力量不可能挡住这些人,被萝纱无害外表蒙蔽的队长便果断地决定向她下手,带了几个人向她扑去。   队长打的是以她为人质,或许能挟制住这些敌人的如意算盘,却不知自己抽到了下下签。艾里或是其它人还能控制自己的力量,而萝纱一旦发动魔法,则很可能控制不住自己的破坏力。她之所以没有参战,不是因为没有力量,只是受曾被她所累的同伴拜托而已。   见这些士兵凶形恶状地扑向自己,萝纱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冷静下来控制魔法时,士兵们已经逼到近处。眼看萝纱处境危殆,袭向她的每个士兵忽地感觉脖子后凉飕飕的,像被谁吹了一口气。奇怪地转过头,便见一个半透明的绝色美女鬼气森森地站在后面,冲着他们阴笑。   “鬼啊~~”士兵们齐声尖叫起来,一时停顿了动作。得琉夜现身帮手,萝纱的魔法终于准备就绪。   青碧的水色蓦地自围绕她的人影中闪现,随即幻化成实体。一道水龙以萝纱为中心高速旋转起来,扶摇直上苍穹,将那些不幸的士兵如破布般卷入其中。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呆呆望着那不合时令的水龙卷在上空招摇徘徊。   魔法师的同伙们已经习惯了这阵仗,艾里和德鲁马各抓一个山贼,机灵地避开水龙卷。而士兵们就没那么幸运了。   水龙卷消失后,地面上站立的便只剩艾里一行人,动弹不得的士兵们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那队长正落在萝纱附近,倒还没有昏过去,他颤抖着问道:“你、你们,到……到底是谁?”   “我们是爱与正义的美少女战士啊!”少女很开心地回答道,顺便狠狠在他头上补了一脚。队长两眼翻白,终于昏死过去。   “喂,这里只有你一个是女的……好了,别玩了。”艾里让她收起玩心,又向众同伴说道。“现在其它队伍应该……被惊动了。”   这是比较委婉的说法。那么招摇的水龙卷,这山里有眼睛的人应该都看得到。   “既然已经动上了手,索性就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我们用最快的速度,尽量赶在领主的军队做好准备之前冲上山去!”说完,他便当先冲了出去。   “好!”众人齐声应和,快步追赶艾里而去。   深山中一片峭壁之下,依山势立着一座寨子,这就是班内特、基尔夫那伙山贼所居的山寨。他们原本就是穷困潦倒,又落草不久,寨子不过是些胡乱砍削的木材、石块搭建而成,颇为粗陋。山寨大门处几条汉子一边畏畏缩缩地向山下张望,一边小声地交谈着。   “下面好象变得热闹起来了?”   “是啊,奇怪!”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难道……”说话的汉子白了脸,“难道官兵已经杀上山来了?”   “不、不会这么快吧?”   众人都哭丧着脸。过去他们不过是袭击人数较少的旅人,和正式军队打仗可是想都不敢想。自发现官兵围山后他们惶恐终日,甚至连敌人究竟有多少人也不敢去探查。其实也没什么必要探查,单凭目测就可以肯定敌人的兵力大概有他们这两百多人的十倍吧。   现在全寨上下都笼罩在悲观绝望的空气中。每个人都觉得这一次真的死定了,等官兵发动攻击便是大家的死期。现在听见山下隐隐传来阵阵喧哗,他们不知是艾里一行人正在硬闯官兵的封锁,还道一定是官兵已经发现了山寨的所在,正在发动总攻击。   “唉,那时没饿死,现在还是得死在官兵手上!这世道根本不让人活了嘛!”   “……还是班内特和基尔夫比较幸运,正好下山逃过了大难。以后他们回来发现山寨已经完了,大家都死了,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唉,不管怎样,能活下去总是好的。”   “班内特、基尔夫!你们要连我们的份儿一起好好活下去喔!”   “是啊!虽然很羡慕他们,但我还是会在地府里祝福他们过得好的……”   山贼们已经开始陷入假想中的悲情了。忽地一人瞪大了眼,望着通往山寨的小路。“不会吧?我竟然看到了班内特和基尔夫的幻影?   我有这么想念他们吗?”   他周围几人异口同声道:“可是,为什么我也看见了?”   众人对望了几眼,猛然冲了过去。夕阳的余晖虽然令小路上快步跑来的两人的面孔模糊不清,但从那熟悉的身形和动作,山贼们仍可以肯定他们就是自己的伙伴。   是真的!他们真的回来了!   不,回来的不止是他们。在班内特和基尔夫身后,还有几个人。山贼们跑得近了,终于看清这几人。   山风吹拂起当先那人的发丝衣角,山贼们可以看清上面沾染着汗水泥尘和斑斑血痕。那是不久前历经血战的证据。男人身上依旧残留着几分杀戮气息,如战神般威严不可侵犯,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拜服追随他。   再看清楚他的长相,正是那时击败他们的金发剑士,山贼们高声欢呼起来。几个人跑上前去迎接,另几人掉头跑向山寨。他们想让弟兄们早一点知道这个好消息。   “班内特果真把艾里大哥带回来了!”   大家终于有了救星! 第三章 慈不掌兵   山寨正厅上摆着一张很适合放在贵族家休息室的华贵雕花躺椅,不过出现在这山贼老巢中,显得却很不伦不类。那是山贼们偶然抢到的,他们哪懂得什么适不适合?看这椅子是他们见识过最华丽好看的椅子,便拿来当作首领的宝座了。   椅子上铺着一张山贼们自己猎来的虎皮,便有几分“宝座”的样子了,坐着倒也还挺舒服。更何况,就算是再简陋的房间,如果可以不用花钱地享用食物和美酒,一同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又是一群爽直汉子,也都会令人十分愉悦。因而,很快地,艾里已经和山贼们亲得像同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哥儿们了。   “哈哈!啊哈哈哈哈!要是早知道当山贼老大这么痛快,我早就上山来了!”   “我们才是哪!看到大哥你的时候,我感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领主正在围剿我们,还突破重围闯进来帮助我们!”   “是啊!现在有大哥在,心一下子安下来了。”   “呵呵,别这么说,我会不好意思的。”   “不过,大哥究竟有什么办法能保住我们的山寨啊?”   “……没准明天就有办法了。别说煞风景的话,来,来,喝酒!喝酒!”   “我们相信大哥!来,干杯!哈哈哈哈!”   大厅中艾里等人的接风宴已经连着举行了两天。积存的好酒和美食,全都搬了出来,山寨中酒肉香气四溢,欢呼嬉闹声传得老远。 ///   艾里上山后并没有作出任何有关应敌的命令,大家都闲着没事干。   而对于压倒性兵力的敌人,一旦被他们发现踪迹便唯有死路一条,所以山贼们索性撤掉了所有防守,全体聚集在大厅中纵情畅饮。只是宴会的气氛虽然欢腾至极,却隐然有种最后的狂欢的灰暗味道。   只有埃夏和萝纱以“女孩和小孩子不能喝酒”为理由被赶了出来。   两人无聊地在外头打扑克牌消磨时间。听着厅里头艾里和众山贼的笑闹声一阵阵传来,埃夏皱眉道:“一当上山贼就玩得忘形了。他真有办法解决外面包围的官兵吗?”   “当然……没办法。”萝纱甩出一张牌。“先前我问过他。他说我们人数少,而且每个人都有一定本领,所以闯进来并不太难。但要带两百多名普通山贼闯出两千余人的正规军队的包围,还不能有太大损失,这就太困难了。他脑子现在也还是空空的,什么办法也没有。”   “没办法?那我们闯进来不是自寻死路吗?”埃夏惊道,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张牌。   “嗯,或许吧。”萝纱又丢了张牌。   埃夏气急。“什么叫或许?萝纱也真奇怪,你可能会死啊!你怎么一点都不在乎?正常人陷入这种危险处境,或多或少都应该表现出一些忧虑恐惧吧?”   越和他们相处,埃夏就越觉得自己大概是他们当中唯一正常的人了。艾里是毫无大师风范的古怪武道大师,萝纱是有些脱线的魔法天才,德鲁马是主动追随艾里这种古怪老师的武道狂,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好象很难在他们身上看到。身边都是这样的怪人,有时候甚至令他怀疑不正常的会不会反而是自己。   他知道自己不是艾里和萝纱那般的天才,也不像德鲁马对武道有那么强的渴求,他只是一个希望活得有价值些的普通人而已。如果当时艾里没有带自己走,自己现在正得意地向村人们吹嘘曾救过一个濒死(濒临饿死)的本领高强的剑士吧!   然而真的成为了他们的伙伴,却渐渐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定位自己。艾里、萝纱的天赋是再努力也不可能赶得上的,自己又没有德鲁马那般对武道的狂热。他越来越搞不懂,在这个团队中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又想得到什么?难道就只是给大家煮饭打杂?   萝纱抬头想了想,说道:“我想,是习惯了吧。艾里一向很少计划周详后才动手做事,最后事情还不是都能解决?”   “对他来说,世上的事情好象只分为该做和不该做两种。如果觉得是该做的事,他就放手做下去,而不会瞻前顾后地考虑太多。”   一边啪啪地出牌,她一边描述对艾里的感觉。“或许这是能力够应付所有情况的强者的自信吧!先确定了要达成什么目的,再来想办法,他确信自己有能解决一切问题的能力。”   “是这样啊……”   “不过,这一次嘛……我们仓促间发现官兵围剿,他散漫惯了,可能没来得及考虑太多就掺和了进来。说不定这一回他是真的搞不定呢!”   口中说着可怕的推测,萝纱的神色却还是轻松得像是闲话家常。将底牌一掀,她拍手笑道:“埃夏你输了!”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萝纱翻起底牌给他看:“谁叫你打得心不在焉。我赢了。”   “不是说打牌,我是问你为什么说他搞不定?”   “因为这超过他的能力范围了啊!以前的事都是可以凭着个人武勇解决的,但这一次的事却是带领一群人与军队对抗,需要许多人协力。单个人能起的作用有限。而据我所知,就算艾里以前曾经学过一些兵法,却并没有带兵的经验。”   “……那你怎么还能这么轻松?”埃夏发现自己又搞不懂萝纱的逻辑了。   “不用太担心。我还有一个救命绝招可以用。”   “救命绝招?”   “是啊,我的终极召唤技。”萝纱神秘地一笑,随即打了个哈欠。   “呵--累了,我先回房了。”   说话间,她已收拾好牌起身离去。留下埃夏还在原地疑惑地自语:   “她不是魔法师吗?哪来的召唤技?”   回到自己的房间,萝纱从包裹中翻找出一把线香,点燃一支插在窗台的花钵上。看着冉冉上升的淡蓝轻烟,她满面狐疑之色。   “说是终极召唤技,我却也不太有自信呢。真的只要点上这么普通的一支香,纪贝姆先生就能找到我吗?总觉得不大可能。”   线香的气味在风的吹送下扩散出山寨,穿越了密林,自山溪上掠过,迅速飘散向四方。香气已经淡薄得人类难以分辨,但,并不是所有的生物都无法察觉。   香味飘至山中一角。密草灌木遮掩下,有一个十分隐蔽的幽深洞穴。向来少有动物敢于靠近这里,因为这里栖息着一条危险的巨蟒。它很乐意将一切入侵地盘的生物化作腹中物。   “打扰了,借用你的地方休息一阵。”   然而,此时这条巨蟒却软瘫在地。地面上滚动着一个小铁罐。先前它便是吸入了这个被抛入洞穴的铁罐中散发的烟雾而动弹不得的。   一个灰衣人悠然坐在巨蟒旁边,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干粮。垂暮的气息、灰白的长发,看不出确切年纪的外貌,正是自墨河镇结识萝纱后一直暗中跟随在左右的纪贝姆。   “放心,我只是借住,没想杀你。还要感谢你给了我这么个不错的地方。人类找不到,野兽也不敢靠近,看来我可以放心休息一晚了。”   人蛇安然共处一室的画面已经够古怪,而纪贝姆还时不时和蛇说上两句话,给人的感觉就更加怪异了。   自流落人界起,他就过着与人隔绝的半隐居生活,而这半年多来暗中跟随保护萝纱,更是大半时间都孤身跋涉于荒僻无人之地。长时间的孤独,令纪贝姆渐渐习惯了对不会回答的事物说话。如是普通人,恐怕早就被巨大孤寂感压得受不了了,但他却从未流露出过苦闷之态。   事实上,离群而居甚至更令他觉得轻松。被折去鬼角的他,既不是人类,也算不上魔族,本就是游离于两方之外的异类吧。   忽地,他似有所觉,从腰间取出一只小匣子。打开匣盖,一头形似蜜蜂的飞虫在笼中烦躁地震动翅膀,发出嗡嗡的声响。他微微一笑。“果然来了。”   从匣子取出飞虫,他将一段丝线系在它身上,自己握紧丝线另一头。一送开虫子,它便振翅飞向洞外,纪贝姆牵着线沿着它飞的方向快步行去。   这是产于魔界中的荷荻虫,只要荷荻草的气味出现在它百里之内,寄苎抖ァT诼状镘嵌奔捅茨肺朔奖懵苌凑业阶约海憬粲泻奢恫莸南呦憬桓V灰苌吹闳枷呦悖奢恫莸奈兜婪⑸⒊隼矗涂梢岳煤奢冻娴恼庵窒靶哉业剿娜非形恢谩?   纪贝姆长期孤身旅行难免会碰上危险。再没有了强大武力的他,能恃以保身的就只有他的智能和学识。   被放逐人界时他带走了许多魔界生物的卵和种子。这些年他隐居在墨河镇,潜心饲养培植了许多用以炼制药物或是帮得上自己忙的魔界生物。荷荻草、荷荻虫便在其中,先前那熏昏巨蟒的浓烟也是用栽培出的魔界毒草制作的。追踪萝纱等人的这一路,这些魔物在他追踪和自保上起了不小作用。   出了洞穴,他又从行囊中取出一团干枯的草来。用水壶浇了些清水,枯草便泛出绿色舒展成面盆大小的环形。纪贝姆用铁线拗出一个带柄的环,松松地套住草环,便滚动草环顺着荷荻虫飞的方向跑去。   看起来或许像是小孩子在玩滚铁圈,其实这草环是魔界的含羞辘草,对于不熟悉的动物气味十分敏感,一感应到有陌生动物靠近至一定距离,便会反向滚走避开危险。并不是具有危险性的魔草,但在躲避敌人时却很好用。   三日前艾里等人闯上山时,纪贝姆一方面利用军队追堵艾里的骚动中出现的空隙,一方面也靠着含羞辘草的指引避开士兵钻入了包围圈之内。利用这个,纪贝姆就可以绕开搜山的军队去寻找萝纱。   于是,第二天山贼们便发现山寨门外站着一个意外的访客。   得到通报,犹带三分醉意的艾里立刻清醒了,匆忙赶了出来。山贼们至今尚能安然无恙,全因为还没有被围山的军队找到。而现下竟被一个外人找到山寨的位置,这可不是等闲小事!   面孔被乱发挡住大半的纪贝姆并不惹人注意,艾里又只在伦达芮尔见过他一次,因此没有立刻认出他来,戒备问道:“阁下是谁?有何贵干?”   “我叫纪贝姆,冒昧前来是想来找人的。”   “找人?”艾里皱起眉头,“……奇怪,我怎么觉得阁下好眼熟啊?”   大概那时纪贝姆“没女人缘”的铁口直断深深戳痛艾里伤处,他想了一阵,终于认了出来。   “啊!你是那个算命师!”   陕橇⒖倘缢莅忝傲松侠矗肺剩骸改阍趺椿嵩谡猓磕训滥惆抵懈傥颐牵康降子惺裁茨康模俊?   算命师却仍是不紧不慢地笑脸相迎:“我说过了,是来找人的。哦,说有人找我来也可以。”   艾里狐疑道:“谁?”   还没弄明白算命师的意思,艾里便听萝纱欢呼一声,从自己身后奔向那可疑人物,亲热地拉着他的手说起话来。算命师的神色如长辈般的亲切,萝纱对他的态度也颇为亲昵。   “没想到你真的来了!太好了!”   “我说过你需要时我就会到你身边的。昨晚天色太黑,在山里多绕了些路,来得晚了。”   “对了,这里这么隐蔽,你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呢?我没有留下路标啊!”   “呵呵,这也是商业秘密哦。”   “他是来找你的?”艾里愕然问道,脑袋里只觉得一团乱。萝纱大力点头。“是啊。是我请他来帮忙的。我们先进去说话吧。”   大厅在办宴会,纪贝姆被带到旁边的一间房中。听萝纱介绍过他的来历后,忐忑不安的山贼们终于放下心,四散开去各做各的事了,只留下萝纱、艾里等人在屋里与客人细谈。   “哦,你是修雅生前的朋友,在墨河镇认出萝纱是修雅的女儿后就暗中跟随保护她?”   “嗯……以前欠了她一份情。她不在了,便只有回报在她女儿身上。”   艾里和修雅相处的时间不算长,她又不是个爱提及私事的人,也不清楚她有没有这么一位密友。埃夏、德鲁马更不认识修雅,自然更说不出什么看法。   不过想想看,如果他有什么不好的企图的话,之前便不该放过和萝纱单独相处的大好机会,再说这么做也捞不到什么好处……这个人,至少不会是敌人吧。   萝纱插话道:“他就是商队托我们去请教逃离凯曼方法的那位智者。这一次我们需要人指导行军打仗的方法,所以我就想到找他来帮忙了。”   转头向纪贝姆笑道:“是吧,纪贝姆先生?你会有办法吧?”   纪贝姆点头微笑,“先跟我说说现在的情况,我才能作判断。”   “多谢了。那么,就由我来说吧。”艾里正色道。这三天虽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夜夜笙歌的同时,他还是有留意了解有关消息。唤人取来山贼自制的这一带山脉的详细地图,他就着地图向纪贝姆解说。   “山寨中共计两百七十六人,都是青壮年。体格不错,不过都没有修习过武技或是魔法,装备一般,积存有箭矢一千支。你既然通过了包围圈,应该也明白敌人是正规军队,装备精良,数目约莫是我们的十倍,由欧西斯领主亲自统领。欧西斯出身正统贵族家庭,虽不是军事天才,领军能力也算中规中矩……”   纪贝姆边听边发问,欧西斯领主为何兴师动众前来剿匪、他的个性、行事风格等有关的事情都问得钜细靡遗,还找来了解当地情况的山贼问话。知道越是针对具体形势来制订计划,胜算才越大,艾里他们也没有半点不耐。费了不少时间,解说才终于告一段落。   “……现在敌方尚未查清我们的位置,欧西斯领主将兵力分为两部分,一千多人守在山下,封锁出山的通路,其余一千多兵力分为三支队伍上山搜查,逐步扩大搜索范围。以我的估算,最多再过五天他们就会发现山寨的位置。”   艾里皱眉道:“虽然我们可以放弃山寨躲进森林,再多支撑一段时间,但这里是欧西斯领主的领地,他可以获得供给。如果我们无法突围的话,耗尽武器和物资后便更加没有生路。”   “我明白了。”纪贝姆道:“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就行。”   “请说。”   “你希望最理想的情况下,这场战斗以什么样的结果告终?或者说,你想把这些山贼带向何方?”   了解了现有条件,再问明想要达成的目标,然后便可以开始寻找凭现有条件达成目标的途径。看来是个很理性的人。   艾里点点头,答道:“原本我就打算舍弃这里,带他们到一个更安全的基地去。因此,胜利条件是保留绝大部分实力,安全脱离包围就可以了。”   “好的。请稍等。”   说罢,纪贝姆取过地图查看。众人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神色变化,却看不出半点波动。没留太多时间给大家不安,他很快便将地图放回桌上。“有办法了。”   “敌方以十倍之众,原本可以逐步缩小包围圈困死我们,但领主复仇心切,分出一半兵力搜寻我们的所在,这就令包围圈相对地变得薄弱了。虽说每一支队伍的兵力都至少与我们相当,仍旧不可轻易与他们硬拚,但是,至少已经有了我们可以利用的空隙。”   纪贝姆胸有成竹道:“敌方的兵力虽在我们十倍以上,也没什么可怕的。因为我们本就不需要和他们硬拚。突围的关键,就在于抓住他们隐藏的弱点,尽可能地扰乱敌方部署,制造可以让我们逃出的空隙。”   “弱点?”萝纱疑惑道。敌人兵力那么强,会有那种东西吗?   纪贝姆向她一点头,“具体分析一下,就会发现不少可以让我们利用的地方。”   “如你们刚才所说,欧西斯是为了出一口气而兴师动众地带了这么多军队来消灭一小撮山贼,可见是个偏向情绪化的人。心理上的优越感很可能令他有所轻慢,不能完全发挥兵力上优势。   另外,他领军才能和军队素质都属一般,山贼过往的行动又没有展现什么谋略,他不会想到这次平凡的山贼这一次会以精密的计策来对付他。对我们真实实力的误判,将令他们无法正确推测我们的馔迹鞒銮〉庇行У姆从ΑT偌由稀?   他的手落在地图上,嘴角微翘。“这一带地形险峻复杂,只有我们了解地形,正是制造陷阱圈套的好地方。”   德鲁马小声惊叹:“哇,好厉害!被他这么一说,就觉得事情好象并不怎么困难了。”   “具体的行动计划,要等我和山寨里的人接触过后再做安排。”纪贝姆已经进入构想具体行动的阶段。   “大体上应该是利用一开始领主军队对我们的轻视和将官间争功的心理,派小支队伍在一支搜山的部队附近现身,并以草人、扬起尘土等方法令他们以为这就是山贼主力。为了不让我们逃掉,领队将官在发信号召集友军后必定会先行追击。我方小队可将其引入深山中事先准备好的陷阱进行歼灭。对于赶来的其它队伍,可利用其时间差以类似的手段分开消灭。   不过,我们得注意在剩下少部分敌兵未进入陷阱中时就动手。这样欧西斯领主在接到溃逃下山的士兵的报告后,知道上山的三支部队都是被山贼的主力击溃,便会怀疑原先估算的敌人数字是否正确。   如果他胆小怕死,也许会立刻撤兵会安全的据点;不然也会采取比较慎重的行动--集合剩余的大部分军力上山反击。   不管是哪种反应都意味着包围圈的兵力被削弱了,留下封锁的军队也会人心不稳。我们就可以趁此机会集合全员,避开领主的主力部队突围而出。下山后便化整为零,各自分头赶到约定的地方会合。”   “呼……”终于听完,大家不约而同地呼出口长气,然后纷纷感叹起来。   “看来真的可行哪!”   “嘿嘿!”埃夏拍着胸口轻笑:“看来这次有救了!”   “等一下。”艾里的声音依旧沉重,众人这才发现他并没有什么欢欣之色,而是凝重地盯着纪贝姆。   “确实是很好的计划,但我有一个问题。要以很少的人力将数倍于己方的敌人歼灭,究竟是什么样的陷阱能做得到?”   “火攻、滚石、檑木、毒气,方法有很多。只要肯豁出命去,再加上适当的安排,一个平常人要杀死几十个人也不是难事。”   “果然。”艾里泄气地摇了摇头。“这个计划不能用。”   “啊?”大家惊讶地看向他,只见他神色坚决。纪贝姆不动声色地看了艾里一眼,淡然道:“慈不掌兵。”   艾里明白他的意思。君王须狠如狮、狡如狐,太过仁慈悲悯、不舍牺牲是很严重的弱点。   但是……   “按我的方法做的话,虽然派出诱敌的人必定会牺牲,却可以保证剩下的两百人安然撤离。舍不得牺牲部分,只会让大家死在一起。”   “我知道!我知道这一点,但是……”艾里烦躁地站起身走来走去,终于忍不住怒吼道:“但是,如果我可以只机械地考虑什么是最方便有效的方法,无动于衷地要别人为自己牺牲,那我和弗里德瑞克那家伙有什么区别?我何必离开黎卢,跑到这里从头开始?”   不明白他在生什么气,纪贝姆疑惑地看向萝纱。萝纱抱歉地笑笑没有说什么,转回头忧虑地看着艾里。   能明白艾里为何如此激动。三王子视人为物,只论使用价值的处事态度,是艾里和他根本的分歧点,如果他能冷静地采用纪贝姆先生的计划,也就等于成为和三王子同类的人,从根本上抹杀了他所坚持的东西。那么和三王子决裂,来这里当山贼头子就全无意义了。   ……只是,诚如纪贝姆先生所说,心怀妇人之仁的人难以成就大事。这个矛盾,他会如何解决?   “如果除了牺牲一部分人外,果真再没有别的生路,我是不会反对的。”在原地转了几圈,艾里已经控制住了情绪,话声渐渐平静下来。“但至少……至少我们应该先尽力想想看有没有更好的方法!”   他回身又向纪贝姆道:“多谢先生的计策,不过我想再多考虑一阵。   您远道前来,路上必定辛苦了,不妨到参加大厅的宴会放松一下。   我失陪一下。”   说罢,他转身神色凝重地向门外走去,大概是打算找个安静的地方静心思考吧。   目送他离开,纪贝姆提醒道:“准备布置至少需要两天,你可以有三天时间来决定。”   “知道了。”   虽然谈话已经结束,却没人起身出去,大家都默不做声地想着山寨难以确定的未来。过了一阵,一条人影晃过门口。瞥见屋里的人们,人影又晃了回来。“嗨,大家一脸沉重地坐在这里干什么啊?”   “艾里?!”大家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门口站的那人,赫然便是应该在独处沉思中的艾里!萝纱跳过去追问:“你想到办法了?”   “哪有那么快?”   “那你怎么就回来了?”   “和班内特他们约好了,待会儿要到操练场上教大家几招打斗招数。我来叫人的……咦?你额头上怎么满是青筋啊?”   萝纱挫败地叫了起来:“刚才又是谁说要尽力去想出避免牺牲的办法的啊?”   “啊哈哈,一个人待着太沉闷了。想办法已经够伤脑了,还是在开心热闹些的场合比较轻松啦!”   “那你摆出一副酷样走出去,究竟是去干什么啊?”   “昨晚喝多了,到现在才有时间解手。呼啊,总算轻松多了!”写满“轻松”二字的面孔,完全不像是担当众多人命运的领袖人物。   “……”众皆默然,心中暗自打鼓。该不会先前的“神色凝重”也是因为……   这男人的样子,真是怎么看怎么不可靠啊!把山寨的未来托付在这么个家伙身上,真的没问题吗? 第四章 独辟蹊径   埃夏从流浪汉弟子转职成山贼一员后,生活内容看来还是没有什么变化--一样是煮菜做饭、照料同伴的生活。   这一天上午,他和萝纱一起坐在厨房门口削着午餐要用的马铃薯,一边看着艾里在前头操练场上和山贼手下打得热闹,忍不住质疑道:“我说,艾里他真的有在想办法吗?”   纪贝姆说的三天期限已经过了两天了,他们却没见艾里做什么特别的事,每日都只是教授山贼们一些基础的格斗技巧。说是教授,倒不如说是藉这名目和山贼们打闹着玩。而山贼们似乎也放弃了,也没有人对他的不务正业表示不满,一切都听凭艾里决定。   埃夏曾私下找基尔夫问过,基尔夫当时说:“因为敌人本来就强大得离谱。大家觉得自己都没办法保住我们山寨,却把责任推到刚来的艾里大哥身上,还指望他一定会守住,这太不公平了。在山寨眼看要完蛋的最后关头,他愿意和我们站在一起,就已经很让人感激了。”搔着头,他笑了起来,“反正,和大哥一起学打架也很好玩哪!死之前能过得这么开心,也不错啦。”   萝纱望了在与山贼们做对打练习的艾里片刻,才道:“你没有留意到吗?虽然他玩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不过在玩闹的间隙,他有时会流露出很沉重的表情。我想他应该是有在尽力想办法的。他本来就是很少直接表露出心里真正想法的别扭大叔啊!”   “别扭大叔?”埃夏楞了一下,笑了起来,“倒是挺适合他的说法。”   不过私下说说还可以,要是被他本人听到大概会暴跳如雷吧!   “别看他现在一副懒骨头的模样,他可是在严苛的武技训练下长大的。或许战斗状态比平常更能让他保持头脑灵活,所以他就以这种方式来思考吧!”   “也有道理。”埃夏沉吟道:“对了,说起来他出身贵族阶层。贵族子弟一般除了武道外,也要学习军事理论、战略的啊!或许他真的会有什么表现也说不定!”   “唔……”   那一边跟艾里对打的山贼们已经累得不行了,艾里终于放他们休息,自己蹲在墙角下想心事。萝纱收拾妥摘好的菜,站起身来。“干脆我去问问他好了。”   “读书的时候吗?”   被萝纱问起,艾里郁闷地把头靠向墙壁。   “我就读的学校中是开设这些科目,不过那时我对与武技无关的事都不感兴趣,这些课都被自己翘掉跑去练武了。偶尔去几次也都在睡觉,等于什么都没学!唉,现在不管怎么想,头脑都是一片空白啊。”   很多人说少年是一生中最多采最难忘的时代,不过自己闭上眼睛回想时,只记得在空旷寂静的练功房中汗水滴落地面的滴答声、搏斗时的呼气声、击打时扬起灰尘的呛鼻感,还有手中紧握的剑柄的触感。   这就是那十几年中自己的全部了。贫乏得像是张白纸。   “……现在想起来,真觉得很可惜呢!”艾里闭目叹道。   “是很可惜。”萝纱无奈道。山贼们真的是前途堪虞啊!只可惜自己当初也和他是半斤八两,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根本是什么课都翘掉……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唉,学生时代自己好象还挺受欢迎的,时不时有些美女主动约我出去,不过都嫌浪费时间拒绝掉了。要是当时懂得抓紧机会的话,也不会到现在还在打光棍……唉,所以说那个过度痴迷于武技的自己真是白痴啊!”   萝纱的额头又现出青筋,握了拳头吼道:“我不是指这个!快点认真想办法啦!”   “知道了!我有在努力想……”艾里忙陪笑。   笑意敛去,脑袋里仍是一片空荡荡的。实则这两天来,他翻来覆去地思虑不下千万遍,自我感觉脑浆被翻腾得几乎要爆出来了,却仍是想不出一条可行的方法。怎么努力思索也想不到办法,伴随而生的苦闷颓丧感时常逼得他喘不过气来,只好借着与山贼弟兄们的大量搏斗来迫使自己保持高昂的情绪。   军事谋略方面,实在不是自己所长啊!   艾里又叹了一声。不,就算自己长于领军之道,也是无济于事。再擅长,也不见得能强过纪贝姆。既然他只想得出以牺牲换生存的办法,自己又凭什么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惊觉自己又陷入了沮丧灰心的情绪中,他摇摇头,努力振作起来。   现在不是泄气的时候!在自怨自艾的时候,时间就在一点点地过去!再这样下去,便只能眼看着眼前这些汉子中的一部分人赴死了!   他蓦然起身,向周围或躺或坐着休息的山贼们大喝道:“休息结束!   我们再来!”   环视众人,他微笑着挑衅。“这一次,你们所有人一起上吧!”   “哇!大哥你太小看我们了!”   “这一次大伙儿一定要把你打得没人认得出来!”   “哈哈哈!今天一定让他为我们这两天受的罪付出代价!”   “大家千万别客气啊!”艾里阴笑,扫视众人的眼中锐光四射。   这伙山贼中原也没有多严苛的尊卑划分,只是兄弟般的关系。被艾里这么一撩拨,在场的三十多个山贼笑骂着列好阵势将他围在中央。以班内特的喊声为号,顿时四面的山贼同时向他袭去。霎时间,被围在中心的艾里的身影完全被围攻者掩没。   为相互配合攻击,山贼们的身影环绕中心的战团不断交错晃动,简直就像是个急速旋转的旋风,而中心的战团便是旋风中风势最强的那一点,从中传来的肉体撞击声爆竹般响个不停,不时间还夹杂着山贼们的闷哼痛呼。   只是旁观的萝纱便已经被这股气势震得说不出话来,可以想见战团中心点的压力有多大!   与山贼们做对打练习,是为了让他们习惯战斗的压力和章法。艾里自然不会使用真力,只以单纯的肉体力量和精妙招式来对付。他身手快极,旁人看来许多攻击是同时袭向他的,他却能抓住微乎其微的时间差一一抵挡。在战团内圈他周围的山贼们看来,便像是艾里的两只手一双腿幻化出无数只手脚,同时挡住所有攻击。   无数拳脚如暴风骤雨般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他索性全不理会这人的一拳是怎么来的,有无后招,那人的一腿的来势又是如何,是否虚招,反正只要有东西迫近自己便不假思索地格挡反击回去。对付这些武技初学者并不要费太多心思,打了一阵,他索性闭上眼,全凭战斗本能来应对。   对手都是只知武技皮毛的普通人,这一战诚然全无危险和刺激可言。不过身体在急速运动,单纯地因应情况做出反应时,无用的杂念很快被抛到了一边,原来的低沉情绪果然被一扫而空。   艾里的身体展现近乎人类极限的灵活跳脱时,内心却渐渐进入与身体反差极大的“静”的状态。不气馁、不焦躁,排除一切无益情绪,忘我地思索着对付领主军队的对策。   专心思考时,时间总过得特别快。当艾里醒悟到已经再没有人向他攻击而再度睁开眼睛时,只见疲累的山贼们横七竖八地躺倒一地。   “啊?这么快就打完了?”   山贼们纷纷惨叫起来。   “大哥你放过我们吧!”   “不、不行了!下巴挨了大哥一拳,现在根本起不了身……”   “我也是啊!我们不像大哥你,身体简直是铁打的!”   班内特在向旁边的人哼哼唧唧:“早告诉你们大哥不是人了……”   看看天色已近中午,艾里便向山贼们道:“好吧,上午就到这,大家先去吃午饭吧。”众山贼大声欢呼,刚才还在装死的也都一骨碌爬起来,活力四射地跑去吃饭了。   “这些家伙!”艾里无奈笑骂。不过笑容很快便消失了。虽然这场练习赛是大获全胜,他心中却没有什么成就感。因为突围的对策,他仍是一点头绪也没有。时间只剩下大半天了……   站在场边的萝纱看他神色,亦明白他心中所想。将他对打前脱掉的上衣递上,她小心问道:“怎么样?还是想不出来吗?”   艾里披上外衣,和她一起向用餐的食堂走去,一边摇头长叹:“不行啊!一点头绪也没有。”   想让他高兴些,萝纱扬起笑容安慰道:“不过刚才你那一架打得是真精彩呢!”   然而想到找不到对策,也许牺牲者便也在刚才那些笑着打闹的人之中,她再无法故作轻快,幽然道:“要是你带兵打仗的本领也能像打架那么厉害就好了……”   艾里的脚步蓦地停顿,再不做声。   萝纱暗骂自己说什么不好,干嘛揭他伤疤?正要道歉,忽见他冲过来抓住自己的手臂急切问道:“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艾里的声音颇为怪异,萝纱吓得缩了起来。“我、我没说什么?”   不至于为了这个就要动手打人吧?   “你刚才说……说带兵打仗像打架是不是?!”   “……我,我好象不是这个意思……”   萝纱迷惑地答道。不过艾里这一问似乎只是在确定心中的感觉,根本没把她的回答听进去,自顾自地低喃着:“我想到了!我想到了!”   看他神色兴奋得近乎癫狂,一双眼却清亮如寒星,像是终于想通了困扰他许久的难题,萝纱心中一喜,欢声道:“难道……你想到办法了?”   艾里放开萝纱的手臂,却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大声欢呼:   “你真是我的天使!”   萝纱脸还来不及泛红,他又忽地放开手后退,高高跃起原地翻了三、四个斤斗,向寨门外飞奔去。丢下一句:“我要好好想想事情,不吃饭了!”他已跑得没影了。   萝纱红着脸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冒出一句:“过分!吃了人家豆腐就逃得那么快!”   喊着:“不要跑,让我踹几脚!!”她也追了出去。至于她的脸红,究竟是害羞还是生气,还真不好说。   “艾里大哥是怎么了?”   食堂内看到这一幕的山贼们议论纷纷。   “这还看不出来?当然是……”班内特干咳一声吊吊大家胃口,自信满满道:“当然是老大在向萝纱求爱喽!‘你是我的天使!’,多么经典的情话啊!虽然我还没老婆,不过眼明如我,早就看出他们之间有点暧昧了!”   他的发言立时令食堂中一片哗声。一人搔搔头,茫然道:“是这样吗?总觉得怪怪的。”   “就是啊,谁求爱后会在那里翻斤斗啊?”   山寨中书读得最多的杰弗瑞煞有介事地摇头道:“这你就不知道了。雄孔雀会在雌孔雀前炫耀它的雀屏,雄性动物在求偶时常会做出些怪异动作来求得雌性的好感,相比下,艾里大哥翻翻斤斗不过是小菜一碟罢了。可以理解啊!”   他身旁的人也道:“不会错啦!我在一本爱情小说上看过,人们在生死关头往往会爆发出激烈的爱情,艾里大哥一定也是这样!在官兵随时可能冲杀进来时,他终于发现了萝纱才是他的真爱……”   旁边立刻有人吐槽,“太夸张了吧?我可先警告你哦,山寨里可都是男人,眼下这生死关头你可千万别乱爆发‘激烈的爱情’喔!”   此话一出,先前那人身边瞬间空出一大块空地,大家都用看蟑螂的眼神看着他。那人恼羞成怒,故意向吐槽那人抛了个倾倒众生(看到的人都倒下去吐)的“媚眼”,嗲声道:“自从……我就……纵然……也不在乎!让我们……”   “哇!我宁可去死~~欧西斯领主,求你快点杀过来吧!”   食堂中笑声、打闹声沸反盈天。山下包围他们的强敌,此刻全被大家抛在脑后。   跳上山寨边上树林中的一棵树,艾里托着下巴静静眺望山下的风光。样子看来悠闲,他的脑子却在不断转动,挖掘着刚才偶然迸发出的灵光。   山风轻轻摇晃着树枝,树林如波涛般一波波地传递着沙沙的柔和轻响,鸟儿以各自的方式振动翅膀,翱翔转折于空中,在它们之上,云朵以缓慢而坚定的速度不断被卷向青蓝的天际。旷远的天地间,万物皆隐隐遵循着一定的守则。   放任身体随着风儿晃动树枝的频率起起伏伏,艾里似乎也融入了这和谐的天地万物之中,触摸到那不变的法则。   所谓一法通,百法通,武道与行军布阵之道亦有相通之处!两方势力的战争也可以看作是两个人的战斗。攻守、进退之道和武技中的攻守进退有着相近的章法可循。如果把武斗中制胜的道理适当地应用于战法之中,一定也能在两军交战中取胜!   自己是不懂得行军打战,不过论起打斗,可没几个人能赢得了自己哩!   艾里自信一笑。望着山下隐约可见的领主军队的旌旗,他开始冷静地具体分析。   山寨现在面临的情况,就类似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要从手持凶器的恶汉追赶下安然逃走。细想来,武道中并不是没有以弱胜强的方法。难以力敌,就只有趁其不备、出其不意、攻其要害!   那么实战中,弱者如何出其不意?一个办法是可以如纪贝姆所说的,设下埋伏陷阱削弱敌人力量,此外,应该还有其它的办法……   先前纪贝姆的方法一定忽视了什么东西……而且是非常关键的东西!   从自己所擅长的武斗角度来考虑,事情就变得简单了。艾里略一沉吟,终于明白了那个计划究竟遗漏了什么。   那就是自己这新加入的一行人!虽然那天闯上山时引起了些骚动,但当时自己是尽量避开正面交锋的,也并没有让对方掌握到己方的确切去向,因而情报不足的领主那方应该只会把这视作流浪冒险者的捣乱,更不可能料想到我们已加入了山贼这边的阵营。   自己这些人的战力远在普通山贼之上,而敌方并不知道知道我们的存在……这种情况,就等于是追杀小孩的凶汉并不知道小孩的手中藏着一把刀!一把锋利的,足以致人死命的尖刀!   这就是摆脱困境的关键了!   艾里不知不觉地攥紧了拳头。计划的雏形已经浮现出来了。   兴奋的艾里一回到山寨,便发现大家的神色都有些古怪。等到有人跑来祝福他的“求爱”成功时,他才发现自己出去的短短不到半天时间里,山寨中的谣言已经传得多么可怕了。将始作俑者班内特抓来一阵暴打后,他遇到萝纱时,倒险些被她暴打回去。幸好他口快解释明白自己是被她提醒突然想到了对策,一时兴奋过度,才免去一场皮肉苦头。   如果采用他的对策,出力最多、危险最大的,就是山寨中目前战力最强的自己、萝纱、比尔和德鲁马四人。琉夜虽也要出力,不过她本来就死得不能再死了,倒还好说。   自己自然不用说了,其它三人同不同意为了救助这群山贼而冒那么大危险,还是得由他们自己决定。所以解决完谣言事件,他又去叫上了德鲁马和比尔,四人一同来到纪贝姆的房间外,叩响了他的房门。   听艾里说完他的新计划,纪贝姆看了艾里一眼,颇有异色。艾里果真在期限内拿出了新的计划,令纪贝姆觉得有必要对他重新评价。   能跳出自己缜密思路的范围之外另辟蹊径的人,绝不多见!   他推敲了片刻,肃然望向眼前众人:“这计划虽然确实可行,只是你们几人要承担相当大的危险。就凭几个人去阻挡千军万马,真的可能会丢掉性命。你们考虑清楚了,果真要这么做?”   艾里无需多考虑便道:“这计划是我想的,我自然愿意。”   德鲁马也慨然道:“艾里师父想怎么做,我都愿跟随。这也是难得的修行经历啊。”   “虽然我不喜欢打打杀杀,不过如果这么做能换回几十条人命的话……反正也不是没做过啦!”萝纱指的是那次为洛桑地区一个小山村与上千军队对抗的事。   纪贝姆深深看了她一眼,垂下眼帘。虽然他想保护她,但是并不想阻拦她按自己的想法做事。选择自己想走的道路,然后便大步走下去,即使前头满是荆棘陷阱。这本就是那人的女儿该有的风范。而自己做的,只应该是帮她走得更快更稳,而不是因为有危险便加以阻拦。   “领兵者亦忌畏缩怯懦,既然你们已有所觉悟,我也不想阻止。那么,让我们开始商量具体行动安排吧。”   这一夜,纪贝姆房中的灯亮到深夜,终于将计划的所有细节安排好。而这份计划的付诸实施,则是在两日以后。   这天一早,山贼们聚集在操练场上。晨曦将他们磨得发亮的刀剑映出森然寒光,一张张年轻面庞上紧张的汗珠闪闪发亮,一双双比晨光更亮且交织着兴奋和不安的眼睛望着小石台上的首领。他们都已经被告知今天行动的具体事项,正在等待他们的首领对他们作临行的演说。   艾里从容步上石台,俯视台下一个个信赖地看着自己的年轻人。表面上虽从容,他心中实是忐忑不安得很。以往从没有这种经验,他尽管知道行动前,身为首领的人,该说些话激励士气,但却根本不知究竟该说什么。   不由暗自苦笑。虽说已决意要创立自己的势力,然而实际做起来,单单一个说话便让自己无从下手。很多事并不是想做,就理所当然地会做了啊!可是,又不能不做。干咳一声,他终于开口了。   “咳!今天的天气不错啊,看起来明天也一定是好天气……”完了,居然做起天气预报来了?这是什么烂开场白啊!   见台下的山贼们露出迷惑的样子,他索性也不去想那么多。记得修雅曾说过,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就听听心底最清晰的声音是什么。那么,自己现在最明确的心声是什么?   低头整理了一下混乱的情绪,他抬起头诚心道:“……我不需要大家杀多少敌人,只希望明天我们都还能看到这么美的早晨。如果大家到时都还活着,我会带领大家,到一个不用再受人欺压,不必昧着良心去抢劫才能活下去的地方。”   他微笑道:“为了这个,请大家务必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   “是!”   众人轰然应诺。   余音散尽后,班内特抬起头,眼中似有亮光微微闪动。他嗫嚅道:   “大哥……请,请你们也……一定要平安无事!”   其它的山贼们亦动容失色。他们都知道今天的计划中,身为首领的艾里他们要承担的是什么样的责任。   艾里的笑容更增暖意。“大家放心吧。为了那个地方,我也绝对不会让自己死掉的。好了,现在……”   “各就各位,开始行动吧!” 第五章 突围   欧西斯领主麾下的军队并不知道他们所搜寻的山贼将在今天有所异动。对他们来说,今天依旧是个不得不忍受着日晒虫咬,搜寻一小撮毛贼的讨厌日子。   以压倒性的兵力去打小毛贼,偶尔打打这种必胜的战增添刺激,他们是不反对啦,不过搜山了几天下来仍是连对方的影子都没发现,不免让人觉得气闷。   不少无聊的士兵在搜山途中玩起了打猎的游戏,他们的长官对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也参与其中。反正领主也不在场,而龟缩在山里的那一点点山贼也不可能动得了他们。   最先发现可疑人影的,就是一个追赶路上受惊动的兔子而跑入林中的士兵。原本他还没察觉,是对方发现他后立刻惊慌失措地转身逃走,弄出些声响才让这士兵注意到。他立刻意识到这定是领主要找的山贼,便急忙一边大声召唤同伴,一边追了过去。   很快,带领这支队伍的队长采取了和这士兵相似的行动,发信号召集其它两支搜山部队来这里后,便先行率队追赶那山贼。一来是不想贻误找到山贼据点的机会;二来,立功争宠的机会就在眼前,傻瓜才愿意和别人分享!当然要抓紧时机多做表现才是。   前头奔逃的山贼看来已经慌了神了,慌不择路地直往深山里钻。追了一阵,那山贼迎面又遇上两个青年,那两个青年一见后头的追兵便脸色大变,手中兵器吓得掉在了地上,也顾不得拣便一起掉头狂奔。看这情形,队长大喜,心道那山贼定是走投无路下要逃回山寨!   他早已经知道这伙毛贼的人数不多,自己手下的三百兵力总不会少过他们,而且,正规军人的战斗力怎是那些乌合之众可比?没准其他队伍还没赶到,自己就已经把他们一锅端了,在领主大人那里平添一条功绩!队长心下不由为这天赐的好运而暗自雀跃。   那三个青年又逃了好一阵,始终甩不掉后方追兵。跟着他们转过一道山脊,队长的猜测得到了验证--在他们前方的一道石崖下,现出一座破烂寨子,看来果真是山贼的老窝了!   逃回的山贼远远便大声呼喊着:“官兵杀来了!”寨子中的几十个人闻声发现领主的军队逼近,惊呼着冲出寨子向山上逃去。   队长赶到寨子前,见里头一片狼藉凌乱,兵器财物散了一地,可见山贼们走时的苍惶恐慌,他愈发的兴奋。他已经可以想象到当自己追上山贼们时他们抱头鼠窜,任己宰割的凄惨模样了!留下几十人搜索寨子,他带领大部士兵继续追赶逃窜的山贼。   跑到一片林木丛生的山坡前,山贼们钻入林中四散逃窜。副队长靠近队长请示道:“队长,该怎么办?在这样的密林中分散兵力,恐怕会有危险。”   只在瞬间,他便做了决定,回身向身后士兵大声喊道:“继续追!   大家十人为一组,分头追击。这可是立功发财的好机会,大家别错过了!”   “是!”众士兵同声应道,士气昂扬如虹。   副队长向他的长官忧郁道:“这会不会有些冒失……”   “怕什么?”队长立刻截断了他的劝阻,“山寨里的情况也表明他们是匆忙出逃。散兵游勇能组织什么有力的反击?就算地形不利,在己方兵力和战力与对方相距悬殊的情况下,也不会有多大影响!   顾虑太多,只会白白错失立功的机会!”   “可是……”   “别啰嗦了!”队长向另九名部属招手道:“你们几个跟我来!”   不理会副队长的踌躇,他一马当先冲入密林。其余士兵亦不甘落后地涌入林中。   心理上的优越感将令平庸的将领产生懈怠,以致不能完全发挥兵力上优势--纪贝姆所说的领主一方的潜在弱点之一,已经初现端倪。   遵从队长的命令而追入林中的副队长,虽然没法证明,但就是觉得说不出的不对劲。   他追赶的一个山贼身影依旧在前头时隐时现。一般逃命的人在情急慌乱之时,常常会出些如摔倒、跑进死路的纰漏。那山贼能安安稳稳地逃到现在,虽说也有可能因为这人性格冷静或是运气超好,但总令副队长有些不安。   而此外,似乎还有什么也令他的潜意识不断发出危险的信号。到底是什么,一时却又怎么也想不出来。   蓦地,并肩冲在他身前的两个士兵冲势一顿,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鲜血自他们的脖颈处喷涌而出,眨眼间浸湿了草地。大家惊愕地停下步伐。副队长上前检视尸体,发现致命伤是他们气管上一道细细的切口。   “副队长,你看!”旁边的士兵喊道。他走过去,发现士兵指向的空中,悬着一条绷紧的灰色细钢丝。那两个士兵就是被这根系在两棵树干间的钢丝拦住,急速奔跑产生的冲力令这细韧的钢丝成为致命的杀人武器。两人连声音都不及发出,就被切断了气管。   灰色比黑色更令人忽略,若不是钢线上死去士兵的鲜血粘结成滴,他们也难以发现。如果再遇上这东西,他们还是无法躲过。唯一的方法,只有放缓速度。但这样便不可能追上那山贼了。   看着那钢丝,士兵们都现出几分惧意。一人犹豫地问道:“副队长,我们还要继续追吗?”   “……”副队长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么追下去非常危险,然而队长没有收回命令,又不能不追……   突然,他神色一震,终于明白自进入森林以来的违和感究竟是怎么回事了!本该是少有人惊扰的森林中,竟完全听不到任何该有的兽鸟虫鸣,静得如一块死地!因为有人在里头布设陷阱埋伏!   这是山贼们设下的圈套啊!引诱我们分散行动,逐一对付。时间拖得越久,我方伤亡就会越大!必须尽快让大家撤回林外应变!   队长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还不发出中止任务的信号?   此时,分散于林中各处的士兵们都遇到了暗箭、擂石、套索、陷阱等各式机关的袭击。山贼中也有不少是当地的猎人,过去常捕捉野兽,这些机关早是做熟了的。连机敏的野兽都难以避开,领主的士兵们当然更是无法察觉。   而经过纪贝姆稍加改进,抹上剧毒,甚至应用上某些危险的魔界生物,其杀伤力更不是一般机关可比。森林中只听得惊呼惨叫声此起彼伏,领主军的士兵人人自危,风声鹤唳。只在盏茶时间,追兵们连敌人的影子都还没摸到,自身伤亡已近三成。   而他们的队长已经永远不可能发出中止任务的信号。   一处灌木丛中,倒卧着他和几个部属僵硬的尸体。他们连拔刀防守都来不及,便几乎在同一时间失去了生命。   一个少年站在尸体前,轻轻甩掉自手中镰刀刀口滑落的血滴。朴实的面孔上,有一双与相貌极不相称,如寒冰又如烈火的嚣然眼神。   从他杀人的手段看来,比尔的实力又有了相当大的提升。   他此时承担的任务,是狙杀统领这支队伍的军官,以最大限度令敌人处于混乱失控状态。不过他得秘药药力之助本领大进后,轻易便已得手,反倒有些失落。和这么弱的对手战斗,是得不到多少提升的。   “艾里他们那边,应该不会有问题吧?他一向心肠软……”低声自言自语着,比尔的身形悄然隐没于林中的黑暗之中。   副队长终于控制住军队将他们带出森林。集合清点了人数,发现只剩下不到六成的士兵,其中还有不少伤者,人人神色困顿委靡。队长也已失踪,看来是凶多吉少了。想不到这次的行动竟造成这么大的损失,他心中也是仿徨不安。唯一的“好”消息,便该算是队长失踪,他晋升作了代理队长……   一个被指派接替副队长之位的亲信向新任的队长请示接下来该怎么做。他自不敢再有异动,便下令传讯兵发出信号联系其它两支搜山部队过来会合,趁这段时间勉力整顿了队伍,让士兵们原地休息待命,等会合后再决定行动。   过了不多时,援兵便分别到来。然而,他们的人数同样少了许多,狼狈程度也和第一支队伍相似。   三支队伍几位统领一会面,发现彼此都被整得灰头土脸。谈到发生的情况,他们发现大家的遭遇都差不多。先前那两支部队得到第一支部队发现山贼的信号,便开拨赶往发信地点。在途中,他们也分别被小支的山贼队伍引到了这附近埋设好陷阱的森林中。商量了一阵,他们终于讨论出对策。   三人将队伍合在一起行动,再度进入林中。长于工事、勘察陷阱的士兵都被派遣到队伍前沿,沿路发现、拆除机关。虽然行进速度比较缓慢,不时还会出现些牺牲者,但已是好多了。到了午后,他们总算是安然通过了那片鬼域般的森林。   士兵们还来不及吁出长气,看到前头的险恶地形时,又都绷紧了神经。   那是近似于俗称“一线天”的景观。构成整座山主体的巨石破土而起,两块巨大山岩相依而立,形成了这座山的顶峰。只有一条狭小的信道蜿蜒向上穿入山岩间,应该只有这条路可以通往山的背面,正是易守难攻的地形。士兵附耳在石壁上,可以听到信道那头传来隐隐约约的声响,恐怕有山贼埋伏在那一头。   三个队长再次聚在一起,商量接下来的行动。一个队长啐了一口,道:“啧!他们居然还不逃走,其中一定有问题!”言下颇有戒惧之意。其它人也有同样的想法。   “他们一定是想据险而守。故意引诱我们追过去,然后趁机发动滚石、檑木之类的机关!”   “这岩壁太过陡峭,难以攀援。而且如果上面果真有机关,也一定有人看守,更是很难登上这么陡峭的地方……不好对付啊!”   然而说到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时,三人一时都闷声不语。先前林中的可怕陷阱已令他们吃足了苦头,眼下队伍损失惨重,三人更加不敢轻举妄动地进入那条山道。   “这绝对是一次有严密预谋的行动!”新升任的队长说出他的看法,“这些山贼并不像我们原先所知的那么好对付。他们一定是眼看大难临头,索性豁出命去。精心策划了这次行动诱我们进入陷阱,要和我们拚个鱼死网破!我们的行动不能再像先前那样完全受他们主导了!”   另两人也都点头赞同。“说得对!再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一定会损失更多人。”   “是啊。况且现在我们手下的兵力合起来也不过五百多人,人数不比山贼多很多。就算他们没有设下陷阱,趁着我们挤在信道的时候攻击,我们也很难应付。”   “依我看……”一人提出建议:“不如我们先在这里整顿待命,同时派人把情况通报领主大人,请他多带兵马前来支持?”   “也只有这样了。”   往日这些统领为争宠夺权颇有纠葛宿怨,在欧西斯领主身前经常互唱反调。不过,对那些陷阱的恐惧,倒让他们这一次的意见出奇的统一。三人都认为这是眼下最为稳妥的好方法,便就此决定了。   接到手下将领的通报,欧西斯领主一方面大骂他们的无能,另一方面,他的怒火也被山贼们无视他权威的行动撩拨得更加旺盛,发誓要藉这个机会亲眼看到山贼的溃灭。于是,他调拨走围堵下山路口的大部分兵力上山,只留下约四百的兵力留守,防止溃败的山贼残部逃窜下山。   对山贼真正实力的误判,将令领主一方无法正确推测对手的意图,作出恰当有效的反应--纪贝姆所说的另一个潜在弱点也在产生作用,将战况进一步推向艾里计划的方向。   如果这些将领们知道信道出口的真实情况,大概会对自己如临大敌的反应感到羞愧吧。   在信道那头时不时捣鼓出点动静的,总共也不过只有五个人--确切地说是四个人和一只鬼。不过,也算是歪打正着,这五人确实有值得被如此慎重对待的价值。   艾里正面无表情地望着信道发呆(或者说思考),萝纱坐在道旁大树上打盹,德鲁马作势比划着新研习的招式,比尔则默默地擦拭着他的镰刀。只不见琉夜的踪影,原来她隐身飘到领主军那边查看情况去了。   过了一阵琉夜的身影再次自空中浮现,向艾里说道:“事情很顺利啊,完全按着你的预想发展呢!”虽知道相隔三十丈开外的敌人不可能听清自己的话,她还是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是吗?”艾里沉着一张面,莫测高深,似是胜券在握。琉夜白了他一眼。“想笑就笑出来吧。憋在肚里偷笑的表情实在很恶心耶!”   “嘿嘿,哈哈哈!”艾里端正的脸立刻狂笑得扭曲变形,全无形象可言,难怪刚才要绷着脸扮酷了。   “一想到他们因为那根本不存在的陷阱而怕得不敢过来的模样,我就忍不住……哈哈哈哈!”   在难以攀援的绝壁之上安置滚石、檑木之类的陷阱相当不易,他们哪有那么多人力和时间?所以在这一关,他们根本什么准备都没有,只是算准了敌人的心理,摆个空城计来吓唬吓唬他们罢了。   查看过山贼自制的地图后,他们最终选中了这里。利用先前的安排和特殊地形,凭借他们区区几个人吓阻吸引敌兵主力,以便争取时间让山贼逃离。   其它人早已从后山下山,潜藏在山中,只待领主率部队上山,他们便快速突围。山贼们有纪贝姆指挥,要突破兵力被削弱的封山军队应该不成问题。下山之后大家便化整为零,扮做普通旅人分头前往最靠近妖精领域的洛桑城。先到的人便先在那里等着,以约定的方法互相联络。   留下来断后的人无庸置疑必须面临很大的危险。因而艾里便决定由自己和萝纱、德鲁马、比尔这几个战力较强的人来承担这个任务。   虽有班内特、基尔夫等一些人说要和大哥共患难,恳求让他们留下来一块应敌,都被艾里以他们会碍手碍脚的理由拒绝了。连武技尚未有成的埃夏也被他托付给山贼们一起先走。   临和山贼们分手时,艾里曾与纪贝姆有过一段不长的交谈。   “之后的突围之战,就全拜托你了。”   “放心吧。以集中兵力对付分散的薄弱对手,我不会让他们有多少损伤的。”纪贝姆自信一笑。当他还是魔王手下重将时,领兵作战的手段倒比他本身的力量更出名得多。   “我倒是很意外你能想出这个方法。以主帅作为挡箭牌……着实是个疯狂的计划!不过,只要你们能活着回来的话,这个计划的效果确实比我的好。我从没有想到一个未领兵打仗的人,能跳出我的思维想出更好的方法。”他轻叹一声,“或许,我是老了……”   艾里忙道:“先生过谦了。其实也不能算是先生漏算。您不会想到用我这种乱来的方法,是因为您思考的前提是以保护领导者为优先,这本身并没有错。更何况这次的计划我也只是粗略想出了个方向,具体的行动方法、机关安排等都是靠先生才变得比较完善可行。如果没有您的帮忙,恐怕今天的行动早已是错误百出了。”   他向纪贝姆深深鞠躬,“今后,也希望能有先生继续帮忙。”见纪贝姆侧身避开,艾里微感失望,也并无意外。以纪贝姆的能力,无论到哪个国家都会被奉为上宾吧!这次他会主动来帮忙,全是冲着萝纱的面子罢了。   “作为领袖的人,本就不需要什么都精通。能够驾御部属,为跟从他的人指出重要的方向便已经足够了,具体事务可以让手下学有专长的人去做。这一点,你做得已经好得出乎我意料了。”   却见他干涩的唇瓣微翘:“老实说,我对你很有兴趣。我想下次见面时,不为了萝纱,我也乐意为你帮忙。所以,这一次请小心保护自己。山贼那帮人有我在,你不用太勉强自己。”   艾里闻言大喜。“太好了!多谢!”   现在该走的人都走了,他只要安心地尽全力自保,尽量拖住这些追兵就可以了。因而明知道坡道下敌人围得层层叠叠,他倒还比前两日苦思突围对策时更加轻松,方能自在地嘲笑敌人的窘态。   琉夜神色一变,身影蓦然消失。再度出现时,她肃然道:“他们来了。”   看来最劳碌的时候终于到了。艾里转身苦笑着招呼道:“各位,做秀时间到此差不多结束了。大家做好厮杀的准备吧!”原本各自懒散地消磨时间的同伴们眼神都变得锐利起来。   萝纱跳下树精神抖擞地拍拍德鲁马的肩膀:“没问题,看我们的吧!   我们可是老搭档了!”数月前为了保护洛桑城附近的一个村庄,她就曾和他一起抵挡数千士兵了。虽然过程令人不大愉快,但那一战给敌方造成了沉重打击,总是不争的事实。   “等好久了……终于可以放手打一仗,太好了!”比尔沉声道。   萝纱和德鲁马振奋起来的同时,他面上亦是煞气大盛。将要到来的恶斗似乎非但没有令他畏惧,反而被他视为磨练自身战技的好机会。看到他眼中的噬血光芒,真正曾身经百战的艾里和琉夜都为之皱眉。   “真是臭屁的小孩。”琉夜不满地小声嘀咕。挑起一边眉毛,她突然伸手在比尔的脸上一弹。“小子,明明是娃娃脸,就别摆这种凶神恶煞的样子了。”   有如冰凉雾气拂过面颊的怪异触感令比尔寒毛倒竖,显出几分孩子气的慌张,刚才的气势顿时不翼而飞。   艾里向琉夜丢了个眼色传递出谢意,琉夜回了他一个无所谓的笑容,又道:“好了,反正我已经用不出什么强力的攻击魔法,就先回去睡了。大家好好加油喔~~”   随着轻佻地上扬的尾音消失,妖精的身影也虚化为透明的空气。   领主带来的军队和搜山部队会合后,兵力便达到近一千四百。欧西斯领主立刻命令部下实施他在来路上和幕僚议定的对策。   他们将部队分作两部,将六百人编为一队回头寻找别的路绕往后山,其余的八百人在整编好队形后,鱼贯进入那条山道中,开始慢慢向前推进。当然,领主大人和指挥官们是留在队伍最后头“静观其变”的。   这是比较保险的策略,明白这群山贼善于布设陷阱的他们自然要先求自保再求追敌。如果山贼果真发动陷阱的话,信道中的军队立刻后撤也不致于损失太重,加上绕路的部队后仍是远胜于山贼。这样就算抓不到山贼,至少也可确保自身的安全。   如果并没有陷阱,这八百人怎样都能拖住他们的脚步,绕路包抄的六百人也可以接应围攻……   虽说要闯过这狭窄山道,地形上处于不利位置,但欧西斯领主从过往的消息中可以肯定山贼们本身的战斗力并不强。之前山贼们设置了那么多陷阱以消耗他们力量的行动,更让他们认定这是山贼无力和自己正面对抗的证明。   因而领主认定只要能与他们正面交锋,便一定能将他们击垮,地形上的不利倒不会造成多大影响。   这个方法对于领主和最上层几个将领来说,自然是稳当安全的,不过对于被命令进入山道的士兵来说,就无甚安全感可言了。越是身处队伍前列,恐惧感便越加深厚。   “妈的!长官们缩在后面倒安全,让老子当炮灰!”队伍前列的一个士兵忍不住暗骂出声。这见鬼的地方令他越走越觉紧张。   可容三、五人并行的山道并不算太窄,然而两面都是陡峭直立的岩壁,抬眼望去竟有种不断向中间倾压下来的压迫感。数十丈高的岩壁隔断了日光,山道内一片幽暗阴森。与之成鲜明对比的是,被岩壁挤压成窄窄一线的天光,但这样的光芒只会更令人觉得压抑而已。   仰头向上看的时候,他面颊上忽地感觉到一个冰凉触感。   “什么东西?”揩了一把脸,发现原来是从上方岩壁滴落的一滴山泉。水滴不断从潮湿的岩壁上落下,在石面和水洼中敲打出凌乱的嗒嗒声。   一旦留意到之后,这声响就在耳边挥之不去,连沉闷的脚步声也掩盖不住。嗒、嗒,总是在耳边时轻时重,时快时慢地响着。听着听着,似乎连自己的心跳也要随之变得紊乱。   或许,那原本就是大家紧张的心跳声?   提醒自己狭小黑暗的空间里,原本就容易胡思乱想,他勉强镇定下来。抹去不知不觉渗出的汗滴,他看了周围同侪几眼,发现大家的身体都有些僵硬。   每迈出一步,都会担心下一瞬间会不会有什么巨石从天而降,将自己永远埋葬在这狭窄黑暗的空间里。这沉重的精神压力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   虽然从行走的时间算来,他不过走了百多米而已,但胆战心惊之下,山道显得尤为漫长,仿佛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当见前头一个弯道那头透出亮光,自己竟然已经平安到了出口时,他不由松了口气。   提心吊胆地走了这么久,竟然什么也没发生!虽说是放下心来,但那股全力一拳却落在空处的感觉还是让他不大好受。大家的感觉看来都是一样,他和周围其它士兵都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步伐,好尽快离开这危险的地方。   一转过弯道,他便发现出口处有人影晃动,遮挡住了光线。士兵们一早便被告知敌人很可能会在出口处伏击,所以这并不令人意外,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敌人并没有如他先前猜测的那样紧紧围堵住出口。   那里仅有四个人而已,没看见其它山贼。   一个无聊地蹲坐在地的金发剑士见他们靠近,缓缓直起身来;他的左侧,一个手持战斧的青年战意昂然;右侧,是一个少见地以镰刀作为武器的少年,噬人恶鬼般的凶狠眼神散发着冰寒杀机。   一看到这少年的眼睛,那士兵的手指就隐隐感到一阵麻痹。他并不是新丁,参加过几次大战的他,也曾经历过和敌人以命相拼的生死关头。所以他认得,那是真正的--杀人者的眼睛!   “能坐就不站,这是年纪大的人才会养出的懒散习惯喔!”   “……吵死了。”   “脾气暴躁也是更年期的征兆之一啊。”被这三人护在身后的黑发俏丽少女,一边逗着脚边的白色小狗,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调侃金发剑士。   “……嗳?怎么阿旺腿上的毛变成黑色的了?是沾上脏东西了?”   “是吗?先别管这个。我们得开始干活了。”   还一脸问号的少女听从金发剑士的话,姑且放下小狗的毛色问题,站起身正视前方的士兵。   这区区四人也没有如何炫耀武力,只不过静静看向士兵,却令他们都不由自主地觉得瑟缩。一股毫不逊于先前山壁给他们的无可抵御的威压感,让他们每个人都有停下脚步的冲动。   然而,到了出口便必须全力冲破敌人的封锁,这是他们接受的命令。就算心中畏惧,后头的士兵依旧在前进,他们没有后退或犹豫的余地。   前排的士兵们发出了战斗的嘶吼。吼声在狭窄的山壁中冲撞震荡,滚雷般轰然传遍整座山峰。山头栖息的无数鸟儿同时四散惊飞。飞散的羽毛、凄厉的鸟鸣,令那一瞬间的惊心动魄传递至山中每个角落。 第六章 以身阻敌   山道内士兵们的一波波冲锋,如同怒涛般向出口不断奔涌而去。然而再猛烈的攻势,一旦进入出口前的方圆五尺之内,便被压制得掀不起半点波澜。这个范围,是完全由那四人控制的领域,原本再狂暴的攻击也只能按着他们的节奏舞动。   士兵们所有的攻击都落不到实处,而随之而来的反扑却令他们难以再战。便似是一堵铜墙铁壁,海浪般涌来的攻势全然无法撼动它,反而被击碎为飞散的泡沫。   如果是对上那金发男人和使斧头的青年还好,虽然一样被打得起不了身,多半还能保住老命,然而那个凶狠眼神的少年却招招往人致命处招呼。两把普通镰刀狠捷毒辣,盘旋处必定带出一片血光,令几个人再也没有踏出这信道的机会。   见那少年的打法,金发男人微微皱眉。一边应付敌兵,一边向左右同伴道:“别太拼了。记得以一个人为主,其它人尽量储备体力。   轮班来可以坚持得更久些。”那少年面上煞气方减,放缓了攻势。   已经这么强了,居然还是保留了实力的结果?听到他的话的士兵们,脸色变得比他们已经倒在地上的同侪还难看。   如果有别的路可走的话,他们绝对会逃得远远的。然而开打后队伍虽暂停前进以免妨碍先头部队的攻击,但也没有让他们回头的可能。他们只得咬牙作着扑火的飞蛾。   萝纱搬了一块石头坐在他们后面无聊地玩着手指。敌人被困在信道中,三人不致受到围攻,能攻击到他们的敌人不过只有六、七人而已,对他们来说自然不在话下。敌兵被挡得稳稳当当,根本不需要萝纱来表现。   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道:“真的不用我动手吗?看你们那么忙碌,我却这么闲,很不好意思啊!”   “不用了。这种地形他们不好用弓箭,你的魔法也用处不大。”   听到艾里的回答,她思索了一下。“可是……好象那一招可以用呀……”想到就做,她将双手举至胸前,手边已隐隐有电光闪动。   “咦?什么?”听到她的低声自语时,艾里忽感不妙,转头要阻止她已来不及。只见她一甩手间,十几道蓝色弧光便从艾里等人头上斜窜而出。   果然又用了魔法!好在这一次只是从头上掠过,倒没有什么损伤。   艾里吁了口气。   不过这些电弧歪歪扭扭的向上斜飞,就魔法表现来说,全无准头和威胁性可言。回想起来,萝纱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用出这么蹩脚的魔法了。他正在奇怪时,没留意萝纱面上的一丝自信微笑。   斜斜窜飞的电弧果然多半射到了石壁上,然而这些蓝光并没有消失,而是以快捷无比的速度折射开去。山道中空间狭小,这十几道蓝光便以极快的频率在山岩和其中士兵的肢体间碰撞跳荡,一时并没有消散的迹象。   被电光扫过的人,无一不被电得哇哇大叫,然而这狭小空间中挤着这许多士兵,电光转折反复,方向瞬间百变,连旁观的艾里等人的眼光都难以捕捉到,如何来得及闪避?   看着电光在敌人中肆虐,艾里等人也是瞠目结舌,料想不到萝纱这次用的魔法居然很实用?   刚这么觉得,几道电光就激射而来,亏得艾里、比尔他们眼明手快地趴下,才不致尝到和他们的敌人同样的滋味。艾里恨恨道:“收回前言!”   狭小的空间内电光胡乱弹射,艾里他们和敌方离得又近,因此这一招根本就是无差别攻击啊!信道里头的士兵见艾里他们的动作,也仿效着趴到了地上。   山道中只见许多道蓝光在山壁间急速折射来回,封锁了原先人们站立的空间。敌我双方,无论本领强弱,官阶高低,全都只能狼狈万分地抱头伏地,不敢稍有动弹。先前酷烈的杀戮气息霎时间荡然无存,场面变得荒诞得有些好笑。   人人自危下,喧闹的战场变得一片死寂,只余众人紧张的鼻息声、闪电的滋滋声和不幸还是被流弹扫到的人的惨叫声交织成的怪异交响曲。   后头时而有人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被电倒几人后也不敢再有妄动。就这么过了好一阵,等到闪电能量耗尽逐一消失,没再听见那恐怖的滋滋声,人们抬头确定闪电已经完全消失,才小心地爬起。   被这么一闹,战斗的气氛一时全没了。在长官的催促下,士兵们方重拾兵器再度开始战斗。只是余悸犹存,战斗时未免缩手缩脚,气氛颇有些怪异。   萝纱又探首过来道:“要不要我再……”   “免了!”难得艾里等人一边应付敌兵,一边还能同时回头斩钉截铁道。   打仗他们还可以应付得来,萝纱的流弹却是难以招架。要是没被敌人伤到却被同伴打倒,才真正是冤枉之极!   萝纱讪讪地坐回去看着。   所有人都乒乒乓乓地打得热闹,就只有她一个人闲闲散散。看了一阵,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格格不入的感觉,像是眼前的不过是不断闪动的画面,自己只是一个全然旁观的观众。   忽地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到一年之前,自己过的还是整日在小酒馆中端菜跑堂的小厮的平凡生活罢了,为何现在会身处山贼的地盘,看着同伴与大军厮杀的血腥场面?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看着同伴们不断撕裂敌兵的身体,鲜血飞溅的画面,闻着带着血腥气息的空气,感觉却是这么平淡。平淡到她忍不住有些怀疑,自己真的曾经安于作一个平凡的酒馆小厮吗?   她忍不住微微苦笑。发现了魔族的血统之后,情况本就已经不一样了啊!她可以理解艾里他们是为了自保和保护别人而挥剑斩杀敌人,生存之争本就没有怜悯敌人的空间。而自己对于血腥,却只是单纯的无动于衷而已。这样的自己,似乎比那些疯狂嗜血的杀人狂还更残忍呢……   已不在乎杀人,所以看到同伴们战得辛苦,她不介意以杀伤力极强的那招帮忙大家。她再度开口问道:“呃……要不要我用黑暗波?”   这次的提议还有些建设性。那次在洛桑的小村中,萝纱曾以黑暗波令上千的军队伤亡惨重的事,她的同伴们仍记忆犹新。而艾里略一思忖,还是摇头拒绝。   “不用了。这里弯道多,那个无法完全发挥威力,不可能全歼敌人。   如果他们被吓得跑回去,反而可能遇到突围的山贼,那就不妙了。”   还有一个原因没说出口:他们的任务只是尽量吸引拖住敌军主力而已,他也不想让萝纱无谓地多伤人命。   “咿~~”萝纱不满地撇撇嘴,“什么嘛!我留下来不是一点用场也派不上吗?”只好坐回身子,继续托着下巴想心事。   周围听到他们对话的士兵们更是惊恐。虽然不知道他们说的到底是什么,但看来人家竟然还藏着更厉害的杀招没用!这……这还有活路吗?   正当此时,几员将官从后头赶了上来。见岩壁上没有设伏,他们便安心地赶来对付阻挡者。大将们大声喝令士兵让开,以免碍手碍脚。虽然这些人高傲的口气让人不爽,不过这道命令这时候倒是颇受欢迎,士兵们赶紧腾出位置让大将们放手施展。   “真是好大胆子!就凭这几个人,竟然敢和我们欧西斯领主大人的大军对抗!”   打量过前方的对手,一个武将居高临下地嗤笑道。他本以为会是多么可怕的敌人,却没想到看到的几乎都是些半大不小的年轻人。或许他们也学过些武技,不过自己这些武技精强的武将可和那些普通士兵不一样。   一旁的武将也轻蔑地斜睨艾里等人:“打败了些个无能的士兵就得意上天了吗?我们会让你尝到螳臂挡车的滋味!”   说话间众武将一振手中兵器,地面上的浮尘顿时被劲风鼓荡而起,在两方人马间盘旋不已,有如实质化了的杀气。后方观战的士兵们不由得又后退开几步。武者间战斗时的肃杀气息,普通人就算是经历过沙场磨练也无法近距离承受。见到士兵们惊畏的样子,武将们面有得色。   “打就打了,说这么多干嘛?”   “这些人不会以为我们会因为这几句废话就会弃械投降吧?”   两个年纪小一些的敌人却闲闲不关己事般,开始对他们这些意在威慑的话大加点评。金发剑士则压根儿就没在意敌人说什么,专心地进行分赃:“当中三个给我,左边两个给德鲁马负责,右边两个比尔你来!”   艾里低声交待身边同伴:“不用急着解决。尽量跟他们多耗些时间,总胜过无意义地和那些一般士兵打杀。”   淡淡瞥了似要说话的比尔一眼,他又道:“强并不只是指力量大小。   磨练对自身力量的控制力,也是另一种变强的方式。”   德鲁马只当是艾里在临阵指导,点点头打起了精神。比尔将目光转回对手身上,没有再说什么。   艾里只顾着和同伴嘀咕而完全无视武将的态度,比那两个死小孩的刻薄话更令人火大。武将们愤怒地冲了上去。艾里他们便按着先前的安排与他们分头厮杀起来。   双方纠缠往来,一时倒也打得难分高下。武将们惊讶地发现以众凌寡下,他们的敌人依旧不好收拾,抖擞起十二分精神酣战起来,却完全没有发现对手的身法为何总是恰好比他们的攻击快了那么一点点,反击的锋刃为何总是在关键时候偏了那么一些些……   阵前的战斗打得热闹精彩,却不惊险。当然除了那搞鬼的四人外,在场其它人都没有看出来。看到恶战双方令人眼花撩乱的动作,观战的士兵们已经佩服得不行,一些人忍不住小声议论起他们的敌手来。   “原先不是说只是很普通的山贼吗?怎么会这么强!而且他们的样子也不大像山贼啊?”   “这些家伙……绝对不是普通角色。”一个士兵皱眉道。   “还有,从那个女孩先前的言行来看,一定是很强的魔法师!厉害的魔法师本来就不多见,很少听到有关他们的消息。最近只有邻国圣爱希恩特的国都那里出现有关魔法师的传闻……咦?”   他忽地有所触动。将前方的敌人与那个传闻连在一起想,三人中为首的剑士一头醒目的金发,身后高深莫测的少女魔法师……不会吧?他猛然跳了起来,“不会真是他们吧?”   “什么啊?”周围的士兵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喂!脸色怎么白成这样?反正有这些大将顶着,这些家伙再厉害也打不过的。我看轮不到我们再上场啦!”   “不、不……如果那两人真是我想的那两人的话,我们军中根本没人能抵挡得住他们啊!”   士兵们不解地望着脸色大变的同侪。“那两人?你到底在说谁啊?”   “就是最近盛传的那两人……圣爱希恩特国都中前一阵子出现的圣女和圣剑士啊!”   “圣女”、“圣剑士”,这两个名词如有魔力一般,周围原本躁动不安的士兵听见了,都静下来瞪着说话那人。   那是这一段时间以来最富盛名的传奇人物啊!在圣爱希恩特的王子引发的动乱中,之前一直默默无闻的他们开始显露光芒,展现强大的力量守护黎卢的民众,还帮助势力最小的三王子登上了王位,之后更不为权名所羁地翩然离去……   他们传奇式的事迹,完全是英雄人物应有的仁慈、强大、高洁品格的集中体现。现在大陆各处动荡不宁,不安的人们更加渴求这样的人物出现,因而圣女和圣剑士的传说很快便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下迅速流传遍整个大陆。   两人独力对抗众多邪恶杀手,保护黎卢民众的那一夜的战斗,已经被渲染得近乎神迹。   这些士兵自然也早听过了这些传说。“金发剑士……带着白狗的……少女魔法师!”   将传闻中那两人的特征与眼前的敌人一一对照,再想想圣女约莫是十几天前离开黎卢的,也差不多是从黎卢到这里的路途要花的时间。众士兵的脸色越来越白。   “不会吧?我们怎么可能打得过那样的人物?”   “死定了!”   如同在印证士兵们的话一般,这番对话说完没多久,和艾里等人缠斗的大将们终于开始意识到对方根本远胜于己,不过是在吊着自己拖延时间。先前的骄狂之态早抛到九霄云外,被恐惧笼罩的他们一边尽力从战斗中抽身,大声喝令着后头的普通士兵们上来为他们阻挡敌人。   艾里等人知道已经很难再拖延多久,看这些人的卑劣嘴脸实在可厌,索性也不再留手。片刻之后,信道出口处溅满士兵血迹的地面便又添上了那几个将官的鲜血。   将官们的死讯迅速传到了后方的欧西斯领主和几个将领那里,令他们又是愤怒又是迷惑。他们无法理解应该是不堪一击的山贼,怎么可能冒出这种强得能杀死军中精锐武官的好手?   欧西斯领主携强兵而来,原本是存心要在这伙山贼身上出足口气,却没想到今日反倒是连番吃瘪损兵折将,胸中一口怨气愈发郁结难消,赌气般一定要和对方杠上了。   虽不知那帮山贼究竟从哪里招来这些厉害的帮手,不知道士兵中流言的领主笃定任他们再怎么强,凭这区区几人也不可能抵挡多久大军的不断冲锋!   领主麾下的兵将不断地被派遣去攻击艾里等人,而死伤的数目也在不断累积。战事甚至不时要暂停一阵以将死伤者搬离,信道才不致堵塞。领主的怒气也越来越盛,直到负责联系的士兵向他报告了一个山下传来的消息,怒火才一时被惊愕盖过。   “你说……什么?!”   “领主大人的队伍刚上山,便有三百左右的山贼从另一路下山向佐尼夫团长据守的封锁点发动攻击!佐尼夫团长那里只余一百多人,难以抵挡,其余各处友军也救援不及……被、被他们冲破堵截,抢了几十匹马向东南方逃了……驻守山下各军已经追赶而去!”   欧西斯领主骄横的脸被挫败扭曲得更加狰狞,咬牙切齿道:“竟然用这四人当幌子,其它人偷偷溜了!这些无胆匪类!”被一再耍弄,再度兴起的怒火燃烧得比原先更加旺盛。   身边一个将领小心地请示:“领主大人,现在该怎么做?是立刻下山追呢?还是……”   “笨蛋!现在下山也来不及了!绝不能两头落空!”盛怒中的领主咆哮了起来:“至少给我把这四个人抓住!我要他们为欺骗我付出代价!从后山包抄的那六百人也该到了,到时前后夹攻,他们再撑不了多久了!”   诚如领主所估计的,绕路的部队从后山绕了上来,已经逼近山道出口。过不多时,耳力灵敏的艾里已察觉后方不远处传来的人声,便向同伴打招呼道:“看来已经到极限了,为避免两面受敌,我们也差不多也该退场了。嗨,萝纱?醒醒?”   “哈?……啊!”萝纱一个人无聊了半天,心事想着想着便打起了瞌睡。迷迷糊糊地回过神来,她才想起自己该做什么。   口中碎碎念着:“讨厌!留我下来就为了这个……难道我只是宠物的附赠品吗?”她走出信道外,将趴在她腿上的小狗放到地上,伏低身子低声向小狗嘀咕着什么。   原本轻轻拂动人们头发的山风,渐渐变得猛烈起来。士兵们正觉得有些奇怪,有人便发现前方少女脚下的那只小狗如同将山风吸纳入体内一般,身形正以极快的速度胀大起来!不多时,原本圆乎乎、毛茸茸的小狗,竟变成若狮若虎的一只异兽,约莫有两人来高的身躯,足够数个人骑乘。   俯首让萝纱骑在它背上,獬猞王便立直身子,微倾头颅凛然俯视通道内的人类,发出一声如风回山谷的低啸,神态威猛无比。   长长的毛发被风吹得如波浪般飘荡,狭长的眸子中放射的幽幽蓝光,令人不敢逼视。此时,当然再不会有人想用“可爱”这个词来形容?   这不可思议的景象,一时吸引去了许多人的心神,领主军对艾里等人的围攻不由得稍为放缓,艾里他们趁势一边打一边向后退却。   一退出信道,他们立刻抛下眼前的敌人,转身飞奔向形体已经变化完全的獬猞王。如果被这大群军队拖住围攻不是闹着玩的,就算是强如艾里,也尽可能地避开这种情况。   俟艾里等人纵身跳到它背上,獬猞王便听萝纱号令飞升上天空。虽无羽翼,然而能役使风力的风之神兽飞得比苍鹰更加迅捷平稳。   只差了那么片刻时间,冲出山道的和刚从后山赶上来的两支军队都已是追赶不及,匆忙射出的箭矢大半偏离目标,剩下的也还来不及触及獬猞王的腹部,就被它鼓动强风吹得偏斜落下。   所有人都只能张大了口,愕然仰望着獬猞王迅速远扬而去,洁白长毛在夕阳下辉映出圣洁的闪亮白光,真有如天神座下之神兽。   数月前在洛桑城附近,獬猞王曾在萝纱他们落脚的村子将要遇袭时,变身成可以役使风力的强大魔兽。虽然之后它又恢复到平日的小狗模样,跟着萝纱的这大半年来也始终是一副小狗模样,个头未见长进,但艾里和纪贝姆商量过后,都认为它真正的内在应该是一直有在成长的。   今日不需要獬猞王上阵发威,带不会飞行术的德鲁马和比尔飞行总该不成问题,所以他们便将它作为最后关头逃离战场的手段。   因为獬猞王只听萝纱一个人的命令,所以他们才留她下来使唤阿旺,而完全不是为了她的魔法能力。难怪萝纱的魔法师尊严颇受伤害。   当后方的欧西斯领主知晓艾里等人从容离去时咒骂连连,却又莫可奈何,只得命令部下在领地境内四处搜寻逃走的山贼行踪。不过又没人知道山贼们的确切形貌,也没有什么特征可寻,自是白费力气,不了了之。而经由参与这一战的士兵之口,关于圣女和圣剑士的新消息很快流传开来。   在此动荡之世,盗匪之徒往往是无路可走的贫民,所为也不过是为了填饱肚子,所以只要不是抢到自己头上,人们对他们的厌恶感也有限。因而圣女和圣剑士此次救助山贼,并没有令他们的声誉降低多少。   相反地,以区区数人之力阻挡下数千人的大军,不能不说是相当惊人的战果。“圣女和圣剑士”的声名因为这件事而更加隆盛。   以讹传讹之下,阿旺被神化成了“守护在圣女身侧,能变幻成威力无比(谣言版本)的纯白圣兽(依旧出自谣言版本)。”   而圣女本身也因此愈加笼罩上一层神异的光环。   一大票或有名或无名的预言家、占星士甚至开始做出相近的预言。   去掉那些为了增加神秘色彩而语焉不详、暧昧不清的语句,这些预言的内容都十分相近,大意如下:   因为人心中邪恶的增长(或是侍奉天神不够虔诚或是天上星宿的变化……依预言者所属教派不同而流传有好几个版本),空前的灾劫已经降临于世。数百年来的和平被破坏,大陆再度陷入动乱之中,无数人的鲜血将把天和地都染红。   幸而神悯世人(或是人心善念不熄或是太阳、月亮之类的女神要惩罚恶人……对应前面的说法,同样有好几个版本),为因应这乱世而降下救世之英雄。圣剑士和圣女便是被神选中(或是代替月亮之类惩罚恶人的使者或干脆就是天神自己转生)的人,终将集结众多英雄(或是集齐多少星宿化身)结束这乱世,重新唤回和平。 (某些教派在宣示完这篇预言后,会要求听众献出金银、子女以“侍奉天神”,据说越是心诚的信徒,天神便越会保佑他们安度过此难云云……诚心的程度,当然和捐出的财物多少成正比。)   会有这么多大同小异的流言出现,一部分原因乃是存在有心人配合艾里他们的行动在暗中操作,为他的盟友制造有利声势;另一部分原因,则是不少招摇撞骗之徒借着圣女和圣剑士声名正盛之时跟风炒作,大捞一票;还有些沽名钓誉之人,见人人都这么说,自己不这么说未免显得落伍,索性便添油加醋地说得最为活灵活现……   尽管美丽的表面下隐藏着颇多黑暗,但不管怎样,“圣女和圣剑士”   终究日渐成为大陆上众人所瞩目的新传奇。 第七章 重聚   “对不起,请给我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啊,谢谢,请问多少钱?”   城市的市集中,红发少年用他那双大大的清纯碧眼,极其温和无辜地望着和他进行买卖的店主大婶。   “二十八个银币又五十个铜币?啊,对不起,我身上钱带得不多……”从每样货物中拈出一点点放回摊中,少年不舍的样子让人好生心疼。   “这些退馗悖O碌乃阄沂鲆液貌缓茫俊恍邪。慷圆黄穑抑荒茉偌恿礁鲆伊耍蝗换厝セ岜宦睢?   谦和有礼,懂事乖巧的清秀少年,不断刺激着店主大婶的母性本能。没过多久,他就以半价抱回了比原先挑选的还多的货品。   提着这一大堆补给品,少年走进一家小旅馆中。刚踏入其中一间客房中,他就被一片压低了嗓门的感叹声淹没。   “不愧是埃夏哩!上次我花十四枚银币,只买到了不到这一半的东西啊!”   “真是厉害啊!这一路多亏有你,不然我们大概早饿成干尸了!”   挤在房间里的十几个无论个头还是气质都与埃夏落差甚大的粗汉拥到他身侧,这个拍肩那个摸头地对他大加赞赏,神态又是亲昵又是敬服。这幅画面诚然相当怪异,不过这些人却都是语出真诚。   那一日山贼们从领主军的包围中逃出后,在一个僻静山谷稍事整顿,近三百人便按计划分做了二十多组,打算分头前往洛桑城会合。然而正当山贼们感伤地道别,准备挥泪踏上各自旅程之时,一个一直被大家所忽略,却又足可致命的问题浮现了出来--钱??   不??够!   这些山贼落草时日不长所抢的财物本已有限,平日又分了不少给附近一带的贫民,再扣除自身花用后便已是所剩无几。   将他们所有的钱集中后再均分至各个小组,计算出的数字实在令人沮丧。虽然艾里大哥说过到了聚集的基地后吃穿皆有着落,不用再花费什么,但是眼下这点钱根本就连路费也不够!如果大家边打工挣钱边前往洛桑,那得何年何月人才会到齐啊?   这些山贼都是穷苦出身,有钱走遍天下,没钱寸步难行的道理自然清楚得很。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原本期待全新生活的高昂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   “别这么快就丧气。沮丧也没用,还是冷静下来想想有什么解决办法吧。”   这时却是跟在艾里后面一直不大起眼的埃夏说话了。   “刚才你们的算法也不大对。不同路线的小组花费的路费不一样,这样平摊并不合理。我们先按各组的具体路途情况来重新算一算吧。”   听他说的有理,山贼们略为振奋起来。然而他们随即发现短途的小组可以省钱,相应地路途远的小组就要多花钱,算来算去钱依旧是不够。   埃夏略一沉吟,又道:“我算算现有的金额能满足多少组的需要,再看看有没有补救的办法好了。”   沮丧的众人有气没力地看他蹲着用石块在地上划划写写,死马当活马医地任他去算。纪贝姆一开始时似要说些什么,见埃夏站出来说话便收了回去,安静地旁观事情发展。   埃夏计算了一阵,再怎么俭省,仍是有六支小组没有钱可用。过去曾在小饭馆中工作的他深知开源节流的道理,现在“节流”算是节得不能再节了,便该向“开源”着手了。   他起身向大家道:“现在我们手头上还有从领主那儿夺来的几十匹战马,应该都是好马,可以换到不少钱。”   “可是战马上都有领主的烙印,会被领主的手下发现的!”   “我知道。”埃夏从容道:“好在这里是格林坦恩的边境,往东是圣爱希恩特,向北是霍法尔王国。这一阵凯曼的魔族部队不时骚扰这两国,战马行情紧俏。我们可以把战马带到邻近的边境城市。就算明市不能卖,我们也可以透过黑市卖。价钱虽然会被压低一些,但总能换到不少钱。啊,对了,那些受伤比较重的马干脆卖给肉摊好了。”   纪贝姆也终于出声道:“埃夏说的不错。大家别呆楞着浪费时间了,分头行动吧!”   听到这里,山贼们又看到了些许希望,重新抖擞起精神。分担了任务的人们分头开始行动,其它人则躲藏在这隐秘山谷中等待卖马的伙伴回来。   事情进行得还算顺利。第二天下午,卖马的人们陆续带着卖马的钱回到了山谷与大家会合。其中以埃夏那一组人卖到的价格最高,这自然得益于他过去在饭馆工作时磨练出的杀价能力。过去饭馆的采购可全都是仰赖埃夏呢,贱买贵卖的功夫自是练得驾轻就熟。   不过他们将获得的钱再三计算,仍是补不齐不足的差额,还有两组路费不够。   纪贝姆沉吟道:“我开过算命摊,一路靠这个应该可以有不少收入。   身上还带了些药草,如果遇上机会也可行医挣钱补贴。我想我那一组的旅费可以不用顾虑太多。”在安排陷阱对付领主军时,山贼们见识过他身上的本领。   埃夏舒了口气笑道:“那么只剩下一组了。卖马还有剩下一些钱,我一路上再想些办法,应该能撑得到洛桑的。”   至此财务问题基本宣告解决,山贼们终于可以继续昨日进行到一半的感伤惜别,挥泪踏上各自旅程。   与埃夏同组的注定要经受贫穷的磨砺,所以山贼中最能吃苦耐劳的十几人自发地站出来和他结为一组。顺带一说,能忍人之不能忍,以非凡之毅力和生命力带回艾里等人的班内特和基尔夫,当然也在其中。   一开始赶路时山贼们清点过手头拥有的钱币,都做好了沿街乞讨的最坏打算,却没曾想这趟旅途居然走得并不算艰难。   埃夏大展其当家理财的手段,做出滴水不漏的家计收支计划,一方面用其出神入化的杀价功夫将支出降到最低,另一方面充分开发同伴的人力资源,抓住机会安排他们打短工,在将对路程的延误降到最小的同时,赚取最多的酬劳以应付旅费支出。   到一个繁荣些的城市,他便马不停蹄地直奔城中恼髌甘谐’蚴窍蛳⒘橥ǖ南虏闳宋锬抢锎蛱奖冉虾玫亩唐诠ぷ骰幔缓罅⒖贪才拍芄皇と蔚耐榭ふ跚?   没事做的人便趁这段时间稍事休息储备体力,因为下一个城市的打工可能就轮到他们头上了。   赶路、休息、打工三步曲在埃夏精确的安排协调下,队伍以极小的花费向洛桑城行进着,队员们的体力也没有太大的损耗。有一段时间,他们行经的路线上城市比较密集,甚至出现了越旅行钱越多的良性循环……   相对光芒万丈的艾里、魔法夸张的萝纱、行迹诡谲的琉夜和憨厚勇猛的德鲁马,只是默默为大家做家务的埃夏一直不大起眼。山贼们一开始只把他当作艾里大哥的小跟班而已。而经过这趟旅行,他们见识到这十多岁的文静少年竟然有如此的当家理财手段,对他越来越佩服得五体投地。   而对于同伴们的惊叹,埃夏一直只是回以平淡的微笑,说是:“相比照顾破坏力大又容易出状况的艾里他们不致饿肚子,这不过是小菜一碟。”   虽然旅伴们对自己敬佩有加,埃夏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自豪的。   艾里、萝纱那样的强,才是真正会被人们需要和尊敬的强。自己的这些本事只能算是“穷人的特技”,再怎么厉害,自己也一样只能算是个擅长精打细算过日子的普通人而已。只不过是因为现在情况特殊,大家一时比较需要这些才能。   山贼的经历相似,多数原先是在各自村子里过着安分生活的贫民,后来为贫困和税吏所逼不得不上山落草为寇,活动范围也始终未出山寨附近的深山荒岭,都可算是土生土长的乡下汉子。这次旅行经过众多国家,所见民俗风物差异甚大,都市的繁华风流令没见过多少世面的他们大开眼界,打工就算再辛苦,疲劳也被新鲜感抵消大半,每日都是乐呵呵的。   埃夏昔日随艾里他们离开凯曼东行时已走过相近的路线,自然不像他的旅伴一般对什么事都充满兴趣,不过正因为知道所经之地过去的样子,他对这次的所见所闻自有另一番感受。   他们所经过的国家与埃夏上次所见相比,或多或少都有些变化。它们同属神圣联盟的成员国,没有一个能免受凯曼发动的战争影响。   就算是没有直接受到战火侵袭的国家,经济政局乃至民心等方方面面也会受到间接的影响。而为了对抗凯曼,或是趁机消灭宿敌,或是藉势夺权等种种原因,越是邻近凯曼的国家其变化就越加剧烈。   一些战略要地原属某个弱国,便有强国为了在日后对抗凯曼时能占据比较有利的条件而发兵侵占,甚至有数个国家为了这块要地而相互争斗不息。   一些国家埃夏上次来时尚是某王执政,相隔半年后再来可能就成了王后、外戚、某重臣当权,甚至也有干脆就被邻国吞并了的。在埃夏看来,虽说是不关己事,不免还是会有些惶惶不安的感受。   沿路打工还是稍为拖慢了行程。费了月余时间,埃夏一行终于接近了这次旅途的终点。进了这个城,埃夏让山贼们在旅馆休息,自己出去采购补给品顺便打探消息。他回到旅馆后,便发生了前面叙及的那一幕。   对于旅伴们的夸赞,埃夏只是静静微笑,等房间安宁下来后便开始向他们讲述打听到的消息。   “我在外面打听到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这个城已经离洛桑很近了。加紧些赶路的话,四天就可以到洛桑!”   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欢呼声。持续月余的旅程终于要安然结束,很快就可以和艾里大哥还有其它伙伴们相聚,这让大家都有说不出的喜悦和解脱感。   以往曾有接连失败的惨痛经历的班内特,现在却对一切状况都不敢高兴得太早。害怕埃夏还没说的坏消息会不会令大家的欢喜瞬间落空,他紧张地追问道:“那坏消息是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啦!一路上的兵荒马乱我们早就见惯了,洛桑情况也差不多,不过更乱一些而已。现在驻守洛桑的巴兰军队发生叛乱,双方正在城中交战。”见山贼们欢喜的笑容都僵了下来,埃夏忙以温和笑容安抚。   “不过也别把情况想得太糟啦!我听说洛桑一带本来就是各国争抢的目标,打仗是常有的事。就算天天开仗,一样得种地吃饭,居民都习以为常了,城市也没有封闭。我想,只要我们进城后安分地等大家的联系,不主动闹事,应该也不会怎样的。”   经过这些日子,山贼们对埃夏的信赖日渐上升。听他这么说,众人都安心许多。   四日后,他们终于抵达洛桑城。局势看来果然如埃夏所说的一般。   在入城时,他们并没有遭到什么阻拦……或者应该说,这座城压根就处于无序状态。   走在街上,往来的城民神色并没有多少山贼们想象中的恐惧或混乱,反而多为一种由麻木而生的平淡。摆摊的依旧摆摊,开店的照常开店,除了街上往来的行人略少一些外,和他们路上所经过的一般城市并没有多少区别。   当危险频繁到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却又无法回避的时候,人类往往会发挥其良好的适应性,反而将之视为寻常,以平和的心态来看待。   初来乍到的山贼们一时自然不可能体会到这一点,见城市中一派“安宁”模样,不由暗暗疑惑埃夏听到的消息确实吗?这里真的是在打仗?   不过,洛桑城很快便以事实回答了他们。   他们正走在路上,忽听前头十字路口向右的那条街上传来乒乒乓乓的金铁交鸣声。班内特正向身旁同伴笑道:“这里的铁匠师傅还真有删ⅲ 贡闾侨饶值拿谢辜性幼判矶嗳舜蚨返乃缓鸷退郎苏叩牟液簟?   是在打仗!   而山贼们还未及有所反应,便见这条街上放眼所及之处的人们,不论是恹恹打着瞌睡的卖手工艺品的阿伯,还是正在和顾客讨价还价的菜摊少女,都在瞬间变得生龙活虎一般,以令人瞠目结舌的俐落动作飞快收拾起东西,万马奔腾般四下跑回各自家中。   等到山贼们回过神,便只见家家闭户关窗,砰砰啪啪又是一阵响后,整条街上除了他们自己已经再看不到半个人影。再回头看看片刻前还挺热闹的市集,又哪里像是人们匆忙逃离后的现场?连片菜叶肉屑都没剩下,收拾得煞是干净。看来城中的平民久经阵仗,已经是训练有素了。   山贼们面面相觑,被埃夏一提醒才醒悟过来,见旁边一家旅店门还没关严实,忙挤进去避难。   不多时,战斗便蔓延到了他们这条街上。好在战斗双方专注于街巷中的相互厮杀,没怎么破坏街边的民居。   躲在店中的人们七手八脚地将所有笨重家什都搬来抵住了门板,大家躲在柜台后听着外头响动不住口地求天神保佑。平时再怎么从容,战火烧到自家门前时还是会担心受怕的。   山贼们总算是混过黑道,胆色比常人壮些,埃夏、班内特等人靠到门边从门缝中往外窥看。交战双方战士的装束相同,果然原先是同属一支军队的。其中一部分人的右臂扎着白布条以区分敌我,应该就是叛军了。   叛军人数较少,身上亦多带伤,看来已经历过许多场残酷的战斗,理应是疲弱之兵。然而他们战斗起来却仍是十分勇猛,挟一股悍不畏死的气概集结成队,在敌兵的包围中左冲右突。   尽管巴兰军军力占优,士兵的身体状态也比叛军好,但为对方这股气势所压迫,也没占到多少好处。   化为战场的街道上一片刀光剑影,血光四溅,剧烈晃动的人影以酷烈的方法厮杀着。叛军个个身高体健,力大强悍,单对单巴兰国的士兵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他们只有依靠兵力的优势几个人夹击一个叛军。纵然如此,叛军依旧给巴兰军造成不小伤亡。   叛军士兵若是发现无法从夹击的巴兰士兵剑锋下逃生,便会以不要命的打法冲向最靠近的士兵与他同归于尽;若是受了致命伤,亦会拼尽最后的气力抱住身边的敌人,好让同伴将被抱住的敌兵的头颅连着自己的一并斩下。巴兰军被他们无畏的气势压倒,打得更是缩手缩脚。   “啧!啧!真是厉害……”隔着门板观战的山贼们看得咋舌不已。   “哇啊!”   忽地一个激战而死的叛军向他们的方向跌了过来,尸身倚靠门板而不倒。血肉淋漓的身体顿时遮挡住山贼们的视野,凝结着死前凶狠愤怒神色的面孔靠着门板,与门板后的埃夏等人不过一巴掌的距离,暴突的眼珠便直直瞪着他们。埃夏和山贼们猛然受此一惊,吓得往后齐齐坐倒。   发现那人不过是具尸体,山贼们方狼狈地爬起身。基尔夫余悸犹存,拍着胸口道:“呼……好可怕的叛军!”   “你们一定是刚从外地来的吧?”听到基尔夫的话,店老板靠近道。   初时他虽被这强挤进门来的十几条汉子吓得不轻,这时看出他们只是躲进来避难的,也就放松下来敢和他们搭话。   “是啊。”基尔夫有些惊讶,“老板你这就能看出来?”洛桑城不是个小地方,他应该不可能认得城里所有人啊!   “如果是本城人,自然会认得外头那些人。他们都是挞阔族的战士。挞阔族原本就是善战的民族啊!”老板感叹了一声,“不然他们也不会来到这里,还成了叛军。”   埃夏侧回头奇道:“大叔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店老板摇头叹道:“挞阔族是生活在南部山地中的一族,以捕猎为生。除了偶尔来我们城卖些皮毛兽角之类的,他们向来少与外族有交往。不过这大半年凯曼周围不安宁得很,几个国家常打来打去抢夺洛桑,挞阔族也被牵连其中,不少人被那巴兰军强拉去当兵。前一阵子,巴兰占领了洛桑后便据守在此……”   “对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国家想要洛桑城?”班内特打岔问道。   “我看你们洛桑虽然还不错,也不算很富有啊!他们抢了有什么好处?”   抢东西只看它能值多少钱……典型山贼的思考方式。埃夏当然不敢把他的感想说出口,只是平淡陈述他的看法。   “是因为洛桑的地理位置吧。洛桑城西北方向有一条秘密山道,那是唯一可以越过魔翼森林阻隔,通向凯曼东南部的通路。而洛桑城就是最靠近这秘道的城市。要封锁那条通路,这里可以作为便利的补给据点。”   埃夏一边说,一边不经意地想起那条秘密山道便是比尔那时带领商队走过的路。他的村子,也是因为这条山道的曝光而毁于战火。   “巴兰之类的国家位于大陆南部,凯曼目前只从北方原法谬卡的领地入侵联盟各国,战火一时还烧不到这里。但凯曼军如果从那信道进入南方,南方也会成为危险的前线。只有依靠秘道易守难攻的地形进行封锁,才能遏制凯曼的大军。而我记得上次经过时,洛桑的属国并不甚强……”   埃夏略为停顿,在心里补上一句:“军队还在袭击那小村子时,被萝纱的暗魔法大伤元气。”   “……所以巴兰等国力较强的国家怕它无力封锁信道,想取而代之,由自己来掌管吧!嗯……控制了洛桑,便等于增添了手上的筹码,也许今后能凭此和凯曼达成什么协议也不一定。是这穑看笫澹俊拱O淖废虻昀习逦实馈?   老板点点头:“小兄弟说得没错,城里的人也都是这么猜的。前些时日巴兰夺下洛桑后,伽多罗将军的军队便据守在这里。其中就有不少士兵是被强征来的挞阔族人。在驻守期间,原本分散的挞阔族人渐渐有了相互联系。前几日终于联合起来叛逃,想摆脱巴兰军队的控制。   可惜行动前却不知怎地走漏了风声,没能成功潜逃,结果情况就演变成挞阔战士占据城南一角,和巴兰军在城中对峙着。伽多罗将军自然誓言要严惩叛军,以儆效尤,挞阔族则是事迹败露,出路被巴兰国其它军队堵住无路可逃,也只得伽多罗的军队继续对峙下去。   这些天,两边大大小小的战斗也不知道有多少次了。”   困兽。   听老板解说过挞阔族的事,这个名词便浮现在埃夏脑中。挞阔族的战士就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明知没有多少生存下去的希望,还是要为了自己的生存和自由而战。所以,他们战斗时才能显出那种不惜个人生死的冷酷锋芒。   “不过我看你们的样子,倒都还挺从容的嘛!先前进城的时候,我们根本看不出来这里是个这么危险的城市。”一旁,基尔夫接着店主的话儿道。   “不然还能怎样?一开始当然是怕得要死,久了也就习惯了,该干什么还是得干什么。再害怕,肚子也照样会饿的。”老板摇头无奈苦笑。   “其实军队来来去去,总是需要我们这些平民供养的。他们也会尽量避免波及我们。我们自己小心不要被卷入战场中,也就还好。”   叹了口气,他又道:“何况就算害怕得想逃,又能逃到哪里去?现在到哪里不都是乱糟糟的?何必背井离乡的一番劳碌?”   店内避难的其它客人闻言,亦都现出几分颓丧黯然。看来老板这番话也是他们的心里话。   之后,店内便是一片静默,在外头杀戮之声的反衬下如有实质地沉重,巨石一般压迫着人们的胸口。虽然还是白天,紧闭的门窗却无法透入光线,只靠一盏灯火照明的店堂十分昏暗。沉郁的气氛弥漫于店内每个角落。   “客人,既然你们刚从外地来,要不要就在小店投宿?小店可是老字号了,服务周到、价格公道、环境卫生,人人说好……”   最后还是店主大叔的热络招呼声率先打破了沉寂,开口便蹦出一长串宣传词来。看来“不管情况如何,都不误挣钱糊口”的信念,在他身上确实得到了彻底贯彻。   这家旅店虽属中等水准,不甚合山贼们一路来只住最便宜旅馆的宗旨,不过看样子在两军交战的城中另找住处未免风险太大,又已经到了地头,埃夏算算手上剩下的钱还够应付,斟酌再三,终于决定就在这家店落脚。   顿饭时间后,外头终于清静下来。人们纷纷打开家门走了出来。   战斗已经结束,街道上已再看不到半个人影。战场已经被清理过,伤亡者都被各自一方带走,只余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和地上不及清理的血迹与残破的兵器,能证明先前一场恶战确实是发生过的。   习惯了这种事的市民们无动于衷地陆续走上街道,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很快大街上便恢复了日常的样子,战斗存在过的最后一丝痕迹也湮没无踪。   用过晚饭后,埃夏便在两三个伙伴陪同下走上街头,向人打听过后便直奔城中给人张贴告示榜单的布告牌。在分手之前曾约定,他们到洛桑后便在城中张贴告示的榜牌角落以约好的暗语写明落脚处,艾里看到后自会联系他们。   走在街上,埃夏的眼中所映出的不过是极普通的城市风貌,表面上根本看不出什么危险。而刚刚见识过一场血腥战斗的埃夏等人,却知道这平常的景象下一瞬间可能就如幻影般消失,变成地狱般的战场。他们心中不由出现一种奇妙的不安感。   看起来再寻常的地方都可能暗藏杀机,随时随处都可能发生不可预料的灾难。人的生命似乎变成了很脆弱的东西。也许还来不及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丢了性命……   更何况当时留在山上,以区区数人阻拦上千军队的艾里他们?他们能平安摆脱领主的的军队,到达妖精领域吗?   ……会不会写下了暗号,却永远等不到他们来联系自己?   在布告牌上留下暗号时,埃夏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出这样的担心。当第二天下午,看到艾里偕同萝纱安然无恙叩响他们的房门,向他们展露的笑容亲切一如往常,一瞬间心中涌现出的感动强烈得令埃夏自己也觉得惊讶。   瞪着艾里和萝纱好一阵,山贼们才终于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即异口同声地爆发出几乎撼动全楼的巨大欢呼。每个人面上都是掩不住的欢欣之色。好在现在洛桑局势不稳,旅店生意萧条没什么别的住客,不然恐怕早有人过来臭骂他们一顿。   虽然得埃夏之助,他们这一月多没吃什么大苦头地平安熬了过来,但直到这一刻见到艾里他们才能放下心来。与大家分开的旅程,终于是真正的结束了!   埃夏这一组是脚程最慢的,其它人都已经被艾里接到妖精领域中。   艾里他们先前听已经到了的其它小组说过分头出发前的事,现下又听班内特等人粗略说了路上经过,已知埃夏在这次旅行中出的力,向他笑道:“这次多亏你了。可真是了不起啊!”   埃夏小声嘀咕:“被你这么说,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什么?”   “没什么。”埃夏自知自己所做的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称赞自己的却是艾里这种真正有才能的人,非咝瞬黄鹄矗吹咕醯孟夹欠泶獭?   一笑岔开,他大声道:“我是说你来得太迟了!过了中午才到,我们又要多算一天房钱了!”   “哈哈,年纪轻轻别老这么一本正经啦!”艾里道:“房钱多算一天没关系,你们本来就要在这里多住几天,不急着走。”   “嗳?”众人闻言都很意外。会合后不是要到妖精领域去吗?   萝纱解释道:“你们趁这几天先养好精神,做好战斗的准备吧!到时候先前已经到妖精森林的人也要赶来洛桑,就不用你们辛苦地跑去又跑来了。等事情结束,我们再一起回妖精森林。”   想不到这么快就要打仗,而且其它伙伴也要出动,可见还不是小场面。山贼们面上都现出又是紧张,又夹杂着几分兴奋的神色。但是,找不到多少恐惧。   发现这一点的埃夏有些惊讶。   他还记得初次遭遇这班山贼的时候,他们虽尽力做出一副凶神恶煞模样,仍是无法完全掩盖住底下的胆怯心虚。而现在,他们对于战斗的恐惧却消失大半……看向忙着应付山贼们纠缠追问的艾里,他忽然明白了。   是因为在山寨的时候,艾里拒绝了纪贝姆先生牺牲少数人的安全计策,坚持想出了由自己来承担危险,却可以让大家安然逃脱的计划吧!   明白了艾里是个会尽力顾全手下的人,不会轻易让大家牺牲,所以现在山贼们便放心地将自己的生命交到他手上。这种信任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建立起来了。   艾里一向懒散,自己从来没觉得他会有多少领导才能,现在看起来,也许他比自己想象的更适合当一个领导者。   只是现在大陆上一片混乱,凯曼四下侵吞土地,诸多势力相互倾轧纷争,与这些对手相比,艾里目前所拥有的力量尚小得微不足道。   这样的他,究竟能将大家带领到什么地步?埃夏发现自己很有兴趣知道。   “你们就待在房里休息吧,我们现在先出去办点事。”艾里的话声让埃夏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见艾里萝纱已经走到了房门边,他赶忙快步追了过去。“我也去!”   “怎么变得这么热情了?”艾里回望他,有些意外。却见埃夏拉住自己的手臂,笑嘻嘻道:“你不是我师父吗?当然要跟紧你,多学点本事喽!”   他纳闷地搔着后脑勺苦笑。“嘿,这时候倒变得尊师重道了?” 第八章 夜战洛桑   “我们现在要往哪里去?”   “跟着我往城南方向走就行了。”   听到前头领路的萝纱的回答,埃夏有些惊讶。他记得城南是挞阔族叛军占据的地方,不可能会让一般人进入的啊……不过他随即醒悟:艾里所说的行动,一定和挞阔族有关!一般人该如何如何的观念,自然不需在意。   三人越走向城南,沿路所见房舍的毁损便越来越多,看得出是激烈的战斗所留下的痕迹。街上也越来越看不到多少人,偶有一、两个也都是神色惶然地快步跑开。   空旷的长街上只有被冷风吹起的纸屑落叶盘旋飞舞,尽管眼界中并没有出现什么敌人,一股肃杀之气仍是直透入骨。埃夏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好冷啊!”   “嗯,转眼也到了十一月了。”艾里无所谓地应道,身躯仍是挺直如松,双眼明锐如冰箭扫视着四周,轻笑一声道:“四季更替自然是悄无声息,人类却很难做到来去无声呢。”   埃夏愣了一下。“有人来了?”   “这么吵耳的响动,想不发现都难。”   “……不要拿别人跟你那怪物级的耳力相比好不好?存心让我自卑吗?”   萝纱在一旁煽风点火:“埃夏你怎么可以把‘怪物’这种词用在你师父身上?刚才的尊师重道跑到哪里去了?”   信口交换着无意义对话的三人,平静地看着许多士兵从四面建筑的掩护下跑了出来,将自己团团围住。   剑离鞘,刀在手,冰寒锋刃全指向包围圈的中心,二十几个挞阔族战士的眼睛戒备地紧盯着三人。   一个黝黑汉子大喝着警告道:“这里禁止无关的人出入!为你们的性命考虑,如果是走错了路的平民,请向后离开;如果是伽多罗的走狗,就拿起你的武器!”   “如果这里确实是城的南面,我们就没走错路。但我们也没有恶意。不然也不会胆大到只带一个不能战斗也不好逃跑的小孩来啊。”   艾里从容道。   收到埃夏的杀人视线,他悄悄回以一个眼色道歉:“权宜之计,多多包涵吧!”   埃夏无奈地垂下头扮演他的“无用小孩”,心中却开始疑惑艾里一开始同意让他跟来,是不是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了?   那些挞阔族战士原本也觉得这一男一女一小孩的三个人,不像是来打仗的战士。挞阔族和伽多罗军对峙这些天,伽多罗军自然没有少来骚扰过,他们都是利用巷战将他们封杀堵截在外围,今日也正是拿不准这三人是不是敌人,等到刚刚才现身拦下他们。   “那你们到底是何来意?”   “我想与你们的首领见面。”艾里直截了当地说出目的。   在前来妖精领域途中,艾里等人持红姨所给的那根红羽找上了绯羽商社的分社。很幸运地,红姨本人也便在那城市的附近,双方很顺利地会面了。   当艾里向红姨提出资助自己起事的请求时,红姨显出几分意外。“当初你那么坚决地要置身事外,没想到才大半年时间,你会主动向我提出这种要求……”   “您不愿意?”   “不。”她释然。战乱的年代,人们的想法原本就很容易因为各种遭遇而发生改变。“商人无信便难以立足。我既然以红羽为信物许诺会帮你的忙,就一定会做到。”   “您误会了。”艾里却道:“我使用这根红羽只是为了方便与你见面,并不是想以当时的诺言来让你答应帮我。如果与我们的关系会不利于绯羽商社,您尽可以拒绝。”   红姨久经世故,略一思忖便明了他的意思。双方的关系如果仅以承诺维系,而对某一方有所勉强的话,是无法维持长久的。   艾里需要的,是自己源于利益上的认可。红姨笑眯了圆眼,望着对座的年轻剑士。“艾里你也真是狡猾呢!要人掏腰包,还要人说这是自己心甘情愿的。”   “不过,你大可以放心。现在这世道,我们绯羽也需要军政方面的依靠,而这凭我们自身是做不到的。在商队分手前,我就曾和你说过我很中意由你来挑起这个担子。现在既然你自己愿意往这条路走,我当然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与红姨约定之后,艾里得到了第一笔款项,在路途中购买了大量物资马匹回到妖精领域。以后绯羽的资助还会陆续运抵。   而琉夜与妖精领域内的妖精族商量过后,妖精族长也赞同站在艾里一边,为重新融入人族的一日而战。   但现下山贼和妖精族战士合起来的数目也不足五百,力量还十分薄弱。艾里知道眼下最迫切的任务,就是得尽快扩充自己的队伍。   在洛桑城接应陆续来到的山贼时,他了解到挞阔族的情况后,便动了吸纳他们的念头。纪贝姆为他拟定计策后,他便开始在妖精领域中训练已抵达的山贼和妖精战士们骑术和战斗技能,这几日已经颇见成效。   今日所有的山贼都已经联系上了,他便决定立刻与挞阔族联系。   不过挞阔族人不知这些事,自然不可能简单地答应他们的要求。黑大汉戒备道:“我们怎知你不是伽多罗派来的刺客?那孩子也说不定只是你故意用来迷惑我们的幌子!”   对于伽多罗军来说,牺牲一个小孩换取叛军的头颅,自然不会太难取舍。   艾里亦皱起眉头。“说的也是。要是我,也不会就这样轻易相信陌生人。但我又有很重要的事,非见到你们首领不可……”说着便托起下巴认真思考了起来,挞阔族战士一时倒不知该做何反应,场面凝滞了片刻。   领头的黑大汉终于想起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头,都该先驱逐出去再说,便见艾里似想到了办法,放下托下巴的手笑道:“啊,那就干脆硬闯好了!”   “大胆!”一明白过来艾里在说什么,挞阔族战士怒吼着将兵器挥向他。不过艾里的动作比他们快上许多。   艾里左手拎着埃夏,右手将萝纱抛上半空后顺手抽出长剑,剑光幻化出点点银星,精准地挑飞挡开身前挞阔战士的兵器和攻击,突破他们的包围以锐不可挡之势向内直闯而去。   萝纱的身体刚要下落便已稳住,以飞行术虚浮半空。偶有箭支射向她,也被她闪过。下方挞阔族人也忙着应付横冲直撞的艾里,一时无暇理会没什么行动的她。   确保自己不会受到下头的战斗影响后,她也不以魔法辅助艾里,就这样袖手旁观。因为她知道艾里放弃文说而动武的目的,就在于向挞阔族展示出一定力量,这样等到和挞阔族商谈时才能取信于人。   所以也懂一些飞行术的艾里才不直接从空中飞进去,而用笨力气硬冲。   下方街道中已是打得乱作一团,战士们怒吼着冲向艾里试图堵截,然而他却以远胜于他们的速度在拦截者的空隙间穿插前进。守卫在前方街道上的战士得到示警,趁闯入者不及赶到前集结成密实的包围网,层层叠叠地封锁住他的出路。   在这里给挞阔族人造成伤亡对艾里想做的事有害无益,艾里自是不愿和这些战士硬拚。他轻捷地蹿上街边房舍,打算借着那些屋棚阳台作为落脚点避开堵截战士继续前进。却不料,脚还没沾上阳台的木片,他便看到下方一片明晃晃的刀光。   伽多罗军随时可能向挞阔族叛军发动攻击,挞阔族随时都做好了巷战的准备。因而挞阔战士原本就藏身于街边民居中,艾里这是自己往人刀口上撞了。不过他并没有显出慌乱。   “好家伙!”身在半空的他一个花俏的空翻,头下脚上继续落了下去。在下头向自己蓄势待发刀锋剑刃中,艾里看准一把够厚实够支撑自己体重和下坠冲力的厚背刀去势,裂天剑准准点在刀面上。剑身一弯复又直起,在持刀战士受力不住刀被荡开的同时,艾里的身体也被向上弹起,他借势飞落向对街的下一个落脚点。   “哇,这边也有埋伏啊!”   故技重施。   艾里便在刀光剑影中,以对手的兵器作踏板,左右借力着向南城内部闯入。一层又一层的拦截中,他如春日原野中的彩蝶,全不受滞绊地翩然蹁跹,向着他选定的方向轻松行进。   他虽轻松,挞阔族人却不可能把他视作等闲,愤怒的呼喊声一浪浪伴随着凌厉的攻势涌向他,却完全不能动摇他的来势。   见声响闹得这么大,艾里忽地想起了什么,向挞阔族战士们大声提醒道:“你们小心些不要闹出太大响动啊!如果要是被外面伽多罗的军队发现你们内部出现不稳,可能会趁乱而入喔!”   这人到底算是怎么回事啊?   听到敌人似乎发自善意的提醒,不少挞阔族战士都觉得莫名其妙。   虽然对手始终没有与他们真正出手相拼,不过亲身阻挡过他的人都感觉得到,与这男人对峙时,他孤身一人身上散发的气势竟反而完全压过了己方的大队战士!   而利用大家攻势的空隙,把握住对手来势借力逃开,其中的功夫更是绝不简单!   他的言行既是意图不明不大像敌人,情感上他们都不想和这种莫测深浅的敌人纠缠,只是顾忌他会否对首领不利,只得继续与他打下去。   因而当不久后,他们听到首领的命令时,不由都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   “大家住手!”   话声响起后,一半是不想再和那危险男人对抗,一半是对于首领威严的畏服,挞阔族战士齐齐停住了手,侧身为自街另一端赶来的男人让出一条道路。   快步走来的男人有着典型的挞阔族人特征,身材高大,浓深的眉目轮廓给人以严峻沉稳却又蕴藏力量之感。从他与众人略有不同的服饰和慑人的气势,艾里推测他便是自己此行想要会面的人了。   原在此指挥作战的领队靠上前阻止道:“汉瑞团长!太危险了!不能轻易放这些可疑人物进来啊!”   被称为汉瑞团长的男人不以为然地摇头。“对方还没有真正认真起来。何况上面那女孩也完全没有出手。”   他看向浮在天空中好奇地向他们张望的萝纱,“她既然会飞行术,便有很大可能是魔法高手。如果他们有恶意的话,她只要在空中以魔法攻击,这里的不少人早已经成为牺牲者了!能避免激怒一头猛兽的话,还是尽量与它和平相处的好。”   艾里吁了口气,看来今天最耗力的事已经完结了。他从一座民居屋顶轻轻跃回地面,将埃夏放回地上。萝纱也落回地面,表明他们愿意谈话的意愿。   “我是汉瑞??拉蒙,是这里的挞阔族人推选出来的首领。”走到近处,汉瑞团长发话道。   “我是艾里。”   “几位究竟是为了什么事要见我?”   艾里朗声道:“我来是想向你提一个提案,一个可以帮你们摆脱巴兰军纠缠的提案。”   汉瑞神色为之一怔。他必须承认对方的话很有诱惑性。困守这里的数百族人虽一时尚不致覆灭,但来自山林的他们陷身在这孤城中,能找到的粮食补给十分有限,支持不了太久。就这样困守下去,必是死路一条!他们迫切需要找到新的出路。   然而这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说出这样的话,可信度实在令人难以放心。这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圈套,己方要以什么作代价,还都是未知。汉瑞狐疑地微眯起眼睛,估量地打量艾里等人。   身手高绝,外表却是和身手不相称的清俊温和,名为“艾里”的金发年轻剑士;身边跟随一只白色小狗的黑发黑眸的少女魔法师……   这两人,令汉瑞很快联想起了近日盛传于大陆各处的传闻中的那两人的特征。他试探问道:“两位莫非是风传的圣女与圣剑士?”   “在圣爱希恩特时是有人这么称呼过我们。”艾里微微颔首。   虽然本身对这个新外号不大感冒,但既然决定要做的事了,他不介意尽量利用这个一半是蒙来的外号。比起无名小卒的“流浪剑士甲和流浪女魔法师乙”,“圣女和圣剑士”的名号在某些需要威信的场合时,会显得方便许多。   比如,现在。   汉瑞侧身道:“请几位入内详谈。”   接下来数日,伽多罗军与挞阔叛军依旧相持不下。挞阔战士强健的战斗力在巷战中得以发挥得淋漓尽致,令数次进犯的伽多罗军都讨不到好处;而伽多罗军则以远胜他们的军力四面包围,令挞阔族无路可逃。   尽管局面一时凝滞不前,伽多罗将军却并不把挞阔叛军看作很难对付的大敌。   挞阔族再骁勇善战,现在被孤零零困于城中一角,能搜集到的补给终是有限。待到消耗完补给粮食,不用他发兵攻打便得自己出来投降。   他现在所顾虑的,更多在于防范周边的势力趁自己内乱之机夺取洛桑。也是为了这个原因,伽多罗将军才没有严厉地镇压挞阔叛军,而采取比较放任的对策,只不时用小股部队骚扰,以令叛军疲惫不堪难以作乱。   这一日半夜,一个巴兰士兵快步奔进已经成为伽多罗将军府的原领主府邸,惊扰了将军的好眠。   伽多罗将军一边穿戴披挂,一边听取士兵报告叛军冲出南城范围,趁夜向东城门突击的消息。士兵偷眼观察将军的神色,却看不到他面上有什么惊异之色,反而挂着淡淡冷笑,似是胸有成竹。   “哼,看不到出路就狗急跳墙,拚死做最后的挣扎吗?”伽多罗亦早有预料他们应会在弹尽粮绝前发动反扑,不过他不认为自己严阵以待下,这只困兽能掀起多大波浪。   “现在叛军的情况怎样?”   “回禀将军,叛军距东城门还有二里路程。拉夫特伯爵、亚洛马男爵已经率部挡住叛军,正在激战中。”   “将军,要调动其它部队支持吗?”一个幕僚上前请示。将军却摇头道:“不需要。拉夫特和亚洛马的兵力就足够控制局面了。”   他转头向候在身前的士兵命令道:“传令给据守洛桑其它地区的将领专心防卫好各自的地方!不要顾虑洛桑城的事,这里的军队就能应付得来,只要小心不要给周围其它国可乘之机就行。”   “是!”   幽蓝的夜色一如往日地笼罩洛桑城,然而今夜却难有人能得以安眠。城子东南部上空,战火映出氤氲红光,挟着一股浓郁的杀戮之气撕裂开夜色。下方的战场上,战士们惨烈的厮杀声,将夜晚的宁静破坏得点滴不剩。   城中就算是看不到火光,听不到厮杀声的地方,居民们也一样十分惶恐。听得外头的战争应该离自己还有一段距离,家家户户收拾好家中所有值钱细软,然后便缩在房间角落里祷告城中的战快点打完,千万不要波及到自己家。   没人敢走出门去,生怕引来杀身之祸,城中的街道竟比平日更为冷清,只间或看见零星被调动的小队军人在城中快步来去。   城中一片异常的寂静,恰与战场周围的杀戮喧闹形成强烈对比,却更加令人心神不宁。   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敲碎了这片虚假的宁静。二、三十匹马纵蹄奔驰于长街上,向着战场的方向飞奔去。马上的骑士都是一身巴兰军服,领先一骑更是伽多罗将军本人。   将军所带的这一点兵力只不过是护卫他的士兵而已,并不是去援助两支围攻叛军。对付挞阔族,根本不需要增加援兵,他只是想到现场看着胆敢反叛他的挞阔族的覆灭。   城子东南方的主干道已经成为伽多罗军和挞阔叛军的战场。数百挞阔战士奋力向东城门冲杀,然而,敌人的数量却在他们的数倍之上。巴兰军拆除了部分民居,以弧形的阵势将挞阔队伍的前端包容其中,以兵力上的优势消耗挞阔族的战力。   伽多罗将军与堵截叛军的部队会合后便坐镇后方督阵,拦截挞阔族的巴兰军更是士气振奋。挞阔族士兵虽依旧骁勇却也渐渐不支,有些乱了阵脚。   汉瑞团长一边大声鼓舞族人向城门突击,自己也拚力砍杀敌人。巴兰军士兵的鲜血染红了他的战袍,冲在前沿的挞阔战士手中的兵器也沾满了敌人的鲜血。   可惜他们个人再如何骁勇善战,与敌人兵力上的差距终究太过悬殊。伽多罗军结成紧密的阵势,如潮水般不断冲刷着挞阔战士的队伍。挞阔军非但难以再向城门前进,反而渐渐被往后逼退。   在后方观察战况的伽多罗军的首脑们面上已经渐渐浮现轻松的笑容。挞阔族的锐气渐失,体力的消耗也将会越来越大,只要继续保持这样的势头,挞阔族便离覆灭不远了。   然而此时他们却依稀听见东方一个传来异样的响动,正觉得诧异间,一个传讯兵惶急地跑过来禀报道:“将军,东城门受到来路不明的敌人攻击,已经失陷,被打开了城门!”   “什么?”震惊之下,伽多罗将军不自觉地从椅中站起来,倾身喝问道。先前的悠闲轻松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前城中有十几人袭击城楼,趁我们不备打开了城门,城外便有三百余骑兵冲杀进来!”   伽多罗脑中飞转着思索敌人的来路,却找不到头绪。可能对他们不利的势力都在外围军队的严密戒备之下,不可能无声无息地就闯入防线内部,出现在洛桑城外啊!   “看清楚是哪方的人吗?他们穿的是哪国军服?可有打出旗号?”   “敌人没有统一服装,都只是平民打扮。有打出旗号,不过那旗号我们都不曾见过。还有一点……”   “哦?”   “敌兵中有一部分……好象是妖精族!”   妖精族?那在人界消声匿迹许久的种族?!竟然前来进攻洛桑城?   伽多罗军的首领们一时吃惊得说不出话来。而随即便听得隆隆的马蹄声飞快地接近,他们亲眼看到了这突如其来的敌人。   此时城中大部分兵力正被挞阔族叛军牵制,从东城门闯入的队伍未受到太大阻挡,一路势如破竹地奔往战场,从后方逼近了与挞阔战士对阵的伽多罗军。   传讯兵报告的三百多人的兵力不算很多,但是行进在街道中,便显得黑压压一片颇为可观。这些人虽衣着杂乱,都是平民打扮,但进退有矩,行动间颇为协调。与他们遭遇的巴兰军队伍如披荆斩棘般被迅速打倒,战斗力并非泛泛,可见平日训练有素,非是寻常平民集合成的乌合之众。   更有几人分外惹人注目,一个是粗壮的青年,一个是矮小却很灵活的少年,居中的青年剑士有着一头在黑夜中也闪耀光芒的金发。他们勇猛地冲在队伍前端,与他们对上的巴兰士兵都只在一招半式之间便如稻草人般被远远抛开,再也爬不起身。   队伍中竖着几支黑色旗帜,伽多罗的士兵很努力地分辨,却看不清旗帜上的图案。夜晚的黑暗固然是原因之一,根本原因却是--那上面根本什么图案也没有,就是干干净净的一张黑布!伽多罗士兵们耗费了不少眼力才看出这点,却依旧想不出这是哪方势力的旗号。他们记忆所及,也没有任何一方势力的旗号会简单到这个地步。   此时原本坐镇后方的伽多罗军首领们,反而变成了身处最前线。惟恐身为主帅的自己有所闪失,伽多罗将军留下拉夫特伯爵和亚洛马男爵抵挡敌军,自己撤向安全的巴兰军中央。   与伽多罗军接近至可以看见对方的距离,黑旗队伍中便飞射出大量箭支,直取巴兰士兵。箭手乃是队伍中数十个形貌俊美的男女。尖耳的特征说明了他们妖精族的身份。   惯于生活在阴暗的森林中的妖精族,自古便以优越的箭术和夜视力闻名。弓箭在他们的手中,射程和精准度都超越普通人族士兵许多,几乎每一支弓箭都令一名甚至更多巴兰士兵失去战斗力。   阻截挞阔叛军只需要近距离作战,因而伽多罗军没有携带多少弓箭,自是吃了大亏。指挥伽多罗军的将领们只有令士兵们以盾牌护身,全速冲往黑旗队伍,以求尽快拉近距离格杀弓箭手。然而伽多罗军与黑旗队伍的还有一段距离时,士兵们看到了比箭支更加可怕的魔法光芒。   黑旗军队裂开一条通路,队伍中现出一个神情肃穆的黑发清丽少女。炽热的火球,凌厉的电光不断自她身前飞射而出,结成瑰丽而致命的死亡之网罩向伽多罗军。只在转眼间,前锋部队便倒下了大片士兵,幸存下来的也惊恐地向后没命奔逃。   现今能掌握魔法神秘力量的人并不多,强力的魔法师在整个大陆都相当少见。只有魔法文明比较发达的圣爱希恩特、凯曼和塔思克斯等大国掌握比较多魔法师,一些魔法落后的国家甚至全国上下都找不出几个中等魔法师。   要在大规模战争中使用魔法的力量,必定拥有极强大的大师级魔法师,或是由数十个训练有素,能相互配合的中级以上魔法师组成的魔法军团。整个大陆都没有几个国家能有这样的豪华阵容,一般也都是在重要的大规模战役中才会使用。   而眼下,伽多罗士兵却猛然发现自己竟要与拥有强大魔法师的敌人战斗,被魔法攻击一轮下来,已吓得斗志全无。耳中虽听见指挥官命令自己继续前冲,两腿却不听使唤地调转方向向后奔逃。指挥的将领再怎么大声嘶吼,也难挽颓势。黑旗队伍便驱赶着逃散的士兵,向伽多罗军逼压过去。   拉夫特伯爵和亚洛马男爵虽勉力组织起士兵反击,但己方军心已乱,又要应付对方不见竭尽的魔法,勉强杀到近前与黑旗队伍交手,也无人有能力阻拦敌方打前锋的那三人。拉夫特伯爵不甘心地喝道:“你们到底是哪方的人?为何与我巴兰军为敌?!”   那粗壮青年大声应道:“我方统帅乃是圣剑士艾里,听闻你们强掳挞阔族人为兵又与其为敌,特来援助挞阔族离开!”   “圣剑士?!”拉夫特等人也都听说过圣女与圣剑士的传闻。虽没有亲眼见过他们,但看那金发剑士和黑发女魔法师的惊人威力,心中已信了八成。   虽然身为大将此时该亲身上前压制那三人,但自知凭自己的本事绝不是圣剑士的对手,又见到周围的士兵仍在惶恐后逃,拉夫特伯爵和亚洛马男爵心中也自怯了。   顾不得之后可能会面对怎样的惩处,总得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再说!   他们也夹杂在溃散的士兵中向后奔逃。   至此,战况再无挽回的余地。   另一端的伽多罗军本以紧密的阵势压制挞阔战士,现在后方骚乱不安,前方也再难维持稳固。相反的,挞阔士兵见援兵到来,斗志昂扬下攻势越发凌厉,很快将伽多罗军冲开一道口子,与黑旗队伍一前一后夹击,将伽多罗军从中肢解开来。   伽多罗军的兵力虽是挞阔军和黑旗队伍的两三倍,但此时败势已成,士兵们纷纷从街巷中四散逃窜。伽多罗将军虽试图组织队伍先行撤离,重整队伍后再与敌人对阵,局面却太过混乱,难以收拾。   为免变成痛恨他的挞阔族的俘虏,他也只有狼狈逃离战场。   黑旗队伍与挞阔军会合后,便护送他们闯出东城门。数百人的队伍,很快隐匿于黑暗之中。   整顿好城内败军,暴怒的伽多罗将军便率骑兵出城追踪逃离的挞阔叛军。然而向东追至魔翼森林边缘后,这数百人便像是平空蒸发了一般,巴兰军再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艾里的队伍和挞阔族战士穿越了“时之流岚”后,琉夜闭合了结界,妖精领域再度成了外人无法触及的神秘地带。   然而妖精领域以外,经由参与和见过那一场夜战的士兵和民众之口,黑旗军的声名迅速传扬开来。来去如风地救走挞阔叛军,令大陆东南部有数的强国巴兰的军队吃了大亏,又神秘消失于魔翼森林的边界,这不是这一带任何国家的军队能做得到的!   而黑旗军所宣称他们的统帅乃是传闻中的圣剑士。那一夜率领黑旗军,强如鬼神的金发剑士,还有那个能轻易施用强力魔法,仿佛有永不竭尽的魔力的黑发黑眸少女,确实合乎传闻中对圣女与圣剑士的形容。这令黑旗军更加为人所瞩目。很快,大陆东南方的人们便都知道一股新兴的强大势力正在崛起。   圣女和圣剑士在圣爱希恩特的国都黎卢中无私地倾力救助民众,又不受权势笼络洒脱离去的事迹,为他们赢得了高洁的名声。   许多在各国纷争中失去家园或是受到欺压的民众和弱小势力,纷纷前往魔翼森林中找寻他们。   对于这些前来投奔的人们,琉夜便将结界打开一条通路让他们进入。而那些闯入林中搜查他们踪迹的敌人,却在时之流岚的封锁下永远摸不到妖精领域的边。   随着时日流逝,黑旗军的力量正一分分地增强。   番外篇 天庐之小小番外篇   黑旗的由来   抵达妖精领域有些日子了,艾里每日都在训练山贼们和妖精族人。   虽然训练的时间还不算长,但艾里精心选择最适合他们的打斗方式来传授。   有此名师,大家进步的速度都很快。纪贝姆也忙着教大家演练阵型。经过十多日,士兵们演练起来已经颇像那么回事了。   这一日操练完毕,纪贝姆向艾里道:“士兵已经约莫像个样子了,请尽快决定要用的旗帜吧!”   “旗帜?”萝纱不解道。旗帜有什么大不了的,用得着这么郑重吗?   纪贝姆对萝纱最是温和,耐心解释道:“旗帜等于是军队的象征。   我们既然要吸引人投奔我们来壮大力量,就一定要尽早决定一个旗帜来代表自己。”   萝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旗帜有什么讲究吗?”   “好的旗帜要能代表我方最主要的特质。图案应该简洁,又能让人印象深刻。”   “要求还很高啊……”艾里皱眉想了一阵,终于决定推卸责任……   不,是利用集体的智能,向身边的萝纱、琉夜道:“你们有没有什么提议?不如你们回去后,把所想的图案画下来,明天我们再来讨论。”   于是四人各自回房去冥思苦想。   第二日各人起来后聚到一块,发现大家都笑得很得意。艾里欣慰道:“看来大家都想出了不错的方案啊!”   “我觉得我的设计必定是最美的图案。”琉夜自信笑道,率先取出她的稿子。众人探头过去一看--   ……是很美。   纸上是一个以简洁线条勾勒出的尖耳妖娆美女的造型。画的是美女,能不美吗?   琉夜解说道:“这图案既显示了我们的队伍与妖精族的密切联系,视觉效果又十分突出,令人过目不忘,一见便心生向往……”   “是啊,当然心生向往了。”萝纱嗤笑道:“挂上这旗,我们的队伍就像是美女歌舞团了。”   琉夜的方案,出局。   琉夜被萝纱说得有些恼羞成怒,向萝纱道:“你又画出什么好图案了?”   “总比你的象样。”萝纱不服气地瞥琉夜一眼,展开她的画卷。只见上面是一幅优美的风景画,初升的朝阳照亮了宽广的山脊,树林和湖泊错落有序,农田和村落为画面更增几分生气。画的正是妖精领域的美丽风光。真的是一幅很好的……素描。   逮着萝纱的把柄,琉夜立刻展开反攻。“这是素描吧?”   “那又怎样?画出这里的美丽祥和,看到的人都会希望自己也生活在这里的!”   “不过,按这个画去一针一线地绣旗帜的话,且不说这里有没有人有这么好的手工,你想过单是做一幅旗帜就要花多少时间吗?”   “……”   萝纱的方案,出局。   接连两个方案都不能用,艾里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不过看向纪贝姆,他又生出些希望。纪贝姆对旗帜该有的风格能说的头头是道,应该能设计出合适的图案吧?   “我也不大会画这些东西,随便试试。”纪贝姆与前两人不同的谦逊口吻令艾里的希望又涨大了几分,然后,在看到图样时,“砰”   地一声破灭了。   与萝纱的相比,这确实是很简洁易制作的画面;和琉夜的相比,这也不至于像美女图那么怪异,只是……要借助圣女和圣剑士的清白名声吸引各方正派力量投奔的队伍,可以用一副狰狞的鬼怪图案做为旗帜吗?打这种旗号,恐怕会让人误认为魔族再度入侵人界……   “这个……好象也不行。”   “哦?”纪贝姆很奇怪地想着当初魔界受到好评的各派旗号,不都差不多是这个样子的吗?究竟是哪里不对了?   纪贝姆的方案,出局。   “艾里你的图呢?”   被出局的三人向唯一还没评议的艾里道。先前看他笑得也颇得意,应该是有备而来吧?   艾里磨磨蹭蹭地取出他的画卷,慢慢腾腾地打开。只见上头白茫茫一片,好干净的一张白纸。   “你怎么什么都没画?!”萝纱忍不住斥责。“是不是昨晚以为把事情推给我们,你就可以偷懒了,所以回去后倒头就睡?!”   ……虽然被她猜中了,不过艾里当然不会承认,一口咬死:“我画了!这就是我的画。”   “画了什么?!”   “放羊吃草……”   “哦,羊吃完草后就走光了是吧?”萝纱的面孔开始抽搐。这是老套的笑话了!   “咳!”艾里干咳一声,正色道:“我认为这幅画正代表了我们最重要的特质。我们参与战争,不是想藉此捞得权势利禄,也不是想创造什么了不起的霸业。不过是希望建立一个可以放羊吃草,让大家随自己心意自由自在生活的安详之地。”   听起来好象也有些道理?既然他本人这么说,别人还能说什么?反正也找不到别的好提案。萝纱叹道:“随便你吧……不过用这个的话,我怀疑打仗时别人会误会我们还没开打就竖白旗了。”   “那好办!”艾里操起手边的一瓶墨水泼了上去,白旗变成了黑旗。   “倒也满特殊的……让人过目不忘。”纪贝姆做出了正面评价。   于是怪异的素净黑旗,便被正式确定为艾里队伍的旗帜。之后数年中,它更将伴随他们在大陆闯荡出一番局面,在众多人的记忆中烙下深深的印记。   ~下期预告   天庐东部大陆正是战火纷飞,而尚未成为正面战场的南部诸国中亦是暗生波澜,上演一幕幕惊心动魄的斗争。   凯曼的触手悄然伸向了信道那头的国家。艾里决心发掘所拥有的一切潜在优势来阻止凯曼的企图。尚弱小的黑旗军能做出什么大事?   自身又将因此发生什么变化?   潜入巴兰的罗炎,为本已动荡不宁的南部局势再添不稳之变量。执行凯曼王命令的过程中,罗炎与艾里再次交锋。这一次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黑旗军倾力反攻巴兰国都时,妖精领域却遭强大敌军悍然逼进。本应是万无一失的时之流岚,罗炎出现时却轻易以逆魔法洞穿。眼看妖精领域内的基地将被覆灭,所有人面临生命危险,萝纱挺身而出,动用需以施术者的生命力为代价的究极古魔法……难道她会走上与其母相同的命运? 【第十二集】 第一章 引狼入室   “据说,风眼——暴风雨的中心,是与外面截然不同的平静晴朗。”   凯曼王宫内,一片肃穆沉宁。主殿的大门外,站着一些身着与华美背景十分相称的宫廷服饰的大臣们,在听候国王的日常议事召见。   大臣们多已年届不惑,须发皆白的也不少。年不足三十的诤君杰伊在他们之中相当显眼。   望向四周安静的庭园,杰伊心头忽然掠过这不知何时听过的话,暗生感慨。   自开战以来,王宫中每日秩序井然,守卫们依旧面无表情地守卫着宫门,例行的议事召见照常举行,除了偶尔有急传进宫的急报外,看起来和过去没有什么不同。   正如同暴风雨的风眼一般,虽然整块大陆都因为凯曼发动的战争而闹得地覆天翻,作为凯曼最高权力中枢的王宫依旧平静无波。   “啊,萨拉司坦大人来了。”   听到一位大臣的招呼声,其它人向宫门望去,现任魔导公会会长走了进来。   一头黑色长发仿佛吸纳了比身上那袭黑缎金边的法师袍更多的光彩,萨拉司坦美玉般温润的面孔比诤君杰伊还要年轻几岁。然而许多年长的大臣们望见他来,却或隐或现地都显出几分与长者身份不合的逢迎谄媚,热络地与他招呼寒暄。   虽然和杰伊同是朝中为数不多的年轻大臣,但不同于诤君的地位由世袭而来,萨拉司坦是凭借其出身护国女神修雅门下的良好师承,本身也展现了在魔法方面的高超才能而取得了王国魔导公会会长之位。   入朝后他很快便得国王倚重,似乎在暗中为他办了不少事,竟能将十年前被五位英雄封印了的魔王重新召回人世。昔日人人闻之色变的魔王,如今却乖乖接受仁明王号令为凯曼征战,更加深了国王对萨拉司坦的宠信。   而除了魔法方面的能力外,萨拉司坦在武略智谋方面也深为仁明王所倚重。   从凯曼对外战争的前期筹划,以种种方法令塔思克斯王与其王叔间相互疑忌,煽动起达鲁王领的叛乱,至实际开战时采用的战略和分化神圣联盟的手段,都是出自他向国王的建言。   事实证明,他的计策十分有效地破坏了大陆上维持了数百年的势力均衡,令凯曼处于前所未有的优势地位。   现在仁明王对他言听计从,萨拉司坦可以说是朝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朝中善于把握形势的臣子们对他的态度自然与众不同。   不过,萨拉司坦虽已从一个孤儿爬到现今的地位,却不会轻易被这虚浮的容光蒙蔽眼睛。   他聪明得足够知道,这些人今日仅是因为权势的光辉而亲近自己,自己若是失势,他们明日就会换张冷淡面孔。要保住这一切,只有努力掌握住更多权势。   姑且不说萨拉司坦过去的事迹,单看他目前荣耀在身仍能保持头脑清醒,应付自如地与那些大臣周旋,杰伊便知那些阿谀谄媚的大臣们是白费心思了。   他们是不可能从萨拉司坦这种厉害角色身上捞到什么好处的,就算有,日后或许得付出令他们悔之不及的代价。   带着笑容袖手旁观这一幕,诤君不能否认自己还颇为欣赏他的。   这时,宫中侍官出来请他们进殿觐见。杰伊收敛笑意,肃容随众人走向主殿。私底下佩服归佩服,在正事上他不会忘了双方的立场。   他希望消弭日后将给凯曼带来大祸的战火,而萨拉司坦则是挑动这场战争谋得利益的对立一方。   国王仍如往日般端坐王位之上,杰伊却敏感地发现今日的气氛似乎与之前例行公事般的议事有些不同。   见萨拉司坦落座时仁明王与他交换了个眼色,他顿时明白,今日陛下大概会决定采取什么重要行动吧!   ……而先前萨拉司坦的迟到,说不定就是刚结束和仁明王的秘密会谈后赶过来的。自战争开始后,这个国家便有越来越多秘密掌握在少数权力中心者的手中。   不怎么得仁明王欢心,向来被排除在权力中心之外的自己,不知道内里有什么动向也是正常。   “今日我有一事,想听听众卿的意见。”   果然,待各人就位之后,仁明王便道:“现下我军在神圣联盟中部的战况进展顺利,但西面有塔思克斯虎视眈眈,虽一时被达鲁王领的叛乱牵制,终究不是长远之计。我国应尽早平定东面与联盟诸国的战事,才能摆脱腹背受敌的危险。”   对于大陆上三方势力消长牵制的关系,在场诸臣当然都心中有数。   知道国王说起这些必有用意,人们都留神倾听他后面的话。   “众卿应该都知道去年底在我国东南边境魔翼森林的索美维峰上,发现了一条可以越过天险,通往神圣联盟的秘道。所以,我决定通过索美维秘道,发兵联盟南部配合北方路线的行动!如此定能在最短时间内将敢于反抗我们的联盟诸国击垮!今日便是想请各位提一提领兵将领的人选。”   除了萨拉司坦和少数经手此事最受倚重的重臣外,殿中其余众臣都面露惊异之色,杰伊心中更是震撼莫名。   依前些日子艾德瑞克用恋血鸳捎回的消息,他的基地正设在离索美维秘道最近的地区!凯曼大军入侵联盟南部,他将首当其冲!!   ——妖精村落中,几个人来回跑动,寻找着主事的艾里。   “艾里~~艾里~~”   “艾里头领~~你在哪里?”   “喂,有看到艾里大哥吗?”   “我也为村里用水的事找他呢!”   “唉,我手上的事也得问他怎么办啊!最近有许多人来投奔,快安排不出地方让他们住宿了!”   然而,他的住处、战士训练的广场、村人议事的会堂、日常办公的公所,所有他应该待的地方都找过了,就是看不到他的人影。   没有别的办法,最后只得拜托公所中的纪贝姆、琉夜等人来处理那些事情。   纪贝姆等人虽都有些啼笑皆非,还是把事情接手下来。他们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状况。   在让山贼们摆脱军队围剿和带他们落足这妖精村落的那一段时间最为繁忙辛苦,艾里的确很认真勤恳地出了不少力,颇有一个首领应有的样子。   只可惜那一阵熬过去后,他的懒散性格中,比金子还要珍贵的“认真勤恳”似乎也被消耗光了,开始暴露出懒人本性。   如今日这样的失踪记,在村中上演得越来越频繁。艾里旷职的本领也磨练得越发纯熟,不到非他不可的时候便不会被找他做事的人找到,平日的事务大家只有请纪贝姆等人解决。   一开始他们尚只是应急地帮忙,次数多了,时间长了,那些事好象就理所当然地变成他们份内的事了。   事情终于有了着落,原先一副焦头烂额模样的人们方能安心地踏出公所——也有了闲心说三道四。   “嘿嘿,不论是从管事的能力,还是从关心这里事情的程度来看,我觉得艾里简直是咱们这儿最不像头儿的人呢!”   “是啊!他的本领好,咱们都是见识过的。”一人感慨地摇着头,表达的却是赞同的意思。“……不过,他的能耐现在好象多半用在怎么偷懒上去了。”   “就是,就是。”他身边的人则频频点头加重语气:“真是拿咱们的头儿没办法,这会儿不知道又藏到哪个角落去了……”   “反正不管是在哪儿,都是在逃避工作吧!”   “呜呜,为什么我们会跟了这么个没紧张感、没上进心的老大啊!”   这些日陆续有些势力投向他们,那些老大不是乱有责任感,就是野心很大的人。为什么?为什么偏偏他们的老大就这么异常?!   正在七嘴八舌地感叹着,他们忽然发现话题中的人物向村公所这里快步跑来,转眼便到了眼前。   艾里脚步不停地奔进村公所大门,半转身向他们命令道:“你们分头去请各队的头领,让他们马上到这里开会!”   “什么事啊?”一人懵然道。   艾里的神色称不上凝重或是忧虑,却又与平日不大相同——像是在河面平静的冰层下,闪耀着某种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光芒。   山贼们只在那次艾里准备对付洛桑军围剿的突围计划时,曾在他面上见到过这种神色,这令他们直觉地感到有大事要发生了。   “大家都舒展舒展筋骨吧!我们马上要采取行动了!”   采取行动?   刚才还在对艾里的懈怠大加非议的部下们面面相觑。懒散到家的艾里,居然主动说要有所行动?!   除了与艾里并列为黑旗军招牌的圣女“萝纱”外,参与商谈的有负责统领原山贼人马的班内特、妖精族战士的领队隐雾、统帅挞阔族战士的汉瑞团长,还有近日陆续来投的几支队伍的首领。   当然,足智多谋(或者说老奸巨猾)的纪贝姆和琉夜也在出席之列。   乍听艾里说出他召集大家商谈的目的,大家都为之一震。   “十天内要攻下索美维秘道的出口?!”   “是的!”艾里面上是少见的严肃。在面对重要的正事时,平时那个闲散无机心,令人难有信赖感的懒鬼艾里会暂时隐退,取而代之的是具有过人意志和魄力的圣剑士艾里。   这也是大家平日虽都对他的表现频频摇头,仍愿意听从他调遣的原因之一。   “占领众所瞩目的索美维秘道出口,虽然能声名大噪,在南部诸国中确立地位……”纪贝姆静静说出他的看法:“但凭我们目前实力,我不认为这会对我们有什么好处。短期内锋芒过盛,恐怕反而招来祸患。”   而想到艾里的性格并不是急进贪功的人,他望向艾里,等候他的解释。“除非……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   “正是如此。”艾里果然点头道:“据我得到的消息,如果到时候我们无法控制秘道出口,凯曼大军将会通过秘道潮水般涌来,攻占南部的国家!”   他的话在众人中引发一片惊诧反响。“什么?消息确实吗?”   “可是索美维秘道出口不是被巴兰军封锁了吗?以那种不利的地形,凯曼贸然出兵的话会招致很大的伤亡啊?”   “消息来源不会有问题。凯曼已经做好了出兵的准备,再过十天左右就会抵达秘道一带。”艾里解释道:“前几月凯曼差遣密使到巴兰国首都拉雅达,要求巴兰国王解除封锁,让凯曼军队通过。”   班内特迷惑道:“巴兰国王怎么可能答应这种引狼入室的要求?”   艾里冷笑答道:“一开始自然是不肯的……”   恋血鸳带来的纸条上,杰伊写明了事情的大致经过。   当凯曼密使以高傲的姿态来到拉雅达的巴兰宫廷中,在伊里博兰多王与巴兰诸臣面前盛气凌人地宣告:“如果贵国在我国大军抵达索美维秘道时撤掉防卫,配合我军征服南部诸国的话,圣明仁慈的凯曼王便承诺不会对贵国王室有任何伤害,对巴兰网开一面,让你们以属国的地位臣服凯曼,保有自己的国土。”时,殿堂内爆发出响亮的笑声,所有人都当这是无稽之谈。   然而密使随即传达了凯曼王的威胁,令伊里博兰多王和臣子们不得不开始慎重考虑他的要求。   “这是你们保全自己国家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就算你们不识时务地死撑到底,拒绝我王的要求,以凯曼现在如日中天的军势,也必定能很快地荡平所有违逆我王的国家!你们的顽抗,不过只能稍微延缓我凯曼征服联盟各国的脚步罢了。”   密使浮起令人反感的恶毒笑容:“你们现在不放开信道让我军进入,我国在北方征战的军队也将很快击破敌人,杀入南方。到那个时候,我王再不会给你们这些愚昧者留下任何余地。巴兰,将是南方最先灭亡的国家!”   一开始,愤怒的伊里博兰多王几乎要命人斩下密使的头颅。在被臣子劝止,怒火渐渐消退后,忧虑恐慌却开始啃噬他的心。   密使的话虽无礼,却不能否认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届时,身为巴兰国王的自己非但再也无法统治这个国家,更可能连性命都保不住……这实在是最坏的情况。   退一步想,只要能保全自己在本国的至尊皇权,巴兰是不是凯曼的属国,好象也不是如何要紧。   凯曼自负泱泱圣国,从来没有违背过立下的约定,应该不会背信在事成之后翻脸不认。那么,若是同意凯曼的要求,今后只不过是每年上贡给凯曼而已,巴兰商业发达,物丰民富,这算不得什么,却能保住自己在巴兰的长久统治……   巴兰宫廷中虽然分裂出以王弟吉肯赛尔亲王为首的一派,坚决认为答应凯曼的要求将是引火自焚的愚行,但伊里博兰多王终究是决定接受凯曼的要求。   凯曼便整顿大军,悄然向东南方的魔翼森林进发。   将事情经过稍作解释,艾里肃容道:“妖精领域是最接近索美维秘道的地方,一旦凯曼军入侵,我们所受的影响将是最大的!虽然琉夜的时之流岚结界应能保护我们免遭攻击,但如果整个南部地区都在凯曼的控制之下,我们吸纳同伴、物资补给等各方面的渠道都会被扼死。到时就算没有受到攻击,也无法再成长,力量只会一分分地削弱下去。”   至此,在座所有人都明白了事情的严重程度。纪贝姆道:“这么说来,凯曼军将在十天后抵达了?而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拿下索美维秘道?”   “那很困难啊!”汉瑞团长比较了解索美维秘道的情况,紧紧皱起眉。   “我还在巴兰军中时,就听说驻守那里防止凯曼闯入的兵力尽管不如其它地方,也有七千左右巴兰军精锐。虽然我们的兵力这一阵来一直在增长,目前仍只有两千人而已。而且索美维一带山势复杂,利守不利攻,就算我们出动全部人力,以这两千人去攻打那以逸待劳的七千巴兰军,也等于是要地面上的小鸡对付翱翔天空的鹰鹫啊!”   其它几个新加入队伍的首领边听边面有忧色地频频点头,依他们过往领兵的经验,这样的战斗根本连半成的胜算都没有。   倒是见识平平的班内特,却还很自信从容。不是他有什么不凡的才智可以应付此事,而是他曾在艾里等人的率领下突破十倍于己的洛桑军围剿,因此虽然他自己想不到什么高招,却很有信心地看着艾里他们。   “情况确如你所说。”艾里也不否认。自己好象总是容易遇上这类麻烦的状况,真是辛苦啊!   他随即苦笑:“但是,如果在时间内无法做到的话,咱们不如就此散伙,各自回家去吧!现在解散,总比日后被敌人围在中间,慢慢困死的好。我们已经没有退路,所以不管怎样,只有尽力一试了!”   既然已经没有别的选择,眼前只剩下唯一一条生路,也只有拚命往前冲了。艾里的话算不上鼓舞人心,听过汉瑞的话后情绪紧绷的人们反倒觉得松了口气。   朦朦胧胧中,艾里脑海里有一丝灵光若隐若现。他知道那或许就是可以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嘀咕着:“不过帐好象不能这么算……”艾里闭目仰头深思,试图捕捉脑海中的想法。房间中的人们看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重大关键,怕惊扰他的思路,都屏息等待着。   短短片刻后,艾里睁开眼睛望向大家。在大家希冀的目光中,他耸耸肩,笑道:“对不起,想不下去了。动脑筋真是辛苦啊!”   “……”这一瞬间,已经有人开始考虑暴打首领一顿会有什么后果了。   却见艾里瞥向一边的纪贝姆:“纪贝姆先生的头脑可比我好用多了,我看用不着我来绞尽脑汁。纪贝姆先生,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呢?”   纪贝姆的神色仍是一贯的沉静,仿佛胸有成竹。他微微点头,起身欲言,众人的注意力被他吸引过去,一时也顾不得理会那让人哭笑不得的首领。   “艾里刚才说得没错。”纪贝姆的一句话,稍为缓解了众人对首领的不满。“从实力上说,我们自然是远远不及对手。不过,我们也有自己的优势。如果能善加应用我方的潜在优势,必定能找到完成目标的方法。”   “潜在优势?”   他点点头解释道:“我们有两方面的优势。其一,就是我们能得到凯曼的内部消息,知道了凯曼和巴兰处于绝对保密下的私下协议。   巴兰和凯曼,都不知道我们将会对他们采取行动。以无心算有心,事情便容易许多。”   汉瑞问道:“这是其一,就是说还有别的优势了?”   “还有一点,就是我们的地理位置。过去黑旗军都只到魔翼森林边缘就消失了,目前并没有哪一方势力摸清我们的确切位置。所以,巴兰也不知道我们的妖精领域比索美维驻军的防卫与补给据点洛桑,更加接近索美维信道出口。有这地利,一方面拿下索美维后我们可以以妖精领域为前哨,截下攻击索美维信道的一切敌人;另一方面,这次作战中也会给我们带来很大的便利。”   扫视众人,见脑筋转得比较快的几个人已经露出恍然之色,他点头道:“不错。索美维秘道的驻军是为了封锁凯曼入侵而设,而洛桑才是巴兰用来阻挡外敌攻击索美维秘道的最主要力量。这也就意味着,我们现在已经处身在巴兰军索美维秘道的防护网内部。”   “正是!正是!无心算有心,敌明我暗,又是避强击弱,如果这样还找不出对付守军的方法,我们黑旗军也不要混了!”艾里大力点头,豪气干云道:“我刚才想的就是这个!”   心中却暗赞自己,把思考的事交给纪贝姆是多么的明智之举,有他站在自己这边,真是方便啊!   刚才还在逃避思考的人有资格说这种话吗?众人暗暗投以白眼。平日懒散便罢了,关键时刻,好象也是纪贝姆先生比他更可靠许多啊……   一周后。   索美维秘道出口处,修建有一座简陋的据点。以石块沙包垒成的围墙中,许多白色帐篷如同河床上的鹅卵石般密密麻麻地散落着。   虽然驻守这里的巴兰军主要是为了防范凯曼军队穿过信道,不过为防万一,还是在外围修建了牢固的工事,以抵御从南部诸国内部来的敌人。   营地外搭建有了望台,上面站着两个士兵。他们的任务和平日一样,都是负责监察军营附近的动静。身为巴兰的精锐士兵,站在自己岗位上时他们一向很专心,然而这几天来他们却无精打采,对自己的职责可以用敷衍了事来形容。   在当值放哨的时候,这两个哨兵竟然摸出一瓶酒来,你一口我一口,边喝边发起牢骚。   下头巡视的哨兵中也有人看到,却也没有制止或是向军官告发他们。懈怠之风非独限于这两人,而是遍及整个营地。   “呔!现在还要放什么哨,让我们在这里风吹日晒的?”   “是啊!反正就算凯曼军现在冲过来,迪约克团长也是要我们乖乖站着让他们通过。算了算了,还是多喝点吧!”   “嘿,没准还要我们列队挥舞小旗表示欢迎呢!”士兵忍不住骂了句娘,啐了一口。   “老子当兵这么久,还没接过这么窝囊的命令哪!”   巴兰与凯曼约定的日子已近,伊里博兰多王颁下的“协助凯曼军队穿过索美维信道”的命令,也从绝密状态解除,自统管驻守部队的迪约克团长开始,一层层地下达至下级士兵。   甫一接到这命令,士兵们一片哗然。然而国王的命令是不容违背的,巴兰士兵只能服从。   不满于国王软弱表现的士兵们,便以消极的行动来发泄心中不满,军营处处弥漫着一层愤懑颓丧的气息。   “要是吉肯赛尔亲王殿下能让国王陛下改变想法就好了。我实在不想看那些凯曼人趾高气昂地踏上我们的地方!”   吉肯赛尔王弟原本就比其兄长更精明能干,在朝野中颇具威望,如果不是巴兰国有“立长不立贤”的传统,王冠或许便已戴在吉肯赛尔的头上了。   传送国王命令的传令兵也带来了首都中其它的消息,士兵陆续都听说了宫廷中的分歧状况。   凯曼密使抵达后,吉肯赛尔王弟便认为如果同意他的要求,是极为短视不智的行为,最终将给巴兰招来极大祸患。他一直在朝中活动,试图让国王拒绝凯曼的无礼要求。   “不过,再过几天凯曼人就要进来了,吉肯赛尔王弟殿下不是国王,再快也赶不及了!”   另一个士兵叹了一口气:“咱们不过是小小的二等兵而已,王宫里的事离我们远着呢!我们管不了,也管不着。只要自己能有衣穿、有饭吃、有酒喝就好。来,来,别说那么多啦!还是好好地喝咱们的酒吧!”   那士兵正要和他碰杯,眼光却被他身后的情况吸引过去。“咦?那些是什么人?”   与他相对而坐的士兵酒意一阵上涌,打了个酒嗝,懒懒地挥手道:   “别开我玩笑了!前头有洛桑的伽多罗将军的军队守着,不可能是敌人啦!”   士兵却神色认真,不像是开玩笑。将手中酒瓶一丢,他猛扑到围栏前仔细张望,脸色立时变了。   东南方的山道上,有一支百多人的队伍正向营地靠近。应该不是敌人,看他们的服色旗帜也是巴兰的士兵,只是其中许多人衣服残破染血,丢盔弃甲,十分狼狈,分明是刚吃过败仗的队伍。   哨兵大声命他们停下,查问道:“你们是哪一军的?出了什么事?”   “请通传你们迪约克团长,让我们进去!”一个军官打扮的人一瘸一拐地走到队前应道:“我是伽多罗将军旗下的瓦莱特团长!这些都是我团中的士兵,受命押送补给车队到你们这里。但是……在距离这儿大约十五里外的地方,我们遭遇大队敌军,被他们劫走了大部分补给!大家拚死反击,才逃回性命!”   “什么?!有敌兵伏击?!”震惊于那个瓦莱特团长的话,哨兵们一时呆住了没有动作。   想不到在巴兰国的防卫圈中竟有大批敌军出没!竟然有敌军能悄悄穿过伽多罗军的封锁,闯到这附近?!   事态严重了!! 第二章 占领秘道   “敌人数目至少上千,打着纯黑旗帜,个个骁勇善战,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黑旗军!!”   瓦莱特团长说了几句,见哨兵仍木楞楞地站在哨台上不作反应,急怒交加地大声吼道:“快点放我们进去!我们的士兵需要休息和治疗!我也必须尽快把这件事向迪约克团长报告!黑旗军在这附近出现,很可能是打算进攻营地。如果延误了军机,迪约克团长来不及准备,让驻地有什么闪失,你们担不起这份责任!”   哨兵们才如梦初醒,赶忙下去查验。这些人的军服腰牌确实都属伽多罗将军麾下无误,押送补给车队的交接文书也没有问题,哨兵便赶忙打信号通知营地,放他们向营地行去。   押送队的官兵入了营地,被安顿在一个大帐篷中等候安置。迪约克团长得到通报,深知此事关系重大,匆匆赶来向他们查问情况。   “在黑旗军出现之前,我们没有察觉任何征兆。他们埋伏在路旁的森林中,直到距离我们不足十丈时才跳了出来。我们措手不及,被他们围住厮杀起来,折损了好些手下……”   在瓦莱特团长向迪约克团长叙述当时经过时,在后排休息的一个士兵靠向身边的高个士兵,压低声音道:“真的和纪贝姆先生说的一样!真的很容易就混进来了。”   高个子的衣着打扮与一般士兵无异,却有一头颇具贵族气息的金发。尽管在前面应付迪约克团长的,是那个“瓦莱特团长”,但这金发士兵才是这支“押送队”的真正头领,也是黑旗军首领——“圣剑士”艾里。   站在他左侧,向他低声说话的则是刚从山贼转职成反贼的班内特。   右侧那个个头对男子而言稍嫌矮小些的士兵,则是萝纱扮的。今日的行动必须要借助她的力量,所以虽有风险,她也必须一同前来。   艾里小声应答班内特道:“看起来容易,却是因为纪贝姆先生事前做过周密的筹备,这些人才会乖乖上当。”   一周前,他们拟定了这个计策。挞阔族人比较了解巴兰军的内部情况,手上还有在伽多罗军时的军服、腰牌,纪贝姆由此想出了这个计划,随后便开始着手行动的准备工作。   参与这次行动的主要人员,不仅要有不错的身手,更重要的是不能被人一下子便看出破绽。所以纪贝姆从当过巴兰士兵的挞阔战士和新投奔的人中,精心挑选出有南方口音的战士。接下来,他便开始调查有关索美维驻军补给的情报,设定行动路线、伏击地点……   今日一早,黑旗军便换上巴兰军服,在运送补给的巴兰部队将要经过的路线上埋伏好。等补给部队按情报所说的时间来到后,他们如天兵天将一般,突然出现在巴兰军队的面前。   万万没想到在深入巴兰势力范围内的地方,竟然会出现敌兵,巴兰军措手不及,被打得溃不成军。   单就事实而言,除了对黑旗军的兵力有些夸大外,那个“瓦莱特团长”倒是没有说谎……   不过黑旗军有纪贝姆坐阵指挥,巴兰军怎会有漏洞可钻?巴兰士兵大半被擒杀,小部分逃走的士兵也无法突破黑旗军在前路设下的数道拦截,令计划不致有穿帮的危险。   从被擒的领队军官身上搜出补给车队的交接文书,他们便拿着它蒙混过关,进入索美维驻地。   一开始便找到对手的潜在弱点来制定计划,在实际部署中对行动的每个细节都仔细推敲,针对每个可能的变量制定出应对之策,准备得滴水不漏。   计划的进行看似简单平顺,实是策划者智谋的体现。若论思虑的周密严谨,黑旗军中无人能出纪贝姆之右。经过此事,艾里对他更是佩服。只是班内特一个大老粗,也分不出这用兵之道的高下。   看着巴兰军的指挥官近在眼前,班内特又觉兴奋又觉紧张:“艾里大哥,巴兰军的长官就离我们这么近耶!”   他知道艾里帮山寨突破洛桑军围剿时,是因为琉夜在妖精领域之外的地区,只能在遗骨周围二三十丈以内活动,这样的限制令他们很难找到敌人首脑的确切位置,无法靠制服领主脱困,但这次情况却不一样了……   班内特心中忽地兴起一念,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向艾里道:“如果我们现在抓住那个团长……”   艾里骇然道:“别轻举妄动啊!这个团长又不是什么名将,就算抓住了他,也定会有人代替他的职务。我们现在却等于是待在狼窝里,凭我们这一百多人,要是暴露了身份可就死得很难看了!”   “啊!又不对啊?”班内特摇摇头,不敢再乱说话了。   迪约克团长未觉有诈,听过那挞阔族战士伪装的“瓦莱特团长”的报告,只觉事情颇不寻常。命部下安排地方让押送队的人疗伤休息,他和几个幕僚神色凝重地走了出去商讨对策。   幕僚中有的认为这是黑旗军在准备突袭驻地时凑巧遭遇补给队伍,不得不暂时放弃,稍后整顿好队伍必定会重新进犯,我军必须立刻备战;有的则断定黑旗军是要截断洛桑至我军的补给线路,慢慢困死我军,一时尚不会有大的动作,为今之计,应该以信鸽联系伽多罗将军,双方相互配合突破黑旗军封锁。   双方相持不下,迪约克团长越听越是混乱。谈到天色将暗,他们也没得出个结论,只是命人尽快以信鸽将情况传报给伽多罗将军。   与此同时,伪装成补给部队,在黑旗军营帐中休息的艾里看时间差不多了,向周围几个人打个眼色,大家便若无其事地向他靠去。   众士兵高大身躯的遮掩下,不知何时金发士兵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艾里掀开帐篷后方的布幕四顾打量,见没有什么哨兵留意这里便敏捷地钻了出来。他闭目凝神嗅了一阵,像在辨别什么味道。   不一会儿,他似有所得,开始潜往营地后方。琉夜跟随他左右,见附近有卫兵靠近便向他示警,艾里就躲入各座帐篷间的阴影下避开岗哨。   越靠近营地后方,他所追寻的味道越发明显。过了不久,他的目的地便出现在前方——军营的伙房。   索美维驻地设立好几个月了,伙房不像士兵休息的地方只要能够挡风遮雨就行,是营地中少数几座建筑之一。阵阵食物香味,不断自窗口中飘散而出,循香而来的艾里躲躲闪闪地挨到伙房外,偷偷探头向内张望。   现在正是准备晚餐的时间,伙房内十分忙乱,十几个人来来往往地忙着准备晚饭。就算艾里动作再敏捷,要不被发现地进入房中也是不可能的。不过他略一思量,便有了主张。   偷偷摸摸绕到了伙房正门口,他拍掉刚才躲藏时沾上的泥尘枝叶,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走了进去。   里头的人们果然传来惊讶的眼光,艾里却神色自若,嬉皮笑脸地靠近他们道:“我是卡特队长手下的,他差我来看看今天什么时候才能吃到晚餐。”   哪里都少不了嘴馋的家伙,伙夫们也是见惯了,并未起疑。只有伙夫长疑道:“兄弟你是哪里人?怎么有些奇怪?”   艾里忙解释道:“我原先是在各国间流浪的佣兵,去年才从军的。”   他原是正统凯曼拉寇迪地区的口音,不过十多年的流浪生涯令他的口音改变不少。巴兰这大半年来为了在南方占据优势,吸纳了许多佣兵扩充军力,偶尔碰到操外国口音的巴兰士兵,也不足为奇。   伙夫长没多加怀疑,只是皱眉地想将他赶离:“就算你们队长肚子再饿,我们也没法子提早开饭。我们忙着呢!你杵在这里妨碍大家,饭会上得更慢!”   “我也是这么说啊!我们队长却心急,非让我跑来看看。”艾里忙附和,话锋一转……“他老婆上次把他和他姘头捉奸在床后,一气之下就再没给他准备肉脯,现在天天喊肚子饿。他还以为我们不知道这回事,在我们面前拚命装的样子,真是笑死人!”   “被老婆发现?真是倒霉的家伙!”   “他姘头长得如何?漂亮吗?”   旁人的隐私,本就很能吊起人们的好奇心,更何况还沾染上一层桃色?   单调沉闷的军营中,士兵们听到这类话题很少不感兴趣的。伙夫们果然上钩,忘了赶艾里出去,手上的事情也做得心不在焉,个个都色迷迷地向他追问捉奸细节。   艾里一边信口胡诌继续引开伙夫们的注意,说得有“声”有“色”   如同亲见,一边若无其事地在伙房中走动。   走到中央一口巨大的汤锅前,他揭开锅盖看了看:“哦,今天是土豆汤啊,好香!”拿着锅盖的手略斜,一些青色粉末便从袖中悄悄落入汤中。   这是纪贝姆以魔界植物自制的昏睡剂,药效比普通麻醉药物强上许多,只需一点便可以令数千人昏睡不醒。锅中汤水翻滚,转眼粉末就消融得不见踪影。   艾里藉各种理由,如法炮制了数次。   “快接着说啊!他老婆冲进去后怎样?那女人来得及穿上衣服吗?”伙夫们没有察觉到艾里的小动作,一个劲催促他继续讲。   既已达成目的,艾里无心再继续编排这出即席创作的色情剧,三两下收了尾。推说卡特队长等他回报大概等得快发飙了,他便匆匆离去。伙夫们这才怏怏地做着自己的工作,心中还在回味刚才的细节……   忽地有人发出疑问:“卡特队长?有人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卡特吗?”   卡特是很普通的名字,驻军中叫这个的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刚才那人说了半天,到底说的是谁的事啊?   不过他们并没有猜疑很久。分发过晚餐后,留在餐厅中用餐的数千士兵,吃着吃着便陆续倒伏在桌上呼呼大睡。这幕景象,对他们的职业尊严无疑是一大冲击。正要查看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便有十几人冲了进来。   这些人一样是巴兰士兵的打扮,不过手中那一把把明亮的兵刃,却足以证明他们绝对不是同伴……虽然人数上与对方相若,但伙夫少经战斗,全不是他们对手,三两下便被擒下捆绑。   之后又有许多和那些人一伙的士兵进来。伙夫们认出了其中一个高个金发士兵,就是傍晚时到伙房中说了一阵长官绯闻的那个士兵,这才恍然大悟,有问题的不是自己做的晚餐,而是这个士兵。   那金发士兵似乎地位颇高,在他指挥下,一百多名士兵迅速将餐厅中的桌椅收拾起来。随后,他们便来来回回地扛进了许多昏迷的士兵,放置在餐厅大堂中。其中大部分是昏睡的,也有一些和伙夫们一样被捆绑着带来的。   引人注意的人物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头发花白,却说不清年纪的男人。他差遣着其它几个士兵,走来走去地在大厅的地面画下奇怪的线条和文字。   在这孤立的据点中,怎么叫喊一时也不可能有援兵来救,所以那些士兵并没有堵住清醒俘虏的嘴巴。   伙夫们看着同侪陆续被搬进来,心中恐惧越来越盛,小声地议论敌人的意图。敌人把俘虏集中到食堂里,总不会是为了开宴会。那究竟是要做什么?   其中一人的猜测,让大家一下子刷白了脸。   “该不会是……是要放火将大家全部烧死?!”   一直闹到将近半夜,俘虏们才终于被全数带到了食堂中。数千人一个靠一个地坐在大厅中央,密密麻麻地一大片。   “呼,这才是这次行动中最困难的部分啊!”艾里抹着满头的汗,也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向站到一边的纪贝姆道。   纪贝姆的计划能够很轻易地制服敌人,药性发作后,营地大部分士兵都无力反抗,少数还来不及吃晚餐而保持清醒的人员,也在他们各个击破下束手就擒。   但是凭自己这一百多人把驻地中六千士兵集中在一地,实在是很累人的事……好在总算做完了。接下来的,就是萝纱的工作了。   艾里等人将场面收拾好后,便全数退出食堂,只在远处观望。清醒的俘虏们见了,都道是他们要开始屠杀了,害怕得尿了裤子的也不是没有。   然而出乎他们的意料,并没有着火,也没有出现血腥的杀戮景象,只有一个清瘦的矮个士兵走到食堂出口附近站定,一边翻着魔法书,一边开始念念有词。   当然,如果这些俘虏知道这士兵过往的魔法记录,也许会觉得她的危险性不啻于手持利刃的凶悍战士。   这次的行动本身还不算如何困难,困难的是如何处置俘虏的数千士兵。黑旗军自身不过三千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接收得了数倍于自身的俘虏。留下他们,等于是在身边放了头随时可能挣脱牢笼的猛虎。   在艾里问及处理办法时,纪贝姆正要回答“杀掉了事”时,忽然收住了口。   按着纪贝姆昔年在罗炎麾下时的行事,对这种麻烦的包袱必定毫不留情地铲除了事,但在人界待了十年,他已经知道对人族而言,杀害俘虏似乎是很残忍的事情。   以艾里等人的性格是不可能同意的,而且也会严重损害黑旗军对外的形象定位,不利于长远发展……想到这些,纪贝姆才在“杀”字刚出时住了口。   “杀?”   见艾里等人果然都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纪贝姆忙改口道:“我是说萝纱。”短短一句话间,他便想到了一个办法。   “萝纱?”众人都是有听没有懂。   “我的意思是……”   萝纱平时使用魔法,都是直接以意志召唤魔法精灵,不需颂念咒文。不过这次用的魔法是纪贝姆刚交给她的一本魔法书上记载的,她还没有学会,只能按书本所叙边看边做,所以需要颂念咒文。   不知该算黑旗军的大幸,还是食堂内巴兰士兵的好运,扣除中途失败重来的那几次,魔法还算是顺利地完成了。   大厅的正中央开始射出一束耀眼的白色光芒,自身高速旋转着沿纪贝姆等人画下的魔法阵向四周扩展开去。   瞬间发光的魔法阵有如一个光之牢笼,将巴兰士兵笼罩其中。巴兰士兵见此情形,都道这是能置他们于死地的强力破坏魔法,胆子再大的勇士也忍不住惊叫出声,惊恐的惨呼在整个大厅中回响。   而不管是身处其中的巴兰士兵,还是在外旁观的黑旗军,每个人眼中都被强烈的白光刺痛,不得不闭上眼睛。当人们感觉到光线消失,再度睁开眼时,魔法阵中一片空荡荡,数千官兵已经不翼而飞。   “好、好厉害……”一个黑旗兵也不由骇然失色:“几千个人啊!   一转眼就干掉了吗?!”   “笨,圣女怎么会那么残忍?你行动前都不听清楚说明的吗?”他身边的同伴没好气道:“这是个传送法阵啦!她没有杀掉那些人,而是把他们传送到其它地方去了。”   这些俘虏留在身边是个祸患,那就干脆送到千百里之外的远方,自然就构不成什么妨害了。   虽然不是杀伤性的魔法,但能传送数千人的巨型魔法阵也不是等闲人物能够操作的。这个魔法阵本该由超过二十个中级以上的魔法师来协力推动,但萝纱所拥有,深厚得非同寻常的魔法力,却足以独立负担起这个传送魔法阵。纪贝姆知道萝纱的潜质,便决定利用这一点来解决俘虏的处理问题。   至此,行动已经基本宣告结束,剩下的只是善后工作了。除了少数士兵留下整理场地,其它人都下去休息。忙了一天,大家都很累了。   分手前,班内特好奇地问萝纱:“你究竟把那些人送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个……我也不知道。”萝纱耸耸肩:“反正只要把他们送得够远,不会那么快回来就行,所以我就没有具体设定。他们被传送到的位置是随机决定的。”   几天后,从天庐中部某国传来了该国中突然出现数千难民的消息……   三天后,凯曼的七万南征大军,果然如期抵达索美维秘道。南征军的统帅,是凯曼的老将凯文.拉维将军。   几年前仁明王加冕后,开始清除老臣,培植自己的班底。本已厌倦官场斗争的凯文将军看不惯仁明王的作为,更是心灰意冷,借机告老辞官,退隐回家乡。   然而,眼下凯曼有能力的将领几乎都在外征战,这次与巴兰达成的协议又务须保密,否则万一被南方诸国发现有异,携手夺下索美维秘道,事情就麻烦了。   调拨军队还可以选择走偏僻路线,尽量隐藏行踪,但是若选用那些引人注意的将领率军,就很难不被别国觉察出端倪。   但是,若将领的能力不足,又可能令南部战场陷入胶着,届时非但不能配合北方军队打击联盟中部负隅顽抗的那些国家,反而会令凯曼陷入两头应战的尴尬状况。凯曼也不敢冒险起用籍籍无名的人物统帅南征军。   思来想去,最后仁明王想到了凯文。   人们不会留意一个已经退隐的老将的行踪,而凯的军事能力也应该足以担当这次的重要任务,他就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不过凯文与仁明王并不相得。仁明王几次差人召他入京,他都装病在家,拒不受命。最后还是仁明王将他唯一的孙子“接”入王宫中“暂住”,他才不得不受命出征。   抵达索美维秘道后,凯文命使臣先穿过秘道去通知巴兰军,并交待他同时确认巴兰军是否会遵照约定放行。   使臣遵令而行,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他知道万一巴兰有变,自己恐怕就没命活着回凯曼了。不过当他到达秘道出口时,这种顾虑便烟消云散。   在出口驻守的巴兰士兵一听他表明身份,态度就变得毕恭毕敬,一面殷勤地为他引路到驻地,一边派人赶去通报统管这里的瓦莱特团长。   刚踏入驻地,团长在众部属的陪同下笑容满面地迎向使臣,将他延请入营地中最象样的主楼中。巴兰军官众星捧月般奉上美酒佳肴,招呼得殷勤周到,态度谦恭得甚至可以称之为……卑下。   人心真是很奇妙的东西。先前还对巴兰军战战兢兢的使臣,一看到对方的姿态放得比自己低,便不自觉地摆出了凌驾对方之上的气势。他立时挺直腰杆,神气透出了倨傲,居高临下地向微弓着腰的团长说话。   “我凯曼大军已经抵达索美维秘道,特命我来知会你们一声。待我回去禀报过将军,就起兵通过秘道。”   使臣的口气,便像是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纾尊降贵地驾临某个小地方,要地方上的人尽心准备接待一般。不过那瓦莱特团长却毫无愠色,反而搓着手陪笑:“贵军长途跋涉,真是辛苦了。不知届时可有什么需要我们效劳之处?”   巴兰军方态度之谄媚,连凯曼使臣都有些受不了。他皱眉,显出几分鄙夷:“不用了,你们只要安份地让开路就行。”   此刻,使臣深深觉得自己先前的忧虑实在很可笑,凯文将军也是多虑了。巴兰在南部虽然算是强国,但与大陆最强大的国家凯曼相比,根本就不值一哂。巴兰人应该也很清楚他们是无力承担凯曼的报复的,怎么可能还敢违背与凯曼的约定,在背后捣鬼?   国与国之间全凭实力来说话,正义、尊严之类虚浮不实的东西都只是用来装点门面。这些巴兰人既然出身弱国,自然只有卑躬屈膝地向凯曼人低头的份儿,何需在他们身上多费心思?   一方面对巴兰军方的谦卑态度抱着鄙夷,一方面也满意于自己所见的一切,使臣轻松地返回秘道那端的凯曼军营,向凯文将军笃定地回报巴兰方面绝没有问题。   凯文将军本也不觉得以巴兰目前的状况会在背后搞什么鬼,只是谨慎起见才交待使臣留意观察,听他如此回报更无疑虑。第二天,凯曼军便拔营开拨,进入了索美维秘道。   凯文将军认定这会是很平顺的一段路程,一路上也确实都走得很顺遂。临近出口处时,听过使臣对巴兰军描述的人都不由在心中勾勒出巴兰士兵无奈地站在出口两侧,让出道路任他们通行的样子。   然而,当从出口处射来的亮光照在他们身上时,凛冽的刀光也同时耀花了他们的眼睛。   他们的前方是黑压压的一道人墙。大群的士兵摆出战斗姿态,密密麻麻地围堵住了凯曼军的出路。在窄道中兵力上的优势无法发挥,凯曼军的数目虽远胜他们,却很难突破他们的封锁。   更何况在凯曼士兵能与这些手持兵器的士兵刀剑相交之前,还要应付数十个妖精箭手的弓箭。凯曼军就算想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这会是昨日还在讨好逢迎自己的那帮人?!   凯文将军身边,昨日才从巴兰驻地回来的使臣张大了口,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目光扫过前方的军队。每个士兵的眼中都跃动着昂扬的战意,这么多双眼睛汇集在一起,便凝聚起一股如有实质般的强悍气势,令与他们对峙的人不敢轻易越雷池半步……   他怎么也没法把眼前这支危险的军队,与昨日巴兰驻军在他脑中留下的谦卑谄媚的印象重叠到一起。那时的一切,原来都是对方为了消除南征军的戒心而做的戏。   想到他们在接受自己不屑的对待时,肚子里可能在怎样嘲笑自己,使臣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狠狠地咬牙切齿:“巴兰人竟然敢背叛我们!”   “不对。巴兰不可能这么快就转变立场。”凝视着前方严阵以待的军队,凯文缓缓摇头。“而且,你几时听说过,现在大陆上的哪个国家能拥有妖精族的战士?”   被点醒的使臣懵然道:“那,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眼下,凯文将军尚也是不得而知。而现在也不是思索这个问题的时候。更重要的,是决定凯曼军该如何反应。   估量过形势,凯文将军断定自己不可能率军冲出索美维秘道,强行突破只会造成无谓的牺牲。   他下令停止前进,全军稳步后撤,回到昨日营地,随即差人尽快将这个消息传回拉寇迪。之后,原地待命便是他唯一可以做的了。   不过,虽不知巴兰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本来就是被胁迫踏上这趟征途的凯文将军,倒是莫名地松了口气。 第三章 凯曼使臣   凭借地理上的优势,黑旗军只以三百兵力,便足够将凯曼的五万大军封锁在索美维秘道那端。凯文将军很清楚其中厉害,所以并没有浪费力气尝试闯关。双方在秘道两端对峙着,也算相安无事。倒是在索美维秘道范围之外,发生过一些战斗。   那一日被艾里等人击溃的补给队狼狈逃回,将事情报告给巴兰国王。在尝试联系索美维驻军而始终未获回音后,巴兰便可以肯定驻军已经出事。   在与凯曼约定的重要时刻发生这种变故,会是为了什么缘故,伊里博兰多王也心中有数。   害怕坏了凯曼的事,会给巴兰招来可怕的报复,他马上命将领率兵征讨,想要在最短时间内夺回索美维秘道。然而征讨的军队却都在半路遭妖精领域派出的黑旗军伏击,无功而返。   位于洛桑和秘道之间的妖精领域十分靠近索美维驻地,征讨驻地的军队,势必要从妖精领域附近经过,黑旗军等于占住了通往驻地的咽喉之地。   巴兰军是仓促调集,数量和战力上都打了个折扣,而黑旗军却是以逸待劳,又有纪贝姆事先安排的计策,所以没有一股巴兰军能闯过黑旗军的封锁到达索美维驻地。   几日后凯曼军在索美维秘道处受阻,巴兰见为时已晚,只得颓然放弃攻击。   在索美维驻地待了几天,都未见巴兰军出现,艾里便知一切顺遂,未发生超出纪贝姆先生预估的事。   不过事情太过顺利,艾里反觉不大安心。他曾问过纪贝姆:“记得你说过锋芒太露对我们并不是好事。现在我们让巴兰吃了这么大的亏……会不会太招摇了?”   “不要紧。现在的情况不一样。”纪贝姆摇摇头让他安心。“那时我是担心太惹人注目,会过早引起周围各国的忌惮,招来他们合力打压。不过现在却不同。”   艾里突然发现外表不大惹眼的纪贝姆,这一刻嘴边浮现的笑容却透出魔鬼一般的邪恶。   “巴兰会代替我们成为众矢之的。各国的注意力大半被巴兰吸引住,一时半刻还顾不到我们。这件事对我们只有好处。”   纪贝姆说得没错。   那一日被萝纱扔到不知名国家的巴兰士兵,令几天前发生在索美维驻地的事件,迅速地在各个国家中流传开来。没过多久整个南部地区,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有这么一支神秘的黑旗军夺取索美维秘道,阻止了凯曼大军的入侵。   黑旗军自然是声名更隆,这意味着他们更能吸引零散势力的加入。   而对巴兰来说,这出乎他们预计之外的事件令它陷入相当尴尬的境地。   黑旗军驱走巴兰军而把守秘道的事实,令各国都对巴兰产生了怀疑。稍加推敲,人人都能明白凯曼如非有所安排,笃定能穿越索美维秘道,是不可能贸然发兵南方的。   如此一来,巴兰出卖南方其它国家的利益,打算向凯曼开放索美维秘道的内幕已昭然若揭。   一时间,联盟南部各国中卷起一阵谴责巴兰的声浪。原先与巴兰关系友好的国家,纷纷宣布断绝与巴兰的商业贸易往来,而原本就与巴兰有仇怨的国家,更是相互结合组织联军,要讨伐这出卖南方诸国,与凯曼勾结的害群之马。   巴兰四面楚歌,就连本国舆论也对伊里博兰多王的愚行颇为不满。   虽然伊里博兰多王出动巴兰的大批军队,一时尚能抵挡住讨伐军的攻势,但内忧外患交逼下,王权仍是现出岌岌可危的颓势。   与此同时,这次事件的第三个当事者凯曼也处境困窘。   一收到凯文将军的飞鸽传书,仁明王便将众臣召集到拉寇迪的王宫中商议应对之策。然而连通晓军事的凯文将军都想不出闯关的方法,这些文臣当然更是无能为力。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是无人作声。   而此刻,殿堂内却有一个人的心情是与众不同的雀跃。   “想不到才刚起步的艾里,真能凭薄弱的兵力阻止这件事!真是好样的!!”   先前艾里将近一年没有消息,杰伊还道这事就此不了了之。想不到现在却峰回路转,艾里一有行动便令人刮目相看。由此看来,当初和他的约定仍是大有可为,怎不叫他喜出望外?   小心不让这份欣喜泄漏出来,杰伊沉凝着神色出列向仁明王道:“臣以为南征军不应在南方多作滞留。黑旗军凭借地利之便,凯文将军就算付出再大牺牲也难闯过信道,再留下去已无意义。而南部魔翼森林一带远离城市,荒无人烟,补给十分不易。既然事情已败露,成功无望,还是在造成更大负担前尽快将军队撤回的好。”   “不知那黑旗军究竟是什么来路,竟然被他们破坏了我们的大计。   实在可恨!”仁明王沉吟片刻,终于恨恨道:“虽然不甘心,不过看来也只有如此了……”   “臣以为诤君之言虽有道理,不过还请陛下不要这么快让凯文将军回返。南方之事尚未到最后分晓的时候。”   年轻的魔导公会会长一直默然无语地立于仁明王身旁,甫一打破沉默,便引起一片惊异。仁明王惊喜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事还有办法?我们该做些什么?”   “不,我们并不需要做什么。南方之事会不会有转机,不是看我们,而是要看巴兰的能力。”   “怎么说?”   萨拉司坦先前的沉默似乎是在整理思绪,现在已是成竹在胸。“我们现在可以逼迫巴兰国王,让他全力为我们攻打黑旗军,夺回索美维秘道。如果成功,我们便可继续原来的计划了。”   仁明王狐疑道:“可是巴兰才刚刚因为与我们的协议而备受谴责排挤,如果这么做的话,肯定会招来南方各国更强烈的反对,巴兰怎么会愿意顶着那么大的压力为我们效力?”   “正是因为巴兰现在四面受敌,他们在南方诸国中已经难以容身,只有让凯曼的军队进入南部,依附我们的力量他们才能立足下去。   所以,他们现在已经没有退路可走,必须和我们同一阵线。所以,在我们放弃这个计划之前,不妨姑且让巴兰替我们一试。反正,这也不会对凯曼有何损失。”   听了他的解说,国王颇为欣喜,面上放出光彩:“说得不错。爱卿真是孤王的得力臂助!孤王这就差遣使臣传话与巴兰国王。”   萨拉司坦的神色没有因为国王的褒奖而出现波动。他只是淡淡笑着,沉静的眼神落在空茫处。   既然一开始做了选择,可不是想退就能退的了,之后便只能沿着原先选定的方向走。不管是个人还是国家都一样,要中途回头不是件容易的事。   听到仁明王开始和群臣讨论使臣的人选,萨拉司坦心头闪过一念,插口道:“巴兰之事宜早不宜迟,臣以为,派……那个人前往巴兰最为合适。”   仁明王眼光一亮。“正是,我倒忘了可以直接传令给那人。他的行动速度也比一般人快许多,应该可以省下不少时间。”   他们所说的人便是罗炎。他的身份特殊,役使魔王做事也可能令许多人心生排斥,所以他们都隐而不直呼其名。除了权力中心的几人外,其它大臣,包括诤君,都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罗炎额上的血冥幻晶,乃是他得以重返人世的关键之物。萨拉司坦借助血冥幻晶足以控制神魔的魔力,得以破除修雅所设的“神之永眠”封印,强行将魔王从神之眠地带回。   同时,血冥幻晶邪谲暴戾之气渗透入罗炎的身体,萨拉司坦以此为凭借向罗炎的心神下了禁制,令他无力违抗凯曼王所下的任何命令。   而这个禁制也附带一点很便利的好处。仁明王与罗炎的心智由血冥幻晶产生了某种联系,所以现在就算罗炎远在万里之外,只要仁明王通过特别的魔法阵传送出自己的心念,罗炎都会在瞬间接收到。   精擅飞行魔法的罗炎从身处的联盟中部赶到巴兰首都拉雅达,只需两日时间,这自然比从拉寇迪送命令给使臣,再长途跋涉去巴兰要快得多了。   萨拉司坦向仁明王提此建议,还有一点理由。   黑旗军行踪隐秘,巴兰一直找不到他们的巢穴,凭着魔法师的感觉,他觉得这应不仅仅只是地形或刻意躲藏能办得到的,其中或许有魔法的力量在起作用。巴兰毕竟是小国,能力强的魔法师数目应该不多,罗炎无人能及的魔法造诣,应该可给巴兰提供些帮助。   两日后,巴兰首都拉雅达的皇宫外,忽地从半空落下一道白影,正正落在正门的卫兵身前。卫兵们定睛一看,原来是个白衣人,一头蓝色长发随下落而卷起的劲风飘荡不已,挡住了他的大半面容。   虽然还看不清他的长相,只看他的身形与静立时散发出的从容气度,便可知不是等闲人物。再加上先前他施展的飞行魔法,表明他在魔法上的造诣,士兵们心下都已存了几分忌惮。不过职责所在,容不得他们退缩。他们一面上前挡住,一面暗暗遣人去叫更多卫兵过来,以备不测。   “皇宫之前,平民禁止靠近!”   “即刻离开!否则我们只有将你擒下!”   风渐平息,蓝发柔顺地披散,现出一张文人般清雅的面孔。额心的一块红石额饰,却为这张面孔平添一股邪异冷僻的魔法师气质。   而更令人一眼便被吸引过去的,是那双眸色与额饰红石相同,狭长微挑的明锐双目。像是燃烧着可以焚毁眼前一切的烈火,却又像是把世界隔挡在外,对眼前所见的一切漠不关心。这个人身上同时容纳了狂暴的杀意和清冷的淡漠,冰与火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共存着。   看着这人,卫兵们只觉得深不可测,更加肯定这男人绝对是个危险角色,不由心下惴惴。刚才的呼喝口气凌厉,会不会激怒这人?如果这人只是正巧路经这里的魔法师的话,岂不是平白惹下了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男人似乎并没有被士兵们的口气激怒,连眉毛都不动一下。看来这种程度的冒犯,他根本漠不在乎,只说道:“我要见你们的国王。”神色之平淡,之理所当然,仿佛他只是到餐馆向服务生点了店里的招牌菜而已。   “大、大胆!”卫兵们已经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个人了。总算有人想起来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有何资格求见国王陛下?”   “我是凯曼的使臣罗炎。受命于凯曼仁明王,有事要与巴兰国王会面。请为我通传。”   收到仁明王的命令后,他便立刻动身前来拉雅达。他召来的有翼魔人部队除了他本人之外,没人控制得了,而圣爱西恩特的王位之争已告结束,魔族部队一时也没有别的任务,所以他便将他们安置在当地人迹罕至的深山中等候自己回返。   “使臣?”卫兵们惊疑不定地打量罗炎。凯曼来的前一个使臣也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从这点上这人倒有几分相像。   不过,他看来不过二三十岁,未免太年轻了些吧?一个卫兵道:“你可有凭证?”如是使臣,应持有使节令牌或是其它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   凭证?罗炎微微一怔:“这倒是没有。”仁明王远距离地传送来命令,也不可能拿到什么使节令牌。   “不行。没有凭证就不能证明你的身份,我们不能让你进去。”   “……看来按正当途径是没法完成命令了。”   以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说出这句话后,罗炎毫无先兆地一挥手,身前便猛然卷起厉风。众卫兵骇异闪开,而在他身前距离太近的三个卫兵已不及闪避。凌厉的风如有生命之物一般包围吞没了他们的身躯,急速旋转起来。   从仁明王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命令,罗炎都必须想办法完成。既然循正途不行,他便不加思索地选择最便捷快速的方法——以武力逼迫巴兰国王不得不见他!   在士兵长声惨叫中,血滴雾般喷洒出来,将周围的士兵染得满身红。虽然风仍未止息,看不清那三个士兵的状况,不过卫兵们也能猜得出来,被包围全身的风刃切割过的同侪,恐怕已经很难分辨出人形。被风刃卷住的同侪的惨叫声,不断穿刺着其它卫兵的耳膜,令他们心中震撼莫名,骇然瞪视这自称罗炎的男人。   前一瞬间看来还很温和,全然感受不到杀气,想不到下一秒便使出如此狠辣的手段!或许对这人而言,杀伤人命根本就和拧死几只蚂蚁没什么区别?!而他举手便能杀人的强横力量,自己能抵挡得了的吗?   冲击性的画面,令在场的卫兵惊恐畏惧,一时失去了主张。   幸而先前去通报其它人的同伴带着大队卫兵适时赶到,稍稍振奋起士气。   经验老道些的仕卫队长挥剑怒吼,努力让大家清醒过来。“大家不要后退!魔法师再怎么厉害,只要我们冲到他近处,他就只有等死的份!大家冲啊!”   众卫兵听他说得有理,稳住了阵脚,鼓勇向罗炎冲杀过去。   然而蓝发的魔王全不把他们的反扑放在眼里,视若无睹地向皇宫正门走去,唇边甚至带着一丝淡淡讥笑。   卫队长说得本该没有错。魔法师擅长远战,贴身近战便全无还手之力,这是一般状况下的常识。不过,罗炎却不是能被归类于“一般状况”下的特例。   在仁明王策划的武道大会上,他便曾以一人之力对抗参与大会的顶尖武者们,不需花费时间颂念咒文,没有一般魔法师的弱点。当时那些一流强手尚且被打得全无回手之力,巴兰皇宫中的这些卫兵又怎能奈他何?   此时皇宫门口的骚乱已经引来附近众多市民的观望。人们从未见过胆敢硬闯皇宫和卫兵正面杠上的人,虽碍着宫廷的规矩不敢靠得太近,还是站在远处好奇地张望这里的动静。   就在他们好奇的视线与卫兵们惊骇的目光中,罗炎迈着从容而坚定的步调,穿越卫兵们无用的阻截和血肉交织成的雨幕,踏进了巴兰的皇宫之内。   蓝发使臣的强大力量被不安而又好奇的市民们传遍全城的时候,伊里博兰多王迫不得已,终于出面制止这场单方面杀戮。   罗炎所展现的实力和他身上所携之凯曼魔族部队的帅印,令伊里博兰多王不得不相信他确是凯曼使臣的身份。   虽然巴兰是因为凯曼而陷入目前的窘境,仍是不敢开罪凯曼。伊里博兰多王忙不迭地为先前卫兵的失礼赔罪,将罗炎奉作上宾。   罗炎自知自己的行为等于主动挑衅,看着巴兰人的表现只觉得好笑。人族总爱宣扬尊严信义之类的人性多么崇高美好,不过看弱国与强国之间的关系,还不是和魔界中一样的弱肉强食?   无意掩饰心中的不屑,罗炎任一丝笑意浮现面上。仿佛具有人族中最高贵血统的高雅容姿缓和了笑容中的鄙夷之意,反而让他的出众容貌更加耀眼。宫廷中见到他的所有人,无论男女都不由怀疑起这样一个清雅高华,有天神般容貌的人,先前怎会在突破卫兵阻拦时展现那么强横的力量?   在搀杂着各种疑问的眼神包围下,罗炎坦然立于伊里博兰多王阶下,转述了仁明王要他派兵全力攻打索美维驻地,接应凯曼军通过信道的要求。   罗炎一开口,人们终于发现单凭外貌,果真是难以正确衡量一个人的真实内在。玉石般的温雅外表下,隐藏的可能是刀剑般的冷锐冰寒。   罗炎无意让自己的语气听来温和有礼些,只是赤裸裸地说出仁明王的要求和其中的厉害关系。一说完话,他全然不顾伊里博兰多王难看的脸色,无礼地不再出言说服或是给巴兰国王找点台阶下,就这样一脸不耐烦地等候着国王的答复。   凯曼使臣摆明了就是一副不把巴兰人放在眼里的态度,伊里博兰多王的面子上自是颇不好看,面色倒是变得挺好看——青红白灰,轮番上阵。   挣扎了好一阵,终于残酷的现实还是凌驾于自尊心和怒火之上。伊里博兰多王认为确实如罗炎所说,现在已经不可能修复与其它国家的关系,依附凯曼才是保住自己地位的唯一出路了。国王向不用正眼看他的罗炎勉强挤出了笑容。   “请转告尊贵的凯曼帝王,巴兰愿……”   伊里博兰多王的答复未及说完,便被人截断了。吉肯赛尔亲王向几个大臣暗使眼色,一起站出众臣之列,跪伏于地求恳道:“此事关系我巴兰万千子民的生命,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你们……”巴兰国王有些措手不及。   吉肯赛尔亲王抓紧时机进言:“谁也不能保证凯曼达成他们的目的后,不会为了掌握住整个南部而背信弃义对巴兰下手。到那时候,我们便后悔不及了!索美维秘道是南方各国抵御凯曼侵犯的重要关口,现在顺从凯曼的要求引他们进入南部,等于是折断自己的武器!王兄,上次巴兰已犯过一次错,招来了这么严峻的后果,这一次,我们不能再选错路了啊!”   吉肯赛尔王弟以充满敌意的凌厉眼神望向罗炎。但对凯曼或是巴兰的命运全不关心的罗炎来说,只当是清风拂体,全不当回事。   “可是……”气势低落的伊里博兰多王试图分辩:“南方现在的情况怎样,大家也都知道。不站到凯曼一边的话,我们怎么能抵挡住各国对我们的压力和攻击?恐怕还捱不到凯曼背信弃义的时刻,我们就被推上断头台了!”   “臣以为……”另一个大臣站出来为吉肯赛尔亲王帮腔:“如果我们向其它各国道歉悔过,宣告今后的立场,并交出凯曼使臣证明我们的诚意,巴兰与其它国家的关系并不是不可修复的!毕竟凯曼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不错!”   “陛下请作出明智的决断!”   更多大臣跪伏在地,支持吉肯赛尔亲王的主张。越来越盛的敌意指向立于殿堂一角的罗炎。   伊里博兰多王额上见汗,心中又是着恼又是惶恐。恼的是吉肯赛尔王弟和那些附和他的大臣。他心中暗道,你们又不是国王,说得当然轻巧!要致歉、要悔过,都是要我这国王来承担责任。就算是解救了巴兰的困境,我也难以再在王位上坐得稳当……也许吉肯赛尔到时便会篡权夺位……哼,吉肯赛尔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吗?   而宫殿中的气氛对使臣和凯曼都十分不友好,伊里博兰多王深恐凯曼使臣被激怒,事情闹至无法挽回的程度。半是安抚,半是求援,他望向罗炎:“罗炎使官……”他希望使者能说些什么来反驳众多大臣的进言。   自宣示过仁明王的要求后,罗炎便无聊地研究起殿堂石柱上的浮雕。朝堂中的暗流激荡,他根本就过耳不入,不关心巴兰的处境会变得如何,也不在意群臣对自己的敌意。   听伊里博兰多王叫得凄凉,他总算侧回头把注意力放回朝堂之上。   不过随后说出的话,却更叫巴兰国王吐血。   “看来贵国一时还不会有决定,请恕我长途跋涉,疲累得很,先行告退去休息了。各位继续商量你们的吧!”   将朝堂上众人视作无物,他坦然自若地走向殿外,看来根本就不在意巴兰是否会同意凯曼的要求。   “不在意”尚是保守的说法,明白点说的话,根本就是带着些许幸灾乐祸的心态看巴兰人的内讧。   力主拿凯曼使臣证明巴兰改过诚意的大臣们见他要走,以为他是掩饰着害怕想借机逃离,紧张地喝令殿外侍卫拦下他。伊里博兰多王唯恐事情闹得太僵得罪了凯曼,而众多大臣的反对又令他难以立刻同意使臣的要求,左右为难,又忧又急,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在侍卫来到罗炎身前时,他及时想出了缓兵之计。   出言阻止侍卫对那冷笑不已的使臣无礼,国王命令侍卫们小心接待使臣,护送他到宫外闲置的府邸暂住。   待罗炎离开,他又回头安抚群臣:“各位可以放心,我会安排最精锐的战士监守使臣的住所,他是没办法离开拉雅达的。所以,该如何回复凯曼之事,尽可从长计议。且待我细细考虑过后再说吧。”   见国王如此说,群臣也不好立刻逼迫他作下决断。这件事,一时总算敷衍过去了。   伊里博兰多王暂且吁了口长气,遣散众臣,回到后宫享受令他沉迷不已的王位所带来的权势富贵的滋味。不多时后,他已浸泡在洒满鲜艳花瓣,馨香四溢的浴池中。   年过五旬已不再年轻的身躯旁,不相称地环伺着五位衣着清凉的美姬。嫩葱般白晰柔美的手指灵活地舞动着,为他净身按摩,捧酒送食。满室皆春,好一派香艳风光。   往常这时候伊里博兰多王已经开始恣意作乐,不过这次他只是心不在焉地想着心事,微微耷拉的眼皮下时而闪出冷光。   他知道如果任由王弟在朝中活动,鼓动对抗凯曼的风潮,也许眼前这一切很快就不再属于自己了。必须做些什么来阻止!   不过从今天的情形来看,朝中已经有不少臣子赞同王弟。要在短期内把这些人的想法扭转过来,并非易事。可现在巴兰的局势不等人,容不得慢慢来啊……   伊里博兰多王脑中走马灯般不断转着种种念头,思量着保住他权位的计策。   手中澄澈的上等酒液散发出清冽的酒香,然而流入喉中的感觉,却比想象中淡薄。一人独坐窗边自斟自饮,许久后,罗炎终于发现问题不在于酒,而在于自己。   他暂居的是巴兰国用来安置贵宾的豪宅,装璜自是舒适奢华,却稍嫌欠缺个性。不过,这并不是影响到他饮酒兴致的原因。   被酒意熏染得有些模糊了的视线投向窗外。南方的冬日,天空多半是一径的沉暗,不会有白雪落下令世界变得明亮些。看了半晌,脑中忽地掠过一段往日的回忆。   明晰的笑容,毫无矫饰地在润红的唇上绽放:“还是冬天喝酒最舒服啊!特别是这样下雪的时候。满天满地的白羽绒把什么都包裹住,幸好有屋顶和暖炉隔出这个温暖干净的空间。看着飘雪喝酒,最能感受酒水入喉时的暖意和绵甜,雪花的清冽气味似乎也化在酒里了。呵,真是幸福啊!”   “这……就是幸福的感觉吗?”   “幸福感有很多种啦,你以后自己会发现更多的……喂,我也不希望你变成酒鬼啊,别喝那么急!哇,都被你喝光了~~”   似真似假的娇嗔,镜花水月般消散。摇晃着杯中据说是巴兰窖藏的酒中上品,喝下去却淡薄无味的酒液,血色瞳孔茫然地映着依旧青灰的天空,似乎也被蒙上一层灰色。   令酒变得无味的,究竟是因为没有雪,还是……别的什么?   屋外不知何时响起了压抑的私语声。虽没有刻意去听,灵敏的知觉还是自动将其收入耳中,也截断了罗炎的思绪。他有些庆幸这声音的出现。   “这人这几日都还老实吗?”   “这些天来每天只看他从早喝酒到晚,没做什么正事或有什么不轨的行动。整天也醉醺醺的,没和别人接触过。”   “都在喝酒?哼!”不屑的笑声后,这人又道:“先前我还以为是个厉害角色,原来不过是个自甘堕落的醉鬼啊。”   “这人确实很强。不过大人说得不错,酒能伤身,照他这样的喝法,再厉害的人物要不了几年也得被消磨成废物一个。”   罗炎漠然听着,手中没停下送酒入口的动作,只在监视者说到酒能伤身时微微苦笑。   如果真能伤得了自己的身体就好了!他在人界根本就找不到力量胜过或是接近自己的敌手,而且就算以再强的力量自毁,也会在瞬间痊愈。被萨拉司坦那帮家伙强行复活的身体是以血冥幻晶的魔力作为力量来源的,魔力未耗尽,自己便永生于世,就算求死亦不可得。   拥有一副不死之躯,或许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事,对他而言却是一场梦魇。   已经无意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却偏偏不得就死。纵然力量再强,却连自己的生死也无法由自己来决定,这种痛苦,有谁能真正体会得了?如果真能有伤害得了自己的法子,他倒是求之不得了。   头压低声音交谈的人声中的一个,尽管只于前几日在殿上听过一次,罗炎仍分辨出这声音是个站在吉肯赛尔王弟一方,进言回绝凯曼要求的大臣的。看来是受命于王弟,来向手下查问情况的。   自入住这个宫院罗炎便发现,这里服侍的仆役全都是受命监视看守自己的人。宅院四周,还有许多人在暗中埋伏,随时注意着自己是否有潜逃的意图。这豪华的住所,实则与牢笼无异。   一般人若是处身这种环境,必是周身都不自在。不过对罗炎来说,处境再糟糕也无妨。至多不过是杀身之祸罢了,果真能杀得了自己的话,他欢迎还来不及呢!如果死亡已经成为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标,还有什么值得顾忌?   因而罗炎心中虽将监视者们的技俩看得通透,却采取了完全无视的态度。   有不少次,他的视线正正捕捉住“仆人”们窥探的目光。在对方尴尬不安的时候,他却视若无睹地移开目光放过了他们。   又有几次,罗炎以肉眼难及的速度疾掠出门,瞬间就不知所踪。监视他的人顾不得掩藏行迹,惊惶失措地冲出来分头搜寻,却被在不远处的河畔或园林间发怔的罗炎撞个正着。   监视者们搜肠刮肚想找出借口解释,他只是冷冷瞥了他们一眼便转头继续沉思,无意质询他们的行为。   这些失误既然没有引来什么严重后果,监视者们自是把糗事压下了,没有呈报给上级。在发号施令的高层人物看来,使臣是完全在其部属的监控之下,无法有任何妄动;而对下层实际负责监守的人来说,滋味却绝不好受。   被他们监视的人虽没有任何不轨行动,但所有的监视者都觉得,使臣之所以至今还算安份,不过是因为他不打算行动而已。真正的主动权一直都掌握在罗炎手中,他们完全被那男人操控于股掌之上。   多监视使臣一日,这股无法向上司启齿的不安感便膨胀一分。   罗炎以独特的方式,凌虐着监视者的神经。   不过,纵然漠不关心,罗炎还是能从这些监视者中察觉出一些王宫内斗的端倪。   这些监视者是由巴兰国王派来的,应该都是国王的手下才对。然而,其中却有人是暗地在为吉肯赛尔王弟效力的。由此看来,以这次凯曼的事为中心,吉肯赛尔王弟与伊里博兰多王的斗争已经日益激烈。   伊里博兰多王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希望依附凯曼的力量;而吉肯赛尔,也许是为了国家,也许是为了趁势夺得王座,必定坚持巴兰不应一错再错,接受凯曼的要求。   现在宫廷中的这两方势力,或许已经斗得天翻地覆了。   哪一方能得胜,将决定巴兰今后的立场。这么说来,一心想进入南方的凯曼王那老儿,应也不会坐视旁观。大概再过不了多久,他又要送命令过来了……   厌烦地半阖眼帘,收敛起眼中的锐利光芒,罗炎只将视线集中于酒杯中。他懒得再去多想了。   反正人界的纠葛,跟自己本来就没有关系。无论怎样,自己的状况都不会有任何改变,还是得这么死不死活不活地过下去,继续听从凯曼王那低贱之人的差遣。在收到那老儿的命令之前,就继续这样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管地过着吧……   ……究竟还要等多久,结束这一切的人才会出现? 第四章 潜入拉雅达   十二月的空气,已经冷得让人想缩起脖子。不过当天气晴好时,空气中的寒意只会使阳光洒在人们身上的滋味更加美好。   搬一把靠背椅坐在阳光下,闭上眼睛,任金黄的阳光暖融融地将整个身体包围住。温暖、安适、悠闲,让人从骨子里酥了起来。   虽然闭上了眼,仍是可以看见一片黄橙橙的亮光,神智似乎便在这片柔和的黄光中载沉载浮,只想这么永远地坐下去。   ——当然,想是这么想,太阳一下山还是得起来的。   冬天晒太阳,是最惬意不过的事。不需要花费什么,也不需要有什么条件,无论是王子还是乞丐,只要没有俗事烦心,能抽出这半日的闲暇便能享受得到……当然,如果手中能捧杯热茶,就更是再好没有了。   “哪!你的红茶!”   一阵清幽茶香飘来,埃夏从后递给艾里一杯红茶。犹存稚气的面颊被阳光照出勃勃的生气,不过端秀的眉毛微拧,腮帮微鼓,似乎在生气……呃,根本就是在生气。   他絮絮叨叨地数落着与其说是“坐”,不如说是窝在椅中晒太阳的艾里。   “什么圣剑士嘛!靠在这里晒了大半天的太阳,跟一个退休在家的老头子有什么两样?!”   埃夏原还以为艾里起兵后,会变成一个适合领袖地位,勤恳热血的英雄。不过观察至今,他只能说:“驴牵到妖精领域,也还是一头懒驴!”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待黑旗军的事上了轨道,依伙伴的才能让他们各司其职后,艾里便故态复萌。大家都在忙活的时候,他却可以悠闲自在地晒太阳!大概整个基地里,就他是最不像首领的人了。   “呵呵,因为大家都很能干嘛!”冲着热茶的面子,艾里笑容以对。   “我就算要接手,可能也只会给大家添乱子,就像那次……”   埃夏看他那张不痛不痒的欠揍笑脸,就知道再多说也是白费口水,最后说了两句便走了。   “我要安排统管基地的财物,也是很忙的!不要老是为了泡茶之类的小事让我跑来跑去,浪费我的时间!”   “呵,知道了。谢谢你的茶,小心慢走。”   陪笑目送埃夏离去后,艾里眯着眼睛靠回椅背,双手捧着杯子汲取暖意,细品茶香,等待茶温适中时再缓缓饮啜。   温润香醇的液体润泽着唇舌咽喉,更令人放松的,是静心细品时那一份悠然之意。   连他自己本也认定到了妖精领域会忙得要死要活,不过,事情似乎自然而然地便发展到了现在这个样子。   凯曼南征军被堵截的事曝光后,巴兰基本上放弃了收回索美维地区的努力,黑旗军的压力便大大减轻。   平日的发展、训练,自有各个头领分别管理份内之事,艾里可以缩在角落睡他的大头觉;偶尔有些小战事,出谋划策有纪贝姆,领军打仗有德鲁马、比尔、汉瑞团长等大把的人才,艾里好象还是可以睡他的大头觉……   ——他可以指天发誓,他不是一开始就存心打算这样的!   他原也以为首领的位子由野心家来做,才能胜任愉快,自己虽为了创造能安心偷懒的安宁之地而下决心走上这条路,实则已做了再辛苦的生活都要忍耐下去的准备,却想不到日子渐渐过得越来越是悠闲,轻松的程度好象和过去流浪打混度日的时候也差不多。   纵然不是性格所喜,过得也不算太艰难。这么看来的话,无论选择什么样的道路,其实都能找到适合自己性情的生活方法哩!   上空忽地响起熟悉的振翅之声,艾里放下茶杯,伸手让那飞下的恋血鸳停落。刚才的悠闲神态已经全然收敛,改换为凝重之色。   过去他并没有打算履行当初事急从权而与诤君结下的盟约,自然可以毫无责任心地把恋血鸳宰了下酒。但是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杰伊以恋血鸳送来的情报,往往攸关黑旗军的存亡或今后的去向,每次恋血鸳的出现,便意味着有重要的事发生,艾里自然再不能不把被厥隆?   恋血鸳脚上的信笺,写着凯曼最近的动向。除了凯曼已派出使臣到拉雅达,提出要巴兰全力镇压黑旗军的要求之外,还有后续的一些发展。那是杰伊安排在宫中的耳目探听来的凯曼的最新动向。   巴兰的反应和仁明王他们的预想不大一致,吉肯塞尔王弟集结宫中多位大臣阻止国王,双方僵持不下。仁明王知道这消息后颇为不满。又等了一阵,见巴兰还是迟迟不接受他的要求,便不想再束手等待下去了。   在他召集几个亲信大臣商议时,服侍国王的宫人零零碎碎听到了一些话语。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可以肯定的是已有仁明王手下的强者到了拉雅达,仁明王打算向这强手下令,要他替巴兰国王刺杀掉吉肯塞尔亲王。只要亲王一死,反对国王主张的人群龙无首,便难有作为,事情就可按着凯曼国王的意愿发展了。   杰伊的信只写出了他所知的事实,不过艾里自己可以从中推导出这对黑旗军的影响。凯曼刺杀亲王的计若划成功,巴兰国王必定会依从仁明王的要求,出动巴兰能动用的全部力量来对付黑旗军。为免日后黑旗军平白牺牲,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可能地阻止这次刺杀!   一边思索着,艾里一边将纸条小心地撕成无法拼接的无数碎末,以免泄漏诤君与他的关系。看着白色纸屑在风中飘散消失,他伸个懒腰,抖擞起精神。   现在到底还是与过去有所不同了。虽然平时的样子看起来不大像,但自己身上确实背负着黑旗军存亡的责任。遇到这样的情况,自己就责无旁贷,必须卖力干活了!   “我不在的时候,黑旗军就交给你们了。平常的事情,拜托你们担待着多处理些了。”   临行前,艾里向为他送行的纪贝姆、琉夜等人交代道。这次任务不用带兵厮杀,所以他打算只带着德鲁马一起前往拉雅达。   事实上,要不是害怕他还在荒山里打转的时候,妖精领域已经被人灭掉了,他更乐意一个人去。   带琉夜同行则更方便,不需要照顾她的安危,又可以让她隐身查探情况——不考虑一路上被她戏弄而受罪的话。不过,现在守护妖精领域的时之流岚结界不是完全封死的,为了察觉是否有军队逼近,需要随时监控结界范围内的情况,这就需要施法者坐镇控制,所以琉夜无法分身离开妖精领域。   艾里也曾考虑带比尔去,不过看那小子整天满脸杀气,好象随时都会暴走而大开杀戒似的,考虑到这次深入敌境,应该尽量避免泄漏身份,有这种随时暴走型的同伴,风险系数未免太高,所以他最后还是选定了老实听话、本领也足以自保的德鲁马。   “这里有我们照看着,不会有问题的。”纪贝姆稳重地点着头,回答艾里的交代。这是比较合乎常理的响应,其它人的答话就开始有些乱七八糟了。   “可是,你在的时候事情也是大家在做啊,情况好象也没什么不同嘛!”对师父向来不怎么留情面的埃夏,嗤笑着点出血淋淋的事实。   “不要紧。有我在,不会让这里有什么麻烦的!”萝纱的态度算好多了,不过她的保证似乎并不能带给艾里多少安心感。   “你?我记得你比较擅长制造麻烦吧?”   艾里是因为懒散而少做事,而她是因为性格乌龙……在被她毁坏了若干基地的财物后,她被大家有志一同地列入拒绝往来户,从此与艾里并列为黑旗军中两大闲人,倒也和他们作为黑旗军招牌而并立的地位颇为相称。   “圣女与圣剑士”这两个黑旗军的灵魂人物,随着他们的名号在妖精领域之外的地方越来越响亮,开始被人们简称为“二圣”。而在妖精领域内,了解到他们真面目的黑旗军,有越来越多人开始将“二圣”戏谑地称为“二剩”——两个人都是剩下没用的冗余人员……   “妖精领域是我的地盘啊!”琉夜的前半句听不出什么问题,不过……“你走后的后事就让我来办,你就放心地去吧!”   “喂,‘后事’不是用在这里的吧?”艾里脸色似乎有些发绿。   他早该想到,要在自己这伙人身上看到什么离情依依的煽情场面,应该是没什么可能的。   “好了好了,不说了!我们这就出发吧!”   现在巴兰的主力都放在东南国境,应付南方各国组成的讨伐军,艾里和德鲁马两人轻装简行,从西面穿越巴兰的守卫线并不困难。三天后,他们便出现在巴兰首都拉雅达车水马龙的大街上。   拉雅达果然有南方强国之都应有的气象,颇为热闹繁荣。不过,艾里留意到,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多半神色隐现忧虑,繁华表象并不能掩盖住战争给这个城市带来的阴霾。   城门口附近的大街上,进出城的人从一面白墙前经过时,多半会顺便打量两眼。这面墙左半边零零杂杂地贴满了“专治疑难杂症”、“寻找失踪小猫”之类乱七八糟的布告,右半面则是官用的地方,工工整整贴着些布告榜单,而在最显眼处,覆盖上了三张悬赏犯人的画像。   走过墙下时,德鲁马也好奇地抬头张望了一眼,视线瞬间被上头的几个数字定住,低声感叹:“赫!每个人的悬赏都上万金币啊!首都的通缉犯身价果然和小地方的不是一个级别的。”   上万金币,确实不是个小数。艾里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守卫状况,计划逃生时的路线,一边随口应道:“上万金币,那些家伙应该不是惹到了皇室,就是什么反贼头子。”   “咕……”德鲁马喉咙中传出古怪的回响。“……是啊,他们又是惹到了皇室,又是反贼头目。”   “哦?”   德鲁马一字字念出画像上的悬赏内容:“兹有黑旗逆贼,纠结不法之众进犯我西方边境。若能擒拿以下数匪首之一者,可换得一万巴兰金币整。生死不论。”   “啊?”艾里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想拉了德鲁马尽速逃到城外,免得被全城官兵和贪图赏金的人围堵。不过迅即回想起这一路进城,好象也没看到人们对自己露出什么怪异眼光啊?这又不像是有人见过自己画像的样子……他及时镇定下来,抬头仔细看那画像。   那三张画像,分别是两男一女。其中一人,他一眼便分辨出是不久前才加入黑旗军的汉瑞团长,另外一男一女则是……?既然汉瑞上了榜,再根据悬赏令的内容,艾里推测这一男一女……或许、可能、应该就是自己和萝纱吧?   之所以推测得这么不确定,是因为艾里实在很难将画上那一男一女的形象与自己和萝纱联系到一起。除了一头金发这点没错外,他怎么也看不出画像上方面阔口、浓眉冲鬓,摆出个横眉怒目、威风凛凛架式的男人和自己有何关联?   自己是被画得太丑,而萝纱(假设那女子画像画的是她的话)则明显被过度美化。印象中的她多半是一副迷迷糊糊、笨手笨脚的模样,经常好心地以半吊子的魔法来帮忙,最后却往往变成添乱……   这样的小姑娘,会是画像上那眉目如画(本来就是画……艾里受冲击过大,胡涂了),充满一股独特的神秘圣洁气息的女魔法师?   艾里面上依次掠过由惊慌而至错愕,又至强忍着不敢失笑出声的古怪神色。瞪着画像好一阵,他终于想到上个月黑旗军闯入洛桑接应挞阔族人时,应有不少巴兰士兵在战斗中看到自己和萝纱,这些画应该就是画师依他们的描述画出来的。   那天是夜半时分天色正黑,战场上火光摇晃、动荡不安,士兵们自顾不暇,自是难以看清旁人的面目。自己领军时又是一身戎装,披着厚重铠甲,战斗正酣时杀气腾腾的样貌和平时自也不同,或许还真露出过什么狰狞表情。   巴兰士兵本就只看得出两分大概样貌,渲染上两分他们身在战场时对敌军大将的恐惧,再加上三分添油加醋,三分以讹传讹,画师由此画出来画像,距离行事平易,平常没什么气势、架式可言的本尊,当然就相距十万八千里了。   而萝纱身处己方后阵,环境比较安定,样貌是可以看得更清楚些,不过她施展魔法时一脸肃穆沉静,挺像那么回事的,神态气质大异于平时的迷糊单纯,结果画师根据士兵们的印象画出来的画,居然便是个神秘派美女……虽然脸型五官还有几分像,但气质不同的话,就算拿着画与萝纱本人比对,也很难看出那是同一个人。   看了这画像,艾里突然想到,这么说萝纱居然有扮演美女的条件,只是气质不对而已了?不过想想也是,修雅本来就是气韵温和清雅的丽人。面目与亡母有几分相似的萝纱,条件自不会差,只是后天养成的性格太过脱线,令人难以联想到其母的风范罢了。   汉瑞在巴兰军队中待过不短的时间,样貌早被平日有接触的军官、士兵熟知,画出来自然形神俱似,一眼就可以认出来。艾里暗暗提醒自己,以后要记着不可以让汉瑞潜伏到外地执行任务。   见这里再没什么值得留意的,艾里便招呼德鲁马走人。虽然画像不似本人,不过这已足以说明巴兰对黑旗军的敌视,万事皆得小心免得招来麻烦。两人着意收敛行迹,安分地混入街上往来的人流中。   赶来拉雅达的路上艾里暗中盘算,现在心中已有所计议。扣掉恋血鸳传递信息和自己路上的时间来算,凯曼的杀手必定已在他之前到了拉雅达。好在刚才在那官榜上没看到什么亲王的讣告,也没看到要通缉黑旗军之外的重大凶犯,看来亲王原本就怕国王动手除掉他而有所防范,所以凯曼杀手一时还没找到机会下手,事情应该还来得及阻止。   在人流中随波逐流地走了一阵,德鲁马问道:“师傅,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本就不是十分机变聪颖的人,又绝对信赖艾里,一开始便抱定“反正艾里师傅想出的方法必定比我好,我想了也是浪费时间”的念头,所以什么也没考虑。看着满街来来往往的人流,和看不到边的楼房建筑,他只觉得茫然无从着手。   “阻止凯曼刺杀计划”说起来简单,不过要在这么大的城市中找到凯曼派来,不知道什么模样的杀手,不啻大海捞针般渺茫。   “怎么办?”艾里却老神在在,避重就轻地回答他:“很简单,先找间旅馆落脚,吃饱喝足了开始干活。”   对这次行动,艾里心中已捉摸出了个大概方向。   推想一下,假设自己是那凯曼杀手,经历过长途跋涉来到拉雅达,定也要找个地方落足,养精蓄锐以备行动。况且初来乍到对拉雅达人生地不熟,也需要安顿下来打听好情况,才方便行事。   那么,问题就在于,他会选择在哪里落脚?   若不是由杰伊之前的情报得知凯曼已派遣了使臣出使拉雅达,向巴兰国王提出要他们全力镇压黑旗军的要求,艾里或许也无从下手。   但现在既然知道,凯曼杀手的行踪便有迹可循了。   凯曼使臣至今仍驻留拉雅达,等待巴兰的决定。他在拉雅达待了这些时日,对宫廷内的各方势力的关系和它们在拉雅达中各自的势力范围,必定会多些了解。艾里思忖着,如果自己是那杀手的话,到了这里也必定会和使臣取得联系,方便获得各种支持。   虽然不能说事实必定如此,不过总有不小的可能。便先从凯曼使臣那头开始着手调查吧!   二人来到一条集中了不少酒馆旅店的街上,看到一家装潢平庸,半掩的门后只看得到一片昏暗的小旅店,艾里停下脚步,带着德鲁马走了进去。   一推开门,杯盘撞击声、酒客们喧嚣的谈笑声和三流歌手的弹唱声,夹着廉价的酒水食物的气息直扑到他们面上。虽然绝对算不得高雅,贵族老爷们多半会皱起眉头,用精美的丝绢手帕捂住鼻子,不过习惯和平民们厮混的艾里两人倒觉得一阵舒畅轻松。   更重要的是,在这种地方出入的人三教九流都有,酒和女人,正是最能令人们吐露消息的两样东西,这里正是探听情报的最佳场所。   端着酒水在酒桌间穿行的美丽女服务生看见他们进门,远远地抛了个媚眼,迎了过来。   “两位先生,是来喝酒的,还是要在这里歇息几天呢?……如果需要特别的服务也可以。”   她似有所指地咯咯笑了起来,上下打量着两人。德鲁马的脸开始有些发红,艾里泰然自若地和她打交道:“先吃饭,后住宿。”   这家店环境粗俗,菜的味道倒还不错。两人狼吞虎咽了一阵,镇压住腹中饥饿后,艾里小声与德鲁马分工。   “待会儿我们分头行事。你去打听那位王弟的住所,我去问凯曼使臣的事。”德鲁马自无异议。   两人风卷残云般扫荡剩下的饭菜时,隔两桌的几个酒客正好开始说起近日发生在国王与王弟间的分歧。此事关系到巴兰今后的命运,乃是今日拉雅达人谈论最多的事。这几个酒客起了个头,便有越来越多人加入这个话题。   艾里向德鲁马丢了个眼色,他微一点头,便也凑上前去探听情况。   艾里则走到吧台向脂粉浓厚的女酒保点了杯清水,将一枚银币推到柜台上。   一杯清水当然值不到一枚银币。女人瞥了银币一眼,将它收入柜台中,扬起职业化的笑容抬眼看艾里:“你想知道什么?”   “我听说最近拉雅达来了个凯曼的使臣。你知道有关他的事吗?”   女人做这种工作,早已磨练得八面玲珑。看到外头酒客谈论那使臣的要求给巴兰宫廷带来的震荡谈得正热火,这男人不听那些人说却来问自己,她便明白他想知道的应该是有关那使臣个人的情报了。   将一杯清水放到客人面前,女人愉快地伏到柜台上,双手托着下巴和他聊了起来,告诉他想知道的事。反正那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机密,平常没事的时候,她自己也会和店里的姑娘们聊起那凯曼使臣,英俊又强大的男人,本来就是寂寞的女人们谈话的中心啊!   “唔……”女人微偏着头想了想,露出有些暧昧的笑容:“他是个很强悍的男人,一个多星期前他硬闯王宫的事在拉雅达还轰动一时呢!”   “硬闯?!”   “因为他来不及拿到使节的凭证,被王宫的守卫拦住了不让他谒见国王陛下。他似乎不耐烦和不相干的人磨蹭时间,就直接用魔法解决掉卫兵。”   “凯曼使臣是魔法师?”艾里有些意外。   “是啊。那群卫兵平时趾高气昂的,在那使臣面前却变成了纸扎的人儿一般,完全拦不下他,就这样任他闯进王宫去。嘻嘻,那使臣看起来好一副冷淡的样子,想不到脾气这么暴烈呢!不过配上他俊酷有型的外表,却出人意料地具有吸引力呢!传扬到现在,他已经是城里的女人们谈论的话题人物了!”   女人这时的笑容看来不再职业化,而是充满女人谈论感兴趣的男人的八卦时特有的兴奋。这令本来理直气壮地来探问情报的艾里,生出一种自己是没事喜欢和三姑六婆闲扯的无聊男子的错觉,颇有些不自在。再说,他对使臣个人对女性的吸引力也没有兴趣了解。   不知为何,听完酒保的描述,他总觉得好象有什么事不大对劲,心底有某根弦在低声发出警讯,但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一时却也说不上来。或许也是为了平复心中这隐隐的不安,艾里打算尽快结束这开始偏离正题的谈话。   他并不知道,如果他有耐心多听这女人说说有关使臣个人的事,他就会知道自己那股不安感究竟源自何方了。   “其它无关的事就不用说了。他现在住在哪里?情况怎样?”   使臣的住所并不是秘密,他很快便从女人那儿拿到了使臣所居的豪宅地址。酒保又告诉他:“听说国王为了保护使者的安全,派了许多守卫,普通人要求见的话,应该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知道了。多谢。”   艾里转身离开吧台,心中对情况已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守卫?从国王与王弟对立的情况看,他安排许多护卫看守使臣,大概不那么简单,而是为了两个理由吧!一方面,是防范王弟派人刺杀使臣,以破坏他和凯曼修好的机会;另一方面,也由此来表示他对使臣的戒心,藉以安抚王弟那一派人,给自己争取时间。不过,不管国王出于什么动机都不打紧。反正自己也不是什么会按规矩求见的乖顺良民。 第五章 试炼   德鲁马从酒客那里探听到了吉肯赛尔王弟住所的位置,另外还打听到一些有关他的近况。   情况果然如艾里之前所猜测过的,自从与伊里博兰多王的对立公开化后,吉肯赛尔王弟也分外小心地保护自己的性命。他住处的护卫大幅增加,日夜轮班地保护亲王府。   吉肯赛尔本人的日常作息、工作也完全打乱,选择的场所也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令人难以捉摸他的确切位置,以求令意图对他不轨的人无从下手。   附带而生的一个后果,便是连亲王府中管事家仆也常常搞不清此刻他们的主人身在何处。   前两天甚至曾因为贴身保护亲王的保镖安排上的小失误,导致送午餐给亲王的仆人们找不到亲王在哪里,最后竟令堂堂吉肯赛尔王弟饿到发昏。这件让人好气又好笑的事在仆人间被悄悄谈论,又经由供应亲王家货物的商人的口流传出去,拉雅达的平民们才知道了这些王公贵族的秘闻。   虽然这些措施令吉肯赛尔王弟的生活颇有不便,不过看来确实有效。至今都还不曾发生杀手袭击亲王的事件。与丢掉性命相比,这些小小不便是值得忍耐的。   来到住宿的房间,艾里和德鲁马交换了各自探听到的情报后,便定下大致的行动。   艾里将先潜入使臣的住处监视使臣,看看能不能发现使臣和凯曼杀手有联系的蛛丝马迹。如果实在没有什么收获,就只好采用最费力气的笨办法——埋伏在亲王府中日夜监守,近身保护吉肯赛尔亲王。   要想不被保护亲王的贴身护卫发现,长时间潜伏在存心隐藏行迹的亲王周围保护,难度实在很高,所以这是无计可施、迫不得已才用的计划。   至于德鲁马的任务,就仅仅是给艾里带路到要去的地方而已。   德鲁马虽显得有些失望,但他知道这次行动艾里很难顾得到他。自己如果强要一同行动,非但帮不了忙,反而可能拖累艾里被发现。   他素来听艾里的话,个性颇能自制,所以并不逞强,愿意乖乖配合艾里。   定下行动计划后,两人各自上床闷头大睡,要在最短时间里驱除这两日赶路的辛劳。随后展开的行动,可是需要消耗大量体力的,事前最好把身体调节到最佳状态。   一觉睡到天黑。待艾里醒转之时,窗外已是灯火俱寂,星光漫天。   动动手脚,他只觉得头脑一片清明、全身都充满气力。   换上一身方便行动的黑衣,检查过兵器,他推醒德鲁马:“喂,起来!准备出发了。”   德鲁马揉着眼睛坐起身,一副还没睡饱的样子。他体力不如艾里,这几个小时的睡眠尚不够他恢复体力,眼睛红红的样子颇为有趣。   艾里笑着催促道:“快起来吧!等送我到了地头,你回来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在德鲁马的带路下,半个多时辰后艾里便站在使臣所住宅院的一处外墙下。估计监视使臣应该可以耗掉这一晚的时间,不论有无收获都可以等到天亮后再进行其它的事,艾里便叫德鲁马第二天早上还是到这个地方会合,接他回去。   “好,我会准时到的。您自己多加小心。”   艾里点头,附耳在墙上,倾听里头是否有人声。选定了个防守较薄弱的地方,他便翻墙而入。德鲁马担心地站在墙外等了一阵,没听到里头传来捕捉入侵者的响动,才略为安心地离开了。   宅院内果然守卫森严,艾里不时可以看到护卫的身影晃过。而凭着武人灵敏的感知,他知道在自己视线难及的角落、死角处还隐藏着不少好手。他们所据守的位置,可以相互监视看顾,组成一张绵密的防护网,令任何侵入者都难以逃过他们的视野范围。   不过,那是对身手不会胜过他们太多的人而言。   凭着守卫们远难望其项背的速度和对身体优越的控制能力,艾里精确地抓紧各个岗哨注意力错开的小小空隙,悄无声息地顺利潜入宅院深处。过程还比他原先想象的更加容易些。   这里的侍卫身负保护使臣和监视使臣的双重任务,大部分的心力倒是放在对内的监视使臣上,这也给艾里减轻了不少压力。   这座宅院并不算很大,一眼就可以看清其结构。扣除庭院间装饰大于实用的凉亭楼台不算,除了一座主楼外只有四五座附属的建筑。   依常理来看,使臣现在应该是在主楼中休息。   艾里留意着前头的守备情况,打算接近主楼时,正好听到附近两个侍卫的小声对话。   “真是麻烦的人物!半夜不睡觉看什么月亮?他饮酒赏月逍遥得很,却累得我们大伙也得顶着寒风蹲在角落里受罪!”   “少说两句,忍着点吧!国王陛下亲自下令要我们小心监视好这使臣,如果出什么纰漏,我们的前途可就玩完了……”   艾里改了主意,打算先去庭院,看看这使臣究竟是何等人物再说。   抱怨的侍卫是负责监视使臣的人,说明现在使臣就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艾里小心潜行至那两个侍卫的附近,隐藏好身体,小心探头打量前方的状况。   在他的视线接触到庭院间一个白色身影的瞬间,便被牢牢吸引住。   一时间,艾里心神剧颤,什么巴兰侍卫、什么凯曼使臣的事一时全都忘得精光。身体僵硬得木头一般,连眼珠都不会转了,只知道楞楞瞪视那人孤高的背影。他的瞳孔中,映出一头少见的冰蓝色长发,清亮的光泽令一袭白衣的那人,整个人都好似有种透明感。   那人背对着他,看不到正面样貌,艾里的心中咯登了一声,已是涌现出非常……非常……不妙的预感。   白衣人坐于水池边的石椅上,椅边的石桌上摆着不少果品菜肴。不过看来他对这些不感兴趣,没怎么动过盘中的食物,只静静靠在椅背上仰望着半空的明月,似在沉思着什么,间或啜饮一口手中水晶杯内的美酒。   艾里不断地暗自祈祷着:“最好不要是他……千万不能是那家伙……”,又希望看到那人正面,又想逃避去看,害怕那张面孔真是自己所想的那人,心中颇为矛盾。   艾里终是看见了。白衣人饮完了杯中之酒,回身斟酒时,终于面向艾里的方向。   逆着月光,令他的面孔堕入阴影中,但仍足够令艾里分辨得出那副清隽孤傲的熟悉面容。   他额上一副红色晶石额饰折射着月光,如有生命般闪烁跳动出更加明亮的艳光。如此惹眼的额饰,若是由别的男人佩带,大概只会让人觉得蠢笨俗气,不过在他额上便只显得神秘诡艳。   “真是……中大奖了!”   艾里小心地吐出憋在胸中的一口闷气,发现刚才不自觉地闭住了呼吸,正想将自己的呼吸心跳压抑至最低,尽量断绝一切生命气息以免被那人觉察,他猛醒过来,停止隐藏自己的行动。   对方并不是一般角色。以他的知觉,在自己发现他时就应该已被他察觉到气息了。既然他没有什么反应,可能是把自己和巴兰的监视者们当作一伙。如果自己突然收敛气息,只会更加引来注意。念及于此,艾里及时停手,继续维持原来状态,留在原地查看情况。   不需要再看第二眼,艾里便可以肯定这经常穿一身白袍,额间佩有一块红石,脸虽然长得不错,却老是一副阴森邪气的家伙,就是自己的老对头——魔王罗炎。   在这十多年间,因为命运的捉弄而不得不多次交手的两人,距离终于再次缩短到了不足十丈。一个毫无所觉般对月默想心事,一个楞然望着对方,一时全然不知该如何处理急转直下的局势。   回想起旅馆那女人说的话,他终于恍然大悟。凯曼派来的“使臣”,就是罗炎了。能凭魔法把一国王宫的守卫打得没有回手之力的人物,本来就不会太多。如果当时多问问那女人有关使臣的样貌,自己早该猜到这使臣就是罗炎了。   罗炎在此地出现,完全打乱了艾里原先的预计。   罗炎能在索美维秘道被黑旗军控制后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到拉雅达,凯曼王与他之间很可能有一种快速的联络方式,速度还胜过恋血鸳。虽然说来不大可能,但事情如果是发生在魔王罗炎身上,便似乎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了。 ///index.p p 云霄阁)   既然仁明王可以有这种方式向罗炎传达命令,可以想象,有罗炎这种无敌的高手在拉雅达,仁明王根本不需另派什么杀手来执行刺杀亲王的任务,直接向罗炎下命令便行了!   罗炎就是杀手,那么自己这下该怎么办?   艾里只觉得头大如斗。依过往和罗炎交手的记录,他从未占到上风。不,不要说占上风,罗炎的力量甚至不在他所能理解的范围。   一个精擅魔法的人,为何在不使用魔法的时候,也能毫不吃力地以武力完全压制住身为剑士的自己?   任何人都会依据身体的属性,选择偏向魔法或是武技之一的路来发展。当然也有些人二者兼修,不过魔法、武技水平并驾齐驱的人都只在二流以下才有。修练到达一定程度以上后,只有选择其中之一才能达到专精的程度。   往往很少有人会去考虑这个问题。“因为他是魔王啊!魔王的体质不同人类,人类的规则大概不能用在他身上吧!”轻易地作出这个解释后,人们对魔王更加敬畏。   但是随着武技的精进,艾里对此越来越不能释怀。人类也好、魔族也罢,或许体质不同,天赋上会有差异,但是修行的路总是大同小异。在修行能力的同时,也是在磨练心志。   绝代武者的心志和一个顶级魔法师所要求的心志,绝对不是一回事。同一个人要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心灵境界中来回切换,大概还学不会掌握另一种能力,自己便先精神崩溃了。   拜修雅所赐,艾里曾和六系魔法精灵缔结契约,也可以如魔法师般调动魔法精灵。在妖精领域时,他便曾用空闲时间尝试着修练魔法技能。有精通魔法的琉夜在旁指导帮忙,也是一大助力,但艾里最后还是放弃了。   按琉夜的解说,魔法是以意志让体内天生的魔力引起魔法精灵的共鸣,控制它们以完成魔法,越高级的魔法,对施术者以心灵感应控制能力的要求便越高。   但魔法师本身,是作为引导魔法精灵发挥力量的媒介,在施展魔法的时候,“自我”的念头越强,便越会造成魔法精灵运行的障碍。   一个魔法师的心灵素质,追求的是“无我”。   武道强者在战斗时,追求是凭难以言述的灵识感受天地自然的规律,由此来控制自己的肢体,爆发力量,将战斗推向自己要的方向,可以说是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这跟魔法师的“无我”根本是背道而驰,无法共存的。   在拉寇迪的中心广场时,艾里便曾亲眼见到罗炎随手发出魔法阻挡其它武者的逼近,同时又以排山倒海般的武力与自己战斗。这时候,他的心志究竟是怎样一种状态,艾里怎么也想象不出。他知道自己一日不解开这其中的关键,便一日没有可能成为与罗炎站在同等位置上的强者。   现在的自己,根本就还不是足以和他相抗衡的对手。   瞪视罗炎许久后,艾里的瞳孔蓦然收缩,现出一抹决然之色,素来温和的面孔瞬间变得刚毅。一想到任吉肯赛尔王弟被刺身亡的后果,他明知自己敌不过罗炎,也决定要尽全力来阻止罗炎!   不过,在狠狠地下了决心之后,他立刻又在心底小声地自我安慰。   前几次交手,罗炎明明只需举手之劳便可以杀掉自己,但除了在拉寇迪受命杀掉所有武道大会参赛高手的那一次,他每次都轻易放过了自己。   由此看来,他似乎只是严格执行仁明王的命令,命令之外的事,他便毫不估计凯曼的利益所在,任意而为。这一次,他接受的命令中应该不可能包含“杀掉艾里”的内容,所以只要自己尽量小心,就算失败了,依前例来看,也不会有性命之危吧!   “拚命”和“尽全力”是全然不同的概念。前者是不顾一切地往前猛冲,而后者是在确保基本的保障后,去追求最大的利益。   不到别无他路可走之时,绝对不打无准备之战——这本就是真正聪明的做法。若没有考虑过这些,艾里也就不是艾里,而是个热血过头的单纯战士罢了。   感应到发自窥视者身上的那丝微弱气息蓦然变得激昂起来,虽刻意被压抑,仍能隐然感到一股压迫感,一直面无表情的罗炎神色微动,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原先罗炎还没有注意到他,只当是那一堆成天监视自己的人其中一个。不过那股气息曾忽然出现一瞬间的混乱,心跳也快了起来。虽然之后它马上恢复到原先的状况,但这已经足以引起他的留意。   罗炎很快断定这是某人因为发现了自己的存在而试图收敛起气息,却反应够快地停了下来。巴兰的那群草包中,还没有人具备压抑气息的能力和这么快的反应,这么说……   罗炎面上一派神色自若,不让他和其它巴兰人知道自己早已察觉到他们的存在,暗自辨认着这气息中的熟悉感……   哦,是他啊!那个不知为何改名叫艾里,曾参与封印自己那一战的人类剑士。   罗炎不需要回头确认,便猜到了窥视者的身份。对人界大多数的事都不放在心上的罗炎来说,艾里算是给他留下颇深印象的人物。   因为在人界,他应该可以算是数一数二的强者了。虽然他离能杀得了自己的程度还早得很,但至少与人界的其它人相比,可能性总算是大一些。而且,又和萝纱似乎有着颇为密切的关系……   正是为了这些原因,所以之前在执行仁明王的任务而和他遭遇的时候,虽然有大把机会可以将他杀死,罗炎却大放水、特放水,非但不杀他,反而顺便在武道上加以点拨,希望他能尽快有所成长。也许有一日,他能顺遂自己心愿,成为能真正杀死自己的人……   辨识着艾里的气息,其中隐约可以感受到一股昂扬的斗志。如同身处污浊闹市中的人深吸到来自森林中的清新空气般,罗炎精神一振,被这股战意所激,不由得也有些兴奋起来。   “嗯……虽然没有什么大突破,这股气势倒是令人有些期待啊……”罗炎暗自沉吟。   “既然他就是所谓的‘圣剑士’,那么便是为了黑旗军的关系来这里了……想保住那个王弟的性命,好缓解黑旗军的压力吧?”   罗炎何许人物,头脑自非泛泛,只沉吟片刻便俐落地推算出个中原由。忽地,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念头,一直都很冷淡的面上浮现出一丝颇值玩味的浅笑,眼中渐渐亮起光芒。   “既然他是为了王弟而来,那么不妨就用这个试炼试炼他吧!”   三天前,罗炎便收到了仁明王要他刺杀吉肯赛尔亲王,并在之后巴兰出兵征讨黑旗军时助他们找到黑旗军老巢所在。   命令收到是收到了,罗炎如果有心的话,吉肯赛尔请再多保镖,再怎么隐藏行迹,也难以逃过厄运,不过仁明王并没有明确规定执行任务的时间,罗炎便也秉承一贯的消极怠工态度,磨洋工磨蹭到现在还没有动手。   但艾里的出现,激起了他的兴致……   本能地觉得罗炎似乎有点不对劲,艾里微皱眉头戒备地盯紧他,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不过他的视线被罗炎披散的长发挡住,看不到魔王的眼睛正以一种狡狯的神色瞥向自己的方向,口唇微微翕动,作出几乎难以听清的承诺。   “如果你的表现令我觉得有期待的价值,我会给你奖励……来吧,人类的英雄!试着阻止我啊!!”   最后一句话,是罗炎以凌人的气魄,回身朝着躲在暗处的艾里凛然喝出的。   艾里暗叫一声糟糕,终于知道他早已发现了自己的窥伺,戒心提升至顶点。不过,在紧张之外,似乎还夹杂着些许将与力量远远凌驾自己的绝顶强者交手的兴奋。   毕竟,除了面对罗炎之外,他并没有多少机会可以全力以赴地对付单一敌人,体会游走生死边缘的刺激。而不管承不承认,每个真正的武者都渴求着这种面临挑战的激奋感觉。   忽见罗炎身形微动,乃是有所行动的征兆。艾里心中更是警惕,盯牢他的每一个动作。时间仿佛变得缓慢下来,罗炎的每一个动作,乃至衣角的飘动,全被艾里巨细靡遗地捕捉。   终于,在罗炎行动的瞬间,艾里把握住了他的动向——只见他的身形猛然晃离原位,以迅捷的身法飞身向南疾掠而去……还是向西?   向北?……不管了,向哪个方向都好,总之不是向自己这里!而是反向行进,白色身影瞬间与自己拉开一截距离,向宅院外冲去。   埋伏在附近监视使臣的巴兰侍卫们发觉不对,终于反应过来,从四面跑来要阻止罗炎“逃逸”。这些侍卫在拉雅达算是一等的强者,不过在魔王面前就派不上半点用场。   罗炎凝聚体内冥暗之气聚合出魔真剑,只凭一挥间带起的劲风,便压迫得他前方的侍卫倒飞回去。那些侍卫虽早有准备这使臣不是好惹角色,却也没想到双方实力差距会有这么大,顿时都怯了心气,不知该继续冲上前好,还是虚晃几下敷衍过去,保命要紧。   扫除了挡路的障碍,罗炎却不急着离开,还有余暇停住脚步回身,向艾里看了一眼。接收到他眼中的挑战意味,艾里终于明白他向自己喊的那句话的意思。   罗炎必定是要以吉肯赛尔王弟的性命作为赌注,和自己玩一场游戏!他竟刻意选择自己在场的时候,光明正大地闯去刺杀王弟,看究竟是他能得手,还是自己阻止得了他?   巴兰国的今后命运,将在这场游戏中决定!   艾里更明白,对这些完全无法给他造成威胁的侍卫,罗炎便动用魔真剑,明明可以飞得极快把自己甩掉,却故意用脚奔跑,分明是在邀请自己追上去,这都是他无声地以行动向自己发出的挑衅。好个罗炎,真是够狂的!   虽然与他立场敌对,艾里也不得不承认罗炎以这种方式挑起对抗,令他很难兴起仇忾之心,胸中反而有股跃跃欲试的冲动。自己若不作响应的话,岂不是辜负了这般难得的对手?好!那么就上吧!   他一手握紧剑柄,风一般从犹自呆立的巴兰侍卫间急速掠过,向罗炎离去的方向奋起直追而去。 第六章 激战   吉肯赛尔王弟的府邸中,忽地爆发出一声巨响。巡视卫兵惊骇张望之下,竟见坚实的护墙被轰穿了个大洞。   烟尘还在弥漫,便有一条白影无声无息地穿出,直向府内闯了过来。   “站住!”   “什么人?!”   前排侍卫的呼喝声才刚出口,剑方离鞘一半,白影便已从他们之间掠过,好在被后方不远处的卫兵挡住。他们正要回身阻拦,却骇然发现围堵住白衣人的十几个同僚正在同声痛呼。   侍卫们的身体被七零八落地四向震开,鲜血在空中画出触目惊心的轨迹,洒落一地。而那白衣人只淡淡瞥了伤亡惨重的侍卫们一眼,便继续向府内冲去。   破墙、白衣人出现、闯过前方侍卫、阻挡白衣人的侍卫受创倒地,这一切在兔起鹘落间便已成定局。   目击这一切却跟不上状况的侍卫们有种四肢被藤蔓捆绑住难以动弹的错觉,甚至有人开始怀疑这一幕究竟是真实,或者是这些天太过紧张所产生的幻觉?还是……根本就是鬼魅作祟?!   正迷迷糊糊着,他们便见白衣人出现的墙洞之处,蓦地又蹿出一条身影,认准了白衣人的方向直冲过来,快捷程度只稍逊那白影。   侍卫们暗叫糟糕,原来那白衣人还有同伙!   然而他们随即便看到,那人趁着白衣人杀伤侍卫而停滞的时间赶至白衣人身边,雪亮剑光蓦然自两人间闪现,以侍卫们肉眼难以捕捉的高速交错撞击。   “怎么自己打起来了?”侍卫们懵然自语:“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艾里一路紧咬着罗炎追来,也看到了罗炎打倒侍卫的情形。嚷嚷什么“站住!”、“住手!”之类的也是浪费口水,对方当然不可能会乖乖照办。更何况对方怎么说也曾是魔王,自己看不惯他下重手杀伤侍卫,难道能指望魔王按着人界的道德准则来吗?所以他也不搭话,反正一追上便动手就是了!   好不容易截住罗炎,两人打得翻翻滚滚,动作与身形变化都是灵动飘忽难以把握。战到哪一处,哪一处便扬起大量的枝叶砂石碎屑。   侍卫们不要说介入,单被这些碎屑打到便是破皮流血,都只敢在一定距离外围住他们旁观。   这场对战在旁人看来是眼花缭乱,情况怎样,身为当事者的艾里心中最是明白。现下罗炎的战意并不强盛,更多的是在试探自己的能力界限。而且,最可怕的魔法力量罗炎根本尚未动用,单凭武技,便已能够压制住自己的一切攻势!   轻描淡写地卸开艾里的攻击,没有花费罗炎太多心神,他也没怎么打算反击艾里。这次的游戏规则,并非单纯以力量压倒对手的一方便算是胜者,而是要看吉肯赛尔王弟最终是死是活。   游刃有余地以毫厘之差闪避过几招艾里攻势的同时,罗炎已巧妙地按着自己的心意引导战斗局势。随后他轻松卸开艾里攻来的一剑,带得长剑削向一旁的石柱,顺势又加上一推,更增艾里剑上的劲道。   艾里顿时察觉不对,石柱虽坚却挡不住剑上的力道,没入石柱的剑锋必定会被咬死,那就不妙了!偏偏罗炎那一推令剑上劲力大增,自己也驾驭不住,无法煞住剑势……   情势虽是不妙,艾里仍保持着绝对冷静。在剑锋接触石柱前的一瞬间,他陡然侧转手腕。   只听裂天剑铿然长鸣,剑背平平打在石柱上。劲力激荡下,剑身银蛇般扭动,震颤不已。而那股大力由长剑反震回去,艾里虽有准备不致受伤,却也被震得侧退开一大步。   不过,比起剑被咬死而一时拔不出来的窘境,已经好上许多。   然而,这已是罗炎想要的结果。   趁着艾里侧退,与自己的距离被拉大的时候,他微一矮身,以极强的爆发力猛然前冲。艾里只觉白光一闪,罗炎已从自己侧退所让出的空隙间穿了过去!   艾里顿时醒悟,罗炎是诱使自己露出空隙,好甩开自己的缠斗去搜寻王弟踪迹!匆忙回身,他只来得及看到罗炎直闯宅邸深处的身影。   一般人若是自知对手的全部实力远胜于己,而又刚刚被对手摆了一道,多半会沮丧胆怯、战意低落。但经过刚才的交手,艾里已臻武者的“无我”心境,非但没有惧意,战意反倒更加高昂。   他就是不服气罗炎为何可以在魔法之外,同时精通武技?纵然一时还不可能击败他,但总要摸到一些其中的诀窍!   “不会让你那么容易杀掉亲王的!”艾里沉声喝道,大步向罗炎追赶过去,气势更是昂扬不可轻忽。   对此,罗炎并无愠色,反倒似乎颇有赞赏之意。他停步静静回望艾里,给他再火上浇油一把:“那就试试看吧!”   罗炎在前领先而奔,后头艾里死咬着紧追不放。府内地形复杂,遇有障碍围墙挡路,罗炎索性腾身越过直线前进。   两人在偌大的亲王府中如入无人之境,高来高去,横冲直闯。艾里不时追及罗炎纠缠厮杀起来,罗炎却都在几招间甩开他,继续在府中 来去。   二人所过之处,有如龙卷风般带起一阵巨大的混乱。众多府内侍卫都被惊动跑出房来,惊异地仰望在墙头或是假山上打得激烈的两人。但打打停停的两人速度、劲力都是远胜府内侍卫,他们根本难以介入,也不知该如何处置,只得在下头盲目地呼呼喝喝。   不要说处置他们,当罗炎朝他们冲过来时,试图阻挡的侍卫们更是被他如砍瓜切菜般打倒,像稻草人般躺倒一地。艾里与罗炎厮杀时,往往高一脚低一脚地踩着倒下侍卫的头脸身体作战。虽觉不大对得起地上的众位仁兄,不过独力对战罗炎已是被迫得喘不过气来,哪里顾得了别的?   虽然一脚下去常常踩到些凹凸不平形状诡异的东西,发出些哼哼唧唧的古怪声响,他也无暇理会自己究竟踩到别人什么地方。好在这些人要嘛已经丢了命,要嘛也是失去意识,倒不至于跳起来抗议。   亲王府中的混乱,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迅速蔓延着。罗炎并不是漫无目的地胡乱瞎闯,这是他寻找吉肯赛尔王弟的方法。   要从偌大的亲王府中揪出存心隐藏位置的亲王,不啻于大海捞针。   罗炎自也没有那个耐心去一点点搜寻,而是另想出了一个方法。   要找到一尾深潜水底的小鱼,确实很难,但若是把池底的水大力搅乱,小鱼往往会随着翻滚的水流自己浮上来。   罗炎在亲王府行经的路线杂乱无章, 交错,却经过府中的大部分地方。他一面与阻挡的卫兵和身后追赶的艾里周旋,一面留意自己引发的骚动中的蛛丝马迹。   他推测如果自己接近了亲王隐藏的位置,周围护卫的卫兵唯恐亲王有失,必会出现微妙的波动。就算有人故布疑阵,不调动人马来保护亲王,也必定会有知晓内情的近身侍卫出来观察情况,而这些人很难不在神色和气息中泄漏出些许端倪……循着这些线头,就可以扯出那位王弟殿下。   在经过一片似乎是佣人休息的木屋区时,下头的侍卫依旧虚张声势地吵嚷个不休。其中却有一张面孔,引起了罗炎的注意。并不是如何出色的人物,面貌身手都不值得罗炎在意,只是他以为没人注意他时,眼光曾闪过一丝狡猾和估量,却被罗炎捕捉到了那一瞬。   就是他了!几乎在一瞥之间,罗炎便肯定自己等待已久的小鱼终于接近了水面。   既是有备而来,这一路上罗炎都暗自留意着所见之人的情况。回想这人之前是从哪里出来的,他把眼光投向前方佣人所住木屋中的毫不显眼的一间。   “你在看哪里?!”   艾里的喝声蓦地在罗炎身前响起,剑锋又如泼雨般递向罗炎。现在,他才是他的对手哪!   罗炎此时却无心和艾里多作纠缠。几下闪身避开攻击,又挥出一道剑风迫得艾里不能逼近,他从容自墙头跃下,急速掠向他所记下的木屋的位置。   “哪里跑!”再次被轻易甩开的艾里,觉得自己沦落得像个纠缠不休却全不被对手放在眼里的二流角色,不由得也有些恼火,怒喝着追了过去。不过,才奔出几步,他便猛然觉醒到情况有些不对。   这次罗炎的神色坚决不同于先前,给他的感觉……就像是嗅到猎物正在附近的猎犬!   糟糕!他定是发现了亲王的踪迹!这就要真正下手了!   眼见事态紧迫,艾里脚下加紧,全力追赶罗炎。再让罗炎为所欲为的话,黑旗军的麻烦就大了!必须阻止他!!   府内卫士见罗炎冲了过来,不得不围上来阻拦。而那原是守在亲王身边的近身护卫见敌人直直冲向亲王的藏身之处,知道事情已经败露,再也难保持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匆匆忙忙地从衣袋中摸出个信号礼花发射向上空,爆出醒目的红色花火。   那是府中紧急事态的信号,所有府内卫士看到这个,便都会赶来这里为亲王抵挡大敌。   礼花一爆炸,四面八方、远近左右,都响起隆隆的人声,快速向这里接近。但罗炎只是噙着冷笑,这种庸手数目再多,也不具备任何意义。更何况,在他们赶到之前,自己要刺穿亲王的心脏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他毫不犹疑地向木屋冲去。所经之处,沿路倒下了越来越多的卫士,而罗炎的脚步甚至不曾被延缓半分,转眼已掠至那木屋一丈之外!同时,手中狭长的魔真剑周围白气大盛,依照主人的心意变化,在罗炎注入更多暗气后,瞬间扩展成剑宽逾尺,比罗炎的个头还长出一截的一把巨剑,强大的魔气在剑身周围舒卷激扬!   “王弟殿下,出来迎接你的死亡吧!”   冷喝声中,巨剑向木屋纵劈直下!   巨剑虽未劈到实处,却带起强大的剑压自上而下压迫木屋。木屋怎挡得住如此重压,连咯吱摇晃都没什么机会,首当其冲的屋顶便碎裂成无数碎片,木屋四壁的板材也爆裂开来倒向四面。   被罗炎抛在后头的众卫兵只听得劈哩啪啦声不绝于耳,剑压卷起的劲风挟着大量烟尘冲击而来,迫得他们难以睁眼视物。   前方的罗炎和艾里却丝毫不为所动地笔直屹立,只是微眯起眼注视着崩塌的木屋。   烟尘略散,身在屋内的人一下子身处露天。   一个样貌颇具威仪的中年华服男子,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得坐倒在地,周围一群侍卫将他护在中心。罗炎认得他就是自己曾在宫廷中见过一面的吉肯赛尔王弟。   木屋的崩塌抵消了罗炎的剑压,他们身上除了些擦伤外,并无大碍。罗炎本也就不打算用刚才那一击杀伤屋中的人——要从大堆碎木沙石中翻找尸体,确认王弟是否真在其中,倒比杀死他还麻烦上许多。   此时不论是王弟还是那些侍卫,面上都是一片惶然不知所以的神色。他们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只知道一声巨响后,上头的屋顶和四面墙壁便突然不见了……   王弟忽地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一白衣男子手持巨剑,静静立于烟尘之中。看清对方面目后,他显然有些迷惑。   “罗炎使臣?你怎么在这?”……他原该是魔法师吧?怎会使一把这般强横的巨剑?怎会有毁坏房屋的强大力量?疑问一个个浮现,但是吉肯赛尔王弟没有一一说出,便自己收了声。   全身上下感受到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冷颤。罗炎睨视他的目光如冰剑般寒冷森杀,已足以说明一切。深究其它的问题,对大难临头的人没有任何意义。   罗炎已确定过目标,终于决定下手了。   艾里虽未见过王弟,但见此情形也猜到罗炎终于找到了吉肯赛尔王弟,即刻便要下手诛杀,事态已经发展到了最紧要关头!   紧迫感怒潮般冲击心头,他的心境却越发冷静清明,二者以玄妙的方式融于一体。艾里蓦然进入了一种既理智清醒,又激昂奋发的奇异状态。   在以绝对冷静的心来把握情况、分析推断的同时,迫切想要控制情势的激情一面又自体内激发出爆炸性的强盛力量。罗炎原本快到难以掌握的动作,在他的全神贯注下似乎变得缓慢,可以明明白白地加以分辨。   艾里自知这是过去从未到达过的新境界,不过现在他无暇欣喜,而是专注于罗炎的每个行动。罗炎右肩微耸,右手握着的魔真剑剑尖微动,这是他挥剑的前兆!   “带亲王走!”一边向护卫亲王的侍卫大吼,艾里体内爆发出强大力量,以胜过先前许多,闪电般的奇速猛扑上前。眨眼间,他已挡在罗炎与亲王等人之间。   但这还不够!自己就算以身为盾,也不足以承接罗炎巨剑的所有威力!吉肯赛尔王弟只要沾上些许劲力,就会变成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只有反守为攻才能保住王弟!必须令罗炎不能挥剑,无暇他顾,好让亲王离开这里!!   头脑只在瞬间便得出这一结论,艾里的攻势如暴风急雨般向罗炎席卷而去。除了裂天剑外,只要蓄积力量,肉体亦足以杀人!不管是身体任何部位,只要靠近罗炎,就被艾里化为致命的攻击武器。敌人的一切动作,都被艾里中途封死。   罗炎剑挥至一半,艾里贯力于裂天剑压住魔真剑剑身,令其难再前进一分;罗炎出拳,艾里便以掌相抵,封住拳劲不让他攻向吉肯赛尔王弟;罗炎欲旋身飞踢将艾里扫离自己身前,艾里便以腿、臂隔挡,丝毫未被撼动;罗炎晃动身形欲闪离艾里,却总还不及攻击亲王,艾里便又挡在他身前。   未料到艾里突然变得这么强,罗炎实力纵然仍在他之上,但要闯过他的封锁向王弟下杀手,一时倒也找不出办法。   “有点意思呵!”他不怒反喜,眼中微现笑意。对手的成长,乃是他求之不得之事。   “再来啊!”   艾里听他如此说,心中闪过警讯。随即便发现,强大的魔法波动自罗炎身上源源不绝地发散出来,奇异的各色魔法光芒,开始在罗炎周身流转!   先前艾里与罗炎的正面交锋虽然说来繁复,实则两人的速度都超越人类极限,周围旁观的人根本就看不清发生了什么,时间才经过了短短片刻,被惊吓得腿脚无力的亲王在侍卫的搀扶下,也不过才走出几步。   此时众人看到罗炎周身流转的光华,骇然呼道:“他要用魔法了!”   此时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逃出魔法发动的范围,吉肯赛尔王弟和他身旁的侍卫都大惊失色。   罗炎在战斗之外,同时还有着强大的魔法能力。艾里只能压制住罗炎肢体上的攻击,无形的魔法力量,却不是单纯的武力所能防守得住的!   艾里也知道这一点,却无犹疑惶恐之色。魔法,便以魔法来对付!   他向罗炎靠得更近,并不是指望近战能打断罗炎施法。他知道罗炎不像一般人类魔法师,要集中精神像饶舌歌手般念叨上好一阵古怪的咒文,他似乎是和萝纱一般,心生念起便可发动。近战是无法阻止罗炎发动魔法的,但艾里另有用意。   转眼间,罗炎身前便凝聚了大量火系魔法精灵,点点火光开始自虚空中浮现,只待融合更多魔法精灵,便会壮大成致命的火球发射出去。   然而,冲到近前的艾里一见火精灵开始聚合成魔法,便挥动手中的裂天剑。长剑只是凌空斩击,并没有攻击任何目标,却有一股强大的水系魔法精灵自艾里剑上沛然袭向罗炎!   罗炎颇觉诧异。他是知道在那次封魔之战中,修雅曾倾尽魔力为艾里与六系魔法精灵缔结契约,令他的剑在与自己的战斗中能发挥更强大的破坏力。   剑士出身的他能使用魔法并不奇怪,不过至多只是个半吊子。他如果不是把这魔力用来加强自己的战斗力,而是正经八百地想纯以魔法来打倒自己,简直是舍长就短,绝不可能赢得过身为魔王的自己……自己刚刚才提升了对他的评价,他马上就做出如此不智之举?   但在下一瞬间,他发现自己低估了艾里。魔法精灵的目标并非自己,而是身前尚在成长的火魔法!水火相克,莹蓝的水精灵与鲜红的火精灵一相撞,便爆出激烈变幻的光华。   两系精灵迅速互相吞噬抵消,变为一片虚无。   艾里靠近罗炎的真正原因,是他自知魔力的深厚程度无法与罗炎相比。属性相克的魔法精灵相接触,留存下来的将是更强大的一方。   如果等罗炎的魔力充分发挥,他才召集到相克的魔法精灵,只会被对方的魔法完全吞噬。   于是,他就把距离缩到最短,这样才来得及在魔法刚刚发动,力量未及壮大之前立刻进行抵消!   罗炎先后又尝试施展好几种魔法,有单纯某系的魔法,也有混合发挥好几类魔法精灵力量的高等魔法。   艾里对此一窍不通,也完全不需理会对方要施展的魔法的等级和难度究竟是多高,反正感觉到罗炎召来了什么系的魔法精灵,就对应地召来相克的魔法精灵。   水对火、风对土、光对暗,一待罗炎的魔法精灵开始具现为魔法,艾里就把自己的魔法精灵以最简单的魔法形式发出,将罗炎的魔法在萌动阶段就给打压下去!   若是有其它高等魔法师在此,必定摇头大叹艾里的做法简直有辱魔法的玄奥精妙。他的方法根本就是无赖式打法,没有办法对敌人造成半分伤害。   不过艾里此时不求打败罗炎,只求令他无法杀人,拖延到足够时间好让亲王逃走,罗炎倒也拿他这招没辙。   就算罗炎停止使用魔法而以武力相攻,要把艾里赶开,艾里却本就不是不谙武技的柔弱魔法师,罗炎弃魔法而与他缠斗正是求之不得。   多次尝试,罗炎仍是奈何他不得。   与罗炎纠缠的间隙,艾里瞥见后方吉肯赛尔王弟已经逃开一段距离,只要再撑片刻,罗炎就伤不着他了。等吉肯赛尔王弟再次隐藏起来,罗炎今夜便很难得手了。他的心开始放了下来。   然而,罗炎却也没有现出忧虑不甘之色,仍是保持着一开始的沉着自信,令艾里莫测高深。   当感觉到罗炎再次开始召集魔法精灵时,他更感到不安。罗炎会一再重复必定失败的行为吗?他究竟在想什么?   “我得承认,你这次的表现很出乎我意料。”   罗炎忽然开口丢来一句话。艾里无暇细思这句话是否含有什么深意,因为他感觉到罗炎仍在持续不断地召集着暗系魔法精灵。凭他的召集能力,片刻间已经累积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大许多的地步。   艾里心中的不安愈发加剧。前面几次,罗炎此时早该开始将魔法精灵之力具现为魔法了,而这次积蓄了这么多魔法精灵,却仍按兵不动……到底在搞什么鬼?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艾里只得姑且召集着相克的光精灵。   “……所以,等此事结束,我会依照诺言给你奖赏。”   “什么?”艾里诧异道。罗炎的口气,似乎笃定能杀得了王弟。可是王弟现在明明就快逃到安全之处了啊!   奇异的变化就在这瞬间发生了。艾里忽然感觉身边一“空”,竟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准确来讲,是罗炎召唤来的大量魔法精灵充斥在他们身边,浓密得几乎要让人喘不过气,然而它们忽然间全都消逝无踪,再也感觉不到半分,才令他顿时生出“空”的感觉。   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失去了感觉魔法波动的能力,直到发现自己剑上召唤的魔法精灵还在,才终于确定是罗炎的魔法精灵突然消失了。   但是,这怎么可能?!被召集来的魔法精灵要嘛转化为魔法,要嘛便自行散去,绝不应该瞬间全部消耗光,却又看不到任何魔法迹象!   “他竟然能将我的魔法还原成魔法精灵而吸收掉!”   艾里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在黎卢的王子之争结束后,萝纱曾提及有关她和罗炎之战的一句话。   他立时产生一种推测:“也许罗炎不仅能把魔法还原为魔法精灵,更能将魔法精灵还原成更本源的物质……呃?更本源的物质?那会是什么东西?”   不及理出个头绪,一直留意罗炎动向的艾里蓦地见到罗炎左臂一缩复直,向自己身后的虚空击出一掌。   一股浩大得难以形容的气劲,自罗炎的手臂借着空气的传递,如有形之物般直直传递出去!艾里虽未正面接触那劲力,带出的强烈劲风已刮得他触面生疼、无法呼吸,令人难以想象正面冲击的威力会有多大!   发觉气劲飞的正是吉肯赛尔王弟的方向,艾里心中叫糟。   这凌空气劲传递的速度太过迅捷,他根本不可能来得及阻挡!就算来得及,这般横霸的气劲,他也不见得就能承受得住!他只能眼睁睁地望着王弟的方向,全身发冷地等待那无可转圜的结果。   气劲虽在传递中被消耗了不少力道,却仍是威不可当。吉肯赛尔王弟周围的侍卫纷纷以兵刃向袭来的气劲挥击,却根本无法抵消其十分之一的力道。   如同刺穿薄纸般,气劲将挡在吉肯赛尔王弟前方十几个侍卫的肢体撕碎震开,准准轰击在亲王的身上。   血光飞溅。   这片血光仿佛也预示了黑旗军即将面临的处境。艾里闭上眼睛,挫败地抹了把脸。 第七章 论道   王弟一死,府中的人们全乱了章法,围着亲王的尸身吵吵嚷嚷,就是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为亲王报仇?别开玩笑了!见过亲王怎么死的,就算再忠心的下属也为之胆寒,谁敢主动靠近那魔神般的凯曼使臣?!   府中乱哄哄闹成一团,罗炎与艾里那里倒是最为清净。   “跟我来。”   任务完成,罗炎便战意全消。他毫无芥蒂地一拉艾里,示意他跟自己去,好似刚刚将黑旗军推往血腥之路的人不是他一般。   艾里颇有翻白眼的冲动,但实力差距摆在那里,吉肯赛尔王弟既死,跟罗炎翻脸毫无意义可言。   再者,跟着他折腾了半夜,艾里也有些倦了,不想再生事端,便乖乖跟着他离开了亲王府,王府的卫兵也无人敢来阻挡。   亲王府中发生的事还没有这么快传扬开,夜色中,拉雅达的长街仍是一片寂静。   片刻前还打得昏天暗地的罗炎和艾里,现在却平和地并肩而行,倒像是一块出来散步的朋友。   这令艾里感觉颇为怪异。对于罗炎,实在很难用敌人,还是友方来简单地加以区分。每与罗炎打交道一次,这种感觉便越深了一层。   离开亲王府一段距离后,罗炎首先开腔:“我猜,你必定想知道我击毙吉肯赛尔那一击的力量是怎么来的吧?”   “你愿意告诉我?”艾里有些意外。他确实想不到那究竟是怎么回事。那气劲穿越了近十丈距离,击倒了十几个身有武技的侍卫,将王弟一击毙命,力量强得异乎寻常,根本超乎艾里的见闻,甚至也未看到罗炎曾展现过这般超乎常理的力量。   论理,若是有这么强大的力量,罗炎之前也不应该会被自己封锁得无法向吉肯赛尔王弟出手啊?他那时候为什么不用?而这么强的劲力,血肉之躯如何发出?   武人对于武道的好奇心,令艾里自战斗结束后心头便时时横着这些疑问,却想不到,这该是武者不轻易外传的武道秘辛,罗炎竟愿意主动告诉自己。   罗炎仰头笑道:“我一开始就说过,如果你的表现令我觉得有期待的价值,我会给你奖励的。”   艾里自然不再客气,难得能有机会让罗炎一解自己的疑窦,定会令自己在武道上获益良多。   “既然你能发出那样强的力量,为什么先前都不使用呢?”   “因为我根本就没有那么强的力量。”   罗炎答得倒干脆,艾里却是胡涂了,好在罗炎随即开始解释。   “那并不是我本身所具有的力量,而是临时得到的。它超出了我身体能容纳的程度,无法在体内停留,就算不立刻发送出去,自己也会消散干净。”   “临时得到?”   什么意思?艾里觉得自己好象越听越不明白,而罗炎似乎厌烦了一问一答的死板方式,开始诱导艾里自己思索。   “在我那一击之前,你有发现什么异常的现象吗?”   经这么一提,艾里立刻回忆起那魔法精灵诡异消失的事。听罗炎的口气,莫非这事和那一击有关?   回想起脑中闪过的“罗炎用什么奇怪能力把魔法精灵还原成更本源的物质”的念头,艾里蓦地冒出一个想法,张口结舌地望向罗炎:   “难、难道说……那个气劲……就是那股魔法精灵转化的?!”   “不然还有什么可能?   “但……武人所修行的真力和魔法精灵的力量,根本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啊!哪有说转换就转换的道理?”   “不。魔法和武道之力同样源于天地万物的力量,只是转变成的形式有所不同。魔法精灵是天地自然之力的一种,魔法师平日修行魔法控制力,施放魔法时便是在短时间内调用大量的自然之力;而武者则是在长时间的修练中,将自然之力逐渐转化为体内的真力。两种力量,本质上其实是一样的。要相互转化,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这样的言论,乃是艾里闻所未闻,也从未想过之事。听起来是很怪异,但说话的是罗炎,便无法把这视作妄谈,只有试着理解。   “那时我召唤来的魔法精灵数量太大,转化成真力后超过我身体能容纳的限度,只能立刻放出而不能吸收为自身力量的一部分。在一般战斗中,对手也不会有这么长的时间任我召集大量魔法精灵进行转换。这一招若不是用在今天这样特殊的情况,也没有什么大用。”   罗炎微顿一下,停步看向艾里,眼中似有深意。   “所以,光想着怎么学到这一招并没有意义。我告诉你这些,不过是让你看到一个新的方向。其它的,只有靠自己摸索,才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路。”   艾里明白他的意思。思维的开拓,可以为修行指出前进的方向。这两年,艾里的武技已经到达了一个界限,一直难有大的突破。   武道之路,他似已走到尽头,找不到何处是进展的方向。但这番言论,仿佛为他另辟出了一个空间,增加了更多的可能性,令他看到了有所突破的方向。这样的益处,比学得一两招“绝招”更强上许多。   不过,捉摸半天,还是想不大明白。艾里又问道:“说到底,你究竟用什么办法将魔法精灵转换成真力的?”   罗炎沉默片刻,似是在整理思路,最终却只是吐出这么一句:“这得靠个人的领悟。自己如果不能体会到,别人怎么说也不会懂的。   你自己去想。”   两人想一阵说一阵,不知不觉罗炎所居的宅邸已经在前方了。   “对了,”罗炎忽道:“上次去得太匆忙,一时忘了说。你回去遇见萝纱,替我转告一句话。那个教她黑暗波的家伙,我记得他是有名的滑头兼花花公子,叫她留心别被人花言巧语地骗了。”   “啊?哦,好。”艾里应了,开始寻思维洛雷姆那家伙是几时连罗炎也认得了?   “那么,下次再见了。”   罗炎今夜闹了这一场,监视使臣的侍卫们已经乱成一团了,宅邸内的热闹程度比起吉肯赛尔亲王府中也差不了几分。艾里自不会想要过去多凑热闹,停步目送罗炎独自走回。   刚才听到的真力与魔力的关系,在艾里脑中引发了许多修行上的新想法。眼睛呆呆望着罗炎走远的背影,艾里实已视而不见,脑中许多念头此起彼伏,翻滚上下。   罗炎只是因为身体能承载真力的限度已满,才无法留存住由魔法精灵转换而来的巨大真力。   换言之,如果体内的真力尚未到达顶峰的话,便能吸收转换而来的真力。嗯,罗炎能在魔法和武技方面都这么强,这大概便是原因所在。   若果真如此,这将是武者修行的一条快捷方式!要学会召集魔法精灵,所需的时间可比一点一滴修练真力要容易和快上许多。当然,前提是修行者掌握了将魔法精灵转换成真力的方法。   …话说回来,谁能在对魔法、武道都造诣不深的情况下,就学会将魔法精灵转换为真力的方法?究竟要如何才能转换,艾里想来想去,仍是找不出头绪来。   回想罗炎在黎卢时曾向萝纱说过,她在拉寇迪广场破除那个什么什么平衡结界时,便已无意中发动了能够还原魔法的力量。   只可惜萝纱也忘了当时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了,要不然或许能从她那里找到些线索。   想到身在妖精领域的萝纱,艾里便又想起了黑旗军的处境。吉肯赛尔王弟一死,反对巴兰站到凯曼一边的一派失去了基石,必定阵脚大乱,巴兰出兵征讨黑旗军之事已再难挽回。自己这次任务失败,黑旗军的前路便又多了一分血腥危险……   艾里甩甩头,将沮丧的情绪抛开。事情既已成定局,只有尽快赶回去应付了。   正打算立刻动身,他的身子忽然僵住了。楞了一阵,他泄气地走到街边人家的石阶上坐下,无奈地自语:“急也急不来啊……”   因为他忽然醒起,自己得再等一两个小时天亮后,德鲁马过来接应才知道怎么回去。   此时正是夜寒露重,他心中又着急,这种滋味着实不大好受。枯坐一阵,心头越来越烦躁,他站起身,走来走去地兜了几个圈。   忽地一阵冷风吹来,令人头脑为之一清。艾里一怔,自己刚才是怎么了?竟好象又回到十几岁时的鲁莽简单,头脑里尽被一件事占满,竟不懂得怎么控制自己了。   看来有了黑旗军后,增加了关心的事,自己也确实有些改变了……   不过总不能越变越回去。仰头见顶上天色如墨,沉静安谧,四顾周围,长街寂寂,也是难得的清净,世界自按着它的规则行进着,自己的不安烦躁并不能从实质上改变任何事……   想到这里,心中的负面情绪便渐渐平静下来。他走回街边石阶再次坐下,反正现在无事可做,不如趁这时间好好想想对策吧!   心境平静下来后,思考的方式也变得积极主动起来。想了一阵,艾里便有了想法。   与其被动地等巴兰军打上门,倒不如化被动为主动。原本气势汹汹准备杀向黑旗军的讨伐军,必定想不到他们的目标会在半路上截击他们。当发现黑旗军忽然出现在面前,他们的表情必定精彩得很……   和德鲁马会合后,艾里便以信鸽传讯回基地,要纪贝姆、汉瑞等人带着黑旗军最精锐的主力部队悄悄潜往这里。   他自己则和德鲁马离开拉雅达,搜寻巴兰军的调动情报,为截击做准备。   第二日,吉肯赛尔王弟的死讯便已传遍了宫中所有人的耳朵。   巴兰正处于非常时刻,当权者处理这种重大变故时的应变自是极为迅速。昨夜罗炎甩掉监守侍卫的事,立时被侍卫们通报给国王。于是,当亲王府中吉肯赛尔王弟遇害后没有多久,国王派来处理的人便及时赶到了。   果真是及时——不会来得太早,妨碍到罗炎对吉肯赛尔下手;也不会来得太晚,王弟殿下遇难的真实经过还来不及被在场目击的任何人传扬开去,所有知情者的口就都被封死。   于是,第二天人们所听到的死讯,就事件结果而言是没有错的,但是杀害王弟殿下的凶手,则被推诿为身份不明的刺客,已被当场击毙。   整件事,都和当晚一直在府邸中休息的凯曼使臣没有任何关联,没有人以此为理由谴责凯曼杀害巴兰皇族,破坏巴兰与凯曼达成的协议。   随后,巴兰的大臣们便被国王召见。他们到达王宫时,发现好些天没出现过的凯曼使臣已经静立于堂上,对这次召见的内容大家都心知肚明。吉肯赛尔王弟一死,再也无人能阻拦国王陛下同意凯曼的要求。   不多时伊里博兰多王到了,果然如众臣所料,例行公事的琐事一处理完,他便向罗炎道:“关于前些日子贵国所提之事,经这些日子的考虑,小王已作下决定。请罗炎使官转告尊贵的凯曼帝王,南征之事,巴兰愿效犬马之劳,定会从逆贼黑旗军手中夺回索美维秘道,恭迎凯曼圣军。”   身为一国之尊,说出这样低劣失格的台词,伊里博兰多王却毫无愧色,神态更透着谄媚。   五十多岁的松弛面孔,挂着年轻貌美的歌妓酒女做来都嫌做作的“媚笑”,实在是颇为可笑。不过,这一切是因四面楚歌之下,凯曼是他后半生权势的唯一保障了。   可惜这番俏媚眼,算是作给瞎子看了。魔族出身的罗炎本就对人类讨好谄媚之道不屑深究,凯曼与巴兰之间的关系如何对他也没有什么意义,他根本无心体会巴兰国王的示好之意。   听他说完,罗炎只是冷淡地哼了一声:“哦,知道了。你们什么时候会出兵?”   仁明王向他下达的命令中,也包括有协助巴兰军找到黑旗军基地的确切位置,所以罗炎才会开口问起。   至于与黑旗军的战斗,仁明王等人虽是对罗炎的战斗力极有信心,但这种牺牲大、风险大的事既然有巴兰当冤大头,尽数交给巴兰去做就好了。   伊里博兰多王笑道:“使者请放心。征讨黑旗军的队伍,其实好几日之前便已经开始调集,早在前日踏上征途!大约两日后便会抵达我军曾与黑旗军交锋的地带,开始着手搜查黑旗军的老巢了。”   想不到伊里博兰多王的行动会这么快,殿内众臣中响起了些许被压低的诧异之声,罗炎也挑了挑眉。   原来,这些日来,伊里博兰多王见王弟在朝中支持者甚众,自己很难在群臣反对下同意凯曼使臣的要求,索性便打起了造成既成事实,截断王弟他们退路的盘算。   于是他一面敷衍王弟拖延时间,一面暗中派人传令给一支暂停在拉雅达之外,原本要南下支持凯曼主力对抗南方各国讨伐军的五千人部队。   这支军队受命尽速调集队伍改向西方行进,务必要尽快找出黑旗军的所在加以歼灭,同时,必须保持行动上的绝密。   如果这支军队达成了国王交付的任务,接管索美维驻地,放凯曼南征军进入南部,王弟他们就算再怎么不甘心也无可奈何了!   心念转动间,罗炎很快想到了其中关键,忽地笑出声来。   “使者你这是……”国王不解地看着神态冷傲不驯的使臣,不知何故笑得如此欢畅。他以为自己这么一说,使臣应该能推想出其中原由,了解自己对凯曼的忠诚之心。但是在自己同意凯曼要求时也一脸漠然的使臣,怎么会为了这个而笑?   他自不知罗炎乃是想起这次艾里为了保住王弟性命而费了那么大力气,却原来是这样的结果。无论艾里昨晚成不成功,情况其实都不会改变,怎不令罗炎觉得好笑?   罗炎收敛了笑容,并不理会巴兰国王的探问。   “你们的答复,我会转告仁明王。”丢下这么一句,他便无视国王和朝中百官,转身昂然走出宫殿,随即飞上天空,如流星般向西北方飞逝而去。   虽然对艾里的黑旗军将要遭到的厄运,罗炎颇有些同情,但仁明王的命令,他并没有违抗的能力。只要是仁明王说过的,不管他个人感受如何,该做的事就得去做。好在他现在唯一所在意的人,还不是这些普通敌人能伤害得了的,他做起来尚不必有什么牵挂。   但是以后呢?这个念头一闪现,罗炎便皱起了眉头。   如果任黑旗军的势力发展下去,也许有一天,自己会受命亲手毁掉她。伤害她是他最不希望的事,但他个人的意志,仍是抗拒不过血冥幻晶的魔力。   他不愿去想象事情发生之后,自己将承受的痛苦会有多重……   如果现在让黑旗军因此次之事而瓦解,她或许便会脱离杀戮斗争,从此过着平和的生活。这么一来,倒可以避免自己与她完全敌对的那日到来。   从这个角度看,这次的命令对自己而言,倒是难得地算得上是件好事了。   罗炎唇边浮出个微带嘲讽之意的苦笑,急速向拉雅达西北方的索美维一带飞去。   既然如此,他会很干脆地送黑旗军的人们下地狱!   高速飞行中,劲风扑面,一般人恐怕难以呼吸睁眼。罗炎任由脑后长发被强风舞弄飞扬,眼中却亮起坚韧强悍的光芒。   对一个鬼魂来说,拥有个人房间未免有些怪异。不过琉夜的情况则有所不同。   她在妖精部族中地位尊崇,几近于守护全族的神明一般,所以族人有整顿出专门的房子给她休憩。这房子在众族人眼中的意义,便和外界人眼中供奉神祗的庙宇差不多。不过,经常受琉夜戏弄的萝纱,为了在这小事上出口怨气,坚持把琉夜的住处叫做鬼屋。   虽然“鬼屋”是令一般女孩子望之却步的地方,她自己跑得倒挺勤快。此时,她便乖乖坐在这鬼屋里,有些紧张地盯着静静端坐于床上的琉夜。   鬼屋的主人神色专注,全不似平时的精怪狡狯。因为她正在集中精神感应“时之流岚”结界范围内的情况。   萝纱平日经常制造出一些吵耳响动,此时却不敢打扰,乖乖坐着等她回神。   两天前收到艾里的信后,纪贝姆、比尔、汉瑞他们便带着黑旗军精锐离开妖精领域。如果在这实力虚弱的时候,巴兰军又向索美维驻地发动攻击,仅凭基地剩下的人员是不足以与他们对抗的。   于是,在临走前大家商量出了一个办法——让琉夜将时之流岚的施展范围扩大许多,把洛桑通往索美维秘道的通路也包含在内。这样不需要以兵力应付,凭时之流岚便足可同时守护住基地和索美维秘道。   敌人只要进入时之流岚的范围内,便会被结界干扰,找不到真正通往基地的路。   原本这只是以防万一之举,毕竟自从巴兰与凯曼勾结的事曝光之后,巴兰似乎就放弃了攻打索美维驻地的行动,却想不到黑旗军主力才离开的第二日,琉夜便感应到果真有巴兰军闯入了时之流岚中。   时之流岚果然派上了用场,这些人在里头兜兜转转却一无所获。只是现在主力不在,万事都得小心为上,所以这两日琉夜常花时间亲身操控时之流岚,以免出了什么纰漏。   黑旗军“二剩”之一的萝纱没什么事情可做,便也常陪在一旁,关注情况变化。   半晌,琉夜终于睁开眼睛,萝纱忙走过去问道:“情况怎样?”   琉夜皱眉摇头,很不满的样子:“还是老样子。这些巴兰士兵还真不懂得死心哪!都在结界里绕了大半天了,还不放弃!”害她浪费了不少时间陪着他们耗。   萝纱回想艾里离开前,把黑旗军交给了自己这些留守的人照看,当时大家都没怎么当回事,却想不到还真的出了状况,心中颇不安心,问琉夜道:“要不要让大家做什么准备呢?”   “不用了。”琉夜摇摇头,嗤笑一声:“再说现在基地里剩下的人,不是尚未完成训练的新丁,就是没什么战斗力的老弱妇孺,能抵得了什么事?就算要做什么准备,也无从准备起啊!”   她复又自信笑道:“安啦,安啦,相信时之流岚吧,不会有问题的!   这可是当初费了我年轻美貌的生命才交换来的喔!如果连这些敌人都阻挡不了,未免太差劲了吧?”   正说着,她忽地神色微变:“咦?那是什么?”   “怎么了?”萝纱刚被她的话安下一些的心,登时又提了起来。   时之流岚的魔法力量,将侵入其内事物的讯息,准确地反映给它的操控者。琉夜阖上眼帘,潜心感觉结界内的异动。   “嗯……感觉是个人,从东南面的空中闯入结界,看来必定是个懂得飞行术的魔法师。”   “魔法师?”萝纱紧张问道:“那时之流岚有没有可能被他破解?”   “喂,丫头!你今天屡次侮辱我的职业能力哦!”琉夜佯怒道:“时之流岚可是要用生命力作为交换,才能施行的究级古魔法啊!哪里会是随便来一个普通魔法师,就能破解得了的?放心吧,那魔法师也照样会在里头大兜圈子的。”   萝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是我太紧张了。”   而琉夜虽作出笃定的样子安抚萝纱,金色的眼眸中却也隐藏着些许不确定的神情。那飞来的魔法师有着很强的气息,而且,这股气息带给她一种奇异的似曾相识的不安感……似乎是个不可轻忽的角色。   但是,现在也只有寄望于时之流岚的力量了。   艾里和德鲁马一直在拉雅达附近,多方探听有关军队调动的情报。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一直到纪贝姆等人带来的黑旗军主力与他会合时为止,他竟然没有发现任何军队调动,或是将要调动的蛛丝马迹。   那支接收巴兰国王命令,前去讨伐黑旗军的军队被严令不得泄漏行踪,保密功夫做得十分到家。艾里等人亦不曾料到他们竟会在王弟死前,便被调去攻打黑旗军,所以竟没有查出此事。   直到他们与纪贝姆等人带来的黑旗军精锐会合后,才从拉雅达传来了征讨逆军的五千大军已在几天前开拔前往索美维地区的消息。   艾里等人所受的震撼自是毋庸赘言,而这次误判可能带来的后果,更是令他们忧心忡忡。   精锐尽出的妖精领域,一旦防御上出了什么意外,对上那五千大军是全无招架之力可言的,留守基地的人们必定会全军覆没!   艾里等人立刻整顿队伍,全速赶回妖精领域。他们只求天神庇佑,妖精领域内的同伴们不要在他们赶回之前遇到什么灾难。 第八章 牺牲   受命剿灭黑旗军的巴兰军,自来到索美维驻地附近后,便一直无法把握住自己所在的方位。军中的指南针针头乱转,全告失灵;方向感最好,曾多次到过索美维驻地的士兵,也说不出大家究竟走到哪里了;凭日月星辰来判定方向行走了两天,但是按所了解的路程来算,应该在一天前便到达了,但到现在他们还看不到驻地的影子。   在他们眼前的,总是一条条迂回转折的山路。好不容易翻过一座山头,张望前路,山路斗折蛇行,延向天边,仍是看不到尽头。   绕来绕去,巴兰士兵们的脑袋都转得快晕了,依旧没有找到正确的路的迹象。   巴兰士兵中,不安的情绪随着疲惫的增加而不断上升。领军的军团长则苦于找不出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了,盲目地带领着军队在时之流岚中徒劳地打转。   时间,就在其中渐渐流逝了。巴兰军的情况仍毫无进展,天色已经将要暗了下来。   薄薄的暮色自东方天际出现,并迅速蔓延向西,将大片土地收纳入它的羽翼之下。   军团长犹豫着是该让军队暂停下来,结营休息一晚,还是该继续行进,待找到正确的路,确定周围安全了再来休息?这个地方颇为怪异,总令他觉得不安。   此时,队伍中忽有几个士兵叫喊起来:“那是什么东西?!”   看到他们的手指向天空,众士兵纷纷抬头向那个方向张望。大多数人还没来得及找到那人叫喊的东西是在空中哪个方位,便有一人蓦地自上空落了下来,挡在队伍的前面。   在巴兰并不是经常可以见到能在天空飞行的魔法师的,士兵们微微鼓噪起来。见这人来势异常,军团长示意部下安静,戒备地看着这突然出现的魔法师。   对方的长相并不魁梧凶猛,除了那血红的双眼和他额上的红石给人以邪异诡谲之感外,这人儒雅俊秀的相貌并不具有多大的威胁性。   不过魔法师不像普通战士,本就难以从形貌上看出强弱。   从军团长约束部下的行为,罗炎猜出他便是这支队伍的军官。懒得理会对方会怎么猜测自己的身份和来意,他直接向军团长道:“你们是巴兰国王派来攻打黑旗军的队伍吗?”   未想到在这里会有人能一口道破自己的使命,军团长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罗炎,不知该不该答复。看他这般神色,罗炎便知自己没找错对象,直接进入下一个问题。   “你们是不是迷失了方向?多久了?”   问题来得太快,而罗炎身上自有一股凌驾凡人之上的威势,军团长不自觉地张口便答:“在这一带,已经转了一天多了。”   果然。   罗炎听了,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无误。   自追赶先行的讨伐军来到这一带后,他便察觉到些许异样。这里似乎是在某种古魔法的作用领域内。   警惕着飞行了一阵,发现并没有受到任何魔法攻击,他便推测这是某种温和的防御性魔法,只是究竟有怎样的作用,一时还不能确定——他经历过无数战斗,攻击性的魔法才是他所长,防御魔法则了解不深。   直到发现耗费了不少时间却还没有离开这一片山区,他才开始怀疑这魔法是否扭曲了时空,以隔断通往它所保护的区域的路径。   如果是这样的话,先行的巴兰军队应该也被困在这一带。于是他飞到高处盘旋俯视,终于找到了这支队伍,证实了他的猜测无误。   “咦?”   琉夜轻道,引来萝纱的疑问眼光。“怎么了?”   “那个飞来的魔法师和巴兰军队会合到一处了。难道是同伙?”琉夜解释道。   结界感应到那魔法师的气息向巴兰军队接近,这是让她有些意外,但她并不认为这会给情况带来什么变化。   然而,她随即面色大变地站起身来。“不可能!”   从她凝重的样子,萝纱感觉到事情的严重,也紧张地起身追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巴兰士兵们,震惊地看着突然降落在他们前方的罗炎。   在问过军团长几句没头没脑的话后,罗炎便没再多理会这些军人,转过身缓步走着,一边深思着什么。   巴兰军人虽不明白这人究竟要干什么,但看他身上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股至尊无上的的气势,像是个来头不小的人物,一时也不敢过去对他无礼。   解读魔法的痕迹,他发现这魔法应已持续了千年以上。强大的魔力流转于结界之间,力量并没有比最初施术时衰减多少,更具有自我维护的功能,如同有生命般地守护着这个地带。这必定是非常高等,甚至是终极的防御魔法。   他不大了解防御类魔法,当然更不可能揣摩出这魔法的玄奥,找出破解的办法。   事实上,这样强的魔法应属终极的古魔法之列,有没有存在破解的方法尚要打个问号。   不过,他并不需要了解这魔法的秘密或是破解的方法。只要它是魔法,流动着魔力,他只需以逆魔法消解掉它的魔力,魔法的效力便自然无法维持下去。   罗炎站定身子,向前方伸出右臂。张开的掌心前方,不断浮现出悦目的银色光芒。银芒迅速变得淡薄的同时,呈半圆形不断向四面扩张。就连这些不通魔法的士兵们,也能感到这定是种非同寻常的力量。   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大家都感觉到将会发生什么奇异的事情。   银芒不断扩散,渐渐地,巴兰士兵们眼中的景象如同一张被火烧着了的画纸,从银芒闪烁之处开始扭曲消融。   盘旋曲折、交错繁复的山道不见了,葱郁挺拔挡住人视线的树林不见了,展现在他们面前的完全是另一副景象。   他们发现自己立足于一块山冈之上,前方虽也有山峦起伏,却不再是先前那望不到边际的诡异模样。   宽广的山脊上铺着大片的树林,其间或能看到鳞鳞的水光。树林之后,是迥异于森林景象的田园风光。大片农田井然有序地罗列着,包围着一座颇具规模的村落。   其中的建筑屋舍,既有凭依林木而架设的木屋,也有人族建造的普通房子。妖精领域,第一次毫无防备地在外敌眼前展露全貌。   从前几次和黑旗军打交道中,巴兰军人已经知道黑旗军中有极为少见的妖精族战士。见到村落中的妖精树屋,军团长便知道这必定就是自己要找的黑旗军的基地了!   “时之流岚在巴兰军队周围造成的时空扭曲,正在被一股奇怪的力量还原!现在他们可以直接闯入这里!”   闻言,萝纱瞪大了眼睛。一方面是因为琉夜说的话,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向来一副老神在在模样的琉夜,这次面上难得地露出了惊惶之色。   她随即明白过来。失去时之流岚的保护,现在的基地便等于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琉夜尽管经历过千年风霜磨砺,但这次的大祸足可令妖精全族灭亡,关心则乱,一时失了主张也不奇怪。   只是理解是一回事,自己的心中能不能产生同样的反应,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时常出现的那种与所处环境格格不入的感觉,此时又再次在心中浮现。   明明从道理上是知道现下事态的严重性,却如同在不甚投入地看一幕由自己出演的戏,头脑太过理性客观地分析看待这一切,心并没有被牵动。   看着琉夜慌神的样子,萝纱知道自己大概永远不可能像她那样,因应外界的变化而从心底涌出纯粹的情感。   对自己这样的一面,她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当周围的人都在欢呼或是落泪的时候,自己却感受不到同样的激情。   这种时候,便会觉得自己是个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的异类。不想让人们觉得自己异常,只得在脸上堆起和他们相似的表情。   只是渐渐地,变得越来越讨厌那个虚假伪饰的自己。   但是,在这个时候,这种性子却能令她比常人更加能够保持冷静。   看琉夜乱了方寸不知所措,萝纱深吸一口气,向她大声道:“告诉我敌人在什么地方?”   命令式的口气在混乱的时刻,往往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琉夜终于回神,答道:“在东南面十里处的山岗上。现在开始向我们这里移动。”   “你就留在这里,继续催动结界,和那股消解时之流岚的力量对抗。如果对方先力量用尽,你必须让结界的作用尽快恢复!”萝纱边说边向朝屋外跑去。   “我得把事情告诉大家,让他们尽快撤离!然后我去尽力拖延那些士兵一阵。”   此时时间紧迫,容不得婆婆妈妈。尽管知道所谓“拖延”,风险必不会小,琉夜只是叮嘱道:“丫头,小心点。你若有什么闪失,艾里回来我没准得再死上一次。”   “知道了!”萝纱头也不回地跑出门去。琉夜则抓紧时间坐回床上开始冥想,全力控制时之流岚,与破解结界魔法的怪力对抗。   萝纱找来埃夏、妖精族长等几个能管事的人,把结界失效,大军逼近的消息告诉了他们,要他们立刻组织基地中的人们全速撤离,暂且逃往深山的密林中躲避。   萝纱居然也能扳起脸说正事,这本身便似乎已经说明了事态的严重性。众人不敢怠慢,各自分头去通知召集所有人紧急撤离,基地中很快便陷入一片忙乱景象中。   好在萝纱先把事情交待了领头的几人,由他们出面组织,场面虽乱,却是在有序地进行着。   忙碌中,埃夏发现已不见萝纱的人影,便抓住身旁一个人问她的下落。   “她往西南方飞去了,说要想办法尽量拖延巴兰军队一阵,好让大家可以逃得远些。”   埃夏显出些诧异之色:“想不到这时候她还挺有担当的。”   “是啊!大敌当前,艾里他们又都不在,本来还真乱了手脚。”旁边有几个帮忙的人听到了,也凑过来道:“好在看到她那么镇定、毫不畏惧的样子,就好象有了主心骨,一下子便不那么慌了。”   “嗯!觉得现在的她,真的够格担当‘圣女’的名号哩!虽然平日里毛毛燥燥笨手笨脚,不仅没什么用,还经常弄出些破坏来。‘圣女’的名号象征性大于实用性,不过……”   “……喂,你是在夸她,还是在损她呢?”   见黑旗军的基地终于露出真容,巴兰军团长明白是这神秘魔法师相助,上前想向罗炎恭维客套几句。还来不及说,便被罗炎不耐烦的一声:“别废话,快点走!”给堵了回去。   防御结界的力量不断地修复被逆魔法消解的漏洞,罗炎只要一停止逆魔法,巴兰军就又会陷身扭曲的时空。看军团长不干脆点走,还上来废话,罗炎大不耐烦。   在全军士兵前被人这般轻视,军团长面子上自是挂不住,暗生恶念,心中发狠道:“现在要仰仗这魔法师的力量抓到黑旗军,不能把他怎样,等到事情一了,必定要让他死得很难看!就算他是上边派来协助自己的,到时只推说他在战斗中被顽抗的黑旗军杀死,也没人能责怪到自己头上……”   罗炎哪管这些人在转什么念头?一边施放逆魔法,一边随同巴兰军向妖精村落进发。   走了一阵,巴兰士兵又鼓噪起来。他们看到一条人影自村子方向飞了过来。那人的速度似是快极,片刻间人影便从沙粒般大变得看得清大概,竟是个年轻女子。黑色长发随风飞扬,衬得一张纤秀小脸雪一般的白。   先前那神秘魔法师见她来了,命令巴兰军团长道:“你们继续走!”   言罢,他足一点地飞上天空,在远处截住那女子。两人虚悬半空,相对而视。有巴兰士兵望见两人口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只是山间风声甚大听不真切。   “是你?!”   想不到应该为凯曼在前线作战的罗炎会出现在这里,萝纱颇为震惊。他旋即想到凯曼为了闯过秘道,派他来协助巴兰对付黑旗军,也并不奇怪。   只是,这下子事情就糟糕了!在这人面前自保都困难,要想用什么魔法来拖延巴兰军行程,岂不是班门弄斧?   “你让开吧。黑旗军必须灭亡。”罗炎温和地看着萝纱,口中却吐出残忍的话语。   “为什么?”看罗炎的神色,毁掉黑旗军之心竟极为坚决,萝纱不由为之愕然。   以往她虽也曾数次和罗炎敌对,不过感觉上他都是被迫而为,对自己等人还颇为维护。这令她难以把他当作真正的敌人,反而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但这次,他却真是决心要毁掉自己的地方?!   而她迅即收住了没有意义的疑问,敛去多余的表情,以浓重的敌意专心瞪视罗炎。他本来就是敌方阵营的人,就算之前双方并不彼此憎恶,当时机需要时,一样会立刻演变成你死我活的敌人。只凭过去的观感,便断定他不会真正伤害自己,是自己太天真了!   察觉到仍自他身上源源散发出来的淡淡银光,她略一怔,便想到时之流岚的失效必定就是因为他了。时之流岚千年来不曾被人撼动分毫,当世应也只有身为魔王的他有这能力破解。   罗炎曾经把自己发出的黑暗波还原为魔法精灵,以这种能力,要令结界失效也不奇怪。   瞥见下方的巴兰军,仍不停留地继续向村落行进,她开始召聚魔法精灵。不敢妄想打败罗炎,如果能逼得他全力应付自己,无暇继续消解时之流岚的魔力,琉夜便能恢复结界的作用,让下方那些巴兰军队无法到达村落!   “哇!快看!”正向妖精村落行进的巴兰军队中,不少士兵回头望向半空中那幕奇景。   大片炽烈的火幕包围了那神秘魔法师所在的位置,蓝色的闪电不时洞穿火幕,白色的风刃将火舌切割断的一瞬,火焰随即又舔舐而上,将里头的人紧紧包裹。   立身火海之外的年轻女子,还在持续不断地召来一道道瑰丽却致命的魔法。   士兵们无法想象有什么人能在这样的攻击下活命下来。   有人惊叹道:“那魔法师不是死定了?”却被长官冷冷喝令:“别管别的事,赶紧赶路!”   然而,萝纱却自知自己的魔法全然不能伤到罗炎分毫。那淡淡银芒呈球状包围住他全身,再凌厉的魔法碰不到他便被化解为魔法精灵。   他自身强悍的体质更是不惧火焰高热的伤害,他不需要动用别的力量,便能轻松应付自己的攻击,那化解结界力量的银芒仍在继续作用着,这样根本不是办法!   她猛然伸出左手,对着左下方蜿蜒而行的巴兰军队。浓黑的暗精灵迅速在她手前聚敛。   不能阻止罗炎破坏结界,那么就消灭巴兰军队!虽然仍有罗炎可能破坏村落,能减少敌人一分力量总是好的!   火幕中忽然闪出罗炎的身影,急速向她迫近。罗炎的视野虽被火光占据,但魔法师对魔法力量的敏感,仍及时察觉到萝纱正准备动用黑暗波,而且目标不是自己。   黑暗波,那个魔界名字最长的德拉古达家族维洛公爵的拿手好戏,如果萝纱能完全发挥它的威力的话,一击便能消灭巴兰军的大半军力。   他不会在乎这些巴兰人的命,不过如果这些人在这里死了,便意味着他得亲自动手对付黑旗军。既然能够利用,不妨物尽其用。   所以他选取了最快速的方法迫近萝纱,要截断她施放黑暗波。   萝纱狼狈地飞身后退。罗炎同时精擅武技她却不会,如果被他近了身,铁定死得很难看。   不断后退中,黑暗波勉强向下方的军队发出,却被罗炎更快地挡在前面,再次被还原回暗精灵本质,化为丝丝黑气消散。   “该死的!”恶劣的形势,让萝纱忘了女孩子的教养骂了粗话。   “不用浪费力气了。反正没有村子里的那帮人,你也可以像过去一样生活。不必这么勉强。”   罗炎说话的时间,萝纱又勉力几次尝试攻击巴兰军队,都被速度敏捷的罗炎拦下了。   虽然他似乎不想伤害她,没有主动发出任何攻击,但这样下去萝纱终是无法阻挡巴兰军队逼向村庄。   “才不是这样!”萝纱咬牙应道,虽是深冬,汗水却一滴滴顺着有些发白的面颊滑落。艾里临去时的话,似乎又在她耳边响起。   “我不在的时候,黑旗军就交给你们了。”   “有我在,不会让这里有什么麻烦的!”   自己当时,信心满满地承诺过不会让村子出事的!跟在他身边这么久,她知道当艾里得知他心目中的安身之所索美维村被毁时的愤怒痛心。   如果这次村子又被人破坏,他知道后一定会很难过的……   而且村里的那些同伴,是自己十分珍视的人。如果能逃过这次劫难,他们中大多数人都会有美好的未来吧……她不想看到他们发生什么不幸!   虽然经常对事情反应淡漠,但她知道这一次,不论要付出多少代价都要阻止这件事。   在她徒劳地继续攻击罗炎,一串咒文忽然自她的记忆深处缓缓浮了上来,泛着淡淡的悲伤色彩。那是幼年时翻动母亲的魔法书时,偶然记下的复杂咒文。   当时只是想用这来博得母亲的夸奖,对魔法还一窍不通的她自然不可能使用。而在长到懂得了魔法的年纪后,想到这个咒文便会感到悲伤,便将它丢到记忆的角落不再想起。   因为,它和母亲用来封印魔王的神之永眠属于同一类魔法,都是神魔之外的种族一旦使用,便要付出巨大的生命力作为代价的终极古魔法。   连她自己,也想不到在这么多年后仍能清晰地记起这个咒文。几乎是反射性地要把它再度埋入记忆深处,这时,她看到巴兰军队如同一条黑蛇,蜿蜒逼近村落的画面。   她心中突然觉得,也许自己会在这时想起这个咒文,就是因为下意识地知道,能靠它扭转局面。   细一推敲,也确实只有它能解除眼下的危机。   虽然要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不过以一条性命换得村庄中数百人的平安,还拉到数千巴兰士兵作陪葬,也算是很值得了。   把声音压低到微不可闻的程度,她开始默念咒文。魔法精灵以奇特的方式,迅速聚拢过来。   罗炎自然察觉出异样,却并不见她要向巴兰军队或是自己攻击的样子。魔法精灵并没有在她周围具现为任何魔法,而是源源不断地进入她的身体内,化为浪潮般澎湃激荡的魔法力,不断在她身上流转。   逆魔法无法对被人吸纳于体内的魔力发生作用。虽然罗炎感觉到她正在进行一个非同寻常的强大魔法,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找不到可以在不伤害她身体的前提下,令她停止发动魔法的办法。   片刻间,萝纱体内的魔法力已经被吸纳入的魔法精灵的力量增长至极高的程度。远远超过平时身体负荷限度的魔法力,自然变得非常不稳,开始急剧的动荡起来。   罗炎竭力忽略越来越浓的不安预感,想逼近她将她击晕。但萝纱却一边召唤魔法精灵,一边灵活地在空中兜起了圈子。   以魔法飞行时,速度不比脚踏实地的与武者搏斗,罗炎有劲使不上,速度并不比她快多少,一时也追之不及。   “……纳入己身,沉抑至低,至微,跃然之势方得至高,至强……   吾愿聆听生命女神之吟唱,以至上之生命之力引领光龙之刃牙……   万物同浴光之圣恩!”   强大得远远超出萝纱身体承载限度的魔法力,在她颂念咒文时以特殊的方法强行压制住,令其无法跳荡散逸,更被压缩成一个极小的魔力之球。   强行的压制,令这小小的魔力之球蓄积了强得异乎寻常的向外冲突的力量。然后,在罗炎能阻止之前,咒文终于完成。   一瞬间,魔力之球急剧膨胀开来,耀目的强光从萝纱体内放射出来。远在妖精村落中的人们也不由得挡住眼睛,扭转了头。   而在萝纱方圆五里的区域内,受到的破坏要强烈数千倍。   任由魔法源源不断地从身体带走力量,萝纱细致的脖颈软弱地垂下,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半阖的眼睛,瞥见强光如同有形的利刃般,洞穿了下方的数千具人体。   目光所及,处处是耀眼的白色,如同传说中的美好天堂。士兵们的哀嚎令这里变成了一个纯白色的,洁净无瑕的恐怖地狱。   强光也带来了强热。虽然身处施法时自动会出现,保护施法者免受伤害的小结界中,萝纱仍可以感觉得到这里已经炽热得如同被烈火烧灼一般,草木和人体相继被烧化,山石土地也迅速变得焦黑。   尽管受魔法自发的结界保护,萝纱自身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但她知道这不会对结果有任何改变。没有死于这魔法的威力,生命力也会很快被这“光之炎狱”吸干。   数以千计的士兵,连究竟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肉体就被化为虚无。死亡的景象充斥眼界,焦臭的气息,萦绕在她喉边。   她不知道自己是真的闻到了,还是目睹太多悲惨的死亡而产生的幻觉。   好可怕……   好悲伤……   虽然这些都是自己的敌人,但是,还是从心底涌上深沉的哀伤。   牺牲自身以阻止敌人,并没有感到想象中的崇高,或是恐惧,或是不甘,只是一片悲哀。   为了不能阻止事情走到这一步而悲伤,为了生命不能用在更美好的事物,只是平白耗费在彼此杀戮上而悲伤……   母亲,你牺牲自己时,也是这样的感受吗?   完全丧失意识之前,萝纱脑海中掠过这个念头。一滴泪水,缓缓从颊边滑落。   强烈的光芒烈焰,也无法逼近犹自悬浮于萝纱前方的罗炎身躯。   没有理会哀嚎中的巴兰军队,他只是怔怔望着萝纱软垂下来的身子。   当萝纱终于完全阖上眼睛,失去意识的身体没有了魔力的支持开始下坠时,他上前横抱住她。   如同对待珍宝一般,他用轻柔的动作将她放回地面,便单腿支地静静凝视着她的面孔。   探索的目光,像是在她的容貌中寻找着某人的影子。炽热的烈芒炽炎在他们身旁闪耀呼啸,他们之间的安谧宁静的氛围却不受分毫影响。   不知多久,“光之炎狱”的光芒和热量渐渐散尽,罗炎终于也有所动作。   他站起身,四向望了望化为一片白地的山坡,叹了口气又看回萝纱脸上。   “想不到,你竟这么坚决。就是不要自己的命也要救那些人吗?”   沉默持续了片刻,他似是终于作了决定。   “既然如此,这一次我便不再向他们下手。”   最后看了一动不动的萝纱一眼,他腾身而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山坡下传来骚动的人声,越来越向这里接近。   原来埃夏他们见白光过后,这座山上的一切便都被摧毁。巴兰军队既已完蛋大吉,琉夜也发现结界再次恢复了作用,村子里的人就没有了逃走的必要。   一些人留在村子里整治安顿,埃夏、琉夜等人担心萝纱安危,便过来找寻。   山上除了被烧得光秃乌黑的石块下,再没有可以遮挡视线的东西。   因此他们很快便发现了萝纱,快步跑了过来。   见圣女一动不动地安详躺着,刚才的魔法声势又非一般魔法能比,众人心中都做出了最坏的猜测。   琉夜神色沉凝地探了探萝纱的呼吸和脉搏,皱起眉头,深深叹了口气。看她这副神色,周围众人已经猜得到她的答案,但还是有人不死心地问道:“她怎么样了?”   琉夜依旧神色肃然,皱着眉摇摇头。   沉重的空气,在众人上空弥漫开来。烧灼得乌黑的山头,一切看来都是那样苍凉荒芜。围在萝纱身边的人们,心也似乎被这一路上来所见,大片大片的黑色所填充,沉涩压抑得说不出话来。   圣女为了保护大家而牺牲,今后,他们又该怎么办?   “奇怪啊……怎么会这样?”琉夜喃喃自语着。   “什么意思?”埃夏随口应道,眼睛仍是黯然地盯着萝纱。   他忽地跳了起来,扑到萝纱身前,大叫道:“我,我看到她眼睛动了一下!”   “什么?”   “真的吗?”   周围众人心中虽觉得不大可能,听他狂喜的口气,总是抱了些许希望,跪坐到萝纱周围紧盯着他。   琉夜奇怪地看着大家兴奋的样子,不解道:“你们干什么这么兴奋?   她还活着,动动眼皮当然再正常没有了!”   “……”众皆默然,呆然望向一脸理所当然的琉夜。   “那么,你刚才又叹气,又摇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埃夏轻声问道,却似是勉力克制才能保持音调的平稳。   “那个?我只是觉得很奇怪,在感叹而已啦!她刚才用的明明也是和时之流岚同级数的终极古魔法,应该要以生命力作为代价的。当初我都死了,怎么她竟然会没事?难道我的力量还不如她吗?”   显然琉夜是受到不小的打击,她的神情是真的在苦恼。   众人哭笑不得。正想埋怨她几句,为什么不给大家解说清楚,忽地有人叫了起来:“萝纱她醒了!”   大家都把注意力转回萝纱身上。果然见她睫毛轻颤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怔怔仰望天空。   在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呼唤声中,她终于回神。想要起身,才动了一下,她皱起眉头痛呼:“啊,好痛!”   “哪里痛?”大家又都关切问道,不敢碰她身子,生怕触动了什么伤口。   “全身都很酸痛……”   琉夜经验老道地安抚众人:“别担心,这只是体力透支引起的,休息个几天就没事了。”   眼光从琉夜、埃夏和其它人面上一一掠过,萝纱这时才完全清醒过来。看看自己的身体,她茫然道:“我还活着?怎么会?”   “我也弄不明白呢!”琉夜大有同感地点头:“按理说,这种以生命力为代价的魔法,一旦发动,需要的巨大魔力就会把我们的生命吸干。从没听说过有动用了这类魔法,还能活下来的人呢!”   “我……还活着?”萝纱喃喃道,神色忽地变得苍白。她想到了一个可能。   能吸干普通人类生命的魔法,却没有吸干自己的生命。唯一的理由,就是自己有着远胜常人的生命力。   就算是自己有魔族血统,魔族中也不是个个都有不朽的生命力的。   而她所知的人中,恰恰有一人有着强大的自愈能力及近乎不死的生命力……   自己,到底是什么来路?   她不敢再胡思乱想下去,生怕会得到令自己害怕的结果。   天庐恶搞小剧场 飞行术背后的秘密   ……如果现在让黑旗军因此次之事而瓦解,她或许便会脱离杀戮斗争,从此过回平和的生活。这么一来,倒可以避免自己与她完全敌对的那日到来。   从这个角度看,这次的命令对自己而言,倒是难得地算得上是件好事了。   罗炎唇边浮出个微带嘲讽之意的苦笑,急速向拉雅达西北方的索美维一带飞去。   既然如此,他会很干脆地送黑旗军的人们下地狱!   高速飞行中劲风扑面,一般人恐怕难以呼吸睁眼。罗炎任由脑后长发被强风舞弄飞扬,眼中却亮起坚韧强悍的光芒。   ——出自十二集第七章   末   柔顺的长发,继续在强风中恣意飘飞、飘飞,很快会变得硬直干涩,打起结来。   顶着鸡窝头的魔王,继续目光阴狠地转着血腥的念头……   ——所以,经历过一次长途飞行后,魔法师们,尤其是美型的魔法师和女魔法师们!如果你们不想失去你们的fans,请务必记得好好梳过头,把打结的头发理顺了再出场!   ——出自《天庐魔法完全使用守则》 【第十三集】 第一章 反攻拉雅达   这一年,神圣联盟的各个国家经历了一场数百年不曾发生的混乱局势。联盟中部与北部的国家,面临着天庐强国凯曼的铁蹄的节节进逼,而联盟内部,也是暗潮涌动内乱重重。或是结有仇怨的国家趁时局混乱之时复仇报怨、或是掌权者希望本国在将来的斗争中能处于比较有利的处境、或是各国内部的野心家们藉机争权夺势,联盟中的许多国家陷入了种种纷争,版图不断地发生着变化。   凭借在南方各国中数一数二的强大军力,巴兰在这一年的动乱中,从一个普通小国一跃成为南部最大的国家。它的领土向北扩张至魔翼森林边缘,形状变得如同一片心形叶片。首都拉雅达正位于叶心之处,左侧有魔翼森林构成天然防线,坚强的巴兰大军集中于右侧防线,令反巴兰的国家组成的讨伐军难越雷池半步。   因而,虽说巴兰这些日子来,因为与凯曼勾结之事,处境颇为困窘,但在拉雅达,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市井平民,并没有多少人认为固若金汤的巴兰防线会在短期内崩溃。尽管拉镇雅达人都在为自己国家的未来担心,对于短时间内的安危,倒也没多少人太过忧虑。拉雅达城上空的空气,一直持续沉闷着,却还不至于动荡不安。城中的人们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往常的生活,并以为这样的平静日子还会继续下去。   没有人察觉到,在拉雅达城外不远的一座山头,危机已经悄然迫近。   以远视镜审视拉雅达,确定城中并没有任何异动后,艾里放下远视镜。   “这一次要采用什么计策吗?”   这句话,是艾里向站在身边的纪贝姆发问的。这段时间来,黑旗军所有的行动计划几乎都是由纪贝姆制定,事情的结果也充分证实了他的智谋确实值得大家的信赖,艾里已可以放心地将每次行动的具体方法交给他来谋划。   “不需要什么特别的计策。他们料想不到我们已经潜入离他们这么近的距离,而且附近的兵力已经被调去攻打……”纪贝姆略顿了一顿,沉稳的眼神中泄漏出些许动摇,不过只一闪就又被他压下:   “……攻打妖精领域,目前正是他们实力最空虚的时刻。这已经足以让我们获得胜利。”   虽只是短暂得稍纵即逝的停顿,艾里已经发现了纪贝姆刚才的动摇。或许是因为他也有着同样的思绪。   昨日黑旗军刚开始折回基地救援,艾里便果断地命令军队停下,掉头继续赶赴拉雅达。才刚和首领会合要前往拉雅达,首领却突然下令立刻折回基地,走了没多远又停下来,掉头再度前往拉雅达,这样的反反覆覆自然令黑旗军的士兵们觉得有些不安。不过,此事仓促之间也解释不清,更可能动摇军心,艾里便索性不多作解释,只是以难得一见的果决号令和毅然神色来调动部下,没有泄漏出半分迟疑动摇。   而实际上,对基地安危的忧虑却一直在艾里心头盘绕。只是记着纪贝姆说的一番话,他才强行压抑下赶回基地的冲动。   “请停下军队。我们不能现在回去。”   黑旗军刚刚开拨返回基地时,纪贝姆赶到艾里身边,向他低声建言。   在这么紧急的时刻,纪贝姆竟会有此举动,这令艾里相当惊讶。但知道纪贝姆素来行事沉稳,这么做必定有其理由,艾里沉默地看了他一眼,便号令众部属停下军队。随后他翻身下马,迳自走向路边林木掩映处。   “告诉我理由。”   “我认为,攻打基地的巴兰军已经在三天前出发,如果他们有办法打破守护结界,现在便已攻入基地,我们日夜兼程也赶不及了;如果他们无法闯过结界,匆忙赶回的黑旗军已成疲惫之军,也抵挡不住巴兰精兵,徒然造成伤亡,于事无补。”   纪贝姆眉目间忧色重重,却仍是极端冷静地分析眼前的状况。艾里猛然醒悟,自己关心则乱,行动确实太过孟浪了。他沉吟道:“那么,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继续原先的计划,突袭拉雅达!”纪贝姆斩钉截铁答道。艾里惊异地望着他,听他解说。   “仓促赶回的话,无论情况如何都是有害无益。既然我们已经潜入了这里,索性便继续前进,一口气攻下拉雅达!如果我们的行动够快,巴兰军便可能顾不上寻找我们的基地,被调派回来援救首都。   这是我们眼下唯一可能帮助基地摆脱危机的方法。”   纵使纪贝姆再睿智,也料想不到萝纱将会舍身施放终极古魔法,令进犯妖精领域的巴兰军队全军覆没。他只是根据当下的情况,向艾里提出最明智的对策。   只是……明知基地中的人们面临危险,却不立刻赶回,反而背道而行去攻打敌城,似乎与一般意义上的救援相距甚远。   艾里默然凝视纪贝姆。只见他仍是一贯的木口木面、死气沉沉的神情,令人难以捉摸。看了片刻,艾里忽地呼出一口长气,转身号令等候在旁的部下,立刻调动队伍继续前往拉雅达。   从纪贝姆过去的表现来看,他应与萝纱有着不浅的渊源。艾里相信纪贝姆虽未曾明言,对萝纱的关心,恐怕只会在自己之上。他所说的,应是对基地最有帮助的方法。所以,艾里选择相信他,按他的决断行动。   只是,相信纪贝姆是一回事,却并不意味着他就能够因此放下心来。这只是没有选择下的选择。   调动麾下黑旗军全速赶往拉雅达的途中,艾里心中的忧虑没有被繁忙的军务纾解几分,反而累积得愈加深厚。为了避免动摇军心,他在众人面前,只能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镇定模样。这股郁结于内的忧虑,化为对下令攻击妖精领域的巴兰国王的怒火,和一股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的暴戾之气。知道内情的几个最近身的同伴都看得出来,首领看似平静宁定的表象下,实则已是一触即发……换句简单的话说,就是他快抓狂了!   现在,拉雅达已近在眼前,艾里之前强行压抑下的火气也渐渐浮了上来。   “你说的不错。”他出声赞同纪贝姆刚才的论断,远眺那座城池的蓝眸闪过凌厉的锋芒。   前方多山的地面渐趋平缓,围出一大块盆地,拉雅达静静坐落其中。城中的人们都以为自己身在不可能有敌人出现的安全后方,从远视镜中可以看到,城中一片平和景象,人们如往常一般出入城门。整座城安静,无防备。只要伸出手去,拉雅达便是自己掌中之物。   “该是让那些拉雅达人醒悟过来的时候了。”冷冷的话音自薄唇中缓缓吐出,带着一股森然肃杀之气。战意仿佛化作了可见的火焰,在他身上越燃越盛。   确实有股逼人的气势,不过……平日见惯了艾里没脾气般的温和模样的同伴,看到他现在这副情形,非但无暇生出什么崇慕敬服,倒是一个个心中发毛--艾里他真的不正常了……   虽是如此,德鲁马仍是走过来听候他的号令;比尔停止擦拭镰刀,站起身来,眉宇间透出无惧厮杀的战意;汉瑞等其它部属也都振奋起精神,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他们知道,不管艾里表现出怎样的一面,这个男人仍是自己所追随的那个黑旗军领袖。要不了多久,他将带领他们展露出黑旗军的力量。黑旗军的名号,将不再只是个莫名其妙窜出来的无名势力,它将在这席卷整个大陆的纷乱中扮演重要角色。   拉雅达的城门,今日的光景也一如往常。城外的商贩菜农进城忙着做买卖,城中的闲人们三三两两出城游玩,进进出出的人令城门不算冷清,也不至于太热闹,一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景象。   但是,如果一切都正常的话,那明晃晃闪来闪去的东西,又是怎么回事?   城门下一个卫兵张大了口,瞪着前方景象,脑中冒出这么一个大大的疑问。   在他前方,十多个卫兵围着五六个入城的人盘查。先前卫兵见这几个男人推着一辆载着鲜果蔬菜的推车,便例行公事地上去查看,也没怎么在意,却想不到才一转眼,围着那辆车的卫兵身影间陡然耀出刺目的金属反光!亮光以视线难以捕捉的飞快速度盘旋着,每一闪,几乎都要带出一道殷红血光。银亮和血红交织飞舞中,守城卫兵们的身体就像是稻草人般无力倒下,再也爬不起来。   从来没有人敢在都城里公然袭击卫兵!敌军至少应该在数百里之外,这些日子以来也没听说城里有出现什么凶犯,怎么会……   完全没想到会受到袭击的那个卫兵一时慌了手脚,连刀都拔不出来。只来得及发出惊恐的示警声,便追随其它同侪,一样被打倒在地。   伪装成菜农的男人们,再不掩藏身上的凶悍之气,矫捷的身影鹰鸷般飞扑入城,向控制城门的士兵冲杀过去。他们手中握的是从瓜菜堆中翻出来的刀剑兵刃,锋刃上不是挂着菜叶,就是粘着瓜肉,看来颇引人发噱。不过没有一个士兵有余暇嬉笑那些瓜瓜菜菜──当连他们自己都被这帮凶神砍瓜切菜般,杀得全无招架之力的时候。   尖锐的警报在城市上空回响,城门一带的市民惊惶逃窜,而距离较远的人又忍不住靠近过来,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像是石头被投入平静水面一般,发生在城门的突袭令混乱一波波地在城里传开。从内城赶来镇压事态的军队,带着沉重的脚步声和金铁交击声,更为这片乱象配上了震撼人心的鼓点。   而巴兰军来得虽快,已赶不及阻止事态的发展。普通士兵根本不可能挡得住艾里、德鲁马、比尔等黑旗军中最精锐的战士。只在短短片刻间,城门已经落入艾里等人的掌握。守城的士兵不是被他们打倒制服,就是自知上去也是送死,乖乖逃开,躲到街道拐角畏惧地张望他们的动静。   好在这几人占据了城门后,只是砍断控制护城河吊桥的绳索,然后便守在那里没有继续进攻。战战兢兢的士兵们稍微松了口气。侵入者人数虽远比他们少,但刚才的交手已足以令士兵们知道自己和他们实力的巨大差距。这几人每一个都不是他们能对抗得了的!   德鲁马少年心性,看这些士兵畏畏缩缩的样子有趣,作势冲出,立刻引发了几声惊呼。卫队队长已经在刚才被入侵者打倒,无人督管下,几个胆小的士兵骇得向后逃去,跑出好一段路才发现敌人并没有追来,慌忙又尴尬惶恐地跑了回来,引得德鲁马哈哈大笑。   “别玩了,德鲁马。”艾里淡然提醒道,“他们来了。”德鲁马收敛起轻松之态,肃容望向前方。   城中三面,源源不绝地涌出大批全副武装的士兵。奔至城门周围后,军队缓下脚步,一个领头的军官大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拉雅达捣乱?!难道不知道在王城袭击王军是要掉脑袋的重罪吗?!”   “真啰嗦。这不都是废话吗?做都做了,还有什么敢不敢的?就算我们知道这要掉脑袋,难道他们就会放过我们?”   妖精族战士汐羽小声嘀咕道。妖精族重新接触陆续来到妖精领域的人时日未久,平日更是少有机会远离基地附近行动,妖精们对于人族的行为方式和外界的一切都还十分好奇,经常太过认真地分析所见之事。   “不过,你咕哝了这么一大串,啰嗦程度好像也不比那家伙好多少……”汐羽身边的汉瑞忍不住打趣道。   “你!”   这几句话是只有黑旗军同伙听得到的低声私语。至于是否响应巴兰军官的话,全由他们的头领来决定。   “我们的来历,不用我说,你们很快就会知道。至于掉脑袋的罪……”艾里向前方的巴兰军人展露戏谑的一个微笑,“反正待会儿要犯的罪,大概会让你们国王想把我的脑袋砍下来几百次,也不差这么一次吧!”   就算那啰嗦的巴兰军官再怎么欠缺魄力,也听得出他根本没有谈话或是投降的诚意。于是,巴兰军队再次向城门下的六人冲杀过来。   艾里等人的任务就是占领并控制住城门。遭到巴兰军的反扑,自然是他意料中事。他挑选来与自己一同行动的这五人,除了妖精战士汐羽外,无一不是能独当一面的一流好手。面对潮水般涌上的巴兰军人锐利的剑锋,他们背靠城门并立着,相互照应,毫无惧色地抵挡敌军的进攻。   尤其是比尔,比同伴更酷烈几分的杀气令巴兰士兵胆寒,都尽量避开靠到他前面。黑色血镰以超越敌人想像的极速挥击,轻松粉碎巴兰军人的防守隔挡,几乎每一闪都要夺走巴兰人一条,甚至更多条的生命。明明他是属于只有六人的艾里这方,神出鬼没的血镰刃光却令与他面对的巴兰军人觉得他才是以众凌寡的一方。   妖精族体力较弱,对魔法的感应能力则胜过人族,族中懂魔法的人的比例比人族高上许多。妖精战士汐羽算是个魔法战士,在高强的箭技之外,也有精深的魔法造诣。他躲在艾里等同伴身后避开攻击,不时施放大面积魔法,或用闪光术耀花敌人的眼睛让他们难以瞄准,给巴兰军造成了不小麻烦。   而巴兰军数量虽多,同一时间里真正能和六人交上手的,也不过十几人。这里是巴兰的地盘,其它凑不到入侵者身前的士兵总不能去破坏自己的都城,只能在后头呐喊助威,而这显然对战况没有多大帮助。巴兰战士虽是以强大压力一波波攻上来,但背靠城墙的艾里等人只需应付身前的敌人,凭他们的造诣要支持一阵时间,并不算太困难。   “见鬼!这些……究竟是什么人物?鬼吗?!哪里蹦出来这么强的家伙?”在号令士兵奋勇进攻的间隙,一个巴兰军官骇然低叹。   以寡敌众了这么久,那几人仍是牢牢地守在原地,身上甚至只受了些无足轻重的小小擦伤,自己这边倒下的士兵反而越来越多!巴兰人开始相信,硬碰硬的话,巴兰大概是讨不到什么好处的。   徒劳无功的努力持续了一阵后,巴兰军队终于暂停攻击,后撤开一段距离。在军官的喝令声中,前排士兵半跪,后排士兵直立,张弓搭箭瞄准了城门下的六人。无数箭矢划破天空,疾射艾里等人。   好在艾里他们也是有备而来,一看到巴兰军摆出这般架式便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早早抢步到原先藏兵器的推车旁,从底下又翻出了几张长盾。他们一手举盾护住自己的大半身子,另一手用兵器轻松拨开射向盾牌掩护之外的零星箭矢,比起应付巴兰军的近身拚杀,只有更加轻松。   近战打不过,射箭也是浪费箭支,想不到区区六个敌人竟是怎么也收拾不下,巴兰军开始动摇了。眼下又没有别的方法可以对付这几个入侵者,歹命的巴兰弓箭手只得在长官的命令下继续无意义地射箭。直到几个宫廷魔法师气喘吁吁地赶到,情况才有所变化。   神圣联盟包含许多国家,不过每个国家面积都不大,实力也有限。   虽然巴兰在南部诸国中算是强国,但跟凯曼或是联盟中的核心国圣爱希恩特仍是没法相比。即使是在首都拉雅达,也不过只有几个中上级魔法师而已。为了解决眼下的紧急情况,他们只好全部出笼。   看这几个魔法师开始闭目冥想、颂唱咒文,汐羽促狭一笑,闪到艾里等人后头,取出弓箭连珠射出几箭。妖精战士都是天生的神射手,这几箭全部精准地飞向魔法师们的心口。幸而守在他们周围的士兵及时将他们推开,才没有造成致命伤。只是被这么一扰,施展到一半的魔法半途而废,巴兰的魔法师们只得再从头开始念叨。   学乖了的巴兰士兵手举盾牌层层护紧魔法师,汐羽箭技再精,也不可能穿过几层盾牌伤到他们。艾里他们却也不着慌,仍是不慌不忙地继续为汐羽挡住箭矢,汐羽则在后头专心地吟唱咒文。在巴兰的魔法攻击到来之前,光系的结界魔法便在艾里等人身周亮起柔和纯净的白光。   艾里他们只有六人,结界守护范围小,相对地结界强度高,也可持续更长时间。巴兰的魔法师虽竭力以各自得意的魔法技发动攻击,却仍是奈何不了他们。魔法轰击持续了顿饭时间,巴兰魔法师们的魔法力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不是喘得快断气一般,就是恍恍惚惚难以集中精神。笼罩住艾里等人的结界却仍是没有削弱半分。   什么方法都用上了,却仍是奈何这几人不得,巴兰士兵的士气越发低落。军官声嘶力竭地责骂士兵的无能以排遣自己的无力感。魔法师们个个面如死灰,额冒青筋地试图压榨出剩余的魔法力施放魔法,但看得出来,他们心中的惶恐挫折感严重干扰着他们集中精神。   看着这副场面,艾里忽然觉得巴兰人也挺可怜的。这一阵子又是被凯曼胁迫,又是被罗炎恐吓,又是被南方各国讨伐,现在更被自己欺上门来,连首都都搞得鸡犬不宁……他更知道,黑旗军今日的行动,也许将令巴兰一国从此在天庐大陆的地图上消失,真是惨得不能再惨。   不过,这也是它自找的。既然巴兰国王当初做了自私愚蠢的决定,现在便不得不为此付出代价。   最先发现另有情况的,是守在城楼上的哨兵。刺耳的哨声遽然响起,哨兵们慌张的报警声迅速传扬开来:“北面有大批不明军队逼近!”   过没多久,巴兰士兵中响起惊恐的吸气声。率先察觉情况的士兵们两眼发直地望向艾里等人身后敞开的城门。弓箭手们趁着射击空档看去,视线立刻被城门外的景象吸引住了,射向艾里等人的弓箭变得越来越少,终于完全停止。而军官们居然也忘了责骂他们临阵懈怠,全部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个方向。只剩下闭目冥想的魔法师们还在摇头晃脑、唸唸有词。除了他们的咒语声,现场一片诡异的寂静。   一些士兵紧张吞咽口水的咕咕声显得那样清晰。   通过大开的城门,可以看到城外出现了大批的军队,隔了一段距离,只看到密密麻麻如黑色的蚁群一般,人数应在三千以上。黑色的素色旗帜在军队上空招展飘扬,在巴兰人眼中,则充满了不祥之气。城内所有的巴兰人,都骇然看着这支黑旗军队。   “那是什么?”一个士兵呐呐地向身边的人问道,试图证明自己看到的只是幻觉而已,但回答却令他失望。黑旗军正向拉雅达快速逼近。   “黑……黑旗军?!怎么可能冒出来这么多……”   “不是真的吧?”   拉雅达一下子炸开了锅,比片刻前跟艾里等人大战还要混乱十倍。   巴兰军终于明白这六人究竟是为了什么闯入城中抢占城门了。   被层层防线守得严严实实的拉雅达,一向只留有直属王室的两千守备军和少数维持治安的卫兵,兵力上就比城外的敌人少许多。更何况黑旗军是有备而来,守备军却连情况都还没搞清楚。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有收起吊桥,紧闭城门,据城死守不出,等待周围地区的军队救援。但是眼下,城门和吊桥却都在这几个闯入者的控制之下,拉雅达面临迅速逼近的大敌,却门户洞开!这……这真是要命了!   不需要军官们喝令,巴兰士兵也知道情况的严重。绝望恐惧令士兵们发挥出超常的水准,对艾里等人的进攻变得愈加猛烈,期望能赶在黑旗军抵达之前闭合城门。奈何实力差距悬殊,纵然士气提升得再高,也难以抹煞这一事实。艾里等人中流砥柱般屹立城门之下,疯狂进攻的巴兰军始终无法越雷池一步。   过了不久,黑旗军便兵临城下。巴兰仓促间也没有石头滚油可以阻止敌人入城,城楼上虽有弓箭手不断射击,仍是无济于事。黑旗军战士顶着盾牌挡住从上方射来的箭矢,从拉雅达正门堂而皇之地冲入城中,在艾里等人的带领下,与城中紧急赶来的守备军在城门附近展开了一场混战。   这也是今日最为惨烈的一战。战斗的双方都没有后路可退。巴兰军队如果让黑旗军冲开堵截,拉雅达国王和王公重臣便再得不到保护,等于是落入了敌人手中;而黑旗军如果无法击退巴兰军进入城中,便会演变成胶着的战局,行踪已泄的他们也很难再安然潜回妖精领域,便等于是深陷敌营,四面楚歌了。   从隔着一段距离时的弓箭互射,到双方短兵相接,两边的士兵渐渐杀红了眼。鲜血溅满了城门一带的每一寸地面…… 第二章 安返基地   拉雅达中的巴兰军少经沙场,欠缺实战经验,又是仓促应战,战斗力自然被削弱不少。而黑旗军经过纪贝姆等人几个月来的苦心操练调教,战力与配合的默契已经胜过一般军队许多。虽是初次经历这么大场面的硬仗,仍是将巴兰军正面击溃,缔造出傲人战绩。   在邻近军队赶到救援之前,拉雅达已经完全落入黑旗军的掌握。巴兰守军九百余人战死,三百多人受伤被擒,剩下千余部众仓皇败走,逃出城外。黑旗军仅战死二百余人,与得到的战果相比,这个代价算是很小了,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要归结于艾里等黑旗军领袖人物身先士卒、骁勇善战。   经过这一战,“圣剑士”艾里率领黑旗军将士与巴兰军正面对战的英勇战姿,开始迅速传扬开来。众多预言者所说的“圣剑士”相关预言,有了战绩的实证,更加为世人瞩目。   这一战只有一个缺憾--伊里博兰多王一听说敌军入城且情势危急,便趁着守军拖延住黑旗军之时,在城中最强的武将护卫下,带着几个重臣、两个宠姬和大量珍宝从王宫通往城外的暗道逃走了。   不过当艾里知道巴兰国王逃走的消息时,倒还松了口气。他并不担心逃走的伊里博兰多王会集结军队杀回拉雅达,给黑旗军造成后患。因为他料定如果没有大的意外,伊里博兰多王应该很快就自顾不暇,无力反扑黑旗军。要真抓住了国王,他还头疼该如何处置呢!   逃走了也好。   如艾里等人所料,侥幸逃生的巴兰国王很快就再次面临厄运。   伊里博兰多王消声匿迹几天后,逃到了邻近城市与当地的巴兰军会合。正想召集军队夺回拉雅达,却接到了完全出乎意料的消息。   在尚未进攻拉雅达之前,纪贝姆便派人送信给南方各国讨伐军的将领,让他们知道巴兰首都即将发生足以动摇巴兰整个军心的大事。   各国将领虽是将信将疑,多数还是做了些进攻准备。伊里博兰多隐藏行踪逃命的短短几天功夫,拉雅达陷落的消息便已传遍巴兰境内,局势发生了巨大变化。   首都被攻破,国王杳无消息,看来已是凶多吉少,这对原本已是风雨飘摇的巴兰无疑是致命的一击。知道自己要保护的王族已经灭亡,巴兰的王权名存实亡,在前线抵抗南方各国讨伐军的巴兰将士顿时军心涣散,铁壁一般的防守成了软豆腐,一碰就破。有些地方的巴兰军甚至不等讨伐军攻过来,自己就宣告投降归顺。南方各国都是各族混居,国界线全由各国实力和历史、地理上的原因而决定。每个国家的子民基本上都没有什么民族心,打不过就投降,倒也不会有什么遗臭万年的骂名。   讨伐军趁这个时机加紧进攻,全面突破巴兰的防线,向境内长驱直入。伊里博兰多王再度出现时,巴兰颓势已成,再难阻止情势恶化,他只能瞠目结舌地看着一份份巴兰失利败北的战报雪片般飞来。不久之后,他更被一支讨伐军擒下,头颅成了讨伐军将领的战利品。   又过了短短半月多的时间,巴兰的版图已被黑旗军与另外几个国家瓜分吞并。   等候在索美维秘道那头的凯文将军听到巴兰覆灭的消息,知道有巴兰这前车之鉴,不会有国家还敢勾结凯曼打开秘道,南征军再没有可能通过秘道。仁明王逼迫自己接受的使命算是交待得过去了,凯文将军便整顿军队返回拉寇迪覆命。南征的计划,就此不了了之。   而导致巴兰覆灭,凯曼失败的始作俑者黑旗军,虽是打了个漂亮仗,却没有什么心思享受胜利的喜悦。由于挂心妖精领域的安危,艾里、纪贝姆等人为了让经历一天激战的将士恢复体力而勉强在拉雅达待了一夜,第二日便带着一半兵力全速赶回妖精领域。   南国的冬日不比北方萧瑟,常绿植物仍是随处吐露着鲜艳的绿色。   草地虽已枯萎,还是悦目的棕黄。湖泊河流映着天色,呈现出清澈清冷的蓝色。柔和清淡的色彩对比,令妖精领域清幽静谧,显现不同于春夏时的葱郁鲜明的另一种美。   不过,基地附近一座山头却与其它地方的美景形成了强烈对比。那绝非是自然所为,方圆五里之内寸草不生,焦黑一片,令人难以想像这块土地上曾承受过多强的破坏。   赶回来的路上,黑旗军所有人都知道了巴兰暗中派兵攻打妖精领域的事。这很有效地振奋起战士们尚未完全恢复疲劳的身体,使他们以最快速度赶路。当风尘仆仆的黑旗军看到山上这幕惨景,许多人倒抽了口气,本已忐忑不安的心直直沉了下去。意识到基地很可能像这山上一样,被化作了一片荒地,一些战士的眼中已经开始有泪花在打转。队伍被沉默笼罩,所有人都沉下了面孔,再找不到半分轻松之色。   直到爬上山顶,看到村子依旧好端端地在那儿,一切就好像他们离开时一样,没有什么异常,黑旗军中爆发出经久不绝的欢呼声。心被提至顶点,又猛地落回原处,强烈的安心和喜悦感令平时再稳重的人也难以维持平静。以为已经失去了的家园就在前方,还有什么可顾忌的?战士们有的纵声大笑,有的唱着荒腔走板的歌,纷纷拔腿快步冲向山下,想早一刻真正踏上村子的土地。   虽然片刻前还整整齐齐的队列立刻涣散不成形状,颇有些辜负纪贝姆等人当初的苦心训练,艾里却也不想苛责阻止这些战士。因为他心中的雀跃轻快更甚他们,如果不是身为首领,恐怕早和他们一样……   等等!反正平日都被大家当“剩”人赶来赶去,首领的尊严早就没剩多少了,干嘛现在才装佯?去他的吧!   片刻功夫后,脱队“偷跑”的战士们,发现他们的首领跑在了队伍最前头。   随着黑旗军进入村庄,村子中变得越来越热闹了。虽说战士们离开基地也还不到十天,不过经历了加入黑旗军以来的第一场胜仗,又为基地的情况吓了一跳,担心半死,其中的起起落落,心路曲折自不待言,感觉上倒像是离开了好几个月般。村中除了大量上演煽情感人的重逢场面外,随处都可听到兴奋的话语。   “这次出去太刺激了!你不知道在拉雅达有上千巴兰士兵挡在我们前头,望过去密密麻麻的都是刀剑!刚开始还真有些吓人,不过过了一阵就只觉得壮观了。你没看到真是可惜!”   “哈哈!我记得出发前,你可是一夜都睡不踏实,现在就别吹自己有多勇敢了。”   被说穿老底的年轻战士涨红了脸,带点不好意思地道:“说什么呢!   那、那是兴奋的!”   在战士们向留守村子的同伴诉说这趟行动之感受时,留守的人们也向归来的黑旗军人讲述这几日基地中发生的事。萝纱强到离谱的魔法表现,让大家听得咋舌不已。   一举全歼五千人,令方圆五里内化为焦土,这几乎是只在传奇故事才听得到的超强魔法。想不到萝纱一副单纯幼齿的模样,竟然能在关键时刻施出这样的魔法救了大家。   听完事情经过,有人感叹:“圣女果然不是普通女魔法师比得上的!”   “那当然!琉夜说她用的那个魔法,本来普通人用了自己也会死的,可圣女只休养了几天就和往常一样欢蹦乱跳。我看,肯定是有天神的圣力在守护她才会这样!”   不知道萝纱生还的真正原因,人们便按着自己的理解做出这样的猜测。   原本他们还当“圣女”之说是依附“圣剑士”而来,萝纱只因为是伴在圣剑士身边的女魔法师,才被人们提高到这个地位。身为战士的艾里经常亲上战场,冲在大家前头杀敌,许多人都曾见识过他神乎其技的惊人武技。   而战场上萝纱大多使用比较普通的魔法,大家也看不出强弱来。现在知道她缔造出这样惊人的神迹,大家才开始认识到“圣女”本身所具有的力量。望着从村中出来迎接大家归来的萝纱的目光中,拥戴敬慕更浓了几分。艾里倒没想那么多,见到萝纱便由衷谢道:“这次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情况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萝纱有些害羞地道:“没什么。”   艾里随即沉下面孔道:“不过,下次不要再这么做了。琉夜都告诉我了,你用的是以生命力作代价的终极魔法吧?”   萝纱心虚地别过头。自己也说不清是不好意思他说起舍身救人的事,还是害怕他猜到自己为何仍能生还的原因。艾里却不放松地紧盯着她的眼睛,郑重说道:“答应我,今后千万不要再轻易牺牲自己,可以吗?”   萝纱看艾里神色认真,是真的担心自己出事,她垂下眼,乖顺地应道:“好。”   虽得到她的承诺,艾里仍不觉得轻松。琉夜之前已把事情经过告诉过他,他知道当时罗炎在场,情况确实十分危急,如果自己是萝纱,大概也只有牺牲自己保护大家的一条路可走。她并没有可以责怪之处。该怪的,是因为误判让大家处于危险境地的自己。   他心中暗暗决定,今后绝不重蹈覆辙,以免萝纱再陷入这样的危险中。十多年前修雅的事已令他耿耿于怀了这么多年,如果连她的女儿也是因为自己而遭到不幸,他真的会抱憾终生。   幸好老天保佑萝纱安然度过这次的大难。望着周围乱哄哄,却喜气洋洋的景象,他安心地叹口气。基地安然无恙,大家皆大欢喜,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吃过晚饭,天才灰濛濛,艾里便让大家各自回住处休息。这几天黑旗军来回奔波,大家着实劳累,几乎都是一沾枕头便鼾声大作,不多时热闹的村子便沉入一片宁静,只听得到呼噜声和含糊的梦呓。   还没睡的留守基地者在做事谈话时,也尽量压低声音,让累坏的战士们能有一夜好眠。   村人们看到萝纱走过,也都只是点头微笑致意。萝纱虽一一向和自己打招呼的村民回以微笑,笑容却有些不自在。事实上,如果可能的话,她甚至希望不要有任何人看到她曾来过这一趟。村民们坦然的笑容,总令她更觉得心虚。   她在纪贝姆的房门前停下脚步,轻轻敲着他的房门。值得庆幸的是艾里知道纪贝姆喜欢清净,又要养些奇奇怪怪的花草动物,分派了村中僻静处的一座小楼给他独居。她来找他,比较不会惊动旁人。   她在门外没等多久,纪贝姆便开了门,看来还没睡下休息。看清访客的模样,他惊讶地道:“是你?怎么了?”不仅是意外萝纱会在这时候来找自己,还因为她的样子不大对劲。她的面色有些苍白,轻快安然的神色被犹豫彷徨取代,眼神也瑟瑟缩缩不大确定,失却了往日的精神。他拉过她的手臂搭上脉搏,确定她身体没有问题后,方追问道:“出了什么事吗?”   “纪贝姆先生……”萝纱嗫嚅道。随即,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她鞠了躬,冒出一大串话来:“对不起,在这个时候打扰你休息。其实你一回来,我就想找你说话,但那时人太多……但我真的忍耐不到明天,就跑来了!真对不起……”   这颠三倒四不着边际的,到底在说什么啊?纪贝姆有些错愕。木着脸想了一下,很严肃地回道:“呃……如果你的意思是对我有超越长辈的感情的话,要不要再考虑考虑?我们的年龄差距实在不小。”   萝纱居然没有脸红,也没有跳得三尺高地大声否认,只是楞楞应了一声:“啊?”   本打算用玩笑话让她镇静下来的纪贝姆,见她这般异常的反应,便知道事情严重了。乱发掩盖下,长眉微微皱起:“究竟怎么了?”   “我……纪贝姆先生好像和我母亲很熟,我猜你或许知道一些我父亲的事。”萝纱咬着发白的唇,抬起眼,墨黑清亮的眼眸十分坚决:   “如果你知道的话,请告诉我有关我父亲身份的事。”   纪贝姆静静与她对视片刻。看来她经历过一番挣扎,纪贝姆明白她想问的,不只是曾在墨河镇上听说过的有关罗尔的那些没头没尾的传言。她是想知道真正的真相。   敬重纪贝姆的人描述他正面直视人时的眼神为“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像是神灵般能看穿人心”,敌视他的人则说是“亮得好像鬼火,在那副没表情的面孔上好像是睁开眼睛的僵尸,看得人心底发毛。”   与这双眼睛对峙,萝纱却没有半分退缩。纪贝姆暗自点头赞许。不错的眼神。果然是那人的孩子。   “好吧!如果你希望知道,我会告诉你一切。”纪贝姆侧身让开门:   “进来说话吧!”   纪贝姆把萝纱带进屋里,递给她一杯自制的安神茶。萝纱随手接过,却无心啜饮,只是以漆黑的大眼睛望着纪贝姆,等他开口。   生性使然,魔族出身的纪贝姆喜欢黑暗。房中只点着一盏小灯,幽暗的火光照在密密麻麻堆放于地面、悬挂在四壁晒干古怪花叶枝干,变幻着幽蓝暗红种种诡艳的色彩。干枯的植物散发出各种气味,混合成一股透着怪异的香味。   这样的房间,这样的香味,仿佛具有催眠人心的力量。纪贝姆在萝纱对面坐下后,便似乎有些恍惚,坐了好一阵,什么也没说,迳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在萝纱不安地动了动身子时,他终于开口。   “魔界中,人们的生死尊卑都是由力量来决定。”   萝纱虽是早知道自己的身世和魔界脱不了干系,但亲耳听他说出“魔界”二字,还是忍不住身子微颤,心跳加速。   “百多年前,一个年轻人渐渐在魔界中崭露头角。他有着强横的力量,坚毅绝情的个性,霸气强悍的作风。凭着这些,他吸引到越来越多强者的追随,年纪轻轻便打败所有敌人,成为了魔王。不错。   他就是罗炎,也是你的父亲!”果真……是他!   自从发现光之炎狱没能吸干自己的生命,而她曾听说过魔王罗炎有不死体质,那时她就隐隐想到了这个方向。只是就算神经再怎么大条,与人族死敌的魔族之王有相同的血缘,对人族来说仍是相当难以接受的事。所以下意识地不愿去想,只是静静等待可能知道内情的纪贝姆回来再问他,心中其实也存着“如果他也不知道的话,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的想法。   当鸵鸟当到现在,却被人断然宣判死刑,所受的冲击更甚于寻常。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萝纱只觉得心重重一跳,热血冲上头脑,脑中顿时一片空白。楞了一下,才想起纪贝姆刚才说了什么。   “他就是罗炎,也是你的父亲!”   这句话在脑中像滚雷般一遍遍轰鸣而过。萝纱难耐地捂住耳朵,却仍是挡不住这声音。像是与脑中的声音发生了共鸣,自体内深处传出一股剧烈的震颤,瞬间传遍全身。身上的魔力像是被心情的剧烈动荡所感应,在她真正明白纪贝姆的话语并惊骇到顶点时,魔力也猛地沸腾爆炸至顶点,增强的魔力流一时脱出了控制,在全身狂乱流窜。   蓦地,胸口感到一股热烫。萝纱意识到那是自己佩戴的水晶坠子在发热。这水晶坠子在她心情激荡或是身处险境时,也这么突然发热过好几次了,但都没有什么妨害,甚至曾令她莫名其妙地懂了不少魔法的事,因而萝纱虽觉得奇怪,也没有摘下它。但这次的情况,似乎和过去有些不同。   坠子只片刻便热上许多,皮肤却没有被灼伤的痛感,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安全的感觉……就像是身处母亲温暖的怀抱中。而身上失控的魔力乱流,更被源源不断地吸入水晶坠中,水晶内也开始传出越来越强烈的魔法波动。平时看似普通的这块水晶,在此时的魔法波动来看,它似乎比最强力的魔法石还蕴含了更多魔力。   萝纱低下头,讶然望着水晶坠脱出衣领,虚浮于空中。纯净柔和的白色光环围绕着水晶坠,不断变得强烈,却始终不至于刺眼,看着这光芒甚至有种圣洁宁和的感觉。戴着这水晶多年,萝纱自很清楚它的模样。这是一块泪滴形的透明水晶,中心有一块小小的乳白色,就像是裹着一团烟气般。   而此时,她发现坠心那团乳白色变大了,扩散到整个水晶中,就像真正的烟气般不断流动变幻着。随着更多魔力被水晶吸收,那道白烟竟开始脱出水晶,在空气中扩散开来,并渐渐变浓变大。   接下来会变出什么?灯神还是仙女?   萝纱和纪贝姆都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也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只能愕然注视着这股白烟的变化。   汲取着萝纱的魔力,白烟缓慢而毫不停顿地增长着,改变着色彩和形态,渐渐聚合成一个美丽的女性形体。当然不是灯神,也不是仙女。轻浮的烟气变得具有真实的色彩和质感,最终凝聚成一个紧闭双目,有着温婉沉静之美丽容颜的女子,轻飘飘悬浮在半空。   “妈……妈妈?”看着女子熟悉的面容,急遽涌上的怀念和深沉的悲伤令萝纱模糊了眼睛,颤抖着声音呼唤道。   纪贝姆亦挑眉讶然道:“修雅??艾美拉?”虽只见过几次,他也记得清楚她的模样。   女子的睫毛轻颤,似是被他们唤醒,睁开了眼睛。视线先落在面前的萝纱身上,绽放出柔和慈穆的笑容。   “萝纱?”试探地唤道,随即变为肯定的语气:“我好想见你啊!   一转眼已经长成美人了呢!”笑意中暖意更甚,却莫名地让萝纱有哭泣的冲动。   原本还以为只是幻影而已,直到看见她的笑颜,听见她的话语……   那的确是发自于她本人的!萝纱不由自主张开手臂扑近她,想和小时候一样紧紧搂抱母亲,然而手却从修雅身体中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萝纱错愕地看着自己的手,表情好像快哭出来一般,和琉夜打过交道,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修雅歉然一笑,手虚空抚摸着女儿的头。再望向纪贝姆,她收敛了笑容,显出些许犹疑:“……是你?真没想到。”   “看到你,我更吃惊。”虽是这么说,纪贝姆极少泄漏情绪的面孔上仍是全无表情,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他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嗯……也难怪。听说你是以自己的生命来封印,既然魔王已经从封印中解脱,你会回来也不奇怪。不过你已经没了身体,只剩下灵魂是吗?”   “不错。”修雅随意应道,她更在意另一件事:“你为什么会和萝纱在一起?”   “放心。她也是他的孩子。”纪贝姆心思机敏,立刻明白她的疑虑:   “我只是想补偿过去的错。”   他的声音虽然仍是一贯的平淡冷硬,却透露出一股诚恳。修雅凝视他片刻,再度微笑起来。而当她的眼光转向另一面,脸上笑容又有所变化,由刚才的放心变成了带着怀念意味的温暖笑意。   萝纱贪婪地望着修雅,不愿错过每一丝神色变化。幼年时对母亲的印象已经模糊,她惊讶地发现,自己从未见过什么人的笑容能如母亲般显现出那么丰富细腻的情感变化。修雅望着门口的方向,带着温和的笑容点点头,像是和久别不见的朋友打招呼道:“嗨,刚见面几乎认不出你了呢!”   这次的话,显然不是对萝纱和纪贝姆说的。他们惊讶地转向修雅所看的方向,只见艾里僵着身子站在门口处,迷惘地看着虚浮于空中的修雅。   他先前已沉入睡梦中,却突然感受到附近传来的强烈魔法波动而清醒过来。他更在这魔法波动中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顾不得多想,他便循着波动的来源而找到了这里,恰巧看见白烟聚化为修雅的一幕,那熟悉的魔法波动便是源自于她的身上。   艾里从未想到还能再见到她,此刻她却是真真切切地立于自己面前。时间的流逝从十一年前起便对她失去了效果,她依旧是那副兼具成熟与青春魅力的样貌,安然而充满灵性的独特笑颜也还是一如从前。一时间,惊喜、怀念、感伤,复杂难言的心绪涨满心房,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倒是修雅先说话了。与萝纱相似的黑亮明眸上下打量艾里一眼,点头满意笑道:“你现在过得不错的样子呢!以前死板板地跟冰块似的,现在应该开心自在得多了吧?”   明明已是年近三十的人,在修雅面前,艾里却好似又变回了十八岁时的生涩。他有些窘迫地应道:“呃,啊……要多谢你以前的开导。   还有……那时无力保护大家,累得你牺牲自己……对不起!”他深深躬身。   尽管在拉寇迪神殿中和萝纱的一席话,已令他从困扰十年的愧疚感中解脱出来,不过直到此刻向着修雅本人说出“对不起”这三字,这桩令他介怀多年的心事才算是有了个完全的了断。   修雅嘴角微翘,似乎是又发现了有趣之事。本来想说声“没什么”   便罢,不过自己到底是在那时死去的,说“没什么”之类的话,岂不是说自己的命很不值钱?   眼波微转,她改口道:“别在意。看到你从好端端一个英气勃勃的俊酷少年,变成了邋遢的奇怪欧吉桑,我还庆幸我没活下来接受岁月的摧残。”   接着转头告诫萝纱:“乖女儿你记牢,美容护肤要尽早开始,不然十年后你可能就和他一个德性了。”   艾里哭笑不得地低头看看自己。他刚从床上爬起来就直冲了过来,身上穿的是皱巴巴的睡衣,乱蓬蓬的头发变成鸡窝般的古怪造型,难怪会被她取笑。只是,这也表明修雅的个性也还是一如既往…… 第三章 重话当年   修雅的容貌气质颇具欺骗性,认识未深的人都以为她是温柔沉静、手腕灵活、八面玲珑、具有知性美的成熟女子。如果你投她的缘,她才会撕掉成熟睿智的面具,显露出涉世未深的少女般的纯真,甚至是活泼的一面。艾里曾猜想,天性恬淡、热爱生命的她却生活在充斥着灰暗的权力争斗的拉寇迪中,或许是为了适应环境保护自己,她才会展现出成熟一面的个性。纯真和圆滑,同样是出自本心,都是真实的她。   不过对萝纱来说,以往在凯曼见过的任何有关修雅的记载上,都不会看到这么碎嘴的护国女神。她微张着小口,母亲真实的面貌显然有些震撼到她。   “好了,寒暄完了,进入正题吧!”修雅看起来本来还想和女儿多哈拉几句,不过还是克制住自己。   “你们大概都在疑惑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事不说清楚,别的你们大概也听不明白,我就大致说一下吧!不过我能现身的时间不长,得斟酌着时间说话,在说完前,请你们不要插话。可以吗?”   见三人点头,她便接着说下去。   “凯曼几年前得到了一块被称为血冥幻晶的上古魔石--如果不知道那是什么,你们自己去查查魔法书。他们利用血冥幻晶的魔法力,施法强行拉回我的魂魄,我的封印因此失效,罗炎便重新复活于人界。原本我的魂魄会被幻晶的魔力销蚀掉,不过罗炎以他的力量护住我的魂魄,让我依附在附近一块水晶上,慢慢蓄积魔力恢复力量。”   萝纱口唇一动想问些什么,想起母亲的交待又咽了下去。   “至于这块水晶会流落萝纱的手中,倒真是巧了,或许这就是天意吧!萝纱的魔法力很强,在她身上,我能在短时间里吸收到大量魔力,到达一定程度时,我就能发挥一些力量帮助萝纱。你记得吧?   在你遇到危险时,我曾经让你领悟到一些高等魔法救命。”   她向萝纱这么问道,萝纱点点头,心中暗忖:“难怪在市集一眼看到这水晶坠,就觉得十分亲切喜欢,一定要把它买下,应该就是被妈妈的气息吸引了。心里难过的时候,坠子也常常发热,那是妈妈在安慰我呢……”一直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原来母亲还陪在自己的身边,以她的方式照顾着自己……萝纱的眼眶不觉又有些发热。   修雅温和地看着萝纱,继续说下去:“这些事消耗了一些魔法力,让我一直无法现出形体。不过刚才萝纱听到纪贝姆的话,心神激荡下魔力剧增,终于聚集了足够的魔力让我现身出来。”   她放松地叹了口气,接着道:“本来还以为要把事情向外人解说,说不定又要弄出一场封魔之战,好在水晶是在你们手上,我说话也方便了。”   不知事情始末的艾里,听她说“萝纱的身世”云云,一脸的茫然。   而他随即得到了震撼性的答案,虽然修雅的话并不是向他,而是向萝纱说的。   “萝纱,不论怎样,不要怨恨你父亲。罗炎现在做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的。”   萝纱的父亲?罗炎?!艾里瞪得眼珠都快掉了下来,在场另外三人却都毫无异色,显然不知情的只有他一个人。他虽是满心疑惑,却不敢耽误修雅的时间,咬牙忍了下去。反正既然纪贝姆和萝纱都知道,想问什么,回头向他们逼问也是一样!   “那块血冥幻晶具有激发魔性,控制人心的奇异魔力。凯曼王他们趁着刚复活的罗炎全神保护我的魂魄之际,让幻晶的魔力入侵罗炎的灵智……他的力量再强,也无法靠自己摆脱掉幻晶的控制,从此只能完全遵照凯曼王的命令,听凭他们的差遣。”修雅幽幽叹了口气,神色沉凝。   “他受命于凯曼王与你们敌对,也许已经做下了许多残酷的事。但是我想,他自己承受的痛苦,并不比受害的人们轻上几分……”   虽做过相近的猜测,仍记挂着前王的纪贝姆的脸色还是变得更加难看。而艾里和萝纱同时心中一震,不约而同地想起每次与罗炎交手时从他身上感受最强烈的,与其说是战意或是杀气,倒更接近于死志--一股求死之志。   艾里神色复杂地想起在魔翼森林和拉雅达中都曾受过他的点拨,终于明白过去从罗炎身上感受到的矛盾感源自于何。难怪他会对身为敌人的自己这么温和,不但在能放水的时候大肆放水,更是干脆开口指点自己。或许他是希望让自己强大到可以打倒他?   “但这世上不会有人的力量比他更强,他只能永远忍受他所鄙视的人的使唤,想死也死不成。或许最痛苦的人就是他了。”   修雅正色向房间中的三人请托道:“我想请你们,帮我结束他的生命。凯曼单凭一国之力,是无法和整个大陆的力量对抗的,如果不是得到了罗炎,凯曼也没有发动这场战争的资本。没有他,战争应该很快就会结束。”   察觉纪贝姆和萝纱的眼神变幻不定,她苦笑着解释:“留在人世,罗炎只是不断地承受痛苦。我相信这也是罗炎自己的希望。”   此时,时间有限,她无法多等,只能先把该说的说了,其它的事让他们自己去慢慢体会想通。于是又接着说道:“虽然我刚才说过世上应没有人强过罗炎,而且他拥有不死体质,但还是有办法封住他的。关键就是这块水晶。”她指向萝纱胸口,自己所依附的水晶坠。   “当初封印住罗炎的‘神之永眠’依旧存在,并没有受到破坏,只是因为我的魂魄被血冥幻晶带走才失去力量。换句话说,只要我的魂魄和罗炎一起返回神之眠地,封印就会重新发生作用。”   她向女儿交待道:“萝纱,待会儿我教你修复封印的方法后就会返回水晶中。今后你们和罗炎战斗时,只要压制住罗炎片刻,把水晶坠放在他身上,然后萝纱就按着我教的方法修复封印。这样血冥幻晶便会从罗炎额上脱落,他就可以摆脱血冥幻晶魔力的控制,再次被封印起来。至于血冥幻晶的处置,虽然麻烦一些,不过总有办法的……嗯,要不然封印的时候就连它一块封起来算了!”   虽然知道修雅绝对有资格称得上是人界最强的魔法师之一,不过听她简直像是把封印当保险柜般使用的口气,实在让人难以信赖。艾里听得心中暗自打鼓。他忽然发现萝纱时时有些脱线的性格,确实是其来有自……   没空理会别人的眼光,修雅立刻开始教授萝纱修复封印的魔法咒文。萝纱对魔法的天赋极高,虽是相当复杂的魔法,她听了两遍也就记住了,剩下的便可以靠自己揣摩。事情搞定,修雅终于吁出长气,轻松下来。   “还好,赶得上。我的时间还剩一些,有什么想问的就趁现在问吧!”   纪贝姆对修雅的事知道最多,听她说了这么多,再加上自己的推测,便没什么疑问了。而艾里是知道得最少,明知自己全然在状况外,要问的话一时根本问不完,更何况萝纱能和母亲说话的时间只有这么短,自然不该占用,便也全不发问。   萝纱想知道的事情也不少,一得到许可,便冒出一大串“为什么”   来。   “为什么要回到水晶中?以后我还能见到你吗?”   修雅无奈地摇头道:“我必须留在水晶中尽量蓄存更多魔力,将来封印罗炎时才能对抗血冥幻晶的力量。现身需要消耗非常多的魔力,所以除非必要,我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然而,比较像样的回答,也就到此为止了。   “为什么罗炎会是我的父亲?”   “当然是做了爱做的事后,他就有了你这女儿喽!”   这个答案未免太避重就轻了……   “为什么你会和……魔王在一起?你们相爱?”   修雅面上显出一抹红晕:“这个,待会儿你让纪贝姆说吧!他清楚当年的事。”   “那为什么你们又分开?”   “让纪贝姆来说!”   “为什么你们又会自相残杀?”   “让纪贝姆说。”   “为什么父亲让你知道他的真名,让你有办法封印他?”   “让纪贝姆说……”   萝纱挫败的叹口气。越是心急,自己就越是在白白浪费时间。她懊恼地抬起头,“……还有什么是不用他来说的?老妈啊,你直接告诉我吧!”   “唔……有啊,那就是……”   修雅用双手虚虚抱住她,低头在她额心温柔地虚印上一吻。明明不是实体,萝纱仍恍惚觉得一股暖流从被吻之处扩散到全身,整颗心都被温暖了。她贪婪地看着母亲向自己展露的宠溺笑容。   “妈妈一直都好爱你。萝纱是值得身为父母的我们骄傲的孩子,要代替我们快快乐乐地活下去哦……”   随着声音的低弱,修雅的身影也变得虚浮透明起来,幻化作白烟钻入水晶之中。萝纱握住水晶坠,将它贴在心口,怔忡了好半晌方才回神。   见过修雅,艾里和萝纱两人的疑问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被撩拨得更盛。修雅既把事情都推给纪贝姆解释,她消失后,疑问的矛头便指向了纪贝姆。而纪贝姆本就有打算告诉萝纱,现在虽多了艾里这个听众,但萝纱不反对的话,他也无所谓。   “请说说我爸妈的事情吧,纪贝姆先生。”   萝纱的声音十分平静。纪贝姆忽地察觉,今晚她刚来时脸上清晰的惶然不安,现在已经消失不见,眼中的光芒清明而坦然。   修雅临去时的倾诉和拥抱,令萝纱的心情奇异地和缓下来。自己是被母亲深爱着的孩子,她希望自己过得快乐……意识到这个事实,勇气便不断地涌现出来。为了妈妈的希望,就算再不好的事,也要笑着面对。   定下这个心念,思路就开始朝着乐观的方向而行。仔细想想便发现,快不快乐本就是很主观的事。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要控制自己将来的遭遇虽不大可能,不过内心的心态却是可以由自己来决定的。   生活中本就很容易找到许多欢乐。在拉寇迪时什么都还不知道的自己,每天都过得十分简单,却也十分满足。早上起来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会觉得开心;从繁忙的工作中可以得到成就感;休息时和朋友们说说笑笑,一样令人愉悦;劳碌一天后,享受食物的美味,充实地沉入梦乡,感觉也是那么美好……这些快乐,都是只要放开心去感受就能轻易得到的。   而自己现在的生活并不比那时坏,所差的只是心境有所不同,便过得一片愁云惨雾。反过来说,只要拥有了豁达开阔的心,就算身处再怎么不堪的处境,就算要背负着痛苦悲伤,也还是能如母亲的希望快乐地活下去。   既然问题的关键只在自己而已,还有什么好害怕的?萝纱已经做好了面对任何事的准备。   “魔界的土地贫瘠荒芜,气候酷烈。在严酷生存条件的磨练下,魔族的平均实力要比人界高出不少。而人界物产丰盛、气候宜人,魔族一向有着占领移居人界的愿望,只是被魔界与人界间的结界所阻,只有魔力极强的高等魔族能穿过这道结界。而要发动一场战争,必须要有一定的兵力,仅靠少数强者是远远不够的。”   以众所周知的魔界与人界的情况作为开场白,纪贝姆开始了讲述。   “只有比那些能穿过结界的高等魔族还要强上百倍的人物,才能打通结界并且对抗结界的力量一段时间,令其它魔族通过结界。要隔上千百年,才可能出现一个这样的强者。而新的魔王罗炎,则是魔界有史以来力量最强的人,他一次能让数百魔族通过结界。虽然能到达人界的魔族数量仍不可能很多,不过魔族的战斗力要胜过普通人类许多,魔族已经有了和人族一拼的机会。因此,魔界的人在罗炎身上寄予厚望。而罗炎也没有让他们失望。登上王位后不久,他便开始着手准备攻打人界。但经过争夺王位的内战,魔界的力量有所削弱,许多战士也伤病在身,不适合立刻行动,只有等待魔族力量的恢复。他决定趁着这段空闲时间,先了解些人界的情况,便只身来到人界。却想不到,才踏上人界的土地,他便爱上了人界的……”   萝纱似乎轻松过头,忘了这该是她父母的故事,脱口问道:“公主?”   纪贝姆摇头道:“不,是一个农家女子,也就是你母亲修雅。她那时虽懂得魔法,却只是在墨河镇里种田栽果为生。”   “嘎?”英俊有为的国王王子,不是都该爱上高贵美丽的公主吗?   “罗炎的天性尤其淡漠无情,很少有人和事情能长久吸引他。当初争夺王位也不过是冲着面临挑战,击败强敌时的刺激和成就感,打到后来,便也麻木了。到后来,根本只是因为无法脱身而应付了事。   无聊的日子让他越来越烦躁。修雅是个热爱生命的温柔女子,从简单的生活中也能发掘出许多快乐。罗炎说过,待在她身边,不需要打打杀杀,却经常能发现许多一向被他忽略的快乐。他也再感觉不到过去的烦躁,心情总是平和宁静,不觉得有什么缺憾不足。这大概就是幸福的感觉了。”   回忆着过去,纪贝姆悠远的神色浮起一丝苦笑:“王本来就是不在意其它别人死活的人,和那女人相爱后就留在那小镇上,完全把自己国家的人都丢在一边,任他们去等,他根本不打算回去了。”   “哈?”萝纱骇然。这样没责任心的人也能当王,是不是她也该试着捞个王来当当?   瞥了艾里一眼,她暗忖:“这么说起来,艾里倒还真是有当王的潜质呢……”   “魔界的人等了两年,罗炎却是杳无音讯,他手下的军师按捺不住,便召集了其它一些部下来到人界寻找他的下落。那军师是罗炎最忠实的属下,认定罗炎是天生的绝世王者,有能力让所有人臣服于他脚下。所以,当他千方百计找到了化名罗尔住在墨河镇上的王,却看见心中至高无上的王在那女人身边俯首贴耳的模样时,你们也可以想像他的震撼有多大……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向冷酷暴戾的王,竟然在那笑得像白痴一般的女人身旁笑得和她一样白痴?!”   好……好恶毒的说法。本来有些想笑,但看到一向沉静从容的纪贝姆,手掌竟微微颤抖,萝纱似乎明白了什么,心沉了下去。她静静地纪贝姆继续说下去。   其实换个故事背景,这简直就是个老套至极的爱情悲剧。家大业大的天之骄子,不在意权位和责任与一个平凡乡下妹堕入情网,于是天之骄子的家人自然得百般设法拆散他们。   罗炎的臣下们先是请求他离开修雅,进行攻打人界的计划,却遭到了拒绝,更严令他们不得再来骚扰。至此,那军师终于确定修雅是绊住王前进脚步的障碍,必须尽快铲除,但他见罗炎那么痴迷于那女子,便小心地没有泄漏出半点心思,安份地和其它人一同离去,只在暗中进行他的计划。只是罗炎平时便十分小心保护修雅,令他始终找不到机会向她下手。   但最后,终究还是被他找到了办法。   蓝色的血液和头上的鬼角,是魔族不同于其它种族的特征。修为足够高深的高等魔族,往往知道一些隐藏这两个特征的方法。罗炎便是掩藏了这两个特征,才能安然在人界中生活了这么久。然而魔界中有许多人界难以想像的奇异之物。魔界极西之地,被无数奇险包围着的冰山上有一潭魔湖,魔族若是饮下魔湖之水,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论用什么方法都再无法掩饰身体的特征。   军师历尽艰险取来魔湖之水,设计让罗炎喝下,令他无法再掩饰魔族的身份。   变化是在罗炎独自一人时发生的,修雅还没有看到,但是露出魔族样貌的罗炎已不能再在她面前出现。他知道修雅的本性是个热爱生命的温柔女子,她一旦发现自己的真面目是人族眼中暴戾无情、惨杀生灵的魔族,所有的情爱必定就此烟消云散。   爱之愈深,便愈加无法忍受所爱之人以仇恨的眼光来看自己。就算不能厮守,至少也要让她眼中的自己维持过去的美好。罗炎只有仓皇离开,无法解释,不能道别。   就像当初来到人界时那么突然,墨河镇上的猎人罗尔又如一阵轻烟般消逝无踪,没有留下半点线索。   而这还不是故事的终结。   罗炎知道自己应该是被魔界中的人设计,才不能掩饰真实面目。回到魔界后,最怀疑的就是曾到人界找过他的那批臣下。但那些人每个都是跟从他出生入死的忠心部下,他不能不分好歹地一概惩处。   罗炎虽曾多方调查试探,却都没有发现究竟是谁在搞鬼,此事便搁置了下来。   那军师为免引起罗炎怀疑,也不急着督促罗炎向人界发动进攻。凭着他对罗炎的了解,他相信自己只需要等待,有一天罗炎自己便会决定向人界发起进攻。   数年后,魔湖之水的效力终于消褪,罗炎返回墨河镇寻找修雅,然而找到他们过去所住的房屋时,却已人去楼空。   那时修雅已经带女儿离开了墨河镇,前往拉寇迪学习魔法,走前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去向。几日后,墨河镇附近正巧发生了一场大山崩。过了两年,有人在山中发现了一大一小两具女尸,尸体已经严重腐烂,辨不清面目,认识修雅的人便都以为那是她和她女儿的遗体。直到封魔之战后护国女神的声名震彻全国,他们才知道修雅当时并没有死。   只可惜罗炎并不知道其中关窍。站在空荡荡满是灰尘的旧家中,他已是震骇莫名,又听到屋外经过的镇民们叹息着谈论修雅的死讯,他对此再无怀疑,失魂落魄地回到魔界。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终日颓唐度日。浑浑噩噩中,心头的愤懑哀伤逐渐转化成了暴戾乖张。   魔族尊崇力量,人族在他们眼中只是比他们弱小的种族中的一种。   他们对人族的看法,与人族对蚁蝼的看法并没有太大不同。与修雅相处的两年虽令罗炎有所改变,但所有的情感只集中在修雅一个人身上,对她以外的人族的死活依旧是毫不在乎。他以为修雅已死,人族在他看来便完全只是一堆无用的废物垃圾罢了。   每当罗炎想到修雅已殁,自己过得这般痛苦,而人界中的杂碎们却可以依旧过得好好的,胸中便燃起一股无名怒火。   如果自己生活在地狱,绝对要把其它人拖到更底层,让他们也尝尝焰火烧灼的滋味!   于是,在与修雅分别十年之后,他终于带领魔族大军入侵人界。   他并不知道在这十年中,修雅为了忘却失去爱人的痛苦,一直潜心钻研魔法。她的魔法资质极好,又颇有遇合,这十年时间已将她造就为凯曼中最出色的魔法师。魔族与人族的战争爆发后,她理所当然地入选为人族对抗魔族的强力战士。   一对恋人,在不知不觉中走上了敌对的道路。   修雅和罗炎都没有刻意掩藏身份,只是作为敌对双方的重要人物,有关他们的传闻往往会有许多偏差。而他们两人也都完全没有想过,本以为已生死相隔的爱人就是敌营中的大敌。   曾有一次,罗炎的军师在偶然机会下,发现人族最强的魔法师就是修雅。于是他愈加小心,不让任何可能令罗炎认出修雅身份的消息引起罗炎的注意。罗炎不是他能够操控得了的角色,隐瞒或是欺骗都不可能,但他可以用其它虚假或错误的消息让罗炎忽略混淆。   在罗炎眼皮下搞鬼,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更何况军师同时还要统筹安排与人族的战争。这消耗了他太多心力,终于有一次,他无意中露了口风,引起了罗炎的怀疑。罗炎步步进逼,他不得不承认当年就是自己在其中搞鬼。说出口之时,他已有死的觉悟。   罗炎盛怒之下,硬生生折断了军师的鬼角,使他一身堪称强者的力量永远再无法挽回。然后还将他驱逐出魔族,任其自生自灭。这对以力量为尊的魔族来说,是比死更痛苦的惩罚,而军师却对当初所为全然无悔。他相信自己的牺牲是绝对值得的,因为罗炎的脚步不会再为任何女子所羁绊。   向人界的战争进行至今,人族对魔族的仇恨累积得更加深厚,全无妥协的空间;而魔族也付出了不小牺牲,势必要得到一个令他们满意的战果,魔族将士们的期望都放在罗炎身上。罗炎自己也很清楚,魔族和人族间的战争必须要有个分晓,否则便是辜负了牺牲的魔族战士们的鲜血。魔族之人可以残暴,可以狡狯,却没有因为个人的好恶而抹煞全族牺牲的软弱之徒!   事到如今,他已不能回头,只能按着已经踏上的路继续走下去。军师笃信,这条路的终点,将是第一位统一魔人两界,真正旷古未有的绝代王者之位。   但,他的预言只有一半正确。   人族集结了最强的军力,孤注一掷地向入侵的魔族发起了攻击。反攻进行得十分密集,不计牺牲,同时又巧妙地运用了各种谋略诡计。而魔族刚刚失去了军师,谋略力量被削弱不少。虽然罗炎的头脑也不容小觑,但身为魔族最强者的他,向来都在前军打头阵,而按着原先的策略,魔族队伍已分作几支行动,一时调度不及,令他无法同时亲自指挥其它几支队伍。人族部队刚好在这微妙时机进行反攻,取得了令他们振奋的理想成果。   魔族队伍被分隔开来,小股的部队有许多被人族以陷阱或是绝对优势的兵力吞噬消灭。等到罗炎终于将魔族部队集中起来,魔族的力量已经大为折损。为了扭转局势,罗炎率兵将元气大伤的魔族部队护在身后,由自己来对抗追击的人族军队。如果他落败,魔族便大势已去。不过知道罗炎力量的魔族,没人认为他们的王会落败。罗炎是魔族中最强者,不可能败于任何人类之手。而此战是以强对强。换言之,如果人族一方落败的话,便等于是折断了人族最锋利的尖刀,这将是魔族扭转战局的契机。   这一战,实是此次人魔之战最关键的一战。就在这一战中,罗炎终于见到了修雅。   曾视对方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一对爱人,经历了生离死别后终于重逢,却偏偏是在一场绝对输不起的战斗之中,成为敌对的双方。 第四章 夜之余韵   “那一战是强者之间的战斗,不论是魔族还是人类,没有参战的人只敢在远处观望。所以当时确切的情形,我也不甚清楚,在场的艾里或许知道得更清楚些。至于结果,就更不用我多说了。”   纪贝姆以这句话,结束了他的讲述。房中三人一时谁也没有说话,都在默默思索着这一段往事。艾里虽早觉得修雅的牺牲背后必有隐情,却也想不到会是这般悲伤的故事。半晌后,还是萝纱打破了沉默。   “纪贝姆先生……”她有些许犹豫该不该捅破这窗户纸,最后还是决定问出来。虽然自己的头脑也很乱,她还是明白有些事若是压抑着不说,只会令心有歉疚者继续背着沉重的包袱。   “你在这个故事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是那个军师吗?……我一直以为,你是我母亲的朋友。”   纪贝姆缓缓点头:“是的。一切都是我的过错。王在身负的责任与自己的感情中摇摆不定,不得不战斗,却又无法对你母亲痛下杀手。最后修雅以自己的生命来封印他,在人族看来是惨烈的战斗,在我看来,或许这倒是王所盼望的结束方式。可惜听说了这个消息后,我才明白自己当年真的是做错了。”   他惨笑道:“一个强大的王者,首先是个拥有强大心灵力量的人,应能按着自己的心意决定自己的未来,而我却试图插手他的生命,由我来决定他的方向。在我破坏了他的生活,令他失去爱人,无法过自己希望的生活时,我便亲手扼杀了他强者的心,注定了他不可能成为我所期望的真正绝世王者。如果当年不是我自作聪明的插手,后来也不会有那么遗憾的结果。从这一点来说,无论是对王,还是对你母亲,我都十分对不起……”   “所以,你就决心保护他们的孩子,以补偿当年的过错?”萝纱又问道。见纪贝姆以沉默代替肯定的回答,她轻叹一声,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老实说,她对他并没有什么恨的感觉。毕竟自她认识他起,他便一直是在默默保护照顾着自己,没有人能够憎恨这样一个真心对自己好的人。就算现在知道了纪贝姆所做过的事,她仍是觉得父母本就要逾越身份差异的这道难关,他们的感情才可能得到好的结果。情况会变得那么恶劣,虽是有纪贝姆起头,却不能全部归咎于他,应该怪造化弄人。   只是事关父母,也不能说声“没关系,别在意”就万事大吉。这么多年来,负疚与悔恨恐怕早已深入纪贝姆内心,否则他已经全无武力,身体也不甚好,怎会在墨河镇才一见到自己便毅然离家,暗中跟随保护自己?无法减轻的愧疚郁结心头,会是沉重的负荷。或许任他留在自己身边补偿当年的过错,才能减轻他心头的歉疚,让他好过些。最后萝纱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好了。   她不说话,纪贝姆没什么可说,艾里是看当事者都不说话,自己在修雅和罗炎的故事中只是个无关者,由他来说话未免古怪了些,便也不作声。屋中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尴尬。   纱起身欲辞别,忽然想起一事,随口问道:“对了。据说魔族的真名具有特殊的力量,如果魔族亲口把真名告诉旁人,那人便可以凭借这真名与他订立魔法契约。那么,我父亲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真名告诉妈妈呢?”   纪贝姆一楞,应道:“魔族的人为生育后代,往往会有不少姬妾伴侣。不过真正结成夫妻的并不多。魔界的夫妻,都是真正生死同心,愿为对方付出生命的爱侣。为了表明彼此心意,也是为了守望相助,夫妻双方会告诉对方自己的真名。因为魔法契约不见得都是伤害、封印性质的,也有可以疗伤或是增强能力的。”   “这么说我老爸还真的是很认真啊!”萝纱暗道。知道父母的感情真挚深厚,令得知闻者色变的魔王是自己父亲的震撼顿时减轻不少。   想了想,好像没什么可问的了,她便向纪贝姆告辞。艾里自然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便和她一同往出口走去,一路上便听见前头的少女小声地嘀嘀咕咕着什么。   “……对了,我的真名该是什么?不会就萝纱·凯因这么简单?那能和我订契约的人未免太多了吧?艾里他们,翠雀旅店的人,魔法学院的老师同学,邻居的大婶大叔……完蛋了,根本数不完啊!”   艾里失声而笑,开解道:“你想太多啦!你只有一半的魔族血统,情况大概不一样吧!”   萝纱讶然回望他。艾里的神情自然,仍是平时相处时的模样。先前她的心神都被母亲的现身、纪贝姆说的故事所占据,一时也忘了他的在场,此时才猛然醒悟自己这几个月来苦心隐瞒的魔族血统已经被他知晓……但他的态度怎么都没什么变?   今晚或许是适合坦露秘密的夜晚吧!萝纱向艾里问出心中疑惑:   “魔族凶横残暴,是人类的大敌。我是一半的魔族,你对这没什么感觉吗?”   昏暗的光线中,她的双眸亮如星子,紧紧锁住艾里。艾里心中微动,忽地意识到,自己虽不觉得她有魔族血统的事有什么大不了,对当事者来说却很可能是不小的负担,她这个问题可不能随便回答。他低头思索,小心地整理着语言。前头萝纱已推开纪贝姆小楼的屋门走了出去。   听了半夜的故事,现在正是夜半时分,街上半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路边树影在风中摇曳婆娑,夜空中几颗孤星明灭不定。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令萝纱和艾里两人的头脑都为之一清。今晚所听到的一切,如是幻梦一场。   不过他们都明白,有些事并不是想回避就可以把它当作不存在,终是要面对的。   “当然会有感觉。”艾里终于出声。   “刚知道时是很意外,但也仅此而已。一个人的身世怎样,或是有没有什么血统证明书,并不会影响到我对他的看法。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别的魔族该是什么样不关我事,我认识的只是萝纱你而已。你的个性怎样,我一直是用自己的眼睛去分析判断。不管是对魔族,是对人类,或者是对自己的评价,我认为都应该听从自己的感觉,而不该拿‘应该是怎样怎样的人’的臆测,毫无根据地往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头上套。”   垂首思索艾里话中的含义,萝纱僵硬的面部线条渐渐柔和下来,但还是无法释然。月光下,她低垂的面容白得仿佛吹弹可破,踌躇地轻咬着自己的下唇,嫣红的唇色被皓齿咬住时褪得水般浅淡。艾里从没有见过这样给人脆弱之感的萝纱。   “但……”细弱的声音钻了出来,充满着不确定:“如果我的性子,已经开始变得如魔族一般的无情呢?”   艾里一凛,凝望萝纱,萝纱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   “如果真是这样,我的想法也还是一样。唯一能决定我对你的态度的,仍旧是你的行事为人。”   说到这,他亦有所感触,也忘了怎么斟酌词句,话说得更加流畅:   “人本来就各有各的性子,很难说什么样的性子好,什么样的性子不好。只要对自己的所为担负得起责任,不会伤害到旁人,谁有权力指责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也不需要对任何人有所愧疚。创建黑旗军的初衷,也是希望能创造一块让人可以按着自己本心,自由生活的地方啊!”   说完一大串话,松了一口气,他忽觉有异。今夜萝纱的神态,并不像是初次知道自己拥有魔族的血统……她之前便已知道了?什么时候的事?   仔细推想过去萝纱的言行几时出现过异样,他的怀疑很快指向他们在黎卢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有一阵子,她莫名其妙地和自己变得有些生疏,自己知道是因为她和维洛雷姆的交往,但现在仔细想想,如果真是为了这个原因而与自己生疏,她应该掩饰不住女子恋爱时的甜蜜和兴奋。那时的她,给自己的感觉只是退缩和畏惧,像是害怕忧虑着什么……而在自己表示决定修正自己的态度,真正以伙伴而非保护者的平等自由态度来待她之后,她和自己之间的隔阂才渐渐消失。只是此后她给自己的感觉,就和之前有了不同,就像是从单纯女孩变成了有秘密心事的少女。   当时并没多想,现在推想起来,才知道应是从那时候起,她已发现了自身血缘的秘密。自己刚才虽说得达观,但对一般人,尤其是个年轻女孩来说,这终究还是个相当要命的负担。   自己眼中看到的萝纱,一直是开朗乐观的。她看事情常比自己更加通透,有时便像她母亲当年一般开导自己,想不到她自己也背负着这么沉重的秘密。看她现在问话的神色,应该已为这问题独自受了不少煎熬,却小心掩饰着不敢和任何人分担……   总是一副无忧无虑模样的人身上偶尔显露出来的脆弱,尤为打动人心。艾里忽觉心中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怜惜,不愿见她继续彷徨不安下去,他靠近她伸手拍抚她的肩背。   “再说,魔族也不见得一定是凶横残暴吧?至少现在的罗炎和纪贝姆,都不是这样的人啊!除去魔族的血统外,他们也和我们一样有自己的人生、有感情、会思考,对他们我恐怕很难有什么恶感。相比那些为着一己私欲挑起战争的人,我还更愿意和他们亲近。难道你不这么觉得吗?所以别把这事看得太重了!”   “是这样吗?”   好像很有道理……因艾里的轻拍而生的安心和依赖感,让萝纱放松地依靠向他身边,困扰心头多时的忧虑渐渐消散。   手掌下的纤细身子渐渐止住了颤抖,惶惑的眼神变得清朗起来,艾里心中亦涌出一股满足愉悦之感。他低头看她渐渐回复的平和安然之态,同时也注意到胸线起伏,腰身玲珑……咦?从何时起,萝纱已真正是个少女的模样,和初见时的平板青涩大不一样了?眉目间隐现清婉之气,萝纱孩童般偏于中性的清丽已经蜕变成了少女的妍丽?   过去日日见面,便不容易留意到她的变化,这次经过一段时日的分别才蓦然惊觉。艾里惊讶于她成长的同时,也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和她靠得太紧了些。   察觉艾里的眼光有异,萝纱亦意识到什么,杏眼失措地瞪大。白生生的面颊上浮现出的淡淡艳色,娇嫩得如同荷花瓣尖的粉红一抹。   怔怔望着眼前秀色,艾里一时间对靠在身边的纤秀身子产生异样的感觉,脑中濛濛然有些发昏,原本想说的话在脑中胡乱打起结来。   “所以,所以就是说……那个,不用太在意这件事……呃,我是说,还是顺其自然的好,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这……你,你的意思是?”萝纱的舌头好像也有些打结。   “别人会怎么想我不好说,但至少我依旧会像以前一样待你。如果我觉得你有什么事情做得不对,我还是一样数落,不会因为知道你血统的事而对你有什么武断的认定。”   萝纱想了一下,眼中缓缓涌现出粲然笑意:“你是说,不管我可能变得怎样,你都会以平常的心来看我?”没有猜忌,不会歧视,也不束缚限制自己,他会以尊重和信任来包容自己的一切。   明白他的意思后,整颗心像是溶化了一般,全然松懈下来。身体仿佛被拥在暖融融的春风中,长久以来的忧虑疲惫一分分消失无踪。   情感虽已变得淡漠,她却很确定自己喜欢此刻的感觉。再多的宠溺,都不及尊重地留给她适当空间,只在恰当的距离处静静守护的那一份温柔。   萝纱克制不住满心的笑意,也不想克制。她向他靠得更近,笑容更加灿烂眩目,可爱无比。艾里终于忍不住,搭在她肩上的手微一使力,便要拥她入怀……   然而萝纱的身体才一动,胸口处响起一声清脆的低响。两人眼光下落,见是那水晶坠与萝纱胸口钮扣轻轻碰撞。顿时,所有的动作全然凝结,只有那水晶坠兀自左右摇晃。水晶折射的莹亮光辉,仿佛是修雅带笑的明亮眼眸。   艾里胆子再大,也不敢在人家母亲面前对女儿有什么亲近动作。萝纱亦然。两人面上同时浮现尴尬之色,一个讪讪收回手,一个干咳一声挺直身子,转开眼光。片刻前的融洽气氛已无影无踪。   “现在时间还早,快点回去,还可以睡一觉。”   “是啊。那么,再见。”   “再见。”   两人眼光都不敢相交地交换了个淡而无味的安全对话,便分头走回住处,回到各自的床上,瞪着天花板到天亮。   这一年的冬天,对大陆上的众多国家来说,都是最寒冷的严冬。   大陆西部的塔思克斯帝国依旧陷于艰难的内战之中。叛乱的达鲁王领并不是如何强大,塔思克斯的国王并非无能之君,领兵的将领也非庸碌无能,统领的军队亦是训练有素的强兵,奈何叛乱的雷瑟夫亲王背后有凯曼王国在支持。   塔思克斯的工矿业相当发达,但国土大部分是荒漠和寒冷的冰原,粮食、生活用品等有很大部分需要依靠凯曼和神圣联盟进口。而凯曼处于大陆中部,广阔的幅员横贯整个大陆,隔断所有连通东方神圣联盟和西方塔思克斯的道路。就算是走海路,也不可能不在凯曼的港口停靠补给而直接到达塔思克斯。   凯曼不需要动用自己的兵力,只需发挥地理上的优势便足以令塔思克斯吃足苦头。它牢牢扼住陆路和海路的补给路线,塔思克斯国内日渐陷入物资匮乏的窘境。行军打战最重要的就是军需粮草的供给,缺衣少食的军队战斗力大减,与达鲁王领的叛军缠战近一年时间,仍不能平定战火。此时进入严寒的冬季,情况更是严峻,越来越多人沦为流民乞丐,冻死饿死在街头。   而在大陆东部,虽然凯曼利用索美维信道两面夹击敌对国家的计划不得不中途放弃,却还没有国家能够遏止它在东面正面战场上的攻势。   凯曼刻意在联盟核心国??圣爱希恩特帝国挑起王位纷争,取得了不错的效果。联盟核心国因为王位之争自顾不暇,联盟各国成了一盘散沙。各国间复杂的历史恩怨、利益冲突,再加上凯曼有心的挑拨利用,令联盟众国间始终无法结成强力的盟军,联盟的土地大片沦入凯曼之手。   待到圣爱希恩特三王子夺得王位,想再重新组织联盟各国共同对抗凯曼已为时过晚。联盟超过二分之一的土地已被纳入凯曼的版图,中北部的大部分国家领土被占领,只余下凯曼入侵路线距离较远的南方、沿海国家。圣爱希恩特新王登基不久,凯曼已荡平挡在圣爱希恩特之前的阻碍,不再只是以有翼魔人部队在边境骚扰,而是真正的交锋。   圣爱希恩特尽管是联盟中国力最强的国家,仍是远远不能和凯曼相较。更何况神圣联盟的国家较为富庶,人丁密集,凯曼从攻占的土地中掠夺大量物资充实国力,进攻之势更加锋锐。虽然弗里德瑞克登基后拔擢了不少有才能的将领,军队也奋勇抵抗,圣爱希恩特的处境仍是不可扭转地恶化。到了第二年初,只剩下黎卢周围不到原版图三分之一的地方还掌握在圣爱希恩特手中,残存的圣爱希恩特军退缩在这里作着困兽之斗。   在圣爱希恩特最后的领土中,人们见的最多的就是从前线退下的伤残士兵。几乎每天都有坏消息传来。接到阵亡通知的人家的哭号声,在每个城镇都可以听到。随着时日的推移,越来越少人对夺还国土还抱有信心。百姓们想得更多的,是自己脚下的土地再过多久就会变成凯曼的?   “那么,各位军团长认为我们还能坚持多久呢?”   如同是替百姓问出他们心中的谜题,弗里德瑞克向环坐在会议桌前的将领们问道。   在圣爱希恩特前线的临时作战指挥部议事厅中,宽大的会议桌上摊着一大张地图。负责前线战事的将领围坐会议桌两侧,刚刚在几个月前登基为新一代圣王的弗里德瑞克则端坐于上位,双手交握,双腿交叠,神态轻松而不失王者的威严。   三王子的两位王兄死后,他便是最有资格继承王位之人,原本效忠另外两位王子的将领们多半改向弗里德瑞克效忠,一两个顽固地企图反叛的也被他以精明的手段压制住,撤换上他拔擢的人才。   在争夺王位与登基稳定政局的过程中,弗里德瑞克一直收敛起来的锋芒日渐发散出来。他所展露出的才干和远见卓识,令他的臣民们心悦诚服。虽然加冕时日未久,国家又面临大敌,但他仍是在国内确立了稳固的地位。   不过弗里德瑞克也并非全能,他擅长整顿政治、选拔人才等文治方面,行军打战之事就不在行了。曾有人进谏鼓动他御驾亲征,说是“必定能鼓舞全军士气,圣王的智谋武略世人难及,定能重挫凯曼气焰,重新平定战乱”云云,弗里德瑞克听都懒得听完,便嘲讽笑道:“建议我御驾亲征,等于是要把我直接送到凯曼的牢笼里。”   他直接差人调查进谏人的底细,果然查出那人与凯曼有所勾结。   圣王加封众军团长中最善智谋,也是他最信任的第四军团长??西撒为大元帅,把全权指挥作战的责任交付给他,自己可以说是完全放手。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后方协调规划,除了听取战况的进展情况,很少介入前线的事务。因而,当军团长们听闻圣王驾临前线驻地,还召集他们会谈时,都有些意外。   听取了前线将领对战况的禀报后,圣王问出了先前所说的那个问题。将领们便开始认为圣王是十分忧虑圣爱希恩特的险恶处境,而来探问情况的。   “陛下无需太过忧虑!虽然现在的战况确实十分不利,但我方尚有最后一个险地??马列塔高地可以据守。臣等拚死也要守住马列塔高地,就算付出再大牺牲,也不会退却!”   第七军团长横眉怒目地表示他的坚决战意,其它几个与会的军团长也发言附和。   “如果马列塔高地失守,便再没有足以抵挡凯曼人的险地!除非我军全员战死,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凯曼士兵踏上高地一步!”   “陛下且宽心,情况未见得已到了最坏的地步。我等必会全力保护黎卢,不令国都受凯曼人玷辱!如果支持的时间足够久,凯曼的情况或许会生出变化,令我们找到反扑之机……”   其它军团长纷纷向寡言的大元帅西撒使眼色,示意他也说些什么来安抚国王。然而西撒对他们的示意视若无睹,沉吟一阵后只冒出一声:“一个半月。”   楞了片刻,大家才醒悟过来他是在就事论事地回答“己方还能支撑多久?”的问题。而看圣王低头若有所思的神情,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答案。将领们先前的忠义表现,看来是表错情了。几个军团长不免有些尴尬。   弗里德瑞克忽地发出一声不合圣王身份的小小咋舌声,似乎刚刚做下了什么定论。他抬起头环视座上的将领们,眼光深邃。军团长们一时都揣摩不透他的心思。   “各位忠勇无畏,堪称良臣,实乃圣爱希恩特之福。”明白这形式上的夸赞只是开场白,下头的才是重点。众人凝神听着。   “只是眼下敌我力量差异悬殊,不是单凭个人豪勇与忠义能抹消得了。就算全军人人都不畏死地强撑下去,最终也还是不可能阻止凯曼人踏入黎卢,徒然消耗我国国力,增加我军将士的伤亡。”   几个性子急些的将领张口欲言,然而接触到圣王极端冷静的眼神,脑中的热血立刻被冷冻成冰条。虽不情愿,他们也必须承认他说的是事实。   西撒是一开始就支持弗里德瑞克的人,对他的了解比其它众将更深,不过他虽知道圣王这些话应和先前那个问题有关,也不明白他究竟有什么打算,疑惑道:“陛下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我的想法很简单。反正是不可能守住黎卢,索性就不用守它。凯曼人想占就让他们占吧!”   弗里德瑞克似乎是原本就有这想法,刚才的谈话只是令他更加确定,话说得极是顺畅。但对这惊人的提议,在座的将领们却无法以同样轻松的态度响应。   首都是一国重地,历史上大多数的迁都事件都是因为国力孱弱,无法抵御外国进攻,不得已而为,而更多的实例是首都被占领,即代表这个王朝走到了末路,撑不了多久就完蛋大吉。现在……陛下他……他竟然这么轻松地说“想占就让他们占”?!更何况黎卢是濒海城市,如果被占,也就等于所有的领土都沦陷,跟亡国无异了啊!   看到众将领的脸色变化得实在太诡异,弗里德瑞克终于好心地给了他们解释。   “城市土地只是死物,更重要的是人的存在。只要我们这些反抗凯曼的人还在,便有把它夺回来的机会。如果太过拘泥于这些死物,为了保住它而付出太多人力上的牺牲,未免本末倒置了。”   “陛下的意思是?”在座的将领都非蠢人,都能明白圣王所说的道理。可虽然话是这样说,但……   “可如果国土全数沦陷,不要说无法扩张人力和供给,大家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还谈什么反抗凯曼收复失地?”   弗里德瑞克伸手在摊开于桌面上的地图轻轻敲击,唇边的淡淡笑容似有深意:“谁说放弃了黎卢,我们就没有国土?”   众人讶然低头看着地图。圣王手掌覆盖之处,画的是大陆东南海面上星罗棋布的众多岛屿。有几个人脑中已隐隐闪现出灵光。   “东海上大大小小近千个岛屿,就是上天赐予我们的最后容身之所。”   被弗里德瑞克这么一点,西撒眼中光采一盛,终于恍然大悟,露出钦佩之色:“正是!凯曼军队在大陆上或许可以势如破竹,不过这么多岛屿,他们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多兵力一一控制!”   弗里德瑞克提出的提议激发了他许多想法,向来寡言的西撒兴奋之下,一反常态地一口气说出一大串话来。   “我国海军实力在大陆上数一数二,只是与凯曼的战斗都发生在内陆,派不上用场。而凯曼海岸线短,海战力量薄弱,就算仓促建设训练也难有成效。如果我们后撤到东面岛屿中,战场便拉到了海上,凯曼国力上的优势便被抵消掉许多!而且,海域和岛屿的情况都很复杂,恐怕只有最有经验的渔家才清楚。我相信我们会比凯曼人更容易得到这些渔家的帮助。要打起仗来,海军薄弱不熟地理的凯曼人很难再讨得到好处!”   其余将领亦醒悟过来。先前大拍胸腑向弗里德瑞克保证之时,他们是基于忠于国家的信念而鼓舞精神,内心其实均感悲观无望,此时他们才是真正地燃起了希望。会议室中的沉闷气氛围顿时变得轻松而充满活力,将领们雀跃地提出自己的想法。   “这方法应该可行!东海上有许多大的岛屿,有淡水水源,也大得足够耕作种植,补给我们需要的粮食。”   “从现下的情况看,我们要挡住凯曼一个月应该没有问题。算上寻找合适岛屿的时间和逐步安排把兵力、物资撤离的时间,虽然紧迫点,也应足够了。”   “陛下之见果然高明!今后我军可以时常登陆海岸,骚扰攻击凯曼驻军!等到他们的救援部队赶到时,我们早已退回海上,他们怎么能捕捉到我们的位置?从今而后,主动权便是在我们手上了!”   “众卿说得都不错。”环视激动起来的将领们,弗里德瑞克提醒道:   “不过别忘了这只是一时之计。我们的目的始终是击退凯曼,收复失土,不能只求偏安一隅。利用退居岛屿后赢得的时间,我们应该去完成我们先前来不及做的那件事--联系其它国家互相配合,联合起来把凯曼人赶出联盟的土地!”   “可是……”第六军团长犹疑问道:“现在凯曼占领了联盟一半有余的领土,只剩下南部和沿海一些国家,联盟原本的力量已经折损大半,恐怕没有足够与凯曼抗衡的力量……”   大部分人看来都和这军团长有一样的看法,面露难色。弗里德瑞克好整以暇地观察众人神色,随手从旁边书柜中抽出几本书册,扔到会议桌上盖住了地图。众武将不明其意,正疑惑地交换视线,便听圣王发话:“现在判断敌我的力量强弱,可不能只看地图上的势力分布啊!虽然从地图上看,联盟是有一半的土地被凯曼占领了,不过这些地方的人们并没有那么容易被凯曼收服。我知道有许多反抗凯曼的人结成的武装组织,盘踞在一些地形险恶的山林地带继续与凯曼对抗。如果能与这些人联合起来,凯曼便不再是不可动摇的了。”   向下属解析着自己对时局的看法,弗里德瑞克脑中同时浮现出曾经打过交道的艾里等人的形象。几个月前艾里心不甘情不愿地帮助自己对付两位王兄而得来“圣剑士”的名号,现在这个名号却有着莫大的影响力,几乎每一天都吸引着不满凯曼侵略的人投奔黑旗军。   这大概是一开始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吧!   “另外,在南方尚未陷落的地方也发生了值得我们期待的变化。以圣剑士为首的黑旗军崭露头角,挫败了凯曼入侵南部的行动,令与凯曼勾结的巴兰覆灭,同时藉机占领了巴兰的一部分领土,在南方站稳了脚。这个黑旗军虽是新出现的势力,实力还尚弱小,却已经引起了凯曼的注意。而且圣剑士和圣女的名声,每一天都在吸引着大量人才和零散兵力投奔黑旗军。假以时日,黑旗军或许会成长为一支对局势具有举足轻重影响力的势力。”   “而且,以这件事为契机,讨伐巴兰的那几个南方国家开始积极地缔结紧密的联系,跟黑旗军似乎也搭上了线,往来频繁。如果情况顺利发展下去,南方或许会出现真正强力的联盟。凯曼恐怕无法像对付松散的北方国家那样,轻易地征服南方。所以,眼下凯曼人的气焰虽然如日中天,但如果我们用对方法,再加上适当的时间和合适的时机,要赶走他们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弗里德瑞克的笑容给原本对前景悲观的众武将带来了希望。一开始时不是他的支持者的武将们,也真心庆幸上天安排这一位王子成为他们的王。或许他的才智,真的能够化解圣爱希恩特数百年来的空前大难……   而弗里德瑞克没在意武将们眼中的钦佩敬服,目光凝注于地图上原巴兰版图一带,心中想着一向厌恶自己至极的艾里既然成了黑旗军的领袖,看来今后为了联手对付凯曼,少不得还是要和自己见面。   那时他的神色,想必精彩得很。 第五章 鱼目混珠   以凯曼的年号来算是日正九年一月的中旬,一支两百余人的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南方浓密的森林中。   北方的冬季相当干燥,而南方相较之下,雨水仍是比较充沛。森林中铺满烂叶草根的泥土吸足了水份,一脚踩下去会发出怪异的吱吱声。空气也饱含湿冷的水气,当夜晚降临时,湿气令寒冷的感觉更加渗透入人们的骨髓里。虽然环境令人相当不快,这队人马还是保持着严整的队形,看来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从队伍中不时冒出对南方可恶气候的低声咒骂声,依稀可以分辨出是凯曼的口音。   天色一暗下来,人们便迫不及待地停了下来,按各自的分工迅速地开始行动。不多时,林木空隙中便支起了许多帐篷,一堆堆篝火熊熊燃烧,驱走人们的寒意,火上的汤锅中飘散出热汤的浓郁香气。   将被渗入靴中的污水冻得发僵的脚和手一起伸到火前烘烤,旅人们终于恢复了暖和。锅里和火上烘烤的食物也差不多可以入口了,人们便取出各自的餐具准备进晚餐。在这个时候,一个不速之客闯入了这个临时营地。   那是个身穿打了好些补丁的破旧长袍,一副寒酸相的年轻流浪艺人。不过他那一张笑容满满的英俊面孔,令人难以生出厌恶感。显然这年轻人也很清楚自己外表的亲和力。一来到营地,便向四周免费大放送他那阳光般的灿烂微笑,并以完全不像是陌生人的热络态度说话。   “嗨,朋友们!这鬼地方简直能把人冻死!能给我一点吃的吗?   啊,我这里有些被冻得跟石头一样硬的肉干,不过拿去煮汤或是烤一烤,滋味还是很好的。用这个和你们换一盆热呼呼的热汤,行吗?……放心吧,鄙人在下我,是一个流浪各地表演的魔术师,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可疑人物!”   堪称人界来路最不明的可疑人物??维洛雷姆,笑眯眯地试图说服营地的人让他留下。   “……怎么?还是不可以吗?各位难道忍心在这么漆黑寒冷的夜里,看着一个孤独疲累的可怜旅人离开你们的营地,独自走进躲藏着凶猛恶兽的黑暗森林里?”   然而这一次他的魅力似乎失效了,他说着说着,笑容渐渐开始挂不住了。营地中的人们没有对他的笑容回以热情的反应,许多人表情木然地盯着他,有些甚至流露出怀疑排斥之色。   维洛雷姆暗自嘀咕,只身的旅人遇到团队时请求暂时一同宿营是很常见的事,这些人怎么防备心会这么高?自己是孤身一人,能拿这营地里上百号人怎么着?不过自己如果真要做什么,搞定一两百人确实不在话下就是了。   “怎么回事?”   一个颇有威严的男声响起,维洛雷姆望向营地中央方向,见到两个男子朝这里走了过来。   这两人都有着剽悍的体形,脚步稳健而不笨重,看来都身怀武技。   走在前头的男子三十多岁,颧骨高耸,脸型方阔,狭长的绿眼有着凌厉眼神,似乎是个性格严酷意志坚决的人;后头的男子浓眉大眼,神态气质与前头那人相仿,不过要年轻上几岁,显得青涩质朴一些。这两人一来,营地里的人的眼光便飘向他们,看来他们就是这营地中的上百人的头儿。   旁边的人把事情告诉那两人,领头的汉子打量维洛雷姆一眼,精明而冷淡的神色也全然不被维洛雷姆再次堆起的笑容融化。维洛雷姆几乎要认定自己今晚得自己露宿了,却听他说道:“好吧!如果你不给我们带来麻烦的话。”   那年轻男子露出些许不赞同的神色,好在领头汉子并没有因此而收回自己的话。维洛雷姆松了口气,忙迭声地答应:“啊,太感谢您了!放心吧,流浪魔术师只会给人们带来欢笑,不会带来麻烦的。”   他的表演确实挺精彩。晚餐过后,维洛雷姆为回报他们而表演的魔术可以证实这一点。   营地中的人们简直如受过最严酷训练的军人一般僵硬刻板,对表演不感兴趣,一开始只有坐在维洛雷姆旁边的几个人冷淡地看着。维洛雷姆也不在意,取出七弦琴开始弹唱起来。   “小镇哈莫斯是我的故乡   妈妈总叫我摆出高贵的派头给人看   她老是说 维洛雷姆   你的父亲是伟大的国王   小时候我日也盼夜也盼   盼着有一天回家能看到丰盛的大餐摆在桌上   但为什么家里总只有讨来的剩菜剩饭   每次我一问妈妈就哭得天昏地暗   十岁那年终于有人告诉我   你妈妈是个疯疯癫癫的笨蛋   从此我对有钱有势的老爹没了指望   为了吃上好菜好饭我当上了小偷惯犯”   他放下琴,装出鬼鬼祟祟的模样在周围的人身边绕来绕去,做出笨拙地偷东西的模样,从周围人们身上他不时变出许多零碎古怪的东西,又令它们消失,表现一个小乞儿笨手笨脚不断弄丢自己偷到的东西的样子。   维洛雷姆以弹唱串连各种魔术表演,轻松的歌词,有趣的表演,吸引了越来越多人的注意。当他表演到十三岁学人偷窥女人洗澡的经过时,已有许多人忍不住聚拢到他周围。虽然刻板冷漠的表情还挂在这些人脸上,反应也不像维洛雷姆往常表演的热烈,不过集中在魔术师身上的目光都闪动着兴味的光芒。   维洛雷姆生性爱闹,越是看到人们严肃自制的样子,便越想逗弄他们。他使出浑身解数,表演得越发有趣可笑,观众们冰冷的面具渐渐出现裂缝,不时被他引出小声的笑声。   “你们在做什么?”   气氛正变得热烈起来,那领头的两个男子走了过来。见年长的精悍男子浓眉紧皱,神色严厉,观看表演的人们收敛了笑声,不安地散开。维洛雷姆爱好的消遣被迫中断,有些失望,小声地抱不平:“只是魔术表演,为什么不让大家乐一乐呢?”   “我的队伍讲究严格的纪律。这种低俗无益的玩乐只会扰乱他们的心志,破坏纪律。”   “低俗?请不要这么说。魔术是展现我们儿时单纯梦想的艺术啊……呃,好吧!好吧。既然你们不喜欢的话。”看到两男子的神色越发冷厉,几乎要胜过营地外的寒气了,维洛雷姆聪明地停止辩解。在人家的地盘上,当然人家说了算!他乖乖把铺盖在火堆边打开,准备睡觉。   看这呱噪的魔术师安份了,两人才转身离去。走开几丈,年轻男子不解地靠近领头男子耳边,压低声音问道:“队长,这种时候,为什么还让这来路不明的人留下来?”   年长男子回头,看维洛雷姆双眼闭合,神态放松自然,看来快睡着的样子,而且这么远距离不可能听到自己的小声谈话,方才边继续走边答道:“克里维,遇到事情多用你的脑子想想吧!正常情况下,旅队是不应该拒绝孤身旅客的这种请求的。如果事事太过谨慎,反而可能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又告诫克里维:“记住,我们只能按一支投奔黑旗军的普通队伍应有的方式来采取行动!不能大意,也不可以表现得太过谨慎。明白了吗?”   克里维点点头,想了一想,有些不确定地问:“可……队长,你觉得我们真能找到黑旗军吗?说不定他们早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计划,根本就不会让我们接近他们的基地?”   那队长严厉地瞪了他一眼:“不用把对方想成无所不知的天神,他们总归也是人。只要我们足够小心,他们是不可能查知我们底细的!”   “是!”克里维神色一凛,肃然道。   随后紧绷的神色便显得放松了些许,他暗自安慰自己:“不错,正是这样。我太紧张了……一切都会顺利的。为了凯曼!”   他们并不是一支单纯的旅队,而是凯曼派来执行特别任务的死士。   经过短短数月,投奔黑旗军的人越来越多,它的势力迅速成长壮大。而那几个反巴兰的国家开始形成接近同盟的关系,黑旗军也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它的表现日渐引起了凯曼的顾忌,想要趁着它羽翼未丰时尽快铲除掉。   然而自黑旗军在南方悄然崛起之始,它的基地位置便十分神秘。巴兰曾几次派兵攻打,却始终不曾摸到黑旗军基地的边。凯曼也曾派出不少兵力南下进攻黑旗军控制的区域,但他们一有行动,黑旗军的人马就如同蒸发一般消失了。   凯曼是以“解放民众,驱逐无能腐败的统治者,赐予民众富足生活”   的正义之名向联盟各国发动战争,他们也不肯放下凯曼的荣耀,以当地居民的生命威胁黑旗军出面,否则消息传扬开,无论是被占领区还是尚未被攻占的其它地方,对凯曼的反抗都会加强。凯曼军队只有努力搜寻黑旗军的踪迹,但是搜索进行得很困难,道路变得很奇怪,凯曼的军队非但不见黑旗军的人影,反而陷在里头好些天,差点找不到路回来。他们不得不放弃,再想办法。   国王的幕僚几经讨论,终于推测:黑旗军的敌人找不到路,投奔黑旗军的人们却都能安然抵达,这说明黑旗军很可能被某种结界守护着。他们观察接近基地的人,是敌人便拒之门外,是友方才打开结界让他们进入。   如果当初巴兰大举进攻黑旗军基地的那五千人有人生还,凯曼就知道罗炎能够破解基地的守护结界,只要命他攻打黑旗军基地便不必如此伤脑筋了。可惜除了萝纱等人,没有人知道当时的情形,凯曼只道罗炎那时也失败了,只得另想他法。但对于这样高明的结界,凯曼的魔法师们翻遍书典,捻断了无数根胡子,也找不到什么破解的方法。最后,幕僚们终于想到最后一个办法--鱼目混珠。   既然投奔黑旗军的人才能进入他们的基地,那么就让凯曼的人装作是前来投奔的队伍,黑旗军怎能分辨得出?   于是凯曼精选出一支强兵,要他们走一般投诚者可能走的路线,绕开凯曼和其它对黑旗军有敌意的势力,迂回接近黑旗军的地盘。等接触黑旗军的人时,便声称是前来投奔黑旗军。如果真能顺利潜入黑旗军基地,便从内部破坏他们的守护结界,或是干脆刺杀掉黑旗军首领,这就是维洛雷姆遇到的这支队伍所背负的真正使命。   这支队伍有两百余人,全是凯曼精选出来本领高强,不畏牺牲的死士。领队的队长哈尔曼,副队长克里维都出身恪守骑士传统的家庭,对王室忠心不二,而其它人的家人都已得到王室支付的一笔庞大金钱。队中所有人自从加入行动,便只求达成任务,已不指望还能活着回凯曼。   在这趟行动之前,上头的人已向克里维等人分析过黑旗军的情况,只是克里维毕竟是第一次执行这种任务,心中难免有些浮动,总担心事情能否按计划进行,声名远播的黑旗军领袖??圣剑士和圣女又会是如何了不得的人物。好在队长哈尔曼冷冰冰的眼神,似乎有着把人冻结的能力,和他说几句话,心情就会回复自己习惯的冷静。   克里维和哈尔曼互相点头示意后,哈尔曼便像往常一样先去休息,而克里维则去做最后的巡查,查看守卫营地的人是否安排妥当。分头而行的两人都没有留意到,那个流浪魔术师的眼睛曾经睁开过一次,锐利深奥的眼神迅速掠过他们,又重新被眼睑所覆盖。   那魔术师在营地休息过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告别他们,先行上路。   克里维放下心来,以为不会再看到他了。却想不到夜晚休息的时候,那魔术师又摸到了他们的营地,再次请求借宿。   副队长克里维自然是疑心大起,险些命人将这魔术师擒下审问。不过按维洛雷姆的说法……   “看来我们正好是走同一条路了!相逢即是有缘,让我们愉快地相处吧!”   而同样的情况,在第二天、第三天接连发生,克里维对他的疑虑越来越盛。不过哈尔曼提醒克里维,这些天魔术师都是比他们更早上路的,应该不会在背后跟踪,他才没有轻举妄动。   几天后维洛雷姆又“如期”出现在凯曼队伍的营地中。在克里维终于忍无可忍打算质问他之前,他倒先发制人,神秘兮兮地靠近两位队长,低声道:“这几天老是遇见你们,难道你们……也是要去找那个……”   声音压得更低:“黑旗军?!”   两个队长都是一惊,对视一眼,暗自猜测这魔术师究竟是什么来路。那一边维洛雷姆已经大咧咧地拍拍两人的肩膀:“我知道你们自然得小心谨慎,免被黑旗军的敌人截住。不过放心吧!我和你们是同路人,也是要去黑旗军基地的。难怪这几天我们走的路都一样!”   知道接下去的路应该也和这人是一样的,多半还是会遇见,如果否认,到时候难免尴尬,哈尔曼两人只得也做出惊喜之色:“我们正是要去投奔黑旗军!你也是?”   “是啊。这太好了!既然是一路的,我们就一起去吧?”   两人虽是在生死之间游走且久经沙场的战士,但对于魔术师雀跃的要求,却都找不出回绝的理由。   于是维洛雷姆正式加入了他们的队伍,白天和大家一起赶路,咒骂南方森林的恶劣环境;夜晚休息时,不时秀几手魔术娱乐大家。几天下来,维洛雷姆已和队员混得很熟,简直就像本来就是队里的成员似的。   他的表演颇受大家欢迎,队员们被熏陶得渐渐丢开了最初的拘谨严肃。休息时队上的气氛变得热闹轻松许多,而维洛雷姆总是笑声包围的中心。虽然行动之初,队员们已被严令不得向任何人泄漏此行的真正目的,就算那魔术师和队员混得再熟,应该也不会发现什么秘密,但每次看到这魔术师和自己手下的队员们混在一起聊天打混,克里维还是觉得不安。   尽管自知自己的反应有些神经质,不过克里维还是排除不了这种感觉:临近敌阵却被这种意外的人物纠缠上,简直就像在预示这次的行动不会那么顺利。   黑旗军的基地究竟是被什么样的结界守护着?他们将遇到什么?   黑旗军里有些什么样的厉害人物?对于未知事物的好奇和畏惧,令这些问题时时萦绕克里维心头,使他感受到初次执行任务一般的紧张。   和一点点期待。   按所走的距离计算,哈尔曼一行已穿过了邻近黑旗军控制区域的国家,踏入了黑旗军控制下的洛桑一带。当发现了规模较大的城镇,哈尔曼带大家离开隐蔽的山林进入城镇。   他们找到治理城镇的黑旗军的官员,说明了杜撰的身份,并表示希望能加入黑旗军后,就被招待在当地住了下来。黑旗军的官员说是请他们休息几天,不过克里维知道黑旗军大概是利用这段时间调查他们来历的真伪,以判定他们是否是敌人。他并不担心会露馅。凯曼一开始就知道他们必定会面临这种考验,应该会做好安排,不会让黑旗军发现破绽。   果然,几天后,一个官员便请他们继续往东北方走去。他并没有派人为他们引路,也没有说明确切要他们去的位置,只是说到了那里自然会有人接应他们。   进入黑旗军基地的过程,并没有想像中困难。   经过三天的行程,哈尔曼的队伍进入了魔翼森林附近的地带。因为这一次他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队伍中的人渐渐从紧张变成近似游玩的心态,浏览一路上的风光。这一带经过适度的开发,走起来比先前在原始密林时轻松多了。南方种类繁多的植被,让沿路所见的山林呈现丰富的色彩变化,在清澈河水的映衬下十分明媚美丽,冲击着克里维对冬天的冷硬印象。   第四天早上,克里维突然发现一个美丽女子从前方的树林向他们走过来。队伍中的人们心里都有些准备了。   那女子以仿佛不似人类的轻灵姿态迅速向他们靠近。接近到能看清对方面目的距离后,克里维发现美丽一词并不足以形容那女子。她有着女神般空灵脱俗的绝美容颜,一股慧黠精灵的独特气质令她的美不至于太过高不可攀。队伍中不少人直勾勾地瞪着她,看得呆了。他不满地大声咳嗽,拉回那些色迷心窍的部下们的心神。   好在那美女似乎已习惯了人们的惊艳眼光,不甚在意那些人失礼的表现。她走到领队的哈尔曼和克里维近前,露出欢迎的笑容:“我是琉夜。欢迎你们来到这里,请随我来。”   本该直接带领这些新人穿过结界,琉夜却突然楞住了。克里维发现她的眼光固定在队伍中央,神色颇为意外地唤道:“维洛雷姆?你也来了?”   “好久不见,琉夜。”维洛雷姆笑嘻嘻地走上前来:“本来就觉得这几天像是在随团旅游观光呢,刚听到你的开场白,还以为出来一个导游小姐呢!”   “你的身体没事了吗?上次在黎卢见面时,你还很虚弱的样子。”   “托福,还好。休养了这几个月,已经差不多都恢复了。”   “那就好!那时你不声不响地走了,萝纱一直很担心,她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呢!”   克里维惊讶地看着他们熟络的交谈。想不到那个魔术师竟然会和黑旗军的人相识!队中有人开始小声地猜测维洛雷姆和那美女的关系,而克里维留意到哈尔曼单薄的唇线抿得更直了。这是他深思时的习惯动作。他猜测队长正在思考魔术师和黑旗军的关系是否对他们的任务有帮助。   不想让那些来投奔黑旗军的人觉得被冷落,琉夜和维洛雷姆只谈了几句话便过来招呼大家。克里维趁她和哈尔曼说话时,靠近维洛雷姆问道:“你原本就认得黑旗军里的人啊?”   维洛雷姆似乎毫无机心地答道:“是啊,我在圣女旅行时,和他们结识的。”   “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克里维作出好奇的样子打探道。   维洛雷姆仰头想了一下,摇摇头,神秘地笑了:“不好形容,我只能说他们是会让人出乎意料的人物。反正过不久就能见到了,你用自己的眼!”   此时哈尔曼按琉夜的吩咐,命令大家抓住彼此的手跟着琉夜走,中止了他们的谈话。维洛雷姆的答话没有让他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反而成功撩拨起克里维的好奇心。   黑旗军首脑们究竟会是怎样“出乎意料”的人物?   跟在那美女身后走了一阵,众人忽然发现自己像是乘坐高速移动的飞车一样,周围的景象忽然变得模糊。景物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后,大家惊讶地发现先前挡在自己前方的应该是大片的密林,而现在却变成了开阔的盆地。一座颇具规模的城池座落在盆地中心,向来访者敞开了怀抱。   今日被允许进入黑旗军基地的队伍不只他们这一拨。将克里维等人领进来后,琉夜便请他们稍等,身形一晃消失了。不多时,她便又带领三拨人通过了结界,引着他们一同走向那座城。   到了城门近前,克里维好奇地向四面打量。从敞开的城门,可以望到里头聚集了许多欢迎他们到来的人,这些人大多体格强健,或是一看便知道修为很深的魔法师,其中也夹杂了不少身形轻灵,容色端秀的妖精战士。克里维深刻感觉到,这座城几乎全城都是战士,是一座为了战斗而设的战斗之城。   圣剑士身着白银战甲静静立于高耸的城楼上,检阅即将加入黑旗军的伙伴。青蓝的天空下,银甲被阳光映照得格外夺目,银亮的光芒有如从天界降下的圣光一般清冷圣洁。他身后的一名女子应该就是圣女了,漆黑柔亮的发丝和着纯白飘逸的衣袂在风中轻轻飘飞。   城外除了克里维这队人之外,另外四队多的有三四百人,少的有几十人,合起来大约几百人,在城门外按各自队伍并列排开,声势颇为浩大。克里维正打量其它队伍中人们迥异的衣着,响亮的话声轰然响起。他侧头左望,见旁边队伍领头的大汉仰头向立于城楼上的人自报家门。   “我是尼瓦路??尤罗,来自奥哈拉!五个月前凯曼占领了我们的土地,杀死了我们的领主。我们不想被他们押着去攻打其它国家而逃到这里,希望圣剑士接纳我们,给我们刀剑,共同对抗凯曼!”   哈尔曼也站前一步,说出他们事先安排好的身份。   “我们原属凯曼辛斯莱将军麾下的骑士团。在看到凯曼的魔族部队大肆虐杀敌人后,我们开始产生怀疑。凯曼是以正义之名发动战争的,但为了胜利而让魔族残杀人类,这是正义之师应有的行为吗?   后来我们看到更多事例,终于明白凯曼的行为只给大陆上的人们带来更多灾难,于是便集结起来逃出凯曼军队。我们听说圣剑士救护民众的名声,便来投靠,希望能以我们的力量补偿一些凯曼造成的伤害。”   另外三支队伍的领队,也依序报出他们的来历。   “我们是蒙特郡的农民,领主暴虐,过去我们整年的收获几乎全落入领主的仓库,现在他借口为防范凯曼增加军备,逼我们交纳更多的供奉,还肆意抢夺我们的妻女!我们迫不得已,只有逃离蒙特郡。我们只求能在一块平等的土地上过日子,听说圣剑士和圣女心地最是仁慈,请让我们留下吧!”   “我乃霍德曼王国埃迪将军之子!父亲死于凯曼人之手,我带领我的家臣们投效你们,发誓要向凯曼人复仇!”   “我家是几代都在西托克一带讨生活的盗匪团,我是刚接任的这一带首领迪博雷。现下外敌占了西托克,我也不想再当个只知抢东西碌碌无为的盗匪头子,便带来了我的部下,希望能加入黑旗军有些作为!”   圣剑士听他们说完,上前一步向城下众人说话,表达对他们的欢迎之意。他并不是大声嘶吼,城下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楚,声音平和而有威严。   从一开始,克里维的注意力就一直放在圣剑士身上。他眯细了眼睛,努力想看清他的容貌,可惜城楼太高,只能看个大概。   感觉上那是一张线条分明的俊朗面孔,像是还年轻,却又仿佛有着长者般看透世情的深沉。日光在他深刻的轮廓上刻划出阴影,令他有一种凛然无惧的风姿。强者的霸气与一股令人安心的宽容,以奇妙的方式融合为一体。   见到圣剑士本人,克里维觉得自己终于能明白维洛雷姆说的“让人出乎意料的人物”是什么意思了。   他从未见过这般独特的出众人物。虽也曾见过不少出名的武将勇者,但看到那些人时,他都觉得对方和自己其实还是一类的人,所差的只是个人际遇与手上溅染的鲜血多少的差别而已。但圣剑士却不同,那是超然凡俗众人之上,是他不曾见过,也从没有想像过的人物。在他身上,克里维仿佛看到了天神庇佑的神圣光芒,而圣剑士以宽容悲悯的心,试图拯救人间苦难的众生……   原也只有拥有这般傲然身姿,超然气概的男人,才当得起“圣剑士”   的名号!   圣剑士讲完后,入城仪式便算结束了,城外的队伍开始鱼贯入城。   哈尔曼也整顿队伍随众人进城,与克里维视线相接时悄悄投来眼色。克里维立时明白他在示意自己目标既已出现,进城后便即刻行动,寻机狙杀!他垂下目光,以难以察觉的动作幅度微微颔首,让哈尔曼知道自己已明白他的意思。   不敢让黑旗军任何一人察觉到蛛丝马迹,克里维的面上和哈尔曼一样没有泄漏丝毫波动,但藏在斗篷下的手掌,仍是不由轻轻颤抖起来。杀人对他早不是新鲜事,但圣剑士并非寻常对手,纵然克里维已身经百战,仍是忍不住紧张起来。一股挑战强敌的兴奋,自心底源源翻滚而上。 第六章 圣剑士之真面目   新加入的人们入城后,城中登时乱了起来。负责接待的人员将加入的新人引向事先安排好的住处,让他们先安顿下来。而将队伍带领进城后,哈尔曼和克里维便离开队伍在城下守着,等候城楼上的圣剑士下来,其它队员则由接待人员安排。   这种情势,人多反而招来怀疑,哈尔曼已决定只由他和克里维两人来行动。传闻中圣剑士虽是武技高绝的武人,在战场上足可以一挡百,但若是趁他没有防备的时候近身发起突袭,再高的本领也发挥不出来。哈尔曼和克里维两人亦是凯曼军中有数的强者,两人协力合作,应该足够了。   琉夜看见他们有些奇怪,便飘过去问道:“怎么没和其它人一起到住处休息呢?待会儿有一场午宴为大家接风洗尘,先去把行李安顿下来吧?”   “不用了。我们早就仰慕圣剑士大人的威名,很希望能尽快和他见面谈谈,所以想在这里等着。”   “是啊!待会儿见过圣剑士大人,我们再直接去宴会场地就好了。”   哈尔曼和克里维自然地回答了琉夜的疑问。琉夜耸耸肩,不再管他们。反正他们或迟或早,总是会看到艾里的真面目。这些日子来,到妖精领域来的新人中,也有不少像这两人那样被圣剑士的名声给蒙蔽的人,然而见到他在台面下的真实形象的时候,幻想便无一例外地幻灭。幻想越美好,落差便越大……她早见得多了。   想到他们苦巴巴的守候,却将换来那么大的打击……可怜哦!琉夜难得地对人投以同情的目光。   见带领他们进入基地的很有气势的美女没有起疑地离去了,两位凯曼战士觉得轻松了些。不过克里维有些不安,小声嘀咕道:“她看我们的眼光,怎么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如果你不能静下心的话,我认为你那不好的预感很快就会成真。”   哈尔曼面上风平浪静,话声却透出训斥之意。   克里维一凛,忙收敛心神。虽然很少有人能逃过自己和哈尔曼的联手行动,不过心神不集中乃是行动大忌。一个不小心丢了自己的性命还不要紧,反正本来就是怀着必死的决心来的,但若把任务搞砸了就糟糕了!   在城下等了一阵,还不见圣剑士,克里维拉住一个从城楼上下来的人问道:“请问圣剑士大人在哪里?还没有下来吗?”   “艾里啊?他说那身铠甲行动不方便,要先换掉再下来。”   入城仪式过后,好多东西要收拾,那村民也忙得很,匆匆答过便走了。两人也只有继续等着,顺便小声地商讨待会儿的刺杀行动的配合细节。在心中预演过一遍行动,克里维发现随身背着的行囊会令动作有所窒碍。但是,等着与人见面,却郑重其事地把行囊放到一边的地上,未免太过显眼,启人疑窦。   克里维游目四顾,想找个妥贴的处理办法,正好看到一个金发男人从城楼的阶梯上走了下来。   这男人有一张不错的面孔,不过气质太过平和,眼神也全无锋芒,还有些心不在焉,不像什么厉害人物。而周围经过的人们的态度,也在证明这一点。忙着收拾场地的人们从他身旁上上下下,多半扛着旗帜、座椅等占地之物,城楼的阶梯又不大宽,金发男子慢悠悠走得悠闲,好几次挡住人家的路,招来不少白眼。   “去去去,不做事就快点找个清净地方玩吧!”   “求你快点下去吧!别挡在路中间碍手碍脚。”   城外的队伍进城后,城中便显得相当忙乱。不过克里维看得仔细,乱归乱,却是乱中有序,黑旗军人人各司其职,几乎没有看到什么人员闲置的状况。他便料想这男人必是无能之辈,才会这样无所事事。周围人们对待这男人难称恭敬的态度,更加确定了克里维的认定。   出身军旅的克里维一向鄙夷无能之人,不过这男人的出现,倒是可以帮上他的忙。他便挥手示意他过来。那男人见他摆出如招呼下人宠物般的手势,楞了一下才快步下了阶梯走到克里维前头,不大确定地问道:“你是叫我吗?”   他是不大习惯别人以这种态度对他,克里维却道是这人连头脑都比常人迟钝。不过再迟钝的人,替他拿个东西总不会出错吧?他便将自己和哈尔曼的行李递给他:“你替我们拿一下。”   “哦?”男人有点莫名其妙,不过还是反射性地接过行李。   “待会儿你会挡着别人的路,站到那边去吧!”   克里维手一指,还是搞不大清楚状况的“弱智男”便愣愣地走到一边去。克里维手不耐地再挥挥手,他便走到更远处的石墙后,但看着怀中的行囊,不知该如何处理,只得站在原地候着。   等了一阵,克里维算计着就算是女人换衣服也早该换完下来了,却还不见圣剑士的人影,心中不由惴惴。难道他发现自己来意不善?   终于上头传来人声,他和哈尔曼对视一眼,迅速将状况调整到最好状态,面上却摆出友善的笑容。   可惜见到人影,却没有发现先前在城楼上看到的圣剑士,只有依旧是一袭飘逸白衣的圣女走下来,边走边和身后几位黑旗军首脑说话。克里维隐约听见话尾飘来。   “……还真是懂得打扮人。他换上那身行头,板起面孔,跟平常简直判若两人!不过反正过不多久大家也会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纪贝姆先生你何必这么坚持,每次一定要他扮出那副派头呢?”   那灰发覆面的单薄老者摇头坚持道:“首领终究是得有些首领的威势。他的性子就那样,是不可能改变的了,不过我还是坚持,至少在和别人第一次见面时总要有个首领的样子,让人生出起码的尊敬。真相还是等把人骗进门,让他们成了我们的人后,再来了解比较好。”   “纪贝姆先生啊,你的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像骗婚啊?”一个红发的清秀少年笑道。   克里维和哈尔曼不大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也没心思在意。见圣剑士却没有和圣女在一起,后面也再没人跟着,两人都觉意外。圣剑士到底在磨蹭什么呢?怎么还不见人影?   圣剑士与圣女的名号虽是并列,不过据他们了解的情况,黑旗军的主导者是圣剑士,圣女只是辅佐。对圣女下手,并不能动摇黑旗军的根基,因而两人不敢妄动。   “我是来自凯曼的哈尔曼??拉茨。”哈尔曼神色自如地迎上去。   克里维也道:“我是克里维??埃尔顿。”   哈尔曼续道:“我们久仰圣剑士之名,在这里等了好一阵,希望能先见他一面。不过一直没有看到他。请问他还在上面吗?”   “是凯曼来的两位大哥啊!”萝纱认得同是凯曼人的这两个领队,她微笑答道:“艾里他刚才换过衣服就先走了啊!你们没看到他下来吗?”   “没有啊?”哈尔曼和克里维互相望了望,脑中将刚才所见的人过滤了一遍,确定自己不曾看到他下来过。圣剑士那般耀眼夺目的人,如果看到没有理由会错过啊?   “没看到?待会儿的接风宴他得出面呢,这么会儿功夫会跑到哪里去?”萝纱也觉得奇怪,话声化为喉间含糊的咕哝:“说不定是去找那位迪博雷先生聊天?他也当过盗匪头子,可能很合得来?”   众人亦纷纷四下张望,寻找艾里的踪影。   先前被带他们进基地的美女投以怪异眼光时,就在克里维心中破土而出的不好预感,迅速抽枝萌芽,茁壮成长,他很真切地感觉到,这一次的行动很可能会以莫名其妙的方式流产……   萝纱忽地眼睛一亮,向远处大力挥手,试图引起一人的注意:“艾里,你躲得那么远干嘛?一起去会场吧!你怀里抱着什么东西那么大包啊?”   哈尔曼和克里维转头看去,见先前那替他们拎包的金发男子小跑过来,向自己歉然笑道:“不好意思,两位。不过,请问这包东西,我要拿到什么时候?”   ……不会吧?!   萝纱无奈摇头:“真是的!包包请人直接送到他们的住处就好啦?”   不会吧?!   哈尔曼和克里维望望圣女,又转头确认她确实是向着那温吞男子说话,嘴巴越张越大,骇异莫名。这男人竟然和城楼上那耀眼的圣剑士是同一个人?!   仔细一看,面目轮廓确实像,不过笑起来的气质威势未免差太多了吧?!这样温和无威,被收拾场地的仆役们赶来赶去的家伙,竟会是这里的首领?!   而自己当面认不出目标也就罢了,居然还叫目标替自己拿了半天的包包,好方便自己行事?!这……这也太扯了吧?   过度的惊讶,令素来冷静自持的两位队长也难以很快反应过来,满腔的杀意早已被冲得七零八落。不需要互通声气,两人也都知道这次的行动是泡汤了。   在场的其它人只道这两人离谱的惊愕之态,是因为他们心目中圣剑士形象的幻灭,纷纷轻拍他们的肩膀,安慰他们:“慢慢就会习惯的……”   只有纪贝姆乱发掩盖下的精明眼神,敏锐地捕捉到他们的眼神有别于一般的惊讶,而是带了些许煞气和措手不及。他打量着两人,不动声色。   接风宴很是热闹。菜色不算精致昂贵,却热乎乎、够份量,足以慰劳大家饥肠辘辘的肚皮。这一次加入的新伙伴相当多,大家边吃喝边相互认识,气氛煞是热闹。   卸下银甲的艾里伴着萝纱等其它黑旗军首脑一同进场时,还有不少人好奇他的身份。当圣女以一脸家丑外扬的歉然之色,向大家再次介绍他的身份时,全场愕然。   不过除了哈尔曼那帮人,其它人没受过注重阶级贵贱之别的凯曼风尚的熏染,对圣剑士毫无首领样子的事没有太大的反弹便接受了。   不少人原本对身为名声清高的圣剑士和黑旗军领袖的艾里心存敬畏,见到真人却是这副德性,距离感反而被消弭了不少。午宴到了后半场,大家已经混得相当熟络,艾里很满意午宴的热烈气氛。   只可惜有些美中不足--某个不受艾里欢迎的人物也混进基地来了。   那个来路不明的维洛雷姆一看到萝纱,便极为热情地扑了过来,而萝纱见维洛雷姆的精神饱满,看来在黎卢时所受的伤已经痊愈,显然也十分欢喜,拉他坐到身边亲昵地说话。艾里每瞥一眼,心火便上窜几分。   只是萝纱和什么人往来是她自己的事,他知她和自己一样不喜受人干涉,自己虽看维洛雷姆可疑也不能作为阻止她的理由……唉,话是这么说,但还是不能纾解心口闷气!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理直气壮地过去把萝纱拉到一边:“对了,在拉雅达时……那个人曾叫我转告你一件事。”   那个人……萝纱立刻会意他指的是自己的父亲罗炎,眼睛一亮:   “他……他说什么?”   作为黑旗军招牌之一的圣女,名声何等高洁,真正的身份却是曾祸乱人界,鼎鼎大名的魔王的女儿,这消息如果传扬出去,且不管刚起步的黑旗军会受到何等重挫,萝纱恐怕也将生活在人们异色的眼光中,再难过上安宁日子。因而除了纪贝姆、艾里和她约定不把这件事向任何人透露,如果不得不说到相关的事,就用“那个人”作为罗炎的代称。   “他说教你黑暗波的那家伙是有名的滑头兼花花公子,让你留心别被人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花花公子?萝纱有一瞬间的错愕。自己认得的那个维洛雷姆好像挺拙的吧?   维洛雷姆曾不顾自身危险地为她铲除可能伤害她的人,她的眼睛也看得清楚,他对自己的态度并不轻浮。再说父亲说的是“留心”,也没有一定要她和维洛雷姆保持距离,她安抚艾里道:“放心吧!   维洛雷姆不会对我不利的。”   两人与话题中的当事人距离不够远,维洛雷姆也听见了他们的话,直觉地感觉到自己似乎错过了一些对萝纱来说很重要的事。他在脑中迅速推演盘算起来。   听起来他们口中的“那个人”,似乎挺了解自己在魔界时的名声。   而就算是在魔界,知道自己会黑暗波的人也不会太多。眼下待在人界,而又和艾里他们有所交集的,就更是凤毛麟角了。听他们的口气,这个人绝对不可能是纪贝姆……   再联想到萝纱的魔族血统,见惯风浪的维洛也不由猛一瞪眼,接着诡笑起来。   这么说来,萝纱的父亲九成九就是罗炎了!自己和罗炎还算有点交情,如果直接跟他套交情,说不定能把萝纱骗到手?   艾里看萝纱这般维护他,而维洛雷姆的诡笑又像是在打着什么坏主意,邪恶至极,心中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却又逮不着他对大家有什么恶迹,只得大翻白眼。   认得维洛雷姆的琉夜、埃夏等人,知道艾里和维洛雷姆面对面时经常会上演这种戏码,有的呼朋引伴共赏奇景,顺便讨论艾里何日才能翻身,有的抱着饼干零食躲到角落独善其身。其它初见维洛雷姆的人,看这情形也猜到其中恐怕有不少隐情甚至是桃色纠纷,纷纷投来好奇的眼光。各种反应,不一而足,不过都有一个共同点--完全与一般人对待首领的恭敬尊重沾不着半点边。   “……实在无法想像黑旗军的人,怎么会用这种态度对待首领?”   望着会场中心最热闹的地方,克里维呐呐自语。哈尔曼冷淡地提醒:“不用理会这些不相干的事。有时间的话,我们应该去考虑接下来要怎么做。”   先前城楼下没认出人的意外,打乱了哈尔曼的脚步。他不确定当时措不及防下,自己或克里维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那个看不清年纪的灰发男人偶尔投来的眼光令他觉得有些不安。   而原本以为那在途中认识的魔术师会和圣剑士有些交情,可以利用这制造比较有利的机会,不过看两人隐隐透出火药味的相处方式,利用维洛雷姆的话,恐怕只会让圣剑士更加警惕。这条路是不通的了,他只有另谋新路。   “可是……看到圣剑士的真面目后,总不觉得他会是个多难对付的角色。”克里维颇感困惑。   “哼,真面目!”哈尔曼为克里维的不成熟冷哼一声:“这个男人既然有两副面目,你怎么能确定哪一副才是他的真面目?或许这个无能者是假象,在城楼上那深不可测的战士才是他的真实一面;又或许这两副面目全是真的,只是他性格中不同的两面。这样的男人比单纯的人还要更难对付!”   防备着被黑旗军的人察觉出端倪,两人面上没有泄漏出一丝杀机,话声也维持在不入第二人之耳的范围内,小声地交谈着。   “不要被你的主观臆测牵着走。不管他的外表有没有高手的样子,从圣剑士在战场上的表现,已经可以确定他绝对是难有敌手的强者!合我们二人之力,也必须筹划出一个完备的计划才可能杀得了他。刚才既然已经错过了机会,就先不要匆忙动手。我们先观察他的日常生活习性,寻找可用之机,再来决定下一步行动。”   “是。”   克里维服从地答应他的长官。他的眼光如同铁器受磁铁吸引一般,总忍不住要往艾里那边溜去。他发现就算队长没有命令自己观察圣剑士,他也很难不去留意那奇怪的圣剑士。   观察了许久艾里的行动,他可以确定圣剑士与英雄气概沾不上边的表现并不是作伪,一开始时对圣剑士真面目与表象的巨大落差的震骇已经渐渐变淡。不过他胸中的疑问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变成了两个。   首先是这般没有首领威严的圣剑士,为何还能坐在首领宝座上,没有被人取代?   其次是过往所受的教育让他相信,只有确立严明规范制度的军队,方能以最高效率贯彻命令,发挥超越个体相加的强大力量。而拥有极强的战斗力和凝聚力,在短短时间内迅速崛起的黑旗军,怎会是一支没上没下、乱七八糟的队伍?这样的队伍打起仗来,怎么不会把力量都消耗在内乱上?   他在黑旗军基地中所见到的,是对过往笃信之事的全然颠覆。疑问横亘在胸中,他迫切地想知道答案。这答案甚至可能会撼动他过往所奉行的信条!   上位者若是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尊崇地位,不压制住底下的人与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而是任凭他们翻天覆地,因地位高低之别而生的忠义信条岂不是失去了基础?然而黑旗军的崛起,就是证明这样的做法也能行得通的活脱脱范例。这也就是说,他二十多年来坚信的忠义信念,根本无关紧要?   克里维觉得心中一角隐隐骚动,心绪总无法平稳下来。他感觉到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从根本上动摇他的心志。   今日入城的新伙伴们都是旅途劳顿,填饱肚子后便都有志一同地火速赶回住处蒙头大睡。不过维洛雷姆却是例外,坐在位子上不急着挪窝。   见会场中那些凯曼人都走了,也没有其它人靠得太近,不虞被人听到谈话,他向萝纱商量道:“我和那些凯曼来的人只是路上遇到才一起来的,不是一路人。不过先前安排住处的人看来不知道,把我和他们安排在一起住。能帮我掉换一个住处吗?”   不过是小事一桩,萝纱二话不说,很干脆地起身去帮他安排。   之前艾里劝导萝纱无效,他不放心留她一人在维洛雷姆旁边受他荼毒,也把位子挪到萝纱另一侧就近监视。萝纱走开,便剩下艾里和维洛雷姆两人大眼瞪小眼。   萝纱还不够世故,看不出这是维洛雷姆支开她的手段,艾里自不会这么纯真。他疑惑地盯着维洛雷姆:“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维洛雷姆只是偏头望着他,沉吟片刻后才冒出一句:“真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笨蛋!”   “啊?”艾里瞪眼,随即沉眉闷声道:“哦,既然这么不满,这里随时敞开大门,欢送你离开。”   “别人没感觉也就算了,你可是当事人,不会真的迟钝到一点都没感觉到那些凯曼人来意不善吧?”维洛雷姆放肆地嗤笑。   “哈尔曼和克里维发现弄错人时,眼光不大正常,确实有古怪。”   一句男声插了进来。原来是纪贝姆走了过来。他似是一开始就猜到了两人在谈什么,走过来发表自己的看法。维洛雷姆知他曾是魔王依赖的智将,能看出些端倪并不奇怪。他笑得更是夸张:“居然还帮要杀自己的人拎包,方便人家动手!这样的人居然也是黑旗军首领?真是笑掉我的大牙!”   这回却是换艾里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你看到了?”   “我和他们是一同进城的。之前我在来的路上也从他们那里听到一些事……”   维洛雷姆察觉艾里只是沉默,对自己所说的并没有显露出多少惊讶,随即醒悟过来并住了口:“……你知道了?”   艾里想了一想,忽地放松紧绷的面皮笑眯了眼:“纪贝姆先生你看错了,维洛雷姆你也想太多了。只是巧合吧!他们是千里迢迢地来投奔我们的朋友啊!我们不该胡乱怀疑他们。”   “你……”维洛雷姆怀疑地打量他。这太过灿烂的笑容,让他越看越觉得没那么单纯:“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还是他真的太白痴了?   回想起来,艾里虽是当时抵挡魔族入侵人界的五英雄之一,不过自己来人界后跟在他们左右的时候,倒真没有看到他展现过什么聪明才智。也许他不过是武技不错,头脑却简单的人物。   看艾里仍是不甚在意地应道:“没什么打算。我只是不想冤枉别人。”   他终于忍无可忍,放弃地甩甩头。   “随便你,随便你了!我管那么多干嘛?”   会出言提醒艾里凯曼使诈,已经令他自己很震惊于自己今天的仁慈和鸡婆了。他又不是萝纱,自己可没有确保他生命安全无忧的必要。   而在说出自己的观察所得后便静静旁观艾里反应的纪贝姆却不作如是想。   纪贝姆和维洛雷姆跟在艾里等人身边的时间不同。虽然次数不多,不过艾里帮助山贼们突围以及后来在一些战事中展露的智谋,他已经领教过。艾里不是思虑缜密精于算计的人,但思维却很灵活,眼光不为框框所拘,往往能想到旁人没想过的方向。他如果真的有心,多在一些小处下功夫,或许能展露出更胜过自己的谋略……   既然艾里不是无谋之人,他在自己和维洛都指认那伙凯曼人心怀不轨后还坚持不对他们有所行动,必定有他自己的用意。   念及于此,他遂下定决心除非凯曼人的行动有危害到萝纱的可能,否则他便不再劝告或是插手此事。   老实说,首领时而作出的出人意料之举,也是他跟随艾里所希望看到的。真正拥有足够能力的人,不会愿意跟随一个没有主见,全然被自己一手掌控,有如牵线木偶的首领。 第七章 黑旗军之谜   相比艾里等人第一次进入时的模样,村子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尤其是在这几个月中,有数千人陆续来到妖精领域,黑旗军不得不修建更多房屋,以供越来越多的加入者居住。现下村子已拓展成一座颇具规模的城市,住屋相当充足。每有新人到来,基本上是按他们所属的队伍安排住处,如果人们另有要求再行调动。   午宴时克里维的预感转眼就被证实。才刚刚在妖精城中落脚下来,发现黑旗军原来是这样安排住处的,他便十分不解。   在之前的午宴上,他从人们的言谈中了解了一些黑旗军的基本情况。目前黑旗军战士已达上万之众,而原本就居住在此的妖精族战士和原本就追随艾里的部下合起来也不到两成,剩下超过八成都是各地投奔的队伍。   几月之间兵力成长好几倍,固然是令人侧目的成就,但换个角度来看,成长得太过快速的势力往往不够稳固。短时间囫囵吞枣吸纳的力量很难完全消化,如果在内部各成派系进行内斗,甚至架空真正首领的权力,可是相当要命的!如果自己是黑旗军的首领,必定会设法分化消融底下的人马,第一步当然就是要他们分散居住。   然而黑旗军却反向而行。就算圣剑士是个不适合统军的无谋武夫,他周围跟随的那些人看起来也不乏睿智之人,怎么会罔顾常识地这么安排呢?   克里维实在是想不明白。   新伙伴抵达的第二日,黑旗军的人安排大家再休息一天,等调整好状况后再开始正式训练。背负凯曼秘密使命的行动队伍成员们,也和其它新来队伍的人一般,在城中自由玩乐。哈尔曼和克里维两人也各自出门闲逛。为了之后的行动顺利,首先便要熟悉地形,顺便也可以探查基地的基本情况。   克里维在城中略为走动,便发现这里的规格与外头的一般城市并没有多大区别。不过这里聚集了来自各方的人们,人们的装扮口音形形色色,显得格外热闹。此外还有一些事,是全然不同于外头所有城市的。其中之一,就是不时可以在街上看到尖耳的妖精族男女,容貌无一不端秀俊美,令人垂涎。   ,是真的有人看到流口水。   妖精族之美素负盛名,基地中的人来路又杂,不见得每个都是谦谦君子,有些更是盗匪出身的粗豪汉子。虽然加入黑旗军的人一开始就都被告诫不可对妖精们有什么不轨举动,否则必定受到严惩,但看看总不犯法吧?看来看去,有时便失了魂,入了迷,一不小心就色迷心窍,作出失礼举动。   好在妖精族对魔法的悟性高,身手轻灵,多半都不是好惹的角色。   克里维在大街上走了一阵,便见了好几个“不小心”摸了妖精的人,被俊美的妖精们皱着眉头一拳打醒。   不过有趣的是打完之后的反应。   被冒犯的打人者通常没有多少愤慨。妖精们清楚当初祖先们就是因为美色,惹来许多祸患和杀戮才避入妖精领域,但现在这些冒犯者心无恶意,只是情不自禁下的反应,与过往那些为满足贪婪和色欲而逼得祖先无处容身的恶人相比,已经算是好上千百倍了。因而在打醒对方之后,通常还会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歉。   而被打的人也不会生气的,醒悟到自己行为逾矩,多半会很不好意思地红脸道歉,有些更夸张的,会请教对方的姓名,说是打算回头堂堂正正地展开追求。于是,便时常上演类似下面的怪异对话。   “我下手太重了吗?要我送你去看医生吗?”打人一方温柔体贴。   “啊?别客气,是我不好。”被打一方文明礼让。   “真的不要紧?这次打的黑眼圈好像很严重啊?”   “没关系,下次留意些就是了。(还下次?克里维愕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否告诉我尊姓芳名?家居何处?我可以追求你?   哦,对了,还有……是什么性别?”   妖精的容貌太过姣好,少年时往往难以辨别出是男是女。也不是不曾发生过追求者弄错心仪佳人性别的乌龙事。   妖精族为了延续血脉,避免踏上覆亡之途而必须学着重新与人接触,会有些不便也早在意料之中,并不因此而再度退缩。族内长老们都对族内年轻一辈与人族爱慕者的发展,保持乐见其成的态度。   而艾里在修建城市时,也特意将妖精居住的区域与其它人的住处隔出一段距离,尽量将妖精一开始与人族共处会引发的麻烦降到最低。他相信假以时日,人族终能以平常心态接受妖精族。以小小的妖精城为起点,终有一日,妖精族与人族平和相处的画面将不再是幻想。   于是在黑旗军基地中,人族和妖精两族便开始战战兢兢地摸索相处的方式。虽然免不了有些冲突,不过双方都有诚心重新修复两族关系,就算发生些许不愉快的事也会尽量相互协调。   初来乍到的克里维还不清楚这些内情,望见街头时不时爆发一场打闹夹杂道歉的奇景,感觉从初见时的错愕好笑,渐渐变为说不出的怪异。是挺吵的啦,也混乱了些,但不知为何,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温馨暖意,让他觉得很舒服。   分辨出心中感受时,克里维也颇为惊讶了。过去他只关心自己的事做得怎样,从没留意过身边的环境,而现在他却被这个城市吸引,还生出像是喜欢的感觉?   不过,这滋味倒还不坏就是了。   心态发生了转变,克里维开始以更大的兴趣来观察这个城市。而逛了不久,他忽然在街上的人群中发现了一张昨日才见,却给他留下鲜明印象的面孔--这次任务的目标!他不自觉地跟着艾里,悄悄观察他的行动。   基地中军人占了大多数,不过仍有不善战斗的人从事生产、经营。   就是军队中,也有许多人在空闲时间会转职成商人,贩卖他们业余时生产的物品。因而城中的商店摊贩虽比一般城市少,也还算多。   艾里在这些商贩间漫无目的地漫步着,不时与小贩们和向他打招呼的城民闲聊上几句。他的神态悠闲安适,眼睛始终带着温和笑意。   市集中虽有些嘈杂,不过看到大家都在为各自的生活而忙碌的景象,常会有一种“活着”的美好感觉。尤其是在自己不需花钱买东西的前提下,悠闲地逛逛集市总会让艾里感到相当愉快。   不过这副样子看在一开始便对艾里有所偏见的克里维眼里,只觉得他和自己过去所见的成日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差不了多少。   跟了一阵,克里维跟着艾里来到了集中处理城中事务的城镇大厅一带,见他抬头望着城镇大厅。   如果有熟识艾里的人在场,便会解读出他面上神情叫作“天良发现”。片刻后,艾里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狠狠甩头、咬牙,大步走进大厅。   克里维知道他大概是进去处理工作了。圣剑士身为黑旗军首领,每天必定要花不少时间处理基地繁杂的事务。克里维想起哈尔曼要自己留心观察圣剑士的日常生活以寻找刺杀的良机,工作既然也是他生活的重要一部分,那么自己是也不是也该找个什么理由混进去,就近观察一下呢?   正在犹豫着要用什么方法混进去,忽听得城镇大厅的门“匡当”一声打开,他就见到艾里被几个人给推了出来。   克里维忙藏好行踪,盘算着从艾里进去到他出来,时间不会超过一盏茶。难道圣剑士无能软弱的外表下,实则隐藏着惊人的才干,只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处理完了所有公务?   克里维又惊又疑,紧盯着艾里那边的动静,却见他似乎有些失落,搔着头喃喃道:“我难得一次主动上门愿意帮忙工作,居然把我赶出来……真不给面子。”   推他出来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你一言我一语,没好气地数落。   “原来你也知道你懒得可以?”   “既然没有长进,我还是宁可你不要接手。中间插手进来,我们还得把情况一一交待你。好不容易让你进入了状况,恐怕也耗光了你的勤勉,又撒手偷懒去了。到时我还得重头再捡起来自己做!这比你从头到尾没来帮忙还麻烦!”   “琉夜说的没错,你就别来添乱了。让我们安心地工作吧!”   被劈头盖脸地炮轰了一阵,艾里无辜地申辩:“可我怎么说也是首领啊!什么都没管的话……我会觉得惭愧的……”   偷懒过度的结果,竟然是身为堂堂黑旗军首领的自己,居然进不了城镇大厅的大门,实在有些伤自尊……   有人嗤笑着安慰:“嘿嘿,‘圣剑士’本来就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价值,地位跟吉祥物差不多。所以你完全不用觉得愧疚。”   “怎么这样?”艾里有些受伤了:“总觉得你们好像是在讽刺我……”   “不用怀疑,我们是在讽刺你。”   虽然自尊碎成片片玻璃心,不过想到如果为了挽回颜面而“改邪归正”的话,代价将是从此以后做个日理万机的劳碌命首领,艾里便很明智地选择放弃,拍拍屁股灰溜溜走人,继续他闲散糜烂的纨绔子弟生活。   没有人留意到缩在角落中的克里维,因为见到这一幕而张口结舌,骇然无语。   ……全,全是骗人的!入城时让他颇受撼动的那一幕,城楼上黑旗军的忠心部属们毅然追随圣剑士身后的画面,完全是骗人的!!   锋芒耀眼的圣剑士是假象,部属的恭敬是装出来的,而真相则是全无领袖气度的懒惰男人,和一支不效忠敬畏首领,只拿他当吉祥物的乱七八糟的队伍!   这、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古怪地方啊?!   这一切都与克里维脑中根深蒂固的观念截然相反。受了太大打击,他脑中似乎有某根弦猛然断裂,眼睁睁看着艾里走远,却已失去了继续跟踪观察下去的力气。站在原地楞了好半晌,招来路人许多“关爱”眼光,克里维才想起闭上张大的嘴巴,摇摇晃晃地走回自己的住所。   初次探查黑旗军的地盘,便载回满肚子的疑问,令他魂不守舍,苦心思索着他想不通的问题。   迷迷糊糊地走到住所附近,他方猛醒过来,收敛住迷惑茫然的神情。队长要求的是精明冷静的下属,泄漏出内心的脆弱动摇只会招来斥责。   凯曼来的队伍住在相邻的几座大楼里。克里维走进所住的楼里,见出去玩乐的队员们大部分还没回来,一些回来的队员也不像往日那样沉静,不时交头接耳地谈论着什么。看来这个下午,震动于黑旗军基地之怪异的,不只自己一人。   哈尔曼的房间与他相邻,听克里维脚步声走近,打开房门叫住了他。克里维见他神色仍是坚毅如常,心中暗道队长果然是万年坚冰,分毫不被城中的事动摇,口里应道:“队长,有什么指示?”   “下午我打探到一些事。”哈尔曼道:“这个基地确实是受着魔法结界的保护,而且是据说已经存在了上千年的极强力结界。唯一能控制结界的,是上午带我们进来的叫琉夜的女子。她已经不是活人,而是因为一些特殊的魔法而留存下来的没有实体的魂魄,我们恐怕很难伤害得了她来破坏结界。”   “这么说,我们要达成任务,便只有向圣剑士下手?”   “不错。”哈尔曼没有察觉克里维说到圣剑士时一瞬间的动摇,点头道:“在确定行动计划之前,我们要尽可能地多观察圣剑士,寻找有没有可以利用的机会。但是从明天起,我们也要开始进行操练了,不便侦察。”   “队长你已经有办法了吗?”   “明天我会找机会让你受点伤,你就能以此为借口暂时不参加训练。利用这段时间,你要仔细观察圣剑士的一举一动。”   “遵命!”   第二天哈尔曼的队伍刚集合要往城外的平野操练,还没出发就发生了意外。负责把兵器搬到广场来的士兵一个错手,弄翻了兵器架。   副队长为了保护部下而被落下的刀刃割伤了手臂。今日到场指导他们操练的德鲁马看克里维血流了一地,忙让人送他到城中医院止血疗伤,在伤好之前不用来操练了。   医院的医生被大家唤作莫林先生,是个三十多岁,面色白晰,戴着眼镜的斯文男子,眉宇间有一道常年苦思而生的竖纹,幸而他神色开阔不致显得太悒郁,只让人觉得他聪敏稳重,颇值得信赖。   清洗检查过伤处,莫林走到摆满各种药瓶的药柜前,一边回头安慰伤者一边取了瓶药:“不用担心,这道伤口没有伤到要紧的血脉筋络,不会有什么后遗症。虽然流了一些血,不过你年轻力壮不碍事。”   “那就好!多谢莫林先生了。”克里维口中漫应,装作松了口气的样子,其实本来就没把这伤当回事。先前流血的惨状是夸张了点,不过这伤是故意弄出来的,伤势自然被精心控制在恰当的范围,不致于无关紧要到不够成为脱身的理由,也不致于伤得太重影响行动。   莫林取了一个瓶子过来,将里头的药膏细心抹上克里维伤处:“这药很不错,上药后很快就可以收口止血。再过几天,你的手臂就可以恢复如常了。”   话声未落,克里维忽然语带诡异:“莫林先生,这药的感觉怎么会麻麻的?……就好像中毒一样?”   “麻麻的?不会啊,应该是凉凉的?”莫林把药瓶上的卷标凑到眼前,眯着眼睛仔细一看,“啊,糟糕!我眼睛不好没看清楚,拿错蚀魂金花膏了!”   克里维听到这药的名字,聪明地不去问究竟药效为何,赶紧与他冲到水槽边大力冲洗伤臂。将药洗净后,莫林安慰他道:“不要紧,这药毒性不强,我给你再上一层解药就行。”   说着从药柜中拿出一瓶药,抹了几下,又发现不对:“不好意思,又拿错了!”   “……”   再洗。   再上药。   再次……拿错药。   忙乱了好一阵,莫林才终于搞定克里维的伤口。他的伤本不重,这么折腾几趟下来,被反覆大力冲洗的伤口传来的疼痛和受的惊吓倒弄得他脸色惨白。克里维惊魂未定地想着,难道果然有所谓天理循环,做坏事骗人真的会报应在自己身上?!   幸好这年轻医生虽然拙了点,所调的药物倒还很灵验的。好不容易取对的药敷到伤处,血立时就止了。克里维向低头为他包扎伤处的莫林夸赞道:“这药很灵验啊,我以前从未用过效果这么好的药。”   药师听自己的药被称赞,无不感到欣喜的。莫林面色微赧地笑道:   “是吗?谢谢。”   他忍不住又问:“莫林先生的药不是一般医生能比得上的。有这么好的医术,在外头应该也能过得不错啊,怎么会到黑旗军这里来呢?”像自己就不觉得这古古怪怪的黑旗军有什么好的。   “……因为圣剑士他救过我一命。”   包扎伤处的纤长手指无声而灵巧地舞动着,仿佛具有能安定人心的力量。手指的主人停了一下,方才回答克里维,宁和的语调证明他说的是已经可以平淡以对的往事。   “我是个善于研究调配药物的药师,这项本领却曾为我招来祸事。   一些权贵以我妻女的性命要胁,让我为他们研究制造害人的药物。   我便在无心中做下了不少罪孽,最后还是累得妻女惨死……那时,是艾里先生把我救了出来,告诉我真相。他不仅让我得回自由,也让想一死偿罪的我明白,只有靠我的医术救人,才能弥补我犯下的罪……后来听说圣剑士来到这里,建立了黑旗军,我相信他的用意必定是为了帮助百姓。我想继续躲在乡下,救治的性命终究有限,如果加入艾里先生的军队,多救下一位战士,救人的力量便更强一分,可以帮助更多的人。”   ……于是他便来了。   如果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不能面对解决的?   为什么非得为这个活,为那个活,却不知道为自己活?   艾里给了他一脚后,又用几句话让他醒悟过来,为他指引除了死之外的另一条路。从此晦暗无望的心中,亮起一线光明。在乡下救治村民的同时,内心阴霾渐渐退散,救回人命得到的快乐让他终于忆起最初成为医者的本意。   而在这里生活了一阵,救人不再仅是为了赎罪。城中没有丑恶的权势纷争,清纯的气息和浓厚的人情味让他再次体会活着的快乐。   “圣剑士是能带给人希望的人。这里的人们几乎都因为他而看到了新的方向,才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才被吸引而来。慢慢地,你也会了解的。”   莫林的笑容中再看不见昔日的阴霾。他温和地望着这发问的伤兵。   听说他是刚来的新人,大概还不清楚圣剑士他们的为人和这个家园的美好。但莫林相信过不了多久,他也会和自己一样爱上这里。   那个看起来甚至有些软弱的懒散家伙,会是这等了得的人物?克里维仍是十分怀疑。莫林医生口中的圣剑士,倒更像是个睿智的智者,那个叫纪贝姆的军师还比较符合他描述的形象。   克里维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因为莫林的话稍为纾解,反而更添上一个难解的结。   走出医院,明朗得有些眩目的阳光瞬间将他包围。望着妖精领域似乎比别处更加澄澈深远的蓝空,克里维心中却仍是疑雾重重。心境与身处的环境全然脱节,令克里维一时有些茫然。或许只有从疑问的中心人物︱︱圣剑士本人身上,才能找到答案吧!   他在医院门口站了一阵,思索自己现在该上哪里去寻找艾里。从昨天的所见来看,他是不可能在城镇大厅那儿了……推测着其它可能的场所,克里维迈步前行。   他先是潜入艾里住处附近,发现艾里并不在家。又到市集中查问那里的商贩,今天也没人看到他来过这里。克里维想想只靠自己漫无目标地满城找一个人,未免太浪费力气,便装作圣剑士的崇拜者,不露痕迹地向附近的商贩探听艾里的生活习惯,藉以推测他的去向。   艾里毕竟是黑旗军中最特出的人物之一,城中的人们相当注意他,克里维算是用对了方法,不多时便有一个热心的店老板告诉他:“我听说艾里如果出门,经常会躲到城外清静一些的林子里去偷……   呃,思考。”   店老板及时改口,在新成员面前暂且为首领保住些许颜面。不过克里维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消息,快步出城找寻。 第八章 命运之重聚   黑旗军都是在城外宽阔的地方练兵。克里维才刚出城门,就听见响亮震耳的军号声。他望向前方一片空阔处,见是数百战士在操练。   这些战士都身材高大,深陷的轮廓是典型的挞阔族人特征,在一个尤为高壮冷峻男子的号令下操练。克里维记得自己入城时曾见过那指挥的男子,他是跟随在圣剑士身后的挞阔族战士首领,汉瑞团长。   黑旗军似乎没有严密的军制,称呼往往沿袭加入黑旗军之前的身份,挞阔族的汉瑞团长便一直被大家继续叫做汉瑞团长--这又是黑旗军不在乎融合内部各势力的表现之一。   而在训练场周边的平地上,辟有许多田地。南方气候温暖湿润,虽是冬季,田地里也栽有菜蔬。昨日克里维入城时,注意力都集中在黑旗军的首领们和城内的情形上,没怎么留意城外的景象,现在他才注意到在校场上操练的是黑旗军人,而在周围农田间除草施肥的,几乎也都是军人。   黑旗军的基地还真是每天都给人新震撼啊!克里维以前在其它地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惊讶地一时停下了脚步。看到本应是骁勇豪强的战士,却和一般农民无异地弯着腰在田间劳作,那份感觉真是说不出的怪异。   妖精城中只有那些不擅战斗的妖精族人和投奔基地的农民不是战斗人员,数目不到总人数的一成。基地要耗用的大量粮食和其它生活用品,不可能全部依赖这些人来生产制造。而黑旗军在妖精领域外占有的领地范围不大,又不想在实力尚弱的时候和凯曼等其它敌人硬拚,只把从巴兰占下的领地看得可有可无,随时准备好跑路,也不能指望从这些地方征纳到多少物资供养军队。   好在妖精领域地方广大,足以负担十多万人的生活。这里气候宜人,土地肥沃,只要大家都去耕耘劳动,养活自己并不困难。所以黑旗军的战士们受命在训练之外的空闲时间,同时看顾自己负责的田地生产生活必需品,以尽量减少对基地外物资的依赖性。于是克里维便看到了战士兼差农夫的黑旗军基地。   黑旗军,果然和别的军队大不一样。   “小兄弟,有什么不一样?”   一句男声响起,克里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他转头看去,先前看到的在不远处指挥部下操练的汉瑞团长已经走到近前,向自己露出友善的笑容。看来是自己站在附近看了这一阵,引起了他的注意。   克里维也有心和这黑旗军的重将谈谈,也许能一解胸中疑问,便坦然答话:“我是昨天才入城,原属凯曼辛斯莱将军旗下的骑士团。   过去在凯曼军中所见的军队都只专注于战斗,种田生产一向被武人视为低贱耻辱的事。不过我看在田里工作的大家好像没什么不满之色,一时有所感叹。黑旗军果然与众不同,战士们也很服从指挥啊!”   “这或许该叫做穷酸相吧!”汉瑞团长忍俊道:“来到这里什么都得靠自己,不动手生产的话就得饿死,再傲气的人也只有学着乖乖下田了。而且艾里,也就是圣剑士,他并不认为生产劳动是低贱的事,只是分工不同而已。一开始他也是亲自下田,大家受他熏陶,渐渐地就放开以前那些无谓的傲气了。”   倒是很符合那个人的作风……克里维心中暗嘲。   而他看汉瑞团长强悍而不失精明,着实是个厉害角色,可听汉瑞的口气,似是发自内心地对艾里万分信服,克里维心中更是嘀咕。艾里究竟有何特殊之处,能获得他的效忠呢?   看向不远处改由副官指挥继续操练的挞阔战士,动作整齐有力,显是训练有素。他也不明白这支具有不俗战斗力的队伍,为何会效忠那见面不如闻名的圣剑士。只因为圣剑士的名声和当初蒙他救援的恩情?   看着挞阔族队伍,他同时又发现了一个事实。操练场上的战士全是挞阔族人,指挥统管的也全是挞阔族人。黑旗军似乎完全没有拆散吞并他们的打算,也没有派人介入监视控制,这支队伍仍是如加入黑旗军之前一样由挞阔族人控制的。   “汉瑞团长,你们是去年十一月间就来这里的吧?”   “是啊。你们也听说过?”   “嗯……”克里维犹豫着问道:“从你们来这里到现在,挞阔族队伍一直是这样吗?”   黑旗军初露锋芒的第一战,便是夜袭洛桑,营救反叛巴兰的挞阔军队。克里维是知道这个的。之后挞阔叛军便加入了黑旗军,算来是黑旗军最早吸纳的队伍了。既然连它都没有被黑旗军侵吞控制的迹象,可见黑旗军是真的放任加入的势力各行其是,维持相当高程度的主控权。   自克里维知道大家住处的分派方法就生出的疑惑,再次攀升到顶点。艾里这样安排,难道就不怕底下的人各成派系,夺他的位子吗?   克里维语义含糊,汉瑞一时没听明白,见他神色复杂才醒悟到他的意思,朗笑道:“艾里头领他从没有直接号令过我的部下或是设法削弱分化我们。有什么行动,他都是征求过我们的同意才进行的。   不只是我带领的挞阔族人,黑旗军中其它队伍也是如此。”   “我不明白……”克里维实在无法理解圣剑士这么做是什么道理。   “小兄弟,你是在奇怪圣剑士为什么这么放心让军权分散在我们手中吗?”   见克里维点头,汉瑞终于确定这位新伙伴在迷惑什么。老实说,他也不是第一个对黑旗军暂时性适应不良的人。身为前辈,就当照顾后进者,为他答疑解惑吧!   他略为整理一下想法,便开口道:“我刚和圣剑士他们接触的时候,黑旗军还算是支比较正常的军队。应该是因为圣剑士的个性比较诡异,才让发展起来的黑旗军演变得越来越古怪。”   “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想不到还可以同时打探圣剑士的情报,克里维已经在脑中准备好纸笔,准备钜细靡遗地全部记下。   “第一,他是个很懒散的人。能交给别人管的事,他会赶紧撒手。   虽然是首领,权力欲却相当淡薄。”   “嗯,可以想像。”克里维点头赞同。昨日艾里的表现,可以充分证明汉瑞说的这一点。   “另外一点,他是个很散漫的人,不愿意勉强自己,也不想勉强别人。对待黑旗军中的伙伴也一样。谁掌管队伍,只看谁的能力适合,他不会做无故强行削减别人职权的事。”   汉瑞歇了口气,继续道:“留在黑旗军中的人,都是有相近的想法,或是与大家有着某种共同利益,愿意同舟共济而走到一起的。当然,这里也会有想争权夺势的人,不过大家都认为由圣剑士他们担任首领才是最合适的,才能压制住这些人的妄动。如果是太危险的家伙,就会将他们拒之门外。你应该知道,这里的结界足以阻挡住任何我们不欢迎的人。”   ……基本上吧!魔王罗炎算是唯一例外。艾里知道如果凯曼王知道罗炎能破解结界的后果,所以他把这件事作为绝顶机密,控制在极少数知道内情的人之间,严禁外传。知道基地曾受袭的人们,几乎都只以为是结界一时失常,并不知是罗炎的能力造成的。   克里维并没有想到那些细节,汉瑞团长所描述的黑旗军内部的真正情形,已经令他惊讶莫名。大陆上几乎所有的国家,用来约束军队的,都是王者至高无上的地位,要求所有的将士对国王付出绝对的忠诚。而按汉瑞团长的说法,维系黑旗军的不是忠诚,而像是一种类似于同盟的关系?   ……但这可能吗?   对出于对凯曼王忠诚,怀着必死觉悟来执行任务的克里维来说,这简直是无法想像的事。   看克里维似乎无法理解,汉瑞团长决定用实例来说明,或许会比较容易懂些。于是他问了一个似乎无关的问题。   “你认为我们这些挞阔族人,为什么会加入黑旗军的?”   “当然是因为黑旗军救了你们,为了报恩?”克里维不大明白汉瑞的用意,但还是按着听说此事时理所当然的认定回答道。   “可是我们挞阔族人本是自由生活在山林间的民族。正是因为不想再为了那些不相干的国家纷争而让族人的性命白白牺牲,我们才反叛巴兰。如果离开了巴兰就又加入黑旗军,同样是为了与我族无关的人卖命,二者有什么区别?”   “这么说……好像也对……”可克里维再想不出什么别的理由了。   “逃出洛桑城后,圣剑士便带我们躲进基地。为了避开还在外头搜寻的追兵,我们必须在这里躲藏一段时间。那时候族里许多人,包括我,对黑旗军会怎么对待我们都很忧虑。老实说,我们不想被他们藉机要胁加入他们,那等于是从狼坑跳入虎穴。当时被困在洛桑城时,也是别无生路才会答应和艾里他们合作,根本不晓得他们究竟是出于什么居心来帮我们。”   克里维亦被撩起好奇心,追问道:“那他们究竟是什么态度?”   “不理我们。确切地说,他们是放任我们在妖精领域中自行寻找一个地方生活,除了定时资助我们一些粮食药物之类的物品外,没有打扰我们,也不提出任何要求。”   “啊?”   克里维楞然张口,发出无意义的单音节。   汉瑞继续道:“他们不逼迫我们加入,这固然是我们希望的,但这样的状况实在有点古怪,让人难以安心。过了一段时间,我忍耐不住,找到艾里,问他们究竟是什么打算……”   问出这句话前,挞阔人们私下猜测了许多艾里可能的回答,却没有一个猜对。艾里只是有些赧然地搔着头道:“老实说,我们现在没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会冒险与巴兰开战,营救挞阔族人?汉瑞和同行的族人交换了视线,都不怎么相信他的说辞。这样的乱世,任谁都得为自己一方的利益考虑。仅仅处于正义感而牺牲自己部下的生命,贸然进行一次对己方全无益处的行动,这样的傻子就算有,也很快会被其它强者吞没。   艾里望见他们神色,猜得到他们的想法,解释道:“其实一开始,我们是想解救你们后,让你们加入我军,壮大黑旗军的实力。不过后来才发现,这样做的话,我们和强掳你们的巴兰军岂不是一丘之貉?”   叹口气,又无奈道:“虽然不喜欢做白工,但事情既然已经做下,就这样算了。一来我们还不想堕落成和巴兰一路的货色;二来,我组建这基地,是想创造一个可以令我们随自己心意自在生活的区域。如果为了这个目的而组建的黑旗军中,本身便有人被牺牲,无法按着自己的心意生活,未免本末倒置了。所以我们便放弃了让你们加入黑旗军的企图。”   看得出艾里等人确是语出真诚,这一刻汉瑞团长发现自己被感动了。压抑着起伏的情绪,他问道:“那你们的意思是?”   “你们自行决定去留。如果外头危险的话,你们可以在这里爱留多久就留多久;如果想回你们南部山地去,只消说一声,我们也会打开结界让你们走。”   听到圣剑士的承诺,挞阔族战士们爆发出又惊又喜的欢呼。而艾里所说的创立黑旗军的信念,也给汉瑞留下了深刻印象。从这个时候起,他不时会思索起这件事。   不过这种状况并没有持续太久。留在妖精领域的挞阔族人自是希望能回到亲人所在的山林,然而多次派人随黑旗军的人到外头探查,他们发现很难突破混乱交战中的各国安然返回南部山林,贸然尝试的话,多半会重蹈覆辙,在半路上又被人强拉去当兵。   无法安然返乡,令挞阔族人们十分沮丧和愤懑。性格强韧骁勇的挞阔族人本就不是甘心忍气吞声的民族。终于有一天,这股悲愤令挞阔族决定不再龟缩在黑旗军荫蔽下无所作为。   他们想通了。令他们无法在故乡与世无争生活的原因不仅仅是巴兰,归根究底在于这乱世。就算这次侥幸能回到南部,只要这战火一日不熄,族人们就一日有被战火牵连的可能!他们愿意为了恢复南部一带的和平,让族人们可以过上真正安宁的生活而战斗!   如艾里所说的,这就是他们希望得到的生活。   “……于是我认为,就这一点来说我们和黑旗军的想法是一致的,便和族人商讨,大家都同意加入黑旗军,与他们并肩战斗。”   汉瑞说完当时的经过,终于把话题转回克里维先前的问题。   “所以,基地中的各个队伍在同为黑旗军的一份子在战斗的同时,其实也都是在为了自己的目标而战。我们不需要靠所谓的忠义来维系各支队伍的关系,为了共同的利益和目标,大家都会竭尽全力,相互配合。我觉得像这样除了调动有才能的人外,各支队伍基本由最具有统御力的原首领指挥,反而能让黑旗军发挥更大的战斗力。   艾里自然也不需要搞什么分权、融合这一套了。”   克里维从没有想过还可以有这样的军队。不是为了维护国王而战,而是为了按自己的心意自由生活而战。   只为了自己。   而这样一支军队,却能发挥更胜许多为国王而战的军队的战斗力!   这样说来,为了自己而战,会比忠于主君更正确吗?   克里维十分难以接受。或许自己需要好好思考一下。   汉瑞看克里维的神色有些呆滞,探问道:“你明白了吗?”   这话让克里维回过神来。想起现在不是慢慢质疑过去信念的时候,他忙应道:“呃……我还要多想想……”   汉瑞笑道:“一时想不明白也没关系。在这里待久了,多观察一些艾里的想法,你大概就会开窍了!”听说凯曼是个重视骑士传统的国家,在那样的国家长大,脑袋上套了层僵硬的铁壳也不奇怪,大概要多花点时间才能敲开这铁壳。   听汉瑞提到艾里,克里维趁势问道:“那艾里先生现在会在哪里呢?”   汉瑞不疑有他,答道:“今天上午会有一批物资运送进来,艾里带了一些人到城北去接他们了。”   克里维恍然。妖精领域内毕竟只有妖精城一个城,很多东西比如武器、医药等,是不可能完全依靠自己生产的。而且在黑旗军扩充迅速的初始阶段,生产也不可能立刻跟上人员增长的速度,果然是有资助者为他们提供物资援助的。快步向城北方赶去,走了不久便见艾里与圣女,还有另外二十多个黑旗军士兵在路上候着。   终于找到了艾里本尊,克里维小心隐藏在附近,片刻不离地观察他的行动。监察艾里的行动,从现在正式开始。   “阳光真好啊……”   “汪!”   “风儿也很柔和呢……”   “汪!”   “空气也很新鲜哪……”   “汪!”   “埃夏弄的点心也很好吃呀……”   艾里和萝纱仰头满足地感叹,一唱一和极有默契。白毛小“狗”阿旺在为他们伴唱。   周围的士兵,都用很丢脸的眼光看他们。说什么也不想承认,这两个说一句便老人般带上一声“啊”、“呢”、“哪”、“呀”语助词的家伙就是自己的首领……   今日是绯羽商社约定运抵物资的日子,他们作为基地中最空闲的两人,理所当然地承担了接应绯羽商社运送队伍的使命,一早就在城外守候。等人本是枯燥的事,不过两人都很懂得充分利用时机享受生活乐趣,便坐在路边的草坡上顺便野餐。   萝纱抚摸着阿旺的白毛,瞄了艾里一眼,笑道:“一想到马上就会有人送钱送东西来,你就更是打心眼里想笑出来吧?”   “哈,你真了解我。”艾里白了她一眼,苦笑着想着萝纱还会取笑自己,可见她心境平和,这该算是好事吧!   自修雅现身那一夜,萝纱知道了身世,他曾担心她心中是否会因为留下阴影,难以再坦然和大家相处。不过萝纱的坚强程度,似乎超乎他的预估。每日萝纱和不知圣女真实身份是魔王之女的人们相处时,依旧是如往常一般笑得开朗轻快。   但他知道,事实终是不能抹消的,她的身世定然在她心中留下一块阴影,只是她不把它表露出来。也许是因为修雅告诉她无论如何都要快乐地生活,她便尽力不让阴暗占据内心,只展露出快乐的一面。   学会控制自己的内心,便是成长的开始。萝纱虽然平日还是那副无忧无虑、嘻嘻哈哈的德性,大家却都发现在不长的时间里,她明显地变得成熟了许多。在天真纯稚的神色之外,有时亦会显露一丝属于成人的颖慧。   而伴随心智的成长,她的样貌也渐渐发生了变化。原本比较稚气的面庞变得尖削玲珑,身材长高些许,变得窈窕玲珑,一天天愈发地显出少女的风味。   艾里知道魔族的生命比人族长许多,发育期相应地会比人族晚一些,难怪萝纱以前总显得比同龄女孩幼小许多。人类二十岁基本已经发育完全,而萝纱却在这时才开始渐渐长成。好在人们几乎都不知道萝纱的真实年龄已经二十岁了,本来就一直拿她当作十四五岁的天才魔法少女看,也没人有什么怀疑。   对这样的萝纱,艾里一开始有些不大适应,不过很快便调适过来。   小女孩不可能永远长不大。再说干瘪小女孩变成养眼的美女,怎么想都划算。只是看萝纱的眼光难免有些变化,会留意到她女性化的一面。而每注意到这个,便不期然地想起那一夜离开纪贝姆宅后对她感觉的变化。   说到这件事,那夜之后两人再见面,就算是有机会单独相处,也没有人再提起当天晚上的事,行动上亦没有什么超越平常的发展。不是他们不想说什么,而是……能说什么呢?当男方与女方的老妈恰好是同辈的朋友,而女方的老妈又全天候跟在女儿身边时,能说什么呢?   水晶坠是修雅寄身之物,又是封印罗炎的关键,这么重要的事物又只有由萝纱这女儿贴身保管才合适,不放心交与别人或是藏到视线不及之处,也只好就这么不尴不尬地耗下去……   不过,那晚对于彼此的新认识还是清晰地留在他们心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又像是有什么在悄无声息地进行中,虽是不方便作什么深入的交谈,他们之间却好像产生了一种无需依赖语言的心照默契。   忽地前头跑回一个同来的士兵,兴奋地喊着:“来了!他们来了!”   艾里和萝纱连忙收拾起东西湮没证据。爬上山岗,他们便望见绯羽商社的车马队伍迤逦向这里行来,艾里欣然带着大家迎上前去。   双方的距离很快拉近,艾里看得分明,绯羽的车队中有战马,还有大车大车的兵器、粮食药材等物资,他心中着实欢喜。红姨果然是守信之人,运来的都是自己眼下急需的东西,又是这么大手笔,看来这几个月军队扩充的速度再快都不用担心了!在金钱灿烂光芒的辉映下,艾里脑海中红姨肥嘟嘟、圆滚滚,早和美丽挂不上钩的模样,瞬间显得那么可爱迷人……   秉着有奶就是娘,给钱是大爷的信条,艾里和萝纱热诚地迎向骑马行在车队前头,负责押运的绯羽商社的人,远远便招呼道:“各位一路上辛苦了!黑旗军万分感谢……”   两人的声音蓦地在半路卡喉。车队行在最前的一人望见他们,便掀开顶上遮蔽风尘的纱帽,露出一张柔雅中透出几分强韧之气的绝美容颜。莹白肌肤没有因为长途跋涉而失去半分光泽,衬得一对深碧眼眸更加冷澈深邃,轻易掳获所有看到她的人的视线。清瘦的鹅蛋脸型在秀媚之外,另有一股冷冽刚强之气。不过当她向艾里等人微笑时,清冷的气质便为温暖所取代。   “嗨,终于又见面了!”   目光在萝纱身上停驻了一下,她又道:“萝纱你长大了许多,我险些要以为是认错人了。”   “你……你……”没想到会看见她,萝纱结巴了几声才说出完整话来:“你的变化也不小啊!青叶,你怎么会来这里呢?”   昔日在商队中认识的青叶,有如绝世名剑般冰冷锐利,像是随时准备着伤人。而此刻的她头发,已经留到了肩背以下,柔顺地在脑后结成一束,俐落而不失女性的纤秀。   “你忘了吗?那时我随红姨去了,之后便正式成为绯羽商社的一员,这两年一直在那里做事。这次送物资到你们这儿,红姨便差我押送。她说我身怀异能,只行商未免可惜,如果加入黑旗军,应该能发挥更大的用处,我也能得到更大磨炼。”   青叶说着说着,忽地面颊微赧:“所以,如果你们觉得我能派上用场的话,便把我留在身边吧!”   艾里见她似有羞色,一双明澈眼眸仍是坦荡荡地直望自己。心中忽地一动,想起她在商队决定与自己分别时的容颜。   那时,她虽怀着和自己同样的想法,但因为两人心念不同而选择了与自己不同的道路,可说是各自的命运之路令他们分开……而这次,经历过一番变迁,自己创建黑旗军,而她也认定留在黑旗军中效力是适合她的路。难道说,命运之路又在不知不觉中,把他们引领到了同一条路上?   想到这里,艾里有些欣喜,又觉得脸上隐隐发热,竟有些窘迫起来,忙摆出黑旗军首领应有的庄重姿态道:“求之不得,我们当然欢迎……”   话未说完,忽地一支手搭上自己肩膀。侧头一看,却是维洛雷姆嬉皮笑脸道:“恭喜恭喜!”   他一愣道:“你什么时候跑来的?”之前还明明不在的啊?   “哪里有好玩的事,我就会出现在哪里。”维洛雷姆将他推向青叶,贼笑着向他一挤眼:“这样的美女,当然是人人求之不得了。艾里哥哥请和这位美女姊姊走前面,慢慢商讨加入事宜。我和萝纱妹妹到后头清点车队就好。”   萝纱?   被维洛雷姆一点,艾里忽然觉得不大妙。看向萝纱,果然……哪还有什么心照的默契?她的样子根本就像是很想朝心口给自己一拳!   “两位慢聊。”皮笑肉不笑地冲自己咧牙一笑,她让维洛雷姆牵着自己的手,昂头与他一同去了。他回头看看青叶,似乎也察觉到气氛的诡异,疑惑地微眯起眼睛。   这到底算是什么状况啊?!   追萝纱回来?追回来要说什么?   向青叶解释?好像也挺怪的。   什么都不做,感觉更奇怪……   艾里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得苦笑着,在肚里把搅局的维洛雷姆骂个狗血淋头。 第十四集 天下篇(3)第一章 圣剑士日常全纪录   “砰砰砰!砰砰砰!”   一大早,便有人把艾里家的大门敲得山响。艾里打开门栓,一个白袍人立刻兴奋地冲了进来,拉着他大喊:“成功了!成功了!”   “尤罗先生?”   看清来人,艾里大致放下心来。既然来吵闹的是他,便不会是什么要命的祸事了。   尤罗是妖精族人,自身并不具备很强的力量,但是对魔导原理、器械之类的研究开发工作倒是颇有造诣,目下在基地中和其他一些醉心魔法的怪胎们一同负责魔导的研究开发工作。他心性单纯,满心只有他的研究工作,每当取得什么突破进展,他向人呈报情况时变得像现在这样兴奋是常有的事。   艾里让尤罗进屋坐下,又倒了杯水让他镇定一下,才问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成功了?”   “就是以前你交给我的那块……”   尤罗的话才说到一半,艾里便示意他噤声,起身把门户、窗户都关严实。   “可恶!”   艾里住处附近的一棵大树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克里维受命监视艾里行动,这几日都是一早便效仿无尾熊,藏在艾里住处附近窥视他的行动。   见艾里谨慎的行动,他啐了一口。可惜这下便再没法看到屋内的情形。为了避免被艾里发现,他也不敢靠得太近,只得望洋兴叹。   关好门窗,艾里走回尤罗身边。“是魔核光炮的事?”   刚刚回到妖精领域时,他便把之前在黎卢从二王子那里A来的光炮核心丢给尤罗他们研究,看看能不能依据核心重制出魔核光炮的其他机件,重组光炮。故而现在尤罗提了个头,艾里便猜到他的工作可能真的有了进展。魔核光炮的事非同寻常,为防万一,他才关门闭户,以免泄漏消息。   尤罗果然点头。“是啊,我们摸索了许久,终于由光炮核心推导出光炮原理。虽然那核心十分奇妙,无法复制,但已经弄明白配件该怎么做。我们熬了好几个通宵,今天终于完成了!首领,你一定无法想象它的威力会有多大!”   这个艾里倒是知道。在黎卢时因为夺取光炮的缘故,他已经听说过光炮的威力,便据实以告。   “假如你们的研究完全成功,魔核光炮的威力足以令方圆一百米内的生物化为乌有。而且据说如果对空发射,爆炸范围内的建筑物不会受多少破坏,但其中所有生物就算当场不死,也会在一个月内陆续死亡。”   “真是不可思议……”尤罗听得咋舌难下,眼中光芒更盛。“首领!请让我马上安排试炮!那就可以见证它是不是真有那么大威力了!”   “……”艾里翻起白眼。“这炮的功能是杀伤生物,你要上哪里去找试验场地?不会为了试炮就大开杀戒吧?”   “啊?……呃……哦。”尤罗这才醒悟到现实问题,大是失落。身为技师,最难受的事莫过于投诸大量心力,终于开发成功的成果,却无法投入使用,看到实际效果。他兴头顿失,怏怏道:“那现在要怎么办?”   “先就这么搁着吧!待会儿我去纪贝姆先生那里一趟,会把这事报备给他知道,让他安排保管光炮。”   尤罗领了艾里的命令,连告辞都忘了,便没精打采地出门去了。   艾里吃过了些东西,坐在屋里也是闲着,也出门游荡去了。克里维终于得以继续他跟踪的任务。   在来到黑旗军基地之前,克里维也曾想象过黑旗军首领的生活会是怎样的。   必须承认,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战士虽然被教养出严谨认真的心性,不过他内心似乎还残留着些许超脱实际的浪漫幻想成分。依着少年时听过的枭雄英豪传说,克里维多少曾幻想黑旗军的首领每天是过着烈酒美女为伴,刀口舔血,快意恩仇的日子。   然而真正来到妖精领域,近身观察艾里的行动,他才知道原来圣剑士过的日子相当简单平凡。   艾里出门后,克里维便一路尾随他来到了城镇大厅,再次攀上房间窗外浓密的枝干。见艾里在和纪贝姆会面。他背对着窗外,克里维虽懂得读唇语,也无从知道他说了什么。   艾里把魔核光炮的事情知会纪贝姆后,正要离开,纪贝姆却叫住他,递给他一份文书,交待道:“昨天我们已经点算了绯羽商社送来物资,这是要送回给他们的签收书。请你把这个送到城西七区迎宾楼,交给押送物资来的那些人。”   艾里动了动唇,似乎是在咕哝为什么要他去送,不过并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事交给自己来做,是再合理不过。   他虽是首领却不管基地日常庶务,在没有战斗之类的特殊状况的日子里便没什么事可干——也就是说,完全是基地中最多余的人物,甚至与萝纱一起被这里的知情者们并封为“二剩”之一。每天差不多时间出门,却都是到纪贝姆等人那里转转,虚应了事地问问有没有需要自己做的事——通常得到的是否定的答案,随后他便理直气壮地摸鱼打混去了。   既然除了自己之外的人都有正事要忙,从工作效率上来算,这种打杂的活计叫自己去跑腿自然是最合适的了。   艾里拿了文书,懒懒散散地信步出门,克里维也尾随在后。他已打定主意,不管艾里今天做什么事都要观察个仔细,找出刺杀行动最好的时机。   不过他跟着艾里,越走越觉疑惑。先前从纪贝姆的口型读出,这份文书应该是要送到城西去的。但为什么……圣剑士刚开始还确实是往西走,可他走过几条街,转了几个弯后,走的路线就很诡异了,时而往东,时而往南,时而往北,越绕离城西越远。   ……难道……是他已经察觉到被人跟踪,故意大兜圈子迷惑敌人?!   警讯蓦地从克里维脑中闪现,他不由愈发警惕。   圣剑士虽然锋芒不露,其实果然不是个等闲角色?千万不可对他掉以轻心!   可惜他对艾里的忌惮,还维持不到中午。   走到将近午饭的时间,艾里四下张望了一下,发现自己前头赫然矗立着一座城门,神色越发迷惑。城西明明没有立城门啊?他拉了个路人问道:“请问大哥,这里是城西吗?”   听到那路人用怪异地眼神看着他回答“……这是城北。”而艾里随即一脸踩到屎的模样,克里维终于确信,这家伙不是故布疑阵,而是切切实实地迷路了!原来黑旗军的首领,是一个会在自己的城子里迷路的路痴!   其实艾里在这城里住了这些时日,对路也熟了些,如果从一开始就认真地走的话,在城内还不会迷路。可惜艾里走得心不在焉,现在完全弄乱了方向,再难以走回正路。   更令克里维觉得奇怪的是,艾里的懊恼神色没有持续太久。一串腹鸣声中断了他的迷思。   知道凭自己的能力没多少可能把囊中的文书送到目的地的事实后,他也不找人问路前往城西,只是搔搔头小声嘀咕道:“反正这东西应该也不急着非在今天送到……反正应该也找不到路回家吃饭……干脆就在这吃点东西,出城溜达溜达吧!”   于是,圣剑士便带着游荡了一上午还没抵达该到的地方的文书,中途跷头了!   克里维目瞪口呆地望着艾里中途丢开责任,走进路边的酒店中填饱肚子,便悠哉游哉地出城玩乐去了。   若是在凯曼军中,这种严重玩忽职守的长官一被发现,绝对会受到重惩!这样的人,竟然会是带领黑旗军迅速崛起,名声卓著的圣剑士?!   心中的感受虽是说不出地怪异,克里维却还是不会忘的身负的重任。他隐藏好行迹,继续跟踪艾里。   艾里出城后,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随意而行,一路上和城外种田和练兵的人们招呼说笑,神态轻松得很。不多时,经过一片比较清净的林子,他看了看,似乎这林子颇合他心意,便迈步走了进去。克里维也小心翼翼地摸进林子,藏在暗处窥看。   见艾里找了个林木稀疏一些的空阔处站定,抽出腰间长剑,克里维心中一喜,莫非艾里来这里是要练功?看他练功便可以摸出几分他身手高低,对于制订刺杀行动自是再有利不过!   然而艾里练功的样子,果然很合他整个人的性子。握着一柄破烂长剑呆呆站着,过了一会好像想到了什么,便走几步挥几下剑,再想到了什么,又停下来思考一阵,简直拖拖拉拉、消极怠工至极。   武技练到了艾里这程度,肢体上的训练已经难以再有进益,而应着重于心智境界的提高。心智的领悟可在日常每时每刻中进行,艾里懒散的性子,其实并不对武技精进有什么影响。   事实上,这十多年脱出过往僵化死板的生活里,他的武技早随心性变化而变得不拘泥于常规,不是靠什么固定的绝招克敌,而是以对武道的认知,随机演变出最适用于实际对手、战况的战斗方法。偶尔象现在这样练功时,所练的只是将心意与过往所习武技的融会贯通,而非临敌实战时要用的剑招。   只不过,这样的练功,外人看来自然是鸡零狗碎,不知所谓。克里维自负武技修为不弱,看了好一阵却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对艾里的评价依旧难以提高。看到艾里胡乱舞弄了一会儿后,居然就直接躺倒草丛间,开始睡起了午觉时,克里维更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样无厘头的角色,竟然能带出黑旗军这样一直强悍的队伍,并日渐在大陆上壮大起来,这简直完全悖逆了克里维过往的认定。无法理解其中的道理,这令克里维在最初的好笑过去后,内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不安。   艾里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不远处有人窥视着自己,很快便睡熟。原本就年轻无甚威严的面孔变得更无防备,眉头舒展,嘴巴微张,隐约还可看到一滴要落不落的口水的闪光,有种与真实年龄不符的纯真。   也许趁现在靠上前去给他一刀,便能在他睡梦中结果他的性命……   必须承认这个念头相当有诱惑力,有一瞬间克里维几乎要付诸行动了,不过最后谨慎的习性占了上风。   万一圣剑士真的深藏不露,只是装睡来诱敌,自己若是轻举妄动,就会弄砸了整个任务,让参加这次行动的两百余名弟兄一同白白牺牲……想到这,克里维还是决定今日只观察圣剑士的弱点就罢,行动等跟哈尔曼商量稳妥后再说。   忽然间听到林外传来些许响动,他忙更加小心把自己完全藏于树后,随即看到一位短衣少女带着几个孩童向这里走近。如果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这个作寻常村姑打扮的少女,和那个平日多半一袭轻飘飘白衣,高贵清灵的圣女小姐是同一个人。   圣女大人望见圣剑士躺在草丛中……“小憩”,小声咕哝了一句,克里维从口型读出她是在说:“果然又是到这里偷懒了,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随即,她向身后那群小鬼头作出噤声的手势,大家会意点头,她便如孩子头一般带着他们蹑手蹑脚地向沉睡中的圣剑士偷偷靠近。   事实证明,克里维先前对艾里可能是装睡诱敌的顾忌纯属多余。不谙武技的圣女和一班孩子毫无困难地接近了艾里身边。然后他们便静静蹲在圣剑士,手臂微有动作,却没有什么大的行动,而艾里也一直未醒。   克里维从树后探头,努力伸长脖子试图变化角度,想看到圣女他们围在圣剑士身边究竟是在搞什么名堂,可惜以他的位置只能看到圣女和那班小鬼的背影,心中疑惑越来越盛。   过了好一会儿,圣女和那些孩子似乎终于对圣剑士失去了兴趣开始散去,到旁边自行抓蟋蟀,编草环。一群人玩得不亦乐乎,嬉闹声渐渐大了起来,终于让艾里醒觉。他哼了两声坐起身来,两眼无神地呆望着在身周奔跑嬉戏的大小孩子,显然是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而看到他起身,那些孩子同时爆笑出声。萝纱更笑弯了腰:“好……可爱!我就知道会很适合你的……”   只见艾里身上唯一与堂堂“圣剑士”名号相称的一头醒目的华丽金发,被编成了无数条乱蓬蓬的小辫子披散在他脸侧脑后,随着他无辜地转动脑袋打量身旁众人而晃动不休。原本俊朗的容颜,被这些与男子气背道而驰的蓬松发辫柔化了许多,竟变得洋娃娃似的稚气,再配上他尚未搞清楚状况的一脸无辜迷糊,视觉效果更是强烈。   就连几丈外藏身树后窥视的克里维,一时也把任务丢到了脑后,看着前方的奇景,很努力、很努力地压抑住胸口狂涌而上的笑意。   眼下这情况,是绝对不可以笑出来惊动敌人的!他勉力收敛心神,不断提醒自己:“克里维啊克里维,你是来找这个男人的弱点的,不是来看爆笑剧的!认真!认真一点啊!”   然而要在这冲击下继续保持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在需要铁一般坚韧的神经线!克里维憋红了脸,死命低下头,不敢再往圣剑士那方向看,生怕再被触发笑意。   好不容易勉强压下笑意,他正要抬头,忽然发现自己的视界中出现了一双脚!满腔笑意顿时被凝结至冰点以下。   被人发现了!   戒慎地缓缓抬头,映入眼中的,是一张孩童面容,纯真地望着自己。“叔叔,你是谁?”   克里维暗自咒骂,自己怎会这么大意,一个普通小孩与靠得这么近了居然都没发现?难道自己跟着圣剑士半天,也传染到他的粗心大意?都是刚才艾里搞的那场噱头,让自己为了忍笑而不敢多看,失了防备。   转头看到艾里萝纱等人也注意到了这里,灭口已不可能,当前之急便是先渡过这个难关。克里维勉强扯动面颊肌肉,向小孩露出一个微笑。“我是刚来这里的。”作出一副刚到这里的样子,边说边向艾里他们那里走去。   艾里一愣,认出他来。“我记得你是前几天刚从凯曼来的骑士队伍的副队长,没错吧?”   “是啊!我叫克里维。埃尔顿。”克里维友善笑道,亮了亮手臂上的绷带,“昨天手臂受了伤,没法操练。闲着没事便到处逛逛。没想到这么巧会碰到圣剑士大人。”   “这里景色好,空气新鲜,又少人打扰,可是偷懒休息的好地方!没事可以多来这里玩玩啊!”艾里笑得贼忒忒,献宝似地与克里维分享跷头心得。满头的发辫忘了拆去,兀自摇摇晃晃,引人发噱。克里维很努力地维持住合乎礼仪的表情,而圣女和其他人已经很捧场地笑得天翻地覆。   萝纱和孩子们不谙武技,听不到克里维入林的声音当属正常,艾里刚才睡着了,没有察觉他靠近应该也合乎道理。克里维的这番说辞果然没有引起怀疑,而且令他自然而然地加入到艾里他们中间。   克里维暗自松下一口气,借着拨开刘海的动作,偷偷擦掉额上的薄汗。   庆幸之余,他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想不到这意料之外的状况,会令暗中的窥伺变成了明里的观察。自己以前所见的身居高位的英雄勇士中,与一般人之间总有着有形无形的距离,没有一个会这样轻易地让不熟识的人接近自己。纵使有,在军中生活多年的克里维已能分辨真实和伪饰的区别,他看得出来那都是为了塑造良好形象而刻意表现出来的。   然而这个圣剑士,却不抱戒心地接纳了初来乍到,身份相距甚大的自己,也没有因为先前萝纱与其他孩子颇伤男人颜面的玩笑而恼火,现在正毫无芥蒂地和他们一同嬉戏着(或者说继续承受他们的蹂躏)。单看他现下面上开朗单纯的笑容,实在很难看得出这个男人的真正身份是叱咤沙场的圣剑士,而更像是个喜欢照料小孩的保父。   那应是发自真心才会有的笑容。克里维感觉得出,艾里是真的把别人当作与他平等的个体来对待,不论地位高低,不论年纪长幼,不论笼络对方是否会对他有好处。该有的尊卑秩序,似乎完全不存在于他心中。   “……真是个古怪家伙。”   克里维小声咕哝一声,摆出不大习惯的笑脸,陪着艾里和一班大小孩子厮混。   小孩子的笑容太过天真,艾里萝纱的笑容那么心无城府,过去都是过着冰冷僵硬的军旅生活,要端出一副和他们相近的白痴笑容可是相当不容易。这让克里维觉得颇为别扭。好在人似乎果然有适应性,待得久了,好像也开始变得自在了些。   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克里维便觉得身上暖融融的,望见洒落在林间的一块块光斑,才发现虽在林中仍是照得到阳光的。   南方森林的林木种类比他过去驻扎的凯曼北部更丰富许多,有四季常绿的,也有秋后便落叶凋零的。枯瘦的枝干与青绿的树冠交错纠缠,指向蓝天,间或可以看见飞掠而过的鸟儿。从下往上望去,太阳正悬于劲瘦的枝干之后,像是枯枝把太阳分割成许多光块,又像是枯枝要被明亮的日光融化了一般。金黄的阳光从枝干间隙洒了下来,令林中不显昏暗,反而有种十分清爽的感觉。   身处这样清幽明净的环境,耳边众人的笑声闹声似乎也具有催眠的魔力,令人心境变得愉悦平和。   克里维深吸一口林间清新的空气,惬意的感觉如同溶在那口空气中一般,一起传递到四肢百骸。先前因为黑旗军的怪异而生出的别扭和焦躁,不知不觉被忘怀了。这甚至是从军多年来难得拥有的轻松心情。   “黑旗军也有不错的地方嘛……”   克里维低声喃喃道。反正艾里都在自己身边,要监视他再简单不过,他便暂时撤下防备心,放纵自己享受这份平宁惬意。   “你跟了圣剑士这几天,可有什么收获?”   哈尔曼的声音在简朴的房间里回荡。房内只有他和克里维两人。   房间窗户没有关起,可看到窗外初绽的新绿。不知不觉间,妖精领域中清寂的冬季风光已经渐渐显露出初春的生气。人们在陶醉于春风之时,往往忽略了晴朗的冬日晴空,渐渐被沉厚的阴霾入侵。   虽未关窗,这里的门板墙壁也不足以完全隔音,他们两人却并不担心这番密谈会泄漏到外人耳中。因为与他们同来的部下,正以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在哈尔曼房间附近守卫,一旦有外人靠近,便会以暗号示警。   “属下惭愧!还不能确定究竟什么时候比较好下手对付他。”克里维低头道。   “难道他真强得无懈可击?”   “倒也不是。”克里维刚毅的面容上,难得地显出几分不大协调的迷惑之色。“属下并没有在圣剑士身上发现什么强悍之处。事实上,他好像根本就全无防卫……”   克里维在脑中整理着这三日的见闻,呈报给队长。   跟了艾里三天,他总看见艾里不带护卫四处游荡,和路上遇见的陌生人毫无戒心地聊天,全不为部下敬畏,还会被地位远低于他的人玩耍戏弄,不曾见他展现过多高超的本领,倒是常见他无防备地躺倒野地呼呼大睡,让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以巧遇的方式明着待在他身边时,从他身上也感觉不到什么威势魄力,只让人觉得很轻松无压力。   每次想到艾里的那副德性,就觉得好笑。怎么看,都是个很好欺负的家伙。   问题是当这个人处处都弱的时候,反而不好确定他真正弱点是哪个了……   发觉自己因为回想这几天所见之事而不知不觉流露出些微笑容,克里维忙重整回严肃的表情。如果被队长看到自己在谈论敌人时心不在焉地发笑,铁定是要招来一顿斥责。   心中忐忑刚才自己的笑容有没有太过明显,不确定是否已被队长察觉,他偷眼望望哈尔曼。见哈尔曼只是皱眉听着自己报告,似乎在思索什么,倒没有什么别的表现,他心神稍定。   克里维报告完后,房间内沉寂了一阵。哈尔曼的声音再度响起时,变得愈发冰寒沉冷。房间的温度,仿佛也因之而下降了些许。   “不管怎么样,我们此行的任务都要完成。对方处处都是弱点,并不足以成为我们停手观望的理由。既然看不出圣剑士什么时候最弱,我们便自己选择一个恰当时机一试。”   队长决定要采取行动了!克里维立时精神一振,先前因艾里的怪异而生的些许动摇完全被压下。管他为什么能领导黑旗军?人死便是输了。如果自己的行动成功,便证明艾里只是个失败者,根本不值得自己顾虑!   因为这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的心绪,他变得有些急切,追问道:“队长对接下来的行动是不是已有什么想法?”   “明日正好是休假日,我们不需要操练,行动就定在明日吧!”   哈尔曼略一沉吟,道:“听你刚才说的,艾里经常独自在城外一些僻静的林子中睡觉。那里展开刺杀行动。这次行动有你我,还有队中实力最强的几人执行。行动人数比较多,为免意外发出声响惊动了艾里,我们最好是先行埋伏下来等候他自投罗网。克里维,你跟着他这些日子,应该能推算出他喜欢待在林中哪个位置吧?”   “……没问题。”克里维点点头。   “那就好。明日你继续跟着他,等可以确定他大概是往哪片林子去后,就带我们抄到他前头,先行在林中埋伏下来。待他睡着后便可动手!”   克里维思索一阵觉得没有问题,便对哈尔曼的计划表示赞同。他又补上些自己的看法。   “艾里毕竟是声名隆盛的圣剑士,属下以为,我们应该尽量谨慎行事。明日的行动姑且只能算是一次试探。行动时大家以黑布蒙面,不携带任何可能泄漏我们真正身份的东西。如果能得手自然再好不过,如果一击不中,便即刻撤离。不可以有人伤亡以致泄漏身份,千万不能影响到今后进行其他行动。”   哈尔曼沉默地瞥向他,停了一瞬方微微颔首。“你说的不错,谨慎点好。”   随后两人开始就行动的人选、细节商议起来,约莫顿饭时间过后,事情终于敲定。克里维松了口气,正要告退回房,哈尔曼叫住了他。   “克里维,要你监视圣剑士的行踪是我下的命令。不过你不要忘记,圣剑士是我们凯曼的敌人。最好别在他身上放下太多不必要的好奇心。”   克里维猛然一惊,回身看向队长,见他面上仍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他莫名地觉得有些心虚。   “因为敌人而生出迷惑,也许会成为反叛的前兆。我们身为凯曼的战士,最重要的便是对凯曼的忠贞。只需考虑怎么除去王国的敌人,不需要多想别的。”   “是!”克里维垂首恭然应道,退出房间。一摸额头,微有凉意,不觉间竟渗出了不少冷汗。 第二章 老牛吃嫩草   第二日,艾里的行动一如往常,几乎可以算是例行共事地在城中迷路一圈,不时被知道他这毛病的黑旗军战士和城民们调侃上几句。对此已是习以为常的他一迳只是苦笑以对,浑没注意到远远跟在后方的克里维。   克里维经验老到,跟踪时掩饰得自然巧妙,不但艾里没有察觉,一路上也没人发现什么不对。不然在这黑旗军的地盘,早就被当作奸细逮起来了。一切都进展得相当顺利。   下午时艾里走向城外一片林子,练练剑,看看书,放松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享受这份难得的静谧。心情太过放松,而午后暖融融的阳光又是那样催人欲眠,他没过多久便随手把未看完的书摊放在脸上挡住光线,悠然沉入了梦乡。   哈尔曼数着艾里的呼吸声越变越低沉绵长,确信他睡得熟了,他向右边不远处藏身山石后的克里维打出手势。克里维点点头,向他右边的另一人比划。暗号逐个传递,大家明白行动在即,小心地控制好自身杀气,调整好呼吸。随后他们按着行动前约定的方式,各自伸出手掌,望向自己能看到的同伴,同时伸出手指计时。   一。   二。   三!   同一瞬间,埋伏在艾里四面的凯曼战士跃离藏身处,苍鹰般疾扑而下,剑锋的寒光划出几道致命的银芒,电光般延伸向仰躺在草地上的艾里!   小心地收敛住杀气,没有发出不必要的呼喝惊动目标。刺杀艾里的六人的攻击袭向目标的不同方位,只要有一处落到实处,便足以致命。就算是本领高出他们数筹的强者,措不及防下也很难闪避开他们的袭击。何况是好梦正酣,脸上还盖着书本的艾里?克里维几乎已经预想到艾里身首不全的惨状了。   然而艾里的身体忽然动了。   并不像是察觉到凯曼杀手的攻击,似乎只是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滚离了原先的位置。身在半空的克里维等人无法改变身体的落处,剑势为求速度而用力极猛,也无法中途转折。   配合默契,动作整齐划一的攻击同时落在艾里身旁。原本覆在艾里面上的书本滑落在地,成为了艾里的替死鬼,被绞碎成一堆破纸片漫天飞扬。艾里却滚入他左侧两人与他们挥出兵器之间的空隙。失之毫厘,便谬以千里,虽只不过咫尺之距,已经令艾里避开致命之灾。两把剑在他腰侧和右臂上划破浅浅的血口,却是无甚大碍。   没想到目标会在最后关头闪过攻击,杀手们掩藏在黑巾下的面孔都是豁然变色。   艾里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一抬眼便见六个黑衣人包围住自己。   不甘心这次行动就这么简单地宣告失败,克里维等人抽出陷入泥土中的刀剑,再度向艾里挥击。   明晃晃的刀剑直逼向自己,就算艾里脑子再迷糊也知道事情不对。几乎是反射性地,双手猛用力在地面一推,身体便向后疾退出数尺,脱出克里维等人的包围。脑子还没搞清楚眼前究竟是什么状况,身体已自动反击敌人以自保。   不及抽手拔剑,他直接连鞘挥向身前敌人,不求伤敌,只求拉开双方距离好站稳阵脚,以夺回对局面的控制。而虽是如此,这仓促挥出的一剑也凝聚了强悍的力道,劲风激荡,气势迫人。   黑巾掩藏下那些面孔的神色刚才是只差些许而失手的懊恼,现在则真正是为了艾里在这一剑中所展现的力量而震骇。   不需触及这雷霆万钧的一剑,哈尔曼已知道圣剑士的真实本领果然如传闻中般厉害,并不真的是如克里维先前所见一般的草包。有了防备的他绝不是自己这些人能对付得了的,再战下去已无意义,只是徒然增加败露身份的风险。他发出一声呼哨招呼部下,众人不再追击艾里,反而趁艾里退后距离拉开之机急速向后逃逸,几个腾跃便消失在浓密的树林中。   “唔……刚才……怎么回事啊?”   艾里的脑子似乎直到这时才完全清醒过来。望着瞬间已空无一人的树林,他迷惑地搔搔头,望望臂上的伤口,又瞥瞥不远处散落一地的碎纸片,喃喃自语道:“好像……不是在做梦?”煞是心疼地皱起眉,“真是的,那本书我还没看完呢,可惜了!”   凯曼战士们将身着的黑衣脱下,捆扎在石块上沉入湖泊中,确保会泄漏身份的线索被湮没,随后便急速赶回住所以免被人察觉不对。整顿好一切,克里维方有时间和哈尔曼谈论起这次行动。   “想不到这次行动,竟然又失败得这么莫名其妙!”克里维叹道。这次虽不像入城时没认出人的那次,失败的原因那么乌龙,可是因为对方正好在梦中翻身而落空,也未免巧合得令人想叹息。   “哼,你以为真的会有那么巧的事?”   听哈尔曼语带微嘲,他不解地望着队长。“你的意思是……”   “我们虽尽力把杀气压制到了最低,但据说最顶尖的武者往往具有超越感观的灵觉,能够自然地感受到危险,避兄趋吉。我想,就是这股灵觉,让睡着的圣剑士避开我们的袭击。”哈尔曼神色凝肃,“虽然照你的描述,艾里是个很……怪异的人,但今天看来,他的本领已经超出我们的想象。没有抓住他真正的弱点,我们不可能杀得了他。”   “队长……”   克里维惭愧地低下头。明知道艾里言行这么另类不是自己的错,不过负责寻找他弱点的自己一无所得,仍是让他觉得惭愧。哈尔曼漠视他的不安,只冷淡地下达命令。   “我们暂且停止行动。你继续跟踪观察艾里,务必找到可以利用的机会。”   “机会?”克里维为难道。这几天自己可是连艾里的吃喝拉撒都没错过,再跟下去又能怎样?艾里的问题不是找不到弱点,眼下发现的弱点已经够多了!   “再多观察。”哈尔曼点拨道,“有时候弱点不一定就是在他自身上,明白吗?”   克里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刚和那些杀手打过这么一场交道,神经再怎么大条的人也不可能若无其事地继续睡大头觉。看看天边已现暮色,艾里便拍掉身上沾上的土屑草叶回城。   一路上,识得艾里的人见他衣袖破损,还沾染了些血迹,都来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在这妖精领域中,若是竟也有人攻击圣剑士,这可是相当严重的事!还没到家,艾里已经遇上十几拨这样的人。不过他都只推说是在树上睡觉时不小心摔了下来刮伤的,也未有人起什么疑心。   刚向一拨人解释完,他转身便迎面望见处理完公事也要回返住处的纪贝姆,正紧盯着自己的伤处。   那套说辞刚说了个头,纪贝姆全无波澜暮气沉沉的注视仿佛能看穿一切,让艾里越说越觉得自己很蠢,终于呐呐地住了嘴。   纪贝姆见艾里的住处就在附近,问道:“可否到首领房中,方便说话?”   艾里名义上虽是黑旗军的首领,但统管大多数事务、足智多谋的纪贝姆却似乎比正主儿更有威严。他不敢有什么异议,乖乖地与纪贝姆回到自己的房间内。掩上房门,便听纪贝姆淡淡问道:“是上次那帮人做的吗?”口气不像是疑问,更象只是作个确认。   “啊?”艾里有些错愕,随即反应到他指的是上次在城门找自己的克里维等人。纪贝姆比自己原本料想的更加能把握住事情核心。他含糊应道:“嗯……可能。”   一瞬间艾里以为纪贝姆会指责自己明知对方心怀不轨还容许他们留下,以致危害自身,不过纪贝姆只是沉默了片刻,问道:“留下他们,是有什么打算吗?”依艾里过去不时表现得出乎他意料的纪录,他这次的决定也确有可能藏有什么深刻涵义。   “其实,也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打算。”   艾里垂首想了想。“我只是想,我们现在聚集到的这么多同伴,都是因为认同我们的想法而走到一起。也许就是在现在的敌人中,同样也有能接受我们的想法成为同志的人在。假如他们没有机会了解我们,他们当然一直是敌人;但是既然他们已经来到我们这里,不妨给他们一段时间亲身接触黑旗军,了解我们的想法,也许其中也有人成为新的伙伴。所以,我想在他们制造出切实的危害之前,就让他们继续留着吧!”   初听之时,纪贝姆只觉艾里的想法未免过于天真,竟然想把敌人感化成同伴?这又不是什么热血故事!但听了一阵,见艾里眼中光彩明睿,并不是耽迷幻想的天真,他渐渐明白过来。   艾里的性子或许果真有着希望所有的事都能达成完美结果的天真一面,但终非不切实际的莽夫。会放手让那些奸细留下来,是以对自身能力的自信为基石,确信敌人无法造成无法挽回的破坏吧……他问道:“你是不是得到什么消息?”   艾里果然点点头。诤君与自己的联系一旦泄漏,将为杰伊等人招来杀身大祸,因而就算在黑旗军内部,也是尽有少数人知道的绝密。他留心感觉四周,确信附近没有旁人窃听,方才靠近纪贝姆小声说话。   “杰伊曾送来消息,凯曼派了一队人马混入基地,目的是破坏基地的守护结界,或是要我的性命。琉夜是鬼魂,他们奈何她不得,就只有对我下手。既然不会波及到旁人,我觉得自己有能力控制他们可能造成的破坏,便想就放着他们不管也无大碍。”   纪贝姆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劝阻了。请首领自己平时千万小心。”   自被放逐人界后,他便再无心和任何人有什么私交。直到现在也是一样。事情说清了,他便告退往门外走去。走到门边,想起了什么,他顿足回身道:“这些事,首领自然可以决定如何处理。只是我不希望,萝纱的安危因此而受到任何影响……”   话声未落,有人叩响了房门。艾里道了声“劳驾。”纪贝姆便替他开了门。   门外娉然走入一个黑发碧眸女子,面上尽是关切之色。没料想是纪贝姆开的门,她边进门边道:“刚才听到人说你受伤了,究竟……”看到纪贝姆方猛然住了口,面上泛起薄薄红晕。   “原来是青叶。”纪贝姆打了个招呼,回头向艾里道:“首领有客人,我不多打扰了。”说罢便推门而出,还善解人意地为他们关上门。   本来只是很寻常的话,不过配上纪贝姆不阴不阳的那一瞥,却让艾里怎么听怎么觉得有股取笑的意味。青叶则想到纪贝姆见自己一听艾里受伤便跑上门来,不知会怎么想,说是部属关系也未免太过关切了,亦是颇不自在,面上红晕越来越浓。   不过艾里见她羞赧之色,心思随即岔到别的方面去,这尴尬倒是减了几分。眼前神色娇怩的青叶,对比初识她时老是摆出的那副冰冷沉静模样,显得多了许多人味。看来在红姨身边的这一年多时间,确实对她有许多助益。不仅仅是地位的提升,能力的磨砺,心灵上的成长才是最重要的。   青叶到底不是青涩少女,很快便控制住情绪,记起自己来意,望着艾里还不及换下的沾染了血迹草汁的衣服问道:“怎么会受伤的呢?”   见她秀挺的眉毛打起了结,让人看着好生不舍,艾里忙又拿出那套说辞粉饰太平:“没什么啦,只是睡着时不小心从树上掉了下来……”   刚刚还忧虑地颦着,显得楚楚可怜的双眉蓦地一挑,英气勃然。“别用这话来敷衍我。当初我使尽全力,都没法用草叶割伤你。以你的身手,怎会被寻常枝叶划伤?”   “咦?”艾里噤声。   ……青叶果然还是和过去一样,不是好惹的角色啊!   知道不好蒙混过她这一关,而这件事或许和她通个气会比较妥当,艾里便不瞒她,将事情始末和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临了又交待道:“原本并不知道你会来到这里,但现在我有些担心。他们如果发现我们的关系,也许会对你不利来挟制我……”   “我们又有什么关系了?”青叶方才回复白净的面颊又是一红。   艾里这才发现自己的话说得有些暧昧,讪讪地不知如何接续,便见青叶笑得有点古怪地瞥着自己。“我会小心的,你可以放心。别忘了我也曾是出名的杀手,并不是需要人保护的弱者呢!你倒是更该担心萝纱,她和你的关系该更深吧?”   听她意有所指,艾里也只有装作听不懂,干笑道:“嘿嘿嘿,那家伙强得很,不需要人保护,自己就可以解决靠近她的所有人物。”   青叶想起自己当初和艾里一同被萝纱的夸张魔法荼毒的往事,不由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砰”的一声,门突然被人大力推开,萝纱板着一张脸走了进来。维洛雷姆跟在她后头也晃进来,面上挂着一副“有好戏可看喽!”的欠扁表情。   萝纱也是听到艾里挂彩的消息而过来探问,却正好听见了艾里最后那句对她的评价,心中自然窝火得紧。正想抱怨艾里几句,看到房内景象,她忽地一怔。   这……这是什么状况?   艾里青叶都是身材修长、形貌成熟,两人言笑款款的样子显得那么优雅协调,好像笼罩在一股有些暧昧的氛围中。而那,似乎是自己不可能融入其中的……   发现自己的闯入,他们同时转头微带压抑地看向自己,虽然都还来不及收起笑容,不知如何就是有种疏离感,像是在拒绝外人的骚扰。   没来由地,本来只有三分的火气忽地窜到了十分,萝纱板着的脸立时黑得可以,怒气冲冲地喊了声:“在背后说人坏话,太差劲了!”便冲出门外去了,留下艾里兀自愕然。   青叶见情况好像不大对,起身道:“我不多打扰了。你还是尽快追到萝纱,向她道个歉吧?这种年纪的女孩要是生了气,是需要哄哄的。”   不待艾里挽留,她也出门而去,只余艾里一脸的迷惑:“怎么萝纱反应这么大呢?不至于要道歉这么认真吧?”以前也不是没拿她的破坏力开过玩笑,没见过她这么生气啊?   “你可真是不理解女孩子心思啊!”   一个充满着嘲讽意味的刺耳话声响起,让艾里注意到房中除了自己还有一人。这几日维洛雷姆俨然成了萝纱的跟屁虫,成天在她身边绕来绕去。现在萝纱走了,他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你这话什么意思?”   “在她顾忌的另一个女人面前说她不好,哪一个年轻女孩听了都会生气啊!”   艾里也不是全然迟钝之人,听维洛雷姆这么一点,也明白过来萝纱火大的原因。这么说来要消除她火气的关键,不在这件事本身的孰是孰非,只要哄得她开心,让她确信在自己心中的地位就行。   思索中的艾里,没有注意到维洛雷姆从来不是个会好心地指点旁人情感问题的人。此时他更是完全一副见有机可乘,打算从中搞破坏的恶人嘴脸……   艾里一想通,便要出去找萝纱。见维洛雷姆兀自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完全没有挪窝的意思,他终于狐疑道:“维洛雷姆你很闲吗?”   “别急,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   “什么?”艾里有些不耐烦了。   “你真的有必要去追萝纱吗?找到她,你打算告诉她什么?”   艾里戒备地看着他:“这是我的事。”自己可没兴趣把私事昭告天下,尤其是这明显对萝纱心怀不轨的家伙。   维洛雷姆也不生气,笑嘻嘻道:“我以为从刚才的事,你该明白些什么了。看来你果然还是个迟钝的家伙。”   “你到底想说什么?”艾里皱眉问道。他没兴趣和维洛雷姆打谜题。   “青叶刚才也说了,这个年纪的女孩是需要人哄的。萝纱还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别忘了她比你小十岁,她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会找到更适合她年轻生命的伙伴。不应该因为你的插入,而断绝了她将来的可能。”   见艾里的不耐烦随着自己的话变成迟疑,维洛雷姆微笑着加上致命一击。   “利用少女不成熟的依赖感老牛吃嫩草,可是很不道德的行为哦!趁着没有发展得太深尽早回头,才是年长者该做的。你确定找到她后要和她说什么?如果用好听的话哄她开心,只会让她越陷越深的。”   艾里过去只把萝纱当子侄辈看,并没有当作恋爱的对象,自然不需在意年龄的差距。直到近日二人的关系方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但两人都只是顺其自然地发展,也没有多费心去想太多。此时维洛雷姆一挑明,才令艾里不得不正视此事。   虽然对维洛雷姆向来没好感,也明白他是出于挑拨自己和萝纱关系的用心而这么说的,但艾里却不得不承认他这次的话,却该死地确实有他的道理。   萝纱过往的生活很单纯,在帝都时接触的男性就极少,离开帝都后又一直在自己的保护下,交往十分单纯。小妮子情窦初开,便把最早认识的还上得了台面的男性当作理想对象,也是很寻常不过的事。   两人间总得有一人来比较成熟地作判断。这责任,自然应该由年长的自己来承担。   艾里神色沉重地重新坐回椅子上。虽然挂意萝纱生气的面容,但为了她好,现在不可以去安慰她。   确信自己的话已经达到期望的效果,成功地给情敌设下一道障碍,维洛雷姆大爷他拍拍屁股潇洒出门,泡妞去也!   走到门边,艾里忽地喊住了他。“等等,你上哪儿去?”   吃定了艾里就算明知道自己的意图,也无法到萝纱身边阻止自己,维洛雷姆好整以暇地回望,明目张胆地答道:“当然是去找萝纱了!不知有什么指教?”   艾里也猜得出他必定会抓紧这机会,向萝纱大献殷勤,只是自己又怎有立场阻止?   犹豫踌躇了一秒,艾里忽地狡狯一笑,走近维洛雷姆。   “妖精领域中的每个部下都有各自承担的工作,不能收留光吃白饭不干活的人。所以你要留在这里,得请你自己挣到生活费了……好在这里的人虽然钱不多,大家都还挺喜欢魔术表演的,只要你每晚都卖力表演,一定能挣足养活自己的钱。”   鼓励地拍拍呈呆滞状态的维洛雷姆的肩,顺便将他推出门外。   “那么,请从现在起加油吧!” ///index.p p 云霄阁)   “你这假公济私的家伙!光吃白饭不干活的人,你自己不也是其中一个吗……”   维洛雷姆的怒吼声被艾里掩上的房门隔挡在外。隔着门板,艾里恶狠狠地笑。   就算没立场阻止他追求萝纱,自己就是看不爽,就是要阻拦他!怎样?!   虽然不好亲身守在萝纱身边赶走讨人嫌的苍蝇,不过自己到底还是黑旗军的首领。这点能耐,还是有的。今后他每天都得花大量时间表演以糊口,纠缠萝纱的时间,想必会少上许多。   他向自己使了个绊儿,自己便也回他一拐。这也算是礼尚往来吧!   因为这件事,再加上艾里似乎对此无动于衷,根本不来道歉,萝纱生了半天闷气。不过她心性豁达,本来就不是会为了一件事闹太久别扭,只半天功夫就消了气。   自我反省这次自己是有点小题大做了,不知道艾里会不会因此反而生了自己的气,她越想越觉得不安,索性主动去找他道歉。没想到艾里口中说是没有生气,但对自己的态度却好像添了一道无形的距离。他不再如往常那样平辈般与自己轻松地开玩笑,逗自己开怀,而是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时时以指教的口气说话。   萝纱初时以为是他还在生自己的气,小心翼翼地陪了半天不是,可艾里的态度依然故我,她终于感觉到不对,明亮的大眼黯淡了下来。沉默一阵,她决然转身离去。她没有发现,在她身后,确信她不会看到自己神情的艾里,正以满是歉疚哀伤的目光看着她。   老实说,对陪着小心的萝纱摆着那副似有礼实冷淡的态度,看她精神十足的小脸渐渐垮下来,似乎要哭出来一般,艾里心里也很不好受。好在青叶不时来陪他说话。青叶人本聪敏,知情达意,在绯羽待了一年多,身上冷硬的刺更被拔去不少,柔中带刚的性子既不黏腻,又足以抚慰人心。和她相处,令艾里心中烦躁纾解许多。   孰不知萝纱却去而复返。先前的离去,不是负气而走。小小的打击,她才没放在心上。只是知道艾里不会是这么小气的人,昨天的事不可能会令他态度一下子变得这么厉害,其中应该另有原因,于是才打算更换策略。她想暂且不在他面前出现,而在暗中观察艾里,试图找出他冷淡的原因所在。   而躲在远处,看到艾里和青叶相谈甚欢的场面后,萝纱原本还精神十足的面孔抽搐,抽搐,再抽搐。   哦,原来如此。这就是他对自己冷淡的原因啊。   萝纱熟悉的艾里,是经常笑得有点脱线的开朗大叔,那笑容令他看起来总显得不合实际年龄的年轻。现在才明白,那或许是因为当时在他身边的人是自己,一个本身就不够成熟的女孩的缘故。   在青叶身边时,他原来也是可以有这般成熟的风貌的。优雅地交谈,心领神会地微笑。昨天冲到艾里房中时模模糊糊感受到的东西变得鲜明起来。   那是只有成熟男女间,才会有的协调感觉。而自己虽然现在样貌上也渐渐成长起来,但是自己的性子终是和青叶完全不同的人,就算再怎么成熟,也没法像她笑得那么温柔,也不会有她那样妩媚的风姿,从容的谈吐。   看艾里和她相处时那么协调的样子,他原来是比较喜欢青叶那样成熟的人吗?   萝纱不自觉地扁了扁小嘴。   反正,就算老了,自己大概也只是个毛毛燥燥的阿婆,永远不会像青叶那么具有女人味!就算时间能让自己变得成熟,艾里他们却也同样在发生变化,这十年的差距会永远挡在两人之间,抹消不掉的……如果他喜欢的不是自己原本的样子,再怎么追赶也没有用的。   她快步跑开,将那刺目的一幕远远甩在后头,似乎这样就能把一切不快也抛到看不到的地方。   跑了一阵,她忽地听到铮铮几声琴音。零落几响,便构成了简单而悠远的旋律。将心神投入这琴音中,紊乱的心绪仿佛便能平复少许。   萝纱停下脚步,望向声音来处。维洛雷姆微垂着头,正静静倚于树下拨弄着七弦琴。清风将琴音送到自己耳边,平和温柔的旋律如亲人的柔声低语般,抚慰着自己的心。   听着听着,满腹的委屈似乎终于得到了宣泄的出口,萝纱慢慢走到他面前拉住他的衣袖,放任眉毛皱成蚯蚓一般,眼泪扑簌簌掉下。   “……反正,人家就是没有什么女人味……”   维洛雷姆拍抚着她的颈背安慰她。   “没关系啊,可爱就行。”   “……反正,人家就是不懂怎么样才温柔……”   “没关系啊,我就比较喜欢这个调调。”   “……反正,艾里就是不会喜欢我这样不成熟的女孩……”   维洛雷姆仰天长叹,随即还是温言安慰道:“……不会的,他过去和你在一起时不是都很开心吗?”   无奈……无奈啊……维洛雷姆简直哭笑不得。   明明是自己刻意利用年龄差距,一手在他们之间制造的分歧;明明是利用这去表演之前最后的一点自由时间来接近萝纱,试试看能否乘虚而入,至少也要推波助澜……却没想到一看到她悲伤流泪的模样,竟然忍不下心再多说什么会让她难过的话,反而自乱阵脚地替艾里解释起来了?!   自己从来不介意扮演坏人的角色,不过这次作坏人作到这般境地,也算是别开生面了。   萝纱发泄得久了,胸口一股悲郁之气终于渐渐散去。一时尚止不住抽泣,她挤出犹带几分悲意的笑容,抬起头望向维洛雷姆。   “维洛,谢谢你。”   维洛雷姆花花公子般花俏华丽的面容上,突地浮现两朵可疑的红晕。“没,我没做什么啦!”   萝纱知道他不明白自己这声谢的真正含义,却也不想说破,只是再垂下头,由着他陪伴。   那日听纪贝姆说起魔族只将真名告诉自己真心所爱之人,刚才忽然想起维洛雷姆在黎卢时就曾经把他那一串长得可怕的真名告诉过自己。这意味着什么,已是非常明白。   而他为了安慰自己,反而帮起艾里说话。这份温柔心意,比起怎样缠绵的直叙衷肠都更叫人感动。   只是自己现在,还没有办法接受旁人的心。他既然不提,自己也不想说破。就继续如往常一般,以朋友的方式相处下去吧…… 第三章 所谓弱点   这边厢维洛雷姆抓紧机会安慰萝纱,顺便看看有没有可趁之机,提升自己在佳人心目中地位。   另一边,也有人因为这场风波而有所收获。   遵从哈尔曼的命令跟在艾里左近继续观察的克里维,将艾里、萝纱和青叶三人间的暗澜起伏都看在眼里,就连被萝纱忽略的艾里的神色变化,也没有漏过。旁观者清,他看得出艾里对萝纱和青叶这两个女子都很在意。   哈尔曼说的“弱点不一定就是在他自身上”这句话,克里维终于明白了。一个人若是很在乎某个事物,往往也可以通过这个事物来控制他,换而言之,这个事物便成为了他的弱点。   只要抓到这两个女子中任何一个作为人质,便可以挟制艾里,他本领再高也难以发挥,此行的任务便成功在望了。   虽说袭击一个柔弱女子有违骑士精神,但为了国家的大局着想,他是不会手软的。   得到克里维的回报,哈尔曼决定接受他的计划。   萝纱毕竟是声名赫赫的圣女,以她为目标风险恐怕会比较大。既然绑架青叶可以达到和她一样的效果,哈尔曼觉得还是尽量不要去招惹圣女。于是青叶便成为他们先下手的目标。他们开始着手调查青叶的有关情报。   青叶——资助黑旗军的某商社派遣的人员,处事手段圆滑高超。平日除了和艾里在一起以外的时间里,多是在城镇公所协助黑旗军处理事务,出入往来都有人陪同。   不过,每天结束工作后她会独自前往艾里的处所,这是唯一方便下手的机会。有一条僻静的小路,是她去找艾里时的必经之路。   “青叶,待会儿一起吃个饭吧?”   “对不起,今晚我还有事,下次吧?”   “这样啊,真是遗憾……”   城镇大厅的一间办公室内,又一个追求者因为邀约被青叶婉拒而怏怏而去。她径自收拾着桌上的物品,秀美的面容因为想着待会儿可以去见艾里而漾起浅浅的甜美笑容。   到这里才不过几天,容貌气质脱俗出众的她已经很受欢迎,就是在这她平日办公的地方,也时常有人向她提出邀约。不过青叶都婉言谢绝了。因为她现在正和艾里走得很近。   与艾里在佣兵团相识的那段过往,对她来说是十分重要的回忆。那段日子不仅是令她赢得了加入绯羽的机会,更重要的是让她终于从悲惨过往的魔咒解脱出来,懂得为自我而活,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道路。在那时,正是艾里独特的处世观对她影响甚深,而从初时的针锋相对,至后来并肩御敌,几度得他相救,不知不觉间情感便生根发芽。   虽然在佣兵团任务结束后,他们因为各自选择的路不同而分别,但已经萌芽的情感并不会因为分离而消逝。及至艾里以圣剑士之名组建黑旗军,与绯羽商社联系上后,他们的路再次重合到了一起。她愿意让一度中断的情缘,顺其自然地继续发展。   青叶曾在充斥最多钩心斗角的宫闱中待过好几年,早磨练出一双能体察细微的利眼。刚到达这里时,对艾里与萝纱之间关系的微妙变化便有所查觉。   不过她认为只要在艾里一日没有作出决断,自己接近他便不能说亏欠了任何人。更何况,这两日艾里忽然对萝纱疏远起来。这两人之间,距离所谓情侣的定义恐怕还差得远呢!   “青叶你很受欢迎啊。”和她在同一间房间办公的纪贝姆抬头轻笑,“看你这么高兴的样子,待会儿一定又是要去找艾里吧?”   青叶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看纪贝姆神色平常,似乎没有什么不悦,她随口问道:“纪贝姆先生……您不想劝阻我吗?”   来基地这些天,约莫也听说过纪贝姆与萝纱颇有渊源,也是为了保护萝纱才成为黑旗军一员的。而萝纱既然喜欢艾里,自己的作为无疑对她是一种障碍。而看这几天与纪贝姆相处的情形,他却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处理自己的情感问题,也是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所以,想让事情变得怎样,应该由她自己做决定。插手别人的感情,这种愚蠢的事,我是不想再做一次了。”   纪贝姆靠向椅背,揉着眉头沉声道。青叶收拾东西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凝望纪贝姆。总觉得他的神态,像是想起了什么很沉重的往事……不过她随即忙回自己的事,整理好东西便走向门外。“那么,我先走了。”   青叶掩上门,纪贝姆端起水杯喝口水,望着窗外冒出鲜嫩绿芽,在初春的清风中摇摆的枝桠,叹了口气悠然感叹。   “有时间为了情爱烦恼……妖精领域现在还真是和平啊。”   妖精喜欢亲近自然,妖精之城中除了必要的建筑外,都尽量维持原本的自然景观。城中道路周围多半都还留存着原本的草木。   青叶很喜欢这样的环境。铺着草茎的路面,踏上去有种松软的感觉,清新的草木香气仿佛能令人的精神放松下来。而且她拥有操纵植物的异能,有大量植物的场所本就让她比较有安全感。她迈着轻快的步伐,赶往艾里的住所。   而在踏上一条少人经过的较僻静的小路时,轻快的步伐忽地略为停顿,她像是在一瞬间想起什么而迟疑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蓦地自路边繁茂的草木之间窜出几道黑影,急速掠向路中心的窈窕身影!   快极的速度,令这几个黑衣人在一般人肉眼中的影像化成了淡淡的灰影,若不是特别留意看的话很可能就忽略过了。然而他们带起的强大气旋,却将他们掠过之处的草叶细屑都卷上半空,有如几条灰龙般向青叶呼啸而去!强大的气劲将青叶紧紧包围在中心,切断了她所有可能的逃离途径。   对付青叶不需要像对付圣剑士那样慎重地趁他睡着时袭击。在哈尔曼等人看来,商社代表不过是一介商人,就算身怀武技也有限得很,无法和真正的战士相抗衡,更何况她还是个纤弱女子?在自己这几个顶尖战士的联手袭击下,她没有可能闪避得了!   而事实似乎也验证了他们的想法。转眼袭击者们已同时飙至青叶周围极近之处,只要再进上尺许,他们的兵刃便可以伤害到她,而青叶似乎根本来不及反应到发生了什么一般,兀自呆立着全不动弹。   “女人就是女人!果然永远是男人的弱点。”克里维心中暗喜。虽然圣剑士比想象中更难对付,但感觉得出他是个重情义的人。拿下这女人,任务便算是完成大半了!   心念变幻只在一瞬之间,从四面围向青叶的凯曼战士们继续前冲,手中的武器则顺势挥动,务要一举擒下青叶。   然而就在这一关键之时,每个人的身体忽然僵住,由动如脱兔化作了石像木偶!   并不是事先约定好的什么策略,而是每个人突然感觉到身体被从脚踝出传来的一股强力拉住了。先前众人飞奔的速度极快,冲力是何等巨大?然而这股大力却不能令那股阻力松动分毫,每个人的身体都被硬生生顿住,再不能前进半寸!   此刻目标已经近在眼前,袭击者们虽知情况有异也不及细查。顾不得脚踝在阻力和前进之力拉锯下的剧痛,他们不甘心地在原地挥动兵器,试图触及青叶。偏偏无论怎么变化体势,就是总差那么几寸半尺,怎么也够不着青叶的衣角。   而在这近处看清青叶的面容,众人都是心中一寒。   她并不是如他们原先以为的因为惊骇而呆立不动。那张本是端丽纤秀,极具女性柔媚美感,适合男人在掌中把玩的容颜,此时因为一抹从容而略带轻蔑的傲然笑意,而现出一股足以震慑人心的魄力。澄澈清冷的碧眸中,熠然闪烁着令人不敢逼视的耀眼光芒——那是属于能够将局势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强者的眼神!   袭击者们调转视线,看向被拉住的脚踝。原来每个人脚踝上都被一茎长草紧紧捆住。竟是这应该是一扯即断的草叶,令他们动弹不得,怎么也挣脱不开!   没有人会把这当作是巧合。   事实只可能是青叶役使这些草叶阻住了自己的进攻,而且时机距离拿捏得恰恰好,自己等人伤不到她,以双方的距离,她却可以很轻松地展开反击!   事实上,青叶现下的修为,已经能和植物建立某种感应。有人潜藏在附近,她即由草木的气息中预先得到警讯。袭击者们自以为是出其不意的奇袭,她却已有所准备,一待袭击者发动,便操纵草木缠住他们,阻拦他们的攻击。   对袭击者来说,当前之急自然是要摆脱她的钳制。他们停止无意义的攻击,收回兵刃斩向拉住脚踝的草叶。   青叶眼中锐芒一现即隐。如果她愿意,寻常的刀剑根本无法奈何被她强化的草叶。假如她想做得狠一些,完全可以令束住袭击者们脚踝的草叶化为利刃,割断他们的脚;假如只想擒下他们,也完全可以令那草叶延伸而上,缠紧他们的身躯让他们动弹不得,乖乖就擒。在绯羽的这一年多来,她没有一日松懈过对自己的磨练,能力比起过往更是有增无减,对付这几人已不在话下。   不过想起艾里受伤那天告诉自己的他的想法,她还是手下留情放松了异能,让袭击者们斩断草叶得回自由。   哈尔曼等人不晓得厉害,仍不死心,一脱出草叶的束缚便又挥动兵刃向青叶扑来。青叶扯起一根细草,轻轻一抖便陡然延长丈余,化作一条坚韧长鞭,扬起千万道鞭影迎战。   此时已经没人只把青叶看作是手到擒来的猎物,而是危险至极的大敌。为了自保,凯曼战士们已经顾不得会不会伤到青叶,以各自擅长的各种杀招全力施为,凌厉的暗器在空中呼啸回翔,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端的是令人眼花缭乱,场面煞是惊险刺激。   只可惜青叶却并丝毫不现困窘之态,轻灵的身影在死亡之网的空隙中自如地穿行。能够随青叶心意变化的长鞭迂回卷动,灵活如蛇,强韧胜钢,任敌人再怎么催动攻势,也能滴水不漏地封挡下所有的攻击。   看青叶游刃有余地接下己方数人的全力攻击,凯曼战士们越来越是惊骇不安。   青叶本身已是难以在短时间内收拾下的强手,而打斗的时间越长,战斗的声响便越可能惊动旁人过来查看,届时便难以脱身了。无奈之下,哈尔曼终于决定放弃这次任务。   以仅有他们自己人才能明了的手势传出命令后,几人的攻势陡然同时增强,暗器泼水般向青叶袭去,迫得她全力防守。袭击者们果断地利用这个时机,向各个方向激射而退。待青叶打飞逼近身前的最后一枚飞轮,抬头张望,周围已不剩半个人影。   松口气,她不紧不慢地掸掉衣上打斗中沾染的尘土,理理头发,整理仪容。待会儿要去见艾里呢!   “呼,总算走了。”她微皱秀眉,小声地抱怨。“自保虽然不难,只是同时还要小心顾着不要让他们受伤,免得他们再无法掩藏身份,还真有些累人呢……”   参与掳人行动,失败而返的凯曼战士们悄无声息地逃回他们的住所,聚集在哈尔曼的房间。克里维等人犹自无法平息下剧烈地喘息,惊叹道:“想……想不到那女人竟会是异能术士!”   回想起刚才的战斗,仍是令人不寒而栗。异能术士对于以正统的战士来说,一向是相当棘手的对手,想不到那看来清雅文秀的女人,竟然便是难得见到的异能术士!   “既然失败,就别说那么多了。”哈尔曼阴沉着脸,不过并不是为了接二连三的失败带来的打击。他不是情绪化的人,只是因失败便意味着达成目标的困难增大而忧虑。   “现在只有准备向圣女下手了。”   克里维沉吟片刻道:“或许我们一开始就选择错了对象。资助黑旗军的商社会派青叶押送物资来,她确实应该有些本事,才能一路护送这些物资安然到达这里……萝纱应该才是更容易对付的人物。”   “是啊。”参与行动的另一人也赞同道:“萝纱虽是和圣剑士齐名的圣女,不过魔法师不是都不擅近战吗?只要趁她落单的时候出其不意地靠到她身边发动攻击,我想必定能手到擒来。”   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余地。哈尔曼点点头,又道:“在圣剑士之后,青叶也受到我们的袭击。如果圣剑士得到青叶受袭的消息,或许他会加强对其他人的保护。果真如此的话,圣女必定在加强保护的人选之列。那我们就更不容易下手了。所以,我们最好尽快展开行动!”   “是!”   众部下齐声应道。   萝纱——与圣剑士艾里并称“二圣”的圣女,在黑旗军中享有很高地位。传闻中,她是相当强大的魔法师,精通不少破坏力惊人的魔法,在战场上辅助主力部队作战时曾缔造惊人的战绩,令敌人望风披靡。   但是,想来魔法师应有的弱点,她也不可能避免。   协调好行动方法的哈尔曼等人再度出发,开始搜寻萝纱的行踪。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夜幕初降的时候,他们顺利地找到了目标。因为事出仓促,无法事先作些调查确定适宜的行动地点,他们小心地跟在她附近,等待她落单的机会。   萝纱似乎是个相当容易进行袭击的目标,没有任何护卫对她随身保护。她在城中闲散地随意走动,经过一个魔术表演的场子,她还乐呵呵地挤进去加油喝采。克里维等人一看,里头原来是维洛雷姆一脸无奈地在为了生计而演出,见萝纱来了方苦笑着打起精神,向她点头致意。   离开表演场子,她继续游荡,不时在夜市中买些零嘴一路零吃,遇上熟人便停下来和他们聊上一会儿,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个在逛街的普通少女没两样,哪里像是和圣剑士同为这里地位最高的圣女?   在哈尔曼等人为目标的防备松懈而暗喜的同时,克里维却不知为何,不时从心底用处一股不好的预感。她这副松散随意的调调,总觉得和某人好像……   而且看萝纱和人相处时的情形,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   观察了一阵终于发现,不知是什么原因,所有人都总是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就算是在比较拥挤的市集中,她身周也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线,所有人都尽力避开站到线以内的距离。就连和她聊天的人们也不例外,神色虽是或亲近或尊敬,但克里维旁观他们的架势,却怎么总觉得有些像是随时准备落跑?   只是远远旁观,自然难以看出其中究竟是有什么玄虚。在克里维发现原因之前,他们的机会就到来了。   似是走得累了,萝纱望见前头有一个公园,便走了进去。   公园内自是情侣幽会的好所在,景致稍佳处几乎都有几对情侣在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平日她见了只是不好意思地避开,但这两日艾里的冷淡以对,让她始终挂在心上,此时见到旁人亲昵甜蜜的模样,心中忽地涌上一股凄苦之意,便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好一阵,方怅怅地走开,寻了个没人的僻静角落,在一张石椅上坐下休息。   仰望上空星光,荧荧闪闪,如珠如钻。回想起来,这一年中发生了许多事情,自己心性的转变、身世的揭晓,让自己好久都没有放松地感受身边的环境了。   依稀记得,上一次还是随佣兵团离开凯曼时,在魔翼森林中也曾看过这样明澈的星空。而美景相仿,事情却已经变了好多。   那时随着艾里初入这花花世界,无忧无虑得闯荡,心中满是兴奋和新奇。哪里想得到不过一年之后自己的心境却有了如此大的变化?对艾里的感觉也渐渐改变,而今更变成现在这样尴尬怪异。   如果一切还能像当初刚入魔翼森林中那般单纯,该有多好……   萝纱忧郁地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虽是这么想,其实她也隐隐明白,自己并不是真的希望回到一开始那什么都不知不觉的那个萝纱,这一年多来所得到的经历,到底还是十分珍惜的。   那么心中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她仰望星空半晌,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趁现在,行动!”   在石椅后不远处的灌木丛中,藏身于此地的哈尔曼以手势命令周围的部下。众人相互点点头,手握住各自的兵刃,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开始向萝纱悄无声息而快速地接近。   这一带没有旁人在,无人发现异状。而萝纱犹自沉浸于少女心绪中,两眼怔怔望着星空,就算有人来到她身前都未必知道,更何况是小心翼翼接近的袭击者。   目标这么无防备,轻易便可以得手,人多反而碍事。哈尔曼便令其余手下原地等候,自己向克里维使个眼色。克里维会意,与他一同潜至距离萝纱所坐的石椅不过尺余的灌木之间。   他们打算由哈尔曼以喷有麻醉药剂的布帕捂住萝纱的嘴,在迅速迷晕她的同时也令她无法呼救,而克里维压制住她昏迷前的反抗,如此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掳走。虽然是不怎么有格调,不过天下大多数绑匪都用这招,可见这简单的招数确实有效。   两人蓦地同时直起身,一左一右立于萝纱背后两侧,张开双臂就向她照头搂下!   “啊……”   萝纱忽地大叫一声。克里维和哈尔曼愕然,动作不由一僵。自己明明还没有碰到她啊?   “烦死了!”   克里维还没弄清楚萝纱到底在鬼叫什么,可怖的事情发生了。   只听“轰”地一声,有一股强悍至极的气旋蓦地自萝纱身周卷起。地面上的草叶树枝被升腾的气流卷起,在半空高速旋转飞舞起来。只一瞬间,风力更飙升至顶点,就连灌木也被连根拔起,与石椅沙尘一起在空中共舞。   克里维和哈尔曼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耳中只听得风声呼啸,身体一轻,发现双脚竟离了地!随即,他们眼中的整个世界都颠倒扭曲,转个不停。   “啊……”   长声惨叫中,两人被这平地而生的强大旋风卷飞天外,不知所踪。   片刻后,旋风如出现时那般突然地消失了。旋风中心立着安然无恙的萝纱,而她周围方圆三尺之内则被夷为平地,清洁溜溜。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吐吐小舌。   “糟糕,一激动就又忘了克制。破坏公物,明天大概要被琉夜骂了。不过……”她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还是用魔法来发泄情绪最有效。这下心里痛快多了!”   收回手臂,她疑惑地托着腮帮子:“奇怪……好像有听到什么惨叫声……刚才有人在这里吗?”   她转身向背后东张张西望望,那些幸存的哈尔曼的部下吓白了脸,压低了头,藏得严严实实,不敢大口喘息。目睹了两位队长都被圣女的魔法解决了,哪里还有人敢对圣女再打什么主意?!   被暴风卷飞,摔落在城外某座山林中的克里维和哈尔曼一边奋力和凶猛的魔兽搏斗,一边披荆斩棘地赶回妖精之城。   克里维脸色惨白地想起之前市集上人们都和萝纱保持一定距离的事,现在才明白其中的奥妙。   “我终于懂了……基地的人都知道靠圣女太近,就随时可能碰到这种事,所以才都和她保持一段距离!”克里维欲哭无泪地想。“可恶……为什么没人告诉我们?”   如果克里维他们在这里待的时间稍长,自然会有人提醒,不过现在他们来得不久,工作又不是在萝纱身边工作的人,便没人想到告诉他们。此次行事仓促,未作调查,才会遭此厄运。   “圣剑士是那样的怪物就罢了,连他身边的女人也根本不能以常理推断,全都这么恐怖!黑旗军基地,怎么是这么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啊!我们的任务……”这下真是束手无策了!   “别在后头废话了,快点走吧!”   哈尔曼斩倒一片挡路的藤蔓,催促克里维道。   “除去圣剑士的办法回去再从长计议,慢慢等待机会。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必须在天明之前回到城里才不致暴露身份!快点吧!”   “是!”   克里维服从地应声,赶上前去。   从林木的空隙间往山下眺望,他悲哀地发现,这里到妖精之城的距离,还好遥远啊…… 第四章 逐爱之战   时间倒回克里维进行他们失败的行动之前的时候。   “什么?你遭到袭击?!受伤了吗?”   和艾里见面后,青叶因为有些不大放心,便把自己来路上受袭的事情告诉了他,没想到立刻引得他关切追问。看来关心之下,艾里压根儿忘了是先前正是自己刻意把凯曼的奸细留在基地里的事了。   “谢谢,我没事。”青叶低头微笑,心中很喜欢艾里自然流露的关心。虽然并不是无力保护自己的软弱女子,但她过往二十多年的生活情缘淡薄。真心的呵护关怀,始终是她最渴望得到的。   “既然你不想揭穿他们,所以我也放他们走了。不过,我有点担心……”将事情经过大致说过后,她又道:“你看要不要找人去保护萝纱呢?那些人在我这里吃了亏,应该不敢再对我下手,我担心他们很可能会把萝纱作为下一个目标。她毕竟不会武技,要是有什么万一……”   前日虽和青叶开玩笑说萝纱可以自己摆平一切对手,不过此时听她这么一说,艾里的脸色却立时有些变了。只是这几日来,青叶问起他和萝纱之间的关系为何闹僵,他不想向旁人解释真正的原因,都只敷衍过去,此时便不好意思表现得太过紧张。他强笑道:“不至于吧?萝纱现在的魔法应该……”   话未说完,他的视线在掠过窗口时忽然被定住了。只见一道旋风在离这里不远的公园上空扶摇直上,虽是光线黯淡的夜晚,仍可看出其声势惊人。如果没有意外,这应该是出于某个惯用夸张魔法的人之手笔……   艾里顿时把说到一半的话忘了,扑向窗前查看清楚。刻意摆出的轻松面具吧哒一声,掉了下来摔个粉碎。   “萝纱出事了!”   他直接从窗口跃下楼,飞速赶往旋风的方向。   艾里没有注意到他刚才的话中饱含多少惶急之情,青叶却不曾漏过。看他现在有如条件反射般,本能地赶往萝纱可能遭遇危险之地,他的心意更是不言而喻……虽是一开始结识他们时,艾里便是在保护照顾萝纱的了,但所谓关心则乱,看他们现在的表现,便知他们间的情感已比那时更密切许多。   在艾里的行动中真切地感受到这一点,青叶神色一黯,胸中只觉得酸酸涩涩。被艾里转眼便抛在后头的自己,似乎完全被他忘记了,孤单得可怜。   然而脆弱的神色,只在她面上维持了短短一瞬。没时间了!再不追,艾里的身影就要消失了。   既然他们两人并未成定局,自己喜欢的话,就不要躲在后头自伤自怜。追上去,守在他身边吧!   青叶的眼中重燃起明艳的光采。她挥出两条草鞭勾卷在沿路的屋檐树枝上,伸缩自如的草鞭很方便她借力摆荡向前。草鞭交替挥出,她以快捷绝伦的速度追赶了上去。   冲到公园时,旋风早已消失。失了指引,艾里只得缓下速度,大声呼唤萝纱名字寻找她的踪影。   “有什么发现吗?”   青叶追了上来问道。艾里忧心地摇摇头。觉察到她的容色有些黯淡,他突地一窒。刚才自己的行动是全没隐藏对萝纱的在意,她都看在眼里了。而她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看着自己为另一个女子奔走?   虽是决定了今后要和萝纱保持长幼之矩,对自己接近的其他女子已算不得有什么亏欠,但看来刚才情急之下的表现似乎仍是伤害了青叶,艾里愧疚地看着她。“青叶,你没事吧?”   青叶却扬起动人的温柔笑容,刚才的事似乎没有给她留下什么阴霾。“我没什么啊?还是快点去找萝纱吧,我也担心她怎样了。她如果受了什么伤,你这当长辈的可是有过错哦!”   艾里怔忡着点点头。青叶能理解体谅自己尚无法只把萝纱单纯地当作一个晚辈,更陪同帮忙自己,这让他心中流过一阵暖意,面上终于现出些许笑意。   公园的范围不小,要细细找来也要花费不少时间。青叶知艾里挂心萝纱安危,便建议道:“不如我们分头寻找吧!这样也可以快些。如果发现情况不对,就以哨声通知对方。如何?”   “就这么办!”   时间紧迫,两人不再多说,果决地分头奔走。   先前出现旋风的声势如此惊人,然而之后便再也没有什么动静。萝纱使出旋风,应该是已经遇上敌人了,而之后再没看到其他的魔法效果……难道是已经被打败,失去意识了吗?!   一边呼喊着寻找萝纱,艾里一边忍不住往不好的方向揣测,神色也越来越不安。蓦地……   “艾里?是你在叫我?”   一个少女的声音不大确定地响起。正是萝纱的嗓音!   艾里猛转向声音出处。纤秀的身影被静静包围在黑夜之中,月光下闪动着荧亮光泽的秀发,比夜色还更沉暗几分,浓黑的瞳孔闪动着欣喜的光芒,璀璨如星子。清秀雅致的面容,正是萝纱。   这些天来,萝纱还是第一次见艾里主动叫自己。虽然不明白他的神色为什么看起来很担心的样子,但总之是可以确定他是在意自己的。   之前他的冷漠虽不过几天,感觉上却像是经过一整个冬天。现在再得到他如往常般的对待,萝纱只觉得全身都温暖松快起来。她向他快步跑去,笑靥如花,先前的委屈不满,已全然抛到九霄云外。   萝纱的一个优点,便是对什么事都无所羁怀,不开心的事很快便能完全放开,不让它折磨自己。想见艾里便是想见他,看到他不再冷漠,便表现出心中的欢喜,不像普通情感纤细少女那般,一旦受了委屈,需要小心劝哄好一阵才能释怀开颜。   艾里赶到她身前,情急地拉住她的手。“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什么事?”萝纱一脸的莫名其妙。“该发生什么事吗?”   艾里上下前后仔细地查看萝纱。萝纱精神清明,除了头发被风吹拂得有些乱之外,身上全无异状,看来确是安然无恙,他吁出长气,如释重负。   萝纱看他神色凝重不像是开玩笑,便开始暗自揣想究竟是为了什么。刚才有发生过什么危险的事吗?好像只有自己为了发泄郁闷而放出一个旋风魔法啊!他应该知道施法者自动会有结界护身,不会受自己魔法伤害啊?   不明原委之下,萝纱的思考方向开始向着错误的方向而去。   ……难道,他这么急赶来,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在担心自己又造成了多大破坏吗?   刚才的欢喜来得快,去得也快。因为仍旧不知道艾里疏离自己的真正原因,她心中终是存下个阴影,一有所动摇便再次发作起来。   眼中光彩一黯,飞扬的神采登时又萎靡下来,萝纱委委屈屈道:“你不用担心。我是自己心情不好,在空地上用魔法泄愤。只拔了几棵灌木和一张石椅而已,不会有什么损失啦!”   想起艾里连日来的冰冷相待,现在又果然还是全不在乎自己,她一张小脸垂得低低的,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我知道!以前我经常闯出祸事,给大家带来不少麻烦。惹得你头疼厌烦,也没什么奇怪的……”   艾里怔了一怔,才明白她的意思,失笑出声。“说什么啊,我是以为你遇到敌人才赶来的。你没事就好。”   艾里看她自怜自弃的神色好不可怜,再想到她刚才说施放那魔法是为了排泄郁闷,不知这几日来她心中究竟有多难过……自己刻意保持距离,虽是为她好,却似乎太过冷酷而刺伤了她……   他心中一软,如过去常做的一般揽过她肩头,拍抚着安慰。“我并没有把你当作麻烦来看。这一路上,你的魔法虽然……给我不少锻炼,不过也有好几次帮了我大忙啊!而且,总是快快乐乐,不因为任何难题困境而失去精神的萝纱,才是我最喜欢的。我很高兴,陪在我身边这么久的人,是你这样的女孩。”   “你说的是真的?不是为了哄我开心?”   萝纱疑惑地转头看他,眼中犹有水光,鼻头兀自红红的,十分可爱。艾里忍不住身上刮了刮她的鼻头。“放心吧!就算是为了哄人开心,我没有说过违背自己心意的话。”   闻言,萝纱面上哀伤之色初敛,笑容缓缓亮起,有如带露水荷迎风绽放,清婉绝丽,艾里一时有些看得呆了。   萝纱被冰冻了好几天的心,因他的关切安慰而渐渐复苏……同时,也恢复了正常机能,开始分析计算起来。她把脸藏入他怀中,笑容依旧灿烂,而眼中光芒却比笑容更加耀眼几分。不停闪动的眼光,显示她心中思绪在飞快地运转着。   先前她一直以为艾里对自己冷淡,是因为觉得年幼他十岁的自己太幼稚,更喜欢青叶那样比较成熟有女人味的女子。而从他现在的话看来,他并不像是对自己单纯的性格有不满……当然,他现在说的话,也有可能是出于只把自己当作妹妹般疼爱,但至少说明他并不是讨厌自己。如果如此,会突然变得这么冷淡也明显不合常理。   这一定是有别的原因!   但左思右想,自己这一段日子来与他相处的方式和以前并没有什么区别啊,好端端地怎会突然发生变化?……莫非,问题是因为其他人而引发的?   算一算艾里的态度,是在那天自己去找他,碰到他和青叶谈话之后才突然发生变化。如果问题不在于己,那便比较可能是在青叶和维洛雷姆身上了……   眼波慧诘地一转,她依旧埋头艾里怀中以免他发现自己神情有异,口中轻描淡写地说道:“对了,维洛雷姆让我跟你说,那天他说的话其实并没有什么道理,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如果是我猜错了的话,维洛雷姆请原谅我吧!   口中试探艾里,萝纱暗暗向维洛雷姆说着抱歉。   青叶和维洛雷姆之间,自己选择了先怀疑向来对自己很好的他,是有些对不起他。不过依以往对青叶的认识,她的狡计只对付敌人。感情上的争夺,以她的清高傲气,必不屑于使手段离间旁人。相反地,维洛雷姆虽对自己好得不能再好,不过却一向油滑狡狯,到处坑蒙拐骗,如果是他在背后使什么小手段,倒是一点也不奇怪……   艾里措不及防,没听出其中玄虚,只有些疑惑:“维洛雷姆会这么说?”   没有细想下去,他叹道:“其实他说得并没有错。你年纪还小,心性尚不够成熟,现在对我有所依赖是很正常。但我不该因此耽误了你将来会有的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如果有人能看得到伏在艾里怀着萝纱的脸,就会发现听着艾里的话,她的眼神变得越来越犀利。   就是这个了!   她终于明白,原来艾里是无谓的道德观作祟,介意双方年纪的差距!他并不是嫌弃自己的性格,只是大概保父当久了有些太过鸡婆,为自己考虑得太多了!明白了这个,她松出口气,心不再悬着,反而因为艾里对自己的在意而觉得甜滋滋的。   既然问题不是艾里不喜欢自己,那么就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自己要做的,就是排除这条路上的障碍!不就是十年的差距吗?大陆的历史都有好几千年了,这么一点点时间差有什么好在乎的?!   萝纱眼中火光熊熊,士气瞬间填充百分百!因为解脱了心事而重振精神的她,已经完全忘了前几天还在哀怨地感叹“十年的差距会永远挡在两人之间”的那个女孩是谁了。   但回头想想,自己是不在乎十年的差距啦!不过艾里虽然不在意外表,性格上却颇有点洁癖,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消除他顾忌年龄的道德感……怎么办呢?   艾里看萝纱听着自己的话,越听头垂得越低,心也渐渐沉了下去。原先还隐约怀着一丝希望,她若听到这些,会笑骂自己想得太多,她其实根本不在意。但现在看她默不出声,若有所思的情形,大概是真的觉得维洛雷姆所说的很合乎她的心意,她根本不需要自己……   他不知道萝纱心中正在打什么鬼算盘,越想越觉颓丧。松开了萝纱,和她拉开些许距离。她也默认了要保持距离的事,自己现在的行动有些太过亲昵了。他黯然道:“最近可能会有人对你不利,明天我会请纪贝姆先生安排几个人保护你,你自己也万事小心些。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萝纱若有所思地望望他松开的手臂,抬起头,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好啊!”她应道。   然后,摆出最纯真无邪的可爱笑容再度欺近艾里身旁,以他无法招架的娇憨口气撒娇。   “啊,好冷哦!手臂借我暖和暖和吧!”   直接了当地把他的手臂搂住,身子也靠近他,亲热地一同向住所走去。当他迷惑地看向自己,便回以纯洁无辜的神色,显示自己全无杂念,请你不要自己想歪。   艾里果然无法说出拒绝的话,稀里糊涂地被她拖着走。萝纱刻意放慢脚步,一路上不时和他聊些有趣的话题,艾里固然被引得渐渐放松下来,完全没有想到两人紧靠着在公园中漫步,亲昵交谈的样子,和这里其他情侣并无二致。   尽情享受这份久违了的亲近感,萝纱努力收敛眼中狡猾的光芒。   觉得我年龄小,不想理我是吧?可是,年纪小也有年纪小的好处,自有撒娇的特权!就算他想撇开我,只要他内心并不是真的讨厌自己,便可以大撒其娇紧紧缠着他,让他甩不开我!充分利用这些接近他的机会,总有一天能哄得他抛开那什么年龄差异的无聊顾忌,让他再也说不出要我离开的白痴话!   隔绝于世的妖精领域中的和平,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艾里等人的小小爱情争夺战日复一日地进行着,哈尔曼、克里维等人,依旧在为寻找刺杀艾里的方法而犯愁。   克里维始终觉得,自己很难理解艾里究竟算是个怎样的人物。从在基地中的所见来看,身为黑旗军最高统领的圣剑士,却并没有直接掌控与他地位相称的实权。而他本人甚至还颇满足于这种现状,丝毫没有想改变的意愿,平日他本人的表现,也完全不具备正常领袖应有的姿态。   所以他忍不住会怀疑,黑旗军能成长壮大至今日的规模,是否完全是得天独厚地得到那奇妙结界的保护隔离敌人,并靠着艾里不知怎么诓骗到的“圣剑士”名号来吸引不明就里的人加入……所谓的首领,圣剑士艾里,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吗?或许根本就仅仅是块招揽人气的活招牌?   而黑旗军内部各军队奇怪的联盟关系,克里维虽然听汉瑞团长说过,不过心中还是存有许多怀疑。这样松散的组织,一旦真正与强敌对上,能有办法生存下去吗?   哈尔曼队长不如克里维了解情况,而且对他来说,完成任务是最重要的,至于敌人身上与任务无关的疑点,则不在他留意的范畴,因而他完全不能体会克里维心中的挣扎,只专注于寻找能解决圣剑士的方法。   他们后来曾又尝试了几次,只是艾里本身本领太过高强,凭他们的力量就算是偷袭,也完全讨不到好处。而可以用来挟制艾里的他身边的女人,也似乎完全不同于一般的“女人是弱者”的认定,同样也不是好惹的主儿。哈尔曼,克里维,以及曾和青叶交手过,和曾目睹他们被圣女的魔法重创的部下,都没人敢再尝试打过她们的主意。   陷入僵局之中的凯曼战士们,也只好静静等待可用之机。克里维等人轮番以各种理由免除操练,继续暗中监视艾里。虽然并不真的觉得跟踪能带来什么收获,但眼下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好办法,闲着也是闲着,姑且便继续做着吧。   二月底的一天,艾里的行动一如往常。在城中不知是无目的地闲逛,抑或是迷路了好一阵后,他渐渐走向城外。在距离他颇远处,克里维神色自然地跟在他后头,老练地只以眼角余光窥看艾里的动向。   “是克里维啊?今天是哪里受伤了?”   一个店主望见克里维在操练时间又一个人在街上晃荡,热情地与他招呼。   “呃,今天是胃有些痛……”   克里维回应的笑容则似乎有些勉强。   “胃疼啊?”店老板又热心地拿出个刚出炉香喷喷的面包给他,“听说胃病吃面食比较好,这个面包就给你吃吧,不用钱了!”   “啊,谢谢。”克里维高兴地接过面包。想到这些日来自己的遭遇,这次收到的东西让他舒了口气。好在这次不是什么味道可怕的秘药了……   克里维的跟踪技术是队中最高超的,这一段时间来,跟踪艾里的任务大部分是由他来执行的。因此,他必须频繁地编排缺席操练的理由。一开始他都是用刀剑扭伤这一类比较正常的理由,而数次经受眼神不灵光,经常上错药的莫林医生的荼毒,他不得已转向贫血、头晕、胃疼之类的不需敷药的病症。   而频繁地使用这些病症名的后果,便是为克里维在城中博得了“体弱多病”的名声。人们还道以为他一开始时的频频受伤,乃是因为强撑着病体处理军队的事情,精力不济下才导致的,对他更是怜惜。   另外,拜艾里超一流的迷路功力之赐,在后头跟踪他的克里维所走的路线也变幻莫测,超脱常理。久而久之,城民们留意到这个,便道是他久病之下精神恍惚所致。在人们眼中,克里维“病弱”的程度更上层楼。   妖精之城中的人都是同伴,比其他地方的人更加关切彼此。“病弱”的克里维,更是很容易地赢得了大家的关怀。走在街上,时常有人询问他的健康状况,更不时有认识的不认识的人热心地奉上从森林中采集到的据说具有滋补功效的草叶树根,或是各种奇奇怪怪的秘方给他补身。   体弱多病?天知道自己在凯曼军中时,可是有数的强壮之人啊!   克里维欲哭无泪。盛情难却,又不能戳穿自己的谎言,他只有拭去心底的眼泪,摆出笑脸收下。   不过话说回来,克里维以前从没有见过其他什么地方的人会这般关切旁人,整个城中都可以感受到一股温暖亲和的氛围。所以……除了因自己的谎言而招致的困扰之外,在妖精之城中待得越久,他不自觉地越来越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应付完店主,克里维忽然发现青叶从另一条街走了过来。望见艾里,她显出喜色叫住了他,向他走去似要进行交谈。克里维忙赶上去监听。原来是今日青叶没什么工作,遇到艾里,便想邀他一同到城外野餐。   青叶还是头一遭真正邀约喜欢的人单独出游。虽然她过往的经历颇复杂,平日在人前的神色多是冷静自持,此时却如初识情滋味的少女般难以抑止住羞涩之感。   “好啊!”   艾里不假思索地一口答应,喜出望外的笑容如斯灿烂,令青叶一颗忐忑的心安定下来。   时节已入初春,南方开始变得多雨。在连着好几日的阴雨绵绵之后终于放晴的天空,仿佛能让人整颗心都变得开阔明朗起来。树林中已萌生出新绿。新叶老叶和寄生枝干上的青苔蕨类渲染出种种不同层次的绿色,相互映衬,令森林焕发出勃然生机。   地面上的植被亦悄然冒出头来,色彩缤纷的野花遍及在草间树后,俏皮地摇曳生姿,为森林再添几分妍丽色彩。经过连日的春雨,林中各种色彩被洗濯得更加鲜亮剔透。清新纯净的空气,令人心旷神怡。   这样难得的好天气里,在这般美丽的林子中欣赏美景,享用美食,已是惬意至极。身边再有一位柔情款款的美女作伴,更可以称得上幸福了。   青叶微垂头为艾里斟满酒水,散落的几茎发丝间,粉颈现出柔顺的线条,令人几乎有轻抚的冲动。淡淡体香混着酒香沁人心脾,眉目间更是带笑含情。   此时的气氛,真是好得不能再好,如是一般情侣,想必已是忍不住相互依偎,卿卿我我,你侬我侬了。不过艾里只能干巴巴地道声谢谢,却是眼观手勿动。   在明知不远处就有人虎视眈眈地盯视着自己一举一动的情况下,他实在很难感受到多少罗曼蒂克的氛围,也没兴趣作秀给人看。这一刻,他还真是有些后悔放任那些人留在基地里,每天随他们监视自己了。   青叶似也有些失落。她叹口气,坐直身子,向克里维藏身的地方瞥了一眼。“就这么一直放着他不管,可以吗?”   “啊。”艾里没精打采道,“既然已经放他们进来了,暂时就这么着吧。”他们这一阵除了监视外,没再有什么不轨举动,让艾里觉得如果这时候动手的话,倒有些师出无名。   何况……   超级灯泡并不只克里维这一个。   “艾里,青叶!你们看,我编的花环好不好看?”   头上颈上都戴着花环的少女从林子深处中跑出来,开心地笑着奔向他们。小狗阿旺在她脚边活泼地绕来绕去。   跟在她身后的维洛雷姆十分捧场,讨好应道:“当然好看!你看,我给你采到了一朵蓝色的山杜鹃,再添上这朵就更漂亮了。”说着便拉着萝纱停下来,要将手中的花编入她头上的花环。   “给我站住!要编把花环拿下来编!不用靠那么近!”   见维洛雷姆的动作太过亲昵,艾里目眦欲裂,忙跑过去阻止他染指萝纱。有如父亲赶着阻止坏小子接近女儿一般的行动,将片刻前的些许柔情氛围更是冲得烟消云散。   之前青叶和艾里在城里准备野餐用的东西时,不小心被萝纱撞见,她便死活缠着他们一定要跟来。这段日子,她缠人撒娇的功夫大进,艾里一旦显出拒绝之意,她便借着晚辈的身份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令人不忍心拒她于千里之外,艾里根本招架不住。平时便只能能躲就躲,一旦被缠住,都脱不了身。   这回也不例外。   萝纱加入行列后,她的追逐者维洛雷姆也粘了上来。于是原本期待的两人独处的野餐,就此成了同乐会。   及时阻住维洛雷姆的魔掌,艾里拉着萝纱就走。“你过来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维洛雷姆的行为越来越明目张胆了!为免萝纱被那来路不明的小子骗了,他决心把话向萝纱说开,让她提起警惕心。   望着艾里气呼呼带着萝纱离开的身影,青叶悄然叹了口气。萝纱一出现,艾里的注意力便全转移到了她身上。艾里自己或许不觉得,明眼人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只是世上有些事,并不是知道可能不会成功,就能放下不做的。   同在这里等待的,还有维洛雷姆。青叶想着心事时,他默然审视她复杂的神色。相对无语一阵,他忽然向青叶一笑。   “一起加油吧!”   青叶一怔,抬头望向他。   这些日来她经常和艾里相处,而萝纱总是缠着艾里,维洛雷姆则总是缠着萝纱。连带地,她和维洛雷姆相处的时间便也多了许多,很快便察觉到维洛雷姆对萝纱怀着与自己对艾里一样的心意。   她知道这个男人处在和自己相似的境地。有时她望向维洛雷姆,能感觉得到他在很多事情上和自己有着同样的感受。因而纵使与他交谈不多,青叶对维洛雷姆却有着同命相连般的亲切感。因而维洛雷姆的话虽没头没脑,她却立刻听明白了。   他的意思,应是自己两人分别以艾里、萝纱为目标。多努力追逐自己的目标一分,分开艾里萝纱二人的力量便大上一分。如果两人都能成功的话,那便是皆大欢喜了。   对他的意思,她明白是明白,却只能摇头苦笑。   感情的事,由不得人自己做主的。并不是哪种结果符合最多人的希望,就可以发展成那种结局…… 第五章 真正的“老牛吃嫩草”   艾里拉着萝纱来到维洛雷姆听不见的地方,才放开手转向她,一脸的凝重。   该不会是自己的策略这么快奏效,他现在就按捺不住要告白了吧?萝纱喜滋滋地自我陶醉了一下,才问道:“是什么事啊?”   “我是希望你能尽量小心维洛雷姆那家伙,不要让他太接近你。”   “为什么?”萝纱疑惑道。   “他身份不明,十分可疑啊!从我们离开凯曼时他遇到你后,他便找理由混入商队。之后还是阴魂不散地继续跟着我们,我有好几次瞥见很像他的鬼祟人影在我们后头晃动。”   艾里把他所见的维洛雷姆的可疑之处向萝纱一一道来,试图让她不要再被他表面上的亲和蒙蔽。   “他平时的言行就已油滑狡诘,难以信赖;几次出现的时机都在关键时刻,说是巧合未免太牵强了!他还曾教你黑暗波这种魔族擅长的暗黑魔法,他的本领绝不是普通卖艺人可能有的。而且罗炎也和我提到过他,看来认识他的样子……我看他肯定和魔族有什么牵连。说不定,他根本就是魔族,被派来人界制造祸乱的!”   艾里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怀疑不错,不过萝纱却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艾里一停口,她便轻描淡写地应道:“维洛雷姆他是魔族啊!”   “啊?什么?”艾里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原本准备的滔滔不绝的说服词顿时被卡在了中间。   “维洛本来就是魔族。他只是因为偶然发现了我也有魔族血统,才发生兴趣跟来的。他很早就把这件事告诉我了,并没有瞒我。”   “真……是魔族。”艾里呐呐道,随即吼了出来。“那就更不应该和他厮混了啊!魔族不是敌人吗?”   萝纱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还是决定原谅他是一时受惊过度,大脑停摆,才会说出这么弱智的话。   “别忘了我也是魔族!所以我也是你的敌人?”   “你怎么一样……”   萝纱抢白道:“有什么不一样?如果因为流的是魔族的血就可以认定是人族的敌人的话,我和维洛雷姆并没有不同!”她放缓声音,“你放心,维洛雷姆跟我说过,他来人界只是希望以旁观者身份单纯看热闹,有机会的话或许推波助澜一下,但并没有挑起人魔战争的打算。”   艾里哑口无言。过去并没怎么仔细去想,但现在想想,魔族只是一个拥有强于人族力量的种族而已。如果他们没有侵占人界杀戮人族的野心,实在夜不能算是敌人。   尤其是听过修雅和罗炎的过往,他更觉得身为魔王的罗炎也是有情有义,甚至令自己私心底相当欣赏。就算目前他受制于仁明王,不得不与自己敌对,却也很难把他当作敌人。现在作为自己左右手的纪贝姆同样出身魔族,却也绝对不是敌人。   这么说来,维洛雷姆的魔族出身,也构不成不可以让他接近萝纱的理由……那还有什么理由可以阻止吗?   艾里绞尽脑汁思索了一阵才蓦然醒觉。自己的心态好像有些不对劲?   以往对维洛雷姆的疑忌,主要便是因为他暧昧不明的身份和行为。如今既然可以对此放心,按理说便不应再阻止他接近萝纱。但是,自己为什么还在挖空心思地寻找不能把萝纱交给他的理由?   ……好像自己是根本不想把萝纱交给他,才去寻找理由的。   与萝纱澄澈的目光对视,艾里忽地明白过来。自己的自制力实在是狗屎一堆。   虽然在听了维洛雷姆那一番话后,已决意要把和萝纱的关系端正成长辈和晚辈间正常的关系,但是……这些天被萝纱毫不退缩地缠着,自己的感情仍是在不觉间一点点沦陷了……实在是糟糕透顶!   不管维洛雷姆他是不是魔族,也不管接近萝纱的是不是维洛雷姆,自己都不想把她交给别人……   等等?好像不大对劲!   见艾里在听了自己一通说教后就沉默不语,面上神色如万花筒般变化万端,萝纱好奇地盯紧他看。忽地,艾里的眼睛瞪得铜铃般大,把她惊得倒退出一步,关切问道:“艾里怎么了?你没事吧?”   “萝纱我问你,”艾里扭曲着表情反问她道,“你知不知道维洛雷姆几岁了吗?”   萝纱虽不知他问这是什么用意,还是照实答了。“他以前说过,不过我记不大清楚了。大概是三百五十几岁吧?”魔族的生命比人类要长很多,上级魔族甚至可以有千年以上的寿命。只不过魔界动乱多战,大多数魔族活不到寿限。   “三百……五十……”艾里眼睛旁的青筋隐隐抽动,把这几个字反反复复念了几遍,忽地仰头开怀大笑起来。   三百五十几!一本正经地教训自己不该老牛吃嫩草,向小自己十岁的晚辈出手的维洛雷姆,自己已经三百五十多岁了……   这才是真正的“年龄差距”,“老牛吃嫩草”!看维洛雷姆追求萝纱时的热火劲儿,却根本就不受这个影响!   是自己被他引得钻入牛角尖了。其实也不难想通啊!十年的差距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感情的事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勉强不来的。当初顾忌萝纱将来会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不过她似乎也不是对自己全无意思。如果强行截断这份情感,不等于同样也断绝了她人生的一个可能吗?只要当事人自己不觉得不满,外人怎么看又有什么要紧?   萝纱虽不知艾里为何笑得这么开心,但看他的样子,似乎解开了胸中的什么块垒,自己的心情也跟着高昂起来。   ……不过还是不明白。   她轻轻摇晃艾里,让他注意自己。“艾里你到底在高兴什么?”   艾里终于收敛了笑容,正色看她:“萝纱,你……呃,觉得我老吗?”不能否认,那一夜修雅说的“邋遢的奇怪欧吉桑”,确实有点刺伤了他。   本来按萝纱的脾气,是想调侃他几句,但看他此时的神色郑重,似乎自己的答案牵涉到很严重的事,她便改了口。“不会啊,艾里如果整理整理仪表,看起来大概二十四五的样子吧!不算老啊!”   艾里露出笑容,以温暖的眼光看着萝纱,握起她的手向青叶、维洛雷姆那里走回。“那就好。或者……我今后得尽量小心保养。”   萝纱迷糊地回视他。“嗯……什么意思啊?”总觉得艾里似乎有什么地方,和先前不大一样了……   “还有,以后我会守在你身边。你还是要和维洛雷姆保持距离哦。”   萝纱不甚服气地哼了一声。“……如果你和青叶保持距离的话。”   还没走到在一块等他们回来的青叶、维洛雷姆那边,城内忽地传来一声高亢的哨音。优雅地坐在地上的青叶立刻站直身子,萝纱、艾里停下脚步,脸色微变。野餐轻松悠闲的气氛,被这持续不断、穿云破石般不断在妖精领域上空盘旋的哨音割裂成碎片。   躲在远处监察的克里维亦不再监视下去,而是掉头向城内奔返。   已经没有留在这里监视下去的必要了。这哨音是基地内发生紧急军情,用来召集将领的号令,艾里他们必定要即刻返回城内参加集会。而且他作为凯曼投奔队伍的副队长,也是必须要出席的。   “镇守南部领地的军官紧急回报,我南方两个城镇遭到突袭,已在一天内同时陷落!”   城镇大厅中,待黑旗军的一众将领到齐,纪贝姆神色沉凝地向大家讲述他刚刚得到的紧急回报。   比尔闷声问道:“又是凯曼?”   自巴兰覆灭后,黑旗军受到的攻击,都是来自联盟诸国的共同敌人凯曼。凯曼势大,远非现在的黑旗军所能抗衡,因而艾里都是命令黑旗军一旦受到凯曼军进犯,便即退回妖精领域内以免无谓折损实力,根本没有真正交上手。这令渴望战斗磨砺的比尔颇为泄气。这次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不同罢!   坐在后列的哈尔曼和克里维对望一眼,交换了隐藏了惊疑的眼神。前几次凯曼对黑旗军的攻击都没有取得任何成效,才派了自己这支队伍潜入黑旗军内部。时间还没过多久,现在自己等人尚不及有成果,凯曼怎么会贸然对黑旗军又发动这种毫无意义的攻击?   “不,这次是奥瓦鲁王国。”纪贝姆却说出了另一个答案。   大厅中响起一片带着惊异的咿哦之声,随即有人恨恨道:“原来是他们!难怪了!”   “先前联系南方各国同盟的事时,奥瓦鲁国王便推三阻四,让同盟之事拖到现在还没法落实。原来,他是打着这个主意啊!”   一开始的惊讶过后,大家对这个答案倒没有什么太大的意外。   奥瓦鲁王国本来声名就不甚好,这一任国王贪婪无义、野心勃勃的名声在联盟各国中也算相当有名了。和平时期尚好,在联盟各国因为凯曼的入侵陷入战乱混乱状态之后,他趁曾援助奥瓦鲁,有恩义于他们的国家危难之机侵吞其土地,扣留友好国家来访的王室人员,令其以土地财物赎还。为了扩张自己的势力,奥瓦鲁国王无所不用其极,在有效地令国力在短时间内增强许多的同时,名声也变得越来越臭。   这次奥瓦鲁也是出兵讨伐巴兰的国家之一,不过没有人会相信它是为了南方各国的共同利益。它讨伐巴兰的唯一原因,应该只是单纯出于其国境与巴兰接壤,可以借机分一杯羹,并吞巴兰的领土扩大自身势力吧!   巴兰覆灭后,接收了巴兰中北部领土的黑旗军便和分得巴兰南部几个城池的奥瓦鲁成为了邻居。有恶邻如此,什么时候被它也咬上一口,自不是多稀奇的事。   大厅内的谈论声稍平息,纪贝姆恭然请示艾里:“奥瓦鲁约派出了三万大军,正在继续深入我方境内。驻守南部的军队遵照我们‘避免与实力超出我们应付能力的敌人正面交战的命令,已经退往内地。不知首领觉得我们该如何应敌?”   奥瓦鲁的兵力有三万,而黑旗军现在所有的兵力合起来也才一万三千余人,而且黑旗军原本就是为了避免和凯曼交手,随时做好跑路准备,南部的守军与其说驻守,倒不如说仅是负责接洽投奔和要联系黑旗军的人而已。兵力差距悬殊之下,他们奉行退避的行动是正确的。就算是黑旗军的精锐尽出,与兵力在一倍以上的敌人正面抗衡,也很难讨得了好处。   哈尔曼也知道南方各国的情势,对奥瓦鲁国王的恶名亦是有所耳闻。他本就不在乎黑旗军的死活,当下自是乐得隔岸观火。克里维则紧盯着艾里的神色,猜想着他会怎么决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会不会还是像以前那样,把旗下部队龟缩进妖精领域里来?   感觉得到纪贝姆身上散发出沉稳气息,艾里明白他其实已经对这个事态应已有所决断。之所以不直接说出而来问自己,大概是想让自己这个首领在这一阵陆续到来,还不了解自己的新人面前,有一个表现威信能力的机会吧!   既然如此,自然不该拂了他的美意。艾里装腔作势地沉吟了片刻,以塑造所谓的首领威严,方斩钉截铁道:“这一次,我们不再回避,准备迎战!”   大厅内顿时哗声一片。几个性子谨慎保守的人犹豫道:“可是奥瓦鲁的兵力远远超过我军啊!我们能有几成胜算?”   “妖精领域有结界守护,没人能威胁得到我们。如果让大家退守结界之内,再慢慢壮大实力,试图反击,或许是更稳妥保险的做法?”   克里维投向艾里的目光亦掺杂了许多惊异。艾里此刻神色沉冷镇定,充满一股令人难以违逆的气魄,这是惯于居于上位之人身上才可能有的领导者风范!克里维跟踪了他这么久,对他平日是怎么一副德性已十分熟稔,然而自己印象中却不曾见他展现过现下这股威势……   艾里知道一时之间,可能无法所有人都能明白问题的关键,耐心解释道:“我明白这一场仗会打得很艰苦。但是,再艰苦也得打。而且,我们必须战胜!”   “因为这一次的情况,和以前凯曼的攻击并不一样。过去凯曼的进攻,我们只要躲回妖精领域,他们就算占领了外围领土也奈何我们不得。而他们孤军深入联盟南部境内,周围都是敌对国,凯曼难以长期留在这里,便无法借截断我们的人员物资流入困死我们。但是,攻击我们的如果是周边的南部国家,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现在南方这一带国家的联盟因为几个国家的阻挠迟迟不能取得进展,各国都还是自扫门前雪,我们受到攻击是很难得到其他国家的支援的。这即是说,与我们领土毗连的奥瓦鲁,完全有能力长期侵占我们妖精领域外的领土。”   艾里神色凝重,以让所有人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如果放任他们的进攻,我们被敌对势力长期包围的形势一旦形成,不论是外界的物资援助,还是想加入我们的人,都会全部被隔绝在外。困守在妖精领域里的黑旗军,就算一时不致覆灭,也难以再有作为了。”   在看到一些实战经历尚少的领队因为自己的话而显得紧张起来,艾里展开笑容安抚他们。   “大家也不用太紧张啦!这里可是我们的地盘,没那么容易让人想怎样就怎样的。虽然我们的兵力比奥瓦鲁少很多,但是只要找对方法,以弱胜强的战例是很多的。”   平时看是显得有些呆呆的,好像没什么神经的笑容,在这种时刻倒成了从容镇定,具有安定人心的力量。发现这一点的克里维,难以描述心中的怪异感觉。   以清明的思绪制订决策,谈笑自如间轻松掌控臣下情绪,这完全是一派领袖风范的黑旗军首领,与自己平常所见到那个经常迷路,还被小孩子戏弄嬉戏的白痴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艾里迎战的决定得到众将领的认同,下面的会议内容就进行到了粮草的补给运送,人员分派调拨等具体的问题上。进行出征准备工作的任务分派好后,众将领各自领命离去,只留下艾里、纪贝姆等执掌黑旗军中心权力的人。   而部下既已全部离开了,一些会动摇军心的话便可以搬上台面讲了。纪贝姆毫不隐讳地向艾里问道:   “叫我们不用紧张,话是这么说了,具体要怎么打这以弱胜强的仗,你心里有谱了吗?”   艾里刚刚还自信满满的笑容变得有些不自然,干笑道:“嘿嘿,这个问题纪贝姆先生为什么来问我呢?您是我们的军师啊!”   “首领,请不要每次都把事情推给别人。”   纪贝姆难得地称呼艾里为首领,借以提醒他的职责。   “我希望能清楚一件事。我留在黑旗军是因为萝纱是黑旗军的一员,而我想帮助保护她。虽然我对你本身的怪异作风也有兴趣,却并没有事事协助你的义务。所以遇到需要首领作决断的时刻,请动动你自己的脑筋。”   虽然纪贝姆仍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不过艾里却知道他是在严肃地明确他的立场,不可以胡混过关。想来先前会议上要自己来决定如何对待奥瓦鲁,也有出于这个原因,并不仅是自己原本以为的让自己在新伙伴中竖立权威。   “哦。”他只得应了一声,神色间颇为失落。眼睛一转,看到旁边看热闹的青叶、萝纱等人,立刻扮出一副无辜面孔。   “那各位有没有什么见解呢?”   眼光扫到萝纱,她立刻惶恐地摆摆手:“别看我,我不懂得这些。”   “我也不行!而且才到南部没多久,还不清楚黑旗军的能力和南方情况,更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了!”青叶也无奈道。   埃夏更是慌忙摆手:“我还只是小孩,别指望我了!”   去!这家伙!平日嘲讽自己时倒是挺大人样的……艾里没好气地想。   挨个打量过厅中众人,他也知道现在黑旗军羽翼尚未丰满,大家也都是落草为寇不久,行军打仗的经验浅薄,在场众人除了纪贝姆之外,还真没人能在这事上帮到自己。推卸无门,他只得老老实实地开始动脑,试着靠自己找出对抗黑旗军敌人的办法。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的敌人还的是不好对付。黑旗军能够出动的人马大约在一万三千之众,奥瓦鲁军兵力上便差不多是黑旗军的三倍!如果对方堂堂正正地遵循稳妥之道来用兵,便可以凭借兵力上的巨大差距完全吃掉自己的人。以弱胜强,到底只能算是诡道,如果成功固然有益,但是一旦被对方识破便可能招致惨痛的后果,只能偶尔为之。   但是……   他微微苦笑。   现在黑旗军根本没有别的路可走。黑旗军不像大陆上的其他有能力参与大陆争竞的势力,都是以一个国家的力量为依托发展起来的。白手起家,所遇到的难处就是比那些一开始就有家底的一国之主们大上许多。   没什么可说的,其他人帮不上忙,纪贝姆笃定了心意要自己奋力自救,他不得不靠自己想办法了。而武人出身的自己,过去都只用心于武道,擅长的也只有这个。不过回想起去年为班内特那伙山贼解围的经历,自己把武道上的认识套用到打仗上去,成果似乎还不错。不仅让山贼们安然脱离包围,而且意外地得到纪贝姆的赞赏,让他决定留下来。这一次不妨也用这种思路来试试……   艾里忽地从位子上站起来,向大家招呼道:“不好意思,我想到外头想一下,等有结果时再找大家商量。先失陪了。”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他坦然走出门去。   萝纱奇怪地偏头看着大家,纳闷道:“真奇怪。在哪里想还不是都一样?他为什么偏要到外头去想?”   大家都不明所以。   城中已经开始开始显出进行出征准备的忙碌景象,人群集中于街上来来往往,一些公园、大树荫下之类的用来休闲的场地倒是看不到几只小猫。艾里随意走着,经过一栋宿楼,望见楼后一块比较幽僻的空地,便走了过去。活动活动手脚,他开始练起功来。   艾里的动作虽不致像那天克里维所见般拖拖拉拉,不知所谓,却也并不是多厉害的杀招。他只是借着动作,将脑中想到的武学道理稍作演练体会,试图触摸到能解决眼前困境的关键。   或许是因为上一次令山贼脱围的灵感,是在与班内特等一众山贼对练之时突然出现在他脑中的。肢体上的动作,似乎能让头脑变得澄明清澈,所以这一次他自然而然地选择了一边练功一边思索。   以武道上的情况来比拟黑旗军的话,已拥有不少人才,而兵力不足的黑旗军就等若是一个力量偏弱的人。而奥瓦鲁军便是一条强蛮的大汉。力弱之人若要战胜壮汉,只有尽量避免蛮力的抗衡,以灵巧动作和快速身法打击壮汉的弱点……   身体下意识地以轻灵动作与假想中的强壮对手搏击,折腾了片刻,艾里停下手,眉毛皱成一团摇摇头,自言自语道:“不对。谁都知道兵力弱的军队要以游击战术打击敌军弱点,奥瓦鲁人肯定也明白。这道理太空泛了,挖不出什么好点子。看来想错了方向……”   艾里沉吟着,身体再度动了起来,开始试着往别的方向发掘。   奥瓦鲁人知道刚才这道理,那么有没有什么是他们不知道的呢?出其不意的话,可能就可以……   蓦地,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奥瓦鲁人是有不知道的事!   黑旗军真实的兵力,从未被外人得知!   黑旗军自创立以来,一直在不断地吸收前来投奔的队伍。这是周边各国都发现得到的。但是投奔的人可以走的路线有许多条,没有任何国家能把握到投奔黑旗军的人的大致数字。而黑旗军的几次行动,也并没有暴露出内在的真实实力。这也就是说,奥瓦鲁军将要与之作战的,是一个他们不知道深浅高低的敌人!   如果是武者的决斗,不明对手实力者将处于十分不利的位置。自己的作戏功夫若是到家,还可以令对方难以判断自己行动的虚实真假,在心理上造成极大压迫,令敌手难以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或许,这一次可以利用这个大作文章……   间或经过这块空地的人们,都向空地中有一式没一式地练功的男人投以怪异的眼光。艾里首领练功的情形,大家也不是没有耳闻,倒也不算太奇怪。但是,如果一边练功时,面上还鬼鬼祟祟地窃笑不已,就未免有些变态的感觉了……   负责监视艾里的克里维躲在暗处,依旧进行着窥伺圣剑士的任务。看到这样的画面,他第一千次感到怀疑:凯曼把这种脱线男人视作隐患,究竟有没有必要?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这个怀疑太过轻率了。   随着将领们把准备出征的事传达给下属,并按各自分派的任务开始下达命令,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一般很快传扬遍城中每个角落。享受了好长一段时间和平的人们开始忙碌起来,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战争作准备,整个妖精领域都沸腾起来了。   看到黑旗军上上下下,遵行艾里的号令而全员行动起来,克里维再次受到了震动。   虽然平日艾里看起来在基地中好像没有多高地位的样子,在需要他发挥首领作用的时候,便似乎拥有了绝对的权威。平素经常数落嘲笑他的部下,在遵行他号令行事时,便收起了没上没下的样子,恭敬而尽责地执行他的每个命令。   而黑旗军中关系松散的各个下属组织,虽然克里维听汉瑞团长大致解说过,不过这到底完全违背了他过往对军队的认知,一直以为这该是难以发挥出高效的。但艾里准备出征的命令下达不久后,他在城中的见闻,却与他想象中并不相同。   来历不同的各支队伍各有所长,纪贝姆等人进行总体上的合理安排,将具体任务按各支队伍的长处分派给他们。而维持由原先最为队伍所拥戴的原首领来统领队伍的制度,能最大程度地发挥队伍的能力。各支队伍都展现了极高的工作效率,出征前的准备工作在迅速而高质地进行着。   见识到黑旗军这样的一面,克里维开始相信,黑旗军能在南方快速崛起站稳脚跟,果然并非幸致。就算圣剑士名不副实,黑旗军本身的潜质已不容置疑。单只是这支队伍,就有值得凯曼警戒的价值。   两天后,在短短时间里做好了战斗准备的黑旗军主力,踏上了抗击奥瓦鲁的征途。 第六章 诱敌深入   在黑旗军准备出征,赶赴前线的几天中,战况急剧恶化着。   虽然艾里命人传讯各地薄弱的守军集结起来,尽量骚扰牵制入侵的奥瓦鲁军队,但是由于入侵军队和黑旗军外围守军军力的悬殊差距,奥瓦鲁军仍是很快控制住了属于黑旗军的大片领土和城池。   在黑旗军主力赶赴前线堵截奥瓦鲁军的期间,探子不断传来消息。这几天中四万奥瓦鲁军沿路攻城略地,势不可当,已经深入黑旗军领地之内,并且占据了黑旗军领地内一些比较重要的地点。战况已经演变得相当严峻。   这些不利的消息在军队上空制造出一股沉重气压,好在黑旗军中都是为了自己理想而战的人,面临困难时便显现出胜过寻常军队的坚韧心性,而且各将领良好的统御手段,也控制住了军心。对将要面对的敌人,士兵们保持着警戒心和昂然的战意,士气却并不因敌人的强大而变得颓丧。   不过,军中还是有某些人持另一种态度。   “我想……这一次奥瓦鲁的事,是我们完成任务的一次好机会。”   了解到黑旗军面临的严峻困境的情报后,哈尔曼略一思索,似有所得。   此时他虽是身处赶赴前线阻敌的黑旗军队列中,不过前后左右都是他带领的队伍,只要略加小心,谈论重要的事并不致于传入外人耳中。哈尔曼便向身旁的克里维边走边重新提起任务的事。   “不久后的那场仗,对圣剑士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不过以如此悬殊的兵力,黑旗军又是非赢不可,便只可能靠智谋取胜。倚重智谋而不是本身战力的战争,只要有所差错,便可能兵败如山倒……到那时,就算圣剑士不死在战场上,被摧毁了根基的黑旗军也再不足以成为凯曼之患。”   “队长的意思是?”克里维已经想到了什么,只是不大敢确定。哈尔曼却点点头。   “我们可以试着从内部分化黑旗军势力。我国国势正如日中天,比起眼下朝不保夕的黑旗军来,自然是强大得多的靠山。许以凯曼的名利或权势,一定可以拉拢一些人为我们办事的。只要与他们计划安排好,在与奥瓦鲁交战的时候……”   自觉发现了一条大有可为的路,哈尔曼琢磨着接下来该如何巧作安排,令黑旗军被奥瓦鲁重创击溃,令圣剑士难敌群敌,再从背后暗算,或许执行任务的自己一队人马还能生还凯曼……正自兴致勃勃地揣想,却被克里维截住了话。克里维连连摇头否决:“不成的,这个方法行不通。”   “有什么不对?”哈尔曼诧异问道,“总不可能所有人都对圣剑士他们忠心不二。大多数人加入黑旗军,还不都是为了讨得更好的生活或是谋得更好的前程?这些我们凯曼都可以给他们。有什么理由不能成功?”   克里维还是摇头。“队长,你还不够了解黑旗军的情况。据属下这些日所查,黑旗军虽然对下属队伍的控制权相当分散,但向心力却远胜一般军队。”   “怎么说?”   “黑旗军中的人们在作为黑旗军一员而战斗时,其实也同时是为了自己的目标而战。他们不是以忠义、服从来维系彼此的关系,而是为了相近的目的走到一起的,可以说是近乎利益共同的盟约关系。黑旗军的一切行动,都和军中所有人的共同利益和目标一致,因而每个人自然会为此竭尽全力。教唆他们叛变,等于是叫他们伤害自己,是不可能成功的!”   克里维自认已把自己对黑旗军的认知尽可能明白地解释出来了,可哈尔曼认真听了一阵,忍不住嗤笑起来。   “这怎么可能?人各有私心,想要前进的方向也绝对不会一致。只有靠国家、君主至上的忠义之心和严格的规矩制度,才能规范人们的私心,将他们的行动统一起来形成团体的力量。不可能有所有人都依据自己心意行事的军队存在的!”   哈尔曼笃定地下了断言。这是他过往所信奉的信条,早已是深入骨髓。在基地这些日来虽然他自己也对黑旗军的特异处有所见闻,但那些悖逆他信念之处,都被他完全归结于黑旗军自身众多不可解的神秘处之一——拥有两位来历神秘,魔法、武技强绝的首领,奇迹般和传说中疏离人类的妖精族亲近相处,诡谲的行动,不可思议地崛起速度,因此,就算军队中再多一些不可思议的地方,也是正常得很。   克里维耐心地将刚到基地没多久时汉瑞团长说的事情告诉了哈尔曼,继续说服长官。   “虽然是这样,不过被留下来成为黑旗军一员的人,不是因为战祸而家园被毁的人,就是为了复仇,或是想要制止战争的人,这些人似乎对个人的飞黄腾达并没有多少欲望。军中当然也不可能完全没有野心份子和无胆自私的人,但在他们造成破坏之前,其他人都会作好防范,将他们的行动压制在可以掌控的范围内。我们就算笼络了这些人,也是无济于事。”   “怎可能真的有全无空隙的军队?”哈尔曼向来严谨的面容少见地显得有些呆滞,仿佛对此十分不可思议。   “可是,据属下所见,黑旗军正是这样一支军队!”克里维再次强调。“这些天跟踪圣剑士在城里晃了这么久,我的眼睛看得清楚事实。要成功收买拉拢黑旗军人反叛,恐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而且失败的后果太严重!一旦我们的真正任务泄漏给黑旗军人知道,不要说身在敌营的我们根本无法生离此地,身负的任务也再也没有机会完成了!”   哈尔曼一瞥努力说明黑旗军人心态而显得有些激动的下属,忽道:“你倒是挺能了解他们的想法的。”   克里维一怔,不解其意为何,哈尔曼却不再多说,而说回队伍今后的安排。克里维却不能就此当作无事,心中莫名地涌现出些许怪异的不安感。这让他在随后与哈尔曼的谈话中有些心不在焉。   幸而哈尔曼虽是始终无法理解克里维口中黑旗军的盟约制关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听克里维说得笃定,而他们也确实承担不起收买失败的后果,他犹豫半晌,终于不得不放弃了原先的想法,只道:“黑旗军以这么点兵力要阻挡四万奥瓦鲁大军,或许根本不用我们做什么手脚,光靠奥瓦鲁人本身,就足以击溃黑旗军,让圣剑士战死沙场了!”   克里维松出一口气。在庆幸不致因此搞砸任务而安下心来的同时,先前因为哈尔曼那句话而涌现的不安却一直悬在心头。搞不清楚那究竟是因何而生,这令他久久不能释怀。   直到这一天的行程结束,队伍停下来结营休息,他躺在被褥上一个人静下来整理思绪,才渐渐摸索出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觉得不对劲。   哈尔曼不能理解黑旗军中的人们都是听从自己心意而战的事,这并不奇怪。他和自己过去生活的环境很相似,都是以忠诚和服从上位者为信条的,所以自己也能体会得到他为什么没办法想象黑旗军的状况。   但是在费力说服哈尔曼的时候,自己竟能够体会黑旗军人为自己而战的心情!当时自己是站在黑旗军人的角度来设想词句,试探把事情向队长说明白!究竟是从何时起,自己竟能接受黑旗军人这样的想法了?!   在听汉瑞团长说起时,被自己认为是天书奇谈的想法,如今竟在不知不觉间视作自然而然……原本在脑中根深蒂固的想法,却被淡化模糊了不少。忠诚和服从不再是谨记在心最重要的信条,遵照自己心意行事不再被认定是自私之举,难道自己……已经开始动摇了?在黑旗军的地盘厮混久了,竟被同化了不成?!   这惊人的发现,让克里维的脑子立刻炸成了一锅粥。他下意识用抓紧被子,将自己整个裹紧,包着头的双臂用力,想挤压出脑子中纷乱的思绪,但似乎毫无效果。浑浑噩噩的脑子中,恍惚地想着这些日来在基地中所见的一幕幕景象。   妖精之城中的人们,没有严格的尊卑长上之分,没有自己过去见惯了的尔虞我诈,仗势欺人。人们之间不需要种种矫饰争斗,大家都是全然按着自己的心意,生活得自在而充实,为了大家相近的梦想而同心协力。这种生活,感觉似乎还真的不错……   大举入侵黑旗军领地的奥瓦鲁国王,自知很可能会遭到黑旗军的反击,因而越深入腹地便越是小心谨慎,沿路派以斥候在队伍前头探察情况。   入侵黑旗军领地的第十天,前方探查的斥候返回报告,称在前方十里外的山林地带发现黑旗军。奥瓦鲁王暂缓下行程,一方面再度派出更多探子侦查黑旗军的动向,一方面也让因为连日征战而略显散乱疲惫的军队得以休息整顿。   奥瓦鲁军在这一年大陆混乱时期经历了许多战争的磨砺,已经是一支战斗经验丰富、骁勇善战的队伍。没有花费太多时间,队伍便重新调整到最佳的战斗状态。然而侦察黑旗军的事,却没有多大进展。繁密的山林很好地掩饰住黑旗军的行踪,斥候们虽能看见敌人在不远处行动,却始终无法摸清敌人的大致兵力。   其实黑旗军在前一天便可以堵截到奥瓦鲁军了,只是艾里特意停住黑旗军,驻留在此。他选择这块适合隐藏兵力的山林,作为与奥瓦鲁军交锋的战场。   事实确如艾里所预料,奥瓦鲁人对黑旗军的真实兵力心中无数。因而奥瓦鲁王一直对出现在前方的敌人抱持谨慎的态度。见黑旗军潜伏山林中按兵不动,显然是决定要在这里与自己交手,奥瓦鲁王亦觉踌躇。   不熟悉的山林泽地,任何军事家都知道这是危险的作战地点,不可贸然行军,本已是心存戒审的奥瓦鲁王自然也不愿意在这种地方开战。   但是眼下的情况,却是容不得由他来选择战场。   黑旗军所据守的山林是奥瓦鲁军前进的必经之路。因而,战斗的发生只有两个可能:奥瓦鲁军攻入山林,或是黑旗军主动离开山林进攻奥瓦鲁军。   但奥瓦鲁王知道黑旗军先前主动放弃了那么多城池土地,足见他们并不汲汲于那些土地的一时之得失。他们会有耐心地等待最好的行动时机地点。可是自己却没有本钱与他们干耗下去。   他率军主动离开自己的国家,侵入黑旗军的领地,粮草军需的筹集运送本就比本土作战的黑旗军更要花费更大的人力物力。另外,自进入黑旗军领地以来,从战绩上来看是攻城略地势如破竹,实则与黑旗军真正意义上的交手却还是一次都没有,根本没有给他们造成过什么打击。   而且原本驻守被奥瓦鲁占领地带的少量黑旗军在随着他们的进逼而后撤的同时,还有条不紊地将一路上的粮草等物资都全部撤回。虽然占下许多城池,他却没捞到什么有助自己军队的好处,相反地,军用的耗费一直在随着时日推移而不断增加。   尽管黑旗军没有狠毒地将民间的财富也一掠而空,必要时仍是可以从平民那里搜刮到粮食,但是一旦走到这一步,必定激起极大的民怨,甚至可能引发暴动,后患无穷。对于企图取代黑旗军统治这些土地的奥瓦鲁王来说,这是只有到了走投无路时才会采取的最后手段。   因此,战争的时间拖得越久,形势对奥瓦鲁就越不利。现在黑旗军好不容易出现,奥瓦鲁王纵然知道山林战斗会对己方有一定不利,也只得咬牙主动踏入黑旗军精心选择的战场。   不过,地理上的不利并没有对奥瓦鲁王的野心造成太大影响。在发动这场战争之前,他便已经预料到可能会面临这样的不利而有所心理准备。地利虽然颇为重要,终究不能完全主导一场战争的胜负。军队本身的战斗力以及高明的指挥可以弥补这一点。因而他向部将们下达各种指示,慎重地作好战前准备。   他调派了五千人去看守后方的粮草军用,以免给黑旗军可趁之机。剩下的三万五千士兵,他按照兵种的不同小心地部署行动,以期在开战那一日发挥最大的威力。   在一切都部署好后,奥瓦鲁王终于调动军队,进逼黑旗军盘踞的山林。   奥瓦鲁军与黑旗军的正式交战,终于展开。   一条灰色人影,以快得令人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从繁茂的林木间隙穿掠而过,落在一群人身前。身形顿住之后,方才能看清那人形貌。一蓝一灰的金银妖瞳虽是西贝货,闪烁的光芒一样显得颇为妖异。那是这双眼睛的主人在心情不好时,偶尔会显露出的本性。   “敌人的前锋部队,已经进入林子。”维洛雷姆先向纪贝姆报告,随即没什么好声气地抱怨,“为什么我要替你们做探查敌情这种的事?”   “人数呢?”   “呃,将近三千人吧!”   纪贝姆忽略掉维洛的抱怨,先处理正事。这次作战计划虽是由艾里提出,再由他完善的,不过还是曾指挥过魔族大军征战人界的他才能把握最佳战机,因而具体执行时,是由纪贝姆坐阵后方指挥,艾里则候在前阵,等着发挥他的武勇上阵杀敌。   他向候在他手周的黑旗军人发出号令,让他们以镜子反射日光发出信号,通知前阵的军队准备迎击奥瓦鲁军。之后,他才有心应付维洛的不满。   “不用在意。自从在圣爱希恩特那一次,看到你从小店中飞出赶往黎卢救援萝纱的惊人速度,我就觉得你是探查报告敌情最合适的人选。”   “……你果然是在报复!”维洛恍然,悻悻叫道。   那次本是该请客的自己忘了付帐,后来听说纪贝姆在那里刷了好一阵子碗才付清酒帐,以致无法及时赶到黎卢帮上萝纱的忙。虽说纪贝姆的境况已是今非昔比,好歹他也曾是魔族中赫赫有名的一员重将,对此事心存过结借机报复也是可以理解的……   纪贝姆不想在这与战局无关的话题上多花时间,不理会维洛的叫嚣,再次差遣他干活:“再过不久,艾里他们那里就要和敌兵交手了,你也过去帮忙杀敌吧!如果战况有什么变化,你便立刻回来回报我。”   他吃定维洛为了帮助萝纱,要他做什么应该都不会拒绝,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便毫不客气地使唤他做事。   出乎纪贝姆的意料,维洛并没有干脆地答应。略为沉默了一下,维洛回答他的声音滤尽了刚才的些许浮躁,而回复往常那种似乎对什么都不甚在乎的感觉。   “传递消息这种小事是无所谓啦!不过除非必要,我是不会为了任何一方而上战场大开杀戒的。”   得到了意想之外的回答,纪贝姆将心思从战事中暂时收回,讶然瞥向昔日的同僚。   “我曾告诉过你,我会来到人界来,只是因为闷得发慌想来凑凑热闹,看一出有意思的戏。”接受到他无声的疑问,维洛耸耸肩。“而戏要演得激烈热闹,各方的实力就不能相差太多。我的力量本就不该是人界应有的,用它来帮助任何一方,都会破坏这场游戏的平衡,那简直就和玩一场作弊的游戏一样无趣了!所以,除非是为了遏制其他会令游戏失衡的因素,我不打算使用我的力量。”   “就算是为了萝纱也不行?”   维洛依旧坚决地摇头。“眼下还没有到会危及她生命的时候。”   沉吟片刻,纪贝姆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微微泄漏出笑意。“也是这样,方才合你原本的风格。魔界鼎鼎大名的维洛公爵,本就是对什么都不甚在意,超然一切之上,游戏人间的人物。”就算是学会谈情说爱了,也不可能为了爱人就此改变他的本性。   达成了共识,片刻之后维洛雷姆再度飞临进入林中的奥瓦鲁前锋部队上空,查看军情变化。时值初春,林叶尚未生长得浓密繁茂,并不足以完全挡住维洛俯视林中情形的视线。维洛雷姆身悬上空,反而能将双方队伍的动向看得更加明晰。   打着奥瓦鲁旗号的队伍发现了黑旗军的影踪,便加快速度向他们冲杀过来。而黑旗军的阵线并没有因敌人的逼近而现出些许混乱。双方的阵线甫一接触,黑旗军没有和奥瓦鲁军多作纠缠,而是有如退潮的潮水一般,以快速而有序的方式向后撤回。   奥瓦鲁军的士兵不曾和黑旗军人真正交过手,也无从了解他们的战斗实力,对黑旗军的退却未觉有异,自然而然地追击上去。不知不觉间,便被引得深入林中,与本军的距离渐渐拉开。   当奥瓦鲁的前锋将终于觉察到情况不对时,他们已经脱离本军甚远。前锋将猛然醒悟,万一被黑旗军从后包抄截断退路,自己这一队人就成了孤军奋战的弱旅了!他忙大声号令部属暂缓前进,缩短与本军的距离。   一支急行中又与敌人近身相交的队伍要放缓前进速度,是需要队伍前后方士兵相互协调的,前锋部队中因此而出现了些微不稳的迹象。而黑旗军抓住这微妙的时机发难了。   无数箭支蓦地自四面密林中飞射而出,如豪雨一般泼向奥瓦鲁士兵,每一支都穿透一个士兵的致命处。几乎在每一瞬间,便有近百人颓然倒下。他们濒死的惨呼声响彻山林,有如刺耳的警报,令其他奥瓦鲁军人的心一下子紧绷起来。   弓箭本是不利于在林地使用的。茂盛的草丛树干,会挡住不少箭枝的去路,为敌人提供庇护。但是这一条并不适用于妖精族战士。   擅长弓箭的他们同时与自然十分亲近,从小便常在森林中生活。精准的箭技并不受树木枝干的干扰。妖精领域的妖精族战士人数虽只有数百人,但在这种地形中所能发挥出的杀伤力可以说十倍于人类弓箭手。   这只是战斗的序幕。   勉强以盾抵挡住箭雨的奥瓦鲁士兵们,惊愕地发现先前一直不敢缠斗,不断退却的黑旗军止住了脚步,伴着震天的喊杀声,以骇人的气势掉头向自己猛扑过来。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注意力先前都集中到前方敌兵身上了,此时才猛然察觉,左右两侧不知何时各有数不清的士兵借着曲折山势和林木的掩护,悍然逼到了近处。在这时候,这些伏兵才取出兵器,任森寒明亮的刃光泄漏他们的杀气,呐喊着向被围在中央的奥瓦鲁军厮杀过来。   片刻前还在追击敌人,转眼间却强弱易位,自己身陷险境,奥瓦鲁士兵因此混乱起来。前锋将不断大声呼喝下属,试图稳住阵脚。不过在士兵们发现成口袋型包围己方军队的敌兵两翼,已经开始向后方包抄,想将他们困死其中的时候,前锋将的努力完全成了徒然。   恐慌令奥瓦鲁士兵失去了章法,惶恐地试图后退。山林地复杂崎岖的地形令士兵们失序的退缩变得混乱,战力大减。倒地的死伤者梗塞住原本便不宽阔的通路,许多人便从他们身上践踏过去,痛苦的喊声令奥瓦鲁军的混乱愈加扩大了。   前锋将见军队难以调度,很难安然后撤,索性全力与黑旗军战斗,或许还能尽量减少损失支撑到本军救援。他号令士兵不得退缩,上前与黑旗军交战。   奥瓦鲁士兵到底经历过不少战斗,也明白眼下己方如果继续混乱下去,恐怕大家都得玩完。恐惧亦能产生求生的力量,士兵们与已经从三面短兵相接的黑旗军厮杀起来。   直到这时候,他们才亲身体会到黑旗军的真正战斗力。   黑旗军中虽有挞阔族、妖精族等一部分强悍战士,多数人也只是各地投奔的普通平民和士兵,并不是有三头六臂的强者,单人的战斗力或许尚不及凯曼及其他一些善战强国士兵的骁勇。   不过,作为一个团体而战时,黑旗军却有着普通军队难及的同心和勇猛。像是有某种无形的主心骨,支撑着整支军队。而任何一支堪称强大的军队,可以说在兵员、武器等这样的有形之物外,都还拥有某种无形的力量。   感受得到黑旗军中这股内敛的支持力,被强敌包围而起了动摇的奥瓦鲁军心更是溃散。林木繁密的地形,又减缓了他们的移动速度,令两千兵力无法充分投入战斗。   而与黑旗军战士的近战,令奥瓦鲁人不能再很好地藏身于盾牌之后。妖精战士便躲在战场一定距离之外,利用神射功夫辅助其他黑旗军战士进攻。精准的箭技令箭枝仿佛生有眼睛一般,完全避开黑旗军战友,而箭箭着落在敌人的致命处。   奥瓦鲁人的处境越加狼狈。不过片刻间,山草纠结的地面就泼溅上许多大片的鲜血,青色的草地被润泽成诡异的黑红色。其中大多数鲜血,都是从奥瓦鲁战士的体内喷射出来的。鲜血的腥甜味,每过一分便浓上些许,濒死者的惨呼让原本清新美丽的山林充满了恐怖凄惨的气息。身处这片战场的战士们,脑中只能剩下一个念头——杀!   而除了一般黑旗军战士给奥瓦鲁军带来的打击外,带领这些黑旗军的将领给奥瓦鲁军制造了更可怕的伤亡数字。   汉瑞团长本就是出身山林,惯于在林中作战的挞阔族战士,过人的武勇在这里发挥得淋漓尽致。手中一柄惯用的长枪的枪头,化作银亮蛇一般,环绕他身周飞舞盘旋。他身周的所有敌人一旦与光蛇触及,不论如何努力的隔挡,都在数合间被掼刺倒地。浓稠的血液渐渐把银枪染成一柄血枪,带出的银亮光蛇也添上一线血光,仿佛是尝到人血而变得愈发凶暴的狂蛇,杀伤力只有变得更强。   与他并肩作战的德鲁马,也不让他专美于前。沉重的战斧在他手上,便如翻飞的蝴蝶般轻巧,只是每次扇动翅膀,几乎都会带走一条敌人的生命。   在加入黑旗军之前,他都只是一个努力攀登着武道高峰的嗜武青年,习武多年所经历过的战斗,大多是为切磋武技而战,真正杀伤人命的战斗倒是不多。而在随艾里成为黑旗军一员后,在短短时间内参加过好几次这样超出武道意义的战争。他的手上,迅速累积了许多普通战士的生命。   德鲁马并不是残酷冷血的人,不过在击杀眼前的敌人时也并没有什么愧疚感。   是艾里带他成为黑旗军的一名战士的。相信、追随着艾里的他对此并不后悔。而既然是在你死我活的战场上兵戎相见,就没什么仁慈可讲。为了让自己生存下去,便必须杀死想让自己死的敌人。   心思单纯的德鲁马认定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而也不曾因此自寻过什么烦恼,杀起敌人来也从不觉得手软。   今天也是一样。知道这一仗的敌人给黑旗军造成的威胁更甚以往的战争,他只有更加卖力,将艾里一年多来教授的成果完全展现。他和汉瑞成为这块战场上最威猛的两员战将。在他们周围,敌兵的尸体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地累积起来。 第七章 虚张声势   奥瓦鲁军本阵中,前锋部队的不利战况被拼力逃出包围的士兵报告给奥瓦鲁王。   “我前锋部队两千人中了伏击,被黑旗军包围陷入苦战!”   奥瓦鲁王亦知黑旗军不是简单角色,否则也不会在短时间内声名鹊起,因而听了士兵的报告并没有太过惊讶,只是追问道:“看清黑旗军有多少兵力了吗?”   可惜那士兵虽曾亲历战场,却也无法判定。“看不清楚。”   黑旗军选派汉瑞团长来领兵迎击奥瓦鲁前锋部队,便是因为他领兵经验丰富,能因应战况变化很好地控制队伍。   发生在林中的战斗在给奥瓦鲁军带来铁锤一般沉重打击的同时,黑旗军本身的行动却维持着极高的灵活和柔软,将敌兵困于包围之内。狭小的包围圈中,只有外圈的士兵能和黑旗军交战,内圈的兵力便没法发挥作用,兵力上的优势被抹消许多。   而于此同时,黑旗军利用山林地的崎岖地形和繁密的林木来阻挡敌人的视野。就算是与他们面对面交手的奥瓦鲁士兵,看到的也顶多只是眼前数丈范围,始终无法把握到黑旗军的确切数字,只知道自己这边倒下了越来越多的战士。   接到报告的奥瓦鲁王,不能放任黑旗军就这样将两千先锋部队鲸吞尽净。奥瓦鲁王虽然不满意己方一开战便吃了闷亏,不过黑旗军既已现身作战,总不能就此任他作为而全不反击。他传下号令,剩余的三万五千兵力开始向被困住的前锋部队移动。   因为是山地不利马行,参战的军队都是步兵、枪兵。队伍行进并不如骑兵部队那般快捷勇猛,却自由一股沉肃萧杀的气息。黑茫茫的军队渐渐没入浓深的丛林深处。   奥瓦鲁主军赶到前锋部队处时,前锋部队已经伤亡惨重,不过总算是逃过了全军覆灭的厄运。原本包围他们的黑旗军见主军到来,便不再恋战,后撤开一段距离,与黑旗军的主军会合。   立于主军之前的艾里,望着下方山地间隐现出奥瓦鲁士兵铠甲的银亮反光,静静等待敌军冲杀过来。今日他亲率本阵,一直还未有机会上阵厮杀。眼下,终于是真正打一场硬仗的时候了。   盯紧奥瓦鲁军的行动,当他们进入到弓箭射程以内时,艾里果断挥手发令。瞬时间,上千支弓箭从妖精战士和严格训练挑选出的黑旗军弓箭手的硬弓中飞射而出。   射出的箭支虽有上千支,其实弓箭手总数只不过三五百人。许多妖精战士的箭技精强到可以一箭发四矢甚至五矢,箭箭命中的程度。这不仅令他们的杀伤力比寻常弓箭手更增加了数倍,而且也给人造成弓箭手比实际数目多上数倍的错觉。   而艾里正是打算利用奥瓦鲁军的这种错觉。   成千支弓箭同时射向奥瓦鲁军队,虽然刚开始时造成了大量伤亡,不过奥瓦鲁军对黑旗军中有妖精族助阵的事早有所闻,事先已给士兵装备了厚实的盾牌。士兵们马上以盾牌护身,伤亡便大大减少了,他们顶着箭雨继续冲向黑旗军的阵营方向。   但奥瓦鲁王在后阵望见此情形,从容镇定的表情上却出现了裂缝。他并不是在意弓箭手造成的伤亡,而是因为从黑旗军方向射来的箭支数目,可以大致推算出黑旗军应拥有上千弓箭手。   按常理推断,好的箭手难求,弓箭手队伍在一支军队中的份额都不可能太高。黑旗军过去几次行动中虽有出现妖精弓箭手助阵,数目也始终不多。而此次黑旗军应是全力出击,竟能调用到这么大数量的弓箭手!反观自己的军队,弓箭手的数目恐怕尚不足黑旗军弓箭队伍的一半。以此推算的话,黑旗军的兵力应有相当可观的数字,说不定更在自己这三万五千人之上!   诚如艾里在战前所预料的一样,奥瓦鲁王无从了解到黑旗军兵力的大致数字。南方各国国小军弱,若是拥有三万以上的兵力便可算是颇具实力的国家了。而黑旗军到底创建时日未久,他估算数目不可能太大。此次入侵他尽调国内四万精锐,已是相当慎重。   因此,此时见黑旗军的弓箭手数目如此大,顿时令奥瓦鲁王对自己的判断生出怀疑。自己是否太过低估了黑旗军?眼前的敌人,难道自己这三万五千奥瓦鲁大军还不足以应付?!   不过,眼前的形势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奥瓦鲁王只得抛下心底暗生的惶恐,号令军队全线挺进:“全军突击!”   奥瓦鲁王所顾虑的事情,在他手下的士兵心中亦投下阴影。只是这必经尚只是推测,凭着士兵们对王国的忠诚,军心尚不致因此而发生动摇。   然而,奥瓦鲁军与黑旗军的距离缩短至还有数十丈之时,艾里再度向部下发令。   弓箭手密雨般攻击依旧持续着,而在箭手之后,数十架经过改装,发射力强过寻常许多的水枪被迅速安设好。随着机括发动声,从山泉中抽取来的水化作一道道凌厉的水箭射向半空,劈头盖脑地浇向奥瓦鲁军,引得奥瓦鲁士兵一阵喧哗。   水箭并没有杀伤力,就算是近距离受到冲击,顶多也只是被逼退而已,何况是这么远的距离,更是扩散成大片的水幕,浇在身上根本是不痛不痒,跟洗澡差不多。奥瓦鲁士兵惊疑不定,许多沾到水液的士兵不由怀疑起这是不是什么毒水或是腐蚀性的药水,不过检视身上却没有什么异状。   众奥瓦鲁人正觉摸不着头脑,异变就在他们身边发生了。   最初是一些士兵觉察到脚下的泥土似乎有些怪异的松动。当他们低头查看时,讶然发现一些绿色的茎叶正从脚边的泥土中破土而出。在被水浇灌到的地面上,都萌发出许多这样的草茎,迅速拔高,抽枝散叶。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的生长速度,简直像是一般植物数年的成长集中于短短片刻间展现。   注目这怪异的景象,奥瓦鲁军的脚步自然而然缓了下来。而在这片刻时间里,那古怪草茎竟长得有两三人高,分出的几枝草茎顶端都结有一个硕大的花苞样物体。这植物似乎已经长成,一时间停顿了下来,再没有变化。   突然间,花苞从中端绽裂开,开出的却不是美丽的花朵,而是显露出尖锐的锯齿!从花心处伸出的几条弹动不已的触须,不断喷射出毒汁。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怪物!”   奥瓦鲁士兵们这才知道这怪异植物的危险,惊呼着群起而攻。不过怪异植物柔软的草茎如活蛇般,可以四面灵活地伸缩弯曲,花苞的利齿和毒汁的攻击性也相当强,伤了不少奥瓦鲁士兵。   这些食人花苞遍及奥瓦鲁军的路途中,梗塞了士兵的前进。他们不得不先解决这给军队带来大麻烦的怪物。大敌当前,士兵们的注意力却不得不分到这些怪物上,队伍变得混乱起来。   这是黑旗军可以制造的扰乱敌人阵脚的良机。   那食人花苞乃是魔界中相当普通的一种攻击性魔草,种子只要得到雨水浸润就会快速成长起来。纪贝姆在开战前,便将食人花苞的种子交给先前和奥瓦鲁前锋部队交战的黑旗军战士。当奥瓦鲁主军逼近,黑旗军战士们后撤回本阵之时,将这种子沿路撒下。待奥瓦鲁军挺进时便发射水枪,让食人花苞生长起来扰乱奥瓦鲁军。   “大家放手干吧!让奥瓦鲁人知道我们黑旗军的地方,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想占就占的!”   艾里知道时机已到,以清朗的喊声激励跟随在身后的众多将士士兵,随即一马当先地冲入敌阵之中。上万黑旗军人追随其后,在各自将领的带领下,以半圆之形向奥瓦鲁军包围进逼。近身战斗终于正式开始了。   艾里对自身战斗力已有自信,已可以无需顾虑自身安危地在敌阵中 来去。经历过几次不同于武者战斗的战场上的厮杀,他已经越来越掌握了对付大量武技普通、攻势却如潮水一般永无止歇的士兵的战斗方法。   并不是如同最初以为的那样,要耗费大量气力去防御自身,只需以最快的速度结果掉自己周围的敌兵,便可以利用他们的尸体稍为阻挡下敌军的攻击。得到了这瞬间调整的时机,他便可以转移位置,组织起下一轮对敌人的攻击。   也不需要花费太多力量在长剑上,以轻巧的力道插入敌兵甲胄的连结处,便能致敌死命,这样才能在长时间的战斗中保持高昂的战斗力。   找到战斗要领的艾里,愈发无人能阻。他在敌阵中闯到哪里,哪里便倒下大片的敌兵。奥瓦鲁的前锋将曾不自量力地试图截下他与他对决,可惜艾里惯性地见到奥瓦鲁军服饰的人便挥剑砍人,连来人是公是母都根本没来得及看清。可怜前锋将还来不及报上自己的名字,一照面,就被艾里当作是闲杂喽罗一并砍倒。   在艾里后方不远处,哈尔曼敷衍地招架着劈向自己的利刃,间或投向艾里的眼神偶尔会显露出些许他心中的恼恨。   今日这一战,他虽听从克里维的劝告,不敢煽动黑旗军人反叛,不过仍是希望能在战场上找到可以刺杀艾里的可趁之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从背后自己人处来的袭击最是难以防范。因而特意选择留在艾里后方不远处,打的就是想趁战乱之时从背后暗算艾里,致他于死地的主意。   哪里知道身为首领的圣剑士上阵战斗,竟会如此奋不顾身,打一开始就闯入敌阵中之。前后左右都是敌人,艾里连看都不用看,把自己周围的所有人都当作敌人就对了。黑旗军众人习惯他这种打法,自是不以为意。心怀不轨的哈尔曼却是暗自叫苦。艾里这种打法,所谓的背后暗袭根本就没意义了。   这次的刺杀行动,还没有开始实行就失败了。哈尔曼在心中徒唤奈何,只得静心接着慢慢寻找机会。   而在离他不远之处,克里维的神色也有些怪怪的。不过刺杀行动的又一次落空,对他并没有像对哈尔曼一样大的冲击。他心神不属的原因并不在于这次行动,而是困惑于艾里身上出现的新的陌生面貌。   “神啊!这真的是基地里那个天天迷路,老是被下属欺负的男人吗?”   经过这么多天,他好不容易才习惯了赫赫有名的圣剑士平日傻乎乎的模样。想不到在敌军面前的圣剑士,展现出来的又是另一番风貌。   他整个人有如被一层熊熊燃烧的战火包围,人走到哪里,战火便随之烧到哪里,将一切与他敌对之人烧成灰烬!此时的艾里,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战神般雄浑的气势!虽然自己并不是与他正面敌对的人,却也油然生出“这男人不是普通人类能对抗的”的感觉。可以想见他周围的敌人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环视周围跟随在圣剑士身后的黑旗军一众将士。他们虽明知敌方的兵力实在己方几倍以上,眼下只是一时乱了阵脚,假如对方缓过劲来认真战斗,黑旗军便伤亡惨重,只有逃命的份儿了。但黑旗军中,上至比尔、汉瑞、德鲁马等有名号的战士,下至最普通的士兵,每个人被艾里的英勇战姿所激励,都无所畏惧地奋勇杀敌。   昂然的士气,便有如绝世名剑上那锐不可当的锋芒,更增黑旗军将士的武勇。相形下显得软弱许多的奥瓦鲁军难以维持阵型,像是一块破布一般被便被这利剑撕扯蹂躏着。   不需要有人告诉,只看黑旗军中上下一心的气氛,克里维便能感觉得到黑旗军的这股锋芒,正是由领先在敌阵中冲撞的圣剑士激发出来的。他知道如果自己第一次见艾里,便是看到他在战场上的英伟战姿,自己绝不会质疑他的能力,怀疑他是否真是黑旗军的核心。   到现在,他终于再无怀疑。自己原先相信的强者该有什么品性的那一套,完全可以丢到垃圾堆里去了。平日那副死德性的男人,那似乎完全依着自己的本心行事,有时给人的感觉甚至近乎天真单纯的男人,原来也可以是如此厉害的人物……   收回目光,克里维继续心不在焉地应付身前的敌兵。虽已接受了眼见的事实,心中一时仍难以平复下来。他隐约觉得,自己过去那套观念,或许真的得有所调整了。   撇开黑旗军中这小小的插曲不谈。战况继续向着利于黑旗军的方向快速滑落。   奥瓦鲁军连受挫折,食人花苞的扰乱,更令他们难以全心投入与黑旗军士兵的交锋。而黑旗军却是有备而发,士气如虹。奥瓦鲁军的士气相比黑旗军自身下要低落上不止一筹。胜负之相,在交战不久已初露端倪。   纪贝姆坐镇阵营后方,借助维洛雷姆及时传递消息,掌握住战况,一连串地发布号令调动军队。在战前巧妙布设于不同位置的黑旗军队伍,一股股地不断加入战斗。   带领的将领知道这一仗攸关生死,就算个性再火暴冲动的人也不敢莽撞。他们牢记战前会议上艾里“机动灵活”的交待,在与奥瓦鲁军激战的同时始终保持着队伍极高的流动性,随时等待着纪贝姆传来的调兵号令。   纪贝姆因应战场的实际变化与具体地形,巧妙地频繁调动各支队伍,几乎让每一支队伍都把整个战场的土地都踏过几遍了。这固然增加了黑旗军将士的疲累,不过也带来了更大的好处。   由于地形给人视野造成了障碍,难以看到战场全局,在奥瓦鲁士兵看来,眼前的黑旗军打过一批,又出现一批,新的敌人简直是流水一般没完没了地不断出现。(虽然原本在眼前的黑旗军人走得好像也很快。)仿佛永不止歇般出现的敌人令奥瓦鲁人产生黑旗军的兵力远大于实际数目的错觉。他们越打越是胆寒。这黑旗军究竟有多少人啊!怎么没个完呢?!   在后方督阵的奥瓦鲁王接到回报,心中亦是惊疑不定,暗自揣度,莫非黑旗军在这几个月中成长的速度远远超过想象,竟已拥有超过己方的兵力?!   奥瓦鲁军的自信,有大半是建在对己方四万兵力必定占优势的认定上的。此时全军上下对这份自信已经大大动摇了。挟大军入侵的勇猛气势,在今日黑旗军几次三番的打击下已经被消磨干净。   艾里和纪贝姆事先商定的计策,起到了预想中的效果。   原本越是以为恃仗的信念一旦崩毁,人心所受的打击便越大。随着时间的推移,奥瓦鲁军的军心越形涣散。纪贝姆从维洛雷姆的回报的奥瓦鲁军的种种迹象中,精准地判定出敌兵的心理,已经低落到接近自己需要的那个临界点了……   进行下一步的时机到了。   接到纪贝姆的传令,一支守在黑旗军左翼的队伍开始快速地向奥瓦鲁军的后方绕去。这支队伍的动向,对奥瓦鲁军本已军心不稳的无异火上浇油。察觉到这件事的奥瓦鲁将士,都躁动不安起来。   “糟了!黑旗军要断我们的退路!”   “他们一定想包围我们!”   心理上已经陷入“黑旗军兵势比自己更强大”的误区的奥瓦鲁军,不可避免地感到了恐慌。包围的战法,原本也就是兵力更强盛的一方才会采用的。这更加加深了奥瓦鲁人的误解。就连在后方督阵的奥瓦鲁王,在接到战报的时候也流露出了犹豫惊惶的神情。他匆忙下令,调派兵马前去截住那些要断自己后路的黑旗军。   此时有幕僚上前向他进言:“国王陛下,我们似乎低估了黑旗军的兵力,以致影响了士气,令我军落于下风。不如今日暂且退兵,重新整顿部署后,再来应战?”   奥瓦鲁王却犹豫不决。战斗持续至今,旗下军队虽然一直落于下风,但并没有受到太严重的损伤。黑旗军的兵力虽在自己意料之上,双方胜负之数却也不过是对半而已。但奥瓦鲁军处于不利的下山地势。如果黑旗军借居高临下的地势在我军撤退时追击,恐怕会造成不小的无谓伤亡。   ……倒不如再撑下去,等黑旗军气势衰竭亦有退意时再撤退,会比较安全。   考虑再三,奥瓦鲁王最终还是没有选择撤退,而命部下堵截包抄后路的黑旗军。   这个决策本身并没有什么错,但这一次奥瓦鲁王所要应对的,是艾里和纪贝姆共同出的计策。这个决定,让奥瓦鲁王错过了最后一个避免全面溃败的机会。   截堵黑旗军的队伍尚还来不及与敌兵交上手,山下远处的一个地方忽地出现了异兆。   一开始是一个奥瓦鲁士兵在偶一回首间,视线被山下某处鲜亮的红色所吸引。他当时尚没有立刻会意过来,继续和战友迎向迫近的黑旗军。继续跑了几步,他才猛然顿住脚步,转过身盯着山下看。   他身后的士兵险些因为他突然的停步而撞到一起,不满地催促:“喂!你在发什么呆?”   那士兵骇然望向刚才吸引了他视线的那一点,抖着嘴唇。   “后方的粮草……被烧了!”   短短一句话,所代表的涵义实在太过惊人。虽是大敌当前,听到他颤抖的话声,周围的士兵还是纷纷回身眺望山下。   他们身处地势高处,从林木间隙能清楚眺望到山下的远景。只见在后方看守粮草物资的五千队伍驻扎的地方,燃起了大片的火头。滚滚浓烟有如灰黑皮肤的怪兽,悬在火头上空张牙舞爪。虽然因为距离的缘故看不清那里的确切情形,不祥之感仍是如同闪电般瞬间击穿了每一个看到这一幕的士兵的心。   随着先发现这幕景象的士兵们的惊呼,有如投入平静湖面的大石,将震撼迅速传递给每个奥瓦鲁士兵。巨大的恐慌感令整支军队陷入了喧哗之中。就算是正在和黑旗军交战的战士们,一时尚无暇理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感觉到身后自己的队伍的气氛忽然变得散乱萎靡,手脚也不由得软了下来。   “是希尔戈雅人!希尔戈雅人从我们后面打来了!”   “希尔戈雅与黑旗军联手了!”   双方混战之处,不知是哪几个人拉长声大喊着。   这几句话正正切中奥瓦鲁人心中最害怕的事。但凡愈是害怕的事,一旦出现些许迹象,人们往往愈是把事情往自己最担心的方向去想。因此,没人想到看看最先这么叫喊的是谁,奥瓦鲁军中越来越多人附和着喊出了相似的话。群体效应令恐惧如同滚雪球一般,在感染越来越多士兵的同时,也成倍地增长起来。   奥瓦鲁王这一年多来为了扩张本国势力无所不用其极,结下的仇家也是自不在少数。希尔戈雅公国也是其中之一。此次入侵黑旗军领地,奥瓦鲁王最担心的尚不是黑旗军的反击,而是怕周边与奥瓦鲁有仇隙的国家在自己出动大量兵力,国防相对空虚的时候趁虚而入。   他本来打的是闪电战的主意。黑旗军领地不算太广,他便秘密调动军队,将一切消息压下,打算在有仇隙的国家还来不及有所反应之前,迅速将黑旗军领地吞并并回返国内。   然而人算究竟不如天算。虽然他已尽量小心行事了,但消息走漏令敌国抓住机会在背后捅自己一刀的事,仍不是不可能发生的。最糟的情况,就是敌国与黑旗军携起手来对付自己。   看来这最糟的事,果真成真了。   奥瓦鲁王的情绪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军中流言的波及,也认定流言所说的便是事实了,脸色变得铁青。失败者的阴霾,让原本洋溢着野心与傲气光采的尊贵面孔变得黯淡晦暗。   事实上,不论奥瓦鲁王本人怎么判断此时的情况,也无法再扭转战局。   一意识到敌国和黑旗军联手夹攻己方,整支奥瓦鲁军崩溃了。他们以为,黑旗军已强悍之至,兵力又多得不可思议,已经很难对付了,再从后被希尔戈雅军攻击,那更是必败无疑了!被失败的预感和绝望笼罩住的奥瓦鲁士兵终于无视将官的号令,全体溃散!   “我不想死在这鬼地方啊!”   昔日随着奥瓦鲁王攻打其他国家时战况都还顺利,尚不致什么感觉,此时一面临败死的危机,背井离乡的无依感便愈发猛烈地席卷而来。每个士兵都巴望着能在希尔戈雅人追上来,与黑旗军合围之前逃离这片战场。士兵们惊惶失措,背向敌人没命地逃窜。将领军官们虽然声嘶力竭地喝止他们,甚至动手斩杀弃剑后逃的士兵们,但全军逃亡的洪流一旦卷起,就不是他们少数人所能遏止的了。   明白战况已经难以逆转,留下来只有被黑旗军,甚至是一心夺路而逃的自己人杀死,不少将官们犹豫了一阵,也加入了逃亡的行列。   而一些坚持忠勇之心,始终不肯后退的将官,很快便倒伏于猛虎般扑上的黑旗军战士的刀剑之下。   至此,奥瓦鲁军败势已成,再难挽回。在奥瓦鲁王身边的部属慌忙请国王陛下尽快撤离,等重整败军后再做打算。从未在正面对战中尝过如此惨败的国王憾恨不已,但时势不由人。在溃败的浪潮和希尔戈雅人尚未在自己这里出现之时,必须尽快撤离以策安全,然后才可能重整军队一雪前耻。   奥瓦鲁王以怨毒的眼光最后扫视了一眼流淌着无数奥瓦鲁人鲜血的战场,便转身策马疾驰而去。同时他在心中许下了一定要让黑旗军为他今日败仗之耻付出代价的誓言。 第八章 阴云初生   国王逃离之后,奥瓦鲁军更是溃不成军。国王都逃了,谁还愿意再去和背后那些鬼神一般的黑旗军人战斗?战场上的状况,渐渐变成近乎单方面的屠戮。   将近半天的厮杀虽然耗去艾里不少体力,但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想到现在正是大举消灭敌人实力的最好时机,力量仿佛便充溢到最高点。他带领着士气越发高昂的黑旗军战士们,如猛虎扑羊般追杀着奔逃的奥瓦鲁军。即使溅到手上、剑上的敌人鲜血让剑柄变得滑溜,他也只是随手在本来就染成了血衣的战袍上揩一揩,便再度投入战斗。   平日他虽可算是老好人一个,向没有抵抗意愿的人痛下杀手也不合他个性。不过在这时候,敌人的无力抵抗并不能引发他的同情,令他稍为手软。   开玩笑!现在如果滥用同情心,等以后奥瓦鲁王明白真相,带军杀回来,谁来同情自己?!当然要趁现在的大好时机,能多杀一些就多杀一些,尽量削弱奥瓦鲁的兵力,好减轻下一场战斗的压力。   至于这场战斗的真相……就是从头至尾都是一场骗局。   黑旗军夸大的兵力是骗局,后头及时来“帮忙”的希尔戈雅军队,同样也是骗局。那是奉命到奥瓦鲁后方驻军捣乱的萝纱等人弄出来的。   据纪贝姆推测,奥瓦鲁王应该会分出五千左右的人马去看守粮草等军用物资。这五千兵力,只靠萝纱一个人是很难应付。不过他也并没有要求萝纱把这五千人怎样。   萝纱别的本事还有待商榷,捣乱的本领大家则都是早已领教过了。艾里不要求她歼敌,只要她到处丢些强力火球,把出事现场的声光效果弄得恐怖一些,然后就可以脚底抹油准备开溜。反正隔着这么远,奥瓦鲁军也难以确知后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随后他们便放出流言,引导奥瓦鲁人以为是希尔戈雅人杀过来,便轻易地引发了奥瓦鲁人的大溃逃。至此,黑旗军完全奠定了胜局,可以放手屠戮奥瓦鲁军,抓紧时机尽量多削减他们的实力。   战场上没有廉价的仁慈存在的余地。对敌人仁慈,便是要以自己部下的生命作为代价。等到奥瓦鲁王带败军赶回驻地,发现这一切根本是骗局,必定会以更猛烈的手段报复黑旗军。所以这时候对敌军的杀戮,绝不是无意义的杀戮,而是为了减少黑旗军在下一场战争中的伤亡而作出的努力。   长剑切入人体的声音和感觉,虽然令艾里心底某一处像是被羽毛搔弄着,说不出的不对劲,但他坚持以这个理由,不断向自己强调自己所为的正确。他让自己化作杀人机器,持续不断地切割着敌人。   激烈的战斗,令人们对时间流逝的感觉变得有所偏差。像是只过了短短一段时间,夕阳已经贴近了西面淡蓝色的峰岚。像是映上了下方战场上鲜红的人血,今日的落日和云霞亦是触目惊心地血红。   或许这是太阳之神对不得不陷于杀戮血海中的人们的体恤吧。它以鲜红的余辉让令天地间每一个角落都镀上了一层艳美的红,好令战场上那片血海不致太过触目。   维洛雷姆虚浮于半空,俯视着下方业已化作修罗场的战场,仍是他在人后时一贯的冷眼观世的淡然神情。不过,在抬眼望向远方山下那冒起火光的奥瓦鲁军驻地时,他在短暂的深思之后,出现了然之色。   “哦。你是预想到今天的杀戮将会很惨烈,才派萝纱去执行这种可以避开主战场,又不用杀伤太多人命的任务的吧?”   略一沉吟,轻笑声在他周围震荡出些许暧昧的波动。   “虽然不想承认,不过你还真的让我有些欣赏你了呢!”   此役,黑旗军一方战死者数目约有一千余人,而奥瓦鲁一方则留下了十数倍于他们的尸体数量。再扣除伤者、脱队者、逃亡者的数量,奥瓦鲁王所能再度聚集的军队便只剩下了两万余人。对比此役之前的四万大军,奥瓦鲁军无疑是遭到了极为沉重的打击,黑旗军可以算是大获全胜。   当然,胜利的果实自然不是那么好采摘的。黑旗军付出的代价,除了牺牲的千余名士兵外,还外加每个人一身的肌肉酸痛,筋疲力尽。   这一整天中黑旗军全员上阵,每支队伍都按着纪贝姆的指示满场跑来跑去地糊弄敌军,在最后趁奥瓦鲁军溃败时更是竭尽全力地拼杀,许多人的兵器砍杀得刃口都卷了。战士们的体力消耗十分巨大,精神始终紧绷着,待到战斗结束回到密林中安全的营地,几乎每个人都立时躺倒在地动弹不得。若是有一支数百人的奥瓦鲁败军在这时候闯入营地,或许就可以将他们尽数擒杀吧!   不过身为军官的人,就没有那么好命了。清点伤亡状况、安顿伤者、重新整编队伍,处理各种各样的善后事宜是长官的责任,他们只得强打着精神硬撑下去。   艾里在营地中漫无目的地巡视。刚打过一场胜仗,营地中的将士们虽然容色疲惫,仍掩不住战胜后的轻松喜悦气息。这份轻快却似乎传染不到艾里身上。   虽然他的神色也不算阴郁,不过相对平日嘻嘻哈哈,和活宝相去不远的轻快神色,现在这副淡然无觉的样子就已经相当严重了。   除了在担心不久后将来临的奥瓦鲁军的反扑之外,在先前的战斗中杀伤太多人命也是令他心情沉重的一个原因。今日之战,他从头至尾都在敌阵中厮杀,死在自己手上的奥瓦鲁军的数目应该是黑旗军中最多的了。在战斗的时候还不怎么觉得,现下安顿下来,身上血迹斑斑的战袍散发的血腥味便似乎越来越浓,让人觉得难受。   从道理上,他是相信自己没有做错,并没有什么好值得懊悔的。为了自保和减少黑旗军战士们的伤亡,当然不可能在生死相见的战场上对敌兵手下留情。不过想到死难的奥瓦鲁士兵同样是人生父母养,在奥瓦鲁都有亲人在等他们回家,心头终是难以释怀。   眼光忽然瞥见德鲁马的身影。这小伙子身上亦是沾满了敌人的血水。不过他还是那副精神头十足的模样在忙活自己队上的事。经过他附近时,艾里随口向他打招呼,他回应以开怀单纯的笑容。白天那场血腥的厮杀似乎没有给他留下任何阴影。   艾里觉得有些疑惑。印象中的德鲁马一向老实单纯,并不是个嗜血的人。没理由自己尚且放不开杀伤人命带来的负疚感,他却可以对此漫不在乎啊?   艾里听到自己故作轻松地问出他的疑问。   “今天你也杀了不少人吧?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吗?”   德鲁马怔了一怔,似乎这时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旋即笑了起来,仍是以平日那种坦然无邪的笑容望着他的老师。   “不会啦!因为我是跟随艾里老师而成为黑旗军战士的。我信任艾里老师,也相信我跟着老师做的不会是错事。既然我们做的不是错事,对阻拦我们的敌人当然就没什么仁慈可讲。在战场上和敌人生死相搏,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不管死的是哪一方,都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啊!”   艾里听完他的话,神色非但并没有轻松一些,反而变得更加沉重,茫然敷衍应道:“是啊。是这样。”   德鲁马看他神色有异,关切问道:“艾里老师,怎么好像心事重重的?你没事吧?”   艾里像是在掩饰什么一般笑了一下。   “我没什么。只是在考虑不久后怎么应付奥瓦鲁军的反扑罢了。奥瓦鲁人兵力太强,虽然今天虽然损失了一万多人,再扣掉脱队者,奥瓦鲁王差不多会集结到两万多人马,还是将近我们的两倍兵力。而且大家到底还是没什么经验,经过今天这一仗几乎都累趴下了。我有些担心到时候大家能不能恢复足够的体力,应付那些怒火冲天地来寻仇的奥瓦鲁人。”   奥瓦鲁不疑有他,听他说到敌人的事,便关心地探问:“有办法对付他们吗?”   “不用你担心。我们有秘密武器可以用。”   那个为了让德鲁马安心而挤出的笑容没有褪色,如同面具一般继续套在艾里面上。不过德鲁马的观察力没有敏锐到能发现这一点。他兴奋道:“秘密武器?真的吗?”   艾里点点头,笑道:“因为搬运不便,秘密武器大概要再过两三天才能运抵。我们因为必须赶时间阻止奥瓦鲁人占下全部领地,把我们堵死在基地里,所以才先赶来这里,费这么大力气和奥瓦鲁军硬拼。等那秘密武器一到,应该很快就可以结束这场战争。”   他拍拍德鲁马的肩膀准备离开,临走又道:“不过我们的士兵得尽快回复体力,才方便执行行动。你要加油,让大家早日恢复啊!”   德鲁马兴冲冲地朗声应道:“是!你放心!”   不知为何,他这副热切的样子,艾里看起来就是觉得很刺眼。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继续挂着那副笑容,转身走开。   虽然身体上已是相当疲累,身为向来不管琐碎事的首领也并没有什么事情要忙,他却仍是不想去休息。依着平日思索时喜欢避开人群的习惯,他跳上营地外不远处一棵大树顶上,靠着树干整理思绪。   事实上,和德鲁马的谈话令他的心情更是跌落谷底。而且并不再仅只是情绪上的不悦,更化成了真正足以令他不安的事。   在和他作这番谈话之前,他从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自己创立黑旗军的事。   在知道索美维村毁于战火的消息时,他幡然醒悟到逃避俗世争斗,以求得按自己的心意,自由自在、无所束缚地过自己喜欢的生活的做法,在一般时候尚可行得通,但在这日渐混乱的时代,是不存在自己期望的可以平静生活的乐土的。乱世之中,有能者的力量必然会招来各方势力的觊觎。各种纠葛总会缠上身来,如同缓缓勒紧的绳索般,终会令自己无法自由呼吸。   想要过自己所追求的生活,唯一的路便只剩下运用自己的力量起来反抗,将这个世界改造成自己希望的模样。于是自己回头去找那帮自己一直在逃避的山贼,创立自己的势力。   本以为这就是正确的路了。但是,直到刚才听了德鲁马的一番话,他才猛然醒觉。对于自己来说,选择创立自己势力的想法是没有错,但是自己却忘了,一旦开始这么做后,事情便不再单纯,不再仅仅是自己个人的事了!   创建自己的势力,双手必定会染上血腥。对此,自己一开始作下决定时就已经有所准备了。但是德鲁马等黑旗军中的其他人却不同。   德鲁马他只是因为对自己的信赖而加入黑旗军。他心性单纯,根本就没有想过这将给他的生命带来什么样的改变。盲目的信任,让他在被血染红双手的时候,尚不知道他因为自己的缘故而究竟走上了怎样的一条道路。   而黑旗军其他战士的情况虽然和德鲁马未必相同,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德鲁马,埃夏,班内特、汉瑞,每一个加入黑旗军的士兵,甚至是受到黑旗军战斗波及的其他人,在自己以圣剑士的名号打响旗号而将他们召集至妖精领域中后,他们的命运就从此发生了改变。   自己肩上负担的,从此不仅仅是自己个人的想法,也要负担起黑旗军中所有人的期望。   而且,就算心中生出了悔意,也不能在他们面前流露出不安。因为身为首领的自己如果有所动摇,将会影响整个军心,甚至导致将来的失败。既然他们已经用生命追随自己同其他势力对抗,自己就有责任顾全他们的生命,壮大黑旗军的力量。自己的决定不能再只是为了自己,而是要为他们考虑……   艾里苦恼地吁出一口气,伸展一下身子,像是无意识地推拒身上无形的重负。   这个担子,实在太过沉重。   最不喜欢被束缚的自己,怎么最终还是让这层层责任缠上了身呢?   当初罗炎发现人界对抗他的大敌就是自己的爱人后,却无法背叛全族的期望,丢弃身为王者的责任,不得不走上与修雅生死相对的道路。艾里觉得,自己现在似乎能够体会当时的他究竟是怎样的心情了。   只是罗炎尚可以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在责任与个人情感的矛盾前作出个交待。自己的情况虽不至像他那般严重,却并没有什么方法可以了结这个矛盾啊……   奥瓦鲁王回到“据说”被希尔戈雅人袭击的后方,知道那声势惊人的火头不过是起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而且很快就被控制住了,他终于明白自己中计了。   溃散败逃的其他部队也陆续返回驻地,奥瓦鲁王收到了经历过黑旗军最后总攻击的士兵的报告,对原本以为的“黑旗军兵力强大”这一点也生出怀疑。综合各支队伍的汇报,在最后总攻时,黑旗军出动的兵力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多。任何一个明智的将领,都不会选择在那个最好的消灭敌人实力的战机中隐藏实力。因而奥瓦鲁王有充分理由怀疑自己在一开始就被对方戏弄于股掌之间。   从各支队伍的报告中推定,得出的黑旗军兵力数字约莫是一万数千人。事实就是,自己拥有远胜于黑旗军的兵力,却反而败于对方之手。   在越来越了解这场战争失败的原因后,奥瓦鲁王原本就因为败阵之耻而怨怒不已的心中,怒火更是旺盛。但再怎么愤怒,也无法改变既成事实。奥瓦鲁王压抑下怒火,全心投入到整理残部的工作中。他要尽快让黑旗军也尝到自己受过的耻辱滋味!   花费了三天,重新编组军队的任务终于完成。经历过一次溃败的奥瓦鲁军,最终集结了两万六千员士兵。另一方面,被他派遣入山探查黑旗军踪迹的士兵也传来回报,发现黑旗军的大致位置了。于是,浩浩荡荡的大军再度开拨,入山讨伐黑旗军。   然而当他们赶到探子所报的地点时,黑旗军已经抢先一步逃走了。   虽然有“逢林莫追”的俗话,不过奥瓦鲁王自负这一次已清楚黑旗军底细,必不会再中奸计,而且奥瓦鲁亦是多山之国,奥瓦鲁军原本也擅长山林中的战斗,他便下令军队沿着黑旗军留下的踪迹追赶,决心此次定要逮住黑旗军,彻底摧毁他们!   但是黑旗军却滑溜得紧。熟悉地形的他们尽往难以行走的深山老林中钻。知道难以甩掉奥瓦鲁军,他们还不时在沿路设下一些陷阱机关绊住奥瓦鲁军。虽然没造成多大损失,倒也让人提心吊胆,无法放心加快速度追赶。追了四天,黑旗军仍是在前头不远处晃着,却始终不能正面交手。   四天来都是餐风露宿,奥瓦鲁士兵都显出了疲态。不过奥瓦鲁王全无放弃的意思。和黑旗军的战斗,迟早都是要打的。自己的士兵觉得疲劳,黑旗军的感受也必定好不到哪里去。他倒是要看看谁能撑得比较久些!   奥瓦鲁王的推测并没有错。   黑旗军将士大多尚未从上一场大战的疲惫中恢复,就匆忙逃离营地,跋山涉水地逃避奥瓦鲁军。在这茂密的荒林中急行军,对身体是很大的负担,士兵们的疲劳非但没有机会恢复,反而更加加剧了。   熬了四天,战士们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就算圣剑士和圣女出面鼓舞士气,士兵们的赶路速度还是减慢很多,队伍中也有不少人生起病来。艾里等几个领导者都面带忧色。   幸而在第四天,艾里向德鲁马所说的“秘密武器”终于到了。因为黑旗军为了逃离奥瓦鲁军而不停地移动,运送它的队伍多费了一点时间。好在总算不算太晚。   这秘密武器除了艾里和纪贝姆外,其他人都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因而东西一运抵,萝纱、德鲁马等人便都赶来看看究竟是什么宝贝。却见运送小队带来的,只是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箱子。可惜艾里说为了行动方便还是先不要拆开,他们的好奇心暂时是无法得到满足了。   知道后头的奥瓦鲁军仍在不断地缩短与黑旗军的距离,艾里不敢多作延宕,命令黑旗军继续前行。在重新列队准备行进时,望见士兵们萎黄的容色,迟缓的行动,艾里跃上高处,大声鼓舞士兵们。   “请大家咬咬牙,再坚持半天!只要我们加快速度,尽量把奥瓦鲁军甩远一些,我可以保证可以就此解决奥瓦鲁军,让他们不敢再在我们的领地撒野,大家也就可以完全放松下来休养一阵了!!所以,请大家再撑一下,加快脚步吧!”   圣剑士的威信起了作用。虽不明白首领究竟有何打算,士兵们听到他的保证,相信休息在即,纷纷打起了最后几分精神,脚步变得轻快了一些。   赶了半天路,下午时分,艾里跃上高处的树顶观察追兵情况,估算奥瓦鲁军与自己的距离。随后他跃回地面,与随运送小队同来的魔法技师尤罗商量片刻,确定距离拉得差不多了,他便让队伍继续前行,只留下一小队人马帮手。   萝纱等人知道他定是要动用那秘密武器了,哪里肯走?都坚持留下来看个究竟。艾里也不勉强。哈尔曼、克里维也很想留下来查看情况,不过哈尔曼知道自己等人加入黑旗军不久,并非核心人物,强要留下恐怕会启人疑窦,只得作罢。   在那个小队的帮手下,箱子很快被打开了。萝纱等人望去,只见里头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金属器械,还有一个光彩莹然、玲珑剔透的以大堆半透明的水晶导管构成的菱形物件。   萝纱、德鲁马打量了一阵这些金属部件,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他们都看到了似曾相识的眼光。自己究竟是在哪里看过这些东西呢?   没等他们想出个头绪,在尤罗熟练的指挥下,那些士兵开始按着他的指示将这一大堆金属机件装配了起来。不多时,一座巨大机械便屹立在众人面前。金属外壳映射着青蓝的无机质冷光,明明只是个无生命的机械,却不知为何令人有种敬畏的感觉。   “这……这是……?”   大家过去都没见过这样的机械,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青叶绕着它走了两圈,上上下下地打量。纤手摸摸它上部一根长长的金属管子,她说出她的看法。   “我在一个国家见过种新研发的利用火药威力的火炮。看这钢管,这倒像是个什么炮。”   “炮”这个字提醒了萝纱。想起刚才看的那古怪菱形核心,她喃喃道:“难道是……魔核……光炮?”   她很久没想起在黎卢时听过的这个名词了,只是听到青叶提到而随口问问。艾里却笑着点头道:“不错。就是那个!”   “怎会?”萝纱和德鲁马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那时你没毁掉那东西吗?”   “光炮核心不知是什么质材,怎样也无法摧毁。为免落入野心家手中,我就顺手带回来,后来就拿给尤罗他们研究。没想到他们还真的研究出了结果,重新制作出炮身。”   艾里简略解释一下光炮的由来,便让尤罗操作光炮准备发射。尤罗确定了奥瓦鲁军的位置,将炮口方向角度调整好,然后填充魔核晶石。   魔核光炮的炮身是他一手研发制造,自是熟得不能再熟。众人只见他熟练地在光炮上下东调西试,也搞不清楚他究竟在做什么。初看新奇,看了一阵便觉乏味。   这一边青叶记得自己过去所见的火炮在发射时会发出巨响,甚至可以伤害人耳力,便交待众人用布片手掌将耳朵堵上。众人听她说得严重,一一照做。   这里耗了片刻,那边尤罗已经准备好了望向艾里。见艾里果断向下一挥手,他伸手扳下机括。众人只觉眼前一亮,便见一道白光从炮口中蹿出,向上空飞射而出。   大家本以为会听到一声震耳巨响,然而却是什么也没听到。不要说巨响,捂紧耳朵的他们就连原本时时在山间响着的虫鸟鸣叫,泉水淙淙也统统听不见了。预期的巨响与寂静无声的对比,令众人一时生出一种非现实的怪异感受。仿佛世界在这一瞬间,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不真实的世界。而他们接下来所目睹的景象,也确实有如梦一般虚幻。   众人只见白光射到奥瓦鲁军的上空,突地爆成一团不大的火球,在半空中不断翻滚出鲜亮的颜色。很快,火团逐渐扩散、扩散,渐渐地消失在明媚的阳光之中。   火光消失的一瞬间,下方的林中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艾里不由怀疑起这光炮是否真的研究成功了,或者光炮本领就是没用的东西?然而随即变化就发生了。   或许不能算是变化。因为从画面上看并没有什么异常。怪异的是从那里发出的声音。那是一种如同自地狱底层传来的低沉异响,仿佛在其中凝结了无尽的痛苦和恐怖。   艾里等人仔细分辨,才听出那是无数人同时发出的惨叫和呻吟声汇合而成的声音。那必是相当大的声响。虽然距离这里相当远,仍是清晰地传到众人耳边,更在群山间层层回荡,化成鬼哭神嚎一般的恐怖声响。   明知道那里是奥瓦鲁军的位置,这惨叫声应该是敌人发出的,艾里等人互相对视,却发现几乎所有人都脸色发白。   “我去看看情况,你们别跟过来。”   维洛雷姆丢下这一句,就飞上天去。艾里知道他考虑那里可能还残留着魔核光炮爆炸的余威,普通人的生命可能会被危及,而以他魔族强韧的生命力,应不致有大碍。   “我也去!”萝纱喊了一声,也飞起来疾追上去。艾里和维洛雷姆略一犹豫,都没有劝阻。回想起过去巴兰大军入侵时萝纱曾用一般人使用必死无疑的魔法要与敌人同归于尽,却无恙生还,艾里推断她或许是遗传了罗炎的不死体质,应该不会有危险,便由着她去了。   维洛雷姆和萝纱很快飞到奥瓦鲁军所在位置的上空,俯视下方的情况。   只见刚才那火团处下方方圆百多米以内,完全是恶梦般的场景。正处于下方的上百名奥瓦鲁士兵,如是陷入了突然的睡眠般横七竖八地躺倒一地。而这一场睡眠,他们将永远不会再醒来。   距离稍远一点的数百名士兵,有的早已瘫倒在地,有的则在狂乱地打滚,有的则摇摇晃晃如醉汉般难以控制自己……痛苦的呻吟和着疯狂的吼叫声,令这一幕更显凄惨。饶是维洛雷姆见惯场面,也有些动容,而萝纱更是为眼前的惨境险些落下泪来。   奥瓦鲁军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而出现了一些混乱,许多军官们跑来跑去,忙着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伤亡状况如何,指挥队伍重整队形。忙乱了一阵,军队才渐渐恢复秩序。虽然还没法弄清刚才那火团究竟是什么,奥瓦鲁军还是继续前行,朝黑旗军的方向继续追赶。   “我们回去吧。”维洛雷姆拉拉似乎有些失神的萝纱,带她一同飞回艾里处。   听到他回报刚才的一炮还不能吓阻奥瓦鲁军,他们继续追赶而来,艾里令尤罗再开一炮。尤罗正要扳下机括,萝纱忽地冲过来拉住机括,不让他扳下。众人惊问:“萝纱你做什么?”   她回头恳求地望着艾里:“不能再打了!会死很多人!太惨了!!”刚才那幕对她造成了相当大冲击,她不想看到那样的场面重演!   艾里神色沉凝,肃然道:“可这是为了保住我们黑旗军。我们的力量并没有强到能控制得了敌人的生死。”   不杀是很简单,但在不杀敌人的同时,还要保护自己不受反噬,这需要完全犹胜于敌方的力量。现今的黑旗军兵没有这份实力。   萝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叹口气,放开了机括。   当第二枚火球再次自前头黑旗军的方向飞来,在奥瓦鲁军上空爆炸,造成了和第一次相同的杀伤之后,奥瓦鲁王终于不得不相信这确实是黑旗军所为。   这火球并不是直接在军队中爆炸,然而造成的破坏却比普通爆炸强上许多倍。每次爆炸后,下方方圆百米之内的六七百名士兵便无一例外地倒下了。其中正下方的百余人更是就此无声无息地死亡,遗体上查不出任何外伤。其他人虽未即死,却也无法再作战。   仅仅两次爆炸,便令千余名奥瓦鲁士兵丧失了作战能力!这是什么样的恐怖力量啊!   处于队伍后方未被波及的奥瓦鲁王和他的部下们都吓得变了脸色。   明白密集的队伍会导致更沉重的伤亡,奥瓦鲁王急忙下令将队伍拉得松散,士兵们拉开距离,军队分成几队分开行动,全军向后全速撤离。   当前最重要的,是得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军队。如果再追下去,黑旗军只要再多发来几枚这样的火团,奥瓦鲁举就要全军覆没了!黑旗军有这么强的……不管这是武器还是魔法,只要黑旗军有这样的力量,自己就根本不要想侵占黑旗军的领地了!   意识到这点,奥瓦鲁王不敢再有复仇之念,也无奈地放弃了占领黑旗军领地的念头。一边在军队保护下全速逃亡,他面如土色地想着,或许自己现在更应该考虑,接下来该如何应付拥有这种力量的黑旗军的报复了…… 【第十五集】 第一章 沈重的胜利   奥瓦鲁军势正盛之时,遭黑旗军迎头痛击。虽然拥有数倍於对方的兵力,却在黑旗军的狡计和秘密武器下遭受重挫,全无还手之力,奥瓦鲁人只得铩羽而归。   位於两军交战的山下的洛茨城民,目睹了败退的奥瓦鲁人仓皇撤离的狼狈境况。胜利的消息开始以胜过风的速度,飞速传递往黑旗军领地的各个角落。   令战斗双方强弱易位的,是那个在片刻间致数以百计的奥瓦鲁人毙命的神秘火团。“黑旗军拥有神力般的强悍武器”的流言因此不胫而走。   尽管奥瓦鲁军方上层严禁士兵们谈及黑旗军不明武器的传闻,但那一日己军在片刻间便受重创的事太过骇人听闻,上层越是压制,下层士兵中的流言反而更加被夸大,流传得更是广泛。只在数日之间,奥瓦鲁人的军心已是一溃千里,再难挽回。   奥鲁瓦王本已十分忌惮黑旗军那可以远距离大范围杀伤己方士兵的武器,全然想不到应对之策。此时再见军心已散,他终於明白大势已去。   就算强自佔着已经佔领下的土地,硬是撑着要和黑旗军打下去,黑旗军或许顾忌伤及平民而无法向驻紮城内的奥瓦鲁人使用神秘武器,但从此奥瓦鲁人也只能困守城中动弹不得。队伍一旦出城落了单,便可能会被那秘密武器屠戮尽净。   这样根本不能算是黑旗军的土地被佔领,反该说是自己被黑旗军人困住了,硬撑下去全无意义。   更何况,失去主力军队据守的奥鲁瓦本土,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下手了。   想到之前因自己所为而结下的众多敌国,奥鲁瓦王毫不怀疑他们有多盼望自己被滞留在黑旗军领地内更久一些。   意识到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奥瓦鲁王发现自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几乎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奥鲁瓦主力军队和驻紮防守已佔领地区的军队都开始以最快速度撤回奥瓦鲁王国。   短暂的侵略行动,至此画上了失败的句点。   至於另一方参战者黑旗军在发觉奥瓦鲁军开始撤离,明白他们已经成功地被魔核光炮威慑住,不敢再有进犯,终於松下一口气。   为着联盟各国共同对抗凯曼的大局着想,应该尽量避免在内部战斗中造成伤亡,因而黑旗军也不为己甚,便不再动用魔核光炮追击。   还有一个不大上得了台面的原因,乃是因为发射魔核光炮要消耗的魔核晶石实在贵得离谱,还很不好买到。黑旗军虽有绯羽商社撑腰,一时也只能弄到发射三次的魔核晶石。   每轰这一炮,就等於轰掉了满仓粮食、大堆兵器、大把钱财,想起来都会让人的脸色白上三分,自然是可以不用就不用了。   但对奥瓦鲁人的军事打击虽是告一段落,随着奥瓦鲁人的不断后撤,领地也一块块回到黑旗军的控制之下,事情却还不能就此完结。   黑旗军没有立即回返妖精领域,而是下山来到洛茨城。   一方面,黑旗军全军上下都在山中一战消耗了太大体力,急需休养调整,短时间内不宜进行大的行动。   另一方面,艾里已派遣使者分头出使南方各国,再行倡议举行联盟会谈之事。   以前是奥瓦鲁人觊觎周边各国而从中作梗,令事情不遂,现今奥瓦鲁吃了这么大一个教训,自不敢再有妄念,联盟会谈之事应该在短期内就能有好消息了。   如果会谈果真举行,不但艾里要动身,黑旗军也要守在接近会谈处一带,以防万一。   因而艾里便决定不用急着回返基地,先率军到洛茨城休整一阵,同时等待消息。   甫一入城,黑旗军受到了出乎他们预料的热烈欢迎。   还未走到城门,走在队伍前端的艾里等人露出讶色。   从敞开的城门中,可以望见城内街道两侧挤满了夹道欢迎黑旗军将士入城的城民。看那拥挤的程度,似乎全城的居民都集中到这里来了。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一波连着一波,城中的鸟儿几乎都被惊得不得安宁,每欲落回地面,就被更加高过一浪的欢呼声惊飞。   城民们送来自制的食物和饮水,少女们笑靥如花,将缤纷的花瓣不断抛向凯旋而来的队伍上空。队伍中一些面目英挺者更是不时受到热情女子的大胆拥抱和亲吻。   初次经历这种阵仗,艾里和身周的诸将相互望望,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错愕。   这座城之前是在奥瓦鲁人控制下,黑旗军的官员早已撤离。在没有自己人组织的情况下,竟还能出现这么火热的场面!   看来黑旗军在民众中的形象,好的出乎意料呢!   “呵,想不到原来打胜仗的待遇这么好!”   被一个热情美女在颊上留下的温热亲吻熏得有些头晕,德鲁马晕陶陶地感叹:“看来今后拼老命也要打胜仗了!”   “战争女神应该不会站在这么动机不纯的人的身边。”   平时这些讥诮的话多半是出自埃夏口中,这次埃夏留在基地内处理财务和军备调集运送事务,没有随军出征,泼人冷水的角色便由萝纱接手了。她的话引来周围众人一阵轻笑。   受到民众热情接待,自然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不过欣喜之外,众人也有些疑惑为何民众会对自己这么热情。   他们却不知黑旗军本已有声名高洁的圣剑士、圣女为领袖,近来又遏止了巴兰背叛南方其他各国而与凯曼勾结的企图,这实际的功勋令黑旗军的名声愈加水涨船高。   另外,黑旗军大部分人出身贫苦,行事自然而然地站在平民一边。   在黑旗军统管当地期间,徵收的税赋极少、裁决事务又公允清廉,更是极大地赢得了当地民众的好感。   相反地,奥瓦鲁王贪婪好战,声名狼藉,据闻他治下的领地需要缴纳大量税金以支持军费开销,青壮劳力更被大量强制应徵入伍送上战场。   两相权衡,民意向背自是不言而喻。   而且,自古以来战争莫不带来重大破坏和平民伤亡。自从奥瓦鲁人入侵,当地人一直恐惧发生在自己家园上的战争会给自己的生活带来多大的破坏。   却没曾料想,黑旗军一开始就不曾作过强硬的反抗,顶多只是以很柔软的行动从旁牵制奥瓦鲁人的行动。   后来黑旗军本军到来,却是将奥瓦鲁人引入人迹稀少的山林地,又在短短几日间便打得奥瓦鲁人损兵折将,被黑旗军不知名的强大武器震慑住而不敢再轻举妄动,乖乖撤兵。   这样的举措令黑旗军在极短时间内平定了战事的同时,还将对领地的破坏降到最低,这更是得到了领地民众的拥戴。   知道黑旗军的骄人战绩时,当地民众甚至生出了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在心理上,他们已经渐渐认同了刚接手这块土地几个月的新统治者。   在城中安顿下来的黑旗军,得到了城民们殷勤的接待。他们的殷勤不仅仅是出於对掌管权力者的敬畏,同时还是出於对心目中英雄的崇敬。   从接触到的城民那里瞭解到这些情况后,艾里等人都颇觉得意外。   老实说,这些为民众所称颂的事情,他们都是自然而然地做了下来,当初倒没什么人想到会对平民们造成这样的影响。如今竟因此而赢得了民心,倒是意外之喜。   而如果评价这里的城民给予黑旗军将士的热忱为十分的话,艾里造成的回响绝对可以算是一百分。   从他一入城,便是最受城民们注目的焦点。对於妖精领域外的一般平民来说,这还是头一次见到黑旗军的领导者。   这一年多来,各方势力对这块土地的争夺进行得十分激烈,反反覆覆数易其主,这里的人们先后见识过了不少位将领的模样。   少女们渐渐明白,那些手握大权的霸主英雄要同时具备年轻英俊这一条件的可能性比瞎猫撞上死耗子还要低上一些,粉红色的梦想因此破灭大半。   但当见到队伍中央,乘着骏马的圣剑士的勃发英姿的瞬间,女孩们的心灵受到了强烈的震撼。   梦想终究还是存在的!   集俊美、气质、才能、权力於一身的白马王子虽然珍稀,但世上到底还是真有这种人的!!   不瞭解艾里平日真正面目的女孩们,将他当成了绯色梦想的寄託。   艾里才一出现在黑旗军队伍中,便吸引了城中几乎全部女性的视线。她们目光中的热情如果具有实质的温度的话,艾里大概可以媲美天空中耀眼炽热的太阳了。   只是碍於他高高在上的身分,入城时又走在城民难以触及的队伍正中央,他才不致被众多女子淹没,阻碍到队伍的行进。   待艾里在城中住下,有机会接触他的城中女子都对他显示出极大的兴趣,一有机会便三五成群地拥到他的住处。   可以说,之前二三十年的人生中,艾里的女人运是烂到了极点,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受异性欢迎。   封魔之战前的艾德瑞克虽然具备符合女性梦想的外在条件,不过那时他只醉心武道,平日深居简出,对人的态度冷傲淡漠,仰慕他的女子很难接近他。   而封魔之战后,他的性子是变得平易温和了,却失去了贵族身分和王国英雄的光环,人也邋遢懒散,形象大坏,行情顿时跌至谷底。   再加上居无定所,连“日久生情”的路子也不通,偶有艳遇,也是转瞬即逝。   他虽随遇而安,不是很在乎这个,但静夜思及,不免也有些感慨。   不过,不管过去的他对得到这一大票女子的青睐是否会觉得享受,但是至少眼下,他绝对不喜欢这种滋味。   僵笑着应付又一批藉故拥来自己住处的女子们,艾里心虚地瞄瞄不知何时来到附近的萝纱和青叶。   左方站着萝纱,右方立着青叶,二女都没有什么表示,只是以一种似笑非笑的微妙表情觑着他如何应付这一批又一批的红粉兵团。   可以说平素与萝纱和青叶任一人相处的时光,都是十分愉快的。   萝纱是活泼灵慧,轻快俏皮中又不失善解人意,青叶则是如水般温和柔婉,却又能感到她内在的独立坚强,不至於太过娇柔黏腻。   只是不知为何,看到她们此时的样子,却令艾里脊背发凉,心口发麻……他本能地与一众展露爱意的女人保持一段距离以策安全,更不敢让她们进房间以免招来什么误解。   不过对女性习惯性的温柔疼惜,令艾里很难在不伤害到众女的情况下摆脱她们。   一面穷於应付众女,萝纱青叶的微妙目光又盯得自己如坐针毡,不多时艾里已是额上见汗,越来越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艾里不让众女进入屋内固然避免落人口实,相应地却也有一点不好——在这里出入的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到这齣好戏。   军队休整期间,将官们大部分都闲闲没事做。只一会儿功夫,在艾里住处前上演的这齣戏码便吸引了不少的观众。   艾里手下众部将虽然善良地没有太伤首领面子的当面大笑出声,多半也口角含笑看着首领的糗样。   一位当值巡视这一带的士兵刚加入黑旗军未久,还不习惯首领的作风,目睹这般场面,他露出一脸好似看到乌龟在天上飞的表情。   亦在一旁看热闹的汉瑞团长留意到了,趋上前好心地开导他:“兄弟,不用太惊讶。对首领的各种怪事,还是以平常心,当作是日常消遣来欣赏吧!这也可算是参加黑旗军的福利之一呢!”   平素懒散又喜欢让大家“充分发挥各自能力”的艾里,作为黑旗军的首领也许算不上十分称职。不过,不可讳言,自加入黑旗军来,这位首领给大家提供的“笑”果倒是不少,对丰富单调的军旅生活,减轻压力颇有助益。   那士兵兀自木愣愣的不知该作何反应,艾里却都听在耳中。   亏得汉瑞的话提醒,他想起自己黑旗军领袖的身分,找到了摆脱窘境的藉口。推说要去巡查军队的休整情况,他终於从那群女人中间解脱出来,快步向外走去。   经过汉瑞身边时,艾里恶狠狠丢过个眼色,低声道:“拿首领当消遣啊?好大胆子!”   汉瑞从容一笑,浑没当回事。任艾里再怎么强作从容,大家还是察觉得到他藏在底下的几分仓皇意味,这样的威胁自然毫无威慑力可言。   见他如此回应,艾里果然也拿他没辙,摸摸鼻子讪讪地去远了。反正在他们面前早就没什么形象可言了……或许自己应该高兴自己对大家来说,还有一些娱乐价值?   对所处的尴尬境地无可奈何,他也只得这么自我开解。   好不容易从众女中逃了出来,他却发现自己没什么事可干了。想到先前既然拿巡查军队当藉口,索性便真的去看看吧!   黑旗军历经一场惨烈艰辛的苦战,随后又是接连数日在蛮荒丛林间急行军,艾里记得将士们刚入城时个个精疲力竭,脸色难看得像是一有块平坦地方就可以倒下去呼呼大睡。也不知现在情况怎样了?   出门前,他顺手拿顶毡帽半掩住了面孔,以免又招来什么纷扰。   因为听闻奥瓦鲁人入侵,城中不少人畏惧战火离城逃往内地,空下了不少屋舍。进驻的黑旗军便暂时借用这些空屋栖身,不足安置的人则在空地紮营。   这样的安排既避免了扰民,也造成黑旗军住得比较分散。这令没什么方向感的艾里不需要刻意找路,随便在城中逛逛,就可以发现黑旗军的驻紮点。   艾里经过几个士兵们的住处,都发现里头传来热闹喧哗之声。走近便可以看到,几乎每处驻地里都有不少平民在里头帮士兵的忙。   军队休整期间,军队没有什么任务,战士们的行动也可比较自由,所以军方便由着前来帮忙的城民们和战士们相处。   艾里见双方言笑不拘,气氛十分融洽。大概是因为黑旗军在城民心中的形象良好,前来帮忙的女子们似乎对战士们颇为青睐。忙着追求女子的士兵们满面春风,相比两日前入城时的晦败脸色,简直判若云泥。   过去曾听人说过,军队的状况如何,看营地中的气氛就知道了。照这么看的话,士兵们既然已经打得起精神发春泡妞,看来该是修整得差不多了吧!   好笑之余,艾里亦觉得十分轻松。回想起自己现在能笑嘻嘻地看见这些场面,乃是历经了怎样一番危难艰辛,这份平和欢腾便格外令人心情愉悦。   先前他因德鲁马的话而感受到的肩上重压,一时似乎也减轻了不少。虽然自己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不过看大家这么开心,自己带他们走上这条路,或许并不是什么坏事……   信步间,他左绕右转,走到一条深巷前。巷子两面都是些深宅大院,少有人经过,颇有些荒凉。   艾里本也未在意,正要走过之时,耳中似乎听到了什么,他迟疑地在巷口停下了脚步。   从巷子深处隐约传出一些怪异声响。声音距离得似乎相当远,一般人难以察觉,不过正因为这一带僻静无人,没有被杂声掩盖,以致被耳力灵敏的艾里发现。   他侧耳细听,这声音有些像是什么野兽的嘶吼悲鸣,却又听不分明到底是哪种野兽的声音,只感到这声音似乎充满了莫大的痛苦和恐怖,令闻者为之毛骨悚然。一时心生好奇,艾里循声走入巷内。   巷子十分深长,走了好一阵,他终於发现那声音是从巷子最深处的一座大院内传出的。   这座院子最是僻静,四面围墙高耸,给人戒备森严的感觉。不过,高高的围墙虽然切断向内窥视的目光,却隔不断那怪异的声音。   靠得近了,那声音变得清晰起来,不过仍是难以辨别出究竟是何种生物发出的。艾里的好奇心被撩拨得更盛,会有什么人在城里饲养猛兽?又究竟是哪种野兽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沿着围墙走到底,终於看到了这家宅院的大门。有几个人站在门口守卫着。   艾里走近一看,却发现这几个守门侍卫身上穿的竟然是黑旗军的军服?闹了半天,这里原来是自己人的地方!?   至此,好奇心非但未解,反而转成更深的疑惑。身为黑旗军首领,艾里却不知道自己手下的部队几时养起什么猛兽来了。   更何况听这声音,应是有相当数量的一群野兽发出来的。黑旗军刚和奥瓦鲁人打了这些天,都在山上急行军,根本不可能带着一堆野兽啊……   转念一想,这里是自己的地盘,既然觉得奇怪的话,何必站在外头胡乱猜想,直接进去看个明白就是了啊!於是,他抬脚便光明正大地往大门走去。   走到门边,果然被那几个士兵拦下了。   “对不起,这里是军营重地,平民不得入内。”   艾里只在上阵打仗时才穿着军服,现在只是一身便服,先前不想被城民认出,又用毡帽挡住了大半张脸。而且这些守卫士兵不是他身边的人,也不熟悉自家首领的长相,因此并没有认出他的身分。   艾里不想太早表露身分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也不说明自己的身分,只向士兵出示了一个银框黑底,红色内纹的徽章。   黑旗军制有几种徽章,精细度和色彩依将官的职权高低而不同。战斗时除了没有徽章的低阶士兵外,如无特殊情况,所有人都要将徽章佩戴於胸口,以让士兵们辨别将官身分,方便传令指挥。   在平时,这徽章亦作为身分的象徵。此时艾里出示的,便是代表黑旗军中高层将领身分的徽章。   他总觉得这里透着一股神秘鬼祟的气息,简直像是军中有人在酿造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阴谋。   若真如此的话,单凭这徽章可能也无法通过,不过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也只得姑且试试看,作为一个试探罢了。艾里心中已做好见机行事的准备,却未料到士兵见了徽章,竟不再多盘问,向他行个礼便让开了路。   艾里昂然自若地步入宅内,心中却愈发疑惑。照这样看来,这里的守卫并不算很严格,难道是自己想太多了?   这宅子的原主不是富商便是贵族,建有大大小小的好几座屋舍。曲折繁複的回廊花园、假山水池把宅院分隔开来,令人一眼望去难窥全貌。   从建筑美学的角度看,这些东西是美化了宅院,不过对於只想看明白里头到底是怎么回事的人来说,就只觉着碍事。好在进了院子,那怪异声音更加清晰。艾里循声绕过前院几座屋舍,迳直向后寻去。   一路上他向四面查看,不由有些意外。本以为这院中会发出这等恐怖声响,里头应是一派阴森鬼祟,戒备森严的景象,可是事情却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沿路是看到有不少士兵来回奔忙,却不是在巡视戒备,手上大多端着药品水盆等物,对站在一旁的自己倒是未多加注意,似乎并没有什么戒心。   艾里望见士兵们将那些东西鱼贯端入前方几座房舍中,接着又送出来一盆盆泛红的血水,还有染满血污的纱布,看来里头似有许多伤者。   艾里看此情形,只觉这里不像是在进行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而像是一个医所。大概是上次战斗中受伤的战士在此疗伤吧!   如此说来,设在这僻静深巷中,守卫亦比较严格,应是为了杜绝外人入内而打扰伤者养伤,便没什么可奇怪的了。   想通此节,他不由舒了口气。黑旗军若是出现背叛者,始终是件令人忧心的事。不过发现那吸引自己前来的怪声,正是从这些房子中传出来的,艾里忍不住走向其中一座屋舍,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距离屋舍尚有一段距离,他便因为从屋中散发出的一股浓重腥臭味而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难道受伤的士兵们没有得到好的照顾吗?照顾他们的人怎么任由他们的环境变得这么恶浊?   初生的怒气在他走到窗口看到屋内景象的一瞬间,被冻结成惊骇。   屋内确实有许多伤者没错,却不是他想像中的模样。伤兵身上有所伤残是很正常的事,但是屋里伤者的情况却并非如此。   躺在地上辗转反侧的人们在肢体上几乎看不到什么大的伤口,然而每个伤者都脱落了大半头发,露出来的青白头皮上东一块西一块地佈满了斑驳的溃疡。   除了头皮外,伤者全身上下亦有大大小小的溃烂,红黄的血水脓水渗透了纱布。红色的血涎从昏迷的伤者张开的口中淌下来,可以想见这些人的口腔内部亦已溃烂。   许多人完全失禁,照顾他们的士兵根本不及整理,秽物和着脓血流了一地,散发出艾里先前所闻到的那令人作呕的恶臭气味。   这样的伤,不可能是普通外伤造成的。这些伤者给人的感觉,倒更像是从内部烂了出来。艾里过去也曾见过不少受伤的人,却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景象。   出入房间看护伤者的士兵似乎也已放弃了这些人,漠然看着这淒惨的景象,只在伤者要求饮水进食时动动手,或是给他们一些止痛的药物,并没有费心帮他们治疗。   艾里所看的这个房间已躺着二三十个伤者,算算周围亦传来呻吟声的几座楼,那么多房间,这样的伤者怕不只数百人!   昏迷的伤者在无意识间犹自受痛苦折磨,不停地低声哼哼,还没昏迷的人更是大声哀嚎。汇聚而成的声音凝结着这么多人所受的极度痛苦,已经全然不似人类所能发出的声音,彷彿是来自地狱底层的鬼怪悲鸣!   这就是吸引艾里前来的怪异声响!难怪他听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生物能发出这样恐怖的声音。发出这声音的人们或许已经不能算人,而更接近於鬼了。   艾里深吸了几口气,才从乍然间目睹此场面的冲击中勉强把持住自己。随即,惊骇中夹杂着愤怒的强烈情绪冲上脑海。   随手揪过来一个看护的士兵,他怒声责问:“这些人究竟怎么会伤成这样的?为什么不好好照顾治疗他们!?”   那士兵吓了一跳,被他居高临下的气势所慑,嗫嚅着答道:“他们……不、不是我们的人……他们都是奥、奥瓦鲁人……”   “奥瓦鲁人?”   艾里一怔,听到这些人并不是自己手下的战士,他怒火稍退,放松了手。那士兵方才镇定了些,话说得连贯了。   “是啊!是上次奥瓦鲁人败逃时遗留下来的伤者……”   听这士兵的解说,艾里想起来动用魔核光炮后,奥瓦鲁军害怕被光炮追击,不敢稍有停顿,全速后撤,就连先前两次爆炸所造成的屍体和数百名动弹不得的伤者都来不及带走。自己带队折返时便俘虏了那些伤者,随军带下山来。   他犹自记得自己当时所见的死伤者几乎没有什么外伤,只是身体无法使力而动弹不得。自己虽然机缘巧合得到了魔核光炮,亦知道它的杀伤力很大,但对它究竟有何等功效,却也是不甚了解。   想不到只隔了几天,那些当时看来没受什么重伤的奥瓦鲁士兵的情况,竟然变成这么糟糕!   他沉着脸继续问那士兵:“这些人情况怎样?”   “莫林医师也不清楚他们究竟是受了什么伤,只看得出他们是身体内部组织被某种魔法能量所破坏,却不知道怎么解救。试过了不少药,却都没有用。八九百人中,只几天功夫便已经死了五六百人。剩下这些本来症状较轻的也越来越恶化,看来撑不了多久,迟早会全部死光。莫林医师说,当时在那魔法能量作用范围内的所有人,恐怕无一能够倖免。”   莫林医师虽然来历不明,在外头没什么名气,不过见识过他治病救人手段的黑旗军士兵都十分清楚他的医术可算是出神入化,绝不逊於外面任何一个声名最响亮的名医神医。连他都无能为力,这些人的伤自是全无生机了。在这些看护士兵们的眼中,这些尚在苟延残喘的伤者已与死人无异,所以只是给予他们适度的照顾以减少痛苦,不再在他们身上白白浪费药物。   回答艾里的士兵用一种带有些许怜悯,不过骨子里还是事不关己的口气讲述着情况,艾里的脸色却越听越是苍白。   他终於明白那一日萝纱冲出来阻止自己发射光炮时的感受。正是因为自己亲自下令发射那两发魔核光炮,才会造成眼前这恐怖的景象!   萝纱当时应是见过第一次发射后奥瓦鲁军的惨状,才想要阻止自己再次造成悲剧吧!   眼前这普通战士自然不会把那些敌兵的死活太放在心上。当初令这些奥瓦鲁人走上死路的人也并不是他。但自己却不一样。   早在一年多前随商队逃离凯曼时,混在法谬卡追兵中的小半日功夫,听过敌方那叫做乔治.夏伯的普通士兵那番话,他已明白纵是敌方的士兵,亦有他们自己的悲喜爱恨,亦有想要追逐的小小幸福。   他们从军成为敌方的一员士兵,算不上什么罪过,只是因为命运的安排罢了。   决定军队行动方向的,终究只是那少数执掌权力的人而已。从人的角度来讲,军队中的士兵是无辜的。   除了少数残暴嗜血的队伍之外,大部分的士兵并没有犯下过必须以死偿还的罪。   眼前这数百位无辜者的生命,却因自己片刻间的决定,注定走上了死路!更何况,这样的死法,实在太过於残酷了……   在战争年代,随便一场较大规模的战争,便可能产生数万的死亡人数。这次的上千死亡单就数字上看本也算不得什么,但是亲身站在这大批即将死亡的伤者面前,亲眼目睹他们的身体缓慢而无法挽回地腐坏下去,渐渐步入死亡的惨境,亲耳听到他们淒惨的哀嚎,他才真正体会到这是件多么残酷的事情!   看着眼前这一具具脓血横流,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再想想这里躺着的每个人背后,或许都有着需要他们奉养的亲人,有着爱他们和他们所爱的人……每一个人死去,都会连带地为这世间增加许多不幸……艾里的眼神由错愕转至茫然。   自己片刻之间的决定,竟然造下了这么大的罪孽?   纵然明白当时为了保住自己的黑旗军,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这应该不能算是错误,但是因此而造成的不幸终究是事实。   他无法因为事出有因,便能就此轻易抹消掉心中的不忍和罪恶感。   “没想到你会上这里来。本不希望你看到这些场面的,却还是让你看到了。”   正自迷惘间,一声感叹在旁响起。他懵然转头,望向静立於房门口的纪贝姆。 第二章 罪孽   之前艾里神色异常地揪着看护士兵追问,已引起小小一番骚动。周围的其他士兵有人认出首领的相貌,想到纪贝姆之前的命令,便赶忙前去通报,纪贝姆很快便赶过来了。   听出纪贝姆的话中有异,艾里疑惑地看着他。   明白首领的疑问,纪贝姆率先向门外走去,并示意艾里一同出来。   毕竟伤兵哀声连连,看护士兵人来人往的室内不是谈话的好场所。   走到外头,呼吸到不带血腥的新鲜空气,艾里觉得脑袋似乎清明一些了。   略一思索,先前的疑问不待纪贝姆来说,答案便已自动浮现。他转向纪贝姆,苦笑。   “你是担心我心太软,会因此动摇?”   “不论是人族还是魔族,自古以来能平定乱世的英雄,都有可以为了大局而牺牲小部分人的冷酷一面。在帮助山贼脱围时,你因为不忍看到旁人牺牲,不畏风险大费周章地找到既可以达成目的,又能避免牺牲山贼的方法。那时我便明白你还不具备英雄霸主应有的冷酷。”   纪贝姆没有否认艾里的说法,只是将自己的看法倾泄而出。   “本质上你是个浪漫的人,凡事追求完美,不愿意看到任何缺憾。我想,当年在我们和人族的大战中,修雅的死亦是对你造成某种程度上的打击,才会迫得你去反省自己过去的想法吧?”   被人以这种论断的语气当面剖析自己,感觉绝不算愉快,但艾里只是沉默着继续听下去。   纪贝姆智谋深沉,又曾辅佐过魔王罗炎,看人的眼力自是毋庸置疑。   以旁观者的角度,纪贝姆或许更能看到自己本人都未察觉之处。   他所说的这些,自己过去虽然并没有想过,细一思索却发现他的分析并没错,自己也确实是个心软的人,现在还做不到无视旁人的牺牲。   现今大陆上的其他王者霸主,几乎都是为了野心或是责任而参与这场席卷全大陆的战乱。   无论是出於邪恶的野心,或是以正义的责任作为托词,这二者都能让人找到藉口将杀戮正当化,渐渐习惯让别人为了自己的目的牺牲。   但是自己不一样。从一开始打算创建黑旗军,便只是希望靠自己的力量开创一个可以抗拒其他势力的压迫,令大家能按各自心意生活的自由天地。   说白了,也就是希望得到足以谢绝干扰的力量,然后尽情地偷懒罢了,实在扯不上野心或是责任。   然而,黑旗军为了立足和自保而採取的必要行动,自然而然发展的结果,便是令自身卷入南方动荡不安的局势中。黑旗军不得不与巴兰、奥瓦鲁发生一连串的对抗。   可以预想,将来这样的战斗还会不断发生。也就是说,牺牲将不断产生,扩大。   而不管是黑旗军伙伴,还是敌方的士兵、平民,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受害於战争的无辜者。任何一方的伤亡,都扩大了战争给这世界所造成的伤害。自己战斗的理由,怎值得让这许多无辜者为此牺牲?   自己想建设一个美好和平的自由天地,却令这世间增加了那么多流血,这会比那些企图将天下纳为私有物的野心家好的了多少?   “身为王者,心灵太过柔软的人很难在这乱世激烈的竞争中生存下去,终有一天是要在霸业和仁慈之间作取舍。虽然上次帮山贼脱围时被你想出了可以两全其美的办法,暂时避开了这个矛盾,但很难每次都这么幸运。这一次魔核光炮的事,便是如此。在奥瓦鲁人和我们自己人之间,势必要有一方牺牲。”   艾里在思索的同时,纪贝姆亦在继续他的话。   “我知道以你的心性,如果看到这些奥瓦鲁伤兵的惨状,很可能因此受到打击而动摇了意志。而一个信念不坚定的首领,对羽翼尚不够丰满的黑旗军来说将是致命的打击。所以我才选在这个僻静处安置这些俘虏,还特意交代守卫士兵不要让你进入这里。”   纪贝姆浮现一丝苦笑:“想不到你自己仍是找到这里来了。或许这是上天注定了你会有面临这个矛盾的一刻吧!”   听他说完事情原委,艾里呆愣地眨眨眼,才想起自己为了避免被城民认出而戴帽挡住容貌,先前进入大门时又没有报出身分,只是出示高层将领的徽章。原来竟是阴错阳差,才进得来这里。纪贝姆说得没有错,在这里的发现,确实令自己对统率黑旗军的责任产生了动摇。   内心犹自混乱不定,艾里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做什么,默然走到院子中的水池边俯视青绿的池水。摇动的水光间,不时可以看见红色的金鱼浮出透气觅食,点啄出层层涟漪。   水池旁的一块石头上放着一小块不知谁喂鱼剩下的麵包。艾里随手捡起掰成碎屑,蹲在池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扔进水中,引来许多鱼儿争食。被鱼儿搅动而泛起的圈圈涟漪和细碎珍珠似的水泡,将本已水波荡漾的水面扰得更加紊乱。   艾里虽俯视着这景象,给人的感觉却是视而不见,更像是下意识地藉着喂鱼的动作,把内在的不安投射在不定的水波中。   “那么,既然我已经看到了这些,你现在想怎样?”   有一定统率能力的首领在向下属发言时都比较注意口气的拿捏,一般会在话中适度展现魄力和居高临下的地位。艾里此刻的话未免显得不够强势。不过他明知这一点也不想有所改变。   反正自己本来就没什么首领的样子,纪贝姆也不是靠虚浮的领袖魅力就能留得住的。坦诚地弄清双方的想法,才是更明智的做法。   “我想知道,你对今后的想法。”纪贝姆亦很明确地表达出他的想法。如果艾里无法确定下自己今后的方向,他也得相应地改变立场。   艾里静默了片刻,忽地像是有什么在体内爆发开来一般,他猛的站起身来,将剩下的麵包屑全都抛入池中。   转过身,他面向纪贝姆的神态和说话的口气意外的沉稳镇定,截然异於刚才肢体语言所显现出的激动。   “当然是结合可以联盟的力量,剷除敌对的势力,令黑旗军继续成长壮大了。我依旧还是黑旗军的首领啊!能有什么别的想法?”   纪贝姆冷静地审察首领的神色。眼神不曾闪烁,表情从容清明,语气也不见勉强。伤兵的事是给他带来了些冲击,不过刚才的片刻功夫里,他似乎已经调整好心态,明确了自己的立场。   或许是自己把这男人的心智想得太过软弱了?   既然艾里能以足够冷静理智的态度接受血腥的现实,那自己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纪贝姆不再多言,随即告退。他离去后,艾里并没有马上离开这里,而是一个人静静立於原地,沉思着什么。   经过刚才那么一闹,经过附近的士兵们多半知道他便是首领,纷纷投来敬畏好奇的眼光。   不过艾里虽然只是静静站着,没什么动作,不知为何却像是有一股冰冷疏离的气氛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隔绝着旁人的窥视,因而始终没人想去接近他,令艾里得以独自沉浸於自己的思绪之中。   在被纪贝姆问及自己今后的想法时,先前所受的震撼暂时被他撇到了一边。仔细想想,如果自己一开始就知道魔核光炮的威力,会做出不同的决定吗?   思考的结果,是不会。这只是令自己经历更多的挣扎和罪恶感罢了。到最后,仍是会选择动用魔核光炮。   因为要保住黑旗军,没有别的路可走。   不管当初创建黑旗军是不是正确的决定,这都已经是既成的事实。   如德鲁马、汉瑞般的许多人的生活轨道,已经因为自己而大大改变。   身为黑旗军的领袖,便有责任守护他们。自己不可能明明知道消灭敌人的办法,却因为对敌人的怜悯之心而坐视他们面临危险。   自己再怎么厌恶给世间带来流血和不幸,当面临决定黑旗军生死存亡的关头时,也势必要以守护自己的队伍为优先。   背负上了黑旗军的责任,便必须学会对敌人残酷冷血。   只是以自己的性格,永远无法做到冷淡看待无辜者承受不幸。既然明白是自己的行动所造成的血腥后果,由此而生的愧疚感不会因为事出不得已而减少几分。   自己一日还是黑旗军的首领,自身的感情和身负的责任,这两种重负便会继续压在自己肩上吧!   想得入神,艾里不自觉地苦笑起来。   一心只求能自在生活的自己,怎会让自己陷入这般困窘的境地?   不过,在黑旗军伙伴们的将来有着落之前,身为首领的自己势必不能不负责任地拍拍屁股走人。   在现在这乱哄哄的时局,惟有让黑旗军壮大到无人敢捋其锋,才能确保他们的未来无虞。要达到那个程度,不知道还要耗费多长时间。   而黑旗军的壮大,也意味着有更多加入黑旗军的人命运会因为自己而改变,自己肩上的责任便如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责任……   责任。   让自己必须把黑旗军支撑下去的,就只有责任而已。原本建立黑旗军的理由已经动摇,从此,领导黑旗军已不是出於自己本心而做的事。   可以想见今后的日子,黑旗军若取得什么成就,自己恐怕也再感觉不到真心的喜悦。   但纵然如此,身为首领的自己若是显露出情绪上的不安定,必定会让身边的伙伴们感到动摇,影响整个黑旗军的军心。像今天这样的失态,也只能是最后一次。   艾里默然站在池边,无视旁人窥测的眼光,沉凝着一张脸。   今后,不管内心的真实感受如何,在黑旗军伙伴眼中的自己只能是原本的整日嘻笑,彷彿心无挂碍的艾里。这是最后一次放任自己表现出真实心境了……   许久,他终於回神,差人带自己去安置魔核光炮之处。   魔核光炮自那日大逞锋芒之后,便被严密收藏於一处为重兵守卫的库房。通过层层把守,艾里最后进入的空阔房间中,除了光炮外别无他物。   看到光炮时,艾里微愣了一下。上次看它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而这次或许是见识过了它的残酷威力,再看便觉得它彷彿散发出一股鬼神般阴森冰寒的气息。   昏暗的光线中,金属折射出的冷硬反光勾勒出光炮庞大的炮身,有如君临天下的魔神般俯视着踏入房中的每一个人。   将陪同的部属遣开,艾里神色阴沉地望着光炮半晌,走上前去,轻轻抚摸幽蓝光亮的冰冷炮管。   顺着炮管抚摸而下的手掌渐渐握紧,停顿。手上力道将发未发,在将会令金属圆管扭曲变形的临界点凝结,无视於艾里本人的意愿,就是无法再增加一丝一毫的力道。   在刚知道那些可怕的伤亡都是因为光炮威力太过强大所致时,艾里便决定自己应该毁掉魔核光炮。   因为连他自己也不能确信,今后会不会有一日抵禦不住诱惑,滥用它的力量制造更多的血腥。还是尽早毁掉它,方能安心。   过去在黎卢时曾听说,魔核光炮是在一次实验意外中偶然成功的,如果毁了这台光炮,世上便不大可能再有类似的武器出现了。   或许它的威力太过威猛横霸,强得足以破坏这个世界的武力平衡,根本不是应该存在於人世的东西,本就该被封禁住吧!   然而,临倒可以动手了,却又忍不住犹豫起来。   手下触摸的金属机械,蕴涵着强横无匹的力量。有了它,实力尚弱的黑旗军要生存下去便轻松多了,将来更可以用它来完成许多原本极难的事……该毁掉,还是留下?   心中不知何时生出一匹野心的猛兽,大口大口地吞噬良知和决心。   而纵然自知这一点,他却无力阻止,也不知是否该阻止。   实力乃是军队致胜的基础,而以少胜多除了要耗费大量脑力事先筹谋外,也相当仰赖运气,实在是危险又累人的事。   黑旗军初建不久,一直以来为求生存,被迫要以薄弱的兵力与周围的强敌对抗。   捱过这近半年来的艰苦,光炮威力可以带来的极大助力,便成了致命的诱惑,令他难以下决心毁掉它。   掌心之下,金属表面已经因为手掌的温度,由一开始的冰冷而渐渐变得热烫,艾里的身影仍是没有动弹半分。   半晌后,他长叹一声。感慨着自己到底还是抵禦不住对力量的渴望,他终於松开了手。   心中虽隐隐生出愧疚,不过他旋即想起在黎卢初次拿到光炮核心时用尽力气也无法摧毁它,可见就算自己现在有心也是无能为力,愧疚感不由得被沖淡了许多。   他索性自我开解,既然光炮无法被销毁,由自己控制住它,总比落到其他野心家手里好多了。   应该是这样吧……   相对於奥瓦鲁人作战时的紧张危险,在洛茨城休养的日子可以说平静得让人快睡着,时间的流逝也显得特别快。不知不觉间过去了大半个月,黑旗军将士被全城城民娇惯得肥肥白白的同时,派往周边各国联络的使者也陆续回报好消息。   对於联盟之事,吃过魔核光炮大苦头的奥瓦鲁人果然不敢再从中作梗。奥瓦鲁的位置连接着预定参加同盟的众国家,如果它不参加,同盟便难以成事。现在它既然同意参加,虽然还有拉夏等少数国家反对,同盟之事也不会有大碍。   因而使者们的联络进行得很顺利,各国很快便协商确定了举行联盟会谈的时间和地点。   会谈时间定在二十天后。至於地点,因为参与会谈的都是南方各国的重要人物,如果有什么闪失便非同寻常,最后终於确定在亚布尔城举行。   亚布尔是个商业自由都市,位於南方诸国的中心地带,从交通上来说相当适宜。   另外,亚布尔历任总督都是从当地的商人推选出来管理政务,没有什么野心,立场一直相当中立,选择在这里会谈,也比较能令尚无法对其他国家撤除戒心的国家安心。   黑旗军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得到使者回报后,便决定由黑旗军中最重要的精神领袖,圣剑士和圣女两人,双双代表黑旗军出席亚布尔的联盟会谈。   各国君王派往亚布尔的,多数是拥有相当权位的王族重臣,为谨慎起见,极少由君主本人出席。   因此当其他各国国王领主知道这个消息时,都觉得有些意外。身为黑旗军最高领导者的圣剑士和圣女,何必亲自前来呢?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艾里和萝纱可以算是黑旗军中本领最高的两人了,如果真有什么状况发生,他们反而比一般使臣更能应变,至少自保是不成问题的。而且,派他们两个出面,还可以充分显示黑旗军对同盟一事的诚意。此外,也是因为这两人是黑旗军中“唯二”   不事生产,平日没有负责具体工作的人。从工作效益的角度来讲,派这两人去参加会谈,对黑旗军的损失是最小的……   “首领看起来好悠闲呢……”   几个捧着大包物事走在街上的黑旗军战士中,有人发出羨慕的感叹声。   一上午都忙着准备参加会谈队伍的行装的他们,正巧看到艾里在前头悠闲地晃来晃去。这副景象实在很容易让人心理不平衡。   参加联盟会谈到底不可能只是艾里和萝纱两人的事。作为黑旗军的代表与各国使节会面,当然不能太寒酸丢脸,总要有些行头,因而同行侍卫的选择、路线行程的确定、应该携带的物品,在艾里和萝纱动身之前就够其他人忙上好几天了。   在这期间,身为当事人的艾里和萝纱两人反倒是没什么可做的,愈发地清闲了。   “是啊!他这一阵子看起来还过得愈开心了。”   “会吗?”   萝纱神色不似平日的轻快,微颦双眉,若有所思地接口。先前她看到这几人在忙碌,自告奋勇地过来帮忙,便和他们走到了一起。   “怎么不会?这些天我们看到他,都是一副很乐的样子!”   “可是……”萝纱喃喃自语一般说道。   “可是我总觉得他的样子不大对劲……虽然他老是挂着笑容,那种笑却像是订做出来的模子,似乎有些生硬。不管遇上的是什么情况,他都用那副好像很开朗的样子来回应人,好像不是出自内心,倒像是一种行为模式……感觉怪怪的……”   “什么意思?首领不是一向就是这个样子的吗?”一旁众人越听越迷糊。过去黑旗军几次遇上危难,他还不都是这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怎么就没看出有什么不同?   萝纱摇摇头。他们与艾里相处不深,看不出异样不足为奇。而自己跟在艾里身边这么久,他情绪上的波动没有表现於外,也瞒不过自己的眼睛。   再者,自己和他很快就要动身前往亚布尔了。联盟会谈的成败,对实力尚弱的黑旗军来说至关重要。而且这也是黑旗军首次在正式的政治场合亮相。   自己虽然平时也都是嘻嘻哈哈的性子,但每次一想到该如何在会谈上表现得更好,也不免有些紧张。在这样的时刻,艾里的表现没有任何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   “你们不相信?”她转头问身周的战士们。   众人互看几眼,虽顾及萝纱圣女的身分没有直接否定,不过摆明了就是不认同她的看法。萝纱也不着恼,点点头笑笑。   “好,我证明给你们看。”言罢,她抛下众人大步赶上前去,拍拍艾里的肩膀。   他一回头,果然又是那张笑脸面具。   以前看他那张笑脸,还觉得挺亲切顺眼的,现在却不知为何让她有一拳打掉的冲动。   不过她还是按捺下来,一脸自然地说道:“刚才纪贝姆先生託我转告你,请你把准备在会谈上发表的说话先整理好,作一份备忘录。”   这自然是萝纱瞎掰的。黑旗军的决策方向还是完全由艾里决定的,所以该在会谈上说什么,完全由艾里自己决定便可。他怎么想就怎么说,要什么备忘录?   “这样啊?”艾里却毫无所觉地笑着应道:“我知道了。没问题。”   不远处观望的战士们,下巴险些应声落地:“首领他……确实不对劲!”   艾里一向擅长把事情推给别人去做,实在推不掉的就会寻找各种理由以证明这事没有去做的必要,现在竟然毫不推诿地接下工作!?   除了首领已经换了个人的解释外,便只能说他是如萝纱所说的,笑得太快,应答得太习惯,导致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答应了。   “骗你的啦!”测试出预想中的结果,萝纱若无其事又丢给艾里这么一句。   没去理会艾里的一脸错愕,她垂头闷闷地往回走。虽然验证的结果,自己的推断果然没错,她却不可能因此而觉得开心。   她所知的艾里,一直是相当率性而为的。如今他却变得彷彿是戴上假面具的傀儡一般,她看在眼里,心中滋味也很不好受。   一边兴致缺缺地继续和那些战士们瞎扯,她暗自揣想艾里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突然变成这样,其中定有原因……算起来,他的变化是从击退奥瓦鲁人后不久才开始发生的。   想到这,她猛的醒悟过来。   定是因为那件事的关系了。   对付奥瓦鲁追兵时,她见到第一次发射后奥瓦鲁军的情景后,曾试图阻止艾里再次发射魔核光炮。   她心性淡漠,奥瓦鲁军当时的淒惨景况虽令她颇受冲击,却还不足以令她动摇。之所以这么做,正是因为知道艾里不是个滥杀之人,隐隐预感到艾里今后若是知道了魔核光炮威力的残酷,很可能会对自己做下的决定后悔愧疚不已。只是当时时势所迫,自己终於还是无法阻止事情的发生……   由此想来,恐怕是艾里终於知道了光炮造成的伤害,开始觉得当黑旗军的首领不是什么好事了。   只是责任已经揽上了身,不得不继续保持着平日那副轻松的模样撑下去,他的言行非是出自本心,不够自然,方才会让自己觉得怪异……   心口好像有些痛痛的,沉甸甸的。她用手轻轻按住胸口。   “萝纱,你怎么了?”与她同行的战士留意到她神色动作的异常而讶然探问。   “我没事。”她回以粲然一笑,不让心中因为艾里的消沉而生出的阴霾在神色上泄漏出半分。   在这一刻,她决心让自己也有所改变。既然当黑旗军首领对艾里来说,已经开始变成沉重的负担,那么自己也该试着多承担起“圣女”   的责任,这样应该能为他减少些许压力吧!   ……呃,虽然凭自己帮倒忙的不俗功力,别的事或许还没办法帮得上忙,但至少可以先从培养“圣女”的威仪,帮圣剑士凝聚军心做起吧!   萝纱很有自知之明地想着。   萝纱她知道了么?   突然被萝纱没头没脑地摆了一道,艾里暗自纳闷着她平日应该不会说这么冷的笑话啊?略一思忖,他便意识到这一点。   想到自己烦恼了许久的事,被人家小姑娘三下两下就搞明白了,这让他不知道该是哭自己头脑太过简单,还是该高兴有人如此瞭解自己的好?   回想起来,这一阵青叶亦有几次投来关切的目光,问自己是否有什么心事。自己不想让周围的人多担心,始终推说无事,她便不再多问,只是比往日更温柔地陪着自己,谈一些开心的事。现在想来,她其实也该看出了几分自己掩饰在表相下的真实心情。   这些日来习惯性地挂在面上,几乎有些发僵的笑容中,渗透出真正愉悦的笑意。虽然事情并没有任何改变,不过知道还是有人能瞭解自己真正的心情,还是让艾里感到轻松了些。 第三章 踌躇   因为与奥瓦鲁军的战斗而陷入迷惑的人,不仅艾里一个人。与他立场相对的阵营中,也有人置疑起自己的信念。   “克里维,你在想什么?”   有些不悦的声音唤回了走神的克里维的注意。他猛然想起自己竟在和队长的谈话中走神了,有些慌忙地应道:“对不起,我……昨晚没睡好。”   哈尔曼皱眉看他一眼,没在这件事上多作纠缠,继续原先的话题。   待到谈话结束,克里维转身离开时,他才以阴沉难测的视线紧盯着克里维的背影。   “克里维最近未免太经常走神了……”   不只是克里维,队中不少人的表现也越来越异常。   他最初所带领的那支队伍,是一支精悍而冷峻的队伍。每个成员都是已经做好了为任务牺牲的准备。   平日和黑旗军其他人在一起时还没什么,当没有外人在场时,队上便会显出一股压抑阴冷的气氛。   而近来不知是不是和黑旗军的疯子们混太久了,还是长时间没有行动,被妖精领域和这个城里的人给宠坏了,抑或是两个都是原因,他发现有不少队员和克里维一样有点变了。   神色变得轻快,言行变得活泼,原本身为死士的阴冷气息渐渐消失,时不时地走神发怔……这些都是令人不安的徵兆。   哈尔曼神色沉郁,若有所思。   克里维也知道身负重任的自己不该有任何动摇,但是心态变了就是变了,不是单凭自身意志就能改变这个事实。   在黑旗军与奥瓦鲁之战中,他被艾里战斗时的英勇姿态震慑住了。   之后,想法便脱轨了。   混入妖精领域后,所见到的事实血淋淋地戳破了他对“圣剑士”的幻想。   邋遢、懒散、没有责任感,基地中的人对他的态度也绝对称不上敬仰、尊敬这类字眼。见识过圣剑士这真实的一面后,他的认知便转向相反方向——所谓圣剑士不过是黑旗军为了自身的壮大,刻意塑造出来的假象而已。   所以,像艾里那样软弱无能的男人,应该只是因为他的某些经历能够被黑旗军利用来造势,才会被选中塑造成“圣剑士”,拱上黑旗军首领的宝座吧!   他笃定地确信,只有因为这种原因,艾里这样完全悖离一般英雄人物的人,才会得到现今的地位。这只是侥倖而已,绝对不是实力的证明。   然而在与奥瓦鲁人的战斗中,他不得不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因为他看到的艾里,简直像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虽然艾里的部下平素时常数落调侃他,在战时却没有任何人对艾里下达的命令有半分轻慢。   突然显出的巨大威严,与平日的状况形成强烈对比,几乎令克里维怀疑起是不是黑旗军将士都把对首领的尊敬积攒起来,直到关键时刻才全部用上。   在战场上与敌军兵刃相交时,艾里不像一般军队的领导者多半是坐镇大军后方,或是在众多下属的护卫下上阵冲杀,他展现克里维从所未见的强悍威势,凭藉无人能敌的战斗力,他毫无畏惧地孤身冲入敌阵之中,所到之处望风披靡,彷彿根本没有任何敌人能阻止得了他。   豪勇的行动洋溢出一股常人无法比拟的壮烈气势。而受到首领的鼓舞,黑旗军将士亦上下一心,焕发出远胜一般军队的战斗力。   明知他是自己对立面的人,更是自己受命要刺杀的对手,但在看到这场面时,克里维仍是热血上涌,不由自主地涌出钦佩敬慕之感。   他无法否认,这样的艾里完全够格担当起“圣剑士”这个名号,更足以统领黑旗军!   就是那个平日懒散随性,对什么都随随便便,毫无威严可言的傢伙!那个一开始就被自己认定是弱者,不会有什么的男人!!   事实就摆在眼前,克里维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既然艾里这种随性自由生活的男人,也能成为如此的强者……   这么说来,自己过去认定必须遵从的规则、自我牺牲和服从,岂不就没有遵行的必要?   甚至连黑旗军里的生活,也越来越吸引克里维。而无论是在妖精领域,还是现在的洛茨城,黑旗军所在的地方总显得生机勃勃,被一股轻快欢乐、无拘无束(或者说无法无天)的气氛包围着。   与这里的生活相比,过去在凯曼军中沉闷单调的日子简直僵硬得令人窒息。   只是,他从小所受的教养不可能那么容易轻易抛却。一方面,克里维在情感上,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倾向黑旗军那方;另一方面,过去笃信的信念则不断告诉他,自己正在不断滑向错误的方向,必须克制情感的异动,回复成过去那个忠诚服从的凯曼战士。   这些日子来,他的心便在其间挣扎不断,十分苦恼徬徨,时不时神游物外,试图在满脑子的迷雾中找出哪一条才是正确的道路。   “真神啊!难道是我和黑旗军在一起混久了,连思想都被他们污染了吗?我真的堕落了?”   走出哈尔曼的房门,克里维无精打采地把头靠在门板上放松一下自己,心中无声地哀叹。   立直身打量打量周围,虽然同来的队员也有不少人似乎和自己一样有所改变,不过队员住处的气氛还是像凯曼军中那样沉闷。   因为在哈尔曼面前失态,克里维有些心神不宁,待在这里让他更觉得透不过气来,便踱出门去到城中闲逛。   他并不指望能借此将冲突的想法理出个头绪,只求能稍微排遣几分心中的迷惘。   然而胡乱转了几圈,心情却没有多少改善。忽地,他看到艾里的身影。他正懒懒斜靠在一道缓坡边的老树下,悠然望向坡下远方风景,不知在想着什么。   便在此时,郁结在胸的不安如同碰到了触媒般猛然爆发开来。   克里维再无法忍受继续一个人毫无方向地思索,他冲动地走到艾里近前,直接问道:“你们这样什么忠诚、自制、服从、尊卑规矩都不管,只按自己的心意生活,真的是对的吗?”   把世人所推崇的美德全部抛到一边,这是不应该的吧!   艾里茫然地回望他,眼神的焦点未落在克里维身上,像是并没有完全从自己的世界醒过来。   默然半晌,他才低声轻叹:“我不明白,我们的忠诚为什么理所当然地应该献给王室或是其他什么坐在权利顶点上的人物,让他们享受着我们的供奉,压制我们?我没去想过这样的生活方式算不算得正确。但我想,如果每个人都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活得开开心心,这就已经是个理想的国家了……”   这一句话并不是针对克里维问题的回答,只是艾里神思恍惚之际,因克里维的问题而触发的感慨。   他建立黑旗军的初衷,便是想要得到一块给如自己一般不喜欢受战乱压迫,想得到安定自由生活的人们的容身之所。   然而现在明白要实现它,先会让无数无辜者流血痛苦,这个理想便彷彿遥远得可望而不可及了。   不过,听到这不是回答的感叹,克里维却如醍醐灌顶,双眼大睁,怔立当场。   希望大家都能快乐地生活……这不是自己自小便立下的愿望吗?   不是正为了这个心愿,才立下当一个守护故乡和平生活的光荣骑士的决心吗?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每年为了磨砺武技,建立功勋而奔忙,竟不知不觉地淡忘了最初的初衷。   期望着成为军队需要的战士,人们眼中的英雄,自己渐渐完全只以世人对英雄的标准作为自己行动的指引,而忘了用自己的头脑思考自己到底想要做的是什么。直到现在听到艾里的这句话,他才猛醒过来。   回忆起最初的那份心情,再看现在的一切,便发现自己对很多事的坚持都是无谓的。   年幼之时,并不知道什么是国家,什么是爱国,什么是忠诚,只是单纯地希望自己身旁的所有人都能过得开心。到长大后,才渐渐被国家灌输了忠君爱国等种种观念。   可是现在凯曼君王为着野心贪欲而向外发动战争,不单是东部联盟的这些国家,就是在凯曼国内,人们也被战时徵收的沉重赋税和没完没了的徵兵压得越来越吃力,田地日渐荒芜,日子日益难过。就算凯曼捷报频传,也无法抹消人们眉间越来越浓的忧色。   现在自己对国家和君王的效忠,已经和自己一开始想要的目标背道而驰了。而这次潜入黑旗军所担负的任务如果成功,凯曼便能够更顺利地突破东部各国的反击,对整块大陆上民众的伤害将会更进一步!   明知如此,难道还要继续坚持着压抑对黑旗军的认同,去给这一块为自己带来许多欢乐的土地招来灾祸吗?   心中的答案已然十分明确。克里维自觉萦绕心头多日的迷惘豁然开朗,终於知道自己该如何取舍了。   克里维本就是心性比较单纯的人,从以前便是认定怎样是正确的,便会不计牺牲地认定这条路走下去。   意识到哈尔曼带领的队伍肩负的任务会造成黑旗军极大威胁,他在强烈冲动的驱策下打算向艾里吐露实情,以让黑旗军尽早做好防备。   没有思考太多厉害关系,也顾不得说出身分会不会让自己被惩处,这一刻盈满他心中的只有身为奸细并曾几度试图谋害艾里等人的惭愧。   强烈的愧疚感,让他无法坦然面对艾里。克里维低头望着脚下的石子,攥紧了拳,憋得满面通红。   “艾里首领,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挣扎良久,他才做好心里准备,怀着必死的决心大声喊道。正想趁着勇气还没消失前,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部说出来,忽然有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克里维紧张得差点跳起来。   抬头看去,站在他身前的人却不是艾里,而是在寻找黑旗军的路上结识的维洛雷姆。   “艾里?艾里在哪里啊!”维洛雷姆指着远处道。   望向维洛雷姆所指的方向,艾里正在那里和几个部下谈着什么。大概是在克里维漫长的心理建设的时间里,有人有事情託维洛雷姆来找艾里,把他叫走了。   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坦白,对方却早已走得没影,克里维的气势立时一泻千里,只差没瘫坐在地,满面的错愕失落。   维洛雷姆见他神色如此反常,看起来他要向艾里说的似是一件极难以启齿的事,一挑眉,面上立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戏谑促狭之意。   “奇怪!克里维,你怎么满脸通红呢?难不成……”兴致盎然地凑近纯真的青年,维洛雷姆以恶魔般的声音在他耳边道:“你刚才是要向艾里告白吗?”   在克里维因为听到超出他认知范畴的话而呆愣着没有反应的时候,他还煞有其事地评论起来。   “克里维,你看起来,不大像是有那方面兴趣的人啊……不过人不可貌相,这种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艾里收拾收拾,也算得上是个高挑纤细的金发美人了,只是年纪稍微大了一些。我还以为美少年会比较吃香,原来现在也流行大叔型的啊!咦?你怎么了?”   维洛雷姆的手在克里维眼前晃晃,发现这可怜的傢伙目光呆滞,全无反应,他嘿嘿笑道:“克里维你还真是个靦腆的人呢……”   由着维洛雷姆在一旁继续胡说八道,刚弄明白他在说什么的克里维,已经完全陷入石化状态。   这次之后,克里维一时便再没有机会与艾里碰面。第二天,艾里和萝纱便踏上了前往亚布尔的旅程,去参加南方各国联盟会谈。   虽说要让黑旗军知道哈尔曼队伍的事,不一定非得直接告诉艾里本人,不过那次没能向艾里倾吐实情,克里维的冲动褪去,他开始冷静下来。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把事情捅出去,自己或者可以将功折罪,同来的哈尔曼等其他战友恐怕全部难以脱罪。   尽管他心中的天平已经完全倾向黑旗军,只想把凯曼的任务抛到天外,却仍无法眼睁睁看着曾经同生共死的战友因为自己的背叛而面临悲惨命运。   错过了一开始在冲动驱使下吐实的机会,克里维便再无法把这件事说出口了。   克里维好不容易才因艾里的话而摆脱了笼罩在心头的迷雾,情况却仍没有什么改善。他只是从陷入迷惘转变为陷入另一种迷惘而已。   保护黑旗军,与不能背叛战友令他们陷入危险,这两种念头在他心中展开了另一场拉锯战。   黑旗军还没有因为哈尔曼等人的行动面临真正的危机前,克里维便没有必须与昔日的战友们决绝相对的理由。在事情未有新的突破契机之前,情况只能继续这么胶着着。   克里维虽是郁郁不宁,也不免有些姑息的想法。如果日子就这样一直继续下去也好,自己既可以继续留在黑旗军,又不用与昔日同侪决裂。   然而,克里维没有想到,改变的契机会来得这么快。   艾里等人走后不过数日,哈尔曼便秘密召集队中大部分成员密谈。   除了安排几个人在外头晃来晃去当幌子、望风,以免被黑旗军发现,队中其他能够抽身的队员都避开旁人注意,陆续潜入城中一座被废弃的荒宅之中。   自从混进黑旗军后,这还是头一次进行这么大型的集会,队员们均感事情不大寻常。在哈尔曼开始讲话之前,到场的队员们窃窃私语,都在暗中猜测队长是否终於要採取大的行动了?   果不其然,众人到齐后,哈尔曼也不多啰嗦场面话,没说几句便直接切入主题。   “今日召集大家来,只想说一件事。我们进入黑旗军内部,也已经有几个月了,不能再无所作为下去。”   哈尔曼淡漠地环视场内,各队员面上的反应或兴奋,或紧张,或犹疑,或不安,他都看在眼底,却毫不动摇地继续自己的发言。   “大家放心,我并不会盲动躁进。我想到应该怎么对付圣剑士的办法了。”   场中众人都为之一震,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所有的人,不管是一心要完成任务的,还是已经产生挣扎犹豫的,都不能不被哈尔曼话中之意所吸引。克里维亦不安地挪了挪身子。   “圣剑士虽然本身很强,难以下手,不过观察了这么长时间,我可以确定黑旗军十分顾惜民众的安危。所以,我们不妨便从这里的城民下手!”   队中擅长制作火器炸药的一个队员在哈尔曼的示意下,拿出包得严严实实的四个尺来方的包裹,剥掉外头的布面,里头竟是制作得相当精良的炸药包。   “奥瓦鲁军撤得仓促,在这城里留下不少当初准备用来攻城的硝石火药。入城接管时,我们私自扣下了不少火药,这些天我便用这火药制成这四包强力炸药。如果埋设的位置得宜,四个炸药全部引爆的威力,应该足以毁掉小半座洛茨城。”   那队员说明完毕,哈尔曼接过话头。   “我们可以利用这些炸药,来挟制许多城民!眼下圣剑士和圣女都已经离开,黑旗军全军也因为这一个月来的休息而有所懈怠,正是最没有防备的时刻。我们又是从内部发难,胜算应该相当大。届时,我们便以这些城民的性命相胁,逼圣剑士就范!”   哈尔曼这番话还未说完,场中的气氛就已经变得激扬起来。   一部分人是为了长时间的沉寂将告结束,终於可以放手施为而燃起斗志,兴奋不已;另外也有相当一部分人则表现出了明显的不赞同。   只不过这支队伍向来纪律严明,没有人会在队长结束发言之前鹵莽地插话表示意见。   “属下不赞同这个计划!”哈尔曼的话刚告一段落,便有队员立刻起身,语气强烈地表示反对:“我们身为骑士,就算是为了完成任务,也不可以危害普通百姓的生命!这样做的话,我们和一般的盗匪有什么区别?”   “那么你可有什么别的办法,能够取圣剑士的性命?”   哈尔曼的神色并没有因为部下激烈的口气而显出不悦,只是很理性地反问那部下。   那人一时语塞。艾里有多难对付,经过之前几次失败的行刺队员们都已瞭解。如果他能想得到怎么对付艾里,事情也不会拖了这么长时间还未有进展。   这人气焰一窒,不过仍是毫不退让。   “属下一时还想不到该如何达成任务,但是就算要花费再多时间,也不能採用伤害平民的办法啊!陛下派大军出征东方,不是为了让东方的民众也能归附明君,分享我国的恩泽吗?”   不少和他持相同态度的人亦同声称是。如果艾里在场听到这些人的话,大概会笑他们居然还真的相信仁明王那套听来冠冕堂皇,实则自大兼鸡婆的说词。   不过在凯曼军中,确实是大部分士兵都对此坚信不疑,以为自己正在进行的是正义之战。   此时,那些赞同为了完成任务应该不择手段的队员也开始鼓噪起来,指责反对这计划的队员们不知变通,不懂事情轻重。   一些本身还犹豫不定,拿不定立场的人试图平息纷争,却被牵扯进去,把场面变得更加混乱。   克里维记得身为副队长的责任,本想要起来镇压住场面,却在无意中瞥到身旁的哈尔曼面上的神情。   对於队内首次爆发的大分歧,他并没有在情况闹大之前进行遏止,反而是安坐位子上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每个人的反应,太过平静的表'情,像是在冰冷地计算着什么……   哈尔曼个性冰冷固执,从来都不算很好相处,不过克里维还是第一次觉得队长竟是个可怕的人物。   克里维不由自主地打个寒颤,动作亦停顿下来。他也因此目睹了哈尔曼接下来的行动快过闪电的那一瞬间!   修长坚实的手掌瞬间筋骨紧绷,以强大的力量握住剑柄,随即便就着拔剑之势从座位上弹射出去,冲向那发言反对的队员。   沉得极低的腰身,微弓的身姿,令拔剑的力道与前蹿的冲势完美地结合到了一起,哈尔曼的去势快捷无伦。   哈尔曼冷厉的面孔虽是低俯着,那双眼睛却向上直直逼视那队员,流动着凌厉如冰剑的寒芒,一股浓烈杀气,从他身上喷发出来。   从杀人的技艺来说,哈尔曼本就是队伍中最强之人。那队员别说拔剑格挡反击,连闪避都没办法。   与其说是因为哈尔曼动作太快,他反应不及,不如说是他完全被那股震慑心神的杀气逼得身体僵直,全然动弹不得。   就连周围的人都觉得身体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物压住了,一时难以行动。   只在眨眼间,哈尔曼已冲至那队员身前。周围的任何人都来不及阻挡,眼睁睁地望着两人之间蓦然闪现像极品雪绸上的反光一般银亮透明的光芒,没入那队员的身躯。   一声切割人体特有的浑浊声音之后,浓艳的血红喷洒而出,零落洒在横切入那人胸腔的钢剑上,淅淅沥沥地沿剑身滴落。   哈尔曼侧身避开,没让血雨沾染上身。黑旗军中让各军维持原制,极少监察干预,只要部下不泄露消息,杀死一名部下还不甚要紧,不过身上如果沾了血,回去时若被人看见生疑,倒有些麻烦。   将剑身上的鲜血甩落,在屍身衣物上擦拭乾净,哈尔曼还剑入鞘,冷冷环视周围神色大变的一众部下。   “怎样?我出手杀他,你们不服吗?”   站在被杀之人那一边的队员们本已显出愤愤之色,一些人的手甚至已握住了武器向哈尔曼围了上去。   哈尔曼身为队长,虽然在队中享有绝对的权威,但是肆意杀害部下乃是超越了他职权范围的事,他的行为足以激起众怒。   然而此时和他的冷洌眼神接触,众人的气势反被压过,一时没有人说话。   “任务一拖再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如今我找到了方法,他提不出其他可行的办法,只一味反对我的方法,便成为任务的阻碍者了。”   哈尔曼无视周围隐现戾气的众人形成的压迫,泰然自若地说道。   “你们应该记得吧?在出发之前,我们都曾发誓,将会拼上生命来完成肩负的任务。既然他非但不帮助完成任务,还试图阻碍我们,便应该付出生命作为补偿。身为队长,我有剷除队中离心者的责任。现在,你们……”   他再次环视众人:“还有异议吗?”   全场一片寂静,众人无法指责队长什么,也没有人敢再因为道德而反对这计划。   不过,另有部下迟疑地问道:“可是……圣剑士真的会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换那些平民吗?”   哈尔曼停顿了一下,方道:“不见得非得直接要他自裁。不过,如果以此为胁,要诱他进入我们做好完全准备的陷阱之中,应该不难。那时必定有办法取他性命。”   哈尔曼言之成理,队员们再无异议,会议随即进入了商讨行动具体安排的进程。   未料到哈尔曼这次的计划竟是指向了这里的平民,克里维心下惶惑难安。暗地里希望能一直维持下去的暧昧局面终於被打破,自己将不得不在团队和黑旗军之间作出抉择。   过去无法取舍而姑且丢在脑后不去管的问题,现在重新摆放在眼前,再无回旋余地。   心底在逃避的情况竟一夕成真,克里维脑中一时间混乱得很,不知究竟该如何抉择。而在这之外,他心底亦隐隐浮现出另外一种怪异的不安感。   他的位置正是在哈尔曼的旁边,哈尔曼的表情看得最是清楚不过。   在哈尔曼回应部下的质疑前,曾微妙地停顿了一瞬,克里维没有忽略过他这一瞬间的神情,怪异之感便是由此而生。   如何布设厉害到可以捕杀艾里的陷阱,该是这个计划最困难而且关键的一部分。可是哈尔曼那时的表情,却不知为何让克里维有种他没放多少心思在这上面,被人一提才想起来的感觉……   不过他很快忘记了这微不足道的怪异感。因为哈尔曼等人讨论的计划渐露端倪,超出众人原先的预想,这计划足以令数百平民的生命陷入危境。   不论是继续原本的使命,还是改换立场,克里维知道自己都不能漏过这个计划的每个细节,於是抛开杂念全神贯注地倾听。 第四章 三月春祭   洛茨城一带自古有着“三月春祭”的风俗,当三月初五那天夜幕初降时,民众盛装登上城东的东山山顶举行祭典,以美酒、牛羊肉脯祭祀春之女神,祈求秋季得到丰收。   随后大家便通宵歌舞同乐,以花枝沾着清水轻轻抽打彼此身体以传达祝福之意。可以说三月春祭是这一带一年中最喜庆欢腾的节日。   而哈尔曼等人最后确定的计划,便是选定在三天之后的三月春祭发难。   庆典上大量民众离开守卫较严的城内,集中於东山。   这种欢庆场合一来场面混乱,容易下手;二来,大量平民聚集在一起,一次行动便可以控制住大量人质。   另外,那里不是黑旗军控制的城区,得手后黑旗军就算想营救也相对困难许多。   可以说正是最适合他们展开行动的大好良机。   换句话说,三月春祭散会之后,队员们分头分批陆续离开,以避免被人察觉到蛛丝马迹。   克里维等了好一阵,方才轮到他翻过荒宅靠着无人僻巷的一面围墙离开宅子。   当他钻出昏暗小巷,再看到人流熙攘的大街,发现天色已然昏黄。   各个住家的烟囱飘出淡蓝的炊烟,大人们呼喊小孩回家吃饭的声音到处都听得到。   街上的人们各自匆匆忙忙地往自家方向赶路,怀中手上多半带着许多为三天后的三月春祭而採办的物品。   相识的人碰面,都乐呵呵地互相问候一声“春祭好运!”。虽然离春祭还有几天,但祥和喜庆的气氛已洋溢於城中每个角落。   呆望这副街景一阵,克里维自觉刚刚在那黑暗隐秘地方参与了那一场龌龊阴谋的自己,就像是从散发阴沟臭味的洞穴里钻出来的老鼠,他颓然垂下了头。   而想到城中人们万分期待的三天后的喜庆节日将化作一场噩梦,欢喜将在最顶点之时被哭喊恐惧所代替,他更是没有勇气和街上任何一个人的视线接触。   “嗨,克里维?这么迟了还没吃饭吗?”   听到呼唤声,克里维抬起头,见一个年轻女孩正微笑地走到自己面前,乌溜溜的辫子随着她的步伐俏皮地轻轻晃动。   眉眼弯弯,洒着几点雀斑的笑容算不得多美丽,却十分亲切可爱。   “格蕾茜?”克里维有些手足无措地唤出女孩的名字,木愣愣地摇头:“有些事耽误了,还没吃。”   面上强自保持自然的神色,心中却在大声呐喊:为什么?为什么我偏偏会在这时候碰到她啊!?   不希望现在看到她,并不是因为克里维讨厌这女孩。   格蕾茜是洛茨城中平民家的女儿,在一次到黑旗军营帮忙中和克里维相识,两人颇为相投,很快熟稔起来。   克里维有闲的时候,经常被她找去她家聊天吃饭。一个月下来,克里维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纯朴清新的女孩。   正是因为他很喜欢她,才更不希望自己在刚刚参与一场危及这个城市市民的计划后,立刻看到她向自己露出这样纯洁的笑容。这会让自己觉得愧疚心虚。   格蕾茜没有看出他心中的挣扎,依旧以那甜美笑容邀请他道:“今天家里正好多做了两道好菜,乾脆到我家来吃饭吧?我爸妈也好久没看见你了,中午还在叨念着呢!”   “不麻烦了,我改天再去。”克里维强笑着回绝,想尽快摆脱她。   “千万别客气呀!其实……”格蕾茜靠近他,装出认真的样子:“是我家积了好多柴火没劈,就等你了!”   说着,她牵起克里维的袖子,便要拉他走。克里维知道她是怕自己不好意思才故意这么说,但她越是这样待他,他越是难受。   他猛力抽回衣袖掉头就跑,连一眼也不敢看她。他害怕看到格蕾茜清澈温柔的大眼睛中,映出的自己会是多么丑陋。   第二天中午,克里维鬼鬼祟祟遮遮掩掩地接近暂时徵用为军务处的城镇大厅。四下打量,见没什么人留意自己,一闪身便进了门。   门内人来人往,却没有混乱无章的感觉。圣剑士和圣女肩负会谈重任离去之后,黑旗军的中枢并没有因此受到半分影响,处理日常事务依旧井井有条。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职责和接下来要做什么事,这样的忙碌景象自然而然地显出一种强势的气魄。   本就有几分畏缩的克里维被这气势一逼,更是紧张不安。   好在想起了自己的来意,他镇定下来拦了一个黑旗军官员问明纪贝姆房间的位置,便神色惴惴地请人通报。没等一会儿,他便见到了纪贝姆这位黑旗军具体事务的最高统管者。   “有什么事吗?”纪贝姆从等待批复的文件中抬起头。   “呃……这个……”   克里维支吾着,并没有立刻说明来意。他本不是个忸怩之人,不过待会儿要做的事不知道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遭遇,想到这个他便十分不安,方才显得犹豫畏缩。   一般人若是在忙碌的工作中抽空见克里维,他还这般拖拖拉拉,不乾不脆,恐怕都会有些不悦。   然而纪贝姆却似能瞭解他的苦处,未显出半分不耐之色,只是静等着他自己出声。   既然克里维决定来到这里,事先便已是下过一番决心,片刻后他终於鼓足勇气,一口气把困扰他许久的事情说了出来。   “对不起!我的队伍,是受凯曼派遣,混进你们内部伺机搞破坏,刺杀艾里的!他们打算要在大后天的春祭行动,胁持参加春祭的许多平民来要挟你们!!”   克里维不安地盯着纪贝姆,却讶异地发现他并没有自己预想中的震惊或愤怒。   他只是嘴角向上微翘,露出个应该算是笑容的笑容,平淡道:“是这样啊!多谢你的通知,我们明瞭你的立场了。”   克里维不由得怀疑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太言简意赅,或是纪贝姆年纪太大,耳目不明,根本就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生怕对方有所误解而误事,他忙重新说明一遍,还不断打着手势辅助说明:“我是说,我们的队伍是凯曼派来与你们为敌的,初五那天就要……”   觉得克里维忙乱的神态和有趣,纪贝姆的笑意变得更深了一些:“我明白你的意思。事实上,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   “你是说……”克里维呆住。   昨天犹豫挣扎了一夜,他才终於决定不能因为战友之情,就罔顾数百同格蕾茜一般无辜和善的平民生命。   既然自己已明白什么是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就不该继续在错误的路走下去,必须在大错铸成之前阻止事情的发生。   自己经历了这么一番痛苦挣扎后,才做出向黑旗军坦白事实的决定。而黑旗军居然已经知道了这消息?   “我大略能瞭解你会改变立场,维护黑旗军的原因。”看他似乎有些转不过弯来,纪贝姆提点道:“在黑旗军中这么长日子,受我们影响的人并不只有你一个。”   克里维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我的队伍中有也有人来……”   “人还不少。刚刚才走两个,他们正巧在同一时间来找我而碰上面的。”   知道自己不是队伍中唯一发生变化的人,还有不少人和自己的想法一样,也倾向於黑旗军,这让克里维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自己选择的,应该是一条正确的路吧!   这样就好,自己的遭遇怎样,就无所谓了……   “那么纪贝姆先生有什么打算吗?”说是无所谓,心底还是有些发怵。   “要现在就把我们拘捕起来吗?”   “我们?”   听克里维用这个词,纪贝姆有些吃惊,随即笑道:“你不用想太多。你们为了维护黑旗军和平民的安危来通知我们这件事,已经足够证明你们的立场和其他人不同。就连过去你们还没有站到我们这边时,圣剑士明知道你们的目的,还是愿意接纳你们加入黑旗军,当然更没有理由在现在来惩处你们。”   “你是说……艾里……他一开始就知道?”克里维愕然:“……那他,他为什么……”   “一开始时,我也不大明白他的用意。这种容忍太过危险,又没什么必要。”   纪贝姆靠向椅背,看着眼前迷惑的青年淡淡笑道:“不过现在看来,他的决定果然有其道理。”   纪贝姆越来越觉得庆幸,自己虽是不得已被放逐人界,加入的是这样一支不同寻常的队伍。   对前来进行破坏的敌人,在他们做出实质伤害前既不畏惧亦不敌视,而是大量地任他们接近,将自己真实一面展现给他们看。凭着自身主张的思想和风格来感化敌人,最终将他们其中的一部分也化作了同伴。这可不是一般军队的领导者能够做得到的。   “那么,再一次欢迎你。欢迎你真正成为黑旗军的一员。”纪贝姆从座位上立起身,向克里维伸出手。   未曾想到自己能渐渐瞭解黑旗军,终於找回自己想走的路,原来是亏得艾里的宽洪大度,克里维心中感慨万千。紧紧握着纪贝姆的手,他的表情由迷惘而至欣喜,发觉眼眶有些发酸,他不自然地低头掩饰,几欲哽咽出声。   “太好了……我真高兴!”   在他感动的时候,纪贝姆在心底嘀咕着:“真是有够肉麻的。竟然还要替艾里说这种台词来收买人心……人界的军师真是不好当啊!”   克里维好不容易整理好情绪,想起先前谈论之事,接着问道:“纪贝姆先生决定好该怎么处理哈尔曼队长他们了吗?要现在就行动吗?”   “不必。”   不用处理情感问题而说回正事,纪贝姆似乎松了口气,显得轻松自如许多。   “我从先前来过的其他队员那里,已经知道他们的大致计划。他们手上有一批强力炸药,威力可以毁掉小半座城。但炸药究竟在哪里,在谁的手上,我们无法掌握到确切情报。如果贸然行动,他们知道任务无望,情急下可能会引爆炸药,企图玉石俱焚,到时恐怕会给黑旗军带来不小伤亡,牵连到许多平民。”   “那该怎么办?难道就什么都不做,任他们放手施行计划?要不要通告市民暂时取消春祭?”   “我没说什么都不做啊!放心吧!也不需要取消春祭。”   纪贝姆依旧心平气和,不动如山,不紧不慢地安抚有些焦躁的克里维。   “你现在也不用多做什么,还是先回原来的地方,继续留在哈尔曼他们那里探听消息。只是要小心别泄漏了今天的事,保护好你自己。如果有任何新变化,再来通知我们。”   克里维惴惴道:“这样没问题吗?”什么都不做,自己事先告诉他们这个消息岂不等於全无意义?   “你不用担心。春祭那天,才是我们最好的动手机会。”   纪贝姆的样子却似已胸有成竹,克里维在黑旗军中待了这么久,也看得出纪贝姆等若是黑旗军的智囊,他既如此说,应该就不会有问题吧!   “现在时机未到,我们如果轻举妄动,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放心吧!哈尔曼他们的行动计划本身有个相当大的弱点,只要春祭那晚在参与春祭群众中混入足够人手,等他们要行动时再来阻止,他们便无法得逞。”   随着三月春祭临近,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插上了新鲜花枝,小孩子们在街上活泼地尽情嬉戏欢笑,街上人们的表情也比平常更加温和愉悦。   期待着春祭到来的市民们,沉浸在节庆前夕喜庆祥和的气氛中,完全不知道危险亦伴随着春之女神的脚步,渐渐逼近了自己。   另一方面,暗中筹谋着阴谋的哈尔曼那一派人马在春祭前亦没有轻举妄动。据克里维等悄然改换立场的队员回报,哈尔曼始终没有对计划作大的变更,黑旗军便也无须调整计划提前行动。   洛茨城得以继续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祥和。春祭前的时日,就这么飞快地过去了。   转眼间,终於到了三月初五,春祭当日的夜晚。人们如往年一般,在家用过晚餐,便走出家门上街游乐。   鲜艳明亮的花灯结满街边枝头,大街上人群熙来攘往,夜色愈深,反而更是热闹。   当月亮自东山上空升起之时,祭典便正式开始了。   几乎全城的人都蜂拥至城中的主干街道上。装饰得鲜艳精緻的花车队列,从各条大街上鱼贯沿街而行,被大批群众拥着向城东东山不紧不慢地行去。   花车上的艺人们载歌载舞,引得围观群众高兴地欢呼。花车边栏上坐着捧着花篮的盛装少女,不断将篮中的新鲜花瓣撒向人群,沿路是一派欢声笑语,隐约流动着鲜花的芳香。   缤纷的花瓣沾满了人们的头上身上,揉碎的花瓣汁液在人们的面颊衣裳留下斑斑红渍,要洗净想必相当麻烦。   可就算是得负责洗衣的家庭主妇也没有因此生气,因为这代表着春神一年一次的祝福。   克里维和队上其他人依先前的计划分散於人群各处。按着哈尔曼的安排,待会儿行动开始后,他们要压制住群众,避免混乱中出现任何反抗行动。   不过对克里维等已经站到黑旗军那边的人来说,肩负的责任则变成了哈尔曼发难后,要配合在场的黑旗军方的人,将混在人群中的哈尔曼同伙在最短时间完全制伏,尽量避免伤及无辜。   一个凯曼队员挤到克里维身边。这人并不是和克里维一样投向黑旗军的同伴,只是在哈尔曼的安排中与他一同行动的搭档。   见他到来,克里维低声问:“队长来了吗?”   “没。我过来时,队长还没动身,可能还要迟一点才到吧!”那人摇了摇头。   克里维没再说什么。队中本领最强的哈尔曼负责的是发动整个计划的最关键部分,在祭典开始之前没有现身亦是正常之事,然而却不知怎地,克里维心中却隐约有股不安感。   心想这只是因为自己太过紧张所致,为了安心,他四下打量再次确认周围哈尔曼那方人马的位置,将之示意给附近黑旗军安设的人员,确保大家站在了利於行动的位置。   哈尔曼那方对人手位置的安排计划,之前就被克里维等人泄露给了黑旗军。纪贝姆很容易便能做好安排,让己方的人不露声色地包围住凯曼队员。   待到他们一有所妄动,便可以一拥而上,瞬间制伏他们。   黑旗军一方的人除了克里维等内线外,人群中不时也可看到一些身着黑旗军军服的战士的身影。   住在这城里的黑旗军人足有万余名,这么大的庆典如果看不到他们的人影,反而显得不正常。因而纪贝姆便让不少黑旗军士兵堂堂正正地混在人群中和市民们同乐。   不过这些摆在明处的士兵并不是黑旗军的精锐。知道哈尔曼那方的人必定会特别留意他们,因而纪贝姆选定的这部分士兵的本领多半只是中等。   军中战斗力最强,又很少和哈尔曼的部众照面过的战士,则身着便服混在平民之中,留意观察是否有人行迹怪异,随时准备应变。   克里维在人群中也看到了变装过的德鲁马、汉瑞等人的身影。看来这次的行动牵涉到大批平民的安危,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黑旗军这次是精锐尽出了。   再三查看,克里维确定万事妥贴,一切只待哈尔曼那方先行动,他终於放下心。如果没意外,今晚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东山名为山,其实既不高峻亦不险奇,充其量只能算是个丘陵。为着历年的春祭,更是早已开好宽敞的上山道路,以方便车辆人群行走。   祭典渐入高潮。月近中天时分,花车和人群沿着山道蜿蜒而上,终於接近了山顶。花车陆续在山顶平台两侧停靠后,祭典的气氛渐渐由热闹变得肃穆。   谈笑喧哗声渐渐低沉下来,市民们注意力的焦点开始集中到中央的高台上。   因为接下来,将是由城中选出的最德高望重的老人登上中央搭建的高台,代表城民们向上天祈福,祝祷今年无灾无劫,能有好收成。   克里维偷眼察看周围亦潜伏在人群中的凯曼队员和黑旗军方面的人,两边人马都盯紧了台上。先前再怎么装作轻松的人,面颊还是不由得有些紧绷起来。   对凯曼一方的人来说,再过一会儿在祈福老人登上高台,吸引全场人视线的一刻,行动便要开始了。而对黑旗军方的人来说,那一瞬间亦是遏止哈尔曼行动的关键时刻。   他想起了三天前与纪贝姆的后半段谈话。看来纪贝姆先生说的果然没错。   “弱点?”   听到纪贝姆说哈尔曼的计划有个很大的弱点,克里维讶然问道。   “春祭时虽然人多而且混乱,方便他们行动,但是反过来对他们也有一点不利。那就是,他们同时也不容易控制住局面。”   看克里维似乎还没听明白,纪贝姆一边暗叹聪明人实在不多,一边还是耐心地向他细加说明。   “就算有炸弹,要让在场数千名民众都明白事态并没有那么容易。一旦群众搞不清事态而骚动起来反抗他们,凭他们的人力是绝对压制不住的。他们虽然有炸弹,却是不能轻易动用的筹码,如果令预定扣为人质的平民伤亡太多,也就失去意义了。所以他们不到最后关头,是不会使用的。从这个方向来考虑,便不难确定哈尔曼他们动手的时机。”   “纪贝姆先生的意思是……”克里维似乎隐约抓到了什么,但细想后还是混沌未明。   “哈尔曼可以一举控制住局势的机会只有一个——那就是当祈福仪式开始,大家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一点时!他必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制住台上的人,让在场群众在最短时间内瞭解事态,服从他的调度。否则在场数千人一旦骚动起来,没人能听得清他的声音。不知道炸弹的存在,他的威胁就起不到作用了。那时就算以暴力攻击群众,混乱之下人们可能群起反攻。蚂蚁的数量只要够多,也是能够撼动老虎的。”   纪贝姆扯出一个有几分奸恶意味的笑容。   “换个角度来说,便等於是哈尔曼他们若是没法抓住这唯一的机会,便会满盘皆输,再作不得乱。既然我们事先已经知道了他的计划,凭我们的人力,要破坏这个机会实在没有什么困难之处。”   潜心思索的纪贝姆不知不觉中泄露出其阴暗本性,非但是笑容奸诈,凌乱发丝下的双眼寒光隐隐闪动,周身都散发出一股诡异阴暗的气息。   以往他都为魔族出谋划策,相对对人族来说便是策动阴谋的大反派了,形象看起来自然是诡谲奸诈兼而有之。   克里维印象中的纪贝姆,从外表上看一直都是相当的低调不显眼,但此时看到纪贝姆绝不能称为平凡的一面,他暗自咋舌……   在黑旗军待得越久,便会发现越多怪异的地方……自己似乎加入了一个很了不得的队伍呢!   “登……登……登……”   被选出主持祈福仪式的人果然够德高望重,至少年岁够高,体重够重,在人扶持下一步一步颤颤巍巍地踏着阶梯登上高台。   凯曼队员和黑旗军的无数道眼光追随着他蹒跚的脚步,就算是还隔着很远距离的战士,也好似听到了老人踏在木板上的砰砰声,每个人的心跳都随之紊乱起来。   “登……登……登……”   快了!再三个台阶,他就登上台了!   在这一瞬间,双方都有许多人不约而同地乾嚥着口水,全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限,随时准备行动。   老人走到高台正中,向台下聚集的数千群众举起双臂,向下轻压示意。人群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终至寂然一片。   山间的鸟声,虫鸣,一时变得十分清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老人身上。   就是现在!!   “咳!大家好!今年承蒙大家抬爱,推举老朽主持春祭……”   唠叨完几句场面话,老人转身面向祭坛,开始嗡嗡唧唧地颂念长长的祷文。台下的平民们亦各自垂头合掌低声祝祷,祈求今年风调雨顺,有个好收成。   大片垂眉敛目静心祷告的人群中,满面错愕直愣愣站着的战士们立时变得格外显眼。   在众人同心祈福的安详气氛下,不论是凯曼那边还是黑旗军那边,双方的人都是不搭调地讶异莫名。   竟然什么事都没发生?预定控制高台的那组人在哪里!?   此时克里维心中已不仅是为事态变得不可捉摸而迷惑。先前一直被克里维选择忽略的不安感,顿时卷土重来,晋升为强烈的不好预感。   在哈尔曼的计划中,控制高台是至关重要的一环,选定来执行的正是哈尔曼本人和队伍中的其他好手。然而今晚这批人却直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直觉告诉克里维,哈尔曼那组人迟迟不现身,恐怕隐藏着更了不得的原因!   哈尔曼人呢?哈尔曼他到底会在哪里!? 第五章 揭晓   三月春祭晚上,花车和游行的队列出城后,洛茨城内便显得沉寂许多。城民们大多到东山参加春祭,黑旗军人也去了大半。   遥对城东灯火通明,喧闹声隐约可闻的山头,城内更显得冷清得有如死水一潭。   “难得碰上祭典,本来还很期待着能见识一番呢!可惜今晚偏偏轮到我们当值!”   “你是什么样的傢伙,咱们还会不清楚?老兄你想见识的不是祭典,而是祭典上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孩们吧!”   存放魔核光炮的库房前,几个轮值守卫的黑旗军士兵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人却站得笔直,眼神也机警地查看周围有无异动。   之前长官曾告诫过,今晚要小心有人趁着春祭搞破坏,所以他们并不敢大意懈怠。   “不过我觉得今晚就算咱们能参加祭典,也不见得能玩得轻松。”   另一个士兵也加入了那两个士兵的话题:“这两日队里本领最好的那几个都被队长叫去,似乎要有什么秘密行动似的。算算时日又这么巧……我看今晚的春祭会场那里,没准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这士兵是个喜欢分析猜测身边之事的人,只是经常猜错就是了。这一次他又习惯性地猜测起了队中的蛛丝马迹,其他几人知他心性,也没当真。   “是哦!没准是奥瓦鲁人今晚又打回来了!”有人开起了玩笑,更有人索性提议设赌局赌他这一次会不会猜中。不过因为所有人都赌他猜错,赌局无法成立。   那士兵被大家这般调侃,讪讪的甚是没趣。忽然间,他似乎听见有人低声说话:“头脑不错,你猜中了。”   “算你有眼光!”士兵咧出笑容,才察觉不对,问周围的同伴:“刚才是谁……”   他的话只来得及吐出一半,便结束於切断了咽喉的一把利刃。在他身后,出现一身黑衣的哈尔曼。冰冷刚硬的面容上,扬着一抹淡淡的嘲讽。   算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地给这士兵猜中了。今晚的春祭,一场精彩的好戏确实将会发生……   另外几个士兵还没来得及察觉到那士兵的横死,每个人身后的墙壁便同时无声无息地滑下数条身影,趁士兵出声之前割断了他们的咽喉。   屍身倒下后,那里只剩几个黑衣人立於当场。   轻易解决了守门的卫兵,哈尔曼向旁边的一条小巷招手,立刻从巷中奔出了十几个与他们装束相同的黑衣人。   不需要语言交流,他们凭默契俐落地将卫兵们的屍体藏於暗处,随后一同闪入门内。   这一切异变都只发生在静默之中,又隐没於静默之中。   而今晚的好戏,才刚刚开场。   黑旗军最精锐的战士几乎都被调遣到春祭会场去了,城内各处的防守变得薄弱许多。   哈尔曼带领的小队没费太大力气便潜入库房内部,沿路撂倒挡住他们去路的守卫士兵,越来越深入。   解决了挡路的最后一组士兵,他们终於站到了最内一间仓房的大门前。眼看这次行动很快便可得手,不但是哈尔曼带领的手下,就连他自己的神色也透出了几许轻松。   破坏了门锁,他率先推门而入。   仓房四面都是墙壁,唯一打开的房门外,也是一片昏暗,按理是不该有多少光线的。但是哈尔曼却似乎能感觉到房中最黑暗处,冰冷的金属机体隐隐映出寒光。   魔核光炮盘踞於房间中央,或许是因为机体的庞大,彷彿是将要倾倒下来一般令人感觉到压迫感。   在看到的一瞬间,给人的感觉彷彿是拥有其生命力,并潜藏於黑暗中等待吞噬接者的上古魔兽。   哈尔曼收敛了心神。管它什么上古魔兽,只要知它是能达成自己目的的东西就可以了。他带着众部下向光炮走去,想取下光炮核心。   在他胸怀处藏着一张折叠成块的厚厚图纸。那是他来这里之前,到尤罗机师住处搜寻到的光炮机件的制作和组装图。   光炮机身庞大沉重,要想全机带走并不太容易,他只打算带走光炮核心。有了尤罗的设计图纸,其他的部件可以自行制造拼装。   然而才走了几步,他似是察觉到什么而止步,挥手阻住部下前进,锐利的眼神电射向房间内侧的角落处。   随即,从那个方向传来了轻声的喟叹:“啧,被发现了!真是可惜。”   原本用来掩饰行踪的黑暗,此时亦成了这不知名敌人的保护色,反而不利於已经身在明处的哈尔曼等人。哈尔曼命部下点起火绒。   火光昏黄摇曳,却已足以照亮屋内情况。一瞥之间,众人便发现据先前调查所知,应该只放置着魔核光炮的房间内多了一些小东西。   几根长满茸毛般小刺的细长藤蔓盘绕在光炮炮身上,只差两步距离,便会触及哈尔曼等人。   此时这些怪异藤蔓更如同活物一般绷直了伸向前方,微微颤动的前端似乎在努力钩到哈尔曼他们。   这样的活动方式,绝对不可能是风或其他自然力量造成的!   吓了一跳的众人忙跳开几步,刀剑齐落,将这些怪异藤蔓斩成数截。下手并不困难,看来这些藤蔓本身并没有什么攻击性。   不过刚才若不是哈尔曼阻止他们前进,黑暗中看不清情况,他们大概已经碰到它们了。看这藤蔓古怪的样子,很难让人相信上头的细刺会没有古怪。   而这些怪异藤蔓的出现,想必和左方角落中倚墙而立,不动声色望着哈尔曼等人的冷艳女子脱不了干系。   “青叶?”   对於曾经的狙击对象,哈尔曼自然记得她的名字。   他记得狙击青叶当日,就算在暗袭的情况下,她尚且能抵挡得住自己等几个强手的围攻,绝对是个不容轻忽的厉害角色,他戒备地瞪着她,不敢轻举妄动。   “要是你晚一步发现,碰到这些毒刺,就可以省下我许多功夫了。你是怎么发现的?我自认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气味。这房间封闭了相当长的时间,你的体香已经渗入空气之中。嗅觉灵敏的人从外进入屋中,便不难察觉。”   “原来如此。”青叶手中拈着一根草叶,状甚无聊地轻轻拨弄脸颊:   “这么说来,太过国色天香也是种烦恼呢!”   敛起玩笑之色,她冷睨着他:“那么,哈尔曼队长,可以解释一下这个时候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吗?”   “那还用说?”哈尔曼忽地冷笑起来:“见识过魔核光炮的威力,我何必还绕那么大的圈子,拐弯抹角地再设什么陷阱来对付圣剑士?他的本领或许已经强到人类的力量难以杀死他的地步,但魔核光炮的杀人威力却是武力没法抵挡的。只要我得到光炮,便有办法解决他!而且……我若是把它带回我国,我军必能如虎添翼,更快平定东方!”   青叶既然会候在这里,可见对方已经看破了自己的行动,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因而哈尔曼自进入黑旗军以来,第一次毫不掩饰地坦诚自己的想法。   “绑架市民的计划,只是为了把黑旗军主力诱到春祭会场那里去的花招吧?”青叶惋惜地摇头叹道:“我跟克里维见过几次,还以为他良心未泯,应该可以成为我们的火把。没想到最后他和其他人,还是受你派遣欺骗我们。”   哈尔曼负手傲然而笑。   “哼,那倒是你冤枉他们了。我早看出这些傢伙生出了异心,才编排了这整齣戏,连他们也蒙在鼓里。他们恐怕到现在还想不到,自己的行动其实是由我控制的!”   从青叶的角度,看不到哈尔曼状似自然地背到后方的手,正向身后的部下们比划着什么。   一个部下明白过来,以极细微的动作从裤兜中取出一个小纸袋捏破,任走廊上的微风将袋中的白色粉末吹送入房中。青叶似乎对此一无所觉,皱眉细思哈尔曼话中意义。   “由你控制……”青叶恍然大悟:“这么说来,说要向平民下手,在会议上杀死反对计划的队员,都是你刻意而为的吧!明知道克里维他们的道德底线在哪里,还故意触碰,就是存心逼他们下决心反叛,好通过他们的口把用来作幌子的春祭计划传给我们,转移我们的注意力以掩饰你真正的行动!”   “哼,那帮心智不坚的叛徒!也亏得他们,才能完成我的计划。不过你们也不算冤枉了,我可是把几乎整支队伍的人都真的调往春祭现场,只留下了这些真正对我国忠贞不二的人。”   哈尔曼知道真要动手的话,自己这些人恐怕还敌不过这看来纤纤弱弱的美女。为了争取时间给部下所放的迷药发挥药性的时间,他尽量拖延与青叶的对话。   “看起来你并不清楚我的计划,你怎么会守在这里堵截我们?”   “是纪贝姆先生。其实,他也并不确定你们会不会来,只是对推断出的各种可能性都做了妥善安排。”   经过此次之事,青叶亦有些佩服起纪贝姆的处事手段,笑容中现出几分钦佩:“先生猜测到你们可能会对光炮有野心,但是又不能不提防万一你们智商偏低,真的要用绑架大量民众的笨办法,好在黑旗军主力都在那里,要对付你们,人手还是相当充足的。派去处理春祭那方的人手,已经足够镇压住局势。而如果你们的目的是光炮,为了把掩饰功夫做到家,也为了方便行动,参与行动的人应不会太多。派我一个守在这里,便足够……”   话未说完,青叶的面色忽地一变,身体也开始微微摇晃。见此情形,应是迷药已开始作用,哈尔曼等人面露得色。   “你确定凭一个人就足够?”哈尔曼嘲讽的接过她的话:“平时你或许做得到,可惜我们带来的药可是连巨象也能迷倒的。”   先前怕青叶察觉异状,同样吸入迷药的哈尔曼等人不敢去碰解药,此时也有些受不住了。现在见青叶终於要倒下,众人忙各自探手入袋,要取解药为自己解毒。   “当然足够。”   本来一副昏昏欲睡模样的青叶身躯蓦然再度挺直,明媚的碧眼大张,刚才的迷茫之色已不剩半分,哪里像是中了迷药的样子?   “在战场上你们虽已算是不错的战士,但论起少数对战时的杀人技巧,实在算不上一流。”   轻蔑的话语声中,拈在她指间玩弄的草叶暴长数丈,化作坚韧的绿色长鞭,灵蛇般卷曲扭动着缠向哈尔曼等人。   虽然身分几经变化,曾是出名的一流杀手的青叶论及杀人技巧,绝对是个中翘楚!   看似轻轻巧巧,单薄的草叶边缘在青叶的强化下实则已如刀刃般锋锐。   因迷药之效,行动开始迟缓的凯曼队员们闪躲不及,取药的手顿时被划出深长的口子。如果不是缩手的快,恐怕整只手掌都会被切断。而衣袋中的药,自然没法取出。   “你!你这女人!”   “竟然骗我们!”   凯曼队员们惊怒喊道,青叶只回以讥讽的轻笑:“彼此彼此。”   手上的草鞭却没有丝毫犹豫,延绵不绝地兜缠着凯曼人不放,不急着伤敌而存心阻止他们取用解药。   有了防备的凯曼队员们虽然背靠背互相支援,一时不致再被草鞭伤及,却多半腾不出手取药解毒。剧斗之下,血脉运行加快,没再支持几招便一一昏迷栽倒在地。   哈尔曼等人使用的迷药药粉,乃是数种含有强力麻醉成分的植物茎实研磨而成,用在旁人身上是万试万灵,可惜青叶偏偏是能够操纵一切植物的异能者,虽不能完全控制这药物中的植物成分,至少能将药性抑制在最低程度。   除了少数有特殊原因或癖好的人外,杀手本就不在乎杀人手段是卑鄙狡诈,还是炫酷刺激,只求省力、有效、代价最小。   哈尔曼带了十几个人,青叶虽自信不致打输他们,但总是要费不小的气力和相当一段时间。   另外这十几二十人本就是不惜牺牲的死士,如果分出几人去取光炮核心,其他人拼上性命包围拖延住自己,倒也不好对付。   因而,发觉哈尔曼等人的诡计,她索性将计就计,面上装出不支之态引哈尔曼等人上钩。   哈尔曼等人陪着她已吸入不少药粉,要取药解毒时,她便以绵密的攻势紧缠不放,让他们无法自救。果然只在片刻间就撂倒好几个,比完全靠真实本领对付轻松了许多。   不多时,房中众人陆续倒下,只剩下哈尔曼和另外两三个本领较强的部下,因为及时取了解药服下而无恙。   凯曼队伍一方的人数减少到这个程度,战斗力已经大打折扣。对付剩下这几个对手,青叶自是游刃有余。   这里虽不是最利於她战斗的林间或草地,一些绝技无法用出,不过这大小适宜的密闭室内,敌人难以逃出长鞭的攻击范围,对青叶亦有有利一面。   哈尔曼等人越来越落於下风,初时尚能七分守,三分攻,支持了一会儿竟是越加狼狈,几乎都在防禦闪避,勉强发动的一两次攻击还没攻近青叶身前,便被长鞭拦截於外。落败看来已只是时间问题了。   青叶深知这一次保卫的物品非同寻常,落到哈尔曼手中必是黑旗军的大患,她不敢有丝毫分心懈怠,全神注意着哈尔曼等人的每个动作。   然而虽是佔到了绝对的上风,她却隐隐觉得不妙……   总觉得,哈尔曼的样子,实在太过镇定了。   虽然人们常以表情掩饰内心的真实感受,但一流的杀人者都善於观察对手的心灵破绽,以决定出手时机,青叶自然也精擅此道。   而她所见的哈尔曼,明明是处於极端不利的情势,自己完全看不到他有什么扭转局势抢得光炮的可能,但他的眼神却仍是坚定沉着,没有半分不安的波澜。难道他还有什么王牌没有使出来吗?   “暂且停手!”哈尔曼忽地喝道,并率先带部下后退至房间最边缘。本就有所顾虑的青叶也姑且停下手来,听他有何说词。   “本来是想作为临别礼物,给你们一个惊喜的。不过现在看来,只好提前宣布出来了。”   听哈尔曼从容而谈,青叶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她虽不想把内心的动摇显露出来,还是状似平淡地问道:“什么礼物?”   “是我们精心为了今夜春祭而准备的烟火啊!只要再等上小半个时辰,你就可以看到了。”   随着她渐渐理解他话中寓意,一股寒意如冰冷的水银般自心底迅速渗漏开来。   “你是说……那些炸药?”   “是啊!既然已经费了不少心思制作出了那四个炸药,如果只用来虚张声势,不是未免太可惜了吗?”哈尔曼轻笑道:“我的人已经在东山埋设好炸药,差不多再半个时辰之后便会引爆。”   哈尔曼的笑容,有着恶魔一般的恶毒意味。紧盯着他每一丝表情的青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但他的神情让她可以肯定,他并不是在虚张声势!   她嘶声喊道:“你疯了吗?你的部下们也几乎都在那里,你要连他们也炸死!?”   “反正他们一开始就在军中签下了生死状,已经发誓不惜牺牲生命,也要完成这次任务。能够为这次行动引开你们的主要军力,更可以以他们百多条性命,换到近千条黑旗军人和数千黑旗军治下平民的命,真是太值得了。相信他们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你……”青叶无话可说。   哈尔曼理所当然地说出这番话,他身后还有意识的部下也全无愤慨,似乎队长的话真的是天经地义一般。   看到这副场面,青叶确信这些人已经被凯曼灌输的忠诚洗脑过度,疯得彻底了!这些人,真的会做得出将同伴和敌人、平民一并杀害的事!   要在短短片刻间说服疯子接受正常人的道德观世界观,是根本不可能的。可那些炸弹却等不得人。   一意识到这一点,惊怒激愤便全然消退,青叶只以理智来思考整件事。   她很快便想通,哈尔曼本来应是打算偷了光炮核心后便离开这里,并利用那些炸弹将黑旗军精锐一举荡平。   而现在情况起了变化,有自己守在这里,他们便无法按计划拿到光炮去对付他们的主要目标艾里。   正是明白这一点,哈尔曼作出了取舍,决定放弃打击黑旗军精锐的行动,以确保取得光炮。   只停顿了一瞬,青叶便将草鞭化回原先的草叶。   “说吧!那些炸弹在哪里?”   心中虽有不甘,却是无奈。她知道若是让艾里来抉择,他绝对不肯为了自己的安全,而让黑旗军和大量平民无辜死去。   况且事分轻重缓急,哈尔曼现在得到光炮核心,并不能立时制造出重大灾难,也还有机会重新夺回来,这总比拒绝他令迫在眉睫的爆炸成真要好些!   “聪明的女人。”哈尔曼满意地笑了起来。虽然今晚的事态有些脱离自己的控制,不过能夺得光炮,便已算是达成了目的。   黑旗军的关键在於圣剑士,只要圣剑士在,便可以源源不绝地召来其他的人追随,执着於摧毁多少黑旗军精锐并没有意义。   只是光炮核心到手之后逃离黑旗军领地的路程,会比较辛苦一些吧!   将四枚炸弹安设处一一告诉琉夜后,他欠身让出出门的路:“马上赶去的话,或许还来得及阻止。请便!”   青叶师承白星,白星所学甚杂,她也对火药之学有所涉猎。哈尔曼所说的位置确实是支持东山的关键处,可以最大程度地发挥爆炸的威力,看来应不是虚言。   恨恨瞥了哈尔曼等人一眼,她戒备地向门外走去。一拉开距离,她便全速飞奔,轻灵的身姿迅即消失於库房的黑暗中。   在留守洛茨城的黑旗军将士中,青叶的脚程是最快的。虽不知炸药引爆的确切时间,但事关重大,她不敢冒险稍作停留,飞一般赶往东山方向。   好在哈尔曼果然没有说谎。将消息通知春祭会场那里的人后,黑旗军暂且压住消息,暗中调派强手潜往炸药埋设处制伏等待点火引爆的凯曼士兵,安然拆除了炸药。   对於会场中其他凯曼队员,为了避免伤及会场上的民众,黑旗军没有立刻採取行动,而是继续封锁消息,悄然等待时机。   而哈尔曼对自己的部下同样隐瞒实情的做法,助了黑旗军一臂之力。   春祭会场的凯曼队员们并不知晓原本炸药即将引爆的事,只是担心着今晚的行动为何不了了之,队长为何没有出现。   春祭过了一半后,他们终於按捺不住,分批离开会场,想去调查队长那一组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当他们离开人群之后,早已埋伏在周围的黑旗军人一拥而上,将他们制伏。   在服从於哈尔曼,却被他抛下的凯曼队员们尽数成为黑旗军的阶下之囚后,会场上的民众一无所觉,祭典依旧热闹祥和地进行下去。   对於他们来说,今年的三月春祭依旧与往年没有什么区别,却不知在这短短一夜之间,发生过了多少惊心动魄、曲折诡谲的事件,他们的生命,也到生死线上兜了个来回。   炸药之事解决后,青叶即刻返回城内,将事情一一呈报给纪贝姆。   纪贝姆无法战斗,不能待在危险的前线实地指挥,这一夜一直是留在他被层层保卫的自己的住所。   因而,对青叶那里发生的事情,他没办法在第一时间里得到消息,否则或许能找到应对之策,令哈尔曼无法得逞。   在重述今晚经过之时,青叶一直颇为自责。纪贝姆正是相信自己的能力足以保护重要的光炮,方才让自己执行守护的任务。   结果却还是无法阻止哈尔曼,让他得手逃走。想到威力莫测的光炮落入艾里之敌手中,将给他带来多少危险,她更是难以安心。   不过,纪贝姆并没有怪罪她的意思。   “光炮被劫,完全是我的失算。是我没有料想到他身为人类,也能做得如此决绝,竟全然不顾部属的生命准备引爆炸药。你是没有别的路可走,才不得不作此抉择。”   体察到青叶的沮丧,他安抚她道:“今晚你做得很好。艾里如果知道你为他守护住了黑旗军,想必会十分欣慰吧!你实在无需自责。”   他仰头望向窗外隐隐透出鱼肚白的天空。这一夜彻底拔除了埋在黑旗军内部的这根刺,却失去了魔核光炮,究竟得了多少,又到底失了几分,着实也不好说。   再过不了多久,天边发白处的云彩就会被阳光穿透,射下清晨第一缕晨光吧!转眼间新的一天又摆在了眼前。   撇开昨夜种种得失不论,过去了便是过去了,还有不少善后的事等着去做呢!   劝奔忙了一夜的青叶回去休息,他便请人将哈尔曼等人的画像传到黑旗军各领地,通令下属各郡全力搜寻他们的踪迹。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尽人事罢了。   光炮核心体积并不大,随身携带相当方便,很难从这方面入手搜查。而且哈尔曼狡狯多智,很可能乔装改扮,或是和跟随他的那几个部下分头行动。   人数不确定,特徵不确定,更何况黑旗军接管这片领地时日不久,机构和制度建设方面还不够完善,只要哈尔曼不太笨的话,应能找到不少可以钻的漏洞。因而连纪贝姆自己也不对此抱多大希望。   此外,他又即刻差人请来维洛雷姆。南部地形崎岖多山水,从空中直线飞行的速度会比陆地行走快上许多。   而维洛雷姆魔力强大,魔法精深,在黑旗军中少数懂得飞行术的人中飞行速度最快,也可以支撑最长的飞行距离,算是脚程最快的人。   要把事态通传到亚布尔参加联盟会谈的艾里和萝纱两人那里,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维洛雷姆原本对自己任由纪贝姆差遣,老是为他跑腿的现状似乎颇有微词,不过一明白事情严重到了危及萝纱的程度,他顿时收敛起不满,立刻动身飞往亚布尔。   而在黑旗军势力无法触及的某处荒林,哈尔曼带着光炮核心,也正全速赶往东方亚布尔一带。   果然如纪贝姆预料,黑旗军不完善的拦截网根本无法找到他的行踪。一脱离黑旗军的领地范围,他便设法联系上凯曼在各地设下的探查情报的暗桩,将事情回报凯曼军方上层,并请求他们的配合支援。   这里还是凯曼势力不及的南方,哈尔曼所寻求的并不是类似调遣军队接应、护送这样直接的支援,他也无意立刻将光炮交给凯曼军方。   一方面是因为贻误了联盟会谈的这段时间,今后便不容易再找到这么好的时机,可以一举除掉南方许多国家的要人。   除了这个原因之外,也有他个人心理上的因素在起作用。   虽然这次他利用那些投向黑旗军的部下,骗得黑旗军移开注意力,但在混进黑旗军之前,他一直对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部下的忠诚心很有把握。   这些部下被黑旗军和艾里所吸引,而背弃了他和他所深信不疑的忠贞信念,令哈尔曼从内心深处对艾里产生了强烈的憎恨之心。   他盼望着在不影响到所负任务的情况下,能有机会用自己的手把艾里送下地狱。眼下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他自然绝不会放弃。   哈尔曼把从尤罗处盗来的光炮设计图纸複制数份,上交凯曼军方,请他们立刻命技师在最短时间内按图制作出光炮机件,并派人乔装将这些机件运送到亚布尔附近。务求自己一赶到约定的会合处,便能立刻组装出一台魔核光炮来执行计划。   至於光炮核心,他知道这核心仅此一枚再无别家,乃是最要紧不过之物,不敢冒风险把它託付给凯曼的普通士兵运送,而是自己贴身收着一同赶往亚布尔。   各方的目标,都在明里暗里指向了亚布尔。   亚布尔已经因为联盟会谈的举办,成为了各国智谋才略争斗的焦点所在。再过不久,那里上演的斗争想必会变得更加惊险诡奇吧! 第六章 守株待兔   结束一天乏味之极的会议,艾里萝纱二人回到亚布尔城总督分派给各国代表住宿的公馆。   在侍女送晚餐上桌的空档里,萝纱也顾不得身上轻柔缥缈的高雅衣裙,没了骨头一般松垮垮地软瘫在沙发上,口中还不断小声地哼哼唧唧着什么。   如果和她的距离靠得够近,便可以听出“亚伯大臣,奸狐狸!班德勒公爵,凶狐狸!查尔斯大使,又奸又凶的老狐狸……”之类的嘟囔声。萝纱在把先前会议上看得老大不顺眼的各国代表,一一编排上适合他们的外号。   过去她跟随艾里满大陆跑的时候也没觉得累过,可现在开会时只是坐在那儿一天,感觉上却反而更累上好几分,十几天下来,一向精力过人的她也显得有几分憔悴了。   那群出席会议的官员虽然长相各异,压根儿全是一群变种老狐狸!   刚刚碰面时,这些人对她和艾里都很礼遇。过去无论是在艾里这几人的小团体,还是在黑旗军中,大家对萝纱的态度都有几分近似於对待清纯的小妹妹一般,亲切有余,尊敬不足。   而这次顶着圣女的名号出场,萝纱的发言,那些看起来很有威严的各国政要们却都会以认真的态度来听取。   他们是以对站在同等地位的领导者的敬重态度来对待萝纱,这让她觉得相当风光得意,所以一开始萝纱对他们的印象都还挺不错的。   却没想到,会谈一正式开始,这些人的态度便完全变了样!   平时尊重归尊重,谈话一牵涉到具体利益时,一个个却都死咬着不肯妥协!就算是与黑旗军没有厉害牵涉的国家之间发生的争执,艾里等人试图斡旋,对方也相当地不买帐,让萝纱大是愤慨。   初时,萝纱抱着看热闹的心情,在与别国争得焦头烂额的同时还会觉得有趣。不过连着这么十多天下来,联盟的事几乎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她便觉得自己完全是在浪费时间了。   日复一日无意义地会谈,简直就像是眼前摆着一大团明知不可能找出头绪的乱麻,每天却还得不把全部的时间精力,都耗费在永无止境地寻找那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线头一般,让人郁闷无聊得要发狂了!   “啊……啊!好无~聊哪!”   会把普普通通的感叹用咏叹调一般的调子唱出来,可以推断她现在的无聊程度确实相当惊人。   艾里刚刚把那一身让他十分不自在的“比较适合圣剑士身分”的衣饰脱下,换了一身半旧便服走回客厅。看萝纱坐没坐像的样子,他皱了皱眉头。   “你那套衣裙很贵的,好布料被你这么乱压,明天皱成了抹布,再做一套适合圣女身分的衣服,可要花不少钱呢!”   出自艾里口中的,不是什么女孩子要有女孩子样的话,而是更现实得多的考虑。毕竟以他自己那副德性,也没什么立场要求别人注重外表。   萝纱和他一样,不甚在乎服饰外表,只是敷衍了事地挥挥手:“别担心啦!真皱起来的话,就说是今年最新流行的绉纱面料好了。”   “亏你还有闲心管人家衣服怎样。”撇开这个话题,她皱皱鼻头:   “你也真是好修养,每天居然都能挂着笑脸和那群人面狐狸周旋。真是好……”拉了个长声,才蹦出结论:“虚伪的样子哦!成熟的中年人果然不一样啊!”   这些天,有好几次她都按捺不住快要沉下脸来,却都被艾里察觉到而制止住了。明明可以感觉到艾里内心也十分不快,他的神态却看不出一丝不耐,不由得她不越来越佩服艾里作伪的功夫。   只是每次看到艾里这样的一面,总令她觉得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似乎变得很遥远了……   “虚伪么?”艾里一愣。挂着面具继续当黑旗军首领,果然开始给人这样的感觉了啊……不过在萝纱面前,应该不需要伪装什么吧!   他流露出真正的笑容——苦笑,安抚萝纱。   “有什么办法呢?要是这次联盟不成,就属邻靠着凯曼地盘,实力又还算弱小的我们最先倒霉了。”   “唉,也不知这次会谈还要多久呢?看那群傢伙斤斤计较的样子,真要讨论出个结果,没准要等上个一年半载吧!”   艾里对此却也不能否认:“别太在意。谈判本来就是很考验双方耐心、胆量和脸皮厚度的事。就当在这里休长假吧!”   然而他内心的感受,其实也并不似口气听上去那般轻松。   自己和萝纱已经不是当初狼狈逃离凯曼的无名流浪剑士和孤女,“圣剑士”与“圣女”的名号这半年来如彗星般风头正盛,这次又是初次在正式的公开场合露面,会引得各国首脑格外关注并不出奇。   只是联盟会谈不仅是单纯军事上的相互应援,为防范已经佔领了大陆大半土地的凯曼利用强大的国力和地理优势截断各国的经济命脉,各国更希望能在这次会谈中确定经济和资源上的合作。   凡事一但牵涉到大量的金钱利益……通常就会变得很複杂了。   另外,参与会谈的十数个国家,都希望能尽量把本国今后面临的风险和损失降到最低,甚至能从中捞得些额外的好处。   再加上各国在这两年间变得越来越複杂的恩怨纠葛,各方的人都很难以全然平和的心态来建立对等互利的关系。   要在短短时日内找出各国之间的平衡点,制定出一个让各国都能接受的联盟方案,着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问题的根源没有解决的话,各国在会议上的兜兜转转,使尽机谋,都只是白费时间罢了。   艾里无法不担心,情况再这般延宕下去,联盟的事将不能赶在凯曼发动大举进攻之前确定。如果真的错过了眼前这段宝贵时间,或许一切便都无法挽回了!   只是他虽明知这一点,却也还找不到任何办法可以改变眼下的情势,只得就这么乾耗着了。   亚布尔派来招待各国重臣的厨师手艺都不错,晚餐丰盛可口,只不过萝纱为着日复一日的无聊会议而气闷,艾里为了南方的局势而忧虑,这顿晚餐吃得都不算很愉快。   直到晚餐进行了大半,气氛才因为一位不速之客的闯入而发生了变化。   “啊!萝纱!再次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人还未到,欣喜的话声已从门厅方向传来。听到这耳熟的嗓音,萝纱望向门厅方向,喜上眉梢。而艾里的脸色就更加阴沉了。   没多久,他们便看见维洛雷姆大步走了过来。   随行护卫的战士本来是要先过来通报一声的,不过维洛雷姆冲进来的速度太快,那战士只能一脸尴尬地跟在他后面。   萝纱欣喜地迎上前去,维洛雷姆拉着她上下端详了一番,一脸疼惜地轻抚她有些失去鲜活生气的面颊:“还不到一个月没见,怎么变得有些没什么精神了……”   鄙夷地斜瞄了一旁的艾里一眼:“都是那傢伙没有照顾好你!看他平时对自己都那么邋遢随便,可见不是个懂得温柔体贴的人。留在他身边也不会幸福的,今后请让我一直陪在你身边吧!我会让你永远……”   “喂,要说邋遢随便的话,你不是从来跟我不相上下吗?”艾里臭着脸望向维洛雷姆补丁连补丁的长袍,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爱语:   “另外,下次要挑拨离间的话,麻烦你不要在本人面前进行可以吗?”   维洛雷姆却是毫无愧色:“本人在场我也一样说,这证明了我说的完全是无愧於心的事实啊!”   “这应该只能证明你脸皮的厚度吧?”   “好了好了。维洛雷姆你这时才到,应该还没吃晚餐,先过来一起吃点吧!”萝纱笑瞇瞇地将他拉到餐桌边,只把两人的针锋相对看作是他们特别的打招呼方式,开朗的语气为房间里暗中剑拔弩张的险恶气息粉饰上几分太平。   忧心萝纱的安危,维洛雷姆为了尽快赶到,一路上没怎么费心进食,现在肚子还真是饿得厉害。他也不多客气,坐下来便大口大口地吃喝起来。   之前艾里虽和他你来我往地在口头上打压对方,此时看他狼吞虎嚥的吃相,倒是没有调侃嘲讽於他。   静静等维洛雷姆嚥下最后一口食物,他才正色问他:“黑旗军那里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自认识维洛雷姆以来,他都相当懂得善待自己的身体。而看他现在的吃相,简直像是三四天没吃过正经东西,眼眶微泛红丝,似乎也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   印象中,只有在黎卢时他赶来找萝纱的那次,曾显露出过类似的狼狈模样。看来,黑旗军那里应该是发生了相当紧急严重的事情,才会让他不眠不休地远途赶到这里来。   涉及萝纱安危,维洛雷姆也不在别的事上多做纠缠,直接切入正题。   “纪贝姆託我向你谢罪,他没有守住魔核光炮,被哈尔曼等人连同光炮机件的设计图纸一起被劫走了。他要我转告你们,凯曼人十有八九会想把光炮带到亚布尔附近,利用光炮来轰击联盟会谈的会场,希望能一举解决你们两个还有南方其他国家的重臣。亚布尔离领地距离太远,黑旗军的势力无法介入,只能请你们自己在这里想办法解决了。”   “想一举两得地除掉黑旗军的圣剑士和圣女,顺便剷除其他参加会谈的南方国家重要人物,破坏会谈,为凯曼攻佔南方更减少一分阻力吗?”艾里神色凝重地沉吟道。   光炮的威力如何,他当然最是清楚。虽说一开始心里已对维洛雷姆带来消息的严重性有所准备,听到竟是这样棘手的情况,被冗烦的会议折腾了这些天的头脑,终於开始隐隐作痛。   “哈尔曼的目标是我们和其他参加会谈的人,那么要把事情通知别国的人吗?”   艾里略一思索,便摇头否定萝纱的问题。   “还是不要把这事泄漏出去。亚布尔邻接好几个国家,各国的势力在相互牵制下,这里等於是个各方势力都难以介入的混乱地带,而亚布尔本身并没有多强的军力可以应用。消息泄漏出去,恐怕并不能得到什么有力的帮忙,只会制造出混乱。”   叹口气,他又道:“更重要的是,这次联盟会谈很可能因为各国代表生命面临威胁而推迟。以现在会议的进度来看,能不能及时建立同盟都已经成问题了。如果再因为这件事而拖延,不但我们黑旗军迟早玩完,不久后南方各国死在凯曼刀剑下的人,恐怕更是光炮爆炸造成死伤的千百倍以上!”   “可是,就凭我们在亚布尔的这二三十号人手,根本不够在亚布尔一带进行全面的搜查啊!该怎么办呢?”   对萝纱的提问,艾里默然不答,眉宇深锁,面色沉暗,看来十分忧虑消沉。   维洛雷姆将话带到,便想找萝纱出去聊天,可她看艾里这般神态,一定要陪在一旁。   维洛雷姆不耐,向沉思的艾里皱眉道:“干嘛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模样?这种事值得值得愁眉苦脸地想那么多吗?”   “哈尔曼他走的是山路,我一路全速飞行赶来,应会比他快个五六天,再算上制作光炮机件的时间,便可以确定哈尔曼可以重新组装出光炮,展开行动的大致时间。而光炮的射程不是太广,要能击中你们开会的会场,又不能是太多人出入的场合,这就可以大大地缩小哈尔曼能选择的场所范围。”   在维洛雷姆看来,光炮被劫的事虽然增加了危险的程度,不过解决这件事的方法简直是明摆着的,根本没什么值得考虑:“时间、地点都大致可以确定,要防止他们的行动就没什么太难的问题了。”   “光炮体积太大,他不可能带着那么大的东西到处跑,必定是分开运到预备发射的地点后再进行组装,这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这空档足够我们赶去阻止了。”   维洛雷姆虽然平时难得有几分正经样,不过看他现在分析起情况时举重若轻的样子,果然有惯於掌控大权的从容风范。   “所以,只要守株待兔就成了。我们所要做的,便只是派人监视所有可能的地点,一发现哈尔曼的踪迹便制伏逮住他。虽然还是有些风险,但以目前能动用的力量,也只有这个方法可行了。”   萝纱听他说得头头是道,果然觉得轻松了许多,向艾里笑道:“维洛雷姆说得对,现在再怎么担心也没用啊!只要我们部署得好,应该就没问题了。”   而艾里面上虽是强笑,眼中的严峻之色却并未消去,只是应付道:   “说的也是。我只是有些累了,想先去休息。你们慢聊。”   言罢,他便起身先回自己的房间去了,留下萝纱和维洛雷姆愣然望着他的背影。   呆了片刻,维洛雷姆才回神,看向萝纱:“他今天哪里出毛病了吧?居然会这么大方地让我们两个在一起?”   正在纳闷,便见艾里又停步,探头叫了几个侍卫,嘱咐他们务必跟随在萝纱和维洛雷姆身边密切保护二人。   维洛雷姆恨恨嗤了一声:“果然还是死性不改!”   无论是萝纱或是维洛雷姆等其他在艾里身边的人,此时他们中虽也有人隐约感觉到了艾里心中日渐厚重的阴云,却尚不能体会这阴云究竟由何而生,对艾里的内心造成了多大的压迫。   关上房门,脱离了旁人的视线,艾里踱到床边无力地坐下,掩住面孔,任沮丧的情绪将自己淹没。   一开始他便清楚地知道,光炮是太过横霸的兵器,也正是贪图光炮的威力会对黑旗军有很大助益而制造、留下了光炮,却没有想到一旦光炮的惊人杀伤力被敌人反过来用在自己身上,便反而成了棘手的凶器!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简直就像是在惩罚自己先前不顾良心的谴责而改变主意没有毁掉光炮的行为一般。   在改变决定的那一瞬间,自己便是抵受不住力量的诱惑而堕落了,与那些罔顾世人性命,贪婪地追求更大霸权的君主也没有什么分别,於是才有了今日光炮被劫的后果。   一想到这个,艾里便懊悔自责不已。   不管自己原本的意愿如何,建立黑旗军担上了责任后,自己总是不知不觉地被改变了。   事到如今,自己还能毫不犹豫说建立黑旗军参与大陆上的混战,只是为了得到足够隔绝一切外来力量的干涉,开拓一片可以安心按自己心意生活的土地吗?   自己的生活已经全然改变了,失去了最在意的自由,拥有了武力又有什么意义?   一开始很明确的想法,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隔着一扇房门,大厅中维洛雷姆不时逗得萝纱开心地笑出声来。显然,就算在几个侍卫紧迫盯人的“保护”下,他也能从和萝纱的相处中得到许多欢愉。   厅中欢声笑语不绝的人们之中,没有人想到此时艾里的心情竟会与他们有如此大的差别。   或许是艾里在他们心中一向扮演着可以倚赖的领导者角色的缘故,一直以来,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几乎都是交给他就可以搞定,结果很少有人会想到艾里内心中是否有什么难题。   就算是曾经约略窥测到他内心动摇的萝纱和青叶,也因为习惯了对他的信赖,没有积极地想办法替艾里心中日益累积的压力寻找疏通的管道。   直在不久之后变故发生,无法挽回之时,他们回想起过往的点滴,才为自己无意中的忽略而懊悔,却已是无能为力……   每日一面继续着无意义的算计和无结果的空谈,一面调查亚布尔周围的地形情况,寻找所有可疑地点,为几日后的行动作准备,艾里等人的日子不知不觉也就匆匆过去了。   转眼间,差不多到了预计哈尔曼将要出动的时间。   不过今日艾里和萝纱还是如往常一样前去会场参加会谈。在情况还未有变化之前持续缺席,必定会招来其他与会者不必要的疑问。   监视哈尔曼可能行动的地点的工作,可以交给维洛雷姆和随行的那三十名侍卫来进行。等到发现情况时,他们再託词退席,赶去解决。   调查出的哈尔曼可能发射魔核光炮的地点有十几处,被艾里划分作八个区块。黑旗军的侍卫们以三至四人一组负责一个区块的方式,在会谈进行的时候来回不断地巡视。   好在参加会谈的各国代表们住处分散,而光炮的破坏范围只有方圆百余米。既然哈尔曼想尽量多地杀死各国代表,便只能在举行会议时轰击集中着各国代表的会场。   这至少省得大家不用轮班在夜间进行监视,不然这些人手也还是不够用。   为方便传递消息,维洛雷姆还给每个人制作了一条魔法项炼。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道具,维洛雷姆只是往其中注入了少许魔法力。   当受到猛力敲击时,附着的魔力发生震荡,其他项炼上同质的魔力也会共鸣而微微震动。   项炼由十几颗珠子串成,每个地点各自对应一颗珠子。根据发生魔力共鸣的珠子,其他人便可以知道发生状况的位置而赶往赴援。   艾里还与他们约定,发现可疑情况时需见机行事。如果时间尚不紧迫,以魔法项炼召唤自己和其余伙伴过来后便小心从附近监视,以免打草惊蛇。   如果情势紧迫,向同伴发出信息后便想办法阻挠对方的行动,尽量拖延时间等待大家到来。   监视行动开始后,艾里手下的人一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情况,平安无事地过了两天。众人却都不敢有丝毫松懈。而在第三天,情况终於发生了变化。   今日的会议一如平常,各方代表的冷静对话没能保持多久,便再度陷入了激烈的争吵辩论中,会场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火爆起来。   看了这么多天的戏,艾里很清楚这场争论大概是要持续到午休用餐的时间去,而至少在这个上午,是不要指望大家对联盟之事能达成什么共识了。   正在无奈无聊之际,他感觉到胸口下的项炼微微震动起来,向身旁的萝纱看去一眼,她亦投来警醒的眼神。   给她丢了一个眼色,萝纱便猛然弓下身,彷彿承受不住强烈的痛楚一般颤抖不已,无力地伏在会议桌上。   微微颤抖的娇怯怯的嗓音,为她的娇弱不胜作了完美的註释。   “对……对不起……我身体忽然有些不适,可否……可否容我们先行告退?”   熟悉萝纱本性的人可能会被她的“娇弱”逗得失笑出声,不过“圣女”二字在一般人脑中的形象,似乎都是纯洁清高、面色苍白的柔弱女子,各国代表们虽觉得有些突兀,也没有人说什么。   艾里便趁势说要照顾玉体抱恙的圣女,扶起萝纱一同退场。   一走出会场,来到人们视线不及之处,病恹恹的萝纱顿时精神抖擞地抬起头,反手拉住艾里的手臂,两人以令人瞠目的高速直飞上天。   之前在会场中时,发生震动的珠子代表的方位是在东北方两公里左右。   两人不加思索,便要向东北方向飞去。然而身体才刚滑出几米,萝纱便顿住了身形,讶然自语道:“怎么回事?”   艾里并没有询问她为何停顿,因为他自己也感觉到了。魔法项炼上又传来一阵共鸣,这一次的方位,是在西面一公里左右!   “该往哪边去?”萝纱迷惑地问道。   光炮核心只有唯一的一枚,所以能够发射出致命火球的真正的魔核光炮,也只有一台。   这两处中哪一处会是真的?敌人组装光炮的时间有限,浪费在错误地方的每一秒钟,都会令危险成百倍地增加!   艾里还没有来得及回答,魔法共鸣又一次出现了!随后魔法项炼更像本来就是个铃铛一般,此起彼伏地振动没完。   二人只在空中飘浮了片刻,项炼上代表不同地点的珠子几乎全都震动过了!   “难道说所有的地点都发现了光炮吗?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萝纱失声道。她虽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却难以相信。 第七章 鱼目混珠   “这是怎么回事……不可能有这么多魔核光炮啊!”   萝纱喃喃道。而艾里的神色无比严峻。没有时间犹豫,他立刻要萝纱即刻带自己飞到距离这里最近之处。   萝纱也知情况严重,不敢怠慢,只顷刻功夫便冲到了最近一处地点。还没落地,便见维洛雷姆从下方飞身上来。   平日那张没几分正色的面孔,也难得地显出几分忧心,一接近二人便喊道:“还好我猜得没错,你们果然先到离会场最近的地方!”   “是怎么回事?”   艾里劈头便直奔重点。非常时期,两人的对话都务求简要。   “在相差不多的时间里,监视这十几处地方的人都发现有人搬运来好几件大箱子,里头装的都是一些金属机械,他们便发出了警报。发现这么多地方都发出了警报,大家也都知道情况不对,现在正不知该如何行动,请尽快作出决定!”   在维洛雷姆一连串地告知事态的时候,他听到艾里含糊地嘀咕了一声“最坏的情况果真发生了。”叙述完毕后,他和艾里交换了一个了然而无能为力的眼神。   前些天在讨论如何对付哈尔曼的时候,他们也曾设想过会出现今日这样的情形。   如果凯曼人足够聪明地预料到局势,又有足够的人力物力支持,他便有可能会採用鱼目混珠的方法来混淆己方的视线——当要真正採取行动时,他可以在各处可能被监视的地点都安排人手带些大箱子。   或者,这些箱子里装的也都是真正的光炮机件,没有任何破绽,唯一的区别只在於哈尔曼本人最后会把光炮核心装入哪一架光炮中而已。   无论是多么严密的监视,也完全无法区分这么多处中哪一处的光炮才是致命的。要从中找到并破坏真正的光炮,将会花费艾里他们不少的时间。   这样一来,哈尔曼发射光炮成功的可能性便大上许多。   艾里可以想像,届时自己为了寻找真正光炮而显出行踪,哈尔曼大概一安装好光炮,就会毫不客气地先朝自己轰上一炮,随后,再朝联盟会谈的会场轰击。   如果他们有足够魔核晶石的话,向城中胡乱发射进行大屠杀也不是不可能!   他依旧可以清晰地记得在洛茨城所见的那些奥瓦鲁士兵的惨状。想像自己的身体遭受与他们同样的痛苦滋味,绝不是件愉快的事。   然而就算他很清楚哈尔曼会怎么做,还是完全找不到有效的办法来破解,只能消极地期望哈尔曼不会真的这么去做。   每次意识到这种危险的情况,正是自己的错误造成的,这总是让他的自责更深了一层。   不过,现在情况紧急,没有空闲时间来让自己继续后悔自责。艾里不加思索地按以前想过的应对方法吩咐维洛雷姆和萝纱二人。   “只有这样了。我们三人分头行事,通知所有的人尽快通知附近的城内士兵,就说是发现似乎有人要炮击联盟会议会场,请他们协助,一同攻击哈尔曼那边的人。不过只靠他们,应该没法搞定事态。”   萝纱和维洛雷姆都点头表示理解。各组的人手太少,应该不足以制伏哈尔曼那方的人,这么做只是希望尽量拖延一些时间。   “只有我们三个人的能力才足够制伏哈尔曼的人,夺回光炮。所以现在我们分派下各自负责的区块,能不能抓住敌人先不管了,务求在最短时间内夺回光炮!”   维洛雷姆知道此事如果有失,萝纱亦会面临不小的危险。虽然她体质特殊,但这什么光炮的也是从未听说过的怪东西,能不能伤害萝纱也是未知之数。   他可没兴趣赌这个可能性,痛快地接受了艾里的拜託。   艾里随即将八个区块分成三部分,他和维洛雷姆负责三个区块,萝纱负责两个区块。分工完毕,三人分头急速飞掠而去,身影瞬间消失。   凭着魔法项炼之间的魔法能量的感应,艾里迅速赶到了由他负责的第一处地点。   这里是位於西城边的一座荒山。从山丘东面,可以俯瞰联盟会谈的会场。东丘上停着两辆马车,旁边随地散着十几口箱子,大半已经被打开,里头果然是光炮的机件。   六七个形迹鬼祟的人正在拆着剩下几个箱子。   负责监视这里的侍卫们潜伏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前头金属机件逐渐显露出来却不知该採取什么行动,越来越是着急。望见艾里到来,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艾里将先前和萝纱维洛雷姆说过的决定告诉他们,让他们分头去通知其他人,随即便霍然起身向那几个捣鼓着箱子的人疾冲而至。   也不浪费时间和他们多废话什么,流丽如水银的剑光以浑然天成的弧度向他们奔泻而去。   莹红透亮的血线自半透明的银白剑身洇然而下,才刚在剑刃上凝聚出一滴血珠之时,剑身断然挥落,沾染其上的血水被剑风甩开,散落成一蓬细碎红雾。   带着异样的美感劈在金属上的裂天剑并没有发出太大声响,而是如陷入柔软蛋糕中的餐刀一般,轻易地将庞大的金属机件剖成两半。   “还是没有!”   探头往机件里层看看,发现里头还是没有安装光炮核心时,艾里挫败地叹口气。他没有浪费时间停顿下动作,而是即刻冲往下一个曾引起魔力共鸣的地点。   这已经是第四处了,找到的却全是假货。   虽然哈尔曼的那帮人并没有什么非同一般的高手,打起来还不算费力,但是打倒他们、检查破坏机械,加上赶往各个地点之间所耗费的时间,累积起来已经相当可观,算算也越来越接近组装、调试光炮所要的时间。   也就是说,魔核光炮随时都可能发射!   艾里的额头上渗出的薄薄汗珠,并不是因为身体的负荷所造成的。   与击倒对手时艾里行云流水般的身手显出的从容悠然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的内心则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越来越是紧绷。   他生怕在自己找到光炮核心之前,上空便闪起死亡的亮光。魔核光炮一旦在这里发射,毁灭的不仅是大量人命,更是南方未来安宁的希望!   因自己的错误而发生的危险,就算是要付出自己的生命,也绝对要了结它!   这个念头成为唯一的声音,不断在艾里脑海中回响。   当下一个地点——一座罕有人至,被主人废弃的庭园出现在艾里眼前时,他远远望见的院内的景象,几乎要令他全身的血液为之冻结!   这里的地势高於城中心,可以望见联盟会议会场那高耸的尖顶。而一座已经完全拼装好的魔核光炮,便巍然立於这草木荒芜的院子中央,炮口正准准对着会场上空。   周围毫不动弹地倒卧着三个受命监视这里的侍卫,恐怕已是凶多吉少。看来他们是接到自己的命令后,便上前袭击这里的几人。   可惜这些人的本领大概比其他各处的要强上一些,他们反而被打倒。   光炮周围,几个男人正在将一些晶石填充入炮膛之中,而另有一个身着连帽斗篷的高大男人则站在光炮操作台前调整机械。   虽然帽子挡住了男人大部分面孔,不过艾里还是在第一眼就认出了他的面部轮廓。他就是哈尔曼本人!   眼看光炮已经装填好魔核晶石,只要哈尔曼扳下机括,会谈的会场便会受到致命火球的轰击,那便什么都来不及了!   一瞬间艾里的头脑似乎只剩下一片空白,疾掠的身体彷彿自有意识一般,再度提高到一个更惊人的速度飞射向光炮。   但再怎么快,艾里距离光炮处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再快也快不过人家手掌一拨的速度。   “住手!”   他远远地大喊一声。心中已知自己终是不可能及时赶上了,但还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地喊出声,寄希望於这叫声能将他们的行动缓上一缓。   却没想到,哈尔曼被那喊声惊动而发现急速接近的艾里后,竟然果真停下了正欲扳动机括的手。   一丝狞恶的笑容浮现在他面上,哈尔曼将炮口转向艾里的方向!   此时艾里和他们的距离约在百多米,向他发射光炮的话,有可能连自己都会受到光炮伤害。但是哈尔曼本来就不是会吝惜生命的人。   一方面是为了完成最初刺杀艾里的任务,另一方面,对艾里的憎恨已经凌驾於自保的本能之上,他完全把自己和其他同伴的生命置之度外,一心只想杀死艾里!   “这傢伙……疯了!”   看出凝聚在哈尔曼身上那股疯狂而邪恶的气息,再加上他掉转炮口的举动,艾里立时明白了他想用光炮置自己於死地的企图。   一时他也不知是该咒骂他的疯狂,还是该庆幸哈尔曼因为自己而在千钧一发间停下了轰击会场的举动?   哈尔曼知道圣剑士非是等闲角色,不敢因为手上掌握的优势而有所大意,毫不犹豫地扳下了发射机括。   光炮炮口开始隐隐震颤起来。艾里曾亲身看过两次光炮发射,他立刻很清楚地意识到这是光炮射出火球的前兆!   在这生死攸关的最后关头,为了求生,艾里身体内潜藏的所有能力完全激发。   急速运行的真力如蒸腾的蒸汽般在体内奔窜,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带动身体一并升飞至空中。   他眼中所映出的光炮影像上一秒还在百米开外,下一瞬间便蓦然拉近到了五十米之内。   在哈尔曼等人看来,艾里的动作似乎与之前没有什么变化,然而那只是极速移动下留下的残像,真正的艾里已经逼近了一半的距离!   无论平日艾里的身体和头脑再怎么懒散,这个时刻也不得不以极限的速度运转起来。   只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脑中迅速而精确地分析着眼前的形势。   哈尔曼这一次发射的光炮的轰击距离,他先前应是设定在自己加速之前的方位,也就是距离光炮百米外之处。   这一瞬间自己便掠过了五六十余米的距离,只要继续全速直线冲向前方光炮方向,应该可以把与爆炸处的距离拉开至百多米之外。   这样一来,便很可能脱出了光炮的破坏范围,生还的机会便高了很多。   但是……这座宅院附近有不少住家和行人往来频繁的街道。光炮射出的火球若是在百米外爆炸,将会有许多平民受波及!   而这宅院佔地宽广,再加上周围的林荫带,如火球是在宅院的中心位置,也就是光炮本身所在之处爆炸的话,破坏范围应还是在这无人荒宅之内,不致於伤及无辜……   自己犯的错误,该由自己来承担,更不能让无辜者代替自己丧命!   顷刻间艾里的思绪转了几个来回,终於定下了决心。   他并没有改变奔跑的方向,依旧直直猛冲向光炮,决心赶在光炮射出火球之前摧毁光炮炮身!   虽然平时并不笃信哪位神明,这一次也不由得边奔边暗自祈祷哪位管事的天神庇佑,在自己赶到光炮那里之前,光炮可千万不能发射啊!   或许难得做一次的祷告果真比较有效力,当艾里冲到光炮之前时,炮口尚未喷射出那致命的火球。   还来得及!   艾里抑止住心头的狂喜,便要挥剑纵劈向光炮,想将它劈作两半。   至於运作中的光炮会不会因此而爆炸伤及自身,现在也顾不得了。   然而剑才扬起,他骇然发现炮口处隐约闪现出一团耀目的白色光芒。   便以这毫釐之差,光炮终究还是成功射出了炮膛!就算裂天剑立时落下,将光炮毁去,也阻止不了这一发火球的发射!   “光牙炎烈爆!”   伴随这一声娇喝而奔射而出的,是气势与少女嗓音的娇柔形成鲜明对比的数十道金色光箭。   而侥倖闪过第一轮光箭突击的敌人,也逃不过随之而来的威力稍逊光箭,攻势却更加绵密的高温火墙的焚烧。   当明亮的魔法光芒全部消失后,还能站立的,就只剩下那轻松地拍掉手上灰尘的少女魔法师。   看萝纱轻快的神色,她对自己所缔造的战果似乎也很满意。   本来以她能直接役使魔法精灵的能力,完全可以不念出咒文地发出魔法,发动的速度还会更快。   不过因为这咒文似乎很拉风,念出来感觉会比较帅,所以在游刃有余地对付哈尔曼那方的人马时她都喜欢耍帅一下——虽然战斗的结果,通常是不会有人能保持着意识看完全过程的。   自从修雅从水晶坠子中现身后,她便不时有意识地向坠子输送魔法力,让修雅有足够能量与她交谈。   除了联络母女感情外,修雅主要是将她在魔法方面的学识造诣倾囊以授。   虽然时日和机缘所限,萝纱尚不能全部掌握她所教的,也学会了许多珍贵的强力魔法。   得修雅悉心教导,对魔法的控制力也颇有精进,在临敌时也能发挥出越来越大的威力。   现在的她,虽然不时还是会突槌一下,但是已经完全真正成为了一个令敌人望之生畏的强悍魔法师了。 ///index.p p 云霄阁)   她所分派到的区块比艾里和维洛雷姆略少一些,而她的动作却不比艾里等人慢,飞往各处的速度还胜过艾里,因而比另两人还更提早一些,便将被分派的各处的哈尔曼的人都解决乾净。   只可惜这些地方都只是幌子而已,并没有发现光炮核心。   搞定了这最后一处的敌人,她便飞向艾里所负责的地点,看看有没有可以帮忙的。   绝对不能让它发射出去!!   很清楚这一发火球将会造成多么可怕的灾难,艾里目眥欲裂,脑中只剩下一个强烈的念头。   精神集中到了极限,时间的流动彷彿变得缓慢了。艾里凝目炮口处,望着那团白光从中一点点窜升出来。   那是凝聚了许多魔核晶石的巨量魔力,足以毁灭掉许多人的生命和梦想的恶魔的力量!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艾里明白该怎么做了。   此时唯一能阻止恶魔力量的方法,便只有在它发出之前正面挡住它,以自己的身体作为引导来发泄这股力量。   不能阻止它发射,那就在它射出之前以外力迫使它引爆!   艾里的手腕疾翻,掌中裂天剑不再劈向光炮炮身,而是向着那逐渐显露出来的白炽光芒纵深插入。   此时艾里身形停顿,已经能为人肉眼所见。   哈尔曼等人望见他在远处的身影突然消失,却毫无先兆地出现在自己身边,都是骇异莫名。   而看清他竟以剑插向炮口时,哈尔曼一时更是难以置信。   竟然以自己的身体主动去引爆光炮!圣剑士竟会做出这般疯狂的举动来!   而他随即露出了笑容。不管怎样,自己的目的总算是能够达成了。   如果圣剑士没有停顿下来,而是继续往前直冲,那一炮便很可能伤不到他。等那时他再回头攻击自己等人的话,自己这边所有人固然都不会是他的对手,新的魔核晶石也来不及填充,局面就全由他掌握了。   可他现在却自寻死路地去触碰光炮的火球,真是愚蠢到了极点!   哈尔曼能想得到的,艾里怎会没有想到?然而他面上始终是一片决然,没有半分犹豫。   自己只是按照自己的信念去做罢了。纵是明知会因此而死,也必须这么做。正是因为自己当初的过错,今日魔核光炮才会给这里的无辜民众带来这么大的威胁,自己必须承担起责任。   真正的承担责任,就是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而不是只有在自己不会受到根本伤害的时候才肯站出来。   就算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是个蠢人,却是无愧於心,无愧於天地了。   自己战斗的理由已经变得暧昧不清。为了这样的理由而牵扯进来那么多黑旗军将士,绝对不能再牵连更多的无辜者了!   如果必须要有人被牺牲的话,反正已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来面对今后的征战生涯,还是就由自己来承担吧……   裂天剑贯入光团的瞬间,艾里双臂陡然剧震,感觉到一股强大的魔法力量如电击般沿着剑身冲击上来。   很难分辨这股魔法力的属性为何,似乎六大系的魔法力量都被包含在内,各种属性的魔法力量以一种玄妙的方式结合在一起,处於一种极不稳定的状态。   一旦这些力量挣脱平衡状态爆发出来,便是那可在无形中致人死命的恐怖力量吧!   而受裂天剑上的劲力贯穿,本已濒临失衡的力量受到剧烈震荡,平衡立时完全被破坏殆尽。   耀眼的白光忽而扩张,忽而收缩地闪烁了几次,终於在砰然巨响声中爆裂开来。   而光炮核心刚经过一次发射,本身还极不稳定,尚未脱出炮口光团便发生剧烈爆炸,连带地引发了核心的爆炸。   炽烈的火团,和着夺目的强光爆裂开来,有如张牙舞爪的巨大魔神一般冲向光炮附近的众人。   人死的时候,原本牢牢与肉体结合在一起的灵魂,究竟是怎么被剥离出来的?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过去闲着无聊的时候,艾里偶尔曾想到这个问题。当然,不到亲身体会的那一刻,这问题是不可能有答案的。因此有时候他对死亡有种奇怪的好奇心。   而现在,他大略能体会到了。   爆炸的一瞬间,整个身体像是要被那包围全身的白光融化了一般,被强烈的麻痺感所贯穿,让人想要放弃一切,不再动弹任何一部分的躯体。   彷彿意识就这样在这光芒中消融,化为乌有。   艾里努力从麻痺感中清醒过来,立刻意识到光炮那强大的魔法力量压迫着自己的肉体,强行侵袭自己的经脉。   如果就这样放弃的话,也就会在这一刻死亡吧!   生死一线间,自然而然地便会设法自保。艾里曾因修雅的关系与六系魔法精灵签下契约,亦能操纵魔法精灵。   遭受到强大魔法力量的侵袭,身体随即本能地发动与侵入身体的魔力性质相剋的魔力,试图将伤害自身的魔力化解驱逐。   一方面努力抗拒着魔力的入侵,另一方面,爆炸而产生的强烈光、热、冲击波也在以另一种方式摧残他的躯体。   常年修行的武道技艺,让他体内的真力在感应到危机迫近时相应地鼓荡起来,包围住至全身各处以抵禦外来的攻击。   无论是大陆上任何一个战士或是魔法师,应该都很清楚,使用魔法和武技时二者应把持的心态是相差甚远的。   这也是几乎没有听说过有人能同时掌握高阶的武技和魔法修为的原因。   艾里虽曾亲眼见过罗炎同时使用武技和魔法进行战斗,也曾听他说魔法师的魔力和战士的真力本质上是相通的,掌握了转化的关窍,便能自由地运用二者。   后来艾里也冥思苦想过很久,就是始终想像不到同时运用这两种力量究竟是怎样的滋味。   而现在同时受到强力的魔力和外力的伤害,艾里也料想不到自己竟会是以这种迫不得已的方式,尝到了同时使用真力和魔力的滋味……   但他到底是被外界情况所迫,本身根本就还不知道如何转换。   身体虽是自发地因应危机而作出反应,但是这两种力量终是相互排斥,在抵禦外敌的同时,两种力量的运行也互有冲突,越来越是混乱,更在他体内激烈冲撞起来。   艾里只觉得全身的经脉,似乎变成了这两种力量的战场,被横冲直撞得似乎要爆裂开来!   剧烈的痛苦,几乎要吞噬掉他全部的意识。艾里忍不住蜷起了身子,却仍是不能将这让人恨不得立时死去的剧痛驱逐出体外。   相反地,肉体移动每一分毫,都令那股痛苦如尖刺般愈加深入体内。   虽然是承受着这样的痛苦才迸发出的力量,却仍是不足以与从魔核晶石萃取出来的高强度魔力相抗衡。   艾里体内乱作一团的真力所提供的防禦力,并不能自爆炸的压力下完全保护他的身体。   所以虽是吊着一口气不断,他的肉体却在爆炸的瞬间受到了相当大的伤害。全身衣物被震碎烧焦大半,露在外的肉体亦是伤痕纍纍,鲜血汨汨滴落在地。   他的口鼻之间亦渗出斑斑血丝,内脏也受创不浅。   身体受到重创,艾里拚力挤出抵禦魔核力量的魔力也再无法支持下去。他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感觉,便是不断沖刷着自己的魔力终於冲破自己越来越脆弱的抵抗。   自己便如同置身於奔腾的洪流之中,只能无助地任由它沖刷自己身体的每一寸筋脉……   当萝纱循着艾里所负责的地点找寻而来,远远地看到的,便是艾里的身影被剧烈爆裂开来的白色光团所吞没的画面。 第八章 无妄之灾   远远望见艾里正处於那么猛烈的爆炸的中心处的画面,萝纱的脑子一瞬间似乎被掏空了,整个人完全失去了反应。   爆炸与她的距离尚远,但迎面冲击而来气流却是十分强烈灼人,一般人多半会被掀翻,或是本能地趴伏下身子保护自己。   萝纱却浑然忘了其他,非但没有趴下等待冲击波平息,而是强顶着狂风冲向爆炸发生处,任由强烈的热风狂乱地吹卷着她的发丝和衣袂。   灰茫茫的烟尘,令她苍白的面容更加失去了颜色,她困难地睁大眼睛,眼光执着地寻找艾里的身影。   待得浓厚的烟尘变淡了一些,她终於发现了一身是血躺倒在地的艾里。   光炮已经被内部发生的爆炸炸成了一堆庞大的废铁,在它附近还躺着哈尔曼等几个人,全都一动不动。   现场一片寂静,只听得到烟尘碎沙落下时低柔的扑簌声。   萝纱没去理会光炮或是哈尔曼他们,甚至连看都没有真正的看到,眼中只有艾里浴血的身影。   强扯起一个僵硬的笑容,她走到近前试着呼唤他。   “艾里?你的伤其实没有像看上去那么严重吧?如果没大碍就说声话啊!吓唬人没好下场哦?”   以前在凯曼的路途中,也曾发生过相似的事。艾里因为和杀手们的战斗而“伤重不支”,后来事实证明那不过是虚惊一场而已。   她试图让自己相信,这一次也只是如此而已。艾里一直是大家最放心的后盾,从来都不会倒下的,不是吗?   然而,没有任何回音可以让她安心。艾里的胸口甚至看不出起伏。   萝纱的眼眶立时变得红涩,她赶忙趁着泪水大量涌出之前眨掉泪意。   艾里不会有事的!现在哭什么哭!?   她调整好呼吸,恢复了惊人的行动力,在艾里身旁蹲下,将手掌轻轻压在他胸口上。   手掌感觉到了轻微的震颤,这多少让她安心了些,随即开始检查他的受伤程度。   艾里全身上下有多处看起来很严重的创口,好在他同时也受到轻微的灼伤,这多少减轻了他的流血。   “唔哼……”   被她翻弄了几下,艾里忽地发出低沉的呻吟声。萝纱欣喜地看着他微微睁开眼睛。   他的神智仍不清醒,含糊地问道:“光……炮?”   萝纱这才分神审视周围:“放心。光炮核心被炸毁了。哈尔曼那些人也被炸死了!”   艾里因她的话而放下心,一口气松下,意识便完全沉入昏暗之中。   萝纱大骇,再次触摸他的心跳。   一片冰凉沉寂后,她终於感觉到了一次微弱的跳动,再等了一阵,才又更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就算再不通医理的人,也看得出艾里情况危急,随时都可能停止呼吸,他必须立刻得到急救!   萝纱从未像这一刻这么后悔自己不懂医术,过去也因为个性不合而没有涉猎治癒类的魔法!   如果现在是在黑旗军中,纪贝姆先生和莫林医生应该都有办法控制住艾里的伤势,但是这里是亚布尔!而且就算这城里有医术高明的大夫,以艾里现在的状况,也八成支撑不到找到大夫的时刻……   她努力撇开慌乱无助的情绪,试图冷静下来。不可以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眼睁睁地看他死去,总得想办法试试看吧!   一时之间没有旁人可以求助,她只有靠自己。   笨拙地检查过艾里的伤势,她确定那基本都是皮肉伤,不足致命,应是在爆炸的一瞬他以真力保护了自己。   这样想来,既然他的肉体都没有受到太严重的伤害,可见他的内伤应也不至於致命。   但是艾里的样子,当然不是受伤不重的人该有的模样,应该还有其他的伤害。   扣除掉力量所造成的破坏,那么便可能是魔法的伤害了。   虽然不懂医术,但如果是自己所擅长的魔法的话,或许能够做些什么!   萝纱不敢再浪费时间,立刻伸手扶着他的身躯,闭目潜心感应他体内是否有魔法力量运作的波动。   这一带刚刚经过那场由光炮引发的魔法力量的爆炸,空气间的魔法能量还十分活跃,一开始对萝纱的感应造成了不小的干扰。   然而当萝纱从紊乱的魔法能量中确定出艾里身体的位置时,开始探查其内部的魔法状况时,她立时被其中蕴藏的强烈波动惊呆了。   空气间的魔法能量已经算是异常的丰富了,而彙集於艾里体内的魔法能量竟是百十倍於流散在外的所有魔法能量!   这些躁动的魔法能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相互侵吞抗衡,再加上艾里本身的真力为了自保而与这些入侵的能量发生的激烈对抗,令艾里全身的筋血气脉都受到了强烈的冲撞破坏。   而且,时间每过一分,这种破坏便愈发深入一分。艾里的情况果然拖延不得。再耽搁上片刻功夫,他全身的筋脉大概就将断绝,再没有生还的可能!   这便是真正令艾里面临生命危险的原因吧!   如是一般人,虽然知道了艾里受伤的原因,也是无能为力。但是萝纱的脑中却浮现出一个疯狂的想法……   将致艾里於死地的,是在他体内作怪的大量魔法能量,如果这些魔法能量消失,应能令他转危为安!   而虽然过去不曾有任何老师教授或是讲到过消除魔法能量的办法,但是自己在帝都拉寇迪解开封锁中心广场的结界时,就切切实实曾经做到过!   而之前几次与罗炎……父亲碰面时,也曾见他施展过那消解魔法能量的力量……   逆魔法!   艾里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已经没有时间让她多犹豫思虑了。   虽也不知这个法子能否奏效,逆魔法进入人体内消解魔法会不会有别的影响,她只知道如果不这么做的话,艾里就是必死无疑,就算是只有一线生机的方法也得试试看!   现在自己应该考虑的,是……到底怎样才能再次用出逆魔法来啊?   她记得艾里在那次从拉雅达返回后,曾告诉自己他和罗炎的交手。   那次交手后,罗炎曾向他说及有关转化魔力和真力的事情。   同样是将魔力进行转化,施行逆魔法的关窍应和这是相通的。   不过罗炎当时所说的,只是两种能量理论上的共通之处。虽然能够理解,却仍是无从得知具体该怎么去做。   过去不明白罗炎的身分和立场,所以将他视作敌人。对於敌人,罗炎隐藏自己修行的关键本是再正常不过,应该说,先前会对艾里提点那么多才是怪事,所以大家也都没有深思下去。   而现在的情况却已不同。   从母亲那里得知,罗炎复生后唯一想追求的,便是再次被封印,只是苦於现世中没有足够强的对手能做到这一点。   也正是因此,他才会一直在没有违背所受命令的前提下,对艾里尽可能地放水,并几次三番地提点他的武技。   现在想来,艾里提高得越多,便越合他的心意,他应该不会刻意藏私的才对……   除非……那个关窍是只靠语言解释,也没有办法修行成功的?   那么究竟要怎样才能成功?除了当事人的领悟和修行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是掌握一项能力可能需要的?   脑中搜索的结果,她作出了推断:天赋和机遇。唯有这两样,是一个人主观上再怎么努力也难以改变的。   如此说来,既然在拉寇迪时曾成功使用过,自己应是有能够使用逆魔法的体质的!   那时的自己,对魔法的所知和修为绝对不会比现在更强,没有什么是那时的自己知道而现在却不懂的。   自己本身既然没有变化,仔细想想,现在与那时所差的,大概就只有心灵状态的不同了。   如果能回想起来那时自己的感觉,也许真的能够做到……不!是必须得做到!   因为魔力反噬意识相当昏乱,她只隐约记得当时自己只是一心希望能用自己的力量改变危急的局面,才发出了那破坏结界的一箭。   而具体是如何集中意志力的,已经全然想不起来了,不过,这不要紧。她相信艾里性命垂危的样子,自然就能迫使自己贯注全副心神去救治他的伤势!   萝纱搬来一块大石,扶起艾里的身子,让失去意识的他以尽量舒适的姿势倚靠石块坐直。自己也在他身前跪坐下,手掌平平抵住他胸口。   调整好姿势,她将呼吸调整平顺,闭上眼,滤清脑中一切杂乱思绪。   犹如沉默而川流不息的大河一般,体内浑厚的魔力开始源源不断地彙集到了她手上,并被压缩得更加精纯。   心,渐渐变得澄明透澈,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了她和她身前垂危的男人。   脑中别无杂念,萝纱只想着让一切回到最初的平和,将一切破坏着男人身体的魔力一一抵消,归为乌有……   随着精神的高度集中,彙集在萝纱双掌上的魔力似乎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如果此时萝纱能分出心神看看自己,便会发现自己的双掌处渐渐亮起银白色的亮丽光芒。   而她的身体所感受到的,不再是早已熟悉的魔力的感觉,而是一种全然陌生的异质感。   要具体描述出来却也很难,正如任何人都很难用五感中其他四感的感受,来确切形容出另外那一感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萝纱对此虽有所感,猜到自己果然成功地用出了逆魔法,但心神集中下也无暇去理会,只是全神将逆魔法的力量通过抵在艾里胸膛上的双掌输送入他体内。   他体内的魔法能量极为庞大,萝纱甫一与这股能量相触,手掌一阵酸麻,险些被震开。   但知道艾里能不能生存就在於此,她硬生生支持下去,源源不断地发出逆魔法的力量,全力抵消他体内怒涛般彭湃冲撞的气劲。   幸好逆魔法似乎对消解那些气劲十分有效。一开始撑住不被那潮水般狂涌的气劲弹开,只片刻间它便迅速在艾里体内发生作用,消解那些凌乱气息的速度十分惊人,简直就像是将火把投入大堆的乾燥纸张一般,摧毁一切的火焰急速蔓延扩大,转眼便不可收拾。   逆魔法对身体的负担似乎比普通魔法要大上许多。   萝纱虽是向来魔力充沛,但之前在解决哈尔曼的同党时已耗费了大量魔力,支持了这片刻,精力更被耗掉了大半,只觉得身上虚软无力。   好在她同时感觉得到艾里体内的狂暴的气息顿时被清空了大半,看来逆魔法确实有效。只要能救回艾里,再累也无妨。   才刚觉得放心些,情况却又生变。艾里忽然大声呻吟起来,声音甚至变得越来越大。   那是与他平时那副总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非常不相称的,彷彿痛苦到了极处的带了些许哭腔的喊声!   如果艾里此时仍有意识的话,必定会死命压抑住,是绝对不肯发出这么丢脸的痛呼的。   萝纱惊惶不安地看着艾里口中再次滴落血水,掌下的身体亦开始痉挛起来,激烈扭动着想挣开她的双手。   艾里会这样反应,情况自是不对劲了,但是萝纱却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该不该停下逆魔法的输送?   继续下去的话,似乎逆魔法会给他带来巨大的痛苦;而如果停止,尚未消解的混乱能量再次冲撞,又会伤害他的内部筋脉,就前功尽弃了!更何况,刚才他昏过去后,就如死了一般再没有一点反应,现在却还能这么大声地叫喊和反抗……这应该算是有所好转吧?   虽然犹豫地减弱了逆魔法的力量,她双掌上的银亮光芒依旧明晰可见。   怕被艾里挣开,萝纱双掌用力前推,将艾里紧紧压制在石块上。他的挣扎虽因伤势而没什么力气,不过满身的血仍是蹭了不少在萝纱的衣上、面颊上。   见他这般痛苦,萝纱自也不好受。但为了救他性命,也只有忍耐。   她皱紧眉,嘴唇抿得死白,努力做到对艾里惨痛的嘶喊充耳不闻。   “住手!”她忽地听得从旁传来一声怒吼,声音却甚是陌生。   住手?是叫谁住手?萝纱莫名其妙,但现在正专心於救治艾里,只要火不烧到自己身上,也分不得心去管闲杂人等的事了。   才这么想着,“火”就真烧到她身上了。   “我说住手!”   伴随着怒吼声,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毫不客气地狠狠将萝纱推倒在地!   被推得坐在地上的萝纱怎么也想不到这吼声竟然是冲自己来的,愕然望着身前的粗壮汉子。   这汉子似乎也是魔法师出身,一身轻便的法师袍原本可能是蓝色,现在则似是覆盖了太多污垢而变成了一种近似黑色的古怪颜色。   看来是个流浪魔法师。此时他正一脸愤慨地斥责着萝纱。   “我本来也不想管闲事,但实在看不下去了!一个女人怎能忍心这么残忍地用魔法折磨一个毫不反抗的对手?”   这人的神情,完全可以称为义愤填膺,正是正义之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时的标准表情。而自己扮演的角色,好像就是那个“坏人”……   萝纱长这么大,被人当成过小麻烦、小笨蛋,就是从未跟“坏人”   这词沾过边,一时间还真是摸不着头脑。   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她才明白过来。先前为了救治艾里,却没想到那副景象落在不知情的旁人眼中,原来非常容易引人误会。   爆炸后扬起的灰尘沾染了她一身,现在面容和全身上下都是灰扑扑的,完全掩没了她原本的清纯灵秀。从艾里身上沾来的血痕,更是给她平添了几分狞恶凶悍。   而她全力制住艾里的行为,散发出魔法光芒的手掌,再加上艾里显然忍受着剧烈痛苦的惨哼和肢体动作,让外人在看到的第一眼,很自然地就会解释成是她在以歹毒的魔法折磨一个失去反抗能力的人……   “我不是……”   萝纱本想解释,话才要出口便卡住了。她猛然想起自己被这人一扰,停下了逆魔法,艾里的伤势说不定又会加剧!   看向艾里,只见他面色青白,停住了颤抖,一动不动地歪倒在那里的样子就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比先前的痛苦挣扎更没有生气。   萝纱心弦猛然颤动,顾不得解释,挣扎着从地上起身。先前的逆魔法消耗了她大量精力,身上还是软绵绵地有些脱力,但她仍是勉力稳住身子再次向艾里靠近。   “我不会让你再伤害他的!”   不想那搅局的流浪魔法师却又挡住了她。坚决正直的表情本应相当能引人好感,但是现在时间地点都不对,只令焦躁的萝纱难得地翻腾起怒火。   情势紧迫,这搞不清状况的魔法师却偏偏在这胡搅蛮缠!此事本就複杂,要解释得让一个先入为主的人相信,必定要耗费不少时间。   现在可没有那么多时间能浪费啊!她索性也不和他多说,勉力凝聚魔力直接召来一朵“雷殛之云”,想直接撂倒这傢伙免得碍事。   “雷殛之云”是能锁定近距离的敌人并以雷击进行攻击的高等魔法,用来防止敌人接近相当方便。   不过萝纱并没有在这上面施加太强的魔力,一方面是因为这魔法师虽然麻烦,却算是个好人,只要让他麻痺得没法动弹就行;另一方面是现在她的魔力已经将近竭尽,要继续使用逆魔法便必须尽量节省。   那魔法师狼狈不堪地闪躲追击他的雷电,仗着动作轻捷,一时还没被击中,不过却是不可能分神颂念咒文施法还击了。   他不知萝纱已是外强中乾,难以久战,看她在这么短时间内便随手使出这么个厉害魔法,魔法师连连怪叫:“果然厉害!我打不过你!”   “那就快给我走远一点!”萝纱没好气地喝道,继续赶向艾里那里。   她以为终於可以摆脱这个麻烦傢伙的纠缠了,却没想到那魔法师竟然以敏捷的速度飞身蹿到前方,抱起艾里便大步逃走:“我不会放手不管的!就算打不过,我也可以带他一起逃啊!”随即念起飞行咒文,飞身上天,向西北方逃去。   萝纱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会这样!?自己只是想救艾里而已啊!   艾里正处於这么危险的状况,就算那魔法能量的伤害没大碍了,也不可以任他被陌生人带走!   如果在这里失去他的踪迹,也许今后便再也看不到他了……她不得不无视身体因为精力损耗过大而频频发出的警告,强撑着飞上去追赶那二愣子魔法师。   可那魔法师的飞行速度倒是相当快,萝纱筋疲力尽之下,越飞越低,越飞越是缓慢下来。   追了一阵,她的眼睛渐渐失去光彩,只是死死盯着前头抢走艾里的魔法师的背影。她的神智实已模糊,完全是靠着“不能让艾里被带走!”的强烈意志在苦苦支撑。   但是,再强的意志力,终究不能完全代替真实的力量。也不知跟了多久,她终於支持不住昏迷过去,飞得越来越低的身子堕入下方的荒山中。   映在她眼中最后的影像,是艾里一动不动地趴伏在那魔法师的背上,随着魔法师的行动毫无生气地微微晃动的身影。   再次清醒过来时,天色是黑的。刚刚睁开的眼睛又是朦朦胧胧的,一时还看不清东西。但是萝纱察觉自己手边有着人体温暖的温度,还可以闻到淡淡的男性气息。   是艾里吧!他一直都在自己身边的……   强烈的安心感让她忍不住落下泪来。她猛然起身搂住他,埋首在他胸怀擦去泪珠,呜咽道:“太好了!你没有事!我……我做了个梦……还以为……以为你受了重伤……还被人带走失踪了……”   “呃……”被她搂住的男人似乎有些为难地支吾道。   他一出声,她便发现那不是艾里的声音。她惊骇地退开两步:“是维洛雷姆!?”   虽然萝纱主动的投怀送抱让维洛雷姆相当欣喜,不过知道她是把自己错认成艾里,发现时的反应又是那般疏离,这显然让维洛雷姆颇受伤害。   他夸张地哀叹:“萝纱啊!我并没有主动佔你便宜啊!能不能不要这么残忍地用这种态度来刺伤我的心?”   “啊……对不起。”萝纱也发现自己反应过度了。她知道自己的惊骇并不是针对维洛雷姆,而是因为意识到艾里的失踪并不只是噩梦里的事才会这样。   “这么说,艾里的事都是真的了……”情绪低落地垂下头,她幽幽叹道。明白在艾里身上发生的事,并不是自己的臆想,月色下萝纱剔透如纯黑琉璃的眼眸,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忧愁焦虑所充盈。   “能告诉我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吗?”   白日里维洛雷姆也听到了那惊人的爆炸声,但是赶到那荒宅处,便只发现那残破的光炮和哈尔曼一党的屍体。   在各个可能的地点都搜过一遍,仍是没有发现萝纱和艾里两人的踪迹,他终於确定出事了。   在艾里出事的荒宅附近,他从当地住户那里打探到曾有人看到两个不明物体一前一后,高速向西北方向飞去的消息。   随后,他又耗费了相当多的时间搜索,才发现萝纱跌落在这距离亚布尔甚远的这林子中。   她并没有受什么严重的伤,只像是精力损耗过大才不支晕倒。至於艾里的下落,仍是一无所获。   喂萝纱服下他随身带的一些补身之药帮她加速回复元气后,他便守在她身边静待她苏醒直到现在。至於之前发生过什么事,他仍是没什么概念。   萝纱将事情大略解释过,便向维洛雷姆恳求,希望他和她一同去寻找艾里的下落。   维洛雷姆看她神色忧虑却坚决异常,知道就算自己拒绝,她一个人也一定会去。虽是不忍看她元气大损的身子那般辛劳,又觉得时间拖延了这么久,带走艾里的那人早不知会跑得多远去了,而且如果艾里真有什么不测,也为时已晚,但他没有尝试劝告她打消念头,还是点头答应了她。   两人整夜都在寻找艾里,但正如维洛雷姆所预料的,时间过得太久,需要搜索的范围变得太广,当朝阳自东方升起时,他们依然是一无所获。   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因为刺入眼帘的晨光而瞇了起来。   清晨本是充满着蓬勃生气,萝纱的神色却是与之全然相反的死灰一片。   奔波了一晚,她已能理智地认同事实。立刻找到艾里的希望确实太过渺茫。   在这个时刻,似乎任何安慰的言语都是多余。维洛雷姆一早就很清楚,艾里和萝纱之间,始终有着一种旁人无法取代的特殊情感羁绊。   他整晚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以行动减轻萝纱的徬徨不安。现在,他也只是静静站在她身旁,等她自己想通,做出决定。   凝视着东方尚不致刺眼的火红朝阳片刻,萝纱忽地转身向他,表情竟是出人意料的平静坚定。   “我们先回去,以后再来寻找艾里吧!上午还有联盟会谈要参加呢!圣剑士既然因故缺席,圣女可就必须到场了。”   维洛雷姆有些错愕,随即亦展开欣然笑容。果然不愧是自己所欣赏的女子!   他忍不住伸手揉乱她的发,随即转过去半蹲下身,示意萝纱到自己背上来。   “我背你回去吧!你就安心在上面休息一下。今天的会议,想必特别热闹。过不久你要独自应付的,可是一群暴怒的老狐狸哪!”   萝纱噗嗤轻笑出声,道了声谢,对维洛雷姆,似乎不需要无谓的客套。她趴上他的背,将重量交付给他,由着他带自己飞向东南方的亚布尔。   “……所以,不用太担心艾里啦!别忘了他可不是普通人啊!虽然很不想讚美情敌,我还是得承认,那傢伙的力量在人界可以算是难有对手了,头脑懒归懒,还算灵活。只要他活着,总有一天能靠自己的力量解决所有的麻烦,重新回到黑旗军的……”   维洛雷姆一边飞,一边低声地安慰伏在背上的女孩,萝纱不需要没有根据的安慰和保证,从理性出发的言辞才能帮助她放下心。   忽然想到自己刚才说出“情敌”二字,这不是等於自己终於直接向她表白了心意吗?   有些欢喜,又有些不安地扭过头,想看她究竟会怎样反应,却发现她的头软软靠在自己背上,呼吸深沉,竟已经睡着了,想来她实在是累坏了。   维洛雷姆只有苦笑不已。自己的告白之路,走得还真是崎岖坎坷啊……   没有再说话,他放缓了速度,中速而平稳地飞行,以免太强的风打扰萝纱休息。   嫣红,殷红,玫瑰红,紫红,明艳的朝霞深深浅浅地铺了满天。天空以最美丽的颜色,温柔地包围着两人的身影。 【第十六集】第一章 联盟危机   整座村镇在燃烧。   多少平凡家庭的安宁幸福,都在此化作了滚滚浓烟。大半个天空被烟雾掩蔽,遮住了阳光。在浓烟瀰漫的黑暗地面上陈屍纍纍.从屍身下涌出的鲜血汇作一股股的血流无声地流淌着,彷彿是大地无声落下的痛楚之泪。   人们不甘就此丧命而定格於死亡瞬最痛苦的姿势,被黑与红交织的鲜艳背景清晰地勾画出来,描绘成一幕如噩梦般恐怖的画卷。而置身於此地的人所能感受到的恐怖和悲哀,并不是静态图画所能表现得出来的。   这里是两军混战的战场。其中一方败退入这个村子后,追击的军队以消灭敌人为首要任务,无心顾及村子的安危。沦为战场的村子,在双方猛烈的相互攻击下,很快化为一片废墟。   来不及逃亡的村民们拖着家人,在两方战士不断交错的雪亮刀光中仓皇奔逃,却还是有许多不幸被卷入战斗中,伤亡惨重。   空气中的焦糊臭味,战斗的嘶吼和伤者的哀鸣,刺激着还活着的人们的感官,将他们驱赶向两个极端——弱者恐惧惊惶,强者嗜血疯狂。就算是参加过千百场战斗的士兵,血液也很难不因之而沸腾起来。   挥动沉重大剑,巴德莱将挡在他前方的敌兵一剑砍倒於血泊之中。   或者不该说“砍倒”,而该说“砸倒”。砍杀了太多敌人,连剑刃已经有些卷了。   以剑拄地,巴德莱暂时停下手来。宽厚的胸腔如风箱般起伏着,他连做了几次深呼吸来冷却一下有些过热的头脑。虽说沉浸杀戮的气氛能让自己疯狂一些,可以提高战斗力,增加生存的机会,不过他始终不太喜欢那种难以控制自己行动的感觉。   只不过,想是这么想啦,真正做起来可没那么容易。有不少次他猛然清醒过来时,才发现战斗已经结束,自己又在中途就杀得忘性了。每当这种事发生,总是令他怀疑自己是否还能算一个有灵魂的人,还是只是单纯的杀戮机器?   觉得脑袋冷却了些,巴德莱重新扛起大剑,追随冲在前头战友的脚步大步奔跑而去。跑了一阵,忽然有什么声响隐约叩震着他的耳鼓,拖住了他的脚步。他疑惑地拐向一边半毁的街道。   震耳的金铁交击声中,有个看来刚出生未久,纯白稚嫩的婴儿赤着身子躺在地上号啕大哭。婴儿母亲的屍体紧紧压住了他。或许在她死前是想以身体保护自己的孩子,不过在她死后,屍体的重量对婴儿反而成了一种重负。   这小小的婴儿放声哭着。他并不是因为知道母亲的死亡而悲伤,也不是真正懂得自己周围正在发生多么可怕的事,或是因为无力反抗随时降临到自己身上的伤害而恐惧。还在蒙昧状态的婴儿不懂得认知周围的事,他只是为了此刻令他不得安适的喧闹和感觉到的疼痛而哭泣。   然而,这无畏无惧的哭声却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沾染任何杂念,发自人类心底最纯洁的哭声。   循声而来的巴德莱的耳膜被哭声振动的同时,他内心底最深处似乎也隐约起了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因为这婴儿的哭声起了共鸣,让他无法对这一幕视而不见地走开。捕捉着心中难言的感觉,他不觉放缓了脚步。   “嗨!巴德莱!受伤了吗!?”从街道那头赶来的战友望见他呆站在这里,扬声招呼道。   “噢?哼!怎么可能!?”   如梦初醒般,士兵回过神来粗声夸耀着自己的强壮,而身体却以迥异於粗豪话语的轻柔动作将那个婴儿抱了起来。婴儿怔忡着止住了啼声,只用一双大眼呆呆地看着,这对他而言犹如山一样粗壮的男人扯下斗篷,用沾染了斑斑血迹的布片温柔地包裹住自己赤裸的身体。   “我当你是看到美女了呢!捡个小孩回去做什么?”队友对他的行为报以怪异的眼神:“巴德莱,看来你受伤的是脑袋呀!”   “啰嗦!”将婴儿藏在胸怀,巴德莱抹掉面上一丝赧然,再次抡起大剑继续向前冲杀而去。   ——这是南方各国被卷入战乱期间,在大陆南部一隅发生的没有什么人会去注意的一幕。   在这一年间,数百年未有的战乱席卷了整个大陆,凯曼悍然进袭联盟各国,达鲁王领叛乱、塔思克斯陷入内战,魔族部队活跃於凯曼战场,黑旗军崛起……各种重大事件一桩接一桩地发生,已经令大陆上的人们目不暇给,哪里有人会留意这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在当时,更没有人会认为这事可能对大陆今后的走向产生什么影响。   虽然在事实上,它确实将以微妙的方式影响着大陆的未来。   将时间往前倒回一段,到亚布尔上空流丽的霞光刚刚敛去,天空初化为明亮的蓝白色之时。   经历过炮击危机,亚布尔终於安然无恙地迎来了新的一日。然而随着天色的亮起,城中亦开始掀起另一轮波澜。   举行联盟会谈的会场前,一群黑旗军侍卫如往日一样护送首领前来参加今日的会议。只是若仔细去看,便会发现些许不同於往常之处。不仅战士们的神色隐隐透着忧虑沉重,就连他们所护送的人也不同於往了。   黑旗军一方向来是由圣剑士和圣女共同代表,联袂出席会谈的,而今日的队伍中却只剩圣女而不见圣剑士。取代圣剑士的位置走在圣女身侧的,是一个之前城民们都没有见过的灰眸流浪艺人打扮的俊挺男人。圣女面上亦不复往日轻快,而是令人陌生的端肃之色。   城中对政局变化有所关心的人,都很难不留意到这个变化。黑旗军一行人沿路行来,也不知接收到多少好奇臆测的目光,不时还可看到路边街角处的人们窃窃私语,而萝纱却对一切都视而不见。   肩背紧绷,腰桿挺直,头颅微微向上扬起,今日的她,彷彿是一个凛然奔赴战场的女战士,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不复往日轻快明朗,但多了一股令人难以忽视的威仪之感。   随行的侍卫们亦察觉到了圣女今日似乎有异於常。不过今天的情况本就非同寻常。首领失踪,生死未明,黑旗军又成为各方怒火所指的目标,联盟会谈之事前途渺茫……   大家的内心都是忧惧难安。在这样一个时刻,萝纱的异样表现反而奇异地有一种安抚人心的作用。   昨日搜寻拦截哈尔曼的行动中途发生了出乎意料的变化,之后,情况便似乎完全失控了——能够统领他们行动的艾里、萝纱,甚至是维洛雷姆,一个接一个地失去踪影。那场发生在荒宅中的不明爆炸让侍卫们十分担心他们的安危。在处理了哈尔曼的余党之后他们四处搜寻,仍是无法确定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和首领等人的安危去向。   另一方面,虽然哈尔曼一党的行动最后并没有发生什么毁灭性的灾难事件,但是这件事还是在亚布尔引发了一连串的骚动。   当时哈尔曼的帮手太多,超出了黑旗军人力能够应付的程度。为了阻止事态演变到最糟糕的地步,艾里不得不令他们通知附近的亚布尔城士兵请求协助。   亚布尔士兵们协助黑旗军士兵处理完哈尔曼余党后,自然便派人将事情呈报上去。没过多久,总督本人便怒气沖沖地赶到了现场。   虽然他们所得到的消息不足以描绘出整件事情的始末,但只要稍加推想,就可以大略猜知此事黑旗军是事先知情的,却刻意压下了情报,企图自己解决。   知道城市安全受到如此大的威胁,自己先前却被完全隔离於事态之外,总督自是对黑旗军事先隐瞒不报的做法相当震怒,语气激烈地将留在现场处理善后的黑旗军侍卫叱责了个狗血淋头。   偏偏艾里萝纱等能说得了话的人物一个都不在,大家群龙无首,只得一面忍受总督继续发泄怒火,一面暗自为首领等人的安危担心。   好在等到天明,总算等回了圣女和维洛雷姆。大家虽稍微松了口气,但艾里仍是下落不明。每个人的感觉就像是被抽走了支撑身体的主心骨,无论如何也无法振作起精神。   在听萝纱说过事情的大致经过,大家只有更加担心他的安危。曾参与过与奥瓦鲁人那一战的人都很清楚,光炮爆炸对人体的伤害根本就无视本人的实力和防护。虽说艾里承受的是不完全的爆炸,威力必也不容小视,一样令人十分担忧艾里究竟能否承受得起……   而察觉到圣女有异於常,也是从那时开始。   以往有接触二圣的人,都觉得萝纱相当倚赖艾里。将两人的关系打个比方来说的话,艾里就像是拿主意的大人,萝纱则是跟在长者身后只知嬉戏的少女。艾里重伤后失踪,萝纱所受的打击应是最大的,然而她自从回来后虽然神色较往常凝重,却没有哀伤或是萎靡之色,在当时更展现出迥异於常的冷静理智。   “你们相信,圣剑士是那种会无声无息地死在不知名地方的弱者吗?”   看到本该是最忧虑,最手足无措的萝纱以明锐冷静的目光扫向自己,原本惶恐不已的战士们一时反被震住了。愕然片刻,他们的眼光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   “是啊!首领可不是一般人,是圣剑士啊!”   “他有过那么多经历,怎么会那么轻易地死掉?”   最初是近乎自我安慰的口气,笑容是勉强挤出的。但人心总是倾向去相信好的一面,当看到别人都这么说,再看看圣女坚定的微笑,便认真地接受这个理由让自己安下心来。希望的亮光从他们心中一丝丝闪现,变得越来越明亮。众人周围的气氛因萝纱一句话而为之一变。   “虽然一时还找不到艾里,但我相信,圣剑士总有一天会摆脱困境,回到黑旗军,回到他一手创立的天地中。而在那个时候到来之前,我们能做的,该做的,也就是替他继续守住黑旗军这个他可以回来的家园吧?”   萝纱似乎并不因自己造成的影响而自得,说话时语气神态都十分诚挚,实是出自肺腑。这几句话开解的不只是战士们,同时也包括了她自己。   “今后一方面,我们会派人继续搜寻首领的下落,另一方面,大家平时该做什么,便还是继续做什么,尽我们所能的把黑旗军搞好。至少,要能维持在原本的水准。如果他回来后发现黑旗军变成了收拾不起来的烂摊子,我们大家的脸可就丢大了哟!”   在人们迷惘失措的时候,明白地告诉他们应该去做什么事,往往是最有效的安定人心的方法。片刻前众人上空还是一片沉郁无望,听到萝纱最后一句,却有几个人忍不住轻笑出声。原本因艾里生死未卜而变得晦暗不明的未来,似乎因为她的一席话而变得明晰了起来。   战士们徬徨的情绪因萝纱的言词表现,成功地被安抚下来。艾里不在,她也开始学着如何掌握人心了……   维洛雷姆交叉着双臂倚着后方墙壁,挂着淡淡笑意,只是默然旁观这一幕。   内部的动摇虽然算是暂时解决了,却还有更棘手的问题摆在黑旗军眼前。如果无法顺利解决的话,黑旗军最终恐怕还是难逃覆亡的命运。   失去了首领的黑旗军,现在能做得到吗?   每个黑旗军战士都在暗自质疑。一股徬徨无助的感觉阴魂不散般缠绕着他们。   惴惴不安地护送萝纱来到会场近前,战士们抬头望见前头森然而立的众多人影,神色不由得都为之一僵。   会场外入口大厅处,几乎各国的代表都到场了。一张张面孔或阴沉,或愠怒,神色各异,却都称不上是善意的表情。所有的视线,或先或后地集中向这里。   冰冷而充满恶意的气息,无声而如有实质地逼压过来。这么多股强烈的意愿集中於一处,汇聚成如山的气势,散发出火焰般逼人的压力。本来是宽阔堂皇的入口大厅,此刻彷彿一下子变得狭窄黯淡了许多。   果然是来者不善!   在感受到这股威压感的一瞬,黑旗军战士们的脚步不禁有些许迟滞。   然而本是首当其冲的萝纱却没有半分停顿,她正视着那群虎视耽耽的王使大臣,昂然大步走去。察觉到自己稍为落后了她的步伐时,战士们都是忽地一怔,随即惊醒过来快步跟了上去。刚才生出的动摇,因之自然而然地被抹消了许多。   萝纱等人方一踏进门厅,等候在那里的使臣们略一交换眼色,便由沙曼公国的利夫特大公率先发难。   “圣女殿下,对於昨日有不法之众企图炮击会场,贵方明知内情却隐瞒不报的做法,在您给我们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之前,请恕我们无法继续就联盟之事再商谈下去了。”   大公的措词口气虽是官气十足的优雅客气,话中的意思却是十分决绝。一旁另一位使臣脾气直些,直接把愤懑之色表现在了脸上,愤愤道:“贵方应该很清楚,隐瞒不报这件事而只靠自己的少量人手来处理,等於置我们於极为危险之地!我们无法想像如此轻忽对待我们生命的人,怎么能结成互信互助的盟友!”   周围诸人亦纷纷出声附和。抗议声一波接一波地袭来,逼得萝纱等人一时无法作声。被不满声浪三面围绕的萝纱等人,显得那般势单力孤。怒气、轻蔑、怀疑,还夹杂着几许幸灾乐祸,各种负面敌意的意念交织成了一张令人窒息的网,密密实实地笼罩黑旗军众人。   战士们明白对方确实有理由愤怒,事实如此,根本无法辩驳,气势上全然无法与气势汹汹地兴师问罪的各国抗衡。而现下如果不能依从众使臣的要求对之前隐瞒的行为作出交待,联盟之事想必便要就此告吹。   先是失去首领,后又无法缔结南方同盟,势单力孤的黑旗军,还能在凯曼和南方其他一些野心勃勃的国家环伺下生存多久呢?   想到这些,战士们心中愈发慌乱不定,从三面涌来的压迫感更是强烈。这些在战场上与千万大军廝杀也不曾露出惧色的勇士们,此刻许多人的身体却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明明还是寒意未褪的春天,大厅的空气却不知为何显得十分燥热。   细密的汗珠带着躁乱不安,迅速浸透他们全身。战士们茫然地互相看向彼此,下意识地想在同伴那里找到可以支撑心灵的东西,然而却只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徬徨和无助。   “各位要我给出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不知你们又是期待听到什么样的理由呢?”   当使臣们的声浪稍弱,清清亮亮的话声响起。不带丝毫火气,也没有半分动摇。一瞬间有如一股冰凉的清泉流过心头,黑旗军战士们都为之心神一清。   他们随即讶然发现,这个声音是站在队伍最前面的圣女发出的。让大家不堪负荷的压力,似乎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见圣女终於表态,在场的使臣们纷纷噤声,场面一时静了下来。只是众人都不解圣女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集中在萝纱身上的视线充满了疑惑。   “事实不是已经很明显地摆在那里了吗?我们这么做,就是为了避免联盟会谈因为破坏行动而拖延搁浅。至於各位使臣的安危,倒确实是不甚在意。”   此话一出,场中顿时一片哗然。不管是在场的各国使臣,还是黑旗军自身的将士,一时都错愕得不知该说什么,只剩下一片无意义的噫哦之声。随即,当使臣们恢复说话的能力时,愤慨的指责声以十倍於前的凌厉程度冲向萝纱。   使臣们本已怒火中烧,萝纱这几句话不啻於在火上又浇了一大瓢油。明着被萝纱直说是不在意他们死活的使臣们此刻全忘了什么礼仪自制,顾不得一个个来,几乎每个人都在同时质问着圣女怎能说出这种话。   萝纱却依旧是不为所动。跟随她身后的黑旗军战士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在等待这股声浪平息的间隙,还转头与立於右侧稍后的维洛雷姆事不关己般小声议论着。   “看来听到人家说老实话,对政客们果真是蛮严重的冲击呢!真是的,不知道还要多久他们才会静下来,好好听我讲完后面的话。”   “……听你的口气,后面好像还有更刺激他们的话要说啊?”维洛雷姆微挑眉,似笑非笑地应道:“我很期待。”   怎么这样!?战士们骇然无语,怔怔望着圣女的身影,却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虽然她说的算是实话,但是总该想办法修饰得委婉一些吧?   跟在萝纱身边也有一些日子,大家开始渐渐瞭解她的本来面目。“圣女”的耀眼光环下,其实是一个性子单纯爱玩,时常有些脱线的女孩。难道……先前她的“处变不惊”,其实只是神经太大条的结果?   眼下艾里不在这里,她就根本搞不清事情的严重状况,才会说出这种不知轻重的话?不少人心中不由得生出了这样的不祥揣测。   如果大家不是都站在萝纱的背后,无法看到她此时的面上神情,应该会有人有不一样的想法。   无惧与自己对峙的人们群情汹涌,萝纱扫视他们的眼神清冷颖慧。   那是掌握着事情的细微动向之人才会有的眼神。   眼下的场面虽然看起来嘈杂混乱,实际上萝纱非但不像一些部下以为的搞不清状况,反而是有如明镜在胸,将一切都看得明白通透。   这些怒沖沖前来兴师问罪的人,大部分是受着怒气的驱策。哈尔曼之事,黑旗军的做法确实给他们的生命带来了不小危险。这些使臣多为身居高位的文官或皇族,几乎都不曾亲临战场等险地,多半很少经历过真正的生命危险。萝纱几乎可以想像到当他们接到情报推测出事情原委时害怕的样子。恐惧越是强烈,转化成对黑旗军的愤怒和排斥便越深。   再加上原本会谈就因各方的利益难以协调而矛盾重重,难有进展,参与众人对这次会谈能否有实质成果日趋悲观。现在他们对组织这次会谈的黑旗军生出怨怼之心,人心更是涣散,难免会萌生一拍两散的想法。   眼光扫过几个态度不像其他人那么激烈,神色中却隐隐透着几分狡狯的人,这几个人的态度是比旁人更温和些,却不会是出於他们对黑旗军抱有更多的善意。   那暧昧不明的表情下,转的念头都是如何利用黑旗军的不利地位,为他们代表的国家从黑旗军这里多抠些好处吧!   不过这也是自然之事。在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中,虚浮不实的所谓人情义理本就难以相信,纯粹的利害关系才能让人信赖。   而另外那几个眼神闪烁,不时从眼角鬼鬼祟祟地瞟向这里的傢伙,似乎把心神放在观察自己和估量黑旗军的情势变化。驱使他们刁难自己的,应该不仅是因哈尔曼之事而生的怒火,更多的应是对黑旗军今后前途的质疑。   这也是难怪。昨日之事不仅触怒了这些国家的使臣,同时也给黑旗军将来的走向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有留意黑旗军的人应该都很清楚,领导黑旗军的“二圣”之中,艾里才是真正控制黑旗军的人物,而圣女向来只是从属附庸於他。黑旗军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迅速成长壮大起来,“二圣”的号召力亦起了极为重要的作用。   现下黑旗军突然失去了灵魂人物圣剑士,“二圣”只余其一,他们难免会怀疑只靠不曾担当重任的圣女,黑旗军是否还能保持住眼下的强势劲头?   而黑旗军如果失去了未来发展的强大潜力,单凭自身目前所拥有的实力,根本没有资格与其他国家坐在对等位置商谈同盟之事。政治本就是再现实不过,没有任何国家愿意承担风险与走向衰亡的势力结盟。   琉璃般澄澈的紫黑眸子中,映出了抱持各种不同心态的人们的神态。萝纱只是以极平和的心境来观察分析他们。眼下反对黑旗军的人虽是出於三种不同心态,摆平他们的手段却只要一种就行。   不管是为了眼前还是未来,“圣女”都必须显示出强悍的领导能力,黑旗军才能继续生存下去。 第二章 散功   自从萝纱身上属於魔族的那一部分血统开始觉醒,心性似乎日渐变得淡漠,情感也越来越难以受外界牵动。渐渐地,与人交往时只是按着“萝纱该有的样子”,让自己做出合宜的反应,而真正的心灵,却像是隔着透明而冰冷厚重的冰墙静静旁观一切。   刚开始时,她也为这个陌生的自己而羞惭惶恐,幸而当时有维洛雷姆在身边帮助,艾里虽察觉到自己有些不对劲,却还是以温柔宽容的态度对待自己,心才渐渐宽了下来。而在习惯之后,便开始发现这样的生活也自有其乐趣。   抽离出一段距离看待发生在身周的一切,自然而然地便会以单纯的旁观者心态来揣摩人的心理,更加清晰地分析判断事情。   久而久之,她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能透彻地掌握人的心理和控制局势。而既然情绪很难受外界牵动,就更谈不上会不会被对方的气势魄力什么的所压倒了。   一股複杂的滋味在她心头流转着。当初让萝纱烦恼不已的事,应用於现在这样的场合,竟是再合适不过,不,这种特质不仅可以在这种场合发挥,只要有心应用的话,它应该也能让“圣女”成为一个不错的领导者,带领黑旗军继续生存下去。   而眼下该怎么做,萝纱已经心里有数。   如果能展示出凌驾於人的统御能力来说服这些使臣,不仅那些怒气沖沖的使臣们的怒火会被安抚下来,想趁机敲黑旗军竹槓的人知道黑旗军仍是不容轻侮,也不敢再兴风作浪,而那些怀疑黑旗军未来走向的人也会知道,就算没有了圣剑士,黑旗军仍将会是南方举足轻重的一股力量,便也没有理由再去阻挠。   同时,要稳定突然失去首领的黑旗军的军心,自己同样也必须显示出足以支撑黑旗军的能力!   当使臣们回复了自制力,停止责问萝纱,直接便要拂袖离去。抓紧这声浪平息而使臣尚未离去的这片刻空隙,萝纱又开口了。   “请问,各位来到亚布尔所背负的使命是什么?”   众使臣没人理会她,各自率众行往萝纱等人身边,要绕过他们走向大厅出口。萝纱静立不动,垂眼斜瞥着从旁而过的众使臣。   “如果臣子的所作所为已经危及到了国家的兴亡,这样的臣子还是死了对他们的国家比较有利吧?”   仍旧是平和自若的语气,也依旧是气死人不偿命的暗讽。   “圣女殿下!请注意你的言词!!”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我们在危害自己的国家!?”   “我要求你为污辱我忠诚之心的行为道歉!”   勉强压下的怒火再度被撩拨旺盛,几个气盛的使臣按捺不住,纷纷回身喝问。其他的使臣也停下脚步观察事态。   黑旗军战士们不由再度紧绷了心弦,同时又微微松了口气。他们明白若是使臣们走出这里,联盟会谈就算彻底玩完,虽然方式可议,但萝纱的话总算是成功阻住了使臣们的脚步。   萝纱知道使臣们的火气差不多到了极限,不好再撩拨下去,便开始直截了当地倾倒出她要说的话。   “我们之所以不公开凯曼将有炮击会场行动的消息,正是因为会谈已经处於崩溃边缘,如果大家知道有危险,恐怕更是要返回各自的国家。就算事情解决后,还能再次召开会谈,这之间也必定得耗费掉不少的时间。各位以为,我们还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等吗?”   她的目光冷锐似冰,冷冷扫视在场的大臣们。   “所以,我们明知黑旗军在亚布尔实力薄弱,仍是试图由我们自己不引人注意地解决此事。当时身在会场的各位在此次事件中,确实面临着一定风险。但是,为了阻止凯曼的行动而四处奔走,直接与他们交手对抗的我们,所承受的危险恐怕并不比各位少吧?圣剑士……圣剑士他,也因为此事而失踪……”   这段话,萝纱说得抑扬顿挫,情感起伏,提到艾里时更是让话声隐约透出哽咽之意。   不过,她虽确实因艾里的失踪而伤怀,却不可能让私人情绪在这个将决定黑旗军命运的时刻跑出来干扰。最后一句带出些许哭腔,实是为了制造效果——先前惹毛了这些使臣,现在适当提醒他们一下“我们比你们更惨”,骗点同情,对消解对方的怒火应该相当有效。   “我们这么做,无非是希望能促成这次会谈顺利取得成果。而各位大臣也是为了协商联盟之事,才会聚集到这里吧?”故意清了清喉咙,彷彿是强压下心头波动,萝纱继续道。   “可是,这大半个月的会谈进展如何,大家应该都非常清楚。箇中的原因,相信也不用我多说。如果联盟之事不成,各自孤立甚至互扯后腿的南方众国相信要不了多久,便会步入中部国家的后尘,一一沦入凯曼手中!而各位使臣自来到亚布尔后,都做了些什么呢?”   回想起这十多天来的事,一些使臣若有所悟,现出几许愧色。   大部分使臣的情况都是大同小异。在前来亚布尔之前,实力较强的国家的国主们多半都交待使臣在商议盟约的同时,尽量给本国争取到更有利的地位,更多的利益。   而本来不少南方国家历史上难免就有些宿怨,凯曼入侵后又受影响而激化了许多,谈判时再多了利益为诱因,在会谈时引发的矛盾的火爆程度还要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没有人能控制得住局势。到得后来,会议甚至沦为了脾气不够沉稳的使臣们意气之争的场所,自然难以取得任何成果。   现在迎头被萝纱这么毫不客气地一顿痛斥,他们猛然回想起离开自己国家时主君的交待,虽是希望能为本国多争取些利益,前提却是要缔结成同盟盟约。反省这些天来自己的作为,确实是有些被意气之争沖昏头,本末倒置了。   而在自省之余,众人亦有些奇怪。在场的大臣们多半都是三十岁以上的中壮年人,不少人的年纪算是圣女的父执辈,有几个甚至看着像是她爷爷辈了。一群大男人听这么一个年轻女孩劈里啪啦地一顿教训,却奇异地没有人感到羞恼。   萝纱虽只是端立不动,不过说到激昂处身躯微晃,轻柔飘逸的白衣随之轻轻飘飞,莹玉般的面容肃穆沉凝,真有如天人一般的风范,令在场众人的心不由得被她牵引而去,浑然忘了她其实比在场的大多数人年幼。   “就在大家为了多为本国谋得一些利益而争吵不休的时候,凯曼时时刻刻都在加紧准备将大陆南部也纳入他们的囊中!这次的炮击事件虽和我黑旗军牵连较大,但同样也是凯曼为了破坏南方联盟而採取的行动。如果这次会谈不能结下盟约,恐怕再没多久,凯曼大军就要发动真正的大举进攻了。”   从她口中说出的言词虽如刀般犀利地戳入人心,然而众大臣们望见她此刻面上神情,被戳到痛处的愤怒却奇异地被平抚下了。因为她给人的感觉像是置身事外,并不是在指责什么,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罢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什么是小利,什么是大局,我想大家应该都很清楚。我要说的,只有这些了。”   说完这句话,萝纱的口气忽地变得谦和有礼:“不管怎么说,昨日我们的行动,确实给大家带来了危险。虽然事情如果重来一遍,我们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但还是应该由我代表黑旗军,在这里向大家表示深深的歉意。”   她向聚拢在厅门一带的众大臣深深一躬身,又道:“至於联盟会谈是否要继续下去,还请各位大人慎重考虑。”   众大臣相互看看,发现彼此原本指向黑旗军的怒火都消退得差不多了。萝纱的话如一盆凉水兜头淋下,让他们清醒过来。分清了事情轻重,出於愤怒以及想着趁机敲竹槓而刁难黑旗军的人,此时都不想再因小失大。萝纱最后的道歉也给他们找好了台阶下,至此再没有反对黑旗军的理由。   至於那些质疑黑旗军前景的人,亦折服於圣女此刻所展现的手腕和大将之风。他们开始相信,就算失去了圣剑士,黑旗军也不会就此衰亡。那么,没有必要执意惹上黑旗军成为自己的敌人吧?   至此,先前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化作一片平和。萝纱已经摆出了较低的姿态,使臣们便顺势下台,各自说了一段场面话表示黑旗军虽有错失,也还是当以大局为重云云。退出会谈之事,再没有人提起。   目送着使臣们陆续折回会场,萝纱这才由衷地松出一口大气。这时,衣裙下的双腿终於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几乎要坐倒在地。她才知道刚刚的自己面上虽从容,实则紧张得要命。   身旁的维洛雷姆察觉到她的虚软,一边不着痕迹地轻扶了她一把,让她稳住身子,一边随口道:“看来今后的会谈,应该会比较顺利了吧!”   这些使臣们经过此事,会谈时想必会对贪欲和冲动有所收敛,应该过不了太久就会取得进展了。   萝纱回以一个感激的笑容:“希望如此吧!”   “做得漂亮!”维洛雷姆毫不吝惜自己的夸讚。萝纱不但一举平复了使臣们对黑旗军的怒气,更令他们调整心态促成会谈顺利进行。   虽然昨日送她回来时看她的神态,已感觉到她对今天的事有所准备,却也没有料到她能做到这种程度。原本还想要不要替她出头斡旋,看来根本用不着自己出马了。   本还待说些什么,看到萝纱面上并没有什么喜悦得意之色,反而浮现淡淡的悒郁,维洛雷姆轻轻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萝纱摇摇头。看看大部分代表都已经进入了会场,她也向厅内行去。   走了几步,在维洛雷姆以为她无意多说时,她幽然道:“只是想到我刚才承受的压力,过去都一直是艾里在负担,他却从没有说过什么。就是近来,我明明察觉到他因为光炮造成的杀戮而有心结,虽然心里也曾想过为他做些什么,却还是习惯依赖他,一直没有真正去做什么……”   “萝纱……”维洛雷姆欲言又止。   “如果之前我们有开导他,让他不至於因为光炮而背上那么沉重的心理负担,或许昨天他就不会拼着自己的生命去挡住光炮的炮击。”   “萝纱……”维洛雷姆再次尝试开口。   “直到现在他不在了,我才懂得反省过去。只是已经太迟了。再怎么做,也没有办法挽回他……”   “呃,我从刚才就想说了。”维洛雷姆终於强行插口打断萝纱的自责:“说什么‘过去’,什么‘不在了’,什么‘挽回’的,艾里那傢伙好像还没死吧?”   萝纱错愕地抬眼望着他,愣了一阵笑了起来,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头:“是呢!我在说什么啊!艾里又没有死。”   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整个人的精神已经重新振奋起来。接下来的谈判,还是一场必须由自己一个人去打的硬仗呢!   过去确实有种种令人懊悔的地方,但追悔无益。至少要做到让艾里回来后看到的,还是原先那生气勃勃的黑旗军。   见萝纱恢复了活力,维洛雷姆放下心,跟随萝纱身边一同步入会场。忽然想起,自己此刻所佔据的位置原本是属於艾里的,却不知艾里现在的情况究竟怎样?   “……喂,醒醒!”   别吵。   “快醒醒!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在这里耗啊!”   吵死了!   从虚无中浮现的第一个意识,是洒在身上的暖洋洋的阳光。紧闭的眼皮被映得一片明亮,或许是太温暖舒服了,艾里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提不起劲,懒懒地不想动弹。可惜一直有个声音在耳边吵闹。   “喂!怎样也该醒过来了吧?我明明已经用癒伤魔法治好你的伤了啊!”   不想理会这声音,艾里只想就这么一直什么都不想地躺着。不过一股突然灌入口中的冷水,呛得他不得不回复意识。   “唔……咳!咳!咳!”   艾里呛咳着抹去口边喷出的水液。虽然呛得厉害,乾渴的喉咙喝过水还是舒服了许多。只是身子仍旧虚软,感觉像是一团提不起来的麵团。他勉力坐起身来,抬头望见一个粗壮汉子正俯视着自己,手中提着一个牛皮水壶。看来刚才的水就是他喂自己喝的。   那汉子见他醒转,问道:“喂,你是什么人啊?昨天在那个荒宅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是什么人?   艾里抬起一只手挡住直射眼睛的阳光,低头默想。   昏乱的意识逐一回笼,他想起来自己是艾里,想起自己是黑旗军的首领兼圣剑士……因为光炮之事而滋生的懊悔和迷惑,也在同时如毒蛇一般再度紧紧缠绕上心头。   当初决定创立黑旗军,便是为了能摒除外力的压迫,可以随自己心意来生活。而讽刺的是,当收到维洛雷姆带来了光炮被夺的消息,他才猛然醒悟到自己在得到黑旗军力量的同时,也将对等的责任揽上了身。   身为黑旗军首领一天,便不能只凭个人的好恶而行动。而这个重担一旦背上了,就不是说抛就能抛下的。   在以身阻挡光炮发射的那一瞬,虽说是为了保护城中民众不受害而迫不得已採取的行动,其实他心底隐隐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当时自己可以有两种选择,一是坐视部分亚布尔城民死伤,以第一时间制服哈尔曼等人,夺回光炮;一是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保住无辜城民安全,同时阻止哈尔曼的行动,摧毁光炮。   虽然平时被大家开玩笑叫作“二剩”,但自己很清楚现在的黑旗军如果没有圣剑士便可能轻易覆亡。如果自己真的能完全以责任为重,当时便该採取第一种行动,也保住自己的生命。   可以预料,如果这么做的话,自己这一生恐怕都将受良知的谴责,同时也意味着未来还可能要继续面临更多的困难艰险。对於战斗理由已经变得暧昧不清的自己来说,活下去比用死亡结束一切更辛苦许多。   不过情势紧迫下无法详加权衡思量,内心深处重视人命的天性便佔了上风,令自己做出了牺牲自己的选择。以安心的死亡代替将来要面临的深切自责和更多两难的艰难抉择,这算是一个很好的结局了。   但是,自己居然没有就这么死去。   在地狱门口打了个转,却又兜了回来捡回一条命,这该算是件好事吧!不过,这也令本以为可以因死亡而永远回避的难题,重新摆回了面前。今后要往什么方向走?要如何面对越来越违背自己本性的黑旗军首领的责任?脑子里依旧是一片空白啊……   艾里呆呆坐着不动,眼神空洞而没有焦距,实在不像一个刚刚死里逃生回来的人的神情。而他心中也确实并没有多少欢喜,就连接下来该做什么都懒懒的不想去想。或许这流落在外,还没有回到黑旗军同伴那里的短暂时间,是最后可以放纵自己不去理会什么责任的时间了。   “喂,兄弟?”   一声迟疑的话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那汉子等了一会儿不见艾里报出姓名,又看他的神色一片茫然,突然惊吓地跳起来:“千万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记得了,然后就赖着要我照顾啊!我和你什么关系都没有,只不过是路见不平救了你一命而已!”故事小说里失忆之类情节可太多了,不会衰到真的碰上这种麻烦事吧!?   艾里一愣,回神勉强笑道:“啊……不是。”一开腔才发现嗓子哑得不像样,像是大喊大叫过一场。   他咳了几声,整了整嗓子才嘶哑地继续说道:“我只是想一些事想出神了。对不起。”   打量了一下周围,他发现自己身在一片荒草坡上。顺着延绵而下的山势望去,可以看到一座四四方方的城池,环绕着护城河,城墙高厚,像是一个要塞。亚布尔城是商业大都,接通的道路四通八达。   艾里一眼就可以确定这绝对不是亚布尔。而亚布尔地区的其他城市受亚布尔影响颇大,建筑风格都偏向华丽堂皇,和下方这个城市大相迳庭,这里应也不属亚布尔地区。   看天色已经是下午了。从昨天傍晚自己出事到现在,差不多过了将近一天。从爆炸时的光景看,可以确定光炮已经被爆炸摧毁,哈尔曼之事的善后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不过要给参加会谈的使臣们做个交待,可能有些麻烦,而且萝纱他们也不知担心成什么样了,还是尽早回去的好。   能属於自己的时间,终究还是不多。艾里微微一叹,开始考虑回去的事。不知道这里的确切方位,再加上自己混乱的方向感,如果没有人能帮忙的话,想必回程会是一段艰巨的路途……   他向那自醒来后便在自己身边的汉子问道:“请问这里是哪里?呃……我怎么会和你一起到这里来的?”   “昨天遇见你时,你好像是昏迷的,难怪不记得。”那男人笑道:   “我叫伊萨姆,不过说不说名字也没差啦,反正我们以前互不相识,待会儿就分道扬镳了,以后也不会有什么瓜葛。昨天我路经亚布尔城一座荒宅附近时,听到你的惨叫声。过去一看,便发现一个狠毒女人正在用魔法折磨你。我看不顺眼,就把你从她手下抢过来了。”   他像是要准备离开了,一边收拾包裹,一边嘀咕:“我是不知道你怎么招惹上那个凶悍的女魔法师啦!那女人实在不是好惹的角色,话都没说一句,就直接拿闪电轰人!要是我手脚慢一点,现在恐怕就和你差不多下场了。”   狠毒女人?折磨?艾里听得一头雾水。昨天自己不是在阻止哈尔曼时,被光炮轰击才失去意识的吗?这人的话怎么和之前的情节一点都衔接不上?   愣了一阵,他突然回想起昏迷的间隙好像见过萝纱,还问过她几句话,也依稀记得从她手掌传入的怪异力量……那时正因为许多股魔法能量在身体里横冲直撞而痛苦不堪,而从萝纱那里传来的怪异力量一进入身体,就如烈火燃纸般,迅速瓦解销蚀掉体内一切与它接触的力量,在体内捣乱的魔法能量被迅速削弱。   可是,才刚觉得轻松些,那怪异力量所到处又生出另一种不同先前的销骨蚀髓的剧痛,痛得自己后来的意识七零八落……   艾里突地张口结舌。对照这自称救了自己的男人的话,难道这人口中的女人就是萝纱?萝纱折磨自己,而他见义勇为地出手相救!?   ……不会吧?萝纱那时候应该是在为自己治伤的啊!   虽然还不是很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已经可以确定其中必定闹出了个大乌龙。而另一边喋喋不休的伊萨姆发现自己好像有点走题,忙把话头转了回来。   “……不过你放心,我虽然打不过那女人,她飞得却没我快。我把她甩掉后,又带着你飞了大半天。”托着下巴估算了一下,他接着道:“这里差不多是拉夏的边境吧!已经离亚布尔很远了,应该不会再有人能来找你麻烦。你身上的伤,我用癒伤魔法也给你治好大半,只剩下一些皮肉外伤还没那么快完全癒合,应该没有大碍。”   听他这么说,艾里看看自己身上,发现一身衣物虽然被那场爆炸给炸得破破烂烂,只能勉强蔽体而已,不过身上的外伤倒不算太多,不怎么痛了。深吸口气按按胸部,爆炸冲击造成的内伤似乎也好了七七八八。   然而在这些之外,身体总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醒来这么会儿了,身子还是像被梦魇住般软绵绵的提不上劲,真有些奇怪。   忽地发觉右手握着个硬物,抬手一看,却是短短一截剑柄。剑身只剩下寸许,断口参差不平,像是被巨大力量硬生生震碎的。   迟疑了一下,他终於确定这柄断剑就是裂天剑。想来是用裂天剑插入那光团时,爆炸的威力将剑身震得粉碎。而自己在昏迷时依旧紧握住它,把它带到了这里还没放手。   见十几年来与自己朝夕相伴的裂天剑毁於一旦,艾里心中不免有几分感伤。而想到千锤百炼的裂天剑也承受不住那场爆炸的威力而碎裂,自己能保住性命已是幸运之至,身体有些不大舒服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伊萨姆看自己救下的这人似乎很喜欢发呆,一醒来时发呆,现在没说几句话又看着手中断剑发呆,便觉得有些没趣,不想再多说什么。他加快收拾好东西,将包袱甩上肩,拍拍屁股上的灰尘,便要准备走人。   临走,他回身跟艾里招呼道:“看你的兵器和打扮,应该是懂得武技的人。既然伤已经没大碍,一个人上路没问题吧?我自己还有事要赶路,先走一步了。”   “呃,多谢了。”艾里回过神,向他道谢。虽然其中应有不小的误会,伊萨姆总是出於好心来“相救”的,还帮自己治了伤,理当向他道声谢。   “不知你想往哪里去?”他一边随口问伊萨姆,一边站起身来握拳运力,试试力量究竟恢复得如何。   一开始运力,全身筋脉忽然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烈刺痛,令他皱起了眉头。他知道这应该是因为经脉在爆炸中遭到冲入体内的魔法能量冲撞而受到了伤害。好在这股疼痛并不是不可忍受的。艾里努力忽略掉它,试图将真力运往自己的双手以检查自己恢复的程度。   一旁的伊萨姆豪爽地挥挥手:“不用介意啦!我们本来素不相识,现在能在一起说话也算是有缘,我也就不瞒你了……”   艾里本是带着笑听他说话,忽地脸色一变。并不是伊萨姆的话有什么不对,而是……一运力之下,发现体内竟是空空如也,全无力量可运!?   一时间,他以为自己伤势未癒,感觉有误,然而一再运力,仍是毫无所得。大惊之下,他试着探寻体内的情况。原本总是如江河般流动着充沛真力的筋络气脉,现在却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了乾涸的河床!二十多年来修行而得的真力,对武人来说至关重要的力量,竟然烟消雪融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三章 出走   武者没有了力量,充其量就只是一个动作敏捷的平凡人罢了。失去力量,可以说是任何武者最难以忍受的事。   只在片刻间,大滴的汗珠便挂满了艾里的额头。他一遍又一遍地试着搜寻体内,但过去那庞大的力量,此刻就是找不到半分!   心中蓦地一震,艾里陡然想起昨日自己半昏迷时萝纱传入自己体内的那股力量。那将体内混乱的魔法能量迅速吞噬的怪异力量……迄今所见的所有力量相交时,不是聚合就是相互碰撞折损,和昨天那股力道消解自己体内能量的方式都不相同——那股怪异力量,像是与寻常的力量性质截然相反的“负”存在。正的力量一旦与之相触,便全然无法与之相抗,立刻被侵蚀消融。   不!这是能销蚀正常力量之力,自己曾经听说过。   记得在黎卢那混乱的一夜,罗炎和萝纱交手时曾经将她发出的魔法力量全数消解。这种消解力量的方式,和萝纱传入自己体内的力量应该是相同的!这应该就是所谓的逆魔法。   当时自己虽不在场,但后来听他们说过。罗炎曾对萝纱说她在凯曼帝都时曾经用过逆魔法。可见萝纱是有可能再次施出逆魔法的。   而昨天光炮爆炸让自己体内被大量魔法能量侵蚀肆虐,性命垂危之际,萝纱为了救自己,很可能会想通关窍,发动逆魔法来化解那些魔法能量……   这边艾里努力推想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心念虽是经历了许多曲折,时间却不过只是短短的片刻。   那一边伊萨姆还在继续他的说话:“……我最近听说了不少南方新崛起的黑旗军的传闻,黑旗军的头领圣剑士艾里据说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们的风格也挺合我性格。这一次到南方,我便是来寻找黑旗军,请求加入他们的……”   这“救”走自己的人,原来刚巧是想投奔黑旗军的人。此刻的艾里却无暇理会这个巧合。伊萨姆的话他虽听在耳中,却如微风拂过水面般只带出浅浅涟漪,根本不足与水面底下真正的激烈暗流相比。   此时艾里的推想,正迅速导向一个匪夷所思的结果。原本是汗出如浆,这会儿他乾脆就是面如土色了。   难道萝纱的逆魔法在消解了那些伤害自己的魔法能量后,把自己体内的真力也不分敌我地一并给化解乾净了!?   乍一想到,只觉得十分搞笑。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乌龙事!然而越想,这可笑的想法就变得越有其可能性。难怪自醒来后,一直觉得身体软绵绵的,使不出劲了……   “呼……哈哈!”艾里无力地垂下头,以手掩面。手掌下传出了压制不住的低沉笑声。只有他自己知道,些许泪水也在同时渗出了眼角。而这泪水,很难分辨得清是笑出来的,还是因为难过。   堂堂前护国英雄之一,现在好歹也是声名远播的一方领主的自己,几十年苦心修行的力量一夜全失也就罢了。但失去力量的真正原因,却不是因为保护人类与什么神魔苦战所致,也不是为了争夺天下激战沙场所致,竟然只是因为受伤后被个乌龙女孩救治不当而造成的……真是有够另类的原因呢!   一想到这个,他几乎要忘了这惨事不巧正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只觉得可笑至极。   尽管自己失去力量是萝纱造成的,不过对她,他还是兴不起什么怨恨之心。一则萝纱是无意的,她只是想尽力救自己的命罢了;二来爆炸后自己的情况也确实很糟,如果萝纱没有及时用出逆魔法的话,自己全身筋脉被那么多魔法能量冲撞,也只有死路一条。   萝纱的方法虽说让自己失去力量,到底还是保住了自己一条老命,应该感谢她的。说起来,她过去那么久都未能想通逆魔法的关窍,为了救治自己却能在那短短时间内成功使用出来,也真是亏得她的心意了。   只是,身为武者,力量是被视作如同生命一般重要,甚至更加重要的事物。一朝醒来,发现真力消失得涓滴不剩,自己从此与普通人再没有多大差别……这种事,可说是对武者最沉重的打击。任何武者面临这种情况,恐怕都会立刻陷入愤怒、恐惧、迷茫等等情绪中,难以自拔。艾里也不例外。   过去近三十年的人生中,大半的精力都是花费在武技的修练上。而今一夕之间全然化为乌有,现在的自己还剩下什么呢?生命中极重要的一部分被一下子挖空,这种打击是任何人都很难承受。   而且如果推断无误,自己不仅是无法运用力量,体内二十多年苦修所得的力量真真正正,完完全全的“消失”,一切归零,根本就无法恢复。想再拥有,只能一点一滴地重头修练起。以自己这样的年纪,等恢复旧观的时候,大概已经成了老头一个,也没什么用处了吧!   脑中浮现这样黯淡的前景,任艾里平日再怎么乐观随性,感受也很难与一般武人有太大差别。沮丧和悲观的感觉重重压在胸口,让他几乎要透不过气来。不过除此之外,他还另有一种微妙複杂的感受。   或许这是上天给自己的惩罚。   既然自己对该如何使用自己的力量越来越感到迷惘,上天便索性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法,收回了它过去赐给自己的力量。   追根溯源,魔核光炮的威力太过残虐,当初如果不是自己抗拒不了诱惑而改变心意没有毁掉光炮,事情也不致演变到今日这样的结果。就是想把这罪怪到谁的头上,也找不到可以迁怒的对象,细想起来还真令人感慨哪!   等到终於能控制住面上表情了,艾里才放下挡住面孔的手。所有不堪被他人瞧见的表情都已抹去,只余下淡淡的苦涩笑容。   “喂,老兄?你怎么了?”   伊萨姆见艾里动作神色怪异,愈加疑惑地看着他。艾里只推说是身体不大舒服,敷衍过去。   伊萨姆关心道:“不要紧吧?救人救到底,如果你身体真的不行,还是让我送你去想去的地方好了。”   艾里略一沉吟,还是摇摇头,只轻描淡写应道:“我不要紧的。应该只是重伤初癒,身体一时有些发虚而已。休息一阵就没事了。”   伊萨姆料想不到他身体上的伤已经好了,内在却出了更严重的问题。他跟艾里本也无甚瓜葛,艾里既这么说,便也不多坚持。想起之前问他姓名他尚未答,他便又问了一次。   “对了,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哪!”   “艾……艾伦。”   艾里硬生生转了舌头,免得因为同名让伊萨姆把自己和黑旗军的圣剑士联想到一块。虽说伊萨姆能甩掉萝纱的追赶,应颇有些本领,如果有他护送,就算失去了力量也应能安然与萝纱他们会合,但艾里却完全没有借助他返回黑旗军的打算。   这样的自己,回去黑旗军做什么呢?   黑旗军迫切需要的,是拥有强悍战力,能够带领他们突破困境赢得胜利的首领,而不是非得拘泥於“艾里”这个人。没有了力量,自己便对黑旗军没有用处,根本就连继续统领大家的资格都没有了。   虽然知道萝纱他们大概会很担心自己,但是,现在实在不想回去面对他们。   本来自己若没有失去力量,为了保护黑旗军,就算再讨厌肩上的责任也必定会回去。但现在的自己已经不能为黑旗军做些什么了,为什么还要回去重新陷身在那些责任和压力之中?对不起了,大家,就让我任性这一次吧……   换个角度想,让圣剑士就此失踪,也许对黑旗军才是最好的做法。   因为以自己和大家的关系,虽然失去了力量,想来同伴们还是会坚持让自己继续坐在首领的位置上。但是对於还在成长期的黑旗军来说,一个没有足够真实本领的首领是难以令后来的加入者心服,并持续吸引新人加入的。自己完全消失,大家才会另外选出有能力的人来代替自己的位置。现有的同伴中能人众多,不乏能代替自己的人。萝纱若是经过磨练,应该也能成为很好的首领。   伊萨姆全不知个中实情,更想不到坐着眼前的落魄剑士就是自己打算投奔的黑旗军的首领圣剑士,只觉得这位艾伦好像个性阴郁,老是没说两句话就一个人发起呆来。   不想再陪艾里多耗下去,伊萨姆便打算走了,顺口问道:“我听说黑旗军的人好像不大好找,你知道怎么找到他们吗?”   艾里怔怔望着他。自己想从黑旗军中摆脱出来,这汉子却巴望着能加入黑旗军。该为他指路吗?   伊萨姆本只是顺口问问,并没有真指望自己偶然救下的这人会和黑旗军有什么联系。然而看艾里沉思起来,倒还真像知道些什么的样子,他不由得兴起了几分希望。   可艾里沉吟片刻后,并没有给他任何有价值的回答:“对不起,我不大清楚……”伊萨姆失望地转身,却又被艾里出声叫住。   “请等一下。”   “怎么?”   面对回身等待着他说明的伊萨姆,艾里面上浮现几分迷茫,那是身为圣剑士时,他很少有机会放心流露的神情。   “你真的决定要去参加黑旗军?就算是信奉的理想再美好,任这样的乱世中,所有的军队都不能避开残酷的杀戮。如果是时势所逼也就罢了,为什么要主动加入军队呢?你会出手搭救素不相识的我,应该是个重视人命的人,何必自己去淌这趟混水?还是再多考虑一下吧!”   不但不鼓动别人加入自己的势力,反而奉劝准备投奔的人再多考虑一下,实在是颇为奇怪的一件事。不过艾里一时倒没想到这一点。   他自己当初虽然是有足够的理由才开始组建黑旗军,但是见识到为了让黑旗军生存下去而必须承受的残酷一面后,便期望能从这种残酷中摆脱出来。作为过来人,艾里不希望伊萨姆也重头尝一遍自己经历过的滋味。   而另一方面,他会向这并不熟识的人提出这个问题,也是下意识地希望能从他的回答中为自己的迷惘找到一些解答。   “我是听不大明白你的意思啦……”伊萨姆听了他的话,搔搔头,显出几分茫然:“我不过是希望有个能发挥所长的地方罢了。现在时局这么乱,最能够展现魔法师或者武人才能的地方就是军旅。从听到的黑旗军的传闻来看,他们不会滥杀无辜,自由平等的做法挺合我的口味,所以才选择了他们。至於别的,也就没怎么去考虑了。”   “是这样啊!”艾里低声应道,再不说什么,目送着伊萨姆离开。   伊萨姆所希望的,是能展现自己的才能。对於大多数人来说,这个战斗的理由已经够充分的了,但对曾经立足於凯曼战士最高峰上的自己来说,早已没有了吸引力。这个理由并不适合自己……   艾里怔怔地想着,直到伊萨姆的身影完全消失,才突然失笑出声。   “真是有够蠢的!反正都已经没有了力量,还考虑什么战斗的理由嘛!根本就没有那个资格了啊!”   喃喃地嘲笑着自己,他支持着虚软的身子站直身来。一阵强烈的山风吹过,山坡上的长草波浪般渐次起伏。艾里一身破烂衣物更被强风撕扯得要裂开一般,碎裂的衣角不断飘动,简直像是随时会随风飞去。失去了力量,身体的禦寒能力也下降了许多,艾里不由打了个寒颤。   无济於事地拢紧了衣领,他茫然地从山坡上远眺前方。眼前一片空阔,只有延绵入天际的青黛山峦和点缀在山峦起伏间的那座城池。   浩瀚宏阔的景色若在往日看来,或许会在胸中煽动一股指点江山的豪情,而在此刻看来,却似乎反衬得自己更加势单力薄,彷彿随时可能被这片苍茫天地所吞噬。油然自心头涌现的孤寂无助感,是自从武技有成后就未曾再感受过的。   现在,该何去何从呢?不想再回黑旗军,天地之大,何处会是自己下一个容身之所?   黯然垂下的眼光,被草丛中一个闪亮的物体吸引。看清后,原来是刚才被自己丢开的那支剩半截的裂天剑。曾经闻名天下的名剑,悄然无声地被泥污腐叶所掩埋。   不管它的质地是如何的千锤百炼,过去曾是如何锋利坚韧,曾经拥有过许多显赫的声名,现在都不过只是一段废铁,再也无法斩断任何东西了。它今后的命运,便是埋没在这片荒草间经历风吹雨打,听任锈斑将自身渐渐侵蚀得毫无锋芒,与一般铁片再无分别。   艾里忍不住又想苦笑。或许名剑果真有灵,它与陪伴了二十多年的主人的命运,竟是这般相似。他走过去捡起断剑,用它挖出一个浅坑,将它放入其中,再推回泥土填平。   在以往这点劳动根本算不得什么,可艾里现在体虚力弱,等收拾好已经是额头见汗。坐在这简陋剑塚旁的一个石块上喘息了一阵,艾里如是拍着老友的肩膀般,在微微隆起的土堆上拍了几下,苦笑着感叹:“老兄你还算不错了,至少有我帮你掩埋起来,不至於真的被锈成一截烂铁。却不知我有没有你这样的好命了……”   在剑塚旁发了一阵子愣,他茫然地站起身来向山下走去,并没有确定下什么目标或是行动方向,现在的他,根本不知道有什么事可做,也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去。一切,就听天由命吧!   黑旗军作为大陆上快速崛起,最引人瞩目的新兴势力,它的每一个动向都为各方势力所关注。圣剑士失踪这么令人震动的消息,以胜过风的速度在整片大陆上流传开来,也在各方势力引发了各式各样的反响。   在塔思克斯与叛军作战并守护着自己国家的天行门主耐得、游走战乱中诸国聚敛财富来为黑旗军提供支援的绯羽商社的人们,以及艾里的朋友,全都在为他的安危和黑旗军的将来担心;凯曼则心喜於一个可能发展成劲敌的敌人的陨落;和黑旗军有着一致利益的凯曼的敌国的君主们,审慎地评估推测着黑旗军是否还能维持过往的迅猛势头,成为他们可以借力的伙伴、盟友;此外,在黑旗军领地周边,也不乏一些野心勃勃的君王将贪婪觊觎的眼光投放到了黑旗军的土地上,估摸着黑旗军是否会因为这次的打击而弱化下去,成为他们可以下手的对象。   而在这些立场各异的势力之中,与艾里暗中缔结盟约的诤君傑伊一方所受的震动无疑是最大的。   通常傑伊他们得到有关黑旗军的消息,都是艾里利用恋血鸳传送来的。而这一次,因为这个消息太过受人瞩目,流言以比飞鸟还快的速度传入了拉寇迪。   在凯曼的情报机构中安插有可为自己通风报信者的傑伊,以及本身就掌管可称作流言集散地之酒馆而消息灵通的爱琳娜,几乎同时得到了这个消息。   仆人送来这项情报时,傑伊正在让仆人为他穿戴衣冠,打算准备出门拜访前不久南征未果而回到帝都暂居的凯文将军。   在服侍他的仆人看来,诤君无疑是值得他们骄傲的主人。高贵的出身,庞大的家产,国王对他们一族世代的礼遇,而且当代的家主英俊而睿智,虽然年轻却没有时下纨裤子弟的浮夸愚蠢——只有小小的一点缺憾。这么可敬的老爷竟然也和帝都中那些轻浮的年轻贵族一样,迷恋上爱琳娜那个开旅店的不正经女人,让人不由怀疑他对女人的品味是否也是只重外表不重内涵。不过在此以外的其他方面,他永远是那么稳重英明,值得人尊敬。   然而,在仆人为他穿衣的间隙,傑伊拿起那封信笺才读了一阵,就以和“稳重”、“睿智”等字眼截然相反的毛躁态度跳起身来。顾不得包金的袖口尚未整理好,他便匆匆忙忙地赶出门去,留下一众仆人呆滞地望着大失常态的主人迅速远去的背影,纷纷猜测着主人刚才到底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出门后,诤君更改了原来准备拜访的对象,让马车直接驶往翠雀旅店。   爱琳娜已经在差不多同样的时间得知了艾里失踪的消息,因而对他的突然到访并没有感到惊讶。只是当时在店里的酒客望见向来稳重的诤君大人,竟然忧心忡忡衣冠不整地冲进店门来,都以讶异的眼光瞪着他,热闹的店堂一下子静了下来。   傑伊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一时怔在了那里。如果因为自己神色怪异,引来旁人的怀疑就糟糕了!到底他现在暗中筹备的,是可以被判作叛国大事!   “哦,请相信我,亲爱的傑伊。”这时,是爱琳娜柔婉娇媚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走出内房,迎向有些不知所措的诤君:“既然我接受了你的邀约,就不会临时爽约而和其他男人出游的。傑伊,你的不信任让我觉得受到了伤害。”   这听似怨尤,实则更近於撒娇的话,轻易以男女间的争风吃醋为由,掩饰了诤君失态的原因。爱琳娜糟糕的风评让它显得更为合理,不会引来人们的疑窦。而爱琳娜的丽色也成功转移了酒客们的注意力。   现在的爱琳娜总是周旋於上层贵族之间,显得更不是普通人能够接近得了的。能有这样饱餐秀色的机会,自然不能浪费在看别的男人身上。然而,爱琳娜神色自若地挽起傑伊的手,和他一道出门去了。   上了马车,傑伊终於找回了自己的理智,命赶车的心腹留意周围,不要让人接近窃听,又关紧窗户截断一切窥视的视线,方安心坐回与爱琳娜相对的位子。   论及身份地位,这两人一为血统高贵的贵族,一为经营小旅馆的平民女子,可说是天差地别。然而此刻两人的态度,却与他们的地位毫不相符。   爱琳娜收敛了在外面做出的妖娆妩媚之色,以微带责难的眼光静静看着年轻的贵族,而傑伊则显出歉然之色。车厢中静默了一阵,傑伊低头道歉。   “对不起。知道艾德瑞克失踪的消息,我一时有些乱了方寸。那项盟约,你知道,艾德瑞克是与我们缔结盟约的伙伴……他突然生死未明,实在令人难以乐观地看待黑旗军的未来!我们的实力本已处在弱势,黑旗军是目前我们唯一能掌握的战斗力量,现在又出了这种事,更是对我们的沉重打击。”   显然诤君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冷静下来,语句有些混乱地将心中的疑虑不安向眼前唯一的听众,也是最初促成那桩盟约的女子倾吐。   “我已经完全不知道原先的计划究竟还能不能顺利进行下去了!是否该派人到黑旗军那里控制局势呢……不,黑旗军完全是艾德瑞克他们一手弄出来的。而我和他的盟约还是秘密,黑旗军中除了萝纱外就应该没有什么人知道。他一出事,只靠萝纱大概是没法控制住黑旗军的,黑旗军内部可能正为了争夺权力而产生混乱。就算我派了人去,他们也不会承认新的控制者……”   爱琳娜开始时只是微颦着眉安静地倾听,但越听到后面,她越觉得诤君的头脑已经完全因为艾里出事而陷入丧气颓唐之中。不耐再听他为自己罗列出更多困难,她插口截断了他的话。   “是啊!艾里的失踪确实增加了未来的不确定。但你在这里像老太婆一样喋喋不休地哀叹个不停,也不能令事情有任何好转。现在,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两人站到同一条船上后,诤君已经很清楚地知道这株玫瑰下的硬刺有多锐利,因而爱琳娜尖刻的言词并不是让他惊异的原因。使他意外的,是她在知道这消息后依旧坚定沉着的态度。   他暂时忘掉了不安,问道:“你说吧!”   “不管艾里他们那里的情况怎样,你一开始想要达成的目标可曾有任何改变?”   傑伊默然。惊异、恍然、惭愧等各种神色自他面上一一流转而过,最后凝定为一片清明。   “没有改变。”他回答。   “现在已经知道前方的道路并不平顺,你是否还想继续朝你的目标前进下去呢?”   “当然。”   这一次他的回答得更快,更有力,因为爱琳娜的话已经将他心头的阴云冲散。   她的话虽简略,却直直切入要害。自己当初决定策动反叛,便是因为忧虑仁明王的野心将令凯曼卷入溃灭的深渊。直至今日,仁明王的行事没有改变,自己推翻仁明王的目标便也不会改变。那么就算通往这个目标的路变得更加艰难崎岖,自己既然选定了道路,就也只有继续走下去。只因为前路上层层障碍又增加了一道,就愁眉不展犹豫迷惘,仔细想来确实没有必要。   爱琳娜察言观色,知他已摆脱迷惘,现出一丝笑容倾身向前:“那么,你这次出门原本是打算要做什么?”   纤细白皙的手指如兰花瓣般轻盈地舞动着,为他把未扣好的袖扣系好:“去做你该做的正事吧!”   意识到她的靠近,傑伊的面颊泛起些许可疑的红光。   到底她曾是他恋慕过的人。虽然后来因为与艾德瑞克的盟约而和她比较接近,知道了她的真实性格,让他有些却步,不过习惯后却也觉得还好。她是十分懂得人心的女子,就算性子不是自己一开始以为的柔弱温柔,却也从不会做到过分。而内在有刚强的灵魂为支持,更令她外在的柔弱散发出钻石般难以消磨掉的光芒。   猛然一醒,爱琳娜只是在替自己整理袖扣,好让自己待会儿去见人时不致丢脸而已,傑伊忙把思绪再度拉回正事上。   他吩咐驾车的心腹将马车驶回翠雀旅店,然后向爱琳娜说道:“我明白。待会儿送你回旅店后,我会继续原先的安排去拜会凯文将军。除非战局发生逆转,不然仁明王应该会把他和原本被调遣南征的军队留在附近来保护帝都,作为东面战争的后备力量。如果我能说动凯文将军站到我们这边,这将是我们未来起事的重要支柱力量。”   “凯文将军?”爱琳娜轻声念了一遍,很快将这个名字和脑中的资讯联系到一起。   “就是那个前不久南征失败的老将军吧?我听说过他并不赞同现任国王好战的统治方式,仁明王上台没多久后就把他排挤出了宫廷。南征的时候,国王把和他相依为命的唯一孙子带入王宫作为要挟,他才不得不听从命令。如果能解决他孙子的问题的话,他确实能够成为我们可靠的盟友;但如果做不到,除非出现奇蹟,否则他是不会帮助我们的。”   “我知道。”傑伊说道:“以我的地位,出入王宫是很平常的事。我也一直有在留意将军的孙子被羁押在哪里的情报,要设法救出将军的孙子并不是件不可能的事。现在先说服凯文将军成为我们的盟友,他便可以开始改造他控制下的军队。接下来,我们就只要耐心等待政变的时机成熟了!”   爱琳娜静静听着他的话,不时点一下头。   当傑伊说完时,爱琳娜抬头向他笑道:“很好啊!我们未来该如何行动,开始慢慢变得清晰了。”停顿了一下,她又道:“有关黑旗军的事,或许只要我们耐心地去等待,事情会演变成怎样、我们又该做些什么,也自然而然会一点点地浮现出来。你不必一早就忧虑太多。”   爱琳娜有时显得娇弱,有时又显得强悍的水眸中,此时充盈其中的是对同伴坦白的关怀。   傑伊觉得自己几乎要迷失在这一片水光潋滟之中,半晌,才低声道:“谢谢。”   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车厢中的沉默却不显得沉闷或是尴尬,而是令人自在的安心感。   感觉到车子停顿了下来,爱琳娜将车窗打开一线,发现马车已经驶到了自己旅店之前。她的手搭上了车门上的把手。   “爱琳娜?”   在她推开车门之前,傑伊有些突兀地叫住了她。她回身看着他。傑伊犹豫了一下,带着些许赧然开始说话。   “我只是想说,我捉摸不透你的想法究竟是怎样的……在萝纱安然离开凯曼之后,你并没有理由要再协助我。而我所知道你,相对权欲来说,或许金钱会更吸引你,但是参与我的密谋除了危险,并不能带给你什么实质的好处。我曾以为你会是我们之中最容易动摇的一个,但是刚才的事已经证明我错了。当我迷惘时,是你指引我找回了方向。”   自嘲般叹了口气,傑伊摇摇头:“爱琳娜,你究竟想要什么呢?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够带给你的,请告诉我吧,我会尽我一切所能。”   “我想要的?”   爱琳娜的手并没有从把手上离开,看来她并不想就此和傑伊深谈。   带着隐约有几分神秘,而又有着奇特诱惑力的笑容回眸斜瞥年轻的贵族,她只说道:“我要的东西一直很简单。而如果有男人能知道它是什么,把它给予我,或许我将会成为他的。”   余音犹在一脸茫然之色的傑伊耳边荡漾,她已推门而出,步入翠雀的店门,消失於她的天地之中。 第四章 守候的人   “以吾等之血,在此订定誓约。”   肃穆的议堂中,代表南方各国的使者同声吟诵着这句话,在盟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用匕首割出指血摁下血印,再盖上各国的使节印玺。使臣们相互交换过签好的盟约,参与会盟的各国各持一份,这一纸盟约从此生效,成为参与盟约的众多国家间共同的羁绊。   终於完成了身负使命的使臣们都放松了原本板着的脸孔,相互说着恭维的场面话。比较熟稔的,便直接开始谈论将在今夜举行的庆贺宴会。场内的气氛显得十分轻松。   “呼……终於成了!”   现在盟约变成了白纸黑字,萝纱终於可以完全放下心来。放松自己去感受会场内的轻松气氛,她吁出一口长气,向在后半段会议中一直陪在她身旁,帮助她拟定精细繁琐同盟条约的维洛雷姆欣然笑道:“这还是这些天来听到的那么一大堆场面话中,唯一不会让我有发疯冲动的一次。”   萝纱展露的虽然是安心的笑颜,但维洛雷姆并没有漏看她面上淡淡的倦意。   在哈尔曼事件之前的会议冗长而毫无建树,但在那之后各国达成了共识,进展便顺利得多了。只是世事多变,会不会再发生什么变故谁也难以保证。因而在盟约成为事实之前,萝纱的神经始终是绷得紧紧的,竭尽全力地推动会议尽快达成实质性的结果。接连这些天的压力,似乎有些超出了她所能负担的限度。   “你做得很好。”维洛雷姆拍了拍她的肩,给她一个纯然安抚的笑容:“……甚至比我们期望的都还要好。不过,也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往常与萝纱作肢体上的接触时,他的表情再怎么道貌岸然,也总免不了给人一种披着羊皮的狼的感觉,但这一次他给人的感觉却没有搀杂任何不纯的念头,而是真心希望萝纱卸下她加在自己肩上的过多压力。   萝纱明白他的意思,敛了笑容,微垂下头:“我只是想……在艾里不在的时间里,能替他完成他那一份责任。我希望当他回来时,可以看到黑旗军的未来没有因为他的失踪而出现任何缺憾。这样或许就能让他明白,有什么不好过的事,不必只放在心里一个人来承担……”   “你觉得艾里不该一个人承担所有的压力,没有泄漏心事与其他人分担。那么,你自己也不应该这么做啊!不然等到他回来,你怎么能说服得了他?”   维洛雷姆以温柔的语气打断了萝纱的话。萝纱怔怔回望他,没有再次陷入这些天时常纠缠她的自责后悔中。   “再说,在他回来之前你自己也不能被压垮,不是吗?人界好像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山羊后退一步,是为了……为了什么?为了咬人的后脚跟?”   维洛雷姆在人界浪荡才几年,对於人界的一些俗谚俚语始终搞不大清楚。听他一阵乱盖,萝纱忍俊不禁,噗嗤笑出了声:“什么啊?那句话该是‘山羊后退一步,是为了以更快的速度向前冲’吧!”   与维洛雷姆这么说笑一阵,萝纱发现自己绷得僵直的肩膀脊樑才完全松懈下来。或许维洛说得不错,自己是把神经绷得太紧了。她甩甩头,好像这样就能把缠在身上的压力抛得远一些,然后向身旁鼓励自己的人微笑道:“谢谢你,维洛。”   对维洛雷姆而言,此时在萝纱面上绽放的笑容,比促成联盟成功这件事还更让他愉悦。   艾里受伤失踪与结盟之事在萝纱的主导下终於成功的消息,传递回留守於洛茨城中的黑旗军后,先后掀起了不同性质的轩然大波。   留守的黑旗军在知晓首领失踪的消息后,不可避免地出现过一阵相当程度的混乱。不过,好在这混乱并没有扩散到不可收拾的程度。   或许应该庆幸当初代表黑旗军去出席同盟会议的是艾里和萝纱两人,而洛茨城的黑旗军主力有纪贝姆、青叶等人物坐镇,他们的见识、智计与手腕都可独当一面。   在得到回报而举行的黑旗军最高层的紧急会议上,他们等人在最短时间内协商好暂时压制黑旗军因失去首领而生的动摇的应对之策。   “艾里失踪的事不可能隐瞒得了大家太久。而且以黑旗军的风格,如果光是靠隐瞒来拖延时间,对黑旗军内在信念、凝聚力的破坏反而可能更大於艾里失踪事件本身所造成的伤害。”   对於这一点,纪贝姆、青叶等人不需要讨论便已达成共识,他们的讨论直接进入了该如何将这条消息所引发的不利后果压制在最小程度。   “黑旗军的成员有相当大一部分是被艾里和萝纱的名望吸引而来的。艾里失踪,必定会引起军心动荡。”   明白一旦从其他渠道传来的消息流入军中,再做什么就很被动了,己方的时间十分紧迫,因而纪贝姆不多冗言,直接切入重点。   “若只顾眼前,我们还可以抓紧时间组织行动,以营救保护首领的名义暂时压制下军中的不稳。不过如果不能在短期内找回艾里,终究还是无法挽回军心的颓丧。”   “圣剑士失踪已是既成事实,我们就算怎么做也不可能完全抹消不利的影响。”青叶端秀的面容显得十分冷静,沉着地提出她的看法:   “我们现在最好一方面组织多支搜救艾里的小队,派往艾里可能被带到的各个国家中全力寻找他的踪迹;另一方面在这段期间着手塑造新的足以成为军队精神领袖的人物。”   “塑造?”德鲁马皱着眉重複.艾里可以说是黑旗军的精神领袖,但却是自然而然发展成这样的,一开始并没有人存心作伪造势。因此,向来心思单纯的德鲁马听到这个词,总觉得说不出的不对劲。   “这一年多我在绯羽商社参与了不少行商事务,体会到不少宣传造势在操控群众情绪、思想上的作用。黑旗军既然是一个群体便也一样。”青叶神色坚决地点点头:“必要的造势,可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更能成为他们精神的寄託。只要能做得成功,就算到最后我们还是找不到艾里的行踪,或是他有什么万一,追随新的精神领袖的黑旗军也会熬过这个打击,继续战斗下去!”   青叶和萝纱两人此时都还不知道,在处理艾里失踪事件善后的问题上,她们虽然相隔千百里之遥,却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相似的做法。   青叶考虑着寻找能暂代艾里地位的人,而萝纱则是直接想办法让“圣女”散发强烈光芒,以求在少了圣剑士在侧的情况下,也能发挥出足够的力量吸引人们的追随。   “可是,谁可以被塑造成能代替艾里的人物呢?”   “这倒好说。不一定非得是一个人,‘他’可以是萝纱、纪贝姆等高层人员,也可以在搜索艾里的过程中表现出众的军官或士兵,这倒不是问题。”   有人提出了疑问,而青叶不加思索地回答:“重要的是如何能将圣剑士的理念合理地继续下去而不作扭曲。另一方面,在塑造出的新的精神领袖时如何适度掌握其中的‘度’,也是个难点。新领袖既要有足够影响力控制住军中动荡,他的周围又不能集结成小集团,以免顺利找回艾里后,反而为黑旗军的将来埋下分裂的祸根……”   接下来的会议中,青叶和纪贝姆各逞才智,忙於策划该如何安排接下来具体的搜索行动以及塑造新的中心人物。当会议室的门终於打开,参与会议的人们鱼贯而出之时,事情已经大致底定,大家的心也宁定了许多。按着会议中决定的分工,大家开始分头忙着准备搜救艾里的行动。   只有极少数人注意到,出了会议室开始具体着手寻找艾里之行动准备的青叶,神色已不复在会议中思索应变之策时的理性沉着,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忧虑和勇悍的决心。   这时候他们才突然想起,艾里的失踪,她原也该是受到最重打击的人……面对这样坚毅聪颖,能明辨形势而在需要时始终维持冷静理智的女子,他们很难不生出钦佩之意。   幸好没过多久,亚布尔方面终於传回来了一个好消息——萝纱成功地控制住局面,缔结下南方同盟盟约!   各处传来的消息,更是都称圣女萝纱如同脱胎换骨一般,在亚布尔展示出惊人的领袖气魄、坚忍不拔的意志和聪敏灵慧的头脑。以往总是掩盖在圣剑士光环下的圣女,开始放射出夺目的光华!   青叶曾说过的造势理论果然没错。黑旗军在因首领失踪而陷入迷乱的时刻,发现自己还拥有另一位能带领大家继续走向强盛的首领,本已越来越趋於不稳的军心重新找到了支撑点,而不需要青叶、纪贝姆等人另外再特别去做什么。   事情出现这样的变化,也令被派遣去搜寻艾里的人们得以免除后顾之忧,全心专注於搜索行动上。   青叶无论是智谋还是武技都是一时之选,在林地荒野等地方进行搜索时她操纵植物的异能也可以派上相当大的用场,因而议定对策后,黑旗军内部的善后工作就由纪贝姆来把持,而她则带领一支小队,与其他被精选出来的精锐一同火速赶往亚布尔周围的国家寻找艾里。   只是,当艾里被人掳走时,萝纱只追了一段路便昏迷,而带走艾里的人又精擅飞行魔法,实在很难把握艾里可能会被带到哪一带去。   从手头上能得到的消息,实在不足以推断出比较集中的搜索范围。   就算黑旗军派出的是最精锐的战士,就算他们再怎么废寝忘食地努力,各支搜索队的行动始终是徒劳无功,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不管同行的搜索队员们因为一次又一次的挫败而变得如何颓丧泄气,青叶眼中的火焰始终没有熄灭。她彷彿永不知疲倦地在进行着搜寻调查,当与她同行的队员们在休息的时候,她似乎也没有阖上眼睛。她在寻找艾里时所付出的辛劳和展现的执着、忧心,是只看到她在先前的会谈上侃侃而谈,理智地分析情势对策时的人所难以想像的。   某夜,在篝火旁休息的一名新进的黑旗军战士忽地醒了过来。将咬醒自己的该死小虫一掌拍死后,他一边试图以尽可能舒适的姿势躺下,一边向周围顺便地扫了一眼。   营火映红了一张张沉睡的面孔。白天在密林地区的搜寻工作十分辛苦,到了晚上休息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是睡得像死猪一般。只有负责守夜照看营火以防猛兽魔物接近的人例外。   一道身影优雅地微微躬着身侧坐着,从那纤细的身形可以轻易辨认出那是队伍中唯一的女性成员,青叶,也是他们这临时搜救小组的领队。此刻她正就着火光认真地阅读手中的一些纸页。明亮的火光令纸页变得半透明,他可以看见纸上绘着的图样和文字,辨认出那些纸张是详尽程度不同的亚布尔周边各国的地图。   眼前的景象本来没有什么特异之处,他却觉得有些不对。开始清醒起来的头脑忽而意识到,就在前几天的夜里,自己在睡梦的间隙中也曾数度见过同样的影象。   但是,队里是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安排同一个人接连守夜的啊……当头脑完全清醒过来时,他意识到一定是青叶与本来轮值的人交换,也不知多少夜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营地中除了篝火不时响起的哔啵声外,便只有队员们深沉平缓的呼吸和青叶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这一切显得那么宁静而平和。而战士心中,却不由得掀起了几许波澜。   青叶和首领关系亲近,这是他之前就曾经听说过的。想来她为了尽快寻找首领,把每一分每一秒都用在这上面不舍得睡去,其他人休息的时间里,她还在研究各地的地图和情报以寻找搜索的新方向。   这坚毅的心智,或许普通男子也尚且做不到,真想不到她这样动人的美女,可以为了一个人做到如此地步!   他爬起身走近她,将声音保持在不至於吵醒其他沉睡中的队员的音量之内,感叹道:“虽然我进黑旗军的时候圣剑士就已经失踪了,还没有机会看过他究竟是怎样了不起的人物,不过,单看他能令你这样牵肠挂肚,不畏艰辛地寻找他的下落,就已经可以肯定他是个了不起的男人了。”   他起身的声音已经令青叶察觉,因而他的话声并没有惊扰到她。她将凝定於纸页上的视线移至走到面前的来人身上,淡然笑道:“如果你知道圣剑士是怎样一个……不同寻常的人,相信会和我一样祈求上天能让他安然回到我们身边。”   敬仰归敬仰,在归纳艾里是个怎样的人时,她停顿了一下,也只能用“不同寻常”这个含义模糊的词来描述。   “嗯……”对不曾实际发生的可能性,新进士兵只是以暧昧的应答声来带过去。毕竟过往他所侍奉过的君主,并没有什么人能值得他给予太高的评价。   打了个响指,他岔开道:“对了,说起来我找圣剑士找了这么些天,却还不清楚他到底是长什么样呢!如果真要当面遇见,没准我也认不出而错过了。”   难保不会出这样的纰漏!   青叶显出惊异之色,这才猛然觉醒。搜索队的成员无不是黑旗军中较有资历的精锐,自然都识得艾里的样貌。只有这位在艾里出事后几天才找到洛茨城的新进士兵因为相当不错的魔法能力而入选,并没有见过艾里。   这些天自己的心思都放在如何展开搜索上,一时倒是忘了这碴。一直被忧虑的阴云笼罩的端丽面容,第一次出现了近似啼笑皆非的尴尬神情。   “……竟然有这种事,是我疏漏了,伊萨姆。”念出新人的名字后,她开始向他描述自己印象中圣剑士的样子。   而如果此时萝纱不是还在亚布尔参加一轮轮联盟会议不在这里的话,她就会指着这个新战士的鼻子大叫起来——这不就是那个硬把艾里从我身边抢走的魔法师吗!?   确实,伊萨姆正是那个误会了萝纱和艾里的关系而把艾里带到拉夏边境一带的魔法师。直到现在,他也还不知道被自己“救走”的那名伤痕纍纍的男子,正是他慕名投奔的圣剑士本人。   此时听到青叶对艾里形貌的描述,伊萨姆依旧没有将之与不久前那个古怪的“艾伦”作出任何联系。当时艾里在爆炸中被炸得灰头土脸,创痕处处,皮肤头发和衣物都有焦灼痕迹,与他在黑旗军时大家眼中的形象已是差异甚大,单凭言语描述很难令伊萨姆将二者联想在一起。   另一方面,作为搜索行动的一个线索,萝纱传回黑旗军的消息中自然也有提到带走艾里的那个魔法师。不过当消息传到时,伊萨姆已经找到了洛茨城并加入了黑旗军。打理仪容,再换上黑旗军的军服,他的外貌亦再不是萝纱所描述的流浪魔法师模样。   所谓的“流浪魔法师”已从世间蒸发,四下展开搜寻的黑旗军也没人会想到他们所要找的人竟然就在自己内部。   而以伊萨姆本人有些粗枝大叶的个性,也不是会留意自己装扮的人物。虽然他确实是以很认真的态度来寻找,却是压根没有把线索中提到的流浪魔法师的形貌和自己作出任何联系。   如果黑旗军或是伊萨姆双方中任何一方能明白事实的关窍,搜索区域就可以缩小到拉夏边境一带,找到艾里的机率就会提高许多……   可是此时和伊萨姆交谈着的青叶,全然没有料到这和自己面对面地谈论着艾里的黑旗军士兵就是自己在追寻的关键人物。并没有人刻意隐瞒什么,只能说是阴错阳差的原因令事情停滞不前。   离开剑塚后,艾里便迷迷糊糊地顺着山路下山。渴了,就找一条小溪捧几口水喝;饿了,就採点竹笋山菇吃;睏了,就随便找个平坦地方睡上片刻,不理会夜露沾身;遇到岔道,想也不想地随便选一条便走,不管通向何方。   现在的他已失去了行动的目标,受到永远无法恢复之伤害的事实,也令他自暴自弃地不怎么注意照顾自己。这样的走法对身体的负担很大,他力量全失又是重伤初癒,很快就变得愈发衰弱。然而艾里却也不理会,只是摇摇晃晃,迷迷糊糊地继续往前走。   如此走了两日,已经离最初那座山相当远了。但究竟是到了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人迹,却是一点概念也没有,而他也全然没有放在心上。反正自己没有了力量,又没有想回去的地方,到哪里都没差吧!   前方现出一片山洼地,艾里一眼看去觉得好像有些异样,便举步向那里迈去。走到近前,只见草木凌乱,焦土处处,四面倒卧着数百具身着军服的屍身,零零散散地绵延到了山脚的另一面。草木的折痕新鲜,屍身尚未腐烂,看来这里不久之前还是一片杀戮战场。   真是走到哪里都能看到战争哪……艾里站在战场边上愣了好一阵,悲伤感叹地想着。   走进战场略一查看,从屍身上的军服来看,他发现死难的士兵分作两方,一方是拉夏王国,另一方应是拉夏的邻国贝拉里。拉夏王国的领土与黑旗军领地有所毗连,艾里对周边各势力的的军服略有印象,没费太多心神就认了出来。   既然死者分属拉夏和贝拉里的士兵,看来这里应是拉夏和贝拉里交界的边境一带了。这两国目前正处於交战状态,发生这种战斗乃是寻常之事。   在认出拉夏士兵的身份时,艾里猛然记起比尔的村庄正是毁在拉夏军队的铁蹄下。他下意识地庆幸着幸好比尔此时没有在自己身边,否则他若知道拉夏军可能就在附近,大概会压制不住复仇的怒火而暴走吧?   自比尔再次出现在艾里面前以来,他心心念念的便是杀拉夏普洛汉将军报仇,艾里只得一直小心地用各种理由将比尔跟和拉夏有关之事隔离开来。亲人被杀、家乡被毁的深仇大恨,不是外人的任何语言能够轻易抹消的。然而仇恨却是双刃剑。在它已成为支持比尔心灵的支柱的现在,若果真放手让他去复仇,恐怕大仇得报的那一刻他自己也毁了。   忽地醒悟自己大概永远不会再回黑旗军了,比尔的事再怎么样也没法去管了,现在还考虑这事未免多余,艾里自嘲地笑笑,不再多想。   现在更应该去想的,是失去力量,没有归处,一时也不想去见同伴的自己今后该怎么活下去吧!   在没有了力量的现在,更需要武器防身。记起裂天剑已毁,身上没有别的武器可用,艾里信步走入战场拣起一把死者遗留下的破剑,审视剑身。   这剑质料平平,手工平平,本来就只是一把量产的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军用佩剑,伴随其前任主人经历过一场恶战后,剑身上更是划痕斑斑,缺口处处,有的地方乾脆刃口翻卷。血迹和着尘土乾涸而成的污迹,将剑身最后一抹引人注目的金属亮泽也全然抹煞。   艾里以前的裂天剑外表虽然寒酸,内在仍是一把千锤百炼,可斩金截玉的神兵利器;而这一把,则真的是从外到内都是破到极点的烂剑了。   不过他挥了几下剑,觉得还算趁手,如果遇上什么野兽,应能有点帮助。而且就算之前裂天剑未毁,凭自己现在的力量恐怕也根本用不利索,这种普通佩剑的重量反倒比较适合。   细想来,从颇有声名的裂天变至随地可捡的劣质烂剑,佩剑的变化似乎也正巧象徵了剑主自身的变化呢!艾里自嘲地苦笑着蹲下身,在死屍堆中找到剑鞘,直起身将它系在自己腰间。   或许是起身得太猛,艾里的身子忽然摇晃了几下,一时间只觉得头昏沉沉的直欲作呕,周身泛起一股恶寒之意。一直被忽略的不适感,在他浑浑噩噩的神志稍为转回自己身上时清晰地浮现出来。   不大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艾里望望遍佈四野的屍体,茫然地计算自己过去曾经历经多少战场,不至於到现在才开始害怕起屍体吧?   一阵冷风吹过,他忽然大大地打了个喷嚏。擤去鼻水,他终於慢半拍地明白自己的不适原来是因为受了寒。嘿嘿,过去有真力护身,已经好些年没有生过病。没想到今日,居然还会再尝到这种滋味。   打量打量身上,一身满是裂缝破口的破烂衣服在冷风中飘荡不已,实在提供不了多少保暖作用。一路走来又没怎么注意休息,难怪这副失去力量的躯体会抵受不住生起病来。   艾里现下虽有些自暴自弃,但并没有决意自毁生命。生病到底不好受,当务之急便是找一套可以禦寒的衣物,好好休息一下。不过他被伊萨姆带来这里乃是意外,怎可能准备换洗衣物?   没有多加考虑,他的视线落到了地上的屍体。找了一具死得比较乾净俐落的屍体,他向死去的士兵合掌拜过几下意思意思后,便老实不客气地开始扒起屍体身上的衣服,反正地上那位仁兄以后也不会再怕冷了,衣服还是物尽其用,送给需要它的人用吧!虽说屍体的衣服上沾了许多血迹泥块,不过怎么着也比现在身上那套前头吹风后头凉的破烂布片强上许多。   人死后身体沉重,搬动僵硬的屍身剥除衣物颇为费力,待得艾里好不容易换上这套军服,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本来就虚软的身子现在就像是挤乾了水分的海绵,一时间再也压搾不出力气往前走了。他索性放松身体,就地躺了下来。虽说战场上焦烟呛鼻,屍臭更是难闻,实在不是休息的好场所,但到达极限的疲累让他没有挑剔环境的余地。阖眼躺了片刻,他更不知不觉沉沉堕入昏睡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出现了一些声响,惊扰着他沉於黑暗深处的意识。艾里过去灵敏的耳力可以捕捉到远处极细微的声音,现在虽然因为失去力量而大大衰减,不过到底经历过长期的锻炼,还是比普通人要强上许多。当低微的脚步声从数丈外传入他的耳鼓,他便开始清醒过来。   刚睁开眼睛时,他的眼神现出几分茫然,有些疑惑自己竟然会睡着了,随即就因为听到的人声而变得锐利。耳中所闻的脚步声重叠交错,虽不能分辨确切人数,却能肯定这附近志少有十数人正朝着自己这个方向接近!   很少生病的人一旦生起病,病势往往就会来势凶猛。在这里昏睡了一阵,并没有让艾里的感觉有所好转,他只觉得脑袋晕得更加厉害了,全身都酸痛不已,简直连移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唯一还能维持基本正常运行的,似乎只剩下大脑了。而就算他没有生病,以现在失去力量的状况,若是要应付十几个敌人也是万万招架不住的。   情势未明又没有保身之力,艾里聪明地选择维持不轻举妄动,只在脑中分析推算情况。   仔细听辨那渐渐向这里靠近的脚步声,并不急促凌乱,只是以正常的步速行动,而且不时有人的脚步停顿下来,随后便响起一些地上草叶被拨动的悉索声。感觉上,这些人像是在搜索什么或是查看什么,不过他们的脚步声相当平稳,不像是在匆忙地寻找什么目标,倒有点像例行公事地检查的感觉……   艾里忽然明白了。这些人一定是战胜方派来收拾战场的士兵!在想通这一点的瞬间,他霎时冒出一身冷汗,暗暗懊恼自己怎么会这么大意地在刚经历过一场战斗的地方睡着?   收拾战场的任务一般是搜集遗留在战场上的可使用装备辎重以及清查战场上的伤亡,如果发现己方还有生还希望的伤者便带回后方救治。至於发现的生还者如果是敌方阵营的人,那就要看这是支什么样的军队了。仁善一些的,会将受伤的敌兵作为战俘带回。不过现在战乱频繁,为了减少本国的负担,多数国家都採用最方便的方法——多砍上几剑,让他们死得彻底! 第五章 从军   艾里尽量以微小的动作幅度低头查看自己身上的布料。先前只顾着找一套尽量少些血污破损的衣服,也没留意是哪国的军服,现在才确定身上穿的是拉夏国的士兵服装。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活下去的机会只有一半对一半而已。如果来收拾战场的是贝拉里国的人,一旦发现自己这个“敌国士兵”还活着,最可能的结果就是乱刀砍死……以自己现在的能力,根本就无力自保。   而姑且不论自己还有没有行动的力气,单就双方距离来说,要不惊动他们地离开战场或是脱去这身给自己打了标记的衣物都是不可能的。轻举妄动而惊动对方的话,就算正巧自己此时穿的是和这些搜索战场的人同一方的衣物,大概也会被当作逃兵而捕杀,更加断绝了唯一的生机。   现在自己只能赌运气了。来的如果是拉夏的人,就能捡回一条命;来的如果是贝拉里的人,那就死定了。   即便是武技还未有成的少年时代,或者是当年与魔王生死相拼的那一战,不管面临的情况如何险恶,艾里也一向有与危及自己的敌人战斗的勇气。然而这一次,他却是头一回尝到了无力可施又徬徨无计,只能全凭运气决定生死的无助滋味。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口角微翘,露出一个充满苦涩无奈的淡淡笑容。   之前萝纱误打误撞地化去自己力量也罢,现在只是为了取一套衣服禦寒却不小心引来杀身之祸也罢,事情发生的缘由可以说都是平时怎么也想不到的。短短时间内竟会接连因为匪夷所思的理由而令自己境遇大变,真让人忍不住感叹,有时候生活本身真的比故事传奇中的情节还要奇幻啊!   这样跳出当事人身份来看待自己的处境,猝然陷身险境而生的紧张感顿时淡化许多。自从失去力量后便开始出现的自暴自弃,对这副无用之躯还会有什么遭遇都不在意的情绪,又再度包围了他的内心。   闭上眼睛,放松身体,他乾脆什么都不想,只等着看这爱捉弄人的老天会怎么发落自己。   似乎过了很久,又好像才不过短短片刻,艾里终於听得三四个搜索战场的人走到了附近。他也不想打开眼睛去查看这些人究竟是哪一方面的人,紧闭双目,专心地扮演一个昏倒於战场中的倖存士兵。   艾里可以从声音听出,搜索者开始在这一带翻动屍体和搜集遗留的兵器。其中一人的手翻动自己的身体时,动作忽然停顿下来,他便知道这人已发觉自己仍有呼吸体温,并非死人。虽然为了扮作昏迷状,身体尽量放软,心却不免仍是绷紧了。   明知对方从发现自己到做出反应只在短短数息之间,但他明白自己的生死就决定於这片刻间,时间的脚步似乎变得异常的缓慢。他开始在心中默数着“一,二,三……”试图转移注意力,好让时间显得没那么难熬。   然而艾里的耳中一时间仍是被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重浊的呼吸声佔据得满满的。太阳穴上的血管一颤一颤地跳动着。虽是努力放松全身,但感觉上身体却还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僵硬,幸好这应该只是他自己的感觉,旁人无从察觉。   紧闭双眼的他只能看到一片黑暗,无从掌握情况的变化,只能静静等待结果。   习惯拥有强大力量的人一但失去力量,就像是突然变成了柔弱小孩,手无寸铁地孤身放逐於黑暗森林中,若暴露在危险下,潜伏在内心深处的强烈不安便如猛兽般蠢蠢欲动。此刻再加上人类生而有之的对黑暗的不安排斥感,令艾里心理上的压抑紧绷更增。他只能尽量控制着身体不要颤抖。   令人窒息般的静默终於被打破。   发现艾里的士兵按住他的颈动脉感觉脉搏,又利索地扯开艾里的上衣检查。幸好艾里之前在爆炸中所受的伤还没癒合,那人没细看未觉有异,只当是这“伤兵”在战斗中受的伤。大致看看,都不是致命伤,他便扬头呼唤附近的人。   “嗨!这里还有一个好运没死的!过来帮帮手。”   他们是拉夏的人!   运气还不算太坏。   艾里无声地吁出一口长气,暗自绷紧的肌肉终於完全放松。既然这样,大概一时还死不了。   接着便有两个人向这里赶来。几只手搭到艾里的肩膀腿上,他只觉身体一轻,已被抬起放入一个担架中。随后担架开始规律地晃动,被人抬着走了。   心中一松懈,病体上的疲累便再度倾袭而来。在担架上微微摇晃的感觉太过舒适,而这两日忽略休息、透支体力的行路方式,也早令他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作无声的抗议。将全身的重量都交付於担架,闭着眼睛佯装昏迷不醒的艾里,很快便真的沉入梦乡失去了意识。   再次回复意识时,艾里不甚清醒坐起身,花了点时间来思考自己现在到底在哪儿。   四下打量周围,他见旁边还整齐地并列着好几张床位,没躺人的床上是整齐得令人有踹两脚冲动的方块被。四四方方规范式的房间中除了床几乎看不到一般的家居摆设。房内还有好些伤者躺在床上休息,另有两个平民打扮的女子正在给伤者包紮换药,应该是医护人员。偶然响起的交谈声严肃而低沉,显然经过明显得压抑。   这样沉闷的氛围,这样无趣的房间,差不多只有军营、教会之类的地方才会有。当艾里看到从外头进来与看护妇交谈的男人身着的军装,再回想这次睡着之前的事情,他便明白自己现在应该是被收容在拉夏军的医护所了。   正这么猜测着,一个看上去三十来岁的看护妇见到他起身,走过来递给他一盘糊状物让他吃。   算上昏睡的时间,艾里已经三四天没吃过什么正经的食物,腹中早已是空空如也。睡过一觉后精神渐复,先前那场要死要活的感冒好像也完全好了,他自是胃口大开。那盘麵糊虽是为了方便伤者消化吸收而做的,滋味好不到哪里去,他还是稀里呼噜地吃得津津有味。   进食的充实愉悦感,一时完全盖过了身心都受重创的沮丧低落。艾里觉得自己开始能够理解为什么有些人失恋会以暴饮暴食来排遣痛苦了。不过不想让体型向猪看齐,同时知道久未进食后不宜一次吃得太多,他没有打算再向看护妇要食物。   而他也很怀疑,就算自己提出请求,那妇人照样不会给。因为她看自己的眼神始终相当严厉,令他觉得她似乎对自己具有相当程度的嫌恶。这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那妇人姿色平平,看起来只是个普通农妇,有些鼓突的嘴型本来就让她的面相显得凶恶,而下撇的嘴角更加增添了凌厉的感觉。   艾里想像不出自己会和这样一个拉夏国的年长平民妇人有什么瓜葛。再说自己是阴差阳错才初次接触拉夏的军队,怎么想也没可能和她有什么仇怨吧?   吃过几口东西略为压下飢火,艾里忍不住出声问道:“呃……请问我是不是做过什么得罪过您的事情?”   那中年妇人本来似乎还不想搭理他,不过如果被嫌恶的人完全不知自己错在哪里,往往比明白表示出不满更让人难以忍受。沉着脸在一旁坐了一阵,她终於冷淡地搭腔:“一个害怕战斗,受了些皮肉轻伤后就装死来逃避战场的傢伙,我不觉得值得我给他好脸色看!”   害怕战斗?   如果自己是个贪生畏死之人,就绝不会去阻挡光炮,也不致於会把自己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听到这绝对没有想到的理由,他手中的汤勺差点掉到桌上。他愕然抬头看着妇人,着实愣了好一下,才终於明白过来。   想来被伊萨姆医治后自己身上的外伤已无大碍,却被收拾战场的人员当作伤员送到医务所来,这妇人发现自己身上并没有受到可能导致昏迷的重伤,便认定了自己是故意装死来逃避战场的懦夫了。   只是他自己虽已明白这妇人的敌意来得冤枉,却还是不能向她分辩其中的原由。   拉夏王国并不是黑旗军的友善邻里,一直相当有野心。在拉夏国王看来,相比众多弱国的联盟,各国互相竞争下最终产生的一统南方的真正强国,更能有力地阻止凯曼的野心。因而先前组织南方联盟的事,也正是因为拉夏等几个国家的执意反对阻挠才拖延了这么久。   不独如此,拉夏本身对与它毗邻的黑旗军也颇具攻击性。虽然它现在尚在与另一个邻国贝拉里交战,但是艾里毫不怀疑一待它有能力开始另一场战争,它就会把战争的矛头指向黑旗军。   现在自己身在拉夏军中,又丧失了自保的能力,如果贸然披露自己就是黑旗军的圣剑士,想必立刻会成为拉夏的阶下囚,用来对付黑旗军!   想明白其中利害,就算再怎么委屈,也只能忍耐。   更何况,连失去力量这武者最难以承受的事都经历过了,一个陌生妇人的小小误解又有什么可放在心上?   艾里苦涩地笑笑,不想费神解释什么来挽回名誉。对他来说,眼前食物对他的吸引力远甚於其他。   如果失去了一切,心目中的原有目标再也无望靠自己来达成,那么也就只剩下食欲之类延续生命的事可以在乎了。   那妇人见他闷不吭声地埋头大吃,只道他无可辩驳,只能以此来掩饰羞愧,更笃定了先前的认定,神色愈发不善。一待艾里吃完,她立刻过来以粗鲁的动作收走餐盘,看起来是很希望能让艾里尽早从她眼前消失。临走时,她以公事公办的口气,硬梆梆地交待了几句话。   “莱文.里博尔,你的伤基本上已经康复。起来后,尽快到第七营区座队长室找十四分队队长康萨克报到。”   莱文.里博尔?   乍听这陌生的名字,艾里还没明白她是在跟自己说话,直到发现那妇人在直视着自己,才确定她口中的莱文正是自己。   他随即醒悟,各国的军服上通常都缝有领用的士兵的编号,如此,脱离原部队的伤兵才能根据军服上的编号,通过兵籍帐册查找自己的部队。自己所穿的军服的原主人想必就是这位莱文.里博尔了。   身份的问题虽是不难想通,不过听她要自己去“报到”,艾里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   那妇人看他愣愣地没听明白的样子,眉间的皱纹更深得刀刻一般,耐着性子解释道:“这次和贝拉里大战中倖存的士兵,都被重新编入十四分队。康萨克就是你今后的队长。”   艾里不敢再多显出什么惊异之色,以免引来这妇人的怀疑,口中漫应一声,起身向门外走去。   走出屋外一段距离,他才缓下脚步,思考事态变化。   当时他穿上拉夏的军服实属偶然,而之后遇上收拾战场的人员,装作昏迷让他们将自己带来这里,也是不得已之下发生的事,当时只是为了保命罢了,根本没想过会因此引发什么后果。想不到一觉醒来,自己居然就此平白得了个可以留在拉夏军中的身份。   不过细一考虑,他还是举目四顾,打算想办法找出不引人注意离开这个拉夏军营地的方法。   顶替莱文的身份虽然有可能不会被人立刻发现,但他可不敢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只要遇上一个认识莱文的人,自己这西贝货就会立刻被拆穿。这里可是黑旗军对立势力的阵营,一旦引起人们的疑心,就等於完全被敌人包围,那就真的是完蛋大吉了。   望向四面,周围林立着许多营房,前方不远处就有一个出口,却有数个卫兵站岗把守。艾里好歹也曾做过黑旗军的统领,深知军营的管制本来就比较严格,而现在拉夏又处於战时,自然就更严。要出营的话,恐怕非得要有许可证或是令牌之类的东西。   若在以前,趁其不备猛然闯过关卡对艾里来说自然不是问题。但这里处处都是拉夏士兵,只要稍被截留就玩完了。以他现在的实力,实在很难成功。   他正站在原地想着办法,后头忽然走来一个士兵。经过艾里身边时看见他的样貌,那人停步问道:“你醒了?不是该去康萨克队长那里报到吗?怎么愣在这里呢?难道是睡糊涂找不到路了?”   “呃,倒下去时撞到头,脑袋还有点晕,不大记得路了……”   艾里一边信口找藉口敷衍,一边打量那人。他确定那张平凡粗犷的容貌是陌生的。不,可以说这里的人自己应该都不认得。然而听他的口气像是识得自己,艾里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是……”   还没说完,那士兵便豪爽地笑着截断了他的疑问,大手一拉,就拖着他的手腕大步往前走:“我是基洛,马上就会是你的队友了。我正好也要回营房,就带你一起过去罢!”   艾里本要找机会抽腿走人,却没想到会冒出来这么个热情过头的傢伙,硬要拖着自己去报到。想到若是被人揭穿自己并非真的莱文的后果,情急之下不由色变,反射性地开始挣扎。   奈何这士兵身高体健,箍住他手腕的手便如铁环似的牢牢圈住。眼下使不出真力只能靠肉体蛮力,艾里竟是怎么也挣脱不开,忙叫了起来:“等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是谁?老兄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什么理由也好,只要能敷衍过这位基洛一时,让自己有脱身的机会就行!   基洛果然放缓脚步,手也放松了,回身解释道:“你是莱文.里博尔,我没说错吧?这一天里你光顾着昏睡不醒,我们队里可已经有不少人都听说过你了。”   “咦?”艾里一脸茫然。一个其他队伍分编来的伤兵而已,有什么值得他们在意的?   “命大的傢伙!”基洛猛一拍艾里的后背,险些没把他打了个踉跄:“先前和贝拉里交战的部队虽然得胜,本身却也是伤亡惨重,数千的大军,生还者不过数百人而已,你就是其中之一。这倒也罢了。重要的事,你隶属的白鹰战团全团都被灭得乾乾净净,就只剩你一个人拣了条命回来,这就不简单了!”   “全团人都死了!?”艾里从基洛的话中发现了一条了不得的信息,讶然重複着问道,一瞬间脑中隐约掠过一个念头。   基洛只道他刚刚醒来,这是初次听闻战友全数阵亡的消息才会这般惊讶,轻拍他肩膀安慰道:“别太难过。虽然死了许多人,不过贝拉里付出的代价比我们更大得多。打赢了这场仗,他们就再没多少还手之力,我们拉夏差不多是赢定了!国王陛下也已经下令为这次阵亡的将士厚加抚恤……”   艾里才没理由在乎拉夏军死了多少人,对基洛后面的安慰话也根本是过耳不入。在他脑中不断回旋的,是自己顶替的这个莱文的战团全军覆没的消息……这么说来,和真正的莱文作过接触的人恐怕全都死了!要遇见能认出自己不是莱文的机会大大降低了!如果真的顶替莱文的身份在拉夏军中生活下去,也不是不可能了?   随着脑中那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艾里开始改变了原本一心想找机会离开军营的想法。   既然不用担心会被人拆穿,留在这里似乎便成了不错的选择。   现在的他不想再回到黑旗军,但料想萝纱他们必定会发动黑旗军的人全力搜寻自己的下落。以自己现在的能力,很难逃得过他们的搜寻。而最好的藏身地,莫过於藏身於敌人内部。黑旗军的人再怎么费力搜寻,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成为黑旗军潜在敌人之一的拉夏军的一名普通士兵。   至於本身对於杀戮的厌恶,凭现在的自己虽然不能令拉夏军改变什么,不过实际上战场时还是可以用滥芋充数的作法廝混下去。除了自卫的情况外不必卖力替拉夏人杀敌,这便不至於和自己的准则发生冲突。   一念及此,他便决定还是乖乖地跟随基洛去十四分队的队长室报到。 第六章 婴儿与铁汉   康萨克不是多么魁梧威猛的大汉,只是个精悍结实的中年战士,一张脸常挂着笑容,与艾里交谈时亦相当和气,似乎是个好相处的人。他也没有对艾里的身份有任何怀疑,报到进行得很顺利。   办好登记兵籍等手续后,基洛又带艾里去分派他住宿的营房。将艾里领进房门,他拍拍手吸引房中人的注意,笑呵呵地大声介绍道:   “哥儿们,看过来,看过来!这位就是传说中的莱文.里博尔!几天前死神挥动镰刀收割人命时漏割走的那一株奇葩!”   拉夏军中的普通士兵都是二十人合住一个大房。现在是午餐过后将近午休时间,其余十九人都在房中,在各自床位上或坐或躺地休息。基洛这么一嚷嚷,十九双或好奇,或友善,或漠然的眼睛集中到艾里身上。   虽然觉得基洛的口气太夸张了,不过艾里还是配合他的话,向房中未来的室友们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经历了一番病痛磨难,艾里的面色颇显憔悴,神色萎靡,不过宽容温和的气质仍在。有这样气质的人,本来就很难惹人恶感。何况未来又将是并肩而战的战友,如果不是实在看不顺眼的人,也没人想和其他人结下什么仇隙。因此房内的十几人,就是性格最冷僻的人也都向艾里略为致意,表示欢迎。   然而艾里却发现坐在房间角落的一个黑壮士兵原本面无表情,看到自己后反倒显出几分轻蔑不屑,闷哼了一声撇开眼去,懒得看自己一眼。艾里不觉对他有些在意,多瞥了他一眼。   而这多瞥的一眼,让他忽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好像和这里的环境不大搭调。仔细一看,艾里发现这士兵的床位旁还有个小篮子,而如果没看错的话……   事实上,艾里很想揉揉自己的眼睛。因为……   在这充满冷硬风格的兵营中,在一个铁铸一般的粗犷士兵身旁,怎么可能会有一个裹着可爱花布的小篮子?而且还是镶着许多蕾丝花边的那种!怎么想,都不该是这个世界的东西吧!?   “那么,我也该走了。”   这时,基洛的告别声让艾里暂时收回了注意力。基洛引路的使命算是全部完成了,终於准备离开。临走,他还热情地和艾里招呼:“我就住在你隔壁房间,有空来找我聊聊吧!”   “一定。多谢了!”艾里笑着应允。   与基洛相处的这一段时间,艾里已约莫摸清这人的性格——说好听是热情好脾气,说难听,就是好事鸡婆,不然之前他也不会跑来主动给还不相识的自己带路了。不过有这么一个人在,倒是能帮自己更快地融入将要在此生活的十四分队中。   送走基洛,艾里走回房间,其他室友开始逐个报上姓名,向这新加入的队友作一段简短的自我介绍。一下子面对这十九位室友,艾里一时也不可能记得每个人的名字,只能尽力在脑中留个印象,向对方微笑表示善意。   至於要真正记住他们的名字,也只有等待以后日常接触时才好记住。不过在轮到那先前对艾里态度不善的黑壮士兵时,艾里本已对他比较在意,便特别留意着他的名字。   “巴德莱.席达。”   甕声甕气地说出姓名便嘎然而至,敷衍了事地结束自我介绍。没有对他个人多做任何描述,没有“很高兴认识你”之类的客套话,也全然漠视艾里友善的笑容。艾里终於完全肯定,这人确实是厌恶自己的。   这是今天第二次毫没来由地被初识者露骨地嫌恶了。不过以现在的状况,不是适合发掘这些琐碎末节的时候。他以落魄的流浪汉身份行走多年,神经早已磨练得粗大,对他人的险恶轻视本来就不怎么放在心上。况且,刚刚经历过更悲惨百倍的遭遇,身心都还未从那打击中平复,哪有心思去理会这些小事?   和新室友的寒暄结束之后,艾里终於可以回到自己的床位上放松地躺下。离开了人们的视线范围,挂在面上的那副应酬笑容便渐渐敛去。   基洛的亲切和大部分队友友善的回应虽然让人感觉不坏,不过以他现在颓丧的状态,这些小小的善意并不能让心情有多大改变。   他仰躺在床上,打量着这个房间。这里虽然简朴粗陋,住起来尚不至有什么不适。而且,来没多久,便算是结交到了一个性子和善的,过一阵或许会发展成有些交情的朋友。看起来,今后与室友的相处应该也还能和睦……他的眼光一不小心落到了巴德莱身上。呃,这个姑且先略过不计吧!   总之,一个平凡的环境,一个还算不错的开端。   艾里似乎能想像得到自己今后几年的生活,大概就是在这里过着再平常不过的军旅生涯,直到“退役”……或是战死?失去了力量的自己,除了行动稍为灵活敏捷些,并跟普通人没什么不同。作为一名普通士兵,大概战死沙场上的机率不会太小。   而虽然很清楚这一点,艾里也并不想改变留在这里的决定。因为这里是避开黑旗军或是其他旧识最好的藏身之所。虽说风险比较大一些,不过再大也不过和其他普通士兵一样。既然自己已经失去力量,和普通人无异,那就该顺其自然地承受战乱中一个普通人所要面临的危险吧?   艾里神情淡漠地躺在床上,有如置身事外地考虑着有关自己生命的各种事。纵然性格再怎么豁达,失去力量对他的打击仍是不可讳言,考虑事情时往往有意无意地採取了自暴自弃的消极态度。   正在胡乱想着未来种种,忽然间似乎有种怪异的声音钻入他耳中,听起来就像……?艾里疑惑地动动眉,不过想着这里应该是不可能有这种事的,他还是没有动弹。   直到细微的怪声终於发展成鲜明刺耳的哭声,而且,的的确确,明明白白,是婴儿的哭声!他终於确定刚才自己并没有听错,咕噜一下翻身下床。然后,他就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奇景发起怔来。   应该与一切婆婆妈妈的事绝缘的军营中,居然会出现细心哄奶娃吃饭的画面!?   好吧!就算有人哄小孩吃饭,也不该是那位黑黑壮壮,一脸凶相的酷大叔来扮演这个角色吧!?   然而就算把眼睛睁大到脱窗,艾里所看到的画面也没有任何改变的迹象。一个白嫩幼小的婴孩,还是像团棉花似的窝在铁塔般的大汉巴德莱怀中。而巴德莱还用一副与他刚硬面容不相称到极点,温柔到令旁观者全身发毛的慈爱表情,诱哄着怀中幼儿张口吞下麵糊。   当看到巴德莱刚毅的嘴唇像一般女人哄小孩时常做的那样微微嘟起时,艾里一时所受的震撼过巨,以毒攻毒下,终於从移动不能状态恢复过来。他表情呆滞地望望室中其他士兵,却发现除了自己以外,似乎大家都已经对巴德莱的这副模样司空见惯。有的人视若无睹地继续做自己的事,有的甚至围到巴德莱旁边去逗弄婴儿,似是也相当宠爱那小东西。   据说所谓不正常,就是指想法感受与其他人都不一样。大家对军营中的小孩都视若寻常,一惊一乍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已。艾里几乎要怀疑究竟是他们所有人都不正常,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疯了。   脑中正混乱成一片之际,与艾里邻床的那个叫盖伊的士兵注意到艾里惊骇的表情,伸手过来安抚地拍拍他的肩开导道:“我知道你现在会有什么感受。别太在意。初次来的人,反应都和你差不多。当初我们也是过了好一阵才习惯的。”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军营里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孩子?”   艾里的眼珠终於能恢复转动:“……还是那是巴德莱自己的孩子?可看着不像啊!”   难怪他床边会摆着一个摇篮!那小孩眉目清秀,皮肤白嫩,巴德莱却黑得炭烧似的。两人样貌特徵相距之远有如猩猩与小绵羊,谁也无法想像它们会有任何亲近的血缘关系。   “当然不是了!我们这些当兵的,老婆在哪里都还没着落呢,哪里来的小孩!”盖伊一口否认。   “那他怎么会带着个小孩?”   “说起来……是大半年前的事了。”盖伊稍停下来回忆了一下,小声道来。   “那时在一个村镇作战,巴德莱不知道哪根神经不对了,硬是要从战场上把那死了双亲的小孩捡回来养。大家都在劝他军营不是孤儿院,不能随便养小孩,可他就是不听,非要自己养这孩子!凭军功他本来有机会陞迁到副队长职位的,为了这事到现在还是个普通二等士兵。如果事出有因也就罢了,这孩子又跟他完全没关系。真不知道巴德莱的石头脑袋中到底在想什么?”   注意到艾里和盖伊的视线,巴德莱猜到他们两人正在谈论自己,顿时收敛了所有温柔,沉黑下脸投过来警告的一眼,而望向艾里的目光更是凶狠。盖伊做了个鬼脸,倒也不敢再多说了。   艾里看巴德莱目光阴沉地瞪着自己,似乎在想着过来给自己一个警告。他对自己的厌恶感真的相当大……看巴德莱的体型壮硕,动作沉猛,虽然可能不是修行有真力的武者,但在战场上也可算得上是一员勇猛的战士。凭自己现在的状态若真和他对上,恐怕是败多胜少。   只是该来的终是要来。他交叉抱着手臂,等着巴德莱採取行动。   房内其他人也开始察觉到这两人间的气氛不对,陆续看向这边。只是巴德莱不是好说话的人物,而“莱文”只是和任何人都还没交情的新人,因此每个人都只是冷眼旁观。在事情还没有闹大之前,没人想主动站出来调停。   迅速变得紧绷起来的气氛,却是以出乎意料的方式作为终结。一位女客的到访,冲散了一切火药味。   看到一个女人站在窗外挥手示意自己出去,巴德莱便不再理会艾里,抱着小孩迳自出去了。艾里透过窗户看那女子的面容,觉得颇为眼熟,随即想起,那不是先前医护所中对自己态度恶劣的那名妇人吗?   妇人手中提了些瓶瓶罐罐,大约是奶粉之类的婴幼用品。她将这些东西交与巴德莱,巴德莱接过后又将那小孩交给那妇人抱着,两人说了好一阵子话。看那妇人的神态,似乎也极宠爱那小孩,和在医护所时对待自己的那副冷口冷面大不相同。而巴德莱本来总显得冷硬凶恶的面容也很柔和。   不过本来一男一女加一个小孩,最正常的联想就是一对夫妻和他们的孩子。然而在艾里看来,巴德莱和那妇人的感觉却不知为什么更像是两个女人在谈育儿经……想到这,他就忍不住觉得好笑。或许是先前看到巴德莱那副温柔模样的冲击太大了吧!   原本因为无辜遭到这两人厌恶,艾里相应地也对他们难以抱有多少好感,此时他对二人的感觉却有了不小的转变。按盖伊的话,那正被两人悉心呵护的孩子与他们都没有任何亲缘上的关系。一个会真心爱护照料与自己全无关系的孩子的人,不会是坏人的。   之前巴德莱对自己没来由的嫌恶,其中的原因也变得很明白了。巴德莱一个大男人一开始终究不懂得照顾那么幼小的婴孩,应该是得了那妇人不少帮助,也因为孩子而和她熟络起来。那妇人认定自己是装死逃避战斗,巴德莱必定是从她那里听说了,才会先入为主地对自己十分不齿。   艾里想起其他士兵对自己的态度都很正常,看来巴德莱虽然认定自己是懦夫,却没有把此事向他人宣扬。从这一点看来,这个巴德莱或许还是个不错的傢伙吧!   无端招来的轻视,无法解释的误会,军营中的婴孩……望着窗外那副怪异画面,艾里好整以暇地想着,虽然和自己过去所经历过的风浪相比都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总算是些波折。今后待在拉夏军中还活着的日子,或许不会太平淡。   拉夏第七军营的操练场上,十四分队的队员们正在进行徒手搏击的对练。队员们两人一组,相对而立,十多组人静立操场上,只待康萨克队长的号令便会扑向对方。   如果稍为细看,便会发现队长在分派互搏的队员时是藏了些心思的。上次战役结束后,不少倖存的残部士兵被编入十四分队。在新成员到齐后的第二天操练中进行这种对练,而且与新队员进行搏击对练的都是老队员,只要稍有观察力的人就会明白队长组织这场对练旨在检阅新成员的实力。   而若是再认真点观察,便能看出还没轮到上场的许多队员的眼光都集中在场上对练的其中一组人那边。   那一组其中一人是高壮黝黑,轮廓深刻的中年汉子。与他相对而立的青年虽然身量也颇高,还是比他矮了半个头,削瘦精悍的身形本来该是能给人相当威慑感的,不过在那超出一般标准的高壮大汉的反衬下竟显得有几分纤弱单薄了。或许,犹带些许病容的清俊面目也是造成这种印象的原因之一。   这两人引来其他队员关注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们体型、气质上的强烈反差,而是因为许多队员都对那金发青年,那个名为莱文.里博尔的新队员的实力深感好奇。   莱文来到十四分队不过两天,已经引来不少人的注意。虽然队员们眼中的他是个喜欢独处,不大爱说话的男子。他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与人群保持着一定距离,虽然不至於远得让人觉得冷漠,却也很少成为中心点。就算是队中因为带路而与他比较亲近的基洛,也没有越过他无形的防线。   按理说,这样的人该是团体中很不起眼的角色,但他的同侪偶尔聊到他时,却往往发现彼此都不由自主地对这新加入的沉默寡言的室友相当在意。究其原因,他们发现莱文或许就是那种具有强烈存在感的人物。置身人群中时,他不需要说话便能自然而然地令人留意到他。   有时,他的室友会发现莱文在没有参与大家的谈话时,眼神空茫地凝视着窗外或是墙壁上空无的任何一点陷入沉思之中。通常被人称作发呆的这一举动,却不知为何令他们觉得莱文正在思索着什么自己大概永远也不会去想的深奥事情。   纵然明知道莱文.里博尔只是个和自己一样的拉夏士兵而已,并没有什么奇特的身份,但是他给他们的感觉却不像是他的身份听上去的那么简单。虽然他很少向人提及自己的过往,但在那缄默淡然的神色后面,彷彿隐藏了什么十分複杂的过往。   这一切,都令队员们不由自主地在这位新成员身上多加一分注目,同时也令越来越多的人对这位带给他们几许神秘感的莱文.里博尔究竟有多少实力抱持了强烈的好奇。   莱文常常挂在面上的笑容,温和中似乎又蕴涵着深沉的沧桑感,兼且形貌俊朗姣好,一身神秘也为他加分不少,如果这里不是美女珍稀度可比沙漠中的绿洲的军营的话,他想必会相当受女人青睐吧!   而这种男人,通常很容易招来同性的排斥。   在军队中,士兵的价值主要取决於他们战斗能力的高下。如果莱文不具备坚强的实力,那么便意味着他是个只会摆架式唬人的软脚虾——平日外表扮得深沉有型,内在却不过尔尔。平时莱文给人留下的印象越深,招来的恶感将会愈强烈。   现在,终於有了可以明明白白知道他究竟有几分实力的机会了,对他感兴趣的人们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揭开谜底的机会。   更何况,或许是出於巧合,或许是出於康萨克队长刻意的安排,与莱文对练的人正巧是不知为何与他十分不对盘的巴德莱!巴德莱可以说是队中最强的好手,本来他的战斗就已相当吸引人,现在他和莱文的对练更是成为大家注目的中心。   “来了!”   康萨克队长发出号令后,巴德莱低沉地嘶吼一声,随即便如出闸猛虎般纵身向前方的莱文扑去。他的动作刚猛而又恰当地控制着力道,显得十分轻捷,然而在他所袭向的对手看来,巴德莱如小山般高壮的身躯再加上那迅猛的速度,简直就像是一座山嶽朝自己倾压下来!   有经验的战士都知道,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拚杀跟普通人的一般打斗并不相同,战斗的技巧显得不是那么重要。在与敌人交手的那一瞬间,以无可阻挡的逼人气势令对手的战斗意志发生一瞬间的动摇,然后抓紧这时机,以无坚不摧的力量砍杀掉面前的一切敌人。   这就是常胜战士赖以在战场上生存下去的不二法门!   巴德莱此时进行的攻击,便完全达到了这样的气势。虽然只是徒手,但是连坐在场外观战的士兵们也感受到巴德莱身上那股要将他前方的所有敌人碎成齑粉的逼人气势。一些不够沉稳的战士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在观战的战士眼中,莱文虽然没有被巴德莱的气魄压倒,闪过了他的扑击,然而身法却并不甚灵巧。   相反的,落空的扑击并没有让巴德莱露出破绽,他以轻巧平稳的动作煞住去势便要回转身来,可以说显示了很高的身体控制技巧。   只看这瞬间两人的表现,已经是高下可判,经验丰富的士兵已经可以猜到谁将是胜利者了。   果然,莱文闪过扑击后绕到巴德莱左后侧,似乎是想趁这个机会制住巴德莱,一手擒住他的手腕,另一手扣向他脖颈。但巴德莱一发现手腕被扣,低吼一声发力甩臂猛挣。   莱文似乎没什么根底,单薄的身子发不出多少力量,脚步也虚浮不流畅。抗不住从巴德莱臂上传来的强悍力道,竟反被巴德莱拖至身前。   至此莱文步法已乱,来不及摆脱不利的体势,巴德莱自不会与他客气,立刻以沉猛流畅的动作猛然反制住他并扣压至地上,以体重压制得他再不能动弹!   胜负只在这转眼间就已决定!   巴德莱抬起头傲然环视周围,只见其他组都还在激烈的互搏之中,他这一组竟是场上十多组中最早决出胜负的。   以莱文速度差、技巧烂、力量更弱的表现,水准自是不足挂齿,不过巴德莱漂亮俐落的动作还是令许多人满意地向他大声叫好。   巴德莱挥挥手向欢呼的人致意,便放开艾里起身下场。人们的眼光都追随在他身上,几乎没有人愿意向从地上灰头土脸狼狈起身的艾里多投去一眼。   刚才的对练很明显地揭示了结果——莱文的水准连中等都算不上,根本是个一肚子草包,只懂得装酷的绣花枕头罢了。所有人对莱文的兴趣转眼化为不屑。   艾里掸掸身上的尘土,垂头丧气地也走下场去,眼中充满了挫败。   但这并不是因为他知晓周围的人对自己的看法因这一战而生出了怎样的变化,只是因为刚才的战斗让他完全体会到自己变得如何弱小,他的沮丧全是缘此而生。   那场短暂的战斗在旁人看来,并没有什么精彩之处。只有艾里自己知道在那短短片刻间的感受。   巴德莱的威势对於经历过无数场战斗,也曾经是大陆上最强剑士之一的艾里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依照过往选择最省力方式的战斗习惯,他身体微向后倾,打算等到被巴德莱扑住前的最后一刻才迅速闪开。到时巴德莱去势将要用老,只要从后加上轻轻一推或是用其他许多种方法,都可以轻松结束这次战斗。   幸好他没有真的这么做。   在行动的时机变得太晚之前,他猛然想起自己已经没有了真力,根本不可能还有过去那样的速度,必须要多留一些行动的时间!他仓促地移动身体,虽然看起来狼狈了些,总还算是及时地避开了巴德莱的扑击。   巴德莱在一般士兵眼中完美俐落的动作,在艾里这行家的眼里却是破绽处处。闪开他后,艾里不加思索地便要利用他最大一处破绽制服他。在搭上对手的手臂后,他便要运力将他牢牢制住,然而原本应该使出来的力量却毫无动静。   过去一般对手的躯体在他的感觉上,都如稻草般容易掌握,一旦握住便根本不可能让对方还有挣扎的余地,但是这一次手中握的巴德莱的臂膀,却像是钢铁铸成的一般,变成稻桿的反而是自己的手臂了!   不,稻桿并不是合适的比喻,应该说更像是一条软糖,软绵绵地无法抗衡外力。当巴德莱回身挣臂,对上他的蛮力,自己的感觉简直就像是蚂蚁撼树般无力可施。至此,战斗便一败涂地。   以最清楚的方式,他再次体认到了没有力量的事实。明明可以看透对方的一切行动和大堆的破绽,脑中也按着过去的战斗经验迅速设计出最好的胜利方法,然而却没有力量来实现。对於曾拥有过无所不能的力量的他来说,这种无力挫败的感觉令他尤为难以忍受。   而且他也很清楚,战斗的胜负往往取决於电光石火间的反应,多年来养成的对战斗情势的反应已经如本能一般深入骨髓,纠正起来绝非易事。何况就算纠正了,没有力量的自己仍是处於绝对劣势之中。只要一日没有恢复力量,要在战斗中取胜都将是困难的。   虽然已经接受了失去力量的事实,但是真实嚐到惨败於过去根本算不上对手的对手手下的滋味,这败北感的苦涩还是超乎了他的想像。惨败就是惨败,不管之前做过多少心理准备,失败带来的痛苦还是降临心头。   对康萨克队长失望的反应和其他人投来的多了些许排斥的眼光浑没在意,艾里只是默然想着,自己一开始时或许低估了失去力量给自己带来的影响。   武技略有所成的二十多年来,身体早已习惯了有真力相护,就算是在没有运用真力的武斗以外的时间里,在禦寒、感知、行动的轻捷度上都和普通人有别,行动时也会自然而然地用出一部分真力来减少身体消耗的力量。因而突如其来地失去了真力,身体的负担和不适应感都会相当大。   自己既然变成了拉夏的一员士兵,今后免不了要上战场的。如果想尽量活得久一些的话,最好还是让身体尽快适应没有真力的现状。   或者,等到身上经脉受的伤害恢复之后,自己可以再试着重头修练力量? 第七章 莱文的人际关系   艾里与拉夏军相遇的战场上发生的那场会战,就算是胜利的一方兵力的折损也十分惨重。贝拉里的主力固然被击溃大半,败部之师一时难有作为;而作为胜方的拉夏,在发动大的行动前也需要一段时间来整顿调集军队。因而两国间一时没有再发生什么大的冲突,战局出现了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拜此之赐,化身为拉夏普洛汉将军麾下苍狼军团第十四分队中二等兵莱文.里博尔的艾里,暂时不需要马上奔赴危险的战场战斗,过上一段可以说得上是这一两年来最平静安稳的日子。不需要忧虑前途,反正自己看起来已经没什么前途可言;不需要背负责任,现在统领军队的是自己的敌人,而老实说,对拉夏军的死活,艾里也没什么好放在心上的。   生活虽然平静,却还是有些许变化。艾里察觉到从十多天前和巴德莱对练后开始,同队的士兵们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变得冷淡了。   有时候自己没有什么特殊的一句话会招来旁人的一阵冷嘲热讽。就连一开始看起来比较亲切的基洛也不再找自己说话,他的眼光和其他人一样带着轻蔑之色。   艾里不大明白这是为什么,不过,他也不怎么想是否能弄明白其中原因。反正好歹还都是同一国的士兵,到了战场上他们应该不至於为些不甚要紧的矛盾而给自己使什么绊儿,那样就行了。至於平常的态度不怎么热络友善,他倒觉得这还更合自己的意。   在他身上隐藏了太多秘密,而且还没有完全协调适应的身体有可能暴露出一些异常之处,引来不必要的猜疑,所以之前艾里便有意无意地竖起无形的藩篱,不想和任何人培养出比较亲近的关系或是令过多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队员们的疏远让他省得刻意保持距离,反倒还轻松一些。   此外,艾里受魔法能量和逆魔法破坏而虚弱无力的身体,也在规律的操练和饮食中休养得很快好转起来。在军中生活了十多天后,受创的经脉渐渐恢复,试图运力时不再疼痛,他觉得时机差不多到了。   那一天在可以自由行动后,艾里便避开人们耳目找到一个僻静的林荫处,打算重头修练真力。他也浑没指望能重複旧观,只要能得回些许力量以保护自己在战场上生存下去就行。   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凭着过往修行的经验,艾里的进展自然比一般人初次修行来得快了许多。只在那僻静林地练习不到一个小时,他便可以感觉到真力开始自体内滋长,渐渐变得深厚,平常那种空浮无力的感觉一时似乎完全消失了!   “太好了!!”   艾里忍不住纵声欢呼,心头畅快无比。他第一次发现真力在体内流动的充实感觉竟是那么美好。能重新体会到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这时的他几乎要忘了原本想变强来保护自己的目的,单是为了追求这美好的感觉,就能驱使他竭尽全力地进行修练。然而,随着修练时间的增加,他开始发现事情不对劲。   体内聚敛的真力增长到一个程度,增加的幅度就变得非常缓慢,不管再怎么拚命练习,体内新生的真力也只是维持在相当低的水准。   照过去的经验,增长停滞的现象应该只有在修练将近瓶颈时才会出现,但眼下那点真力根本连垫底都还不够,绝对和瓶颈扯不上关系啊!   艾里自知自己修行武技多年,修行方法有误这种可能性根本就不存在。他疑惑地暂时停下练习,静心检视经脉状况,试图找出原因。   谁知查看之下得出的结果竟令他错愕万分!   若将人体内的经脉比作管道,真力便似水流,在封闭的管道内稳定地运行。而此时艾里却发现自己的情况变得不一样了。管道仍是管道,但是不再是密闭的,当水流通过之时,便从那大量的裂缝破口中奔泻而出!   换言之,原本密闭的能够储存真力的经脉,现在变成了发散性的,再无法留存住其中的真力。   每一刻,体内好不容易积蓄的那点真力都在迅速散失,抵消了艾里真力滋生的速度。难怪他再怎么苦练,真力成长的速度都那么缓慢。而现在他一停下修练,真力失去补充的来源,便以更快的速度减少下去。大概要不了多久,那些浅薄的力量就会再次消失得一乾二净吧!   艾里终於明白,自己的体质已经完全被破坏了。原以为这些天的休养已经让经脉所受的创伤复原了,却没想到爆炸时那大量的魔法能量对自己的经脉造成的伤害,根本是不可修复的!或许是那些魔法能量太过巨大,在自己体内横冲直撞时,就像是过量的洪流一下子冲入管道。洪流虽然退去,迸裂的管道却再无法复原。   “呵,呵呵!”想明白体内究竟是怎么回事的一瞬间,艾里低声笑了出来,苍白脸上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他无力地坐倒在地,将头埋在两膝之间。   本已打算忘记过去,安心地再从头开始修练,却想不到自己根本就已经失去了重头再来的资格。刚刚还觉得眼前出现了希望,却很快发现那根本只是可望不可及的海市蜃楼。   经历过狂喜后,再承受一次更加沉重的打击,这种滋味比一开始就全不抱希望还更让人难以接受。再没有什么词能描述得出他心中的失望,或者说,绝望。   再怎么勤奋的人,也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在修行弥补发散性的经脉造成的损耗,修行的成果,怎么也赶不上每时每刻都在散失的真力累积下来的数量。   也就是说,自己这一生永远再没有可能修练真力。对於武者而言,这等於是在宣告他的武者生涯彻底完蛋。   那一夜,艾里在那里呆坐到深夜没有动弹。本来或许会继续坐下去,直到有人来打扰为止,但当身上感觉到夜露的清冷之时,他清醒了过来。   自己的身体已经不比从前,如果不想再染上风寒动弹不得,最好还是乖乖回自己的房间去睡觉,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按部就班地生活下去。不管情况变成怎样,总还是要继续活下去的。   回到房间后蒙头大睡了一夜,第二天起来后,他就没有再做任何恢复力量的尝试。   既然这副身躯已经确认无望重新获得力量,那么所能做的,也只有去适应了。在之后日复一日的军旅生活中,艾里藉着日常的操练刻意锻炼,重新掌握适合现在身体状况的行动方式。   人类是个不可思议的种族。有时候他们的生命似乎十分脆弱,而有时候又顽强得如同杂草一般,置身於再恶劣的环境也能找到适应的方法。经过时间的磨砺,艾里的身体终於渐渐习惯重新以普通人的方式来行动,最初那种彷彿从内被抽空似的虚软无力感也渐渐消失。   只是,肉体上算是勉强调适过来了,心理上的调整却不是那么容易。   这一天傍晚,经过一个白天辛苦的操练,士兵们都是大汗淋漓。春天的脚步已经渐渐离拉夏而去,气候开始变得越来越温暖,汗水粘腻的感觉绝不好受。当操练一结束,士兵可以自由行动后,许多人便争相冲入澡房洗澡。   在以往,艾里大概也会是兴高采烈地冲在前头的人之一。不过现今的他已经完全丧失了这种飞扬的活力。知道以自己的行动力是怎么跑也赶不到别人前头的,他便乾脆不去浪费体力凑热闹,端着装了衣物的面盆慢悠悠地踱往澡房,准备老老实实地排队等候。   自己真好像是个缺乏活力、做什么都只能慢慢来的老头呢!艾里一边走一边带些自嘲地想着。这时候,前头的景象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虽然来澡房之前已经预期到澡房门外会大排长龙了,不过当他走到那里时却发现情况似乎有些不寻常。他没有看到预想中的队伍,紧闭的澡房门外围满了打着赤膊的士兵们,大家急躁地争吵着什么。   想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艾里分开人群挤到门前。   在人群内圈,艾里看到了基洛、巴德莱,还有另外几个认识的十四分队的队员也站在自己附近,他便直接向基洛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基洛本来不想理会艾里,不过艾里到底当过黑旗军首领,无意中带出了几分当初向部下问话的口气,竟有一股不容被忽视忤逆的气魄!基洛一窒,不由自主地回答了他。   “啊……是澡房的门锁不知怎么地好像卡住了打不开。里头先进去洗澡的人虽然洗好了,却没法出来。”   一边听他说明,艾里一边看见几个等着洗澡的士兵不耐烦地轮番试着用身体去撞门。只是澡房的门不知为何做得特别牢靠,还是铁皮镶嵌的,怎么撞都是纹丝不动。   门里的人似乎也颇急着出来,不时大声地从里头敲击门板,两边弄出的砰砰巨响在水房中回响不已,简直像是有形的波动一般震荡着人的耳膜,令人愈发心烦气躁。   “帮我拿一下。”艾里听着听着也有些烦躁,将手中的澡盆递给基洛便走上前去:“让我来试试。”后一句是向着堵在门前的那几人说的。   那几个撞门的士兵赤着上身去撞铁皮门,肩臂处都撞得红肿了铁门仍是纹丝不动,已是颇感挫败。见这看起来有些削瘦病弱的男人要接手,他们怀疑地打量他几眼,还是给艾里让出位置。   只不过艾里这样的举动,无异於是在向大家宣示他们几个人做不到的事,他一个人就可以做到,因此每个人的脸色都不是太好看。   基洛等十四分队的人看到这副情景,则都是说不出的意外。连那几个壮实的士兵都撞不开这门,难道他就有本事撞开?   十多日前的莱文与巴德莱对练,大家都看到他的力量绝对和“强大”   沾不上半点边。亲身和他交过手的巴德莱更是可以确定莱文的力气,不要说撞门,就算把门拆好了让他搬都不见得能搬得动!众人都狐疑地拿眼望定了艾里,看他究竟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莱文,你到底要做什么啊?你的力气……能撞得开门?”基洛忍不住戳戳艾里的背,靠近他低声问道。虽然他也受队中其他人的影响,对艾里的观感不大好而疏远了他,不过看他陷入这种尴尬境地,还是忍不住出言提醒。在这种场合如果雷声大雨点小地晃点大家,艾里在军中的立场将会更加不妙吧!   而原本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行动有什么不妥的艾里,被他这么一问,身子陡然一僵,整张脸都黑了下来。   对……对啊!凭自己现在的力量,根本就不可能撞得开这扇门啊!   真是……糟糕了。   艾里为时已晚地意识到这一点。   真力的消失对他的定力似乎也有所影响。刚才烦躁之下只想着尽快解决这问题,没多考虑便挺身而出。虽然身体已经渐渐习惯了失去真力的事实,但是头脑还很难完全转变过来,在没有注意的时候,往往还当自己是以前那个轻易就能轰碎巨石的强大剑士……   基洛语气中的意思,他也听得明白。奈何事情都到这个份上了,哪里还有后路可退!?转了转眼珠,视线溜过周围众目睽睽瞪着自己的那数十张面孔,艾里艰难地嚥了口唾沫。   如果不想出丑的话,就要立刻想出办法来打开澡房的门!但是凭自己的力量,绝对没有可能……   艾里僵着身子站在门前,正思索着该如何摆脱这窘境,门里头忽然传来一声特别大的撞门声。想来里头的人听外头有一阵没了声响,便只有自力更生,更积极地去撞门。这砰然巨响彷彿是一记重锤,在艾里的脑中敲击出一道明亮的火光。   他转身示意围住门口的人向后退开一些距离,好腾出开门的空间,然后压低音量向周围的人们交待了些什么。大家听了他的话都显得又觉好笑又有些迷惑,但还是点头表示会按艾里的交代去做。   看看众人都已做好准备,艾里面向大家伸出三根指头,一根根地屈回倒数。   “三、二、一!”   艾里带头一声大喊,声音响亮得绝对可以让澡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哇!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漂亮的裸女!?”   基本上,这种话就和“哇!为什么猪会在天上飞!?”这种幼稚老套的骗人把戏同一级数,通常很难骗得到人的。不过当艾里无声的倒数完毕,围在门口附近的士兵们便同声喧哗起来。   他们有的打起了轻浮的呼哨,有的则开始大声地讚歎.至於讚歎的内容……大抵上就是男人们看到一群性感美艳裸女摇曳着腰肢从眼前走过时最正常的反应。这临场感十足的配音,让艾里的那句谎话在一瞬间充满了真实感。   更何况,军营中女人少,美丽的女人更是稀有得可以说是传说中的生物。对美丽女人的飢渴驱使军队中的旷男们爆发出了超乎寻常的力量。   在片刻的寂静之后,撞门声以更大的音量,更高的频率砰砰地响个不停。原本纹丝不动的铁门开始出现了震颤。   在彷彿集合了许多人力量进行的最后一次撞击后,铁门的钢锁、插销终於硬生生地破裂脱落,大门发出沉重的呻吟向外倒了下来。   随之从门内一并冲出澡房的所有士兵,茫然地向四面张望:“美女呢?美女在哪里?”   当这些士兵发现外面照样只有一堆臭男人时,这才明白被骗了,失落地不再问任何蠢话。而外头的人们没人想到这看来瘦弱的士兵竟然是用这种方法开的门,也为之哑然。水房之中一时间静默一片。   “噗……”失笑声打破了沉寂,基洛和另外几个认识莱文的十四分队的人都不约而同地仰首狂笑出声:“哈哈哈哈!”   在他们笑声的带动下,更多目睹事情经过的人也开始笑起来。只有艾里不在意地翻翻眼睛,从基洛那儿拿回自己的水盆,趁着后面的人还没挤上来之前迳自进澡房抢位子洗澡去了。虽然凭急智免去出糗,他却仍是板着一张脸。   事实上,他现在的感受糟到了极点。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永远也不会有完全习惯失去力量的一天。保持着过去强大能力的记忆,却一再发现过去轻易就能完成的事,却是现在的自己再不可能做到的,他心中的滋味简直就像一次次从高峰上跌落到谷底。   虽然这一次侥倖找出个取巧办法解决了眼前窘境,但这终究不是靠着真实本领。将来如果遇到其他的困难,未必能这么幸运了。想到今后的数十年——假定自己还能活那么久的话,都将持续这样灰暗无光的生活,这更令人沮丧至极。艾里看不到自己的前方有任何光亮。   而在水房之外,望着莱文走开的背影,十四分队的一个队员抹着笑出来的泪珠道:“我开始喜欢这傢伙了!”   另一人也一改他原本对莱文的观感,点头赞同:“虽然本事不怎么样,还蛮有性格的。有意思!”   只有巴德莱还是板着那张脸。刚才的事并没有动摇他对艾里的嫌恶:“哼!只不过是懂得耍小聪明罢了!就是这种人才会弄虚作假……”   后半句的声音渐渐化为喉咙间的咕哝声,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虽然对艾里恶感依旧,不过他也依旧没改变不在人背后说坏话的坚持。他拎起自己的衣物,也晃进了澡房。   其他几人相对耸耸肩,笑着摇摇头。他们原先对莱文的排斥都有一定原因,只有巴德莱好像是从初见莱文就显得很不友善了。真搞不懂这黑大个在想什么啊!   “早上好啊!”   第二天一觉醒来,隔壁床位的盖伊向艾里笑着打了声招呼。艾里呆了一下,对这好多天来都无视自己存在的室友突如其来的友善态度有些不能适应。   愣愣地应了一声,起身。穿衣时不小心擦撞到另一个室友的肩臂,他反射性地道歉。对方却摆摆手,轻松地应道:“小事。无妨。”   他更有些摸不着头脑。往日就算自己一句平常的话,都很可能招来一顿尖刻的讥笑。今天,居然,“无妨”?   忽略掉心头的怪异感,艾里拿了盥洗用品去水房洗漱。在走廊上遇到端了食物回房的基洛,他望见艾里,笑着催促道:“今天起来有些晚啊?动作不快点的话,小心只能吃到锅底的冷汤了。”   愕然的表情於今天第三次爬上艾里的面孔。   从水房回来,再到餐厅领取早餐,他这一路上遇到的好几个队友竟都显示出友善的态度。一次是碰巧,两次是偶然,一连发生这么多次就是必然了。这么多人一改常态地对待自己,看来自己在队中的人缘似乎莫名其妙地又开始好转了。   不过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几天有发生过什么吗?   艾里一边打着哈欠前往水房,一边不甚关心地随意想着。   昨日在澡房发生的事对艾里来说并非是什么愉快的体验,他本人并没有就此想太多。就如对之前受到突如其来的冷遇时一样,他这一次依然不明白,也没什么兴趣探究被解冻的原因。   他没有想到澡房的事被基洛等人在队中传扬开后,会令多数队员们对自己的印象发生改变。在大家眼中,莱文从只懂装模作样摆酷的浮夸傢伙,变成了头脑灵活、做事出人意表的有趣人物,今日对他的态度自然变得亲切了许多。之前总是环绕艾里周围的那股冷冰冰的氛围,似乎也随之消失了。   艾里领了早餐端回房间吃,一路边走边想着原因,换言之,也就是所谓的发呆,走神状态。心不在焉之下进门,他险些撞上了离门边不远的巴德莱。巴德莱手中端着个小碗,正在沖泡用来喂那小婴儿的奶糊。为了避开冲撞,他手里的碗险些掉在地上。这显然有些触怒了他。   “闪开点!”狠狠瞪了艾里一眼,他闷声威吓。   看来,还是有人的态度完全没有变化。巴德莱排斥莱文的原因和其他人并不相同。艾里所显示的小聪明尚不足以弥补他对懦夫的轻蔑。其他几个正在房间里的人看他对上莱文时还是那副剑拔弩张的架式,都拿他没辄似的摇摇头,笑嘻嘻地看着。   而艾里只是耸耸肩,道了声歉:“哦,对不起。”随即便绕开他,走回自己的位子,没有兴趣回应对方的挑衅。   别人对他的态度尊也好,鄙也好,他其实都无所谓。队员们的态度变得温和亲近,他仍无心和他们建立什么私交;巴德莱虽还是冷口冷面,他也不打算刻意疏远回避。自始至终,他还是只打算生活在自己的世界,按自己的步调生活下去。   一方面是因为留在这里只是为了避开黑旗军部下们的搜寻,艾里并没有忘记拉夏军很可能会变成黑旗军的敌手,将来若是双方开战,处在夹缝中的自己多半只有开溜另找容身之处;而另一方面,他也不想和这些很可能会站到和自己相对立场的人结下什么私人情谊,免得日后为难。   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吃早餐,艾里不时抬眼望望巴德莱那边的状况。   他对那在军营中生长的小奶娃儿也颇感兴趣。   之前巴德莱离开他去泡奶糊,顺手便将那小孩搁在桌上。那小鬼头已经会爬了,性子颇为活泼。桌上高於平常睡的小床的视角似乎令他颇为兴奋,满桌子爬来爬去地张望周围。看他憨态可掬的样子,艾里又觉好笑,又担心他掉下来。   婴儿是很敏感的,察觉艾里在看他,他猛然抬头与艾里对视。清清亮亮的一双天蓝色眼眸就那样晶莹地镶嵌在粉嘟嘟的脸蛋上,娇嫩精緻地彷彿一碰即破,而凝视他的眼睛,却让人觉得像是看到了一方碧海,一角晴空,纯洁明亮得不染尘埃,直直照进人心,那般的无畏无邪。   小娃儿瞪大眼睛紧盯着艾里,同时似乎在小小心灵中判断着自己喜不喜欢眼前这人,很快得出了结论。他“噗”地吹出个口水泡,笑着向艾里表演自己最得意的本领来表示自己的好感。   艾里不由失笑,那小娃则笑得更加手舞足蹈,还没几颗牙的小嘴咧得大大的。有点拙,也可爱得要命。   仅仅在这片刻间,艾里就发现自己对这小娃……很有把他像揉麵团一样揉着玩的冲动。越是可爱的东西,好像越是让人想拿来欺负啊!   忽然传来一声不悦的哼声,艾里转头看见巴德莱已泡好奶糊走了回来。看起来这黑大个儿没准是嫉妒了,自己这被他厌恶的人居然能让他一手扶养的小孩主动表示亲近。艾里实在无法不感到好笑。   巴德莱待要抱起小孩让他坐好喂食,那小鬼却像是玩出瘾头了,拚命绕开巴德莱的手臂,满桌子乱爬地和他玩起了追逐游戏。巴德莱手上端着小碗拿着小勺,实在腾不出手来将他固定住,只得绕着桌子追着。   追上了喂一口,低头从碗里再舀一勺的功夫,那小猴子又爬开了,直搞得他忙的一头是汗。   艾里在旁边看着,只是闷笑不已。这巴德莱并不友善,笑出声没准会惹得他恼羞成怒,他不好笑出声。眼前的画面让他憋笑憋得颇为难过,不过这么大块头的汉子在喂小孩吃饭时被折腾得狼狈万分,实在精彩,错过不看太可惜了。   “好小子,冲啊!”   “逃出巴德莱大叔的魔掌!”   “弗兰克!给邪恶的巴德莱魔王一点颜色看看!”   房内其他的人甚至开始起哄,喊着小娃儿的名字为他加油打气,看来这小子似乎也颇受大家宠爱。   “你们闭嘴!有空乱叫还不如过来帮我抓着弗兰克别让他乱跑!”   巴德莱不耐烦冲着后头那些傢伙咆哮。   那些人则反口相讥:“怎么了,巴德莱?这不是展现你奶爸功力的大好良机吗?”   哄笑声,怒吼声,夹杂着小婴儿的咯咯笑声,房间里一时闹得沸反盈天。一片乱哄哄中,巴德莱和其他队员的目光都放在彼此身上,一时没人注意到小孩爬到了桌子边缘。   小弗兰克有些好奇地探头望了望桌下的风光,不过他很快就对看到的景象感到无聊,准备转回头爬回桌子中心。正在转身之时,那挪到桌边的小脚突然蹬了个空,他的身体便直直往桌下摔去!   身在空中,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瞪着大眼叫都没叫一声。另一边的巴德莱虽然正好转回视线,看到了这一幕。奈何隔着一张桌子绝对赶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危险发生。   忽地,打横伸出来一只手一把揪住小弗兰克后背的衣领,轻松地将他拎在半空。不觉屏住了呼吸的人们顺着那只手看过去,发现救了弗兰克的,原来是一直坐在旁边的莱文。幸好刚才艾里一直看着小孩,才及时捞住他的身子。   本以为经这么一吓弗兰克定会大哭,不过他将小孩提到眼前一看,却发现他非但没哭,反而笑得合不拢嘴,兴高采烈地舞动着手脚。   看来刚才刺激的游戏反而让他很开怀。艾里又好气又好笑。这小傢伙,究竟是胆子太大,还是太笨呢?   惊魂未定的巴德莱匆忙赶过来,有些犹豫地望向艾里,终於还是僵硬地道了谢。艾里打算放下小孩交还给他,便将弗兰克放到桌上,松开手。正要走开,却发现感觉有些异样……好像一大包东西黏住了自己的手?   一看之下,那小孩正像只盘在树枝上的无尾熊一般紧紧搂着自己的手腕。弗兰克似乎很喜欢亲近艾里,艾里虽松开了手,他小小的身体反而手脚并用地缠了上来,抱得死紧。   艾里甩了两下手腕想让他松开,娃儿小小的身体像小猴儿一样左荡右晃,却仍旧是不屈不挠,不离不弃,小脸上一副打死也不放手的倔强坚定。   抬手将挂在臂上的那头无尾熊现给巴德莱看,艾里与他面面相觑。   “这个……怎么办?”   “唔……”   不能对这嫩得一掐就破的小娃儿施太大劲,除非他玩得开心了甘愿自己放开手,巴德莱和艾里这两个身高足有他三四倍的大男人空有一身力却没处下手,一时间还真想不出怎么挣开他的方法。本来怎么也称不上友好的两人,望着挂在中间的这头小猴一同发起了呆。 第八章 弗兰克   弗兰克出人意外地插了这一脚,令艾里和巴德莱两人一时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后来却是一个室友凑热闹的起哄,替他们打破了僵局。   “巴德莱你不是正要人替你抓着弗兰克,好喂他吃饭吗?这下不是正好?莱文你也别急着走,就帮帮巴德莱这个忙吧!”   这句话并没安着什么好心。大家都知道莱文和巴德莱一向不对盘,正好现在可以把他们硬往一块凑,当然不会错过这看热闹的好机会。不过他这话倒也说得没错。   艾里自己是无所谓,不过巴德莱相当鄙视自己,却不知道他肯不肯?而巴德莱只犹豫了一下,便甕声甕气地向艾里说了声:“劳驾!”   竟是没怎么勉强就应允了。艾里心中倒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巴德莱这种硬性子的人,不管是什么情况都不会愿意和他看不起的人相处呢!   令大家失望的是,莱文和巴德莱随后便只是静静坐在角落里喂弗兰克吃奶糊,不时还小声交谈几句,完全没有半点火药味。不知是不是因为弗兰克成为他们之间的调节剂的关系,这三人周围的气氛看起来甚至平和得很……   虽然队友消除嫌隙,情感融洽是好事啦,不过未免有些辜负了大家的期待。室友们窥探了一阵,没找着半点好戏上演的端倪,便失望地各做各的事去了。   “我原以为你不会答应。”巴德莱开始喂饭后没多久,艾里便直接提出自己的疑问。   “婴儿有着最明亮的眼睛。弗兰克会喜欢的人,大概不是什么坏人。”巴德莱专注於手中的喂饭大业,眼也没抬地淡然道:“也许你用那种方式回避战斗,有你自己的理由吧!我不该太早下定论。”   有关这个话题的对话就到此为止。艾里不可能向他解释实情,不好接话,而巴德莱对於别人的事也没太多兴趣,没有追问。沉默维持了一阵,又被艾里打破。   “在军营里养这么小的小孩,很辛苦吧?”   回想他刚才喂饭时的狼狈情形,还有日常所见巴德莱忙着换尿布、哄小孩睡觉的场面,艾里不得不佩服巴德莱所经历的艰辛。   巴德莱只是平淡地应道:“还好。有莉洛亚帮忙,还不算太麻烦。相对来讲,当初让大家同意我把弗兰克收容在军营里,费了我更多力气。”   “哦?”   消除了敌意后,巴德莱变得比艾里想像中更加健谈,会主动多说一些事。   “我刚把弗兰克带回来时他还更小。那么小的孩子,怎么说都是军队的一个麻烦。当时所有人都反对我留下他。我如果出去执行任务,不能带他在身边,就要担心会不会有人对他不利或是把他偷走。那时亏得莉洛亚帮我看着,才没出什么问题。”   听到莉洛亚这女性化名字,艾里稍一思索,猜知她应该就是自己来这里后第一个看到的那妇人了。   “幸好那时我们的部队面临的战局比较不利,而在弗兰克来之后,竟然接连打了好几个胜仗,十四分队伤亡也很轻微,便有人开始说弗兰克是我们队的幸运星,有他在队中,幸运之神就会保佑我们打胜仗。之后没多久,大家就都接受了弗兰克,再没有人说要赶他出去了。”   军人等於是终年在生死线上打转的人,因而他们多半很相信运势神祐之说,难怪会因此而接受了弗兰克。   不过虽然巴德莱说来简单,艾里却知当时他为了弗兰克必是吃过不少苦头。他只是拉夏军中身处最低层的士兵,没有掌握任何全力,只凭一人之力来抗衡周围大多数人的反对和压力,其中的艰辛绝非外人能轻易想像。如果本身不是非常强悍的人,恐怕早就支持不住了。   “话说回来,你当初为什么会决定救弗兰克回来养育呢?”艾里接着问道。   他回想起初来那天,隔壁床位的盖伊曾跟自己说过,巴德莱和这孩子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知道巴德莱曾经历过怎样的一段艰辛,更令艾里好奇他为什么会为一个无亲无故的婴孩做到这种程度?   喂着弗兰克的汤勺停顿了一下,巴德莱想了想,摇摇头道:“老实说,我也不大清楚。那一天在战场上看到他坐在他父母的屍体旁大声哭泣,我就只觉得没办法丢下他不管。”   艾里眼神一闪,笑道:“我没想到你是这么心软的人。”   “……不,我当时并不是心软。”   巴德莱想都不想地否认。艾里看他的神色,确定他并非因为羞涩而否认。   “当了十几年的兵,流血、死亡我早就看得习惯了,在战斗中甚至曾自己动手杀死过平民,伤者孤儿也没少见。但过去我从没有把那些当一回事,没理由这时候才来心软。”   稍微停下来整理了想法,他慢慢道:“……我听到他的哭声,并没有觉得可怜或是同情之类的想法。当时的感觉,倒好像更接近於羨慕。”   “羨慕?”艾里越听越听不懂了。   “我也说不清楚啦!”巴德莱过去很少有机会和人谈及内心,拙於进行感性的描述,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语。   而看到艾里并没有像过去和他谈到此事的其他人那样一脸云山雾罩不知所云,而是很认真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这给了巴德莱不小的鼓励。他索性将自己能用言语表达的感受都说了出来。虽然他并不指望这一次的听众真能听懂。   “当了这么多年军人,永远有人告诉我:‘巴德莱!这是命令!’‘巴德莱,一切服从命令!’我永远只需要听上级的命令,按着别人指的方向冲杀。我只是被握在人手中的剑,任由别人挥动着去砍杀。除了有关战斗的事之外,他们不在乎,也不要我有什么别的想法……”   巴德莱深棕色的眸子没有半丝波动,一直在小心地照看着小弗兰克吞嚥食物。他的话声也平静得像是在说不相干的事。   “这么多年下来,渐渐也习惯了。我被训练成和军队中其他成千上万人一样的战士,而真正的我是怎样的、我本来是有什么样想法的人,连我自己都不记得,我只知道按命令去做事。就算现在要我说出自己的什么想法,我也完全说不出来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块砍下来的木头。人们可以拿我来搭建他们华丽的宫殿,但是真正的我已经从内部死透了。……那天弗兰克的哭声,似乎有一些我已经失去了的东西触动着我。那种鲜活的生命力,那样毫无忌惮地向周围宣告自己的感受……这些都令我羨慕。他只是个弱小的婴儿,却是在真正地活着!我知道如果不去理会他,那么小的孤儿想必是不可能活下去的。我当时没有去想把他带回来能做什么,只知道自己做不到眼看着那些让我羨慕的东西就这样消失。”   呼了一口气,巴德莱的眼中染上温暖的笑意。他看着坐在艾里腿上的弗兰克的表情,只可以用慈爱来形容。   他又道:“我留下他的决定没有错。这些日子天天照顾着他,他的一举一动似乎都能帮我找回当初那些活着的感觉。保护弗兰克,也让我有了可以为之奋斗的目标。”   说完这些,他忽地从梦中清醒过来似的,将视线调回艾里脸上,带着几分讪然,笑道:“你大概听不明白我到底在说什么吧?自顾自地吐了这么一大串话,以前也没和人说过这些,他们都是听到前面就听不懂了……”   “不,我想我能明白你的意思。”艾里截断他的话说道。   他能明白巴德莱所说的那种感觉,那种自我受到束缚,渐渐死去一般的感觉。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在受着那种感觉的折磨——自己已经在质疑着战斗的理由,却因为身为圣剑士背负了众多跟随自己的将士的未来,不得不行若无事地伪装成那个确信战斗就能实现理想的过去的自己。   留在黑旗军中的每一刻,都必须把真正的自己隐藏在虚假的表象之下。每一日都过着这样的生活,那种滋味简直要令人窒息。要不是因为阴错阳差地失去了力量再没有战斗的资格,自己到现在还是不能从中解脱出来吧!虽然这种半途而止的结束方式,也并不是自己想要的。   “弗兰克的名字,是你替他取的吧?坦白,直率,真诚?”   听艾里说出弗兰克这个词在通用语中的另一个词意,巴德莱讶然望向他,轻轻点了点头,轮廓深刻而总显得严肃的面孔上终於浮现出淡淡笑容。   能想到弗兰克名字的含义,证明莱文是真的听懂了自己也说不明白的意思。这令很少找到能真正能理解自己的人的巴德莱颇为欣喜。   而艾里在听过巴德莱这些话后,再看向小弗兰克,感觉也生出了变化。诚然如巴德莱所说,不解世事的弗兰克总是直接鲜明地表达自己的好恶,喜欢谁,就紧紧缠住不放。   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彷彿看见自己生命中最鲜活的一部分在他身上重新活跃起来,这让人无法不想去呵护。   终於喂完了奶糊,差不多也该是去操练的时候了。艾里给弗兰克抹净嘴,便抱起他交到巴德莱手里。好在这一次弗兰克似乎是在艾里身上赖够了,没再使出那一招无尾熊必杀技。   “我也很喜欢弗兰克。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尽管说。”   艾里疼爱地摸摸小孩滑嫩的脸蛋,明白地表示出自己的善意。   巴德莱本来就不是爱说话的人,而刚才那长篇大段的描述或许耗尽了他的语言,他现在显得更加不想开口,只点了点头就抱着小孩转身走开。   如果是在其他时候,这大概会让人觉得这态度太过冷漠,不过这一次艾里则完全不以为意。经过刚才那一席谈话,他知道自己和这黑壮大汉之间的紧绷关系已经因为弗兰克的关系,达成了微妙的和解。   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总显得尤为短暂。经过十几天的重整休养、调兵遣将,拉夏王国的大军终於再次进逼贝拉里。   拉夏国王矢志凭着这次大战完全击垮贝拉里的防卫力量,他派遣使者带来圣谕,许诺了丰厚的赏赐,将全军的士气鼓舞到了最高点;而相反的,对贝拉里人来说,主力在上次大战的落败中受到了沉重打击,他们已经被逼到绝境,再无后路可退。这,将是两国之间最后的决战。不过在拉夏国王心目中,这或许只是他未来宏图中的第一步。   四月十三日这一天,拉夏和贝拉里两方的大军分别列阵於索贡河两岸。   黑压压的步兵整齐地排列於各自的阵营前方,拉夏军在南岸边备好数百条渡船,只待普洛汉将军一声令下,战幕就将正式开启。尘土因为众多士兵的践踏而扬起,令他们的鼻腔变得乾涩灼痛,隐约间可以嗅到杀戮气息在鼻间烧灼。   若从战场上空俯瞰,会发现拉夏国的兵力略佔优势,但贝拉里重新集合起来的部队数量也相当庞大。贝拉里王国的各大要塞都已在之前的战事中一一被攻陷,横贯贝拉里的索贡河将是他们据以阻挡拉夏军长驱直入的最后一道关卡。无路可退的贝拉里人将举国上下还能够动员的所有兵力都聚集到了这里。   困兽的反扑是最凌厉的,而贝拉里沿河佈阵,可以趁敌人渡河之时进行攻击的优势,更让任何人都不能对贝拉里军的杀伤力存有怀疑。   随着统领拉夏大军的普洛汉将军一声令下,战斗的号角吹响了!大队的步兵如黑蚂蚁般密集而有序地涌向河边,登上渡船开始渡河。   当渡船进入贝拉里军攻击可及的范围内,他们立刻作出了反应。   随着贝拉里军主帅的一声令下,密密麻麻的箭矢弩石顿时如蝗群般险些遮蔽了天空。渡船上的士兵虽尽量把身体藏在铁盾之后,还是有许多士兵中箭伤亡。   箭矢中还有不少是沾油料而制成的火箭,虽然大部分没有射中拉夏士兵,但射中船板的火箭却令许多船只燃起了火头。   船上的士兵一面忙着扑熄火头以免沉船,一面还要操桨划船前进,忙乱之中铁盾能够提供的保护变得更少。贝拉里的弓箭兵充分利用这空隙,给拉夏军制造了更多的伤亡。   贝拉里看来还拥有一些不错的魔法师,魔法的光芒不时如绚丽的烟火划过空中,轰击渡河的船只。被命中的船炸出高高的水柱,侥倖没变成碎木片的也翻了船。失去生命的士兵屍体被搅得混浊的河水迅速吞没。   渡河行动开始不久,河面上已经到处漂浮着插着箭枝的屍身和翻覆的船只,鲜血和翻搅起来的泥污令河水散发阵阵腥气。   失火的船只冒起的滚滚浓烟,瀰漫了整个河面。灰黄的烟雾中,一个个明亮的火头如同怒放的烟花,静静燃烧着那触目的艳红,诡艳之中充满沉黯的死亡气息。   几乎每个拉夏士兵都知道,渡河时将是伤亡最大的时间。但是这个牺牲,却是他们不得不付出的。   现在渡河的步兵,实际上只是将贝拉里军的注意力吸引到索贡河上的幌子。对贝拉里军真正致命的攻击,将来自於前夜已经奉令绕到东北方,避开贝拉里人的侦查网悄然渡河的骑兵部队。   按照原定计划,在步兵部队渡河以吸引住贝拉里人注意之时,骑兵部队将突袭贝拉里军左翼。而在突袭搅乱贝拉里军的防守时,河对岸的其余部队就趁这时间快速渡河,与骑兵部队共同配合,一举歼灭贝拉里部队!   因此,为了赢得全军的胜利,就算此刻的牺牲再大,士兵再多恐惧,他们也只有遵照命令,硬着头皮继续将船划向彼岸。   “真该死的!这次抽到签王了!!”   河中心一条渡船上,有士兵低声地咒骂着。这一艘和旁边另外三四艘船上的面孔,都是属於第七军团十四分队的队员的。巴德莱、艾里等人也冒着箭雨坐在船中。   十四分队在这一次战斗中被分派作为前几批下水渡河的士兵。当前日这命令传到队中时,虽然没有人说什么,气压却在无形中变得低沉许多。人们的眼神变得阴郁,隐约可以听见什么人低声诅咒幸运之神的吝啬。   作为诱敌的队伍,他们必定要承受比其他友军大得多的风险和牺牲。眼下才过了半条河,艾里所乘的渡船中已经有好几名队员罹难。   在过往的战役中,十四分队负责的任务多半是从旁协助,或是截击敌方非主力部队,相对来说牺牲的可能性小很多。不过这次渡河诱敌的部队数量相当大,十四分队分配到这样的任务也还算正常。   但是,当他们把与河对岸的距离缩短到能看清那里等候着自己的敌军时,就不能不抱怨这次自己这一队的运道实在差得有些离谱。   十四分队的船只预定着陆的地点前方是严阵以待的黑色枪兵,绣有火鸟图案的蓝白旗帜在上空迎风飘扬。那旗帜证明了他们是贝拉里国王的直属护卫队,可以说是贝拉里国最精锐的部队!   直属护卫队哪里不待,偏偏守在自己的船正对的岸边!这样的巧合,就不免令人感叹自己所属的队伍运气太坏了。对上这支队伍,十四分队在这一役牺牲的人数无疑又要多出不少。现在大家都只有在心中默祷从侧翼袭击的骑兵部队能及早赶到,冲散贝拉里的阵形,那么在混乱中他们便不用面对这样强大的敌人。   艾里一面操浆,一面和船上其他士兵一样尽量将身体伏低,避免暴露在盾牌的掩护之外。虽然他知道小小的盾牌并不能完全保护住自己的身体,而魔法师的魔法弹攻击,也不是铁质的盾牌就能防守得了的。   “小心!”正坐在他旁边的基洛喝了一声,扬臂挥剑,挡掉一枝盾牌无法挡下的,从上空朝艾里落下的箭矢。   自从变成了普通人,艾里就很难及时感知朝向自己的攻击。基洛打落那枝箭后,他惊魂未定地发现如果基洛手慢一步,这一箭将会自上而下地贯穿自己的胸腔。   “谢了,老兄!”他向基洛道了声谢,面上还带着明显的惊容。   假如被圣剑士的战斗英姿深受震撼的克里维.埃尔顿也在这里,看到艾里竟会因战斗而露出这种神色,不知会有多么惊讶。   过去就算深陷敌阵,独力应付潮水般试图将他淹没的大群敌兵时,圣剑士始终是举重若轻,除了昂扬的战意外,在他脸上找不到任何畏惧。这样的他,现在竟然为了小小一枝箭矢而受惊!?   而对艾里来说,这样的变化并没有任何奇怪之处。   过去他虽是带领黑旗军打过不少千军万马的战斗,在战场上更是习惯了冲锋陷阵,常常孤身冲入敌阵杀敌,但那时他并没有真正感觉过什么针对自己生命的危险。因为他的力量在任何情况下都足以保护自己。   而眼下,他却已经失去那强大得能完全保护自己的力量。现在的他只能和一般士兵一样,在尽量做好那聊尽人事的保护之后,便唯有等待命运来判定谁将死去,谁将继续生存。每个人的命运,已不是可以依照自己的行动作为来把握。   他知道那些中箭落水的士兵和被魔法弹轰击而亡的士兵们之所以会死,只是因为那些致命的箭矢或魔法弹正好是射往他们的方向,他们所做的防守其实和自己并没有什么分别。   就算是原本潜力非凡,将来有可能成为英雄的士兵,也可能因为一枝正巧射入防守空档的箭矢,就此结束他还来不及展开的前程……   如同呼应十四分队的战士们内心的祈求一般,当拉夏军的船只渡过了将近四分之三的水程时,索贡河北岸终於发生了所有渡河士兵翘首期盼的变化。   空气中开始渐渐震荡起远空闷雷一般的隆隆声,两方人马渐渐都从激烈的廝杀声中辨别出这异样的响动,转头望向左面。   只见在贝拉里阵营左方,起伏的丘陵后面,赫然出现了数量庞大的拉夏骑兵的黑色身影!之前那里崎岖的地势巧妙地掩护了骑兵的踪迹。当骑兵部队出现在人们视野中时,已经相当迫近贝拉里军队了。   拉夏的骑兵全速驱策坐骑,以排山倒海之势直直冲向贝拉里的阵营。先前赶路时为了压低声音,骑兵用布片包着棉花裹住马掌,而现在所有的马匹纵蹄奔驰,便在地面敲出低沉却充满跃动感的战鼓之声,混合着战马的嘶鸣和骑士的喊杀声,足以沸腾每个战士的热血!   渡河的士兵在看到这一幕时,都兴奋地大声欢呼起来,为骑兵部队助威。在他们看来,既然骑兵部队如期赶到,便是这场苦战的转折点,胜局已经就此奠定,贝拉里军的阵营将被骑兵部队冲垮,待到河里的士兵登岸协同骑兵队作战,贝拉里军将一溃千里。   而为了达成这个战果,首批渡河的部队已经差不多折损了将近四分之三的兵力。不过,对那些欢呼的士兵来说,既然他们还生存着,能活着迎接胜利,能摆脱原先任由对方攻击的困境,这还是比什么都更令他们欢欣鼓舞。   然而战局的演变,却背叛了他们的期望。还未等骑兵部队的刀剑触及贝拉里人的一根寒毛,局面却再度发生了变化。跑在队伍最前列的一排骑兵突然全部前蹄一软,骑士们骇然发现坐骑蹄下的地面竟然就这样整片塌陷下去!   有陷阱!   惊呼声几乎在一瞬间从每个骑兵的口中嘶喊出来。骑兵试图勒住韁绳,但是全力奔驰中的战马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距离内煞住去势。最前列的骑兵连人代马一匹匹地直接堕入深坑中。   后方的骑士或是不明白前头发生了什么,或是来不及停住坐骑,与前面试图勒住马匹的骑兵发生了激烈的冲撞。混乱中更多的骑兵被推挤着掉落深坑,人和马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被埋在下层的骑士没有当场摔死,也被随后压下来的人马压断了骨头。   坑底装设的许多长长的尖刺,更如同烤肉串一般将许多骑士和战马的身体穿刺成一串。人畜的惊叫和濒死的惨呼声,响亮得连渡河士兵都听得清楚。   “该死!”艾里听到身边的同伴大声咒骂:“计划已经被他们看破了!!”   很明显,拉夏派往西北面夹击敌人的骑兵并没有成功避开敌人的侦察。贝拉里军更将计就计地做下安排,一边充分利用时机趁渡河时消耗拉夏军的力量,同时等着骑兵队来自投罗网。这次行动,可以说完全失败了。   拉夏军的统帅一开始还在犹豫是否该舍弃骑兵部队,立刻让渡河士兵退回南岸,将伤亡压制在最小的范围,但最后还是决定硬顶住压力让步兵登岸,解救骑兵部队,合力进攻贝拉里军,继续进行原先的计划。然而,继续恶化的战况令这艰难的选择变得不必要了。   北岸的骑兵好不容易稳定下来,没有再落入陷坑,便要绕过陷坑继续冲杀向贝拉里的大军。这时,一些惊魂未定的骑兵们环视周围,却发现地面上的草丛间隐隐泛出黑色的油光。意识到这意味了什么,骑兵们更加惊恐地大喊:“地面上洒了油!小心火!”   之前冲入这一带时,骑士们就有闻到油味,不过看河上那熊熊火头,他们便以为这油味是敌人的火箭散发出来的,没怎么放在心上。现在他们才知道,这油味是从自己马下发出来的!   可惜他们醒悟得太迟了。几枝火箭脱弦而出,从贝拉里军方向朝他们那里射去,一落到地面便引发了熊熊烈火。大片的火墙立刻吞噬了拉夏的骑兵队。   见到这急剧恶化的战况发展,统领拉夏军的普洛汉将军已明白对岸的骑兵部队算是全军覆灭,救不回来了。为避免更大的伤亡,他不得不命传令兵吹响号令,命渡河的士兵全部后撤。   艾里作为拉夏士兵参加的第一场战斗,就这样草草结束了。在前几日,他还曾设想过现在没有力量的自己,在战场上该用什么战斗方法来保护自己,却料不到这一战根本就连和敌人刀剑相交的机会都没有。   撤退时的危险并不比前进时少,甚至还要更多几分。渡河的士兵付出了和前进时差不多的伤亡代价。当渡船终於撤离贝拉里的攻击范围,船上的士兵已完全失去了开战前信心昂扬的蓬勃气象。   颓丧的气氛伴随着他们,一路驶回自己的阵营。在这些渡船背后,留下了许多翻覆焚毁的船只和无数具屍体。   艾里所在的十四分队并不是安排在最先发的渡船上,所以伤亡还不是最惨的,这是他们今天唯一的幸运了。纵然如此,回返营地重新清点人头之后,他们发现十四分队在这一战中也失去了一半有余的战友。   拉夏军营之中,往来的士兵脸上再没有了前些日子那种充满信心的笑容。几乎每个人都有亲近的战友在这一战中丧失,低沉悲抑的气氛在整座军营上空徘徊不去。   而在第七军团十四分队驻紮的营帐内,这里的气氛有异於其他地方,而是不寻常地紧绷。十四分队賸余的大部分战士,聚集到了这座营帐之中,团团围着营帐一角。几乎每张面孔都被怒火和乖戾之气涨满。一个黑壮的高大汉子以充满防备的姿势紧绷地站在人群的中心,跟怒气沖沖的众人相对峙,双手紧紧护着怀中一个熟睡的婴儿。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艾里包紮好身上的一些皮肉伤,刚回到自己所住的营帐,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面。看围在圈子外头那些人的神色,不像会有闲心来回答自己的疑问,他直接挤入人群中看看是怎么回事。   “杀了他,或者是送给什么人都由你决定。”   艾里听到有人这样说道,随即看到说话的人是站在前头的一个战士,看来是这群人的代表。   向被围在人群中心的人严厉地说道:“但,不能再让这小娃留在我们队上!!”   他说话的对象,正是抱着小弗兰克的巴德莱。   巴德莱的神色坚决至极,没有因为他话中的严厉之意和这么多人的包围而出现半分动摇。他紧紧抱着孩子,怒目道:“我拒绝!这和弗兰克没有关系!”   艾里猛的想明白了。当初队员们是因为弗兰克来了之后连着打了几个胜仗,认为是他带来了好运,才默许弗兰克留下来。   而今天战况的失利、十四分队的坏运气、战友的重大伤亡,再次归咎到了弗兰克的头上,所以他们要把弗兰克再次驱逐出军营!   “今天队上死的人已经够多了,我们不想和他们一样因为这个毫无关系的小鬼而丢掉性命!如果巴德莱你执意要违背我们大家的意思,就要做好和队上所有人为敌的准备!!”   先前那人此时的话已经不只是严厉,更可算是威吓了。而巴德莱仍是不为所动,直接了当地给出最明白的回应。   “我巴德莱从没有想过要和自己的战友为敌。但如果你们非要赶走弗兰克,我也不会在乎。那就来吧!”   弗兰克的事,引来这些人一次次的阻挠逼迫,巴德莱的耐心似乎已经告罄,黑棕色的眼眸深处燃烧着火焰,扫视他身前的人们。当他的目光落到艾里身上时,他似乎想起了不久前艾里说过愿意帮忙弗兰克的事,向他生气的说:“莱文,这就是你帮忙的方式吗?我一开始的判断大概没错,你果真还是个胆小鬼!”   艾里皱起眉,走出人群站到巴德莱前方:“等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会要求你为了这句话向我道歉,但是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我不想为了口舌之争,而让别人以为我也是那种身为堂堂男人,却因为害怕死亡而把一切过错都推到襁褓孩童身上的人!”   他转身和巴德莱共同面对那层层人群。在那群人中,有些垂下视线,不敢和他接触,似是因为他的话而有些羞愧;有些则因为被戳到痛处而变得更加暴戾;更多的,则是麻木不仁。在这些人心目中,他们并没有做错。   而无论是什么样的反应,都不能令艾里有任何迟疑。他朗声道:“如果你们非要赶走或是伤害弗兰克,要先解决的人除了巴德莱之外,再算上我一个!” 第十七集 第一章柳暗花明   「如果你们非要赶走或是伤害弗兰克,要先解决的人除了巴德莱之外,再算上我一个!」   过往每当艾里遇上表示出如此明白的袒护态度时,与他对立的那方都要慎重加以考虑。不过,这一次艾里的神情虽也十分严肃,效果却大不相同。   威慑力向来根源於实力。现在的他已经既不是传奇英雄的艾德瑞克,也不是圣剑士艾里了。在不怀善意地包围住他们的十四分队士兵眼中,他只是个本事不济的普通士兵罢了。   看他说出这番话,俨然一派强者架式地与巴德莱并肩而立,士兵们中有几个人看笑话一般地嗤笑出声,其他的更直接就当作了没看见。   艾里看他们这等眼光,只有暗自苦笑。   看不惯这些人把对战争的恐惧推给那个无辜的孩子,没有多加思索地就站了出来。而现在话出了口,他才猛然醒悟——是啊!嘴上的话要说得怎么动听堂皇都容易得很,可一旦动起真格的,看的还是实力。   现在的自己,能拿什么来阻止他们呢?   而巴德莱先前出言讥刺莱文,只是藉以一出胸口闷气,私心底也觉得一般人是不会为了个毫无渊源的小孩卷入这么大的麻烦中去。此时见莱文竟果真站到自己这边,反倒颇出他意料之外。   讶异地打量走到身边的艾里几眼,巴德莱原本僵硬下撇的嘴角微微翘起。那是向来不苟言笑的他极少露出的温暖笑容。   「之前是我说错话,对不住。」   毫不隐晦地为自己刚才的话道了声歉,他伸手将怀中的弗兰克抱给艾里,说道:「你帮我抱着。」   言罢,他便站到他们面前抽出佩剑,横眉怒目,向围在身前的士兵们摆出了战斗的姿势。   虽然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语,巴德莱却是毫不犹豫地将重视的小孩和自己的背后都交到了艾里手里,直接以信任的行动传达了他对莱文在这恶劣情势下还挺身相助的感激——虽然以莱文的力量,大概济不得什么事。   经过早前那次对练,巴德莱已知道莱文体弱力薄,真要上阵大概没几下就被人打趴下了,而自己带着孩子也不好战斗。最合理的安排,就是由莱文抱着孩子,好让自己没有后顾之忧地迎敌。   也很清楚这一点的艾里默默接过弗兰克,尽量将身体置於巴德莱的保护之下。   「巴德莱,你以为就凭你一个人,能够反抗得了我们这么多人吗?」   围堵巴德莱他们的士兵中,领头的人是伊格。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准备应战的巴德莱冷笑道,眼光则根本不曾落在巴德莱身后的莱文身上。   在场众人中,几乎没有一个人认为莱文的出面会对巴德莱的战力有什么影响。而同队多年,他们都很清楚巴德莱的实力。他虽勇猛善战,但眼下有这么多人,绝对足够对付他的了。   「大家多年来一直都是并肩作战,我们也不想伤害自己的战友。不过有这小子在,我们大家迟早都会被他害死!我们只有这么做……   你放手别再管这事,咱们还是好兄弟!」   对伊格的最后一次劝告,巴德莱沉默不言,置若罔闻,而眉间沟壑更深,神色更是坚决。显然他虽是自知必败,却仍决意豁出去拼战到底。   决绝的心念形诸於外,巴德莱冷冷瞪视众人的眼光中散发出迫人的威压感,紧握剑柄的右手筋骨暴突,明白地显示出只要有人敢越雷池一步,他会毫不犹豫地刀剑相向!   此时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和在战场上生死相搏之时十分相近,那是一股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凌人杀气。   他是真的要以命相拼,不管是不是同僚,他都会一剑斩下去!   从巴德莱散发的气势中意识到这一点,几乎所有的士兵都不由得一窒。恃仗群众之力的他们,单独而言,没有一个人的气势和意志足以与此时决心豁出命去的巴德莱抗衡。气息为之一窒之下,更有不少人一时之间竟生出了退却之心。   不过,驱逐会招来厄运的孩子,保住自己性命的念头随即还是佔了上风,士兵们的情绪反而被刺激得更加激愤。   看巴德莱这般鱼死网破一般的决绝模样,忽有人叫了出来:「那小孩果然有魔力!一定是他用魔力迷惑了巴德莱的神智,他才会变得这么奇怪!」   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一般,这人的话在士兵们的心中迅速渗染开来。   在捡回这个婴儿之前,巴德莱可以说是队中最具阳刚气的汉子,谁也没想过这样的他日后竟然会像个女人般细心呵护照料一个奶娃。   在一开始看到他竟然不顾男人的面子给那奶娃换尿布喂奶时,队里几乎每个人的眼睛都几乎脱窗。   现在想来,确实太过异常。若说是因为巴德莱那时就被那小孩控制住了,这倒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而且,现在巴德莱为了维护那个不相干的小孩,竟然要与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生死相拼,这就更加不对劲了。   因而一有人这么喊道,众人一想,竟都有「原来如此!难怪了……」的感觉。   「弗兰克的魔力果然厉害,连刚来队上没多久的莱文也被他控制了!」   「大概是莱文的身体弱,比我们更容易被迷惑吧?如果再拖延下去,说不定我们也会被……」   士兵中还传出了这样的议论声。站在巴德莱那边的艾里,理所当然地也被归入到了被迷惑者的行列中去,人们更开始人人自危,愈发坚定了他们要逐走弗兰克的念头。   「不能让巴德莱他们继续再被迷惑下去了!我看赶走那个孩子他们才会恢复正常。没别的办法,也只有先制伏他们了!」   伊格振臂一呼,众人应声呼喝着向巴德莱冲去。   刚才艾里心中的嘲笑只是针对自己,现在看他们竟编派出这些说法,他的怒意更直接化作了不齿的冷笑声。   而大敌临近,巴德莱无暇分神去辩驳什么「迷惑」的无稽之谈。以他寡言木讷的性子,本也就不喜多作分辩解释,只是低吼一声,抄起佩剑左劈右挡。   不管挤到前方的是谁,攻势怎样,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被逼开让出路让他们伤害到莱文和弗兰克!   如急流中的磐石一般,他牢牢据守住,格挡反击着逼近身前的一切攻击,将试图闯过自己身边的所有人全部抵挡回去就是了!   本来巴德莱就算再勇悍,不过只是拉夏军中一名普通士兵,战斗能力仍是有限。   不过这里乃是室内,狭小的空间和周围的摆设令人数的优势难以完全发挥,而巴德莱又几乎是不要命一般的凶悍打法,相反地士兵们却仍是心有顾忌,尽量避免给他造成致命的重伤,一时之间倒也奈何巴德莱不得。   艾里一生经历丰富,所见过甚至亲身经历过的高手之战可以说多不胜数。平心而论,此时他眼前上演的这幕战斗,参与的双方都只是粗通武技,只知靠蛮力和一点点战斗技巧廝杀的普通士兵,这一战中无论是力量还是技巧,都平平无奇。   然而艾里的心情却无法不被战斗中每一个变化牵动。   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正陷身这战斗中,战斗的结果将直接影响自己的安危,也因为感佩於巴德莱所展现出来的气魄和勇气。   为了守护一个无亲无故的小孩,虽知自己并没有过人之技,仍是无惧地与人数数十倍於己的对手正面硬撼。   这种无畏的悍烈之气,便是在身手远胜於百十个巴德莱的真正高手的交战中也绝不多见!为这股悍烈之气所鼓动,纵然自己没有上阵与巴德莱并肩作战的能力,他也想要做些什么……   巴德莱动手,自己不能动手,那就动口吧!艾里张口大声开骂。   「好一群英勇的战士啊!把剑指向自己的战友也就罢了,还得用这种不入流的以众凌寡的方法!任何一个还有尊严的武人,都会为这种行为感到耻辱吧!亏你们还能这么若无其事,理直气壮,真是叫人不佩服都不行啊!」   「闭嘴!」   带领众士兵向巴德莱进攻的伊格在战斗的间隙扭头向艾里怒喝。虽然在他们看来,自己的行为是理所当然的,但是现下仗着人数的优势对付巴德莱是不争的事实。   被人这么当面血淋淋地劈头痛斥,众人都有些被戳到痛处的感觉。   艾里自不会顾惜他们的感受,反而毫不留情地继续冷嘲热讽,大挖其疮疤。   「不知道如果你们只是一个人时,会剩下多少人能有勇气向巴德莱挥剑呢?哦,我的问题大概太多余了。只有没人敢过来啰嗦什么小孩、什么厄运的事吧!自己本事又差,偏又想要去做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也只有聚集了许多同夥后才敢出来吠叫两声……说起来,跟肮髒的豺狗真是同样的习性哪!」   温和的性子使然,平时和夥伴在一起时艾里很少有机会喝骂别人,不过现在牛刀小试,他发现自己骂起人来也还是挺溜的。   好歹他昔年出身贵族,贵族之间光鲜外表下隐藏的明争暗斗最是激烈不过,不带髒字的骂人方法他早是再熟悉不过。   先前这一群人的唠唠叨叨早令他轻蔑愤慨不已,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就骂上他们一通泄泄火气。若能骂得他们心烦气躁,扰乱些他们的行动也是好的。   「放屁!放屁!!」   「你胡说八道什么!?$#*&……」   「莱文这小子!待会儿逮住了,非得给你点颜色看看……哇啊!!」暴怒地恐吓艾里的人一分心,被巴德莱一剑削掉臂上一块皮肉,痛叫之下威胁感立时大打折扣。   前头围攻巴德莱的士兵们被艾里这么一顿挖苦斥责,果然有不少人受不了地鼓噪起来,场上立时吵成了菜市场一般,刚才那股沉重的战斗气息不觉间被冲散不少。   士兵们被艾里的骂声撩拨得心烦气躁,又要分心还口,巴德莱所承受的压力也因此减轻了几分。   既然骂人策略行之有效,那些还口的人回骂得再肮髒难听艾里也充耳不闻,只顺着自己的路子一个劲地狠挖对方的痛处。   反正骂人这种事又不是辩论,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只要能把对方打击得更重就算是赢了,至於对方说些什么倒不必太计较,太计较的话,反倒等於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   「我们就算再不入流,也总比该死的你强多了!你以为自己有多高尚吗?正面战斗,这里任何一个人都能轻易把你打趴下!只敢缩在别人背后骂人的傢伙,才真正是个废物吧!」   在士兵的一片怒骂声中,本来正骂得顺溜的艾里听到伊格的话声,忽地一窒,一时竟说不下去。   先前别人骂得更髒百倍的话也不是没有,对他都如过耳清风,不痛不痒,然而伊格的话却正好集中艾里最脆弱之处。   若是从来不曾有过力量的人,大概也习惯了将自己身为弱者的事实,可艾里却是从大陆上有数的强者突然间变成比这些普通战士还不如。   敌人就在前方却没办法堂堂正正、直接乾脆地打倒对方,只能靠斗口骂人的方法让他们分心,这样没用的自己,是过去的他从来都想像不到的。   真的从此就是个废物了?   筋脉改变,重新修练武技已是无望,难道这一生都不能再有作为?   这些过去不愿深思的问题,一时之间全部鲜明地浮现在眼前。自受伤散功以来,他从未有一次如此刻这般真切地尝到没有力量的无力感和懊丧滋味。   另一方面,仔细想来,过去自己完全只是靠着一身本领生活,除此之外根本不懂得任何谋生的技能。如今没有了力量,今后要如何混饭吃都成问题。   总不成打扮得光鲜了当小白脸去?还是靠当初从比尔那里学来的一点种地的知识去当个农夫?   无论哪一个,姑且不论可行性的问题,也都完全不合他的喜欢自由、有尊严的生活的性子。对於未来,怎么想都是一片黯淡……   因而从刚才巴德莱挺身战斗之时起,艾里的心情就十分複杂,纵然口中骂得畅快淋漓,仍是无法消解心中的黯然。此时伊格那几句话一入耳,便如烧红的铁针般直刺痛处。   措不及防之下他不及掩藏情绪,一瞬间的沉默和他面上浮现的沉重,让十四分队的士兵发现了他的弱点。附和伊格的嘲笑和讥讽声一波波涌了出来。   「哦?被伊格这么一说,吓得说不出话来了?真是个胆小鬼啊!」   「躲在别人背后还骂得这么嚣张!等到以后真上了战场,巴德莱可不见得能一直守在你旁边哦!到你吓得全身发抖的时候,就算跪下来求我们,大概也不会人肯再救你了!」   艾里的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几乎要溢出身体的怒火。   「住嘴吧你们!」他蓦地大喊出声,截断了所有的嘲讽。被吓了一跳的士兵们只在他面上找到极度的轻蔑和鄙夷,先前的脆弱神色则不剩半分。   就算有弱点,也不会在这些人面前展露!被激起的怒火盖下了艾里刚才那片刻间的脆弱,冷笑着,他回以更加狠辣的反击。   「我再怎么差劲,至少还不会胆小到因为害怕战争的死伤,就把失败的责任都推到一个根本还不懂人事的小孩身上!看看你们自己!   个个都是五六尺高的男人,平时没事时看起来还挺疼弗兰克的,一旦有事,就把事情都推到这么小的孩子身上。难道你们就连个婴儿都不如吗?这么大个子、这么大堆肉全是白长了。拉夏国花了那么多钱来养你们,还真是浪费啊!忍心向无辜的小孩挥剑,我真怀疑你们身上还有没有叫做「良心」的东西!没有良知,没有勇气,那你们也只能算是会走动的肉块而已了。那些被吃掉而化作这些肉块的粮食,想必都在为自己毫无价值的牺牲而哭泣吧!」   一连串加倍辛辣的教训劈头盖脑地浇下来,直把那群士兵噎得说不出话来。   不管理由多充分,再怎么说对一个还在牙牙学语的小孩动手始终不是件光采的事,他们心中总是有些愧疚。   艾里抓住这一点,他们就根本提不起劲来反驳。愤怒的士兵们恨不得能立时过去砍上艾里一剑,奈何被巴德莱死死堵住,他们只能怒沖沖地乾瞪着眼,却碰不着艾里半根寒毛。   望见他们不甘心却无可辩驳,又奈何不得自己的糗样,艾里只觉从心底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畅快感觉。这稍稍纾解了郁卒至极的心情。   忽然面上微凉,他伸手一揩,只见一片鲜红。那竟是随巴德莱剧烈挥剑的动作而被甩飞到自己这儿来的鲜血。艾里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战况,看清情形后,刚刚平复些的心便又沉到了谷底。   艾里自己虽然已经不能打,眼力却没有退化。他看得清清楚楚,巴德莱大开大阖的动作虽能抵挡住士兵们的进逼於一时,却防不住所有递向自身的攻击,只这么一会儿肩臂等处已经被划了几道口子。   虽没有严重到影响行动,但疼痛和流血会消耗掉他的气力,纵使巴德莱再怎么勇悍坚决,局势还是会一步步不断恶化下去。如果没有出现别的变化,巴德莱终究还是无法再支撑太久!   看到巴德莱战得如此艰难辛苦,艾里心中滋味着实不好受。以往在同伴之中,他向来是担当着保护者的角色,而现在却连自保都尚且不能,还要让巴德莱这样一个还称不上强者的普通战士来抵挡众多敌人,自己却只能退缩在安全的角落中。   每见巴德莱多流一滴血,多受一道伤,艾里那无能为力的挫折感便也更深一分。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掌控局面的现实……   果然再没过多久,巴德莱就遇到了危险。臂伤上流下的血流淌入巴德莱握剑的手中,而在众人围攻之下,巴德莱已是全力拼挡,腾不出手来擦拭。在一次挥剑招架时蓦地滑了一下,大剑在对方劈砍的力道下几乎脱手落下伤到自己。   好在巴德莱反应迅速,及时侧过身子避开剑锋才没伤到自己,手也顺势落下重新握紧了剑柄。   但是,包围了他想要突破他的防线的对手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好机会。只这短短瞬间的失误,便引来了更加密集凌厉的攻击,巴德莱的节奏完全被打乱,立时乱了手脚。   「不好了!」在后面观战的艾里对武斗的经验和眼力都非寻常,只看这局势便知要糟。推算各人将要採用的招法,他确定巴德莱再支持不过三合!   眼下围攻巴德莱的伊格等四个人原本被巴德莱的气势压着,一直无法有默契地配合,而现在巴德莱阵脚渐乱,他们攻击的节奏便越来越协调,三合之后,应会同时发起攻击。   而从他们的身法和所站方位推算,届时应是有两个人从正面进攻,而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封住了巴德莱所有回避的路子! ///   巴德莱只有一柄剑,他的动作并没有迅速道可以在瞬间应付这么多攻击。那时,他除了后退一途外,没有别的保命方法!   而以巴德莱的性子看,他就算是死,也决计不肯后退半步的……   艾里十分确信自己在武道上的经验和观察力。这一次,巴德莱是真的到了极限!深知巴德莱的落败意味着什么,他的脑中顿时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必须救下巴德莱!   一瞬间艾里几乎本能地想拔剑上前相助,然而抱在怀中的婴儿沉甸甸的份量,提醒了他以自己现在的力量,上去也只是让巴德莱多一个垫背的事实。他只得停下脚步,焦急地在脑中拚命搜索着,还有什么办法能救巴德莱?   与此同时,时间也在一分一秒地不断流逝。巴德莱的处境,果然分毫不差地按着艾里所预想的变化着。   巴德莱又勉力支撑了三合,被他堵在身前的士兵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再度发动攻势。从几个方向袭向巴德莱的利剑带起的尖锐破空声淒厉刺耳,剑身上凛凛寒光明灭摇曳,犹如几条飞蹿向他的致命银蛇。   巴德莱看这情形,也知自己这次是绝对无法倖免了。一咬牙,手中大剑微扬,便要不顾自身地横斩过去,好歹也拉上几个人陪葬!   艾里虽是已预想过这般场景,但实际看到时所受的冲击却不是想像所能比拟的。心急如焚之下他向前伸出手去,浑然忘了其他杂念,一心只渴盼着能发挥什么力量,帮助巴德莱!   这时,本能的反应便佔了上风。隐藏在身体深处的能力,自动回应了他的意念。   营帐中算不得有多密闭,不过为避免外人看到士兵们在对自己人动手,所以是掩上了门帘的,本该不会有多大的风吹进来。   然而,在刀剑伤及巴德莱的身体之前,士兵们却都感觉到一股狂风突然袭来,吹得他们睁不开眼睛。挥到一半的刀剑失去了方向,正在攻击巴德莱的伊格等人不得不收回兵刃防护在身前。   突然刮起的狂风已经相当古怪了,而在意识到这风的风向时,伊格等人更觉得怪异。巴德莱他们是被堵在营帐最里面,而自己这些人更靠近可以让风吹进来的帐门方向,照理这风应该是从他们背后吹来。   然而,这风却是迎着他们正面吹来,这不是从门外吹来的,而是从营帐内部,更确切说,是从巴德莱后面吹起来的!   想通这点时,伊格等几个脑筋较灵活的人已察觉情况不妙。自己等人落在下风处,与自己相对的巴德莱便是背对着风向,不会因为风大而睁不开眼影响视力!   可惜,现在想什么都太晚了。敌人睁不开眼,任人宰割,巴德莱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大剑猛力一挥,所过之处带起一片血光和惨呼。而这还算巴德莱手下留情,非到万不得已时不想杀死这些同侪的性命,所以只在他们的肩臂腿脚等不足致命,又会严重影响行动的关节处深深划上一道,尽量降低他们的战斗力。   伊格等挡在他身前的四人的身体受不住剑上力道,应声向后飞出,将他们后头的人压倒了一片。   士兵们和巴德莱之间因此而拉出了一段距离。不敢离开脚下位置令莱文他们失去庇护,巴德莱不能上前追击,只将手中大剑重重往地面上一拄,睥睨着被伊格等人压倒又被风吹得狼狈不堪的士兵们,张狂嚣烈的眼神分明在说:「下一个上来的是谁!?」   绝非自然所能形成的风仍在狂暴地卷吹,室内的器物摇晃着不断发出砰砰声,轻一些的直接就翻倒在地。   巴德莱的衣裾被吹得猎猎作响,鼓荡翻舞不休,壮硕的体格愈显宽广,如座小山般,令人望而生畏。   呆望着这景像,狼狈的士兵们一时都不敢再有轻举妄动。除了慑於巴德莱的威势之外,他们的眼光中还有更深一层的畏惧。那是对魔法这超乎寻常人能掌握的力量的畏惧。   巴德莱身后,只有个一手抱着小孩,一手向前伸出的莱文。从巴德莱后方刮来的怪风,如果不是那小孩的魔力,那就只可能是莱文的傑作了!   士兵们虽认定弗兰克会带来厄运,具有蛊惑人心灵的魔力,但跟他住了这么久,却从没看他显示过这种属於魔法范畴的魔力。   看莱文此时的神色架式,与他怀中还在睡觉的小孩相比,这风也更像是他召来的。   魔法的力量,在大陆上一直是少数人才能瞭解的力量。虽然武道和魔法各有长短,但因其稀少罕见,不是普通人能轻易学习的,无形中就蒙上一层神秘危险的面纱,更为人们顾忌。   认定莱文能够发出魔法的力量,几乎每个士兵都流露出敬畏之色。   刚才……是怎么了?   狂风刚卷起之时,艾里自己也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在发现士兵们面上这神色之时,他终於猛然醒悟。   当年封魔之战时,修雅曾耗费大量魔力给他缔结下了魔法契约,让他虽是剑士之身也能役使魔法精灵。照理来说,他便也就等於拥有了能够修行魔法的体质。   只是他虽有办法使用魔力,但是习惯了武道的人要转换已经习惯的心态,去理解玄奥细微的魔法精要,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从头修行魔法的控制和使用,仍需要一段相当漫长艰苦的修业。   武道和魔法本是各有长短,使用魔法成功后虽能产生比一般战士更强大的威力,但在施法成功之前,一般魔法师都需要相当一段时间来冥想、吟唱咒文,这段时间足够让厉害的战士把他们干掉十次八次了。   艾里本身在武道上已有很高造诣,靠武力往往就能实现他想做成的事。而除非能像萝纱、罗炎那样具有天生对魔力敏感的魔族体质,几乎不需要延迟时间就能立刻使用魔法,一般的人类魔法师的力量对艾里来说并没有多大吸引力。   因此他虽然得到了魔法能力,却一直没有花费太多心神去钻研魔法,平时对魔法的使用除了飞行术外,也仅偶尔用在宿营时生火,召唤点水来洗脸之类,会令一般魔法师羞愤吐血,觉得魔法的玄奥神圣受到亵渎的用途上。   这次受伤后,他心神不宁,思路都放在如何能恢复力量上,完全没去想什么魔法。   直到刚才情急之下,被忘在脑后的魔法力量响应他搭救巴德莱的心念,自动发挥了力量,艾里才想起自己原来还有魔法力量可以用。   魔法力量过去虽是可有可无,不过在失去武道之力的现在,就成了自己唯一可以倚靠的力量了!   如果能善加发挥,虽不指望能达到多高的程度,至少就不再是完全无力保护自己的弱者!   内心才刚为这新找到的出路而雀跃起来,现实的考量就又令他激昂的情绪瞬间被冻结。   善加发挥自己的魔法力量,说起来虽然简单,但是真要去做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艾里自己便曾见识过活生生的范例——萝纱。   强大的魔法能力与差劲的控制技巧的结合会产生多么……劲爆的后果,他是有过好几次切身体会的。   而他也很清楚,自己现在使用魔法的造诣比昔年初见面时的萝纱,还要更加差得远,又不像她那样可以轻松地随心役使魔法力量。   若非如此的话,刚才搭救巴德莱时最简便有效的方法,应该是发出风刃击飞攻击巴德莱的兵器。   可惜以艾里目前那点浅薄的魔法造诣,尚还使不出控制技巧要求较高的风刃来,只能粗鲁地硬刮起一阵强风,幸好总算是暂解了当时的危险。   经此一事,他更加明白恰当控制魔法力量完成有效的魔法有多困难。   难道当了半辈子剑士,年纪都到了三十了,才真的要转职从头学着去当魔法师?   可以想像,要从门外汉变成具有一定威力的魔法师,自己将面对的困难会有多少。这样的将来,光是用脑子想想,就足以让人头痛不已了。   艾里想起以前萝纱搞出乌龙魔法时,如果自己是受害者时自是没少抱怨,不是受害者时好像也说过些风凉话。现在他感到有些,不,是很、十分、非常地后悔!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报应?嘲笑别人的人,倒头来自己也得从头尝尝那滋味? 第二章招摇撞骗   除却未来修行将要面临的艰辛外,另一方面,艾里的眼前也有亟待解决的问题。   围攻巴德莱他们的士兵一时被那魔法的力量震慑住,却还是一个大威胁。只可惜过去虽曾有不少和修雅或是琉夜这样的魔法大师相处的机会,却一直没向她们学两手厉害的魔法。   就凭自己现有的蹩脚技术,要解决这二三十个士兵是完全不可能的。恐怕一动手,就会被他们看穿底细,只消他们一哄而上,那就真的没戏唱了!   艾里不动声色地估算着情势,心中飞快转着念头,盘算着该怎么摆脱眼下的困境。   己方总共有三人。在自己怀里呼呼大睡的弗兰克,笃定排除在外。   若还想倚靠巴德莱,绝对是不成的。这大个子虽然勇气可嘉,到底本领有限,靠他只会重複一次刚才的经过而已。   而自己呢?真力消失无踪,只有魔法力量还能拿来充数,不过再怎么急就章,也不可能在这短短片刻间学会什么能一举制服这么多人的高深魔法。总而言之,靠真实实力是不成的了。   而巴德莱和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士兵,也没有什么权势后台可以拿来狐假虎威,令对方顾忌几分。   瞥见队员们一个个面上都带着几分戒惧,似乎十分畏惧自己的魔法,艾里忽地心念一动。自己的头脑真是太不灵光了!对手不是已经把他们的弱点明着摆到脸上了吗?这还用得着伤什么脑筋!   他自贬头脑不灵光,倒是过谦了。刚才他虽已转过了许多念头,其实时间不过短短一瞬而已,士兵们仍还未从目睹魔法力量的冲击中恢复过来。   「莱文……竟然是魔法师?」   队中最弱的士兵,居然一跃变成了令人生畏的魔法师!这个冲击显然令不少人一时难以接受。   随即,他们更发现风儿非但未有止歇的迹象,反而以更加狂暴的方式在营帐内盘旋肆虐。   卷起了地面的大量尘土而变得略带黄褐色的气流中,间或闪过明亮的火光和电弧。炽烈的红、冰冷的蓝,两种极端的颜色交相辉映,而且闪动得越来越频繁,传递给众人一种极不稳定感,彷彿下一秒就可能爆发出什么可怕的事……   与此同时,一连串含糊难解,如吟似唱的声音渐渐扬起,钻入士兵们的耳中。虽然难以听出这快速而毫不间断的饶舌声节到底说的是什么,但那又抑扬顿挫、铿锵有力的音调间洋溢着莫名的神秘气息,彷彿将唤来什么危险之事。   不安的士兵们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惊恐地发现莱文微仰着头,轻阖双眼,正吟唱着刚才他们所听到的那古怪音节。   一头过肩的蓬松金发在风中狂乱地飞舞着,伴着那奇特的吟唱声,形成一股神秘玄诡的氛围,令那张毫无表情的端整面孔透出说不出的妖异之气。   这时,不安已转化成了百十倍的惊恐。每个人看到这副画面的第一个意识,就是莱文正在施行一个威力非凡的大型魔法,那风、火、电,正是魔法力量发动的徵兆!   单看发动前的声势已如此惊人,这魔法的威力必定非同小可。而莱文身前有巴德莱守着,一时之间定是没法闯过去阻止莱文施法的,一旦他完成魔法,那就全玩完了!   而若是将让众人为之色变的玄奥咒文以慢速播放,口齿再清晰些,大概就可以听出下面这串不伦不类的东西。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在家笨蛋就是他……丁零噹啷咚乌龟撞大钟……」   艾里急切间哪能翻得出什么高深魔法来应景?既然靠真实本领没法搞定,就只有招摇撞骗着试试看能不能唬弄过去了。   士兵们似乎相当畏惧魔法,那就索性装成自己魔法十分了得,或许能吓唬得他们不敢再有不轨举动。   於是,他便摆出一副庄严肃穆的派头,一本正经地念叨起咒文。   而临时要编排出听起来似模似样的咒文也不容易,他便拿些过去听过的绕口令、童谣,再加上临时现掰的乱七八糟的字句胡乱拼凑在一起。   他以含糊的口音极快地念出,改换断句之处,再以神秘肃穆、故弄玄虚的腔调念出来,倒也没人能听得出来这一长串咒文的真面目。   一边继续装模作样,艾里心中不无悲苦地想着,或许自己不是转职当魔法师,而是转职成神棍骗子了……   不过,他作伪的功夫还算不错,伊格等一众士兵果然都看不出究竟。   对於魔法的敬畏,让每个人颈后都觉一阵发凉。刚才的对骂中言词曾得罪过艾里的人,更是吓得汗毛倒立。   伊格此时已顾不得小孩的事了,挣扎着从地上起来后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陪笑向巴德莱和莱文求和。   「有话好说嘛!莱文。大家都是同一个队的战士,没必要自相残杀啊!先别激动,事情可以慢慢商量啊……」   艾里暗自松一口气。幸好他们果然被唬住了,这魔法真要继续下去,不知该怎么收场的就是自己了。   此时有台阶可下,当然见好就收,他趁机停下「咒文」的咏唱,摆出一副「我这是给你面子」的冷淡架式。   「没什么可商量的。趁我还没有发火之前,你们立刻散开,以后别再来烦我们和弗兰克!」   随后,他又旁若无人自顾自地向巴德莱道:「巴德莱,你受伤了,我送你去医护所那里包紮。」   说完,看也不看伊格等人一眼,艾里一手抱着弗兰克,一手搀起巴德莱,昂然向门外行去。   摆出的架式,是高傲自负,完全不理会伊格等队员的反应,而他心中却在暗自打鼓。此时只要有人发狠扑上前来,这把戏立刻就得泄底。   天知道他是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能克制冲动,不拔腿往门外奔逃!   幸而,慑於刚才那神秘的「强力魔法」的余威,纵然队员们赶走弗兰克的心仍未死,一时间也是投鼠忌器,鼓不起勇气上前阻拦。   就在这片僵持紧绷的气氛中,艾里终於挨到了帐门边。   出了帐子,不意外地发现外头还有不少人被刚才的喧闹吸引到了附近。不过这些人多半都是十四分队的人,大概是帐子中塞不下太多人才没也去插上一脚,指望他们主持公道制止暴行更是不可能的事。   看到巴德莱和艾里抱着弗兰克出来,不少人都颇显意外,而包围住他们的视线也绝对称不上友善。   艾里恨恨地扫视过这些人,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掠过人群的眼光,忽然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队中最先和艾里结下不错交情,在渡河之战时也曾救过艾里的基洛。而在此刻,他虽知道帐子里头发生的事,却只是袖手旁观。   说到底,他也同样是十四分队中一员普通士兵,对所谓噩运的顾忌和其他人并没有多少不同……   与艾里视线接触,基洛似是无法承受艾里目光中凌厉的谴责,侧开脸回避了视线。   艾里收回视线,不再看他,伴同巴德莱大踏步向外头走去。   之前帐里的事情,外头的人虽然没有亲眼目睹,听响动也猜到了几分端倪。再加上艾里和巴德莱凛然之威,一时再没有人敢出来阻止他们。两人终於安然离开了十四分队的营区。   「呼!幸好,总算逃过一劫。」   一出了所有人的视野范围,艾里绷直的身子猛然松懈下来,低声吁了口气。   他身旁的巴德莱喘息声也变得更沉重起来。刚才的恶斗中他所受的伤也着实不轻,一直凭着强悍的意志撑着不肯示弱,现在松了口气,便疲态尽显。   一边大口喘息,他一边向艾里道:「今天多亏有你了,要不然……   真没想到你居然会是魔法师!」   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他思索一阵,恍然道:「看来过去我真是错怪你了。上一战你应该不是害怕而装死逃避战斗,而是在战场上受伤昏迷,醒来后自己用魔法治过了伤,所以莉洛亚给你检查时才没有发现什么严重的外伤吧!魔法师不善战斗,这么说来也就难怪你肉搏战那么差劲了!」   治癒魔法这一点算是说对了,至於其他则还是和真实相去甚远。不过其中原由艾里还是说不得,难得他不再误会自己是懦夫就好,便含糊地嗯嗯啊啊几声,让巴德莱认为自己猜测得没错。   「不过你只是一个普通士兵,怎么会学到魔法呢?」巴德莱又疑惑道。   转头凝视艾里一阵,他摇摇头,不禁感叹:「和你接触越多,我就越搞不明白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虽然看起来你和我们队里其他人没多大区别,但总觉得你身上似乎藏了许多秘密,骨子里和我们完全是不一样的人……」   正说着,巴德莱察觉艾里蓦然变得沉默,眼神空茫地落在虚处,神智像是又飞到了遥不可及的地方,他停住了口,心中闷叹一声。   就像现在这样。就是莱文偶尔会露出的这种神态,更让人觉得他身上还隐藏了难以捉摸的一面啊……   「我……我是过去收拾战场时,在战死的魔法师屍体上偶然捡到了本魔法书,一时好奇就留了下来。后来私下照着练练,没想到还真学会了些皮毛。」   回神过来的艾里措辞敷衍道。巴德莱和他算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没有隐瞒的必要。   再说艾里不会什么厉害魔法的事不可能瞒过所有人,只有把实情告诉唯一的盟友,让他帮着掩饰,才更有可能矇混下去。所以艾里决定还是把自己魔法能力的底线据实以告。   「不过,我也只懂得最基本的召唤魔法精灵而已,根本不是什么厉害的魔法师,刚才那不过是装出来吓唬他们的。」   「吓唬?」巴德莱一时无法明白是怎么回事,眨巴着眼应声重複.   艾里讪讪笑着揭穿自己的老底:「其实,我虽然能召唤魔法之力,不过只能让它们以最基本的方式显现,对高深一些的魔法运用根本没有研究。搞点声光效果还成,却没什么攻击力可言。刚才的风啊!火啊!电啊!就是我竭尽所能弄出来的成果了,根本不是什么强大魔法的威力引发的。」   不过巴德莱看来也像没什么接触过魔法的人一样,单听艾里的说明,还是一副有听没有懂的样子,艾里只得做个示范。   「一般火系魔法,最好用的攻击法术就是火球术,这你知道吧?」   看巴德莱点点头,他续道:「不过我就不知道怎么发火球,也不知道咒文是怎样的。基本上,我对火魔法的使用只能达到这种程度……」   他把弗兰克交给巴德莱抱着,腾出手来虚悬於胸前,凝神催运魔法力。   片刻之后,便开始有小小的火苗从艾里掌心蹿起,很温柔、很温柔地默默燃烧着——温柔得任何人都可以从容地闪开这种火苗的攻击。   他一伸掌,将掌心的火焰凑到巴德莱面前:「要点烟吗?」   「……」   巴德莱默然,好一阵才回神过来摇摇头。   「嘎啊啊啊好烫好烫」   下一刻艾里便因为手掌被火苗烫着而惨叫起来,手忙脚乱下连衣袖都烧了起来。   他又痛又急,猴子般跳来跳去地到处找水灭火,最后还是动用了不知哪门子的水系魔法,兜头浇下一大盆水来才熄了火解除了危机,不过已是狼狈不堪。   看到他这副糗样,与之前在队员们面前的高深完全是判若两人,巴德莱的失望完全变成了哭笑不得。对於艾里的魔法实力,当然不敢再抱任何希望。   看巴德莱又是一脸忧容,想必是因为自己不可依赖,重又担心弗兰克起来,艾里道:「不用太担心,还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呢!如果队伍在以后的战事上没有再受什么大的伤亡,只要我不泄底,刚才那装模作样的魔法应该还能唬住他们一阵。」   略一沉吟,他又道:「不如我们现在去找康萨克队长说说?队长看来是个脾气不错的老好人,应该不会允许迫害婴儿这种事的。伊格他们大概是瞒着队长乱来的。如果能请到队长出面制止,或许可以压下队员对弗兰克的排斥。」   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巴德莱只有赞同一途。   「想不到队长竟然这么说!」   艾里走出康萨克队长所住营帐,重重摔下布帘的动作充满了怒气,面上尽是难以置信的愤怒神色。走在他前面一步的巴德莱的脚步也十分沉重。   康萨克平时的为人颇和善,日常巴德莱操练出勤不能照顾弗兰克时,多半是托给医护所的莉洛亚,偶尔莉洛亚太忙时,都是请队长帮忙照顾的,他一直也相当疼爱弗兰克。艾里本以为他定会站在弗兰克这边,制止士兵们欺凌幼小的愚行。   然而,队长对伊格等人之前的行动倒确实并不知情,但艾里他们将事情原委向他说过后,他竟然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这确实让人挺伤脑筋的……」他似乎颇为为难地搓着手,然而却并没真犹豫多久,便道:「我一直也挺喜欢那孩子的。不过大家的想法也有道理,确实这一阵我们队的运气都很不好。万一真是这样,继续让弗兰克留下来,恐怕会让队上更多人丧命……为着大局着想,那孩子还是送走的好……」   不待他说完,艾里和巴德莱已经愤然离去。队长的态度和先前那些队员根本没有差别!指望他去阻止队员,完全没可能!   「……什么疼爱喜欢的,到了关键时刻就全变得冷酷无情!」艾里兀自在旁边抱怨不休。   巴德莱自与队长谈过之后,一直冷着脸,闷闷的都没说话,这时方接口道:「其实,大家会这么想也是难怪。」   「巴德莱?不会你也……?」艾里讶异地望向他。   「当然不是。」巴德莱摇摇头:「不过我想这是因为弗兰克对我有特殊的意义,如果放弃他,简直就像让我放弃生活的希望一样。若非如此,我的想法应该也会和队上其他人差不多。战争时期,军队里的人命跟蜡烛似的,随便吹口气就灭了。在战场上廝杀的时候,我们这种普通士兵能不能活下来,很多时候跟本领高低没有太大关系,更关键的是运气如何。」   艾里回想起第一次,也是至今唯一一次,随拉夏军上战场的渡河之战中的经历,心有余悸地点头赞同。   在船中祈求如蝗的箭雨不会落到自己身上时,体会到那股无能为力,生命只由老天决定的感觉,是过去身为强者的他无从体会的。   而现在想来,那应是战争中最多数人的感受。   过去,战争所造成伤亡的惨痛虽已令艾里颇感沉重,但他还只是单纯地把战争看作达成目标的手段。而今切身体会过战场上普通人的感觉,对於战争,他的感觉自然又深刻许多。   「大家都希望自己能活得长久些,」巴德莱还在继续说着:「为了生存下去,任何可能影响生存机会的事,大家都会很在意。自然而然地,军队的人就都很忌讳与厄运沾边的事。如果有什么东西可能带来厄运,大家当然都会竭尽所能地消除掉才能安心。这次弗兰克的事,正是如此。」   说到这,他有些诧异地望向艾里:「说起来,莱文你才是异类了,你才认识弗兰克没多久,不会对他有多深感情。看你的年纪,在军队里待的时日应该也不短,按理也该和大家想法一样啊!怎么反而来帮我?」   「呃……」艾里成为拉夏士兵莱文,不过也就这十数日,哪里知道拉夏的军人们是怎么想的?   「上次受伤时我撞到了头,很多事都记不清楚了。」   嘴上随口编排说辞应付,艾里心中则暗道,听巴德莱这么一说,队员们的行动倒也情有可原。说到底,他们也是被战争迫得变成这样的。   但是,情有可原归情有可原,他并不打算改变保护弗兰克的心意。   他肃然道:「我现在只知道,我不能坐视他们欺负这么小的孩子!」   「……」巴德莱犹豫了一下,有几分讪然,低声道:「谢了。」   至於艾里那番说辞,他倒未起疑。眼下弗兰克的问题就够他烦的了,没去留心唯一站在他这边的夥伴的古怪之处。   两人一路说着,一路往居住的营帐走回。眼下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们还是只能带弗兰克回去。说话间,营帐已经近在眼前。   艾里缓下脚步,向巴德莱道:「现在队长既然不能指望,也只有靠我们自己来保护弗兰克了。今后我们便轮番守着弗兰克,不能留他一个人。实在没办法时,还是寄放到医护所莉洛亚那里。出了我们队的范围,他们应该不敢明着闹事。」   巴德莱点点头,没有别的意见。走到帐门前,艾里在伸手掀开门帘走进营帐之前,回头和巴德莱交换了一下眼神,深深呼吸,藉以整顿心理。   可以想见,就算拿那所谓的魔法来唬人,以他们两个人与队上其他虎视耽耽的队员们周旋对抗,也必定将相当艰难。   终於做好心理建设,艾里一掀门帘,昂首而入。   本以为营帐里迎接自己的,将是充满敌意的目光,然而艾里却看到一个没见过的华服侍者在里头候着,其他队员大概是顾忌着这队外的人,见自己和巴德莱进来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表现。   那陌生侍者望见自己,眼光在自己和巴德莱之间打了个转,似乎在确定身分,随即便满面笑容地朝着自己迎了上来。   「请问阁下就是莱文。里博尔吗?」   阁下?艾里有些惊讶。自从成为莱文后,还没有人用这种尊称来称呼自己过。   不知其来意,他迟疑地应道:「我是莱文。什么事?」   「普洛汉将军请您过去一叙。」   「什么!?」   艾里与巴德莱两人惊疑不定的互望一眼。   莱文。里博尔不过是个藉藉无名的普通二等士兵,统领与贝拉里作战的拉夏大军的将军怎么会知道这么个人?又为什么指名要见他?   艾里心下更是暗自打鼓。难道……是自己的真实身分已经曝光!?   然而眼下身在拉夏军营之中,由不得他拒绝。他只得向巴德莱打个眼色,让他自己小心点,便随那侍者带领着去谒见将军。   跟着侍者经过几层通传,艾里终於来到将军处理军务的帅帐之外。   侍者嘱咐艾里在帐外稍待片刻,便进帐去向将军本人作最后一次的通报。   候在帐外,艾里倒并没有太紧张。一开始对於自己身分是否暴露的担心,此时已经渐渐解除。   这一路上盘查虽严,艾里却没嗅到什么紧张气息,卫兵对自己的态度也颇为客气恭敬。   虽说以这种态度对待一个普通士兵未免也有些奇怪,不过倒更不像是对待敌对势力的首领会有的态度。看这情形,拉夏人应该还是不知道自己圣剑士的身分,呃……前身分。   不小心又想到了自己的境遇变化,艾里微微苦笑。   「将军请您进去。」   艾里抬头一看,见先前那侍者正示意自己可以进帅帐了。算来自己也没等多久,看来普洛汉将军要么是有急事要找自己,要么就是还相当礼遇莱文。里博尔了。   寻常的话,一个普通低阶士兵就算有幸能被将军召见,要等到将军不忙的时候也要耗上大半天。   既然身分没被拆穿,那么就该继续按着莱文的身分行事。   进了帅帐,艾里做出恭敬之态,半低着头,眼睛看着地板,不敢乱瞄周围的华丽摆设,更不敢把视线往坐在书桌后的将军身上放。   他恭声问道:「属下是十四分队二等兵莱文。里博尔!不知将军找属下来有什么事?」   往好听说是豪爽,不过艾里更愿意将之形容为粗俗的笑声响起,普洛汉将军道:「不必这么拘束。我向来最喜欢有才能的人。虽然莱文你现在的官阶还不高,不过凭你的本领,必定是我军重要的人才!现在也不用太拘礼了。」   听起来他似乎是竭力想表现出礼贤下士的风范,博得莱文的好感一般,也验证了那侍者和一路上所遇卫兵的尊敬态度并不是艾里的错觉。   艾里心中疑惑更盛,犹豫道:「属下不大明白将军的意思?」   口中虽还是毕恭毕敬,不过既然对方要自己不用拘束,他便老实不客气地抬头望向将军。他早想知道普洛汉将军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了。   映入艾里眼中的,是一个个头不高却宽厚壮实,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扁而阔的四方脸上,略显拥挤地排列着粗大的五官和条条横肉,在给人粗野之感的同时,也予人以精力旺盛的印象。   他,就是普洛汉。   艾里在心中无声地告诉自己。   他就是那以铁蹄践踏摧毁索美维村的元凶。   普洛汉这名字对艾里来说并不陌生。不仅仅因为他是这支拉夏军的统领,之前更早的时候艾里就已经记住了这个名字。   在黎卢时比尔淌着血泪的哭诉中,普洛汉,就是那战败后途经索美维村时,为泄愤下令屠村的将军之名。   若不是索美维村这艾里向往了许久的预定退休之地被毁,他当时也不会就此下定决心创立黑旗军。   艾里曾在索美维村度过一段美好平和的日子,也很喜欢村里的人们。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毁掉村落,杀死村民的元凶,一股愤恨憎恶之意自然而然地喷涌而上。   幸而他妥善地把它掩藏了下去,仅在低垂回地面的视线中泄漏出几点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到的火星。   仇怨是一回事,他可没忘了以自己现在的状况要妄谈复仇,恐怕还没能碰到普洛汉将军一根汗毛,就反被人家砍作十几二十块了。   而且,真正最有资格也最需要复仇的人,是比尔。若不是由比尔自己来了结索美维村的仇怨,恐怕他此后的日子都将失去生活重心。   「之前那场渡河之战,你也是亲身参与的。」   普洛汉将军看莱文似乎不明白自己会见他的意图,便道:「你应该知道我们这次会落败,除了因为贝拉里人的狡诈伎俩之外,他们拥有的魔法师的远程魔法攻击也给我们造成了相当的打击。你应该也知道,魔法师的攻击范围超过一般弓箭手的射程,又向来是藏身在大军最安全的后方进行攻击的。要想尽快除掉他们,只有同样以魔法师来对付。」   听到他说到魔法,艾里便恍然醒悟。其实事情并不难猜,只是之前艾里自己心中有鬼,后来又挂意着索美维村之仇,一直心不在焉的,才会到现在才想到。   想来必是先前为了吓阻伊格那些人,虚张声势地搞出来的那个「魔法」的风声传扬了出去,落到了普洛汉将军的耳中。   听说自己麾下的军队中竟藏了个这么了得的魔法师,难怪他忙不迭地要发掘「人才」了。   普洛汉将军还在继续说道:「……之前我已经请求王上调遣我国的魔法师过来支援,只是他们的人数也不会太多。毕竟能掌握魔法力量的人十分稀少,向来是各国都渴求的人才。因此,知道在我手下就还藏着一名魔法师时,我可真是喜出望外!这下,对付贝拉里人的力量又增加了一分!」   说到这,将军停顿下来,以疑惑而估量的视线打量着艾里:「只是我有些好奇……莱文你既然是魔法师,体弱不擅战斗,为什么来当战士而不直接往魔法师的路去发展?」   艾里知道他虽想延揽自己,但心中还存着几分怀疑,若不能当场解释清楚,万一他回头仔细调阅莱文。里博尔的兵籍资料,自己恐怕很快就得穿帮。   好在就在刚才巴德莱还问过相似的问题,回答起来倒是不难。不过生死攸关,马虎不得,他还是摆出自己最坦然的眼神,将搪塞巴德莱的那套「捡到魔法书私下修习」的说辞向将军再说一遍。   末了,还做出惶恐的样子向将军请罪。   「属下知道收拾战场得到的物品都应上缴,却还是因为好奇而藏起了那魔法书……请将军治罪!」   魔法师之难得,是因为能感悟到魔法力的人如凤毛麟角,魔法书本身倒不是什么稀罕物。   用人之际,普洛汉将军果然不会因为这等小事而真惩办艾里,自是顺便卖个人情,又是粗鲁……豪爽地笑道:「魔法书又有什么要紧的?你能无师自通,只靠书便学会魔法,确实是难得的人才!既然能让我国多得一分助力,那种小事根本不需要介意。」   疑虑既除,他终於向艾里道:「莱文。里博尔,从今天起,你就加入直属我指挥的魔法师小队吧!」 第三章滥竽充数   「等军队重新整备好后,我们将再次尝试渡河!这一战,我们将完全凭藉着实力堂堂正正地渡河,不依赖任何计谋,免得反而给贝拉里人钻空子的机会。以我方目前仍是远远优於贝拉里的总体实力,虽然会付出一定的牺牲,却是比较稳妥的办法,必定能突破贝拉里这最后一道防线!」   「从王都前来支援的八名魔法师已经赶到,现在再加上你,到渡河时就靠你们九人来对抗对方的魔法师。等到这一战得胜,你便算是立下不小的功勳,可以获得王上的封赏,那时就不再只是个普通士兵了!」   从一名很可能变成炮灰的普通士兵,高昇成深受王国重视和保护的魔法师,这应是所有人都求之不得的美事,而普洛汉将军更给了他立功的机会,许诺下似锦前程,将军面上的神色看来十分笃定莱文没有理由拒绝。   他却不知,这些东西对艾里来说根本全无意义。艾里本想将自己不懂什么攻击魔法的老底揭穿好打消普洛汉的念头,忽然想到弗兰克和巴德莱的事,他改变了主意。   他正愁没有力量保护弗兰克,眼下不正是个送上门的好机会吗?既然将军急於招揽自己,若不藉此机会讨价还价,利用将军的权力来压制十四分队危害弗兰克的行动,岂不是太浪费了?   计较已定,艾里做出欣然之色,单腿跪地道:「承蒙将军看重,莱文感激不尽!莱文在此誓言,愿终生追随普洛汉将军至死!」   反正莱文。里博尔这人是早在前一次的战役中就已死了的,绝对算是「追随普洛汉将军至死」了,跟我可没有关系喔——口中说得动情无比,艾里却在心中暗暗吐槽。   将军倒没想到莱文会就此向自己誓言效忠,心下颇喜,觉得这人果然上道。对於让自己开心满意的人,耳根子自然特别软,很容易答应对方的请求。   艾里见「效忠」之举果然哄得他开心,便趁机道:「只是属下现在有些麻烦,如果无法解决的话,不要说尽心为将军效忠,甚至连继续待在军中都很困难……」   「哦?是什么事?你说吧!」   「属下有一个义子,也是同队一名战友巴德莱收养的孩子,一直养在军中。不过近来战况不顺,队中便有些人认为是那孩子召来厄运,要对他不利……所以斗胆想请将军制止那些人的行为,并让巴德莱以属下侍从的名义跟随属下,方便照料那孩子。」   十四分队中看得很重的事,在普洛汉看来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只要下道命令就行。   他几乎是不加思索地应允了,立刻叫了书记官进来拟定莱文和巴德莱的调拨命令,同时要他传令下去,禁止十四分队的人再对莱文魔法师的义子有任何不轨行为。   见事情处理妥当,艾里终於松了口气。挂心一个人被留在营帐中守着弗兰克的巴德莱会不会出什么事,他领了调拨令便向将军辞别。   走出帅帐,艾里的神色比进去之时的疑虑重重已显得轻松得多,却还是挂着几许思虑之色。只不过,这时候所考虑的内容已经不一样了。   他自知肚里没有真材实料,而不久后将要接触到的魔法师可都是内行人,不会像没什么机会见识真正魔法的士兵那么好唬弄。   眼下他满脑子想的,是该如何将新转职的神棍骗子装模作样的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好继续瞒天过海下去。   挂心留在营帐的巴德莱和弗兰克,与将军的会面结束后,艾里一路紧赶着回去。一进营帐,阴沉僵窒的空气就像是有形之物般逼压过来。   果然如预料一般,就在不久之前才闹过那么一场,队员们是不可能像往常那样轻松自然地对待巴德莱和弗兰克的。   偌大的营帐中住的二十多人,泾渭分明地分作两边,队员们对窝在一角的巴德莱和幼童投以敌意的视线,而巴德莱也以毫不畏缩的眼神回敬。不过好歹算是没有真的开打起来。   看来没有来得太迟,艾里松了口气。大约这些队员顾忌着会招来自己这「魔法师」的报复,一时还不敢轻举妄动吧!但是对於魔法的畏惧到底无法压过对战死的厄运的恐惧,单靠这是撑不了多久的。   虽然经过这么多事,天色已经晚了,到新队伍报到的事正常来说是延到明日的,不过艾里还决定马上离开这里。   也不理会其他人的眼光,他迳自走到巴德莱那里,低声将事情始末大致解说一遍。   身为一名战士,巴德莱自是不怎么情愿变成无法堂堂正正地冲锋陷阵,只能亦步亦趋地跟随别人的侍从,但现在唯有这个法子才比较能保障弗兰克的安全,也就只好这么办。   达成一致的意见后,两人便开始收拾随身的衣物,准备立刻离开。   察觉到他们行动的队员们,神色间也相应地有些躁动起来。当艾里和巴德莱背起简单的行装,抱着弗兰克迈向帐门方向时,他们终於按捺不住,纷纷站起来挡住了他们的前路。   「你们上哪儿去?」   弗兰克已经被他们锁定为目标,当然不会由着他们随便逃到什么地方去。   「不关你们的事!」   艾里还在考虑要不要费唇舌把情况说出来,让他们断了纠缠自己和巴德莱的念头,巴德莱已经语气不善地闷声应道。   想来艾里不在的那段时间,他已经累积了不少压力和火气,以致稍被撩拨就要爆发出来。   如果在这临走的最后关头爆发冲突,把事情闹到无法挽回的程度,那可就是功亏一篑了。   赶在情势更加激化之前,艾里忙挡在眼神火爆的巴德莱和围堵他们的队员们之间试图压制事态。   眼下的情况特殊,息事宁人的态度非但难以奏效,更会示人以弱。   士兵们若是质疑起艾里的「魔法」实力,唯一的顾忌一消失,只怕立时就会扑上来。   因而艾里索性便摆出充满威慑力的高傲态度,居高临下地发话。   「各位!我们不曾干涉你们的行动,你们也没有权力干涉我们。执意阻拦我们的人,最好先考虑清楚……」艾里同时以如冰剑般冷锐的眼神缓缓横掠过身前的每个士兵们,增加他们的压力。   「……你们有没有承担轻举妄动的后果的能力?」   与其说是言语上的威慑力,不如说是艾里整个人散发出来,那凌驾一切之上的强悍气魄,让被他正面指向的人几乎有难以呼吸的错觉,一时也没人敢违逆他做出什么进一步的举动。   纵然内在力量已失,艾里好歹曾是出名的剑士、英雄,也曾经统御过千军万马,在需要的时候并不难表现出高人一等的威仪和气势。   对艾里的戒惧和除掉厄运之子的念头在心中不断拉锯,士兵们犹豫着是否该先行退却,等到聚集到更多人时再来发难。局面一时陷入了僵持。   艾里正想趁着他们还处於心意不定的迷茫状态脚底抹油,帐门出乎意料地先被打开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阻止道:「谁也不准对莱文他们动手!」   众人望去,进来阻止的人,竟然是康萨克队长。看来他在外头已听到了一些对话,猜到里头的状况紧急,便急沖沖地赶来阻止。   先前艾里和巴德莱请求他出面制止士兵们时,他已明白地表示出和士兵们相同的立场,然而现在却是急匆匆地赶进来阻止士兵,像是唯恐莱文等人有些微闪失的模样。   士兵们全然无法理解上司怎么会态度大变,疑惑地鼓噪起来。   「刚才上头已经颁下命令,禁止队里任何人对小孩和莱文他们不利!而且莱文已经被调入直属将军管辖的魔法师小队,不可对他有失礼的举动!」   一边传达他刚收到的命令,康萨克一边抹着不知是赶得太急,还是担心手下的人已经违背上头的命令而冒出的汗水。   拒绝莱文和巴德莱请求时,那隐约可见的高高在上、漠不关心的姿态已经全然找不到半分,而是闪动着明显可见的惶急紧张。   如果莱文他们有什么损伤,上头怪罪下来,他的前途便从此一片黯淡了!   艾里暗暗冷笑。看到康萨克队长原本为了无谓的理由而赞同手下对付一个无辜幼儿,现在却因为承受了更高层的权势的压力而不得不改变态度,艾里发现自己从队长前后落差巨大的态度中,得到了一种奇特的畅快感。   而那些队员们见队长竟完全站到了莱文巴德莱那边,又带来了这么个消息,禁止他们再有针对弗兰克的任何行动,而莱文更摇身一变,转眼成了地位优越的魔法师中的一员,再不是他们这些普通士兵能招惹得起的对象。   一时间难以接受这么大的改变,每个人面上都是青一阵白一阵,表情精彩万分,让艾里更觉过瘾。   有时候权势地位还真是不错的东西哪!用它来欺负本来要欺负自己的人,感觉真是很爽!   一边在心底愉快地这么想着,艾里领先而行,带着巴德莱和弗兰克向帐门外走去。   挡在前头的士兵如同被利刃划开的绸布,无声随着他前进的步伐分裂成两边,让出路来。   没人有任何行动,只是都以一双双隐约闪动着火星的眼神沉默地紧紧追随他们的身影。   尽管有虚假的实力作为威慑,又有上级的命令约束,艾里很有把握士兵们不会再有贸然向自己动手的可能,但这些士兵的眼神仍是令他感到些许不安。   明明只要艾里能好好地在魔法师小队混下去,事情就应该算是解决了,但这与十四分队的人分开的最后场面,却总让他觉得难以完全就此放心……   虽然最后时的感觉不大好,但弗兰克的问题总还算是就此解决了。   接下来更需要艾里去伤脑筋的,是怎样如何在魔法师小队中滥竽充数下去?   在还没有瞭解实际情况之前,艾里也无法先行想出什么对策,只有抱着见步行步的想法来到魔法师小队。   加入魔法师小队后的第二天,与魔法师们真正见到面,艾里发现像修雅、萝纱那样的人或许应该算是魔法师中的异类。   魔法师小队中的人,还真是符合艾里最早对魔法师的印象——孤僻、高傲,一群脸色苍白,阴沉的老傢伙。   他们的心神通常专注於神秘玄妙的魔法世界,以至於相当不在意与现实中旁人的交往,沉溺於自己的天地中。   莱文看起来不过二三十岁的样子,相比他们显得太过年轻,不像是能够与他们深入探讨魔法秘密的对象。   再看到他腰间还系着一把半旧不新的佩剑,打扮完全还是一个普通士兵的样子,更加没人多放多少注意力在他身上了。   魔法师本来就不该是去冲锋陷阵的人,根本不需要佩剑。一个还随时准备着和人砍杀的人,根本就是还没有什么身为魔法师的自觉。   这样的人,你能指望他有多深的修养造诣?   不过,艾里自己也乐得和他们保持着冷淡的距离。不接近瞭解,自然不容易被人看穿底细。   就是偶尔有人问他他所不知道的魔法问题,也只要做出末学后进的样子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自惭几句,顺势再奉承几句便可。说起来,这些人倒还真是容易应付。   而在与这些魔法师们见过面后,从平日代普洛汉将军管理魔法师们的官员那儿,艾里又知道了一个令他十分欣喜的信息。   拉夏军有随军配备一定的魔法书籍以便魔法师们研读进修,平日也很少安排魔法师做什么工作,而是任由他们自由修行。   这对魔法技能一穷二白的自己来说,正是再好不过的学习机会了。   虽没指望真能在短时期内达成多深的魔法造诣,但临阵磨枪,不亮也光,总是不无小补。   只不过,也不见得所有的事都能顺遂他的心意,正比如现在——   艾里头上虽然已束了布条好让自己提起精神,但看他的神色却还是鬼一般的憔悴郁卒。   盘腿坐於堆满了魔法书籍的书架之间,他极度缺乏耐心地用手指胡乱翻着平摊在面前的一本厚厚的魔法书册,口中不断传出郁闷的哀嚎声。   「啊啊啊我简直不能相信!这真的是通用语写的魔法书吗?不明白啊……为什么我每一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就是看不懂!?」   因为是挂着侍从的名义,巴德莱总是带着弗兰克待在艾里周围。   此时,弗兰克正学着艾里的样子努力盘腿坐着,胖胖的小手使劲揪着巴德莱随便拿给他玩的一本魔法书的边角,试图把它顶到圆圆的脑门上。   而巴德莱有一下没一下戳着书本,让它一次次从全不知情的小傢伙头上跌落,逗着他玩儿打发无聊时间。   好在魔法书都是用羊皮之类的坚韧质材所制,艾里不用担心赔偿损坏书册的问题。   听到艾里第N次的哀叹,巴德莱忍不住问道:「真这么难吗?莱文你不是靠魔法书自学学会魔法的吗?怎么会看不懂?」   艾里顿时气虚,咕哝着找理由:「入门的召唤魔法精灵的方法,写得还算是能懂。进阶的法术咒文和魔法理论就越写越乱七八糟了!」说着说着便愤慨起来,他忍无可忍地随便挑了一段文字出来与巴德莱共享。   「你听听这个!什么「施术之法皆应秉持万物自然所天赋之协和相性,有所偏失则难尽释所集聚之自然之力甚而更将引发失衡未释之力反噬自身」……难道你能听得懂它在讲什么鬼吗!?」   「……」   在巴德莱听来,这一串东西也是有如异种生物的语言一般,虽然组成的音节都是听过的,但连起来就不知所谓了。他只能哑口无言地摇头。   「所以说啊!搞不懂当初写这书的人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他不会按正常人的方式说话吗……」艾里继续嘀嘀咕咕的,发泄着怨气。   越是高阶的魔法技能、理论,叙述起来所援引的魔法术语便越多,甚至一句话中八成以上的词彙都是术语也是正常。   艾里和巴德莱一样都属战士资质,对魔法深奥难懂理论的理解能力着实有限。   艾里在这里翻了一上午《魔法实战技术》、《中级魔法大全》、《魔法致胜之路》之类的书,里头倒是有写不少有用的魔法,可就是有看没有懂。   懊恼和挫败让他忍不住变得越来越心烦气躁。   艾里自知当年修雅拼尽残余魔法力,甚至动用了一部分生命力为自己缔结下魔法契约,让自己不需要特别修行就可以轻易聚敛到大魔法师等级的魔法精灵之力。   因为起作用的是那魔法契约,而不是消耗自身的精神力,他甚至可以没有极限地召集魔法精灵,避免了魔法师最大的限制。   这实在是十分有利的基础。只要能学会强力的魔法,立刻就能发挥超乎一般的威力。   只可惜……现在看来,自己实在不是那块料。   「别忘了再没不久你就要作为魔法师上战场了。」或许是要读天书的人不是自己,巴德莱方能用这样镇定的口气提醒莱文现实的危机。   「要是到那时候,你的魔法还是只能用来点烟,泄了老底还算小事,恐怕刚上战场,敌人的魔法攻击立刻就会要了你的命。」   「哦,谢谢你向我描绘出这么令人心跳不已的前景呐!」   巴德莱说的艾里也很清楚,要不然也不会还坐在这里逼自己去读这大半读不懂的天书。只是读来读去,能看得明白意思的,还是只有精灵力的基本运用的部分而已。   不管怎么说,能学到一点总比什么都不懂好。事到如今,艾里也只能抱着这种想法,一边耐着性子从基本运用开始学起,一边琢磨着怎么靠这些在战场上保命。   在拉夏军整顿队伍的期间曾下过一阵雨,这让拉夏军不得不拖延了几日,等到河水重新变得平缓后才好渡河。这让艾里多了一些时间临阵抱佛脚。   这段日子里,拉夏军也一直有留意观测河水状况,并没有发现水位异常涨跌之类的状况,可以确定贝拉里人没有试图利用索贡河搞什么鬼。   只待普洛汉将军传下命令,便随时可以行动。而为求一个最有利自己的战斗环境,在拉夏军的开战准备完成后,普洛汉将军依旧按兵不动。   而没过多久的一天,普洛汉的耐心得到了回报。凭着多年经验,他预测到夜间至第二日上午这一带将被大雾笼罩,风向应也利於己方渡河。决战的时机终於到了。   雾是在后半夜起的,沉暗的夜色再加上越来越浓密的雾气,河面的能见度降到了最低。趁着这有利的天时,载满拉夏士兵的船只无声地滑下水面向对岸驶去。   对於拉夏军来说,如果能够以突袭的方式登岸自然是最好不过,可以令折损降到最低。   不过贝拉里军同样也能预测到这场大雾,自然也对拉夏军会选在这最有利的时机发动进攻有所准备。   黑暗和浓雾虽能阻挡视野,却隔绝不了声音。拉夏军的渡船才下水不久,对岸便亮起了越来越多的火把,简直像是会流动的星河落到了人间。   如同上次失败的渡河之战一样,拉夏军遭到了强烈的阻挠。   随着第一枝箭矢钉在拉夏军的船板上,越来越浓密的箭雨从天而降。不幸被火箭射中而起火的船只翻覆在河面上,寂寞地燃烧。   不过,黑暗和浓雾的掩护,让贝拉里军的弓箭手难以掌握拉夏船只的具体位置,只能将箭毫无目标的空射向天空,任由其自由落下来伤敌。这种射箭方式的命中率自然不是太高。   这种天候上的不利,是贝拉里人明知道也无法弥补的。利箭虽不断在给渡河军制造着伤亡,但相对那密密麻麻地渡河的庞大的拉夏船队来说,损失的程度并不足以造成太大的威胁。   这对贝拉里人不利的战况在不久之后,发生了变化。   从河对岸忽然闪耀出强烈的光芒,穿透雾气的遮蔽照亮了一大片土地,彷彿黎明提早降临了一般。   视线被吸引的拉夏战士们看到,从闪耀出强光的地方升起一颗明亮的火球,向着河心的船只飞射而来。   「魔法师来了!」   「又是火球术!!」   河心的拉夏士兵叫了起来。一时间有不少人都忘了划桨,停下手惊恐地看着火球在空中划过的轨迹。   火球拖曳过的地方,下方河面上的船只也清晰地暴露於强光下。虽只是一晃而过的短暂光芒,却已足够能让贝拉里的弓箭手确定那一带渡船的位置,大量的箭枝便趁这一瞬找准目标倾泄而来。   就算火球飞远,光线已经消失,凭着之前的印象而射来的箭矢也大大提高了命中率。   本该是生命、希望象徵的光,所掠过之处带来的却是死亡和危险。   而火球飞到尽处,准准击中了一艘渡船,再度给拉夏军造成了打击。被击中的船只整个爆裂开来,飞散出大量焚烧着的木片和人体残肢。   遇难船上搭载的士兵,几乎都是连呼叫的声音还来不及发出就当场死亡。   火球本身所制造的伤亡,再加上先前火球光芒所带来的死伤,只一枚火球就给拉夏军造成了相当可观的伤亡数目。   单发的火球术本只是中级难度的魔法,消耗魔力也不太大。若是有牧师在旁协助恢复体力和魔法力,一般中级魔法师都可以连续不断地施用火球术。   不过在这特定的状况下,它却成了效用最大的魔法。   第一颗火球出现后,便陆续有更多火球升空而起,每一发,都给拉夏军带来不小的伤亡,贝拉里的魔法师和弓箭手配合得相当默契。   想来贝拉里人也预想到拉夏人大概会凭着优越的实力正面进攻,拼着付出一定的牺牲为代价抢滩登岸,夺取己方最后的防线。   这一次没有什么可以取巧使计的余地,只能凭实力和战法分高下。   贝拉里人预想各种可能的战况,为今日之战事先演练过一些应对的战法,果然在此刻发挥了作用,片刻之间便给拉夏军造成了大量的伤亡。   猛烈的反击和周围友军不断伤亡的景像,确实带给渡船上的拉夏士兵们相当大的恐惧。但是这恐惧在这时候并不能阻挠他们,反而让战士们更加拚命地挥动船桨划向对岸。   拉夏的军官在战前都向手下的士兵作过讲话,每个士兵都很瞭解他们的处境。索贡河是非渡不可,而每多尝试一次渡河,都要付出不小的牺牲。   将军已决意拼尽一切、不惜代价地要在这一战中拿下索贡河!   况且已经到了河心,也没有退路了。只有尽快登上对岸,能够真刀真枪地和贝拉里士兵战斗,才能结束这一面倒的挨打状态。   越快抵达对岸,生存的机会便大上一分!就算攻击再猛烈,拉夏的士兵也无暇理会,只能尽快地挥动船桨前行。   同样的,对岸的贝拉里人也知道现在的战况虽似是有利於己方,可是一旦首批拉夏人登岸阻挡住己方的攻击,令拉夏军主力渡过河来,那便是自己的死期!   他们也是拼尽全力地攻击得更加猛烈,要将一切接近的拉夏士兵杀死。   这是两国军队间意志和战斗力硬碰硬的抗衡,没有任何回旋退缩的余地。每一刻,都伴随着大量鲜血和生命的流失。   原本宁静的索贡河面被渡船划出一波波水纹,又被炸裂翻覆的船只和摔落河中的士兵扰得更加凌乱。   落河而尚未死去的士兵拚命挣扎着呼救,周围虽遍佈着己方的士兵,却没人能有余力搭救,只能任他们被湍急的水流迅速沖走。   在这惨烈的战场上一角,发生过这样一段不为人知,也不足以对战局有任何影响的小插曲。   第一枚火球击中目标炸裂开来,令拉夏渡船上的士兵无一生还之时,是战局的一个转折,引得全军注目。   而就在不幸首当其冲的罹难的渡船不远处,另一艘船上的士兵们的惊恐之色相比一般拉夏士兵又更深了几分。那已经超越了哀伤战友之死,畏惧敌军的攻击等正常反应的限度。   「是……那上面有我们队的人!」   「约瑟夫、菲利普他们……也死了!!」   听着旁边的人念数着死难的队友,十四分队的士兵们一时间为更深沉的对於神秘未知事物的恐惧所笼罩。   虽说成为士兵,就该对死亡有所准备,但算来自上次渡河之战以来,在过去那么多场战斗中都没有太大伤亡的十四分队,已经失去了四成的队友。   这密集的死亡令他们很难不归咎於别的原因。   「厄……厄运之子!」   「一定是他的力量!」   「没错!不然怎么这么巧,我们队又被安排在头几批渡河,第一个被击中的又是坐着我们队上的人的船!?」   队员们慌乱地交换着看法。这噩运被再次归咎於弗兰克。   其实倒也不能算多巧。十四分队的人分散在好几艘船上,又是头几批渡河的,正是贝拉里的魔法攻击最可能的目标。第一枚火球击中十四分队的人乘坐的船只的机率本就不低。   但是看到平日相熟的队友在短时间里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想到下一个死的人很可能就是自己,恐惧已经完全蒙蔽了队员们的心。   有人恨声低语着:「厄运之子只要留在军中,就会给我们召来死亡……」   这句话虽不是从所有人口中发出,但却在说出的瞬间,有如那托起了所有船只的冰冷河水一般,吞没了每一个人的心。 第四章混水摸鱼   不同於第一次渡河之战,这一次拉夏这一方也有了魔法师。他们自然不能坐视贝拉里的魔法师肆意打击己方军队。   火球的光芒从哪里闪耀起来,便代表了贝拉里魔法师们人在哪里。   拉夏军方的魔法师们乘坐一条渡船,接近到敌方魔法师进入他们的魔法攻击范围之内的位置,同时小心的维持在贝拉里弓箭的射程之外。   除了艾里这临时加入者之外,其他七八名魔法师平日已训练出合作进行施法的默契。他们都只是中级魔法师,将各自的魔力汇合使用,则能发动高出他们自身等级的高等魔法。   因而为了充分发挥战力,他们聚集於一处合乘同一艘船。不过在他们所乘的大船之后,还拖曳着七八艘小舟,那是因应之后的战况变化而准备的。   渡河之战开始后,他们发现敌方对魔法师的安排不怎么有利於己方的行动。   约莫是预计到兵力雄厚的拉夏军阵线会拉得较长,为了顾及整条战线,贝拉里的魔法师没有集中在一起,而是分作三处散佈於对岸的丘陵之间。   这样一来,拉夏魔法师合力发动的强力魔法就没办法一举消灭掉敌人所有的魔法师了。   萝纱、罗炎这样的魔法师算是特例,对几乎不需要特别集中精神、颂念咒文的他们说,顶多只要再多扔两个魔法过去就一样可以搞定。   不过普通人类魔法师就不一样了。就算不是协调性要求较高,需要更长时间集中意志冥想的合作魔法,施行一般的魔法也需要一定时间来集中精神力,咏唱咒文,施放魔法之间必定有一段时间间隔,被惊动的敌人便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反击,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用「流星火雨」吧!趁着对方还不知道我们的时机,至少全歼其中一组!」   拉夏军魔法师的统领人,也是年岁最长的帕尔斯法师长向其他人道:「魔法的光芒会显出我们的位置,敌人的魔法师应该很快就会集中攻击我们。我们之中又没人能掌握防禦全体的高级防禦结界,还是分散开来更能避免牺牲。所以施法之后大家就各乘一条船,尽量分散开,各显本领反击敌人。直到完全消灭敌人的魔法师,这次的任务才算完结。」   ﹁流星火雨﹂是难度很高的高级火系魔法,这些中级法师必须协力合作才能使用得了。它是对远距离目标召唤火流星进行大范围密集轰击的强力魔法。   只要来一下,除非及时设下水系魔法结界防禦,施术范围内几乎无人能倖存。   若是在对方察觉之前突然发动这魔法,对方不可能来得及防禦,根本就是全无活路。   原本的预计,是打算确定贝拉里魔法师的位置后,趁着己方魔法师未暴露之前合力施放「流星火雨」,一举消灭掉敌方所有的魔法师。   不过眼下情况不如人意,﹁流星火雨﹂消灭其中一组贝拉里魔法师后,拉夏这方魔法师的位置也随之暴露,必定会招来残存魔法师的反击。   而合作魔法又比单人施行魔法要花费更多时间,到时各人只能各凭本事保护自己、消灭对方,想必会是一场险恶的魔法战斗。   但现在情况既然是这样,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有见步行步了。   随着帕尔斯法师长的示意,王国的七八名魔法师便围拢过来准备施法。艾里忙举起双手,撇清关系:「呃,我不会合作魔法。」   他之前的临阵抱佛脚收效甚微,勉强研习了十多天,所提高的仍然只是魔法力基本运用的熟练度而已。   基本功的紮实固然有好处,比如「点火」速度的加快,唯一比较常用的飞行术能飞得比较快些,但应用方面的魔法技能仍然几乎是一片空白。   不过,好在其他魔法师本来就没打算让艾里加入。合作施行魔法需要相当的默契和契合度,不熟练的人加入的话反而会增加损耗、扰乱其他人。   帕尔斯法师长吩咐艾里道:「你不用出手。直接先到你的船上,先行为待会儿的战斗作准备吧!」   其余众魔法师随即站成一圈,伸手交握,开始闭目冥想,一张张老脸上神色都是庄严肃穆。   片刻后,魔法师们的鬚发衣裾更是以不像被风吹动的方式冉冉舞动起来,彷彿在他们所围成的圈中涌动着一股无形而强悍的力量。   船上护送他们的士兵莫不被这股神秘氛围吸引,露出敬畏之色。   艾里按着法师长的话,登上后头拖着的一条小船。坐在渐渐划远的小船上,他回头看了一阵,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或许是和萝纱相处久了,习惯了她随随便便就扔出个超级魔法的夸张,看这么大群衣冠飘逸、派头十足的老头,摆出这副战战兢兢,凝重得要死的架式,施放出来的也不过是人家小姑娘随便就可以扔出十个八个的魔法,真让人怎么看就怎么想笑……   此时,魔法师围成的圈子中心处忽然间光芒大盛,吸引了艾里的注意力。   然而在他看清楚那光芒之前,它便以视线难以捕捉得到的速度猛然窜升,斜斜飞射向河对岸上空,眨眼间便被浓浓的夜雾所吞没。   一晃而过的强光混淆了看到这一幕的人的感觉,彷彿有停顿了片刻,又彷彿只在交睫之间,河对岸上空的云层突然变得通红透亮,彷彿竟燃烧了起来一般。   伴随着空气被急速划开的尖锐嘶鸣声,从那红云之间如暴雨般,突然落下了数以百计的熊熊火团。   坠落的火团笼罩了方圆十多丈的地面,范围之广、速度之急、密度之大,都令人根本无从闪避。   闷雷般的轰然巨响中,坠落下火流星的地带顿时化作了一片火海,眼看着里头是不可能有人生还了。   艾里吹了声口哨。料不到这﹁流星火雨﹂原来竟是这般壮观了得!   亲眼见过这声势之后,刚才好笑的心态自然而然地消散了。   稍等了片刻,被火流星轰击的那一带也再没看见有火球飞出。看来佈置在那里的贝拉里魔法师果然是全员覆没了。   见己方的魔法师终於做出犀利的反击,漂亮地除去了敌人的魔法师,许多渡河的拉夏士兵忍不住大声欢呼,士气大振。   然而,帕尔斯等魔法师自己知道,现在还不是欢呼放松的时候,真正艰苦的战斗还在后头。   " 流星火雨" 发动之前,从魔法师之间飞往河对岸的那段光已经暴露了拉夏魔法师的位置。另外两组贝拉里的魔法师不是傻瓜,知道若是让他们有时间再用出两次" 流星火雨" ,他们也将步死难同僚的后尘。   对岸安静了片刻,魔法师们应该是在协商下一步的行动,并为反击做准备。   很快地,便有好几颗火球从对岸以更迅猛的势头飞起,却不再以一般渡船为目标,而全是直奔魔法师所乘的渡船而去。   好在按着先前的安排,不等魔法师们从施法后的恍惚状态中回神,操船的拉夏士兵便先将法师们各自抬入一艘船中,朝不同方向迅速划开。迟了一步飞来的火球落了个空,只把河水炸起了半天高。   至此,若想在协助己方军队攻击敌人时不致被对方的魔法师趁隙以魔法攻击,便只有先行消灭对方的魔法师。   於是,两方的魔法师形成了相互牵制的局面,在彻底消灭对方之前,哪一方都无法在军队的实际作战中发挥作用。   只要没有魔法来搅局,战况自然便会偏向兵力、天时都佔优势的拉夏军。己方魔法师不能真正发挥战力,对拉夏军来说倒是无妨,相反,对贝拉里军来说可就要命得很了。   因而贝拉里的魔法师,自然是拼尽全力想要消灭对手。   双方魔法师的实力都属一般,基本上都只有中级的魔法实力。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下进行远距离攻击,他们的能力范围内也只有火球术最为有效。   拉夏魔法师也採取了和对方同样的法术来进行还击,从各艘船上立时也飞射出火球,轰向先前攻击他们的火球飞起的方位。   必须攻击对方,这场战斗才能有个结局,因而每个魔法师的位置也不可能不被对方发现。   为防禦对方的攻击,魔法师们站上会最容易被火球击中的高高的船头,在自己身上施展水系的防禦结界魔法。一旦被火球击中,水系结界便能在火球的爆炸下保护魔法师的身体。   只是当防禦结界承受打击时,将消耗相当多魔力,再加上同时还要发出火球攻击对方,魔法师的负担是相当大的。   眼下,只有看哪一方的魔法修为更深,再加上一部分运气的因素,来决定谁生谁死。所有的魔法师都明瞭这一点,各自都使出全力,以求战胜对方生存下去。   本来该是所有魔法师面临的处境都是差不多的,不过,此时拉夏一方却有人是特例。他的问题比别人更要複杂上许多。   既没有学会什么攻击魔法,也不懂得使用防禦结界,艾里在临上阵前根本就只指望着其他魔法师的合作魔法能够一击就解决对手,不用他上场表演;又或是与其他人混作一处,只要做做样子,浑水摸鱼地敷衍过去便罢。   然而事情的发展显然与他的期望相去甚远,更演变到各人顾各人的最糟糕的情况。   为减小风险,免得被人一锅端,魔法师们所乘的船只都保持着一定距离,魔法师们的防禦也只能顾着自己,无法相互支援。   换句话说,艾里只能靠他那点可怜的魔法本领自求多福了……   同时,更要兼顾着装模作样,不能让旁人看出自己根本不懂得什么像样魔法的底细!   基本上,这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任务嘛!   当贝拉里魔法师开始反攻时,艾里虽很清楚自己将要面临的处境,却仍是没想出什么办法。   他内心忍不住发出这样的哀嚎。说到底,实力这种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也不是光凭脑袋想就能想得出来的啊!   但是,贝拉里那边的火球已经接二连三地开始飞过来,危机已无可回避地摆在了眼前。总是要有所行动,等到火球真的轰到头上来,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学其他魔法师的样子站在船头的艾里,隐约间闻到一股酒气。虽然被风稀释得很淡了,感觉上却是很浓烈的酒所散发出来的。   他循着酒香回头看去,正看见坐在船中为他划船的其中一个士兵拿了个酒壶抿了一口,借酒壮胆。   魔法师在施法的时候,当然不能指望他们同时还能划船行舟,因而每位魔法师的船上都配有两个士兵来操桨。   坐在成为魔法攻击目标的船上,实比冲在最前头的渡船还要更不安全,因而这两个士兵自上船来都是一脸僵硬。不过抗命必定会受到军法惩治,他们也只得遵命行事。   心中想着至少尽量不要牵连划船的人,艾里向那两个士兵道:「你们现在就跳船游回岸边罢!」   看那两人露出疑惑犹豫的神态,他叹了口气找了个藉口:「待会儿我用的……魔法,和其他人不大一样,你们在会妨碍到我。」   魔法师主动要求他们离开,那两人自是求之不得。行了个礼便要跳船下水,他们却又忽然被艾里叫住了。   「等一下!」   喝酒的那士兵奇怪地发现,魔法师的眼神直愣愣地盯着自己背上的箭矢,似乎在转着什么念头。随即,魔法师改变了命令。   「把你的弓箭给我!哦,还有你那瓶酒也给我。」那士兵一脸呆滞,显然被这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命令搞得晕了头。   「打完这战再赔你钱。」艾里只当他舍不得那酒,补了一句,不由分说地拿过酒壶。   打开瓶盖闻了一下,他露出笑容,讚道:「果然够烈!」随即便把酒壶系在自己腰间。   一边拿取那士兵的弓箭,他同时又向同样愣住的另一个士兵下令道:「还有,把你的外衣脱一件给我,动作快点。」   「……魔法师果然都是些古古怪怪的傢伙!」两个士兵在心里这样给艾里颠三倒四的行动找了理由。不管魔法师的命令有多奇怪,能离开这艘船回到岸上总是好的。   他们没有异议地按艾里的要求照办后,便跃入水中,迅速游远了。   被独自一人留在船上的艾里盘腿坐下,手里忙活着什么。多拖延下去,就算没被火球射中,其他魔法师也会因为自己迟迟没有动作而起疑。他的时间并不充裕。   「莱文!你在做什么?小心,火球过去了!」   附近船上的魔法师看到一颗火球正对着莱文的船轰来,而坐在船中的莱文却并不像已经作好防禦结界的样子,大声提醒道。艾里抬头望见了火球,面上却并没有浮现多少惊惶。   轰地一声,火球爆裂开来,小船被整个从中炸裂。碎木四向飞射,大片的木板燃烧着,漂浮在被爆炸激得晃动不已的水面上。   出声提醒的魔法师目睹此景,低呼一声,暗暗惋惜那叫莱文的新进魔法师看来果然修为还太浅,什么都还没做就这样死了……   「多谢提醒。」   上空却突然传来莱文听起来很开朗的道谢声。那魔法师惊讶地抬头,看见莱文竟整个人凌空虚浮在空中。   显然刚才那千钧一发之间,他及时以飞行术冲上了天空,逃离了火球的轰击范围。   其他的魔法师被爆炸声惊动,也留意到了这边的情形。发现艾里竟能在空中停留,就连最稳重的帕尔斯法师长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惊歎.   飞行术属於相当高深的高级魔法,这里众魔法师中尚且没有其他人能使用。   另外,飞行速度也和施术者魔力深厚程度直接相关。看莱文的飞行速度竟能让他在间不容发间闪过火球术的轰击,可见其魔法实力绝非泛泛!   想不到平日浑没半分大法师架式、不怎么起眼的莱文竟然是这么厉害的人物!   既然能凌空飞行,敌方的火球术便难以对莱文造成什么威胁。   不过想知道这深藏不露的莱文会用什么方法来反击敌人,各人一面继续按先前的作战方式做着自己该做的,一面都忍不住分神留意莱文的行动。   藉着燃烧的船木的光芒,他们看到莱文不断向上、向前方飞升,很快,浓厚的雾气便完全掩藏住了他的身影。   帕尔斯法师长若有所悟地「哦」了一声,自语道:「原来如此!能飞行的话,他大可以将距离靠近后再攻击,这样便可以大大提高命中率!」   他将视线移到前方河流上方的空气中。那一带就是不致於太迫近而被敌人察觉,命中率又是最高的最佳攻击距离。若没有猜错莱文的想法,应该可以在那一带看到他的行动。   果然,在那迷茫的雾气之间,忽然间隐约亮起了一团红色的火光。   火光在空中略停留了一下,便笔直地直向斜下方的河对岸的某处疾射而出。   法师长和其他有在留意的魔法师见到这一幕,不觉有些失望。虽然感觉好像有些不大一样,火光似乎也更小而黯淡,不过看这样子,莱文用的不过也是和大家一样的火球术。   然而,那第一枚「火球」才刚发出,几乎没怎么停顿,那片空中便再度射出了第二枚火球。   随后,更多的火球接二连三地连珠发出,射向对岸魔法师的方位。   每个火球之间的间隔都短得不可思议。   这时,几乎所有的魔法师都注意到了莱文的「火球术」的异乎寻常之处。每个人都是难掩惊佩之色。   「莱文是怎么做到的!?竟然能这么快!」   「好强的能力!」   低声的惊歎,几乎同时在好几个魔法师口中响起。   身为内行人,他们都很清楚施法之后,普通魔法师都要花费一定时间重新集敛精神,咏唱咒文,这时间长短视个人造诣而定。   但是能力高超的强大魔法师对於运用自如的魔法,可以做到不需要咒文就直接施行。看莱文几乎是毫不间断地发出火球,以此可见,他的修为真是高深到了众人难以望其项背的程度啊!   几个曾向莱文问过有关魔法的问题,被他摆出低姿态敷衍过去,顺带还附送了几句奉承话的魔法师,此时都是暗惭不已,认定了是自己当时谈论的问题对莱文来说实在太过肤浅,人家不屑在这种问题上浪费时间,才故意推说不知。   亏自己那时还因他的恭维话而得意,真以为对方什么都不懂……回想起当时情形,他们的老脸都要烧了起来。   震撼於莱文出人意料的实力,众魔法师一时几乎都忘了身处战场,也忘了自己还要应付贝拉里的魔法师。   不过,当他们回过神来时,发现这已并不重要了。   自莱文连续快速地发出了好几颗火球后到现在,河对岸便再没有发出任何魔法。看来莱文的那几枚火球,已经准确地命中目标,解决了那边的魔法师。可见他魔法的准头也控制得相当好!   众魔法师的钦佩之情又深了几分。仰望着那片掩藏了莱文身体的迷雾,他们都是无限感叹。   那莱文看来还如此年轻,究竟是怎能修练出这么高深的魔法造诣呢?还是……这就是所谓的魔法天才!?   「这次真该谢谢萝纱……」   漂浮於那阻碍了旁人的视线,掩饰着他身体的浓雾之中,艾里也在同时轻声感叹。因这次的事,他不得不又回想起那抹纤细俏丽身影。   虽是刚刚熬过一个大危机,犹带着几分憔悴的面孔并没有显出多少欢容,而是被思念之色所笼罩:「……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呢?」   先前他看到那士兵背上的弓箭,忽然回想起了昔年在拉寇迪时送给萝纱的那副小弓箭。虽是超乎了最初送她时的本意,那弓箭却是有助萝纱增强对魔力的控制力。   有相当一段时间,她都是将魔法附着在弓箭上,藉着射箭来发动魔法。而「借弓箭来发动魔法」这个概念,令他忽地有所触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关窍。   约莫是人急生智,当他的眼光再落到先前那士兵的酒壶时,朦胧的想法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士兵一走,艾里便把那件外衣撕成许多碎布条。将布条缠绕在箭矢之上,再淋上那烈酒,便制成了简易的火箭了。   待飞上高空,托浓雾的福,没人能看得清楚他的行动。他飞到靠河岸更近的地方,藉着其他魔法师火球的光线确定了敌方魔法师的位置后,他一手取出火箭,另一手召来火精灵点燃了箭矢。   这些日的基础联系到底还是有些成果的,除了飞行术掌握得更纯熟了之外,点火的速度也颇有进展,取箭、点火的动作一气呵成。   「没办法。虽然我们没什么冤仇,不过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你们不死,我就没法回地面了……」   口中喃喃地向不巧和自己立场对立而走了霉运的贝拉里魔法师们表达过歉意,他张弓,搭上火箭,瞄准目标,射出!   ——下头的人都被浓雾遮挡得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能看见一团火光亮起,然后飞射向敌方的魔法师。从现象上看,这和真正的火球术也没什么差别。   於是,一枚冒牌火球就此诞生!   虽然是冒牌货,不过事实证明,一枚穿透敌人胸膛的箭的杀伤力和一枚真正的火球不会有太大区别。   隐身於空中的艾里不虞被发现受攻击,箭术也颇有造诣,几乎是箭不虚发,几下就将对岸剩下的魔法师全数了帐。   失去了魔法师助阵,贝拉里人便完全失去了能有效遏止拉夏渡河大军的力量。虽然贝拉里军仍是拚死抵抗,实力的差距仍是不能抹消的。   尽管今夜的索贡河水带走了过千拉夏士兵的生命,半个多小时之后,第一批拉夏士兵终於踏上了对岸的黑土。   陆续上岸的拉夏士兵人数不太多,一时也无法相互照应,摆出阵形。坚守在那里的贝拉里士兵自知再无退路,抓住这最后的机会,与拉夏军队展开了一场可称得上惨烈的廝杀。然而,败势已成的他们终究是无法再扭转战局。   拉夏军在河岸边付出甚至比夜晚渡河时的牺牲者更多的代价,不过,终究是凭着比对方更加雄厚的兵力一步步控制住了河岸。   得到前锋部队的接应,越来越多的拉夏军队顺利登岸,优劣之势越加明显。   胜负的天平上,拉夏那一边的砝码一旦超过贝拉里,天平倾向拉夏的速度只会越来越快。   之后的战局再无变故,从河岸败退下来的贝拉里军,不得不再向内陆后撤。拉夏大军趁胜追击,率军追战三日,将贝拉里军方主力消灭大半,残部溃不成军。   贝拉里虽尚未全境落入拉夏人手中,但无军可用、无险可守,只要再过几日,也就成了普洛汉将军的囊中之物。   贝拉里王国的名字,从此从天庐大陆南部地图上被抹去。 第五章欲走还留   成功结束了南方联盟会谈后,留在洛茨城的黑旗军大部迎回萝纱后,除了派出搜索艾里的搜索队伍之外,其余部队便都回到了妖精领域。   虽然是处於首领失踪的状态,不过有圣女发挥出过去未有人料想到的强势,总算是控制住黑旗军的局势,黑旗军内部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既然支撑过来了,日子就还得继续下去。黑旗军在这段日子中出人意料地维持着平稳的步调。妖精领域中,每一日都显得相当平静。   不过,这一天,基地的平静出现了些微的波动。   「砰!」地一声,纪贝姆书房的木门与其说是被推开,不如说是被撞开地发出响亮的哀鸣。   正站在窗边放飞一只信鸽的纪贝姆转过头,见萝纱踏着毫无圣女应有的崇高风范的豪快步伐冲了进来。   近来萝纱为了塑造圣女可信赖的形象,在一般场合都会比较注意自己的举动。虽说在纪贝姆这里并不需要多顾忌,不过她的行色似乎略显得异乎於常的急切。   维洛雷姆照例跟在她后头,行动间虽是一派华丽优雅,却神奇地始终能跟上急躁的萝纱。   纪贝姆好脾气地给了粗鲁的闯入者一个微笑,又向她后头的维洛雷姆道:「无论看多少次,都无法不讚歎你在女孩子面前保持形象的特技啊!」   虽然乱发遮挡了纪贝姆上半张面孔,但从他嘴边那透着狡猾的纹路,维洛雷姆很确定纪贝姆现下肯定是一脸取笑人的捉狭表情……   说起来,在黑旗军中待的时日越久,纪贝姆身上人性化气息似乎便变得愈浓,眼下居然连取笑人都学会了。   在人界初见他时,他身上那股灰暗的阴霾气息或许永远不会完全消失,不过确实在慢慢变得淡薄。   本来他是不在乎反讽取笑自己的纪贝姆几句,不过此时并不是适合的时机,因而维洛雷姆只是无所谓地笑笑。   萝纱难掩希冀之色地抢先问道:「听人说刚才有新的消息送到纪贝姆先生这里?」   一切情报向来都是集中通报给纪贝姆这里处理的,由他来分析整理,因而他这里收到消息本是再普通不过的事。   也只有这一段日子来,萝纱会一听说有新消息传来就心急地跑来探问。这只因为她期盼着传来的是有关艾里下落的消息,可惜每一次她都只能失望而返。这一次,也不例外。   纪贝姆怜悯地摇摇头:「是有关拉夏征服了贝拉里的消息。」   「哦……」萝纱失落得耷拉下浅薄的肩膀。   过去都是因无法像常人一样自然地产生情感、反应而苦恼,而经过这次艾里的事,她发现对於艾里这样最亲近的人,自己的情感还是被深深牵动。   艾里失踪的时日拖延越久,心中的忧虑伤痛也累积越深。   只是,以这种方式体会到自己并不是真的完全没有感情,实在让人没法高兴得起来呢……   「拉夏一向是野心勃勃。这一次攻下了贝拉里,它周边的国家中他们能吃得动的,也就只剩黑旗军还没打过了。」   纪贝姆继续说道:「如果拉夏的胃口还没被填满,它的剑锋下一个指向的大概就是我们了。」   几经磨砺,萝纱把握人心、情势的能力远在普通年轻女子之上。猜得出纪贝姆是想用公事来分散自己忧心的心意,她强打起精神听着。   「现在派出搜索艾里的队伍中,青叶那队人正在拉夏国左近。我刚才已发信给她,让她若是手上并没有找到什么有关艾里的线索,就到拉夏那里去一趟。一方面也可以继续查找艾里,另一方面也顺便搜集一些拉夏主力部队动向的情报。」听到青叶的名字,萝纱面上不觉又显出几许夹杂着哀伤的羨意。   结束联盟会谈后,她恨不得能立刻亲身去寻找他的下落。无奈黑旗军的双圣中,圣剑士不在,圣女便必须留下来坐镇。   若能像青叶那样,四下竭尽所能地去追寻艾里的踪迹,总比自己这样只能在妖精领域中枯守要好上许多。   看到萝纱面色又黯淡下来,纪贝姆停下了说话。略一沉吟,他祭出杀手瞷——回身走到书桌前,从柜子中抱出一大叠文件,塞到萝纱手上。   过去是艾里那懒鬼当家,日常工作就多半是丢给他来做,现在萝纱尚还不通实务,他手上的事情还是从来就没少过。既然有人有闲心伤怀难过,可以用来分心的公事,这里可绝对不缺!   「骗人」萝纱埋在文件后头的小脸中,艰难地挣扎出血泪斑斑的控诉。   「纪贝姆先生你要谋杀我吗!?」看纪贝姆不为所动,她又可怜兮兮地向一旁的维洛雷姆求救:「维洛雷姆?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自联盟会议那时起,维洛雷姆便一直陪伴在她身侧,时时变着法子逗她开心。在有关黑旗军的事务上,他也给了她许多助力和支持。   若没有他,萝纱这些日的生活会更难熬吧!   本来还没等萝纱出口哀求,维洛雷姆便想过去帮忙,却看到纪贝姆垂在长袍侧方的左手向自己微摆了摆,他停住了脚步。略一思索,他也想通纪贝姆的用意。   「维洛,我们好像好一阵子没在一起喝过酒了。前些日从洛茨城那带了些好酒回来,不如趁现在喝一杯?」   「求之不得。」   在纪贝姆的示意下,维洛雷姆顺势应允,狠心无视了萝纱的求救。   两个男人走到外头的客厅去喝酒,出门时掩上了厚实的木门,隔断了被埋没於公文中的女孩哀怨的目光。   「放心。我已经手下留情了。那些文件基本上都是只要首领签名盖章就好。就算她现在不做,迟早也是要送去给她签的。」   似是知道维洛雷姆担心萝纱受累,站在在酒柜边的纪贝姆一边倒酒,一边让他宽心:「在她做完那些之前,我们尽可以安心在这里消磨时间。」   将酒杯递给斜靠在躺椅上的维洛雷姆,他站在一旁,像是很有趣一般细细打量着维洛雷姆的神情。   这样的看人方法,如果是皮薄一些的人,早就侷促不安,坐立不宁了。不过维洛雷姆的脸皮厚度向来非常人能及。   似是知道纪贝姆在想什么,他索性大大方方地两手一摊,让对方看个够。   两人是因为不同缘故而漂泊人界的魔族,在人界可算是异类了,真实身分也不得不隐瞒着绝大多数人。   身处这样的环境,两人的关系自然而然变得比昔年在魔界各自为政时更亲近了不少。一些感觉,不用说出来彼此也能明瞭.   「真爱上她了?」回身坐到旁边另一张椅子中,纪贝姆似有心,似无意地问道:「魔族大多情感淡漠,我本以为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什么都不曾真正入过你的眼的维洛公爵,是最不可能有为什么人神魂颠倒的一天的。老实说,情圣的样子还真不适合你。」   彷彿没有听见他说的话,维洛雷姆沉默地啜饮着酒液,像是深思着什么,又像只是在专心品酒。   他不应答,纪贝姆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也罢,当年的陛下也罢,本来都是高高在上的绝顶强者,居然却都爱上了一个当时还很普通的女子……她们身上,究竟是什么独特的地方能吸引住你们这等人物?你们究竟喜欢她们什么?」   苦笑了一声:「我或许永远也想不明白,永远也无法理解最初让陛下改变,让一切一步步发展到现今这个地步的原因是什么……」   或许纪贝姆本来就不期望得到维洛雷姆的回应,他只是借此一抒梗在心中多年的结罢了。两人各喝各的,默然半晌。维洛雷姆忽地轻笑起来。   「罗炎怎样我不知道。在我来说……」刚才那长久的沉默中,维洛雷姆原来一直思索着纪贝姆的问题,到这时方才回答。   「一开始,只是被她出乎我意料的某一面特质震撼到。后来,眼光就忍不住越来越多地放在对方身上……别人或许根本就没有留意的神态、动作,我却不由自主地注意,去揣摩她在其中透露的个性……渐渐地觉得对方的一切都与众不同,就算在旁人眼中可能是缺点的部分,也顺眼得不得了……」   维洛公爵是很认真地试图整理明白自己怎么会陷入情网的,不过最初提出问题的纪贝姆倒是越听越全身不自在。   就算事隔多年,想像当年所侍奉的英明睿智的魔王陛下如维洛所说的那样爱上修雅的具体情景,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正想说点什么截断维洛雷姆的话,幸好维洛雷姆自己改变了言语的内容,没再继续那太过赤裸裸的描述。   「我们魔族本是情感淡漠的一族,过去那么漫长的岁月中,真正能吸引我的热情的事情实在太少,尤其是已经站到了权力的顶峰,更加找不到可以让我们去追逐的目标。我想在这一点上,罗炎应该是和我一样的吧!」   「想到将来还要渡过更漫长的无聊时光,就让人浑身无力哪!就算是继续打打杀杀,征战天下,打来打去还不是那么一套?一旦击败了对手,再度降临的烦闷只会来得更加汹涌。」   「就在这样乏味沉闷得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活着的日子里,忽然有一天,发现了一个里里外外每一处都让你惊歎不已,每时每刻都能吸引住你全副心神的人。单是在她身边,她的一举一动就能让你不时有全新的发现。只要有她,今后的日子不需要特别去争斗什么也不会再无聊烦闷,整个人好像重新活过来一样。她就是我们心灵的宁静和依托吧……若出现了这样的一个人,谁有办法拒绝呢?」   还……真是热烈的告白啊!纪贝姆觉得自己第一次开始有些理解了当年王来到人界后,舍弃同族和责任一直留在修雅身边的原因。   攻佔人界,让王成为唯一统一两界的最伟大之王者,说起来这只是自己的梦想,对陛下本人来说或许不过只是可有可无的目标……   各自思索着,客厅中又是一段沉静。   酒液甘冽芳醇而带些魅惑的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着他们,忽地,被一声笑声所惊扰。   发自维洛雷姆的这一笑隐约透出一股淡然清明之意,着实不像一个刚才还在诉说沉迷情网的感觉的男人所能发出的。   「也说不定,爱上的只是「爱上」的这种感觉本身?」   纪贝姆要思索一下,才听懂这有些饶口的话。而真正听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则花费了更多时间。   以他对维洛公爵过往的认识,他确实是那种本以为已看明白了他,却又能突然让人觉得难以捉摸的人,不轻易为任何人、事、物所拘,也是他一贯风范。   然而,这一次他却不能无动於衷。   纪贝姆猛然倾身向前,紧紧盯视维洛雷姆,一字一句缓缓道:「你喜欢的是什么都不关我事。但你若是让萝纱受到半分伤害,我会让你尝到十倍以上的痛苦!」   低沉压抑的话音,却不可思议地透出无可阻挡的气魄。虽是明知纪贝姆早已失去力量,他却毫不怀疑,一旦自己有违纪贝姆的话,纪贝姆必能实现他的威胁。   维洛雷姆愣了一下,忙哈哈笑道:「不敢!不敢!你放心吧!」   「呵呵呵呵,那是最好……」   随后的谈话内容便转开了。里头书房萝纱继续在挥泪工作,外头的两个男人则继续进行他们「和乐融融」的交谈。   将贝拉里的大部分国土纳入掌握,将贝拉里境内所有具危险性的反抗部队基本平定后,普洛汉将军率领的拉夏军终於暂时停下了征战的脚步。   并没有立刻撤返回拉夏王都接受胜利的封赏,普洛汉将军的队伍耐人寻味地在当地城市驻紮下来,一方面对将士论功行赏,同时等候国王进一步的号令。   一般在战斗中立下功绩的将士,是由各军循例一层层封赏下去,不过某些在战斗中立下特别功绩的人则是直接由将军来给予奖赏。   艾里在攻破贝拉里军最后一道防线的索贡河之战中表现得十分抢眼,在决定战局关键的消灭贝拉里魔法师的事上缔造了过人的战功,自然也得到了谒见普洛汉将军,接受他亲自封赏的荣耀。   「第二骑兵队副队长班德拉夫,作战英勇,荣立三等军功,官职晋升一级,接替第二骑兵队长之职。」   「多谢将军!」   庄严堂皇的大堂中,高坐大堂上头的普洛汉将军一一嘉奖有功将士的军功。爵位的拔擢、财物的赐予是国王的权力,这里决定的只是功绩的等级和官位上的提升。   被念到名字的将士便出列走到将军座下,单腿下跪恭敬地行礼,接受奖励。   艾里也正排在一众受赏将士的行列之中,等待将军念到自己的名字。他前后其他等待受赏的将士,多半难掩激动欣喜之色。   只不过他本身来路不正,就算能被封得多高的功爵也只是镜花水月,让人兴致缺缺,可碍於身分,却还是不得不浪费大好时光在这闷死人的地方排队等待。   虽然已经尽力掩饰了,若仔细观察,还是能在他面上找得出几许不耐的痕迹。   而他的心中,此时更在盘算着是不是该找机会离开拉夏军了?   最初是想隐身在拉夏军中避开黑旗军的搜寻,作为一个普通小兵,自然不容易引来注意。   而现在不得不当上少有的魔法师,更加还「表现突出」,实在很容易引人注目,未免偏离了最初的初衷。   自己那手假冒的魔法,虽然侥倖矇混过关了,但时日拖延得久了难免不会再遇上要自己使用魔法的任务,穿帮的机会只会越来越高。   现在唯一可虑的,就是巴德莱和弗兰克的问题了。如果自己逃离拉夏军,便无人能再庇护他们。若真要走的话,现在就得考虑如何说服他们也离开拉夏军了……   「魔法师莱文。里博尔!」   正想着,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化名响起,艾里忙暂时搁下心思,学着其他人那样走到将军座前,状似恭敬地半跪下身。   「莱文尼在索贡河那一战中功绩卓着,可记为二等战功。魔法师小队是从王都那里借调来的,我不能直接干预你的官职陞迁,不过我会派人将你的功绩和表现上报上去。你会得到满意的赏赐的。」   略出艾里的预料,这一次普洛汉将军不同於对其他人那机械死板的照本宣科,而是带有交谈意味的话语。   在宣佈了功绩决定后,他放低音量,向艾里道:「索贡河那一战中,我也看到了你惊人的表现。你的魔法能力真是令人惊喜!虽说是我邀请你加入魔法师队伍的,却也没想到你竟然有这么高超的魔法能力。」   艾里故作谦逊地低下头:「将军过誉了。莱文只是想着尽力完成将军的交託,完成份内之责而已!」   将军粗嘎地一笑:「决心固然重要,不过也不是光靠这个就能发挥出过人能力的。莱文你在魔法方面真可以说是难得的奇才!那一天那精彩绝伦的飞行能力,还有强大的魔法攻击力,都让我大开眼界……」   说到这,普洛汉略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么。艾里偷瞥了眼将军的神色,在他眼中捕捉到了一抹深思时的闪烁精光。   艾里暗自冷笑了声,猜测到普洛汉心中大概正在筹划着什么计划,想要充分应用上自己的所谓魔法能力吧!   抱歉得很,不说这所谓的魔法能力除了飞行术外根本是子虚乌有,就算真有能力,自己也不会只为了满足拉夏的而动用。   「我想我可以令你的本领发挥出更大的作用……也许再过不久,那个时刻就会到来。」   将军再开口时,果然验证了艾里的猜测。   「在那之前,好好保持你的健康,磨练你的能力吧!到时你若是能顺利完成任务,就一定能立下比这一次更大的功勳!我想国王陛下也不会吝惜他的赏赐的。毕竟,能让那个声名正隆,至今还没有尝过败绩的对手尝到失败的滋味,可不是件轻易的事……」   艾里前头听着,只是继续在心中冷笑。然而,听到最后一句时,像是猝然被雷电击中了一般,本是事不关己般的心态一瞬间受到强烈的震动。   是黑旗军!   普洛汉话中所透露的下一个对手,一定就是自己的黑旗军!   封赏谒见结束后,艾里踏出将军府邸的大门时的步伐,反而比进府谒见时显得更沉重了许多。   拉夏的下一个目标将是黑旗军的事,之前也并非是全无端倪的。只不过他一直是以局外人的心态留在军中,始终不怎么关心拉夏军的动向,才没去考虑其中的玄妙。   攻克贝拉里后,普洛汉将军不班师凯旋而是驻留下来,这本身就已经透露了些讯息。   贝拉里位於拉夏之北,黑旗军领地之东,正是拉夏高层一早就已经有向黑旗军下手的想法,普洛汉将军才会直接在此等候从王都那里传来向黑旗军开战的命令。   从贝拉里直接前往黑旗军领地,比绕个弯返回拉夏境内再去,要省时省事得多。   黑旗军是艾里一手所创,就算后来对首领的位子生出了抗拒之心,黑旗军对他仍是最重要的。那里有太多重要的夥伴和朋友,还有那么多层并肩战斗过,甚至至今仍在等候自己回去的战士们……   就算躲藏在拉夏军中,有关黑旗军一点一滴的消息仍是会牵动艾里的心。萝纱在南方联盟会谈上大现异彩的事,黑旗军至今仍派出许多人力搜索失踪的自己的消息,都曾引发他几多感慨。   现在知晓拉夏很可能很快就会向黑旗军开战,他更无法在这时候事不关己一般地走人。   「看,他就是莱文。里博尔!那个本来是士兵的魔法师!」   「想不到还这么年轻?真不像是能用出那么厉害的法术的人……」   一路慢步走向自己住处,艾里正心事重重地思索着关於拉夏军与黑旗军的种种,耳边响起了零星的朝向自己的指指点点的交谈。   他抬眼望去,在街边的行人中发现了几个拉夏士兵,望向自己这里的眼光满是好奇、兴奋。   从一个表现平平的士兵摇身一变,成了军中的魔法师,更是甫一上阵便立下大功,莱文。里博尔颇具传奇色彩的事蹟在拉夏军中引来了不少士兵的注目。   虽然一般说来战士和魔法师向来不大对盘,不过莱文出身一般士兵,降低了不少士兵的排斥感,又有很多人在索贡河上亲眼目睹他凌空连发火球的战斗之姿,在拉夏士兵眼中,他是个令人钦佩的强者,成为少有的得到士兵推崇的魔法师。   而在此时,那些士兵的钦佩倒是提醒了艾里,忍不住开始在心中嘲弄着自己。   自己既没有了力量,也不是真的如那些士兵以为的拥有高超魔法,就算知道了普洛汉要对黑旗军不利,又能怎样?他再度沮丧地低下了头。   这么垂头走了一阵,他忽觉肩膀忽然被人大力拍了一下。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轻快地招呼道:「艾伦?果真是你!你伤好了又清洗乾净,看起来大不一样了,先前我还想是不是看错人了哪!   真巧啊!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面!身体怎样?应该没问题了吧?」   几乎是不由分说地就塞过来一大堆话,艾里过往所认识的人中这么有精神的人也不多。而且,叫的又是艾伦这个仅仅用过一次的名字……   看着站到自己身前的一身不起眼的平民装束的青年那颇眼熟的样貌,他搜索着记忆,很快认出了来人。   「伊萨姆?」   「哈哈,是啊!」像是一开始就把可以用来寒暄的话都一股脑儿说完了,伊萨姆应了一声后,突然卡壳了一下,忘了接下来还可以说什么了。   艾里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忍不住觉得好笑。好心地主动接过话茬,免去他的尴尬:「现在伤已经好差不多了。那时的事,多谢你了。」   从那时他误会萝纱的事,到现在这直愣愣的说话方式,这个伊萨姆……还真是鲁莽又有趣的人物哩!   回想起初识伊萨姆那时的情形,艾里心中忽地一紧。故意摆出轻松的笑容,他若无其事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呢?你那时不是说过打算去投奔黑旗军的吗?」   顾虑到这里是拉夏的地盘,艾里注意放低声音以免旁人听见,而伊萨姆却像是听见了晴天霹雳,一瞬间出现了呆滞的表情。艾里听见他喃喃地低声咒骂着自己:「啊!糟糕!我这蠢蛋……」   ……这个傢伙,绝对是身体快过头脑,看到认识的人就跑过来招呼了!艾里立时从他的反应这么断定。   再深想一层,若是一般情况,应该是不会这么一副懊恼自己做了蠢事的样子的。而究竟什么样的情况,才会让在拉夏的城里与认识自己的人打招呼变成不智之举?   若是平常,这范围就太广了,难以据此来猜测。不过他才刚得知拉夏军将要对黑旗军下手,而触动伊萨姆露出异常之态的关键词,看来又是「黑旗军」这敏感的词。   没多久艾里脑中便揣摩出最可能的情况,他整个人变得愈加警醒起来——因为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八成就是被黑旗军派来寻找自己的人之一!   以纪贝姆先生的头脑,自然不难留意到野心勃勃的拉夏而生出防备之心。为了可能在不久之后就要爆发的战争作准备,他让在受命搜寻自己下落的人同时也顺便搜集一些拉夏主力军队的情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这也就是说,就在现在,很可能便有一队黑旗军的人正和自己处在同一个城市之中!   不想回到黑旗军的理由仍在,至少现在,艾里依旧不想被任何黑旗军的人找到自己。   看着眼前伊萨姆傻愣愣的自然反应,虽应该是已加入了黑旗军,却还不知道圣剑士的样貌没有认出自己,他暗自庆幸幸好黑旗军中最先遇到自己的人是他,同时也要庆幸现在自己作为拉夏的魔法师,穿的是一般的魔法师长袍,不致标明自己是拉夏军方的人,引起伊萨姆的警惕。   现在的问题,就是最好能通过他摸清楚一些在这附近的黑旗军人的情况了。过去艾里向来不喜欢对别人不愿说的事追根究柢,不过这一次却是例外。   毫不同情地看着伊萨姆困窘的样子,他一点都不准备为他解围,期望着能从他口中听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然而,大约是知道黑旗军和拉夏的关系紧张,在这拉夏统治的城里向任何人表明自己黑旗军的身分,都会给自己带来风险。   伊萨姆支吾了一阵,还是不打算吐实,含糊其词地敷衍道:「啊……那个……其实我是要找人,所以就先来这里……」   这样没诚意的答话,似乎让他自己也很不自在,索性转而问艾里道:「你呢?你怎么会来这里的?对了,上次看你明明是剑士的装束啊!怎么这么快就转职穿上了魔法师的衣服?」   话题转得颇为勉强,却已足以说明他不打算泄漏关於黑旗军的事。   艾里自免不了有些失望,不过同时也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   老实说,伊萨姆作为黑旗军的人,嘴巴若真的那么不严实,他倒更要反过来担忧这些黑旗军人的安危了。   至於伊萨姆的疑问,他当然也无法据实以告,同样只能敷衍了事。   「这个……我那时身上没什么钱,本来也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就找了些护卫之类的差使混饭吃,一路走着走着就到这了。今天出门前衣服不小心弄坏了,魔法师的袍子宽松,谁都能穿得了,就姑且向同队里的一个魔法师借了一套来穿。」   好歹找了个理由搪塞罢了,便顺便杀个回马枪:「对了,我在这城里住了一阵,还算熟。既然你要找人,或许我能帮得上一点忙,也算报答你。不如你把要找的人的线索还有你的住处告诉我,我帮忙你找找看,一有收穫就可以通知你?」   「啊?」伊萨姆有些措手不及,呆了一下赶忙推辞:「不用劳烦你了!其实我是受人之託,找不到也是不大妨事的,不急,不急。」   推辞间,他再也不提自己住址的事。而艾里其实也怕他问起自己住所的事。若他果真问自己要联系的地址,只要稍为一查就会知道那是拉夏军方暂住的地方,要不露破绽又不招来他疑心地掩饰掉这一点,也并不容易。   两个男人各怀鬼胎,谁也不敢深究对方,又打了一阵哈哈后便分道扬镳,结束了这意外的重逢。   不像艾里在那片刻对谈间已经准确把握到了大部分的情况,伊萨姆与艾里分手之后,并没有对这有过一面之缘的「艾伦」有太多联想,迳自继续进行他今日本来预定的任务,浑然没有察觉与他分手后不久,艾里寻了个僻静巷子避开人们眼光便飞上天,从空中俯视着他的行动。   虽然有苦衷不想和黑旗军的人见面,不过既然他们到了自己附近,最好还是尽量探查清楚情况为好,免得日后不小心撞上——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更主要的原因是相当一段时间以来,艾里都只是通过拉夏军方的情报来知道昔日同僚们的事,他亦是颇为想念黑旗军。   就算不能真正会面交谈也好,就算来的黑旗军人中并没有自己熟悉的朋友也罢,他也想要亲眼看看他们。   为避免被人们轻易发现,艾里飞到相当高的地方,相对地,要从地面细小的人影中锁定伊萨姆的身影就要集中全副精神,以免看丢了人。   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伊萨姆身上,因此艾里无法看见距离伊萨姆两条街外的路上,一个纤细高挑的美丽身影让许多与她擦肩而过的路人露出惊艳眼神,频频回首。   「不知道艾里现在在哪里?他还好吗?」   心中默念着,青叶微阖着眼仰起显出几分憔悴之色的端整容颜,让中午的阳光直射在脸上好提起几分精神。   阳光的温暖,有如在艾里身边能感受到的暖意,一时竟让她生出了彷彿艾里就在左近的错觉。   重新睁开眼睛,她恢复了坚定之色。   在找到艾里之前,不能浪费时间在无聊的感触上。 第六章无法触及的温柔   「对了,今天中午居然在街上遇见了一个不久前救过的人呢!世界还真是小。」   这一天夜间,派出搜集情报的队员们返回居住的旅店,聚集在青叶的房间汇报交流完今日的所得后,伊萨姆信口说起了日间的偶遇。   「那人知道你是黑旗军的人吗?」青叶谨慎地问道。   相处这么多天,她也不是不知道伊萨姆那颇有些莽撞的性子,让人不敢掉以轻心。   身在拉夏人的地头,什么事都要小心。一旦身分外泄,引来的麻烦就不是这里的这几个人手能摆得平的了。   伊萨姆忙摆手道:「放心,我知道得小心谨慎,没跟艾伦提到半句黑旗军和任务的事,也没告诉他我们住的地方。不会有事的。」   青叶点点头,也没多在意,只是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艾伦这名字倒和艾里有些像。」   她全然没有想到这个所谓艾伦,竟就是他们千寻万觅的艾里。也更加没有料想到,正在此刻,艾里本人和他们的距离,不过只在数丈之间。   青叶所带领的黑旗军搜索小队所投宿旅馆的格局呈回字型,以回廊连通的四面屋舍包围着正中央遍植花树草坪,饰有假山喷泉的美丽庭院。   美则美矣,也十分适合某些有偷窥需要的人士。   先前艾里一路在空中远远尾随伊萨姆,跟着他来到城南看他进了这家旅店,他便也想法子混了进来,潜伏在这最好藏身的庭院之中。   观察了没多久,他便看见伊萨姆和其他一些黑旗军人陆续走入三楼的一间房间,应是要在那里会面议事。   他自知身手不比以前,而黑旗军在这种处境下必定十分警觉,不敢靠得太近,便爬上最靠近那房间的树干上窥看房间的动静。   浓密的枝叶和黑暗的夜色能提供很好的掩护,除了蚊虫太多外,还算是个不错的藏身之所。   只可惜,这树距离房间还有一段距离,而为防止谈话外泄,他们紧闭门户,艾里无法听到谈话的内容。   不过,他也猜得到里头的人们谈的大致内容,不外乎就是搜集到的拉夏军方的情报和针对自己的徒劳的搜索计划,听不到也无妨。今后一段日子里只要足不出户,他们便很难从拉夏的军队中发现自己。   虽然听不到什么,看也只能看到被灯火映在窗户上的一个个黑影,不过艾里还是耐心地在外头一直守着。   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非得赶回住处,他更愿意像这样蹲在树上,以观察窗上映出的身影,试图从中找到些认识的人为乐。   尽管自己也知道这并没什么意义,但是藉着这举动,彷彿能将自己和过往那些黑旗军中的朋友们之间的距离被拉近了几分。   房间内,值得一说的事情都已交谈完毕后,一时间出现了个无人说话的短暂空档。   青叶看情形觉得差不多了,起身向一众队员说道:「夜已迟了,就到此结束吧!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明天还要继续探查,各位回去好好休息。」   会议就此结束。战士们向她行礼后,鱼贯走出房门一一返回自己的房间。   守在外头的艾里终於一一看到了那些先前只能凭倒影猜测的黑旗军战士的真面目。他自不可能认识黑旗军中每一个人,不过被派来找他的都是军中精锐,平日总有些机会碰面。   除了伊萨姆外,艾里还真在其中发现了好些张熟面孔。他认得对方,反过来说,对方更会认得他,万一对上面就必定露馅,艾里忙将身体藏得更严实。   待得参加会议的战士们都走乾净了,他踌躇着,一时还不想离开。   「不知道里头的人会是谁?」   虽然知道为免被发现,最好是现在就走人,不过艾里却忍不住觉得好奇,不,他此时的感觉更接近於期待。   现下那房间中就只剩下住在这房间的主人。黑旗军战士们会选在这里开会,想来他就是领队了。   既然会被纪贝姆选派来领队,他在黑旗军中应该地位不低。而黑旗军中地位较高的人,没准就是艾里熟识的人中的一个……   一瞬间艾里脑中浮现出萝纱的影子,不过他随即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萝纱会很担心自己这倒是毋庸置疑,不过自己不在,要把黑旗军支撑下去她势必得镇守在妖精领域……   只要是旧识,里头的人是哪一个都好。与黑旗军的夥伴分开了这么久,艾里很想再见见他们。   只是那房间闭着窗户,看不到里头的光景。而凭艾里现在的本领,是全无自信可以不被里头的人察觉地潜入房间的。   若一直这样下去,在外头守多久也没用。对着关得紧紧的窗户一晚,实在一点意思也没有,但若要走,却又总觉得不舍。   正在犹豫间,对着艾里的窗户忽然从内被推开了。女子娉婷的身形沐浴在水银般的月光之下,莹柔的光辉彷彿为她蒙上了一层轻柔白纱,为那清雅而又娇艳的绝俗姿容添上几分朦胧缥缈,更显得如梦似幻,如非凡俗中人。   一瞬间自窗后乍现的艳色,比那如水的月光更加亮眼,一时几乎要令人生出天上的明月坠落於这个房间之中的错觉了。   看到这副景像的瞬间,艾里心中猛然一震,险些没摔下树去。不仅是因为乍然目睹的艳色的冲击,更因为认出了那女子果真是自己的旧识之一——青叶!   想起青叶对於植物的敏感,藏身树上的艾里更是大气不敢出一口,生怕弄出任何异状引起她的疑心,那时便只等着被活逮吧!   屏息小心观察青叶神色,他只在那双明媚碧眼中找到深深的忧郁。   美人月下颦眉,说不出的清婉动人。   若有别的男人看到这幅画面,十个恐怕有八个都会心生怜惜,生出替她拂去眉宇间的阴霾的冲动。   艾里本身并不是易被美色迷惑的人,也知道青叶的内在远比外表看起来强悍许多,倒不致於有什么非分之想。不过至少可以确定,这不会是发现异状时该有的神态。   他暗松一口气。方放下心,心中忽地又是一动。   是什么让她露出这般忧郁之态?   过去他所见的青叶,不管是肩上背负的沉痛过去,还是眼前的艰难处境都压不垮她,她始终能以清澈而坚定的目光面对一切,极少露出过退缩动摇之态。   他知道她其实是个内心坚韧的女子。现在她眼中会出现这么深的忧郁伤怀之色,实在大违她常态。   ……难道,这是因为自己的失踪?   这个念头自脑中浮现出来之时,一股温暖得不可思议的暖流顿时涌上艾里心头,看着她的眼光不觉变得无比柔和。   似是在队员们走后,没必要把房间关得紧紧的,青叶才打开门户让空气流通。而独身女子在旅店住宿,不可能不关好门窗,看来夜虽已深,她现在却还没有休息的打算。   艾里果然见她离开窗边后,走到屋中一张书桌前从抽屉中搬出好几大叠纸卷,便坐下埋首其中,专注地翻阅研究。   艾里细细打量青叶,比起在洛茨城分手之时,她似乎消瘦了些,面上也颇有几分憔悴。曾是一流杀手的青叶并非娇弱的体质,寻常的搜索行动本不致令她变得这样疲累。   可想而知,这些日子来为了寻找自己,她必是吃了不少苦头。像现在这样其他队员都休息了,她还一个人在整理研究情报到深夜,也不知有多少次了。   夜以继日地为了寻找自己奔波劳碌,她才会显出这样的疲态。   而专心地看着眼前宗卷的青叶,完全没有觉察到窗外不远处的窥探者。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拈着只羽毛笔,不时在纸页上写写划划,细緻的秀眉因为精神的专注而不自觉地微微拧着,澄澈的碧眸始终紧紧凝注在纸页上的文字、图案上。   期间,只有一次,她端起桌上的茶壶想给自己倒杯茶时,视线曾短暂地离开过那些纸页。不过发现之前会议中茶水已经被大家喝光,她似乎不想耗费时间去再泡一壶。   抿了抿乾渴的唇,她还是搁下茶壶,再度将全副注意力集中到纸页上来。   看到这样一个女子为了寻找自己而做到这般程度,谁能不为之感动?而在同时,自艾里心底翻涌上来的情感激流中,也搀杂了越来越浓的歉疚感。   明知道她是这样为了自己的安危担心,明知道她竭尽心力地为寻找自己而四处奔走,明知道若是自己现身於她面前,就能结束她的奔波劳碌,更会令她疲惫的容颜绽放出欣喜灿烂的笑容。   然而,艾里却还是不能站出来,与她堂堂正正地相见。   他不想回黑旗军中去。虽然现在他和青叶的距离只在咫尺之间,无形的约束却让他不能打破这个距离,让她知道自己的存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继续那无望的努力。   艾里不由愈加恼恨起现在的自己的无能。   虽说能凭着骗人的技俩继续在拉夏军队中混下去,却只能眼看着关心的人因自己的关系继续受罪而无力阻止。没有力量,终是什么也无法做到的……   他知道自己现在魔法武技都不成,已无法带领黑旗军取得胜利,再也承担不起首领的重任。   但是基於自己过去的身分地位,大家大概还是会让自己坐上首领的位子。那样的话,好不容易代替了自己位子的萝纱又该如何自处?   有纪贝姆他们的辅佐,萝纱成长得很快,终有一日她能独立领导黑旗军创下更好的未来。   既然这样,一切就这样发展下去就好,自己就必须从此切断与黑旗军的一切联系,让圣剑士就此从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   若非如此,不论他的个人意愿是否做好了承担首领责任的准备,单是看到此刻她为了寻找自己而浑然忘我的辛劳,他便甘心回到黑旗军以结束自己的失踪给大家带来的麻烦。   只是现实的处境,还是让他不得不压下现身的冲动。这被强行压抑下的冲动,最终只能化作一片深深的歉疚。而这份歉意,甚至连说都不能亲口向她说出。   「对不起……」   他只能以口型无声地诉说三字,冀望着这份歉意能在冥冥中传递到她,萝纱,还有其他那些因为自己的失踪而辛劳的人们的心中。   而他的眼光,也始终无法从那独坐一室昏黄的灯光中,埋首卷宗之中的纤细娉婷的身影上移开。   这一夜,青叶房中的灯火直到整座城都已入睡还在亮着。感觉身上衣物一点点地被夜露渗透得湿冷,艾里仍然无意离去。   看着那样一个女子为了自己这样彻夜辛劳,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看到,迳自回去睡觉的。   不能现身阻止她的徒劳,无法做什么让她开怀,至少,就这样在外面陪着她,看着她吧……   已经睡着的城中,日间那所有嘈杂的人声都已消失。庭园中吟吟唧唧的虫鸣,零星的夜鸟啼叫,夜风晃动树枝林叶的沙沙声,不知何处发出的零落的滴水声,各种各样细微轻柔的天籁交织成一片温柔的网。   静静地守着那人,虽不能算是真正地陪在她身边,那一视同仁地环绕在屋里屋外两人身周的细密音符,却彷彿能代传几分自己无法言传的心意。   不知不觉间,心中因她而起的波澜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抚慰着,渐渐宁和下来。只是静静看着她彷彿便是永恆,浑然忘了时间的流逝。   不过,夜的脚步终究是不曾停息。青叶面上的倦意越来越浓,只是不舍放下手边的工作,仍是硬窝在桌前苦撑。   然而,终是无法永远抵禦住睡神的召唤,她不知不觉间终於还是伏在桌面上沉入梦乡。   一阵轻柔的夜风闯入室中,轻轻掀动她额前的几茎乌发。而一个身影亦随着这风儿从窗口轻巧地掠了进来,无声地靠近了她。   趁着她睡着,艾里压抑不住想更接近她一些的念头,想将她看得更真切几分。他谨慎地以飞行术让自己虚悬於空中,随着风而靠近她,尽量避免发出声音。   凝视着她睡梦中比平时更显娇弱的容颜,浓烈的怜惜之情几乎氾滥得要将他淹没。   几绺发丝被风吹得散落下来,披在面颊上。沉睡中的她觉得好像有些不适,微微皱起眉,像是想撇开那恼人的发丝般轻晃了晃头。   艾里忍不住伸出手想为她拂开那几缕头发。只差一线时,他的手猛的停顿下来,凝定在空中。   虽然距离这样接近,但就是不能够触碰到她一丝一毫。若是碰了,她必会醒觉,一切就会因此而滑落向不可收拾的边缘……   面颊被发丝撩得发痒,青叶伸手一抚,陷入过短暂休憩的头脑忽地开始清醒过来,微皱着眉反思自己刚才怎么了:「我睡着了?」   坐直身子,她望了眼窗外,仍是一片漆黑。夜色依旧浓重,看来自己睡的时间不会太长。   揉着眉间试图振作精神,另一手已经拣起落在桌面上的笔,准备继续工作。再睁开眼睛时,忽地发现桌面上似乎有什么不大一样了。   视线在桌面逡巡了几遍,最终落到了手边的杯子上。八分满的杯中水光摇曳,微红的茶水散发着清淡的香气。   青叶正觉得口渴,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幽雅微涩的水液润泽了她的喉咙,她满意地轻叹出一口气,放下茶杯,继续未竟的工作。   思维在沉入紧张的运作之前,模糊不清地掠过一个念头:「之前茶壶不是空的吗?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我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彻夜未归的艾里终於晃进了他的房间,带着浓浓倦意的鼻音向他的室友招呼。   巴德莱名义上是魔法师莱文的侍从,所以两人,外加小弗兰克一个,同住在将军分派给艾里的寓所中。   巴德莱睡在外间,艾里睡里间。同住这么久,这还是艾里第一次夜不归宿。不过巴德莱知道昨天莱文去接受将军的封赏,之后他自去什么地方犒赏犒赏自己,也是正常之事。   艾里那泛着血丝的眼睛,微黑的黑眼圈,也令他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巴德莱挤挤眼,少有地取笑起了艾里:「搞了一整夜?想必是个大美女吧?」   艾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以为自己昨晚是做什么去了。   虽是和美女在一起没错,不过自己可是一根头发都没碰过啊!窝在树上被冷风吹了一夜,哪有什么香艳刺激之处?   他皱着眉头含糊地咕哝了声:「马上停止你那猥亵的笑法!」   巴德莱顿了一下,笑呵呵地作恍然状:「或许还不止一个?这么拼,小心肾亏喔!」   「说什么呢……我要睡一阵,没事别吵我。」   艾里懒得和他分辩,鞋也不脱地就和衣躺倒床上。   而经历过一晚上的心情起伏,精神仍未平复,其实也没有多想睡。   才闭上眼,他想了想,有些奇怪向来寡言的巴德莱今天竟然有兴致调侃取笑自己?   睁开眼,正看见外头巴德莱正挂着笑容对着镜子整理服饰,看起来心情果然是很好。好得简直让人要嫉妒了。   艾里斜吊着眼随口道:「今天怎么这么兴沖沖的?发春吗?」   这么说只不过是回敬刚才巴德莱的调侃,没想到巴德莱居然没有否认或是反击,黝黑的面上隐约还有一丝可疑至极的暗红。   艾里倒被引起了兴头,翻坐起身,笑笑地盯着他看。   「嗯,这个……本来昨天就想跟你打声招呼的,不过一直没见你回来。」巴德莱嗫嚅几下,面上的红色更重,不甚自然地说道:「我今天会出去一天,弗兰克得放在家里,託你照顾一天了。」   「这有什么问题?我是他义父啊!」艾里乾脆地答应,随口又问:「今天你出去要干嘛呢?」   作为莱文的侍从,工作就是服侍自己罢了。日常生活所需都由军队提供,不需要他特别去採办什么,巴德莱出去干什么?艾里也不认为巴德莱现在还会和过去任何十四分队中的队友保持友谊。   巴德莱期期艾艾好一阵,终於憋出短短一句答话:「我和莉洛亚今天约了见面。」   「你和莉洛亚见面,不是更应该带着弗兰克去吗?」   艾里愈发地摸不着头脑了。这两人本来就是因为照顾弗兰克才扯上关系的,见面不带着弗兰克,那还能干嘛?   而话问出口,却没等到巴德莱的回答,艾里讶异地看他一眼,只见他眼压得低低的,分明就是不好意思至极的模样,头顶上更是几乎要冒出烟来。   艾里终於恍然大悟,夸张地拉长腔「噢」了一声,拿腔作调地调侃。   「原来弗兰克做完媒人,就变成碍事的第三者了?」   想了想,他又狐疑问道:「巴德莱,莉洛亚人是不错啦,不过你不会沾上有夫之妇了吧?」看莉洛亚年纪应是三十出头了,身材也不像是未曾婚配的样子……   「她是寡妇。」说到正经事,巴德莱勉强收拾住羞涩,正色道:「她自己曾有过一个孩子,不过两年前她也是军人的丈夫死在战场上,孩子也因病夭折了。也是因为这个,我託她照看弗兰克后,她渐渐便把他看作了自己的亲生孩子一般地疼他。也是看她照顾孩子时的温柔样子打动了我,才生出那方面的心思……」   微瞇着眼,像是看着遥远之处,巴德莱开始向艾里描述他对未来的打算:「再过三个月,我的役期便满了,这些年手头也积蓄了些钱。如果和她的关系能稳定下来,我打算和她带着弗兰克一起,找个村子买块地安家。我们会在那里生活得很开心的……」   艾里望着他眼中因为对未来的期待而闪烁的光采,开始觉得面目有些凶恶而心地温柔会照顾人的莉洛亚,配上木讷老实而内心仁善的巴德莱,应该会是很合适的一对……   安心地一笑之后,他猛然向巴德莱扑去,兜着他的脑袋一阵打闹:「好小子,真是有够狡猾的!居然懂得用弗兰克当藉口,不声不响地暗地里勾搭人家!还等到现在才告诉我!该打,该打!」   「我一开始没那么想啊!是这些天……这个……后来自然而然就……」巴德莱一边和艾里闹着,一边慌忙澄清:「这才是我们第一次单独见面啦,莱文你就别再糗我了!」   老实寡言的他实在不好意思向旁人说清楚自己的罗曼史,支吾几句终於告饶,随即匆匆忙忙地夺门而出。   那架式,分明就是落荒而逃。满屋子只余下艾里的嘻笑声回荡不止。   虽是藉机逗弄了巴德莱一场,艾里心中实是颇为他高兴。巴德莱的年纪算是老大不小了,与莉洛亚虽然称不上俊男美女是多亮眼的一对,不过两人为照顾弗兰克而渐渐走近,艾里平日看在眼里便觉着他们之间的感觉十分温馨协调。如今两人若真有所结果,实在是好事一桩。   巴德莱出了门,嬉闹便缺了回应的对象。艾里笑了一阵,忽地觉得没劲,停了下口。人家巴德莱是春风满面,而自己昨晚却又是另外一番光景,想起这一点,心情更是淒惶。   惊觉自己现在竟然因为别人的幸福而心理不平衡,他苦笑着抹了把脸,丢开这丑陋的思绪。   起身到隔壁弗兰克的房间看看,见小孩已经被巴德莱喂饱,现在正一个人坐在地板上堆积木。他取了被褥到这房间铺好躺下,由着弗兰克在旁边玩,自己倒头就睡,打算睡到中午再起来。   不过,这一觉却不如他期望的顺畅。才没睡着多久,砰砰的敲门声便将他惊扰起来,睡意又被敲散了。   艾里皱着眉头爬起身,看到弗兰克那小鬼约莫是玩累了,他倒是躺在地板上睡得挺沉的。   将小鬼抱到自己的被褥里头,给他盖好被子,艾里不满地咕哝着走出去开门,一边暗自猜测着访客的身分。   自「魔法师」莱文立下大功,声名大噪后,人们对他越来越恭敬。   大家都知道魔法师多半个性孤僻不近生人,一直很少会有人敢来管他。会是谁这么早上门来找自己?   「是你?」   开了房门,艾里一怔。站在他面前的是基洛,那曾友善地对待艾里,有过不错交情的队友。看见艾里,他露出带有几分歉疚的笑容。   艾里的神色却颇显僵硬,戒备道:「有什么事吗?」   基洛一开始时的友善,还有在战场上的帮助,他并没有忘记。不过,他也没有忘记当日十四分队的人集体攻击巴德莱他们时,基洛以行动认同了其他士兵的所为,只是在外头袖手旁观。   在那件事之后,莱文被调入魔法师小队,便再没有和他有过任何往来。   基洛看来也很清楚莱文对他排斥态度的原因,神色间颇显窘迫。犹豫了一下,他小声问道:「能借一步说话吗?」   看他似乎确有话要向自己说,艾里略一考虑,点了点头。而与其让还不信任的对方进入屋内,他倒是更愿意和基洛到外头说话。弗兰克在屋里睡觉,一时用不着自己照看。时间不拖得太久的话,应该不要紧。   举手示意基洛前行,艾里关上房门,随手反锁了,跟在基洛之后往外走去。 第七章营救   「到底什么事?」   与基洛在艾里住所所在的街道上并肩而行了一段,艾里不耐地先打破了沉默。跟基洛出来后又有些后悔,万一被城中认得自己的黑旗军人看到的话就麻烦了,因而他心不在焉地催促基洛说明来意,眼神四顾游移,小心查看四周是否有昨夜所见的黑旗军人接近。   「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艾里停住了视线,扬眉侧回头望向基洛。基洛垂着头,接触不到他的眼神,看起来是一副歉疚悔悟的样子。   「对不起,莱文。那个时候……」他抬头向艾里苦笑道:「虽然不是新丁了,还是很害怕死亡。大家说到弗兰克是厄运之子,也就这么信了,在那个时候也不觉得这样欺压一个那么小的孩子是错事,没有帮助你们阻止大家。」   未料到一个月左右不见,基洛自己已经把道理都想得明白了,艾里一时微露讶色,随即淡然笑道:「没什么。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过去的事就不用再提了。」   其实那日见完康萨克队长后与巴德莱谈过一席话,艾里已经能以比较宽容的态度去看待士兵们对弗兰克的态度。   虽然立场还是不能一致,他已觉得士兵们会有这种态度也是情有可原,对他们本身倒是不再有多少愤怒。   既然基洛自己能够想通,改换对弗兰克之事的态度,他也没什么可再介意的。   而基洛本来倒似是准备好了长长的说辞来请求莱文的谅解,听他这么爽快地回答,他反倒有些发懵,支吾着:「你……这个……怎么……?」   原谅就原谅了,原谅对方的理由就没必要一一摆出来了吧?艾里摆摆手,示意谈话的结束:「若没什么别的事的话,今天就这样吧!   我得回去照顾弗兰克了。」   正要转身回返,手臂忽然被人一把猛拉住。艾里疑惑地看着拉着自己的基洛显出几分惶急的面孔,心头忽然浮现出不好的感觉。   「基洛,事情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逼视着基洛的眼睛,他将拉住自己的手从衣袖上拉开,一字一字缓缓问道:「为什么你会等到现在才跑来和我说这些!?」   「我……我只是……」基洛的口齿变得更加结巴,汗水也开始渗透出来:「我、我们那时不,不是朋友吗?我只、只是想恢复……」   随着基洛的神色愈发发虚,艾里则愈形严峻冷厉,眉宇间透出森严杀机。   基洛的神色不正常!回想之前他那所谓的反省,说得也未免太过标准流畅了……他不是真正为了修复什么友谊,而定是被十四分队的人派来的!   大约队上的人查知巴德莱今天会出门,便派他把自己引出来,他们便可以不惊动任何人地带走弗兰克!   推想事情因果,艾里立刻意识到,弗兰克有危险了!!   不再浪费时间听基洛啰嗦,他一把抓住基洛的手腕,拖着他向自己家中拚命狂奔而去。如同修罗恶鬼一般凶恶的气魄,让本就忌惮着他魔法之威的基洛丝毫不敢挣扎。   只花了不到先前和基洛走出来时五分之一的时间,艾里便重新站到了自家的大门前。然而,还是太晚了。   看到已经被破坏的门锁,艾里愤怒地呼喊着弗兰克的名字,一手拽着基洛,一手推开门,直冲向弗兰克刚才睡的房间。   最坏的猜想果然成真。被褥一片凌乱,屋里哪一个角落都找不到弗兰克的踪影。   艾里的眼神已经不只是愤怒,更像是凌厉的杀机。将身后拖着的基洛甩在地上,他狠狠瞪着他,逼问道:「说!他们把他带到哪里去!?」   「我……我不知道……」基洛虽满面惊惶,却只是摇头。   眼下要想最快知道弗兰克的去向,只有着落在被派来诱自己离开的基洛身上,艾里自不会轻易放过他。脸色更加沉冷,他就不信凭着自己魔法师能力的威胁(虽然是假的),会没办法从基洛口中逼问出实话!   而显然基洛对莱文的魔法本来就相当忌惮,看到艾里越来越充满危险性的气势,艾里还没有做什么,他的身体已经克制不住地颤抖不休,声音中充满了畏惧。   「我真的不知道啊!伊格说我可能会被你抓住逼问,一开始就不让我知道他们准备把弗兰克带到哪里去。我也是被他们逼得没办法,才只好来找你出来的……」   「又是伊格领头的……」艾里随口喃喃着,一颗心直沉了下去。他看得出基洛说的的确是实话。   群体意志的压力有多大,他和巴德莱都是曾亲身体会过的。他可以理解基洛纵然明知这么做会面临的危险,也只有遵命行事。   既然他自己也不知实情,再浪费多少时间逼问也问不出弗兰克的去向的。   一转念,艾里问起另一件事:「那么他们为什么没有当场杀了弗兰克?」   这件事就在基洛能回答的范围之内了。他不敢隐瞒,慌忙答道:「大家都说厄运之子既然能招来噩运,如果亲自下手杀他,会不会被降下什么诅咒谁也说不定。所以伊格他们只想把他送到你们找不到的地方,让他不要留在军中就行!」   这么说,弗兰克一时尚不会有生命危险。艾里心下稍定。又向基洛问出伊格他们那夥人的人数、衣着,他便丢下基洛一个人继续留在屋里发抖,自己飞快地奔出屋子。   只是暂时没有危险,不代表被伊格他们遗弃后也不会遇到危险。必须赶走情况变得更糟之前,尽快把弗兰克找回来!   艾里冲出屋子再次回到大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立时将他淹没其中。艾里面上显出茫然怔忡之色。要从这茫茫人海,偌大的城市中找出那小小一个婴孩,得花上多少时间?   不过,只愣了短短片刻他便重新现出坚毅之色。他在心中作下了某个决定。   将时间稍微往前倒流回一段。   莉洛亚的手紧紧巴着背后的墙壁,好让身体不轻易滑落下去。只是掌上的粘腻让她的手打滑,她必须不时移动手掌以重新撑住身体。   手掌划过的墙面,留下了暗红色的污迹。   呼……吸……   呼……吸……   平日精神十足的眼睛,此时只能空白无力地瞪着前方的虚空。她正集中全副意识,让身体继续呼吸。   随着每一次呼吸,掩藏在大披肩下的胸腹上的几个伤口似乎都在往外涌出血水。但她知道若不努力保持呼吸,自己随时可能断绝了气息。   凭着看护的经验,她知道自己的命是不可能救得回来的了。但自己现在还不能死……至少,在见到巴德莱以前……   失血过多让她眼前发暗,神智也越来越模糊。不想在昏迷中死去,她不断地回想些事情,好不让头脑变得空白。   今天出门时,还在不好意思自己都这把年纪了,居然还会像个十多岁的小女孩一样因为期待今天的会面而坐卧不宁,比约定的时间更早许多便出了门,甚至有些紧张着对方会觉得自己的衣着得体吗?   待会儿见面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好?   到了这把年纪,对幸福的理解便变得很实际。现在在她心中所憧憬的幸福,不过是在一间自己用心佈置的朴实却温馨的小屋里,和巴德莱、弗兰克他们一起安宁地生活下去。   一路上,她都在幻想着这副景像。那时,根本未曾料想过期待的见面会变成这样……   因为来得太早,她也没有期望能立刻见到巴德莱,便随意在这一带走动以打发时间。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巴德莱的住处附近。   正在猜想巴德莱现在起来了没有,还是手忙脚乱地弄早餐?她忽然在前方的街角处看到了两个有些眼熟的身影,正缩在街角巷口堆放的杂物的阴影后头,鬼鬼祟祟地向巴德莱的住所方向张望,不时还交头接耳几句,一看便给人不怀好意的感觉。   莉洛亚觉得情况不对,便也藏身到屋墙后头观察起来。   看护的工作让莉洛亚和军中大多数士兵都打过交道。那两人虽是穿着便服,还带上了帽子掩人耳目,却还是没瞒过她的眼睛。略想了一下,她便认出他们好像是巴德莱原先所在的分队上的人。   这些人跑到巴德莱他们这儿来,难道又要转什么坏念头?   十四分队中因为弗兰克而起的风波,她都从巴德莱和莱文那里听说过。见此情形,稍加推想,莉洛亚不由得这样怀疑。   看那两人张望了一会,便往巷子深处走入,她放心不下,蹑手蹑脚地跟了进去。   巷子幽暗曲折,是藏人的好地方,不过也很好地掩护了莉洛亚的身影。她不敢跟得太紧,小心地往巷内走了一段,隐约能听到里头的经过压抑的谈话声,忙停下来躲进一条岔路之中偷听。   听声音,里头至少有五六人。一个听起来像是为首的男人声音问道:「情况怎样?」   有人回答:「刚看到莱文走了进去,看来昨晚他没在这里睡。不过还没看到巴德莱出门。」   先前那声音停了一下,又道:「不管怎样,待会儿照先前的计划行事就是了。等看到巴德莱出去,你就叫基洛按我们说的做,把莱文引出去。我们便趁这时间上去把那厄运之子带走,送到城外那废弃的神殿那里去。那里偏僻又少有人出入,莱文他们找不到的。如果那小鬼在饿死之前被人捡走,便算是他命大,反正只要他不回到军中害我们就行!大家都清楚了吗?」   「明白!」   其余几个人纷纷出声应答。   莉洛亚的眼中透出了惊惧和愤怒。这些人仍旧没对弗兰克死心!必须把这事赶快告诉巴德莱他们!   她小心地不弄出声响,缓缓往后退去。眼看已和巷子里的人拉开相当距离,她正准备转身奔离这里,后头猛然伸出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伊格,看我在外头碰上了谁?」   响亮的话声让猝不及防的莉洛亚吓得心胆俱丧,也令巷子里的士兵们骚动起来。伊格虽还没看到莉洛亚,已经在里头大声吼叫起来:「她听到我们的行动!别让他跑了!!」   回过头的莉洛亚看到另一个十四分队的士兵,手里还提着些食物,看来是刚从外头买东西回来。   他刚走进来,还不知道伊格他们在里头说了些什么,显然也没怎么搞清楚状况,只是发现莉洛亚这认识的人在附近而觉得意外而已,因而抓住她肩膀的手并没有用太大力。   莉洛亚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猛力一挣,将他撞开一边便拔腿夺路飞奔。随即她便听见后头伊格等人追出来的声音。僻静的巷子立时被嘈杂的追赶、喝阻的声音搅得乱成一团。   她知道只要被后面的士兵追上,已经因为「厄运之子」而疯狂的他们为了不让自己破坏他们的行动,真的会杀了自己!   在这生死关头,情急之下,莉洛亚奔跑的速度快得让自己也惊讶。   她连看都不敢回头看,只是在蛛网般複杂的窄巷间拚命狂奔。在她的感觉上,自己尖锐混浊的喘息声似乎全城的人都能听见,但始终没有任何人出现来帮助自己。   男女体力的差距仍是明显的,何况莉洛亚早非身体轻盈的少女了。   后头的追赶者非但没有被甩掉,反而越逼越近。   意识到再胡乱逃跑是逃不掉的,莉洛亚辨认了一下方向,跑进一条通往大街方向的小巷子。   她记得巴德莱说过,军方上层命令过十四分队不得再对弗兰克他们不利。既然是瞒着上层的私下行动,他们应该不敢把事情闹大。若是自己能有人往来的大街上,他们便不能公然对自己做什么了!   神经绷紧到了极处,紧追在后头那让人恐惧的声音被身体本能地隔绝忽略,莉洛亚的眼中只看得到巷子出口处的光芒。近了,近了,再几步就可以站到那安全的光芒之中……   然而后腰却猛然被一股大力向后拉扯,莉洛亚被这股大力拖翻在地。她肩上的披肩受惯性向前飞扬起来,无力地飘落在地。   眼看光明就在眼前了,她却无法再前进一步。那可望而不可及的光亮,只在挥向她的尖锐刀锋上映出了冰冷的寒光。   赶在莉洛亚逃出巷子之前,伊格等两三人追上了她,分别将手握的小刀捅进了她身体。随着他们收回刀片,莉洛亚无力地瘫倒在地。   鲜血自她身下涌流出来。   「屍体放在这里也不要紧,现在没空去管它。时间差不多了,我们马上赶回去进行行动!」   伊格随手将沾满血水的小刀丢在地上,便带领其余士兵离开了。杂乱的脚步声消失后,巷中便只余下莉洛亚倒伏在地的身躯。   寂静持续了片刻,她的身体忽然动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力气一般,静止了片刻后再度动起来的身体,显得更有活力了些,她缓缓靠着墙壁坐起身来。看到伊格丢下的那沾满自己鲜血的小刀,她将它和自己掉落的披肩都捡了过来。   用小刀将衬裙中的白布割成长长几条,将它们紧紧缠住伤口,尽量减少流血。料理完后,已经摇摇欲坠的身体,竟然扶着墙壁站了起来,一步步向巷外走去。   感谢掉落的披肩没有沾上鲜血,在走上大街前,她用披肩裹住身体挡住伤处,免得招来旁人的眼光。   现在,她已没有时间可耗费,不能因为不明情况的人的善意而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医治上。   先前被伊格他们追上,她知道逃不了,便只有依据所知的医护知识,在中刀的一刻尽量挪动身子避开了致命处。   现在,又靠着自己做惯了的包紮技术处理伤口。这几处伤虽不能立刻致命,却仍是极重,她知道自己已没有多少生还的可能,只求这些医护知识所发挥的作用,能支持自己见到巴德莱,将事情告诉他!   走到街上,看清所在的位置,她吁出一口气。先前奔逃时虽没怎么留意道路,不知不觉已经跑回了离与巴德莱约定见面之处附近。   艰难地一步步挪动步子,她慢慢地捱到了约定碰面的院墙之下。无力站直身体,她像是在思索什么地低垂着头,靠着墙来支撑住自己越来越虚软的身体。   现在要做的,便只有等待和活着。   曾经幻想的那副三人在一起生活的画面,似乎变得越来越遥远而模糊了。不过是那样微小的幸福,却还是只能落空。   「莉洛亚!」   见莉洛亚已经先到了,巴德莱快步跑了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快睡着了?等很久了吗?」   看到莉洛亚低垂着头的样子,他只以为她是等得无聊打起了瞌睡。   「真睡得这么沉?莉洛亚?」跑到了她面前,莉洛亚还是没有抬头看他,巴德莱有些奇怪地又唤了一声。   他有些心酸地想着,人家莱文是彻夜狂欢浪漫,自己有的不过是「能与她和弗兰克一起找个小地方生活」这么实际的期望罢了,初次约会时居然还是以打瞌睡作为开场……不浪漫的人,还真是註定的不浪漫到了家啊!   莉洛亚似是终於醒了,抬起头,向他一笑。   这朵笑容,却让巴德莱顿时梗住了,说不上话来。这一笑似乎有种涩涩的味道,太空茫,太苍白,像是安心,像是悲凉,又像是有着深深的遗憾……   他贫乏的词彙不知道如何才能形容得清楚那感觉,他只知道,这笑容让他……觉得脊背发凉,有种不祥感。   一场好梦,忽然到了醒来那一刻时,那种悲哀、破灭的预感,便是巴德莱此时的感受。   一笑后,莉洛亚便向他靠去。巴德莱对她出乎意料的热情反应,一时间有些慌了手脚。而莉洛亚的身子倒入他怀中后,便向下软倒。   种种变化,让巴德莱不算很灵活的脑子几乎要乱了套,根本搞不清是怎么回事。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却意外地沾染了满手黏腻。   举手看见一手的鲜血,他骇然往下望,发现莉洛亚披肩下的衣裙已经被鲜血染透。再看莉洛亚面色发白,虚软无力地靠在自己怀中,他终於明白发生了什么。   所编织出的世界,在一瞬间坍塌。   触摸到莉洛亚还有脉搏,他横抱起她大步跑起来:「莉洛亚!我马上送你去看医生……别怕,你会没事的!」后一句,他也不知道安慰的是莉洛亚,还是自己?   强烈的颠簸,令意识模糊的莉洛亚恢复了神智,她想起了自己要告诉巴德莱的事。扯了扯巴德莱的衣领,示意他听自己说话,她虚弱的声音挣扎道:「我不行了……别浪费时间。弗兰克……」   巴德莱本想让她别再说话保持体力,没料到会听到弗兰克的名字:「弗兰克?他怎么了?」   莉洛亚气若游丝地说道:「伊格让人引开莱文……他们趁机把弗兰克偷出来……送……送到城外废弃……神殿那里……救他……   你……你们好好地……生……活……」   呼出最后一口气,莉洛亚半阖的眼睛失去了光采,僵硬的面颊透出死亡的气息。   巴德莱停下脚步,蹲下身,痛苦地将额头抵住莉洛亚的额头,彷彿这样就能让悲伤不降临到自己身上。   而额上的皮肤感受到莉洛亚开始失去温度,却让巨大的悲哀在一瞬间贯穿了他的心脏,痛苦令他一时几乎无法呼吸。   「……伊……格!」   肺部因缺氧而窒痛难忍时,他终於取回了呼吸的能力。大口喘息的间隙,从巴德莱齿缝中迸出了莉洛亚临终前曾提到的名字。   莉洛亚虽来不及诉说经过,事情也很明显了。想必是她发现伊格等人计划,想要来通知自己,却遭到伊格等人追杀而重伤。   巴德莱重新抬起头,望向前方的目光中,烧灼着彷彿真能烫伤人的炽热恨意。   过去就因为弗兰克的事和伊格有了不少过节,他能体谅其他队员的想法,所以并非真正有多少恨意。   但这一次,莉洛亚的血债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抹消的!他也不能让弗兰克受到任何人的伤害!!   他起身冲进街边的店家,几乎是蛮不讲理地硬逼着他们答应保管莉洛亚的屍身,随即问明废弃神殿的位置,向城外全速赶去。   而在和这差不多的时间里,艾里急冲冲地从正门闯入城南一家旅店之中。他不知道青叶他们会用什么名字投宿,索性也不请店家通报,直接便凭着昨天的记忆往里闯。   店堂的伙计认出他是拉夏军中风头正劲的魔法师,又是气势汹汹,一副阻我者死的架式,说不定是要查办什么人,也不敢上前阻拦。   待要跟在后头看个究竟,却被艾里狠狠一眼瞪了回来:「谁也不准跟来!」   艾里平日虽是随和惯了,这会儿急怒之下,过往的那点官威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众人被这么一喝,生怕惹恼了他招来什么祸事,畏畏缩缩地不敢靠近。   艾里穿过厅堂,转过门廊,直向青叶的房间赶去。   青叶等黑旗军人经过一夜休息,正准备开始今天的行动,纷纷从各自的房间里走出来。性子急的伊萨姆走在最前头。   他昨天才见过艾里,艾里那身魔法师的衣着打扮也没换过,黑旗军众人中他一眼就最先发现了艾里,爽朗地笑着招呼道:「哟!艾伦!你是来找我的吗?」   想想又觉得不大对劲,他迟疑道:「奇怪,你怎么会知道我住在这里?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啊?」   照例,又是一口气就吐出一大串问题。脑子被自己的问题塞满,他浑没察觉身后的青叶等人在看清自己口中的「艾伦」的面貌时,蓦然身体一僵,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表情。   青叶重複了一遍伊萨姆昨天提到过的这个名字,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这就是你说的……艾伦?」   伊萨姆终於听出气氛不对,疑惑地回头,便看到同伴们一个个目光发直地瞪着那自己也还是认识不久的艾伦,眼光中的热情,简直就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世美女……   「你们怎么了?青叶是女的也就罢了,你们怎么也都这副德性?艾伦虽然长得不错,不过他可真的是男人喔!你们那是什么眼光?」   他莫名其妙道。   ……果然是完全在状况外的男人,难怪那时会把萝纱当坏人。艾里忍不住觉得好笑。而其他人此刻当然不会有心思理会伊萨姆那抓不住重点的话。   青叶抢上前几步,碧眸蒙上了一层薄薄水光,更加闪烁清亮,轻声道:「艾里……终於再见到你了。可……你怎会?」   强抑下激动的声音低柔得有如叹息,却蕴涵着无可置疑的浓烈情感和疑问。   艾里昨夜已尝够了与她近在咫尺,却不能真正相见的滋味。天亮前无奈离去之时,他是认真的以为永远不会再有这样真正和她目光相会的一刻。   却想不到事情突变,这么快便推翻了他的认定。此时的心情,亦是难以描述的感慨。   他勉力把持着,向她露出微笑:「对不起,辛苦你们大家了。」   「等一下,青叶。」伊萨姆困惑地眨巴眨巴眼睛,插入进来破坏了感人的重逢气氛:「虽然「艾伦」这名字听起来有些像「艾里」,可你不能只因为名字像就把他当成我们要找的人啊!」   「拜託你别搅局了。」旁边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虽然我还不懂你和他之间是怎么回事,不过我们大家都知道,他就是艾里,我们的首领啊!」   「啊啊啊啊」伊萨姆呆滞了数秒后,猛的跳起来,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叫。   手指抖,抖,抖,好不容易才能对准就站在他面前的艾里:「你!   你你——你就是——就是……」   好在及时想起来这里是拉夏的地盘,他收住了口没把艾里的名号说出来,不过这震撼的音响效果已经够引人注目了。   附近客房的住客纷纷打开窗户房门,不满地张望究竟是怎么回事。   艾里皱眉摀住他还没完的叫声,拖着他当先走入青叶的房间,向其余人示意道:「进来说话。」   待众人进了房,艾里知道他们定是有一肚子的疑问要问,双手掌心向下地压了压,示意大家暂且别说话,听自己说。   「时间紧迫,什么事都等以后再解释。现在,我要你们出动帮我找一个人。不,应该说带着小孩的几个人……」 第八章力量   「就是这里了。」   伊格半侧身,让出位置,示意跟在他后头走的士兵们向他们前方看去。众人的视野中,现出一座破败的神殿。   或许在百年前它曾经气派辉煌,不过时间的流逝已经带走了它所有的荣光。白色的石面被雨水和污渍渐渐渗染成沧桑的灰白,石阶墙壁上满是破损和裂痕。   斑驳的青苔石藓悄悄侵佔了阴暗处的石面。倒塌断折的柱子间的空隙,已经成为杂草的乐园。大概用不了太久,这里就会完全成为一片废墟了。   有人轻轻打了个呼哨:「果然够破的。会在这里出入的,恐怕也只有幽灵了吧!」   「这种地方,倒还真适合这「厄运之子」哪!」   士兵们笑了两声,想想又有些发毛,纷纷收了声。   被那人抱在怀中的弗兰克,全然不知自己成了别人讨论的话题,迳自紧闭着眼呼呼大睡。为了不让他在路上吵闹引人注意,伊格他们给他喝了些麻醉药,足够让他睡到天黑也不会醒转。   「别废话了。走吧!早点摆脱了他,我们也可以放心去喝酒。」   伊格当先而行。爬完了长长的石阶,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主殿出现在他们眼前。殿堂的窗户、天窗,要么早已被藤蔓遮挡,要么积着厚厚的灰尘,殿堂内显得很昏暗阴沉。   一个士兵小声道:「好黑啊……」   「赶快把小鬼丢了,我们就走。」伊格不耐烦地催促道。   看着众人往殿门内走,他随后跟了进去。   从明亮的露天踏入阴暗的殿堂,每个人的眼睛来不及调适,都有短暂片刻看不清东西。就在这瞬间,他们遭遇了预料之外的突袭。   从角落处的阴影中,突然间窜出一条黑影,飞扑向那抱着弗兰克的士兵。那士兵未料到神殿里头竟然有人潜伏,眼睛又还看不清东西,根本来不及防备,才叫了半声:「怎么回……」,手上一轻,抱着的小孩就被袭击者劈手夺过。   那黑影夺得小孩,便要从他们身边闯过,冲往殿外。而在经过伊格身边时,伊格及时反应过来,回手抓住了那人影的臂膀猛力往殿内拖。   那人虽扭转身卸开力道不致摔倒在地,随即挣动手臂甩脱伊格的禁锢,但去势终究是被缓了一缓。   反应过来的士兵们立刻纷纷回转过来,堵住出口包围了那人。   那人见无路可逃,只得摆出了防禦的架式。士兵们的视力也恢复了正常,作好了与袭击者对峙的准备。骚动的场面一时间静止下来。   「巴德莱?」看清来人的面貌,几个士兵失声叫道。   伊格也显得十分惊讶:「你怎么会在这里?」而且,会比他们还更早到?   「莉洛亚……你们竟然把她……」巴德莱咬牙应道,眼光中透射出火焰一般灼烈的恨意。   「哦?想不到那女人竟然还能活着把事情告诉了你。这就难怪了……」伊格颇觉惊讶地啧了一声。   他们担心莱文会从基洛口中问出自己这些人的衣着,据此来追踪,因而带走弗兰克后便另找地方换过衣服。   这一路上为免引来他人的注意,也不敢快跑或是用骑马之类速度较快的方式出城,时间上耽搁了不少。那女人把地点告诉了巴德莱,巴德莱一路紧赶,反倒赶到了前头。   伊格等人并没有因为他们所做的事而显出什么愧疚。看到巴德莱仇恨的目光,他耸耸肩:「别这么看我们。厄运之子留在军中,我们迟早得死。那女人要破坏我们的计划,本身又和我们没多少交情,只好除掉她了。我们也只是为了保自己的命而已。」   眼光落到被巴德莱抱着的孩子身上,他示意其他五个士兵一同踏上一步,缩小包围圈:「巴德莱,别再坚持了。放下那个小鬼。」   巴德莱不语,只是一手将孩子搂得愈紧,一手将配剑抽出鞘来。   「这一次不比上次,不会有莱文来救你,也没人会帮你!」   「被我们包围,又抱着个小孩,你怎么和我们打?巴德莱,别再自讨苦吃了。」   其余士兵纷纷出言规劝巴德莱放弃。巴德莱却一概置若罔闻,环掠过包围着他的众人的眼神,仍是涨满敌意。   伊格正面对着他,距离也最近,盯了巴德莱一阵,忽道:「巴德莱,别逞强了,你做不到的……你的手在发抖呢!」   其余众人一见情况果真如此,都道巴德莱果然是色厉内荏,更加卖力地劝他放手。   巴德莱只是毫无表情地听着,却始终没有任何动作。他们只看到了巴德莱握剑的手的颤抖,却没注意到他抱着孩子的另一只手却是稳稳的,并没有丝毫放松。   巴德莱自己也知道这一次的局面比上一次和莱文在一起时更要糟糕许多,真的被他们杀死在这里,也确实是相当可能的事。   他当然也怕死,恐惧和紧张并非没有在他身上发挥威力。   只是,怕归怕,「保护怀中的弗兰克」的念头还是不会因此而生出动摇。   如果说过去守护弗兰克,只是出於他个人对弗兰克的感情以及正义感,这一刻弗兰克身上又更增添了一层意义。   「救他……你……你们好好地……生……活……」   他耳中彷彿还回响着莉洛亚临终的最后一句话。她在说完之后阖眼长逝的画面,在记忆中仍是那样鲜明。   在那一刻,巴德莱像是能亲身感知一般,真切地体会到她那最后的想法——她将自己没能等到的幸福,都寄託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实现了……   就算真的死在这里,他也绝不会放开弗兰克!   等了好一阵,众人始终不见巴德莱有什么表示,伊格终於不耐地喝止其他人:「看来巴德莱只是在拖延时间,并不打算接受我们的好意。还是别再浪费时间指望他放手不管了!」   一众士兵不再枉费口舌,纷纷抽出各自的兵刃,从各个方向朝巴德莱冲了上去。   被围在中心的巴德莱显得是那般势单力孤,然而,他却坦然而立,站得笔直。敌人反正不在自己应付得来的范围,自己已经有了豁出命去的觉悟,那么与敌人力量的差距究竟有多大,往往就变得无所谓了。   随着时间一分分流逝,弗兰克的去向仍没有什么头绪,艾里越来越焦急。而在得到消息之前,他能做的也只有等待而已。这让他愈发坐卧不宁。   一看见青叶等人快步赶往自己这边的方向,似乎有所收穫的样子,他心急地跳起身迎上前去。   「怎样?」   「我们并没有查到你所说的那样穿着打扮的六人和一个小孩的消息……」   艾里还没来得及觉得失望,青叶接着又道:「不过,我们倒是听说今天早上,一个像是巴德莱的男子似乎很紧急地向人打听城外一处废弃神殿的位置。被问的人注意到他的手上有血,所以印象比较深。」   「废弃神殿?」艾里深思地重複了一声,随即作下了决定。他抬头问道:「有问出那废弃神殿在哪里吗?」   没有别的方向,这总是一条可能的线索。或许是巴德莱不知如何知道了伊格他们会去的地方,所以才向人打听位置。这么说的话,他和伊格那些人很可能会在那里廝斗起来!必须立刻过去!   见青叶等人点点头,他向伊萨姆道:「伊萨姆,我们两个都会飞行,速度比较快,你带我先去神殿那里。其他人也尽快赶去。」   迅速传下命令,他便拖着伊萨姆沖天而起,两人的身影如流星般往城外疾射而去。   「噢……」   巴德莱躺倒在地上,浑身伤痕纍纍,血迹斑斑蜷缩着身子发出痛苦的喘息。   他已经再没有力气握住剑,佩剑被远远地打落在一边。弓起的身子仍是绷得紧紧,承受着雨点般不断落在他身上的拳脚。   虽然无力还击,巴德莱却拚命以身体挡住来自各个方向的攻击,不让护在胸怀中的孩子受到半分伤害。   服了迷药的弗兰克虽经历了许多变故,仍没受惊扰地沉沉睡着。   单方面的施虐持续了一阵,看到巴德莱仍是不放弃,不要命一般地用身体护着弗兰克,看样子除非一并取了巴德莱的命,他们是没有办法碰到弗兰克一根汗毛的……伊格挥手示意其他士兵暂停下来。   「巴德莱,我已经厌倦一次又一次的劝告了。这是最后一次。」   绕着巴德莱周围走了几步,他继续说道:「说老实话,我们始终曾是生死与共的战友,在战场上这里也有人被你救过性命,实在不想动手伤你的性命。但我们今后还想活下去,厄运之子是绝对不能放过的。可你这样,明明已经被打败了,还是死撑着用身体来挡,让我们实在很麻烦……你真的不肯放手吗?」   巴德莱像是没听到一般,身子仍是一动不动。显然,他甚至连对话的意愿也欠奉,被说服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了。   伊格无奈地摇摇头,眼光向四周张望着,似乎想从所见之物上找到什么解决问题的办法。   伊格平素在队伍中脑子算是最灵活的,行事比较有魄力,长官不在时他便自然而然地变成队员的头领。   因此,弗兰克的事才多是由他主导。此时也不例外,在场其余人都望着他,等他下决定。   伊格的视线落到殿外庭院中一口枯井上时,眼神忽地闪动了一下。   他转回头,轻轻笑了起来,看来似乎是拿定了什么主意。   随即,他便向其他士兵道:「把他们放到那口井里。」   想起了什么,他又补上一句:「对了,把他身上多余的衣物扯了。」   先前进来时,大家有看过那口枯井,里头只有长年堆积的污土和腐叶罢了,掉下去淹不死也摔不死人。扯衣服什么的,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军中虽免不了有些同性相奸的传闻,不过他们倒都没那种兴趣,而巴德莱也非什么动人的美少年。   不仅是巴德莱,其他士兵也搞不懂伊格的用意。不过他们还是遵从他的话,搬动起巴德莱的身体。   巴德莱已经没有了战斗的力气,纵然知道伊格要做的事对自己绝不会有好处,也无力反抗,只能死死搂紧弗兰克,任由他们施为。   不一会儿,他和弗兰克便被投入井中。枯井中积了厚厚的污泥,他摔下去倒是没有摔痛哪里,弗兰克也没受伤。   阳光照不到这井中,显得阴森昏暗,腐烂的气味也让人很不舒服。   巴德莱抱着弗兰克坐在井中,不安地望向上方唯一的光亮处。   虽然之前被伊格等人重重围住时,已经有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还是免不了感到恐惧。   听到上头几个人的脚步声来来去去,似乎在忙着什么,一时还不知道对方会有什么新的行动。这种怪异的平静,似乎让人的神经更加紧张。   巴德莱不由得开始猜想伊格究竟是要如何处死自己和弗兰克?是要投入木柴树叶,纵火烧死?还是直接封死井口?   「别担心,我并没有想马上杀死你们。」正在胡思乱想,上头忽然响起话声。   巴德莱抬头望见伊格将头探了出来,像是猜到自己的不安一般安抚地笑笑,说道:「现在我让他们从附近搬来一截断折的石柱,用一段绳子绕过井旁那棵大树的横枝,把石柱竖直地吊在井口上方。」   为方便巴德莱理解,他移开脑袋让出井口,巴德莱果然看见一段石柱正在被缓缓拉起,正垂在这口井上方对准了井口。   如果那绳子断裂,落下的石柱定会当场把自己和弗兰克砸成一滩血肉!虽然也不知道这和烧死、困死相比哪个会更痛苦,巴德莱还是变了脸色。   「放心!我试过了,这绳子牢靠得很……不过待会儿就难说了。」   伊格的笑容,让巴德莱更是脊背发麻。   他又道:「你或许有些奇怪,要杀人的话,容易的方法多的是,为什么我还要这么大费周章地安排?」   「我懒得去设想要杀我的人的想法。」巴德莱哼了一声。反正横竖都是一个死,对方爱怎么安排是他家的事。   「这可都是为了你才这么辛苦安排的啊!」伊格不以为意地自顾自说下去:「吊住石柱的绳子旁边,我会点起一枝蜡烛。当蜡烛烧短一定长度,便会烧到绳子让石柱落下。在那之前,你有二十多分钟的时间,可以做出最后的决定。」   他的话终於引起了巴德莱的注意:「什么决定?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始终不愿亲手杀死自己的战友,」伊格道:「所以,我把你的生死交给你自己来决定。」   「这口井说深不深,说浅也不算浅。如果你肯放弃这小鬼,就算是受伤不轻,这段时间应该足够你爬出这个枯井了。而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没办法自己抱住你,你又没什么衣物可以绑住包裹他。如果你非要带他走,就必须腾出一只手来抱他。而只有一只手,是不可能爬得上来的。如果死不放弃,那就只有一起死喽!」   伊格颇觉得意地笑了笑:「所以要不要继续活下去,全看你自己的了。这样一来,就算你执意要做蠢事,也不能算是死在我们手上了。」   他的神色忽转为凌厉:「不过,不管怎样,厄运之子都是非死不可的!」   上头似乎有人招呼了他一声,他看向别处点点头,低下头对巴德莱笑道:「大家已经佈置好了。珍惜从现在开始的这二十多分钟时间吧!我们先走了。」   随即,巴德莱便听到他们相互招呼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伊格等人一走,他像是消失了力气一般缓缓坐倒井底。   疲乏地闭上眼睛,他将头抵着弗兰克的身子,汲取那小小的温暖。   一动不动的身体,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什么选择……明明只有一条路可选,还搞那么多玄虚。伊格那帮傢伙,吃饱了撑着!」   左右都不打算抛下弗兰克独自逃生,这二十多分钟就显得太过多余冗长了。留这么多时间来让人想像死亡时将尝到的痛苦,揣测究竟什么时候石柱会落下,反而是种折磨了。   伊格那所谓的仁慈只让巴德莱觉得是鸡婆。他放松地将头靠在井壁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望着井口上方的大石,开始大声咒骂伊格等人以打发时间。   好在弗兰克还在昏睡,不用担心他听到坏示范而学坏。   从伊格那帮人本人的各方面品性开始,历数到他们十几辈祖宗不为人知的桃色纠纷,巴德莱骂得倒也爽快过瘾。   而这最后的时间,也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去了。本以为很漫长的时间,也可以显得出人意料地快。   忽地发现那大石猛一沉,开始有些不稳定地微微晃动,巴德莱一惊,住了口。他知道应是蜡烛终於烧到那绳索。时间差不多了!   就在此刻,附近忽然传来了呼唤声:「巴德莱?巴德莱!答我啊!   你在哪里?」听起来却像是莱文的声音?   艾里和伊萨姆飞到神殿附近时,便听见了巴德莱那滔滔不绝、气贯山河的咒骂声。既然还有力气骂人,应该还没死,艾里赶忙大声唤他。   巴德莱本以为马上就要死了,听见艾里的喊声,顿时重新燃起了希望,纵声应道:「我在殿前庭院的枯井里!快来救命哪!」   生死关头,他这番话精简的程度,简直可称得上是言简意赅了。半空中的艾里和伊萨姆立时听出巴德莱那里的情况必定万分危急,分毫不敢迟疑地直扑向主殿前的庭院。   艾里和伊萨姆都是全速飞驰,只短短片刻间便飞到了那庭院上空。   期间巴德莱的喊声也继续传来:「我和弗兰克都在井里!绳子快被烧断了,快点灭了蜡烛!!」   单从巴德莱的话,艾里还想像不出是怎么回事,而当他看清庭院中的情形时,一瞬间他的血液几乎为之冻结。   传出巴德莱声音的井口上方,一根绳索一头吊着一大截石柱,另一头则在井边大树的横枝绕了两圈,系在旁边另一棵树干上,靠着树身的力量支撑住石柱。   而一根蜡烛便紧靠着那绷得紧紧的绳索,火头正烧到了绳索处,已经将它烧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在石柱沉重的拉力下一丝丝崩断开来,随时都会完全断裂!   而庭院宽广,他们两人此时的位置距离那绳索还相当远。若等到他们人赶到,石柱恐怕已经砸落井中,里头的巴德莱和弗兰克就死定了!!   「伊萨姆!」艾里暴喝道。   见此情形,不需要多说明,伊萨姆也知道艾里的意思是要自己远距离发出魔法,阻止惨剧发生。   他知道自己的水系魔法只能使到初级程度而已,施法速度太慢,要熄灭火焰这么远的距离也太勉强。而可以即时发动的最擅长的风系魔法,他完全没有把握能精确到能以风之力只削断蜡烛而不触及绳索。   就算是以石柱为目标,他虽能将石柱勉力切成几段,但断裂的石块落到井中,也同样可以要人性命!   「我不行!」伊萨姆飞快地估算过后,立刻大声应道。   艾里骇然转回头,望向前方那简单却致命的机关,彷彿堕入冰窖一般全身发寒。   他知道若是以前的自己,裂天剑还在手上,集中全部真力掷出剑去,应可以将石柱击断,并且强大的冲撞力量也会把碎裂的石块向后带飞,那就可以解除眼前的危境了。   正因为过去曾拥有过足够挽救事态的能力,现在空自知道该如何做,身体却没有足够能力来实行,由此生出的懊恼与急於救人的迫切心情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有如失重一般的强烈无力感煎熬着他的内心。   自从失去力量以后,他已经有好几次体会过这种力不从心的失落感受。而这一次,摆在眼前的危机以最为残酷的方式,让他品嚐到了更加浓烈的这种滋味。   一时间,彷彿呼吸都被扼住了一般,手指也不自觉地微颤起来,脑子更是暂时空白了,无法再想到任何念头。   他的全副心神,都被那小小的火苗和绳索交会处吸引了去。全神贯注之下,眼中所映出的景象彷彿被放大了一般,一毫一厘的变化都看得清晰无比。   拧成绳索的纤维一点点被烧断、撕裂,猛然间,绳索所能承载的力道突然到了极限,绳股断裂的速度一下子加快。   艾里彷彿也听见了那劈啦啦的撕裂声。賸余的绳股几乎是同时崩断开来!裂口处隐约扬起淡淡灰尘。   「不!」艾里骇然狂呼。   断开的绳尾被石柱的重量抛得高扬起来,石柱在空中顿了一下,便开始向下坠去。   这电光火石的一瞬,艾里脑中只剩下了「阻止眼前这一幕」这个的念头,整个人猛的一醒,从那压着全身的无力感中挣脱出来。   去它的什么无力感!什么都不做的话,便只能看巴德莱他们死了,怎样也要豁出去试一试吧!?   心态一改变,行动就变得积极许多,艾里本能地按着脑中一开始的想法做了下去——尽管一早已失去了所有力量,尽管腰间的剑已不是裂天剑,不过是在战场上随地捡来的烂剑一把,此时的艾里已经完全忘了,不加思索地抽出剑来,向着石柱全力猛掷了出去!   掷剑之前,他自然而然地要贯力於手中剑上,可是体内空荡荡的却没法发出半分真力。这时他才蓦然醒悟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真力的事实,心中一惊。   然而,另一股不同的力量,却回应了他对力量的诉求。   与此同时,艾里身侧的伊萨姆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波动。他猛的扭头看向身旁的艾里。   身为修行魔法之人,他虽比不上天生体质特异的萝纱和有过特别经历的艾里,对魔法精灵也有一定感应能力。   而此刻,他的感觉便十分怪异——明明眼中看到的人,就是自己顶头再顶头的上司,不过闭上眼睛,感觉却是在自己身旁蓦然出现了一个极大的漩涡。   庞大得无法计量的魔法力量,正以难以想像的高速向这漩涡中心奔涌而入!   作为一个个魔法师,他知道在施展魔法之前魔法师会召唤来大量魔法精灵,以它们的力量来发动魔法。   但是,此刻那吸引魔法精灵的漩涡的吸力太过强劲,奔涌而来的魔法精灵太过庞大,彷彿是散布在这一带自然天地之间的魔法力量都只在这顷刻之间被召唤而来……他实在无法把这异象与普通的施法等同起来!   而对艾里本人来说,又是另一番感受。   想获得力量的强烈意念,彷彿是一把钥匙一般,突然之间打开了一扇过往被隐藏起来的大门。身体彷彿自己有了意识一般,开始急遽召唤来魔法精灵。   虽然与真力不同,但这同样也是某种力量。急切之间,对力量的强烈渴求让他的身体像是变成真空一般,自动开始吸入外界的一切可以吸纳的能量。   魔法师施法时招来魔法精灵后,便应用精灵之力来发动魔法,对魔法师而言,魔法能量仍是一种外力。   但此时艾里的情形似乎与那又不大一样。巨大的魔法能量怒涛般汹涌而来,并没有只停留在外面,而是直接通过了四肢百骸每一处闯入了身体之内!   体内各处都被温暖的能量所包围、填充着,感觉上彷彿身体每一处都在发光放热。   但艾里的动作并没有因为这特异的感受而稍有停顿。他此刻的全副注意力都放在击碎石柱,救下巴德莱他们的目标上。   体内突然聚敛到巨大能量的事虽然怪异,这瞬间他却完全没有余暇去考虑这究竟怎么回事。   他需要力量来贯入剑中击碎大石,而现在身体里出现了力量,管它怎么来的,先用上再说了!!   伊萨姆瞠目结舌地看到艾里手中那柄平平无奇的佩剑,蓦然耀起明亮的光芒。   还没等他看清那究竟是什么魔法的光芒,还是日光反射,便见艾里一躬身,藉着腰力将那剑以迅捷到难以形容的速度飞掷了出去。   这些事说来繁杂,其实时间却不过只在短短一瞬。井下的巴德莱退缩到最边角的井壁处,尽力将弗兰克覆盖在自己的身体下,扭头绝望地望着石柱自半空急遽坠落下来。   忽然之间,他自井口那小小的视野中看到什么东西一闪,正正与石柱相交。那截光亮与粗壮的石柱,大小完全不成比例,然而那亮光却毫无窒碍地没入了坚硬的石面之中。   而在下一刻,粗大的石柱忽地从内部整个崩裂。不,与其说是崩裂,更像是爆裂!   只听到蓬的一声巨响,巨大的石块便蓦地失去了原来的形状,整个四散开来,化作了无数细小的白色粉末。   目睹这一幕的巴德莱,一瞬间甚至觉得那本来能要自己命的坚硬石块,只不过是麵粉糊成的一般。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细细柔柔的粉末,自半空中缓缓飘落下来,看起来竟像是下起了细雪。巴德莱瞇着眼仰望这美丽而怪异的画面,呆住了。   而外头的艾里,也全然没有想到自己死马当活马医而掷出的这一剑,竟会发挥如此骇人的威力。   就算是他过去力量还在时,虽不难击碎石块并将碎石向后带飞,但是要达到这样粉碎的程度,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能成功救下巴德莱和弗兰克,自然是值得欣喜的事。而自己那无心一击,竟发挥出更胜於昔日未散功前的力量,对一直因失去力量的事而委靡不振,郁郁在心的他来说,更值得欢呼狂喜。   但是……究竟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太过震撼之下,艾里自己也只能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发愣。   「实在太强了!」一时之间,神殿前只听见不明就里的伊萨姆欣喜的讚歎声:「不愧是圣剑士艾里的实力啊!果然惊人!能亲眼见识你的本领,我真是太幸运了!」   他不知道过去的圣剑士是怎样的,此时便以为这就是艾里原本就有的实力,忍不住钦佩讚歎不已——这一次,他也一如既往地处於状况之外,没能抓住事情的重点…… 【第十八集】第一章 以身为器   “伊萨姆,你帮我把井里的人救上来,可以吗?”   艾里吩咐伊萨姆道。伊萨姆应了一声,便赶到枯井边开始忙碌起来。   虽然危险的机关已经毁了,不过井口窄小,要把里头的人吊出来也挺麻烦的。如是平常,艾里自不会单指使别人替自己忙活,自己却袖手旁观,而这次他却是心不在焉地走到一旁,并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他现在心头正是一片紊乱,只想独个儿安静地想个明白,一时实在分不出心神理会别的。毕竟,本是软弱无力的身体,竟掷出了刚才那样强悍绝伦的一剑,没有人能在经过这样的事后还能保持镇定从容吧?   将小孩抱出来,又把巴德莱这大个子拉上来,伊萨姆已是累出一身大汗。巴德莱之前亦受伤不轻,一出了井口,两个大人都瘫在井边喘了好一阵。只有弗兰克那小鬼还在呼呼大睡,浑不知在甜甜的睡梦中自己已在生死线上打过好几个来回,无惊无吓,倒也算是好命。   恢复了几分力气,伊萨姆抬起头来,见艾里已捡回刚才掷出的那把剑,正呆呆坐在一旁怔怔看着手中握着的剑发呆。   “首领?”他这才发觉首领神色似乎有异,不像是救人后应有的表现,犹豫探问道。   艾里却对他的话声充耳不闻。这时他脑中已被重重疑问填满。   刚从粉碎石柱的一击中回神过来,有一瞬间他曾以为自己恢复了力量而大喜若狂。然而搜寻体内,却依旧是一片空空荡荡,存不住真力的经脉也还是照常“漏气”。被扬到高处的心瞬时又跌入谷底。   他勉力镇定下来继续思索。巴德莱和弗兰克的生还确是事实,可见把石柱化作齑粉的那一剑并不是自己的幻觉。那么,刚才的力量究竟是哪里来?   尽管心头一片紊乱,很难静下心神思考,但这其中的奥秘却是非弄清不可。当人们失去力量,亲身体会过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后,对力量的渴望反而变得愈发迫切。一旦知道自己还可以施展得出强大力量,就算是再细微的可能都不会放过。   艾里知道,只要自己能想通刚才究竟是如何发挥出力量的,今后就算真力还是无法恢复,单靠这个也足以让自己以强者之姿,重回世人面前!   只是……刚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刚经受过强烈冲击的脑中一时间灰濛濛,连思考的方向都找不到,艾里只能茫然地凝望握在手中的佩剑发呆。   这把剑依旧如刚从战场上捡来时那般破旧,刃锋上崩开了好几个米粒大小的缺口,剑身上遍佈划痕,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单凭锋利击毁石柱的神兵利刃。   回想起刚才那一瞬的惊人画面,再对比它的平凡,让人不由有种奇异的违和感。   无意识地转动手中的剑,他眼前蓦地一亮。本是裂痕斑斑的黯淡剑身,正好折射到正午艳阳的强光,刹那间闪耀出夺目的光芒。   艾里虽立刻闭目扭开了头,双眼还是一阵刺痛,眼前发花看不清东西。   而与什么也分辨不出的双目相反,原本灰暗一片的脑海中却一个念头慢慢明晰起来。   纵然是这样随地拣来的遍佈裂痕的劣质剑,在那一刹那却也能折射出令人不敢逼视的光华。   照花了自己眼的光芒并不是这把破剑本身所能发出的,而是借助自然界强烈的阳光。   在那一刻,破剑本身只是成为了装载自然天地威力的器皿罢了。以自身为器皿而借助天地之威,纵使本身即使不过是块凡铁,也能放射出那锐不可当的光芒。   ……那么,如果能将自己这伤病之身也如这把剑般作为反映天地自然之威的“器”,不是就可以超越身体限制,发挥出巨大的自然之力吗!?   当这个念头在脑海深处浮现,他眼前豁然一片开朗。   不论是削金断玉的绝世名剑,还是手上这把缺口斑斑的劣剑,反射日光时它们不过都只是一片光滑的金属罢了,本身是否锋利倒无甚紧要。同样的道理,如果能将身体作为发挥天地自然之力的介质,自己本身是否拥有真力又有什么关系?   天地自然蕴育了万物,它的浩瀚之威,本就是个人苦修多少年也比拟不上的。如果真能运用得了这力量,失去的那些真力根本就不足挂齿!   停顿的思绪开始飞速运转,原本停顿在蒙昧处的想法一一变得清晰,忽然之间,他想通了一切。   在掷出那一剑之前,召唤力量的强烈意念让他本能地急速唤来大量的魔法精灵。而后,一些不同於以往的事便发生了。   艾里对魔法虽然所知有限,也知道人的身体是封闭的个体,从外召唤来的魔法能量通常会被隔绝在体外,是无法直接化为魔法师自身的力量的。   以往召唤魔法精灵的力量后,它都是围绕着身周等候调遣,像是水和油一样与自己的身体是全不相的。   然而这一次,巨量的魔法能量却在自己对力量强烈的需索下,毫无滞碍地直接冲了进来,水乳交融般完全融入了身体。随后周身涌现的温暖感觉,应该也正是体内被力量充满的迹象。   另外,在自己不加思索地将它贯注在剑上掷出后,佩剑确实发挥出了只有武道真力才能做到的物理性破坏力。   这说明在这能量流转运作的顷刻间,那能量的性质已经完全从魔法能量转变为武道之力。   可见,那一剑的威力,是由那些涌入自己体内的魔法力量转变而成的武道之力发挥出来的!   魔法能量与真力的转换……这句话触发了他脑中另一段记忆。这不是罗炎曾经说过,而自己和萝纱一直百思不解的问题吗!?   过去虽曾听罗炎说过,魔法和武道之力同是源於天地万物的力量,只是转变成的形式有所不同。   二者本质一样,是能够相互转化的。但他和萝纱后来几经苦思,也没能想通二力转化的关窍。想不到刚才自己糊里糊涂地竟然做到了?   一旁的巴德莱和伊萨姆已察觉艾里神色变幻不定,似乎完全沉浸到另一个世界一般呆愣着全无反应,不由得担心起来。两人疑惑地凑近艾里叫出他名字,想唤回他的神智。   “艾伦,呃……艾里?”   “莱文?你没事吧?”   伊萨姆正烦恼着到底该叫哪个名字,却听自己救出来的那拉夏士兵叫着另一个陌生名字,不由惊讶地看向巴德莱:“莱文?你在叫谁啊?”   而巴德莱同时也一头雾水地回望着他:“艾伦、艾里的,那又是谁?”   发现对方和自己叫的是同一个人,他们愣了一下,望望中间的艾里,一时都沉默了下来。   两人都意识到,呆坐在中间的这人有一段经历是自己所不知道的。   伊萨姆知道艾里的真实身分在这里不可随意外泄,而被自己救出的男人显然并不知内情,害怕胡乱开口又会不小心泄漏口风,他不敢再多说话。   而巴德莱则第一次发现,与自己相互依仗着共同维护弗兰克的同伴,或许并不像自己过去以为的那样单纯……   “噗哈哈哈!”   突然冒出来一串笑声,把各怀心思的两人吓了一跳。   转头看去,见一直心神不属的艾里不知为何忽然笑得极是欢畅,彷彿见到了天下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两人更是如坠五里云雾之中。   刚才发生过什么值得他笑得那么夸张的事吗?   巴德莱疑惑道:“莱文?你到底在笑什么啊?”   艾里仍是笑得不可自抑,根本停不下来回答。而且事情本身也太过玄奥,要向旁人解说清楚实在不大容易。就算原原本本告诉伊萨姆、巴德莱,他们大概也没法领会吧!   在阻挡魔核光炮爆炸那时,自己体内的经脉被巨量的魔法能量冲击而受到永久性严重破坏,从此后变成了发散性的体质,体内的真力无法被留存,而会迅速地散发逸入外界。   正是因为体内再无法储存真力,这才完全断绝了自己重新修行的可能。   却想不到,这让自己吃了许多苦头的体质,现今反而成为了让自己能够将魔法能量转化为真力的原因!   既然体内的力量能轻易流出去,这意味着外界的能量也能轻易地流进来!普通人的体质是封闭性的,与外界的能量隔绝开来;而发散性的体质却等於是撤除了身体与外界能量间的藩篱,在强烈意志的驱动下,就可以让外界巨大的能量迅速奔涌而入,化作自身的力量来使用!   虽然这种体质依旧不能留存住力量,聚敛来的自然之力马上又会消失,那些力量终究不是自己的。   但是,若是自己需要的时候就能够施放得出那巨大的力量,这和真正拥有那些力量又有什么不同?   换句话说,虽然那些失去的真力是无法追回来了,但是没了就没了,根本不打紧,自己从此已不必再依赖过往修习所得的那些真力。   那次受伤,反而让自己有机会能发挥出更胜以往的力量!   一旦想明白了其中原由,实在叫人无法不觉得好笑。“祸福相依”   这句老话,果然说得不错啊!   此时艾里一扫往日的萎靡阴霾,只觉整个心胸都涨满了狂喜和振奋之感,豁然站起身来。   旁边的伊萨姆和巴德莱又是一惊。没头没脑地狂笑之后又忽然站起来,不知道接下来他还会怎么发疯?   而刚才那几近疯狂的恍惚神态已经从艾里面上消失,他只是静静环视周围。   在旁人眼中,废弃神殿中的景色依旧是一片阴森荒凉。但艾里此时心境不同,感受已全然不同。   魔法能量蕴育於自然万物之间。这天空,这大地,潺潺水流,森然绿意,勉力穿透荒木残垣的隐蔽而投射下来的一缕缕金色光柱,眼前所及的一切都蕴含着能为自己所用的力量,只待自己召唤,便可源源不断地为自己提供巨大的力量。   一般武者穷一生之力所能修得的力量,相对自然之力来说不过是极小的一部分。能打碎石头的武者虽多,但有多少人能压制得了潮汐涨落?   自己的特殊体质是因魔核光炮的爆炸而偶然地变成这样,想来会与自己有相似体质的人世上绝不会太多。   换句话说,若真能运用得了自然之力,天下应该便没有几人是自己的对手!   没有实力,做什么都难以放开手脚,艾里在受伤后过了许久压抑苦闷的日子,这一刻他的感觉便像是终於挣脱出牢笼重新能掌握住自己,一股豪迈畅快的气概不由得自胸中横溢而出。   旁边的巴德莱瞥见他神情,轻噫一声,眼光中透出惊讶。   自己所认识的莱文,是这样气势强烈得可以令人屏住呼吸的人吗?   巴德莱有些迷惑。   莱文不擅战斗,那点魔法也是拿来唬人的,要说他一无所长也可以。印象中他总是需要由人来保护,又常是心事重重,一副阴郁低沉的模样。   但看他此刻的神色气度,竟是判若两人。   巴德莱也不知该如何形容,只知道现在的莱文看起来就是说不出的了得。那样子哪里像是个普通小兵?简直比自己过去曾见到的最厉害的将军还更加威风神气,好像天下再没有什么他做不到的事……   巴德莱又回想起自己得救时的经过。从当时听见的响动来看,飞过来击碎巨石的那把剑应该不会是这个把自己拉出井口就喘得不行的魔法师射的。   那么就只可能是莱文做的了。就算自己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也知道能把巨石完全碎为细粉的力量绝非平常。   这绝对不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莱文能做得到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艾里深呼吸两次,平复下有些太过激动的情绪,向伊萨姆和巴德莱道:“等我一会儿,我想先去试一下……”   话都来不及说完,他便急匆匆地腾身往神殿后面的方向飞去,留下没搞明白状况的两人在那里大眼瞪小眼。   平时他并不是如此急躁的人,但这次事情实在太过要紧,他心急着要做个确定。虽然刚才的事除了魔法能量转换外没有别的解释能说得通,不过到底这还都只是猜测而已。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再尝试一次,看看自己是否真的能再使出力量。   飞到神殿另一端的庭院上空,艾里见这里场地够宽阔,也不用担心被外人看见,便落下地来。   和前头的庭园差不多,这里残破的石块也堆得到处都是。他打量了周围几眼,最后选定庭院中央处的一块厚实大石作为试练的目标。   这巨石原本应是神殿的一部分,在这里的殿堂崩毁后,只有这面最坚实的石壁顽固地留存了下来。   “如果能劈得开它,就足够证明我确实能运用自然之力吧!”艾里站到巨石前拔出佩剑,闭上了双眼。   闭上眼后,其他的感觉便更加敏锐起来。他感觉得到气流抚弄皮肤的轻盈触感,闻得出这里泥土、草木的气息,听得见风儿穿过石头空隙间的低吟、草叶拂动的沙沙声,幽暗处水流滴落的声音。   而这一切也不再只是和自己无关的事物。自己所需要的“力”,便蕴含於它们之中。   一旦体悟到这一点,感觉上天地万物便在某种方式上成了自己肢体的延伸。   又或是,自己这个身体,成了这浩瀚天地的一部分?这种奇异的感受,是艾里以前从不曾体会过的。   潜心体会这与天地万物相融的感觉,不知不觉间心境变得沉和宁静,头脑中一片澄明,对於魔法精灵之力的感应也变得更加鲜明起来。   虽然看不见也摸不着,隐然流动於天地间每一处,相生相剋而又保持着奇妙平衡的各种性质的自然之力,仍是可以藉更加玄妙的方式被感知。   它们在每一方空气中流动着,绵绵密密地围绕着自己,让自己彷彿置身於无边的深海海底。   然而,却没有窒息感,彷彿婴儿回到了蕴育自己的母体里一般,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温暖感和安全感……   那么,开始吧!   或许是因为想做的是“切割”,自然而然地便选择了最适合割裂的风之精灵。   艾里一开始集中心志进行召唤,原本在空中平和跃动的风之精灵立刻强烈地波动起来,回应了他的召唤。   尽管事实上并没有扬起强风,但属於风的能量在瞬间集中到了艾里周围,更毫不停滞地直接没入他的体内。   艾里只觉一股强劲却柔和的气息包住了自己,身体甚至变得与这气息同质了一般,浑身只觉轻飘飘的,彷彿自己便是一阵轻风,可随时沖上天际。   而同时,充盈体内的风也带给他一种奇妙的充实感,力量源源不断地自身体深处涌现出来!   至此,艾里便知道自己之前的推想果然没错,这些异象便是身体吸纳了魔法能量时生出的感受。   同时,他也明白这力量来得快去得也快,可不能感动过头,拖拖拉拉地错过了放送体内力量的时机。   想来,若在体内转换的力量累积到最高点时一口气将它放出,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就是现在!   凭感觉抓准最佳时机,艾里猛然睁眼,大喝一声,一剑快逾闪电地凌空纵劈下去!   剑刃并没有触及石壁,但在剑身挥动的同时,一股巨大的风压自剑上沛然迸发!一时间庭院内飞砂走石,周围乱草都被逼压得向两侧贴服在地,断折的草叶漫天飞舞。   纷乱的气流中,那柄不起眼的长剑猝然放射出令人不可逼视的银亮光华,凌厉锋锐的森寒剑气朝艾里挥剑的方向笔直轰去!剑风掠过的地面,立时现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而正面承受剑风的石壁所受到的冲击,更是千百倍於擦掠而过的力道。   无形的剑气将地表翻卷撕裂开来的痕迹蔓延至石壁前的瞬间,看似坚不可摧的厚实石壁简直就像一层薄纸般被轻易撕裂开来!   周围虽被那一剑卷起的气流扰得沙尘大作,睁眼相当吃力,不过艾里仍是眼都不眨,笔直地站在风中凝视这一幕。   直至见到石壁果真被自己的剑风撕裂,他终於松下口气,顿时觉得身体有些脱力。   不是因为刚才那一剑用力过度,而是因为在等待结果时太过紧张了。   一生出安心感,身体也随之松懈下来,艾里放松地坐倒地面。现在的他,只想仰天哈哈大笑。   太好了……自己还能有作为!   却没想到,嘴巴才刚张开,他便突然发现……事情好像有些不对!?   石壁崩裂之后,应该就结束了吧?那么,这唏里哗啦,劈里啪啦的声音又是哪来的!?   艾里才刚直起身想看看是怎么回事,便被一堆石屑劈头盖脑地落在头上。   空气中满是烟尘碎屑,透过用手护着的眼睛,他看到前头废弃神殿那堂皇宏大的正殿,竟然自正中开始迅速地坍塌下去!不断崩毁陷落的石块砸落地面,发出轰然巨响,剧烈的崩塌让大地都震颤起来。   “这……这是……”   瞠目结舌地看着这幕景象,艾里幡然醒悟过来,刚才那一剑并不是在劈开石壁后就完结的!   这段时间来,身体一直虚弱无力,试练力量时只想着尽力劈开石块,并没有注意留力。   而这次是以将力量集中於一线的方式来发力,石壁不至於夸张地碎成齑粉,但是自己却也完全忘了一个常识——力量集中时的威力绝对会比力量分散时要大上许多!   那道剑风在劈裂石块后继续向后方推进,将挡住它去路的神殿也一并切开成两半!   约莫是支持神殿的什么支柱也被这一剑切断了,神殿支撑不住,缓缓向内倾塌下去。   ……只是,这威力未免也太夸张了吧?借用自然之力所能发挥的威力,看来比他预想中还要更加惊人。   只是一道剑风就有这种力量,而且这一剑的技巧还不成熟。如果在挥剑时能收敛集中劲力,将带起的劲风控制在较小规模,想必威力还可以更上层楼……   艾里到底还是武者。跌坐在地上的他还未褪去茫然之色,身为武者的本能已经让他开始揣摩起如何更有效地发挥自己的力量。   能量转换是提供力量的方式,本身并不是什么必杀技之类的东西。   在应用上,不同的人素质各不相同,只有按照最适合自己的方法来运用才能发挥出最佳效果。   转换的道理是从罗炎那里知道的,罗炎自己战斗时主要是倚靠魔法进行攻击,武道之力多半只用来防守。   这应是因为罗炎的资质更偏向於魔法方面,他应该是以转换真力的方式来维持魔力的充沛,至於攻击的具体方式,则不必舍长就短。   说到底,如何更有效将转换真力的能力融入实战,是每个掌握这种力量的人不可回避的问题,这也将是自己今后修行的方向。   说起来,既然自己今后与罗炎一样都是从天地自然中汲取力量,便等於是拥有了不逊於罗炎的力量根基,和他站到了同一个起跑线上。   也就是说,自己从此便有了战胜罗炎的机会——至於以前,虽然说来没面子,两人的力量差距还真不是在一个档次上……   若能好好地把握,便有可能战胜他!战胜那个罗炎!   这个念头一浮现,便彷彿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越来越强烈地骚动起来,鼓动得全身的血液加速奔涌。   欣喜、振奋的感觉,加上尚未褪去的对这一剑意料之外的威力的震惊,让艾里一时只能坐在原地望着前方崩塌的场面发呆,脑中一片空白,再想不了什么别的。   过了这么一阵,隆隆的土石崩落声终於不再响起,整座神殿已经完全化作一片废墟。   崩塌扬起的浓厚烟尘灰雾渐渐散开淡去,透过废墟上参差的残垣断壁间的空隙,几条灰暗的身影从中缓缓浮现。   前院中本来只该看见伊萨姆和巴德莱两个大人的身影而已,而出现的人影却显然超出了应有的数目。   少了神殿阻碍视线,前院和后院中的人都能够看到彼此。而双方都未曾预料到神殿会猝然崩塌。这样突然的碰面方式,让两边的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於是,当废墟上空的尘埃淡去,视野渐渐清晰起来,前院的人们和艾里便隔着废墟错愕地相互对望。   尘雾中依稀显出人们的身影。艾里分辨出前院的人除了抱着弗兰克的巴德莱和伊萨姆外,还多了好些人与他们站在一起。   其中挡在最前方做出防禦姿态的人影,依稀是年轻女子的体态。   不断变得淡薄的烟尘终於再无法遮掩住她的容貌。那是一张莹白如玉的端丽容颜,有着与这一片髒乱的背景浑不搭调的优雅脱俗。   在此同时,女子也看清艾里面容,护在身前的手讶异地垂了下来,水色的唇瓣轻轻颤动。   虽然相隔距离尚远,艾里彷彿也能听到她的声音。她脱口唤出的,正是自己的名字。   “青叶?”艾里低声叫出女子的名字。看来自己离开去试练的空档,落在后头的青叶他们也赶到了。   之前他挂心弗兰克的安危,无暇多想什么,而现在救人已经买一送一地连着得回力量的事一并解决掉了,这次再看到青叶,属於黑旗军的“圣剑士”的责任,鲜明地自他脑中浮现。   他知道,自己的假期就到此为止了。   之前为了找寻伊格等人的去向,事急从权,他不得不动用一切可用的力量才找到青叶他们帮忙。   那时他只打算等此事一了,便将自己失去力量的实情告诉青叶他们,表明自己再没有担任首领的能力,费多少口舌也要让他们打消带自己回去的想法。   却没想到,自己竟在这次事件中学会了运用力量。这样一来,能纵容自己继续脱离黑旗军的理由便已完全消失,这一次,是非随他们回去不可了。   想到这些,艾里便觉得肩膀彷彿压上了重物。但看到那一头的青叶等人看见自己,纷纷露出振奋鼓舞之色,显然自己刚才那一击的威力让他们知道首领全然无恙,让他们十分欣喜,艾里重又挺直了身板。   既然都要回去,自己的迷惑迟疑,还是不要让这些全心信赖自己的部下看到得好。   艾里强撑起专属於圣剑士的轻松笑容,一边挥手跟他们打招呼,一边大步穿越废墟,气宇昂然地走向他们——老实说,要保持这副潇洒派头着实不是易事。   刚倒塌的废墟遍佈障碍物,凹凸不平,在这里两眼直视前方地“大步走”而不致摔个狗吃屎,踩到什么古怪东西面上表情也要有如闲庭信步,是很需要一些能耐和忍耐的。   艾里觉得自己费了不下於与强敌死战的力气才没出纰漏,好不容易维持住形象。   不过他好像忘了,自己过往的耍帅,好像向来支撑不了多久的。果然才走到前院那儿,他便被人一把拽住衣领揪了过去,顿时形象全失。   拉他过去的人是巴德莱。他上下打量着艾里,狐疑地问道:“这神殿是被你弄塌的?你几时有这等本事的?”   在场众人中,以完全不知道艾里底细的他对艾里刚才摧毁神殿的表现最为惊讶。   其他人虽也心存疑问,碍於下属身分,也不会这样大剌剌地直接追问首领。   而巴德莱一直只当艾里是普通小兵莱文,倒是想到就说,没什么顾忌。   “艾里你的本领似乎又精进了许多!”青叶也感慨道,话声中亦带着些许询问的意味。   先前初见面时,艾里便觉得青叶唤自己的那一声中半是欣喜,半是疑惑。   初识不久时她就与艾里交过手,这几月来在黑旗军中并肩作战,比一般人更加清楚艾里过去的实力。一发现把神殿劈开作两截的人竟是艾里,她便意识到这一剑所体现的惊人实力,根本已经超越了他过去的能力。   被他们的问话挑起记忆,这段日子所受的种种苦楚磨难,曾折磨内心的绝望孤单,一时都涌上心头。   如今被往日的同伴这样温和相询,一瞬间艾里有强烈的冲动,想将这些日子来自己的经历感受都向她一一倾诉。   然而才要开口,他发现自己竟不知该从何说起。从在亚布尔城被魔核光炮炸伤之事开始,其中的缘故因由非是亲身经历的当事者便很难明白,艾里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向青叶、巴德莱等人解说清楚。何况这种事就算说了,也没有什么意义。   反正,是好是坏,一切都已经熬过去了…… 第二章 何去何从   “这些事说来话长啦!既然很长,我就懒得说了。而且……”   将所有的苦涩辛劳,都化在一个属於过往“圣剑士”的笑容中,他笑嘻嘻地提醒在场的各位。   “这神殿好歹也算是古蹟了。刚才的倒塌闹出那么大的响动,没准会惊动附近的人。所以啦,如果大家不想背上天文数字的债务,或者以‘破坏公物’、‘损毁古蹟’的罪名到牢房里逛逛的话,其他的事还是等逃离肇事现场后,再来慢慢说的好。”   “这个……”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面面相觑。   小心翼翼地潜入拉夏,要是因为这么愚蠢的理由被抓住,未免也太丢脸了。对艾里的提议自然没人有异议。赶在附近村人过来查看之前,他们快步返回城里。   回程途中,伊萨姆陪同抱着弗兰克的巴德莱走在一行人最前端,青叶带领的其他队员跟随其后,队伍的末尾则是并肩而行的青叶和艾里。   黑旗军的人见巴德莱是拉夏军人,又似乎不清楚首领的真实身分,所以便故意放慢步子让他走在最前头,他们走在中间隔开距离,以免后头艾里和青叶的交谈传到他耳朵。   伊萨姆则是想尽量不让巴德莱觉得受排挤,刚才又和他相处了一阵,勉强算熟络些,便同他走在一起。   一路上,艾里便将自己脱离黑旗军后如何流落到拉夏军中的经过,大致向青叶解说过一遍。   本来他还想怎么绕过伊萨姆闹乌龙的那段,好歹给他留几分颜面,不过想想日后他随自己回黑旗军,曾见过他面目的萝纱终归会认出他来,迟早是瞒不过去的,便照直说了。   好在现在找到了安好无恙的首领,伊萨姆当时的作为总算没造成什么恶劣后果,因而走在后列听到艾里谈话的黑旗军战士也没打算责怪於他。   不过说到伊萨姆自命正义地摆出那大乌龙的经过时,大家还是毫不客气地哄笑起来。   前头的伊萨姆闻声回头,看到后面的人不时瞥自己一眼,那笑声显然和自己有关。至今尚没有机会明白当时的事实的他,只觉得一头雾水。   艾里向青叶述说的部分,自然将有关自己曾失去力量,以及刚才突破的新境界的事都略过不提。   至於为何自己会长时间羁留拉夏军中,说到这里时他稍为支吾了一下,考虑着该找什么说辞掩盖过去。   他不想让旁人知道自己那段时间的迷惑……虽然现在自己的想法又有所改变,这已经不再是问题了。   在这停顿的空档,青叶接口问道:“艾里你是因为也预料拉夏人可能很快会对黑旗军不利,就顺势留在拉夏军队内部侦查情报的吗?”   艾里微微一怔,随即醒悟过来。不知内情的人确实很容易会把这两件纯属偶然的事情联系到一块儿去想。   他若无其事地顺势点头,反问她:“你们是被纪贝姆先生差遣来探查敌情的吧?”   “是的。”青叶点点头,舒眉笑道:“能同时在这里找到你,真是太好了!估计过不了太久,拉夏就会正式和我们开战,现在正是黑旗军需要你的时候。现在军中虽有萝纱支撑,但你能在开战之前赶回去,大家都会放心得多。”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找到艾里,他便会随自己回黑旗军。   艾里本也是这么想,正想顺她的话接口,心中忽然一动。   青叶刚才所说的那句“留在拉夏军队内部侦查情报”触动了他。眼前正有一个大好的机会啊!   “我想我可以令你的本领发挥出更大的作用……也许再过不久,那个时刻就会到来。”——这是昨天出席封赏谒见时,普洛汉将军曾私下和他说过的话。从这话中可以推断得出,普洛汉将军应是有打算把自己那冒牌的“魔法能力”,用在与黑旗军的战争中。   看他那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很有可能还是相当关键的作用……   按之前的情形来看,普洛汉以及拉夏军中其他人都没有发觉自己这“精擅魔法”的新进魔法师,正是他们准备对付的敌军首领。   试想,若普洛汉果然将决定与黑旗军战局的关键,交付到自己这黑旗军老大的手里……自己不是就等於暗中握住了控制战争的权柄吗?   只要从中稍作手脚,或许就能够牵着拉夏军的鼻子走,制造出有利局势,让黑旗军以尽量小的损失取得尽可能大的战果。   既然遇上了这难得的绝好机会,要是就这么轻易放过不好好利用,未免太可惜了!   一念及此,艾里转口道:“不。眼下有一个好机会。我要在拉夏军中多留一段日子,或许要到开战之后才能回去。”   沉吟了一下,他对青叶的小队也作了安排。   “你们回去把我的情况通知妖精领域后,也可以继续在这一带随意侦查些有用的情报。不过更重要的是在这里随时等候我的消息。到双方正式交战后,我可能会需要你们的帮忙配合。”   青叶等人本觉得首领孤身留在敌营,未免太过冒险,不过看艾里神色坚定,再回想起他先前摧毁神殿的表现,他的力量应该足以保护自己,众人便不再劝阻。   将近入夜时分,一行人已回到城门附近。入城前,艾里与青叶确定下次联系的方式,便和他们分开行动,与巴德莱、弗兰克一起先一步进城,免得引来怀疑。   分手之际,青叶仰头看着艾里口唇微动,似想说些什么。犹豫了一下,她终於还是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但那一瞬间的神情,却是说不出地柔婉动人。艾里看在眼里不由一怔,忽然想起了昨夜守在屋外看着她时的事。   当时他心中有无数话语欲诉不得,当时只道若能与她真正相见,必是充满感动的会面。却不想自今日见到她后一直匆忙来去,一众部下也始终也跟随在侧,竟是没机会说上一句私人的话。   久别后的重逢,居然和感动、浪漫之类的字眼连半点边也没沾到,就这么落幕了。这是艾里和青叶当初都不曾想到的。   两人想到了同一处,忽地不约而同地轻笑出声。   眼下实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不过,这也不打紧。反正艾里将会回到黑旗军,重新回来大家身边。这才是最重要的。有这,就够了。   两人都没再说什么,洒脱一笑,挥手而别。   “对了,你怎么找到神殿那里的?竟然还比我更早上许多。”与青叶等人分手后,艾里想起了这个问题,向巴德莱问道。   巴德莱没有部下帮忙寻找,只靠一个人,论理应该比自己要迟啊?   先前这一路上,巴德莱一直只是面无表情地埋头走路,缄默不语。   此时听艾里问起,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阴沉,隔了一阵,才黯然答话。   “是莉洛亚……”   他将莉洛亚临死前告诉自己伊格等人的去向的事大略说了一遍。   艾里的脸色亦暗沉下来,低声道:“抱歉……你还好吧?”   虽然他和莉洛亚平日并没有怎么接触,但今早还在为巴德莱和她成为情人而高兴,太阳还未下山便人事全非,艾里心里自然也不好受,同时也担心巴德莱会有多难过。   “我没事。”巴德莱甩甩头,眼光透出恨恨之色:“莉洛亚的血不能白流。我会保护弗兰克好好长大,也一定要为她讨还血债!”   看来,莉洛亚的死虽带给巴德莱许多悲伤,不过有弗兰克作为他今后的生活支柱,应该不会有问题。   艾里正稍觉放心,便见巴德莱停下脚步,转向自己正色道:“你不用担心我。倒是另一件事……莱文,哦,或者该叫你艾里?我问你,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看到先前那些人对你的态度,我知道你绝对不会是什么简单人物。至少绝对不会仅仅只是单纯的士兵莱文而已。”巴德莱的一张脸虽向来没太多表情,但平时只是不苟言笑,现在则是一派凝重肃然。   “你是唯一站到我这边,和我一起为了弗兰克对抗队中其他人的朋友。过去你隐藏身分,想必有你自己的苦衷,也没什么可责怪的。不过,是我朋友的人,他的身分应该是他自己堂堂正正地告诉我!”   艾里并没有即刻回答,而是凝望他思索着。   巴德莱到底是拉夏军人的身分,如果他对拉夏的忠诚心胜过对自己的友情,将自己的真实身分告诉他就非明智之举。   但巴德莱脾性倔强,已经决意的事便是撞破头也要坚持下去,从弗兰克的事便可见一斑。朋友间坦诚相见,这想必也是他死咬不放的铁则。艾里明白自己若是回避这问题或是虚言以对,和他过去的情谊恐怕便会就此了结。   一幕幕这些时日来与他并肩作战,相互支持的画面在艾里脑海中掠过。那时两人都不是强者,由相互扶持着共同对抗周围所有人的排挤的经历而滋生出的患难与共,互信互助的情谊,显得尤为可贵坚定。艾里不想失去它。   不如便赌一把吧!   “重新自我介绍吧!”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坦然说出那曾经以为再不会和自己有关系的身分。   “我是艾里,黑旗军的首领。”   黑旗军是在南方从零开始,以奇蹟般的速度飞快崛起的新兴势力,也是拉夏将要对付的目标。   统领黑旗军的圣剑士艾里,就算巴德莱再孤陋寡闻也听说过。虽然先前曾听到青叶等人唤过这个名字,隐约也猜到了几分,但听他亲口说出,巴德莱还是颇受冲击。   艾里不安地望着他,不知他接下来会如何反应。说时坦然,说完后倒忐忑起来。   不多时,巴德莱终於敛去惊色。搔搔后脑,他低头失笑。   “有点被吓了一跳。想不到平常和我一起挨打的傢伙,会是那样的大人物哪!”   看那个笑容,巴德莱已经回复了平时的样子,他向艾里伸出手去:   “我是巴德莱。很高兴认识你!”   艾里一怔,眼神随即亮了起来,展颜而笑,伸手与他交握。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想起巴德莱一直都当自己不擅战斗,怕他因此而心生芥蒂,他先行解释道:“其实那次对练时,我并不是故意装样子隐藏实力。那时……呃,当时我身上有伤没法用力,直到今天才恢复……”   巴德莱只是普通战士,更加不能明白实际情况,艾里只得这么说。   不过这么说,倒也不能算是假话就是了。   “你那样的身分会甘心在这里被人欺压,自然有你的苦衷。过去的事,如果不方便说就不用再提。”巴德莱只是平淡带过。   此时两人间阴霾散去,说话便自在许多,但事情并不是这样就算解决。   “那么,知道了我的身分,你打算怎么做?”敛去笑容,艾里正色问道。   这才是真正需要他赌上一把的重头戏。单就巴德莱的个性来说,只要自己现在坦诚以对,过去的隐瞒应该不致於破坏他和自己的友好关系。问题的关键,在於双方目前立场上的敌对。   自己是潜入拉夏军中的黑旗军首领,而巴德莱则是拉夏军人。既然知道自己的身分,他不难想出自己恢复力量后继续羁留於拉夏军中,显然有所图谋。   如果他对拉夏的忠诚心强烈,恐怕终究无法坐视自己对拉夏不利。   自己的真实身分只要泄漏半分,利用普洛汉将军的倚重制造有利战机的计划就绝对不可能实现了。   因此,在向他坦露自己是谁后,艾里便必须要尝试说服他叛离拉夏。如果不成,那还是乾脆回头去找青叶他们,准备抽腿走人好了。   当然,在决心做此尝试时,他也不是全无考量。   巴德莱身为服役多年的拉夏士兵,平日的为人给艾里的感觉,也是对拉夏有着相当的忠诚度。叛变这种事大概只有在他被敌军俘虏后,为了生存才会去考虑吧!   但另一方面艾里又觉得,弗兰克这件事可能会令巴德莱有所改变。   队上的士兵企图伤害驱逐弗兰克这么小的孩子的作为、因为维护弗兰克而受到的排挤逼迫、还有杀害莉洛亚的仇恨,这些事累加在一起,应该会令巴德莱对拉夏军队的忠诚生出些动摇。   说服成功的可能性,大概是一半对一半吧!   “你应该明白,拉夏很快就会向黑旗军发动战争,而我留在这里就是要让拉夏打输这场战争。”艾里继续道:“如果你隐瞒不报,便是违背了身为拉夏军人的立场,而如果你把这件事报上去,我就该伤脑筋怎么从这里脱身了。除了这两条路外,没有折中的做法。”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巴德莱表面上与自己虚与委蛇,暗地里通报军方上层安排陷阱,乘机擒杀自己。   不过以巴德莱的人品,应该不会为了飞黄腾达而暗害朋友,这就直接被他排除在外了。   “这样的情况,最好一开始大家就挑明了自己的立场,彼此堂堂正正地做自己该做的事,才不致破坏我们之间的感情。所以我想问明白,你决定怎么做?”   果然如艾里所想,巴德莱一时皱眉无语,露出犹豫挣扎之态。可见原有的忠诚心和因近日的事而对军队生出的背离感,在他心中争执不下。   艾里又道:“只要弗兰克还在军队里,那些人为了什么‘厄运之子’的说法,是不会停止对他的排斥驱逐的。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况且,我走后没有了魔法师的背景来撑腰,你们的日子会更难过。我希望等回去黑旗军的时候,你可以带着弗兰克随我一起到黑旗军那里生活……当然,这还是由你自己决定。我不会勉强。”   巴德莱神色变化不定,听他这么一说,又多了几分动摇。但,或许对不少坐拥权势的上位者来说,如果时机需要,叛离自己的国家不是多大的事,而对过去习惯按王国、军队的命令行事,几乎到了过於僵死呆板程度的巴德莱来说,却是不可能轻易决断的至关重要的事。   苦苦思索了好一阵,他始终还是无法做出决定。   原地转了两圈,他终於抬头说道:“对不起,我一时没办法决定。   我看这件事还是先缓一缓吧!再说……“停顿了一下,他的眼光变得锐利,放慢的语调中亦隐隐流动着深浓的恨意。   “在那之前,我也还有一笔帐想先跟人算个清楚!”   “伊格他们吗?”艾里会意道。这件事也确实没必要逼得太急,他点点头。   “我和你同去。”   赶在巴德莱出声劝阻之前,他端正了容色显示出自己的认真,道:   “别忘了我是弗兰克的义父啊!莉洛亚是因为弗兰克才被杀的,这件事我当然也有份。”   巴德莱接受了他的说法。而且他推断在废弃神殿围殴自己的那些人,应该都有份杀害莉洛亚。   虽然先前被打所受的外伤已被伊萨姆的癒伤魔法治得差不多了,但就算他再怎么小心设计、以命相搏,一个人也很难对付那么多人。   两人先回到住处一趟,把弗兰克先安置在家里。   巴德莱本有些犹豫,弗兰克今天刚经历过一场风险,要把他一个人放着,巴德莱总觉不放心。   艾里却劝说道:“我们两个去寻仇,他跟着我们才叫危险。而且,当时伊格把你们丢在那样的机关下,后来又走了没看到我们及时赶到,想必以为弗兰克死定了。这样一来,他们短时间里就不会再针对他採取行动。这间没人会来留意的屋子,应该是安置弗兰克的最安全地方。”   巴德莱听他说得有理,便由着艾里安排。经过一整天的折腾,小孩总算是醒了,一睁开眼睛就嚎啕大哭起来。   不过倒不像是被颠簸不适而惊醒的,而更像是饿醒的。   证据就是艾里慌忙弄好奶糊,填进弗兰克的小嘴时,他立刻乖乖停下哭闹专心吃起来。   从今天上午被人偷走开始,他就没能吃上东西。   这么小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看来对食物的渴望是这小小身体中至为强大的力量,足以冲破迷药的禁锢。   喂饱了小孩,换了尿布,艾里又在他身上施了一个睡眠魔法。虽然他的魔法水准太低,睡眠魔法本身也对意志力强和有防备的人很难奏效,不过用在还没有多少自我意识的弱小孩子身上已经足够,弗兰克立刻便甜甜睡去。   折腾了半天,小孩的问题总算搞定。艾里和巴德莱同时松一口气,齐齐靠着墙壁滑坐在地。   “哈!这算什么啊!”艾里忽然失笑出声:“我们是要去寻仇耶!出发前居然为了照顾小孩吃喝拉撒,闹得手忙脚乱,什么悲愤气氛也给搞没了!”   巴德莱亦应声笑了起来。如果是平日,哄弗兰克睡着后两人再闲聊几句,整理完各自的事情便也会睡下。可是,大概已经不可能再回到那种平和安逸的生活了……   巴德莱豁然起身,搅乱了在房间中层层漾开的笑声余波。   “出发吧!”   要下手报复人,就先得找到目标的所在。   在开始行动之前,艾里分析着当前的情况,向巴德莱提出了建议。   “按照当时的情况看,伊格那班人现在会认为你要么就是和弗兰克一起死了,要么就是丢下弗兰克独自爬出井逃生。”   见巴德莱在听后半句话时不悦地皱紧眉,他忙摆手补充道:“这是他们的想法,和我无关。”   中断的分析继续下去。   “如果你和弗兰克一起死在井底,当然不可能再出现在他们面前;而如果你是独自逃生的,虽说生还,但以你的个性现在必定自责愧疚不已,而且你自己也丢下了弗兰克,便再没有立场去找他们报复。”   看见巴德莱又瞪起眼睛,他忙再摇手陪笑:“这是假设!假设!”   “综合说来,两种情况你都不可能去找他们,所以不适合由你出面找人探听他们的所在。而他们不知我已经找到了废弃神殿那里,在他们认为,我应该是因为弗兰克的被绑架和你的失踪而正着急地到处找人。这样的话,由我出面去找他们追查你们的下落就显得很自然,也可以降低他们的戒心。”   略一沉吟,艾里做出决断:“这样吧!在找到他们人在哪里后,由我想办法把他们诱到某处,你先在那里埋伏起来,算计好怎么动手。”   在他的计划中,实际动手的部分主要还是让巴德莱自己来。虽然艾里现在已经能重新运用力量,对付几个普通士兵已不在话下,但是对莉洛亚的死,最伤痛的人是巴德莱,报仇也应该尽量靠他自己的力量,旁人不好插手太多。   不过,情况如果超出巴德莱力量能应付的范围,他自然还是会出手相助的。 第三章 复仇   没有费太多功夫,艾里便查到了伊格他们的去向。住处与十四分队相近的其他士兵告诉他,十四分队上所有士兵今晚不知为何,都去了城中一个酒吧!   他一听便知,队员们大概是打算彻夜畅饮狂欢,庆祝终於除掉了心头大患的厄运之子吧!   艾里本来就不把自己当是拉夏的人,对这倒不觉怎样。而听他说到这消息,巴德莱哼了一声,脸色变得更是难看。   参加庆祝的人,等於是完全认同伊格他们的做法。在他们的想法中,只要除掉了弗兰克就好,并不觉得为此向自己这曾是并肩作战的队友下手有什么不对。   这样的军队,就算艾里没有邀自己离开,自己还能待得下去吗?巴德莱觉得怀疑。   “那么,”与巴德莱选定那酒吧后门的小巷作为埋伏的地点后,艾里做了行动前的最后确认:“你已经想好待会儿他们出来时怎么做了?”   “有什么可想的!反正等他们出来后,就从后面扑出来先把领头的伊格撂倒,”巴德莱翻弄着手中的匕首:“然后趁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间拚命打就是了,能多干掉一个算一个!”   “……”   这算是什么计划……艾里无语。   不过想来以巴德莱的实力、与卑劣狡狯无缘的心性和算不得机变灵巧的智略,想出的若不是这种单纯以命搏命的粗鲁战法,反倒奇怪了。   艾里暗叹一声,也不说什么。反正待会儿自己眼睛得睁大点,别让他丢了性命就是了。   不过,除非巴德莱最后把自己诱出的所有人都杀光,看到自己战斗的人就会传扬出消息。自己不用魔法却擅长武斗的事,必定会引起军方的疑窦。一旦普洛汉将军不再信任自己,便不可能再放心按原定的安排让自己担当重任,那便糟糕至极了。   保险起见,自己到时就必须得按一个魔法师的表现来出手。这个就颇有点难度了……   边走边想着,不觉已站到了酒吧门前。推开门,室内的暖热气流和着喧闹人声扑面而来。艾里分开身前的人,挤进跳舞作乐的人群寻找伊格的踪影。   发现他到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停上说笑哄闹,转头盯着艾里。   今晚在这儿喝酒的客人,几乎都是十四分队的人。沉默随着艾里的行进,迅速在整个酒吧中蔓延开来。   刚才还在喧闹不已的人群,不多时便变得静默下来,酒吧里只剩下乐手弹奏的乐声孤单单地响着。而发觉状况似乎不大对劲,台上的乐手们也纷纷停下演奏。   酒吧内死寂一片,笼罩着怪异僵硬的气氛。而这气氛所包围的中心点,便是艾里。   “这不是了不起的魔法师,莱文大人吗?”伴着夸张做作的话声,伊格排开人群站到艾里身前。   他周围跟随着几个人,都是巴德莱告诉过艾里有份出现在废弃神殿的人。   这件事由这几人共同做下的,关系自然而然地变得比一般队员更密切些,也成为今晚的庆祝会的中心人物。   此时他们每个人面上都透出恶意的嘲弄之色。他们只道弗兰克和巴德莱都死在那口枯井里头,当初莱文、巴德莱和弗兰克三人俨然密不可分一般,现在只剩下莱文一人,尤其是看到艾里装出来的忧虑慌张神情,更令伊格等人感觉得意。   艾里继续装出惊慌下情绪激动的样子,一看到他出来便沖上去揪住他衣领逼问:   “弗兰克和巴德莱在哪里?你们到底把他们抓到哪里去了!?”   “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啊!”伊格嗤了一声,挥开他的手。   “上头可是下过命令禁止我们对你们动手的,这个罪名我们担当不起。别光凭什么人的一面之词就一口咬定我们做过什么,你拿出证据看看啊?”   他断定莱文只是从自己派去诱开他的基洛口中,知道弗兰克失踪该是自己主使的,但莱文不可能发现巴德莱和弗兰克已经死在郊区僻静处的一口枯井中,也找不到任何真凭实据可以指控他们。   艾里也知道这一点。但是,为了不惹起他们的疑心,把他们顺利诱拐出去,戏还是要演的。   “……你们!”他梗着脖子恨恨瞪视伊格等人,双手紧握成拳,全身都微微颤抖起来,却无法有任何行动。愤慨中带着几分无奈,这是最适宜的表现。   而他的表现取悦了伊格等人,他们有的嚣张地大笑起来,有的嘲讽地冷笑不已。高高在上的魔法师,现在却完全拿自己这些一般士兵没辙,这似乎在某种层面上令他们生出成就感。   旁边围观的其他士兵投向莱文身上的目光,也是幸灾乐祸的。   “也真奇怪。你们又没有什么关系,干嘛这么急着找他们?还是说……”   伊格身旁一人意犹未尽地继续挖苦道:“没他们一起住,你一个人晚上会怕得睡不着觉?”张狂的嘲笑声应和他的话响起。   伊格故作恍然道:“原来如此!难怪了……”   睨视着莱文,他以施恩一般的口气道:“你如果跪下来恳求我们,看在过去同队的情分上,大家说不定会帮你找找看哦!”   其他士兵们或是嘻笑着看莱文出丑,或是与身边的人交谈着取笑他的话。酒吧中的声浪再度喧嚣而上。   艾里踏进这酒吧之前,便已预料到会招来他们的羞辱。外表虽表现得气愤至极,内心却是漠然视之,冷静地观察情势。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他稍为闭气一阵,脸色很快憋得红了起来。   “住口!”他嘶声低吼道,配合发红的脸色做出愤怒状,鼻间喘着粗气,额上青筋都浮了起来。   这副模样的他,看起来完全是被伊格等人的话激怒得爆发了。   不过在他刻意控制下,这一声的音量不算大,在其他人的喧哗声掩盖下便只有莱文周围的伊格等人听见。   他们惊讶地打量着他,看他打算怎样。   莱文以“怨毒”的视线扫视伊格等人,直到看得他们神色有些僵硬,他从牙缝中恨恨挤出几个字。   “别把我看扁了……你们这帮傢伙别想再得意下去!”说完,他猛力推开挡在身前的人群,往前方酒吧后门的方向快步冲去。   “不好!”   伊格忽地丕然色变,发现自己好像把莱文逼过头了?   看他的模样,似乎已经失去理性,打算不顾一切地报复自己!   莱文不会打斗,要报复只有靠魔法。而魔法不利近战,所以他才会想先跑到酒吧外,准备从外面攻击!   “他要用魔法攻击我们!”一边失声喊道,伊格一边紧追着艾里冲了出去。   既然魔法师不善近战,要想活命就紧跟着他别给他时间施法!   听见他喊声的旁边几人也随即明白过来,跟着追出门去。   酒吧里的其他士兵没听见他们刚才的话,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跑出去,只是以惊讶的目光看他们消失在门外。   事情正如艾里所计划的,在不引来其他士兵的情况下,伊格等人被顺利地诱往后门的小巷处。   艾里冲出后门,便引着伊格等人往约定的地方跑,眼光悄悄往巴德莱藏身的岔口处溜去。人我是给你带来了,剩下的就看你的了!   此时夜色已深,酒吧内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外头却已是行人寥寥。   更何况是后门处这僻静的巷子,更是一个人影也看不到——唯一在这巷内的人,也将自己的身影完全隐藏於巷子岔口处的阴影之中,令人无从发觉。   酒吧后门这种地方,向来都是泔水桶和垃圾包堆放的地方。泔水的酸馊和垃圾的臭味相当刺鼻,而巴德莱却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身形像岩石一般不曾动弹过分毫,紧盯着后门处的眼神也如石头一块般全无波动。   蓦然间,酒吧后门“哗啦”一声猛然被人从内冲开,几条人影几乎是首尾相接地急奔而出。   目睹这一幕,巴德莱的眼神一瞬间燃烧起来。   尽管仍未有动作,他的身体线条却已变得紧绷,充满了力道,彷彿随时能由极静进入极动!   冲出后门的艾里等人移动虽快,他的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定在他们身上,更连他们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没有错过。   看到伊格等人,眼睁睁看着莉洛亚在自己怀中嚥气的那一刻的锥心痛楚,又清晰地浮现出来。   急於见到仇人之血的迫切,让他握着匕首的手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起来。   艾里一边奔跑一边做好了施用飞行术的准备,一冲到他隐身的巷口前,便猛然纵身凌空而起。这是他和巴德莱之前便约定好的。   他飞身起来,巴德莱动手时就不用顾虑他会挡在伊格等人前头成了障碍。   而这,亦等於是巴德莱行动的讯号。他握紧匕首从藏身处猛冲出来,从侧面扑向当先的伊格!   艾里腾空而起的速度极快,紧随在他身后的伊格只觉得眼前一花,他的人影就消失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伊格心中登时警讯大起。然而急速奔跑中的强大惯性,纵然觉察不对也不可能立时煞住脚步。   随即,他从眼角瞥见一道黑影忽然自左方岔口阴影处蹿了出来,袭向自己。太过迅捷的速度,令人难以看清这人影的面目,只有划破黑暗的一道雪亮银芒耀眼夺目。   巴德莱的目光紧紧锁定伊格,眨都不眨一下。从阴影处冲到伊格身旁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在他的感觉上却显得漫长许多。   与伊格的距离,彷彿是一格一格地拉近,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伊格面上从迷惑到惊疑,再到骇然的神色变幻。没等伊格反应过来,巴德莱已突入他身子近侧。   眼下伊格和巴德莱几乎是身子贴着身子的距离,很难进行有效的防禦.在巴德莱眼中,他已是全身都是空门。手中的匕首要往哪里招呼都行,只要轻轻一捅……   只在片刻之间,本是沉重的复仇竟只要一伸手便能达成,报仇变成那么简单的事!轻易的程度,与复仇这件事在巴德莱心中的份量相比,简直不成比例。这令巴德莱生出一种如在梦境的不真实感,身体好像不再由自己操纵了一般。   他再抬眼一看伊格,只见他的面孔已完全被惊惧所扭曲。圆睁的双眼死死瞪着自己手中的利刃,写满了对死亡的恐惧。这时的他与日间在废弃神殿时的跋扈姿态完全判若两人,看起来竟是那般怯弱卑微……   巴德莱心中似有什么咯登了一下,动作微微一滞,一时竟不知该把手中的匕首往哪里递出才好。   犹豫了一瞬,发现伊格的身体已经有向旁闪避的势头,他猛然省起时机稍纵即逝,横下心将匕首顺势向上挥出,捅入伊格的侧腹。   黏腻温热的液体,立时溅了满手,伊格惨叫一声,而在同时,巴德莱亦暗道一声:“糟糕!”   刀尖才没入体内没多深,便被硬物挡着没法再深入。这一刀的位置选得不对!匕首正好刺入肋骨之间,被架住无法伤及内腑,根本不足以致命!   巴德莱待要抽手再补上几刀,刀尖却被伊格的肋骨咬住难以拔出。   不愿放开匕首,便给了对方反击的时间。   伊格吃痛之下大力一拳击在他腹上,将巴德莱高高打飞。   这一拳的力道了得,巴德莱弓着身伏在地上乾呕着,一时站不起身来。这时候其他几人已赶了上来,一人扶住受伤的伊格,其他人以半圆形包围了巴德莱。   伊格捂着侧腹的伤口咒骂了一声。声音听来还十分精神,那一刀的伤势并不怎么重。   他恶狠狠瞪视着巴德莱,恨声道:“原来你没死啊?难得捡回一条命,还不好好珍惜,竟然跑来自找死路!”   略一停顿,他想起枯井中当时的情形,嗤笑道:“你自己最后不也一样丢下了那小子?还来找我们啰嗦什么?”向他周围的其他几人打个手势,他露出凶恶的笑容。   “想报复吗?既然敢来惹我们,就已经作好承受后果的准备了吧?”   这太过突然的袭击佔据了伊格的全副注意,他一时把莱文的突然消失给抛在脑后,示意跟随他的那几个士兵上去给巴德莱一点“教训”。   这里是无人的陋巷,又是巴德莱先挑起的事情,他们涵养没有好到在受到袭击后,可以轻易放过对方。   巴德莱扶着一旁的墙壁站起身来,扫视他们的眼神依旧闪着不屈的光芒。这次复仇行动因为那没来由的一下犹豫和判断错误,已经算是失败了,失去武器的自己不可能对付得了这么多人。   现在他只能盘算着在接下来的殴斗中,随便自己被打得怎样,也要拼尽全力让对方同样尝到挨揍的滋味!   在那几个士兵向自己拳脚相加之前,他反而抢先一步,锁定最接近自己的一个士兵作为目标冲了上去。   拳头的伤害力到底有限,刚才匍匐在墙边时正好摸到一块石头,他便握住那石头照着对方的头痛打下去。   那首当其冲的士兵未料想他竟如此勇悍,惊骇下不及反击,只侧头用左臂护住要害。石块敲击在臂上发出一声浊响,应该是折了骨头,那士兵的手臂立时耷拉下来。   其他人一怔,随即被他的痛呼声激发得越发暴虐,拳脚毫不留情地向巴德莱招呼下去。   局面发展到这里,双方都太过投入,完全忘了还有另一人在场。   在最接近巴德莱之士兵挥出的拳头离巴德莱的身体还有近尺的距离时,一道猛烈的劲风忽地自上方削落。   尽管还没有真正触及到这道风,士兵们却可以从空气波动的剧烈程度感觉到如果把手伸入这劲风掠过之处,恐怕自己下半辈子就会少半只手了,慌忙煞住挥出的拳脚,止住身体往前冲的势子。   掠过他们身前的劲风被地面墙壁反弹,在狭窄的巷中分解成好几股小旋风,吹得众人的鬚发衣角飘动不已。   “别把我们看成和你们一路的货色!托各位的福,弗兰克现在可是吃得饱,睡得香,还活得好好的。”从半空传来冷冷的话声。   在场诸人抬头看去,艾里浮在半空睥睨着伊格等人,冷笑一声道:   “各位今天对弗兰克和巴德莱煞费苦心的招待,我们也该当好好回礼才是……”   直到这一刻,伊格等人才幡然醒悟。莱文能够自由漂浮於空中,眼下大家身边没带着弓箭,根本就没法伤得到他,他尽可以从容自由地施展魔法!   回想起平日没怎么在意的莱文在渡河之战中惊人魔法力量的传闻,众人脖子后都是一阵发寒。   刚才阻住他们的那一道劲风,正是莱文魔法实力的明证!在这狭窄小巷中根本无从回避那无形的风刃,真要正面和他战斗,自己这些人半成胜算都没有!   暴露在艾里冰冷的视线下,伊格等人只觉身子像是被浸入凉水一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种绝对的自信,视对手如蚁蝼般的傲然气势,绝对是属於胜过自己这些普通人多少倍的强者的!   这样的人物,刚才在酒吧中听着众人的羞辱嘲笑时,不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   想到先前洋洋得意嘲笑挖苦他的自己,每个人只觉得自己实在是愚蠢到家了!   这样开罪过他,之前又试图置他要保护的人於死地,今晚料想他定是不会放过自己这些人了……   对死亡的恐惧超过某个程度时,便会转为求生的力量。伊格眼光往前方一溜,见巴德莱也正仰望着莱文,没有多少防备,他一咬牙,疾步冲了过去,同时佩剑出鞘,向巴德莱的脖子架上去。   反正是不可能抵挡得了莱文,要保命只有一个办法——挟持巴德莱作为人质!   “别妄想!”艾里暗哼一声。   一扬手,一股比之前那道风刃稍弱,范围却更广上许多的暴风卷吹而起,以尺许之差从巴德莱身前掠过,斜斜向伊格等人冲击过去。   强大的风压立时吹得他们连眼睛都睁不开,更是连身体也浮动起来,被向后卷飞出数尺。   众人大骇,慌忙各自勉力攀住旁边的墙缝水管稳固身体。   但风越来越强,众人的下半身被吹得离地而起,整个人像是风筝一般横了起来,与飘荡风中的垃圾污物共舞齐飞。   看到这惊人的场面,巴德莱也被吓了一跳后退几步。   眼前上演的这一幕,声势都相当惊人,而只在数尺之外的自己的感觉,风力不过比平时稍强些而已。   落差太过剧烈,让人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怪异感受。   在巨大风力的撕扯下,伊格等士兵终究难以维持多久,忽地几声惊呼响起。   一个人抠住墙缝的手滑脱开来,另一个握着的水管承受不住力道而断裂,两人无措地乱挥着手脚,却终是被强风毫不容情地向后卷飞。   艾里已抢先飞到后头离他们一段距离的地方。由他制造出的魔法暴风对施术者本人并无效果,他轻松自如地站在那儿,等那两人飞过身边时用剑鞘一人给他们一记。   不需要出多少力,狂风的劲力加上那两人自身的重量,轻轻松松就将他们敲晕了。   随便把这两人往什么犄角旮旯一扔,免得他们一下子被吹得没影,他迳自飞到前头还在坚持的伊格等人身边。   伊格等人眼睁睁看他飞到身边,手却不敢稍为松开抓握的东西,更谈不上反抗,望向艾里的神色一个个好似要哭出来一般的难看。   艾里也不和他们客气,几下就把他们都敲昏过去。   止住风势,他东拎西捡地把倒下的伊格等士兵集中扔到一处,取出一截绳子绑住了。   料理妥当,他向兀自呆立在那的巴德莱问道:“喂,怎么处置他们?你决定吧!”   巴德莱如梦初醒地眨着眼睛走过来,神色大惑不解:“你的魔法……怎么……”   艾里知道巴德莱想问什么。自己原本对魔法的控制力太差,使不出什么像样的魔法,而现在的魔法力忽然强得能够轻易制服伊格他们。在巴德莱看来,必定是难以理解。   其实说来倒也简单。   行动之前他想过,如当初罗炎说过的,真力和魔法力本是一质同源。既然自己战斗时,是把魔法精灵的力量当场转化成真力来运用,那把它转化成性质更接近的魔法力,应该更加没有问题。   刚才他召唤、吸纳风之精灵的力量后,转换成的风属性的魔法力在体内走了一圈,便直接将它以其原本的性质释放出来,形成暴风来克敌制胜。   像这样只是发挥魔法力最基本的自然力量,不需要多高明的魔法控制力也能做到,完全可以回避开自己使用魔法的最大障碍了。   “……你原来的魔法,不是只能用来点烟和搞笑吗?”巴德莱不解地挠着头。   看来那次狼狈的示范给他留下了很深印象。艾里尴尬地乾咳一声,不想在这个让自己面上无光的事情上多谈下去。况且巴德莱对魔法完全是比自己这门外汉更加门外汉,那些道理说了他大概也听不懂。   “你就当我脑袋开窍,本事突飞猛进了吧!别说那些了。”   艾里随口应道,踢了躺在地上的伊格一脚。   “先想想该怎么处置他们,才够解恨吧!随便你怎么做了。”他冷笑一声,道:“反正就算因为私人恩怨杀了个把小兵,以我现在在将军眼前正当红的莱文魔法师的地位,也罩得住这件事。”   “唔哼……”这时地上的伊格哼了一声,眼皮眨动几下,睁了开来。   之前艾里不想破坏巴德莱报复的乐趣,打昏他们时留了手劲,没有真正伤到他们。伊格刚刚挨了艾里一脚,便醒转过来,正好听到艾里最后那句话。   再发现自己和另几人已被牢牢绑住无法动弹,他登时吓得白了脸色。这一次,真正是到了穷途末路!   对死亡的恐惧让他不顾形象地连声哀求起来:“对不起啊!莱文!刚才多有得罪……是我们狗眼看人低,您这么了不起的人物,不要和我们一般见识啊……”   偷眼看艾里神色,却是全不为所动,再回想莱文刚才对巴德莱说的话,似乎是把决定自己生死的权力都交给巴德莱了,他赶忙把求情的对象换成巴德莱。   “巴德莱兄弟,你不会真那么做吧?我们到底曾是一起战斗的生死兄弟啊!今天……今天在神殿那里,我也始终不想下手害你,一直都给你留一条生路啊!而且,而且最后弗兰克不也没有事吗?那、那么……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我保证……我保证!今后再不会对弗兰克有什么举动了!”   过度的惶恐让伊格不由自主地涌出泪水,又拚命想挤出讨好的笑容,又是哭又是笑,一段哀求的话说得断断续续,不成腔调。   伊格的话声和四肢克制不住的颤抖,让靠着他的其他几人也陆续醒来。一明白了眼下的状况,他们也忙迭声地哀求起来。   五六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的,每个人却都不敢停歇,生怕少说一句,死亡便马上会降临到自己身上,说到后来,根本就是不知所云。   若不是手脚被牢牢绑住,他们恐怕早已爬过来抱住巴德莱和艾里的脚恳求了。那副混乱狼狈的样子,真是难看到了极点,令人完全无法想像,在不久之前他们才是高高在上的一方。   艾里不耐烦地别开头去,有些看不下去。瞥见旁边的巴德莱竟只是静静俯视伊格他们,没有什么不耐之色,他不由有些讶异。什么时候巴德莱比自己还有耐性了?   刚才问他要怎么处置伊格他们,他又怎会想了这么久?本以为以他平日的行事作风,该是毫不犹豫地拔出剑来,先把主使的伊格捅出一个透明窟窿再说,然后反问自己一句:“以命偿命,还有什么好想的?”   其他的几个也免不了要吃上一顿苦头。但他现在的模样,竟是失魂落魄一般,先前一路上那急於复仇的凶悍之色,竟消散得差不多了……   “巴德莱,你还好吧?”   艾里实在猜不透他到底在犹豫什么,疑惑地唤了他一声。巴德莱眼神一动,回神过来,却依旧显得太过平和沉静。   他摇摇头道:“我没事。”又停顿了一下,神色间似乎终於下了什么决心,他竟领先转身往巷外走去。   “我们走吧!”   “喂!你……”艾里更觉不可思议,指着地上的伊格问道:“那他们呢?”   巴德莱脚步不停,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改变念头。   “就这样算了,我不想杀他们。”   艾里未想到原本那么坚决,不惜以生命为代价也要复仇的巴德莱竟然这么轻易就要放过已经落在手上的伊格他们,嘴巴张成了O型,一时想不起怎么阖上。眼看巴德莱已经要走出巷口了,确实是心意已决的样子,他忙赶上前去。   “喂,喂!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第四章 释怀   巴德莱终於停步,转身看看这里离伊格他们已经颇有一段距离,声音不会被听见,方才与艾里答话。不过,他却说起了与复仇无关的事。   “艾里,既然你是黑旗军的首领,我希望你能答我一个问题。”   “啊?”艾里觉得自己越来越不能理解巴德莱的思路。怎么会在这时候说到黑旗军?不过他还是点点头:“你问吧!”   “黑旗军……你想把黑旗军,建成一支什么样的队伍?”   “什么样的……”艾里沉吟着,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如果是过去,自己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想创造的,是一个可以让大家摆脱束缚压迫,只要不妨碍且伤害到旁人,就可以随自己心意去生活的天地。”   但是经历过这许多事,已经知道自己必须先肩负起沉重得超乎想像的责任,令无数无辜者卷入其中,以他们的鲜血和生命作为代价,才有可能实现这个理想,他便再也不能坦然地说出这样的答案。   现在虽然已经决定返回黑旗军,也只是基於已经揽上身的责任以及与同伴的情分而已,对於未来想要把黑旗军塑造成什么样,艾里的脑中尚是一片空白。   他打量巴德莱,见他的神色认真而坚决,自己的答案对他似乎相当重要。意识到这一点,更加不能随便说说敷衍於他。艾里只有认真思索,试图寻找一个可以让自己不再犹豫地走下去的新方向。   “黑旗军会是一个可以让小孩子好好长大的地方吗?”   他还在沉吟未决间,巴德莱似已等得太久,先开了口。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带弗兰克一起到你的黑旗军那里去。”   “你的意思是……”艾里茫然道。向来想法都比较单纯的巴德莱,这一次的思路却让他觉得十分难以捉摸。   “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日间自己曾劝说巴德莱加入黑旗军,但他为什么选在这时候回答?   这样的答案,又和刚才他莫名其妙地放过伊格他们有什么关联吗?   难道只因为黑旗军中不会有人反对弗兰克,可以安心生活,就足以让他反叛拉夏?   “刚才……”   巴德莱也意识到这太过没头没脑的说法,让艾里无法领会自己真正的意思,他解说道:“原本我是恨不得杀了伊格的。但看到他们那副可怜虫的模样,杀意忽然就消失了……”   知道艾里想说什么,他抢先摆摆手道:“不,我如果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物,在战场上也活不到今天。让我停手的不是怜悯同情之类的东西。你到队上的时间不长,所以还不大瞭解伊格他们是怎样的人。但他们本来确实都是值得在战场上把后背交予他们的人,队上的其他人也一样。过去我从未想到他们会无法容忍一个孩子的存在。一切都是在‘厄运之子’的说法出现后才改变的。除了对弗兰克感情更深的我之外,全队上上下下都变成了忍心排挤迫害一个无辜幼小的孩子的人。”   这话题一说起来,便会是很长的一段。叹了口气,巴德莱一边整理思路,一边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艾里亦在他身旁坐下。   “既然所有人都变了,就说明这不是偶然,一定是有什么根本的东西出错了。弗兰克那么小,什么都还不懂,错的自然不会是他。而伊格他们的行为,仔细想来确实始终还留有一份队友的情分在。排挤弗兰克也好,莉洛亚的事也好,都是出於想保护自己的想法罢了。不管做法如何,这个出发点并没有错。身为士兵,自然而然便会养成这样的心态,不然早就死在战场上了。”   “弗兰克没错,队上的人也没有错,那么错的会是谁?过去我总也搞不清这个问题。直到刚才,我才想明白了些。或许,是这个军队本身的某处出错了。”撑在膝头的双手交叉着托住下巴,巴德莱已经完全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在捡回弗兰克之前就已经有所感觉,在军队里士兵是只需要服从上头的命令去杀戮破坏的工具。好士兵的条件是服从、勇猛,长久下来属於个人的想法简直要完全被抹煞掉了。大家都按同样的行为模式行动,不需要自己去感觉、去思考。所以当一些不幸的事情发生后,大家便理所当然地把罪都归结到弗兰克身上,要求剷除掉所谓的‘厄运之子’,来提高自己生存的可能。他们就是这样机械地按着死板的模式来决定行动,完全放弃了用自己的大脑来判断思考。”   苦笑了一下,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自嘲:“其实本来我也应该和他们是一样的吧!幸好我遇上了弗兰克,他让我开始重新学习按照自己的心意来生活。所以,我在某种程度上也能理解伊格他们的做法。虽然伊格为了除掉弗兰克而杀莉洛亚灭口实在太过分,但想到他们会变成这样乃是身处的环境所造成,他们本身其实也是受害者,真正的罪魁祸首只是我们所在的这个军队而已,对他们的杀意就消失大半了。”   “莉洛亚临死时,要我和弗兰克好好生活下去。但这里不是一个能让孩子好好成长的地方,所以我才想到如果黑旗军和这里不一样,我便愿意带弗兰克到那里去。”   这长长的一番话下来,艾里都只是静静聆听,没有插入任何发言。   巴德莱的话,对他产生了超乎他预想的深深触动。   他能理解巴德莱说的有关军队的那些话。事实上,不仅是拉夏军队,世上大多数军队也同样是抹煞个人思想,将他们物化成上位者实现目的的工具。   生活在这种军队控制的地方下的孩子虽然未必会有和弗兰克一样的遭遇,但终究不是个可以让小孩好好成长的地方。他们其中大多数人,将来也会被环境熏染得渐渐失去原本的自我。   而不能按自我的心来生活的人,与行屍走肉还有多少分别?那样沉闷无生气的世界,光是想像就让人觉得受不了!   回头想来,自己寻求至今的,不也正是希望能按自己的心意生活吗?最初的理想,倒是和这联系到了一起。   过去自己质疑的是,用这么多追随自己的人的鲜血去换取自己能够自由生活,到底值不值得?   名为想建设一个美好和平的世界,却让这么多人为了自己而流血,这样的自己,或许与想征服世界,将天下纳为私物的野心家没有太大差别……   但是,要改变身边的现状,流血和牺牲终究不可避免。如果它能换来更有价值的东西,那便还是值得的。   把想通过黑旗军达成的目标,改换成创造一个可以让孩子们安然成长,人们都能由自我意志选择生活的和平安乐、自由自主、生机勃勃的天地,而不再只是单纯出於少数首领者个人的理由,自己也便不会再有愧疚感。   因为黑旗军人们付出的牺牲,不再显得无谓,而变得更有价值。   而且,黑旗军自身的性质也与这个新的目标相当适合。目前黑旗军中的人们虽然各有各的原因,但总的来说,都是因为外界的压迫而想要更加过自主平和的日子,才会自发地走到一块来的。   想通之后再回头看,艾里发现过去是自己因为这一年多来的遭遇,而对“靠自我力量开拓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想法太过执着了,才会忽略了追随自己的人的想法大多和自己其实是差不多的。   既然大家其实都怀着同样的想法,便可以竖立起共同的目标。黑旗军中,每个人都是这个共同目标的受益者。   从这一点来说,大家是平等的。身为首领的自己,不过只是为了赢得胜利而被分派了统管黑旗军的职责罢了。为了达成理想而必须先付出的努力和牺牲,人们心里都该已有所准备,自己实在无需为此背上太重的心理负担。   作为首领,只要去考虑该怎么带领大家取得更多的胜利,早日实现目标就好了!比如不久之后将展开的拉夏与黑旗军的战争中,该如何以最少的牺牲,让斗胆进犯的敌人学到教训,再不敢轻举妄动……   将飞得有些远的心神收回来,艾里一扫这段时间来常笼罩他面上的茫然迷惑之色,向巴德莱郑重应诺。   “我发誓,黑旗军会是一支让人可以没有束缚地生活,让孩子能安然长大的队伍!”   巴德莱放心似地点点头:“那就好,我相信你。拉夏和黑旗军之战,你想怎么做就放手做吧,如果有我帮得了忙的地方,尽管说。”   “好!”艾里笑着应道。敲定了此事,困扰自己多时的问题也出乎意料地因此而得以想通,他心中只觉松快无比。   巴德莱站起身来,拍打着衣上沾到的尘土:“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不能让弗兰克一个人待太久。”   艾里亦点头起身,似是想到了什么,他的动作忽然一顿,向巴德莱朝巷子里头一努嘴:“那些傢伙……就真的这么算了?”   巴德莱苦笑摇头:“虽然还是不大甘心,但也实在提不起杀意。”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艾里朝他挤挤眼:“反正他们触犯禁止将军招惹我们的禁令在先。我们不把这事抖出去的话,他们就算被我们怎么整,也肯定是会因不想受军法惩处而不敢向上头的人去咬我们……这么好的机会,浪费未免太可惜了吧?”   “你……想怎么做?”   第二天,城中爆出一条颇具戏剧色彩的新闻——早上市政人员照常到城镇大厅工作时,惊讶地发现几个男人裸着身体,四仰八叉地仰面横躺在大厅前的台阶上呼呼大睡,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浓郁的酒气。   市政官员们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们是灌了太多黄汤的醉汉。发酒疯倒也罢了,但跑到城镇大厅前公然赤身裸体,实在有损政府威严,便叫卫兵关他们进牢里作为惩戒。   卫兵拉扯间,这几个“酒鬼”终於醒来。这时已有不少人在城镇大厅前的广场上晨练,都围上来看热闹。   一看清楚自己身处的状况,“酒鬼”们脸色顿时变得比猪肝还红。   叫了两声冤枉,羞愧难当下,他们情绪激动地挣开卫兵,逃往大街。   赤条条的五六个男人,便当街上演了一齣裸奔好戏,后头还紧追着几个卫兵。沿街看到这一幕的市民们都瞪大了眼,笑声、骂声、呼哨声,和着女人的惊叫,响遍了他们经过的每一段街区。   这几个“醉汉”穿过半座城,最后跑进了普洛汉将军的营区里。看来他们原来竟是军队里的人。   追赶而来的卫兵顾及军方的面子,才不再追赶下去。围观的群众在外头又指指点点了好久,才渐渐散去。   不过这场精彩刺激的裸奔,想必在好一段时间内都会被市民们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某几位士兵,也要在人们的讪笑和异色眼光中渡过一段灰头土脸的日子了。   当然,这种闲闻趣谈只会在小范围内流传。处於这样的战乱时代,能真正引来人们广泛注目的,还是有关战事的消息。   在此不久之后,一条比裸奔之类的事更重大千百倍的消息迅速流传於大陆南方各国——征服贝拉里之后士气正盛的拉夏大军,悍然进驻相邻的黑旗军统辖的领地!   短短三天之内,他们便佔领了黑旗军领地边境的好几个城市,看形势必定会继续向黑旗军领地深入!   随着黑旗军等南方各势力於亚布尔订立发佈了《亚贝尔南方同盟宣言》,同盟国家间的敌对冲突基本宣告停止,转而开始携起手来,准备应对共同的敌人凯曼。   设在亚布尔,由同盟各国派遣代表组成的处理同盟事务的委员会,还陆续不断地受到许多国家加入同盟的请求。   看来具有相当规模的同盟势力一出现,便俨然成了大陆南方的主心骨,各国亦想加入同盟以在将来的战乱动荡中,为祖国谋得更有利的生存条件。   凯曼对这不利於自己的形势发展,自然是十分不愿意看到的。奈何眼下凯曼的军队却疲於应付刚刚佔领不久的神圣联盟北部地区此起彼伏的暴动,和藏身大陆东部沿海的群岛中,不时上岸骚扰袭击凯曼军队的圣爱希恩特王的队伍,一时抽不出人力向南方同盟国发起强有力的攻击。   话扯远了,回到正题上来。综合来说,整个南方的局势都在趋向於稳定,并日益聚合成跟凯曼相对抗的强大势力。   而拉夏向黑旗军的宣战,可以说完全与这样的大背景背道而驰,几乎每个收到这条消息的国家都马上对此投注了极大关注。   一方面,固然是因为黑旗军原本就相当引人注目;另外,圣剑士失踪后,虽然有圣女代替他的位置支撑着,黑旗军内部依旧是出现了一个缺口。   拉夏选在这时候进攻黑旗军,想必也是看准了这个黑旗军实力较空虚的时机。人们对失去圣剑士的黑旗军在战时究竟能显现出多少实力,还是抱有很大疑问。就算是本身与政治并没有直接关联的许多民众,也因为好奇心而关注着事态的进展。   当然,参与南方同盟的国家出於盟友关系,就更不能对此不闻不问了。临近黑旗军和拉夏的几个盟国已经开始调拨整顿军队,准备去支援黑旗军抗敌或是开往拉夏境内以分散黑旗军的压力。   但是调拨军队终究需要时间,而普洛汉将军率领的军队却迅速攻城略地。看来他是打着闪电战的主意,想在短时间内摧毁黑旗军。那时,迟来的盟军再怎样也无法改变既成事实。   就算不忿,也没有国家会无谓地给自己招揽敌人,事情大概便会就此不了了之……   关注此事的人大约也猜测得到普洛汉将军打的如意算盘。不过知道归知道,却没有多少人看好拉夏的这次行动。   虽然拉夏近年扩张迅速,对本国国内的大量徵兵,再加上这两年被它打败后俘虏收编的战败军,已经拥有了将近八万的人马。   对於凯曼、塔思克斯这样的大国来说,八万人马当然算不得什么,但是在各国国土、人口普遍较小的神圣联盟国家中却是一个相当了不得的数字。   但是,黑旗军却是一开始,从初创的弱小时期,就与强於它自身数倍的对手作战成长起来的。   在强大对手前,黑旗军所展现的强韧生命力是人们有目共睹的——   从巴兰到奥瓦鲁,甚至也包括了凯曼的军队,在一次又一次的强敌进犯下,黑旗军依旧屹立不摇,更加成长壮大起来。   传说存在於魔翼山脉不知名某处的黑旗军的真正基地,更是外界之人完全无法接触到的地方。   有这个基地作为黑旗军最后退守的据点,就算是数目十倍於拉夏军的大军,也奈何黑旗军不得。现在已经有了根基的黑旗军,哪里会是什么人想要消灭就能消灭的对象?   况且,到目前为止,拉夏虽然顺利佔领了黑旗军领地边境的许多城市,但这个期间,其实并没有发生过任何可以称得上是双方真正交锋的战斗。   拉夏佔领了城市,却没有动摇到黑旗军一丝半毫的真正实力。黑旗军根本就是毫不抵抗地撤离那些城市,双手把一座空城留给拉夏人——这是他们在遇到大敌时的一贯做法。   黑旗军领地临近昔日成为南方各国争夺焦点的索美维秘道,在这片土地上各个国家的军队来了又去,发生过太多次的战争。   当地多数城市的城防早已在这些战争中被破坏得很严重了,要重头修缮的话,不但很费人力时间,效果又未必好。而且,黑旗军似乎也认为在这多山崎岖的地形中,城池并没有太高的战略价值。   在他们掌握这块土地后,就不曾做过据城死守这样的事,一旦有外敌入侵,他们就直接往里撤回山区之中。   属於入侵一方的敌军就算明知有危险,但若要侵佔土地就必须得深入内地。而在领地内的城和城之间,便是延绵的山区。   黑旗军领地直接邻靠魔翼山脉,领地内的山势可称得上是魔翼山脉的外延,格外险奇曲折。黑旗军便是放弃了城池,而是把战场转移到了山里。时至今日,黑旗军更被磨练得比一般军队更加善於山地作战。   所以说,到目前为止拉夏所佔领的城池,根本是黑旗军自动放弃的,不足以作为评估胜负的参照。   因此,几乎所有关注此事的人们,都把拉夏这次的行动看作是普洛汉将军一次有勇无谋的尝试。   要不了多少时间,黑旗军各方的援兵抵达,拉夏人便穷途末路了--这是外头几乎所有人对这场刚开始的战争前景的预测。   而对於身为这场战争中重要角色的普洛汉将军来说,他的看法却截然不同。   “不用理会外头的人怎么说。等到黑旗军覆灭的消息传到他们耳朵时,他们就会知道把我当成不用大脑的莽夫是多大的错误!”   在拉夏军帅帐中,普洛汉将军极有自信地环视帐中坐着的包括艾里在内的一众下属。看来他对该如何打这场战似乎早已成竹在胸。   这是普洛汉将军在率军佔领了黑旗军领地中位於平缓地带的数个城池后,於大军准备开进多山地带的前夕,召集军中最心腹的高层统领举行的军事会议。   外界的人会如何看待本军的这次行动,拉夏的将士们心里自也想得到。除了少数热血过度的头脑简单者之外,他们甚至自己也有相同的看法。   在此之前,普洛汉也不曾向他们透露过他的想法,众人心中或多或少,总有些不安。好在他们和外人不同,相信自己的主帅不会贪图建立功勳而盲动噪进,他会无所顾虑地率军踏入黑旗军领地必有他的考量,所以拉夏将士们至今都还算忠实地执行将军的一切命令。   而从今天这次会议的时机来看,应该将要议及与黑旗军的作战规划。众部将听将军这句话,果然是要说到他的计划了,不由更加集中了精神。   “稍为研究过黑旗军的战例就会知道,他们至今打胜的那几场重要的以少胜多的仗,几乎都发生在山地。黑旗军领地一带山势陡峭崎岖,有不少可以让他们利用的险地,浓密的森林也令他们的对手很难把握到敌人的确切人数和动向,这样的环境便给了熟悉地形的黑旗军充分的空间可以施行计策。这就是过去黑旗军能从容应对兵力胜过他们许多的对手的原因所在!”普洛汉将军边分析着,边打量帐内诸人。   众部将作凝神倾听状的同时,不时点点头。能不能真正听得懂将军说这些的用意何在是一回事,至少要先表现出自己对将军雄才大略的高山仰止的。   将军的目光落到帐中官阶最低,位子在下首的魔法师莱文身上,发现他的神态不似其他人那样专注,倒似是一种了然之后的心不在焉。   将军一挑眉,问道:“莱文法师,你知道这其中的关键所在了吗?”   “该是如何把握黑旗军的动向吧?”艾里不假思索地应声答道。   这并不难猜。与会的其他人都是军中的高级将领,会叫自己来出席,说明自己将是参与作战计划的重要人物。   再想想看,自己在拉夏军所表现出的魔法师莱文的能力,不外乎就是出众的飞行能力和过人的魔法战斗力。   联系普洛汉说的这一番话,便可以推想出将军是想利用自己灵活快捷的飞行术,从高处居高临下地看清黑旗军的真正动向。   “说得好!”   将军满意地点点头,对“莱文法师”居然还有着敏锐的观察力有几分惊喜,心中暗道今后若着意栽培这人,也许真能培养出一个可独当一面的人才……   将与黑旗军之战无关的念头暂且搁到一旁,他向部将续道:“如果能看清黑旗军真正的行动,就不会被他们的狡计迷惑。只要指挥得宜,我们便能立於不败之地!正是天神庇佑拉夏武运昌隆,在不久之前便让我军发掘到一位可以帮助我们把握敌人行动的人——”   以手做出引介的手势,将军让众人的视线集中到下首的莱文身上:   “这位便是之前在贝拉里的渡河之战中,为我军立下大功的莱文.里博尔法师。他有一身出神入化的飞行术,可以从战场上空,作为我军的眼睛把握住敌人的一举一动,然后用镜子反光或火光,以一套约定的暗号把消息通知军队。”   艾里是帐中唯一不是高级将领的人,也是第一次出席这样重要的军务会议。将军不会让无关之人出席这么重要的会议,显然他必定与今后的作战有关。   自会议一开始,帐中其他将领便都在留意他。这时听将军终於说破,众将官纷纷噫哦出声。得将军重用,今后此人在军中的地位很快就会提升,他们看他的眼神与之前立时有所不同。   将军亦望向艾里,探索他的眼神:“怎样,莱文法师?这就是我想在今后与黑旗军的战斗中交付给你的任务。你有信心能胜任吗?”   “承蒙将军错爱,”艾里垂眼作忠心耿耿状,恭顺地离座躬身行礼。   却没人能看得出他嘴角那抹淡笑中的意味深长。   “莱文有幸担当此重任,必定不辱使命!”而他内心里暗自念叨的,却又是另外一套了。当然是“错爱”了,居然指望我这黑旗军头子来帮你们打黑旗军!   要我来当你们拉夏军队的眼睛,那必定是近视斜视乱视外加散光青光眼,被超级蚵仔肉糊住眼睛了。要不藉着这机会好好折腾你们一番,那才真叫“辱”了这使命……   “好!就保持这股劲头!等击溃了黑旗军,这可算是头功一件。你将来的前途,更是不可限量啊!好好去做罢!”   普洛汉将军大笑道,看来他对艾里这番表现颇感满意。而在座其他心腹部将,也显出兴奋之态。听将军刚才这番话,确实说得颇有道理。   看来这一次,或许真的有办法制住黑旗军。拉夏军若能成为打破黑旗军不败战绩的第一支军队,自己也算是面上有光了!   看这一群人俨然一副事情已尽在掌握中的德性,艾里内心暗嗤不已。普洛汉的分析虽然还是那么回事,但他们搜集的资料显然不够完善,不知道黑旗军的战场上空通常有维洛雷姆在看顾战况。   虽说那傢伙不愿以自身的力量直接插手战事,但若有人在他周围晃来晃去地碍着他的眼,还是会被他当闲杂人等随手收拾掉。   因而就算自己没有鬼使神差地成为普洛汉打算仰赖的魔法师,拉夏军另外好运地找到了别的擅长飞行术的魔法师,普洛汉将军的如意算盘终究还是敲不响的。   不多时,普洛汉示意众人安静一些,开始向他们指示具体的行动。   艾里亦专心地听下去——当然不是为了将军交付的任务,而是要多掌握拉夏军的情况,才好相应地来确定黑旗军的行动让拉夏人吃到苦头。 第五章 筹谋   会议中确定下了拉夏军今后的战法。明日军队便要继续行军,深入黑旗军领地腹地,散会之后普洛汉将军和统领将军麾下各队的将领们便各自为明日的行程忙碌起来。   艾里只要打理好自己的行装就行,相对来说算是闲多了。料理完了自己的事,他和继续埋头於弗兰克的尿布围兜中收拾的巴德莱招呼了一声:“我去找朋友聊聊。”   巴德莱便会意到他是要去找青叶他们安排有关作战的事,点点头,目送他走出营帐。   一般士兵没有令牌是不能随便离开营区,不过艾里顶着魔法师的名号,向来不大受军中一般法令的约束。他只推说要找个空旷地方研习魔法就没人会来阻拦。顺利地出了营区,踏上市区的街道。   四顾无人在留意自己,艾里行走时随时神态轻松,眼光却总往阴暗角落处溜去,像是在搜寻什么。不多时,他的目光在街边一棵树干处略停了一下。   吸引他目光的,是树干上几道像是野兽爪痕一般的裂痕。一般人看不出有什么奇怪之处,但艾里却能分辨出这正是青叶与自己约定的标记。   青叶等人这些日来按照艾里的命令,一直小心不被拉夏军发现地尾随在他们后方不远。为方便与艾里联络,青叶和他约定下如何以爪痕的数目和看似杂乱无章的排列交错方式,来标明自己或是下一个标记所在处的方位和大致距离。   虽然一开始记暗号所对应的含义会麻烦一些,不过记熟了就还好。   这方法隐秘安全,也不至於受艾里那路癡毛病的影响,倒挺方便的。   艾里沿着暗号所指的方位寻去,果然又在一处墙脚找到了下一个标记,他便循着这些标记一路行去。走了一阵,拐入一条新的街道,他发现自己身处的街区的风貌变了。   街边怎么也算不上高格调的楼房已经颇为陈旧,却像是半老徐娘不甘失去人们的注目一般,偏偏要用完全不适合自己的鲜艳颜色把自己涂抹得红红绿绿的,反而更显得俗艳不堪。空气中,萦绕这浓郁的香水味道。   明亮当眼处,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子身着暴露妖艳的衣饰,以妖娆的姿态或站或走,向路上的行人送上充满低俗暗示的媚笑。   廉价的香粉和笑容装点了这条街,乍一眼看去倒也是艳光处处,俪影翩翩,然而簷下巷边的阴暗处颓然站着的几个老妓,却彷彿预示了今日这些光鲜亮丽的年轻女子中多数人的未来。她们早已失去可以让人愉悦的姿容,唯一能吸引客人的便只有低廉的价格而已,便也不急於让路过的人们看清她们老去的容颜。   想到陷身这里的女子们隐藏在欢笑背后的不幸、哀伤和麻木,艾里非但找不到多少乐子,心情通常会变得更糟,因而他向来不愿意在这种地方多待。   但是,这一次暗号所指的方向确实是这里,他只得挥开那种不快感继续走下去。   艾里在拉夏军中,自不可能还是往日那副邋遢懒散模样,仪容打理得还算整齐。再加上拉夏军对魔法师极为礼遇,分发给艾里的魔法师长袍当然是上等的质材,一流的手工。   一众流莺和皮条客见了,都以为他是难得的金主,像是苍蝇见了肉一般忙不迭地偎靠过来,殷勤招呼。   艾里知道只要自己稍显动摇,这些人更加没完没了,始终是漠然地将挡在身前的人推开,迳自留意四面是否有黑旗军的人的踪影。众人看他神色派头不像是好惹的角色,也不敢做得太过火。拉拢了一阵,看他不为所动,围在他周围的人也渐渐少了。   艾里刚觉得稍微松了口气,手却突然被人一把拉住,将他直往一旁的黑暗巷子中拖去!   现在的艾里,在召集汲取魔法精灵之力时固然能够发挥超乎正常武道之力的力量,但平时未有准备的话,力量却和常人无异,因而措不及防下竟不能及时察觉避开。   他不由微生怒意,正想一把甩开,忽然感觉有些不对。   那拉着自己往前走的人背对着自己,艾里从那衣着打扮上已看得出那人是个年老妓女。从侧后方的角度看去,能看到的少许面颊肌肤松弛无光,布着细密皱纹。   然而,他手上肌肤的触感却是娇嫩细緻,若是闭上眼只凭触觉判断,绝对会认定拉住自己的是一个年轻女子。   艾里心中一喜,仿似一般寻欢客那般揽住妓女的腰。反正年轻的“魔法师莱文”藉口修行魔法跑来风月街寻欢作乐,找了一名老妓,也没有什么好让人怀疑的。   而在同时,他不着痕迹地贴到她耳畔低声唤道:“青叶?”   女子回头向他一笑。容貌虽是苍老黯淡,无甚特出,但这一刻不再垂下眼睑掩饰光采,坦然回望艾里的那双碧眼竟是与她容貌不相称的澄澈清亮,光彩熠熠。   尽管她化了丑妆,但只凭这一瞬间那艳光流转的眸子,便足以让人相信那苍老面皮下,该是另有一张倾国之容。   “如果世上果真有这么美貌的老妓,这条街上的其他女人可都要饿死了!”惊叹於这双碧眸的美丽,艾里脱口讚道。   话出了口,他才蓦然醒觉在这种场合这句话未免有失得体,惴惴看向青叶。好在青叶的眼神中仍是一片温柔的笑意,并无不悦之色。   青叶曾经历过宫闱间的钩心斗角,自不会单纯得听不出这句话的失礼之处。正因为她过往有过那样的经历,比起形式化的礼仪,她更加看重人的真心。   艾里冲动下的话虽然失礼,却表明这讚美乃是发自他真心,她对此非但不觉得愠怒,反而显得颇为愉快。   艾里跟着青叶进了巷子内一间低矮狭小的民居。像这样太过破旧,原屋主不想住而出租给最穷困的人的房子,在城中随处都有。杂乱複杂的环境也令人很难去留意屋里头住的是什么人,果然是青叶他们藏匿形迹的好地方。艾里一边打量四周,一边这么想道。   从左转到右的目光,最后停在自己还放在青叶腰间的右臂上,艾里这才意识到,刚才在外头作样子而摆在青叶腰间的手竟然一直没收回来。   虽然说那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过搂这么久就好像有点……尽量不着痕迹地抽回手,他面上还是有几分讪然。   相反,留意到他举动的青叶只是自然地一笑而过,倒显得落落大方许多。   这时里头两个在此留守的黑旗军士兵迎了出来,化解了艾里的尴尬。青叶将化妆的痕迹洗乾净后,便和艾里到最里头的一间屋子说话,让两名部下在外头望风,以免谈话被人窃听。诸事安排停当,艾里便直接切入正题。   “今天来这里,是有事要和你们通个气。”   “是有关下一步行动的事吧?”青叶并无意外之色。她原也猜测艾里差不多该来了,而这次的住处不好找,她才化妆出门,在外头准备接应他。   艾里点点头:“前一阵让你把这里发生的事知会妖精领域方面,黑旗军本部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吧?他们那儿有什么动静吗?”   “我已经把找到你的事还有你决定留在拉夏军内部作内应的消息,都用信鸽送达纪贝姆先生那里。前些天我收到了他的回信。”   “哦?里头怎么说?”艾里对此大有兴趣。失踪了这么久后再出现,他很想知道昔日的伙伴们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他说妖精领域里各家酒馆的老闆娘们听到你平安生还的好消息,都忍不住喜极而泣,说是终於有希望讨还积欠的酒帐了。”   “喂,你……”艾里挫败地耷拉下脑袋。   “……开玩笑的。”青叶神色淡定地摆摆手。看来她还颇有几分冷面笑匠的资质。   “为免节外生枝,纪贝姆先生暂时扣下了有关你行踪的消息,目前妖精领域中只有萝纱等几个最可靠的高层人物知道你没事了……”   略一沉吟,她补述道:“‘可靠’两个字或许可以再斟酌一下。据说萝纱知道那消息后,差点冲动得直接从妖精领域那儿飞身过来找你。费了纪贝姆先生和维洛雷姆等人好大一番功夫,才劝住我们的圣女殿下不要轻举妄动。”   “萝纱……”艾里在心中默念。   青叶的口气是略带戏谑的,他却彷彿可以由此想像萝纱当时激动的样子,不由深觉感动。   他听青叶说过她在自己失踪后急遽蜕变成熟的表现,但想来成长得再怎么快,她内心的不安仍是无法抹消的,只是被隐藏起来罢了。   知道自己没事的消息时爆发出的情绪波动越强烈,越是表明她先前因自己的事而默默忍受的精神压力有多大。这些日子,也真是苦了她了!   “另外,”青叶的话声再度拉回他的注意力:“虽然还不清楚你到时会怎么安排,黑旗军也在为与拉夏人的战争作准备,现在军队已经大致整顿完毕。值得一提的是,比尔这次被正式任命为队长,单独统领一支分队。”   “什么?”艾里错愕道:“纪贝姆先生应该知道比尔和普洛汉将军的仇恨啊!不想让他的心被仇恨蒙蔽的话,就该尽量避免让他与有关报仇的事牵涉太多才对。纪贝姆先生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青叶摇头不答。她和纪贝姆依靠信鸽联系,对这件事也不可能像当面谈话那样详细追问。   艾里思索一阵,仍是未有答案。此时自己身在外地,也没法亲身安排一切,只有想办法传话给纪贝姆,让他改变安排。想到这,他记起自己来找青叶的正事还未料理清楚。   “啊!差点忘了正事!”他回神过来,向青叶继续嘱咐:“我已经知道他们打算如何对付黑旗军,也想好怎么利用这形势让拉夏人吃上苦头。给我纸和笔……”   青叶递上纸笔,艾里接过便坐到桌边,开始埋头奋笔疾书。   边写,艾里边道:“我把需要黑旗军配合的部分都写在这里,回头你尽快把这消息送给黑旗军本部。务必保证他们会在一天之内收到!”   “你放心。”青叶点头承诺。   “还有,拉夏人明天一早就会拔营西进,你们也得做好动身的准备。今后你们就还是像这几日这样保持一段距离尾随在后。等到我们开始行动的时候,你们也会有的忙。”   “遵命!”青叶以军人的刚强语气斩钉截铁地应道。随即,却又绽出一朵充满欢欣的耀眼笑容:“说起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有机会携手合作对付敌人呢!我很期待。”   艾里正好写完对黑旗军的安排,搁下笔来。听她这么一说,他的动作一顿,忽地忆起了两人最初相识的时光。   当时自己和她,不,和“他”完全是相互竞争、猜忌的关系,那时根本就不曾料想过两人之间有一天会演变到今日这样。现在回想起来,令人不由心生感慨。   “我也很期待。”他抬起头来,亦由衷笑道。   崎岖的山道两侧,放眼尽是远古的茂密森林。这里随便一棵大树,都不知在这屹立了多少年头。   千百年时光的磨砺,令它们呈现出比一般林木更加深浓沉郁的色调。幸而林间落下的斑驳光影,清新的草木香气,还有草叶间的虫鸣声,给这远古森林平添了许多生机,并不显得沉闷死板。   此刻,林间清幽轻灵的画面,却被抹上了一笔完全不相称的冷硬色彩。   一支庞大的军队出现在蜿蜒的山路上。冰冷的铠甲,暗沉的军服,刀尖耀眼的锋芒,将森林的幽静宁和破坏殆尽。   森林中的动物远远便感觉到他们散发出来的萧杀冰冷的杀戮气息,躲藏在隐蔽的草丛灌木之后畏惧地窥看这些入侵者。   而被窥看者也并不从容自在。在这些士兵们眼中,这片幽暗的林子才是危机四伏的所在。   许多士兵的神色都显得有些紧绷,视线不时向四周的阴暗处溜去。   虽然没有人刻意向他们解说过,但对黑旗军稍有瞭解的人,便知道城市之间延绵的山林地带是黑旗军真正用来打击敌人的战场。   来到这里,他们才算是真正进入了黑旗军控制的领域。   阴暗处那片重叠摇曳的树影背后,是不是潜藏了什么样的危险?下一瞬间会不会就突然冒出一大群黑旗军士兵?谁也不知道。   崎岖的地势和繁茂的森林,让人无法清楚地把握周围的真实情况。   而越是看不到的威胁,往往越加令人不安。   士兵们在林间沉默地行进着,低抑的气氛令他们不由自主地尽量避免弄出声响,以免压过任何可疑声响。   长时间持续保持这样紧张戒备的状态,对人的心理是一股不小的压力。从出发的城到拉夏军第一个目的地本来应是六天的路程,但对黑旗军的小心防范让拉夏军的行进速度减慢了些,大约要八天才能抵达。   沉默的行军才过了两天,虽还未见黑旗军有任何行动,士兵们的情绪便已显出些许不稳的徵兆,变得焦躁起来,一点小事便可能撩拨起他们的火气。   从某种意义来说,黑旗军的突袭可以说是在期待中降临了。   变故是在拉夏军队伍的末端发生的。拉夏队伍上空的空气,忽然被大量飞箭撕裂开来。   数十名士兵还没弄清怎么回事,身体就被箭枝贯穿。淒厉的惨叫让其他士兵警醒过来,摆出防禦的架式望向箭枝发射的方向。   拉夏军队所佔据的山道位於山腰上,左靠山壁,右临深坡。山道左方陡峭的斜坡上,茂密的草丛林木连成一片覆盖满了每一寸地面。   拉夏人惊惶地发现,草木之间隐约有幢幢人影晃动。   此时,这些潜伏於草丛中的战士已没有隐藏形迹的必要。他们直立起身子,手握长弓,居高临下地瞄准坡下的拉夏人射出大丛的箭雨。   “黑旗军!”许多人脱口惊呼。   草丛中的战士周身衣物都是草绿色,佈满深浅不一的绿色斑纹,头上也戴着以草编紮成帽子,乍一眼看去几乎和草丛融作了一体。若不是那大幅度的射箭动作,相当不容易从环境中分辨出他们的身形。   虽然这些人穿的并不是黑旗军的黑色军服,但会在这里袭击正规军队的人,不会有别的身分。   暴露於箭雨之下的拉夏士兵一面发出警讯,同时慌忙取下背上的盾牌抵挡弓箭。发现弓箭再起不了多少作用,黑旗军战士立时停止发射,毫不停顿地沿着山坡猛冲下来。   山坡坡度极陡,与其说他们是“冲”,不如用“滑落”来形容更贴切。藉着下坠的势头,黑旗军战士的速度更快,势头也更猛,几乎在一眨眼间就冲到了拉夏人的队伍中。   才来得及抽出刀剑的士兵们根本无法抵禦这天降神兵迅猛的来势,转眼间队伍便被分割成几截,被人数并不比他们多的黑旗军从容困住。   一瞬间,雪亮的剑光照亮了拉夏士兵的瞳孔。   刀剑锋刃的银光如闪电般,自被突袭的拉夏军队中每一处亮起。每一闪现,几乎都会带起一抹淒艳血光。双方甫一接触,便爆发出激烈得超乎寻常的战斗。   此地所有拉夏士兵的耳中,一时完全被刀剑交击的铿锵声、战斗的嘶吼声和伤亡者的惨叫声所充斥,除此之外的一切声音都被掩盖净尽。他们的头脑也彷彿被战斗的声音滤过一般,只剩下一个念头:   挥剑!   酷烈的战斗,逼得众人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周围不时有战友倒下的画面,让倖存的拉夏士兵时刻绷紧了神经。在黑旗军战士凌厉的攻击下,他们不敢松下一口气。   保住性命的唯一一条路,便是战斗。只要稍有松懈,迎接自己的就是死亡。   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存的渴望,驱策着他们拼尽全力,不断地挥剑,挥剑!虽然交战的时间才不过短短片刻,为在黑旗军战士高强度而密集的攻击下活下来,拉夏士兵的衣物已经被汗水湿透。   而即使这样,牺牲者仍是不断增加着。   受到突然袭击的拉夏士兵已是散沙一盘,只能各自为战,受限於狭长崎岖的地形,前头的部队一时又难以掉转头来援助,怎挡得住蓄势已久、配合默契的黑旗军?   黑旗军人数虽不算多,却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兵。所有人的动作整齐协调,进退配合默契极好,能互相掩护弱点而最大程度地激发出对周围敌人的伤害力,在敌人的队伍中自由 来去,拉夏人的反击几乎对他们构不成什么威胁。   若从战场上空俯视,黑旗军凌厉的攻势便像是由刀尖铸成的滚筒,在拉夏的部队中毫不停顿地滚动,滚到哪里便给哪里带来血腥和死亡。   不多时,还能站着抵抗黑旗军的人越来越少。而相对来说,他们所承受的压力也就变得越来越大。   “再也撑不了多久了……”   这样的感觉,几乎在每个苦战中的拉夏士兵心头浮现出来。   就在拉夏士兵每个人都道这次是死到临头之时,黑旗军的领队者忽然发出一声尖锐哨声。所有的黑旗军战士不管正处於什么状态,听到哨声都立时收手。   与出现时一样突然,他们乾乾脆脆地丢下打到一半的战斗,毫不迟疑地撤离战场,一同跃下山道右方的陡坡,急速地向下滑落,转眼就消失了踪影。   本已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的压力在瞬间忽然消失,倖存的拉夏士兵的感觉,就像是一脚踩到空处一般空空落落的,错愕了好一阵。   彷彿只在一眨眼之间,所有的敌人便统统消失无踪。事情突兀得就像是做梦的一样。黑旗军像阵风般席卷而来,又像阵风般疾掠而过。   如果不是遍地的鲜血和战死士兵的屍体,他们真要以为刚才的一切只是自己的错觉了。   这时士兵们听见有大量的脚步声接近,原来是回援的军队出现了。   可惜援兵来得迟了一步,黑旗军早已消失无踪。   茂盛的树林再次掩护了黑旗军,再怎么努力张望,拉夏人都找不到黑旗军的半条影子。   不,或许不能说是援兵来晚,而应该说是黑旗军的行动太过迅速。   带领这支突袭队伍的军官显然很清楚时间若是拖延久了,待拉夏军反应过来己方便很难脱身,因此虽在片刻间便给拉夏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却坚持旋风一般的战法,一沾既走,绝不恋战。   而另一方面,队伍的调动能达到这般如臂使指,进退由心的程度,也证明了黑旗军的素质确实有强胜一般军队之处。   与黑旗军真正的第一次交手虽然发生得仓促了些,却已让拉夏军瞭解到敌人的棘手程度。忧虑戒慎的气氛,随着这次突袭的消息传开,在拉夏全军迅速蔓延开来。   “看来我不在的这一阵子,萝纱他们也做的不错嘛!”从发生骚动的森林上空,响起带笑的感叹声。   艾里双臂抱胸,悠闲地浮在空中俯视着下方的这场战斗。   自进入山区开始,他便按普洛汉将军的命令飞到附近的制高点附近,藉着那里的树木岩石等物掩护,居高临下地监视拉夏军附近是否有黑旗军出没的迹象。   一旦有所发现,便飞过去探查清楚。因而这一场突袭,他自然是自始至终看在眼里。对黑旗军突袭队伍的表现,他显然相当激赏。   在统领黑旗军一年左右的时间中,於实战当中他切身地体会到战场上的两军廝杀,并不是如同武斗一般只看个人的战斗力强弱。   决定一支军队实力的要素中,除了战士的平均战斗力水准外,更重要的是看军纪、军官的统御力、士兵的战斗默契等许多方面。如果这些方面的素质够高,只要指挥得当,再配合适当的计策,是可以战胜只有个人战斗力略胜一筹的乌合之众的。   而要提升黑旗军这些方面的素质,就算自己一个人的武技再高强也难有所作为,还是只能靠经验的积累、时间的磨砺,还有治军之人的手腕。   原本艾里还有些担心自己离开之后,是否会动摇军心或令军队权力中枢出现空白而影响军队的成长。   好在分隔了一段时间,今日再看到黑旗军的表现,艾里欣慰地发现他们在这段时间里亦有了长足的进步。   自己的队伍确实从一开始那支由山贼、农夫、蛮族战士等许多成分组成的大杂烩杂牌军,渐渐成长成为一支精强的正规军队。   由此也可以看出,自己失踪后黑旗军并没有因此荒废下去,而是仍在继续进步的。萝纱、纪贝姆他们做得很好。这让他放心了许多。   只是……   “我不在大家也过得不赖,这么说来我岂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感觉真有点複杂……”   因为受命长时间留在空中监察拉夏军周围的情况,陷入无所事事状态的艾里开始了无聊的感慨。 第六章 回归   黑旗军突袭的消息除了在士兵中间迅速传开外,当然也被立即上报给领军的普洛汉将军。而相对於中下级军官、士兵因这件事而滋生的对黑旗军的戒惧,将军对此事的反应却显得平淡许多。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又发生了突袭事件,需要盘整队伍救治伤员进行善后,拉夏军便决定比平时稍为提早一些休息。行经一块空阔些的地方时,军队便停驻下来开始安营搭灶。   在刚搭建起来的简易帅帐中,一个军官将突袭事件的经过向将军通报过后,提出了他的疑虑。   “将军,既然有莱文法师在监视我军周围的动向,在受到黑旗军突袭之前就不应该完全没有收到警讯啊!这表明莱文法师或许无法胜任他的任务。我们是否该重新修改计划?”   帅帐中在场的其他将官中,也有些人流露出忧色。莱文的作用在他们原定的计划中那是至关重要的一环,如果这个环节出了问题,整个计划势必行不通了。   而将军却没有显出动摇:“莱文法师能不能胜任任务,你的结论下得太早了……”   话说到一半,外头的卫兵通传道:“莱文.里博尔法师到!”   “各位大人是在说我吗?”艾里的声音自帐外响起。帐帘一挑,他走了进来,躬身向将军和诸位大将行礼。   “战时就不必太拘泥礼数了。”将军摆摆手,向艾里微微倾身问道:   “那么你怎么说呢?”从他平静的神色看,他应是对艾里会怎么说心知肚明。这么问,只是想让艾里自己的话来解答那些部下的疑问。   “属下只是忠实地按着将军的命令去做而已。”   在艾里面上,那些将领果然找不到一丝有失职守的愧疚,有的只是理所当然的表情。   “将军下达我的命令,是在圣女所率的黑旗军部队出现在我军附近时向我军发出信号。黑旗军的一般攻击,并不是在我职守范围之内。各位大人大可不必担心我是否能胜任这个任务。”   接着,艾里自信一笑:“之前我已经发现了那队黑旗军的接近,只是出於这个原因才没有发出信号。”   他以明锐的眼光望向将军,微笑道:“我想,将军大人也不希望我为了这种程度的攻击就忙着发信号吧?而且就算事先发出信号,将军大人应该也会压下这消息,不让底下的人刻意防备。万一我因此暴露了行踪,反倒才是真正的失职了。”   “说得好,正是如此!”普洛汉将军满意地放声大笑:“你果然能懂我的想法!”   一些智谋较高的谋臣已经想明白其中关窍,剩下几个头脑比较单纯的将官面面相觑。两天前的军务会议他们都在场,那时还以为莱文法师的任务就是通报黑旗军的动向,以让本军寻找到有利战机来消灭敌人而已,倒不知道将军后来下达的具体命令是这个样子的。况且,反正都是黑旗军,有必要特别区分出是不是圣女率领的吗?   有关对付黑旗军的策略之事,统领自己麾下部队的这些将官在战前最好都得心里有数。   普洛汉将军看出这几个属下的困惑,便道:“原先不确定黑旗军会怎样反击,所以上一次会议上没有多说。现在既然知道黑旗军果然打算先以打游击的方式来骚扰,我就把我的想法告诉大家吧!”   “虽然我们有莱文法师,可以方便掌握到黑旗军的真正行动。但如果一开始就以此给黑旗军造成打击,他们很快便会意识到这一点。知道狡计难以再得逞,黑旗军很可能便会龟缩回他们那个神秘基地中,避开和我们正军交锋。那样的话,就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打垮他们的主力。时间拖长了,一旦黑旗军盟国的援军陆续赶到,情况就会变得越来越不利於我方。因此,诱出黑旗军的主力一举击溃,是我们唯一的胜利机会。这一点,大家应该都能领会吧?”   将军端起水杯润了润喉咙,同时扫视着有疑问的那些将官。   “但要怎样才能诱出黑旗军主力呢?”提出一个设问后,他很顺畅地继续说下去:“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黑旗军以为我们和过去那些在黑旗军领地上铩羽而归的军队只是一路货色。所以一开始我们必须隐藏起莱文的能力。让黑旗军对我们掉以轻心,以为可以像过去一样依仗他们熟悉地形优势,利用这一带险峻的地形设下计策击败我军。当他们出动主力准备与我军作战时,蛇就被引出洞了!”   “而且,黑旗军还有个特点,”普洛汉将军略一停顿,得意地微瞇起眼睛:“或者说,致命的弱点——不管是圣剑士还是圣女,作为领军者,他们都常常亲身上阵战斗。这将成为他们溃败的契机。”   “我方的魔法师虽然都只是中级法师,不过合力之下却能发出威力强大的‘流星火雨’魔法。就算圣女如传闻般拥有强大的魔法力,在事先没有设好防禦结界的情况下也难以生还。会战开始前,莱文一发现圣女在我军附近出现,便将她的位置通知我军的魔法师们,向她施放‘流星火雨’!可想而知,统军的主帅一死,黑旗军必定军心动摇阵脚大乱。而有莱文当我军的眼睛,我们便能把他们的兵力佈置摸得一清二楚。这样的仗,想打不赢都难了!”说到得意处,将军忍不住仰头发出宏亮的笑声。   待他笑声稍歇,众将官知情知意地躬身表示拜服:“将军大人高见,属下心悦诚服!”   这般肉麻的话,艾里实在说不出口。好在将军和拍马屁的一众将官都很投入,没人在留意自己,在旁边小小冷笑一阵也不碍事吧?   “另外……”有人迟疑问道:“今天黑旗军的突袭,对许多士兵都是个冲击。士兵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遭到袭击,又没有什么办法防范,长此下去军心可能会受到动摇……”   “不用理会!”普洛汉将军斩钉截铁道:“预计这样的状况也不会持续太久。让他们轻易地多得手几次,他们很快就会不耐烦这种一次杀伤数十上百人的小规模突袭,而开始进行可以彻底打击我军主力的大行动。所以,我们不用做超出一般军队以外的任何防备,这些内幕也完全不可以让下级军官和士兵知道,免得黑旗军从士兵的反应中发现什么破绽。”   他放慢语速,加重了语气,显示出意志的坚决:“这是为了得到最后胜利,必须付出的牺牲。从明天起,我就把之前收编来的降军安置在最可能遭受突袭的军队末尾,就算死再多也无关紧要。反正我有八万大军,这种小打小闹的骚扰,根本不可能动摇得了我军根基……”   一众将官又纷纷称是。在场众人中除了艾里之外,都是跟随普洛汉将军多年的老部将,自是清楚也习惯了他的行事风格,无人会表示异议。只有艾里的感觉,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为了赢得最后胜利,必须容忍付出相对少数的牺牲,这个论调本身并没有错。但是艾里看这群人的嘴脸,哪里称得上“容忍”二字?   他们分明是根本就没把自己以外的下级士兵的生死当一回事!   只要不动摇到自己的最终利益,一般的士兵怎样都没有关系。难怪过去在索美维村,普洛汉将军会因为战败之愤而做出屠村暴行。   与他们在同一个空间待久了,艾里只觉得空气中似乎都充满了难以忍受的恶浊气息。   “……重要的是,届时那关键一仗绝不能出纰漏。而莱文能不能正确把握圣女的位置,还有黑旗军的兵力佈置,则是决定这一仗胜负的最大关键!莱文,你有信心做到吗?”   话头又转回战事之上。普洛汉将军转头向一旁的艾里探问,其余众人的注意力也集中过来。   艾里险险收回脸上越来越明显的厌恶之色,及时撑起笑容应道:“请将军大人放心,属下自知责任重大,绝不会在这么重大的事上有什么疏失!”   嘴上说得好听,他心中的想法则完全与恭敬扯不上关系。可笑这普洛汉将军巴巴地将决定战局胜负的关键交到了自己手上,要把战局往什么方向牵引,可全由自己来决定了。不好好利用这个机会,还真是对不起他的信任了……   浑不知艾里底细的普洛汉将军和拉夏众将官,都只道这场战事的前途一片光明,一个个面上的笑容都是踌躇满志。不知道未来事情会演变得怎样,或许对他们也算是幸事一桩吧!否则,他们现在恐怕哭都哭不出来了……   第二天,拉夏军便如昨晚会议上的安排,继续维持着一般军队处於如此境地应有的模样。不知内情的普通士兵们忧惧着不知何时可能会降临於自己身上的危险,忧心忡忡地继续深入黑旗军领地的行程。   而艾里按照普洛汉将军的命令,依旧整日在半空中游荡。   老实说,接连在空中飘了两天,魔力消耗对於可以自由汲取天地间魔法精灵之力的他来说倒不算什么,不过他已经快弄不清自己是人还是风筝了。   半空中没人可说话,也实在让人闷得发慌,但是为了不让将军察觉有异,他还是得继续飘着。   游荡之中,艾里转念一想,反正普洛汉将军都不要求自己为小规模袭击而发出信号,黑旗军没有得到自己的命令也还不会展开正面战争,换句话说,也就是自己根本不会有露面做事的机会!   而且自己监察情况时本就要求隐藏好自身的形迹,所以拉夏军方看不到自己人在哪里也属正常。那么……趁机溜号有什么不可以的?   於是,艾里便决定索性假公济私一番,藉着在空中执行任务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到黑旗军那儿去和阔别一段时日的伙伴见面了!   缀在拉夏军后头的青叶等人一直和黑旗军本部保持着联系,因此艾里便先飞回头找到她,向她询问黑旗军的大致位置。   听他说了来意后,青叶便让同样懂得飞行术的伊萨姆带他去黑旗军本部,又颇有憾意地笑道:“可惜我不会飞行术,没法和你一起去。我想大家隔了这么久,终於见你平安回来,一定都很激动,那场面一定很热闹!错过了真是可惜。”   ……久别重逢后的激动吗?对一般人来说,大概会是一场“泪和感动的再会”,不过黑旗军一群人里却有不少是怪胎,他们表达激动的方式恐怕就……艾里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细想下去,强笑道:“本来还没觉得怎样,被你这么一说,倒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了。”   预感归预感,总不能因为这样就不回去,他便还是跟着伊萨姆出发了。好在伊萨姆虽经常搞不清状况,认路的能力倒是比艾里高超百倍,在这件事上还可以信赖。   一路上艾里心情的激荡自不用说,不过他已非十几岁的毛头小伙子,不会把什么都显在脸上,神色还算平静。   相较之下,倒是旁边本来算是事不关己的伊萨姆比他更激动许多,一会儿想像着待会儿跟着艾里必定会见到纪贝姆、汉瑞团长等黑旗军高层而兴奋不已,一会儿又担心着等大家知道当初是自己这冒失鬼把艾里劫走,不知会不会被骂得狗血淋头,一个人在那里胡乱激动个没完。   最后还是艾里忍着笑劝慰道:“放心!反正你也不是存心的,只要我不说什么就不会有人真的怪你的。”   伊萨姆这才安心一些,低头张望了一下地面上的景色,他神色一怔:“咦?到了。应该就是这里。”   两人在下方的一处隐蔽的幽谷中落下地来。谷中本有不少战士正在训练,两人在空中盘旋时,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这不寻常的访客招来这些黑旗战士的警惕心,一些人立刻赶往谷中几座营帐通知上级。艾里和伊萨姆一落地,周围的许多战士便围了上来。   艾里既是身为首领,认得他的人自然比他认得的人多上许多。随着他们看清了艾里的形貌,一张张面上的戒备之色立时被震惊和欣喜取代。狂喜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地爆发出来。   “是艾里首领!”   “圣剑士回来了!!”   “太……太好了……”   艾里含笑看向围拢上来的战士,还在近处发现了一张熟面孔。   他笑着招呼道:“嗨,是克里维啊!”   克里维的脸已经激动得又像是哭,又像是笑,声音颤抖地喃喃重複着:“终於回来了……您终於回来了!”   之前青叶已传回艾里无恙,但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返的消息,他们等於是已经吃下了定心丸。不过这次艾里事先来不及通知本部,人就直接回来。   挂念多日的首领一下子从天而降出现在面前,对大家都是个不小的冲击。极度惊喜之下,许多人都怔怔站在原地,只知面上笑个不停,口中重複着那一两句话,却不知该有什么别的动作了。   看到此情此景,艾里也觉得眼眶微有湿意。眼前的大家虽没有什么特别的行动,没有说什么动人的言词,然而此刻却是真正的真情流露,表现越是质朴,越是足见他们对自己和黑旗军的情义深重。   这一刻,艾里真觉得自己过去一头钻入牛角尖,而想要离弃眼前这些如此拥戴自己的人,简直愚蠢到家了!   这时,艾里周围的人群后头,忽然掀起些许波动。呆立不动的战士们一个个被推挤到一边,同时还伴着少女娇脆的怒吼声。   “大家快让开!小心那个陌生傢伙!”   陌生傢伙?谁啊?艾里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不可能自己几个月没回来,就成了“陌生傢伙”吧?   而谜底很快便被揭晓。   被分开的人群中显出几道熟悉的身影,最当先的就是萝纱。相隔数月后再见到她,艾里蓦然发觉她整个人的气质已与上次见她时又有所不同。   她的身量拔高了些,衣着也不再是过去常穿的那种带有孩童般中性感觉的俐落打扮,而是一袭样式简约,剪裁合身的中裙,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优美身段。   潜藏在她身上的那股独特的灵秀气质,不知何时已变得那么耀眼夺目,在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的同时,也令人不自觉地生出尊敬、信赖之心。   这样的她一眼看去给人的感觉,已非昔日那个纯稚不知世事的半大小孩。   在短短数月间,她会一下子成熟了这么多,或许是因为那一半魔族血统令她的成长期较一般人类延迟了几年,一旦开始转变便急遽成长起来。但是心灵、气质上的成长,却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赶上身体成长的速度的。   回想起之前陆续从拉夏军中有关黑旗军的传闻和青叶口中,听说过的圣女在自己失踪后挺身负起首领责任的事,可见这段日子她必是承受着不小的压力,心灵饱经磨砺,才会这么快地蜕变成熟。   不过,萝纱的形貌无可讳言地比过去更具有吸引力了。艾里又是为自己累她在这段日子里吃过的苦而怜惜歉疚,又为她的成长而欢喜。   另一方面,在面临困境时她非但没有枯萎,反而能独力站起来,更将自己提升到更高的位置,这种坚韧的心性品格也令他心折。   仅在重逢的第一个照面间,便生出这许多难以言明的感受,在艾里心中交织成一片,要明白地分清楚却也不易。   而在同时,他也觉得不大对劲。萝纱变得更有气质是不错啦!不过……为什么好不容易有气质起来的脸,现在却是一副义愤填膺,如临大敌的扭曲模样?   “算你有本事,居然能又一次挟持住艾里!!说吧!你这傢伙究竟是什么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呃,口气也像是流氓混混……萝纱的气质真的往好的方向提升,还是堕落了?艾里觉得越来越不能相信自己的审美能力了。   而那一边,萝纱的呵斥还在滔滔不绝:“卑鄙的傢伙!居然以艾里当人质,一个人闯到我们黑旗军地头上来!!我警告你,别小看我们!就算你挟持艾里,我们也不会乖乖受你要挟摆佈的软脚虾!既然敢向黑旗军挑衅,你最好已经做好了承受黑旗军报复的准备!!”   ……她的口气真的是越来越像是地痞混混的谈判了。想来这也是环境使然。过去她常年在爱琳娜的小酒馆中生活,日常中接触到的凶恶话语几乎都是出自在酒馆中滋事打架的流氓混混口中。现在想撂出狠话,自然而然便是这一副腔调口吻。   说话的格调高下姑且不论,艾里发现她这些话乃是向自己身旁一脸无辜的伊萨姆说的。圆睁的大眼狠狠瞪着伊萨姆,充满了敌意。   从她周身散发出一股极具威胁力和压迫感的气势,强烈得几乎让人生出幻象,好似看到了实质的火焰在她周围燃烧着……   等等!燃烧!?他确实感觉到空气中的热度似乎上升了些许。   而在同时,克里维亦大声示警:“糟糕!圣女要发飙了!大家快避远一点啊!!”   数月前他曾和哈尔曼等人一起试图袭击萝纱,却被她情绪激动时爆发的魔法给整得狼狈不堪。拜那次经历之赐,他已成惊弓之鸟,倒是能比常人更敏感地察觉到萝纱周围的氛围有何异变。   被这么一喊,艾里也终於会意过来,大惊失色。那不是幻象,而是真的有火焰从她周围冒出来!   萝纱情绪太过激动之下,魔力又暴走了啊!   闻讯而跟在萝纱身后赶来的维洛雷姆、纪贝姆、比尔等人熟知萝纱的毛病,立刻开始将围在萝纱附近的士兵们推开。这里也有不少是加入黑旗军时间较长的士兵,也知道圣女她那与破坏能力一样惊人的不稳定性,见势不妙也匆忙拉着其他还不知道内情的人逃生。   “不好了!”   “小心啊!”   “大伙儿快闪人!”   “圣女你冷、冷静一点!”   刚才还因为艾里的突然出现而呈现出呆滞状态的人群,立时炸开了锅。   惊惶的呼叫、无力的劝阻和着纷杂奔跑的脚步声响作一团,场面一时混乱到了极点。转眼间,围在萝纱周围密集的人群便散得乾乾净净,以她为圆心,半径三丈之内的地方只剩下一片淒凉白地。   “别乱来啊!萝纱!”艾里大喊道,试图挽回事态。   不过萝纱本人此刻的全副精神都专注在“挟持艾里的凶犯”身上,没留意耳边有什么声音,也根本没有意思去抑止魔力的氾滥,艳红的火焰反而升腾得更加旺盛。   像是投掷出什么似地一弓腰,她右手向前猛一挥出,围绕她身侧的火焰便流水一般急遽往她右臂周围汇聚,并随着她挥手的动作汇合成一条熊熊燃烧的巨大火龙脱离她身上,以惊人的声势直轰向伊萨姆!   看起来虽是由火焰凝聚而成,形成这红龙的却乃是火精灵的力量,破坏力更非寻常火焰能及。普通人一旦没有防护地被正面击中,大概会立刻烧成灰烬吧!   艾里知道伊萨姆虽然魔法修为不错,但到底还是一般的人类魔法师,施法速度绝对比不上拥有罗炎血统的萝纱。   靠他自己,是不可能来得及施法应付萝纱的攻击的。没有别的法子,只好自己上了!他立刻回手拔剑出鞘,一剑虚劈向上方空处。   剑,还是那把破破烂烂的劣质剑,挥剑之时既无光华也无锋芒。   但是此刻甚至没人注意到这剑已经不是过去的裂天剑,那把挥动时寒光逼人的名剑。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剑身周围泛起的明朗蓝光所吸引。   那给人冰冷感觉的蓝光,以水波涟漪般颤动摇曳的方式浮现出来,未待人看清楚,又遽然扩散到剑身周围数尺的范围。   当艾里有力地斩击而出时,冷盈盈的蓝光集合成一条近似龙型的半透明蓝色光团,迎着火龙飞来的方向冲去!   自领悟汲取精灵之力后,这些日来艾里在拉夏军中也没有闲着,时时找机会练习,现在转换自然之力的速度比一开始已经要快上许多,勉强可以跟得上萝纱。   而且她情绪激动下爆发的魔法攻击,也只是发挥火精灵本身的力量,不是什么精微巧妙的魔法,只要同样施放魔法精灵本身的力量便可以抗衡得了。而这种程度的魔法,对艾里倒还不成问题。   这蓝光的虽不是实质的水或冰,却也和萝纱发出的火龙一样,同样是水之精灵最精粹的力量凝结所成。   众所周知,火之力与属性相剋的水之力一旦相遇便会相互消解,而这样精粹的水火之力相交,急速消融下的声势却是相当惊人。   火龙与蓝龙在半空中一交会,立时迸发出大量浓密白雾。水火精灵之力剧烈地相互吞噬,掀起一股强烈的暴风,裹着雾气向四周奔涌而出。   一时间,下方十几丈范围内的人的视线完全被白雾遮蔽,暴风的冲击让他们相互冲撞,惊叫声此起彼伏。被风扬起的大量尘土,和着浓厚的水气,呛得许多人咳嗽不止。   而所有这一切混乱的声响,都被那巨大的爆破声完全掩盖住了。   好半晌,所有的声响渐渐平息,烟雾也散开去,显出狼藉一片的场景。原本是那火龙首当其冲的对象的伊萨姆,已被吓得面色如土,两腿打颤。   地面上不少器物都被刚才的暴风掀翻,士兵也大多七歪八倒地躺倒遍地,人人都是头发蓬乱,周身都被暴风扬起的尘土弄得灰扑扑的,一副狼狈模样。真是好一片混乱不堪的场面!   ……一见面就闹出这么大的风波,自己先前的恶劣预感,还真是没错。   艾里以手覆额抹了一把脸,无力地叹出一声。   萝纱怔怔望着艾里,呆呆问道:“你怎么……魔法力变强了?”   艾里过去虽然也能使用魔法,但还是需要念颂咒文,而借助修雅的契约发挥出的魔法力也没有强悍到能和萝纱正面抗衡的程度。   但这一次他的施法速度竟能赶得上她,仓促间放出的魔法的威力也不逊色多少。这令她十分意外。   “这里头有些原因,不过比较複杂……先不说那个。”艾里把伊萨姆介绍给她:“这位是伊萨姆。在亚布尔时的事全是误会,他现在也是我们黑旗军的人,所以别再打了。萝纱你再多来几下,我可受不了了。”   眼下情况和缓下来,他将萝纱刚才说的话与之前种种事情结合在一起想想,便大略能猜出这场风波的由来。   事实上,当伊萨姆加入黑旗军之时,萝纱还远在亚布尔参加同盟会议,而当萝纱回到黑旗军中时,伊萨姆又已经随青叶出发去寻找艾里,双方始终没有机会打过照面,萝纱与伊萨姆之间的误会便一直没有解开,也不知他已是黑旗军方的人。   当时伊萨姆从她手中劫走昏迷的自己,她心中便种下了对他的敌意,此时一看到当时劫走艾里的人再次和艾里一起出现,便想当然地以为他又挟持了艾里,来意不善,方才会兴起这么强烈的敌意。   见艾里出来阻止自己,萝纱自己也猜到事情大概不像自己想像的那样,没有什么异议地安静下来。艾里总算松了口气。   正转头去看纪贝姆、汉瑞等负责军务的人在哪里,打算招呼她和他们找个地方谈谈如何对付拉夏军的事,他的身体忽然一震,感觉到一个柔软而温暖的身体冲入了自己的胸怀。   他讶然回头,鼻翼间顿时一片清淡馨香,低头便见萝纱的头正紧紧贴在自己肩颈之间,双臂将自己抱得死紧。衣物的阻隔下,她的声音闷闷地响起:“太好了……你终於回来了……”   短短几个字,却仍显出几分抑止不住的哽咽。从那紧贴的柔软身子上,传来如同小动物一般的轻颤,可见她此时的情潮激荡。艾里只觉心弦猛的一颤,这些日来的思念之情亦翻涌而上,彷彿有一股柔软温暖的情感涨满了胸腔。   “是。我回来了!”他柔声道,亦难以自抑地揽紧怀中显得格外纤细的身子。   虽有许多人在旁边,但在这心潮澎湃的一刻,无论是萝纱或艾里都把什么羞涩、难为情的感觉全抛到了脑后。   而两人坦然相拥的画面,看在周围众人眼中却也不知为何并不显得突兀或是让人有什么情色的联想。   此刻相拥的那两人间,彷彿有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和谐氛围和白雪般纯净无瑕的唯美感觉,让人不自觉地不忍弄出任何声响惊扰这一幕……   只可惜……美好,往往是短暂的。   “哈啾!”   “哈啾!哈啾!哈啾!!”   突然间,一连串喷嚏声撕裂那和谐的氛围。先前的暴风弄得每个人衣上、发上都是灰尘,拥抱时动作稍大时扬起的灰尘钻入鼻孔,让艾里和萝纱的鼻子顿时痒得不行。   两人忙不迭地拉开一段距离,各自大打起喷嚏来。所有的唯美感觉,霎时搅得粉碎。   在场有不少人不忍目睹地转开头去,在心中提醒自己:今后泡妞时,务必记取两位首领这血淋淋的教训! 第七章 开战   以这稍显无厘头的开场方式,艾里总算是和黑旗军的伙伴重新会面了。无关的一般士兵们重新在各自长官的带领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与艾里相熟的高层领导则纷纷上前与他打招呼。   会说“欢迎您回来!”、“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这样比较正常的话的,只有汉瑞团长、德鲁马等少数比较正经老实的人,其他尽是一堆没大没小、尖酸刻薄的傢伙,一个个多半揪着艾里刚才出的丑开他玩笑,弄得他苦笑连连。   在艾里和萝纱拥抱时便满腹不爽的维洛雷姆,甚至即兴作了一首令人不敢恭维的短诗,讚美那睿智地看出两人的不适合而加以阻止的命运女神。   “喂喂喂,”艾里又好气又好笑:“打几个喷嚏而已,扯得上什么命运了!?”   “这是一个徵兆!”维洛雷姆嗤之以鼻:“再说,都这把年纪了还没找到老婆,或许你根本就不适合女人……”   “以你的年纪,有资格说我吗?”艾里冷笑。不说还好,一提这事他更来气。   周围众人看这两个傢伙又开始剑拔弩张,见怪不怪地摇头耸肩。   往日黑旗军中那股轻松的气氛,随着艾里的回归又重现了。虽然黑旗军正面临战事,但每个人的神色却反而变得轻松愉悦起来。   斗嘴的间隙,艾里忽地瞥见一张沉肃冰冷的面容,不由微微一怔。   大家面上的欢快笑意,丝毫没有感染到比尔,他始终未露出一丝笑意。   轻松的氛围,彷彿一到他身边就变得沉重下来。   他的眼神似乎比自己上次见时更加冰冷锐利。凝神看去,似乎可以在眼底深处看到什么阴暗沉冷的东西,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看到这样的他,艾里静默了一下,不再和维洛雷姆多缠,他向大家道:“我能停留的时间有限,待会儿就得赶回拉夏军那里,闲话不能多扯。还是找个地方,把这次和拉夏军战斗的事先谈清楚吧!”   扯到正事,大家都收起玩笑之心。纪贝姆引着艾里和汉瑞、比尔等几位将在战斗中统领军队的一众将领,来到一间会议室密谈。   艾里之前对在未来的正面会战中该如何安排黑旗军,事先已有所计划,况且黑旗军时至今日也发展到六万之众,兵力的差距不是很大,这次艾里在拉夏军中又处於特殊地位,这一战本来就不甚难打,因而会议进行得相当顺畅。   在艾里说明他在拉夏军的计划中所佔的重要位置后,纪贝姆等人知晓己方又多了这么一个胜利的筹码,都十分欣喜。   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如何战胜,而是如何以最小的损失,取得最漂亮的战果!   不过会议虽然顺利,艾里将自己的计划向众人解说完毕后,纪贝姆等人又纷纷提出一些看法,修补了一些可能的错失之处,待到计划完全议定,也差不多花了半天时间。   艾里算算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向众人告辞:“时间不早,我也该回去了,免得拉夏人生疑。”   众人虽觉得他好不容易才回来便又要走,都有些不舍,但军务为重也无法挽留,便都要送他出去。   艾里拦阻道:“不用了。距离与拉夏人大战的时间所剩不多,大家还是去做各自该做的事吧!”   接着转头向纪贝姆道:“纪贝姆先生,烦你送我一程。”   大家都有些意外。本来以为他要人送的话,也该是找感情最为深笃的萝纱。看来他应是还该事想和纪贝姆私下谈。既然如此,便也没人坚持要跟去。   果然,艾里与纪贝姆相偕离开会议室后,便发话道:“纪贝姆先生,我想请问你……”   “什么事?”   “之前我就从青叶那里听说了,你把比尔提升为队长,让他统领一支分队。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这么做?”艾里一边和纪贝姆并肩同行,一边疑惑道:“你应该知道,比尔与这次率领拉夏军的普洛汉将军有灭门之仇。这股恨意强烈得令他性格大变,已经变成他心中重要的一个部分。抱着这么深的恨意,日后一旦复仇成功或是仇恨的目标消失,恐怕他再也找不到新的生活方向,整个人也许就这样毁了!”   叹口气,他放松有些紧绷的语气。   “比尔为复仇的事想得越多,付出越多,仇恨在他心中占的位置也就越大。所以过去我一直尽量避免让他有机会接触到这方面的事。如今任由比尔独立带领一支队伍,他必定不顾一切地放手去杀敌复仇,那样岂不是会令他更沉溺於仇恨之中?所以,我想这次不要给他领兵的权力,会是比较妥当的做法。虽然比尔也确实日渐磨练成熟,已经担当得起领军的责任,但还是等到这件事过了之后再说吧!”   “我反对。”纪贝姆却直接提出了异议。   在艾里讶然的视线下,纪贝姆连一丝迟疑都没有地开始陈述自己的看法。   “我这么安排的理由有两个。消除仇恨的方法可以是放弃,也可以是彻底解决掉它,把事情完全从心中清除出去。比尔的仇恨极深,我认为很难指望它能自然化解。而且,局势已经发展到黑旗军和普洛汉展开战争了,硬把他排除在外也说不过去。如果真这么做,他很可能索性丢下黑旗军的一切,一个人潜入拉夏军中暗杀普洛汉将军、刺杀拉夏士兵泄愤。就算他现在身手大进,以一人之力与军队为敌,也仍是危险至极。”   略微停顿一下,他继续说下去。   “至於第二个理由……我现在既是黑旗军的谋士,凡事便该以黑旗军的总体利益为考虑的出发点。这一点,”纪贝姆侧头瞥了艾里一眼:“对作为黑旗军首领的你来说,也是一样吧?”   艾里一怔,低下头默然沉思起来。   纪贝姆迳自说下去:“深切的复仇意志将成为比尔竭尽全力战斗的动力,这会是有利於黑旗军的力量。不把它发挥出来太可惜了。站在黑旗军总体利益的立场上,我不后悔做出这个决定。虽然你是首领,有权决定该怎么做,不过我还是反对把比尔从现在的位置上撤换下来。”   艾里没有立时做出回应,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而行。   好一阵后,艾里终於停下脚步,似乎定下了心意,转向纪贝姆道:   “先生说得没错。还是依照你的安排好了。”   他这次回来已经甩掉过去困扰许久的包袱,下了决心要实现黑旗军中人们的理想,全力以赴去建立一个可以安心生活的新天地。黑旗军不再只是为了达成个人想法的工具,在处理事情的态度上,便不能只出於个人考量,而需要以团体的利益为优先。   虽是做出了决定,对比尔的担心还是不能完全抹消,他低声喃喃道:“希望……我没有做错。”   接下来的数天内,拉夏军陆续又遭遇了好几次黑旗军的小规模突袭。   艾里知道普洛汉将军不打算让部队对这种突袭做任何防范,乐得让黑旗军多来几次,好歹多消耗些拉夏军的兵力,也顺便从心理上给一般士兵多制造些压力。   而几日下来,虽然拉夏军每一次伤亡的人数都不多,不过次数多了累积起来,数目也颇为可观。   而普洛汉将军所认定的事中,倒也有一点并没有错。只靠这种零碎的打击,确实动摇不了拉夏军的根本。黑旗军无法就此满足,也在着手进行一场可以真正决定战局的大规模战事的准备。   在拉夏军方的计划中,要在艾里告知他们圣女的所在后才能开始行动,因而艾里便等於能完全自由地决定发动正面战争的时间,可以让黑旗军充分进行战斗准备。   游击战持续了数天后,战斗的准备终於完成。艾里便不想再等待下去。   “将军!莱文法师发来信号,圣女所在的黑旗军前锋部队出现,正藏身於左前方那座山崖上的密林之内,距离我军只有两公里!至於其余部队……”   这天上午,一个传讯士兵急匆匆地奔至普洛汉将军骑前,通报艾里以镜面反光打出的暗号所代表的讯息。   一边听着士兵的报告,普洛汉将军一边皱眉深思,待士兵说完,随侍他身边的武官听见将军的低声自语:“果然来了!在后方布下口袋形的半包围圈……”   见自己所料果然不差,等待许久的时刻终於到来,将军整个人都振奋起来,目光炯炯地追问道:“敌方兵力怎样!?”   “据莱文法师的观测,黑旗军出动的兵力合计约在四万之众!”   “看这样的佈置……他们是打算派圣女用魔法攻击我军,扰乱我军队形后故意引我们追击,诱使我们深入包围圈吧!”   沉吟片刻,推想出黑旗军的意图,将军冷笑一声:“可惜这一次你们得自尝苦果了。解决圣女之后,黑旗军便会乱了军心。这样一来解决那剩下的区区三四万伏兵,简直是再轻易不过的事!”   “将军,依属下看,不如……”旁边一个幕僚上前进言道:“把我军划作两部分头行进,一队从正面进攻,另一队绕到黑旗军埋伏圈的背后前后夹击!军心已丧的黑旗军腹背受敌,必定会全线崩溃,再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只能任由我军宰割!”   普洛汉微一思索,点头道:“不错!既然我方的兵力是黑旗军的两倍有余,就算分兵为二,兵力也仍是胜过黑旗军总数,根本无需担心会有分兵力弱,被敌方各个击破的风险。就这么安排!”   待麾下各领兵将领赶到之后,将军很快与他们议定了下属各团队的行动。随着各将官领命而去,拉夏军平静的表象下激起了激荡的暗流。   而在各部队之中,最先展开行动的乃是负责对付圣女的魔法师小队。魔法师们收到将军的命令,便即刻按照先前的安排,在一小队精锐士兵的护送下前去与莱文法师会合。待他们到了约定的位置,见莱文已经在那里候着他们了。   领队的帕尔斯法师长向他点头致意:“久等了。”   “没什么。”艾里摆摆手,笑得谦恭有礼,只是似乎显得有些过於轻松,不像一般人面临一场大战时该有的表情:“待会儿各位才是辛苦了。”   众魔法师见莱文法师在那次渡河之战中立下大功,又得将军重用,难得没有什么骄狂傲气之态,心下都颇为受用,却没人看出莱文眼底隐约闪动的深邃光芒。   黑旗军的计划启动,也要仰赖他们魔法的成功施放,实在是辛苦他们了……   不敢延误战机,众人不再冗言。艾里飞到高处,作势向左前方望了一阵,再度确定圣女所在的黑旗军部队的位置。魔法师们朝他的指引的位置小心潜入。   估摸着与圣女的距离已经在施法范围之内后,艾里最后确定了一次圣女的方位,魔法师们便围成一圈,相互交握双手,准备施法。   依照普洛汉的计划,魔法师们准备施放高级火系魔法“流星火雨”。   这是魔法师们合作得最熟练,成功率最高,威力也最惊人的魔法。   众魔法师围成一圈,肃然瞑目,伸手与自己左右的人交握。每个法师的喉咙中,低沉地响起玄秘深奥的咒文音符。无形的强大力量,随着咒文的继续而迅速凝聚。   冗长的吟唱终於到了结束之时。一团耀眼的光华在魔法师之间亮起,流星般向左前方艾里之前所指定的方位疾射而去,瞬间消逝於空中。   而在数息之后,那一方天空突然变得火烧一般的红亮,便像是炎火之地狱转移到了天上,向人间敞开了入口。   几乎就在同时,那方红亮的天空如暴雨般落下难以计数的炽红火团,下方一大片地面都被笼罩其中。虽然尚隔着相当一段距离,仍可以清晰听到闷雷般的隆隆巨响。   滚滚浓烟和鲜明的火光从那一方森林的上空腾腾而起,想必那一带已陷入火海之中。若有人在那里,必是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好像放烟火啊!果然热闹好看……”魔法师上空,艾里望着这幕壮观景象喃喃讚歎道,眼都舍不得眨一下。   在之前拉夏与贝拉里的渡河之战中,他已经见识过一次流星火雨了,现在再看一次,视觉上依旧还是颇感震撼。只不过想到战斗结束后,还要辛苦去扑救森林大火,未免让人有些头疼。   流星火雨的缺点在於施法需要相当长的咏唱时间,对魔力的要求相当高,几乎很少有魔法师能独立施行。   而如果是由多位魔法师进行合作,这些魔法师需要魔法属性相似,魔法修为相当,还要有极高的合作默契,缺一不可。拉夏军中能聚集到这些能够合作施行流星火雨的魔法师,也着实不易。   但是这魔法一旦成功发动,对方察觉时便已来不及使用魔法障壁进行防禦.无数火流星的连续轰击,绝不是任何肉体凡胎所能抵禦得住的。   而且它的施用范围较广。施法过后,法术作用范围内每一寸土地几乎都化作了焦土、寸草不生,因而错失目标的可能性非常小,可以说是一击必杀的强悍法术。魔法师们能否一举杀死圣女,对这一战将起着关键作用。普洛汉肯把一切都赌在这个魔法上,确实有他的道理。   只可惜,法术虽然厉害,若用错了方向,也不过等於是盲人射箭,终究还是徒劳无功。   浮在空中的艾里,俯视着下方专心施法的魔法师,唇边浮现一丝嘲讽的淡笑。   施法后耗力过巨的魔法师们有一阵子处於精神恍惚状态,无法言语。   一恢复过来,帕尔斯法师长便问空中的莱文:“目标的情况如何?”   艾里往火头窜起方向张望一阵,笑而不语,右手伸出拇指握拳,做出成功的手势。下头翘首等待结果的人们一齐松出口气,心头大事总算落定。   帕尔斯法师长转头望向拉夏本军方向,低声叹道:“现在只看将军那儿怎样了!”   在此同时,继续按着原定路线行进的拉夏士兵们也看到了左前方流星火雨的壮观景象。大量下坠的火流星,即使在白天也依旧显得十分耀眼。   不远方亮起的火光,映在普洛汉将军的瞳孔中不断跳动着,令他原本弄浊的灰暗眸色透出一股异样的明亮光彩。   他猛然高举起宝剑,发出战斗的嘶吼:“传令全军各部,按计划全速向黑旗军突进!”   瞭解行动计划的军官们事先已知道流星火雨的出现,便是展开行动的信号,已有所准备。将军的号令一发出,全军便在将领们熟练的调动下,迅速而一丝不乱地从中划开作两队。   从正面进攻的队伍由普洛汉将军统领,另外一支绕行的队伍交由将军宠信的猛将莫罗尼统领。   军中的普通士兵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这还是进入山区以来,自己的军队第一次主动有所行动。   士兵们一直只能被动提防着不知何时到来的突袭,这次终於能主动出击,令他们憋了一肚子的郁闷之气有了发泄的地方,所有人的精神都一下子振奋了起来。乘着如虹的士气,两支拉夏军部队迅速潜入密林中,依着先前艾里所指示的黑旗军伏军的位置掩杀而去。   先行一步去对付圣女的魔法师小队结束任务后,便与艾里一同赶到约莫是拉夏军原先位置到黑旗军之间路途上的中点附近等候着。   待普洛汉将军所带的队伍经过,他们便与大队会合。将军一听说他们归队,便派人带莱文过来,一面随军继续行进,一面向他问话。   “莱文法师,圣女的情况怎样?”   “圣女一身白衣,在森林中相当好认。法师们施法之时,属下亲眼看见她和随行部队都葬身於流星火雨的火海之中,没有生还可能!”莱文答道,神色恭敬而笃定。   而这一瞬间,艾里脑中却忍不住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现在就揭破真实身分,暴起发难把普洛汉将军擒住,是不是就能兵不血刃地结束这场战争?   这个想法无疑相当具有诱惑力,但艾里还是立刻将它丢在脑后。他很清楚,这只是因自己希望轻易解决问题的心理而生出的妄念罢了,假如自己真这么做的话,只会坏事。   这支拉夏军队是受拉夏国王的命令出征的,国王的意志才是军队真正的主导。就算自己以普洛汉将军的性命胁迫,军队也不会因此而放弃使命。   除非是在恰当的时机,否则的话纵使普洛汉死亡,军队也会推出新的领军人选代替他发号施令,不会对战局有太大影响。   而自己一旦轻举妄动暴露了身分,反而会毁了原本可以利用的有利机会……   “圣剑士失踪数月未有消息,大概早就死在什么地方,现在圣女一死,黑旗军便等於失去了所有中心人物!”   将军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展颜笑道:“一支失去主帅的军队,就算没有外敌也很快就会自动消亡。对付这样的黑旗军,今日之战定是必胜无疑了!”   看他心情这么好,莱文索性附赠马屁一串:“这都是将军神机妙算。黑旗军声名远播,却在将军手上输得这么彻底,属下相信用不了多久,将军的威名必定更加隆盛,如日中天!”   普洛汉将军正觉万事都十分顺利,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中,莱文的马屁果然拍得他胸怀大畅,眉宇间尽是踌躇满志。艾里俯首下来,状似恭顺,却是为了掩饰那克制不住的嘲讽笑容。   ……反正很快普洛汉将军就得面对他这一生最大的惨败。在那之前,姑且便让他最后尽情得意一次吧!   然而将军的得意也没有维持太久,就被一个突然的变故打断了。从军队后方似乎起了一股骚动,普洛汉回头望去,发现队伍后方一段距离外隐约扬起了黄色烟尘,看起来颇似正有大股骑兵向这里急驰而来。   他皱眉吩咐左右道:“派个斥候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斥候去后,他又问莱文道:“莱文法师,你先前有看到我军后方有黑旗军吗?”   艾里一时也还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黑旗军的兵力应该是都集中在前方备战的,并没有兵分两路的计划。   不过,计划中倒是有让青叶在这时候扰乱拉夏军后方,拖延他们的行程。只是,青叶那队人只有十几人,凭这些人应该是不可能折腾出这么大的声势啊?   心中虽也有疑虑,但他记着现在的任务是尽量让拉夏军困扰疑虑,把他们面临的阻力夸大了说总是没错,便含糊其辞道:“属下无能,先前多在注意我军前方和周遭的情况,倒是没有留意到后面是否有黑旗军追赶上来。愿受将军惩治!”   普洛汉虽已大皱眉头,还是摆摆手道:“看这来势速度,你监视情况时他们应该在你的监控范围之外。这不能怪你。”这样的变故超乎他的预计之外,令他甚觉不安。   片刻后,斥候便快马奔返,面上除了惶急外,还透出浓厚的迷惑。   “禀报将军,从后方沖上来的不是黑旗军骑兵,而是……”像是不知该怎么形容,斥候的禀报停顿住了。   将军心急地追问:“到底是什么?快说啊!”   “是……集结成群的狮虎、山猪一类的山兽,数目约有数十只。每一只头上、脖颈上都缚了利刃,扑击之下让我军不少将士受了伤。现在后方军队正在对付它们。”   “狮、虎、山、猪?”听到斥候报告的众人小声议论起来。   这些山兽本就不是会成群结队的动物,再加上那些刀刃……它们明显是受人驱策来攻击拉夏部队的。   而在艾里听来,所想的又与众人不同。猛兽群袭队伍的事,过去自己也曾经经历过一次……记得当初混迹於商队中逃离凯曼时,来自法谬卡的杀手为了夺走绯羽商社的人,便曾经用过相似的伎俩。   想到此节,他不由会心而笑。青叶也曾历过商队那段日子,她定是从那时的事件得到启发,便活用过来对付拉夏军了。   以她能够任意操纵植物的异能,这植被遍佈的山林正是最适合她发挥能力的地方,将附近的野兽逮来使唤对她来说绝非难事。   有那一大群猛兽出马,自比区区十几号人更能搞得拉夏军鸡飞狗跳。   原本艾里倒也没指望青叶能将拉夏军拖住多久,不过她这临场发挥,看来能发挥出超乎自己期待的作用。   他忍不住在心中暗讚:“青叶,做得好!”   “看来黑旗军果真是乱了阵脚,”普洛汉将军忽地一扫先前的凝重,不以为意地挥挥手道:“一定是圣女死后,黑旗军賸余残党知道情况不对,实力又不足以抵抗我们,别无他计之下只好派些懂得驱使野兽的人前来阻挠,指望着能多拖一点时间也好。”   冷笑一声,他自信满满地向众部将道:“就让他们多苟延残喘一会儿吧!反正黑旗军覆灭的命运已经註定了。不过是些野兽罢了,有数万战士在此,能济得了什么事?等我们回头将那些畜生收拾乾净了,便继续前进。谅这一时半会儿,他们也没法逃开多远!”   众将领轰然应了,都觉得将军说得有理,再没把这突发的意外看得多重。只有一个行事比较稳重些的将官进言道:“将军,我们因为这些猛兽而拖延了些时间,莫罗尼带领的队伍恐怕会先行抵达,独力与兵力相近的黑旗军对战。这样我军可能会多受到一些不必要的折损……”   “确实如此,不过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普洛汉将军的神色并不沉重,显然没有把这事太放在心上。   “好在那支部队的兵力也应该略胜黑旗军一些,应该不会有太多损失。只要他们多拖延住黑旗军一阵,我们赶到之后两方夹击,黑旗军就算是到了穷途末路。”   想了一想,他又向身旁的艾里道:“莱文法师,你还是飞到黑旗军附近注意情况吧!若发现什么异变便发信号报告。如果莫罗尼那边的情况不对,你便告诉他不需要硬拚,我们这边很快就会赶到。”   艾里领命去了。虽然不能看到普洛汉将军他们发现自己落入黑旗军陷阱时的神色,多少有点遗憾。   不过说起来,拉夏军方的行动和所能得到的情报几乎都由自己掌握着,实在是没有多少悬念的一场战斗,不看也无妨。早点回去和大家会合也好,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尝到和黑旗军的伙伴并肩战斗的滋味了。   做了这般安排后,普洛汉自认为万事都已妥当,没有什么好忧虑的,放心地指挥军队回头处理那些横冲直撞的野兽。   他却万万没有料想到,原以为会过早抵达战场的另一支队伍此刻所面临的问题,却不是“会不会提前到达”,而是“能不能到达”……   相隔若干里之外,莫罗尼所率部队已经先一步落入了困境。   多得超乎拉夏人预计的黑旗士兵彷彿与这片阴暗森林融为了一体,鬼魅般从森林的每一片树影草丛之后冒出来,将他们紧紧包围在中央。   无数刀枪剑斧毫不留情的攻击,令所有拉夏人陷入连喘息的空暇都没有的苦战之中。 第八章 穷途末路   在莫罗尼所率领的拉夏部队赶往与普洛汉约定的战斗地点途中,异变毫无徵兆地发生了。   士兵们忽然隐约听到一片低沉怪异的声响。他们随即意识到这是某种咒文的吟唱声,附近正有魔法师要施行魔法,而且从这声音听来魔法师的人数还不在少数!从眼下的情况来看,那些隐藏起来的魔法师要对付的对象,毋庸置疑地就是自己这些拉夏人!   拉夏人本能地想马上退避或是向四面散开,以避免魔法的集中伤害。然而从他们听到咒文的那一刻起,事态已是来不及挽回了。   “……荆棘术!”   所有的咒文最后都是以这三个字作为结束。许多想要逃散的拉夏士兵还没跑出几步,就觉得脚被绊住,身体被什么束缚着动弹不得,低下头,他们惊恐地发现,从地面上蹿出许多条粗壮的长满尖刺的藤蔓,紧紧勾住自己的腿脚!   这些荆棘还在急速抽长拔高,枝枝蔓蔓地牵连在一起,许多士兵整个人顿时被捆缚其中,动弹不得。   随即,一个白衣少女从一片树影后转了出来。女子眉目秀雅,灵秀逼人,若是出现在平常之处,应是相当引人好感。   但此时此地,再看她的装束形貌,拉夏人都猜到了她的身分,骇然喊道:“是圣女!她没死!?”   萝纱并不理会拉夏人的反应,只是轻轻松松地一扬手。淡白色的弧光轻巧地撕裂空气,无数道风刃从她身前疾射而出。   许多士兵哼都来不及哼出一声,身体就被和捆住他们身体的荆棘一并削成两截。   如果不是林间的大树替拉夏士兵挡下了其中许多道风刃,这一瞬间产生的伤亡还将更巨大。   而这突如其来的杀戮景象,已经令毫无准备的拉夏人惊呆了。喷涌出的大量鲜血泼洒在森林的枝叶上、树干上和地面的草叶上。   本是最鲜艳的红色,洒在这森林的墨绿上,呈现出的却是最沉郁的浓黑。原本平平无奇的森林,转眼间变得杀意森森,令人胆寒。   而踏足於血染的绿地上,萝纱面上并没有流露出分毫的瑟缩或不忍之色。   乍看给人纯净清雅印象的秀美容颜,在这般血腥的环境下,竟显出一种凌驾生死之上,令人不寒而栗的迫人之美。   对生死鲜血她已看得越来越淡,做事但问是否必要,能否达成目的,而不去考虑太多无谓的道德规范……   在某些方面,她的表现确实日益与身上流淌的魔族血液相符。好在人界多年的生活,也令她形成了一些基本的道德准则,不致沦为暴虐之徒。   只有当对方将危及她所维护的事物之时,她才会与之为敌。而一旦成为敌人,她便不会留手,不会受世人称道的仁慈善良之类的规范影响而犹豫畏缩。   作为一般女子来说,这样的性情或许称不上可爱,却是很适合担当一军之首。自艾里失踪后,她个性中强悍的一面日益彰显出来。   黑旗军的人也渐渐接受了这样平日纯真,而在战场上或是某些判分生死的场合,又可以展现出酷烈得超乎人们想像一面的圣女。   萝纱张望了一下拉夏残军的情况,似乎对自己魔法的杀伤力相当不满意,不高兴地微嘟起嘴。此刻她的神态彷彿与一般的单纯女孩无异,但她的喃喃自语声却令听见的拉夏人心底一阵发毛。   “真是的,这儿树太多了,风刃的效果很难充分发挥出来啊!其他的魔法又几乎都有强烈的声光,可能会被另一支拉夏军发现……伤脑筋!还是只有让大家出笨力气了。”   说话间,林中拉夏人来路以外的三面,涌现出一波一波的人潮。蓄势已久的黑旗军将士锐不可当地向拉夏士兵冲了过去,寒光闪闪的利刃肆意地切割着那些被荆棘困住而难以动弹的拉夏士兵。几乎在片刻间,拉夏军一方便损失了大量的士兵,而黑旗军却是毫发未伤。   残存的拉夏士兵已经完全陷於被动的境地,士兵们只能相互偎靠着抵禦从四面攻来的黑旗军战士,苦苦支持下去,寄望於奇蹟发生。   但是,几乎每个人也都知道,拉夏军从一开始就已经显出一败涂地的颓势,挽回败局的可能微乎其微。   受命统领这一队人马的莫罗尼一面苦撑,同时在心中整理这一战所有的怪异之处——应该已经死去的圣女活生生地出现眼前发动魔法攻击,黑旗军方的精灵族战士同时发动荆棘术困住敌军,从三面逼近的包围方式,而且黑旗军的数目怎么看都要超出先前情报中所说的四万之众!   自己带领的这支拉夏军,是完全落入了黑旗军严密安排的埋伏之中!这样看来,不仅是自己这支部队,将军率领的那支部队很快也会落入黑旗军的圈套!   莫罗尼比普洛汉将军更快意识到了这一点。只可惜,他是不可能把这个重要的消息传到普洛汉将军那儿了。   野兽再凶猛,到底不可能与正规武装的大军相比。约莫半小时后,普洛汉将军的部队便将那些野兽都收拾了,只有一个士兵在兽群一开始的突袭时被刀刃伤到致命处而亡,其他还有一些士兵在围堵兽群时受了些皮肉外伤。   概括来说,这点伤亡对一支大军来说算是无足轻重。受伤的士兵稍为包紮过,将军重新整顿了队列,便加速赶赴预定的战斗地点。   之后的行程相当顺利。一路上虽然还遇上了一些大约是黑旗军布设下来阻拦大军行进的陷阱,折损了一些人手,但对四万大军来说依旧算不了什么。   这些陷阱只是令普洛汉将军更加确信黑旗军已经将近穷途末路,黔驴技穷之下只好弄出这些小把戏来。对於越来越迫近的正面交锋,他的信心也越来越高涨起来。   在莱文原本所说的黑旗军伏兵的位置,拉夏军没有发现半个士兵的身影。不过,这也属正常。   照拉夏军人所知的情况推断,黑旗军惊闻圣女的死讯后丧失战意,仓皇后撤,这是很自然的事。若是看到黑旗军还留在原来的位置严阵以待,他们才真正要小心提防了。   因此,普洛汉将军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对另一件事有些疑问。   “奇怪,先过来这里的莱文怎么没有设法传讯回来,指示黑旗军的去向……”   身旁的部下应道:“莱文法师大概被什么事缠住了,脱不开身吧!说不定他已经和莫罗尼的队伍一起,跟黑旗军打起来了。”   普洛汉点点头,不再挂意此事。他转头向身后的大军喊道:“现在另一支队伍可能已经在和败逃的黑旗军残部作战了!士兵们,不想让军功被别人佔了的话,就加快脚步,赶紧找到黑旗军的下落!”   士兵们轰然应道,全军的战意一下子被撩拨得高昂到极点。   向附近一带搜索开去,不多时果然发现了黑旗军的踪迹。出现在拉夏人视野中的那一小股黑旗军队伍旌旗歪倒,队形散乱,士兵的动作也狼狈仓皇,果然是一支军心动摇、无心应战的败军之师的模样。   越是看到猎物匆忙奔逃的模样,追猎者的血气往往越加沸腾起来。   不需要军官催促,急於立功的拉夏士兵便已鼓足劲头死死咬住不放,喊杀着大步紧追过去。   随着距离的不断接近,前头渐渐出现了更多仓皇往前逃窜的黑旗军士兵。看来,只要继续追上去,就能逮住黑旗军的主力!   追赶一阵,拉夏军尾随着黑旗军士兵,进入了一条被夹在两座山峦间的低矮山路。这时,前头奔逃的黑旗军忽然在原地站定,全无畏色地回身望向追到近前的拉夏人。   拉夏士兵们正觉有异,便见那些黑旗军士兵的后方道路上,忽然出现了密密麻麻,数量庞大的军队!   步步逼近的黑旗大军的队列井然有序,进退统一合矩,所有的战士都已做好了战斗的准备。这样一支军队,怎可能是一支败逃之军?   见情况似乎有些不对,一直紧追不舍的拉夏人只得暂停脚步,不敢贸然拉近和黑旗军的距离。   而还没等前列那些发现黑旗军出现的士兵从这冲击中回过神来,拉夏士兵的惊呼便又席卷了拉夏军各处,许多人都在惊惶地向左右张望。   山道两面山坡上也冒出了许多黑色的人影,像是蚁群一般大片大片地佔据了两面的山坡。他们张弓搭箭,居高临下地瞄准了夹道之间的拉夏士兵。   代表黑旗军的黑色军旗迎风舒卷,满山飘荡着,令人触目惊心。   不少拉夏士兵都有揉眼的冲动,不敢确信这是事实,形势竟在瞬间完全逆转!   “中了黑旗军的埋伏!”   这几个字,随着拉夏人冷汗的渗出,亦冰冷地在他们每个人的心中浮现。   “杀!”黑旗军的阵营中喊杀声大作。   山道上与拉夏人对峙的黑旗军无畏地冲杀过来,埋伏在两面山坡上的弓箭手,一边不断向山道中的拉夏人倾泄箭枝,一边从两面向山道冲下来。   拉夏军后部尚未与黑旗军交手的士兵虽马上以盾牌来防禦箭枝,但并不意味着他们能就此安全无虞。因为魔法的光芒已经开始闪耀起来。   在黑旗军尚未冲入的拉夏军后方,黑旗军的魔法师不用担心伤到自己人,火球、风刃,各种杀伤性的魔法在那里肆虐起来。   除了普洛汉将军附近有随行的魔法师结成魔法障壁进行防禦,其他地方的士兵只好四散奔逃,以免被魔法集中造成大量伤亡。拉夏军立时队形散乱,与两面夹攻而来的黑旗军混战一团。   场面是乱到了极点,拉夏军官要指挥自己的队伍,也变得困难重重,这成为拉夏人撤军的极大阻碍。   向魔法发出的源头望去,拉夏军在山坡上看到了被一队战士护卫着的黑旗军的魔法师。   为首的白衣少女在众多男性战士的包围下相当显眼,而威力最强大的魔法,也几乎都是由她发出的。这样的装束,这样众星拱月般的地位,这样强大魔法能力,白衣少女的身分只有一个可能。   “圣女!她怎么没死!?”普洛汉将军又惊又怒。莱文不是很笃定地向自己确定了圣女的死讯吗?她怎会没死?她怎么可以没死!?   不过他随即意识到眼下军情紧急,不是疑惑的时候。   他声嘶力竭地喊出退却的号令:“撤退!前军断后,其余各部全速后撤!!”   这样的战况变化,根本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想。且不说圣女如何能从流星火雨中生还,黑旗军怎会对己方军队的动向瞭如指掌,从容设好埋伏,单看在场的黑旗军的兵力也应在六万左右,远远超出了莱文先前所说的四万的数目!   现在分兵后自己手上的兵力也只在四万,处在这样不利的环境下,绝无反败为胜的可能。   说到“分兵”,也令他担心起分出的另一半队伍。按理他们应该早就和黑旗军对上了,但却没有看到莫罗尼他们的人影……   回想起来路上曾被兽群袭击等事拖延了些时间,他终於为时已晚地意识到,黑旗军恐怕正是利用自己的部队被拖延的时间去对付莫罗尼带领的部队!   既然莫罗尼的队伍到现在还没有出现,很可能就是已经被打败了。   就算没有全军覆灭,一时恐怕也很难被重新组织起来赶来救援。   中了埋伏,又不会有援军到来,这一战不用打就可以断定取胜无望。战斗多持续一分,便代表着实力多折损一分。   普洛汉将军现在只求能立刻撤离战场,先与莫罗尼那方的败军会合,重整队伍后再作打算。   眼见局势如此恶劣,拉夏众将领和士兵斗志早丧,自是毫无异议地按着将军的命令且战且退,试图退出黑旗军的包围圈。   可黑旗军又怎会好心地轻易放他们逃生?趁着拉夏军败退之势,黑旗军的战士们勇猛的杀入拉夏阵中,形成混战之势,令拉夏人难以顺利后退。   在黑旗军战士们的身影中,有一道人影分外引人注目。那是一个身披战袍的青年战士,衣着也不见得如何华贵突出,但行动腾跃间却比一般的黑旗战士更加轻捷勇猛,冲杀时也更加大胆。   混战开始后不久,他从后方快速冲杀上来,几乎几个纵身便冲入了拉夏的阵中。强悍的力道、灵活的身法、敏捷得几乎让人难以捕捉的动作,令这战士在敌阵中竟是 自如,根本没人能挡得住他。   而黑旗军战士望见这青年战士如此勇悍,都欢声呼喊着“首领!”,士气变得更加高昂,战斗得更加卖力,拉夏军承受的压力也更重了几分。   被紧紧护卫在拉夏军中央的普洛汉将军一边随军后撤,一边监督战况。见到这情形,他忽地发出一声骇然低呼。   “难道是他!?莫非……圣剑士竟然回来了?这怎么可能!?”   虽是难以置信,但听到众黑旗军战士对那青年战士的称呼,再看他犹如万夫莫敌一般的过人英勇,拉夏人还是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圣剑士艾里,已经重回黑旗军!   当战斗中的艾里的面孔正好朝向普洛汉将军时,将军已经惊讶得发不出任何声响了。   各个与莱文接触过的魔法师和将领,一时也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笼罩着种种传说的圣剑士的容貌,竟和莱文法师一模一样!   这一战发展至今,令人惊诧的事虽然频频发生,但把之前所有的惊讶加到一起,也比不过这一次的震惊程度。   普洛汉将军怎么也没有想到,从自己军队中的普通士兵中一手提拔出来的魔法师,竟然就是黑旗军那失踪数月的圣剑士!原来圣剑士失踪,便是失踪到了自己的军队里啊!   震惊过后,便是恍然。拉夏以佔优势的兵力,怎么会在这场战争中沦落到眼前这样恶劣的境地,普洛汉将军终於想明白了。   虽然不知道圣剑士怎么会潜入自己的军队,传闻中以武勇见长的他又如何成了魔法修为深厚的魔法师(到了这时候,他还是被艾里在渡河之战中的把戏蒙在鼓里),但很显然,他阴错阳差地混得自己的赏识后,便彻底利用了自己对他的信任和交付给他的职责!   先是在魔法师攻击圣女时没有指出正确位置,圣女才能平安生还;他还隐瞒了黑旗军的真实兵力,只说了四万这个数目,让自己掉以轻心;报告的黑旗军的佈置也是用来诱使自己做出分兵两路的决定,好让黑旗军设计拖缓自己这一队的行动,凭着优势兵力利用时间差各个击破。   可笑自己竟把与黑旗军之战的关键,交到了黑旗军首领的手里,这一次才会败得那么惨!   这事实实在太过可悲,在想通前因后果的瞬间,普洛汉恼恨得恨不得立时把莱文抓到眼前千刀万剐!   今日之战已是必败,辛苦建立的军队中也不知能剩下多少兵力。至於败退回国后,当初授命自己出征的国王陛下将如何处置自己,普洛汉连想都不敢多想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就是那该死的莱文,不,是圣剑士艾里!   正想着胸口翻滚的怒火能向何处发泄,将军忽然记起当初莱文曾向自己提过什么他和战友共同抚养了个义子的事,他立刻向左右喝问道:“不是有一个跟随莱文的侍从吗?立刻把他,还有那个莱文的义子带过来!”   想起这两个人物,将军不由又兴起了几分希望。   记得当出莱文加入魔法师小队时曾为了他们两个向自己求情,看来那两人对他来说或许颇有份量。如果拿他们相胁,或许就能解脱眼下的困境了!   左右下去查问了好一阵,却垂头丧气地过来回报:“将军,那两人不知何时已、已不见了……”   艾里对今日之事早有计划,自不会在危险的拉夏军中放着个这么大的弱点。在今日的战事开始不久后,趁着没人留意,他便悄悄地带走两人,把他们託付给跟在拉夏军后方的青叶等人照顾。   将军好不容易才燃起的希望之火,就这么轻易地熄灭了。心情在片刻间从高昂到低落转了个来回,普洛汉原本激愤的情绪反而因此突然平抑了下来。   望着前方圣剑士在己方阵营中来去自如的身影,将军面上的皱纹沟壑彷彿又深刻了几分。   虽然单凭个人的武勇,并不足以决定军队整体的战况,不过圣剑士的活跃确实能对所有的黑旗军战士起到振奋人心的作用。   自他现身战场后,黑旗军可以说将十分的战力发挥到了十二分。   而在黑旗军中,除了圣剑士和圣女之外,亦有其他一些武将的表现相当突出。   如果说圣剑士是整个黑旗军精神力量的凝聚,那些武将则是切切实实地带领黑旗战士与敌人战斗,制造战果的核心力量。他们之中,尤以一个使双镰的少年最为抢眼。   看那少年身形样貌,年纪应该不会超过二十,但神色之间却有着超乎他年纪的悍辣果决之色。   他手上使的是两把不起眼的镰刀,挥动间亦透出一股罕有的勇悍无畏,简直就像是不把自己的命放在眼里,只求杀灭敌手一般。   或许有失谨慎周密,但那股不惜与敌偕亡的气势却足以震住对手,让任何人都不敢轻易冒险。   这样的战法或许在与武道高手单打独斗时略显粗陋,但却极其适合临兵对阵。再加上,他那称不上高壮的精实身体中蕴藏了超乎寻常的强横力道。勇悍、力道、技巧兼具,这便是最适合战场的战士。   镰刀看似轻巧流畅地飞舞盘旋着,然而任何拉夏人若是阻挡了他,多半只要一个照面,他们的鲜血就会泼溅在那少年稳定地握着镰刀的手上。   虽然不似圣剑士般潇洒 来去,但这少年却是带着跟随他的一队士兵,如楔子一般钉入拉夏军的阵营,还朝着标识着主帅的帅旗方向在稳定而快速地不断逼近。   而有些奇怪的是,其他黑旗战将在与拉夏人作战时,通常会因为周围情势变化而调整行动,或是援助陷入困境的友军,或是阻拦敌人逃逸,遇上敌军组织的反攻,会指挥部下结成防备的队形抵禦,而这少年的目光却始终只锁定了帅旗的位置,对周遭之事不闻不问,只管一步步向着帅旗的位置攻进。   彷彿战事的结果如何他并不在意,他唯一在乎的,只是能否攻到拉夏军的主帅那里。   “那傢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那镰刀少年的队伍笔直地向自己这里突进而来,虽然尚隔着相当一段距离,普洛汉将军仍是克制不住地慌乱起来。   眼下全军都落在了下风,过去引以为傲的精兵强将如麦茬似的一个接一个倒下,身为主帅的安全感也变得越来越薄弱。自出征以来,他第一次想到了自己死在战场上的可能……   “给我挡住那傢伙!不管怎样也不能让他再靠近!”   虚汗开始从将军额头上冒出来,他声嘶力竭地嘶吼着,命令前方的兵将去替自己拦住那少年的脚步。   然而,就算吼得再大声,他的命令还是起不了什么效用。拉夏军的每一分战力几乎都已经陷入苦战中,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已经耗尽每个兵将所有的力量,根本也分不出什么力量去阻挡那少年战将。   如果是在一般的战场上,少年毫不变通的攻击方式可能会令他的队伍陷入危险的境地中。   但是现在,拉夏军的防线已经在黑旗军的猛烈攻势下崩溃大半。原定为且战且退的战法,此时已经更接近於盲目的溃逃,少年的队伍并没有遇上强大到会危及他们的反攻。相反地,那势如破竹的直指拉夏军主帅而去的攻势,令几乎完全失去章法的拉夏军更加陷入战败的恐慌。   战场上的局势,更加一面倒地倾向黑旗军那一方。   或许,这次真的可以做到让拉夏军全军覆没!   正当不少黑旗军战士心中浮现出这样的念头时,战争女神却向拉夏人露出微笑,给他们送上一线生机。   狼狈溃逃的拉夏人忽然发现原本不断在军队后方制造伤亡和混乱,堵截住他们后撤道路的魔法攻击,似乎停顿了下来。   拉夏人惊讶地抬头望向圣女等黑旗军魔法师所在的山坡,欣喜地发现一支约莫数百人的拉夏队伍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那里,正在攻击那些魔法师。   魔法师们为了应付那逼到身前的攻击,不得不把魔法攻击目标转移到近前的敌军上。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看得不甚清楚,还是有不少人认出带领那支拉夏军的将官乃是莫罗尼将官!想必是黑旗军先前没能全歼莫罗尼带领的部队,莫罗尼将官在重整了残存的部队后,便赶来援救本军!   普洛汉将军麾下的许多士兵望见这一幕,都大声欢呼起来。虽然黑旗军的攻势依旧凌厉,不过在后头阻挠大家撤退的最大障碍消失,逃生的希望便大得多了!   这一切便像是装满了水却被堵住出水口的水管一下子拔开了塞子,被堵在山道中的拉夏军立刻向谷外蜂拥而出。   莫罗尼残部的及时出现救援,是战场上超乎计算之外的偶然变数,艾里也是始料未及。   望着萝纱那儿发生的变故,他似有憾意地啧了一声。不过,这一战未能尽全功虽让他有些遗憾,还不至於太沮丧。   艾里本就不是嗜杀之人,反正经过今日之战,拉夏的军队已是损兵折将,元气大伤,至少五年之内应该无力再对黑旗军有什么不轨举动了。   既然目的达成,未能全歼拉夏军也无妨。黑旗军中想法和艾里一样的人不在少数,看到已经有不少拉夏军逃出战场,战意也渐渐淡了,围杀的行动也有些迟缓下来。   但比尔的行动却和他人不一样。见拉夏人如潮水般向后溃逃,他好不容易才等到的与仇敌正面对战的复仇良机可能会就此溜走,他的下手更加狠毒无情。   甚至顾不得自己的队伍是否能跟得上来,他彷彿是河川中露出水面分开激流的大石一般,将挡在他前方的拉夏军撕裂开来,全速往拉夏军帅旗处疾冲。   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死仇敌普洛汉将军轻易逃走,他已经顾不得自己有没有危险,豁出去了!   幸好拉夏全军都只求能逃离这战场而无心作战,孤身深入敌阵的比尔没有遭遇像样的反击,竟顺利地赶到了拉夏的帅旗下。   再难控制住心头翻涌的恨意,他猛然跃起,扑向帅旗下那端坐骏马之上,身披将军战甲的高大人影。   “普洛汉!今日要你为我家人和索美维的村民偿命!”   忍受了无数艰辛苦痛而等待的复仇一刻,终於近在眼前。比尔几乎是屏住呼吸,看着自己与普洛汉将军的身影一分分地接近。   本以为普洛汉将军为了自保,自己应会遭到强力的反击,他身在半空,心里已作好数种应变准备。然而,伸向普洛汉将军的手,却轻轻易易便擒住了将军的颈背,将他扯下马来。   比尔不由有些错愕。自己梦寐以求的有一天能手刃仇敌的目标,就这么简单地达成了?   看到那被他拖下马来的将军的面孔,他有些动摇起来的眼神在瞬间凝滞。   当年普洛汉将军斩杀自己家人的一幕,曾无数次在比尔的梦境中出现。虽然真正见到普洛汉只有那一次,但比尔至死也不会弄错他的长相。   这人不是普洛汉将军,只是穿了他战甲的替身!   ……定是普洛汉见形势危急,就找了替身来吸引黑旗军注意,自己变装躲藏起来了。难怪周围的防卫并不严密,这么轻易就能抓到这人!   比尔愤怒地抬头四面眺望,搜索普洛汉的踪迹。现在,他只能寄希望於普洛汉还来不及逃远了。   四面扫视的视线停驻在前方不远处一个背影上,比尔的瞳孔猛然收缩。   虽然那人穿的是普通士兵的服装,但比尔仍然认出他就是普洛汉!   对这生死仇敌,比尔心中已留下铭心刻骨的印记,就算是在茫茫人海中只看到普洛汉的半个后脑勺,他也能确信自己不会认错人!   今日这一场正面战争,黑旗军大获全胜。   拉夏军被全线击溃,大半死於战场或是成了黑旗军的阶下之囚。賸余的少数倖存士兵,因为莫罗尼残部的救援而逃出黑旗军的包围圈。   虽然逃兵约在一两万人,这个数目的军队还是相当具有威胁力的,不过逃窜的部队分散成大大小小许多股,一败涂地的拉夏军再也无力把这些散兵重组成军,应该无需过虑。   战事基本结束后,艾里一边放松地随地坐下来休息,一边听取部下汇报战果。一个部将向他汇报完上述的这些内容,他点点头。这一战这样的结局,已经令他相当满意了。   此时,负责清点参战部队的一个军官快步跑过来,报告道:“首领!比尔分队长带领的分队到现在还未归队!”   “什么!?”艾里所有的轻松心情一下子被这消息搅得不见踪影。   “据最后见过比尔分队的战士说,他们似乎是追击普洛汉将军的残部去了!”   我早该想到!艾里懊恼地捋了把头发。那小子复仇心切,没抓到普洛汉将军,恐怕是不会回来的!!   他追问那军官道:“知道普洛汉将军残部的大致兵力吗?”   “据当时在最前线的战士估算,应该还有千余人。”   艾里的神色更形严峻。比尔带领的小队只有五百人,就算是趁胜追击,兵力到底还是不足。   况且,若是他能在黑旗军领地的范围内追上普洛汉还好,这里距离拉夏国境不远,如果普洛汉逃回拉夏国内,以比尔的性子多半还是会不顾危险地继续追进去。那时,这样一支深入敌境的孤军,恐怕要不了几天就会被人灭了!   再没办法安坐着休息,艾里跳起身来命那军官道:“立刻把圣女、纪贝姆先生,还有现在有时间的高级军官都请过来商谈。”   “商谈接应比尔分队长的事吗?”周围的部下有些迷惑地问道。   “不!商谈反攻拉夏的事!”艾里斩钉截铁道。   与其没头苍蝇一般寻找比尔和普洛汉的队伍的去向,不如化被动为主动直接摧毁敌国的势力,让他们不敢危害比尔的队伍!   今天已经击溃了普洛汉将军率领的拉夏军主力,拉夏本国内兵力空虚,应该难以抵禦压境的黑旗军大军。   况且,这次是拉夏先出兵挑衅。既然战败,让他们品嚐战败的苦果,也没有可让人非议之处。   黑旗军已经日益壮大,不可能永远只龟缩在小小的妖精领域中。借这个机会,也可以给所有对黑旗军心存觊觎的敌人一个下马威! 第十九集 第一章追击   普洛汉将军剧烈地喘息着,像是有个风箱在他的胸腔间鼓荡不休。   好不容易冲出了黑旗军的层层包围堵截,普洛汉在策马疾驰着指挥队伍全速撤离的同时,还要留神注意追随队伍的状况,不时下达号令维持队形不致太过散乱而难以应战。   普洛汉将军年已不惑,又养尊处优多年,这负荷对他来说实在有些重,令他相当辛苦。   「本来不该是这样的!」若非为了逃出一条生路而没有余裕去多想什么的话,普洛汉必定会如此暗恨不已。   圣女本该死了,黑旗军主力也该在这一战中被彻底击溃。现在的自己,该是正谈笑自若地指挥麾下大军追击黑旗军残部,绝对是镇定从容的那一方。   他怎么也没想到,不过短短大半日,情势竟然演变至如此狼狈的境地!   八万拉夏大军已被黑旗军冲得完全溃散,跟随在侧的,便只剩下这千余人马。而且,在莫罗尼的队伍援助下逃出黑旗军包围之后,也不可能再有救兵来援。   相反地,他所观察到的黑旗军数量至少在六万以上,在巧妙地安排调度下折损极少,现在趁着大胜之势更是锐不可当!   凭着自己手下这区区千余败军,要反攻黑旗军无异癡人说梦,只要稍被追赶在后的敌兵绊住,自己恐怕便将成为阶下之囚!   正担心着追兵,便见从旁边的密林中打横窜出一队人马,普洛汉将军的心立刻绷紧了。这支队伍领头的,是先前曾远远望见过的那使双镰的勇猛小将。队伍人数虽不及自己的一半,但在那小将率领下,却是勇悍异常地直向自己这里冲过来。   若是平常,仗着兵力上的悬殊,就算这些黑旗军战士再怎么勇猛善战,他也会毫不客气地将他们剿灭。   但是眼下的情况却不同以往,他们尚没有脱离险境。只要被这支军队多绊住片刻,后头那数万黑旗军大军便可能发现他们的所在,随时杀将过来,那时就真的是死路一条了!   因此普洛汉不敢恋战,只求尽快甩掉他们。好在这支包抄的黑旗军出现的时机稍晚,只拦住了自己队伍的后半截,情况尚不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没多犹豫,将军作下了决定。   「拉夏人真是要拚个鱼死网破吗!?」比尔身侧的副官夏恩失声喊道。   拉夏军超出他们拦截范围的前半截队伍开始向后折返,从这行动来推测,拉夏人像是打算和被截住的后半截队伍合力应敌。   夏恩的喊声中不由透出戒慎之意。这支拉夏军队兵力到底在己方两倍以上,若是对方豁出命去,完全不在乎黑旗军的追兵而稳住脚步全力迎战,是有能力灭掉自己这五百人马的!   而且,拉夏人或许不知,跟随比尔的队员却很清楚,比尔队长一路上都没有理会其他敌人,只锁定了眼前这支拉夏败兵,又是抄近路全速追赶,现在他们已经与黑旗军主力拉开了相当一段距离,左近应该没有可支援的部队在。   如果战局真按着眼下拉夏军所展现出的意图演变的话,有危险的就反而变成自己这孤军追击的一方了!   夏恩与其他不少战士或多或少也曾听说过,这新任命不久的队长和拉夏普洛汉将军有着颇深的仇隙。这时,大家心里不由得对队长为着私人仇怨轻率冒进,带队伍进入危境或多或少生出了些不满。   「别东想西想那么多。拉夏人过来多少杀多少就是了!」比尔的神色却全无动摇,右手的镰刀凌厉地斜挥而下。   血光飞溅处,又倒下了一个拉夏士兵。   「我可不信一个虐杀无辜平民来泄愤的人,会有多大的自制力来克制死亡的恐惧。」   淡淡地丢下一句话,他冲在队伍最前头向拉夏敌兵杀去。   夏恩等跟随他左右的几个战士疑惑地相互望望,紧追上去,开始全力作战。反正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多想也是无用,只有全力杀敌才会有多一分生存的可能!   然而,双方的混战只持续了短短片刻,战局便又生出了变化。   折返的拉夏步兵与黑旗军混战起来。激战中,只有比尔等少数武技较高强者有余力察觉到,折返的前半截拉夏军中,行动力较高,本该是较先到达的骑兵却落在步兵后面,保持一段距离不卷入混战中。   而先前被绊住的后半截拉夏部队的骑兵在步兵来援后开始后撤,与在前头等待的那些骑兵会合到一处。   当差不多所有的骑兵从战线上撤离下来,普洛汉将军带领着这数百骑兵全速驰离战场!   黑旗军队伍虽然很快便发现情况不对,却无法立刻摆脱拉夏步兵的纠缠,很快就被抛在后头。普洛汉一边策马疾驰一边回望,放心地看着和黑旗军的距离迅速被拉远。   虽然刚刚才落入黑旗军的算计中,经历过一场毫无招架之力的惨败,但或许是迫在眉睫的危境迫得他不敢松懈,普洛汉的眼神没有黯淡下来,反而闪动着困兽的狠厉光芒,显得更加闪亮锐利。   「我才不会死在这里!要是把我当作只懂得死拼硬干的莽撞笨蛋,那可是大错特错了。我可不会傻乎乎地留在这里,等你们招来黑旗军主力!」   在距离数万黑旗大军这么近的地方,一旦被黑旗军追及,一千人马还是五百人马都没多少差别。当下最优先的,应该是尽快摆脱黑旗军的追击,脱离这个危险之地。   为了这个目的,牺牲掉五百人也在所不惜。   况且,决定军队行军速度的,是队伍中行动最慢者的速度。在将来的逃亡中,那机动力较低的五百步兵也会拖累全军,本来就是势必要被舍弃的。   能在这里发挥功用,阻挡黑旗军一时半会儿,已经算是物超其用了。   在被普洛汉将军的部队愈逃愈远的战场上,黑旗军的战士在不用与两倍敌军战斗而舒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愤然咒骂起敌军主帅丢弃士卒,临阵脱逃的懦弱行为。   「没胆子的傢伙!竟然耍了我们!」   起先还有些不满队长冒失急进的战士们,这会儿早把那些不满丢在脑后,反过来开始恼恨敌帅的狡猾胆小。   毕竟,若能擒拿下普洛汉将军,当然是大功一件。在自身安危没有威胁后,战士们便开始为曾经近在眼前的猎物的逃脱而憾恨了。   「没什么可奇怪的。普洛汉是个很自我中心的人。」比尔口中淡淡应道,杀敌的手却不曾有半分松懈。 (云霄阁 ttp:///index.p p)   在与普洛汉结下血海深仇后,他便细心搜集整理有关这仇人的一切消息资料,可以说比普洛汉自己或是他的亲人都更瞭解他。   「像这种人,本质上都是极为看重自己生命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当然会以保全自己性命为优先。不到全无退路,绝不会不要命地和我们硬拚的。」   听到比尔这几句话,他身边的夏恩等人心下都是微微一懔,不由开始臆测起比尔队长是否事先已料定普洛汉不会豁出全力来应战,才会这么大胆地带领大家孤军追击?   若果真如此,便难怪他一直是那一号冷冷的表情了!虽说不好看,算来倒也是镇定的表现。   这么说来,他并不单是出於仇恨,而是用头脑精细地推算过后,才採取这样的行动……   「……不过,都已经追到离普洛汉将军这么近的地方了,难道要眼看这件大功从我们手心里轻易溜走吗?」比尔的话仍在继续。   此刻,夏恩等一众战士心中对他的不信赖感和些许忧虑已经消散大半,此时更被他的话燃起了立功的渴望。   既然队长是个有头脑的人,并不是胡闯蛮干,跟着他也许真能立下这个大功!   战士们的眼睛变得明亮,战意更加昂扬。   相反,拉夏步兵忽然发现自己已被主帅舍弃,全军变得越来越恐慌绝望,战斗起来自然越来越散乱无章,更加不是士气高昂的黑旗战士的敌手。   只是,他们到底还是有四五百人,兵力上并不比这些黑旗军弱多少。   虽然心理上的弱势让他们打起来束手束脚,但顾虑着不战便是死路一条,他们还是咬牙死撑着抵抗,如普洛汉所愿地绊住黑旗军没法立刻追击。   扫视了战场几眼,比尔已掌握住战况,很快心中便有了计较。   一刀将身前的敌人结果,他立定身子扬声放话。   「拉夏的士兵们!你们的主帅已经抛下你们逃走了,何必还要和我们死战到底?黑旗军要的,只是普洛汉的人头!步兵多半是平民出身,我们并不想赶尽杀绝。从现在起,我数十声,十声内拉夏的各位若是放下武器,我们便不会再动手,任随你们是要投降或是各自返回故里。十声之外还不肯罢手的,黑旗军不会再留出生路!」   冷淡而坚决的话声在比尔催运劲力之下,响亮地传到战场上每个士兵耳边。   「十、九、八……」   比尔开始缓慢地倒数,留出充裕的时间作为缓冲以免对战双方收招不及而有所损伤,让每个有意罢手的士兵慢慢缓下战斗节奏,直至最终罢手。   这些拉夏步兵经历大败,又被将军当作弃子来阻敌,只道自己已是死路一条,听比尔的意思,却是只要自己不再负隅顽抗便能保住性命,哪里还有战意?   随着比尔的倒数声,原本激烈的战况迅速趋於和缓,不等到数完,大部分的拉夏士兵已经停止战斗放下武器。   自然也有少数死忠份子死撑着不肯屈服,但应付这些少数份子,双方的实力对比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接近,黑旗军很快便摆平所有反抗者结束了战事。   再没有阻碍者后,比尔也不去处理这些拉夏士兵,由着他们想留还是想逃,自己率着部属毫不停留地向普洛汉的队伍逃逸的方向追赶而去。   循着普洛汉的队伍所留下的蹄印、草木折痕,比尔的队伍一路紧紧追赶。   他们虽没有马匹代步,不过从行军遗留的痕迹来看,普洛汉的队伍因不熟悉当地路径而绕了好些歧途弯路,浪费了不少时间,一时尚甩不掉比尔的人马。   途中,副官夏恩迟疑着向比尔请示:「是否要发信告知本部我们的行动和普洛汉队伍的去向?」   「不必。」比尔全无犹豫地回绝道:「靠我们就可以应付得来。为此浪费时间,说不定反而会追丢目标。」   见比尔的态度坚决,副官便不再多说什么,只道他是想让自己的队伍独佔这一大功。   这样妄自行动虽是有些逾矩,不过这小小的争功行为还不致招来太重责罚。既然队长确信能够控制得住局面,不会给队伍造成什么损失,那便应该不要紧吧!   若能逮住敌方统帅,就更是有功无过了。   老实说,队长这么做还颇合大多数希望立功之战士的心意,众士兵也乐意遵从跟随。   「看!他们在那儿!」   队伍中忽然有战士指着前面山峰某处叫道。   在那浓密的林木掩映间,隐约可以看到普洛汉军队的人影晃动。   曲折盘旋的山路令敌人看起来比实际距离近上许多。要真正追赶上他们,还要超越相当长的距离。   不过猎物再次出现在视线可及之处,总是令立功之事显得并不是那么遥远,比尔手下的士兵都更加振奋起来。   比尔亦和其他人一样,抬头远眺拉夏人仓皇逃窜的踪影,面上却无雀跃之态,只有一丝森冷笑容。   那是决意让猎物充分尝到死亡迫近的恐怖滋味,猫戏老鼠般的残酷笑容。   「不就是怕我们召来黑旗军主力大军,才会不惜舍弃一半兵力,只求尽快逃离吗?这倒是你多虑了,普洛汉。如果我叫来艾里他们,现在这么落魄的你可是会死得太快,叫我怎么舍得呢?一刀杀了你太简单轻松了,不足以抵消我的仇恨啊!趁这个机会,我会让你好好品嚐一步步被逼到山穷水尽的绝望滋味的!」   假如普洛汉能听到比尔此刻心中的话语,不知究竟是后悔莫及,还是会不寒而栗?   青翠的林谷中处处枝折叶落,灌木杂草被践踏得倒伏在地,一片狼藉。许多树干上交错着一道道白色的刀剑痕迹。   这一切都在诉说着先前这里曾发生过多么残酷的廝杀。所幸现在战斗基本都已平息,山谷重新平静下来。   经历过一番苦战,纵然是胜利者,黑旗军的将士们也已是颇为劳累。结束战斗后,没有参加追击敌兵和整理战场的各支队伍聚集到会合之处。   莫林等军医开始为伤者止痛疗伤,其余的战士们便东一堆西一群地随意坐着交谈休憩。   或许越是惨烈的战斗,反衬之下,战事平息后便越显得宁静平和。   尚未熄尽的战火飘散出灰烟,静静散入开始浮现暮色的天空,竟给人炊烟般的安详感觉。   以粗犷嗓音吟唱带有几分神秘气息的古朴歌谣,飞扬在战场各处。   那是黑旗军中一些来自蛮族部落的生还战士在按照他们各族的习俗,为安抚战死同伴的灵魂而颂唱的安灵之曲。   远处虽尚有小股的拉夏军队还在进行零星的抵抗,但这些战斗的声响在这质朴古拙的旋律环绕下,也变得悠远缥缈得像是假的一样。   然而这,这笼罩着全军,让人懒洋洋地不想再动弹的安宁气氛忽然被扰乱了。所有还能参战的战士在各级军官的号令下,迅速排成整齐的队列。   战士们原本以为今日之战结束后,可以好好休息上一阵,却不知现在为什么要把大家集合起来,心中都颇为疑惑,若非碍於军纪,恐怕早就交头接耳起来。   队伍整肃完毕后,战士们没等多久便见一行人匆匆赶了过来。待他们站到军队之前,众士兵看清楚在赶过来的纪贝姆、维洛雷姆等人身前,并肩而行的两人正是萝纱和艾里,每一张脸上立时涨满了兴奋和欢喜之情。   「是首领啊!太好了!!」   「万岁!」   「我们的双圣!终於回来了!!」   艾里之前生死不明,失踪数月,黑旗军上下都十分忧虑挂念他的安危,这还是他回来后第一次正式与全军相见,将士们心中的激动可想而知。   圣剑士和圣女再度相偕出现,看到这睽违已久的熟悉画面,意识到黑旗军重新有了这两人作为支柱,一切终於回到最初的模样,士兵们一时忘掉了军纪约束,欢呼声如雷鸣般轰然响起。   艾里一时有些怔忡,转头望向身侧,萝纱也向着自己盈盈而笑,他眼眶忽觉一阵发热。   先前接到比尔率队孤身追击普洛汉将军的报告后,他曾和另外几个懂得飞行术的人在周围一带搜寻,试图挽回事态,阻止比尔的妄动。   就算是自身决定要反攻拉夏,放任比尔孤军追击终究太危险了,另外他也担心如果比尔果真抓住杀掉了普洛汉,复仇一下子再不是支撑比尔生活的动力后他会变得怎样。所以能制止,最好还是尽量制止。   只是报告来得太迟,可用的线索又太少,他们始终未发现比尔队伍的踪迹。   时间一点点消耗下去,估计比尔已经去远,很难找到,艾里只得无功而返,与萝纱等人会合后便先赶来这边。   在赶来的路上,他心中一直塞满了比尔那边的状况还有将来的战斗,林林总总许多要操心的事,一时倒没去想到自己的现身,竟会带来这么强烈的反响。   猝不及防之下,士兵们强烈的情感直接冲击到内心,令他激荡不已,感动莫名。   如果有一个地方,那里的人会担心你的安危,当你平安回返时他们会为此由衷欢喜,这样的地方,应该便可以被称为家了吧?   流落在外的数月,可以说是他生命中最低潮的时期,无论是肉体或是心灵上都受过许多苦楚。   而在这一刻,沐浴於这许多衷心拥戴、需要自己的战士们的浓烈情感中,那一切彷彿变成只存在於久远以前的一场旧梦。   所有的苦楚在这温暖情感的包围下,被一一抚平。艾里勉力扬起笑容,向大家挥手致意。   后头的维洛雷姆看艾里和萝纱成双成对地接受士兵们的欢呼,鼻间不是滋味地哼哼唧唧。   「过分!本来萝纱身边的人都是我,为什么他一回来就又被大家理所当然地和萝纱摆在一块,我只能和闲杂人等凑在一起?」   「这就是身为配角的宿命啊!」纪贝姆嘿嘿笑道:「不好意思啊!   我们这些闲杂人等委屈你了……」   纵然明知道纪贝姆已经没有力量,看到他那阴恻恻的笑,维洛雷姆还是陡然觉得一阵寒意,乾笑着摆手:「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旁边德鲁马、埃夏、汉瑞等人都是一副要笑不笑的怪异神情。   没留意后头的小小插曲,前头的艾里待声浪稍有回落的势头便双掌虚虚向下按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听自己说话。   待得场面终於安定下来,他踏前一步,便扬声道:「各位……」   才说出两个字,他忽然觉得不对劲。自己的声音不够宏亮,只不过是平常人说话的音量,远不能让在场数万人听得清晰。   他这才猛然想起,平时没有转化真力时的自己也与常人没有太大差别。过去遇到公开讲话的场合,他都自然而然地催运真力,不需要嘶声呐喊也能将声音传送到每个人耳边。   而这次是自他失去力量后第一次回到黑旗军中发表讲话,一时倒忘了这事。   此刻数万双眼睛都盯在艾里身上等着他说话,如果不能像过去一样举重若轻地说话,大家必定会察觉有异,引来不必要的担心。   当下艾里只得故作无事地清清喉咙,装作刚才的声音低黯只是咽喉一时不适所致,暗中则快速吸纳魔法精灵入体内转化为真力。   运功发声并不需要太多真力,他便只召唤了少量魔法精灵,应该不致引起能感受魔法力量的人太大的疑惑。   只是身上的经脉不易容纳真力,要长时间将体内真力维持在一定水准之上,便需要持续不断地转化真力。   在战斗时转化真力已经是如本能一般自然而然的反应,但要在日常做其他事情,心有旁骛的同时也能顺畅地持续进行真力的转化,艾里倒还没有尝试过。   不过眼下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也只得做了再说,尽量小心了。   转眼间做好了准备,他重新扬声说话。这一次声音果然和过去一样响亮醇和。   「很高兴今日能好端端地和你们再见到面!大家或许都很想知道这几个月里我发生了什么事,人在哪里吧?这一段时间,确实发生了很多事。只是千头万绪,一时难以说清,便不在这里细说了。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多谢你们坚持把黑旗军支撑下来。这次作战中黑旗军的表现十分出色,让我明白这段时间里我们非但没有被外敌削弱摧毁,反而更为成长茁壮。」   一边在脑中整理着要说的语句,艾里一边持续转化真力,勉力保持真力顺畅流动。他面上看似若无其事,内里其实颇不轻松,好在表现出来的效果还算不错。   而在勉力维持真力平衡之时,他渐渐地感觉到一种极特殊的感受。   真力於全身经脉中渐渐散失的同时,连续不断地吸纳外界的力量来补足流失的部分,只是短时间的话还没有什么,讲了这会儿的话,维持了这么长时间,艾里开始发现这种感觉便有些像是在呼吸——同样是身体内每时每刻都在进行消耗,并不断从外界汲取力量之源来维持平衡,只不过是一般的空气换成了天地间本源的力量。   如果说呼吸可以让人与周围环境产生某种联系,感受空气的温度、气味、稀薄程度等等讯息而在某种程度上查知环境状况,那么这种另类的「呼吸」,似乎也有着雷同的效果。   自然之力在艾里体内进出流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便等於是他融入天地自然之间,成为其中力量催化流转的一个部分。   虽然从广义上说,世间所有生物以其他生物的屍体为食,死后屍体亦成为其他生物之食,都可以说是处於能量转化变幻的链条中的一环,不过那种缓慢渐进的能量转化,在短时间内计算的话可以小到忽略不计。   像艾里这样直接转化力量,与天地自然结合为一的层次不知要比那高上多少倍。   魔法精灵之力乃是瀰漫於天地万物每一个角落中的本源之力,在艾里吸纳它而与周围的自然成为某种共同体的同时,被他吸纳的精灵之力中隐藏的信息,也悄然渗透入他的脑中。   艾里原本并没有刻意去感觉什么,毕竟要同时兼顾顺畅发言和让体内真力保持稳定,已经耗费了他相当多的注意力。   然而说过几句话之后,他忽然生出了瞬间的恍惚,觉得自己似乎能够清楚地掌握到眼前数万名战士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一开始他还道是自己转化了真力,耳目变得灵敏,但随即便察觉有异。   按自己所站的位置来看,就算耳目再灵敏,能感受到的也只是周围一定范围内的情况。超出这个范围外的人,必定会被前排的人遮挡住,任眼力再好也是看不到他们的情况,但自己此时的感觉却非如此。   不管是距离多远的人,只要心念所至,自己便彷彿就站在那人面前一般,能够清晰地看到对方的形貌、听到他的呼吸,甚至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   假如这不是自己的幻觉的话,就不是简单的耳目聪明能够解释的了。   伴同这异象而生的,还有一种奇异的时空错乱感。   无论是从常理上判断,还是眼中所映出的画面,黑旗军的数万士兵都应该是站在自己前方的。但在那恍惚的一刻,艾里竟似乎觉得他们并不是在自己前方,而是在……不,很难以某个具体的方位来表示,他们就像是被包围在自己的内部。   自己彷彿化身成为包容一切的天空、大地、轻风、流水,这一带的一切都如同是在自己的怀抱一般,只要自己意识所及,便可以看清它们的动向!   这是怎么回事!?   自学会转化力量之后,艾里的修行方向一直放在如何缩短召唤魔法精灵、转换力量所需时间这方面上,以免在实战中后力不济。   於此的进展亦相当迅速,如今他已习惯在战斗时将外界当作自己储存力量的分身般,从中迅速自然引入力量,外人根本看不出来他所发出的力量并不是源於自身。   而之后他便忙於制订计划,与黑旗军配合着对付进犯的拉夏军队,没有闲暇在这方面多做钻研。   这次为了维持发声,是他第一次尝试长时间持续吸纳精灵之力,他事先全没料想到竟会因此对周围的环境产生如同化为一体般的感应。   震撼之下,他开始就此推想下去:如果自己在临敌时也能保持这样通彻的感应,便等於敌人的每个细微举动都能瞭如指掌,形势自然会对自己有利许多!   从另一方面来说,自己平时没有真力护身,耳目的灵敏度难免也有所减弱,难以及时掌握身周环境的突然变化。   如果有敌人潜入自己身边发动突袭,自己措不及防下来不及转化真力,那便真的会死得很难看了……   如果在平时便加以磨炼,逼迫自己像是习惯呼吸一样自然地持续不断转化真力,保持体内真力平衡,应该便能时刻保有这种奇妙的感应,同时也应能维持一定真力应变。如此,便不需忧虑被人乘虚而入了。   再想开一步,由此事亦可说明自己转化力量的能力运用方面,应该不是仅有在临敌时将自然力转化为真力来运用这么简单。如果深入挖掘,或许还能找出其他妙用!   只在这短短片刻间,艾里犹如在眼前看到了一个未知的宝藏。宝藏的大门已经向自己敞开,尽管不知道里头究竟能发掘出多少宝物,却因为这份未知而更增其神秘感和诱惑力!   一切,都有待自己去发掘! 第二章出征   「……因此,在说其他任何事之前,我必须向各位说声谢谢。辛苦大家了!」   艾里的内心从奇异感受生出的震撼转至欣喜,又到后来闪过许多念头,说来繁杂,其实时间也不过短短片刻而已,向黑旗军的讲话还在继续着。   正想细细体会这崭新的发现,他忽觉气息一短,口里要说的下一句话竟无力为继,噎在喉咙口。   他猛然觉醒,自己心神稍分疏忽了转化真力,就难以稳定地运功扬声了。研讨武技的事,尽可以等到自己一个人时再来,眼下却不是分神去理会别的事情的时候!   幸好这句话说完,正好是可以停顿的时机。因为艾里的话,错落的掌声劈劈啪啪地响起,随即引得更多战士露出笑容,用力鼓起掌来,没有人发现有什么异状。   艾里便也藉着等待场上安静下来的这片刻间收敛心神,当士兵的掌声开始低落下去的时候,重新做好准备,调运真力发声说话。   「这些时日发生了一些事,也让我的想法发生了些变化。或许过去因为我个人的迷惑,曾给旁人带来了困扰。今日在这里,也要向曾为我担心的各位道一声歉。」   说话间,艾里微微侧头,温暖的目光掠过在自己迷惘时曾默默为自己担心的萝纱、青叶等同伴。   萝纱等人与他视线接触,惊诧欣喜之余,又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不知道这趟艾里在外头的时间里,究竟是什么事令他有所改变,不过只要他能摆脱失踪前那心神不属、强颜欢笑的模样,她们也就放心了。   艾里将目光调回眼前的战士们那边。趁着场上气氛正热烈,正好再推波助澜一把,让士兵的情绪更加激昂。   「但是,这次回来之后,我已重新理清了自己想走的路,可以保证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今后,我将尽我所能地将黑旗军带往胜利之路,也请求各位能继续站在我身边,一同实现我们各自的理想!」   不说什么忠诚、什么霸业,因为黑旗军中的人们本就是为着各自奋斗目标集结起来的共同体,而不是达成个人野心的工具。   在场的黑旗军战士们对艾里不像萝纱他们那样亲近,自然不大瞭解以前圣剑士有过什么不妥。   不过他们看艾里此刻的神情一片清明沉稳,周身散发出强烈得彷彿能被肉眼所见的平和淡定的气息,那是只有明确坚定了心志的人才会有的神态。   不管过去圣剑士有过什么波折,只需知道现在的首领是能够好好带领大家走向胜利的人,就已足够。   再环视当场,士兵们发现所见的人几乎面上都是神采奕奕,多了几分生气和希望。彷彿是谁施了魔法一般,艾里现身之后,黑旗军的空气便不知不觉地浮现一股与先前不同的朝气。   由圣女独立支撑的黑旗军虽然也屹立不摇地维持下来了,但此刻二圣俱在,黑旗军才终於重新展现出大家最初集合在一起时那种昂扬锋利的锐气。   现在的黑旗军,才是大家心目中真正的黑旗军!而无论是圣女也好,重归的圣剑士也好,经过这段日子,显然都更加成熟。在他们的带领下,想达成的目标或许真的就在前方不远处!   无数士兵心中,不约而同地由衷生出这种感触。士兵们应和艾里的话,再度轰然欢呼起来。   「而仰赖大家的同心协力,我们已经渐渐站稳了脚跟,打下了根基。如今,算上留守妖精领域的同伴,我们已由一开始的数千人成长到了八万之众,託赞助商之福,购置到了精良的装备,在各位的努力下,我们也从一群乌合之众成了一支精锐之师,还在南方缔结了同盟盟约。我想,现在终於是黑旗军可以大展拳脚,放手作为的时候了!」   艾里前一段话所造成的余势未消,他又放出更令将士们惊诧的话语来。听艾里的话风,竟似是打算着什么大动作,将士们又是惊疑又是期待,都屏息而待。   「过去我们羽翼未丰,行事手段一直比较低调收敛,多半是被动地等发生什么事后视情况来应变。但从今天起,黑旗军将会变得更加积极主动!一直以来遇到别国进犯,我们都只能退缩回妖精领域回避敌人的锋头,虽是在我们自己的地盘上,却经常只能鬼鬼祟祟地打游击,大家是不是和我一样,早就憋了一肚子闷气?」   「是!」   「早想让他们尝尝我们的厉害了!」   士兵们兴奋地嘻笑,你一言我一语地应道。   黑旗军的创立是从零开始的,没有国家为依托,也没有什么老底可倚靠。虽然有圣剑士、圣女等一众强者带领,但兵力、士兵素质等军队的基本素质都相当薄弱。   而在初创时期,大陆南部已是战乱频繁、竞争剧烈,弱国几乎都被蚕食殆尽,黑旗军周边并没有弱小势力可供吞食以壮大实力。   相反地,附近的各个势力都比初生的黑旗军要强大许多。这些国家或者视黑旗军为眼中钉,或者觊觎黑旗军的领地,可以说是强敌环伺。   为了在这般险恶的环境生存下去,当相对黑旗军而言太过强大的敌人欺上门来时,黑旗军只好托庇於妖精领域小心回避敌军主力,尽量避免正面作战。   就算被逼到绝境之时,他们也只能绞尽脑汁地以奇袭或狡计来应战。   奇策在取得极大效用的同时,往往也存有极大风险,若是被对手看破或是行动时出了什么突发情况而稍有差池,都会招来极惨痛的后果,本非用兵之正道。古往今来历代名将,也没有人总是依赖奇策来建功立业的。   而回顾黑旗军至今的几次重要作战,几乎都是靠着狡计出奇制胜,或许会有人觉得奇怪,为何黑旗军就能凭奇策屡屡致胜?   其实这都是由黑旗军太过艰难的外部条件造成的。尚弱小的它若是不倚靠奇策,根本就不足以抗击敌国一次次的攻击。   若非艾里、纪贝姆等黑旗军领袖智略过人,令这些奇策一次次奏效,黑旗军也不过是大陆南部历史河流中乍现即逝的一朵小小浪花罢了,根本不值得人们去关注。   而在场的战士们作为黑旗军的一员,亲身走过这段艰辛的路途,自是十分清楚箇中的艰苦滋味,被艾里这么一提,一个个都深有感触。   听首领的话,似乎这种日子即将结束,黑旗军终於可以扬眉吐气地向世人展现自己的力量,将士们的情绪更加高昂起来。   「那就把这次主动侵犯我们的拉夏王国,作为我们主动出击的第一个对手!胆敢向我们挑衅,便早该做好接受我们报复的准备,让那些笨到以为黑旗军软弱可欺的人,也尝尝被人欺压的滋味,让他们为今日轻视我们的行为付出代价吧!!」   「让他们付出代价!」   「黑旗军万岁!!」   数万士兵同声应和,巨大的声浪几乎连山谷都被震得颤抖起来。   而艾里带笑的话声仍是没有被其他声音压过,穿云破石一般清晰地传到每个士兵的耳中。   「我以黑旗军首领的名义,在此发出号令!今日就地休憩一夜,明日全军开拨向拉夏边境进发,全速攻向拉夏王都路瑟安!」   「是!」全军将士齐声轰然应道。   圣剑士的讲话一浪叠着一浪地推动着他们的情绪,此刻战士们个个热血激昂,士气被鼓舞到了最高点。   本来经历了今日一场苦战,大家该是十分疲累了,而此刻战士们的倦怠之气却是一扫而空,竟恨不能即刻便踏上征途。   而在艾里身后,萝纱、纪贝姆等高层领导人则悄悄交换着疑惑的目光。艾里这么有干劲是很好啦!但是他本来是懒散至极的人,一下子变得积极进取起来,这么热心的筹备战事。这反差,也未免太大了吧?   「这真的是艾里吗?」   「我猜他这趟在外面肯定受了什么刺激,现在情绪不正常!」   「说不定……是被什么人洗脑了?」   几人低声交换着会令某人气炸的臆测。   好在现在战士们群情激昂,声响压过了他们的私语,否则艾里听到了,想必会恼恨自己难得一次的勤勉积极,竟会引来如此不信任的反应……不过这在某种层面上,或许也正揭示了他为人的某种问题。   讲话完毕,艾里目送军队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有序地散去。正打算和后面的萝纱等人说话,才一转身便见眼前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冷不防被吓得退了一步。   不待他过去,萝纱等人便已经抢先围了过来。一半是因为上次艾里到驻地时匆匆来去,未及多谈,这次终於能好好与他说话,一半是因为对他态度变化的强烈好奇,众人自然显得分外热切。   「青叶姐姐,你确定找回来的这个艾里不是假货?」埃夏上下打量了艾里几眼,向青叶质疑问道。   艾里抗议地大叫起来:「喂喂!难道才隔这么几个月的时间,难道就不认得自己师父了!?」   青叶也打趣地应和着埃夏落井下石:「你们以为这样有「特色」的艾里,世上还能有几个?若真可以找到一个人顶替,我还真会把他藏起来自个儿放在家里赏玩呢!」   青叶的口吻,完全是一派玩笑式的轻快。艾里听到她出声时便无意识地向她看去,正瞥见她也将目光投向自己。   虽然两人视线甫一接触她便别开眼去,他却已捕捉到她那瞬间的眼光。那一双盈盈碧眸竟是幽宁深邃,全不似口气中的戏谑。   她这一句话中,究竟多少是戏言,多少是真意?   细思下去,艾里只觉得心跳似乎有些乱。   忽然想起了正式与拉夏人开战前,她带着小队缀在拉夏军后不远处接应自己的时候,一次与她碰头谈过了正事后本要离去,她忽然叫住了自己,赧然中带着几分希冀,她有些犹豫地开口问道:「那个,我……你来找我们去搭救巴德莱他们那天的前一天的夜里,你……」   「嗯?」艾里耐心地应一声,等她把话说明。   「那天晚上,」咬了咬唇,她终於问出要问的话:「你可曾……泡过一壶茶?」   这句话听起来着实有些没头没脑。艾里却不是因为听不懂,却是因为即刻会意到这问题所代表的意义,一时有些措手不及,神色有片刻的愕然。   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青叶。青叶向来沉静多智,加之姿容婉约端丽,在谁的眼中都是个极具成熟之美的女子,而当时她的神态却流露出小女儿般的青涩,反而更显动人。   见到她那样的一面,他只觉面皮有些发烧,不由也有些期期艾艾起来:「呃……啊!是呢!」   青叶的脸一瞬间突然亮了起来。当时她扬起的那抹彷彿能令人沉溺下去的笑容,艾里犹能清晰地记得。   微微摇头,将那朵笑容从脑中抹去,艾里不自觉地往萝纱那儿瞥了一眼。   向来灵动跳脱的小妮子此刻竟是静静地看着他,不像周围其余各人一般对此只是一笑置之。流动着隐隐紫光的黑眸,彷彿有着能看穿一切的通透。   眼光一交会,艾里立刻明白她也真正听懂了那句戏言背后的真意。   没来由地涌上一阵心虚,他窘迫地转开视线,装作若无无事地招呼众人。   「明天就要出动了,没多少时间闲扯。该去商量商量以后的仗该怎么打了!」   萝纱随同众人一起往士兵们临时搭建好,可以会谈的营帐走去。不像其他人的轻松,低垂下的小脸是全然的平板。当她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时,便只能任一张脸空白着。   虽然她无法从刚才所看到的一幕推断出艾里和青叶心照未宣的究竟是什么秘密,但已经足以让她领悟到两人已经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推想起来,应该就是在艾里失踪,青叶带队去寻找他的期间发生的事……当时自己也想亲自去找他啊!但是要为他保住黑旗军这个最后的家,却又不得不留在这里担起黑旗军的责任。   便在自己留守的时候,青叶在外头为了寻找艾里而奔走劳碌,因此将他们的关系往前推了一步。   好……不甘心啊!萝纱抿住唇,努力压抑住胸口掠过的憾恨,随众人走入营帐中。   众人在帐中坐定后,纪贝姆便先开腔向艾里道:「首领这么积极地决定要出兵拉夏,不知是否心中已对用兵之事有了计较?」   艾里对於黑旗军今后策略的态度既然变得这么积极,纪贝姆便觉得不妨试探看看他在处事上的变化究竟会有多大。   艾里略一沉吟,神色端肃沉稳地发话道:「刚才的讲话上,因为不想让一般士兵有无谓的顾虑,有一个出兵的原因我没有向他们说明。那就是比尔急於复仇,带着他的分队孤军去追赶普洛汉将军所在的拉夏军残兵。普洛汉现在除了自己国家的势力范围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逃,比尔的队伍必定会尾随他追入拉夏境内。」   大家听他口气凝重,全都收拾起一开始的轻松心态而认真倾听。   「虽然拉夏国最主要的战力都由普洛汉将军带领外侵,已在这一战被我们击败溃散,而且估计拉夏国内也会因为收到战败消息而混乱不堪,但比尔他们这样孤军直闯敌国境内,稍不小心或是运气不够好,就只有全军覆灭的份儿。所以,我们这次出兵也是为了接应他们。就算一时无法追到他们,也能替他们引开拉夏的兵力。」   「我军出发后,便沿路打探普洛汉军队或比尔分队经过的消息,大致上按着他们行进的路线前进。不过,比尔的队伍轻装简行,他又是复仇心切,行军速度恐怕会相当快。我们也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攻破沿路的所有要塞,进行拦截。否则,离比尔的队伍太远的话,便起不到照应援护的作用了。」   汉瑞等一众部属听他侃侃而谈,说得头头是道,料想艾里事前应有经过了一番思索。莫非他真转性了?众人心中惊疑不定,都专注地等着听他后头的发言。   「大致上,这次出兵要注意的事就是这样了。」却不想,说到这里艾里便两手一摊,以有些诡异的轻快口吻继续说道:「至於具体要如何调兵遣将,行军佈阵,就有劳各位了。大家慢慢聊,我有些累了,先走一步。」   说到最后一句,他人已经差不多走到帐门那儿了。一时呆住的众人才有人反应过来,悲愤莫名地怒吼:「为什么又把事情推到别人头上了!?」   前头一大篇话,只是为了给黑旗军设定任务,然后自己不负责任地把这任务丢给大家,自己拍拍屁股走人!?   艾里总算暂缓下脚步,回身道:「这次黑旗军已经不处於弱势。要保证战局稳妥地进展,最好还是回归兵法正道,堂堂正正地作战。   而我出歪主意还行,对正统兵法却是门外汉。正规作战还是在座各位比较擅长吧,当然得人尽其材。既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事情交给各位我也放心得很,何必还在这里佔位子浪费时间?」   仰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他露出几分倦态:「唉,这几天忙昏头了,真是不合我的风格。我先下去补眠了,明天要出发时再叫醒我吧!」   话一说完,他便悠哉游哉地掀开帐幕出去了。   什么风格?善於推诿工作,独个儿在旁边翘着腿偷懒,这就是所谓的风格吗!?被留下的一室人,哭笑不得地大眼瞪着小眼。   ……虽然这确实可以说是他的风格啦!但是,身为当事人还说得这样理所当然,实在是有些让人无力。什么转性啊!这傢伙根本就还是原来那副死样子嘛!!   与艾里一般腹内草莽的萝纱本来也想找个託词落跑,反正正主儿回来了,她稍稍放松一点也没什么不可以吧?   却不想被艾里抢先一步,看到大家都是一副深受重创的德性,她反倒不忍心再给他们致命一击了,只好郁闷地继续坐下去。   「呵……哈哈!」   众人忽然听到身周响起一阵忍俊不禁的笑声。转头看去,大家有些讶异地发现,发出笑声的却是平素较少显露情绪变化的纪贝姆先生。   纪贝姆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竟是笑得极是欢畅。笑声的间隙,响起低喃的话声:「终於有点「艾里真的回来」的真实感了……」   大家互相望望,也不约而同地同声笑了出来。   也是呢!之前艾里来去匆匆,战事一结束又作出那种一反他过往懒散低调态度的宣言,确实让人没有什么现实感。   现在见他依旧保留着原来的本性,让大家在笑骂首领死性不改的同时,也终於有了放下心来的感觉。   反正大家骂归骂,艾里倒是没有把责任交付给错误的人。有大家在,便不会让黑旗军垮掉。   能清楚认清自己的能力界限,不该出头时便不强要出头(虽然这大概是由他的懒性所决定的……),尽管与勤勉、全能的完美王者形象相距甚远,但这样的首领,也还算是称职吧!?   在艾里没有实际介入的情况下,黑旗军依然以出众的效能运作着,开始踏上直捣拉夏王都的征程。   在大军开始向拉夏方向进发的两天后,黑旗军接连收到了附近两座城的城主派人呈来的帐单。   据来人所说,一天前比尔队长曾派人到他们的城中各自紧急徵用了数百匹骏马,却无法立刻给付马钱,便赊欠着让他们直接向黑旗军本部收帐。   「这小子!自己追仇人追得过瘾,却拿我当付钱买单的冤大头啊?」   在艾里心不甘情不愿地会钞买单的同时,也更明确了比尔的去向。   在与拉夏会战的时候,黑旗军为保持行踪隐秘,大半是在特别崎岖陡峭的山林地潜行,难以用马匹代步,所以没有设置多少骑兵,比尔的队伍自然也没有马匹可用。   而普洛汉将军的身边,却有一队骑兵护卫。从这个消息,可以确实肯定比尔果然是追击普洛汉将军的兵马去了。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在行军期间,黑旗军曾陆续遇上几支队伍。这些队伍乃是附近一些南方盟国在接到拉夏突袭黑旗军领地时,迅速调集赶赴救援的友军。   只是他们还没赶到,黑旗军便已经独力收拾了入侵者。虽然这些援军最初的目的已经消失,不过既然来了,艾里也不会让他们平白走了这一趟,便邀请他们协助自己反击拉夏。   得到这些友军的加入,黑旗军兵力已过十万,军势更加强大。   而相反地,对於拉夏人来说,先是惊悉普洛汉将军所率的拉夏军主力已被黑旗军彻底击溃,随后便亲眼看到黑压压的大片人马气势如虹地杀将过来,不论由哪一个拉夏士兵来看,要靠留守拉夏的那点兵马来阻遏进逼的十数万人的大军,都像是以沙堤来阻挡滔滔洪水,根本就是一触即溃啊!   因此,在双方正式交战之前,拉夏人的军心就已经一溃千里,突入拉夏的势力范围后,黑旗军所遇上的抵抗竟比他们想像中的还要无力。   而这一次黑旗军又是首度以优势的兵力来作战。在这么有利的条件下作战,如果还让黑旗军出什么纰漏,就未免太伤曾经执掌魔族兵权的纪贝姆的自尊了。   黑旗军摧枯拉朽般轻易突破拉夏人所有的抵抗,一路攻城略地,直逼拉夏王都路瑟安而去。   在大军行进的同时,消息也迅速传扬开来,在拉夏境内引发滔天巨浪,令整个拉夏国民的民心都为之动摇。   自南方局势变得动荡不安以来,拉夏人通常都是处於主动侵略者的位置上。而这在本国境内引燃的战火,让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国家竟已面临覆亡的危险!   就算是黑旗军没有行经的地区,也变得人心惶惶起来。至於作为黑旗军矛头所向的拉夏王都路瑟安,更是已经陷入了多年未见的大混乱之中。 第三章袭击   普洛汉将军战败的消息,对路瑟安里的人已经是个沉重至极的冲击,而紧接着又接获各城百里加急送来的紧急军情,得知黑旗军一路攻城略地,以不可遏阻之势向这里急速攻来,王宫中的人们顿时陷入了恐慌绝望的漩涡之中。   拉夏国王对突然恶劣至此的局势不知所措,整日将朝臣召入宫中商讨对策,却始终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   据前方传回的消息,这次黑旗军的兵力在十万以上。而随同普洛汉被击溃的那八万大军,几乎已经倾尽了拉夏举国之力,留守国内的人马只剩两三万,精锐程度也远不如长年在外征战的普洛汉将军手下的部队,就算加上陆续逃回国内的那一两万残军也和黑旗军的兵力相差悬殊,无济於事。   况且,此次是拉夏先向黑旗军挑起战事的,现在黑旗军趁势反攻,也没有国家会站在拉夏一边出面指责制止黑旗军。   拉夏虽也有几个盟国,但过去拉夏野心甚大,奉行的是「远交近攻」   的策略。换句话说,这些盟国的距离都太远,远水救不了近火。   而另一方面,朝中也找不出可用的将领来领兵。   这并不是说,偌大一个拉夏王国中就只有普洛汉一个武将,相反,此刻罗德尼亚特五世的王座下就站着几个将领。   其中最年轻的那个便是普洛汉将军的长子,虽然没有累积多少战功,但在其父庇荫下也爬到了拥有领军资格的二等武将的位置。   平日里,这些武将总忙着炫耀自己的武勇,贬低他人。而此刻,在国王罗德尼亚特五世向他们问起谁愿意为了效忠王室,保护王都而带兵出征阻挡黑旗军,他们这会儿倒谦虚了起来,互相推诿着谁也不肯出头。   普洛汉将军毕竟是国内最具将才的人,他都败得这么惨,叫自己带着剩下的那点兵力去阻挡声势如日中天的黑旗军,根本就等於是让自己去送死嘛!   看到这些将领这般让人难以信赖的表现,就算他们现在主动要求出战,罗德尼亚特五世反倒也要考虑是否能把王国中最后的军队交到这种人手里了。   国王烦躁地将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往其他的朝臣,问道:「那么,各位大臣是否有什么良策来解决黑旗军的威胁?」   虽然陛下看起来因为那几个将领不成器的表现而显得燥怒,不过诚惶诚恐地站在王座下的大臣却都明白,陛下其实是希望能用这怒火来掩盖掉自己的畏怯吧!   当然,在人们畏惧时,如果指望能救命的人达不到自己的期望,本来也就会因为失望而变得特别易怒。大臣们之所以能这么清楚地理解陛下的情绪变化,是因为他们自己心底也同样怕得要死!   尽管征伐黑旗军的军队统帅者是普洛汉将军,不过身为拉夏的国王和大臣的人,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如果路瑟安被攻破,听说黑旗军对平民的政策很温和,拉夏的平民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但他们这些大臣的命运,大概不会比罗德尼亚特五世好到哪里去。   因此,如果可以,大臣们当然也希望自己能想出救命的办法。只是慌乱之下,大家的脑中差不多都是一团乱麻,一时都想不到什么头绪。   罗德尼亚特王见自己问了半天,下边仍是一片寂静无声,火气更是翻涌上来。想起都是因为普洛汉将军的无能,情况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他转向终於停止了争吵的武将那边,将目光放在普洛汉的长子身上。   「索林姆男爵啊!此次你父普洛汉将军败於黑旗军,你难道不想代你父讨还这个耻辱吗?」   国王耐着性子,试图撩起索林姆男爵代父复仇的血性激励他自动请缨。不过索林姆还是僵着肩膀低着头,完全看不到勇气的影子。   贵族家庭中的亲情比寻常家庭不可靠多了,索林姆男爵也只有在借用父亲的势力往上爬升时,会由衷地讚歎有这样的父亲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讨还耻辱什么的,那是等实力强过别人的时候才能去做的奢侈之事,在那之前当然得先保住自己的命。因而索林姆男爵只是以恭谨而无奈的语调推托。   「陛下,索林姆当然也想亲手砍下黑旗军人的头颅,只是……我父在与黑旗军的作战中失踪,生死未卜。父亲大人是家中的支柱,知道他下落不明的消息,家中上下都十分担心,母亲忧思过度,已经卧床不起。索林姆身为家中长子,现下正是家中最需要我的时候,实在无法……」   说了半天,就是没有一个人能有办法解决这糟糕的局势就是了!想到这屁股底下的王座恐怕很快就坐不住,甚至连脖颈上的脑袋都难保,国王的脾气终於失控。   他内心的惊惶和恐惧,全都以怒火的形式宣泄出来。   「好吧好吧,真是太精彩了!」罗德尼亚特五世重重捶着桌子,站起身怒吼。   「看看你们!看看我花了那么多钱养着的各位大臣王公们!平日用财富、权势、地位和荣耀把你们高高供起,可在关键的时候,偏偏没有一个能派得上用场!别以为等黑旗军打进城来时,你们这些人的下场会比我好到哪里去!」   索林姆男爵一时被国王的咆哮声震住了,有些哆嗦着胡乱进言道:「万、万一,路瑟安要守不住,陛下也可以暂时……暂时迁都,待蓄积……」   还没说完便又招来国王一阵更猛烈的炮轰。   「没脑子吗!?我们拉夏又不是像凯曼、塔思克斯那样的大国,有地方可以回旋。如果守不住路瑟安,我国的军力便等於已经被黑旗军彻底摧毁了,还能去哪里找重整旗鼓的力量!?要么就闭上眼睛等死,不想死的话,就趁现在好好想想到底能用什么办法来挡住圣剑士他们的怒火……」   说到后头,怒斥声忽然变得缓慢下来,直至收声。像是想到了什么,罗德尼亚特王侧眼盯着下头的索林姆男爵,本已混杂着惶恐、惊悸、挫败和愤怒的面孔,再添上一抹毫无暖意的笑容,本来尚称得上尊贵的容貌被扭曲得狰狞似鬼。   「队长,已经查到目标就在前方三里处的小树林中休息。」夏恩快马奔驰而来,向队长报告道。   比尔微微颔首,冷然喝道:「那么,出发吧!」正欲策马扬鞭,他留意到自己的副官神色有些许不自然,缓下动作露出疑问之色。   「……」夏恩犹豫了一下,问道:「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   「可是,」夏恩尽力在队长凌厉冰寒的目光下坚持住勇气,道:「我们不是有好几次机会都可以抓住普洛汉将军了吗……」   「按我的命令行动就是了。」话还没说完,比尔突兀地截断了他的话,随即便当先疾驰而出,显然在此事上不愿留给别人任何商讨的余地。   夏恩无奈,只得向后面的人打出手势,带领其他数百骑战士追赶上去。不过,这次他面上却少了往常执行命令时的坚定果决之色,而颇有些抑郁不宁。   「夏恩副队长。」   马蹄声中,听到低低的唤声,夏恩转头见队中的一个战士法尔达赶了上来与自己并辔而行。他压低了声音向夏恩道:「队长还是那个样子吗?」   「嗯,还是……」夏恩摇头,苦笑:「没办法啊!我连说都还来不及说就被他撇下了。」   「这样下去不行啊!」   「我知道。但是队长实在太执拗了,一点动摇的意思都没有……」   法尔达和夏恩抬头望向冲在队伍前头,不见半分停顿犹豫的队长。   那算不得伟岸高壮的身躯上,散发出来的是一股刀锋般不可遏抑的锐利气势。   这样的人会接受自己的劝谏?无法想像!两人不约而同地耸耸肩,丧气地摇头。   前头的比尔对后头下属间的小小对话也不是全无察觉。就算听不清楚,其实也能大致猜出他们谈话的大概内容,但他却没有显出半分动摇。   就算这趟复仇之旅最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他也不会改变想法!   「将军,请用餐。」   随便包了块毯子,坐在肮髒的地上靠着冷硬的树干,就着不舒服的姿势倦极入眠的普洛汉听到声音,无力地睁开眼,看着一个身着残破肮髒骑士服的拉夏士兵走过来,将手里端着的一盆东西放到自己面前的地上。   他的眼中红丝密佈,深陷的眼眶下是一片浓重的青黑色,满面颊胡乱冒出的鬍胡茬和泥污血痕,将他素来保养得颇好的仪容破坏殆尽。   面色灰败,原本横肉隆起的面颊瘦脱了形。逃亡生涯不过短短数日,普洛汉将军整个人已经憔悴得像是变了个人。   「卡啷」一声,骑士有些粗鲁的动作令盆子在地面的石块上敲出不小的声响。骑士弯腰放下盆子的姿势,就像是喂狗般随手搁下东西,人便大咧咧走开,实在有失礼仪,神态也欠缺对官阶远高於他的将军应有的尊敬恭谨。不过普洛汉对此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他有些呆滞的眼光都放在面前的盆子上。端起盆子搅动着里头黑黑绿绿,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糊状物,将军回想起平日早已吃厌了的珍馐美味,不由现出苦涩的笑容。   虽然难以下嚥,要活命,就得吃下去!在心中说服着自己,普洛汉强忍噁心把那绿糊往嘴里送。吃了两口,心头不由涌起一股悲怆淒凉之感。   在出征黑旗军领地之前,哪里想得到自己会沦落成这般境地呢?   非但所率的八万大军可以说是全军覆没,自己也被黑旗军的人追赶,连性命都有危险。仓皇逃回国内,原以为算是能保住命了,谁知道那队追兵的少年领队不知道在发什么疯,竟毫不放松地追到拉夏来!   普洛汉原本打算回国后立刻与留守拉夏国内的军方会合,自然无需再害怕那区区数百人的追兵。但在付诸行动前,另一种忧虑拖住了他的脚步。在获悉黑旗军趁胜追击反攻拉夏后,这种忧虑更扩大成了恐惧。   这次国王交给他统领的八万大军,可以说是拉夏最主要的战力。八万人在自己手上被敌人完全击溃,便等於是毁掉了拉夏的羽翼爪牙,令拉夏从侵略者一下子沦落成为任人鱼肉的弱国。   黑旗军的报复,更令拉夏立刻面临了亡国的危机!   这么重大的战败责任,自己身为统军将帅,就算国王陛下原先再怎么宠信自己,也不可能回避得了。   一旦自己在拉夏军方面前出现,恐怕比落到黑旗军的手中死得还更快吧!   意识到这一点后,普洛汉发现自己就算已是身处自己的国家,也不敢让人发现自己的身份。他们不得不沦为流寇,专走些僻静少人的路子,像老鼠一般躲躲藏藏。   因为不能进城採购补给,他们身上虽然有钱也买不到多少需要的东西,这些天来日子过得是越来越狼狈。从黑旗军领地上逃回国内时,仓促之间没法挟带太多粮食。随身的乾粮吃得差不多后,这一两天他们都是靠着这野菜树根之类的东西,和着剩下的一点乾粮煮成的麵糊勉强充飢.   生活水准低落尚是小事,更重要的是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他们眼中看不到有希望的出路。   曾经高高在上,站立於王国中大多数人之上的位置的他们,难道今后就这样作为毫无前途的流寇了此一生?   摆在眼前的路怎么看都是黯淡无光,谁还会有心思去遵循礼仪,对因为无能而让事情演变到今天这般境地的将军大人摆什么好脸色?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跟随着普洛汉的最后这一群骑士对他的态度也日益无礼起来。而他们现在已是普洛汉最后的倚靠,他对此也只有忍耐下来。   含入一口绿糊,野菜生涩的味道冲入鼻腔,让普洛汉难受地皱起眉。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胡乱将盆里的东西都灌下肚。不能指望有谁会替自己收拾,将军起身去附近溪边清洗碗盘。快走到山溪边上时,隐约的交谈声被风儿吹送到他的耳畔。   「……见鬼!这鬼玩意儿我再也吃不下去了!」   「吃这个总比饿死的好。」另一个没精打采的声音响起,安抚暴躁起来的同伴。   长时间来危机重重的生活,让普洛汉变得多疑起来。他忍不住悄悄向声音来处靠近。   「唉!过去我们要吃什么好的没有?」第一个人唉声叹气起来:「怎么会落得非得跟着将军在这里受这份罪?还有……还有受那种恐怖滋味的折磨!再折腾不了几次,就算不死,我恐怕也得发疯了!」   提到恐怖,另一个人似乎也被勾起了很不好的感觉,静了一会儿才颓然道:「谁叫我们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呢?这次战败虽然要负最大责任的人是将军,但我们身为军中最高等级的骑士团,在战败时不但没有奋力反击,还几次丢下其他被困的队伍独自逃离,后来更让一般士兵替我们挡住黑旗军,自己临阵脱逃……」   「喂,这些事大家心里有数就行了,不用说得那么白吧?」   「唉,反正都已经是事实,自己人有什么不能说的?上次探听到的消息,陆陆续续逃回拉夏的残兵有一两万人,这些事早已经被他们传到沸沸扬扬,全国皆知了。就算说这是在将军的命令下做的,我们也还是逃脱不了刑罚……」   「是啊!虽然跟着将军也没什么搞头,但如果我们离队被人发现,大概马上就会被送去受军法惩处吧!」   正因为他们过去是备受王国眷宠礼遇的骑士,做出这些与骑士道德完全背道而驰的行为,便必然会招来最严厉的惩戒。   而且他们之中多数人过去是高高在上,有不少民众认得他们,又没有多少谋生技能,仓促间要想改头换面,藏身民间逃脱罪责,也是不大可能的事。眼下也只有继续跟着将军混下去了。   显然是在为这无望的前途而烦恼,那两个骑士沉默了下来。好一会儿后,一人哀声叹道:「可这样的日子也太难熬了,我简直一天都没法再忍耐下去!一想到今后一辈子都得过这样毫无生趣的日子,我有时还真忍不住想乾脆去自首好了,一了百了,也落得个痛快省事!」   「唉,别冲动。或许再熬一阵,会出现什么转机呢……」不过听口气,劝慰的这人自己也对此没有什么信心。   在旁边听了这一阵,普洛汉的神色越来越阴沉。   手下的人会有什么样的想法,他原也能猜到个大概。而从听到的这些话语来看,骑士团的人对现状的不满已经累积得越来越深,人心也越来越不稳定。   虽然他们应该不敢脱队逃走,但如果情况持续太久没有新的变化,浮动的人心难保不会演变出什么更棘手的事态……   「这些都还算是远的事,先别想那么多了,」劝慰的人似乎想转换话题:「现在更要命的是纠缠我们不放的追兵。那些傢伙太……说不定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已经被他们杀了,别的事也不用……」   忽然间从小树林外围传来尖锐的哨声,打断了他的话。里头谈话的人,外头偷听的人,同时面色惊惶地站直身来。   「黑旗军的人!」   「那些傢伙又向我们这里靠近了!!」   负责瞭望的人大声示警,将警讯传给在林中休息的同伴。   从小树林中传来一片奔跑和呼喊声。不需要眼睛来确认,从声音就可以听出刚才还很静谧的树林中,已是沸腾成了一锅粥。   普洛汉也顾不得那两人会不会发现自己刚才在旁听着,急急地奔回林中与其他骑士会合。   当他赶到时,已有许多骑士集合到一起,各自坐在自己的坐骑上,手中剑锋闪亮,已经做好作战的准备。   不过,他们似乎并没有因此显得沉着,每个人面上反而都透着相似的惶恐之色。   骑士们从军多年,也经历过许多场战斗,这自然不是战斗前的紧张,而是一种非同寻常的近乎恐惧的情绪。   部下是这般神色,普洛汉将军的情况也未见得好到哪里去。他的脸色变得比先前更加难看,眼神略显茫然地环视身前的骑士们:「又是那样吗?」   气氛一下子沉重得没有人想出声回答,众骑士只是默然点点头。普洛汉的火气似乎一下子被他们萎靡的表现点燃了。   「怕什么!?我们也还有不少人啊!」拽紧了拳,涨红了脸,他僵着脖颈蓦然怒吼起来。   「别忘了你们可是拉夏最高贵,最强大的战士!任何人来惹我们,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不管来的是什么人,反正只要是冲到你们面前的敌人,就把剑送进他们的胸口就对了。你们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像什么话!?」   将军这一吼的气势不可谓不悍烈,然而回应他的,仍是一片静默僵死的气氛。   骑士们的眼神浮动不安,并未被激起多少战意,心神仍是被恐惧控制着。因为他们在激励他们的将军面上,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眼神。   同样也被恐惧控制的人,如何能激励得起别人的勇气?   「大家到林外集合!背向内,剑朝外,围成圆形,作好应战准备!!」   虽然激励效果不彰,不管怎样开打前总是要有些防备,普洛汉将军向部下下达了命令。   散佈在这一带的骑士陆续越出林外。林外地形空阔,没有树木和起伏的地势阻碍,骑士们很快摆出将军命令的队形,静静等待黑旗军出现。   人一集中,数目就变得比较明显了。出人意料地,围在普洛汉身周的骑士人数竟只不过两百余人,相比最初随他逃离战场的五百之数竟已少了一半。   另外,通常遇到难以力敌的强大追兵,该是且战且逃,尽快甩脱追兵。而骑士们所排出的相互守护后背的圆形利於防守,不利於移动。这一点也让人觉得异常。   然而却没有人对将军的决定有什么异议。   遭遇难以抵挡的致命猛兽时,人们便会本能地与身边的其他同伴背靠着背,互相倚靠着应对危机。   在一片令人神经紧绷的静默中,响起了隆隆的马蹄声。一开始低弱得让人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转眼间就变得大声起来,充斥着每个人的耳鼓,听上去距离这里越来越近了。   不少人不自觉地喉结滚动,乾嚥了一口唾沫,只觉得口中又涩又苦。攥着剑柄的手握得更紧,一双双焦躁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声音来处。   这一带开阔的地形不能给人提供多少掩饰,视线可以投射到相当远的地方,没过多久,骑士们便在远方的一道山坡顶上,看到了黑旗军追兵的人影。   而黑旗军的追兵似乎也并不想掩饰行踪,从正面直直向着普洛汉的队伍急驰而来。   这毫不迂回掩饰的行动,赫然有一股「就算猎物受惊逃走,也甩不掉我们追捕」的气魄。   仅是静静看着黑旗军的队伍往这里奔来,便让人觉得心头像是被无形的锁炼锁住了一般,拉夏的骑士们从心底生出一种彷彿无法摆脱的无力感。   「大家别自乱阵脚,各自掉头逃走才是最危险的举动!那等於是拿后背对他们,会被他们趁乱杀掉更多人!」被围在队伍内圈的普洛汉大声告诫下属。   那不受控制地带着些微的颤抖声音,本来该是没有多少说服力的,但在场的骑士们已经与他们交手过好几次,很清楚将军说得全然无错,因而尚能遵行不悖。   连日来,这支黑旗军追兵始终阴魂不散地跟随着他们。不能说是「追赶」,只能说是「跟随」,因为每个骑士都很清楚如果那支追兵愿意的话,早有机会可以截下他们。   不,应该说如果对方有那个意思的话,他们应该早被击溃或擒或杀了。   最开始的头两次交战,双方尚可称得上是实力相近,黑旗军精心设下了种种安排布局来削弱普洛汉军队的战力,打得尚称得上艰难辛苦。   黑旗军那使镰刀的领队虽然年轻,本领却着实了得,在战场上勇悍难敌。应战的计策、临阵的领兵调度,也不知是他还是他身边的幕僚副官所想,在那几场战斗中发挥出了惊人的效果。   在那两次战斗中,黑旗军以相对小得多的伤亡代价,重创骑士团,令它失去了两百多号人马。   而在之后双方又有好几次交战。人数差距被拉大的普洛汉一方虽然更加不是黑旗军的敌手,新增加的伤亡人数合计却还不到一百人。   这当然不可能是因为骑士们突然变得善战,或是对手变得软弱了,而是因为每场战斗中已经能够完全操控着战场上主动的黑旗军一方,总是在将拉夏人逼到绝境,以为这一次终於玩完的时候,却像是炫耀似的杀伤十几二十人便翩然远扬。   周而复始的追捕、交战、杀戮、放生、撤离,便像是猫戏老鼠般逗弄着无法逃脱的猎物。战斗再不是为了求生或是求胜的廝杀。骑士们发现黑旗军的人在战斗时似乎不再带有多大杀意,只是像进行一场游戏般小心地控制着生存的敌人数目,好继续下一轮的追逐。   这让他们觉得自己的骑士尊严受到了极大的羞辱。他们当然也想改变这种处境,但在战场上,依旧得靠实力说话。   经过先前的败仗,黑旗军追兵的兵力已经超过他们甚多,就算愤怒把他们的力量激发得高了几分,也还是弥补不了这差距,只能任黑旗军鱼肉。   普洛汉也曾试图设下计策圈套来对付黑旗军,但对方显然不是徒具武勇的莽夫,几次安排都被及时看破,只是徒然增加拉夏人的挫败感。   若是想逃得远远的让他们追赶不及,也是做不到的。众所周知,黑旗军中有少见的妖精族加入。妖精族与自然有着比人类更亲密许多的联系,在与兽类沟通、驯养方面也有着超乎寻常的手段。   若是以同样的马匹比赛,马匹在妖精族人驾驭下的速度、耐力,都比人类骑手要高出许多。   可想而知,妖精族的骑术自然会在黑旗军中被推广学习。在追赶他们的这支黑旗军队伍中虽然没看到什么妖精族人,行军的速度仍是比普洛汉的骑士队伍要更快,让他们无法甩脱。   无力改变现状,他们只能任黑旗军为所欲为。 第四章复仇之道   过去一两年中,拉夏对外战事频频,拉夏的骑士对战斗本已没有畏惧。但是现在,战斗对他们来说渐渐变成了一场梦魇。   黑旗军挟绝对的优势力量飞驰到近前时如巨浪般逼来的压迫感,闪亮的兵刃寒光划出生死的分野线,沾染在黑旗军战士军服上的死去骑士的鲜血,他们转身离去时从自己身上掠过的,像是估量谁将是下一个牺牲者的冰冷视线……这些都是近来经常让拉夏骑士从睡梦中惊醒的画面片段。   并肩作战的同僚在自己身边倒下,像是脆弱的小动物一样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杀死。没有人说得出为什么这次死亡的是身边的人而不是自己,也说不出下一次会不会便轮到自己……   这种恐惧在骑士们的内心变得越来越鲜明。而无法改变现状的无力和挫折感,更加增幅了这恐惧,形成巨大的压力无时不刻不在压迫骑士们的神经。   平时尚还好些,此刻黑旗军再度出现,过去战斗中那种恐怖的感觉便膨胀得更加巨大,凌迟着他们的内心。   按照过去的经验,仓皇逃离和分散开来只会更方便敌人下手,就算能逃,也绝对快不过敌人的速度,况且,从黑旗军之前的表现来看他们并不急於灭掉逃跑的一方。   所以,在临敌时乾脆稳住脚步排出利於防守的阵形,或许才是尽量减少伤亡的路子。   只是,就算是这么做,拉夏骑士们对此也没有多少信心。这只是他们能抓的一根浮木而已。毕竟,操纵战斗结局的始终是力强的一方。   随着黑旗军的接近,骑士上空的空气彷彿越来越沉重。在这样僵冷的气氛下,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响,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地响着。   静默中,纷乱的呼吸声显得十分吵耳,像是有许多风箱在众人耳边胡乱鼓动着,令人心绪愈加纷乱。   呼吸时人们的身体起伏,便像是有一种名为恐惧的危兽蛰伏於他们肌肤之下,随时都可能破体而出。   空气变得像是有无形的火在其中燃烧一般,让人每呼吸一口,便多引燃一分他们心头的燥热;同时,又像是冰冷沉重的深海海水,无所不在地束缚压迫着人们的身体,让人难以顺畅动作。   就连马匹,似乎也感应到了这无形的压力而不敢妄动。   围成一圈的数百骑士像是成了雕版上的刻印,绷紧的肢体长时间僵立不动。只有汗水,悄然濡湿了他们的手心。   彷彿只过了片刻,又像是等待了许久,追赶上来的黑旗军与拉夏骑士终於接近到可以清楚看到对方容貌的距离。   黑旗军的阵营中是黑压压的一大片,兵力足在普洛汉队伍的两倍左右,急驰间散发出来的犀利气势也不是消极防守的拉夏人比得上的。   不少骑士握剑的手,克制不住地开始微微颤抖。是生还是死,马上就要见分晓了!   然而黑旗军的那少年领队忽地一勒马,扬手示意军队停下,便隔着这最后一段距离静静地来回审视拉夏人。   他的视线彷彿带着冰冷的压迫感,所到之处,承受他目光的拉夏人都禁不住起了一阵寒栗。   知道自己的性命完全在那个人的掌握之中,却不知道他此刻的停顿是在想着什么,也不知道他何时会暴起发难,这份徘徊於生死之间的煎熬比一上来便立刻交战开打还要难受,简直是精神上的凌迟。   比尔的视线最后落在被骑士护在最内的普洛汉将军身上。与这视线接触的瞬间,普洛汉亦像是猛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击中,身子一时动弹不得。   目光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实质的杀伤力,但普洛汉发现与自己对视的这双眼睛有着憎恶、鄙视、仇恨、杀意,对血的渴望、施虐的兴奋,种种黑暗的情绪在其中流转着,令那张本来该是相当朴实的面孔竟显得如鬼一般诡谲凶邪!   通过视线传递过来的负面意念,让普洛汉感觉像是被邪灵盯上了一般,心底一阵发寒。   「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普洛汉暗自纳闷。虽说是敌人,但这样的神态也太异常了。   虽是不明就里,但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自己的危险程度没有改善,只有更糟。这让普洛汉的恐惧比其他骑士还更深了一层。   场面的静止也不知维持了多久,一些骑士的腰身甚至禁受不住压力开始微微打颤,这时,比尔终於有所动作,握着血镰的右手缓缓举高。两边人马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手上。   这时的比尔,已经不仅仅是黑旗军的主帅,一举一动更具有了操控敌人情绪的力量。明白当这只手挥下之时,便是黑旗军展开行动的讯号,拉夏人的视线更是不由自主地为它牵引,心弦随着它升到最高点而渐渐绷到了极处。   比尔的手猛然下挥,指向拉夏人排出的圆形阵的正中央,正正对着阵心的普洛汉。看到这个动作,普洛汉气息为之一窒,更加确信他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这轻轻巧巧的一挥,令整个战场上的局面顷刻间为之翻覆。   比尔率着部下向拉夏人猛冲了过去,十数丈的距离转眼便缩短为零。他按着自己和拉夏人阵心的普洛汉的最短路线,直接冲击圆形阵的正中位置。   而黑旗军的兵力胜过拉夏人许多,集中攻击一处虽然能增加拉夏人的压力,但到底容纳不下太多人,因而黑旗军的一部分人随比尔攻击拉夏人的正中心,其他人延伸向两侧,将拉夏人整个阵形里的人包围在内。激烈的战斗就此开场。   战马的嘶鸣,战士的呼吼,兵刃交击、撕裂肉体的声响,种种声音顿时交织在一起。大量的鲜血喷洒在地面上,还未来得及被泥土吸入,便被纷沓的马蹄、落地的屍体搅成血色的泥糊。   血腥地狱画面活生生地出现了。   开战后,比尔依旧是战场上最引人注目的一个。那一双血镰如化作了活物一般,在他身周矫健地上下翻飞,快得只能看见两道淡黑的影子而已。   他毫无停顿地直直向前行进,任何阻在他前方的人只要一擦到那盘旋的黑影,便即刻失去了生命力。   迸射到比尔身上的鲜血,将他慢慢染成浴血的修罗。   普洛汉的视线也无法从他身上转开。不单单是因为这少年将领自身的醒目,更因为在收拾所有阻拦者的过程中,他的眼光自始至终都凝注在自己身上,不曾移转。   彷彿那些敌人只不过是扑火的飞蛾,他根本就不曾放在眼里,自己才是他不死不休的真正目标!   相较他所展现出来的战力,或许这更加令普洛汉胆寒。   当然,单看他轻描淡写的杀人手段,普洛汉也知道自己的武力照样不是他的对手。阻挡在两人间的骑士本不在少数,但比尔便像是砍瓜切菜般破开一切障碍,迅速向内层逼近。只在片刻间,两人间的距离便已缩短许多。   「会被杀……我会被他杀掉!」   这一次,普洛汉是真正感受到了发自骨髓的恐惧。   「我不要死在这种穷乡僻壤!我是威名赫赫的普洛汉将军,就算要死也要风风光光!怎可以像蝼蚁一样死在没人知道的角落!?」   对死亡的畏惧让普洛汉顾不了其他,只想叫人来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仓皇喝令着让附近的部下立刻过来,替自己阻挡敌人。然而任他喊得声嘶力竭,那些部下一个个却置若罔闻,没有一个人离开自己的位置。   惊怒之下,普洛汉破口大骂不听号令的部下,却只换来一些人愤怒鄙视的目光。   此刻所有的骑士都陷身於黑旗军战士的围攻中,每个人的压力都已经很大了。亏得圆阵令他们无需担心被人从背后攻击,尚能苦苦支撑下去。   如果此刻有人贸然按照普洛汉的命令去救援,阵形一被扰乱露出空隙,便会被黑旗军冲散,大家的后背就会暴露出来,立时便一败涂地了。   若是过去普洛汉权威尚存时,或许还会有人拚死服从他的命令,不过在各人都生出异心的现在,保住自己的命才是第一优先,谁会理他这危及大家的命令?   看到竟没有一个人被自己叫动,普洛汉愤怒至极,却又无可奈何。   眼下最要命的不是部下的悖逆,而是那步步逼近的死神!   意识到自己已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那双镰少年,普洛汉从暴跳如雷的状态一下子冷静下来,转回头绝望地看向比尔。   一直冷冷凝视着普洛汉的比尔,当然也将他刚才的每个神色变幻都收入眼底。惊惶、愤怒,而至绝望,普洛汉内心所受的折磨,令他得到了相当大的满足感。   但,相比普洛汉犯下的罪孽,这还远远不够!   复仇才刚刚开始,不会这么轻易就结束。   踏着拉夏人的血迹,比尔享受着普洛汉眼睁睁看着自己不断逼近时将近崩溃的神情。当最后一个碍事者的喉咙被镰刀割断倒下时,比尔终於毫无阻碍地站到了普洛汉面前。   双方都是骑马,比尔的身量不算高大,甚至是偏矮小的,但在瑟缩着身子的将军身前,比尔倒显得比将军要高大许多。   普洛汉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挥剑朝向比尔,试图振作起威势,但颤抖的手令宝剑虚浮摇晃,毫无威胁感可言。   比尔看着他的目光,与看死人无异。   不用说在旁围观者的感受,即便是普洛汉,也很清楚自己等於已是这少年战士砧板上的鱼肉,只能被动地等着对手动手取走自己性命。   就在普洛汉的恐惧上扬到极点时,他忽然看到比尔笑了。   神情一直是恶鬼般凶厉狠毒的少年,忽然笑了。但这笑容并没有令他的神情变得和缓可亲些,却是如冰如雪一般,令他现出更加刻骨的阴狠邪戾。   看到这样的一抹笑容,普洛汉不自觉地一缩身子,以为他终於要下手了。   然而,比尔却一边欣赏着仇敌的丑态,一边开始策马往后退去。   「你到底为什么这样做?」   知道他似乎这次并不想杀死自己,普洛汉的心神稍定,强烈的疑惑便浮现出来,颤声问道。   兜兜转转地对自己的队伍纠缠不休,但眼看一伸手便可以结束追捕时他又决然退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普洛汉觉得自己完全搞不清这少年战士到底是怎么想的。   「两年前,在争夺索美维通道的战争中,有一次你曾为了出气而毁掉那附近的一座小山村……还记得吗?或者,在尊贵的将军阁下心目中,这只是稀松平常到记不清楚的事情吧?」比尔勒马半侧回身道。   普洛汉茫然的表情,证实他确实是不记得此事了。   改变了自己一生,让自己时刻不能忘的仇恨,在对方心目中竟果真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比尔脸色一变,一时间生出回头立刻结束普洛汉性命的冲动。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强压住胸口的怒火回复了冷静。   「要么别杀,要杀就请杀个乾净。阁下带领队伍杀光了我的家人和村民,却偏偏让我逃了出来。不管对我还是对你来说,留下复仇的祸根,都是很麻烦的一件事哩!」   刚才那抹恶毒的笑容重新浮现在比尔面上,更加深了一些。   「在让你用性命偿罪之前,我会先让你沦落到穷途末路、众叛亲离的地步,尝到最悲惨淒凉的滋味。」   话毕,他丢下惊骇的普洛汉,转身策马向后疾驰。黑旗军即刻响应他的命令如潮水般迅速退去,片刻间便去得远了。   虽然普洛汉先前就曾经猜想过这固执的追踪者或许是跟自己有什么私人恩怨,但得比尔亲口证实,又被告知以这么恶毒的复仇宣言,他还是受到了很大冲击。虽仍端坐马上,实已被骇得身体瘫软。   已经不再仰赖他的骑士们开始各行其是,料理善后。普洛汉被撇在旁边,孤零零地发了好半晌的愣,也无人去理会他。   刚才他和比尔的对话已被他们周围的人听见传开了去,骑士们听说自己原来是被牵连进别人对将军的复仇中而落到现在的困境,对将军当然更生怨怼,给将军的脸色自然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便在不久之前,无论是普洛汉还是骑士团里的人都还视骑士团忠於将军为理所当然的事。但在这短短的时日里,历经战败,地位的急剧跌落,多番在生死边缘上打转,这份忠心自然而然地腐朽崩裂。   只不过大家都已是串在一根绳上的蚱蜢,谁也无法独自脱身,拆伙对大家都没好处,而将军凭着过往的地位,尚是能被所有人接受的统帅,方能维持着现状没有发生大变故。但不管怎么说,将军在骑士团中的权威,到底是大不如前了。   而巧的是,在此同时,普洛汉的敌人所处的环境也和他有某种相近之处。   撤离与拉夏人的战场后,比尔的队伍在与拉夏骑士保持一段距离,又不至於被他们溜掉的位置停留下来。安顿好部下开始休息后,比尔便溜到僻静处一个人待着。   今日他在行动将要得手时突然要大家撤离,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也没什么人拿这去向他问个究竟。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对此无动於衷。   营地的角落,夏恩和法尔达看到独坐着发呆的队长,便在不远处接续战斗前的话题开始私下谈了起来。   「这样下去不行啊!」先提起话头的是法尔达,黧黑的面上显出焦虑之色,表明他是认真地在为队伍的未来担忧。   「难得黑旗军本部进攻拉夏,让我们还算顺利地避开拉夏人的拦截潜入这里,队长把握机会捉住普洛汉便罢,偏偏他每次都只是杀伤他们数十人就故意撤离。我们到底是在拉夏人的地头上,这样下去万一哪次出了什么纰漏,糟糕的就反而是我们队伍啊!」   「这些话该说的对象是队长吧?我的看法和你一样,你跟我说了也是白说啊!」夏恩又露出苦笑。   他忽然觉得,谈起此事自己最多的表情就是苦笑了,偏偏最近来找自己谈这个的人又越来越多……身为比尔的副官,大家和比尔说不通,自然而然都会来找他。   「我也好几次想和他说起这事,可都是刚开个头就被他卡断了。他连听都不想听,我们能怎样?」   性子要暴躁一些的法尔达有些激愤地说道:「我们又不是他报复私仇的工具!原本说是带着大家来追捕普洛汉立功还说得过去,现在这样不惜让大家陷入危险来满足他变态的复仇欲,就未免太过头了!况且他现在的行动只是他个人的行为,我们是黑旗军的人,不是他的私人部队,没有必要一一按着他的话去做。既然队长的行动出现偏差,我们不能就这么被动地让他为所欲为,应该想办法阻止吧?」   「唉,小声点!」夏恩往比尔的方向望了一眼,好在队长似乎并没有听见。他转回头向法尔达,压低声音道:「事实上,我也有在考虑这件事。我打算私下开始在队员里活动,等大家都通了声气共同进退,队长也奈何大家不得……不过在事情不成之前,还是别嚷嚷的让队长听见了。」   法尔达知机,反手摀住自己的嘴巴,望望那头的比尔,点点头,终於开始觉得安心了些。   不管是比尔那方的复仇,还是黑旗军这边的战事,随着时日的流逝,都在按着各自的轨迹向前进展着。   事到如今,黑旗军对拉夏的优势完全是压倒性的,除非出现奇蹟,拉夏是不可能扭转败局了。而奇蹟本来就是因为少有,才叫做奇蹟,偶尔发生也差不多都是发生在主角那一边,闲杂人等就不用指望了。   因而,黑旗军对拉夏发动的战争进行得顺利平稳。南方各国疆域都不大,十多天下来,黑旗军已经逼近了拉夏王都路瑟安。   不消说,运筹帷幄、调兵佈阵的活计几乎都是由纪贝姆等精干勤勉的可靠下属担了去,艾里自个儿这一段日子倒是过得安稳平淡,没什么可叙之处。   除了上阵出把死力气作战之外,平时他便趁着这段空闲,试着按出征前那次讲话上想到的修行方向去修行。   在那次讲话时已经知道要稳定地长时间持续转化真力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却没想到实际做起来更比想像中要难上许多。   转化真力到底是有意识而为的事,要做到像呼吸一般无意而为实在很难,持续时间一长,稍一分心便不自觉地停顿下来。   不过,一早就明白这必定是需要长时间修行的事,艾里也不着急。   他先给自己定出一个持续转化真力的时间,待做到之后,再一点点地延长,以求最终让身体适应习惯。   另外有件事倒是他原先没有预想到的。   在那日讲话时他初次感受到的那一种彷彿与周围天地自然化作一体的奇妙感应,他原本揣想,这应该是因为自身持续转化天地间的力量,而在某种程度上与天地建立了共通的联系。由此说来,只要自己持续不断地从外界吸纳力量的话,理应可以长时间地维持这种奇妙的感应。   然而在练习持续转化真力的过程中,他却发现情况并不似自己想像的那么简单。   当时,在持续吸纳力量一段时间后,确实再次出现了那种奇妙感应,艾里强抑兴奋,努力继续转化真力以维持这种感应。   但是,只持续了短短片刻,他头脑忽然一昏。等再清醒过来,他发现自己刚才就像是不小心打了个盹儿,有一瞬间神智忽然变得模糊。失去神智的时间虽然短暂,但那种奇妙感应自然是烟消云散了,就连还没习惯的转化真力也因此而中断。   不甘心的艾里后来又反覆尝试了好多次,但每次都是这样,表明这种情况并非偶然。他不得不暂停来思考其中原由。   推想来推想去,他觉得其中的原因大概是在於这一点——自己只是天地间无数生灵中的一个,与广瀚的天地合而为一对心神的损耗必定很大,因而短时间内尚没问题,时间稍长,身体就透支罢工了。   那天在军前讲话时是亏得自己为了持续扬声说话,主动停止了感应,才不致在全黑旗军面前说话说到一半变成木头人,成为大家的笑柄。   这个发现,令艾里深觉可惜。那种奇妙感应本身实在是一种很美好的体验,以这来代替耳目感受周围情况以保护自身,也是大有用处的。   况且,试想若能在战斗时保持这种感应,便等於能够清楚地察觉敌人每一分每一毫的行动变化,这其中的好处更是不消说了。但对於时常置身险境的自己来说,瞬间的失去意识就足以让人死上好几回了!如果不能避免这个问题,这种感应终究是不能用的。   舍不得就此放弃,艾里一有空便不死心地开始冥思苦想,希望能找出解决之道。只是想来想去,人的心神精力却和意志或体力没什么关系,想锻炼增强也无从着手,一直没有什么进展。   如此过了一两日,萝纱见他老是心不在焉的,不免有些担心。这天夜晚军队驻紮在刚攻下的一个城内休息时,她便去艾里的房间找他,要问明白他究竟是在烦恼些什么。   艾里记得萝纱在自己被光炮所伤时能用逆魔法消融自己体内的能量,想来拥有罗炎血统的她也已掌握了转化能量的能力。她又是魔法师,对於精神力这方面应该比自己懂得多些。与她探讨此事,或许能有些收穫,总胜过自己一个人闷头摸索,便将事情始末告诉了她。萝纱听完,若有所悟,沉吟了好一阵方才说话。   「转化自然力量啊……这么说来,我那时是有办法做到。不过后来倒是一直忘了去想还能有什么用处。」   忘了……这个词令艾里有些哭笑不得。不过想想,萝纱本来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性子,喜欢玩乐,开开心心过日子就好,对战斗能力方面倒没有多少上进心,极少认真去研习琢磨。或许这是因为还未刻意磨炼,她的破坏力就已经大得几乎要破坏自然平衡了?   但萝纱头脑并不愚钝,被他一提点此事,很快便想到了应用上的一些关窍。   「嗯……细想一下,用这个我就可以像罗炎一样,轻松化解掉敌人的魔法攻击了!而且,魔法力耗尽的话,用这个就可以重新补充魔法力……」   想起旧事,她懊恼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腿:「啊!我真笨!当时那个笨蛋伊萨姆把你抢走的时候,我明明就可以用这个办法来回复魔力嘛!要是那时就能想到的话,也不会把你弄丢,害你吃苦头,黑旗军也闹得人仰马翻。」   「不用在意这个啦!」艾里忙安慰她,顺便提醒她转回正题:「这趟出去,好处还是比坏处多的。现在先帮我想想,有什么办法能让人增强心力,好让我能长时间维持那种感应?」   「我想想……」萝纱托着下巴开始思索。秀眉微蹙,凝注某处的灵动明眸中莹光闪动,犹似一潭秋水,映得端秀的面颊如雪如玉。   她沉思的面容透出悠远空灵之美,与平日的她相比别有一番不同。   艾里趁着这空档饱餐秀色,倒也是一桩乐事。   忽地,见萝纱一敛沉静之姿,挑着眉儿,斜侧着小脸,晶亮大眼从眼角处瞥着自己,艾里心头掠过一股山雨欲来的不祥预感。   「怎,怎么?」   「那种感应,你维持来做什么?」   「能、能感觉到周围附近的情况,当然会、会……」不知道萝纱语意为何,艾里答得战战兢兢。本来自觉是十分正当的想法,在她清亮目光下,不知为何连他自己也怀疑起是不是有什么龌龊之处了。   「靠着那个,当然就可以……」萝纱故意拉长了腔,在艾里的心被提到嗓子眼时,愤然怒吼出声。   「就算有房门、墙壁阻挡,你也可以轻轻松松地偷窥女孩子!是不是?这么阴损的本领,没办法练成才是天意呢!不准再打这种鬼主意了!」   这……哪门子跟哪门子的啊!   艾里瞪大眼,一脸错愕。他可以指天发誓,自己根本就没有想过感应还能用在这种方面!被她这么一说,才晓得原来还有这好用途……不用靠近就能与墙壁地板什么的化身一体,可以从各个角度……   「喂!拜託别带着这么猥琐的表情,一个人在那里想入非非好不好!?」   萝纱一记代表女性发出的正义之拳,狠狠揍飞了所有属於男人的绮丽妄想。 第五章偷窥之法   「怎样?有感觉了吗?」   「等等,别急。还没有……」   在找寻萝纱的维洛雷姆四处没见着萝纱,便往艾里的房里寻来。才走到艾里的房门外,便听见了这有些古怪的对话。听声音,分明就是艾里和萝纱两人!   暧昧的联想随之而生,维洛雷姆顿时脸色大变,跑上前去贴在门缝边要听个明白。里头的对话声时有时无地传来,越听下去,维洛雷姆的脸色越是发绿。   「咦?好像……好像有点感觉了!」   「先别说话……不要在这时候停下来啊!」   「……」   「……」   「……」(这个是门外的维洛雷姆的)   「如何?这种融为一体的感觉,很棒吧?」   「……真的耶!竟然能从各种平时想都没想过的角度来看你,这感觉真好玩!」   虽然总觉得门里似乎太静了些,让维洛雷姆心存疑虑,不过「角度」   这个词,立刻在他脑中引发了更多有色联想,一发而不可收。他的脸色已经由绿转红。   「嗳?我似乎还看到门外有什么……」   还没说出门外有什么,萝纱忽然消了声。艾里惊讶地唤着她的名。   停顿了片刻,萝纱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唉?刚才我好像突然失神了?」   听到这里,维洛雷姆完全肯定里头在做的,绝对是那龌龊之事!这会儿他的脸色又由朱红变得煞白。   「艾里我看错你了!竟然利用少女的清纯无知,诱骗她做那猥琐勾当!」口中大喊着,维洛雷姆怒沖沖地撞门而入,却见以放松姿势并肩而立的艾里和萝纱两人,向自己投来疑惑的目光。   「什么猥琐勾当?」艾里茫然应道。   「维洛雷姆你……」而萝纱的眼底,则迅速掀起了危险的惊涛骇浪。   「说谁无知来着!?」   「糟糕!」维洛雷姆立时知道大事不妙,自己好像一不小心踩到了马蜂窝……   「那个……你、你听错了!我,我说的是「清纯无邪」,无邪啊……」   一边於事无补地辩白,一边脚底抹油似的往门外飞快滑去。   「你的意思是,我连听力也有毛病了!?」   萝纱疾步追赶出门去,刻意压抑的声音反而证明她的火气被煽得更旺盛了。   不过她临出门前还有心思向艾里挥挥手眨眨眼,压低声音道:「其他的我也帮不上忙,你自己看着办吧!不吵你练功了。」   由此来看,她对维洛雷姆该是存心玩闹的成份居多。   艾里点点头,留在房中自己一个人继续琢磨。   先前艾里和萝纱的讨论虽然渐渐偏离到了有些奇怪的方向,不过经过一番闹腾澄清,总算撇开了偷窥的问题。见萝纱不肯轻易相信自己,艾里心念一转,开始向萝纱吹嘘起那感应的奇妙滋味,果然煽动起她的好奇心。   反正不是帮艾里做什么,只是自己试试看,倒也无妨。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决定自己来尝尝这感应究竟有多奇妙。   有艾里从旁指点,萝纱自己又曾有过类似经验,做起来自是更加顺遂,不多时便成功地掌握了转换的关窍,产生感应。只是她也和艾里差不多,感应没有维持多久便突然失神,无法持续下去。   虽然萝纱就此抽腿走人,艾里也并不觉得遗憾。刚才萝纱的尝试已经证明她虽身为以精神力见长的魔法师,同样也无法长时间维持感应,由此可见感应所消耗的心神精力和一般的精神力并不是同一回事。推想来,那或许是由先天禀赋决定的吧,后天恐怕无从培养修练起。   既然这样,要长时间保持这种感应的道路,等於说被堵住了。   这十年来艾里变得懒散随性,过大的反差不免让人有些质疑,十年前那个勤勉於武道的剑士是否是真实的存在?不过现在看来,那应该确实是真的没错。他对武道的探究之心,丝毫没有因为行动的懒散而泯灭多少。   沮丧过后,艾里仍未放弃,不死心地揣摩下去。既然老天会允许这样的能力存在,总该有那么一星半点的用处吧?   思路一时还是被阻塞着,艾里只觉得脑袋像是塞块木头似地难以转动。姑且放下这事,稍为转换一下思路好了。想到自己老是得「这种感应」、「那种感应」的叫,称呼起来挺不方便,他便决定先给它定下个名字再说。   「嗯……唔……既然萝纱都那么说了,乾脆就叫偷窥大法吧!」   沉吟了好一会儿,艾里只爆出个毫无格调可言的鄙俗名字。取「天眼」、「览微术」之类的名字虽也贴切,却未免正儿八经得太过无聊。身边没有能够和自己讨论这事的人,反正只是自己叫叫,好记、有趣便是最好。   起好了名,他便将心思转回原先的轨道。   既然前路不通,不如换个方向想。心力有限,即意味着无法开源,那……或许可以试试看节流?   回想起来,偷窥大法的作用范围相当宽广,至少涵盖了方圆数十丈的范围。既然身体无法负荷那么大的消耗,如果把感应的范围集中、收缩,是不是就可以减轻身体的负担呢?   从理论上推想似乎很有可能,艾里即刻付诸实践。   当感应再次出现时,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放任自流,而试图在所「看」   到的范围中寻找出想观察的重点,重点外的事物则忽略过去。   说起来複杂,实际做起来倒不算太难,有几分类似用眼睛观察事物时将视线集中在焦点上,焦点以外的景物自然而然就会变得模糊不清。   估量着这本领如果练成,应该是用来监察自己身周情况以便及时防卫,艾里当然是把感应的中心设在自己身上。不过感应范围的大小倒是不太好抓,太大超过心力负荷限度,太小又不能充分发挥,也是可惜。   小心地摸索试探着,又失神过几次,艾里终於调整出合适的距离只达身周数尺方圆。虽觉太小了些,不过还能接受。   如能时时掌握这段距离内的动静,加上维持一定真力防身,便不致被人突袭而来不及反应。   至於作战之时,假如对手数量较多或是动作敏捷的,这个距离或许不够。但大范围的偷窥大法若仅持续一瞬,也无大碍,只要抓准关键时刻用出,应该便能制敌机先,给自己提供不少助益。   不过偷窥大法到底是艾里过去的知识中并未接触过的能力,一时也没法想得太深远。或许在此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用法,也只有等待在以后实际运用中慢慢探索了。艾里便决定先停止揣摩推想,先验证目前的想法。   修习的方向既已确定,剩下的就是练习再练习,以求完全掌握了。   「不过……这功夫老是得看着自己,感觉真有点诡异……如果是自恋狂来练,大概会很高兴吧!」   喃喃自语地说出这类似抱怨的感想,他便把接下来整晚的时间都耗在修行上。就算倦极入睡,他也尝试着在睡眠状态下维持体内真力平衡。   全新的修行之路,让他修行起来丝毫不觉得辛苦烦闷,反而可以说是迫不及待。日子就在交替的修行和上阵作战中,平静简单地过去了。   唯一令艾里挂心之事,就是派往拉夏各地打探消息的人马虽然有得到有关比尔和普洛汉那帮人的消息,却始终都慢了一步没法截住比尔的队伍,让他无法不担心情况变得怎样了。   对拉夏人来说,这段时日却绝对和平静、简单这几个字眼沾不上边。局面是一面倒的不利,拉夏勉强组织起来的防线几乎是才与黑旗军接触,便像轻飘飘的蜘蛛网一样被轻易撕裂开,更有些则是还未交战便自动弃守。   拉夏军的抵抗力量,薄弱得出乎了艾里的意料。好像拉夏国王自知必败而索性放弃了,没有费力去组织抵抗。   黑旗军一路上遭遇的战斗,几乎都是各领地的领主害怕自身利益被黑旗军夺走而自发进行的反抗。   平庸的将领、弱势的兵力、低落的士气,又是在仓促下调军应变,战前准备和军队间的配合都是一塌糊涂,完全找不到可以让拉夏在黑旗军的攻击中挺下来的因素。   曾经嚣张一时的拉夏王国已如将要分崩离析的冰山一般,渐渐临近了崩溃的境地。   而在这段时日里,比尔和普洛汉各自带领的那两支队伍,同样因为部属对头领的不信任渐渐滋生飙长,不可避免地面临着原有权力架构的重大变故。   目前大陆上各个国家中,几乎所有军队都是领导者享有绝对的权威,是由少数人支配的队伍。黑旗军却非如此。各人为了相近目标而集结成的队伍,忠诚、服从的重要性就变得比较薄弱。   黑旗军的战士们在战斗之时固然能绝对遵行号令,指挥起来十分得力灵敏,但在军队总体的行动方略方面,一旦领导者为了私人原因一意孤行,太过偏离了大家的意愿,他们便不会盲目顺从,而是会质疑领导者本身的领导地位。   因而,尽管比尔带领的黑旗军的内部矛盾不似普洛汉的拉夏队伍那么尖锐,倒是比普洛汉那边更早爆发出来。   这一天早晨,比尔自从起身后就觉得队上的气氛不对劲。虽说他知道这些天来手下的人对自己在普洛汉之事上的态度越来越不满,背后的议论也没少过,但是今天的情况却似乎尤为不同。   一早起来,比尔看到的每个队员都是便秘似地板着一张脸,像是憋了一肚子东西出不来。过去一得空便在耳边啰嗦着劝自己的那几个副官,也全都没了声音,只是不时会捕捉到他们像是欲言又止的闪烁眼神。   这些傢伙,终於憋不住要造反作乱了不成?比尔漠不在乎地翘起一边嘴角。   想是这么想,不过他也没有当真。就算对自己再不满,黑旗军的人也不致拿刀剑来对付自己人。只要事情不致发展到这个地步,就不会真正动摇到自己想做的事,那不管他们想怎样也都无所谓吧!   抱持着这样的想法,比尔无视下属的一切异状,仍是镇定如往常。   用过早餐后,他如平日般向副官问起追踪猎物的情况。   「夏恩,确定普洛汉人马的位置了吗?」   这一带分佈有不少隐秘的溶洞山窟,外人很难弄清。而普洛汉那边可能有部属出身这里,相当熟悉地形。   前两日他们追踪普洛汉的队伍到了这附近后,便一下失去了他们的踪迹。失去目标下落,自然就没法有什么动作,这两天黑旗军便只能在原地候着,派出人马四下搜寻线寻线索。   「还是没有什么发现。」夏恩看起来有些没精打采,回答得心不在焉:「可能普洛汉他们利用洞窟藏了起来,说不定已经逃得远了……」   「不。他们熟悉的只是这一带,如果真到了外地,我们应该也会探听到些蛛丝马迹。」比尔不加思索地加以否定,沉吟着整理出自己的推想。   「我想,他们应该还在这附近,只是藏到在某个秘密的洞穴里了。」   「这儿这么多洞穴,叫人从哪儿找起?不如就这么算了吧,队长!」   夏恩终於回复本性,再次试图劝他放弃。   「这么放弃太早了。他们没带多少补给装备,不可能长时间躲在洞里,总是要派人出去採购的。只要我们有耐心不间断地搜索下去,一定能等到他们露面!」   看着丝毫不为所动的队长,夏恩忽地深深吐出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猛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坚定地直视比尔。   「队长,请不要再这样继续下去了!追着普洛汉的队伍,每次有机会抓住他们时又轻易放过,你这样的做法给队上每个人都增加了危险,这队长应该也知道。我们是黑旗军的战士,不是你的私人队伍,不想再作为你报复私仇的工具!」   比尔抬眼看向因为喊出这一长串话而胸口起伏不止的夏恩,冷淡得彷彿听到的只是围绕天气的无趣闲聊。副官的激动情绪,全然没有感染到他。   他知道夏恩并不是口才十分流利的人。刚才能毫无停滞地喊出这么一长串,这些话恐怕早已在他胸中翻滚过不知多少遍。现在既然爆发出来,必定会有些后续吧!该来的终於来了。   比尔事不关己般冷静地分析时,夏恩' 像倒豆子般把积压心头的想法一股脑儿地吐露出来。同时,营地中的其他战士也向这里聚拢过来。   「我们知道队长与那普洛汉有深仇大恨,普洛汉既然是我们的敌人,本来为队长复仇助一臂之力也是应当的。如果下次找到普洛汉他们的位置时,队长愿意乾脆俐落地击溃普洛汉的人马,抓住普洛汉,大夥儿当然也还是愿意协助你行事。但是,如果队长执意不肯尽快了结此事,请恕我们无法再接受你的任何命令!」   夏恩话声一落,周围的战士便同时叫喊起来,不断重複着一句话:「请队长做出决定!」   围在比尔四面的每个人都是严肃而坚决的神色,这样的数百人聚在一起,自然而然便有一股逼人的气魄。这么多人同声呼喊,也有夺人心魄的威力。而比尔却没有泄漏出半分的动摇之色,只是静静地环视周围。   就算一下子过来这么多人支持夏恩只是出於他们心意相同的结果,数百人喊的话能这么整齐一致,却不是巧合能解释得来的。显然今天的事,夏恩是有事先联络队员,和大家统一过行动的。或许还有旁人共同参与?   但究竟是谁策动,也不重要了。比尔原本就很清楚队上的人迟早都会生出这种想法,今天的事终是要发生的。既然这是队上每个人的意志,局面发展到这一步,那便任什么方法也不能挽回的了。   比尔还没有作出什么反应之前,夏恩已调整好有些过於激动的情绪,表情和缓下来。他直直对上比尔的眼神,诚恳道:「撇开你作为队长的职责不谈,其实大家也都很担心你。」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溶入了能打动人心的感情:「你还不到二十,比队里大多数人都还要小。虽然你来队上的时间不长,平日很少和大家一起聊天打屁,但大夥儿知道你的事后,都佩服你年纪轻轻本领便那么了得,另一面,心底也有几分是把你当弟弟看了……」   「虽然性子怪彆扭的!」外头是法尔达还是谁小声插了一句,引得一些人轻笑几声。场上气氛顿时和缓了几分。   夏恩接着说下去:「所以我们都不希望你有什么不好的事。想要复仇是正常,但是过了头连自己的心性也改变了,那就不好了。过去听人说过,什么「仇恨是双刃剑,伤人伤己」,原本我也听不大明白,但看比尔你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仇人身上,其他什么都不顾,现在还没报上仇,性子就已经变得冷冰冰的,还把自己拖到危险里,就算真报完了仇,今后你还能知道该怎么过日子吗?我们都想,你还是把事情看开点……」   「不用再说了!」比尔蓦地大喝出声。夏恩的滔滔不绝非但没有令他软化半点,反而激怒了他。   「什么叫看开!?不好好报这份仇,当初我那么辛苦逃回一条性命,又有什么意义?要我从此整天翘着腿安安稳稳地混日子,把亲人死去时他们的痛苦都忘在脑后,自己娶妻生子,平平淡淡过了这一辈子,那还不如当时就死在村里!」   亲人死去的那一刻,复仇就成为一种责任背上了身。仇恨确实会束缚自己的心,身为当事人的比尔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过去自己平凡、贫穷、被人瞧不起,甚至处在危险中的时候,也是能不时找到这样那样的欢乐。但为了仇恨而活后,纵然已是衣食无缺,有了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力量,也有了地位、权力,却和快乐、幸福之类的字眼绝了缘。   但是,如果丢掉这份责任,自己一个人按着轻松的方法生活,那是一种背叛。他做不到!   「真是!和你们说这些话又没什么意义……」比尔镇静了些,苦涩地笑着摇头道。   重新拾掇回平日的冰冷神色,他决绝地向身周众人道:「不管怎么样,我谢谢你们给我的关心,但我没有办法放弃。没有人站在我这边帮我,我也还是要按原来的做法去做。」   看众队员神色微动,他又道:「我知道,你们也有自己的立场。夏恩的话也确实没错,我不该再利用大家来为自己复仇。从现在起,我交出队长的职权。」   话毕,他从腰间取下代表队长的徽牌,撤下衣上徽章,一并递给夏恩。   虽然这是夏恩他们自己提出的,但他们并不是希望事情往这个方向发展啊!夏恩犹豫地接过徽牌,眼望着比尔无措地嗫嚅道:「那你……接下来要怎样……」   「我会一个人继续追踪普洛汉,所以得脱队一阵了。」比尔的表现则比他们洒脱许多,乾脆地答道:「这段时间,队上的事便由你担当着。至於你们是要去和艾里他们会合,还是要全力收拾掉普洛汉那帮人,就随你们自己决定了。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请说。」   「我不再让个人私事牵扯到队伍,希望你们也能帮忙不要让队伍的行动阻碍我复仇。如果你们打算捕杀普洛汉的人马,其他人无所谓,只拜託你们放普洛汉活着离开。」   向来冷淡,似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比尔,深深躬下身向众人恳请:「请务必答应我!」   夏恩与另外几人互望了几眼,挺身出面承诺:「我们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的请求,我们会遵守的。」虽然抓住普洛汉是一件功劳,但比尔会顾着大家,他们自然也要考虑他的情况。就对付那些跟随普洛汉的骑士,也算是没白跟着比尔跑了这一趟。   「那么承大家的情了。我不在时,大夥儿万事小心。」比尔紧绷的神色终於放松了些,绽露一丝真正的笑容。   他又向夏恩交待道:「夏恩,回黑旗军后记得替我请个假。如果……   如果过了几个月还不见我回去,这假也可以销了。另一件事本来该是我自己做的,但我若回不去,你也帮我向艾里道声谢吧,谢谢他以前的照顾了。」   事情都已交待完毕,比尔也不多在这里耗费时间,回头取了自己的兵刃、坐骑,又带了乾粮等补给,便与大家分道扬镳。   众人听比尔刚才的这些话,竟有几分交待后事的意思,大家也知道他孤身一人去对付普洛汉,此行自然是十分凶险,心中都不好受。   只可惜,各有各的立场,他们也不能做什么,只有在心底默默希望他能平安回来。   近两百个骑士披着单薄的毯子睡在胡乱铺了些草桿、树叶的冷硬地面上,洞窟中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   不过,无论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深入山腹的洞窟内都一样是黑濛濛的,所差只在於若是白天,洞里会点些火烛照明。   此刻洞内正好是和外面的世界同样的黑夜,除了几个轮值守卫的人外,所有人都在蒙头大睡。   而除了黑暗这点外,这没有任何佈置的天然石窟显然不是适合安睡的地方。冷硬的地面硌得骨头疼痛,夜深了还不时会有这洞窟原来的主人——老鼠,在人周围和身上蹿上蹿下。本来就睡不大踏实的普洛汉将军,便是被一只蹿到他脖颈处的老鼠给弄醒了过来。   将老鼠抛开,正要再睡下,在骑士们的沉重呼吸声和鼾声中隐约响起低低的交谈声。普洛汉动作一僵,神智清醒了几分。   「……唉,真不知今后该怎么办!」   「将军不是跟我们说,等黑旗军的搜查松懈下来后,他会带我们甩掉追兵到附近的国家去吗?那边不是黑旗军的地盘,我们就安全了。而且我们都是训练有素的王国骑士,就作为佣兵团承接任务,应该不会饿死吧!」   「不会饿死?乔治亚,你的目标怎么变得这么低了?我们可是王国堂堂的骑士啊!难道只是因为跟随了普洛汉,就得沦落到跟那些出身卑微低贱的佣兵一个模样吗!?」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黑旗军追得那么紧……」   他们藏身的洞窟中一片黑暗,只有靠近洞外的方向有火光闪动。普洛汉知道自己听见的对话该是守夜的骑士发出的。那儿和普洛汉这里隔了相当长一段距离,本该听不见的,但弯曲的洞窟石壁巧妙地反射、集中了声音,将那些窃窃私语清晰地送到普洛汉耳畔。   将军半支起身体,找到声音最清晰的位置,狐疑地听下去。被比尔追杀的时间一长,他变得越来越紧张神经质。有机会偷听到部下说话,总是忍不住要听个究竟。   「唉,以后的事就先别提了,我们现在能不能撑得下去都是个问题呢!」   「也是!藏在这里,虽然黑旗军的人一时半会还找不着我们,但听出去探路的人说,他们还在到处找我们!我们身边的补给已经剩下不多,再撑不了多久,总是要派人出去採买补给的……」   有一个人忽然低低地咳了几声,把声音压得更低,小心翼翼道:「这几天窝在这死蝙蝠洞里想东想西的,我忽然想出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其他几个的声音追问:「快说来听听!」   「我只是忽然想到,黑旗军老是阴魂不散地追着我们,又不真正下手,原因只在那个使镰的领队跟将军有仇而已!我们只不过是刚巧跟了将军,才会倒霉淌上了这趟混水,我们是无辜者啊!」   「那又怎么样?别忘了,我们本来就和黑旗军是对头。」   「话不能这么说。如果我们把将军绑上送给那少年领队,冤有头债有主,那黑旗军领队受我们恩惠报了仇,该就不会再为难我们了。   没准,还能混到黑旗军里当个军官呐!」   「咦?我过去怎么老没想到这个!?黑旗军耶!这可比什么僱佣兵好上百倍!也比岌岌可危的拉夏王国的骑士要有前途多了!」   普洛汉听到这些话,脑中蓦然一空。这一次,是真的有人想要下手了!   他翻身无力地将身体挂在冰冷的石壁上,只觉得心突突地猛跳起来,燥热不已,额边不断滑落的冷汗却和贴着背的石壁一样冰冷。   后面那些人又说了什么,他完全听不进耳。   虽然那骑士的话本身尚有些问题,不见得真能赢得多人的赞同让这件事成真,但听者有心,已成惊弓之鸟的普洛汉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自己被手下抓起来送到黑旗军领队面前的画面。强烈的恐惧顿时像洞中的黑暗一般密密实实地包围了他。   本来是他最后倚靠的骑士团,转眼成为不安全感的源头。普洛汉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必须逃走!   悄悄爬起身,普洛汉躲在黑暗中胡乱拿了些随身之物,摸索着石壁向洞窟的另一个出口,高一脚低一脚地狼狈逃去。 第六章城下之会   在拉夏王都路瑟安远郊的赫鲁原野上,黑旗军与拉夏的士兵各自集结於一方,相互对峙。一场战斗近在眼前。   立於黑旗军阵营前方,艾里观察了一阵对面的敌军,向身旁的纪贝姆提出了他的看法:「老实说,对面的士兵实在不怎么像受命护卫王都的正规部队。」   空中漂浮着些微的雾气,敌军在数百步距离之外,本该是没法看清晰敌军军营的细部。不过艾里专心修行了这些天,持续转化真力和偷窥大法都日渐熟练,便越来越想在实战中一试牛刀。   刚才虽算不得必要时刻,不过反正人在己方阵营,无需顾虑安全,他便大胆将偷窥大法的感应范围从自己身周移向前方敌阵,全力将感应范围扩展至极限感应敌军状况。   全力扩展之下,感应范围变得极度发散,中心处的感觉较明晰,越往外便越形模糊。虽然无法全「看」得清楚,已足以掌握到拉夏军的大致情形。   担负护卫王都重任,理该是举国上下最精锐的军队。战斗力姑且不论,至少架式装备也该是最气派的。   但是艾里却发现前头的拉夏军队内部似乎被划分成几部分,军服徽章各有细微不同,实在不像是隶属同一处的队伍。   士兵的姿势动作也颇散乱萎靡,扣除士气低落的因素,相比昔日普洛汉带领的士兵要低上不止一个档次。这样的素质,真的会是护卫王都的军队?   「他们确实不是。」   纪贝姆对艾里是如何看到对面情形而生出这番感想,并没有表现出疑问,只是带着淡淡嘲讽道:「如果首领大人有认真听过军务会议的话,应该记得前几日收到的情报中曾提及大队兵员从拉夏残余的各领地集结过来。前面的拉夏军的数量与情报中所估算的兵力总和差距不大。看来这支军队中没有多少王都本身的兵员,基本上只是被那些领主派来作困兽之斗的地方军队。」   「哈……这样啊!」尽管这样的情况似乎是从黑旗军初创没多久就有的了,艾里还是不免有几分尴尬,乾笑着胡混过去。   「呃……既然王都并没有派出兵力,这么说来,我们打过这一仗到路瑟安,还得进行一场攻城战了。啐,真是麻烦!」   「……那倒也未必。」纪贝姆低声自语般应道,扬起的笑容似有深意,似乎他另有一番见解。   「这一仗打完,我们便可以逼到路瑟安城下,到时就能看到情况变得如何了。」   他并没有多说,艾里也无所谓。反正这些战事都是由他主导,他老人家看着办就好。   架在紧绷弓弦上的箭矢终究要射出。两军很快便短兵相接,进入了战斗状态。   对黑旗军全军战士而言,这些天来与拉夏人大大小小已经打过许多场战事,今日这一战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而对艾里来说却不是这般感受。并非这次的对手中有什么厉害人物可以刺激到他的战斗欲望,而是因为终於要把近日来渐渐熟练起来的修行成果在这一战中顺便练练手。   武者将自己新琢磨出的技能应用於实战时的兴奋欢欣,与孩童细细把玩新得到的心爱玩具相去不远。艾里也不例外。   全军的调动指挥有纪贝姆等人掌握,无需他操心,他又不希望有己方的士兵在侧,免得动起手来束手缚脚地没法畅快施为,索性便放胆直冲入敌阵深处,放任自己沉溺於战斗的乐趣之中。   这次他作战的对象虽只不过是一般士兵,但以新的技能来作战,便像是用过去从未开启的另一只眼睛来看待战斗,那种新鲜感完全盖过了对手的平淡。   作战时因为不断在使用真力,要维持体内的真力平衡,对於吸纳自然力的量、速的控制便和平常颇有不同。   除了应付敌人的攻击外,要顾及身体自然散失掉的力量,行动间和抵挡敌人攻击的真力损耗,同时还要算入每次攻击敌人时放出的力道,及时地精准估算身体已经耗费和将要耗费的真力来控制身体吸纳转化外力的速度,维持力量的平衡。   细说起来相当繁杂,不过实际动起手来,艾里的心自然而然地变得沉静而灵动,对身周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又好似置身事外般保持着绝对的冷静,沉着地将一切都纳入算中。   思虑变得澄空明澈,而战斗像是变成了一场虚拟的游戏。能够影响战局变化的各个因素,彷彿化作一条条无形之线,而艾里则游刃有余地在这些线之间穿行舞动,非但不显仓促狼狈,反而说不出的洒脱自如。   「咳、咳、咳……咦?艾里今天打架好像打得特别好看呢!」   被护在黑旗军后方安全地带的萝纱闲闲没事干,眼光在战场上溜来溜去找乐子时看到艾里战斗的场面,不由出声讚道。   附带一提,她玉体无恙,那「咳、咳」的声音不是咳嗽,只是磕瓜子的音效罢了。   此时黑旗军和拉夏军混战成一团,她的魔法难以区分对象,派不上什么用场。而身为圣女,在大家都辛苦卖力时当然也不能没什么事做,只好留在战场上当大家的精神后盾,带包瓜子边磕边看热闹杀时间。   尽管萝纱对武道不懂行,却也感觉得出来艾里打斗时的架式气势已与过去有所不同,动作之间不知如何给她一股十分协调流畅的感觉。   原本战场上人们相互廝杀的景象总是瀰漫着躁动混乱、杀戮尖锐之气,但艾里所在之处,氛围中某些无形的空缺、失衡却像是随着他的动作被填补、调和,氛围自然而然地变得完满协和。   在这融合协调之间,就算艾里要同时应付数十倍的敌人,真正掌控局面的人依然是他。   「嗯……简直有点像是在跳舞呢!好看!好看!!」目光不自觉地没法移开……   或许是艾里制造出的那般奇异调和感,与舞者起舞时肢体的协调美感有着某种相通之处,看得越久,萝纱便越觉得艾里打起来的样子比顶尖舞者的舞蹈还美。   相较於当是看舞台表演一般以纯欣赏眼光来看战斗的圣女,与艾里交上手的拉夏人就淒惨到谷底了。   明知必败还被各自的领主当挡箭牌地丢到战场上来阻挡黑旗军已经很可怜了,在战场上还被绝对优势的黑旗军压着打随时可能丧命更是悲惨。   但既然已经沦落到这惨境,好歹该在战场上尽力一拼,也算死得畅快吧?   可惜遇上艾里,所有人竟不知怎么回事地完全被他压制住,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却只能按着他的步调走,死也死得憋闷冤枉。这才是最最令人发指的事。   艾里直冲敌阵的嚣张行动和那非同寻常的战斗表现,渐渐引起越来越多拉夏人的注意。不甘心让他继续张狂下去,拉夏士兵们的战意空前地激扬起来。   艾里成为集中拉夏人恨意的目标,大群拉夏军中最勇猛的将士朝他那里涌去,他所遭受到的压力也比之前要沉重了许多。被艾里撇到后头的黑旗军战士与他距离甚远,难以接应,见此情形许多人不由担忧起来。   然而,敌人的敌意也好,自己人的忧虑也好,艾里浑没留意。甚至连敌人的攻击变得更犀利这一点,他也没有什么感觉。因为此刻他眼中,并没有真正映出敌人的影子。   艾里潜心专注於真力使用和控制平衡,战到酣处,他发现自己渐渐进入了一种原本未曾预料过的特异状态。   战斗得久了,以能量变化这个角度来分析判断战局成为了习惯,艾里惊讶地发现那满佈视野的敌兵在自己眼中也开始变得虚化,有些像是纸紮的人儿,只是一种象徵性的符号。他真正看见的,只是在自己身体与外界之间能量的变化、流动。   大概是因为此刻艾里感受上的着眼点已发生变化,用来监护身周状况的偷窥大法所感应的景像竟也随之生变。   他「看」到的,渐渐不只是具体的形像,而是能量的流转幻化。难以用色彩或具体形态来描述,能量就是能量,艾里就是那样明明白白地感觉得到。   一开始他还有点不安,有些担心自己是麻痺大意了,看不清敌人的具体动作会给自己带来危险,可千万别在阴沟里翻船才好!而没多久,他就发现自己过虑了。   应该说,将战斗以能量流动的形式来看待,反而有助於自己更明晰地掌握战局。除非敌人用毒或是抛掷型暗器,所有的攻击同样也是因为能量才具有伤害力。   清晰地察觉出能量动向,便等於是掌握了敌人动作的本质,反而能摒除干扰。   四周士兵朝他发出的攻击虽然纷杂,若一般人用眼看的话恐怕已是眼花缭乱,但以能量的形式来看,事情就显得简单很多,只要避开所有显示出攻击特徵的能量,或是以更强的能量反击回去就行!   想通此节,这种与他实力相距太远的普通敌兵来得再多,也全然无法对他造成什么威胁。他杀敌的力量源於外界,不需要自己出力,打了这许久更是连疲累感都没有。   艾里边打边开小差地想着,若有办法同时吃饭睡觉的话,恐怕就算是打上一辈子自己也不会累垮。这种感觉,实在颇为奇妙。   艾里越打越爽,可怜那些拉夏士兵却越打越是胆寒。一开始圣剑士的打法还算是有人味的,但越打下去,他的实力非但没被耗弱,给人的压迫感反而越来越严酷了,甚至连原先的人味都消失了。   在与他遭遇的拉夏人的感觉上,自己简直是在和一个不犯失误也没有弱点的神祇作战!   任那些拉夏军人原先有多愤怒,那些怒火都早早化作冷汗流光了。   只可惜,这会儿他们想逃,却也没门儿了。   艾里打出滋味来,看哪里拉夏人多就往哪里凑,想退散开的人也被他死缠着没法脱身,直打得拉夏人叫苦不迭。   不过这趟实战对艾里当然是收益多多。不仅技艺更熟练,还体会到了能量转化和偷窥大法融合应用的妙处,对新的战法也有了更深的理解,他越战越是精神抖擞。   虽然对手与他的实力差距极大,却仍是让他觉得很过瘾,恨不得就这么一直战斗下去,让他再多感受一些、多探索一些!   打得正是淋漓畅快,艾里渐渐发现周围的敌兵似乎变得稀疏了,还道是自己横冲直撞下冲出了战区。将身前最后一个敌兵打倒在地,他意犹未尽地放眼四望,想要杀回战场再找敌人廝杀一场。   却没想到,这一抬眼,他愕然发现战场上不知何时竟没剩下多少穿着拉夏军服的人了。   「拉夏人都上哪儿去了?」他错愕道。拉夏军不见了,总不能拿自己的部下当虐待对象。   附近的黑旗军战士听见了,大声应道:「不用找了!已经完事收工了啊!剩下的拉夏队伍已经逃走了。」   「啊?这么快就打完了?」   那战士哀哀叫起来:「那是您兴致太高了!打了半天,我们大家可是已经快累趴了!」   被他这么一说,艾里一留意天色,才发现从开战到现在已经过了相当一段时间。看来是自己沉迷战斗忘了形,才觉得时间短暂。   他查看了一下黑旗军队伍的动向,军队正在料理伤亡者,整肃队形,看来纪贝姆他们没打算追击败兵而是要继续向前进发。艾里便折回,和大家会合到一处。   「路瑟安就在前头。我们还是趁胜赶到那里去吧!我知道战士们打过一战已经累了,也不打算让大家今天接连作战,只是想守在那里,免得拉夏的国王大臣们又搞什么古怪。」   没人对艾里的决定有什么异议,军队重新整理好后,便立刻往路瑟安前进。王都周围的官道大路平坦好走,加快黑旗军的行程。天色还没黑,路瑟安城高耸的城墙便自山坡那端出现在黑旗军的视野中。   路瑟安是一座修缮得很完备的坚城。城池的地势要高於四周,城墙高厚坚实,没有什么毁伤痕迹,炮楼、箭塔、护城河一应俱全。要想攻破这样一座城池,恐怕会比较麻烦……   随着路瑟安城的全貌逐渐在黑旗军人的眼中清晰起来,许多人在打量城池的同时,心中不由生出了类似的想法。   然而当距离再拉近,大家陆续发现路瑟安竟是城门敞开、护城河上吊桥也是放下的、更有一小队人马候在城门前时,惊异的吞吐气息声在黑旗军各处响起。   目测过去,城门那点人只有数十人。凭这么点人马当然不可能是守军,反而更像是前来迎接黑旗军的……可是,可是这是拉夏的王都耶!怎么可能!?   黑旗军疑窦重重地行到路瑟安城前,那队守候的人马也迎了上来。   当先之人锦袍华服,头上一顶黄金冠冕烁烁生辉,看这服饰和他身后群臣的礼数,他竟是拉夏国王罗德尼亚特五世本人!   艾里勒住马头,扬手示意黑旗军暂停前进,自己转过头与身后的萝纱青叶等一众同伴交换了疑惑的视线。罗德尼亚特五世一副和大家相见欢的样子,究竟是打什么主意?虚张声势的空城计被人用过太多次,早就不流行了啊!   想起在赫鲁原野战前纪贝姆说过的那句「倒也未必」,艾里觉得攻城战大概真是打不起来了。   他回身向萝纱等人道:「看样子拉夏国王有话想和我们说。不急行动,我们先去看看他们到底要玩什么把戏。」   正转身想要再靠近些,与对方谈谈看,便听见青叶微带忧虑的声音:「要过去吗?难保他们不会在设计什么……」   那又怎样?这个可能固然是有的,但为了这个而畏缩不前,也不是黑旗军首领该有的作风。   艾里知道如果是青叶处在自己的位置,以她的性格也不会在意此事。她会这么说,该是因为担心自己吧!   想到此节,艾里心中一动。青叶是这般,萝纱对此又是如何的反应呢?   看向萝纱,她却全无忧容,一边策马走到自己身边,一边说道:「我觉得不必谨慎过头。就算他们搞什么古怪,艾里和我一武一魔,应该也能照应得来。」   「你和我?」听出她话中隐含的意思,艾里错愕地反问。   「当然。人家国王都亲自出面,他们想谈话的对象当然是我们黑旗军的头领人物。我既然是二圣之一,当然也有份儿出面。」   萝纱的口气全然一派理所当然,比艾里还更先向前走出:「咱们走吧!」   在她身后,艾里忍不住摇头而笑。这便是萝纱与青叶的个性差异了。   刚要动身过去,艾里忽然望见城门下发生了些变故,和萝纱一并勒住了马头狐疑地观望。其余众人也多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原来他们这边耽误了这一阵,城门前等候的一行人约莫是以为黑旗军对他们怀着戒心不愿靠近,罗德尼亚特五世便只带了一个搀扶他的侍从,主动脱离其他人往这里走来。   姑且不论双方敌对的立场,单是一国之主不顾危险地只带一人去到另一势力的阵营中,这本身已经够不同寻常的了。   略一揣想,人们便明白拉夏国王这么做是在显示自己并无敌意。他亲身来到黑旗军的地方,如果敢有什么妄动的话,自然是不用想再活着回去了。另一方面,既然一国之尊不惜深入险境,也足以证明他确实有话不得不说。   双方的距离很快便接近到可以相互看清楚面目的距离内。统治拉夏的国王看上去只是个有些畏畏缩缩,将近老年的平凡男人。   虽然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极力挂着与他尊贵身份很不相称的谄媚笑容,却仍无法完全掩饰从最底处流露出的畏惧惶恐。想来若是还有别的路可走,他是怎么也不愿意亲自来和黑旗军作这么近距离的对话吧!   趁着国王走过来的时间,艾里淡漠地看着他,同时在心里剖析他的心态。不过不管对方看上去有多悲惨,他都没有同情敌人的意思。   自己做过的事,就得自己承担后果。如此而已。   「我是拉夏王国国王罗德尼亚特五世。两位一定就是黑旗军的圣剑士和圣女了?」罗德尼亚特五世走到黑旗军之前,仰头望着当先的两匹马上的艾里和萝纱。   形式上的自我介绍过后,果然一张口便是一串的马屁:「久闻二圣高洁端方,气度超凡,远非寻常草莽枭雄可比。今日有幸亲睹两位风采,果然……」   「客套话就不用多说了,」自己都打到他家门口了,还说什么「有幸」?   艾里也懒得听,直接截断他话头:「难得陛下移动贵躯亲自过来,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   「呃,」国王的尴尬神色只维持了一瞬,随即又细眼笑得挤成了一线:「黑旗军的各位勇士远道而来,我理当出来迎接,应当的、应当的。另外……」   听他话声微顿,显然后面要说的才是正题,大家都打起精神,看这拉夏国王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我们拉夏也准备了些薄礼作为慰劳。如果圣剑士、圣女允许的话,请让我叫人呈上来。」   从一开始的普洛汉将军,到这一路过来,都不知道打过多少场仗了,现在来慰劳,不嫌太迟也太矫情了吗?看来,关键在於这份「薄礼」究竟是什么了。   黑旗军众人不由都被挑起了好奇心。艾里暗道不管拉夏国王的礼物是什么,既然大夥儿都在这里,量它也掀不起多大风浪,便无可无不可地点头应许了。   罗德尼亚特五世侧身向城门下候着的臣子们一击掌,便有一队侍从向这里行来。每个人手上都捧着一个尺来方的小箱子,看起来倒有可能是装着财物。侍从从城门内鱼贯而出,一个接着一个地拉成长长一队,竟是走个没完没了的。好不容易城内不再有人出来,看前头那一队长龙,起码有七八十人了。   黑旗军的人当是看戏般看得兴致盎然,艾里身后已有人在小声猜测箱子里究竟是什么宝贝了。埃夏把身边大个子德鲁马的头拉低,凑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一定是拉夏国王知道打我们不过,只好破财消灾,送上财宝来求饶啦!这趟我们可发了!!」想到将有钱入帐,埃夏眼中光彩灿烂。身为黑旗军财政的管理者之一,他似乎有朝着见钱眼开的歧途上滑落的趋势。   「可是,就算这些箱子里装的都是金银……如果是送给我的话,当然算很多了,不过用来换一个国家的存亡,就不大够份量了。」德鲁马提出他的猜测:「我猜这里头是比金银值钱千百倍的珠玉宝石。」   听他这么说,埃夏眼中的拜金光芒一时间几乎比最明亮的宝石还耀眼。可惜,这光芒旋即黯淡了下来,他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可是……   看他们的步子不是很沉,箱子里就算是钱,该也多不到哪里去呢!」   青叶在一旁听他们猜来猜去,心中不由暗暗好笑。若这些箱子里真的只是财物,那么只要黑旗军攻破路瑟安的话,这些东西本来就会成为黑旗军的囊中之物,还用得着他们拿来贿赂?假如拉夏人不是太傻的话,便该不会指望靠这么蠢的手段来救命。   众人猜测间,捧着箱子的侍从已经来到近前。知道这些人太过靠近,恐会引来黑旗军的顾忌,罗德尼亚特王命他们在自己身后停下,整齐地排成几列。   艾里下马走上前几步。仍是存着防备,他没有靠得太近,只是问罗德尼亚特王:「罗德尼亚特王陛下客气了。不知这里头都是什么?」   艾里和青叶一样,一开始便否定了箱子里装的是财物的可能。不过除此以外,他一时也想不出会被国王认为可以化解黑旗军怨愤的东西是什么。   罗德尼亚特王恭敬地侧开身子以方便艾里他们看清那些箱子,随后向众侍从发出简短的命令:「打开。」   侍从们应声打开各自捧着的箱子,微微将箱子前倾,方便黑旗军的人看清箱内之物。   一瞬间,带着嫌恶排斥感的浅浅惊呼声在看到箱内事物的黑旗军人中间蔓延开。   那些箱子中,摆放的竟全都是用石灰处理过的头颅,里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虽然后排的侍从被前面的人影挡住,看不到他们手上的箱子,不过想来里头放置的东西应该也不例外。   这里有七八十个侍从,便意味着有七八十颗头颅。艾里快速扫视过能看清的头颅,就算死人的面貌会和在生时有所差异,他也很肯定这其中并没有自己认得的人物。   站在较前的萝纱反射性地掩住鼻头,露骨地显露出噁心。   艾里挑了挑眉,讶异道:「这是什么?」   「这是敝国大胆冒犯黑旗军的罪臣普洛汉族中八十三人的头颅。」   罗德尼亚特王强忍着恐惧陪着小心道:「除了普洛汉潜逃未归外,他全族人的头颅都在这里了。愿这份薄礼能平息各位的怒气。」   「普洛汉亲族的人头?」   拉夏国王是想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普洛汉头上来为自己开脱,让普洛汉的这些亲族来承担黑旗军的愤怒?   艾里终於弄明白罗德尼亚特王的用意。而此刻,他的心思却忽然抛开了眼前的拉夏国王的事,飞到了另一个方向。   这些就是普洛汉将军全族亲人的头颅。比尔最恨的人,最终也遭到灭族的噩运,竟是和比尔境遇没有多大差别!   这或许就算是报应吧!而如果比尔人也在这里,看到这一幕,他又会作何感想?   怔怔望着这数十颗头颅,艾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普洛汉正沉溺在美丽的梦境中。眼眶下有着浓重的暗影,憔悴苍老了许多的脸上,浮现出恍惚的笑容。   在梦中,有温暖豪奢的华宅,那是他在王都路瑟安中的府邸。恍恍惚惚间,普洛汉看见自己走进家门,家人和仆人欣喜万分地冲出来迎接。   洗过一场畅快的热水澡,身上的黏腻异味一扫而空,乾净柔软的新衣服顺地贴在皮肤上的感觉是那么清爽舒适!桌上摆放着许多自己喜欢的珍馐佳餚,热烘烘的香气闻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一边大口填塞着热烫的食物来温暖冰冷乾瘪的胃袋,一边把这次出征所受的劳累和得到的经验向长子索林姆,还有乖巧地随侍在旁的几个儿子一一述说。   最疼爱的小女儿就坐在膝上,不时噘起小嘴送上甜吻。美丽的姬妾环绕在身边,殷勤地服侍着自己。冶艳柔媚的眼波,丰润欲滴的红唇,若有若无地诉说着她们的渴切……   多么舒适美好的一切……太过舒适美好了,所以普洛汉很清楚自己只是在一场梦境中。这一切,恐怕这一辈子是再也没机会重新拥有了。   现实世界中盖在身上的薄毯挡不住深重夜露,丝丝寒意钻入骨髓,被未散的梦中温暖反衬得更加刺骨。心伤悲苦的感觉,一点一滴地从绮丽温暖的梦境表面下渗漏出来。 第七章应对之方   当早上从梦中醒来时,普洛汉发现自己仍然是身处城郊偏远僻静处一座年久失修,久无人居住的荒宅之内。   宅内处处蛛网密结,残余的破烂傢俱看上去一触即垮。堆积在屋中每个角落的尘土年代太过久远,已经凝结成灰暗粘腻的污渍,其中还不时有鸟雀猫狗之类的腐败动物屍体。   空中的霉味和灰尘,令所有踏足於此的人喉头发痒。   这样的地方,一般人只要稍有别的选择都不会想待在这里,就算是乞丐,也会嫌弃这里太过偏僻荒凉,难以找到行乞的对象。   但是,普洛汉却像是把这破屋子当作了舒适的豪宅,终日都窝在这屋子的角落里。   自昨天进了这个宅子,他便一直无力地倒卧在那儿,除了偶尔拿出乾粮吞嚥外就没怎么动弹过。   僵直的身体、灰败肮髒的面容、涣散无光的眼神,如果有认识他的人在此,必定会震惊於原本声名赫赫的大将军,怎会变得这般萎靡潦倒?   短短时间里,他的容颜像是憔悴苍老了数十年,昔日的霸气更是不剩分毫,像是什么人从他身上抽乾了生命力。在这里的,只是一具徒有几分普洛汉过去形貌的躯壳。   对自己身体的变化,将军自然清楚,同时他也很清楚是什么令他憔悴至此。   就算是在白日,被人抓住杀死的梦也时时纠缠着他,有时他甚至分不出那是梦境还是现实。这让他的精神急遽耗弱。   还有那个少年领队冷冷的话声。   「在让你用性命偿罪之前,我会先让你沦落到穷途末路,众叛亲离的地步,尝到最悲惨淒凉的滋味。」   平淡的语气,却更反衬出话语间渗透出来的刻骨憎恨和决心,如噩梦般时时在普洛汉脑中萦绕。只要一想起来,就觉得胸口冰冷得无法呼吸,身体也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普洛汉大半生周旋於战场上以及凶险的官场上,听过的比这恶毒凶险的威胁也不知有多少了,却是从未如此惧怕过。   因为现在他已山穷水尽不复权势,也因为从那少年的眼神中,他看得出来他心意的坚决,也看得出来他的胸有成竹!   这句话不能算是威胁,而是对即将成真的现实的一个宣告。   现在,他的话已经可以算是实现了。从高高的将军之位跌落下来,成为被母国和敌国共同通缉的战犯,连跟随自己的骑士团也打起了捉住自己献给黑旗军来自保的主意,身边再无可用之人,真的是众叛亲离了。   从骑士团那里逃出来后,他甚至变得害怕接触人群。到处都挂着自己的通缉画像,连自己一手培养出来、跟随自己多年的队伍都背叛了自己,还有什么人能够相信?   而且,在他逃离洞窟没多久后,便又被那使双镰的少年领队跟上了。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也是孤身一人,没有带着别的黑旗军士兵,但光是他一个人,已经足够具有威胁性了!   普洛汉也曾全力偷袭於他,却都被对方轻易化解。不过对方并没有反击,只是以讥诮的眼神让他体会到自己在他面前,根本没有能力自保。越来越意识到这少年之可怕的普洛汉,只能选择逃走。   不熟悉当地地形的他,想尽办法好不容易才甩掉了他。也是害怕再被他找到,普洛汉便一直龟缩在不会有人去或是不被人注意的阴暗角落里,除非必要绝不露面,过着除了吃、睡等必须生理活动外就是整日发呆的生活。   随着日头升高,阳光忽地跃上了普洛汉的脸,僵卧的躯体终於有了些许动弹。他抬起手遮挡直射眼睛的阳光,瞇着眼从掌下的阴影向外望去。透过残破的窗框,外头的天空明亮得刺眼。   脑袋空白了片刻,他恍惚地想着,自己有多长时间不曾堂堂正正地站在日光下了?只有在阴暗肮髒、远离人群的地方,自己才能找到些许安全感。好像老鼠。   察觉脚边有什么东西在悉悉索索地动,他一脚踩下。尖利的老鼠叫声撕裂了人的耳膜。想到刚才还觉得自己和这种东西相似,将军燥怒地啐了一声。   不过,他并没有把死老鼠一脚踢飞,而是躬身拣起,小心放到一边。   身上的粮食又快吃完了,有这只老鼠,还可以把冒险出去买东西的时间推迟些。   他已经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如果只有这样才能够继续活下去,他可以忍耐。只要能活着就好。   至於远在路瑟安的家人,他已经尽量不去想起。这一辈子,大概没什么机会再见到他们了,只希望他们过得还好……   宅子外荒草丛生的院落中,忽然传来「咯」的一声轻响。这会被一般人忽略的轻微响动,却在普洛汉身上引发了巨大的反应。   刚才耽於思绪的恍惚神态立刻被紧张所取代,他的身体猛然绷直,呼吸变得浊重,急急扭头望向声音传出处的神态惊骇如一只惊弓之鸟。   在看清那声音原来是一截枯枝从树上落到地上发出的,他才松了口气,额上却已见汗。抹掉冷汗,他不自觉地出声安慰自己:「不……   不要紧的。不会是他……我已经甩掉他了……」   刚才听到声音的那一瞬,他本能地以为会看到一个握着黑色双镰的瘦削身影,幸好不是他……是自己神经太紧张了……   院外的阳光太耀眼,普洛汉转回头看着屋里的灰尘发呆。视线横掠过园子另一边时,似乎曾映出一道黑影,本已收回视线的将军蓦地呆住。   慢慢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移动视线望去,片刻前还空荡荡的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并插在腰后的双镰黑沉如墨,淡淡和普洛汉对望的双瞳泛着嗜血的杀意。而少年的姿态却十分安然,只是交叉了双臂靠在树下,静静等着什么。   普洛汉的瞳孔蓦然收缩。   终究还是被他找到了……   他猜得到接下来的情形大概会是怎样。少年不会立刻上来杀了自己,但他将时时刻刻跟在自己附近,只要自己回头望,就一定能看到他。   但是,普洛汉也并不能确定自己真的不会在下一刻被杀,因为少年的那双眼睛透出的是真正的杀意。   从这双眼神中,普洛汉明白这少年有可能继续维持平静,也随时有可能动手行凶。杀和不杀,完全取决於他对自己的观察和他当时的心境。   或许是身为猎物的敏感,令普洛汉能在某种程度上理解这少年的心态。之前已经明白,自己似乎曾灭了这少年的村庄,他是为了复仇才对自己紧追不放。   仇人多受一分恐惧、痛苦的折磨,显然会让他复仇的快意也更增一分,所以他才想延长、加深自己的痛苦而暂时按捺住不动手。   但是,倘若自己果真当他永远不会动手,可以安心地不去理会他时,他的杀意不再得到安抚,下一刻那镰刀恐怕就会真的勾走自己的命!   永远在死亡和恐惧之间挣扎……这样的日子,比真正的死亡会好上多少?   「我已经不敢出来见人,像肮髒的老鼠一样缩在暗处了!就连这样,也不能让我安心地活吗!?」   少年冰冷的目光下,普洛汉痛苦地搂住头,颤抖不止的身子紧缩成一团。   「这些头颅中难道还藏了什么宝物不成?」   艾里收敛回心神后,故作不解地向罗德尼亚特王问道:「陛下把贵国将军亲族的头颅给我,究竟有何用意?我可没有收藏这种东西的癖好啊!」   「我知道普洛汉那罪臣擅自发兵进犯贵军的领土,必定给黑旗军带来了些麻烦和损失,也惹得黑旗军各位不快。唉,事前我虽竭力反对,只可恨过去我未曾察觉普洛汉的野心,被他掌握了太多兵权,他早已拥兵自重,视王家权威为无物,完全不听我的命令。说来惭愧,我身为国王,竟没法号令自己的臣子,事事受他挟制,真是拉夏王室的耻辱……」罗德尼亚特王小心翼翼地陪着笑,絮絮叨叨地说道。   「所幸黑旗军果然不愧是战无不胜的强者之师,打得普洛汉的逆军一败涂地。收到这个消息时,我真是喜不自胜。承贵军之惠,我拉夏王室终於能摆脱普洛汉的挟制了!」   「普洛汉给贵军惹了这么多麻烦,不免也有黑旗军的战士因此伤亡,必定有所怨愤,拉夏终究是要做个交待的。於是,我便抄了普洛汉的家产,处死他所有的亲族党羽。虽然还不知普洛汉他人藏到哪里去了,没有办法将他交由贵方处置,但现在先将普洛汉之党的头颅献上,希望能消弭贵军些许怒火,也以告慰那些死於普洛汉挑起的战火的英魂!」   好不容易将话说完,罗德尼亚特王不知圣剑士反应如何,忐忑地快速扫了一眼,却见艾里只是很有耐性地听着,面上淡淡得看不出喜怒。   「哦?原来是这样啊!」见国王的话告一段落,艾里平淡地开口应道。   说了这么多,反正拉夏国王就是把战争的所有责任都推到普洛汉身上就是了。   「那么,我们到路瑟安的这一路上还是不时和贵国的军队打起来,不知又是什么原因?」   「呃,那些都是一些地方势力的军队。前两年普洛汉专权之后,王室的权力日益受人轻慢,许多地方领主也脱出了王室控制自行其是……普洛汉的势力虽然垮台,我们也还没有办法立刻恢复对拉夏的控制。那些与黑旗军为敌的军队,都是那些领主私自派出的。就算贵军放过他们,我们日后也是要一一惩戒他们的。」   罗德尼亚特王倒也辩白得一乾二净,还真像是无辜的受害者一般。   这份倒转乾坤的功夫,不由得在场听着的黑旗军人不心生佩服。   艾里似笑非笑地听着。国王辩白完毕,下面大概就是要套近乎了吧!?   「其实,自从黑旗军奇蹟般崛起於南部,我便十分钦佩仰慕能缔造如此奇蹟的圣剑士和圣女。对黑旗军,也一直是抱着很友好的感情。我们南方各国相对来说,都算国小力弱,有凯曼在旁觊觎,本来就该集合众国的力量来应付共同的强敌,而不是把力量耗在内战上啊!相信圣剑士自能明辨是非,不致把剑挥向应该是盟友的一方,平白让真正的敌人在一旁窃喜……」   艾里笑笑地听着,心中却看得通透。早前组织南部联盟的时候,他为了方便自己继续扩张侵略而推三阻四,不断从中阻挠,这会儿时势一边倒,他倒说得好听了。不管是地方领主的事,还是普洛汉的「拥兵自重」,拉夏国王为了保命,看怎么样有利便说什么样的话,根本没几分能信。   在凯曼发动战争之初,艾里便进入了神圣联盟,多少知道各国重要的动向。他记得普洛汉之所以在拉夏得势,风光一时,便是因为给拉夏打下了不少土地,扩张了拉夏的势力。   那时拉夏便对周边实行侵略政策,自不可能是羽翼未丰的普洛汉一人能说得算的。这层干系,罗德尼亚特王终究是怎样也撇不清的。   可叹普洛汉一生为罗德尼亚特王奔走征战,临到失败时,他所卖命的主子却杀尽他族人,将一切战败的责任都推给他!   毫无情谊可言,只从厉害关系出发做对自己最有利的事,政治便是这么肮髒的一回事吧!?   艾里并非心怀热血,一尘不染的单纯青年,遇上残酷之事便会生出幻灭之感。虽然厌恶感终究无法消除,不过这种事对他来说并不难懂,为了黑旗军,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也不惜亲自去做。   但是……他在心中再一次提醒自己——绝不要让自己陷入不得不用这种龌龊手段的境地!   将注意力转回拉夏国王身上,他还在喋喋不休地试图说服艾里不要对他採取报复。艾里对这些话过耳不入,迳自考虑着自己该如何处置拉夏呢?   这时,一个黑旗军士兵忽地从后面直直向艾里小跑去,看来风尘仆仆,似是远路赶来有消息要禀报。   本来这种双方国主统领交涉的场合,除非是有紧急军情,一般的士兵怎么也不该上前插一脚。但艾里先前曾下过一道命令,若是有关比尔的消息可随时通传。因而艾里见这士兵过来,料想现在以黑旗军的情况,应该不至於有什么危急的军情,那恐怕是比尔的消息了。   「对不起,请容我走开片刻。」他向罗德尼亚特王一点头,便和那士兵走到一边说话,直接了当问道:「是有关比尔分队长的消息吗?」   「是。我是比尔队上的人,夏恩副官派我回来报告有关队长的事……」   原来夏恩接管分队后,不想无功而返,还是决定继续追击普洛汉那支骑兵队。耐心苦候一段时间后,果然搜寻到了他们的踪迹。   当时,长期藏在洞窟里不敢到外面的骑士们的体能已经差到了极点,几乎是一被黑旗军发现,看到黑旗军无论是人数还是战斗状态都佔绝对优势,那些拉夏骑士们便弃械投降了。   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在被俘的骑士中并没有发现普洛汉将军。从骑士们的口中,他们问出普洛汉在不久前的一个夜里忽然失踪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至於比尔,自从离开队上便也失去了他的下落,应该是还在追踪普洛汉要复仇。普洛汉人在哪儿,比尔自然就在哪儿。   夏恩在派出一半人手把战俘押送到临近由黑旗军控制的地区进行处理后,便带领剩下的一半人马四处找寻比尔或普洛汉的踪影,不过至今尚未有成果。   唯一对搜寻有些帮助的,是骑士们所说的将军没有带走坐骑的这条线索。只凭双腿行走短期内不可能走得太远,而且无论是黑旗军还是拉夏控制的区域内,普洛汉将军都是被缉捕的对象,他很难利用驿站、渡船,所以不大可能去得太远,搜索范围可以就圈定在他的失踪地点那一带。   这边艾里凝神听着士兵的报告,被晾在一边的拉夏国王看他一脸凝重,不知是收到了什么重大的军情,也不知是否和拉夏有无关连,自己这条命到底能不能保得住,心中忐忑不定,脸色也时青时白。   好不容易等到圣剑士听完那士兵的话,眼巴巴地又看着他转向另一边,去和那像是军师幕僚的年长男人说起了话。   罗德尼亚特王觉得自己现在的感觉,就和当年等候父王宣佈王位继承者名单时一般难熬。   烦躁下,国王随意打量了那年长男人几眼。这人一身不起眼的布衣,掺着许多白丝的灰发不修边幅地覆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清脸面,感觉上只是个不起眼的半老之人罢了。   想想圣剑士丢下贵为一国之王的自己,却和这等人物去说话,国王的心中颇觉不是滋味。若非眼下情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他早就发作出来了。   忽然间,那年长男人似乎窥看到了国王心中所想,抬起头往他这边瞥了一眼。罗德尼亚特王心一悸,不敢再望。   「比尔那边有消息了,我先赶过去。拉夏这边,国王说的话可以当放屁,怎么处置……你看着怎么对我们有利就怎么办吧!」艾里附在纪贝姆耳旁交待道。   拉夏国王费尽心思弄出来的那套说辞是真是假都无所谓,他也没心思去为普洛汉亲眷的死鸣不平,身为黑旗军的首领,只要按着最有利黑旗军的方式去做就好了。   反正这拉夏国王不是什么好东西,看是要直接吞并了拉夏,还是杀了国王设一个傀儡,把拉夏变成黑旗军的附庸,或是让拉夏加入联盟而从此不敢再作乱,怎么样都行。   纪贝姆比自己精明百倍,对黑旗军事务也更瞭解,定能作出最有利妥贴的判断。罗德尼亚特王人就在眼前,已经再无自保的筹码,相信纪贝姆提什么条件,爱怎么鱼肉他都无法反抗,自己也没有留下的必要。   看纪贝姆会意地点头,艾里便回身向拉夏国王微微一笑:「对不起,突然有急事要处理,容我先走一步。」   好歹这也是决定一国命运的重要场合。殷殷盼了好久,对方居然就这么临阵抽腿走人?罗德尼亚特王张大了嘴,一副呆相,愣愣地发出不连贯的句子:「可、可是……我……你要怎么……」   「有关拉夏的一切事务,都交由这位纪贝姆先生决定。陛下直接和他交涉就可以了。」点了个头,艾里便迳自回身和黑旗军中其他人又交代了几句,策马向来路疾驰而去。   不知为何,圣剑士临去时那该算是谦和有礼的态度,却令罗德尼亚特王有股不寒而栗之感。   望向纪贝姆,先前还觉得他其貌不扬毫无贵气而心存鄙薄,现在看来,却觉得那覆没了大半张脸的长发下不知究竟藏了什么心思。从那不怀好意微微勾起的一边嘴角,他揣测不出这人究竟是想拿自己怎样……   没来由地,他隐约有种自己被圣剑士交到了一个更可怕的怪物手上的感觉。   比尔高高坐在山道边的一棵树上。就在前方不远处,逃亡的将军无力地倒在地上。不过,这并不是比尔终於下手杀了普洛汉,只是普洛汉自身已虚弱至极,走到这里时支持不住,自己一头栽倒在地。   普洛汉并非有什么目的地,只是当比尔跟在他身后时,他便不由自主地迈动脚步想拉开些距离。纵然明知凭自己现在的力量已经不可能再抛开他,这种努力只是徒劳无功,但他也不能停下脚步。   因为在他和比尔之间,彷彿有一种无形的默契:就算普洛汉为求生而作出的努力多么微不足道,比尔都不会下手,而一旦他自己放弃了,那便是这趟复仇之旅的终点。   经过这相当一段时日的追踪,普洛汉的精神和体力的消耗都已近极限,现在终於支持不住了。不过,他昏倒后比尔并没有过去对他做什么,也停下脚步,跃上枝头休息。   这些天子,他也消瘦憔悴了几分。不单是普洛汉一个人受罪,作为追踪者的精力消耗也不小。当普洛汉因为恐惧而发恶梦的时候,比尔往往也因为梦见村子被屠、亲人被杀的情形而惊醒过来。   复仇的这段日子里,这种梦变得更加频繁了。原以为复仇会让自己心中失衡的那一部分变得平和些,但是心头的负担好像只有变得更重。   晚夏的山风凉凉的,吹在身上很舒服。身下坐着的树枝被吹得上下轻轻摇晃,颈后过肩的发尾也被风吹动,弄得比尔脖子有些发痒,不过他倒也不觉得讨厌。   望向不远处那一动不动的人体,他的头发和衣角也在风中微微晃动。只这样看,根本没有「那个就是仇人」的感觉……   比尔忽然觉得气氛太平和,自己也太放松了,他忙把想法转到复仇之事。   自己的追赶确实给普洛汉身体和心灵上都造成了很大压力,看他现在这个样子,恐怕已经是到底线了。再逼迫下去,恐怕他自己便死了。是现在就去了结他性命,还是再等等?   正在犹豫间,他看见普洛汉的身子一动,看来是终於醒转过来了。   比尔便决定还是暂不动手,从树上一跃而下,静静等着普洛汉的行动。休息到此结束,新的追逐开始了。   普洛汉坐起身来,呆呆往比尔这儿望了一阵,似乎才重新回想起自己的处境。看他神色渐渐恢复清明,比尔以为他会起身继续逃跑,却见他摇摇晃晃地向自己直直走了过来。   当被追捕者不逃走,反而主动走向追捕者时,自己该怎么应付?   这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比尔一时有些无措。还在思索的时候,普洛汉已经走到他的身前,比尔索性不再多想,冷然而立看着普洛汉,想先弄清他到底想干什么。   普洛汉形容憔悴,脸色差得就像是死人一般,晃动得厉害的身体似乎随时都会被风吹倒,面上有种濒临崩溃,或是已经崩溃的特异恍惚迷乱之色。   「噗通」一声,他双膝跪地,身子虚软地伏在地上。伴着怪异的咯咯声,从咽喉深处响起嘶哑的声音。   「我说……乾脆杀了我吧!」   比尔「嗤」的一声冷笑:「撑不住了吗?忘了你是显赫一时的拉夏将军了吗?若是死在这种荒坡野地,可不大好看啊!」   「别说了!我这样,死了还轻松一点吧!?求求你!既然要杀我,就痛快给我一刀吧!我已经完了!反正都没希望了,为什么还要再受这种罪?我不是你的大仇人吗?为什么还不动手!?」   普洛汉一边怒喊着,一边支起身,就要往比尔插在后腰上的镰刀刃上撞去!   比尔只想着不能让他这么容易就死,急急一个旋身避过,一脚将将军踹到树下趴着。   「你以为你有选择走哪条路的权力吗?你觉得死比较轻松,我可不见得就让你称心如意!」   「你不杀我?」   普洛汉扶着树摇摇欲坠地重新站起身来。无神的眼中,仍是没有半分生气:「又不是非你不行……你不杀我,我自己也可以死!」   想起自己身上也有佩剑,他拔出剑来反手就刺向自己腰腹。然而剑尖还没触上身,剑身便被比尔以镰刀勾住抛上天空,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普洛汉也不着急,剑一脱手,他便索性全力向另一边冲去,一头撞向那棵大树。   这一次同样也是半路就被比尔截下。比尔一掌拍在他头上,掌劲虽化去了穿颅破脑的力道,还是打得普洛汉脑中一阵发晕,再次倒在地上,一时半会无力起身。   「……呵呵!啊哈哈哈哈……」   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普洛汉没有试图起身,反似放松了身体,口中笑个不停,笑声已透出一股疯狂之意。 第八章解脱   「笑够没有!?」比尔皱眉喝了一声。   笑声渐渐回落,普洛汉有气没力地哼道:「其实要死还真是简单……   就算没有刀剑可刺,没有树木可撞,我只要一直这么躺下去,也会慢慢死的。谁也阻止不了!」   比尔脸色沉凝。普洛汉说的没错,存心赴死的人,总有办法死去。   况且,如果死亡已经能威胁得了这个人,跟踪也就没有任何作用了。能够以缓慢方式折磨普洛汉的方法已经失效了。   普洛汉见比尔好一阵应不出声,这还是他第一次佔到了上风,又纵声大笑起来。   笑到正酣畅处,忽地右手上传来一阵钻心剧痛,普洛汉惨叫起来。   抬手一看,只见右手食指已经被削去一块皮肉,鲜血流淌不止。   虽然对武人来说这只能算是小伤,但十指连心,这份疼痛却要命得很。   痛呼声中,比尔的话声冷冷传来。   「你以为只要不怕死,就可以轻松了吗?」   普洛汉从痛得泛着泪光的眼中,看到少年扭曲狰狞,充满恶毒意味的脸。原以为除死无大事,但普洛汉却再度生出了强烈的恐惧,拚力挣扎起身子向后退却。   而所有无谓的努力,被比尔简简单单地上前一脚踩住普洛汉的胸膛便宣告抹消。   「你……你想怎么样?」普洛汉嘶声道。   「如你所愿,让你死。只不过,我的杀人技术不算太好。」说话间,镰刀轻巧地滑动,又从普洛汉臂上带下一片血肉。   「本来我希望能慢慢来,杀你个十天半月的。但以我的水准,大概只能撑个七八天你就会断气了,真是可惜。」   疼痛刺激着普洛汉的神经,比疼痛更可怕的还有比尔的话,令普洛汉陷入恐慌的境地,瑟瑟地全身发起抖来。   比尔的意思很明瞭,他终於要下手杀人了,但他不会给自己一个痛快,而是要零割碎剐地让自己受尽痛苦才能死去!   虽是武人,但普洛汉出身贵族,养尊处优惯了,上阵打战也多是坐阵指挥,极少负伤,对疼痛的承受能力实在不高。他尖声叫喊着请求比尔乾脆地下手,不要再折磨他。   杀猪般刺耳的呼喊刮搔着耳膜,好像脑浆都在被翻搅一般。刚才溅到手上的鲜血,有种让人噁心的黏腻感。不断滴落到地面的血滴,红得像会烧灼人的视线。   老实说,比尔从来都不喜欢杀伤人的感觉。   将不适感抛到一边,他让自己去回想亲人被杀死的情形。所爱的人们在无辜被杀时,也受过这样的苦楚。现在是让凶手偿还一切的时候了!   重新稳定下心意,比尔一边思虑着下一刀要割在哪里,一边向地上的男人踏上一步,黑色镰刀高高扬起,便要挥落。本是与凶恶无缘的长相,这一刻却显得凶残淒厉,眼眸中闪着有如真正恶鬼般的嗜血光芒。   「比尔住手!等一下!!」   正在这时,一道属於第三者的喝止声忽然从上空响起。比尔暂缓下动作,抬头望去,便见一条人影从半空中急速飞来。   普洛汉惊骇欲绝之际,见有人阻止少年,不由起了一丝希望,但望向那急急落地的人,他却发现这人自己居然是识得的。   「艾里?」   比尔唤出来人的名字的同时,普洛汉也脱口道:「莱文法师?」   唤出印象中的名字后,他才突然记起这莱文法师就是令自己军队一败涂地的人,也是黑旗军的首领圣剑士,脸色立刻又变得比刚才还难看。   前几日艾里在路瑟安那里接获夏恩派来的士兵的通知后,便即刻赶往比尔的队伍所在之处。知道比尔的事不是人多就能帮得上忙的,因而这一次他独身前来,没让萝纱等其他人跟着。   在派人传信回黑旗军和艾里赶路的期间,比尔队上的人也在继续查找有关队长和普洛汉的消息。   幸好比尔身背镰刀的形象给人的印象还挺鲜明的,艾里一和夏恩等人碰面,夏恩正好查到了比尔的下落,他便全速赶了过来。   艾里才不理会普洛汉有何感受,将这里的情况扫过几眼,他大略掌握住事情状况,深深皱起了眉。   比尔迥异於常的神态,表明复仇的意念果然在他的心智中佔据了很大的份量。这件事自己还是非阻止不可!   因为比尔原本朴实的个性已经因为那桩仇恨而扭曲了,如果眼下任凭比尔虐杀普洛汉,让他的双手为了复仇而染上残虐血腥,这件事今后必定会长留他心底,永远地对他的个性产生极阴暗负面的影响。   就算不考虑久远的事,眼下的仇恨已经成为他生活的支柱,等到他杀死普洛汉结束了复仇,一下子失去心灵支柱的他该为了什么而活?也许就此变成一具行屍走肉,浑浑噩噩地生活,也许选择自己放弃生命,那时的麻烦才叫人头大!   「为什么阻止我?」比尔沉声质问艾里。   横眉冷目强抑怒火的神态,让艾里明白如果自己说不出像样的理由,比尔他恐怕立时就要翻脸。   显然,若自己空口说白话尽说些什么为他好之类的话,他是绝对不会听的……那该怎么跟他说呢?   「我……我不是要阻止你复仇。」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艾里临时改口道:「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比尔一脸怀疑,不加思索地拒绝:「不需要。复仇的事我只想自己来。」   ……真是不可爱的小鬼!当初刚认识时,明明软巴巴地很好欺负的。   艾里心底犯着嘀咕,面上却不露端倪地应道:「你误会了,我也不是要插手。只是我知道你必定希望仇人多受痛苦,先前我得到了一个能给普洛汉最大打击的消息,所以才想在你动手之前,让他先听到这个消息。」   「哦?是什么消息?」比尔这才缓下神色问道。   「你该知道前几日黑旗军打到路瑟安吧?你知道在城下发生了什么事吗?」艾里作出轻狂之态,得意地笑得前仰后合:「那位拉夏国王怕死得很,一见面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这位普洛汉将军的头上,说他……拥兵自重、独擅专权什么的,所有的战争都是他挟制王室而发动的。普洛汉为了他的国王陛下辛辛苦苦打过那么多场仗,到头来却成了叛国的逆臣,被国王当作替罪羔羊,真是可笑啊!」   普洛汉听得面色如蜡。虽然他平日为人跋扈,却确实不曾对王室生出二心。倾尽一生之力来侍奉的对象,竟然这样毫不留情地否定了他的效忠,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他身上!   乍听到这样的消息,便像是支撑生活的支柱豁然坍塌,任是心性多坚强的人物一时都难以承受这样的打击。   普洛汉失控地大叫起来:「不可能的!陛下不会这么做的!!你说谎!」   艾里只是冷眼瞥着他丢出几句话:「你值得我费功夫欺骗吗?不然你以为除了黑旗军,拉夏也费那么大劲来捉你是为了什么?」   虽然他是想阻止比尔下手杀普洛汉,但普洛汉犯下的罪孽本就死有余辜,艾里自然不需对他客气。   狂躁不已的普洛汉闻言,突然静了下来。结合他的遭遇,再推想国王的为人,他知道艾里说的恐怕确实是实话。   「不单如此,」艾里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下去:「为了讨好黑旗军,安抚我们的怒气,他还抄了你的家,把你所有亲族的人头送到我的面前。说来也真好笑,你自己不知毁掉了多少人的家庭,最后自己的遭遇却也和他们一般无二!嘿嘿,七八十颗人头一个接一个地送上来,场面还蛮壮观的。虽然我个人是觉得人头又髒又没用处,还不如直接送钱给我……」   「住口!别说了!!不会的……不会的……」艾里刻意说出的恶毒语句被普洛汉的吼声打断了。激烈的吼声过后,从他的喉咙深处发出濒死猛兽般的呜咽声。   当这压抑的声音终於冲破喉咙,立时化作不像成年男人会发出的淒厉哭声。任何人只要一看便能明白,普洛汉已经彻底崩溃了。他像是婴孩般把身子蜷作一团,放弃了一切动作,只是撕心裂肺地嚎啕不已。   普洛汉哭号一阵,身体猛然一颤,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重新支起身扑向比尔脚边。比尔嫌恶地让开一步,不愿让他触碰,只见普洛汉仰起的一张脸上涕泪横流,糊了满脸,所有的筋肉都因为悲恸而扭曲变形,向比尔嘶声喊叫。   「杀……杀了我吧!我也没什么好活的了……你想怎么杀都随便你!只求你让我死吧!!」   这般高大的男人,竟哭得如此狼狈难看!比尔不自觉地又后退开一大步。他完全无从想像这与昔日在索美维村带队屠村时威风凛凛的那个将军会是同一个人。   心头不知为何,忽然生出了一股怪异的感觉,杀意竟似乎渐渐退却。   在察觉到这一点时,比尔一阵骇然,忙在脑中重温亲人死去的一幕以再鼓起杀意。对这没来由的动摇觉得不安,同时也是专注於重新稳固内心,比尔的眼神因为有些心不在焉而变得迷茫。   「这就是你这么久来日思夜想要做到的吗?」   像是应和着他心中的疑虑,艾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褪去了刚才的轻浮激狂,只剩下一种直指人心的平静深沉。   「这个男人确实不是东西。不过,经过了这些事,你也该知道他就算曾经看起来很强、高高在上,不过他只是个被人拿来使唤的工具罢了。一到没有用处的一天,就会被他的主子当垃圾一样地抛掉!」   比尔因为心中动摇而变得空茫的眼神,令艾里以为他对自己的话过耳不入,不由有些暴躁起来。   一把拖过他的手臂拉低他的身子,逼得他靠到普洛汉近前,让他看清普洛汉此刻卑微淒惨的模样,艾里怒声质问他。   「你要完成的复仇,就只是杀掉这么一个已经生不如死的可怜虫?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下手啊!打一头快死的狗很爽吧?杀了他,你就可以自我安慰已经复了仇,从此逍遥自在地过你的日子了!」   突然贴到近处看着普洛毫无尊严趴在地上哭成一滩烂泥似的丑态,比尔无措地睁大眼睛,模糊地感到胸口像是被闪电击中了一般,猛然受到一股强烈的冲击。   一瞬间从他心口涌现的,究竟是什么样一种感觉,连他自己一时也分辨不清楚。   眼前这个男人,是他的仇人,同时也是个被忠心侍奉的君王背叛,更在一夕之间失去所有亲人的人。   无论本人的品性怎样,他的遭遇实是相当淒惨。   在知道普洛汉的遭遇之后,比尔觉得原先盘踞心头的那口令自己坐立难安,只想让仇人尝到最大痛苦的戾气竟已变得淡薄许多。   对着这样一个人,一时竟提不起什么嗜血凌虐的念头。   并非是因为同情,再怎么样,他也不会去同情杀死自己亲人的人;也不是忘怀了亲人们被杀时的惨痛,比尔知道自己此刻对普洛汉的恨意依旧浓厚。   只是,忍不住开始怀疑起这样的人物,值得自己投入那么大的恨意吗?   况且,普洛汉已经因为艾里带来的消息而陷入了绝望。一个生活中再没有任何光亮的人,确实如艾里所说活着还比死了更痛苦,自己杀了他还是给他解脱。已经再没有复仇的余地了……   就这样……结束了吗?   一直以来,都是杀相普洛汉将军复仇作为自己的生存目标而奋斗至今。其间也经历过许多风霜波折,如果不是有复仇这个目标,以过去自己的软弱性子,绝对是早就放弃而变得一事无成。   然而,好不容易才等到复仇的最终时刻,却在还没来得及做多少事时,便在一晃眼间发现能为复仇做的都已经做完,再没有可做之事,胸口好像忽然空出一个大洞,不知该拿什么填补。   强烈的错愕和失落,压得他一时几乎忘记了怎么呼吸。   「喂,你……还好吧?」   见一旁的艾里直瞪着自己关心探问,比尔茫然地眨眨眼,发现有许多水滴从眼中扑簌簌落下,这才醒悟到自己不知不觉地哭了出来。   一旦落泪,便再也止不住了。虽然觉得在艾里面前哭很丢脸,更不用说这样的自己好像变得和旁边哭号得不成模样的普洛汉是同一水准,但是泪水就像是自有意志一样,拚命地流个没完。   难堪之下,他颓然坐在地上双臂拢膝,把头埋在两腿间的空隙中哭泣。虽然不能阻住哽咽之声,至少可以隔断别人的视线。两腿下方的地面迅速被水打湿了。   本以为会被艾里取笑,但是却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比尔哭了好一阵,他感觉到艾里走到自己身旁半蹲下。并没有出声劝慰,艾里只是轻轻拍抚着他的肩膀为他顺气。   艾里知道比尔这一场大哭是必定要哭的。不该劝,也劝不住。   自从村子被毁后,他大概便一直只想着复仇,始终没有好好哭过一场。   眼下终於放下此事,压抑了许久的悲哀才终於能够发散出来,这是好事。至少这一次他留下的是清澄的泪水,而不是血水。   从比尔眼中落下的每一滴泪水,都会把郁结在他心中的愤怒悲伤带走一分。等他自己哭够停下来,所有的梦魇便就此远去了。   那时的比尔,便可以没有负担地重新开始真正属於他自己的生活了吧!   在等待的间隙,随同艾里而来的比尔队上的战士们也赶到了。艾里考虑到如果让比尔手下的人看到队长哭得这么放肆,或许会影响到比尔今后统率队伍的威严,便打手势叫他们不要靠近。   比尔的哭泣让艾里感到终於搞定心头大事的安心;而对丝毫不能引发他同情心的普洛汉那歇斯底里的哭号,艾里感到的便只有吵耳和不耐。他赶紧把普洛汉拎着送到夏恩他们那边,让他们负责看押,等带回黑旗军后再按他曾经犯下的罪行来审判处置他。顺便,还让夏恩他们埋灶生火,弄出食物和热水来准备午休。   等到比尔终於哭够,从臂弯中抬起红肿双眼时,便见艾里递过来一条热烫的毛巾,轻松地招呼道:「拿去敷眼睛。若是被夏恩他们发现你眼睛红得像兔子,你回队上后大概会被取笑上好一阵子!」   「夏恩?」比尔茫然地重複这个名字,转头四顾,才发现自己埋头哭泣的时候,周围发生了不少变化。   普洛汉已经不见了,夏恩等好些个自己队上的人正在不远处忙着准备午餐,艾里手边一盆拧毛巾的热水显然也是他们那边烧的。   「对不起……我想大家可能不会再愿意忍受我的任性了……」比尔一边用毛巾捂着眼睛消肿,一边从毛巾的缝隙中传出话声。   「还有,我擅自带领分队脱队追敌的事,也十分抱歉!怎么惩处我,我都无话可说!」   丢开仇恨的影响后,他似乎又恢复了几分昔日靦腆的个性,不再那么冰冷锋利,难以亲近。   回想起不久前因为自己一意孤行而与分队分道扬镳的事,他只觉十分羞惭,不安地不敢抬起头。而后一句,则是因为擅自行动而向艾里致歉。   比尔犹豫的嗫嚅,让艾里愣了一下才想明白,他大概是因为之前离开分队的事而担心大家不再接纳他。   艾里慨然笑道:「不用想太多啦!我和他们谈过,他们始终还是欢迎你的。既然普洛汉的事情已经了结,你便不会再有那么轻率的举动,自然就没什么不好的了。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至於擅自行动的事……」稍为一顿,艾里故意放慢了语调卖关子,果然成功地引出比尔忧色,方才轻笑道:「……当然要罚!今后黑旗军要打的仗还多着呢!你就在战场上用立下的功劳来偿还吧!」   看到比尔又惊喜又是惭愧的样子,艾里感觉他变得更容易调动出情绪了。这样容易逗弄的他,总算可以与印象中那个靦腆朴实的乡间少年融合到一处。   比起过去一年多那个老是一副死气死样、面孔冷得要结冰的无趣小孩,还是回复本性的他要有趣多了。   「对了,艾里你刚才那些话我约略能明白,但还有一部分的意思,我听不大懂。」   片刻后,比尔将话题转到另一面,问出了刚才哭泣时不断盘旋於脑中的问题。   「你的意思像是说我要复仇的话,不该仅仅是去对付普洛汉,而是该做些别的事情?但指使人毁掉村落的人就是普洛汉啊!复仇的话不向着他,还能去找谁?」   艾里看比尔的情绪已然稳定,看来是可以和他理性地谈话的时候了。突然失去复仇这个目标后,比尔需要有新的努力方向,艾里希望这次谈话能为比尔免除一段迷惘时期的迷惑和痛苦。   「像普洛汉一样受人指使而挑动战争,把自己所受压力怒气发泄到无辜平民头上的人,在这块大陆上不知道还有多少。和索美维村类似的悲剧,过去不知发生过多少,未来也不知还会发生多少。而普洛汉已经是死狗一条,再没有力量可以做什么,杀不杀都无所谓。   你死去的亲人真正想得到的安慰,除了你自己能好好地生活下去之外,应该便是希望让类似的悲剧不要再发生吧!所以把怨恨放在普洛汉一个人身上没有什么意义,都只会令你陷在仇恨里爬不出来,永远没有办法轻松自在地为自己而生活。因此,倒不如把力量投入阻止这种悲剧产生的根源上去。」   静静听着的比尔并没有反驳,看来是接受了艾里的话,但却垂下头丧气地接口。   「这我明白……可是只要还有战争,就没办法阻止这类的事吧!我一个人能做得了什么?」   「喂,黑旗军这么大的靠山,你怎么忘了?」艾里眨眨眼,道:「我指望能有一个属於我们自己的安逸平和的天地。但是战争中不是我吞你,就是你吞我,要求得长远的和平安宁,只有让战争结束。所以咱们要做的,都是一样的事哪!咱们一同努力吧!」   「咦?我以为……」这回换比尔猛眨眼了。   「我一直以为咱们黑旗军只是得过且过地撑下去哩!艾里你真有打算要结束战争嘛?可凭我们现在的实力,比起凯曼还差得远吧?」   「黑旗军还不够强大,这是实情,我不否认。」嘴上说是这么说,抱胸而立,远眺天际的艾里,却没有半分气馁泄气的模样。   他果然接着道:「不过这些天,我也考虑过大陆上的情况,有了些盘算。眼下拉夏已经不能再捣乱,依附追随它的那些国家自然也闹腾不了多久,南部各国基本已经形成一股稳固的势力。集合南方各国之力,便可以筹措出一支极具规模的军队。虽说还不是凯曼的对手,但也勉强能在和凯曼的战争中站得住脚了。」   「而我从各地得来的情报中知道,神圣联盟北方区域虽然大半土地都被凯曼佔据,但是圣爱希恩特的新王,」想起比尔也曾卷入黎卢的王室内斗中,他补了一句:「就是我们在黎卢时的三王子弗里德瑞克,你该也知道的。他果然是个厉害人物,先前趁着军队还没有受到致命伤害时便主动退避往大陆东面沿海的岛屿,保存了大部分实力。现在那一带的岛屿已成为反凯曼的中心,吸纳集结了许多北方区域的反抗凯曼的力量,现在应该已相当壮大了。」   「另外,我还得到消息,西方因为达鲁王领的叛乱而长期陷入战乱的塔思克斯帝国,内战终於将近尾声。相信过不久,它便可以抽出人手在凯曼的后院放火了。或许这三方任何一方的力量都不足以和凯曼对抗,但如果三方联手合作,集合起来的力量绝对能胜过凯曼!只可惜目前凯曼控制的区域太广,完全隔断了三方联系的通路,难以相互应援……」   比尔听他说了一大堆的军情,终於明白他想做什么了:「你、你是要……」   「不错!我相信三方携手合作的意愿是不用怀疑的了,关键就看我能不能突破得了凯曼的封锁防线,顺利与另外两方取得联系,共同制订出妥善的合作作战计划了。若能成功,到时塔思克斯、圣爱希恩特和我们南方联盟三方按着作战计划协调行动,相互配合,就不信凯曼还能嚣张得了多久!」   「你、你的意思……」比尔乾嚥了一下口水:「难道你要亲自去联系圣爱希恩特和塔思克斯!?你是黑旗军的首领啊!这任务太危险了,不能让你来做!」   艾里眉毛都不抬一下,漫不在乎地应道:「不是我自傲,我们这一拨人该是南方个人力量最强的人了。如果有人能突破凯曼的封锁,那便一定是我们。况且详细的作战计划,也只有三方的首领亲自见面才能议得妥当……」   话音未落,比尔忙着劝阻道:「可路途上必定很危险。你要是有个万一,黑旗军就完蛋了啊!」   「如果没办法与另两方达成联系,就只有被凯曼各个击破,挨个等死的份儿。」   艾里以冷静的口气让比尔瞭解这绝非夸大,而是不得已的现实:「伸脖子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为了能够生存下去,我们必须尝试。   这是结束战争唯一的手段。」   换上一个笑容,艾里不容拒绝地望着不安的少年:「当然,比尔,你是会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共渡难关的吧?」   「当然,为了结束战争。」比尔点点头,又苦笑起来:「况且,我能说不去吗?」   「别答应得这么不甘不愿啊!」艾里胸怀大畅,开心地揉揉比尔的头发:「心胸放开点。往好处想,这环绕大陆大半圈的旅行必定很精彩刺激,不是吗?」   「是、是!如果能有命回来的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间,夏恩在那头挥着手喊道:「喂,午餐弄好了!   走慢一步的话,大概就又没有了喔!」   艾里和比尔对视一眼,同时跳起身来发足狂奔过去。   比尔大步奔跑着,清爽的轻风拂开了挡住眼前的发丝,上头蔚蓝的晴空开阔空远。   艾里的笑声近在身边,前头夏恩几个正相互嘻闹着等待自己过去。   一边跑着,比尔一边模糊地想着:「艾里说的是呢!前方的旅程定是十分精彩美好的。」   下期预告   为了与圣爱希恩特和塔思克斯连结同盟,协同与凯曼作战,艾里等人踏上了新的旅程。   从临海的盟国那里得到了水手和海船,他们往东海进发,去寻找圣爱希恩特人隐迹的岛屿。然而,扬帆出海几天后,他们却发现在海上唯一能倚靠的船员,竟是凯曼王国的奸细?在茫茫大海中,双方展开了一场难分胜负的争斗……   屋漏偏逢连夜雨,跟水手已经斗得焦头烂额了,居然还遇上风暴?   遇上风暴也就罢了,艾里的船居然被送到了海上最强的海盗团面前!   沦为海盗的人质,与拥有女王般凛然气势的海盗女王见面之后,艾里等人哭笑不得地发现,面临贞操危机的不是萝纱、青叶等女性,反倒是男子之身的他们自己? 第二十集 第一章出使的烦恼   「请向里面通报一声。我是黑旗军的圣剑士艾里,希望能与韦恩陛下见面。」   艾里板起面孔,摆出自认为最威风、最合乎一军之首身份的架式与王宫宫门前的卫兵交涉。在他身后,青叶和比尔尚能保持肃然之姿,而萝纱、维洛雷姆两个却因为想起不久前午餐时他争抢食物的模样,唇角像是颤动的蝶翼般挣扎於上扬和压下之间,表情微妙而僵硬。   把守宫门的卫兵怔了一怔,上下打量了艾里几眼。   「你说你是谁?」   「我是圣剑士艾里。」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在质疑自己这些人的份量够不够代表黑旗军,艾里更加挺起胸膛,又拉过后头还在窃笑不已的萝纱道:「她是圣女萝纱。我们事先已给韦恩陛下发过信函,他知道我们应该会在这几天到来……」   「你是圣剑士,她是圣女?」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卫兵的嗤笑声打断了。   「啊哈哈哈哈!那我还是凯曼国王了!」   其他的卫兵中也没人表现出应有的尊重,毫不客气地呵斥他们。   「喂!不要以为圣剑士、圣女这样的人物,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冒名顶替的。」   「真是大胆的傢伙,竟想到王宫里来骗吃骗喝?」   「不想被送进大牢,就尽早走远些吧!」   艾里、萝纱等人哑然,互望几眼,一时都有些哭笑不得。大老远地从拉夏那儿到了这滨海的南方盟国芬德尔兰,却没想到因卫兵不相信自己的身份而被拒绝觐见,这该如何是好?   诚然艾里已经尽了全力试图展现符合圣剑士身份的风度,不过卫兵看这一行人都是风尘仆仆,装束与一般旅人(还是比较拮据的那种)   无异,其中几个又是作戏似的神色古怪,直觉上便得出一个推论--这群人绝对是来招摇撞骗的!   人家圣剑士和圣女是何等人物?大街上随便走过来的一男一女,就说自己是南方大陆这一年来最为叱吒风云的人,谁会信?   「可我们真的是黑旗军派来的人啊!」艾里无辜地辩驳道。   「那就拿出能证明你们身份的文书或凭证来看看吧!」   「文书凭证?那好办!」萝纱眼睛一亮,就要去翻背上的行囊找纸笔。不就是文书么?反正本人都在这儿了,那还不是要写多少是多少?   艾里却伸手制止了她的妄动:「对不起,文书我们没带在身上。下次我们会带来。」   然后,他端着不致於再激怒卫兵的温和笑容,带着同伴离开。   回应他的是卫兵们不相信的哄笑声:「是啊,是啊!先去黑旗军那里骗到印玺再来吧!」   拐过街角到了卫兵看不到的地方,萝纱嘟嘟囔囔道:「我直接写一张文书给他们不就是了吗?干嘛不让我写?」   「小傻瓜。对方已经不相信我们的身份了,怎么可能相信我们自己写的「我是某某某」这样的文书?就算当场拿出印章,那些卫兵也会认定是伪造的。」   艾里漫声应道,手上接续着萝纱刚才做的事,在行囊中寻找纸笔和印章。   一旁的比尔看他的动作,不解道:「那该怎么办?艾里你现在又在干什么?」   「当然是找纸笔弄出个文书啊!」   「咦?」   不似其余三人有一副玲珑心肝,脑筋较直的比尔一时还猜不出艾里的意思,呆愣地应声。   艾里向他眨眨眼,嘻笑着解释道:「既然自己开给自己的证明文书人家不会相信,那就换成我来开文书证明萝纱的身份,或者萝纱开文书给我证明我的身份,不就行了?」   边说边老实不客气地把比尔掉转身去,用他的背当垫板铺上一张纸,拿羽毛笔在青叶递上的墨水瓶中沾了一沾,艾里便沙沙地开始奋笔疾书。   「虽然那些傢伙大概还是怀疑得要死,但看到正式的身份证明文书,按照规章总是要去呈报他们的上级。我们之前不是已经发信给芬德尔兰了吗?上层的军官应该事先知道我们将会到来的事,只要卫兵通报给他们,他们就会相信我们的身份……萝纱,你的印章?」   说话间,他已经写好文书,接过萝纱的印章呵了一口气,像是惩罚比尔刚才的驽钝似地在他背上猛敲了一下。   在缔结盟约、与他国书信往来之类的场合,艾里和萝纱免不了要有代表身份的印章,一早便各自刻了一个。为免招来麻烦,他们此行对外尚是秘密行动,圣剑士的印章便留在黑旗军中让纪贝姆代他日常处理公事时使用。   而他们这一趟要达成的任务,是代表南方联盟设法与圣爱希恩特所组建的势力和塔思克斯对各方今后的行动计划达成一致,为了路上方便也带上了圣女的印章,这下正好派上用场。   从地上撮了一把沙洒在纸上吸乾墨痕,艾里掸了掸新鲜出炉的证明文书,满意地笑了笑。一旁的维洛雷姆冷冷看着,不屑地撇撇嘴,刺了他一句。   「要不是某人形容猥琐,没个首领该有的样子,需要这么麻烦吗?   不能当面证明自己的身份,还得大费周章地躲到背后用对方的名义来打证明,说起来还是有够蠢的。」   蠢归蠢,这方法倒还管用。为了不节外生枝,艾里一行耐心地等到那帮见过他们的卫兵换班后才再次来到宫门前。果然如艾里预计般没再有什么变故,卫兵们投来的视线虽然还是饱含怀疑,但态度总算是比前一次要好多了,派出一人进宫通报,在里头未有回音之前让艾里等人在宫门一段距离之外候着。   空等无聊,艾里便跑到卫兵那儿打听起消息来。   「请问各位知不知道拉夏王国现在怎样了?黑旗军佔下拉夏后还有别的消息吗?」   卫兵目光中本已够浓的怀疑更是几乎要凝结成块了。自称黑旗军首领的人,反倒向他们这些芬德尔兰的士兵打探黑旗军的消息?怎么想都觉得诡异……   其实,那时艾里接了比尔回去与黑旗军本部会合时,黑旗军刚刚从不敢抵抗的拉夏国王手中和平接管了路瑟安和残余的领地,控制住拉夏王室,却还未决定如何发落。来不及等到拉夏之事有个终结,艾里一行便急急地再度出发了,一路上行程匆匆,他们也没留意去打探有关的消息。结果便是他们对此事的所知,还不如一般南方民众。   虽然这段时间来,神圣联盟已经陷入凯曼之手的北部地区此起彼伏的反扑缠住了凯曼大军进攻的脚步,但只要凯曼稳住脚步缓过手来,很快便可能大举进攻南方!   因而南方各国结成同盟后,下一步紧接着要做的事,便是与大陆上另外两个反凯曼的重要力量,藏身於东海群岛中的新代圣王弗里德瑞克集结的联盟北方势力和内乱将近尾声的塔思克斯帝国,达成行动上的相互协调配合。   但现在凯曼控制了大半块大陆,要与那两个势力联系上已十分不易,确定一方势力的整体行动计划又是只有掌权者才能拍板定案的,如果只是派使臣来来回回地传话,等议定了结果,凯曼恐怕早已一统大陆了。   最快捷的方法,就是掌权者直接面对面地对谈。所以纵然明知要穿越凯曼封锁去联系另外两方,风险必定不小,艾里还是决定亲身前往。   至於由萝纱、维洛雷姆、青叶和比尔四人与他同行,则是因为黑旗军中就数他们的个人战力最强,至少自保应无问题,且每人各有所长,或许可以在此次旅途中派上用场。   萝纱本想把她的宝贝宠物阿旺也带来。前段时间因为艾里失踪的事,萝纱忙得团团转,忽略了牠许久,不过考虑到此行恐怕经常要隐秘行事,带着宠物有诸多不便,艾里还是委婉拒绝了。   顺带一说,维洛雷姆本不在艾里的同行名单之列。这人本领强则强矣,但且不说其行事难以捉摸,单是对萝纱心怀不轨这一条,就足以艾里把他扔进黑名单里。   奈何维洛雷姆一听说萝纱要去,便死皮赖脸地硬要跟着。严格来说,维洛雷姆并不能真正算是黑旗军的人,就算首领严令禁止他亦可充作未闻,艾里也拿他没辙。   当艾里做好出发准备,将未竟之事交託给纪贝姆等留守军中的人时,纪贝姆听说和他同行的有哪些人后,只是似笑非笑地说道:「这是最麻烦的人员配置呵!你这一趟,想必十分精彩热闹。」   艾里本来没有多想什么,听他这么一说,心底倒忽然生出一股不安来。只是事情都已经和青叶等人说过了,中途叫谁退出都会让芥蒂结得更深,只得就这么上路了。   很清楚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让自己慢慢来,艾里自是不愿把宝贵时间耗费在已不能构成威胁的拉夏身上,一回到本部将处置拉夏的事都交付给纪贝姆等留守黑旗军的人后,他便与选定的同行夥伴马上踏上了旅途。   一方面是放心留守的人会妥善处理好此事,另一方面也是急於赶路,艾里他们直到到了目的地的第一站,才想到要探听拉夏之事后来究竟是如何处置的。   「前几天拉夏的罗德尼亚特五世刚刚宣佈自动退位,王位跳过病弱的王太子,直接由一个年仅十二的王孙继承。新王登基后,拉夏便请求加入南方联盟,现在还在处理中。」   说话的人和旁边听着的人面上都隐约浮现出带些暧昧的笑容。稍有政治嗅觉的人都看得明白这「传位」背后的含义——胁迫斗胆冒犯黑旗军的罗德尼亚特王退位,得到应得的惩罚,同时竖立起一个傀儡王,令拉夏从此只能按照黑旗军的意志行事。   「那黑旗军呢?」艾里又问道。   「黑旗军从拉夏那里割佔下与他们的领土接壤的一大块最富庶的土地,然后就开始撤军了。」   「不过我还听说,黑旗军临走前又逼着拉夏王室吐出一大笔财物当作战争赔偿……拉夏这次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黑旗军果然佔足了便宜,真是厉害!」   卫兵们直截了当的评论,让艾里一下子便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不过这种毫无虚饰的说话方式,也表明他们中似乎没什么人真的把艾里当作圣剑士来看,否则说话总该有几分顾忌客气。   艾里虽然明白这一点,不过却不怎么在意这个。反正待会儿王宫里的人接到通报,这些卫兵就不信也得信了。   艾里走回被卫兵要求保持一定距离之外的夥伴们那儿,把刚听到的消息告诉他们,萝纱立刻嘻笑起来。   「纪贝姆先生果然狠狠敲了拉夏人一顿竹竿呢!」   「纪贝姆过去可是魔王军的谋臣,本来就不是什么善良温柔的角色,当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鱼肉别人的机会。」   在人界大概可算是最瞭解纪贝姆个性的维洛雷姆露出一个堪称恶毒的笑容:「我猜拉夏王室的人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得一个铜币一个铜币地算计,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纪贝姆应该还在拉夏国内设下了监督者,让拉夏王室就算想用徵收赋税的方式把这笔损失转嫁到平民头上都不成。」   「呃,听起来他们的日子会比我们初创黑旗军那会儿还难熬……」   艾里的话声听起来像是同情,不过更像是幸灾乐祸。   「可是……」青叶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为了拉夏王室的悲哀而嘻笑,却像是在为了什么而困惑。   「我不大明白……纪贝姆先生为什么不直接吞并拉夏呢?拉夏这一两年来四面扩张,佔下了不少战略要地和富庶之地。我们已经绝对控制住了局面,完全可以吞并掉拉夏。那样对我们的好处不是更大吗?」   艾里和萝纱忽然沉默下来,相互看了一眼。他们两人都不知道是否该把这牵涉到的秘密让这里的其他人知道。在不久之前,这秘密还是只有他们,还有身在帝都拉寇迪的爱琳娜和傑伊这四人知晓,只是在这次旅行出发之前才告诉给第五人。   毕竟这个秘密牵涉太广,一旦外泄,马上会给处於凯曼内部的爱琳娜、傑伊那边的人召来杀身大祸。   沉吟片刻,艾里只是含糊道:「这其中……其实……我告诉了纪贝姆先生一些事。因为……总之,拉夏就算占来也没什么用。大概是……」   在出发之前,艾里和萝纱商量了一下,都觉得应该让纪贝姆知道有关和傑伊缔结盟约之事。一则是为了让他在处置拉夏等事宜上能做出正确决断,另外也是因为这次旅途到底还是凶险,自己二人若有什么万一,黑旗军中便再没有人知道盟约之事。在行前让可靠之人知晓此事,万一出了什么事,黑旗军也不致偏失未来的方向。   而纪贝姆听艾里说了与凯曼帝都的诤君里应外合的约定之后,便知道黑旗军现下所佔据的土地,不过是作为一时栖身的踏板。将来艾里与诤君的约定实现之时,黑旗军打倒了凯曼王军,终究是要反攻回凯曼国内。   到那时候,恐怕除了扼守索美维通道的妖精领域一带以外,之前在南部打下多少土地都是要放弃的,因此全无必要执着於如何扩张眼下的势力范围。   现在黑旗军佔据土地,只需要考虑这块土地是否能带来更充裕的补给,或是能令己方在将来的战争中佔据更有利的战略地位。从这一点考虑,就没有必要冒着引起不愿见到拉夏被灭国的爱国者激烈反抗的风险来吞并整个拉夏。相反地,留着它还有更多好处。   「总之,纪贝姆先生是认为留下拉夏对我们的好处会更大。」   青叶比尔等人正听得没头没脑,萝纱听不下去,无奈地摇摇头,终於出声截断了艾里那语焉不详的咕哝声。似乎她身上远比常人淡漠的魔族血统,让她在需要的时候可以保持非常人能及的绝对冷静,她的说明简洁而流利,强胜艾里许多。   「出发前我曾听纪贝姆先生说过,通过傀儡国王来控制拉夏,这样在南部联盟中我们的影响力又会大上几分。而且过不了太久,凯曼的军队大概就要南下了,我们没有必要也不可能守着拉夏那么大的地盘来抗击凯曼军。拉夏本身还有不少兵力,与其现在费力吞并掉拉夏,倒不如留下它,我们还可以多得到一个盟友共同对抗凯曼。」   萝纱直接以纪贝姆对拉夏的另一种考量来解答同伴的疑问,跳过了有关盟约的部分。   并不是说不信任眼前这些曾共过生死的夥伴,但是很难说秘密会不会以什么难以想像的方式泄漏出去,能少一个人知道还是少一个人知道得好。艾里心里也是这么认为,因而对萝纱的话,他只是默然听着,没有打算多说什么。   然而当萝纱说完这些话时,胸口忽地一热,竟没来由地有些欣喜。   她极快往艾里那里看了一眼,神色不由有些怪异。艾里捕捉到她的视线,回应的眼神流露出些许疑问。萝纱摇摇头,低下头没再说话,面上却忽然掠过一阵淡淡红潮。   原本她只是单纯地想替艾里解围,保留盟约的秘密才说这些话的。   但是,她发现自己竟为了能在这件事上将青叶摒除在外,与艾里共同保有秘密而生出优越感……她因为察觉到自己这浅薄的一面而感到羞愧不安。   「咳,咳!各位……」忽然从外头传来一阵乾咳声。   围成一圈说话的艾里等人转头看去,见一个中年武官在两个卫兵陪同下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一旁。这武官样貌平凡,不过武服与一般卫兵不大一样,看来应是官阶更高的长官了,此刻他面带尴尬,正尽力引起大家的注意。   显然刚才大家都专心听着萝纱的说话,一时竟没人留意到他们的到来,也不知把他们晾在一旁多久了。   见艾里等人终於发现自己的存在,武官明显松了口气,欠身为礼恭敬道:「我是王宫卫士长汉密尔顿??索姆。恭迎圣剑士大驾莅临……」   话说到一半,他瞥见艾里身旁站着的少女的形貌特徵和圣女十分接近,立刻显得十分意外:「这……这位难道是圣女大人?可刚才的通报只提到圣剑士大人啊,我以为……」   「那是因为圣女可以写文书证明我是我,却没办法让贵国的卫兵相信她是她自己。」艾里隐晦地一笑,轻描淡写地带过此事。   不过这位汉密尔顿看来倒是个聪明人,闻言思索了片刻便似乎想通了其中奥妙,惶恐地忙着道歉:「是汉密尔顿管教不力,令部下太过驽钝,竟然看不出各位的高贵身份,先前他们定有不少失礼的地方,希望各位不要放在心上。」   宫门外一众卫兵见卫士长竟然亲自出迎,已经觉得事情不妙,再听他说话如此谦卑,这比什么文书凭证都更能证明眼前那看起来不像什么了不起人物的年轻旅人,真的就是声名远播的圣剑士本人了!   这时候他们个个瞪大了眼,脸色开始发绿,淒惨尴尬的表情几乎要引出艾里的歉疚感了——喂喂,又不是我故意让你们陷入这种地步啊!   就算艾里本来有些想要整整让这些从门缝里把人看扁的傢伙的念头,现在也不忍心对他们做什么了。   没打算再追究,只是一笑置之,他向卫士长道:「没什么,那也是人之常情,无需苛责。」   笑容微敛,他转回正题:「我们行程很赶,不必为了这种小事多耗时间。只想请问我们先前请求贵国协助之事,现在准备得如何了?」   「是,已经准备好了。国王陛下也希望能和各位会面,正在会客室等候。」   见艾里等人并没有拒绝的意思,卫士长侧身示意,领先前行。「那么,请跟我来。」   虽然在谒见芬德尔兰国王之前出了些麻烦,谒见本身倒是进行得顺利而快捷。当然,这种场合自然少不了大段的奉承客套话,不过在缔结南部同盟的时候,芬德尔兰的使者和艾里萝纱都有过接触,芬德尔兰的国王已经知道他们不好虚礼,尽量缩减了没什么意义的空谈,这次会面相当快就结束了。   另一方面的原因,也是因为这次会面并没有多少需要面谈的内容。   事情在艾里他们到达之前,已经通过商议处理好了。黑旗军已经发信给各盟国说明了艾里等人将出发去联系圣爱希恩特以及塔思克斯两方商定行动计划之事,并向芬德尔兰请求协助。   圣爱希恩特的势力目前隐藏於东海海岛一带,而且原神圣联盟中北部地区已经大部分陷入凯曼之手,走陆路的风险太大,最好是直接从临海的南方国家的港口乘船出发,北上寻找圣爱希恩特。而芬德尔兰是尚未沦陷的南方临海国家中地势最北的国家,从芬德尔兰的海港出海是艾里他们最好的出发点。   所以,在出发之前,艾里便先行发信给芬德尔兰国王,希望他们能提供自己远航的海船和相关的物资人手。与圣爱希恩特和塔思克斯接洽之事,乃是为了所有南方国家而做的,圣剑士他们既已主动承担了最危险的部分,芬德尔兰只是提供船只,再怎样也不会有多大损失,自然不会拒绝。   芬德尔兰作为临海国家,贸易往来很大一部分依赖於海运,长期发展下来,造船、海运技术已相当发达,它所提供的海船自然是可以让人放心的。   所有的事情,在会面之前就已决定,可以说艾里等人与芬德尔兰国王的这次会面只是顾及礼节而进行的,会面本身并不会产生任何重要的结果,也没有迸发出什么特别的火花。假使非要把会面的内容以文字形式记叙下来,就算是叫最善於记录历史的史官来,也只能写出「国王陛下亲切会晤了黑旗军领导人,某某高度评价了什么什么。双方就什么什么达成了共识,进一步加深了两国间的友好关系等等」这类乏味官样的语句吧,这里就不浪费笔墨多说了。   勉强值得一提的,或许就只有萝纱听久了艾里与国王满口官腔的无聊应答,到后来一个不小心竟打起盹儿这件事了。当黑旗军和芬德尔兰双方都留意到圣女大人竟在众目睽睽下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看似睡得香甜,场面一时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咳!这个……圣女是在冥想。她正在预测我们这次旅途的吉凶。」   最后,还是艾里以这个理由敷衍场面,使会谈得以维持着和乐的气氛继续下去。   唉,一个会被卫兵当闲杂人等拦在外头,一个会在正式的政治场合大打瞌睡?或许,自己和萝纱都不是当首领的材料呢……好容易捱到这次会面临近尾声时,艾里不无悲凉地这么想着。 第二章前路多艰   会谈结束时,站在萝纱身后的比尔轻轻拉了拉萝纱的头发,让圣女大人从「冥想」中醒来。但是,向芬德尔兰国王告退和离开王宫的过程,萝纱虽然能自己站起来跟着大家动作,却都是在迷迷糊糊中地度过的。   最后,她的头脑是在变得越来越强劲的夹杂着怪异气味的风中,给吹得完全清醒过来。   过去她一直身居内陆,从来没有想过风的气味也可以用鹹这个字来形容。明明盐巴闻起来也没有味道啊!为什么我会觉得这风是鹹的呢?那以后还会不会有甜的风,苦的风?   正在这么胡乱想着,走在她旁边的比尔见她的眼珠子终於会转动,看来确实是醒了,便出声提醒道:「萝纱,我们现在正往港口去呢!」   「去港口?」   跟先前接待他们的那位卫士长汉密尔顿一同走在前头的艾里,闻声回头道:「芬德尔兰已经备好了船只和水手。汉密尔顿卫士长现在便带我们去船上看看还有没有需要再添加改动的东西。」   卫士长仰头看了看西面的天空。芬德尔兰的首都本身就是一个优良港口城市,或许是因为靠着海,这里的空气似乎也不大一样。   在内陆,黄昏时远方的大地上空时常会扬起一层朦胧的雾气,而在这里天空十分明净,光线的每一丝变化都没有被掩盖褪色。流锦一般明艳的霞光铺散了大半个晴朗的天空,绚烂而恢弘,明艳色彩所具有的压迫感和强烈的冲击性几乎要压倒身居其下的渺小人类。   视线投向这天空中的美景的瞬间,艾里等人不自觉地都屏息静气,忘了言语。   而长年生活於此的卫士长或许是见惯了这样的景象,并没怎么在意,只是单纯地从夕霞来推断今后的天气。   「看样子下面几天都会是适合出航的好天气。待会儿你们看过了船,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明天就可以出海了。」   似想到了什么,卫士长稍停了一下,带着几分自豪之意地继续说道:「当然,我并不是说各位的船就禁不起风雨了,但我们给各位安排的船坚固得很,出海后就算遇上大风暴也不至於翻覆,各位尽可放心。」   说话间,他们已经上了码头。码头上装船工人弓着腰扛着麻袋忙着搬运,跑船的水手来来往往,一派忙碌混乱景象。灰白的长石地面上不是杂乱地堆放着货物,就是不知道积累了多少年的污渍油垢。   新捕获的鱼虾海货一堆堆地就地放着,用来冰冻保鲜的冰块融化的水流混进了泥污尘土,黑乎乎湿漉漉地淌得到处都是,给已经乱得可以的码头再添上一笔。先前在城中闻到的腥鹹气息混着鱼虾腐败的腥气,浓得有些呛鼻,萝纱忍不住打了两个小喷嚏。   而待她抹掉眼中冒出的薄薄泪水,看清彷彿巨大一般展露在她面前的大海时,不禁由衷发出一声感叹:「哇噢!」   「呵——」   「唔……」   「咦!」   几乎就在同时,其他人也依各自习惯发出了不同的感叹声。维洛雷姆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人类的码头虽然污秽杂乱,却更加反衬出大海的浩瀚自然之美。宽阔的,没有任何掩饰的,无尽的水从码头直铺散到天与地的尽头。   艾里一行大半已经放弃去想大海中的水量究竟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过去在内陆活动的他们,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长的地平线。   深蓝的线条以舒缓的弧度从他们左面一直延伸到右面,一眼无法尽收。近处还能看清一层叠一层的白浪向岸边冲来,而稍远的地方看起来便像是镜面一般平整,只是一片蓝,从清浅渐渐化为深郁。   无边无际的空阔海面模糊了距离感,看上去海平线像是离得很近,又像是在极远之处。太过投入地想把握住这距离的话,甚至让人有些眩晕,灵魂就像是要被吸进去一般。   鹹涩的海风扑面而来,猛烈地打在人们的面颊上,令人头脑顿时为之一清。大海的深远浩瀚,只在这一照面间便深深撼动了每一个人的心。这般壮阔的蓝色领域,本来就不是属於人类的领域。   然而,人类却找出了另一种与大海共存的方式。艾里等人目所能及的海面上停靠航行着各式各样的船只,港口里长长短短的桅杆交叉错落地指向天空,成了一片无叶的森林。   宽广的海面上,大大小小的帆船的白帆像是草原上盛放的小白花一般,给这片大海点缀出几分生动。乌黑陈旧的渔船挣扎於一次次涌来的波浪之间,几次萝纱以为它被掀翻了,不过海浪过去后,却看见它们还在原地摇摇晃晃。此外还有些只容坐几人的小木船灵活地穿梭於大船之间。   而最引人注目的,要算是那些足有好几层楼高的庞大海船了。艾里他们过去在江河中当然早就看过船,但却从没有见过这么巨大的船。江河里的船,总脱不了「是一种渡水的工具」的印象,而这些海船给人的感觉,却像是把高大的楼房给搬到了水上。   「好厉害……人类竟有办法让水支撑起这么高的楼房,还能载上那么多人和货物,真了不起!」萝纱忍不住小声讚道。   艾里亦感叹道:「未来一两个月时间,我们都要在像这样的船上生活了。在人类无法立足的海上,竟然可以开闢出一块可以让人长期生活的空间,这样一想,确实是很了不起哪!」   各人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得也都有所感触,看向海港里的海船的眼光顿时更增几分钦佩。   由汉密尔顿引领着,艾里一行来到芬德尔兰国王给他们的船之前。   这艘船只能算是中型的,比港口中其他大型海船要小上不少,但却造得十分坚实牢靠。看样子不像是新船,该是已经经历过一些风浪的,不过船体并没有受过什么损伤。真正经历过航行的好船,倒是比刚出厂的新船用起来更可靠实在。   萝纱和比尔两个骨子里都还是孩子心性,立刻难掩兴奋之色地冲上船去东看西摸。艾里和青叶虽显得稳重许多,不过他们也都是第一次亲身登上海船,也是兴致盎然。只有维洛雷姆,也不知是他走南闯北时早已见惯海船,还是为了维持潇洒形象,只是站在船头悠闲看着,自恋地任海风将他的衣物吹得飘飞若仙。艾里只拿眼角看他,鼻翼间冷嗤一声。   船上有一些水手往来走动,有的在搬运物品,有的忙着检查整修船体,为出航做准备。长期在海上与自然之威对抗,他们多半肤色黝黑发亮,身材高大壮硕。眼睛因为时常迎着强风半瞇着,眼角都有着深刻的皱纹。看到他们的模样,萝纱暗暗咋舌,退到后面小声和青叶咬耳朵。   「只在海上过几个月,我们应该不致於变得和他们一样吧?」   「应……应该不会吧!」青叶微一愣,苦笑道:「你若担心的话,我有法谬卡宫里的养颜秘方……」   「咦?怎么弄的……」   艾里看到两个女子凑在一块嘀咕女人的话题,一副感情融洽的样子,只觉得说不出的古怪。他和维洛雷姆虽不曾真正敌对,却也称不上友好。青叶和萝纱的关系本和自己与维洛雷姆之间有些类似,她们却似乎相处得相当融洽。难道男女之间真有这么大差异?   正胡乱想着,他望见两女不知说到了什么,忽地一齐笑了起来。一个清纯娇丽,一个成熟明艳,两张容颜气质截然相反,却同样美得令人不敢逼视又舍不得移开视线,交相辉映下更是如画一般,显出一股动人心魄的美感。   如果身边能永远有这两位如花女子为伴,那该多好?   艾里随即强迫自己别开眼去,为自己竟不自觉地生出了这样的妄念而感到有些羞愧。这两个女子任何一个都值得人全心以待,假若自己真的择其一为伴侣,也该是专心一意。   不过偶尔做做美梦,也是人之常情吧?妄想妄想而已,又不会怎样……他还是鬼鬼祟祟地偷眼多瞄了几眼。   这时,周围的水手们也注意到艾里一行的到来,纷纷停下手来望着他们。   汉密尔顿挥挥手,示意他们各忙各的去,只向驾驶室方向喊道:「埃洛赫船长,请来一下。」   一个留着浓密络腮鬍的高大男人闻声从驾驶室中探头往这里看了看,向艾里他们走了过来。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船长埃洛赫??理查,他有二十多年行船经验,船交到他手里完全可以放心。」   介绍过男子的身份,汉密尔顿又向他介绍艾里和萝纱两人:「这两位就是黑旗军的圣剑士和圣女,也是你这一次需要听命的人。他们的名声,你应该听说过,不用我多说了吧?」   近处打量这位船长,艾里猜测他大概四十出头的年纪。他有着和其他水手相似的海上男儿的特徵,尖削的面颊和鹰钩鼻给人的感觉相当精明,深陷在蛛网般细密皱纹中的灰蓝眼睛显得相当冷淡无情。   接触到这一双眼睛,艾里微皱了一下眉,发现心底本能地生出了一股排斥感。   不过转念一想,海上生活孤寂,海员中性子孤僻的应该也不少,自己不该因为这而起好恶之心。况且将来的海上生涯还要这位船长帮忙,他还是和颜与他颔首招呼:「叫我艾里便是了。今后得请船长多帮忙了。」   「也叫我萝纱好了。很高兴认识你!」萝纱也礼貌地微笑道。   「乐意为你们效劳。」船长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展现出的礼仪倒是超出艾里的意料之外。不过他似乎并无意和他们多谈,又向卫士长道:「船上各位可以随意查看。我先下去做我自己的事了。」   船长离开后,卫士长边带着艾里等人继续在船上查看,边向他们介绍船的情况。   「船上除了刚才这位埃洛赫船长外,陛下还派人招来了水手船员共计五十余人,都有十年以上的经验。此外还准备了足够吃两三个月的水和粮食。至於这艘船,原本是载客运货用的民船,已经用了两年多,外表看起来和一般民船没有什么不同,可以掩人耳目。不过陛下让人改装过,速度要快上不少。另外,我们还在船上多安装了几门炮,万一遇到紧急情况也有办法反击。」   「等一下。」听到这里,艾里忽然插口打断,看着装在船尾的铁炮,深思道:「民船上却装着火炮,这不是很让人怀疑吗?如果因此引起敌对势力注意而发现了我们的身份,我们只这一条船,势单力孤,恐怕也是抵挡不住的,倒不如乾脆全部不要装……」   「这您大可放心。」卫士长却答道:「这两年大陆上战乱频繁,世道大不安宁,连带着海盗也日渐猖獗。为了自保,现在已经有许多民船安装了火炮。甚至那些没有财力安装火炮的,也常常在船舷上开几个炮口虚张声势。所以这些火炮不会带来什么麻烦的。」   「海盗?」   艾里和萝纱异口同声地低声应道,只不过萝纱是兴奋得倒抽一口气。   在众多传说的修饰下,「海盗」这个词已经成为了冒险、浪漫、神秘、财富的代名词,小姑娘不由得对大海更是心向往之。而艾里则是头疼这趟旅程可能的敌人,又要多加上一个。   「是的。」汉密尔顿点头肯定:「或许是战乱让不少无法在大陆上生活下去的人逃到海上,壮大了海盗的势力,这两年他们越来越活跃。不过也不用太担心。现在凯曼控制了北方地区,我们南方和北方之间的贸易大受影响,商船往来减少了许多,海盗很难在北方海域找到目标,现在多半只在南方海域这里活动了。你们的船既然要北上的,便很难碰到他们。」   「那还好。」艾里展颜笑道:「这样就没有问题了。准备妥善的话,就定在明天出发吧!贵国准备得很周详啊,请代我向国王陛下致谢。」   「我会传达给国王陛下的。圣剑士此行也是为了我们整个南方同盟,我们芬德尔兰只是准备一条船,自然该尽心。」卫士长谦恭回以一礼:「出航的事,我们这就去安排。各位先回到王宫安心休息吧!明天一早就可以上船了。」   第二天果然如他们昨日所见,是一个晴朗无云的好天气。早上起来,告别了国王后,艾里一行便按着原先的预定前往港口。   「快点,快点吧!」还在路上,萝纱已经难掩兴奋,耐不住同伴的行进速度,一个人在前头跑来绕去,不停催促大家加快脚步。   「难道你们都不想早一点上船吗?我们就要出海了耶!」   阳光给路面、道旁的棕榈树、周围能看得到的楼房建筑的表面都镀上了一层明亮的外衣。萝纱的雪肤乌发上也被映得亮得像是发出光来。她轻快的身影就像是一只闪闪发光的金蝶在前头翩跹飞舞。   但艾里并没有被萝纱的兴奋所感染,耷拉着眼皮抱怨道:「萝纱你别绕来绕去的了。我的眼睛都要被你绕花了。」   走在他旁边的维洛雷姆一击掌,作顿悟状:「啊!这难道就是所谓的老花眼?」   「我知道魔族的年龄算法和人类不一样,不过容我提醒一句。三十岁对人类来说也还算是年轻,不劳您老老是费心提醒我的苍老程度。」   「您老」二字特别加重,艾里恶狠狠瞪了维洛雷姆一眼。   但厚颜的魔族公爵只是痞痞应道:「三百多岁相对於高等魔族的寿命来说,不过折合人类的十五六岁,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呢!」   「哦?那么,十五岁的维洛雷姆弟弟,叫我一声哥哥,叫萝纱一声姐姐来听听?」   ……最后还是萝纱的话声让两位男士毫无建设性的对话暂告一段落。   她跑到艾里身前,端详他有些没精打采的面容,奇怪地问道:「咦?   艾里你好像不大有精神呢!怎么了?」   艾里不再理会维洛雷姆,专心和萝纱说话:「嗯……总觉得事情好像不大对劲,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好的预感?」萝纱面向艾里,背着手倒退着走路:「事情不是很顺利吗?」   「我也不大清楚。或许因为事情太顺利了吧!」艾里边说边伸手拉住萝纱手臂往旁边一带,让她免於被前面路上的坑洞绊倒。   「我们这次北上,先前已经告知过南方其他盟国了。这些国家里,不可能一个凯曼的间谍都没有。凯曼王那边已经知道我们的计划才对。前一阵我们小心赶路还好说,但昨天我们在这里已经表露了身份,却还是没见凯曼有任何行动,所以总觉得有些不安。我还担心昨晚会有人来行刺,戒备了一晚上都没睡好哪!」   艾里张口打了个呵欠,面上微现倦容。他曾担心过凯曼会不会号令罗炎来狙杀自己,好在按近来收集的情报,这一段时期以来凯曼所侵佔地区的暴乱此起彼伏,再加上圣爱希恩特的不断骚扰,逼得凯曼一直得依赖罗炎来剷除敌人镇住局面,至少短时间内他是抽不出身来为难自己了。   不过,罗炎这王牌排不出档期,凯曼至少也该派出其他的人手来处理此事吧?昨天是他们披露身份的第一天,艾里还以为凯曼的奸细该会有所行动。不料小心提防了一天,却没有半点动静,感觉就像是大力一拳击在了空处,让他心头总像是压了块什么似的不大畅快。   「或许在凯曼眼里,我们还算不上是需要全力对付的心腹大患吧!」默然片刻,青叶出声道:「毕竟相对於凯曼和塔思克斯,甚至是北方的圣爱希恩特集结的军力来说,黑旗军的力量还是太薄弱了,不值得他们动用太多人力来对付我们。」   「可是我们这次的行动将可能影响到塔思克斯、圣爱希恩特和南方同盟这三大势力的合作,问题已经不只在於黑旗军本身的力量了。   这个理由太薄弱了……」   「唉,别想太多了好不好?」萝纱伤脑筋地挠挠头,佯嗔道:「发生事情要推想前因后果,怎么没发生事情还要想那么多?凯曼没派人来,或许只是因为凯曼在南方的势力并没有我们想像中那么大,他们来不及或没有足够力量行动而已。本来也许就这么单纯的一件事,偏偏自个儿在那里越想越複杂,小心被旁人知道了当笑话说。」   「说的是哩!反正凭空也想不出个头绪,就别自寻烦恼了。」艾里不由失笑,终於说出萝纱打心眼里赞同的一句话:「我们还是快点上船去吧!」   「呕……呕呕呕……」   一望无垠的海面上,回响着淒惨的乾呕声。艾里在船舷的围栏上吐得昏天黑地,肝肠寸断。   起锚出航还不到半天,他就出现了严重的晕船症状。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天了,他看来也丝毫没有因为习惯了而开始恢复。唯一不同的是一开始他还吐得出东西,现在肚子里能吐的东西大概都吐光了,这几天又吃不下什么东西,现在他多半是乾呕,顶多吐吐绿色的胆水。而青叶、萝纱和比尔则守在他周围照顾他。   说是照顾,晕船这种事旁人也帮不上忙,萝纱等人充其量只能给他拍拍背,递个水杯什么的。不想过来帮忙照顾艾里,又不甘心离萝纱太远的维洛雷姆坐在靠船尾方向稍远的位置,用向水手要来的钓竿无所事事地钓着鱼。   再远一些的地方,来来去去地忙活的水手们倒有不少人皱起了眉头。显然老是要听见可怕的呕吐声,对他们也成了一种精神折磨。   注意到他们不悦表情的萝纱猜想着,如果自己这些人不是他们受命服从的对象而只是一般乘客的话,大概早就被赶到下面的船舱里,免得制造噪音污染吧!不过这也难怪,艾里也实在晕得太夸张了点……   萝纱抬头望望晴朗的天空,海风清爽地吹在身上,船身像是摇篮一般有节奏地轻轻晃动。她纳闷地摇摇头道:「真不明白。明明是这么舒服的环境,你为什么会吐成这德性?」   「呕……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晕船啊!」呕吐的间隙,艾里挣扎着抬头道。   几天下来都是吐多吃少,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脸颊凹陷,脸色一片惨绿憔悴的他,看起来更加没有半分圣剑士、五英雄之类的人物的样子。   「难怪先前会有不好的预感……呕呕……原来是应验在这儿了!」   青叶关切道:「还是送你回房间躺着休息吧?」   艾里有气没力地摇头:「不用了。船舱里空气闷,好像总有股怪味,我还是待在外面好一些。」   既然他不进房休息,那陪他说说话分散些注意力,或许会让他舒服点。萝纱这么想着,便接续艾里提到的话题说道:「你那不好的预感,我看该还有一个原因吧!我记得你不是很讨厌那个圣爱希恩特的弗里德瑞克王子的吗?哦,现在该叫他圣王陛下了。离开黎卢时你不是拒绝他的挽留了吗?当时走得那么决绝,现在却要回去请求他和我们合作,这件事对你来说大概比晕船还呕吧?」   艾里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几乎是低声呻吟地说道:「我本来正努力要先忘掉见那傢伙的事的……被你这么一说,我眼前更加发黑了。」   「你和那位圣王之间有过什么仇怨吗?」青叶是黑旗军建立后才来的,不清楚艾里和弗里德瑞克之间的过节,不解问道。   比尔也插口道:「那时我受雇第一王子,你和萝纱不是帮着三王子那边的吗?」   「其实也不算结过什么仇……」回想着与弗里德瑞克之间的过往,艾里苦笑摇头:「如果真有仇,还可以理所当然地复仇。但是那个人所追求的目标对民众来说又是大有好处的事,我如果报复或是阻挠他,就等於会害到那些民众……」   「听起来这三王子该算是好人了?」比尔倒是听得有些糊涂了。艾里该也算是「好人」这边的吧!既然都是好人,怎么会有过结呢?   「作为一个国家的统领者,能不能算是好人,也只有百年以后的人才能定论吧!现在谁说得清楚呢?」   或许引开注意力的方法真有些用,艾里说了这一阵子话,本来不断翻涌的那股反胃感也略压下去了些,没再怎么乾呕。   悠然望着全然不见陆地影子的海面,他接着说道:「我只知道,那个人为求达到目的不惜牺牲他人,不在乎使用任何手段的行事风格,让我看了很不爽而已。而且以前不得已还被他利用过,看到他自然不会有什么好感觉。能不见,最好永远都不要再见这个傢伙了。」   时至今日,回想起结识弗里德瑞克后经历过的一连串事件,从在伦达芮尔利用安妮塔刺杀大臣,到在黎卢时他为求多分削弱敌手的力量,而不在乎是否会牵连一个平民小孩的性命,还是会激起艾里的厌恶。   虽然现在他自身已是一方势力的首领,也懂得身在上位者必须以现实的考量为优先,却还是无法认同这种自私残酷的行事手段。   虽然说合作行动的事对三方都是必须的,谁先去见谁并不见得就矮对方一头。只是原本早不想与这人再有任何瓜葛,现在却还要自己主动回头去找对方……想到等找到圣爱希恩特的地盘,他出面见自己时会是什么样一副表情,艾里甚至觉得眼下晕船的痛苦跟那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了。   艾里虽没把事情说得很清楚,青叶和比尔也明白了个大概。在黑旗军里待了这么久,他们都知道艾里懒归懒,平日里常把黑旗军的事推给别人去做,但在黑旗军真正面临危难的时候,他都会出面管事,制订出尽最大可能保护部下生命的对策。而通常也是由他自己来承担起最困难危险的任务。这样的他,处事风格可以说跟他所说的那个三王子完全是背道而驰,难怪会这么不对盘。   「那你去找他……真的不要紧吗?」比尔浮现出忧虑之色。没想到此次行动除了出行本身的危险外,艾里还有这么一层负担,不善言辞的少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句传达他的心情。   「也不用太在意啦!不管怎样,这一趟总是非走不可的。」察觉自己的话影响到了大家的情绪,艾里苦笑着摆摆手:「就算再怎么烦恼,事情也不会改变。反正真到了那时候,就当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地忍耐一阵也就过去了。」   一边说着,艾里将视线重新投向辽阔的海上。   风不大,脚下的海船以缓慢而稳定的速度轻巧地划开静静的幽蓝水面。海面上波澜平缓,映着正午的日头闪着鳞鳞的波光。远处海面的水光变得太过细碎,如果不刻意盯着看的话根本察觉不出它们的闪动,像是一副静止的画面般美得幽邃深远。深蓝的海面映着蓝空白云,虽只有蓝白两色,但海面色彩的微妙过渡,高低厚薄不同的云彩形成的万千变化,令这画面不见单调只显浩瀚大气。   凝目远眺这样的美景,胸襟似乎都为之豁然晴朗起来。艾里吐出一口胸中闷气,胸口似乎松快了些。   既然不可能避免讨厌的事情发生,那也只有坦然迎之,直到事情发生的时候再来烦恼了。至少,可以把它给自己造成的不快降低到最小程度。   心中想开了些,艾里脸上开始浮现浅浅的轻松笑意。再开口时,话声已不复先前的沉暗抑郁。   「前几个月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我们大家也好久没有这么悠闲地聚在一起吹风聊天了。在见到那傢伙之前就别想那么多了,好好享受这段难得的悠闲时间吧!犯不着因为他破坏了我们现在的心情。   看!内陆很少能见到这么乾净宽广的天空哪,风平浪静的海真是美得要命!飘荡在看不到边际的海上,感觉也很……」   说到这儿,不小心想起了自己正处於晕船状态中,艾里脸色又绿了,紧张兮兮地一把摀住嘴巴:「呕……」   青叶萝纱等人这会儿也忘了同情他,忍不住齐声笑了出来。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起来。 第三章月夜下的秘密   正在此时风起云动,原本遮蔽住艳阳的大朵白云流散开来,许多道金色光柱顿时从云层缝隙间穿出,直射向下方的海面。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色彩凭空绚丽灿烂了起来。景物虽是未变,却多了一股说不出的剔透明丽之感,天地似乎一下子开阔了许多。   几乎在此同时,船舷周围的水面泼喇喇一片水声。正好看着船舷外方向的萝纱惊异地喊道:「快看!」   顺着她朝向的方向,艾里看见好些条银亮的细长之物飞蹿出海面,水花四溅,搅乱了一大片平静水面。定睛一看,他发现那银亮物事竟都是些样貌怪异,腮下两鳍宽大如翼的银亮鱼类。这些银鱼靠尾部用力将身体蹿出水面后,便像是飞鸟展翅般展开那宽大两鳍,竟能在空中滑行一段方才落回水中。虽说离翱翔如意还大有一段距离,却已经不能算是单纯的鱼跃能达到的距离了。   「虽然说「猪在天上飞」肯定是骗人的,」萝纱瞪大了眼,喃喃自语,「不过以后如果听人说「鱼在天上飞」,说不定就是真的了……」   艾里他们的船似乎正好驶入了鱼群经过的区域,一时间只见海船的前后左右尽是剔透晶莹的水花,原本平静的海面像是沸腾了起来,在水面上飞跃的鱼儿如银梭一般纺出无数耀眼的银线。在船上的艾里等人看着这极具超现实色彩的画面,一时都找不出语言来描述此刻充满他们心中的那份不可思议的感觉。   大海真是太神奇了。这广阔的水域中,不知道还藏着多少难以想像的奇异生物呢!艾里不由玩心大起。难得能碰上这么古怪稀奇的事,不好好玩玩怎么对得起自己呢?   「有趣!」他一声欢呼,双手在船舷上一撑,身子已高高跃起跳向船外。   「艾里你干什么?」众人齐声低呼。   好端端的做什么要跳海?扑到栏杆边往下看,却没见到落水的水花。艾里只落到贴近水面的位置便止住了落势。大家这才发现他不是跳,而是发动飞行术漂浮在半空,白闪闪的鱼儿就从他身边飞蹿而过。只见他轻盈的身姿四下飞掠,竟凭着他迅捷的反应和灵活的动作在追逐飞出水面的银鱼。   估测出飞出水面的鱼儿的飞行路线,他时而一脚轻轻踏在银鱼身上,借力让身体像是弹簧般在银鱼交织成的银网中轻松弹跳;时而乾脆一把捉住正在他身旁的鱼儿远远抛开。看那些倒霉的鱼儿压根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变了位置,只摆摆尾巴懵里懵懂地游开,艾里纵声大笑,越玩越是欢畅。   「我也来!」萝纱看他玩得开心,哪里按捺得住?喊了一声,立刻也飞扑而下,与他一同嬉戏。   「萝纱,等等我啊!」   自船驶入这片在水面上乱蹿的鱼群中,维洛雷姆就觉得在这跳在水面上的鱼比水下的鱼多的地方钓鱼,实在是有些蠢的一件事,现下见到萝纱下去了,自然更不想放过这个和她亲近的机会,立刻丢下钓竿追下去凑热闹。   转眼间,船上懂得飞行的三个人都跳下了船,在水花和跃动的鱼群之间凌空嬉戏笑闹。艾里被萝纱撩起水来泼了一身湿,维洛雷姆正幸灾乐祸地嘻嘻笑,却被挟私报复的艾里偷偷摸到身后,狠狠一脚踹下去在水里扑腾。虽然魔族公爵懂得水性,但水中密集的鱼儿却受惊沖跳起来,甩动的鱼尾和大片水花溅得他睁不开眼睛,让他好半天还没法飞离水面。   艾里得意地抚掌哈哈大笑。鱼儿撩起的水花泼溅得身上一片清亮,驱走了夏末秋初午后的懊热。冲破云层的明丽阳光洒落下来,满眼的晶莹水花折射出七彩,有如彩虹的碎屑散落人间。   一旁的萝纱一边看他们闹得有趣,一边随手把手边捉到的鱼儿直接抛上甲板,吆喝道:「今天晚上加菜喽!」   清亮明丽的嗓音在蓝空碧海之间飞扬。甲板上鲜鱼劈里啪啦地跳个不停,水手们嘻笑着东奔西跑地忙着抓鱼。偏偏鱼身滑溜难以着手,不时从水手的掌下滑出,受惊的鱼儿高高跳起扭动着身子,大尾巴敲得甲板砰砰作响,溅得到处都是水渍,追杀鱼儿的水手踩在水上,不时有人不小心滑倒,砰砰啪啪地更增几分热闹。   海上船上,都闹腾成一片,先前艾里他们谈话时的抑郁阴霾,早被这眼前的欢乐氛围一扫而空。   比尔到底年少,早和水手们抓鱼抓得不亦乐乎。以青叶的心性身份,却不会跑到一大群男人堆里凑热闹。倚栏看着下头艾里和萝纱面上灿烂的笑容,她因为掠过心头的一股淡淡酸涩滋味而敛去了笑容。   能伴着艾里一起嬉戏玩闹,笑得这般欢畅的,只有萝纱一人而已。   这一刻青叶看得十分清楚明白,艾里秉性洒脱赤纯,萝纱纯真不羁无拘无束,还有着与艾里相称的能力。他们是玩伴也是搭档,默契十足地共同游戏人间,旁人难以取代他们间的这份默契。至少,现下她就无法想像自己加入他们之中的画面。   不只是因为不会飞行术,更因为自己的性子偏沉冷,城府也深,是不可能像萝纱这样与艾里成为同进同退,平等而密不可分的夥伴。   尽管她也很清楚每个人个性各有不同,自己亦有所长之处,无需因为不似萝纱就畏缩不前,但是看到艾里和萝纱两人此刻有几分相似的灿烂笑颜,心头还是忍不住陡然瑟缩了一下,又酸又冷的感觉让她再也维持不住笑容。   我这是在嫉妒吗?   脑中陡然浮现出这个想法,青叶一时有些失措。昔年在法谬卡后宫之时,嫔妃间的争斗固然激烈,对她来说也只是为了保持地位以保护自己的算计而已。嫉妒的滋味,这还是第一次尝到,她着实不大清楚该如何处理这种情绪。萝纱平素与自己相处亲好,实在不该对她有什么不好的想法啊……   急於找件事分开注意力好撇开这让人不安的感觉,她看到埃洛赫船长不知何时也被惊动出了驾驶舱,正站在离自己不远处,便走过去招呼道:「埃洛赫船长。」   埃洛赫转头看她,点了点头以示礼貌,面上却一样没有多少欢愉之色。   「以前从没听说过有会飞的鱼,船长知道这是什么鱼吗?它真的能吃吗?」青叶随意问道。   「海上本来就有许多陆上人想像不出的奇奇怪怪的物种。这鱼身体轻薄,腮下的鱼鳍长得宽大,经常跃出水面靠鱼鳍滑翔,我们海上人就直接叫牠飞鱼。虽然肉薄了些,倒还挺鲜嫩,味道算是不错的。」   船长一边随口应道,一边转回头继续看着在海面上嬉戏的三人,一派冷峻的神色显得阴沉不愉。注意到这一点的青叶有些讶异,这位船长难道也有什么心事,还是本性就这么严肃?   「没想到大海有这么多有趣之处,看大家都玩得很开心呢!」她试探地问道:「怎么……船长你不觉得有趣吗?好像不大高兴似的?」   「对在海上生活的人来说,大海是他们永远的墓穴,不是游戏的对象。」船长冷冷丢出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返回驾驶舱。   青叶一脸的莫明所以。埃洛赫船长的话或许是蕴涵了不少海员的人生哲理,但用来回应一个很普通的问题,未免也太夸张了点吧?这样不祥,甚至带些警告气息的话,简直像是在预示什么不好的事……   船上虽然是一片欢腾,青叶的心头却因为埃洛赫船长的态度而莫名地笼罩上一层阴暗。   那天晚上,艾里等人果然享用了一顿丰美的飞鱼大餐。之后几天的航程中都没有再发生什么有趣的事,他们已进入凯曼所佔地域外围的海域,航路早因凯曼和南方国家的对峙而断绝,一路上他们便连别的船只都没有看到一艘。   日昇日落,潮起潮落,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一开始给艾里他们相当震撼的大海,这些天下来日也看,夜也看,已经失去了一开始的新鲜感,实在没什么好瞧的了。   艾里向埃洛赫船长询问过航程的进度,得知海船现在离可能隐藏圣爱希恩特人的岛群还有相当一段距离,还不能进行任何搜寻行动。   结果就是他们现在每日除了吃和睡之外,便再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初次出海的兴奋渐渐褪去,剩下的便只是日复一日的平淡乏味。   生活空间完全只局限於这孤立於海上的海船之内,小而封闭的空间,空闲无事的日子,令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成为生活的重心,也进展得比正常情况下更为迅速。   艾里与萝纱、青叶之间的关系之前总因为种种干扰和连续不断的事件而停滞不前,这段时日里便像是放进密闭温室培养的花苗般急速成长起来,他与二女也变得日益亲近。   另一方面,艾里总算渐渐适应了海上生活,晕船症状不再那么明显,只不过先前消瘦太多,身子仍未全然恢复。青叶的异能可操控植物,对植物的药性自然而然也懂得较多。见艾里面色还是不好看,这日晚上她到船上储备的药材中挑拣了些有滋补功效的,下厨精心熬了碗补汤,端着送往艾里舱房。   还未走到舱门前,从里头传出轻轻的男女话声。男声醇和清朗,女生娇脆甜润,很明显分别是属於艾里和萝纱的嗓音。两人只是你一句我一句的低声交谈,并无轻佻嬉戏,然而这话声听在人耳中,便像是柔柔交织成一个协调的世界,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氛围,拒绝任何外人的介入。青叶迟疑地停下脚步。   「……战斗久了,习惯了保持体内能量出入平衡后再用「偷窥大法」   来观察敌人,自然而然就会从能量流动的角度来感觉周围。这样就不容易被敌人的动作迷惑,情况变得更简明了。」   「可是我是使魔法的,都已经习惯了隔着一段距离攻击,搞不搞清对手的动作也没差啊?」萝纱的声音不大热切地说道。   给人的感觉,她对艾里的经验谈兴趣缺缺的原因与其说是她所说的这个理由,更像是纯粹因为讨厌麻烦。   「呃,这倒是……不过……」   里头的艾里正趁着现在难得的闲暇时间,与萝纱讨论讨论有关能量转化运用的事。世间与他同样具有转换自然能量本领的,除了敌友难定的罗炎之外便没有几人了。   一般人不似萝纱继承了罗炎的特殊体质,促成艾里体质变化但无法重制的魔核光炮又已毁去,很难再有人能通过艾里当初那样的凶险方法转变成能吸纳能量的体质。   维洛雷姆既是魔族中地位和实力都高高在上者,虽不曾证实过,应该也有此能力,不过艾里和他向来互相看不对眼,自然不是讨教的好对象。故而与此有关的事,艾里只能和萝纱互通声气。   此刻青叶在门外听他们说什么「体内能量平衡」、「偷窥大法」的,也是一头雾水,不得要领,心底却像是有万千只蚂蚁在咬噬一般,酸酸麻麻的不大自在。   屋内的两人,有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一片私密天地。一些话,一些事,只有他们彼此才会明白,外人永远无法介入。平时自己不在场的时候,他们又曾经交换过多少会心的笑容?   如那日见艾里和萝纱在海面嬉戏时的酸涩感觉,蓦然变本加厉地袭来。爱情尚未让人尝到几分甘甜,就已经悄然揭开美丽的面纱,露出嫉妒猜疑的一面折磨陷身其中的人。   青叶深呼吸几下,稳下心中波澜,方才敲门而入。挂着尽可能若无其事的表情,她走到艾里身旁桌台边放下汤碗,道:「艾里,这是刚熬好的补汤。你趁热喝了吧!」   道了声谢,艾里正要端起汤碗,又见青叶淡淡笑道:「你们在讨论事情,我就不在这儿打扰了,你们继续吧!」   言罢,她便转身而出,艾里将她送至门口。自始自终,青叶的神色虽然自然,眼光却似乎刻意避开了萝纱,不曾与她视线交会。   正觉得有些挂意,萝纱也走到门边望着青叶的身影在廊道拐角消失的地方,纳闷道:「青叶今天好像有点怪怪的?」   青叶离了艾里舱房,越走脚步迈得越快,一路直冲到甲板上,脸也绷得紧紧的。望望四面陈放的零碎杂物,只觉烦心,索性抽出腰间长鞭向上一挥,卷住一根桅杆借力翻身而上。窈窕的身影凌空一个空翻,她已轻巧地坐在高处的桅杆之上,高处的强风顿时吹得她一头柔软长发直直向后飘飞。无心理会发丝,她蜷缩起身子,将脸孔深深埋入自己掌心,久久不再动弹。   海浪拍击船木的沙沙地传来,高高坐在桅杆上的青叶更加感觉到船体有节奏的摇晃,彷彿有种舒缓闲散的韵味。四面望去,皆是平平的宽广海面,看不见陆地的阻隔,大海像是无限地延伸着,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这一条船,这一个人。   月光不算晴朗,笼着淡淡烟气,一轮黄朦朦的残月孤零零悬在海船上方挥洒着惨淡的光芒。其他的星子更是隐没在雾气中不见踪影,残月越显得孤单。   这该是天气将要开始变坏的徵兆,不过透出孤寂悲凉的景色,却正投合青叶此刻的心境。在桅杆上吹了一阵风,心情终於渐渐平复,她缓缓松开掩面的手掌,脸上的神色已经回复了平时的柔和。   「嗨,你还好吧?」   从下头忽然传来男子话声。本来心神就不甚宁定的青叶有些受惊,还以为是艾里来了,定睛一看,却是那平日往来不多的维洛雷姆。   原本他似乎以为她埋着脸是在哭泣,此刻见她并未垂泪,显出有些意外又松了口气的神色。   「我看到你从艾里房间的方向冲出来,脸色有点不对,还当你是受了什么委屈,就跟过来看看。」   他飞身上来坐在她身边,问道:「不过看来是我想太多了。介意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吗?」   看到青叶一下子阴沉下来的脸色,他聪明地没有直言先前自己看她冲上甲板时的神色,还以为她会直接跳下海去。   知道他从那时便跟在自己身侧,刚才的异状都教他看了去,青叶初时困窘,随即反变得坦然。或许是夜色让人更容易撤下心防,或许是不想被人看到的既然已经被看到了,别的也没什么好躲躲闪闪的了,她索性全不想隐瞒,微微苦笑着坦诚以告。   「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那么丑陋的脸。」   「丑陋?」维洛雷姆一副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的样子,打量着青叶的容貌,又补上一个单音词:「你?你这句话会让天下九成九以上的女人想去撞墙的!」   显然他很不能理解她怎会用「丑陋」这个词来形容自己。他向来也觉得青叶的容貌气质风华,在人魔两界都可称得上是上上之选。   虽然萝纱才是他追逐的目标,他也不得不承认单就对人的吸引力而言,萝纱那个发育未全的黄毛丫头再过几年或许还可以期待,目前却还是落后青叶许多。维洛雷姆向来口齿轻佻,此刻自然不会吝惜言词推崇她的美貌。   而青叶只是淡笑摇头。   「嫉妒令再美丽的女人都会变得丑陋。我不想在人前现出这么难看的样子,所以宁可在失态之前离开。」   掩盖住恶毒的表情,直到确定回复正常才重新露出面孔。   昔年身处法谬卡后宫中时,嫔妃们美艳的容貌会被嫉妒扭曲成多么狞恶的样子,早已铭记在她心上。当嫉妒像毒泉从胸口涌现时,那些面孔一张张浮现在眼前,不堪得令她无法忍受去想像自己面上也会有这样的神情。   「这些日来,见萝纱和艾里彼此间默契十足,我就妒火中烧。其实,我又有什么立场嫉妒她呢?早在我与他们结识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是共患难的夥伴了。更何况,当初艾里他们令我下决心,要成长为更好、更强的女人。虽然没办法克制嫉妒,但至少我可以不让他们看到这丑恶一面吧?」   凝望着柔婉中透出青竹般强韧的女子倩影的灰眸,一瞬间掠过欣赏之色。维洛雷姆随即不忿地瞄向艾里舱房的方向。   「那个脚踩两艘船的傢伙!凭什么能让你这么好的女子为了他难过?」   青叶的笑容却不见怨怼,更显清淡:「他不是脚踩两艘船,只是还不能决定罢了。我愿意等到他确定自己心意的时候。」   回想起来,无论是对萝纱还是自己,艾里对感情之事向来鲜少主动表露什么。一是他喜欢顺其自然的懒散天性,另一面,也是在有所决断之前,他不愿多作招惹吧?   这该算是他对待情感的诚挚和温柔。她很高兴他也是专心一志的人。自从离开后宫,便再不愿意委屈自己,要么不要,要就是彻底。可以分开施予的感情,从来不是真正的感情,所以她不会埋怨他的迟疑未决。纵然这迟疑未决,仍会让自己备受嫉妒折磨。   维洛雷姆在一旁翻着白眼,暗叹果然人各有命。艾里什么都没做,就能让萝纱和青叶都为他倾倒,想自己这般风流倜傥一表人材,苦哈哈地追了萝纱许久还是没什么进展……   不爽地把头撇向一边,却意外地瞥见自己后方不远处的一根桅杆之上悄然立着一条纤细人影,他神色微变唤道:「萝纱,你怎么来了?」   先前萝纱总觉得青叶有些不大对劲,坐了一阵终是无法安心,便跟出来看看。维洛雷姆和青叶面向同个方向而坐,视角有限,萝纱修为又日益精进,悄无声息地靠近并飞身上了另一根桅杆,也没有发出响动引来他们的注意。此刻见他们已经注意到自己,她飞身跃上离他们更近的桅杆方便说话。   「青叶姐姐你成熟美丽,又聪慧坚强,跟艾里在一起的样子比我这个黄毛丫头合衬许多。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只有我在嫉妒而已,没想到你也会有你的不安。」   口中说的是嫉妒,萝纱望着青叶的眼光却十分柔和,幽幽说道:「就算是为了喜欢的人,也要保留尊严,不能折堕了自己。到底我们都不是任何人的附庸。先要自爱,才有资格被人所爱……我们的想法很接近呢!青叶姐姐,我喜欢你。」   在此同时,一缕心有所感的浅笑自萝纱唇边悄然浮现。青叶原本因为萝纱听到自己的心事而流露的惊讶和不自在,也化为心意相通的瞭然。两个本该是相互对立的女子之间,流荡着难以言明的和谐而坦荡的气息。   「但就算这样,我也不会因此放弃艾里。他对我而言,同样有着不可取代的意义。」萝纱又接着说道。虽依旧是幽然诉说的口吻,却透出了无比的坚决。   对她来说,艾里不仅是心仪男子,更是她是否能继续作为人而存在的关键。半魔半人的血统,让她随着年纪越长,心性也日渐淡漠,时常在有情和无情间摇摆。眼下唯一最能撩动起她情感的,便只有艾里一人之事而已。与他相处,她的心情会被他的事,与他一起做的事牵动,渐渐变得人性化。   而她也想像得出,一旦失去他,自己体内淡漠无情的魔性将会怎样日益高涨起来,直到不再能算是人……   不得不承认,后天教化终究还是很关键的。不同种族自有不同的活法,变成完全的魔族也不见得就有多糟糕,但她十几二十年的人生都是作为人类度过的,对自我的认知已是根深蒂固,还是希望能作为人而生存下去。   不管对青叶再怎么欣赏,在这件事上,萝纱都已立定心志不会退却半步。现在,就是她与青叶挑破长期以来暧昧不明的状态,把彼此的想法说开的时候。   萝纱昂着头接续刚才的话道:「……那么,在他做出决定之前,我们就各尽所能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吧!不用什么手段伎俩,也不要为了个男人而相互怨憎伤害,只以本性与他相处,让他自己明白谁是更适合他的人。」   「说得不错。」青叶扬眉而笑,亦生出一股爽朗豪烈之气。为示对对手的尊重,她也从桅杆上立起身来:「这一战,我也不会退让的。   今后各自加油吧!」   两个女子悄立高处,海风吹得她们衣袂飘飞若仙,各有各的一番姿态气韵。被她们完全晾到一边的维洛雷姆左瞄右看,忽然撇过头,心理极度不平衡地低哼一声。   「还好艾里那傢伙不在场!要是被他看到这里的情形,还不美上天去?」   其实艾里还真是在场的,此刻他就在距离青叶等人所立桅杆下方不过两三丈外的舱房门口附近,藏身於杂物之间的阴影中。不过他的感受,却全不似维洛雷姆所想像的愉快。   相反地,若维洛雷姆能看到他现下的神色,便会发现那张素来温和的面孔上透出几许阴霾。不管怎么说,那都不是在思虑与情爱有关之事时可能有的表情。   事实上,艾里现在的心思正是被另一件惊人的事完全吸引住了。   先前萝纱追着青叶出去后,他想想也越来越是不安。二女之间的暗潮起伏,他也不是全无感觉的。   「这里可是海上。万一萝纱受了什么刺激暴走了,把船打出个大窟窿,可就糟糕了……」一边暗自嘀咕着,艾里终於还是跟了出去,看看会不会出问题。   当他走到舱房门口,仰头望见的便是二女在高处相对交谈的画面。   本待上前去听她们到底在说什么,然而才要举步,他却缓下动作。   就着朦胧月光和船上的灯火,看清青叶和萝纱面上的凝肃之色,感觉到她们之间的气氛似乎有些紧绷,他不禁犹豫起来。她们的谈话应该是与自己有关,自己若贸然闯过去,会不会闹出什么尴尬场面?   看看自己所在的位置,看到萝纱那边的情形是没问题,但是桅杆相当高,这里距离太远,在海风中很难听清她们的话声。而青叶、萝纱、维洛雷姆三个相对而坐,封住了所有视线死角,自己不可能不引起他们的注意地接近而可以听到声音的范围。   思索了一下,艾里将身体小心地隐藏进舱房周围杂物的空隙中,随即平心静气专注心神,准备施行「偷窥大法」。   偷窥大法名为偷窥,平日艾里都是在群战时为了掌握附近敌人情况而用,不过它作用的范围比较广,眼下正可以用它感知萝纱那儿的情况。艾里好笑地想道,这偷窥大法倒算是头一回派上了与名字相称的用途。   一发动功法,周围的所有动静都明察秋毫地纳入艾里头脑中。偷窥大法的作用范围虽会随艾里注意力的偏向而有所偏移,基本上还是将他笼罩在内的一个圆形。艾里这一发动,周围的响动便一股脑儿地接收下来,零散的谈话声、呼呼的鼾声、船上人的脚步声、桌椅傢具的碰撞声,甚至连甲板下老鼠悉悉嗦嗦跑动的声音都一并入了艾里耳中,乱七八糟地混作一团。   艾里静心分辨着,要从中找出属於青叶或是萝纱的声音。他所感应到的东西太过琐细杂乱,索性闭上眼睛,有意识地略去感应到的画面,只专注於声响上。   然而,只一瞬之间,他忽然惊讶地瞪大眼睛。青叶萝纱的交谈一时被丢在了脑后,他将心神都放在意外听到的附近某间舱房中另一帮人的谈话上。   「……差不多了。就定在今晚两点行动!」   第一句话,刚刚发功的艾里只听见男子的半截说话,但话语间透出的号令意味,让他立时意识到这「行动」总不会是大家约好半夜一起上厕所,而是……更危险的事!他心中顿时一懔。   在轻松了这些日后,看来潜藏的危机终於悄悄浮现了。危难当头,儿女情长之事自然姑且放到一边,艾里只得先不理会萝纱那边的情况,将全副心神都放在那进行着诡异交谈之处。 第四章行动败露   艾里感觉那谈话声出处,原来是发自船舱中隔着几间外的舱房之中。   那舱房本是在离走道隔了好几进的里间,外间有几人守着,房门舷窗又都是闭得严严实实,本不该有半点声息漏入外人耳中的。只可惜偷窥大法与寻常窃听大不相同,是经由天地间无处不在的魔法精灵来直接感知作用范围内的情况。   在施法的时刻,艾里便等於化身千万,置身感知范围内的每个角落,实地监看现场的情况,因而舱房闭得严不严实对他来说没什么要紧,倒是让他的窃听更不易被发现。   确定了声音的位置后,那密闭舱室内的情况便尽数收入艾里眼中。   房中共有三个人。一脸阴骘地坐在主位发号施令的,也就是说出艾里听见的第一句话的男子,正是那位埃洛赫船长。艾里再看另外两人的面孔也颇眼熟,平日往来也见过好几次,一个是副船长沙贝尔,一个好像是叫做达伦的大副。   艾里将舱内情形查看清楚,船长已在接着刚才的话询问手下。   「分派的任务都清楚了?沙贝尔、达伦,你们把各自负责的事複述一遍。今晚绝不能出半分差错!」   在艾里平日的印象中,埃洛赫船长是个沉默严肃的人,也还算有礼,不过此刻他向手下发话的神气却完全像是换了个人,多出一股粗豪专断之气。而那两个恭敬立於在他身前听候吩咐的人并无讶色,可见这方是他的本来面目。   「……明白。等凌晨二时的时候,如果黑旗军那些人没什么状况的话,我负责带人把粮食用水搬运上救生船,安排没参与动手的人开始登船。」   另一人接续道:「我负责同时带人毁掉罗盘指南针和多余的食物,再把船底打破几个大洞,然后和大家会合搭船离开。」   听到这里,艾里全身不由掠过一阵寒意,气息微乱。心神这么一岔,偷窥大法就此中断,一时看不到舱室内的情形。   偷窥大法甚耗心神,一次无法维持太久,不想因为失神而漏过太多对话,便只有用一阵歇一阵。艾里猜测对方的行动计划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后面暂时不会有什么太重要的信息,便趁势停下来缓一口气,同时先整理整理心中想法。   真的是很……简单的计划。不过越是简单的办法,往往也越有效。   想到如果真被他们得逞,自己从睡梦中醒来时,措手不及地发现自己正置身在一座无人驾驶并正在下沉的弃船上的情形,那可真是糟糕之至!想不到只是想听听萝纱那边的情形,竟会被自己误打误撞地发现这么要命的事!   艾里苦笑了一下,接着探查舱内景况。断断续续地听了一阵,里头的人都在确认暗号、人员调派等行动细节,没甚要紧的。不多时,万事终於告一段落,其中一个手下想起什么,带些疑惑地问道:「老大,我有些不明白,直接在他们的饮食中下药不就结了吗?何必这么费事?」   埃洛赫船长一瞪眼,哼道:「老老实实地按计划行动!别指望什么取巧的办法。你们该知道那帮人都是些什么人物,用烈性毒药的话,他们如果没有同时发作,立刻死去的话,我们的性命就危险了;用嗜睡昏迷的迷药虽然安全些,但这些药都是由植物制成。据说那个叫青叶的女人有操控植物的异能,对植物制成的药物也很敏感,肯定会被发现……」   听到这里,艾里已经瞭然。青叶对植物性药物敏感这个情报,该可能是因为哈尔曼从青叶手中抢夺魔核光炮那一次,经由哈尔曼一帮人的口而泄漏给凯曼一方。   由此可见,定是凯曼安插在芬德尔兰的奸细设法把埃洛赫这夥人安插到自己要搭乘的船上,想把自己一行杀死在半路,阻止大陆三方势力达成合作。   想通此节,他倒有种松了口气之感。这一路上他本来就觉着太过安宁,一直为凯曼反常地毫无动作而有些放不下,现在搞清楚凯曼究竟有什么打算,反倒还自在些,虽说眼下的局面实在也算不上好。   在这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上,多么强悍的力量对生存也无法有太大帮助。掌握大家生命的,就只是船和海员而已。   而听埃洛赫话中意思,这整船的船员都是敌方的人。若是船只果然被毁,船员逃离,自己这些人本领再大,也只有乾瞪眼看着船慢慢沉下去的份儿。   虽说自己这一行五人中便有三人能飞,但航行了这些天,船早已远离陆地,现在又天色不明难辨方向,他们再怎么能飞也不可能完全不落脚休息地一直飞回陆地。   而另一方面,芬德尔兰所赠海船被控制的事,证明凯曼的势力已经悄无声息地渗入联盟各国之中,很可能发展到了相当庞大的地步。   谁也说不准哪国的重臣,会不会就是被凯曼遥控的一枚棋子。短时期内,也不可能将这些内奸拔除得乾净。将来战争爆发,这些奸细会令南部联盟束手缚脚,相当棘手。   而这也证明整体上凯曼的军势还是处於上升之势。眼下凯曼虽被联盟北部地区的暴动缠住,但想来这只是先前大举侵略后所需的短期盘整。   凯曼,等到它稳住脚步,控制了局势,把攻击矛头指向南方之时,艾里可以预料到时候自己面临的必是一场相当严峻艰苦的战争。光是现在先想想,他都觉得头好像开始痛起来了。   远的苦难且不去管它,先搞定眼前的问题再说。艾里收敛心神留意舱室内的交谈,差不多也到了尾声。埃洛赫又向手下交待了几句便让他们和把风的人各自散去。   听见这些人出了舱门在过道上走动,艾里又往阴影里缩了缩,小心地没让任何人发现他。故事中偷听到秘密的人似乎很容易踩到什么或者咳嗽打喷嚏惊动对方,他可不想也犯这么弱智的错误。   好在一切顺利。没有人发现艾里的诡秘行踪,望见高高站在桅杆上的那几人,海员们也没在意。   毕竟从常理来看,隔这么远距离的人不可能知道密室里的事。耐心地等到附近再没有半个人可能发现自己,艾里才从杂物之间爬起身,马上便跑到青叶他们的桅杆下又跳又挥手,拚命引起他们注意。   青叶等人见他肢体语言那么夸张,却像是顾忌着什么不出声唤人,都觉得有些奇怪。各人以翩然的优雅姿态落回甲板上,就立刻被艾里急急拉扯着上比尔的房间。叫醒早早就睡下的好孩子比尔,一群人随意坐在房间里的桌椅床上,围成一圈开始密谈。   青叶和萝纱刚刚为了艾里而做出那番竞争宣言,转眼就面对他本人,虽说看他神色应该是没听到刚才她们说过的话,二人仍是免不了有些尴尬,脸上都挂着浅浅一抹红晕,煞是好看。   不过听艾里说出事情始末,她们很快忘了其他,神色迅速凝重下来。   「事情就是这样了。来想想该怎么办吧!」   事情解说完毕,艾里很具有他个人风格地号召大家群策群力。   知道这人懒是天性,思虑缜密的青叶只好当仁不让地担负起分析情况的重任。   「凑巧听到了他们的计划该算是幸运了,不过我们不见得就能因此扭转局势。你们有人懂得驾船吗?」   见大家一一摇头,她不意外地点点头:「这就是说只凭我们自己是没办法把船驶回陆地的,如果船员死了,我们迟早也是在海上飘荡至死的下场。」   青叶回想了一下哈尔曼等过去曾接触过的凯曼一方的人,其中不少都是视为国而亡为无上光荣的愚忠,眉头皱得更深,向艾里和萝纱问道:「我和凯曼人打交道的机会不及你们,不知你们过去接触的凯曼军人中,为了完成王命不惜牺牲自身的人多吗?」   艾里和萝纱肃容不语,面上神色已经足够说明一切。凯曼是个十分重视道统忠诚的国家,出自王国教育下的军人中确实有许多是不惜为国赴死的。而他们也在同时明白了青叶这个问题所隐含的意义,脸色顿时和她一样又是一黯。   「埃洛赫这帮人如果是凯曼的死士,用生死来威胁恐怕也起不了效果。他们甚至只要自裁,便等於是置我们於死地。就算运气好飘流到什么荒岛上一时不至於死去,现在南北航路已因战乱而断绝,少有行船往来,获救回返大陆的机会实在不高。而时局却不等人,如果浪费了反凯曼的三大势力合作的时机,便再无人能阻挡凯曼统一大陆的脚步。」   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段,青叶缓下口气,微微苦笑道:「到那时候,大家恐怕也只有继续留在海外荒岛上苟且偷生的份儿了。回不回陆上倒也没差。」   「原来如此!到了海上,就算我们的本领胜过对方千百倍,也没什么用。」比尔叹道:「凯曼人真是狡猾!难怪先前他们都安心地按兵不动!」   青叶刚才那一番话,大半是说给脑筋转得慢一步,还不大明白其中利害的比尔听的,萝纱则已经心中有谱。   待青叶说完,她便接着说道:「把情况整理一下吧!我们的目标很简单,就是在短期内平安到达圣爱希恩特人的岛屿。不过步骤就麻烦多了。」   此刻事情临头,萝纱冷静超脱的一面又开始发挥出来。像是站在第三者的角度一般,她将事情一条条地分析罗列出来。   「第一,我们不能死,不可以让埃洛赫今晚的计划成功。」   这一条当然不会有人有异议。   「第二,我们继续要在海上生活,直到找到圣爱希恩特。所以,在制服对手的同时我们不能杀死,至少不能全部杀死他们。」   这一条还算不难办到。   「第三,刚才说过,死亡很可能威胁不了对方的人。那么我们得找出其他可以挟制他们的事物,来让船员在行动败露后继续受我们调遣。做不到这点,万事免谈。」   这个就有点……连死都不在乎,只求达成任务的人,怎么可能有什么事能让他们放弃任务帮助敌人?大家面面相觑好半晌,也没人拿得出主意来。   「或者我们可以试着说服他们弃暗投明到我们这边?」   艾里试探着问道,他的口气却分明是连他自己也没抱什么希望。   果然也没人响应他的提议。他们都清楚长期教化的观念深入骨髓,很难动摇。当初克里维等人会改换立场投入黑旗军这边,也是在长期接触中慢慢潜移默化,认同了黑旗军的观念,才会有此结果。眼下只靠短短几个时辰功夫,怎么可能会有效果?   一夥人大眼瞪着小眼,任是他们多是才智卓绝之人,在这情况下也找不出什么可行的办法。   闷了一阵,艾里看看一旁的时计,忽地一扫困扰之色,长出一口气站直了腰。   「时间剩下不多了,要应付今晚的事,我们也得开始准备了。」   「该怎么做都还不知道,准备什么?」比尔一脸茫然。   「事到临头,就算没有办法也不能坐以待毙,总得做点什么。不知道怎么做能解决事情,那我们就先去阻止不允许发生的事情,然后……」   「然后?」   「然后,就见步行步吧!」就像是玩拼图游戏,不知道该拼那一块,就先把不可能拼上的板块排除,再慢慢寻找正解。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艾里搔着头,状似困扰地说道,不过面上的微笑倒是出奇的明朗,没有忧虑太多。既然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他一向不喜欢让不好的情绪无谓地消磨自己的心神。   听了这话,惯於思虑妥当后再行动的青叶和比尔或多或少都显出几分无奈或不安,萝纱却像是怀念似的笑瞇了眼。   自从带领黑旗军后事事讲求谋定后动,瞻前顾后的,很少能像刚认识艾里不久时那样无所顾忌,不想太多,做了再说了。   这种难以捉摸到下一步会变成怎样的感觉,偶尔尝尝也还不错呢!   说是准备,其实也就是大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回自己房间睡觉而已,完全是做给船上的人看的。   比尔性子不善於作伪,好在这里本来就他的房间,他无需出外,便不用担心被人看出破绽。而其他四人多见惯了大场面,性子或淡漠或狡诈,装模作样自是不在话下,就像平常一般互相取笑嬉戏地从船员们眼前招摇而过,回到各自房间。不多时,房间的灯便熄了。   此刻埃洛赫一夥很清楚艾里一行都非寻常人物,不敢靠得太近查看,也不敢在他们的舱房内搞什么窥孔免得漏出破绽。正是因为他们行动的谨慎收敛,艾里等人才没有察觉出不对。今晚船长也只是远远安排着人,不间断地监看他们的舱门舷窗有无人出入。虽然这样的监视手段对想逃离舱房的人来说未免太松懈,但对於未起戒心的人来说,却已十分足够了。   在外头监视的船员见黑旗军的人今夜的举动也一如平常,或多或少都显出几分安心之色。   只不过,他们却不知道时计显示的时间到了凌晨一时的时候,各房中的人便悄无声息地从床上起身了。胡乱用棉被枕头往被窝里塞出个人形,他们选了个房间角落蹲下身,各展本领开始就地……就地挖起洞来。有的在兵刃上运力,有的使用魔法,黑旗军五人的本领不俗,对付区区木质地板当然不在话下。   不多时,各人小心移开被无声无息地完整切割开的木板,房中便都弄出了个尺来方的洞口。小心搬动些房中物件略作掩饰,让人不至於从门口一眼发现洞口,各人便从洞中轻巧地跳下。   自始自终,他们都不曾发出过半点响动。外头的监视者眼巴巴地死盯着他们的房间不放,哪里想得到里头的人已经金蝉脱壳,离开了他们的监察范围?   海船甲板下的舱室都是用来存放物品的仓房,甲板以上的船舱用来居住,分作三层。为求出入方便,艾里等人便都选择了一层的房间。   穿过地板,他们便下落到与各自房间位置相对应的仓房。深夜的仓房中没有半个人影,也无人察觉他们的秘密行动。   大家都很清楚艾里没什么方向感的毛病,先前的商议中便勒令他不准走动,由其他人按各自房间对应的位置辨认方位,来他这里集合。   此时距离埃洛赫计划的行动还有一段时间,搬运水粮的人没这么早来,他们轻巧的动作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很顺利地会合到了一起。   几乎是前后脚到达的青叶、比尔和维洛雷姆就着寥寥几盏烛火的微弱光芒,看见艾里无声地挤眉弄眼,作出一副做作的被遗弃小孩的可怜样,其中两个人都有给他一拳的冲动。   萝纱则迟了些,在大家几乎要开始担心的时候,方才打着哈欠走进来,嗜睡的样子令同伴不由生出她是否是因为睡过头才延误了时间的疑惑。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探究这些末节的时候。人到齐了,他们便小心避开瞭望台上和一路上所遇的水手的视角,鬼鬼祟祟地摸到了甲板上。   船尾和两侧,贴着船身吊着好些救生船。艾里打个手势,众人也不多言,各自行动起来。会飞的直接飞到船外,不会飞的取绳索缚在船舷上,另一端盘在腰间把自己慢慢放下去。   降到救生船处,他们便拿先前切割地板的手段如法炮制,悄无声息地在各艘船底大肆凿起洞来。拆下的船底、木片掉落水中所发出的低微水声完全被海浪声所掩盖,木板迅速随消失於船后的水流飘远了。   如果让船员毁船逃离,把艾里他们孤零零抛在海上,那真的就没戏可唱了。所以首先要做的,就是破坏船员的逃生工具,把大家串成一根线行的蚱蜢,谁也跑不了。   唯有如此,假如船员没打算死的话,艾里等人才有依附他们生存下去的希望。因而,虽然觉得白白糟蹋这么多好端端的船只有些不好,艾里却很清楚如果不这么做,自己这帮人的下场可就比那顺水流走的木片还要淒凉。   本来他们可以只切断吊住船只的绳索,让船掉落水中飘走就能达成目的。不过反正时间充裕得很,而且这几人中大半都是好玩闹作怪的性子。想到与失踪的救生船相比,埃洛赫那帮人发现用来逃命的船竟然无底时所受的冲击会大上许多,他们便不惜多费些时间力气来拆船。   为免被船上的人察觉,破坏船只的行动不可以弄出任何声响,艾里等人不得不大大抑制自己的力量,速度也没法太快。   不过总共不过十多条船,五个人分头行动,耗不了太久,所有的船底就全都被卸了下来,收工后,望见一排「救生船」齐刷刷只剩下船帮,却不见船底的光景着实怪异有趣,五人中倒有三人忍俊不禁。   「等埃洛赫船长他们出来看到这一排桶箍,表情肯定很好玩!」萝纱很为自己没办法在场目睹盛况而扼腕。   「今晚有够我们折腾的了,能不能平安无事还得打个问号呢!别真把这当成玩儿了。」艾里苦笑道。   一行人的身影,很快重新融入了黑暗之中。   将近凌晨二时,埃洛赫船长询问过看守艾里等人房间的手下,得知没有任何异常,行动就开始了。   毁坏船只只要几个人便能做到,埃洛赫等人也不想船沉得太快连自己都来不及跑掉,所以负责准备逃生船只的那一队佔了船上一大半的人。人多好办事,埃洛赫亲自带着这队人,很快从仓库中悄悄搬运出足够的水粮到甲板上。   埃洛赫船长一直是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响动传入船舱,引起圣剑士等人怀疑,现下见最可能传出声响的搬运部分已经平安完成,心算是落回一半到实处。船长走到船舷边上向下监看,同时挥臂向下做了个手势。水手们便上前去解开吊住救生船的缆绳,合力拽着缓缓放长绳索,将掉在外侧的船只放入水中。   早在出发之前,为着今日的行动,水手们已经不知暗地里演练过多少次了,就算是闭着眼睛也能做得全无差错。可是这一次,放船下水的水手却发现从手中绳索上传来的触感有些不对。船……好像变轻了些?   水手们对这都甚感不解,因此没什么人去注意正向船下俯看着的头领此刻面上是什么表情,这实在是很可惜的一件事。毕竟,这可是圣女原本十分希望能亲眼目睹的一幕呢!   埃洛赫船长虽然紧紧盯着缓缓下落的船只,但从他的位置,只能是从上往下俯视船只的侧面。高高的船帮挡住了他的视线,在夜色的掩饰下,他一直没有发现船的真正状况。   直到入水后「救生船」终於转回正面,但却没有按照人们预想的漂浮起来,他才惊现情况不对。   俯视海面,一个个船形的木圈在水中载沉载浮,就像一张张大嘴嘲弄着他们。当看清每艘船的船底都下落不明,再不能称为「船」的时候,埃洛赫惊讶得忘了动作。耳中听见「卡拉」一声,好像是自己下巴掉下来的声音。   陆续也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的水手们也为之愕然,全被笼罩在一片过度冲击造成的死寂之中。一张张瞪圆了眼的面孔全是一副蠢样。   「完……完蛋了!」   呆滞了片刻,埃洛赫那张大得足可以塞下好几个鸡蛋的嘴巴上下翕动,蹦出有些变了调的音节。他的头脑还算比手下灵光些,终於想到离开海船所需的救生船都已毁了,他们已经走不了了。如果派去毁船的另一队人真的毁了船,那他们也得跟着陪葬。当前的第一要务,反而是不能让手下弄坏了船!   另外,船底自然不会无缘无故自己消失,这么多船白天还是好好的,现在却突然变成这样,原因只有一个。那么去破坏海船的达伦那队人,肯定会有麻烦!   船长像是吓人礼盒中装了弹簧的小丑般猛然蹦起身来,冲向通往甲板下舱室的楼梯。这时候也没有必要怕谁听见声音了。惊惶之下,埃洛赫忍不住向不在场的另一个手下大吼道:「达伦,停下!!」   可惜海船实在太大,埃洛赫船长在船尾的喊声经过层层楼板的过滤,已经不可能被身处最底层舱室的人听见。   不过,事情也没差啦!全身被捆成肉粽的人,本来就不能再做什么,听没听见船长的吼声,明不明白情况,也都无所谓了。此刻,被捆绑好后扔作一堆的达伦一夥,只能心有不甘地用眼睛瞪着艾里等人。简单说,就是乾瞪眼。   水底压力大,捣破船底并不容易,也势必会发出很大声响惊动黑旗军的人,所以达伦等人打算设置些炸药来炸破船底。 (云霄阁 ttp:///index.p p)   下到舱底后,达伦正计算着该拉多长引线来控制爆破时间,火药量又该是多少,本以为不会有旁人在的暗处忽然传出话声,吓得达伦一夥身体猛地一震。   「拆了那些小船船底就让我够内疚了,要是你把这么大一艘船给糟蹋了,可要小心被雷劈哦!」   从一旁的拐角处,好整以暇地转出一个高挑身影。看清楚这人影正是圣剑士本人,而从他身后又转出圣女和那个据说身怀异能的女子,达伦不由自主地倒抽了口凉气。   达伦只不过是常在海上跑生活,力气比常人壮些,懂得些粗浅武艺而已。时至今日圣剑士声名已重,民间的传说,上头的情报,让达伦早就很清楚圣剑士是多厉害的人物,绝对不是自己应付得了的人物。   不过这人也有几分悍勇之气,情知事情败露自己反正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索性发了狠,抽出腰刀来冲上前砍杀。   只可惜,再逼出十二分的狠劲也不可能抹消掉实力上的天壤之别。   何况他刀虽是斩得够狠,腿脚到底还是被吓得有些软了,只看到人家圣剑士连剑都还没出,只是做操似的伸展了几下身体,自己便糊里糊涂地被人踩到地上动弹不得。还道这下要死了,却没觉着哪儿痛,睁眼见一旁的圣女早在仓库中找了一捆绳索,笑嘻嘻地上来将自己绑了。   待得萝纱把他绑好,跟随达伦同来的那几个人也早被艾里、青叶轻松撂倒。看他们一个个也被绑了与自己扔作一处,达伦整个心都凉透了。   这里只见圣剑士这三人,另外两人定是分头去护着驾驶室那儿了,他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今晚的事黑旗军的人怎会这样瞭如指掌?   艾里自然不会去为这小角色答疑解惑。就算有这闲心,估计「偷窥大法」这么不入流的名字也足够让他三缄其口。再说现在也不是闲磕牙的时候。收拾好达伦等人,艾里便招呼大家走人。   「脚下就是船底。要是船没被这些傢伙的火药炸坏,却在打斗时被我们自己打坏了,那才叫冤哪!我们还是到上面去吧!」   「那他们怎么办?」萝纱指指地上的达伦等人:「能不能拿他们当人质来要挟?」   艾里略一沉吟,摇摇头:「我看是没用。」   如果埃洛赫一夥为了完成使命,自己的性命都可以舍弃,那么当同伴的安危与使命相冲突时放弃同伴的觉悟,也至少是有的。   无欲则刚,连对求生的欲望都不执着的人实是最难以控制的。待会儿和埃洛赫那边的人碰面后该怎么做,他到现在仍没有头绪。   微不可见地轻叹一声,他当先向外走去:「这些人就扔这里,无关紧要的。我们快上去吧!」 第五章柳暗花明   「艾里身边跟着萝纱青叶两个美女,却让我只能看个没胸没臀又没姿色的乾瘪小子!他绝对是在假公济私,公报私仇!!」驾驶舱内,维洛雷姆翘着脚高坐在一张桌子上,忿忿不平地嘀咕着。   桌子下倒了一堆的船员。原本掌舵的船员一开始就被制住捆绑起来,后来与达伦兵分两路过来破坏罗盘、航海图等航行必备之物的那队人,则遭到了和撞上艾里的那一路一样的失败命运。   达成任务后,维洛雷姆和比尔就在原地守着,等着艾里他们过来会合。   闲坐无聊,维洛雷姆又是满腹怨气,便不停口地发着牢骚。比尔多半当作没听见似的由得他发泄,只在自己无辜被牵涉的时候反口相讥几句。   「对不起哪!身为男人,我竟然生得没胸没臀又没姿色。」比尔白维洛雷姆一眼,没好气地回道。   不过他知道维洛雷姆因为艾里竟然把青叶和萝纱都和他划作一队而陷入极度的心理不平衡状态,也不会在意同伴说的胡话。   其实作为旁观者来看,他倒是觉得有二美相伴的艾里不见得就比维洛雷姆好受到哪里去。看了这么久这四人的纠葛,他可以猜得到艾里会把青叶萝纱两人都化作一队,与其说是贪享艳福,倒不如说是不得已之下作出的配队方案。   萝纱青叶之间,艾里不管选了哪个同队,都会引得另一个不快;若两个都不选,便宜了维洛雷姆与她们同队,艾里又心有不甘;要是艾里和维洛雷姆一队,这素不对盘的两人没准临阵会互拖后腿,这要紧时刻可出不得差错。排除以上几种后,那便只能按现在这种方法来配队了。   回想起决定配队人选时艾里如临大敌,犹豫戒慎的模样,比尔就忍不住想发笑。料想此时,艾里也定是夹在青叶和萝纱之间左右为难,如履薄冰,生怕引来谁的误会和怒气,恐怕还比可以骂人来发泄不满的维洛雷姆更加辛苦。   果然不久后艾里和青叶、萝纱一道过来时,绷着的脸有些僵硬古怪,怎么看都不像在享受艳福的样子。比尔敢说他看到自己的时候,分明有松了一口气。   看到艾里的情形,比尔忽然有些庆幸。他过去经历、环境都很单纯,后来又满脑子都被复仇之事佔据,一直不曾涉足複杂的成人情感世界。现下有艾里作那血淋淋的例证,不由令他对爱情这东西有些望而生畏,暗道至少在短期内,自己是不想步其后尘跟女人有什么牵扯了。   还是平淡单纯的日子好哇!   五人会合后,艾里不想多耽搁,直接让大家一同到甲板上去找埃洛赫船长做个了断。此时埃洛赫那边约莫已发现了艾里他们捣的鬼,既然双方已经闹开,就再没必要遮遮掩掩的了,船上的响动变得越来越大。看来正面冲突已经迫在眼前。   离开驾驶室时比尔问道:「不要分个人在这里守着吗?我们都走了,如果又有人进来破坏怎么办?」   「不必。」艾里一边大步疾走,一边向他解说。   「虽说船上其他人本领与我们相差太大,但我们只有五个人,到底人数太少,不能再分散给敌人可乘之机。而且埃洛赫他们也该知道了逃生船都被我们毁掉的事,如果他们也想活的话,自然不会再来毁船。如果他们悍不畏死,我们没法制住他们,等懂得驾船的人都死光,船就算完好也没用的。」   说话间,人声变得越来越近。艾里他们冲到船舱走廊入口那边,发现前路被三四十条大汉挡了个严严实实。   水手们脱去了老实本分的模样,个个都提了明晃晃的刀剑在手,脸上横肉暴起,一脸的凶相。   站在最前头的埃洛赫船长,平日沉默寡言,此刻却是一身毫不掩饰的杀气,眼神更是透着嗜血的光芒。乍一眼看去,艾里等人还当遇上了强盗一群,没认出这就是这段时间来天天见面的那些海员。   两边的人虽然暗地里都各有行动,不过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以明白的敌对姿态相会。双方可能都有些不大习惯,场面出现了瞬间的僵窒,一时没有半点声音。   不约而同地,萝纱等人将视线投向首领艾里,而船员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埃洛赫船长身上。   这可以说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在碰面之前,两边的人除了跟着头领去寻找对方外,都不知道双方会面后接下来该当如何。因而双方都自然而然地先看向各自的头领,静候他们会如何反应。   是温和?是强横?是直接动手?还是先劝诱一番?众人要从头领的态度来判断自己接下来该如何行动。因而虽然走廊内表面上一片静默,内里却充满了紧绷的张力。   最先有所动作的,是艾里。众人眼睁睁地望着他身形微晃——紧张!   他踏前半步——流汗!   他脸上浮现淡淡笑容——屏息!   他口唇欲张,眼看就要说出话来——唔,手有点抖!   紧张的气氛高涨到顶点的时候,众人听到圣剑士笑笑地向埃洛赫等人招呼道:「晚上好啊!」   晚上……好?   众皆愕然。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这人竟然就像是吃饱饭出来散步时遇见相识的人一样,说声晚上好?   萝纱现在大可不必惋惜没看到船员们看到没底之船时的场面了。眼下他们的错愕表情,就与那时不遑多让。   其实非但旁人觉得荒谬,艾里自己也觉得可笑。会说出这句话倒不是他的神经回路有多诡异,单纯是因为他在见到埃洛赫船长的一刻,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   杀又杀不得,攻击对方的话,没准帮着对方想通了只要自裁,就可以让黑旗军的这些精锐强者跟自己同归於尽的道理,就算能活捉他们,也没办法再让他们掌舵行船……他能怎么办?   与对手周旋,所有的言行都该是为了达成目的而发。漫无目的的发言多说多错,很少能带来好处,多半只会让对手发现自己潜藏的信息,或是给他制造乘虚而入的破绽。   因此,在还拿不定主意的情况下,艾里索性不做任何明确表示,虚晃一枪,随便丢出个不在他人预估范围内的反应。   人在遇到超乎自己预计的事情时,情绪总免不了有些起伏,空隙也许就会从中出现。艾里正是想用这来扰乱埃洛赫的情绪,同时也把先作出反应的皮球踢给了他,自己静观其变,等着从对方那儿寻找可乘之机。   这一招似乎果然有些效果。艾里满意地发现埃洛赫船长好像的确有些懵了,愣了一阵才像是猛然记起自己的任务,狠狠道:「废话少说!海上可是我们的天下,不管你们在陆上有多能耐,到了这海里,性命可是掌握在我手里!还想活命的话,就乖乖束手就擒吧!」   艾里不动声色地在心底迅速分析这话中隐含的信息。很显然,对方也十分清楚在海上我们不能伤害驾船者的顾忌,便试图以此为要挟。不过,以这种理由来逼迫我们投降,份量未免太轻了……   「别把我们当傻瓜。就你们那点蛮力能奈何得了我们?谁不知道被交给凯曼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身旁的萝纱果然冷笑着反口相讥。   艾里听着暗暗点头,萝纱强调出我方优势的力量,在气势上压住了埃洛赫,而且没有泄漏什么会被对方利用的东西。   「……虽说圣剑士人比较脱线,我们可不会笨到会被你唬弄!」   喂喂,这句话就多余了。   一直不阴不阳地笑着站在后边的维洛雷姆也出声了:「萝纱说得太对了!」   艾里很怀疑他的赞同只是针对萝纱那最后一句而发。   「而且船上有五十多个水手大可删减删减,要是少上十几二十个,船也还是驶得动的。就不知这十几二十的名额,该摊在谁的头上好呢?」   求生到底是本能,一群人中一部分人能生,一部分得死,分裂便可能由此而生。魔术师阴阴笑着,目光从这个溜到那个,在埃洛赫船长身上停留得最久。   这笑容看在一众船员眼里,倒还比艾里平日的感觉还要更加奸恶上几分,已经有几人面上不由现出些许动摇。   埃洛赫船长面上筋肉微微抽搐几下,冷冷向身后的人扫了一眼,船员们重新稳定下来。维洛雷姆耸耸肩,算是哀悼自己离间之计的失败。   出於对维洛雷姆个人的恶感,艾里对此倒没什么失望。这种结果并不怎么出人意料,不是由对方内部潜在矛盾而定的离间算是相当粗糙的,不用说对谁的生命都不在意的死士,只要是组织性较好些的团体都不会为之动摇。   不过,在此之外,艾里倒是察觉到有个地方不大对劲。双方碰面到现在,时间已经不能算短,埃洛赫的眼神却一直是闪烁不定,又都没有什么像样点的行动。三次谈话除了第一次埃洛赫船长是被自己挑动的之外,其他两次都是自己这里先发起的。相比下,船员那边的行动反倒显得比我还被动低调……简直就像是对方也和自己一样,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一样!   他们是在等待,还是在犹豫?在等待什么?又什么原因犹豫?   艾里一时想不通其中关窍。但看自己这边一时已没人出面说话,埃洛赫船长那儿还是没什么动弹,他觉得自己也该说点什么了。   情况暧昧不明的时候,不妨先试探一下。   轻咳一声,他小心观察着埃洛赫神色,发话道:「这里的人看起来可还远不到五十多个,其他十几个人哪?埃洛赫船长你怎么没小心管好手下的人呢?」   他的意思,原是想提醒埃洛赫船长已经有十几个水手被自己收拾了。是威吓,顺便试探看看那些捆成肉粽的人会不会还有点利用价值。后头他还准备了一大段狡猾地刺探对方弱点的说辞,先借此杀杀对方的气势,也好让自己后头的话更容易攻破对方心防。   却不料,这话听在埃洛赫耳中却似乎变味儿了。   「怎么……难道你们不知道那些人在哪里?!」埃洛赫惊声问道,接着猛然惊跳起来,大喝一声:「糟了!」   随即竟像是忘了他们与艾里等人天差地别的实力差距,率着水手们直直向艾里等人冲杀过来,大有挡我者死的架式,口中喊道:「现在情况紧急!不想死的就别挡我的路!」   埃洛赫船长的反应完全出乎艾里的料想。竟然态度大变,一下子这么嚣张起来?看起来好像是受了自己刚才的话中什么东西的刺激……那几句话有什么特别的吗?   艾里纳闷地寻思着,脑中在顷刻之间已闪电般掠过许多个念头,而从外表上看,他的身体却像是来不及反应一样只是呆呆站着。萝纱等人全都着急地望向他,有些焦躁起来。船员们已经直接冲来了,艾里却没全无反应,他们完全不知道究竟是上前开打,阻止船员通过,还是由着他们通过?   眼看埃洛赫一夥就要冲到艾里等人身前,艾里忽地像是想通什么似的一击掌,神色由迷惘蓦然豁然开朗起来。   他指着埃洛赫船长的鼻子,欢声大叫道:「我明白了,你们是海盗!」   大概自古以来,船客发现自己遇上海盗,从没有人像他喊得这么欢喜雀跃的。   他终於想通了!埃洛赫船长听了刚才那几句话,定是把自己的意思错当成我们真的不知道达伦那一队的人去了哪里,以为我们并不是完全瞭解他们的全部计划而没有去阻止破坏船只的行动。他这么着急地往舱底冲,便是想赶在破坏造成之前让达伦中止行动。   而以为船有危险就变得这么紧张,只表明一件事——那就是埃洛赫他们同样顾惜自己的生命,并不想死!   救生船都已经毁掉,没有人能逃离这艘船,如果船出问题,埃洛赫他们也会一起死在海里。所以以为达伦还在按原计划破坏海船时,他们才会大惊失色,急於赶去阻止。   一想通事情的关键所在,其他一些疑问的答案连带着也很快从艾里心底浮现出来。   难怪埃洛赫船长先前的态度畏畏缩缩,犹豫不定。原来是因为他和自己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自己顾忌着要靠他们来开船,而他们则顾忌着我们本领太强,偷偷潜逃,靠大海来杀人的计划流产后,他们便再没有可以倚恃来对付我们的力量,同样拿我们没辙。   至於凯曼为什么不用死士而派他们来对付自己,这也不难推想。在陆地上唯一有足够实力对付自己的人,应该就只有罗炎而已。而凯曼现在却要靠他来应付联盟北部各地的反抗军,一身无法二用。除开罗炎之外的一般死士,则就算牺牲性命也无法置自己一行於死地。他们只有在海上才有机会。   但凯曼东接神圣联盟,西倚塔思克斯,海岸线总共只有最北和最南那不长的两截,仅有的几个港口,也只是作为往来於神圣联盟和塔思克斯地商船停靠补给的中继站而已。可以说凯曼自身的海运力量近乎於零。   所以,不是凯曼不想派死士来执行此项任务,而是国内根本找不到懂得航海的可用之人。行动时间仓促,也来不及加以培训。不得已之下,凯曼只有依赖外人之力。   而最理想的僱佣对象,莫过於熟悉大海,又是心黑手辣,同时还不隶属於任何一方政治势力的海盗团伙了。   听芬德尔兰的卫士长提过近来海盗日渐猖獗,凯曼安插在芬德尔兰的内奸僱佣一夥海盗扮作海员,再安插到芬德尔兰国王配给黑旗军的船上并非难事。   一般人若知道自己竟是在一条海盗船上,恐怕早已吓得唇青脸白,艾里却反倒卸下心中大石,只觉得欢喜庆幸。   埃洛赫一夥既然只是凯曼僱佣的海盗,也就是说自身的生命仍是他们优先顾及的。既然对方也怕死,那一切就好办了。   「大家放手上吧!记得留下他们性命就好,其他就没什么要顾忌的了!」艾里向同伴们喊道,自己已经当先挡住埃洛赫一众的路大打出手。   裂天剑毁掉以后,他也没有费心再找什么好剑,只是随便拿了一把最普通的剑来使。本身筋脉受损,已无力量的残败身躯,都能借用自然之力而发挥出强大威力,那么不管手中握着的是名剑还是凡剑,只要同样有天地自然之威贯注,便是最锋锐的宝剑。   既然功效一样,名剑和凡剑的价格却有天壤之别,艾里当然选便宜的用了。   此时怕海盗们连普通剑都承受不起,他也不拔剑,只连鞘当烧火棍般舞着东敲西打,转眼间已经被他打倒数人。   埃洛赫不知情,还在担心着达伦破坏船只的事,见状更是急躁,吼声简直有些变调:「再拦着我船都要沉了!你到底懂不懂啊?快点让开!!」   「这个就不劳费心了。达伦和另外那几位兄弟,我们都已经招呼他们好好躺下休息了。船长也不要浪费体力顽抗了吧?要注意不让你们受太重的伤,我也很费神哪!」   艾里施施然的应答,让埃洛赫等人一时也不知该为海船不会有事而安心,还是为同夥已经落败而沮丧。本已自知不敌的水手们战斗意志更加低落。   而艾里虽是一派万事尽在掌握的胜利者风范,同时在心中不由暗自感叹。今夜之胜看似轻松,但如果埃洛赫船长更聪明一些,懂得一早便摆出不惜赴死的模样用性命作威胁,胜负之数恐怕就得倒转了。   青叶等人虽不清楚艾里为什么一下子没了顾忌,但有他领头,他们也暂时抛开疑问放手施为。   萝纱会的魔法大半威力过大,尚不能控制自如,怕弄出伤亡或是把船打坏,她便没下场打斗,只拿了绳子跟在其他人后面,看到哪个海盗被打倒就过去把他捆个严实。   片刻功夫后,场上便没有一个海盗还是站着的了,不过都是只伤不死。艾里等人只是要制服他们罢了。   对手无法再做无谓的反抗,剩下的便是交涉说服了。艾里走到手脚被缚,像条虫似的躺在地上的埃洛赫船长身前,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看了一阵。   不是吝於出手把埃洛赫扶起来,而是刻意借此造成他的压力,让他更加体会到双方优劣势的差别。果然,没多久埃洛赫凶恨的眼光就开始动摇退缩了,像是想掩饰一般抢先怒喝道:「到底想怎样?在海上走了这些年,早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既然是落到了你们手里,想怎么对付我们就尽管来吧!」   狠狠笑了几声,他又补上一句:「反正我们要是死了,也有大名鼎鼎的黑旗军二圣作陪葬。不冤!」   他的话没有扰动艾里半分。等他说完,艾里蹲下身冷静地盯视埃洛赫的眼睛,开始直截了当地交涉。   「事情闹到现在,浪费时间兜圈子没什么意思,我们直接把话说开好了。谈得拢,皆大欢喜;谈不拢,那就一起喂鱼。」   埃洛赫硬撑出来的狠色淡去,戒备地说道:「你说。」   「你们会驾船,我们不好杀你,而你们的本领更是动不了我们。既然谁也不好动谁,那最好还是照过去那样,相安无事地继续相处下去。这你没意见吧?」   现在海盗们的性命正悬在艾里手上,对这自然不会有半点反对意见。   艾里接着道:「另外,我要求你们不准把船驶回大陆上的港口,继续帮我们寻找圣爱希恩特的岛屿。」   海船北上多日,西面的陆地已经是被凯曼佔据的地区,如果靠岸等於是直接落到凯曼人的手中。这个自然一开始就要讲明白。   「你们今天已经和我们动过手,该很清楚今后我们随时都有能取走你们的性命。」艾里的声音陡然一冷,透出威慑之意:「先前那个皮笑肉不笑的男人说得倒是不错,船上少几个船员,照样也还有人能掌舵使帆,所以如果我发现船驶到什么不该去的地方,这艘船大可以再换一个会掌舵的人当船长。你明白了吗?」   「我知道了。」   埃洛赫船长垂下眼皮恭顺应道,看似畏惧,实则是在掩饰眼中闪烁不定的狡诈光芒。从上俯视,始终牢牢盯着他神色变化的艾里怎会错过,但他却没有再说什么,只微微叹了一声。   「那好,你起来吧!」   伸手解开绑住埃洛赫船长的绳索,他又让同伴把其他的海盗也都放了。萝纱神色不豫地走近前来,似有话要和艾里说,却被他微微摇首示意不要多说。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沉默地去给海盗们松绑。   与艾里谈过,埃洛赫果然老实许多。等他手下的身体都得回自由后,便安分地履行起船长的责任,指挥号令手下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去。船员们各自领命回去他们该待的地方,渐渐散去。   艾里也将同伴召到,一起商量今后轮番守夜的次序。如今知道自己住到了强盗窝里,已不可能再像平时那样安心地睡大头觉,势必要时刻提防着。   最后他们决定找两间相邻的船舱,拆掉中间的隔壁作成一个大间,大家将就着一起住,轮班守卫防范海盗们作怪。议定之后,他们也前去整顿今后的住所。   人群散尽,一度闹得乱哄哄的船舱渐渐恢复往日模样。闹了一夜的风波,总算是就此平息了。   至少,表面上平息了。 第六章一波未平   「刚才那埃洛赫船长答应你的要求时虽然装得乖顺,不过我看他眼神闪来闪去,今后肯定会阳奉阴违的,说不定又会弄出什么诡计来害人。本来想再逼迫他一阵让他以后老实点,艾里你为什么不让我说呢?难道你真的只看他点个头就信了?」   艾里等人前去整顿新住所的途中,一见周围没什么船员出没,萝纱便立即跑到艾里身旁吐露心中想法。   今晚算是打了个胜仗,艾里面上却不见轻松之色,倒比先前还更沉重了些。见萝纱问起,他应道:「让你不要说,是因为我已经知道埃洛赫船长不可能会老老实实帮我们做事。但是你把事情说破,也一样没有用。我们不能让他们把船往东停靠在凯曼的地盘,他们同样会害怕在我们被送到圣爱希恩特后,就把受凯曼差遣的他们投进监狱。他为了保命,应该是不敢把船开到凯曼人那里,但是在寻找圣爱希恩特的岛屿这件事上,我们之中又没人看得明白罗盘、航海图这些东西,搞不懂方位,只能任他们自己弄去。他们要唬弄我们是轻而易举,我们也没他们办法。」   青叶亦在一旁帮腔:「在茫茫海中找一个岛屿,本来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埃洛赫他们就是「不小心」错漏过了,也没人能指得出他们的不是。」   萝纱愣了一下,虽然心里明白过来,但却仍是难以接受。她忿忿挥着手臂:「那……他们永远找不到圣爱希恩特人,难道我们就一辈子跟他耗在海上?」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艾里苦笑:「眼下我们两边各有顾忌,相互牵制,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可是……永远这么乾耗着,也不是个办法啊!」   「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我们还是先顾着安顿好自己,不要被这群海盗找到什么机会害了。如果黑旗军二圣经历那么多风雨都没事,最后却栽在一群本领平平的小海盗手上,那才叫丢脸。」   艾里所描绘出的前途无「亮」的未来,让萝纱苦下一张小脸。   比尔忍不住安慰道:「等上一段时间,情况说不定自然就会有变化了。你也别太担心了。」   「是啊……希望情况不是越变越坏……」萝纱还是没精打采的。   忽然觉得耳边好像一直少了个声音,她转头看向旁边的维洛雷姆:「维洛雷姆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呢?」   见维洛雷姆神情恍惚,却是眉眼带笑,好像神游天外正做着什么美梦,她愈发的疑惑:「维洛雷姆你一个人在那里乐什么呢?难道你想到什么解困的办法了?」   平时维洛雷姆在她身边向来都是偏聒噪的人种,把他与「安静」这个词联系在一起,就像是萝纱之於「恬静」一样格格不入。而说了这阵子话,他这次却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难怪萝纱一直总觉得耳边少了什么东西。   不过得萝纱亲启玉口唤他的名字,他的魂魄飞得再远也会在瞬间归位。眨眨眼,他眼中神采渐复。   「不,我只是太期待了。」他深情款款,娇羞无限地凝望萝纱:「今晚是人家可以和萝纱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啊!想到今后每个夜晚都可和你同床共寝……啊!就是作上百首十行诗,也表达不出我此刻的幸福之万一!如果可以永远这样下去,就算一直留在这船上也很好……」   「说什么鬼话哪!只是住在一个大房间里而已,什么同床共寝?」   萝纱忍无可忍地一脚踹翻魔术师,恨恨不已地追过去继续踩、踩、踩……   「想永远靠不了岸?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   旁边艾里、青叶等人也看得忍俊不禁。不管怎么说,萝纱低落的情绪倒是因此而大为激昂起来了。   接下来的情况,确实和艾里他们预计的差不多。他们的船已经北上进入了圣爱希恩特岛可能位於的海域,搜索行动至少在名义上是开始进行了。   大陆东面和南面海洋上,星罗棋布地散落着许多大小不一的海岛。   大海始终是人类难以深入瞭解的领域,埃洛赫手上的那张通用航海图对海岛的标示很不详尽,甚至就艾里他们沿路所见,便发现了一些错误之处。   这样的图对他们寻找海岛显然帮助不大,他们只能耐心地把一片片海域都走个遍。   而这也更加方便了埃洛赫他们捣鬼。打着详尽探索海域的旗号,海船兜来转去,让艾里等人更加难以把握方向和距离。绕过了几圈,哪里走过,哪里没走过早就混成一团,艾里他们只能随埃洛赫怎么走。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换下那些不能信任的海盗,由自己人坐镇瞭望台负责瞭望,不放过任何可能的海岛。   一路上他们也发现了不少面积广大,有可能是他们目的地的岛屿。   艾里找几个水手拆下船上一些没必要的木材,制作出一个简易木筏,用这木筏渡人上岛去查看。不过那些多半都是无人荒岛,有住人的也只是一般海民而已,始终是无功而返。   其实艾里自己也清楚,这只是尽人事而已。埃洛赫船长如果刻意让船远远绕开可能是目标的岛屿,他们眼力有限,根本就没法察觉。   如此过了几日,就连艾里自己也禁不住有些泄气。   这日晃了一天,又是一无所获,转眼已是残阳西坠。今天的夕阳大得诡异,像是个巨大的鸡蛋黄被甩到西边天幕上半掉不掉。与海相接处,蛋黄微微地扭曲,淋漓的血色滴落下来化入海中,染出一大片艳红闪闪。   艾里半趴在瞭望台上,呆望着这与往日似乎有些不同的夕照好一阵,无聊地思考起了天气问题。   前些天看月色晦暗,还以为快变天了,想不到天色阴晴变幻不定,倒不曾有风雨,只是冷热变化得厉害。今天一整天却又风平浪静,空气简直像是被胶水粘过似的,黏腻得很,什么古怪天气!   天气也骂过了,再没什么可打发时间,看看差不多是吃饭的时候了,他一溜烟从瞭望台上溜了下来。   到了下头,他没走几步就发现船上气氛似乎有些不对。水手们来去匆匆,紧绷着脸忙着紮紧绳索加固桅杆,场面透出一股紧张气息。   帆已经上满了,看起来船好像是要尽快地赶到什么地方去……   看到比尔正在附近帮忙,艾里走过去拉住他问道:「这是在干什么?   怎么回事?」   「埃洛赫船长看天色,说明天会有很强的风暴往这边过来。现在大家正忙着做准备。」   听了比尔的应答,艾里快步跑向驾驶室,去找埃洛赫船长。   还没到驾驶室,艾里便看到埃洛赫正四处查看准备工作做得怎样。   他也几乎在同时看到了艾里,快步走了过来。待他走到身前,艾里道:「刚才我听人说了,你说明天我们会撞上一场大风暴,确定吗?」   「辨认天气,是常年在海上的人必须会的本领。我在海上生活了二三十年,不会看走眼的。」   船长神色严峻。海盗船也是船,他这船长对大海的认识并不比正牌的船长差。   「这场风暴很危险。它差不多会在明晚到达,在那之前,我们最好找个地方避风。我已经让船全速往南退回我们早上经过的那个海岛,估计明天傍晚之前就可以到达,赶得及在风暴开始前停靠避风。」   「那个岛?」艾里疑惑道:「我记得那个岛相当小,而且当时我也没有看到陷入岛内的水道可以让船只停靠……」   「至少那座岛周围暗礁较少。躲在岛的背风处,岛上的小山多少可以减轻船所受的压力。其他的岛要么不适合停靠,要么距离太远,我们赶不及。只有选它了。」   然而只有埃洛赫自己知道,从这里往东北方向,同样只需要一天的时间,就可以到达一个比南边的岛要大上不止百十倍的海岛。不要说避风,那岛上甚至修有优良的港口,终日停泊着众多海船。   那个岛,也正是黑旗军的人此行要寻找的目的地——圣爱希恩特及其从属势力最后的基地,亚比赛尔岛。   亚比赛尔岛面积庞大,地点也不如何偏僻。圣爱希恩特用来抗拒凯曼的是其强大的海军,而非地点的荒僻。熟悉海路的人要找到并不太难。   但是埃洛赫当然不会因此就去那里停靠。不要说黑旗军的人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会怎么处置自己,单从海盗的身份来说,若是落到官府的手里,铁定是要上绞架的!他当然是宁可冒险到条件糟糕许多的小岛,也不敢去亚比赛尔岛了。   只可惜艾里无法看穿埃洛赫船长内心,看埃洛赫船长说得头头是道,他无话可说,点头道:「那就依你的想法做吧!」   第二天果然变天了,天色黑沉得如同锅底似的,瓢泼大雨像是从天空直冲下来的,在风的助威下更加猛烈地敲碎水面。风暴果然如埃洛赫所预测地来了,但风暴的强度却超乎了他的预计。更糟的是,艾里的船还来不及到达小岛,风暴就开始在海上恣意肆虐。   帆已经全收起来了,强风仍像是快要把整艘船都卷上天去。海船就像是被无数只无形的大手无情地蹂躏敲打,整个船体都发出撕裂般的可怕响声,却被淹没在海面上狂风的尖啸声中。   而巨浪更加坏心眼地玩弄这相对它来说微不足道的小玩具,时而把船抛到浪巅,一下子又跌回谷底,让船里的人时时恐惧着船会不会就在下一刻被摔成碎片。但看上去总是差那么一星半点,海船还是从巨浪下冒出头来,继续下一轮的颠簸。   已经一段时间没怎么晕船的艾里,这回发作得连肠子都快吐出来了,脸色青白得蜡人似的。饶是平日如何强大,现在也只剩下哼哼唧唧的力气。而其他人虽然没晕船,也一样没好到哪里去。不管是萝纱还是水手,都只能白着脸抱着固定在地板上的床脚桌脚稳固身子。   在这样的天威之下,个人的力量根本微不足道。风暴刚起不久时有几个水手还留在甲板上帮忙,却在片刻之间就被浪头卷走了。现在除了驾驶室内掌舵的人外便没有人还留在外头做什么了,海船也早脱出了船员们的控制,他们只有缩在房间里祈祷风暴之神尽早平息怒气,任船随波逐流,管不到它究竟是往哪里去。   风雨声中,外头忽然响起一阵不祥的喀喇喇声,船体也震得更厉害了。   「糟了!桅杆断了!」   从近根部断裂开的桅杆立刻被暴风卷走了。看到这一幕的水手惊惶的喊声,迅速将绝望散佈到听者的心中。被暴风卷到不知何处,无法确定方位,再加上桅杆断裂,不能扬帆利用风力,在这茫茫大海便只能无助地任水漂流。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风刮得更猛,浪涌得更急。瑟瑟颤抖的船中,瀰漫着一片祈祷声。   希望还能再看到太阳。   在彷彿永无休止的剧烈颠簸,和着风浪的轰鸣声之中,艾里不知何时迷迷糊糊地失去了意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算昏迷,还是睡着……   但醒来时看到金黄的阳光从舷窗中照射下来,这一瞬间涨满胸口的幸福感觉,还真不是用任何语言能表达得出来的。   「恭喜,你还活着。」坐在房间一角的维洛雷姆凉凉地向他祝贺道。   艾里一愣:「你都没睡着吗?」   「一群人都睡死了的话,昨天风雨又大,外头随便一个水手摸进来就可以把我们一锅端了。」   「亏你在那种时候还记得这事。魔族的神经真的比人类粗这么多吗?」艾里投过去的眼神十分不可思议,不过还是点点头道:「多谢你替我们守夜到现在。」   若不是维洛雷姆说起,他自己压根儿就忘了守卫的事,也完全没想到在那么恐怖的暴风雨中,居然还有人会记挂着守夜的任务。看大家都睡得那么熟,大概自始自终都是维洛雷姆一人在守,没叫醒人和他替换。就算和他不对盘,在这件事上艾里也觉得应该向他道谢。   「我很同情你身为人类的脆弱和健忘。」维洛雷姆姿态高傲地作叹惋状:「再说我是为萝纱守,你们只是运气好顺带沾光罢了。」   眼看两人又要掀起一场没什么意义的战火,船外头忽然碰地传来一声震耳巨响,一瞬间地板的震动令脚板微微发麻。两人对望一眼,齐齐住了嘴。地上睡着的青叶等人,也被巨响惊醒过来,都是满脸迷惑。   那一响的余音才刚散去,紧接着又连着响了几声。而从稍远一些的地方也像是应和一般,响起闷雷般的连串炸裂声。   「船上在开炮攻击?」   「为什么开炮?」   口中各自嘀咕着,艾里和维洛雷姆不约而同地同时掠到舷窗前往外窥看,醒过来的其他人也围拢过来。   舷窗的玻璃在昨晚的风雨中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刮花了,看不清楚,艾里索性一拳砸碎玻璃,从窗中向外窥看。一看之下,两人的喉头都惊异地发出咯咯声。   风雨过后,天空已经放晴,大海不再像昨天一般惊涛骇浪,视野还算清晰。只见不远处游弋着一艘黑色的大船,船身侧对着艾里这边,一排黑幽幽的炮口不时吐出火光。显然它便是与艾里的海船交火的对象。海船这边所有攻击便都是冲它而去的。   这黑船高大雄伟,移动时快捷而沉稳,掉转灵活,确是一艘精良的好船。高高的旗桿顶上,一面血红大旗迎风招展。艾里细看上面的图案,赫然竟是骷髅头和交叉的骨头。和一般海盗旗略有不同的是那骷髅头上还戴着一顶王冠,别有一股横霸气势。   很明显,这是海盗的标志!   在大黑船后不远处还有一条大船,应该是与那大黑船同一边的,却既不靠近掩护大黑船,也不攻击艾里的船,只停在双方射程之外旁观。看起来是那大黑船十分自信自身实力,故意不要那艘船插手帮忙。显然,艾里的船已被大黑船船主当作了游戏的对象,决意要独力制伏。   而大黑船的船主似乎确有其自信的本钱。以他们这种外行人也能看得目眩神迷的高超技术,黑船灵活地避开艾里的船射出的炮弹。落空的炮弹在海面上激起大片的水花,煞是壮观。黑船不为所动地在水花之间轻巧地迂回穿行,间或回击几炮,同时顺着闪避的路线调整船向,迅速向艾里这边逼近过来。艾里看了这么一阵,两艘船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了一大截。   艾里的海船的主桅已在暴风中折断,无法升帆,船行速度极慢,就像是让一个腿脚瘫痪之人和动作敏捷的对手作战,条件十分不利。   幸亏黑船上回击的炮火都只落在海船周围,虽然船被浪掀得摇晃不定,还没受什么损伤。   不过艾里可不敢以为黑船上炮手的眼神真的差劲到这个地步。想也应是对方看自己这船已经被风暴摧残得够破烂了,再来几炮一下子击沉了船就没的玩儿,才故意都射偏,起到干扰威慑的作用便罢。   「先是发现咱们身在海盗窝里,然后又被风暴不知道吹到了哪里,风一停居然又和真正的海盗船槓上了?!」维洛雷姆啧啧感叹:「咱们这次旅途还真是惊喜不断啊!」   几人出了房间,在船上随便走了一阵,所见之处水手们皆是匆匆来去,有的忙着搬运火药到炮室去,有的忙着披挂护甲作战斗准备,空气中处处充满了浓浓的火药味。   驾驶室内,埃洛赫船长神色仓惶惊恐地掌着舵,手握得死紧,指尖骨节都发白了,死死盯着大黑船的面孔苍白异常。   留意到艾里等人的到来,他的目光仍是没有从黑船上移开分毫,只喃喃道:「该死!竟然碰上海王本人的船!这次真的要完蛋了!」   「海王?」看他魂不守舍的,艾里直接问旁边的一个水手,「海王是什么人?」   那水手的身体也是颤抖不停,惶然应道:「那个王冠骷髅就是海王的旗帜。海王就是海盗中最强的人。没人比他更瞭解大海,他手下有东海海面上最强大的舰队,就算是各国的正式海军也对付不了他们!」   「海盗啊……」艾里松开手,不耽搁那水手去忙活,只静静站在一旁远望那威武的黑船。微瞇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深思的幽光。   海盗之间亦有种种纠葛恩怨,其中相互竞争而生的敌意佔了大部分。而且这位海王年岁尚轻,崛起时日不长,几年前羽翼未丰时,埃洛赫曾黑吃黑抢夺过海王手底下的船,杀了他的人,算是结下了仇怨。   这几年海王迅速崛起,埃洛赫自知落到他手上就是死路一条,平日在海上都小心地避开海王的船队,闪闪躲躲地拖到了今天。却想不到一场暴风雨,竟把他们的船送到海王的眼皮底下!   虽然海王此时还不知道埃洛赫在船上,不过身为海盗,送到嘴边的肉岂有不吃之理?发现艾里的海船后,便加速向这里驶来,并打出旗语命令船上的人不得抵抗,准备好让他们上船。   埃洛赫情知海王的人一上船认出自己,那就必死无疑了,哪里肯乖乖就范?连艾里他们也顾不得知会,他立刻命令手下全力备战,并用芬德尔兰在海船上装设的火炮轰击海王的船。本来只是有备无患的火炮,这次倒真的被派上了用场。   只不过,埃洛赫的战意虽坚决,奈何海船事前已受损严重,存放火药的仓库在昨天的风暴中也有不少渗了水不能用,很快便耗尽火药,再无法阻止黑船的靠近。   黑船发现猎物无力反击,便抓紧时机急速靠近。当两船的距离近到船员们能看清从海盗船高高的船沿上探出头来的同行们的样貌时,黑船上唰唰地飞抛来许多绳钩铁爪,牢牢勾住了海船船沿。   头绑头巾的海盗们尖声呼哨着,背着钢刀灵活顺着绳索溜下,转眼便登上了海船的甲板,挥刀扑向众水手。   其中尤以一个使一柄细长弯刀的红衣女子最为活跃。她的动作迅猛狠毒,是如海上的风暴一般嚣烈的刀法。几个水手趁她人挂在绳索上还未落地时袭击她,她只是从容地以右腿勾住绳索,腰身一折,轻巧地倒挂下身展臂挥了几刀,便将袭击者一一砍翻在地。   后来再与她交手的人,也没有挡得了她三数合的。有她带头而战,其他海盗亦平添了几分勇猛,战力更增。   先前在火药耗尽,知道船是守不住了的时候,埃洛赫船长便走出驾驶室,下令手下的海盗与海王的人拚死一战。他们本就是海盗出身,廝杀起来也是勇悍老练。   海王的人一登船,两边人马便杀得如火如荼,在甲板上混战成一团。   海王那边的人没想到这船看起来只是一般商船,水手却是出乎意料地能打,一开始气势有些被压住了。但在红衣女子的指挥下很快稳下阵脚,随着登船海盗的增多,又渐渐扳回了优势。   不过埃洛赫这边的人也很清楚自己的团伙和海王之间的仇怨,知道落败就是一个死,都豁出命死撑着,一时倒也和海盗相持不下。   埃洛赫已经完全恢复海盗本色,操舵的手抡起钢刀,在人群中杀进杀出。眼看己方的人战得辛苦,却没看见船上最强的那群人的身影。   平日艾里那些人老是威胁他们做这做那,现在真正才是需要他们本领的时候,怎么好浪费不用?   埃洛赫随手扯过一个手下,命他快去把艾里他们找来帮忙杀敌。   受命而去的手下在船上找了一阵,最后是在艾里等人住的那个大房间找到了他们,他忙转述了埃洛赫的意思。   「海王的人越来越多,现在外头战况吃紧,头领请各位出手相助!」   「知道了。你先去吧!」   那人还待说什么,就被艾里不客气地关在门外。唤了几声,想是明白以黑旗军这帮人的实力,他们要不愿意出手,谁也没法勉强,终於走了。   冷淡地打发了那人,艾里又施施然走回舷窗边坐下,无动於衷地欣赏外头的肉搏场面。   比尔已经忍了好一阵,终於耐不住,向房间中其他看来和艾里一样悠哉的夥伴问出他的疑惑:「我们真的不用出去吗?这样下去,没多久埃洛赫的人就会全军覆没啊……」   萝纱听得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们是黑旗军的人,又不是真的和埃洛赫一夥的。那些海盗本来就不是好人,他们死他们的,我们何必着急?」   「可是等他们败了,黑船上的那些海盗不就会来对付我们了吗?」   青叶难得也起了玩笑之心,向迷惑的少年眨眨眼:「我们只不过是手无寸铁,吓得老老实实躲在房间里边发抖边祈祷的普通乘客啊,他们为什么要对付我们?」   「咦?」反应不过来的少年只能发出单音节的惊讶之声。   「据我所知,船上的一般乘客可以为海盗干活或是换取赎金,所以只要不反抗,一时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耳边随意听着同伴们开点脑筋转得慢些的比尔,艾里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观察着海王手下海盗的战斗上,琢磨着接下来对手的大致程度。   如果他们出手帮助埃洛赫一方,应该能够逐走海王甚至把对方的船抢来,但是情况还是回复到暴风雨之前的僵局——双方相互牵制,谁也不能杀死对方,也永远找不到圣爱希恩特人的岛屿。   不能一直这么拖延下去,必须要有某种变化。而海王的介入,就是个很好的机会。   他们有船,有驾船的人。而且,海王至少还不会是凯曼的人。   扫视甲板上的战斗,海王手下的人无论是个体战力,还是团体的协调配合都要比埃洛赫那边强上一截。   他的眼光忽然被人群中跳跃的一抹艳红吸引。隔得太远,只能看出是个长发女子,面目模糊,但已足够看出她灵动狠辣的战斗姿态和就算男子中也少见的臂力。   红衣女子弯刀所到之处,埃洛赫的人无不望风披靡,看来也是个难得的使刀高手。埃洛赫的人虽然还在咬牙死撑,不过艾里看得出他们再撑也撑不了多久了。   海王手下有这样的高手,还有那么高素质的海盗,果然不愧是能在海上称霸一方的人物!   艾里在心中暗讚了一声,同时告诫自己「被俘」时须得尽量小心应付了。 第七章海王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因为知道海盗间复仇十分残酷,落败者不论是生是死,都会被扔到海里,埃洛赫这边的人死战到底的意志十分坚决,因而伤亡十分惨重。   埃洛赫本人在战斗中丧生,手下大半数人战死,只有少数重伤者和俘虏,直令海王的人啧啧称奇这艘船上的海员怎么这么勇敢,宁死不屈。   原本还以为会不会是因为这船上藏了什么贵重事物,可惜翻遍全船后的收穫却令他们大失所望。船上既没有什么金银财宝,也没有值钱的货物。   因为艾里的搜寻活动不知道会持续多久,所以当初芬德尔兰在船上配备了充裕的补给。海王的收穫除了仓库里的大量水粮外,就只是船上仅有的五个乘客了。   在一间船舱中发现他们时,那五个男女惊恐地搂在一起缩在墙角抖成一团,连看都不敢抬头看一眼。这副样子,是被劫掠船只乘客再正常不过的反应,因此海盗们并没有怀疑他们的身份。   却不知,艾里他们这般模样,一则是存心演戏,一则是为了掩饰某些演技不精者的临时笑场。他们「抖」个不停的身体,不是因为害怕,多半是克制不住笑意所致。   将五个发抖的人带到一边,把男人都绑了,海盗们开始大肆搜查他们房间中的行李。然而现实再度让他们失望了。行李中只有衣物和不多的现钱,没有值钱的宝物。艾里这次出来,是打定主意从盟国一路打秋风到圣爱希恩特了,并没有带太多现钱。   而当他们从萝纱的包袱中搜出圣女的印章时,艾里等人的神情瞬间有些僵硬。他们先前商量好了要扮作一般商旅,就把艾里的佩剑,比尔的镰刀都扔了,青叶的武器是盘在腰间的草鞭,看起来只是奇怪一点的腰带而已,就留下了。   万事都准备好了,却因为平时极少用到那印章,每个人都忘了还有这个东西在!如果被海盗发现那竟然是黑旗军圣女的印章,必定因此生疑,就麻烦大了!   好在印章上的字迹是相反的,那个海盗随便瞄了一眼也没看清到底是什么字,就当作是一般的私章扔到一边,一旁五人这才暗松一口气。艾里小声地跟围在身周的同伴夸耀自己的先见之明。   「幸好做印章那时,我说不管什么材料的印章,印出来的东西都一样,只用一般的材料来刻印……如果是金玉之类的东西,今天铁定露馅!」   「节俭果然是美德啊!」萝纱轻叹道。   维洛雷姆则忍不住刺了他一句:「但把小气当作功劳来夸耀,可算不上什么美德。」   海盗们搜完行李,就拖着艾里等人往甲板上走。海盗亦有其规矩,为了避免私吞行为太过火,劫下船只后历来是把俘虏集中到一处公开搜身。往外走时艾里贴近萝纱和青叶,用只有他们几人才能听见的音量偷偷嘱咐。   「待会儿那些海盗说不定会对你们不规矩,不到迫不得已,尽量不要让对方发现你们的真实本领。到时候你们看海王人在哪里,就往他那边逃,有机会的话就直接抓住他。如果太困难,就想办法引起混乱,由我们来抓海王。」身上那些绳子自然捆不住他们。   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如果眼看会吃亏,千万不用忍耐,想怎么打都尽管出手。明白吗?」   海员常数月见不到女人,海盗侵犯被俘女子的事再寻常不过。艾里却不希望萝纱青叶因此而受什么委屈。直到听二女应承了他才放心。   海盗已经搭木板连接起两船,许多汉子正忙着把仓库中的粮食、可用的物品一一运上船去。艾里等人也踏着木板登上了那艘黑船。   甲板中央一个男人拿着帐册站在物品入库的路线上,每送入一批东西,他便在帐册上记一笔,看来是负责盘点清算的人了。「抓住」   艾里等人的海盗果然拖着他们走到那男人身前。   男人打量他们时,看萝纱和青叶的眼光却并没有什么淫邪之色。虽多看了她们几眼,也未超出一般人看到美貌女子的正常反应,他的眼光倒好像在艾里这边三个男人身上留得太久了一些。而且周围也没有人过来对青叶萝纱做出什么无礼行为。   艾里不由觉得有些古怪。难道海王手下的海盗团伙竟都是遵礼的君子不成?还是说美女要先送给海王,海盗们才不敢轻举妄动?   他还在寻思着,盘点的男人已开口道:「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放下。   藏着掖着对你们没好处。」   此时天气尚暖,单薄的衣物藏不住什么东西。青叶周身上下,只有耳垂上的一副绿晶耳钉和束发的金环。而萝纱更只有颈上那个用细线吊着挂在胸口的水晶坠子而已。   周围的海盗仔细打量过,都暗骂了一声。搞什么啊?有点姿色的女人,不是都喜欢拿黄金宝石来妆饰自己吗?这两个明明是美女,身上偏清清素素的没几件饰物,真是一点油水也没有。   青叶乾脆地取下耳钉和金环交给他们。而萝纱却紧紧握住水晶坠子后退一步,面上尽是坚决的戒备之色。别的什么宝贝她都舍得(假设有的话),但这坠子是修雅栖身之物,却是万万不能交给旁人的!   旁边知道坠子秘密的艾里一时也变了脸色。先是圣女印章,又来了水晶坠子,他倒忘了自己和萝纱都有秘密瞒着世人,难免有东西见不得人。先前事情起起伏伏,竟然一直没想到这一点。   海盗看萝纱竟拒绝交出东西,气氛立刻变得紧张起来。押送他们的海盗沉下脸,向萝纱逼上前去,伸出手就要硬把坠子扯下来。坠子垂在胸口,海盗的动作更加显得冒犯,萝纱眼中开始燃烧起怒意。   艾里见势不妙,海王人在哪里都还不知道,现在就打起来太不利了,他忙阻到萝纱和海盗之间,陪笑道:「那是她母亲给她唯一的遗物,只是个地摊上买回来的水晶坠子而已,值不了几个钱的。各位就行行好,让她留着吧?」   「不行!到了这船上,所有东西就都是属於我们海王的,由不得你们说不!」   「拜託,帮帮忙吧……」艾里嘴上不断求着情去拉那海盗的手,暗暗把一枚金币塞入他的掌心。金币的价值可要远远高於普通一个水晶坠,若坠子被抢去,也不是到那海盗自己的腰包里,艾里希望这招能让海盗放萝纱一马。   海盗一怔,却反手将金币抛给后面那个清点的人。「别想收买我!   快点把东西交出来!」   艾里暗暗叫苦。怎么这里的海盗竟然还是高风亮节的?那海王果真厉害,手下竟如此纪律严密!   这下局面闹得更加僵了,周围的海盗也围拢过来准备用强。维洛雷姆等人虽不知萝纱为什么那么看重那坠子,也不能坐视不顾,纷纷过去和艾里一起挡住海盗不让他们靠近。   艾里等人口中还在劝着海盗放过萝纱,而怒火上扬的海盗不断喝骂,一时间场面乱得整条船都听得见喧闹声。萝纱知道这一次事情很难善了,目光灼灼地盯着被艾里他们纠缠住的海盗,只待海盗们一冲过来就要放出魔法伤人。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从船舱内忽然传出一声威严的责问,声音却是有些低沉的女声:「给我安静下来!」   闹哄哄的海盗们一听到这个声音,竟果真一下子噤了声,也停止推挤艾里等人,乖乖退到一边。艾里等人都感惊奇,拿眼紧盯着船舱。   船舱中随后走出一个高挑女子,一身的艳红裤裙紧紧包裹着她蜂蜜色结实健美的躯体,与眼睛同色的浓黑大波浪卷发从红底碎花的头巾下直奔泄到腰际,随着她走动时肢体晃动的频率,如云一般在她身侧飞扬卷舒。   还未看到她容貌,人们就已经可以感受到一股如火的热辣剽悍之美。艾里认出她就是先前自己在打斗时远远所见那刀技不俗的红衣女子。   女子面部线条方正略显刚硬,一双纯黑大眼光采灿然,透出自信刚强的神采。她有着代表着坚强意志的高耸颧骨,嘴唇宽厚丰润,极具魄力的容貌算不上顶美,加上她从骨子里透出的傲然姿态,却令人很难忽略她的吸引力。   红衣女子很快扫视过全场,不甚耐烦地扬声问道:「在搞什么哪?   忘了欺负女子会有什么处罚了吗?」   一个海盗忙上前解释:「我们怎敢?海王,是那个小姑娘不肯交出她身上的东西,大夥儿才要动手去拿的。」   海王?   听见那海盗对女子的称呼,艾里等人都颇感意外。海上鼎鼎大名的海王,原来是这么一个美艳的年轻女子?比尔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一不小心目光落到那轻薄红绸被圆润挺拔的肉体撑起的弧度上,脸转眼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   艾里开始明白过来为什么先前那些海盗对萝纱青叶都没有什么失礼举动了。想是首领身为女性,对侵犯女性的事自是看不过眼而严令约束手下吧!   海王没什么不悦之色地打量萝纱几眼,微讶道:「想不到小小一个女孩,胆气倒是不小啊?」当了那么多年海盗,她所见的女子被海盗抓住,多半不是尖叫昏厥,就是瑟瑟发抖。舍不得财物而不惜和满船海盗对峙的女孩,倒是从没见过。   看海王应该是个维护女性的人,艾里也把那个「先母遗物」的说法搬出来试着说情看看。海王多看了他几眼,一笑,不在意地摆摆手:「不就是个水晶坠子吗?既然人家小姑娘这么有孝心,我们也别做得太难看了。留就让她留着吧,现在把他们带到舱里说话。」   艾里和萝纱终於松出口气。一行人安分地跟着海王走入一间大得可以称作大厅的船舱。厅中有不少海盗围坐在大厅边上据案大嚼,烈酒的香气在整个大厅中瀰漫。   海王翻身坐回她的宝座,正要开始问艾里等人话,一个海盗便跑进来禀报道:「海王,刚才处理屍体时有人认出死的那个船长,就是五年前劫走我们船货,杀害我们不少弟兄的埃洛赫??维因!那些水手也是他手下的海盗!」   「哦?」海王一愣,随即豪气地仰头大笑起来:「咱们今天的运气可真是不错啊!遇上一场风雨,竟然把那老是躲躲闪闪避着我们的埃洛赫自动送到我们跟前来!这个仇,总算是报了!」   周围的海盗们也是一迭声地欣喜感叹。而海王似乎是那种报仇的事一了,就不愿再回头多想的人,笑了一阵,端起座前方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随手把杯子往后一扔,便像是把这件事也一并丢开了,重新把注意力转回艾里等人身上。   「那么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埃洛赫的船上?」   「我们只是普通的商旅。」艾里按早已套好的词答道:「那艘船原是我们雇来的,前些日运了一船货去做生意,回国途中却遇上埃洛赫一夥人。」   「等等,」海王插口打断:「你们是生意人,那货在哪儿?」   「卖完了。」   「货款呢?」   「放在当地的分店里了。」   艾里眉毛都不动一下地给船上既无钱又无货的状况找藉口,倒也让海王抓不出什么破绽。她挥挥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埃洛赫原来的船似乎出了毛病,就假扮遇到海难向我们求救。被我们救上来后,他们就杀了全船的水手佔领了船,把我们软禁起来勒索赎金。」   提到赎金,海王的兴趣显然大了许多,倾身向前道:「先前看你们身上都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还以为你们没什么油水呢!你们如果能交出赎金,我便把你们安全地送回家,如何?」   艾里心中一动,大方点头道:「命最重要。海王如果能把我们安全送回去,我们愿意付赎金!」   最后议定了五人的赎金合为六千金币,海王接着问道:「那么你们住在哪儿?」   「不知海王知道圣爱希恩特军现在退守到一个海岛上的事吗?我家就在那岛上。」   「是亚比赛尔岛?没问题。」海王承诺道。   艾里等人心中暗喜。六千金币的赎金是相当庞大的金额,刚才艾里为了避免对方起疑才装模作样地讨价还价一阵,轻易地应承下这么巨额的赎金,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付。这只是让海王把他们直接送到目的地的手段。   「我们家里还有急事,希望海王能尽快送我们到亚比赛尔岛,我会让家里筹措出赎金交给您。」艾里又道。   他也知道海王不会那么轻易在赎金没到手之前让他们回到陆上,他只求海王的船能送他们到靠近亚比赛尔岛的地方,到那时候他们便可以靠自己的力量脱困飞到岛上。这便是他的如意算盘。   然而这次海王却拒绝了。   「不行。我们替你送封信回家,叫你家里人去筹措赎金。等他们准备好后,我们一手交钱一手放人。」   看艾里似乎想分辩什么,她摆摆手示意这个话题不需要讨论:「这是我们交换俘虏的老规矩了,没什么好说的。你能接受就照办,不能接受,那就一辈子留在我那儿做牛做马。」   闻言,刚刚以为找到出路的艾里,心一下子冷了下来。   这样绝对不行!不要说在亚比赛尔岛上并没有所谓的家里人,就算有,来回送信、收取赎金也要拖上很久,他耗不起这个时间。   「有什么事非赶得那么急不可呢?过去的人质中难得看到你们这么出色的人品,我也很想把你们多留在身边一段呢!」   低柔而有磁性的嗓音说出似乎另有深意的话语,海王的眼神忽然变得有点野有点热,在艾里这边三个男人的身上溜来溜去。   独霸海上的海王,本就是无法无天,什么规范礼法都不会放在眼中的人物。   她是女子,不会对女孩怎样,对样貌好的男人质下手却是正常得很。明白过来她话中含义,艾里不自觉地绷直了脊背。   「果然不论在什么地方,我的魅力都是那么高!」维洛雷姆开始在旁边自鸣得意起来,嘀嘀咕咕地小声道:「虽然这女人也很不赖啦,不过我心已属萝纱,这份艳福还是你们去享受吧!」   「开什么玩笑!」艾里只觉得头皮发麻,忽然觉得说不出的可笑。   进行计划时本来担心的是会不会让青叶萝纱两个女子吃亏,却没想到到最后有贞操危机的倒是这边三个大男人?!   而没接触过这种事的比尔,早已羞窘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愣了一阵,艾里吁出一口气,像是放弃了似的松散下来,垂头道:「我们明白了,就按海王的意思吧!我这就写信。」   「艾里?」   后头的比尔萝纱同声低呼,他只微微摇头:「别说话。这事我来处理就是。」   海王满意地一笑,吩咐旁边服侍的海盗给艾里松绑,又把她座前的桌子整理乾净,备好纸墨。   「你到这里来写。」她示意艾里上前来,自己离座站到一边,直勾勾盯着艾里,欣赏他走动时身形的摆动。艾里从没有被人以这种眼光露骨地盯着看,倒也别是一番刺激滋味。只把这当作一次新奇体验,他坦然地走向桌前。   而在与海王间的距离缩到最短之时,他舒缓的脚步忽然变了节奏。   在场数十人中,没有几人看清他的动作。只在弹指一瞬,他的身形便毫无先兆地由静入动,像是一阵风般掠过在他和海王之间的三个海盗,直逼向海王!   海王也非普通角色,应变奇快,虽也惊异於艾里突然的袭击,却已本能地做出反应。   从艾里的来势判断回手抽刀绝对来不及,她抬手揪住挂在大厅四壁上装饰用的织锦布幔,大力硬扯下来。固定在天花板上的布匹如飞瀑落云飘忽地漫天飞落,阻挡住了艾里的视线。   借这一扯之力,海王同时如羽毛般轻飘飘翻至半空,避开艾里的冲击,同时也赢得了抽刀的时间。   身体上虽然做出了正确的反应,但直到这一刻,她内心却是一团迷雾。   人质发动偷袭,这事本身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按她先前对这五名新人质的观察,那个笑得有点坏的男人和不肯交出坠子的女子身上有魔法的气息,可能是魔法师,那个子精悍的少年和高挑美貌女子脚步轻捷,动作稳定又不乏灵动之感,应该是有武技在身的,这四人都可算是具有威胁性的人物。   只有这个出面谈话的金发男人,以她武者的眼光来看是从头到脚都一如常人,没有半点具有真力的痕迹。   所以当他说自己是商人时,她便当他是僱佣了那四人作为护卫出门行商的商人,并不觉得奇怪。而她也主要是防备那四人,只让他近身写信。   怎能料想到,偏偏是这应该不会武技的男人,突然向自己发动袭击?   海王腾身跃上半空,手握住了腰间弯刀刀柄,同时脚在墙壁上一蹬,身子便箭也似的向那「商人」的位置激射而去。   这些动作只在顷刻间便完成,漫天布片尚未落到地面。此时袭击者被布幔挡住视线,虽然海王同样也无法看到他的人,但他人在外头,旁边又有大批海盗冲过来试图阻止,从手下的反应她却能准确推断出艾里的位置。只待目标进入攻击范围,弯刀便要挥下!   而在出刀前一瞬,她有些犹豫了。有些身法,没有真力的平常人也能使用。很可能他就是用了这样的身法,动作才会变得那么快捷,但打斗起来就不行了。自己这一刀挥出,他恐怕就得横屍当场。   就这样杀了这个男人,好像有些可惜……   念头转过,海王还是抓住时机,隔着几层布幔向另一面的艾里挥出了弯刀。不过这刀却是裹在那绿鲨皮刀鞘内的。依海王的预计,弯刀会斜劈在商人的胸口上,力道足以让他昏过去却不会致死。   弯刀搅乱了布幔流畅的纹理,眼看就要在目标上击实,这时布匹忽然隆起一团。当海王意识到那是手的形状时,弯刀已经被这支手紧紧握住,刀上的力量竟尽数被挡下了。   这样的劲道,怎可能是个普通人?!如果不是情况确无可能,海王几乎怀疑起布幔另一面是不是换了一个人。   而这样的近身攻击,所争只在毫釐。艾里左手制住海王的刀,另一手手拨开挡在他们间的布,一个跨步便转到了她身后。同时用空下来的右手夺过弯刀,架在了海王脖颈上。   布幔落下,一切重归静止,海盗们看到的就是首领被艾里牢牢制住,出鞘的弯刀搁在她咽喉前。 第八章男人的自尊   在艾里暴起发难的时候,青叶等人也挣断身上的绳索,跑到艾里和海王周围站定。他们面向外戒备着,令其他海盗不敢动抓他们作人质与艾里交换的念头。   「好本事。想不到我竟看走眼了。」   利刃加身,海王镇定如恆,只冷笑着自嘲。   艾里也自知能一招制住她,并非因为海王太弱,取巧和侥倖的成份确实相当大。   艾里体质特殊,如果不持续维持的话,体内真力很快便会散尽。存心出其不意,因而艾里一早在确定暂时不会有生命之忧时便刻意不再转化真力,让自己看起来与常人差不多。海王果然以为他是普通人而对他不够警惕。   另一方面,海王挑落布幔阻挡敌人视线的临敌反应固然十分正确,但是用在这里偏偏对她有害无益。   掉落的布幔挡住了她的视野,艾里却能用偷窥大法清楚把握住複杂的现场情况,准确攻击她的空隙。二者加在一起,果然让海王吃了个大亏。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对不住。我们不想对你怎样,只希望你让人准备船,把我们送到亚比赛尔岛。到那儿我们就放你安然无恙地回来。」   艾里提出了条件,海王却全无回应。他把手中弯刀贴近她喉头,逼得她暂停住呼吸:「伤害海王不是我们的目的。请不要逼我这么做。」   从海王鼻翼间传出轻嗤之声。旁边的比尔偷眼瞥去,看到她分明在冷笑。头颈一如高坐在宝座上时一般高昂着,纵然生死系於人手,她看起来依旧有着那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海盗之王的傲然之姿!   比尔倒抽一口冷气,刚刚放下几分的心因为这一幕又绷紧了。艾里或许选错了方法,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会受胁迫的角色!   「我是海王, 海上,来去随心,看到想要的就放手夺取,不怕和任何人为敌!」   海王终於开口了:「一个怕死而屈从於敌人要求的人,就算活下来了,你以为他还配当海王么?」   艾里一时无语。海王的神色平静,眉宇间尽是一派不可攀折的傲气。死亡在这股傲气之前似乎变得无足轻重。   确实是宁死也不会接受自己任何要求的样子。真是难搞……艾里眼珠转了转,决定换个方法试试。   「用你的性命威胁不了你……那么,你手下的生命又如何呢?」   看到海王直挺的眉头微微一皱,艾里下巴朝左面一扬,对同伴说道:「你们上那边杀他十个八个海盗!」   黑旗军的人迟疑地迈动脚步时,他又刻意以奸恶的腔调,朝那方向的海盗大声道:「你们要是反抗的话,就会害海王漂亮的脖子上多开一扇窗哦!那可是反叛哦!看你们这里的规范似乎很严格,背叛应该也是死罪吧?现在就死,还是害死首领,然后在事情过后被处死,选一样吧?」   成功看到那些海盗的脸色开始发青,艾里低下头在海王耳边轻声诱惑:「顾惜手下性命的话,就按我的条件去做。」   海王原本泰然的表情果然有些松动了。或许再加一把劲,事情就成了。对自己还算有几分扮演反派的资质,艾里颇有些沾沾自喜。   正想再说些什么刺激海王,比尔忍无可忍地停下脚步,怒吼道:「我受不了这么卑鄙的事!艾里你怎么会是这种人?我看错你了!」   再看萝纱,也是一副「这种事太不合我胃口」的样子,中途就停下脚步回身瞅着艾里。   「喂,你们……」演了一半的戏,却因为同伴人格太高尚而中途破功,艾里翻个白眼,无力地哀叹一声。   能想出来的招术都没办法用,他索性乾脆地放开海王,丢下弯刀,丧气地直接坐在地板上:「刚才得罪了。海王你想怎么处置都请便吧!」   胁迫不了对方,这里又是海王的地盘,再拖下去也不会有转机。不想两败俱伤的话,总是得放人的。撑得越久,只不过让海王报复得更狠罢了。艾里索性直接认输,省得浪费大家时间体力。   周围的海盗立刻涌上来将海王拥到安全处,又把艾里等人团团围住,只是顾忌艾里刚才露的那手,没有立刻展开攻击。   海王取回兵刃,有些出乎意料地望向艾里他们:「够爽快啊!」   多打量了其他人几眼,居然笑了起来:「你们这些人……还挺有意思的。」   看来艾里的机敏,还有刚才比尔和萝纱的行事似乎颇合海王的胃口,令她另眼相看,并没下令动手,反而让围住艾里等人的海盗散开。   有两个海盗试图阻止首领对危险的敌人这么放任,被她眼一横便把话嚥了回去。因为首领的举动,一时没人说话。   正在这时,像是应和海王的评价一般,艾里等人中也不知是哪个的肚子咕噜噜地一阵响,在安静的厅中人人都听得分明。   比尔的脸微微红了。从昨天的风暴起时到现在过午了,他们都还没吃过正经一餐,到现在早已前胸贴着后背。   被这么一响,先前杀戮紧张的气氛顿时七零八落。海王一笑,挥挥手道:「你们还是先去吃点东西,等休息过再说罢。」   到底是海王的船,食物烹调得相当美味。船上房间有限,青叶萝纱两人住一间,三位男士住一间。虽然是合住,房间也可以说十分舒适。   反正拿这位海王没辙,艾里他们索性便坦然地接受她的招待,也不提防什么,尽情放松身心休息。   唯一不好的地方,是艾里、维洛雷姆和比尔的房间就正对着海王住的房间,而且门窗被船主人令人拆除了。於是,艾里他们在房间里的一举一动,全都落入好整以暇地饮着酒的海王眼中。显然她对他们仍旧保持着某种兴趣。   被人这么肆无忌惮地参观,任是再好脾气的人也会不自在。三人中最靦腆的比尔更是从一开始脸红到最后,直挺挺地坐着都没法动弹。但这船是海王的,人家乐意安排他们住哪里,又乐意拆门拆窗,他们都没有置喙的余地。   「那位女士,还真是恶趣味咧!」   艾里不大自然地嘀咕了一句,向在躺椅上假寐的维洛雷姆道:「喂,你不是会魔法吗?有没有办法让这屋子多点遮蔽功能啊?」   兼职为三流魔术师的魔法师或许是因为常表演,已经习惯暴露於视线中,倒是相当自在:「有是有,不过我觉得被美女看还挺让人愉快的。」   「喂……你的趣味比她还恶劣。」   这种视觉骚扰持续到晚上才算告一段落——海王走进他们的房间,光明正大地看。   「好好谈谈吧!这位商人先生,你究竟是什么人?」   下午在房中「休息」时,艾里便考虑过事情的厉害关系。事到如今,也只有乾脆把实情说出来,或许还有些说服海王协助自己的可能。   就算还是失败,情况也不会比被长期软禁在海外更糟到哪里去。因此他没有什么隐瞒地说出了自己的身份和此行的任务。   而海王由始至终听得很认真,只在有问题时插口问一两句。如果艾里不曾出手制住过她,当他说出自己黑旗军圣剑士的身份时,她恐怕会因为他看上去与普通人无异而认定他在吹牛,哈哈大笑出来吧!   但见识过艾里在实战中爆发出强悍的战力,这一点反而令他更显神秘,海王没有质疑就接受了他的身份。   将事情始末解说了大概,艾里以恳切的请託作为结束。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到亚比赛尔岛见圣王,希望你能帮忙送我们去那里。如果你有什么事需要我们为你做到的话,在能力限度内我们也会尽量达成的。」   「送你们过去的事,对我来说倒不是多大难事。老实说凯曼佔了神圣联盟北半部后,南北间便中止通商,商船往来少了许多,连带着也影响我们海盗的生意。如果能把凯曼人赶回去也不错……」   「那您是答应帮忙了?」比尔兴奋地追问。   那女人却笑嘻嘻地转开脸去,故意把视线对着天花板:「至於谢礼嘛……」   这女人果然不好搞定。艾里等人面上恭恭敬敬,底下腹诽不已。   她想要的「谢礼」,经历过一天目光浴的他们也能猜出个八成,却还是得硬着头皮应道:「请海王尽管说。」   说且听她说,答不答应就看情况了。   「唉,我终年在海上,难得有机会看到什么好男人……」果然她一张口,话题就转到这事上来了。说话方式更是极具海盗风格——恶也恶得直接了当。   「你们也知道我很中意你们,如果把你们送走,我大概好一阵都会特别寂寞无聊的。至少一个。」   「嘎?」   她竖起修长的食指,眼光在艾里、维洛雷姆和比尔三人之间打转。   「至少留一个人下来陪我。」   看到他们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她作势恼道:「你们这什么表情?我可不是在逼良为娼!我也有选择的!留下来的人至少对我要有些好感才行。如果相处不来或者他后来不愿意了,那也没什么意思,我自然会送他回去。又不是在纳男宠!」   听起来还合理,不过……   艾里和维洛雷姆几乎同时跳起身来,一个强笑道:「去和他国谈合作,我是不能缺少的人物啊,当然不可能留在这里!」   另一个就做生死不渝状:「可我已经把一生的爱情份额都给用在一个人身上了。留下我的躯壳,也留不下我的心啊!就算我愿意牺牲小我,海王也不会屈就的。」   在空气中相互廝杀的两副目光,在发现比尔因为找不到像他们这么充分的理由而没来得及推託时,齐刷刷地杀将过去。艾里和维洛雷姆一左一右地逮着比尔的肩膀,把他架到海王面前。   「虽然这小子是不如我修长挺拔,英俊潇洒……」本来维洛雷姆可能还想自夸下去,不过似乎是顾虑到这么做可能把海王的兴趣引到自己身上来,他还是直接说重点。   「不过也算是眉清目秀,别具风采。而且他年少持家,性子淳朴温厚,谦忍体贴,刻苦耐劳,懂得照顾人,可是难得的顾家型好男人哦!」   「更可贵的是,人品如此出众的少年,还单纯得像是一张白纸,从未有任何的异性交往经验!这样一片纯洁的处女地,难道没有激起您渴望开垦拓荒的佔有欲吗?」   比尔羞愤大叫:「艾里你怎么说得像是在拉皮条似的?!」   海王却似乎对艾里和维洛雷姆的建议颇感兴趣,重新以饱含兴味的眼光上下审视困窘的少年。   「嗯……从我看到你就一直在脸红,果然是白纸一张的纯洁少年呢。现在确实越来越难得……见识过不少男人了,就是没有这一种的。嘿嘿,我是女海盗头子,离纯洁这两个字差得十万八千里。我没有的部分,让对方来补足倒是不错嘛……」   海王本来就有如黑色火焰凝结成的双眸,变得越来越热切起来。   比尔还在垂死挣扎地说着:「等等!我对这根本还什么都不懂啊!   不会是好对象……唔!」   还来不及出口的推託之词,至此永远失去了出口的机会。对比尔越看越对眼的热情女子一把把他拉过来,红艳丰润的嘴唇不由分说,直接覆盖住了少年茫然失措地微张的嘴。   舔舐……   廝磨……   深吮……   辗转纠缠……   太过震撼的接触,让纯情少年一下子软了手脚,连挣扎都忘了。   维洛雷姆吹了一声口哨,兴致勃勃地就近欣赏这热烈大胆的艳情演出。而艾里看着比尔微微抽搐的四肢,有些翻白的眼睛,罪恶感油然而生。   「我觉得我们好像变成了摧残无辜少年的共犯?」   「安啦!安啦!」维洛雷姆轻松地摆摆手:「比尔都没有推开她,我看他应该也挺享受的。再说他一直也没有表示过拒绝啊!明明只要跟海王说声我不喜欢你,她就不会纠缠他的,可他不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显示过对海王本人的排斥吗?数数看自从海王出现后他脸红的次数,足足是我们认识他这一两年的总和的十几倍吧?不觉得异常吗?」   他下了结论:「依我看,他们说不定会是意外合衬的一对喔!」   艾里转回头看向那犹在热吻中的男女。女的高挑健美,艳冶大方,男的相对下反而娇小青涩许多,却显得奇异地互补,看他们在一起并不会有不相称的感觉。维洛雷姆说的,可能果然有其道理呢……   一吻完毕,比尔已是脸红得像是要渗出血来,瘫软的身子只能无力地半挂在海王身上。不过害羞归害羞,却也不觉得什么噁心或愤怒。如果说有愤怒,也是针对那两个凉凉地在旁边喝茶看戏的傢伙而生的。   海王则搂着少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成交!」   五天之后。   亚比赛尔岛。   亚比赛尔岛虽然在地图上未有明确标示,其实面积十分广大,资源丰富,俨然是一块小大陆。岛上的安达港也不逊於大陆上任何一处优良大港。   停驻在安达港的圣爱希恩特强大海军的众多战船,令港口别有一番与普通商港截然不同的雄壮威武。走近安达港的人,总是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不敢肆意喧哗。   而在今天,这里的情况却显得与平常不大一样。港口附近的居民几乎都跑出了家门。在街道上,在临海的堤坝上,无数人骇然望向大海。   在海那一端,赫然映出一支庞大船队的剪影。坚船利炮,随着船队向港口渐渐接近而在人们眼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船上迎风飘扬的王冠骷髅旗帜,明白昭示了船队的身份。居住在岛上的人就算不曾出过海,也都听说过这东海海盗之王的名头。海盗船队的逼近,给岛上民众带来强烈的不安和猜疑。市民们惊惶不定地谈论着海王的船队为什么突然来到这里?难道海盗要来攻打圣爱希恩特吗?!   安达港内的海军战船早已严阵以待。   圣爱希恩特的军船,有大半是在凯曼佔领圣爱希恩特的国土后,船王托洛里夏家决定和王家联手而由船王的商船改造而来。   船王曾在东海船运业中佔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旗下的船队当然也受过海王的劫掠,他们很清楚海王在海战方面的超强战力。如果海王果真向圣爱希恩特开战,海军就算能赢也将是惨胜。   圣爱希恩特本来和海盗就不是什么生死不两立,没有非战不可的理由。更何况它已有凯曼这个大敌,不能把宝贵的战力浪费在这没有必要的战斗上。   因而见海王的船队只以中速向港口靠近,没有任何攻击或挑衅的举动,海军也不敢贸然攻击先挑起战火。   於是,堵在海王的船队前进路径上的海军战船,在船队距离逼近时不得不避让出海路。随着海王船队的前进,海军的战船渐次退散开来,简直就像是臣子随着皇帝的到来逐一躬身为礼。   沉稳前进的海盗船队,透出皇者一般的王霸气势。这一幕,令在港口附近目睹的民众深感震撼。或许他们中许多人到年老之时,会将这一幕向他们的后人说上一遍又一遍。   在临时王宫中的圣王得到消息,也急急地赶来安达港。臣子们曾劝阻说这太危险了,怎能让圣王暴露於海盗的炮口之下?但弗里德瑞克很坚持。   海王没有理由与圣爱希恩特忽然为敌。如果他们是来开战的,也该是先设法对付圣爱希恩特的海军。直接深入海军战船包围的海盗船只要稍有攻击动作,就会招来海军狂风暴雨般的反扑。他认为海王没有理由这么做。   「可说不定他们是故佈疑阵,故意用这种手段引圣王出面啊!那些海盗船上都有火炮,万一他们攻击圣王,圣爱希恩特王室的血脉可就此断绝了啊!」   对臣子的劝说,弗里德瑞克只是微笑着摇头,坚持己见。「我不认为是这样。直觉告诉我,海王的船队说不定会给局势带来什么重要的转机……」   圣王登基以来在政体和人事任免上做了一系列改革,令平民代表、真正掌握国家经济命脉的商人和工厂主也逐渐拥有了参政、议政的权力。   但圣王到底还是一国之主,变革本身又是由他主导,弗里德瑞克在王国中的权威仍是不可动摇。他既决定要去,臣子们也没有办法阻止,只得立刻备车,忧心忡忡地送他们的主君去安已经达港。   圣王抵达时,海王的船队已经在港口停靠。但船上的人似乎也是存心等圣王到来后才肯露面,船队一直只是静静停泊在那里,没有任何动静。   弗里德瑞克从港口负责人那里问明白情况,便亲身来到码头前端正对着海王船队主船的位置站定。   命宫廷魔法师为自己施行扩大音量的魔法后,他向着巍然如山的高大主船上发话道:「自远海而来的海上霸主啊,圣爱希恩特的圣王在此向您致意。不知您率船队莅临安达港,是路经於此?是单纯为观光游乐?还是有事要与敝国相商?如果是后者的话,我在此恭请您现身一叙。」   恭谨有礼的话声经由魔法扩大化,清清朗朗地传入港口每个人的耳中,主船上的人自然听得更是清楚。   「嘿嘿,当初出发的时候,还烦恼着到了圣爱希恩特人的地盘后,还得灰头土脸地先低头去请求和他会面。想不到最后反倒是他恭恭敬敬地请我们出去谈!」   艾里与萝纱等同伴,偕同海王站在船头俯视着下方码头上年轻的君王,心情显然很是舒畅。   他向海王笑道:「海王愿意送我们过来,又带领船队帮着演这场戏,艾里十分感激。」   而后,又拍拍站在海王身侧的比尔肩膀,嘻笑道:「比尔小弟就交给您了,您爱怎么蹂躏就怎么蹂躏。」   「艾里!」萝纱、青叶二女嗔怒地低呼。   比尔狠狠瞪他一眼,与海王的肩膀手臂擦碰到时却没有排斥抗拒。   「没什么,我也玩得挺开心的。」海王不在意道:「比起你付出的心力,我这不过是小事一桩而已。」   他们都还记得很清楚,出发之前艾里为了设法引得弗里德瑞克主动出来见自己,又不至於弄假成真惹出什么祸事而费心思虑推算的样子。   艾里仔细打量弗里德瑞克的模样。他看起来与一年前并没有多大变化,依旧是那副斯文清隽的学者模样,只是气度更加沉稳内敛。而自己却已非在黎卢时那个他能操纵利用的对象了。   三王子也算是当初推动艾里走上创建自己势力道路的重要人物,时隔一年再见,自己的身份却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和他完全对等的身份地位再次回来。此刻再看到他,一年间林林总总的往事在眼前飞掠过,艾里心头不由颇多感慨。   「不下去吗?」萝纱轻碰一下艾里。他如梦初醒,点点头。   「要的。我们这就下去罢!」随即便从船头一跃而下,长笑着喊道:「圣王陛下,记得这可是你请我出来谈的!」   海王、萝纱和青叶三个女子相互交换了一下目光,同时耸肩摇头。   「男人执着的自尊,有时候还真是无聊。」   岸上弗里德瑞克见船头一人翩然飞落。从圣王的位置须得仰视这人影,正位於人影背后的艳阳在他身上打出一个耀眼光圈,逆着光让弗里德瑞克一时看不清人影的面目,只道这便是鼎鼎大名的海王了。   艾里轻轻落地,弗里德瑞克上前一步正要发话,投往艾里脸上的目光一凝,有礼的笑意瞬间转为在他身上难得一见的困惑表情。   「你……就是海王?」   「当然不是。海王只是送我过来。」   弗里德瑞克一愣,很快便大致推想出海王船队的种种行事,不过是这个男人不愿先向自己低头而设计的把戏。   先示意魔法师解除魔法,无需顾忌宏大的音量把自己恶劣的一面泄漏给尊崇着圣王的一般民众后,他方才仰头纵声大笑。   「亏我以前还很期待你不得不来与我碰面时的表情会有多么精彩,想不到你竟然弄出这招逼我出面请你?艾里啊艾里,我算是服了你!」   艾里却不是来和他把臂言欢的。他以冷淡的声音穿透了弗里德瑞克的热络笑声。   「我来见你,并不代表我认同你。我还是很讨厌你的行事手段。」   圣王止住笑声,只余下淡淡笑容:「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只是代表南方同盟北方势力联盟才携手合作,与私人交情如何没有任何关系。是吗?」   弗里德瑞克一早就曾预料到,日渐茁壮起来的南方同盟终有一日会寻求与大陆上其他势力携手合作,应付共同的敌人凯曼。因而不需要艾里多说,他就已很清楚这次会谈的主旨。   不想和他多说话,艾里只以点头表示赞同。   这时,从海王的主船上放下舷梯。青叶、萝纱和维洛雷姆相偕走下来后,舷梯便收了回去。海王的船队重新扬起风帆,驶向大海。   「海王说她这就回去,不跟你告别了。」   萝纱走到艾里身边说道。艾里点点头,不觉得意外。海王是女子之身的事,传扬太广总是容易给她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她尽量不在公开场合露面,也在情理之中。   萝纱又道:「她留下了一艘船,说我们今后可能会用得上。不过如果用不到的话,船长自己会把船开回去,也不会麻烦到我们。」   艾里有些意外,一时尚不知海王此举有何用意,不过还是向弗里德瑞克请託道:「圣王陛下,我们在这里会谈期间,能否代为安置那船上的人?」   「没有问题。不必担心。」圣王爽快答应了,侧身让出道路,请艾里和萝纱先行:「这边请……」   一路上,圣王殷勤招呼,圣女和圣剑士却都冷着脸没什么好反应。   说起来他们三人的名号都是「圣」字辈,也算挺有渊源了,只不过其中两人对另一人没有太多的好感。   南方同盟与北方势力的会谈,就在这不甚和谐的气氛中揭开了序幕。   但正如弗里德瑞克先前所说,不论出面会谈者的私人交情如何,他们只是代表南方同盟和北方势力寻求携手合作的方式。既然这两大势力都迫切需要与对方的合作,这次会谈终究会顺利进行下去,直至取得成果。 【第二十一集】第一章 冰海行   按着艾里上一次到圣爱希恩特的体验,这个历史悠久的古国是一个相当注重礼仪体统的国家,办事情往往耽於规矩人情而要耗掉不少时间,他本以为这一次在亚比赛尔岛也要耗上不少时间才能把合作事宜谈妥。不过看起来弗里德瑞克上台后所做的整顿似乎令王国的风气也发生了些改变,这次会谈的进程竟是出乎艾里意料的简洁流畅。   而或许是在码头初见时,艾里与弗里德瑞克的一切恩怨利害都摊开来说,在后来的会谈中双方相处得倒是无风无浪,会议进行得相当顺利。只花了两天,他们就议定了双方今后传递消息的方法,以及与凯曼正面开战后相互配合作战的基本方略与战法。   最后一次会谈结束,艾里等人与圣王和其他一些参与会议的官员一齐合上手中的议事本,面上都因为终於谈妥了事情而透出几分轻松。   一行人鱼贯走出会议室时,走在艾里旁边的弗里德瑞克向他问道:   “那么,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准备往塔思克斯的首都巴博卡走一趟。”艾里理所当然地应道,倒是有点奇怪对方会问这个问题。   塔思克斯向来与神圣联盟共同牵制着凯曼,如果不是因为那场僵持许久的内战,凯曼也不能这么从容地对付联盟这边的国家。所以要联合大陆上反凯曼的势力,自然应该到塔思克斯看看它是否能结束内战,协同向凯曼开战。以弗里德瑞克的头脑,没理由不明白这个道理啊?   “可是现在前往塔思克斯的每条路都被凯曼封锁了。就靠你们几个人要硬闯过去,不大现实吧?”   “情况有那么糟?”艾里拿疑问的眼光望着弗里德瑞克示意他细说。走在他后面的萝纱等人听他们说到这个话题,也都留意听着。   “塔思克斯叛乱的只是小小一块达鲁王领,雷瑟夫亲王又不是什么厉害的名将,手下的兵马本来也没有多强大,但这场内乱却拖了这么久也没能压下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圣王却把话题扯开去,艾里喉头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他实在不喜欢弗里德瑞克兜兜转转的说话方式。连他自己也奇怪对别人似乎还算宽容,而同样的东西如果是放在圣王身上,就让他特别看不顺眼。   好在弗里德瑞克也只是方便自己接下来的话,不等众人回答便自己接了上去。   “这全是因为达鲁王领的背后,有凯曼在撑腰。应该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雷瑟夫亲王会刚好在凯曼发动大陆战争之前举起叛旗,肯定是和凯曼的唆使挑拨脱不了关系。内乱开始后,凯曼一方面源源不断地向达鲁王领供应军需装备,甚至直接输送士兵援助,另一方面还截断了所有通往塔思克斯的路,禁止一切物资流入塔思克斯。塔思克斯虽然工矿业发达,但三分之二的国土都相当贫瘠,民生必须依赖进口。所以被凯曼从经济上进行封锁后,随着物资储备渐渐消耗,塔思克斯国内的饥荒和动荡便越来越严重,所以才会与实力本来弱得多的叛军打得相持不下。”   稍微停顿一下换口气,弗里德瑞克开始具体讲述塔思克斯面临的封锁情况。   “塔思克斯和凯曼交界处除了达鲁王领和更南方的蛮荒密林外,便是难以穿越的大片荒漠戈壁,凯曼用不了多少能力便能完全封锁道路。要从陆路进入塔思克斯,就得先横越凯曼全境,再突破封锁的关卡军队,还要闯过叛乱的达鲁王领,成功的机率根本接近於零。”   “而在海路上,塔思克斯和神圣联盟之间的距离太远,这边的海船势必得在凯曼南部的港口停靠补给,才到得了塔思克斯。凯曼关闭所有的港口后,就完全掐断了神圣联盟至塔思克斯的海路运输。所以,就算你们得到海王的帮助,有最精良的船只和最熟悉航路的船长,也一样到不了塔思克斯。”   艾里等人听他说完,不由得相互交换忧虑的目光。他们先前只知道从大陆东方要到西方的塔思克斯,中间隔着那么辽阔的凯曼国土,这一趟的路定是不好走的。不过此行的同伴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强手,他们原都以为总能找到办法溜进去的。   可听弗里德瑞克这么一说,竟是一点希望也没有!圣爱希恩特现在与他们立场相同,最瞭解大陆航运情况的船王也归属圣王,弗里德瑞克说的情报应该不会有错。这下该怎么办?   “怎样?知道是这样的情况,你们有想到什么别的办法去塔思克斯吗?”看艾里他们的反应,圣王便知道情况的严苛程度超出了他们的预期,想也是没有什么好办法的,他又道:“没有塔思克斯的力量虽然可惜,可事实如此,也只能接受。你们先去休息吧!我吩咐人准备好船只,便送你们回南方。”   艾里沉着脸沉吟一阵,抬头应道:“且不忙。给我们些时间多考虑一阵再作决定吧!”   纵然明白弗里德瑞克说的有理,但如果南方同盟只和圣爱希恩特一方联手,力量顶多与过去的神圣联盟打个平手,还是很难与凯曼抗衡。这叫他怎能说放下塔思克斯就放得下?一时虽还彷徨无计,艾里却还抱着细细推敲之下能够发现什么转机的希望,不想匆忙赶回南方。   “当然可以。请便。”   圣王自然不会反对,当下只是差人送艾里等人回住所休息,还十分善解人意地送了一张由其情报人员绘制,相当详尽的大陆地图过来。   这份地图想必是耗费了圣爱希恩特人许多心血和代价才绘制出来的,不过对艾里等人似乎并没有多少帮助。一伙人关在房间里对着这张地图一整天了,也没琢磨出怎样才能从大陆的东边绕到大陆的西边去。   正常的道路早已被凯曼存心堵住,连当初他们逃出凯曼时所走的秘道,据圣爱希恩特人提供的消息,也在事情张扬开后被凯曼派了大军驻守秘道的彼端,时刻防范着任何人潜入。艾里等人再怎么研究,也找不出什么比较稳妥的办法去塔思克斯。   “唉,没辙!我是彻底没辙了!”艾里烦躁地把桌上的地图扔到一边,坐回位子抱着发胀的脑袋,挫败地低呼;“看来真的只能照圣王说的,趁早回黑旗军去了。再留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   “那是请圣王的人帮我们准备船只,还是坐海王留给我们用的船回去?”   青叶不曾陪同艾里经历过当初在黎卢时的那一段,不知道他和三王子间的不和,才会这样问。萝纱正想着艾里必定选择坐海王的船也不愿欠三王子人情,忽见萎靡地坐在那儿的艾里眼光一亮,兴奋地站起身来直直望向萝纱。   “对了,海王留下那艘船时是不是跟你说过我们可能会用得到它?”   “是啊!她大概是早知道我们没法去塔思克斯,猜到我们会借她的船回南方吧!”萝纱茫然应道,浑不知艾里这一问的用意。   “不对。”艾里沉吟着摇摇头:“她既然知道我们找圣王的目的,应该就会猜到我们下一步是想去塔思克斯……但外人不知道我和弗里德瑞克相处不来的事,作为合作的双方,圣王派船送我们回去才是理所当然,她没有理由预想到我不愿用圣王的船啊!”   “她留下这船应该是另有用意。”艾里眼光熠熠地环视被他的话燃起兴趣的同伴:“我有预感,塔思克斯的事或许会有转机!”   先前几日他们专心於会谈之事,虽然不解海王为何留下船只,也未太挂在心上,一直没去找船长探问。此刻想到这或许会和塔思克斯的事有关连,艾里几乎一刻也不愿再拖延,立刻找负责招待他们的圣爱希恩特官员问明那船长的住处,一行人便急沖沖上门拜访去了。   “我还在想你们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来问我这事哩!”   海王留下的那位船长年过六旬,白鬚白眉,身板仍十分壮硕,水手们都叫他作菲尔斯老爹。艾里等人一向他试探地问及塔思克斯的事,他的反应立刻证明了艾里的预感果然无差。   “船王吩咐我如果你们来找我问这件事,且没有放弃前往塔思克斯,代表你们要去塔思克斯的意志该是十分坚决,我就可以把事情告诉你们。”   听他这么说,果然有戏!艾里等人欣喜地互望一眼。   “要从大陆东边到达西边,本来可以往南绕也可以往北绕。你们看这里,神圣联盟向北突出,塔思克斯的领土遥遥相对地往东北方延伸,两边的形状有些像是一对牛角。这两个角尖虽然各在大陆一端,距离却不算太远。如果在神圣联盟这里加满储备出发,不必再次补给就能够抵达塔思克斯北方。”   老船长从抽屉中取出一张大陆地图在桌面上摊开。这张地图的详尽程度自然远不及弗里德瑞克给的那张,不过整个大陆的大略形状总是有的。船长一边用手在地图右上角比划着,一边向他们说明。   “不过北方海域几乎有半年时间会被冰封,而且水流複杂、风向变幻不定,还有很多危险的暗礁、漩流和指南针无法运作的区域。自古以来往北海去的船如果不及时回头的话都是葬身海底的下场,所以目前所有从东部到塔思克斯的航路都是往南走的。但这些航路都必须要在凯曼的港口进行补给才到得了塔思克斯,现在就没办法走了。”   菲尔斯船长带着几分得意,加重了语气:“但是,其实往北的海路是可以通的。我追随海王的父亲当海盗到现在,已经有四十多年了。在海上飘荡了这么多年,难免会遇上一些意外。有一次我的船在靠近北海的位置遇上了风暴,船被带往北海。不知道是暖流还是海底地热,说不定是什么魔法力量……管他呢!总之我的船发现了一条不会冻结且可以通往塔思克斯的航路……”   “通往塔思克斯的航道?”   捕捉到这关键词句,艾里、萝纱异口同声地兴奋低呼。菲尔斯船长却拧着眉粗声纠正。   “是塔思克斯北部!别以为找到航道,事情就简单了。海王要确定你们到塔思克斯的心意是否坚决后才让我说出这事,就是因为如果你们心志不够坚决,就算知道了这航道也没用!”   听他的意思,这事显然还另有隐情。   艾里静心思索圣王给的那张地图上塔思克斯北部的情况,神色微变:“船长是指……北方的永冻冰原?”   菲尔斯船长点点头:“船是在塔思克斯北岸停靠,要到有人烟的地方,还得穿越将近塔思克斯一半国土的冰原和戈壁荒漠。外人可能不清楚那里的状况,那时我曾上岸探查过……”   回想起当时感受的酷寒,老船长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那可真正是个连鬼都冻得死的鬼地方!终年冰天雪地,很难找到什么食物和生火的东西。据说那冰原自古就是塔思克斯流放重犯的流放地,从没有流放的犯人可以逃离那里,所以也被塔思克斯人叫做‘无赦之地’。因此,你们最好趁现在先想清楚,我送你们到塔思克斯北岸是没有问题,但上岸后你们将面临的处境会非常艰难危险。如果你们去塔思克斯的心志没有强到不惜以性命作赌注,就乾脆别去送死,也省得浪费我的时间。”   艾里的目光一一从萝纱、青叶和维洛雷姆的面上掠过,同伴们没有一人显出动摇彷徨之色。他转回头坚定地正视菲尔斯船长:“我们愿意赌这一把!就劳烦船长送我们到塔思克斯北岸了。”   圣王得知他们北上的计划颇感意外,不过自是不会从中阻挠,十分爽快地给海王的船补满水粮供给并送来了在北方所需的用品。只耽搁了一天,出航的准备就差不多了。   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遂。甚至圣王亲自到港口送他们出航时,场面也一如正常达成合作的君王、首领之间该有的一团和气。   到亚比赛尔岛之前,艾里从未想过和弗里德瑞克的再见面会这么平和。现在真正见到面,才发现只把对方单纯当作是彼此利益所需的合作对象来对待的话,相处起来便自然而然地可以不涉及个人好恶。   是不是在不知不觉间,自己也养成了几分按利益需要来行事的政客特质呢?记得当初这也是三王子身上令自己看不顺眼的一点呢……当脑中油然浮现这种想法时,艾里也只能苦笑而已。   令人欣慰的是,艾里似乎是把一辈子晕船的份儿都耗在寻找亚比赛尔岛的那段航程上了,这次出海便几乎再没有什么不适症状。一路上几乎都是顺风,船行速度很快。随着海船的北上,空气日渐变得清冷,更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漂浮冰块,敲击着船板发出砰砰咚咚的轻响。   这般走了大半个月,黑夜变得越来越长,就是白天日光也十分灰暗,太阳永远升不到高处,就那么有气没力地挂在离地面不远的空中。在黑暗中入睡的习惯和气候的日渐寒冷,让艾里等人整天恹恹欲睡,日子过得好不悠闲。   某天,在海平线上浮现出有别於陆地的起伏不平的阴影。艾里他们第一次看到了冰山。海面上漂浮的冰块也越来越大而厚实,渐渐连成整片,宽广得足以让人在上面放肆奔跑。所幸船在识得航路的船长操控下,总能在冰层间找到一条未被冻结的水路顺利前行,艾里他们才有闲心轻松地欣赏这景色。   迥异於真正的山有着浓郁的色彩,由洁白晶莹的冰雪固结而成的冰山通体都是深浅浓淡不一的白,一些半透明的冰面映着日光亮得晃眼。灰白的冰层空隙间,荡漾着蓝灰的海水。这全然由蓝白构成的世界,在清冷之外,另有彷彿超脱凡俗之外的纯净感。   初次见识到北方冰洋的独特风光,艾里等人看得目眩神迷,萝纱更不时发出小小的惊叫。   船长看他们这副模样,得意地哼了一声:“这样就看得发晕啦?北方最不可思议的美景,你们还没有看到哪!”   被撩起好奇心的萝纱缠着船长追问,他却只顾捏着白鬍子坏心眼地在一旁窃笑,就是不肯说,只说是等到出现了自然会看见。   路上他们特意绕了些路去一个叫做法尔兰岛的岛上停靠了两天。据菲尔斯船长说,这是世界上位置最北的岛。法尔兰岛几乎有亚比赛尔岛一半大,虽说是一片冰天雪地,却也住着许多居民。他们浑然不受把整个大陆搞得一团乱的战祸影响,与世隔绝地过着平和自足的日子。他们在这里修整一下海船,补充了水粮后便再度扬帆出发了。   而船长捂着不肯说的奇景,在出海的这天夜里,艾里他们果真看到了。黑暗的天幕上,闪动着瑰艳壮丽的光带。微妙绮丽的莹光佔据了大片的天空,持续长时间不消逝,每一瞬间都变换不定,扭曲成无数奇异曼妙的形状。   不需要船长特意提醒,这以天空为背景的瑰丽奇景,显眼得只要不是瞎子就不会漏看。原本在舱室中玩牌打发时间的艾里等人一发现窗外有怪异的光芒闪烁,便冲到了甲板上。先前船长死活不说,萝纱还道他是在故弄玄虚,此刻仰头呆望着这幕奇景,整个人癡得连惊叹都忘了。在她周围,艾里等人也被这动人心魄的壮阔震撼得一时无语。   好半晌,艾里才找回了语言。但面对这幕匪夷所思的美景,他此刻也只发得出最俗的一句感叹:“真美啊!”   “是啊!”船员们也几乎都聚集到了甲板上,一旁的菲尔斯船长听到艾里的话,也应声感叹道:“不管看过几次,每次见到的光芒都不同,不过都一样美得让人想要膜拜!”   “这到底是什么?”萝纱喃喃问着。   “只有在极北的地方,才看得到这么美的光。”船长的声音透出笑意:“没人知道这是什么。不过,大家都说它是天空女神萨菲奈亚舞蹈时飞扬起的裙摆呢!”   窈窕婀娜的美丽女神,身着鲜艳飘逸的舞衣在天空翩翩起舞。裙摆衣带随着灵动的舞姿激荡飞扬,流泻出明丽的色彩……浪漫得有些文艺腔的语句听起来不大像是粗豪不文的船员说出来的,但细思之下,却似乎找不出更贴切的形容词了。   艾里不由叹道:“没准真的是这样哪!”   “女神的裙摆吗?的确很美!”维洛雷姆也深有感触地说道:“……要是能看到女神扬起的裙摆下令人喷血的风光,那就更完美了!”   想像着那妙不可言的景象,维洛雷姆深深沉醉其中。一抬眼,忽然发现周围的同伴、船员不知为何都不出声了,正一个劲儿地死盯着自己,脸色还都不大对劲,不是密佈着冷汗青筋,就是一脸的黑线。   他茫然道:“怎么啦?”   “喂!你把天空女神当成跳大腿舞的艳舞女郎吗?!”   “在海上,我们的命可是有一大半掌握在海之女神和天空女神手里耶!这种时候,拜託不要说这种可能招来女神杀意的话好吗?”   同伴愤怒的呵斥声一下子爆发开来,没头没脑地轰得维洛雷姆好半天都抬不起头来。   好在女神似乎并不想跟他们计较这小小的冒犯。   出海一个多月后的某一天,艾里看到前方的海平线上出现了长长的灰白色阴影。一开始他还以为那是巨大的冰山,船这么直直冲着冰山驶去很快就会被撞沉的!   艾里匆忙赶去警告船长,菲尔斯船长却十分镇定地告诉他:“我们到了。那就是塔思克斯的海岸!”   艾里呆愣地眨巴几下眼睛,这才意识到船长说了什么。日复一日,海平线那头出现的总是无边无际的海和冰,让他几乎要以为这段航程永远走不到尽头。突然之间,却说船就要到岸了?   “怎么说到就到哪!我都还没什么心理准备咧……”   艾里小声嘀咕着,却被船长一巴掌拍在肩上给打断了:“在胡说什么哪!还不快去整理东西准备上岸?”   直到一行四人被连着打包好的行李一并扔到满是积雪的岸上,踩着不会晃动的地面,被最保暖的大衣裹得像个棉球的身体仍感觉到空气中刺骨的寒意,冷风卷起雪粒,打在面上生生的疼,艾里才终於有了些许置身塔思克斯北方冰原的真实感。   “我们先去法尔兰岛休息。”缓缓驶向海里的大船上,菲尔斯船长向面朝海船站在岸边的艾里等四人喊道。船上没那么多水粮可以让船长时间守在岸边等着,距离不算太远又有充足物资的法尔兰岛是最佳的停靠地点。   “记着,三个月后我就在这里接你们!等你们半个月,没等到的话,过三个月再来。如果来过三次还没有消息,就当你们死了!”   艾里向船长挥挥手,表示没有问题。海船扬起所有的风帆,加快了速度。船过处,四人的身影显露出来。每个人手里拄着些长长的木棍、背着硕大的背包、脸上还戴着古怪的黑色眼镜,样子要说多古怪就有多古怪。船一驶开,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地相视捧腹大笑。   黑眼镜是艾里在亚比赛尔岛时买了四副平光眼镜,找来网眼极细的半透明黑色绡纱糊在镜片上炮制出来的。过去流浪时他曾到过多雪的北方,知道长时间待在一片苍白的雪地里可能会损伤人的视力,便自制了这些古怪眼镜给大家保护视力。   不过萝纱嫌这黑眼镜丑怪,一直相当排斥戴它,后来还是想到冰原上荒无人烟,很难被外人看到,这才接受了。   背上的大行囊里头,除了些常备药物和生活用品之外,塞得满满的都是乾粮,天寒地冻中,早已冻得比石头更硬。想也知道这些硬度足以拿来作杀人凶器的玩意儿好吃不到哪里去,不过它却是维持他们接下来一个多月赖以为生的口粮。   至於那些木板木杖,则是北方人用来在雪地快速移动的工具,穿越冰原应该派得上用场,艾里便替每人准备了一副。   待止住了笑,船已经离岸一段距离了。渐渐变小淡去的船影,彷彿也带走了他们与人世的最后一丝联系。转回身,展露在艾里面前的是白濛濛一片苍茫的雪原。一阵风过处,地面上的雪片被远远卷飞,转眼便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此情此景,一股不知身在何处的空茫无依之感,自艾里心底油然而生。他不自觉地紧了紧背上包袱的带子,低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   从今而后,这点东西和自己的双手,便是自己在这极恶之地生存的仅有的倚靠了……   “噗哈哈哈哈!!”忽然间,伴随着萝纱张狂的笑声,冰冷的雪渣子溅了艾里一脸。   他猛打了个激灵,转头懊恼地大吼:“萝纱!让我偶尔正经地感慨一下会死啊?”   他忽然有些悲哀地发现,和萝纱在一起的时候,自己从来是很难感受得到什么像样的氛围的。   “谁理你?!”   萝纱一门心思忙着和脚下的滑雪板作殊死决斗,才懒得甩他。艾里独个儿站在那儿感慨的时候,她早已按捺不住地穿上滑雪板,与维洛雷姆两人就像是刚得到新奇玩具的小孩一样,兴沖沖地开始试着在雪上滑行起来。虽然踉踉跄跄地不时摔个四仰八叉,他们却不以为苦,每次跌倒都笑得十分开怀。溅到艾里身上的雪渣子,就是萝纱摔倒时扬起的。不过认定反正艾里迟早也会摔得一身是雪,玩得正在兴头上的少女对此没什么歉疚,反倒嚣张地叉起腰催促他过来共襄盛举。   “喂,大叔!站在那里发呆,还不如快点过来教我们怎么滑啦!”   “是,是。女王陛下!”艾里搔着脑袋走过去,无奈的笑容中透出几丝宠溺。除非有心事,萝纱在自己面前总是坦率地表现自己,而不会扭捏矫饰,这也是她让人喜爱的一点。   看大家滑雪滑得起劲,他叮嘱道:“大家悠着点,尽量不要出汗。出汗消耗能量,肚子会饿得比较快,而且在这么冷的地方,汗水结冰会造成冻伤。”   “咦?艾里你懂得还真不少哪!”萝纱瞪大的眼中闪动着佩服的光芒。   艾里心中暗觉得意,挺起了胸、唇角微扬,正想装模作样地谦虚两句,听见萝纱的下文,他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你过去这些年一定经常过着飢寒交迫的生活,才会对挨饿受冻这么有经验吧……”   “喂……难道你真的是背负了气氛杀手的宿命吗?”   青叶和维洛雷姆有着优异的功夫底子,灵敏出众的反射神经和肢体的协调性,让他们摔过几跤、折腾了一阵,便掌握了其中关窍。而萝纱抱着好玩乐的心态和不怕摔跤的精神,也学得很快,不多时便和大家一样滑得越来越流畅。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一行人在雪地上急速滑行,身影迅速消失於茫茫雪原中。 第二章 遇袭   夜色深了。虽然冰原这里本来就是昼长夜短,但就算以艾里习惯的时间来计量,现在也是深夜了。   在这远离人烟的冰原,星月的光芒格外璀璨深澈。冰原平缓洁白的雪坡在它的映照下,透着仿似冰玉般带着几许幽蓝的晶莹光彩。雪地上零星几株灌木虽然大半被埋没在深雪下,仍挣扎着探出几枝光裸的枯枝。乾枯的躯干在莹蓝的冰原上刻画下零落的黑色剪影,渲染出一股难以言明的苍凉意味。   在一道雪坡后的背风处搭着一座简易帐篷,明艳的火光划破了周围的幽暗清冷,人们围坐在火堆周围。晚风将火上铁锅散发出的温暖香气与人们嗡嗡的谈笑声远远散播开去,这份属於人的生气大大沖淡了冬原景色的荒凉幽寂。   “嗯!想不到那些青苔看起来挺噁心,煮出来的味道还真不错!”   萝纱捧着汤碗暖和冻僵的手指,一边惬意地啜饮着碗里的浓稠汤汁,一边像是满足的小猫般瞇起眼睛讚道。   冻得能磕掉人牙齿的乾粮虽然难以入口,不过用乾净的雪水煮成糊状,大冷天喝下去全身暖烘烘的还挺不错。对青叶找来的一种颜色灰暗的苔藓,萝纱一开始还持怀疑态度,不过加到汤里煮出来的滋味竟是意外的滑顺鲜美。   篝火烘烤着赶了一天路而被冷风吹得僵冷的身子,香浓热烫的浓汤配着肉乾也十分可口,胃壁一分分从内部暖热起来,温暖放松的感觉笼罩全身上下,让人恹恹欲睡。   辛苦奔波一天后,能得到这样舒适的休息,实在是很幸福的一件事。萝纱有些昏沉起来的脑袋里模糊地想着,先前看菲尔斯船长和艾里那么郑重其事的,还以为这趟冰原之旅会有多艰苦,害人家还小小期待了一下……呜,被骗了。   他们已经往南方走了两天,尽管环境是比在东部时恶劣许多,却也还应付得过来。   有了滑雪板,他们行进的速度相当快,但到现在依旧还是望不到冰原的边际。从圣王给的地图看,估计总还得要十天半个月左右才能走出冰原。这里确实酷寒而荒瘠,一般人可能在睡梦中就悄悄冻死,而且,除了冰雪外,就连乾枯的树木草叶都少得可怜,寻找食物十分不易。   不过艾里一行乃是有备而来,已挟带着充足的乾粮,每个人的修为造诣至少也是一时之选,各有护身之力,又备有保暖的寒衣,这点寒冷还奈何他们不得。路上偶尔遇到的生长在险恶之境的野兽魔物也对他们造成不了什么威胁,只是平添了打牙祭的鲜肉罢了。   队中有身怀操控植物之异能、能够感应到植物位置的青叶在,收集烧火的材料变得相当容易。而就算周围找不到生火之物,维洛雷姆和萝纱都精擅魔法,凭空长时间燃着魔法之火让大家烤火也只是小菜一碟。青叶还不时找来可食用的块茎或是调味的苔藓来改善伙食。如此一来,饱暖两方面的问题都解决得不错,在这冰天雪地里的日子居然也过得舒坦平顺。   听萝纱这么讚道,旁边的维洛雷姆眼珠一转,顺着竿子往上爬:“是啊!青叶的异能真的很好用哪!战斗起来固然有一套,对植物的瞭解用在日常生活上又是一手好医术,还能烧出一手好菜。将来谁娶了你回家真是有福了!”   这番话本当是带有几分调笑青叶的意味,不过维洛雷姆说话时眼睛却瞥着艾里,末了还加上一句:“你说对不对,艾里?”话的味道就完全变了,分明是在示意艾里赶紧行动,不可错过。自然,就莫要去招惹萝纱了。   艾里啼笑皆非,正要出言嘲讽他两句,萝纱倒是先听得不爽,奸笑着打趣他:“是呢!在冰原上没什么人打扰,正是近水得月的好机会,维洛你可要好好把握喔!”   “我对你可是癡心一片啊!请不要这样怀疑我的真心……”   维洛雷姆立刻色变,唧唧歪歪地咋呼起来。也只有他能把肉麻兮兮的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诚挚动人。可惜萝纱压根儿不为所动。   “谁理你?!”晚餐吃得差不多了,她懒懒地打个哈欠,站起身来:   “我去洗碗。”   看看火堆旁剩下的木柴不怎么足,她又补上一句:“顺便再找点柴草回来。”   维洛雷姆说的话的用意并不是拿她和青叶作对比,但她心中仍是生了些芥蒂,尤其是不想在艾里面前显得比青叶差,因而执意要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也非一无是处。   维洛雷姆发现自己的话似乎惹得萝纱不太开心,哪能在这时候不闻不问?况且好不容易才等到萝纱单独一个人的时候,不懂得抓紧机会就是笨蛋了。他赶忙追了过去。   “一个人去不安全,我陪你!”   “真是的,我又不是小孩或者艾里,一个人难道还会走丢不成?”   远远传来萝纱不大高兴的咕哝声,艾里哭笑不得地道:“喂……干嘛扯上我?!”   看那两人吵吵闹闹地走远,他和青叶相顾无言,无奈而笑。虽然他们可以说是无端被牵涉在其中,不过维洛雷姆百折不回的死皮赖脸劲儿,倒也让人颇感佩服。   “萝纱你对我好冷淡哦……”   维洛雷姆委委屈屈地跟在萝纱后头,十分哀怨。萝纱闻言,像是想到什么忽然缓下脚步,轻轻叹了口气,转回头认真地看着他。   “如果你不要这么缠人的话,我想我们会是最好的朋友。”   平日相处下来也习惯了,经维洛雷姆这么一提起,她也忽然想到,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一开始自己是很喜欢和维洛雷姆相处的,艾里失踪那时他给的帮助和支持,自己也是很感激的……不过自从他变得越来越黏人后,一看到他笑嘻嘻赖在自己周围就有想逃跑的冲动了。   太紧迫的靠近,似乎会让自己喘不过气来。还是和艾里在一起时那种如清风般温和自在的感觉,才是自己最喜欢的吧……   一路上都在嘀咕个没完的维洛雷姆听到萝纱的话,也敛去嬉笑之色静静与她对视,揣想她话中含义。静默持续着,只余下冷风仍在呼呼地呼啸。萝纱不惯这样暧昧不明的氛围,正当她开始有些窘迫的时候,维洛雷姆终於低下头收回了视线。   “你要的是朋友,我要的却不只是朋友啊!”略一停顿,他微微苦笑起来:“不过,就算知道你喜欢的是艾里那样的平淡自由,我也不可能去学他。他是他,而我是我。就算靠模仿别人能得到些许好感,我也不会去做的,因为那并不是对我的真正好感。我喜欢一个人的方式,就是希望形影不离,时时在她身边呵护照顾。虽然你现在还没有把情感转向我这边,但我会继续等候下去。相信终有一天你会接受这样的我。”   “维洛……”萝纱低声唤道,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维洛雷姆看起来一副很花的模样,她总以为他追求自己只是出於轻佻的性子,并不如何认真,却不想原来他在背地里已想得这么深远。这是萝纱第一次正视他对她的情义,原本打算不管维洛怎么说都要强硬地一口拒绝,断了他的念头,此刻知晓了他的心意,决绝的话竟变得很难说出口了。   “没有用的……维洛,不要白白浪费时间和心力在我身上……”嗫嚅半晌,她只能以这气势低弱的话来作劝止维洛雷姆的最后尝试。   “就算如此也没关系。”维洛雷姆却只是不在意地笑着耸耸肩:“是我自己乐意这么做。”   “不过话说回来,萝纱你何必偏要认定那个懒散的不良中年?高等魔族动辄有千百年的寿命,人类却苍老得太快,百年后就变成一堆枯骨。他们不可能在陪我们魔族身边太久的。在人类身上放的感情越深,等他死去的时候只会越痛苦而已。与其用几十年的欢乐换来之后千百年的孤寂悲伤,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对生命短暂的种族投入太多情感……”   话还未说完,萝纱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猛然爆发:“我只有一半的魔族血统而已!我的寿命有可能和一般人类一样!现在想那么多干嘛呢?”   在常人的眼里,长寿是求之不得的事,但对萝纱来说,却等於是判定了她不再是人类,不可能像普通人一样和朋友伙伴们一同变老、去世。她从小就被以人类的身份来教养,心底始终是把自己当作人类来看,不愿意到魔界中与同族生活。而留在人界,便成为超出时间河流之外的人,只能看着人们来来往往,死死生生。这样孤寂的生命,持续的时间越长,便越是痛苦。   过去她偶尔一想到这方面的事,就下意识地避开不愿深思。直至此刻被维洛雷姆挑明了一说,强烈的恐惧才真正浮现出来。正因为害怕,她的心情和言辞才会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   维洛雷姆感觉得到她此刻的感受,只是静静看着她,半晌方缓缓道:“魔族和人族的混血,历来在寿命和能力上都较接近魔族。你自己也该有些奇怪吧!你已经年过二十,样貌却比实际年龄更显年轻,而且还是在这一两年间身子才成熟得比较快。为什么你的发育期比一般女孩晚这么多?那就是因为魔族的寿命比人族长,发育才会相对比普通人晚。”   萝纱沉默不语地听着,眉头皱得愈深,神色更加沉黯。维洛雷姆一口气说完这些,见她脸色变得实在不大好看,便不再进逼,微微一叹道:“不管你有多么不希望,也还是要面对事实,我不多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正好看到前面有一株乾枯的灌木,他没忘记这趟出来收集柴草的使命,便往那里走去。   维洛雷姆刚迈出几步,从低着头的萝纱身边经过时,她忽然出声叫住了他:“等一下!”   维洛雷姆有些意外地转回头望向她。   “刚才这些话,不要在艾里面前提起。”   “啊?”维洛雷姆错愕失声。   “艾里,怎么了?”营地的篝火旁,青叶见艾里忽然怔怔出神,脸上神色晦暗古怪,关心地探问道。   艾里闻声回神,勉强笑了笑,摇头道:“没什么。只是在想些事……”   不大放心维洛雷姆这品性操守大有问题的傢伙单独跟在萝纱身边,怕他会有什么不轨举动,艾里便用“偷窥大法”窥视了一下那边的情况。却没料想到,竟然听到了不得的事情。在萝纱心神震撼的同时,艾里也一样因为维洛雷姆的话而陷入深思。萝纱请维洛雷姆不要在艾里面前提及此事的要求,终究是无用之举。   出了一阵子神,在被青叶唤醒的同时,望着她被火光映得添了一抹绯红,更增艳色的关切容颜,艾里心中作下了一个决定。   他重新收敛心神,再继续探查那一边的萝纱究竟会作何反应。虽然这样做可以算是真正的偷窥,有欠道德,不过此刻艾里十分渴切地想知道这一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刚静下心扩大感应范围,正要把心神移向萝纱与维洛雷姆所在之方位,他忽然察觉感应到范围内出现了异状——自营地西南方向,一道灰影正向这里飞驰而来!他不得不暂抛下儿女情长这事,先把注意力转向那一边。   假如不是这突发之事引开了艾里的注意力、假如他能听到萝纱后来的话,或许做出的决定便不一样了……   维洛雷姆发现彷徨之色已经完全从萝纱面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定清明,一时间有些懵了。他搞不懂萝纱现在到底是什么想法,那句话又有何用意。   萝纱绕过他走到灌木前,蹲下身开始拾掇起枯枝,一边淡淡道:“那傢伙虽然平时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邋里邋遢的,在某些事上偏偏令人意外的迂腐,很注重什么操守原则。如果他知道寿命的事,一定会自个儿在那边想出一大堆有的没的,最后恐怕就自以为是地为了我好而退缩得远远的……如果是因为这种原因而结束,我不甘心!”   劈啪几声,乾透的枯枝被她一把折断。   维洛雷姆的身体本能地行动起来,上前替她抱起折下的枯枝,头脑却还没明白过来。   他疑惑道:“你不打算改变心意?”   “寿命的事我认真想过了,你说的很对。”萝纱抱起剩下的柴火,微微笑着说道:“不过我想来想去的结果,是我不在乎。情感这东西本来就不是理智说该怎样比较好,它就会乖乖听话。如果不能按着心里的感觉走的话,等於这一辈子都没有找到真正的爱。用千百年的悲伤换来数十年的幸福,总比冷漠孤独一生,始终没有尝过真情的滋味要好得多。”   不大习惯跟人正经八百地讨论情感之事,说这种文艺腔十足的话,萝纱不自在地笑了笑,摆摆手结束这个话题:“我已经想明白,就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更加别让艾里听见……”   话说到一半,从营地方向忽然传来艾里大声的呼唤:“萝纱、维洛雷姆,马上回来!小心偷袭!”   两人对视一眼,飞身向营地全速赶去。   那悄悄接近营地的灰影速度极快,若有人看见,恐怕也只当是一股卷着大量沙尘的灰色狂风。不过“偷窥大法”的感应方法与一般目视有异,并不受残像虚影所扰。细查之下,艾里便发现那灰影乃是个裹着一身肮髒的布片毛皮,蓬头垢面的壮硕男人。   男人面上龇牙咧嘴,完全是副一看就知道不怀好意的凶相,正向着营地疾冲而来。很明显,这人已经发现艾里一行的行踪,正是冲着他们来的!而且这人动作虽猛、速度虽快,身体却如野生猛兽般轻巧,始终没有发出什么声响,绝对是个造诣不俗的好手!   来者来势如风,转眼间已经距离营地不远。艾里虽断定此人来意不善,却仍是面向火堆,并未立刻跳起身来对着敌人过来的方向作出戒备之姿,只悄声知会了青叶一声:“西南面有人正往这里过来,小心了!”   他留意观察来人一路上一直在利用雪堆坡地的阴影和起伏,如猎食经验丰富的野兽一般,在巧妙地掩饰身形的同时快速接近营地。明明是在地势平缓开阔的雪原之上,他竟能做到让寻常人很难发现他的潜入。若非自己有偷窥大法,恐怕也要着了他的道……在这冰天雪地,谁也不知道会不会遇上什么怪异人物,还是尽量谨慎行事的好!   如果这人真是心怀不轨,正面开战在所难免。雪原上一片开阔,没有什么地利可用。唯一可能有利的,便只有对方尚不知道自己已经察觉到他接近的这一点而已。从对方的行动方式,艾里本能地感觉到他必定也有着如猛兽般灵敏的直觉,一旦察觉到情况有异,恐怕便会更加小心,变得更难对付。因而他索性装作不知,让一切维持原状以麻痺对方的警觉。   青叶知机,看艾里的行动自然得一如并没有发现有人逼近,便也和他一样以随意轻松的动作换了个随时可以起身应战的坐姿,静静等着那人到来。   篝火火舌窜动,不时发出劈啪声,时间就在这看似平淡实则隐含紧张的气氛中一分分流逝。   在这段时间里,他不断在脑中揣想着这人究竟是什么来路、目的又是什么。会是凯曼派来追杀的人吗?不大像……至於塔思克斯,天行门的耐特该算是朋友一方。自己此行是来商谈与塔思克斯联合之事,对塔思克斯皇帝来说有益无害,也不可能派人对付自己。是塔思克斯内部的对立势力?或者是达鲁王领的人?   问题是,不管是哪一方的人马,应该都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我们从冰原登陆塔思克斯啊……   始终没想出个眉目,艾里便察觉那人已接近至一丈外,伏身潜伏在一处雪坑中。他口上与青叶瞎扯些闲话免得引起那人警觉,暗地里与她打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已经逼到近处,随时可能发难。两人均是背对着那人,相信从那人的角度看来,应不会察觉到异状。   那傢伙果然颇为谨慎,静静潜伏着,一时也没有什么动作,似乎是在观察是否有危险。等了好一阵,应是确信安全无虞了,他就着趴伏时四肢着地的姿势,手脚猛力一蹬地面,以猛兽扑击猎物之姿向艾里二人飞扑过来!   总算来了!艾里和青叶终於等到对方行动,心弦立时绷紧了,身体却仍只是蓄势以待,没有立刻反击。对方的攻击目标不是艾里就是青叶,敌人越是接近,位置便越容易确定。等到这人扑到近前,去势将近,再难腾挪应变时,才是最好的反击时机!   到了如此近战的时刻,偷窥大法已无大用,反而多耗精神,艾里便只以自身的视力和感觉应对敌人。估计对方已冲到离自己五尺之处,他猛然旋身,大喝一声,出掌擒向来人。而青叶以他的喝声为信号,也在同时回身,抽出腰间长鞭。鞭头吞吐如蛇,飞噬向偷袭者!   偷袭者似乎以艾里为攻击目标,位置靠近艾里,与青叶距离稍远。   剑士出身的艾里最擅长近战,而青叶的长鞭最利於对付一定距离外的对手,此刻的情势正能令他们各展所长。这两人联手出击,天下还能安然脱身的人恐怕不会有几个。   然而转身出手拦截偷袭者的同时,艾里和青叶同时生出一种使不得劲的怪异感觉。这一回身,才发现来者与他们预想中的位置竟还差上数寸。两人手上鞭上所蕴的力道,本是在预估的对手位置方能发挥最大威力。而今,这些微的偏差,使得艾里和青叶出手的威力大打折扣!对方更可能在从容接下他们攻势的同时借得力道,轻松地调整身体行动,扭转不利局势!   无暇思索为何会出现这个偏差,艾里和青叶急急调整施力方向追击来者。纵然开始时判断失误,一发现便即刻改换力道,凭他们二人的实力应仍能稳佔上风,顺利截下这人才对。   就在这时,艾里再次发现自己判断有误。   接近艾里之时,这人的去势仍未见减缓。艾里和青叶从前方围攻来阻拦他,但他的身体十分滑溜地扭动几下,便轻易地避开了两人的攻势,仍是毫不停顿地向前直冲而去!   艾里终於意识到,这人的目标一开始就不在自己身上,而在更前的位置!所以经过自己身前时他才会留有余力临时变更体位,闪避开自己的攻击,并仍旧维持迅捷的去势。   不过,他的目标在更前方的位置而非自己,那究竟是为什么?前方什么也没有,只有篝火和架在火上烧煮晚餐的铁锅而已啊!难道……   说时迟那时快,没等到艾里想出眉目来,现实已经自己把答案摆到了他面前。那神秘的偷袭者直直冲向篝火,事先已缠了布条的手毫不犹豫地探向火上铁锅的把手,一把拎了起来。铁锅一到手,这人跃过火头在另一端落地,隔着篝火与艾里、青叶遥遥对峙,髒污的面上满是戒备。   而在对峙的同时,这人也没闲着,浑不畏热烫地直接伸手入锅舀起里头剩下的汤糊,忙不迭地送进嘴里大口吞嚥,吃得啧啧有声。   艾里从未见过有人能像这般在饿了几辈子似的狼吞虎嚥时,还能同时恶狠狠地瞪着眼,威慑旁人不得靠近。   但奇怪的是,他倒不觉得这样的表情很陌生。细思后他想起来了,野兽在夺取食物威慑躯干其他虎视眈眈的兽类时便有着与这相仿的气势。他忽然觉得有趣。这男人出现后的一举一动,似乎总会让自己联想起兽类哪!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很明显了。这野人一番鬼鬼祟祟,所图谋的对象根本不是艾里或青叶中任何一个,而只是单纯冲着这锅汤糊来的。   ……这结论不免有些伤害到艾里自尊。他苦笑着开始反省,是不是把自个儿看得太重了?世界又不是绕着自己转的,不见得遇上的每件事都是敌人搞出来对付自己的。   艾里等人都已吃过了,铁锅中剩下的汤糊并不多,完全不够填饱他的胃口。野人几口吃个乾净后,意犹未尽,精准无比地把目光投向了放在旁边装着乾粮的行李。看来他对食物香气的敏感远非常人能及。   艾里和青叶心中暗叫不妙。锅里的东西给这人吃了是无所谓,就算再煮一锅给他也无妨,不过若被这怪人把行囊中的乾粮全都抢走,那大伙儿就得等着饿死了!两人同时行动起来,艾里腾身直扑过去,而青叶的长鞭也再度飞扬起来卷向那怪人。   这一次再没有因为先入为主而产生的误判,对手的行动看得明白无误,两人的联击自然再无问题。那怪人应也不是寻常角色,看两人来势晓得厉害,知道难以力敌,伸腿在地上猛力一铲,大量的雪片和冰块立时被他腿上强劲的力道碎成齑粉,白茫茫地扬了半天高。   他便藉着这片雪雾令艾里他们视力受阻的当儿,猫腰拎起一个大包裹就往后奔逃。   这人的应变、动作都算奇速且得当,若是常人恐怕已被他脱身而去,可惜这一招对懂得偷窥大法的艾里就派不上用场了,就算闭着眼睛,他也能精准地抓住那人的位置。   艾里当下运力护住全身,以免那人那一腿还在冰雪中设了什么歹毒的伤敌手段,随即闭上眼冲入纷飞的冰雪之中。   一声大喝,他伸手搭向那人后背:“把东西留下再走!”   那野人显然被艾里丝毫不为冰雪所阻而吓了一跳,也不知是不懂说话还是不惯说话地哇哇怪叫起来。不过单靠闻的,他就知道手中的大包袱里头满满的都是吃的。在这荒瘠冰寒之地,食物就是决定生死之物,但是怎么也舍不得放弃的,就算明知对手极强,恐怕不是自己能收拾下的人物,仍是不惜为此铤而走险。怪人蓦地转身,发狠向艾里的胸腹之间一拳捣去!   艾里左臂下挥格挡,右拳同时挥出反击。不想那人的反应动作也极快捷,及时抽回手将艾里这一拳顺势推得偏开。两人你来我往,转瞬间已交击数次,艾里犹自擒不住那野人,心下微觉讶异。   这怪人一身邋遢,比艾里昔年流浪的模样更加不堪,想不到交手之下,非但动作敏捷,拳脚也力稳沉狠,出招间更是颇有章法格局,极少多余的动作,没露什么大破绽。艾里曾故意露出破绽诱他,他似乎也凭着野性本能感到威胁而没有上当。他能与艾里过手几招而不落败,绝对够格算是个武技一流的高手了!   想不到在这蛮荒之地竟有碰上这种高手,艾里的神色不禁凝重下来。自己遭人偷袭,萝纱和维洛雷姆那一边也完全有可能出事!现下对战中难以分心兼顾他们的情况,他便运力将喊声远远传了出去:“萝纱、维洛雷姆,马上回来!小心偷袭!”   被撇在战圈之外的青叶听艾里犹有余力扬声示警,料想他一个人还应付得来,从容地在外围虚挥几下鞭,卷起强风迅速将雪雾吹散,现出艾里和那人缠斗的情况。原本还想上前帮忙,但看了几眼竟找不到可以插手的空隙,硬加进去恐怕还会碍艾里的手脚,她便索性歇手在一旁旁观。   而那野人此刻也顾不上她这潜在的危险了,单是艾里一个人便够让他焦头烂额了。在他的感觉上,艾里的攻势便如海浪般无以推拒,又似永无竭尽般一波波涌来。勉力支持了几下,心中已是胆寒。   在自然的法则里,食物是属於强者的。一清楚双方实力的巨大差距后,他立时丧失了继续抢夺的勇气。瞅着艾里又挥掌攻了过来,他马上抡起背上的行囊大力甩向艾里。拿这当挡箭牌,头也不敢回地一溜烟逃向远处了。   在旁边督阵的青叶纵身追赶向前,却被艾里唤住:“不用追了!”   青叶停步回头看着他,艾里解释道:“重要的食物既然已经抢回来,我们和这野人没有什么冤仇,又不知对方底细,还是不要逼得太紧比较好。”   “可是,正因为不知道对方的来路,才应该捉住他问清楚情况,今后才好应变啊……”   做事务求慎重严密的青叶不赞同地摇摇头。不过转头一看,这片刻功夫那人逃窜的身影已迅速化作雪原中一个不起眼的小灰点,想追也很难追上,她便住了口:   “算了。”   “出什么事了?”两人说话间,从空中传来萝纱和维洛雷姆的话声。   他们两人使用飞行术,很快便赶了回来。看到雪面被翻腾得一塌糊涂的样子,都是一脸意外之色。   刚打斗过一场,艾里的身上头上不是冰碴就是污痕,模样颇是狼狈。看着半空中萝纱和维洛雷姆的衣裳各自光鲜洁净,连头发丝儿都飘逸清爽,各在它该待的地方,他忽然没来由地觉得有些无力。   记得每次和萝纱单独相处,稍微接近她时似乎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状况而破坏了气氛,换作维洛雷姆与她独处大献殷勤的时候,怎么出状况的还是我这边呢?!   什么破老天啊! 第三章 中伏   将发生的事情向萝纱和维洛雷姆解说过一遍后,四人便围坐在一起开始讨论起来。青叶的一句话成为了触发话题的钥匙。   “刚才艾里打斗的时候我细想过了。袭击我们的那个人,恐怕是塔思克斯的流放犯人。”   萝纱恍然道:“对哦!记得我们第一次找菲尔斯老爹的时候,他曾经说过北部的这片冰原地环境太恶劣,从来没人能在没有装备补给的情况下活着回到南方。自古以来,塔思克斯就把那些不方便处死,又很危险的重刑犯流放到那里,断绝一切物资,让他们自己死在那里。这里好像还因此有个什么……‘无赦之地’的说法。你们一定是碰上了个凶恶的犯人,以为你们好欺负,就凶性大发!”   “嗯……确实。流放地也不会有一般人居住。既然是重犯,有那一身武技也不奇怪了。”艾里喃喃自语着头脑中跳跃式的想法,对青叶的判断表示赞同。不过对萝纱的“凶性大发的凶犯”说法,他便持保留态度了。   “那人虽然动作凶猛,但交手时我却感觉不到针对我们个人的邪恶之气。看他那时的吃相,倒确实像只是饿疯了来抢东西吃的……”   “我想塔思克斯人既然料定没人能逃出这片冰原,在把犯人丢到这里后,想必是不会那么好心地还供应他们生活。艾里的说法应该没错。”   这一次连维洛雷姆都完全赞同艾里的看法,萝纱面上不免有些挂不住,摆摆手羞恼道:“研究这个对我们以后的行程也没什么用吧!时候不早了,大家早点睡吧!”   虽是小女孩闹脾气下提出的建议,不过艾里一时倒也确实想不出眼下继续推测有何意义。在这么广阔的冰原,饿疯的犯人再被食物香味招引来的机率应该不会高到哪儿去。想了一阵,也没有什么更深入的想法,只能泛泛地让大家今后要更加小心,尽量避免单独行动便罢。   这般闹腾了一场,已比平日就寝的时间迟了。第二天还得赶路,几人留出守夜的人便各自歇下。   这一夜倒是安然无事,而这几人要么神经超大条、要么向来心境淡然从容、要么便是长於控制自身之人,各自都睡得安稳。第二天一早醒来,一行人精神奕奕地踏上滑雪板出发,继续他们的行程。   进入冰原的第三天,四面放眼所及仍旧是望不着边际的平缓雪地,只偶尔出现一两株枯枝朽木。头两天看还觉壮阔苍茫,看到第三天就是让人受不了的单调了。午后,先前被萝纱嫌弃不已的“墨镜”,终於得到她第一次的正面褒扬。   “还好有这怪眼镜让雪地看起来不至於白花花一片。要是滑着滑着睡着了,可就糗大了。艾里,你有时候还真有先见之明呢!”   “有时候这三个字是多余的!”艾里笑骂。   难得萝纱出言夸奖自己的傑作,沾沾自喜的他还想给自己脸上多贴点金,脸色忽然微微变了。   昨天出了那样的意外,艾里为防万一,在心力支持得住的限度内时时运用起偷窥大法,将感知范围向四面铺展开去,笼罩了以他们为中心,超出他们视野之外的一大片区域。此刻,艾里正发现自己监察范围出现了侵入者,足足有十多人正从各个方向滑着雪,向自己这里快速逼近。被包围了!   虽然监看这么广大的地区,灵知相对被分散得相当淡薄,无法“看”   清各处的影像和“听”清声音,艾里只能感觉到影影绰绰的人影,却已足以看出这些人的动作或轻灵或沉稳,每个都怀有一身不俗武技。若是两三个也就罢了,一下子便出现十几个,这些人如果真是怀着恶意(而且估计这个可能性还很大),打起来就得大费力气了。   在这险恶之地,受伤会带来着很多的麻烦,无谓的战斗还是能免则免。艾里心念电转,决定还是加快速度往前冲,看看能不能在这些人合围之前冲出包围圈。   他急急向周围的同伴喝道:“全速前进!小心不要分散了!”   萝纱等人看他神色有异,马上明白情况有变,也不多问,纷纷加大了动作幅度。一行人风驰电掣地前行,风声呼呼地掠过耳际。转折时,大篷的雪粒在他们身后高高扬起,滑板将平滑雪面划出一道道深痕。看起来还很远的地方,只消一转眼便已经尽在他们眼前。   艾里在心底暗暗感谢自己的同伴都有不错的运动神经,在短短时间里滑雪都已能滑得很快。四面围过来的那些人似乎不怎么擅长滑雪,滑行速度不怎么快,如果自己一行能保持高速前进,应该可以甩得开他们。   “那是什么?”萝纱忽然望着前方大叫起来。   艾里回神看向前方,刚才的乐观想法即刻化作了泡影。   前方的地平线上,赫然现出一道长长的灰线。随着他们的前行,灰线慢慢变得清晰起来。以他们为中心横向延伸开的长长一段雪地被翻得乱七八糟,还堆放着许多大大小小、七稜八角的石块冰块和乱木。这样被弄得凹凸不平的地面足足有丈余宽,不可能滑得过去,势必得停下来了。   而沿着这道被破坏的雪地,也有好几条人影零零散散地站在灰线各处。没有了滑雪的高速,不管艾里他们从哪一段穿越灰线,都会被附近守候的人截住。显然这就是为了截住艾里一行才设下的障碍线。只要稍为绊住他们,后头的追兵就会赶到困住他们!后有追兵,前有堵截,艾里发现自己已经完全陷入了别人的包围中!   没来由地怎会突然冒出这么多敌人,还设好圈套堵截自己?艾里思索着。该是昨天逃走的那野人吧……还是青叶说得对,当时应该抓住他的!   “怎么办?”萝纱忍着扑面的劲风,转头大声问道。   “不要停!继续冲!”艾里喝道。   反正前进、后退或是停下都一样会被人堵住,停顿和退却相比之下更不合他的味口!   随着他们与灰线间的距离缩短,守在灰线各处的人影也迅速向他们这边赶过来。不一会儿,双方便接近到可以看清彼此样貌了。   这次围堵他们的人,衣着打扮和昨日那野人差不多,都是在破烂衣衫外包裹着厚厚的毛皮,不过形容样貌就各不一样了。有些人鬚髯纠结一身髒污,和昨日那人差不多,艾里一时也分辨不出其中昨日那人是否就在,却也有一些人收拾得乾净整洁,全身上下看起来十分正常的人在。而他们的一个共同之处,便是都有着异常坚韧的眼神和超越常人的气势。   这里的人随便拉一个到外头,恐怕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犀利角色,绝不容易对付。计算一下,这里的十几人加上后头的追赶者,足足有二十余人。艾里十分确定,和他们发生冲突绝对是件十分、非常、该死、麻烦得要命的事!   在这鸟不生蛋的穷乡僻壤,连人都没有几个,怎么会突然冒出来这么多高手?!真是见鬼了!一边暗骂,艾里一边在心头飞速思索该怎么做。   转眼距离那灰线已经不远,他忽然伸手握住了青叶的手。青叶和萝纱惊愕莫名,两双大眼睛瞪得眼珠都快掉下来了。   现在众敌环伺,不是展露浪漫情怀的场合吧!再说艾里平时都不好意思有什么亲热举动,这当儿怎么反倒大方开放起来了?   无视青叶和萝纱的错愕,艾里扭头向在青叶另一边的维洛雷姆道:   “你牵另一只手和我一起带她。我们飞过去!”   众人这才恍然。艾里是想用飞行术来脱身。这里四个人中,除了青叶之外的三个人都懂得飞行术。其中两个人出力,应该带得动青叶。飞行术虽然方便,速度也不比滑雪慢多少,不过长时间飞行对人的负担、消耗极大,除了魔力极其深厚又不怕没命的疯子外,没人会靠它来赶远路。不过用它来应应急,倒是没有大碍。   艾里、萝纱和维洛雷姆三人对飞行术都驾轻就熟,几乎是说飞就能飞。艾里大喝一声“走!”,四人的身体便蓦然腾空而起。   下头那些人爆发出惊异的噫哦之声。魔法师历来是凤毛麟角,而艾里一行四人就有三个懂得高深的飞行术,这显然令那些围堵者大感意外。看着他们在下头咋咋呼呼的样子,艾里忍不住得意地扭回头龇牙咧嘴地嘲弄他们。   不过,得意的嘴脸马上就僵住了,艾里急急向同伴喊道:“快往上升!”   他拉着青叶刚刚飞高,一块石头便险险从他们脚下呼啸掠过。萝纱等人骇然回望,原来一开始的骚动过后,下面的人便开始就地拣起小个儿的石头和冰块猛力朝他们掷来。这些人的力道都极强,若是被挨上一记,可就要命了!   身在空中的众人简直就像是被许多猎人瞄准的共同标靶,局势十分不利。在下头砸东西的傢伙都非等闲之辈,抛掷上来的冰块石头飞得又快又猛。而艾里等人背上行囊装了许多乾粮,沉甸甸的极有份量,再添上不会飞行术的青叶的重量,飞行能达到的高度和速度都大打折扣。艾里等人虽尽力向上爬升,也升不了太高,还是无法脱出那些人的射程之外,只能仗着眼明身捷在飞掷上来之物的空隙间不断闪避,实在太过密集而无法避开时便一拳轰开了事。   青叶双手都被人拖着不能控制身体,自然没法出上力,而艾里和维洛雷姆须用一只手带着她,行动也大受束缚。唯一比较自由的萝纱又不擅武技,身轻力弱,也无力替其他人抵挡飞石。比较合理的安排,该当是由她和维洛雷姆来拉青叶,艾里替大家挡住攻击,可惜艾里一开始没料到会有现在的局面而做错了选择,现在自保不暇之际哪还有办法从容换手。枉费他们平日几乎都是难遇敌手的强者,一时间却被这飞石攻势搞得狼狈仓皇。   艾里眼看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时间拖延越久,自己这边便越是危险。偏偏忙着闪避已让他们手忙脚乱,根本没办法飞离此地甩掉敌人。   弯腰一拳将轰向自己的一块大石击得斜飞出去,艾里向旁边的维洛雷姆和萝纱急吼吼的喊道:“你们两个不是魔法很行吗?有没有可以挡住这些鬼玩意儿的结界防禦壁之类的东西,快点使一个出来吧!”   “魔法哪有那么万能?自己慢慢闪吧!”维洛雷姆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虽说魔族的身体远比人类强韧,就算被砸中也要不了他老命,但照样会痛。就算追求萝纱这件事证明这人心灵上似乎有某种程度的自虐倾向,不过对於肉体上的自虐,他还是一点兴趣都没有的!因而他也和艾里一样被飞石搞得颇为狼狈。   萝纱也出言证实维洛雷姆的话:“如果真有那种可以直接挡住物理攻击的结界,只要在自己身上用一个,魔法师就用不着怕近身攻击了,那岂不早就天下无敌了?”   结界能抗衡的,通常是与它一样由魔法而生的力量。虽说抵禦烈火、寒气之类的结界也有,不过那也是在结界内产生相剋的力量来与外力对抗,并没有能直接抵消物理性的外力的结界。   “对不起……是我拖累了大家……”青叶历来要强,这几乎是她第一次变成旁人的累赘,不由神色不安地低声喃喃道。   “说什么呢!接下来该不会要说‘把我放下去,你们自己脱身’这类的傻话吧!!我难道会是丢下同伴逃走的人吗?”艾里有些着恼,劈头打断了她的道歉。   “你自有你的长处,不必为了这个而道歉。”   萝纱亦帮腔道:“就是啊!前几天如果不是靠你寻找柴草和食物,我们可就得过得很辛苦了。难道说那时就是我们在拖累你,也要向你道歉,请你放下我们自己走吗?”   一旁的维洛雷姆“嗤”的一声轻笑,低声在旁自言自语:“真是的。三个都是品性高洁,容不得龌龊的‘好人’,这样的三角戏连钩心斗角都找不着,让人看着实在无趣……”   正嘀咕着,一块大石险些趁他分心砸个正着。他猛的侧身,石头的一角刮破背上的包袱,幸好没有大碍。   他没好气地冲艾里嚷道:“别指望那种不可能的事了!不然真的要被人当鸟打下去了!”   “知道了!吵死了!”艾里反吼回去。   说归说,他心下却还是惶然无计。这片刻功夫,先前的那十几个追击者亦已陆续赶到。被会合在一处的二十余人协力攻击,艾里等人的处境更是危险狼狈。看到甚至还有几人离地飞起,向自己这边逼近,艾里更是确定大势已去。敌人中竟也有精擅魔法之人,今日想要靠飞行术脱身,是彻底没指望了!   他放弃地叹出一口气,向同伴道:“我们下去吧!试试看能不能和对方谈话。”既然走不了,索性就主动下去和对方交涉看看好了。   反正也不可能这样支持太久,自己下去总比被人打下去要好看得多。   “实在无法和平解决的话,大家就准备放手开打吧!”艾里沉下脸,又补上一句。   萝纱等人的神色也变得沉肃下来。尽可能不想与人发生无谓争斗,并不意味着就任人鱼肉摆佈。如果被人逼到极处,那也只有动手应战了!   “你拉住青叶降落!”艾里向维洛雷姆打了个招呼,把青叶完全交付给他,自己腾出身来格挡朝他们射来的东西。独力支持青叶和行囊的重量,对维洛雷姆来说是太勉强了,不过缓缓降落一事来说倒还不成问题。   虽然降落拉近了他们与地面上的人的距离,令闪避回旋的余地变得更小,不过艾里既然能腾出身来全力保驾护航,便构不成什么威胁了。而看到他们落回地面的意图,下头的人喧哗了一阵,也渐渐缓下手来。毕竟在他们看来,地面上还是比较有利自己。   当艾里等人重新落回地面上,追击者已停止向他们抛掷东西,而向他们的落点位置靠拢过来,形成一个严实的包围圈,将艾里等人团团围住。   “真是的……非但没逃掉,对方还又多了几个人手!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直接动手了。”艾里颇感后悔地小声嘀咕着,踏前一步,向包围的人扬声道:“各位苦苦追赶我们,究竟要干什么?!”   不知道这群人中究竟哪个是主脑,他的目光缓缓从站在他前方的人身上一一掠过。   而他随即发现,这群人彼此间的关系似乎不甚分明。他们相互交换视线,小声用塔思克斯语交谈了 一阵,才临时决定出一个人来与艾里对话。   被选出来的人衣着相对同伙显得更整齐一些,虽也和其他人一样拥有强悍气势,但神色间如兽的野性感觉却比其他人更淡些,感觉上似乎还比较好说话。不过他一张嘴,艾里立刻否定了这个看法。   “把吃的统统留下!”   真的是……言简意!粗嘎的嗓音更添他话中的凶蛮专横之气。在这荒瘠之地,食物比金子更加宝贵,也是他们走出这片冰原的倚靠。   这傢伙居然一开口就说全要?!不过这也说明这些人果然是昨天那野人招来的。昨天果然不该放他走的……艾里强笑着试图和对方交涉。   “能不能打个商量?”   可没等他把话说出口,对方就粗鲁地打断了他:“不给,就死!”   这次更加言简意赅,比上一句还少了三个字。看来对方很自信只要集合众人的力量,就可以让艾里他们完全没有办法说半个“不”字。   艾里强迫自己的表情不要扭曲得太狰狞。毕竟,对话应该以理性的态度来进行……   不过,他承认自己失败了!   艾里沉眉怒目,带着一股难以压制的怒气直直瞪视那代表之人,字字加重地答道:“恕难从命!”   在那些人喧哗起来并涌上前动手之际,艾里陡然变得沉冷的声音莫名地冻结了他们的妄动。   “在这冰原里,食物就代表着性命。要夺走食物和杀死我们没有区别。如果你们执意这么做……”   他缓缓踏前一步。动作虽缓,但在他的脚踏上挡在他前方的一块冰块之际,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怪异声响。而那只脚,便像是踩到一块豆腐般,就这么缓缓陷入冰块之中,直陷到最底。   艾里厉声接着喝道:“我们也只有拚死一战!”   一阵风吹过,那冰块竟已化成一堆白细的粉末,在强风中转眼飞扬散尽。   围堵艾里的众人莫不露出震撼之色。踩碎坚冰并不难,在场所有人都可以轻易办到,但要举重若轻地以轻缓的动作将冰块粉碎,难度就完全不同了。更何况冰本是晶体,自有其固定的形状,要变得看起来像是一般的粉末,必定要碎裂得极为细小而均匀,其间的困难就更难以想像了。   在场的大半是深谙武技的高手,自然看得出这一脚的深浅。艾里这么做的用意,显然是藉此向他们宣示自己的实力。但凡和谈,总得先凭武力震慑住对方,才比较好让对方认真听进自己的话。   看艾里露了这么一手,围住他们的人嚣张的气势开始收敛了些。昨日最先发现艾里一行带着大量乾粮的那人虽跟他们提到过艾里等人本领了得,却也没人想得到竟是厉害到这个程度!目睹这一幕的人们暗自揣想了一下,没有一人觉得自己能做到如他这般。这样深不可测的对手若是以死相拼,必是十分可怕的一件事!   果然这一次艾里要再“打个商量”,便没人打断他说话了。艾里忽地重新扬起那无害的笑容,口气虽稍为柔缓下来,背后蕴藏的威胁感却更显浓厚。   “若是动起手来,你们就算真能把我们全都杀死,至少也要留下这儿三分之二的人命作代价。或许有人会觉得分战利品的人少了是好事,不过,谁也不能保证留下的三分之一中会不会有自己,不是吗?就算只是受伤,在这没医少药的地方,也可能伤势恶化而死。真要打起来,结果就是两败俱伤,到头来对谁都没好处!”   围堵者有不少人躁动起来,似是不忿於艾里听来狂妄的言词。不过在他缓缓横扫过每个人的目光逼视下,场面终於重归安静。   艾里继续说下去:“那么,为什么我们不两边各退一步,让事情和平收场?”   他反手把自己背上的乾粮袋取下。想了想,靠青叶的异能一路上应该还能找到些可食之物省下些口粮,他又让萝纱放下她背的那个比较小号的乾粮袋,把两包乾粮踢到两边人马的中间。   “这是我们能让出的极限。收下它,不再为难我们,大家就都平安,你们也得到了两大包食物。你们作选择吧!是要平安地得到这两包,还是贪图全部的四包乾粮而和我们拼个鱼死网破,最后可能没命活下来享用这些乾粮?”   话一说完,那些人立刻喧哗起来,用塔思克斯语激烈地讨论着。看得出他们分作两派,其中一派人数稍多一些,不过艾里他们不懂塔思克斯语,也不知道略佔上风的究竟是主战派还是主和派。   艾里在旁漫不经心地听着,外表一派镇定自若,内心实则忐忑不宁。交涉时虽是摆出了自信满满的模样,实际上他自己也十分不确定这些人会不会接纳自己的条件。尽管他刚才的话相当有煽动力,听上去似乎只要对方稍有理智便该会选择就此收手,但是眼下的情况却有个很大的问题——对方的人数实在太多了!   那两包乾粮如果只有几个人分,应该够吃上半个多月,但若是分成二十多份,那恐怕三四天就吃光了。二十多人集结於此,声势如此浩大,只得这么点份量恐怕不会甘心。如果把四包都抢走,所能分的份量就翻了一倍,好歹每人可以得到七八天份的口粮。对这些久居艰苦荒瘠之地的人来说,食物很可能比生命还更加珍贵,那么事态往恶劣方向发展的可能性也很大!   不时有人以贪婪的眼光往剩下的两包装有乾粮的行囊扫去,眼神中那蠢蠢欲动的兽性光芒让艾里看得心惊肉跳。天气虽然仍是一迳的寒冷,不过也不知是刚才的剧烈运动,还是因为内心的起伏不安,让艾里的额头上渐渐渗出细细一层汗珠。   初入冰原时他就告诫过萝纱她们要避免出汗,以免结冰而导致冻伤,他自己当然很清楚应该尽快擦掉汗滴,奈何却强要在敌人面前维持镇定自如的派头,不敢有所妄动。汗珠渐渐变得冰冷,艾里开始怀疑脸上肌肉若是稍有牵动,脸上的薄薄一层冰壳说不定就会喀喇喇碎裂,掉下一地冰碴。   在那些人商量的期间,艾里看起来只是在一旁平静地等对方讨论出结果,其实他内心和肉体所要忍受的苦楚,非是当事人难以体会。   “艾里。”萝纱忽然走到他身前,示意他附耳过来说话。   艾里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疑惑地弯下腰。萝纱趁他的头脸被她挡住之际,伸手掩在口边作势与他咬耳朵,却顺势掠过艾里面上替他擦去汗水,口中低低问道:“这样舒服点了吧!”   艾里一怔,这才会意过来,心中登时掠过一阵暖意,终於扬起真正的笑容:“好多了!多谢。”   萝纱也不再走回,站在他身边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些闲事。有她相伴,等待的时间不再显得如何难熬。   又过一阵,吵嚷不休的那伙人渐渐平息下来,看来是终於达成了共识。先前和艾里对谈的那人再次踏出行列。只待他一张口,便将决定今日之事能不能善了,艾里等人不自觉地都有几分紧张。   “成交!”   同样还是那把粗嘎的破锣嗓,这一次听起来却有如天籁!   围住艾里他们的人让开一条路,他们强抑放松欣喜之色依次向外走出。眼看事情就要这么了结,他们心中都颇觉庆幸。幸好,幸好!   他们终究还是没打算胡来蛮干。虽然损失了两包乾粮,今后的旅程会更艰苦些,不过没有人阻碍,又有青叶在,接下来应该会走得比较顺遂了。   然而,幸运似乎总是千乞百赖才蒙它光顾一次,而不幸却像是路边的狗屎,稍不小心就会一脚踩到。   艾里一行刚刚走出包围圈,维洛雷姆背上的行囊忽地“嘶啦”一声,裂开一条大口子。先前在空中时行囊曾被抛掷上来的石块划破些许,之后剧烈的动作让沉重的行囊晃来晃去,渐渐加大了破口。刚才只是安分站着还没什么,现在再一动,里头捆紮成包的乾粮终於从裂口夺门而出,掉落下来散了一地。   乾粮的香气立刻四散开来,艾里刚刚松弛下来的脸登时又绷紧了。   而所有人的动作,也几乎都在瞬间僵硬。   完——蛋——了。   那些傢伙本来就摇摆不定,好不容易他们的理性佔到上风,让事情得以和平解决,偏偏在这时候又有食物的香气来诱惑他们!对於飢肠辘辘的人来说,这赤裸裸的诱惑绝对足够令他们的兽性膨胀到最高点!   艾里缓缓,缓缓地转过头,僵笑着望向那些人。不要啊!各位!一定要坚持!坚持住你们的理性啊!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拥有不同於野兽的人性,不要被食物香气这么低次元的诱惑撩拨起兽性啊!   虽然他在脑中不断呐喊着这些有的没的,却是无法扭转情势。眼睁睁看着那群人的目光渐趋狂暴,死死盯住地面上散落的乾粮,失魂落魄地一步步往这边靠上来,艾里终於放弃再自我麻痺下去。   “收拾东西跑路啊!”   艾里一边向同伴大喊,一边往回冲,捞起先前丢出的那两个行囊。   既然事情彻底砸锅,这两个包裹也不用白白牺牲了。而前头的同伴也默契十足地七手八脚把地上的乾粮塞回行囊,揪着破口免得再掉出来。四人在一大群为食物疯狂的野人追逐下,开始没命地撒腿狂奔。   冰原上回响着某人的抱怨声。   “维洛雷姆!你该不是嫌旅程太闷,故意把乾粮洒出来的吧!!”   “什么话!我可没有让一大群粗鲁男人在屁股后面紧追不放的变态癖好啊!”   “你们两个!都什么时候了!有力气对吼,还不如拿来逃命!”   “……话说回来,萝纱你的精力也够充沛的!” 第四章 半兽之人   团体的移动速度不由速度最快的成员决定,而是取决於速度最慢的成员。   这条行军的基本规律,在这个时候得到了十分确实的验证。青叶和萝纱的奔跑速度与艾里和维洛雷姆有不小差距,虽然被他们拉着几乎脚不着地跑,四人的速度还是没法太快。而且双方起跑的差距太小,逃不了多久,就被为食物疯狂的野人们缠住了。   “没办法,和他们拼了!”艾里大喝着让同伴准备应战,停步转身,面对几乎已经逼到他们身后的敌人。   四人外表看起来年轻,却都是久经阵仗的人物,很清楚现在没有手下留情的余地,否则死的就是自己!不消谁来提醒,他们便已有使出最厉害的招术,尽可能迅速杀死敌人的觉悟。   艾里和青叶已和追得最近的敌人交上手,萝纱也开始用最拿手的火球大簇大簇地往后头的追兵轰去,维洛雷姆却一转身躲到了艾里和青叶的身后。艾里对这样明目张胆的偷懒行为深感不满。   “喂喂!”   “替我挡一会儿,我要先集中精神才能施法。待会儿我作好准备后会喊一声,你们就立刻闪到我后面,以免被误伤!”   维洛雷姆的武技虽也算不错,不过仍算是偏魔法系的,实战时他比较习惯用魔法作战,况且魔法的伤敌范围也比较广。   周围的敌人也不是聋子。原本他们围攻的重点是先前看起来魔法武技都极强悍的艾里,此刻听维洛雷姆像是打算使用什么强力魔法,众人便把攻击重心转向他的身上。   好在维洛雷姆的身法滑溜飘忽,艾里和青叶又尽力替他接挡追击,情况始终是有惊无险,没有攻击能真正落得到他的身上而中断施法。不过,接踵而来的攻击还是干扰到他的心神,延长了施法所需的准备时间。   “好了没有?好了没有?”艾里替他承受了大部分的攻击压力,时间一长,越来越是吃力,忍不住迭声催促。   虽说能自由从外界转化真力补充消耗,理论上是可以永不竭尽地打下去的。回想起同样具有转换力量能力的罗炎昔日在帝都广场上,一人独挑二十位顶尖高手时,是何等的威风八面,艾里心底暗叹,自己到底还是与他有不小差距。自己在实战中应用转换能力的战法实在还相当生涩,远及不上罗炎的圆转流畅。   昔日在战场上,艾里虽能靠偷窥大法精确掌握周围敌人的行动,战斗起来游刃有余,但这次的对手却远不同於一般士兵。对手超群的速度和力道令艾里就算能掌握他们的动向,拆解抵挡起来也要费不少力气。此时围攻他的无一不是强者,数目一多,压力叠加在一起就变得十分庞大,艾里应付得十分吃力,气息渐渐紊乱起来。   而这就是恶性循环的开始。因为吃力而乱了自己的步调后,转化真力就无法再那么顺遂流畅。真力减弱淤滞,反过来又令艾里更觉吃力。越打下去,情况越是糟糕。艾里勉力支持一阵,终於忍不住哀哀叫起来。   “你是站敌人那边的吗?!再啰嗦分我心神,就得拖更久!”维洛雷姆没好气地让他闭嘴。   幸好这只是一个恐吓。维洛雷姆魔法准备已将近尾声,在他身前开始出现施行魔法之前的异象,黑色和金红色如小小闪电般的细碎弧光隐隐闪动不已。魔力波动而生之弧光的闪动频率和强度都越来越高,表明魔法力量已将近蓄满,也许下一瞬间便可能打破不稳定的平衡状态爆发出来!   和某个半吊子的半魔族不一样,他通晓甚至自创的高深魔法也不知道有多少,这次用的也是萝纱从未听闻过的魔法。那是具有闇黑破坏力和电击效果的魔法,不管这群高手有多高防禦力也无从抵禦.而且它也是杀伤力强大的广范围魔法中比较能精确掌握攻击范围的一种,只会对维洛雷姆面前约莫三十丈内的四分之一圆形范围发生作用,同伴也比较方便回避。   对手见此情形,自然也知道魔法发动在即,一方面更加疯狂地攻击维洛雷姆,另一方面行动变得更加谨慎。料想大规模的魔法通常难以精确攻击,他们尽量贴靠在艾里等人周围,维洛雷姆便不好动手。挤不到艾里等人身边的人,也拚命把自己的位置保持在维洛雷姆与艾里等人之间的连线上,让他不得不顾忌波及后方的同伴而无法出手。   这群野人的行动俱都十分敏捷,维洛雷姆的魔法虽随时可以发动,但左绕右绕,一时竟找不到能给对方造成较大伤亡的出手时机。   相反,那群人绕着艾里他们转来转去,倒是把他们的头都要绕晕了。   艾里不耐烦地朝维洛雷姆吼道:“喂,你到底行不行啊?这样一次恐怕做不掉他们几个人吧!”   维洛雷姆自己也有些急躁起来。费了那么长时间准备,如果一次出手只干掉对方一两个人未免太不划算,还不如一开始老老实实用拳头打算了!但若现在放弃,未免令人很不甘心……眼光在周围的同伴身上转个几圈,他有了主意。   “艾里、萝纱,你们带青叶飞上去!”   艾里和萝纱即刻会意过来。刚才要飞离这里是失败了,但这次他们飞上空中,维洛雷姆就能放手施放魔法,只要能支撑片刻不被人打下去就行。敌人之中懂得飞行的只有少数几个,其他人都难逃维洛雷姆的魔法攻击。想明其中道理,他们尽力摆脱眼下与他们缠斗的对手的纠缠,往一处汇合。   一众追击者明白他们的打算,第一次真正乱了阵脚。而他们的缺乏组织性,也在这时体现出来。有少部分人觉得情况不妙,畏畏缩缩地似乎是想撤了;更多的人则像是反而被危机更加激发起兽性,追击维洛雷姆的追赶得更加紧迫、与艾里等人缠斗的则纠缠得更紧,死活要绊住他们的脚步。   不过艾里他们要在短时间内消灭敌人虽有困难,要往某个方向行动却还不成问题。虽然速度因为对手的极力阻挠而略被拖慢,他们还是逐渐地拉近距离。眼看他们马上便可会合飞离地面,维洛雷姆放松地深深吐出一口气,开始让刚才暂停的魔法接续着运作。空中的魔法异象再度出现,魔力弧光的闪动变得更加明亮频繁。   “无趣的戏码,也该结束了。”   维洛雷姆冷哼一声,便要扬声念出魔咒的最后一段亦即魔法的名称,完成咒文。以他的造诣,早已熟练到无需用言语念出咒文便能发动魔法,不过出於爱耍帅的劣根性,他还是比较喜欢念出魔法的名字作为发动魔法的讯号。   就在这节骨眼上,忽然有人插进来大喊一声:“住手!”   维洛雷姆心底暗嗤:“呸!早前干什么去了?看自己那边情况不妙才跳出来叫住手。好不容易才制造出出手的好机会,听你的就是笨蛋!”   “维洛雷姆停手!先停手看看情况再说。”已经飞上空中掠至维洛雷姆背后的艾里却也急急落回地面,拉住他的手臂阻止他的动作。   看艾里的表情极是认真,维洛雷姆心中虽有些不忿,还是姑且在最后关头中断了魔法。   艾里之所以出面阻止维洛雷姆,乃是因为那第一声“住手”并不是冲着他们来的,而是在喝止那些追击者。   一位一身兽皮衣物的高大老者在两个人的陪同下正急急往这里赶来。那声“住手”便是出自他口中。   看到还有几个人想趁机冲上去攻击维洛雷姆,他怒喝道:“给我住手!再乱出手攻击他们,就等着受罚吧!”   老者面上仍有着尚未尽褪的惶急之色,刚才应是真的担心没能及时阻止事态,不过这并未减损他喝叱众人时的一股威严气度。显然,他和那些追击者是同一伙的,而且应在其中有着超然的地位。   目前的战斗尚未出现重大的伤亡,但维洛雷姆这一出手,事情将再无挽回余地。而今后的冰原之旅,大概都得提防着这些长居冰原者的复仇,在提心吊胆中度过了。因而在看到有地位较高者出面约束追击者的攻击行动,艾里意识到情况可能尚有转圜余地,立刻决定制止维洛雷姆。   那老者亦有着不俗身手,身影起起落落,很快便赶到近前。先前距离隔得远,他还不懂情况是如何紧迫,现在见到维洛雷姆身周尚未散尽的强烈弧光和场上的局面,老者深邃的眼中掠过一丝睿光,应已推想出刚才大致是怎样的情形,目光严厉地扫视向那些攻击艾里一行的人。而刚才还打得一派凶狠暴戾的一众大汉,在这年迈者的视线下羞惭地低下头,不少人还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老者旋即把视线转向前头正静静观察情况的艾里和维洛雷姆,轻笑一声,以微微带些自嘲意味的话打破僵持的气氛。   “看来我这一出面,没帮上各位勇士多少忙。捡回性命的,倒是这群不成器的莽撞傢伙了。”   这是艾里到冰原后遇上的最容易交流的对象了。而且老者的态度透出友善,应该是可以有一场平和的谈话。   艾里将剑归鞘,温言道:“哪里。您出面控制局面,还是让我们大大松了口气。我们也很不愿意和贵方的人发生冲突。”   老者又嗔怪地回头瞪了那些人几眼:“都是这些傢伙!一听说有许多食物就擅自行动,根本不动脑子多想一想!直到不久之前,才有人把消息传到我那儿,我一路紧赶,事情总算还没闹得不可收拾。”   艾里客气的笑容底下,透出更深的试探:“我们只是初来乍到的几个过路人而已,怎值得劳动您大驾,这么着急地赶过来?”   稍想就猜得到,这老者应是有重要的事情想找自己这些人,不然他吃饱撑着去理会我们是死是活干嘛?艾里不认为在这荒瘠的流放之地,正义感、仁慈心之类的东西还能残存多少下来。   “容老朽冒昧一问,”老者微一沉吟,果然目光灼灼地问道:“各位眼生得紧。记得近日也不曾有军方押解新犯人过来。想请教各位从何方而来?”   “自北而来。”   双方的关系会往哪个方向演变还难以捉摸,艾里便也只模糊地回应。而老者却眼神一亮。看来这个回答已足以令他满意。他垂首向艾里等人行了个礼,做出邀请的手势。   “事情说来话长,不如请各位至老朽蜗居一叙?”   不把与这群人的关系处理妥当,今后的路必定不好走。谈谈也好。   艾里拱手为他的邀请致谢:“那就有劳您带路了。”   在听老者谦称自己的住所为蜗居,艾里等人都没想过这“蜗居”,真的很蜗居……   以冰砖垒成的小小房间大半截埋在底下,半圆型的屋顶几乎是直接摆在地上,还真的颇有几分像是蜗牛的壳。初看只觉怪异,不过细一推想,艾里便发现这样的房舍实是顶风禦雪,最能保暖。   在那老人的住所附近,还有三五十座这样的屋舍,形成一个极小的村落。袭击艾里等人的那二十多人也都住在这里。到了村子后,他们又挨了老者一顿训斥,然后便各自回家去“思过”。从他们的对话中,艾里等人得知众人都称那威严老者为雷瑟夫长老。   初听见老者的名字时,萝纱便觉着这名字颇为耳熟。边走边寻思着,她忽然想起来了,便跑到艾里旁边咬起耳朵来。   “我就想雷瑟夫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呢!叛乱的达鲁王领的亲王,不就也叫做雷瑟夫吗?”   艾里却早已留意到这点了,他附在萝纱耳边小声解说道:“雷瑟夫这名字经常被蒂优勒王朝用来为王子命名。说不定这位雷瑟夫也曾是塔思克斯的哪一代王子。这件事如果在他本人面前说起,可能不大好。”   王子因宫廷内斗权力纷争而沦为阶下之囚,本是王家司空见惯之事。这里是流放不便处死的重犯之地,这位雷瑟夫长老有着出众的威仪,在这里地位与众不同,与王家有关连的可能性就更高了。   而不管雷瑟夫长老过去的人生是否辉煌精彩、跌宕曲折,与现在的他们都无关。只要知道他是管得住其他囚犯,能代表他们进行协谈的雷瑟夫长老就足够了。   参与袭击的人散去后,便只剩下雷瑟夫长老和那两个看来担负保护之职的随从接待艾里他们。向艾里等人问及姓名,艾里顾虑着难保圣剑士圣女的名号会不会传到这里,为免多生枝节,便各自捏造了个假名唬弄过去。   接着艾里问其中一个随从道:“这里就是塔思克斯的流放所吗?”   “不。这儿没有流放所。”   看来艾里挑错了问话对象。那人似乎不喜说话,只这么一说便没了下文。幸好另一个随行之人健谈得多,主动为艾里他们解说。   “不会有官员狱卒愿意留在这么恶劣的地方的。况且也没有必要。塔思克斯送我们到这来的目的只是要我们自动死去而已,不需要建流放所来养活我们。押解的队伍都只把犯人送到冰原这里,就撤回南方了。这里是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自己建造的。”   艾里等人听了暗暗皱眉。也就是说,这里的犯人完全处於无人管制的状态。听起来可不大妙。   说话间雷瑟夫长老引他们进屋,两个随从没有跟进来,只由长老一人接待。入了屋,艾里发现果然如自己猜测的,虽完全是冰雪所造的屋子,却密不透风,人一多就显得相当暖和。   长老拣起屋角的一堆乾柴,在屋子中心生起火堆让大家烤火,又到屋外装了一罐子乾净的白雪进来搁在火头上烧化。   他忙活的期间,艾里随口道:“这里只有三五十人啊?我本以为会更多的。看来塔思克斯的吏治还算宽松哪!”   手上事情料理停当,长老隔着火堆与艾里相对坐下,道:“塔思克斯每年至少会送十多人来这里,积累下来,犯人的总数总该有这点人数的百十倍以上。只不过,能活下来的就只有这些而已。”   艾里等人一时噤了声,不知该说什么好。   “冰原上物产荒瘠,本就养不起太多人。”长老接着说道:“只有抗得住寒冷和猛兽魔物,有能力找到食物生存下去的极少数人,才能活下来。其他的就都化作荒原上的一推白骨了。弱者都死了,那么还活着的人不是真正的强者,就是在这里被磨练成强者的人。今天你们也和他们交过手了,感觉如何?”   “确实每个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高手。”艾里点头道。   “原来是这样,难怪了!”萝纱亦拍拍胸口,露出安心之态:“本来我还当是塔思克斯藏龙卧虎,随便碰上一个就是一流高手,还想着是不是得重新调整心态,别再自信过度,把自己看得太高呢!”   “不过,你们也注意到了吧!”老人却叹了口气:“这里大多数人的言行都变得相当古怪,思维心态就像是野兽一样。”   看艾里等人深有同感地大点其头,他苦笑着续道:“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大家都使尽本领,发挥所有的生存本能才能活得下来。而且我们的生活,也变得十分单纯,每一天都只需考虑如何找到果腹的食物和取暖的柴草、如何猎取猛兽取它们的毛皮。只依着本能生活的时间久了,大家的兽性被激发得越来越强,头脑思维则变得濛濛昧昧,行为退化得如同野兽一般。”   “当然,身处群体的生存机会总是比个人高,为求生存,大家自然而然地聚集到一起生活。在相互磨合中,慢慢形成了一些群体规范。其中智谋和威信较高的人渐渐被推举到类似首领的位置上,督管引导大家的行动。”   说到这里,他停顿下来,向艾里问道:“这样的状况,是不是听起来有些熟悉?”   “蒙昧初开时,萌芽状态的人类社会结构?”艾里若有所思地应答。   “是的。”长老原本精神矍铄的容貌透出几分苍老,笑容更显苦涩:   “虽然活下来了,我们却等於倒退了千百万年,变成人不人,兽不兽的怪物!日复一日只想着如何满足肚皮,再没有余力去理会属於人类一面的心灵渴望。”   深深叹口气,平复了神色的长老看向艾里等人,见他们因自己的话而面带同情之色,一副不知该说什么的样子,他自觉有些失控地一笑:“对不住,跟各位扯了这么多不相干的闲话。”   艾里面上也是一笑,心底却暗道这只怕并不是闲话。   说了一阵子话,罐中水已滚了。长老给他们每人倒了杯水,状似随意地问道:“先前听各位说是从北方来的,这里已是极北,再往北方就只是一片冰洋而已,没有别的通路。不知各位是怎么到这里的?”   艾里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都明白这才是雷瑟夫长老邀请大家过来的真正目的了。   这村落中的所有人都是塔思克斯的犯人,自然是日夜巴望着能逃离这里,只是苦於在这荒凉之地,弄不到穿越南边广阔戈壁荒漠逃回人境所必须的装备补给。眼下自己这几人的突然出现,等於说明了另有途经能出入冰原。先前那些强抢乾粮的人傻乎乎的大概没想到,有头脑的雷瑟夫却不可能放过这知道逃离之路的机会。 (云霄阁 ttp:///index.p p)   不过,这些人到底是塔思克斯的犯人。   艾里不动声色地坦然与长老对视,心底则急速衡量着自己该站的立场。   但凡被流放的犯人,不是犯下杀人等重罪之人,就是牵涉篡位叛乱之事的政治犯。更何况这些生存下来的犯人全都本领惊人,危险性更增十分。   看村子中房屋的数目,犯人的总数大约在四五十之间,这么多高手集合成的团体绝对是一股不可忽视的战力。如果实话以告,他们必会利用三个月后前来接应的菲尔斯船长的船逃出塔思克斯,那或许便是给外头的民众送了个大大的祸害。再说,此行的目的是和塔思克斯皇帝商议联手合作之事,事情还没谈就先放走了人家的犯人,也未免说不过去。   只在转眼功夫他已思虑停当,神色自若地扯了个谎:“我们所乘的海船不幸遇上海难,只好坐救生船逃生。后来飘流了许久才到了这里。”   长老的眼中流露出深重的失望,喃喃悲叹:“纵然大家变得这副半兽不人的模样,总还是保留着几分人心,期盼有一天能脱离这无赦之地,重新过上属於人的生活!本以为终於出现一线希望,想不到还是一场空……”   站在艾里身后的萝纱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襟。他略偏头回望她面上的不忍,以雷瑟夫长老难以察觉的微小动作摇摇头。   萝纱猜得出他的意思。估计阅历广博的青叶和维洛雷姆也和他想的一样吧,都觉得长老先前解说囚犯的情况时已是在做铺垫,此刻再说这些定是存心引人同情,想诱出他们说出他想得到的消息。   但是……就算是手段,她也能感觉得出雷瑟夫长老在说这些话时,那情绪波动的真实和强烈。这些沦为半兽的囚犯们,是真的渴望能重返人的生活!   身为只有一半还能算是人的异端,却怀抱着重新像常人一样生活的渴望……这是怎样的一种感受,内外都是完全人类的艾里和纯粹魔族的维洛大概永远都无法体会,而这却是自己再也熟悉不过的。   或许是物伤其类吧,只要情况许可的话,她愿意出力帮助囚犯们实现他们的希望。但是,艾里也有艾里的顾虑……   艾里全不知身旁少女的想法,虽有些不忍,还是只向雷瑟夫长老敷衍道:“很遗憾,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长老唏嘘感叹了一阵,看他仍是这么个说法,极是失落地沉寂了一阵。艾里心底到底有所愧疚,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话好,萝纱则在一旁默默沉思着什么,场面一时静默了下来。   枯坐一阵,艾里越觉不自在。忽然想到,和犯人的冲突虽暂已缓和,但现在长老原先阻止事态的理由已然落空,难又会有人打起乾粮的主意。而屋里的气氛,待得越久似乎越透出几分不安,他便起身向雷瑟夫长老等人辞别。约莫是因为食物宝贵,不好留客,长老也不多挽留,走到门口为他们移开堵门的大冰砖。   然而,才移开门,长老立时一反稳重之态,箭步蹿出门外发出一声尖锐的哨声。还在屋内的艾里等人视野受限,只听外头人声、脚步声不断,竟一下子在屋子周围团团围上了数十人。看起来所有的囚犯都出动了!   门外传来长老口气大异於先前温和友善的话声,他冷哼一声道:“说了半天,都是浪费口舌。如果实情真的只是像你们说的那样,说留你们就没用处了。”   嘎?怎么听起来很像反派露出真面目,准备灭口前的说辞?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艾里轻叹。虽然他已想得出是怎么一回事了,但还是忍不住希望这只是自己误会。   “假使到塔思克斯的北方海路真的存在,那你们还有一线生机。刚才你们如果是说谎隐瞒了什么,最好趁现在把实话乖乖说出来,我可以保你们性命!如果没话可说,那就受死吧!”   本以为事态已经缓和,不必以暴力来对抗犯人们的攻击。想不到到头来还是要打,而且敌人的数目反倒翻了一倍……真是衰啊!艾里心中哀怨地想道。 第五章 所向披靡   “雷瑟夫长老!”萝纱惊怒地叫起来:“你先前不是阻止过那些人攻击我们吗?”   “离开冰原的方法这么重要的事,只能维系在你们几个身上打听,绝对不容有失。那些傢伙却目光短浅,光惦记着你们身上的乾粮,莽莽撞撞地擅自去抢夺,险些把事情搞砸,当然讨骂!”长老本来给人沉稳感觉的嗓音,现在听来却显得奸险。   “那群笨蛋都没想过,与倚靠二十多个人的力量相比,当然是把你们诱回村子里,用全部人来对付要保险得多!”   艾里等人终於明白,长老一开始的作态便是为了把自己一行骗来,目的就是想从大家口中逼问出可以带他们离开塔思克斯的海船。今日之事,怕是不能善了,还是只有靠本领来定生死了!艾里向身后的同伴打个眼色,示意大家跟随自己硬闯出去。一行人将行囊重新背上身,用武器的抽出武器,做好了应战准备。艾里用剑护住身子,便要当先从门口蹿出。身形刚动,却有人抢先一步堵在他的前方。   艾里疑惑道:“萝纱?你只懂魔法,应该排到最后,等我们挡住外头攻势的时候再出去。”   萝纱摇头道:“别急着动手,先让我和他们谈谈。”   艾里等人一时都搞不懂她究竟有何打算,但最坏的情况也不过就是硬拚了,她既然还有别的法子,让她试试也不妨。   见艾里点头应允,萝纱向屋外的人喊道:“我们有话说,这就出屋和你们面谈,先不要攻击!”随即,艾里横剑在身前提防着袭击,当先走出屋门,萝纱缩在他背后也走了出来,在门外站定。   环视周围,犯人们果然倾巢出动,密密麻麻地团团围住了自己,危险僵冷的气氛简直令人窒息。雷瑟夫长老作为犯人的首脑,应是顾虑被他们挟持而站在包围圈之外。要越过层层包围的数十名顶级高手攻击到他,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终於要说实话了吗?”长老远远道。见艾里、萝纱两人举止安分,他便以为他们终於屈服,准备乖乖吐实以保全性命,面上笑容透出了自得。   萝纱没理会他,迳自问道:“你们可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长老见出面说话的是这小姑娘而不是刚才的艾里,略有些奇怪,不过也未太在意。这也是因为经过数月前南方同盟会谈时的磨砺,萝纱在商议正事时的气势迥异於常,具有令人不自觉地认真相待的迫人威仪。   以为萝纱是想用身份来压人,他不屑地笑着应道:“小姑娘果然天真!我们这些被贬为囚犯的人已经没什么可再失去的了。就算你们是哪一国的皇亲国戚,你以为这会对我们有什么意义吗?”   “长老多虑了。我们当然不是什么皇亲国戚。”萝纱的气势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嘲笑而动摇分毫。按着自己的步调,她从容而言:“如果你门当中有这一年间才被流放的犯人的话,应该听说过圣女和圣剑士的事迹吧!”   长老点头道:“虽然这一年来的人没人活下来,不过我们大致听说过外头的事情。那又怎样?”   “听说过就好。”萝纱略松一口气。既然对方知道大陆上的情势,接下来的说服就简单不少了。   “实话说吧!”她一指身边的艾里:“他就是圣剑士,而我是圣女。”   此话一出,囚犯中顿时哗声四起。众人都在狐疑地打量着他们,交头接耳地谈论着什么。虽说这里几乎与世隔绝,但他们从新来的犯人口中听说过不少关於黑旗军二圣的有些被神化了的传闻。而现在,这一男一女忽然说他们就是那两个传奇人物?!   雷瑟夫长老调出脑中有关黑旗军二圣形貌的描述与眼前的男女相对照。虽然他们穿戴臃肿,还戴着一副黑乎乎的怪异眼镜,不过除了那很难与“崇高”、“圣洁”之类的字眼扯上关系的气质,还有超乎想像的年轻之外,他们的一些特徵还算与传言描述的相符。况且先前的交手也证明这两人强得不可思议的武技和魔法实力,绝不是普通人物。说他们就是黑旗军二圣,倒也确实大有可能。但……   长老目光闪烁地盯着萝纱思索着什么。片刻后,却还是那一句:   “那,又怎样?”   黑旗军二圣的身份虽然有些出人意料,却也还是不足以让他们放弃。   萝纱却把话头转开了:“北方的海路确实存在,但我们也有自己的顾虑,就算杀了我们也不会说的。”   犯人中立时卷起一股愤怒躁动的浪潮。赶在他们冲上来攻击之前,萝纱又道:“但是,我另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各位离开冰原。而且,是去除罪犯的身份,正式公开地回塔思克斯,不必再背井离乡!到底是故土难离,有亲人的人可以堂堂正正地和亲人团聚,这难道不比潜逃出国更好吗?”   看到犯人们心有所动,杀气平缓下来的样子,萝纱知道自己押对宝了。   雷瑟夫长老亦第一次对她露出专注之态:“请细说。”   “长老既然知道大陆上现在的局势,应该不难推想到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寻求和塔思克斯联手对付凯曼。塔思克斯近年来一直被凯曼幕后操纵的内战所困扰,又被它封锁对外的贸易往来,国内物资缺乏、生活困顿,必定也会乐意加入大陆上各大势力反凯曼的行动。所以,我们在塔思克斯皇帝面前是说得上话的。”   “而塔思克斯一直苦於无力结束内战。达鲁王领的叛乱一日未平,塔思克斯终是无法对凯曼怎样。如果我们提出有助於结束内战的建议,皇帝陛下想必会乐於接受。在这非常时期,就算是动用些非常手段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莫非……”长老神色一动,已经约莫捉摸到她的意思:“你想让皇帝以赦免我们,代价是要我们去帮他打内战?”   原来萝纱是打着这个主意啊!维洛雷姆和青叶也已出屋来,与艾里交换了一下眼神。看萝纱一个人也说得头头是道,尽可应付得来,他们便安心地在一旁看她发挥。   萝纱应答长老道:“流放地与外界隔绝,没人知道这里竟磨砺出这么多强者。五十多位顶级强者,足够建成一支最精锐强劲的战团了。把各位拆开,零散地执行秘密任务,也能发挥出极大作用。我想如果皇帝陛下知道在自己国内还藏着这么强的力量未曾动用,也必定心动。”   长老虽然意动,沉吟片刻,还是叹道:“不要忘了我们始终是带罪之身。等内战平定后,我们就不是功臣而是帝国的隐患。没有猎物可杀时,武器就是凶器。非得我们死了,皇帝才能睡得安心。”   “只看各位是否愿意从此堂堂正正做事,不再犯罪。如果各位能有这样的觉悟,我在此以圣女之名担保,一定会说服皇帝抛开各位的过往,给各位与一般战士平等的机会重新开始,论功陞迁!或许平时的猜忌终究无法避免,但我愿意以黑旗军作为各位的后盾,要求皇帝保证各位不会得到兔死狗烹这样的遭遇。皇帝应该会顾忌盟友关系,只要各位自己不再犯下罪行,他也不好罗织藉口为难各位。”   犯人中喧哗声更大,众人都眼巴巴望向雷瑟夫长老,显然萝纱的提议已让他们大为心动。   长老沉思一阵,忽然抬眼向萝纱笑道:“你倒是放心我们?不怀疑我们一出去就杀人放火,无法无天起来?”   “为什么信任你们,我也说不上来呢!”萝纱一怔,随即绽开浅浅的笑容:“老实说,我不知道各位犯下什么罪名、有怎样的过去,只是觉得冰原的生活已经改变了大家……我能体会各位对离开冰原,重新作为人而不是其他什么怪物生活下去的渴望。”   她的笑容变得有些像是苦笑,分心地想着或许没有人比自己更明白这是怎样的一种滋味了,口中接着说下去。   “所以,我相信各位如果真能重返人世,便像是重生般,一定会好好地把握今后的人生。过往种种只是上辈子的事,轻易就可以忘掉,重生的自己不会重蹈覆辙,让人有机会再次把自己送到冰原。”   萝纱的容貌看来虽还稚嫩,但说出这番话时的神情,却莫名地令在场犯人感到她是真正明白他们的想法。看似单纯的少女身上,却有彷彿是同类一般的气息。而那信任,也是由她内心自然而发,不是为了种种利害关系而设定的条件。就算是心灵已被兽性蒙蔽大半的人,也因此而觉得温暖。   围住萝纱他们的人群波动起来,雷瑟夫长老排开人群,直直走到萝纱面前,右掌向前举起。   “我想,您值得我们相信。就此约定吧!我们把希望託付在您身上,今后也不会再阻挠你们。”   “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个头只及长老胸部的萝纱努力踮起脚尖,伸掌和长老交击。不够庄重的肢体动作虽有些破坏气氛,不过却没有人怀疑她对这个承诺的认真。   与萝纱立下约定,雷瑟夫长老侧头望了旁边的艾里一眼。萝纱对此事的认真虽不似作伪,不过他看得出这群人中艾里才是领头之人,只有得他首肯,这约定才作得数。见他神色淡淡地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倒也没有反对,长老心中才算真正踏实下来。   隆维特城是一个很平凡安宁的小城。唯一可以说上特别的地方,只在於它是塔思克斯最北的城镇,也是最靠近无赦之地的城镇。   小城北方不远,便是大片的戈壁,再往北更是无边的荒漠。这令隆维特城的居住环境实在算不得舒适。雨水稀薄,长年风沙滚滚,地平线上总像是有人在不停挥舞着巨大的红黄色纱巾,就连日头也被染成了迷濛的淡黄色。   白昼酷热,夜晚却是酷寒,“抱着火炉吃西瓜”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不过,也正因为有这大片的戈壁和荒漠将这里与流放犯人的冰原分隔开,城民们方能安心地生活。   长时间曝晒会迅速蒸乾得不到合适衣物保护的犯人体内的水分;时刻变幻的沙漠地形会愚弄他们的眼睛,令其迷失方向。自古以来不知有多少妄想逃出冰原的犯人,在无人知晓的沙漠戈壁一隅悄悄死去。   因此,隆维特城虽设有南北两个城门,北城门却形同虚设。从没有人从北方由北城门入城,只偶尔有负责押送犯人前往冰原的军队往返。对宽阔的北城门无人进出的情景,城民们早已是习以为常。   可是这一天,“只有军人从北城门入城”的历史却突如其来地结束了。   后来据自称当时在场的人说,一开始北城门曾响起几声听起来颇有礼貌的敲门声。不过城门太厚,那沉闷的声音几乎被城中的喧哗完全掩盖了。而且北城门因为从来没人用,甚至连锁都不需要锁,久而久之城官也没有安排城门兵看管,因此并没有什么人留意到这响动。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令这附近的人都无法不注意到。   涩重的“吱呀”声刮搔着人们的耳膜。被惊动的人们循声望去,骇然发现只有在押送犯人的军队出入时才会动用的城门,竟然从外被缓缓推开了!   长居北门附近的城民清楚地记得上一批押送犯人的队伍已经在不久前回城,之后尚没有别的队伍出城。那么……会是谁从外面推门?!越想越是害怕的人们吓得忘了动作,只能呆滞地望着城门。   城门开启得越来越大了,终於能看见推门的人。以北城门外漫天满地飞舞的灰黄沙尘为背景,一条高大的人影清晰地出现在门外。需要以机关拉动的厚实城门,竟是仅以他一人之力便推开了!这简直是……恶魔一般的力量啊!   通常人们形容难以想像的力量时,若是褒义便会以“神”来形容,贬义则以“恶魔”来形容。此时以恶魔形容来者,也是无可厚非之事,谁叫对隆维特城民来说,“从北城门进入”这件事代表的意义,实在非同寻常呢?   另一方面,那推门之人的打扮也在城民们先入为主的恶劣印象上,又再加了不少分。他全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连脸也遮住大半,看不出相貌如何,只有一副怪异的黑色眼镜露在外面。这副打扮和诱拐少女儿童的坏蛋、变态跟踪狂这类人物的形象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越过这推门之人,可以看到他身后还有三个打扮和他差不多的人物。四人都是满身沙尘,腰间挂着乾瘪大半的水囊,明显是越过沙漠的模样。   什么样的人物会穿越沙漠戈壁,出现在隆维特城北方?   看到这一幕的城民们一时反应不过来,傻乎乎地呆愣了一阵。在意识到自己看到的画面究竟意味着什么之后,骚乱发生了。最先觉醒过来的一个中年妇女发出尖锐的惊叫声,很快唤醒了其他呆滞的人,他们也一起加入了尖叫的行列,并开始没命般地逃离北城门一带,往城里跑去。   “有人逃出来啦!”   “他们杀进城来了!!救命啊!”   惊呼声和奔逃的人流如浪潮般自北城门往城中席卷而去,并随着事态流传开来而不断蔓延扩大。恐慌的情绪像是瘟疫一般,迅速笼罩隆维特城上空。   “敲门怎么都没人理?好在门没上锁,还能自己推开……”刚推开城门的艾里话还没嘀咕完,便目瞪口呆地看着城内上演了一幕鸡飞狗跳,小孩哭大人叫的活剧。一阵呼儿唤女、哭爹喊娘过后,眼前的街道竟已是清洁溜溜,再没剩下半条人影。只有几只被拎着带走的母鸡扑腾时散落的鸡毛,缓缓在艾里眼前飘落。   城内风沙小了很多,艾里拨开围住头脸的头巾,虽然为时已晚,现在才露出一看就很善良的样貌也没人看到了。摘下自制墨镜,他揉揉眼睛再看,还是“万人空巷”的荒凉景象。   “怎么回事?我们什么时候变成会吃人的大魔头了吗?”萝纱莫名其妙地喃喃自语。   艾里偏头看着维洛雷姆:“难道他们目光如炬,看穿了你的真面目?”   “哼!我可向来都是受欢迎的人物!”维洛雷姆摸着下巴嘀咕:“不会是这里的人审美观和外头不大一样,把我们这些帅哥美女看成了怪兽?”   说笑归说笑,他们一时却还想不通这个城的人为何看到自己就逃。   “不理会那么多了。既然到了城里,总得找地方歇歇脚。到里头看看情况再说吧!”艾里的肚子已经在咕咕叫了。   与犯人们告别后,不久他们就进入了戈壁荒漠之中。他们对这趟旅行有充分准备,一早备好合适的衣物、指南针和可以装下大量雪水带进沙漠饮用的水囊,再加上充足的粮食。犯人们无法逾越的死亡地带对他们来说并没有太大危险性,旅行进行得相当顺利。   只是,从下船到现在一个多月来餐餐吃那些乾粮,早已腻味得不行。有冰凉的啤酒和新鲜肉菜现烹美食的地方,就是此刻他们眼中的天堂。好不容易到了有人烟的地方,不好好慰劳一下疲惫的身心,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是啊!再不洗澡,我会疯掉!”萝纱摇了摇身子,从衣物间落下的黄沙在脚边积了薄薄一层。青叶看起来也恹恹的,极需要一个热水澡来振奋精神。   四人一路往城中行去,一路上所遇的市民看到他们风尘仆仆的外地人打扮,都是惊恐万状的逃开。艾里自认在一般民众间的亲和力一向不错,时常进行魔术表演的维洛雷姆也是惯了人们的欢迎叫好声,青春貌美的萝纱和青叶通常接收到的都是惊艳爱慕的眼光,几曾经历过被人望风而逃的遭遇?四人的自尊心不免都有些受损。不过赶着奔赴心目中的天堂——旅馆的怀抱,他们也只有视而不见,先不去计较了。   好在人跑得掉,旅馆总是跑不掉的。不多时他们便发现了一家看来还算不错的旅馆。欢呼一声,欣喜的四人快步奔了过去。   对食物和热水澡的强烈执念,让他们身上散发出“挡我者死!”的熊熊气势。孰不知,看在缩在旅馆内发抖的人们眼里,他们分明是气势汹汹地杀将过来,更是骇得魂飞魄散。   当艾里一脚踹开大门,开心地叫道:“老闆,两杯生啤、两杯果汁,有什么好菜的都端上来!”店主和顾客顿时溜后门的溜后门、钻桌底的钻桌底,轰隆隆地乱作一团。   艾里忍不住皱起眉头,走到柜台前,向缩在柜台下发抖的店家澄清:“我不是在打劫,只是在叫东西吃而已。”   店家抖得更加厉害了。店里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想着这恶魔男绝对是在说反话!他一定是那种总是好言好语哄得人以为没事才突然发作,喜欢压搾出受害者最大恐惧感的变态!   这下死定了……   “喂,我要点菜。”   继续抖……   “……老闆。”   连桌子都格格地响了起来。   艾里放弃地拍拍额头:“好吧,我是在抢劫。不想死的话,把店里好吃的东西都给本大爷我拿出来。”   片刻后,艾里等人终於能围着一桌向往已久的美味菜餚大嚼特嚼。   其他的客人也在艾里的威胁下,坐回各自位置战战兢兢地地继续吃他们的。不想为了一顿饭糊里糊涂真成了劫匪,店家上完菜后,艾里便把钱丢给他。店家怔了好半晌,似乎还没明白“恶魔男”此举究竟有何深意?   看艾里一行好像并没有什么穷凶极恶之举,一些在角落的客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些人看起来长得都不凶恶,好像不大像罪犯哪!”   “笨!越是看起来不像罪犯的罪犯,往往越可怕!别被外表骗了,他们可是被流放的重犯啊!能有办法逃回来,他们比一般的犯人更加厉害不知多少倍!”   另一人顿时吓得说话都不利索了:“是……是啊!说、说不定他们刚才只、只是心急着吃、吃东西,吃饱后就、就要杀人了!”   艾里几人将他们的言论都听在耳中,这才明白自己原来被当成了活着逃出无赦之地的凶恶犯人,不由相视苦笑。不过其中的因由和外人说也说不清楚,他们也只得埋头苦吃,先解决生理需要再说,至於误会就睁一眼闭一眼地任它去了。   才吃了片刻,艾里忽然停顿住动作,侧耳听着什么:“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你肚子里的咕噜声?”维洛雷姆头也不抬地继续进攻着食物。   “不。好像有很多人的脚步声往这里过来了……”   偷窥大法此时不用更待何时?一探查之下,艾里便发现一队士兵正紧张兮兮地往旅店这里接近。联想自进城后沿路所遇城民的态度,艾里有足够理由相信他们正是冲着自己一行来的!   艾里叹了一口气,向同伴发问:“如果这个城的警备队抓住一伙犯人,会把他们送去见国王吗?”   “何必送去见国王那么麻烦?”维洛雷姆按常理推断:“流放地那么近,直接往北流放多省事啊!”   艾里又深深叹了口气,抬头吩咐店家:“老闆,没吃完的打包。”   警备队员按目击艾里一行去向的城民的指引冲进旅店时,艾里正好从店员手中接过打好包的食盒。见警备队赶到,艾里试图尽最后一份努力,举手示意警备队员们停下。   “请各位先别动手,听我说一句!”   虽然警备队身负保护城市的职责,不得不出面追捕“闯入城中的逃犯”,但他们也估计得出这些能逃出流放地的犯人必定极强,队员们却都只是一般士兵,心下也是颇存顾忌。警备队长示意队员们暂停脚步,狐疑地听听看艾里有什么话要说。   “我们不是逃走的流放犯人,而是来自东面大陆,代表南方联盟希望和贵国商议要事的使者!希望各位能将此事上报贵国皇帝陛下,为我们代传会面的请求。”   艾里谦逊地隐瞒了圣剑士的身份。他认为士兵们能相信他前面那段话就不错了,身份的事说了反而更让对方难以相信。   可惜他的苦心算是白费了。警备队员的想法都一样——塔思克斯与其他国家的联系早被断绝,怎么会突然冒出外国使者?再说大陆东面来的使者,怎么会从北方流放地哪里过来?还煞有介事地想见皇帝陛下?骗小孩去吧!警备队长一挥手,全队立刻又继续向他们冲了过去。   果然不信……艾里一行顿感无奈,只好转身逃跑。   以他们的本领,要打倒这些警备队员并不是多难之事,奈何此行是来同盟不是来造反,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不能杀伤塔思克斯的士兵,而如果束手就擒的话,被拿走装备送回冰原,那恐怕就得一辈子和雷瑟夫长老他们在那里联络感情了。打不能打,又不能乖乖被抓,那便只能逃走了。   追赶其后的警备队员们忽然看见四人中看起来年纪最轻的少女回头恨恨瞪了他们一眼,一时间凌厉的气息如实质般逼压而来,队员们心中不由暗自战栗,都道这些逃犯果然厉害,就连这少女也这么恐怖!她这一眼,定是在说敢追上去的人就死定了……不少人激灵打了个寒颤,脚下不由自主地缓了些许。   萝纱懊恼地撇回头,周身焚烧着强烈的怨念。人家还没来得及洗澡呢!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有办法洗澡啊?! 第六章 望风而逃   “我真是受不了了……为什么好不容易到了有人烟的地方,还得吃这些东西?!”   晚餐的时候,萝纱用看生死仇人的眼光,狠狠瞪着面前野菜混着野兔肉煮出来的汤,完全提不起胃口。   这种野味料理吃头几次还不错,餐餐吃就让人发狂了。除了在旅店中被迫中断的那一顿外,她已经记不得究竟有多久没有吃过正式料理出来的好菜了有多久没能安心地好好洗个澡了。她想念温暖的房子,想念热气腾腾、菜色丰盛的正式晚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幕天席地,顶着星月寒风,硬把缺盐少味的汤水往嘴里送。   在冰原荒漠中的生活虽然更加艰苦,但怀着到有人烟处就可以好好休息的希望,日子还不算太难熬。谁知道现在明明已经到了有人烟的地方,竟然还是得餐风露宿?   从隆维特城狼狈逃出来后,他们发现隆维特城很快便将他们的画像送到各地。一路到过的每个地方,遇上的所有人都知道:“从无赦之地逃回极危险的犯人”之事,害得他们不敢轻易靠近城镇和大路,只得小心翼翼地潜往塔思克斯帝都巴博卡。   本想买马匹代步,但就算是外表上乔装打扮了,不谙塔思克斯语这一点每次都引来市民的侧目而暴露了他们的身份,最后还是只有靠自己的两条腿赶路。   还好他们现在的位置已经不那么靠北,山地里物产渐丰,乾粮虽已耗尽也还不致饿死,只是忒也辛苦了点。唯一能令艾里感到些许安慰的,就只有旅费开支超乎预料的省这一点而已。   不过,如果原先顺利和塔思克斯官员接洽上,这一路的食宿就应该都是塔思克斯招待了。这样一想,又好像还是亏了……   “等我们见到皇帝,就向他狠狠告这些让我们沦落到这境地的官兵一状,好不好?”艾里半开玩笑地试着让她打起精神。   “唉,能顺利见到皇帝就不错了!”萝纱没精打采道:“士兵见到我们就撵,怎么有办法和塔思克斯官员接洽?到了巴博卡,恐怕得一路打到皇宫,才能惊动皇帝陛下出面和我们谈了。”真是想起来就觉得前途无亮啊!   正长吁短叹着,艾里忽然神色微变,起身踩灭火头:“糟!又有人来了,已经靠得相当近!”   “怎么会这么快就发现我们的行踪?”青叶一边急急将散落的物品整理回行囊,一边疑惑地低语。   不久前他们才刚甩掉塔思克斯的搜捕队伍,还故佈了一些疑阵引追兵追岔路,原本估计应该能清闲一阵的,所以大家才放心地生火造饭,东西也放得比往常零散。想不到,这次的追兵动作竟会这么快!   艾里也是认为今天应该不会遇上追兵而有些放松下来,没有时刻张开偷窥大法监看周围动静,才会被对方靠到近处才察觉。暗自责备自己的麻痺大意之外,他亦是颇感纳闷。   才将包袱整理好,就连其他人也听见林中有几处隐约传来草木摇动的异常声响。   艾里神色更加凝重:“该死!他们已经包围了这里!”   迟疑不动的话,待包围圈缩小,情况只会更加不利。艾里随便挑了个方向冲了出去:“大家跟我来!”   转眼间,在那个方向围堵他们的十数人已经进入艾里等人的视野。   令艾里几人颇感意外的是,这一次围补他们的人全都只穿便服,看起来好像不是塔思克斯的士兵。见到艾里一行往这一方直闯,其中一人燃起一枝大红烟火射上半空,想来是召集其他人赶过来的讯号。   而他们自己,则以默契的动作相互配合着不露出破绽,向艾里等人快步围了上去。观察他们的动作,艾里发现这些人果然不是一般士兵,奔跑时动作稳健、身体快速轻盈,应该都是颇有根底的武人。   这十数人动作整齐划一,默契十足,竟没有露出太大破绽,显然是受过很好的训练。   不过,这些人虽极有组织性,单论个体武技却只是平平,若要脱身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艾里心中笃定下来,倒不急着走了,他想弄清楚除了塔思克斯军队之外,究竟是什么势力也踏进来掺一脚。   他示意同伴暂不要行动,静待那些人到了近处后扬声问道:“各位拦住我们去路,不知有什么事?”   先前放出烟火那人看来应是在场这批人的头目,见艾里等人没有急着逃窜,他也乐得和他们说些话,多拖延些时间等待附近的其他人手赶到。他打量着艾里一行人的形貌打扮,确定他们确实是在逃流放犯的画像上的人物,戒备地发话。   “你们就是从无赦之地逃回来的犯人!自从你们在隆维特城现身后,周围越来越多的城镇都陷入了恐慌。你们一日不被抓住,民众一日不能安心睡觉。达鲁王领的叛乱已经够麻烦的了,容不得后方再有什么动摇!现在黑白两道都在围捕你们,你们还是乾脆点,乖乖就擒好了!”   哇咧!黑白两道都出来了……好一场无妄之灾啊!那就难怪自己的行踪这么快又被发现了。   艾里翻个白眼,又问:“白道是正式军队,你们就是黑道吧!”   “不错。武人的事,还是由武人来办比较容易解决。官方已经委託我们天行门处理你们。你如果听说过天行门的话,应该知道天行门的势力有多广……”   原来是天行门的人啊!没耐烦听他的威胁之词,艾里分神想着天行门与帝优勒王朝关系紧密,二者在台面下存在着互相协作关系,合力治理塔思克斯的传闻果然不假!这么说来,没准门主耐特与塔思克斯皇帝是兄弟的流言也是真的……等等!天行门主耐特?!   艾里猛然两眼一亮。对啊!与耐特算是有些交情的了!如果能见到耐特,他应该会相信自己的话。既然他和塔思克斯皇帝关系匪浅,请他帮忙引见,皇帝必定会相信自己的身了!妙极!妙极!   待得艾里再抬眼看向那堵截他们的天行门人,眼中的光芒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一般的炽热了。和他对话那人倒是被这怪异目光惊得退了半步,心底不由寻思——先前就听说这伙逃犯不时自称是代表南方联盟前来商议结盟事宜的使者,还老嚷嚷着要面见皇帝陛下,现在看这人的神情变化如此古怪,看来不是存心胡说八道,就是脑袋有些毛病了……   艾里却不知这人此刻对自己是这般想法,只是这些天行门人此刻在他眼中已不再是麻烦而是难得的救星,他欣喜地向那人道:“我们不是逃犯,而是南方联盟来的代表。”   果然又来了!那天行门人丝毫不意外地想。   “……我叫艾里、她是萝纱,你们耐特门主认得我们的。拜託兄弟你帮我们向耐特提一提我们的名字,说我们有事想见他……”   哈哈,这一次知道来的是天行门的人,就发展成新版本了啊?艾里这些话只是令心中已有定见的天行门人更加不相信他而已。此时前来围捕艾里一行的另外十几人也赶了过来,那天行门人眼看时机成熟,便不再和艾里多言,一声断喝截断了艾里的话。   “别胡说八道了!门主地位何等尊崇,你当是想见就能见的吗?”   如是信号一般,四面围着的天行门人不由艾里分说,向他们扑了上去。   艾里垮下脸。闹了半天,还是没法让人相信。看来要见耐特的难度也不比见皇帝低多少……原本还以为找到了出路,转了一圈却发现原来事情没有半点不同。甚至和对塔思克斯士兵的顾虑一样,自己也不好下重手杀伤耐特的徒子徒孙们。   所以,也只能採取同样的行动——撒丫子跑吧!   接下来的日子,情势并没有出现什么转机。艾里一行整天不是被军队追着跑,就是跑给天行门的人追。   艾里发现天行门与帝优勒王朝联系的密切程度,比自己原本的想像还更高出许多。这两方的协作关系,甚至不止於一方掌管台面上的事,一方处理难以用律法处理的黑暗事物。   天行门绝对不只是影子,只在暗处活动,它和王朝在许多方面的合作已经是十分光明正大了。从平日零碎听来的言论中,他们得知在镇压叛乱之事上,天行门亦发挥着相当重要的作用;从切身经历来说,艾里也是亲眼看到官匪两方在携手追捕自己一行人时是如何的合作无间,彼此间全无顾忌嫌隙。   而在拚命奔逃的同时,他们也留意到一般民众对此习以为常的反应,对待身为黑道的天行门人也是十分拥戴热情,不时还偷偷给艾里等人使个绊儿,尽他们所能地帮助天行门。显然天行门在塔思克斯的地位非是一般的黑道可比,耐特这两年看来也没浪费时间哪!   不过,耐特把天行门整顿得多兴旺强大都好,但这强大的力量若是被用来对付自己,就让人很难报以欣慰的笑容了。   不管是官方还是天行门,都认定了艾里一行是无赦之地的逃犯,没有一方肯相信他们的解释。艾里也曾叫他们回去查查犯人名册,就会发现帝国并没有流放过像自己这样的人。   奈何对方本就完全认定了他们都是胡说八道,什么话都听不入耳。   从一个官职较高的军官口中,艾里更得到了令人沮丧的消息:被流放到无赦之地的人,向来就等於是从人间蒸发,没有人刻意造册管理。   还有个原因那军官虽没明说,艾里他们自己也推想得出来。不少流放犯人牵涉到政治斗争以及其他见不得光的事,也不方便一一记录在册。总之,是根本无据可查了。他们头上的逃犯头衔也等於稳稳地安家落户下来,从此屹立不摇了。   艾里四人都不通塔思克斯语,很容易就会被人查到行踪。到隆维特城后过了将近十天,他们像过街老鼠一般过城不入、见人就闪,还是与警备军队和天行门起过好几次冲突。虽然以艾里四人的能力还不致於出现多危急的情况,但塔思克斯人的误会毫无消解的迹象,塔思克斯皇帝之事自然也是全无头绪。   如果不是距离与菲尔斯船长约定的接应之日还有一段时日,艾里等人说不定已经丧气得决定放弃,直接打道回府了。但眼下反正没有别的地方好去,他们便聊尽人事地往皇帝所居的帝都巴博卡行进,看看是否能找到什么机会。   艾里一行人自觉这一趟旅程是委屈透顶了,却未曾自觉他们的行动也让塔思克斯人相当头大。他们沿途所经之地,无不掀起波澜。   最初还只是隆维特一带的民众觉得不安,但之后正式军队的追捕接连失败,天行门也派出了一次比一次多的人手,却始终徒劳无功,这群“逃犯”的声名便随着每一次安然脱身而成级数增长起来。艾里他们往巴博卡行进的举动在塔思克斯人看来,俨然是“逃犯”们在宣示他们完全没把层层围捕放在眼里,嚣张地挑战帝国威严的狂傲行为!   当艾里他们再过几个城便会抵达巴博卡时,这件事终於惊动了上层。   “不过四个犯人而已,围捕这么多次竟然还搞不定?”   天行门总坛内,门主耐特翻阅完手下呈上来的报告,不满地皱起了眉头。唐依旧如他的影子般默默侍立在他身后。   “就算大部分的人力都投入前线战事去了,也不至於连这种小事都控制不住吧!我不知道天行门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囊了!”   由於凯曼的经济封锁和对叛乱区的资助,战争拖得越久,局面就对塔思克斯越不利。前一阵子前线战事吃紧,耐特带着唐和一众得力部下亲身至前线作战,一段时间没能留意后方的情况。想不到才一回来就发现后院起火,出了这种丢脸的状况,叫他怎能不火大?   这段时间暂代他管理门内事务的部下惭愧地低下头:“有负门主临行前所託,愿领门主责罚。”   唐含蓄的提醒:“门主,依属下看,其中或许另有些因由。”   耐特压下火气,臭着脸摆摆手道:“……算了。”   火头过去,耐特重新冷静下来思考。这位部下并非无能之辈,也是因为他平素行事稳妥自己才放心让他代管门内事务,按理不该会犯下太多错误,其中恐怕真是另有缘故。一念及此,他向部下查问起来:“那四人本领很了得吗?”   “是!那四人深藏不露,即使到现在,我们也还没有摸清他们的程度究竟如何。虽然在每次行动失败后,我都换一批实力更高上一两级的人出任务,却还是制不住他们。”   “哦?”耐特有些被勾起兴趣了:“捉不住他们也就罢了,怎会连深浅都试探不出?”   那部下显出几分迷惑:“说来有些奇怪,那几个逃犯像是很不愿意正面应战,每次都是只顾着逃走。只在无路可逃的才迫不得已与我们的人交手,而且也是一逼出空隙就夺路而逃。不过他们只要一出手,与我们的差距就很明显地显现出来,就算我派后方最强的战士出动,也完全牵制不住他们。”   “不愿作战?这倒是有些古怪了……”耐特喃喃自语着。那些逃犯行事既然如此低调,岂不是根透出挑衅意味,直奔巴博卡而来的行动相矛盾?   一时也想不出其中会是什么原由,被撩拨起兴趣的耐特便想瞭解关於这几个逃犯详细一些的情况。唐为他传来一个参加了大多数行动,与逃犯交过手的战士,直接让他来讲述。   “那些人一开始被军方追捕时是用飞行术脱身的,他们四个人中就有三个人会飞,我们便以为他们是个魔法师团体,第一批派出的是擅长远射的弓弩手和行动敏捷的战士。想不到真正交过手,才知道我们完全搞反了。他们中只有一个女子不善近战,其他全都精通武技,我们的人完全不是对手。后来派出的人手虽然一次比一次强,却也还是对付不了他们。”   耐特沉吟思忖道,魔法和武道都有不俗造诣,这些逃犯看来果然不简单。他细问道:“这些人打斗时究竟是怎么个厉害法?”   “一个女子使鞭,我们根本近不了她的身。而且她像是有使唤草木的异能,在野外时我们总是会莫名其妙地被一些树根野草缠得动弹不得。”   “另一个年纪看来更小些的女孩简直像个危险的魔法炸弹!常常我们才一露面,她紧张地一个哆嗦,就射了一大排火球过来,把我们压得头都不敢抬。好在她准头不怎么样,才没有什么伤亡。”   咦?耐特微微皱眉。这种行事风格怎么听起来好像有点耳熟?   “至於另外两个男人,老是笑得好像很淫贱的那个很难说出他究竟哪一点厉害,因为他好像所有的方面都很强,勉强能算是缺陷的,或许就只有他要么推人下河、要么把人扔到树梢上,喜欢看人出丑的恶劣性格吧!”   “另外一个使剑的男子虽然看上去没那么变态,不过从打法看,他的性格也挺有问题。我从没见过哪个高手会全无身为强者的自尊,毫不在乎面子,用那样偷懒取巧的打法!”   “哦?怎么个偷懒取巧法?”耐特兴味盎然地问道。   “那人明明像是四人中的首领,本领不比其他人弱,偏偏像是多用一分力都觉得很亏本似的尽出些损招!经常是他一路引着我们全速追赶,却突然半点前兆都没有地忽然停下身来,一个铲腿把收不住势子的大家全都绊倒;又或是东逃西窜着,不知怎么的大家便被他引得撞成一团,他轻轻松松一个指头不必动就脱身而去。如果刚好附近有平民在看的话,更害得我们成为笑柄……”   这个就更加耳熟了!这种卑鄙无赖的打法,自己好像曾在哪里见识过类似的技俩?   感觉越来越奇怪的耐特举手示意手下暂停,自己抱头苦思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呢?印象中,好像也是把一场本来很正经严肃的战斗给搞成了笑闹剧……   “时常魔法暴走的半吊子少女魔法师”与“欠缺武者尊严的懒散无赖剑士”这两个关键词句连到一起,忽然触动了耐特脑中某根弦。   他不自觉回头望了当年在拉寇迪也曾见过那两人的唐,发现唐也正望着自己,时常被过多的恭谨佔据的面孔上难得地现出未经掩饰的惊讶之色。耐特立刻知道自己的得力手下此刻脑中想的,应是和自己所想的是同样的两个人。   掉转回头,耐特神色振奋地直起身追问手下:“那用魔法的女子是不是黑发黑眼,细高个子,长得一副很好骗的样子?而且,老挂着的那笑容不知怎地老让人想欺负一把?那位剑士是不是金发蓝眼,相貌端正,时常挂着温和的笑容而没什么武人气质?是这样的人吗?”   那手下因为门主主观色彩观点太过浓厚的形容而有些傻愣住,不过好歹接收到描述眸色发色之类的那几个关键词。他点点头,疑惑道:“没错。门主你怎么会……”   耐特此刻已没心思理会手下的疑问,兴奋地迳自传令下去:“他们的通缉画像快点拿来给我!”   “烦!又有麻烦上门了。”赶路途中,艾里忽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皱起眉头发出警报。   同行了这许久,青叶和维洛雷姆已习惯他可以比任何人更先察觉情况变化的能力,立刻戒备起来。   “又被天行门的人堵上了吗?”   “嗯。而且很近。”   艾里打量道路两旁陡峭的山崖壁。这狭窄的地形大大局限了飞行的范围,想靠飞行术脱身的话,只会成为弓箭手最明显的标靶。他郁闷地瞪着崎岖山路消失於山壁后的那一头,等候天行门人出现。天行门的人该已猜出他们的路线,事先在这安排好人手,偷窥大法便只能在双方距离相当接近后才令他察觉到不对,就算要往后逃也太迟了。   感觉到前头集结的人马似乎知道自己一行已经到了又停下来,开始向这里逼近。略有些古怪的是,这一次来人似乎完全没打算隐藏形迹,始终不曾刻意压抑下脚步声甚至是谈笑声。   不需要用偷窥大法,光听声音就足够能确定对方的位置。如果不是确信这荒山野地距离周围任何一个城市都还相当远,艾里几乎要以为这群人是来踏青远足的了。虽觉得有些异常,他随即想到这或许是因为这一次天行门来的人更加厉害,方才这么有恃无恐,心下更是警惕。   艾里跟一众同伴打了个眼色,萝纱青叶会意地点点头。这段山路是前往巴博卡最近的路线中必经的一段。反正都要从这里过,就不要想着回头,往前猛冲过去就是了!只是既然不好伤害天行门人,待会儿想必得费上不少力气了。   不多时,青叶等人也听见了从路的那头传来的人声。四人神色戒备地望向山路尽头,等着这次的拦截者现身。   终於,从山壁后转出一群人,施施然往他们这里行来。艾里正要发令大家硬闯过去,忽然发现那群天行门人中当先一人十分眼熟。身材高大,肤色黧黑,精神的银白短发如针般根根挺立,刚毅的五官不怒而威。自他的身上散发出的属於上位者的威严十分浓重鲜明,却奇异地不会让人感到不愉快的压迫感。或许天行门与塔思克斯民众间亲和融洽的关系,也有部分是得益於他这种独特的个人特质。   ——来者正是天行门主本人。 第七章 大事底定   “耐、耐特?!”艾里惊喜地大喊出声:“你可总算来了!我们盼了不知多久啊!”   一边喊着,他一边展开双手向耐特飞奔而去,急着扑上去给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眼中甚至还泛着些许晶莹水光。激动的模样,简直就像是看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终於不用再被他的徒子徒孙追得到处乱跑了!到塔思克斯后没头没脑招惹上的这笔窝囊事,总算可以结束了!   “停!”萝纱忽然大喊出声。   耐特笑嘻嘻的模样让她想起了什么,惊惶地扑过去,死命拖住艾里的后腰:“别太激动,小心让那傢伙有什么不必要的误会啊!”   她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在拉寇迪的那条昏暗小巷中初识耐特时,他可是亲口说过现在比较喜欢男人这句话!他自个儿要往危险的禁忌之路上走她是管不着,却不能眼睁睁看着艾里糊里糊涂地被他带进去!   “不必要的误会?”艾里和耐特异口同声道,就连耐特自己一时也忘记了几年前在拉寇迪那个随意开的玩笑。没多在意萝纱的怪异反应,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他往被拖住的艾里走过去,两人欣喜地拥抱在一起。   松手退开半步,耐特上下打量着艾里。相比在拉寇迪的时候,艾里温和从容的气质依旧,却平添了几分开阔明朗之气,气度也变得大气了。蛰伏的飞龙终於翱翔於天吗?   “你就是黑旗军的那个圣剑士艾里吧!”   不意外地看到艾里点头默认,耐特朗声笑道:“想不到隔了两三年再见,你的境遇已有这么大的变化。果然不愧是艾里啊!”   “时运所迫而已,从头到尾都狼狈得要死,实在不足一提。”艾里的笑容变得有些切齿:“倒是耐特老兄,你的天行门越来越是强盛,把我们这一路追得抱头鼠窜,有够狼狈的,让人不得不佩服啊!”   两人齐声大笑起来,笑声都极是欢畅。除了因为与故人重逢的欢欣之外,艾里也是因为此次西行所负的使命终於可以有所着落,而耐特望着与自己同样畅怀大笑的艾里,心中却另有所感。   艾里大概不会想到当初他那随口一句对自己而言有多深的意义。当初正是因为他,自己才醒悟到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丢掉那自以为是的自大懒散重新振作起来继续光大天行门。此刻得艾里亲口这么说,这几年来的辛劳努力便等於是得到了真正的肯定。纵是已经历过不知多少风雨,心潮却不由自主地有些激荡起来。   耐特这边坦荡荡的“心潮澎湃”,却不知他似有深意地望着艾里的画面,看在先入为主的某人眼中,俨然成了含情脉脉眉目传情。   “不行!”萝纱终於忍无可忍地跳了出来,挤到他们中间。   将两人分隔在安全距离之外后,她方怒沖沖的对耐特喊道:“你不是已经有唐了吗?就算是危险的禁忌之爱也应该专一啊!不要跑来招惹艾里啦!”   她可没有忘记当年逃出中央广场后唐前来接应会合时耐特对他的亲暱言行,早已认定这两人必有超乎寻常的亲密关系。艾里不知道当年黑巷中耐特的那段表演,自是捉摸不出萝纱此刻的想法,一时茫然不知所云。在旁的天行门众人也个个是满头雾水。   什么“危险的禁忌之爱”啊?明明是大陆通用的凯曼语,怎么突然听不懂了?   而耐特先是愕然,随即终於明白过来小姑娘到底是为了什么从一见他就急得跳脚了瞥了一眼无辜被牵涉的得力助手一眼,见那老是令自己不满的过於拘谨的容色因为萝纱的话而难得地露出茫然失措,他忽地心中一动。   绽出一丝狡狯的笑意,他走到唐身侧亲暱地一把搂住,洗心革面,从善如流地向萝纱挤挤眼:“说得对,我是该对唐一心一意。唐,对不起,以后我不会再这么做,让你伤心了!”说着说着他便把头脸凑过去,撅唇作势欲亲。   萝纱虽早已认定了耐特和唐是这种关系,但猝然面对这么有冲击性的亲暱画面,还是把她震得瞠目结舌、脸色发白,一时作不得声。   周围众人也无不骇然失色。门主今天被鬼上身了?!   至於唐本人,更是当场石化。好在头脑还算灵活,终於在耐特的“吻”   落下之前猛醒过来。像是被蛇咬到似的往旁边跳开几步。   “什、什么伤心?这跟我有什么关、关系?!”   他窘迫骇异地瞪着举止怪异的上司,脸色在赤青黑白蓝中轮回不止。向来沉稳内敛的唐,从未现出过这般仓皇失措的模样,话语中也全然没有了“门主”、“属下”之类的客气疏远的字眼。耐特由衷觉得还是这一面的他看起来真实可爱多了,忍不住仰头得意地大笑。   老是拿唐太过多礼恭谨的性子没辙,用这一招既能耍耍小女孩,还能顺便打破唐那层硬壳呢!过瘾!有趣!看来今后这招不妨多多使用!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的……”笑意稍住,他转向被弄得更加糊涂了的萝纱促狭道:“好骗哪!”   “咦?什么?”萝纱茫然嘀咕道。   终於大致把握住情况的艾里心中不由暗自嘀咕一句:“你自己不也是一样没变,还是这么恶趣味……”   “好了,耐特,也该捉弄够了吧!”觉得闲话也扯得差不多,该说回正事了,艾里走上前打岔:“对了,你怎么会来这里的?”   耐特似笑非笑地瞥着艾里和萝纱两人道:“你们两个那么有个性的行事风格,我想认不出来也不容易。”   看他神色,料想这所谓的行事风格不会是什么好话,艾里聪明地不加细问,只在心中推算情况。   耐特既然猜到自己就是黑旗军的艾里,那么自己此行的目的也等於是明摆着的了。不管情况怎样,结盟之事至少可以分散掉一些凯曼给塔思克斯的压力,对塔思克斯有益无害,他们自然不会错过这个送上门的好机会,结盟的事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也亏得耐特思虑周全,过来接应自己之前就已在巴博卡把事情打点清楚,想必等自己一到便可以马上进入议程。   这一趟西行是状况频频,一直没能面见塔思克斯皇帝,耽误了不少时间。幸好现在总算和耐特接上了头,有他先行安排,只要赶得紧些就不致於错过与菲尔斯船长约定的会合日期,可以放心了。   耐特给艾里四人用的坐骑都是皇家的良驹,骑起来快速而平稳,相比这些日子来只能靠双腿翻山越岭是舒服得多了,艾里终於可以不去留意周围是否有敌人潜入,只单纯以欣赏风景的心态来看周围的风光。   不同地域的风光各有其独特的味道。同样是山区,相比联盟南方的连绵曲折,塔思克斯这里的线条显得冷峻许多,每一道都似是斧劈刀削出来般。比南方开阔许多的山势,自显出一股雄浑壮阔的大气,令观者的心怀不由为之宽松畅快,似乎所有的烦恼都消失不见了。   艾里瞇起眼睛,在扑面的寒风中享受着阳光的暖意,任身体由着马儿奔跑的节奏颠上颠下。片刻前还觉得面见塔思克斯皇帝是那般艰难遥远的一件事,此刻他心中却再无负担,十分的轻松惬意。一有了放松下来的余地,全身的骨头不由又变得懒洋洋起来,骑在马上就忍不住想打起瞌睡。若不是手里还牵着韁绳,没准黑旗军的这位使臣大人穿越了危险的冰原荒漠、逃出了一国上下的全力围捕,偏偏在眼看着就可以进宫面帝之际却不慎落马,死在马蹄之下了。   策马走在他左侧的耐特望见他懒洋洋的神气,忍不住出声笑道:“怎么现在就放松得好像已经收工了一样?事情还没真正开始哪!等到了巴博卡才能觐见陛下,然后还有一连串的会谈……”   “可在我感觉上,现在就可以算是大事底定,准备收工了。”   “这么乐观?”   “你也是明白人,何必要我多说?当今大陆上剩余的反凯曼势力与凯曼相比,还是偏弱小,只有相互联合才有些许胜利的希望。贵国皇帝不是昏庸之辈,当然懂得这个道理,应该本来就盼着能合作。   就算他不懂,你也懂。“艾里侧头瞥了耐特一眼道。   言外之意明白指出天行门日益深入地介入塔思克斯的战争,已经成长为足以影响国政的强大势力。就算皇帝陛下真是头脑发昏做出什么不明智之举,天行门也不会坐视庸主断送塔思克斯唯一的生机。   “喂喂喂,拜託别说这种可能挑起人家兄弟阋墙的话好不好?”   耐特眼中锋芒隐敛,只是伤脑筋地搔着头,苦笑着制止艾里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他和皇帝之间确实有如传言所说的某种令他们彼此相互信任的关系,但总该尽量谨言慎行。   纵然是细微的裂痕,一旦形成,也可能渐渐撕裂最紧密的联系。而且,对於合作之事,他尚有另一重忧虑。   “话说回来,你就这么确信塔思克斯能在合作中发挥得了作用?别忘了我们到现在还在为雷瑟夫王叔的叛军搞得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就算还有兵力可调,有叛乱的达鲁王领隔在中间,我们也很难向凯曼发兵。在这种情况下,合作不等於只是一纸空谈?”   艾里却只是一笑,道:“巧了,关於平定叛乱的事,我正有个建议准备跟你们提呢!说不定它会对你们摆脱塔思克斯眼下的困境有帮助。”   耐特露出询问的眼神,艾里偏卖起了关子:“反正到巴博卡后都得在陛下面前说一遍,还是到那时候一块儿说吧!我懒得现在浪费口水。”   “喂,你这傢伙!还真是一点都没变。”耐特不满地叫起来。勾起人家的兴趣又不说了,把人的胃口吊在半空中,很不人道耶!本以为艾里既然会当上黑旗军的圣剑士,总该是变得霸气积极些了,原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还是一般的懒骨头。   “多谢夸奖。”艾里就当他是在讚美自己青春常驻,漫不在乎地转回先前的话题:“现在既然已经和你接上了头,结盟的事想必不再有什么障碍,该会顺理成章地发展下去。到了巴博卡,要不了几天同盟之事就可以办得妥当。再加上来这里之前我已经与东海圣爱希恩特的势力达成协议,大陆上反凯曼的主要势力便等於从此集结到了一起……”他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终至隐没,话语显然仍有未尽之意。   耐特不解地一挑眉:“那不是很好吗?难道你还有什么不满?”   “这倒不是。只是……不知为什么,忽然有点感慨起来。”艾里耷拉着脑袋随马儿的起伏一点一点,整理着心中思绪:“你的情况虽和我不尽相同,应该也有所体会。这一两年里凯曼势大,要在它的威迫下保存自己的势力,其间的奔波劳碌实在是把人累得跟老狗似的。就是我这次到塔思克斯,一样也是累得够呛!”   耐特想起这两年协助王军对抗叛军的种种辛劳,亦深有同感地不住点头。   艾里又道:“不过这次塔思克斯、圣爱希恩特和南方同盟三方的盟约一定下来,便等於是摁下了大陆各方共同反抗凯曼的总开关,不久之后必定会开始一场把大陆上所有国家都卷入其中的真正大规模战争。大陆未来的命运,便只看在今后的战争中凯曼与反凯曼势力之间究竟是谁胜谁负了,而现在可以说影响胜负的所有事情都已各自上了轨道……”   略一停顿,他叹了一声。不知为何,这一叹在松了一口气外,还依稀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怅惘之意。   “我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已经把一辆车组装完毕,套上了马,装好了车毂辘,我们能做的都已做完,接下来便只能看这它自行奔驰了。我们或许曾是推动这一切的人物,不过后面的事情,也只能掌握自己所能掌控的那一小部分。不管大陆的时势究竟会走向何方,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自行发展了。”   或许在旁人眼中,他们是对整个大陆有着举足轻重影响的人物,将来也必定会在历史上留下属於他们的一笔记录,不过他们却自知自己能控制的不过是极有限的一小部分而已。不论在当下的权势力量多么强大,都不可能按自己的心意完全控制时势。在完成了自己能做的事后,便都只能坐视各种因素相互碰撞作用,等待最终结果慢慢浮现出来。   越是上位者,便越能体会到这种近乎无力感的感觉。艾里虽描述得不是很清楚,耐特还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而沉默下来。   须臾,他也发出一声叹:“确是如此。今后的天下大势,大概会以连我们这些当事人都难以掌控的速度飞快演变下去吧……”   难得出现在天行门主面上的感慨之色,旋即化作了无所畏惧的笑容。   “嘿嘿,看来过不久有热闹可看了!”   接下来的情况确实如艾里所预料。通缉令不消说自然是取消了,到了巴博卡,来路上饱受委屈的艾里一行立刻被奉为上宾,奉侍的殷勤程度足可弥补他们先前遭受的所有心灵创伤。   才落下脚来,精美的请柬也送到了艾里面前,塔思克斯皇帝——罗德尼·帝优勒已在皇宫设宴以待,为他们接风洗尘。情知这场宴会便等於是自己与塔思克斯皇帝的正式会晤,艾里等人欣然而往。   到了设宴的殿堂上,他见耐特也在侧席上坐着,一见他们进门便扬手打了个招呼。不用说,高坐主位上的,自然罗德尼陛下了。   罗德尼陛下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上下,样貌斯文清瘦、气质稳重贵气,和耐特身上剽悍的草莽之气大相迳庭。若他果真如传言所说的与天行门主耐特实是血缘相同的兄弟,那也是样貌全然不相像的兄弟。不过细细观察,还是可以在他们身上找到隐约相似的威仪之相。   四下略一打量,艾里发现这接风宴是个相当小型而私密的宴会。先前进来时,他在路上便见到有不少卫兵远远在外把守,而殿上也没有多少仆役在旁侍奉。出席宴会的人数不多,除了皇帝和耐特之外便只有寥寥数位,不过每一个看起来都是地位尊崇,想来应是分管塔思克斯大权的重臣。   见此情形,艾里便已心中有数。这场宴会不止是出於礼节对自己一行表示欢迎,正式的会谈恐怕在这宴会上便开始进行了。由此推想,塔思克斯皇帝对结盟之事应也是十分急切,他更加定下心来。   饮过几杯酒,该说的场面话都说过之后,艾里提出结盟之事,而罗德尼陛下果然态度积极地即刻应承下来。不过,他随即也婉转地说出对达鲁叛乱军的顾虑。   如果塔思克斯无法出兵,三方的结盟便等於只是另外两方单方面对塔思克斯的支援。虽说怎么样都是有利塔思克斯的,但从长远上看,如果大陆上其他与凯曼对立的势力逐一覆灭的话,很快就会轮到孤立无援的塔思克斯了。   对这困扰塔思克斯人近两年之久,至今仍束手无策的问题,艾里的态度仍显得十分乐观。   他轻佻地打了个响指,笑道:“过去这问题不难办。虽说饿着肚子的兵确实打不了仗,不过现在情况已经有变化了啊!”   他笑嘻嘻地挨个看着在座众人,提示他们:“请问,我是怎么来这里的?”   耐特恍然大悟,发出不知惊异还是兴奋的丝丝抽气声:“是了!你们怎么来塔思克斯,货物也可以怎么来!”   长期以来塔思克斯最头疼的就是物资不足的问题,现在听到有望解决,不少人都惊喜地跳起身来追问,一时间碰掉地上的刀叉盘碟不知道有多少,此刻却也没人去理会这个了。   艾里点点头:“不错,我们是循一条冬季也不会被冰封的航路在北岸登陆的。虽然相比一般的航路要绕上不少远路,不过总算是一条通路,应该可以缓下你们的燃眉之急。联盟那边物资还算充沛,调拨物资与你们交易不会有问题。”   这航路虽是海王的人才懂得走,不过料想回去再和她讨商量,让比尔多使使美男计、多灌灌迷汤,想来她也不会不允。   “北岸?”罗德尼陛下似有疑义地出声问道。   艾里猜知他是担心今后在流放地卸货会不安全,正好趁这时机把囚犯的事也一并说了罢!他暂不理会皇帝的顾虑,一口气说下去。   “往贵国输入物资是长远之计,收效或许没那么快。我另外还有一个建议,贵国如果愿意接受,当可在短期内收效巨大!”   从艾里这儿得到物资输入渠道,对塔思克斯人已是意外之喜,再听到还有更快收效的办法,每个塔思克斯人都听得更是专注。   “塔思克斯人才济济,当然不乏良将,行军用兵的事自不必我来多话。不过眼下贵国尚有一笔相当可观的潜在力量,为何不投入使用?”   此言一出,罗德尼陛下深深看着艾里,默默无语,显然心中多有疑虑。身为塔思克斯皇帝,最想及早平定内乱的人就是他了,在与叛乱军对抗时自然没有不出尽全力的道理。他自认国内所有可用的战力都已经用上,而圣剑士不过初来乍到,竟这么笃定地说还有可用之力?   耐特曾与艾里在拉寇迪并肩禦敌,深知他非是信口开河之人,见皇帝一时没有作声,他便发言追问道:“请明说吧,塔思克斯还有什么潜在力量可用?”   “各位可知在贵国极北之地,便藏着数十位一等一的高手?其中任何一个,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强大战士……”艾里叼根牙籤,放慢语速,让听者自行推想他说的是什么人。   “而这样数十个高手集合而成的团体,不管是要刺杀敌军将领还是当作突击、偷袭的奇兵,只要使用得当,都不难发挥出足以影响整个战局的重大作用……”   话未说完,艾里的声音已经淹没在在场众人的惊异声中:“你说的……莫非是?!”   生活在塔思克斯极北之地的人,只可能有一种身份……那些被摒弃於正常社会之外,早已被遗忘的人!   罗德尼陛下再无法沉默下去,惊疑问道:“难道阁下是指流放地的犯人?可那些都是犯了重罪的犯人,况且这些人当年也没有几个是那么厉害的人物啊?!”   艾里淡淡道:“那只是当年。就算原本不怎么厉害的人,也会被无赦之地的严酷环境硬逼着变强。在那里只有强者才能生存,所以能活到今天的,便都是强者了。”   当生命不时面临巨大威胁时,强悍的求生意志往往会驱使人发挥出难以想像的巨大潜力。冰原上气候恶劣,随时可能遇上危险的猛兽魔物袭击,而且在出现令所有人信服遵从的领导者,形成较稳固的组织结构和规范之前,就连同类也可能为了增加自身生存机会而相互算计。   犯人们多年来都处於这恶劣环境的威胁下,时刻都绷紧了弦,只要是能生存下来,其成长速度自非寻常修行者可比。   只不过,这其中却不知已付出了多少鲜血和生命做为代价。   艾里心中暗自感叹着,嘴上则将自己一行在冰原上的遭遇以及囚犯的请託大致说了一遍。替无赦之地的犯人请託这件事,一开始虽有几分是为了脱身而默许萝纱应承下来的权宜之举,不过后来细一思索,倒不失为有助於塔思克斯摆脱当前困境的天赐良方。   他接着向皇帝等人解说其中厉害。   “我知道被送到无赦之地的人,在贵国眼中便等同就此死了。而那些倖存的犯人心存顾忌,也一向小心避开押送犯人过去的部队。可以说除了在座诸位外,再没有旁人知道冰原中其实藏着那许多高手。如果贵国愿意收纳他们,便等於是凭空多了一支在叛军预计之外的奇兵!利用这支奇兵的隐蔽性和强大战力能做多少事、发挥多大的作用,自然无需我再多说。”   艾里的话让一众塔思克斯人脸上都很快焕发出光采。在座众人无一是愚钝之人,这短短片刻间他们脑中也不知流过了多少个充满诱惑力的精彩行动计划。妥当运用这股力量的话,在短时间内结束内战的希望确实相当大!   然而艾里察言观色,却见大部分人在激动欣喜之下仍残留着几分顾虑。他将话锋一转。   “当然,那些人都是流放的重刑犯人,放他们离开冰原重返人世确实有可能成为贵国日后的隐忧。此举有利有弊,陛下和各位大人应该是心里有数了,请自行斟酌着作决定吧!究竟是继续任塔思克斯陷身内战的泥潭里抽不出腿来,也要把危险之人隔绝在外,还是先摆脱困境,宁愿将来再去烦恼这些犯人可能带来的麻烦?”   “容我多话一句。”一旁听着的维洛雷姆轻笑一声,漫不在乎地略略嘲讽这些还不知变通的塔思克斯人:“如果各位将来会为了放出的犯人对塔思克斯造成的麻烦而烦恼,至少说明塔思克斯依旧还存在,不是吗?”   无暇计较他有些失礼的态度,在场的塔思克斯人出现了低声而激烈的争议声。   刚才说了这么一大篇话,艾里口也有点乾了,拿起酒杯灌了两口。   反正该说的都说了,接下来没自己什么事,可以松口气休息了。   想起先前萝纱向犯人承诺此事时的认真,他转头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圣女,果然见堂堂圣女大人孩子气地轻啃着左拇指指甲,毫不眨眼地紧盯着那边塔思克斯人的激烈争论,看起来颇显紧张。他从桌底下伸手过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宽心。   塔思克斯人为此事争执本是意料中事,毕竟流放犯中不仅是具有很强危险性的重犯,更有一些是可能动摇王朝统治的麻烦政治犯,塔思克斯人自然很难痛快地一口答应。   但他十分确信,不管眼下的争执有多激烈,罗德尼陛下最终只有接受自己的建议一途。因为在当前的劣势下,塔思克斯再没有别的生路可走了。   萝纱本也不是不明白其中道理,只是她对此事的在意胜过其他人,关心则乱,事到临头难免紧张起来。此刻她凝望艾里平静自信的目光,他的身上那股坦荡轻松的气息不断传递过来,渐渐平抚了她的不安。她终於微微一笑,再度定下心来。   旁边青叶和维洛雷姆看他们眉目间的默契,心中都不怎么是个滋味,只能恨恨地握紧刀叉向盘中食物泄愤。   冰原上那么多天的艰苦生活,令艾里等四人对食物的渴求都还保持在相当高的程度。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便拿着塔思克斯人的激烈争论声当伴奏音乐,专心攻击那称不上多丰盛的餐点。   眼看塔思克斯人面前的食物都没动过多少,而艾里等人的盘子却都有些失礼地快要露出盘底之际,罗德尼陛下终於结束与众臣的讨论,作出了最后决定。   “圣剑士的建议应该会对我国有莫大助益,国难当头,也不能拘泥太多,我愿意接受无赦之地的犯人的要求。此事便烦劳圣剑士从中斡旋交涉了。”   “没有问题!”艾里忙不迭地嚥下满口的食物,欣然应道:“接下来就该说到结盟的事了吧!” 第八章 帝都春祭   该如何解决内战的事情既有了眉目,塔思克斯人对结盟投注了更高的热情。罗德尼陛下亲自带着一众重臣,即刻与艾里等人商谈盟约的细则。   大家有着共同的敌人,而彼此在利益上又没有什么冲突之处、对此事的态度又都很积极,结盟之事自然进展得十分顺利。   只在短短三天之内,双方便就塔思克斯、圣爱希恩特和南方同盟三方协作配合作战的计划达成了一致,也确定下相互联络的方法。算算回程的时间,差不多也该去与菲尔斯船长会合了,艾里一行终於如期动身北行。   这趟回去,自然是跟来时大不相同的风光。逃犯的污名不用说当然是洗刷乾净了,塔思克斯皇帝更是亲自将他们恭敬地送出巴博卡城外老远,通令艾里归程所经的各地官员殷勤接待、尽力协助。   回想起来路上被人当疯狗瘟疫般避之唯恐不及的淒凉冷遇,艾里等人竟不禁生出再世为人之感。   或许是来时的坎坷已经耗掉了他们所有的霉运,带着塔思克斯人为他们备好的骆驼和其他旅行用品,艾里一行这一次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穿过了荒漠、冰原,所耗费的时间更比来时少了许多,甚至比约定的日子提前了好几天。   正好菲尔斯船长也怕耽误了事而留出充裕的时间,早来了几日,艾里等人只在北岸约定的地点等了一天便顺利登上了接应的船只。   至此,此行所负的所有艰难任务都已圆满达成,行船之事又全由菲尔斯船长掌控,艾里镇日除了等人送饭喂食外,便是躺在甲板上翻白了肚皮晒太阳,过着宠物一般悠闲得有些可耻的生活。   而在他沉湎於这难得的幸福时光的时候,结盟成功的消息如一场暴风般席卷了整个大陆,在各地引发许多或明或暗的变化。互有共识的黑旗军的盟国,开始积极地筹备不久之后就即来临的战争。   另一方面,这个消息很快也被凯曼埋设在各国的奸细探得,急速传回国内。帝都拉寇迪上空的空气,不久也因这场暴风而隐隐骚动起来。   消息传到拉寇迪时,正值一年一度的开春祭典。一大早,平日总透着庄重恢弘之气的帝都便全然一派喜庆欢腾气象。大街小巷上处处人潮涌动,市民们穿上最好的新衣服嘻笑欢闹,相互说着喜庆吉祥话儿,一同庆贺这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   依照凯曼的风俗,每次开春祭典,国王都会到春神艾薇拉的神庙中拿取神官备好的麦穗和新春雨水泼洒向民众,将春神的祝福传递於民,以此作为开祭仪式。今年亦不例外。   上午的阳光变得耀眼起来的时候,国王陛下乘着由四头神骏天马拉动的黄金马车出了宫门,被随行众臣、仪仗队和卫队簇拥着,沿着均匀铺洒着细沙和新鲜花瓣的街道浩浩荡荡向城外的神庙行去。城中的民众早已拥在街道两侧,他们平日里难得有机会瞻仰国王仪容,车列所经之处,无不带起一片长久的欢呼声。   只是,欢庆的气氛却无法完全抹去隐约浮现出来的战争阴影。   “国王陛下万岁!”、“凯曼万岁!”“天祐凯曼,战无不胜!”   这类的喊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凯曼挑起的战火在大陆上越烧越烈,就连这些欢呼也免不了染上了战争气息。且在离车列较远的街边,欢呼挥手的人群之后,也有不少人只是冷淡地看着车列经过,面上非但没有节庆的欢容,投向车队的的目光中隐隐透出不满甚至是恨意。   他们多半是有亲人在战争中丧生,或是因日渐高昂的战争赋税而陷入贫困的人。他们流露出的不满,正与前头那些欢呼雀跃着表达对王朝拥戴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彷彿是河底被渐趋湍急的水流越扬越高的黑泥,随着战争的激烈化和时日的推延,这样的人正以相当快的速度不断增加着。   即便凯曼一直节节胜利,至今尚未尝过大的败绩,战争的双刃剑却也同样悄悄在凯曼自身划下了深重的伤痕。永无止境的徵兵和战争赋税,令凯曼人的生活状况一天天地急遽恶化下去。   战争本是最耗金钱之事,国王将维持战事的巨额款项摊派到底下各贵族领主的头上。而贵族们怎舍得自己承担这重负?自然是要把付出的金钱从在手下领民的身上讨回来。时日一久,平民与贵族间本已相当大的差距更加悬殊,国内已是民怨渐起,对国王发动战争之举的不满日渐在民众心底暗暗累积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凯曼足可傲视众国的国力早就令许多凯曼人养成了某种自傲心态。怀有凯曼实力乃大陆之冠,理当是大陆霸主这样心态的凯曼人不在少数。仁明王企图征服整个大陆的豪举正投他们下怀,因而也得到相当高的支持。   况且开战至今,战况始终都还是有利於凯曼的,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便已经佔下了东方联盟的大部分土地。民众热情已被长期的胜利完全唤起,国内偶尔有反对战争的声音,便被斥为怯懦不爱国而不敢作声。接连传回的捷报自是让支持开战的凯曼人,尤其是年轻一辈热血沸腾,直把仁明王视作开拓凯曼的新传说的英雄王者,对国王和主导战事的重臣的拥戴也高昂到了顶点。   因而当国王的黄金马车出现在队列中时,沿街民众疯狂了。无数人都在同声欢呼着,巨大的音浪几乎让他们没有一个能听清楚自己的声音。   人群中,年轻人往往显得更加激动,不少人甚至因为激动而流出泪来。女孩们大把大把地将盛放的鲜花往车列抛去,而手中没花的人则大力地向端坐金车之内的王者挥着手,期望能引得他往自己这里看一眼或是挥手回应。   在一般人看来,有幸伴随成为千万人注目、欢呼焦点的那辆黄金马车的人该是风光无限了。然而,真正身处那里的人的感受却未必如此。   身为最早与仁明王共同策动对外发动战争,又一直主导着战事,最为仁明王所倚重的重臣,现任王国首席魔法师兼魔导公会会长——   萨拉司坦·F·利佛斯特自然拥有被允许在国王车驾旁随行的恩宠。   此刻如山鸣海啸般的欢呼声中,有不少喊的是他的名谓。充满崇拜的热切目光也有不少是冲着他去的。   两年间仁明王依从他的计策,成功地破解大陆三大势力僵持了数百年的平衡局面,又运用各种智计截断连结神圣联盟内部各国的纽带,令凯曼得以从容逐一击破。   纵然出现了种种变数,大陆的局势还是如他头脑中千百遍预演过的一般,始终倾向於凯曼这边。这些功绩自然得到了丰厚的回报。   除开国王封赐的财物和领地之外,更为自己博得了赫赫声名。今时今日的自己,已非昔日那一介平凡女子不贞而生下的私生子,而是被国人视作睿智有为、胸怀天下的少年英雄,甚至有众人把自己和许多传说中辅佐英雄、贤王开创霸业的智者贤人们相提并论。   自己的年轻,斯文姣好的容貌以及曾被人鄙视轻蔑的卑下身世,现在只会更加增添民众的敬慕崇拜。   身受帝王如此恩宠,又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他此刻的感受该是志得意满,得意得彷彿身在云端吧!   萨拉司坦也正在心中向自己问着这个问题。   年纪轻轻就得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上的权势,整个大陆的命运甚至也操之在手。昔日因年少得居高位而招致的那些风言风语,也再没有人提过半个字。自己今日的成就和声名,可以说已经盖过了修雅,那位当初看来似乎高处天际,无可攀比的师长。可以说多年来渴望得到的,都已经得到了。   实力才是决定一切的根本。只有丢弃无谓的情感,依靠实力,才能得到想要的——事实证明,当初自己觉悟到的这个想法果然没错。   只是,为什么除了最初尝到短暂的成功喜悦之外,自己却远不如先前想像中的快乐呢?   萨拉司坦面无表情地转动视线,目光从街边一张张兴奋的陌生面孔轻飘飘地掠过。他们眼中的狂热,欢呼声中的拥戴,都如浮光掠影一般地从他身上淡淡流过去,激不起半点波澜。   这么多年来汲汲营营,不就是为了这些吗?可真正到了手里,却没法勾起心底真正的欣喜快乐。总觉得像是少了些什么……   不期然地,脑中忽然晃过一个时日久远的记忆片段。   ……   那是刚拜入师父门下迎来的第一次开春祭典时,年幼的萨拉司坦一手牵着走路还摇摇晃晃的幼小师妹,另一手被师父温暖柔软的手掌握住,三人混在热闹人潮中携手逛大街的情形。   修雅平日是一副端正清高的派头,兴致来时却又常不管不顾,随性妄为。当时说了“与其被满大街的人当猴看,还不如陪小朋友们一起玩,顺便看猴戏有趣!”这么一句不负责任的话后,她便漫不在乎地跷掉随国王游街的任务,擅自带着新收留的徒弟和女儿去游玩。   幸好她当时虽已是魔导公会会长,不过封魔之战未发生时她在朝中的地位并不是太高,靠近国王的位置还轮不到她来站,因此没人特别留意到她的失踪,才算没惹来什么麻烦。   至於那次春祭上到底玩了什么,萨拉司坦其实不大清楚。当时进入修雅门下未久,城中众人仍认得他是那不贞女人的孩子,不时便有几个人在远处指指点点的。   玩得十分投入的师父和萝纱都没留意到,而那时的他人小心怯,自始至终都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往那些人多看,只攥紧了师父的手指,亦步亦趋地紧跟在她身后。没来由地认定了,只要是在师父身边,那些人就再伤害不到自己。   当时,脑子早已被惊惶羞惭之类乱七八糟的情绪搅得糊成一片,压根没怎么留心到周围的情形。萨拉司坦只记得,当时牵着的修雅和萝纱的手都很温暖……有那份暖意相伴,心不知不觉地变得宁定下来。温和、安全、平静的感觉,让他渐渐放松下来,开始能和一般的孩子一样用好奇兴奋的眼光打量周围的一切。   那一年的春祭,年幼的萨拉司坦第一次知道,快乐原来是一种彷彿心快要炸开,又彷彿身子可以飘上天空的感觉。   而到了今日,什么都得到了,他却恍然发现自己似乎许久没有感觉到这种滋味,几乎都要把它忘了。怎么会这样?   ……   “萨拉司坦法师长在王国子民中的地位还真是非同小可……”   一声阴阳怪气的讚叹蓦地在左侧方响起,拉回萨拉司坦飞远的心思。年轻魔法师面向街边人群的端正面庞上,眉间顿时出现细微的皱褶。皱痕一闪便平复下去,萨拉司坦回首转向发话者时面上已经不露半点痕迹。   说话的人乃是随行在仁明王车驾另一侧的林伯伦公爵。林伯伦自仁明王还是王子的时候就开始在旁辅佐,助其成为王太子,为其剷除王位竞争者,在其登基将先朝重臣一一替换成仁明王的班底,经历过这许多,林伯伦公爵早已是仁明王最为倚重信赖的心腹臣子——   在萨拉司坦急速崛起之前。   唯恐地位受到动摇,林伯伦公爵老早就看萨拉司坦很不顺眼。虽然他一直没能抓住萨拉司坦什么错处,背地里还是没少向仁明王进些不利萨拉司坦之言,若有机会,他会当面笑里藏刀地刺上几句。   此刻萨拉司坦看他眼冒谲光,又是一副想要添乱的样子,果然便听他接着在那边唧唧歪歪。   “陛下您听听,外头民众为萨拉司坦法师长而发出的欢呼声,简直要比为您和为凯曼王国发出的还要多,”公爵转头看向萨拉司坦,虚伪笑容中搀杂着几丝妒恨:“萨拉司坦法师长年纪轻轻就享有这么高的人望,果然是年少有为!我看再过几年,法师长说不定就是足以留传千古,开创新时代的传奇人物哩!”   萨拉司坦细听周围的欢呼之声,喊着自己的声音竟真的相当高,心头顿时一懔。公爵说的什么开创新时代而被传颂千古的英雄,配得上这称号的几乎都是创建了国家的开国君王,这番话的用意显然又是在暗示自己羽翼渐丰,好激起仁明王的疑忌之心……   自古以来,功高震主的臣子多半没什么好下场。他少年即踏入仕途,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   此刻也无暇去理会情绪为何低落了,萨拉司坦立时向车内的仁明王躬身行了个礼,恭谨道:“国内或许是有些人将臣下高看一等,不过臣下这点菲薄名望全是辅佐陛下方能侥倖得来。陛下才真正是引领凯曼开创一个全新时代的人!若非如此,臣下这一辈子也不过只是做些寻常之事的平凡之臣罢了。虽然此刻的呼声听起来是给臣下的,但这些民众实是为陛下在欢呼啊!”   萨拉司坦胸怀野望,原就是惯於权势之争的人,说起这些迎合国王心意的话自是洋洋洒洒,毫无窒碍。然而,这些话是否真能化解开陛下的不悦,他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怀疑的种子只要一紮下根,便很难完全抹消。坐在王座上的人历来容易多疑,再加上林伯伦公爵时不时在仁明王那里煽风点火……当年与陛下一同密谋筹划战事时的信任和默契还剩下几分,萨拉司坦实在没有把握。一边说话,他一边以眼角余光小心窥看国王的神色。   仁明王对公爵刚才说的话并没有太多反应。萨拉司坦说完这么一长串话,他只是垂着眼皮轻笑一声:“萨拉司坦卿,你可越来越会说好听话了。”   萨拉司坦虽留心观察,还是很难看出仁明王此刻心境究竟是喜是怒。越是淡淡的反应,却越像是暗藏了什么……没来由地,一股寒意缓缓自心底蔓延开来。   年轻的魔法师强撑起笑容,谦恭地应道:“臣下一时有感而发,倒被陛下拿来取笑了。”   “开春之祭乃是一年中最应该喜庆欢乐的日子,有玩笑可开的话,多多益善!”仁明王以爽朗的口气轻轻带过此事,眼望着公爵那边,不着痕迹地示意公爵不要再寻衅:“……没有意义的话,毋须多说。”   国王还不致於偏向公爵那方,代表自己尚没有失去仁明王的宠信,至少现在。萨拉司坦悬着的心终於稍有些落回实处的感觉。   队列继续往城外行进。按仁明王希望的,君臣三人不时轻松谈笑几句,萨拉司坦游刃有余地扮演着自己该扮演的角色。他向来可以做得很好,也能从官场上暗藏心机的言辞交锋中找到乐趣。但今天不知为何,胸中却像是梗着一口逆气,眼前的一切都让他感到一股深重的倦意。   回想过去为陛下筹划着如何带领凯曼走上独霸之路的那段时日,陛下固然对自己是十分信赖,但自己也并未想到一两年后便有资格“功高震主”了。当时只考虑如何尽快达成自己的目标,根本不需为彼此相互猜疑而浪费心力,那该算是一段让人愉悦振奋的日子。   可惜,等到事有所成,目标不再遥远的时候,原先的专注便免不了渐渐消散,开始要考虑个人的得失,猜疑、防备和嫉妒等各种龌龊想法都冒出头来。回首时,同心同力的伙伴关系已经悄悄崩毁殆尽。   而到了今日,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今后的有生之年,恐怕都要在和国王的猜疑、旁人的嫉妒中度过了。况且战事也不平顺,按他刚刚接获的那个消息,今后还有的头疼的了……一下子想到这许多烦心事,萨拉司坦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被网密密实实地缠住了,心口一时沉沉冷冷,也说不上究竟是怎么个滋味。   不经意问,那一年春祭时指间传来的修雅和萝纱的温暖竟依稀浮现。双手略一牵动,却又化为虚幻,终究只是记忆中模糊的残迹。   虽说能伴王出行的都是相当有身份的大臣贵族,不过其间自然得分个三六九等。萨拉司坦和林伯伦公爵这两个宫中炙手可热的红人佔据着最接近仁明王的显赫位置,在他们之后的大臣贵族们视权势高低、恩宠厚薄,也各有各的位置。基本上,一个人在王朝中身份的高低,刚好与他和那黄金车架之间的距离成反比。   於是,像诤君傑伊这样挂着世袭的闲职,半红不黑的贵族,便只能排在队伍的后半段了。   虽然与黄金马车那儿隔着一大段距离,中间还夹了三四十个官员贵族,论理傑伊只能从人群空隙间偶尔瞥见萨拉司坦和林伯伦公爵的身影。不过看来他鼻上那副小眼镜该是效果非凡,他隔得这么远,竟也能敏感地察觉到片刻之前他们之间的僵硬气氛,面上浮现似有深意的沉稳笑意。   萨拉司坦和林伯伦公爵之间不明显的交锋,应该只有一开始便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已大致有数,有特别留意的人才看得出来。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帝都中王公贵族云集,若论地位尊崇、权势高低,诤君在这儿不知要排到多少号去。然而,实际上傑伊暗中却在以另一种方式发挥影响。就连萨拉司坦和林伯伦公爵这两个当事者也没有察觉到,都是这个地位平平的诤君暗中操控,他们才被动地发展成今日的对立关系……   萨拉司坦头脑聪明,个性沉稳,更有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坚韧心志,支持凯曼继续这场战争的除了魔王罗炎的强大战力之外,萨拉司坦的智略也要算是一大力量。   若说罗炎的战力是锋利的刀刃,那么萨拉司坦的头脑便是挥刀的手。若能削弱萨拉司坦在凯曼的地位,也等於大大削弱了凯曼的战力。因此诤君一开始便在算计如何分化他和国王间的关系。而看来看去,林伯伦公爵就是最好的着力点。   萨拉司坦年轻且背景浅薄,却凭借掌握控制魔王罗炎这个关键和他本身的智计才略,在短短两年间便得到仁明王极大的信任,这本身已是十分容易招人嫌忌。林伯伦公爵在王座之前的地位免不了因萨拉司坦而受到冲击,自然很容易兴起对他的敌意。只要在背后再轻轻加上一把力,不难令他敌视萨拉司坦,从而自动替傑伊做了他想做的事。   而要自然地诱导公爵敌视萨拉司坦,方法其实也不难。   顾及被人知道凯曼在战争中驱策前魔王作战,恐怕会有损凯曼的正义名分,因此罗炎的身份在凯曼一直是只有仁明王和萨拉司坦两人知晓的秘密。但凡在名利场上打滚过的人都知道,越是上位者,手中掌握的王国秘密往往越多越重大。   公爵原本最为仁明王倚赖,仁明王从不会将他隔绝在什么秘密之外。一旦他发现国王和萨拉司坦之间藏着重要关键没让自己知晓,危机意识便会立刻冒出头来,从此将萨拉司坦视作最大敌手!   於是,傑伊只要偶尔找机会与公爵聊聊天就好了。那位直接由国王陛下和萨拉司坦法师长调度,没什么人能真正见上一面的神秘高手啦,或是林伯伦公爵派系下的将军久攻不下的某座坚城,在萨拉司坦向国王单独进言后不久便传来了镇守那城的将领被暗杀、城门从内打开的消息啦,这些事当然都是闲磕牙的好材料。没多久,林伯伦公爵看萨拉司坦的眼光中就越来越凶狠了。   真的很简单,不是吗?傑伊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这样轻松,简直有些愧对远在黑旗军中辛苦打拼的艾德瑞克……   不过,轻松并不意味着没有进展。两年下来,不满於凯曼发动非正义战争,只为国王一己野心而陷千万人於水火之中的人越来越多,在诤君有心的集结延揽下人数已达数千,可以说已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他们平日散置於城内各处以及附近地区,只等时机成熟。数千之数在战场上不算什么,但在这帝都重地,运用得当的话,数千人便可直逼宫门,让凯曼的整个天都为之翻覆!   而就在数天前,他收到艾里发来的信息,说塔思克斯、圣爱希恩特和南方同盟三大势力终於达成盟约共禦凯曼。看来凯曼外头的情况也渐渐上轨道了。现在凯曼虽还是风头正劲,但相信不久,局面就要变化了吧!   他拭目以待。   “诤君在想什么呢?笑得这么诡异?”旁边的年轻贵族看他傻了似的一个人在那里笑个没完,奇怪地问道。   傑伊随口搪塞道:“还不是在想今晚怎么约美丽的爱琳娜小姐出来,共度浪漫一夜……”   正说着话,忽见一个传令兵急急赶往国王陛下的黄金马车旁边。想来是街上太过拥挤,那士兵便没有乘坐骑,举动颇显匆忙。再说重要的庆典期间还非赶着向国王禀报的消息,想必是相当重要紧急的大事。   一众大臣留意到这件事,看那士兵将一封密函呈上国王的车驾,不免三三两两地低声猜测起来。   片刻后,读过那封密函的仁明王更传令全队加速前进,尽快抵达神庙安顿好事情后便在神庙就地召开紧急议事会,这令群臣更加感觉到了不安定的气息。一边仅遵王令全速赶往神庙,凯曼的众臣们心底都有些忐忑不宁,除了个别已知情者之外都心怀疑虑,不知究竟出了什么大事。   这一年帝都的开春祭典以有些仓促的方式草草结束。而席卷整块大陆的风暴,这才扬起它的第一道风。 【第二十二集】 第一章 勾心斗角   凯曼出游的君臣一行匆匆而行,不多时终於赶到了城外神庙。   战时留守帝都的这些文臣和贵族平日甚少运动,策马一路紧跑下来,已是累得气喘吁吁了。不过国王却没有留给他们多少休憩的时间,急急取了麦穗和春水到外头向民众敷衍了事地洒了几把,走完过场,便直接命众人到内殿议事。   群臣看先前的情形,已经猜到必有大事发生,倒也没什么人有心思为此抱怨。   一众君臣在殿堂上各就其位后,仁明王直切主题。   “刚才我收到一封加急密报!”国王略一停顿,严峻的目光让众人猜知密报的消息必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派遣在各国的探子都传回消息,塔思克斯、圣爱希恩特为首的海外势力还有那南方同盟三方已经缔结共同对抗我国的盟约。料想再过不久,待他们各自做好战争准备就会正式爆发大规模战争,这三方的兵马将会相互配合着对我国前后夹攻!”   群臣中一时间尽是惊异的噫哦之声和倒抽凉气的嘶嘶声。每个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过去凯曼、塔思克斯和神圣联盟这三方势力之所以维持了数百年的和平,正是因为凯曼虽然实力远胜塔思克斯和神圣联盟任何一方,却还是难以招架住这二者的协力攻击。若这三方真能顺利合作,便等於是重现了昔日塔思克斯和神圣联盟的夹击!   纵然眼下大陆局势已与三方鼎立之初的格局有了不小变化,被分化为圣爱希恩特海外势力和南方同盟两块的神圣联盟相较过往实力已经折损许多,但对凯曼仍具有极大的威胁。至少,从开战到现在一面倒的主动局面,凯曼将不可能再维持下去!   大殿中继续鼓荡着仁明王的话声。   “……届时我国将面临什么样的情况,众卿应该心中有数。我为了抓紧时间,即刻制定应对之方,因而才草草结束春祭事宜,要各位就地聚集在这神庙里紧急议事。不知在座各位对此可有什么良策?”   话音方落,下头群臣立时开始交头接耳,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猝然得知这重大军情,大臣们都有些乱了方寸,一时还没人能理清头绪提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想法。   而在此时,一把年轻的男声压下了殿内的嘈杂。这男声一派清越沉稳,似乎全不受群臣间动摇混乱气氛的影响。   “臣以为,那三方既然找到办法绕过我方阻挠达成盟约,同盟之事已是无法阻止。为今之计,便只有先发制人,赶在他们合击之前主动发起攻击,打乱敌方的行动节奏。绝不能坐视他们部署妥当后从容出击!”   群臣循声望去,话声发自仁明王座前左边臣子行列的最前方,果然又是仁明王最为倚重的得力臂助——萨拉司坦法师长神色平静地提出他的见解。   过往已有许多次实例,通常在法师长如此刻般冷静地进言后,国王的情绪都会很快被安抚下来,而后安心地接受他的建言。   “眼下的局面已经发展成时间的竞争了。分兵则力弱,必定拖延时日,不如集中力量专注於先击倒其中一方。”萨拉司坦继续朗声道:   “从当下的情势来看,圣爱希恩特远在海外,难以确定其位置,海上军力也非我国所长;参与南方同盟的国家众多,如非全数击破这些国家,南方同盟的威胁力便始终存在,这二者都不是能速战速决的对象。唯一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彻底击垮的……”   片刻停顿之后,年轻的法师长说出他的结论。   “……便只有塔思克斯帝国了!近两年的内战和我们的物资封锁,已经耗掉了它大部分国力。今日的塔思克斯,不过是只骨架大却风吹即倒的病虎而已。”   仁明王聚精会神地听到这里,似乎想到什么,神色一动似要发问。   萨拉司坦侍君至今,观其色而知其意,不待国王发问就自行解说下去。   “诚然,塔思克斯的国土广袤,从我国边境到它的国都便需耗费约莫月余时间。但我方相对塔思克斯,仍是拥有佔绝对优势的军力。只要由恰当的将领率兵,应能势如破竹地捣向统治塔思克斯的中枢所在。而且现在已是春祭时节,待真正开战时塔思克斯的大部分国土已经开春回暖,天候也不会对我们造成阻碍,所需时间总比对付另外两方要快上许多。”   萨拉司坦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显已胸有成竹。   “依臣下估算,若将主要兵力调往西面全力攻打塔思克斯,只在东方战线上留下必要的防守力量,目前已经打下的土地足够我们在南方同盟和圣爱希恩特的反扑下支撑至少四个月。这就足够了!最迟两个月之内,我军便可击溃塔思克斯主力而控制住西方战局。没有了后顾之忧,我们便可回过头来,从容对付圣爱希恩特和南方同盟了。到那时候,我方与敌方的强弱差距被拉得大了,战局再无逆转可能,陛下掌握住全大陆的时机已是指日可待!”   这番话条理分明,直切要害,正是应付凯曼眼下处境最佳的策略。   仁明王凝神听着,原本徬徨不宁的胸中渐渐开阔起来,眉间沟壑顿消,满意地笑着不时点点头。   群臣眼看萨拉司坦又在国王跟前露了一回脸,少不得暗自生出不少欣羨嫉妒,奈何竟是推敲不出他这番话有什么错漏或是尚可补足之处。   国王见无人再进言,向萨拉司坦欣然道:“萨拉司坦卿所言甚是在理,便依你之计行事。”   萨拉司坦站回国王座前左侧群臣之列。虽神色平淡如常,并未因建言得到採纳而现出得色,心下还是不免为仁明王依旧重视自己的看法而略觉安慰。   此时,一个听上去令人不大舒服的声音忽然尖锐地响起。   “萨拉司坦法师长不愧是支撑我国大局的重臣……连陛下也才刚刚收到这消息,法师长非但在听到消息时镇定如恆,更加深谋远虑地备好了这一番周密的策略,真叫我不佩服都不行哪!”   原来又是林伯伦公爵在一旁放冷箭。萨拉司坦心下一凛,神色微变。这些话,明白是在暗示萨拉司坦拥有的私人情报网竟比王国的情报网更加快速通达,否则再睿智冷静的人物也一样要有消化思考那惊人消息的时间,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就思虑周详,组织出这番流利的说辞来解析清楚利害关系,决断出最妥当的对策。   身为把持凯曼大权的重臣,又是处於战乱之世,自是需要及时掌控大陆各地的情报。萨拉司坦当权并非一日两日,已经逐步建立起自己的一套完善及时的情报系统。   有关大陆三方势力结盟的消息昨晚便到了他手上,他半夜没阖眼才想出应对之策。今日开春祭典繁忙,本打算在祭典间隙再向仁明王禀明此事的,未曾想王国自身的情报系统正巧在祭典当中把消息送达国王,反而给了林伯伦公爵挑拨离间的机会!   本是认为一天半天的时间差对於宏观战局来说不会有多少影响,所以刚才在陈述己见时他对这便没想太多,怎知在林伯伦公爵刻意点明而挑拨,竟成了身为臣下盖过主君的要命一桩?现在再辩解也已落入了十分被动的境地。   这已不是林伯伦公爵第一次刻意寻衅,萨拉司坦心头油然生出一股恨意,冷冷扫了面露得色瞥着自己的对手一眼。而他能爬到今日的位置,当然也不会是任人搓扁揉圆的软弱人物。正待反唇相讥为自己辩解,目光转向座上的君王,却见他面无表情,只是沉默不语的模样,萨拉司坦心中蓦地一凉,口唇动了动,竟发不出声来。   自古君王最是多疑,一旦他心底起了疑忌之心,辩驳之词再怎么动人也难以挽回已出现裂痕的信任。   胸腹间变得僵冷一片,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深倦意霎时间袭遍全身,萨拉司坦忽然发现到了口边的言词全消失了,不想再说半个字。   带着几分失落地收回目光时,无意间掠过站在对面行列偏后位置的诤君面上。那戴着小圆眼镜,叫傑伊的男人,样貌不过是普通英俊,在帝都也向来不怎么引人注意,萨拉司坦会知道这个人只因为他过去曾和师妹萝纱十分熟稔。   而萝纱失踪后,听说这男人整天就只跟一大群不长进的贵族子弟一样忙着追求一个酒店老闆娘,萨拉司坦一直没怎么把这人放在眼里。   然而此刻这位诤君望向这边的眼神,却莫名地令萨拉司坦暗暗生出一股不妥之感。虽然他的神色与其他权势低微,尚未够格介入自己与公爵之争的王臣贵族一般无二,但那藏在眼镜后的眼神却隐约闪动着什么让自己不大舒服的东西——太过深邃、太过超脱了,简直就像是在好整以暇地观赏一局他亲手导演的好戏……似乎是不能轻忽的人哪!萨拉司坦忍不住多看他一眼,暗暗生出了警惕之心。   被这么一打岔,胸口的愤懑退了下去。不管感受如何,场面总是要撑下去。年轻的魔法师长深吸口气定了定神,勉力维持着礼数向林伯伦公爵道:“萨拉司坦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和凯曼王国,手中掌握的些微力量,也同样尽是属於陛下和凯曼。公爵大人与萨拉司坦同是效忠於陛下的臣子,何须说什么佩服。”   “萨拉司坦卿说的好。”   林伯伦公爵悻悻地还待说什么,却被仁明王一句话抢先堵回了喉咙口。看来国王也打算了结僵持的气氛说回正事。   “那些悖逆我凯曼的国家已经结成一伙,很快就要共同反击我们了,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抓紧时间,先商议好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动。萨拉司坦刚才的进言很有道理,就照这样办吧。”口气略缓,仁明王边思索边道:“西征之战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击溃塔思克斯的主力,令它没有再战之力!这对统军的将领要求很高……谁才是合适的人选呢?”   庭上一众君臣随后商议,林伯伦公爵和萨拉司坦各自推举属於自己派系的将领带兵出征塔思克斯,两边的人相互指派对方那边的人的不是,争执了半日也未有个结果。   最后却是仁明王听得不耐,终於自己报出个人选来——迪卡尔·冯将军。公爵和萨拉司坦两边的人虽有些失望,最终也没有异议。   凯曼对外宣战后,自然不会浪费唯一出身军旅的五英雄中人,无论是自身的战力还是用兵方略都出类拔萃的迪卡尔·冯这个人材,仁明王很快便解除他宫廷卫士长的职位,命他重返十年前曾经主动请辞的第一护国将军的位子上。   冯知道凯曼到了需要自己为其效力的时刻,也不推辞,即刻接下了任命,领兵前往东线,征战至今,立下了赫赫战功。   今日冯被选为率兵西征的将领的理由之一,固然在於他自身的将才和威望足以担当起在短时间内摧毁塔思克斯主要战力的重任,其二,则也因为冯是个极为忠义之人。他只单纯地效忠於王国和国王,始终不屑介入林伯伦和萨拉司坦间的争斗。   西征成功与否,乃是攸关凯曼生死的大事,不容有失。这重任由一个只效忠自己的人来担负,当然最合仁明王心意,而且他不属任何派系,反倒能被双方勉强接受。另一方面,选他还可以避免朝中两个派系任何一方的势力过於扩张。   事实上,仁明王骨子里就没有打算完全信任任何一个臣子。他相信只有让手下的臣子相互制衡,才不会有人爬上来抢夺自己头上的王冠。   西征决议产生的经过虽然透露出凯曼内部几分不稳的徵兆,不过从实施效果来说,却可以算是完全达到了凯曼人的期望。   才刚刚缔结盟约的塔思克斯等三方势力还来不及调动好物资军队、做好协力作战的战斗准备,凯曼已经先发制人,率先将驻守国内的大部分军力投入了与塔思克斯的战争中,东线除了留下牵制南方同盟和圣爱希恩特的兵力外,主力军队源源不断地调往塔思克斯。   僵持了两年多的平衡均势,终於就此打破。   塔思克斯本已艰难的处境更形恶化,面对佔了绝对优势,由凯曼西征军与达鲁王领叛军集合而成的联军,被长期战争耗得筋疲力尽的塔思克斯军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联军一路势如破竹,尖刀般通过达鲁王领直刺入塔思克斯内部。这还是亏得艾里不久前促成冰原中的流放犯与王朝达成协议,塔思克斯因而凭空得到那一大批能力高超的犯人效力,方没有溃败得更淒惨。   凯曼的意图很明显,就是拼着让南方同盟和圣爱希恩特夺回东面的大片土地,也要趁它们被拖住的这段时间征服塔思克斯!   南方同盟和圣爱希恩特的人虽然很快都看穿凯曼的企图,奈何实力的差距和客观形势的不利就明摆在那里,虽然都全速调集军队全力向凯曼发动进攻,仍无法在短期内对凯曼构成根本性的威胁,解不了塔思克斯的围。   ——艾里和萝纱回到黑旗军时,面临的就是这么个情况。   只要战线还没有退回到凯曼国内,凯曼自身就不会有多大损失。之前它已经佔下了原神圣联盟超过一半的土地,就算把主要兵力调去对付塔思克斯而只留少部分兵力防守,凭着这大片的土地也足以和南方军和圣爱希恩特军耗上大半年……而看塔思克斯败退的势头,怎么也撑不过半年时间!塔思克斯一倒,凭剩下的南方同盟和圣爱希恩特的力量,再不会是凯曼的对手。   而纵然明知道前景不妙,此刻反凯曼的国家除了拼尽全力向凯曼开战外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艾里等人还在海上漂着的时候,南方各国接获消息,已开始行动起来调集各自的军队。南方各国虽普遍较小,不过胜在数量众多,黑旗军就有近五万人了,再加上各国精锐,倒也凑出了近三十万兵马。   以黑旗军神话般的崛起经过和至今为止未尝败绩的辉煌战绩,南方各国君领主无不对黑旗军的领兵治军能力心悦诚服,再加上同盟之事又从一开始就是由圣剑士等人主导的,顺理成章的,艾里人在海外还不知情时,就被各国公推为联军统帅,统一指挥联军。   於是艾里一行才刚返回黑旗军,连位子都还来不及坐热就马上投入了战斗,率领联军配合着圣爱希恩特的另一路兵马攻打凯曼军。   虽然凯曼东方的主力军陆续被调往西方,兵力大大削弱,但留下据守的凯曼军多是以全然防守的姿态盘踞城池中龟缩不出,存心藉城墙的防卫来跟联军耗时间。   这种对手很难以诡道快速取胜,任艾里他们绞尽脑汁,也只能在刚开始时发掘到一些城池的弱点破绽,或是利用少数守城将领的冒失躁进佔了几回便宜,轻松取下几座城。   不过这类奇计用过一次,下回就难有人上当了,越打到后来用计的难度就越大,联军只能依靠兵力的优势因循兵法正道,老老实实地一座座城慢慢攻打。这么一来,速度自然快不到哪里去。   而说到兵法正道,就非只懂得怎么钻空子的艾里所长了。於是乎,某人便理直气壮地又把日常行军佈阵之类的事务都扔给了纪贝姆负责,联军统帅这位子,坐得实在有些名不副实。   黑旗军内部的人一开始就知道自家老大是个什么德性,只可怜联军中不少他国将领镇日疑惑重重,怀疑黑旗军内部是不是上演了什么谋朝篡位的戏码。   好在联军统帅统管的是军队行动而不涉及各国的具体利益,纪贝姆平日处事又十分公断,不致令他国部队的人生出自己被充作炮灰牺牲品的感觉,联军内部也没因此而出现什么动摇。   出谋划策既然出不上力,艾里只管充分发挥自身的强大战斗力,在最前线冲锋陷阵就是了。这是艾里和萝纱两人第一次改变过去保守回避的策略,正面主动地与凯曼军交战,凯曼人终於真正见识到了笼罩着颇多神秘色彩的黑旗军两位领袖的力量。   短短一两个月间,圣剑士和圣女匪夷所思的强悍战斗力已深入无数见过、没见过他们的凯曼将士心中,随着两人威名的急速高涨,他们的样貌也在凯曼军中日益传扬开来。   不过,上战场扁人虽说是用体力不用脑力的活儿,但联军赶着给塔思克斯解围,行程十分地紧,几乎才攻佔一座城池便得马不停蹄地赶到下一个城进行战斗,长期持续下去也是可以累掉人半条命的。   这一日,已是南方联军向凯曼发起反攻后的两个月零八天。刚刚攻下一座城池,艾里只觉满身疲惫,一身被染得像本来就是红色的战袍上的鲜血也开始凝结发乾,硬刮刮地绑着手脚极不舒服,他恨不得马上跳进水里洗个乾净才舒坦。   而萝纱虽是魔法师无须冲锋陷阵,不过在大战中早沾染了满身泥尘灰沙,心思也和艾里一般无二。联军一入城,两人驾轻就熟地把善后事宜都丢给纪贝姆等一众能干的联军高层将领军官让他们充分发挥人生价值后,就携手匆匆地逃往各自暂居的宅院休养生息去了。   考虑到他们二人的关系密切,联军给他们安排了正好相邻的两座院落,倒是顺路,艾里也免了面临找不着自个儿住处的窘境。   送萝纱到了她屋门,艾里回身进了自己的院子。穿过庭院时,正好看到屋前有一口水井,也顾不得现在还是春寒料峭的四月初便冲过去打上来一桶水,从头到脚地淋了自己遍身。   原本在院子里的几个黑旗军战士看首领的样子是要洗澡,不好在旁打扰,有的进屋有的出门纷纷走开了。   “呼呵!”艾里头猛向后仰起,甩起无数水珠,畅快地呼出一口长气,这才觉得重新活了回来。   低头,望见衣袍下摆滴下的水流很快变得发红,那是被衣上开始溶化的血染的。他皱皱眉头,脱下外袍扔到一边。   这会儿想起来,身上的这些鲜血都是属於与自己同一国的凯曼人的。身为凯曼人而与凯曼作战,自己岂不就是所谓的叛国贼了?   他脑中一时有些迷惑。不过那一桶凉水让身体渐渐清凉下来,疲惫也似乎随着淋漓而下的水流被沖带走了,艾里的脑袋很快清明起来,从不须有的短暂疑惑中摆脱出来。   反省自身,自始至终都不曾生过反叛故国的念头,而是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一步。与自己战斗的虽然是凯曼人,但自己现在所针对的敌人并非凯曼全国,而仅是驱策凯曼进行侵略战争,令大陆上众多国家的人民陷入水火之中,也令凯曼自身陷入非正义战争泥沼的仁明王一派的好战份子而已。   虽然现在凯曼在仁明王的统治下,与凯曼军队的对立无可避免,但只要等从根本上拔除以仁明王为首的好战势力,消灭了战争的祸首,大陆便可重建起秩序与和平。外头不打仗,自己也可以过上向往已久的安闲日子了……   忽然想到,到那时候凯曼国王没了,那凯曼该怎么办?   只是一个黑旗军,当首领要管的事就已经一大把了,内政法治、生活物资补给、军需装备,还有各派关系协调等等,林林总总的大小事务若没有纪贝姆、青叶等人替自己担了去,自己恐怕早就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更何况是一个佔地将近大陆四分之一的大国?想到这点,他实在对王位这类东西提不起兴趣。   至於萝纱,想到凯曼落到她手上的情景……就觉得很有些恐怖,艾里没敢往这方向多想下去。   那么,难道要在王室中扶植一个安分点的傀儡王出来?诤君为了推翻仁明王费了许多心力,也很有一番治国抱负,或者由他来坐那王位?   二者都是可行的办法,可艾里心里总觉不大妥贴。过去他理所当然地觉得一国当由王者统领,而今却开始怀疑起来。大陆今日之战祸,可以说完全是因凯曼王个人的野心带来的。王座上的人的心性,足以影响大陆千百万人的生死命运,而纵使一开始的王是贤明的,往后也难保会有不配为王的后代坐上王位。难道就任大陆的命运取决於一两个人的心性?!   他一直认为应该趁凯曼改朝换代的时机从根本上改变这一点,但每每思及此事,到最后总是茫然不知该从何改起,要改成怎样。   艾里皱了皱眉,这些政治上的事总让人头大如斗,他不耐烦地想着,实在没办法的话也只好推举诤君为新王了事。   想到诤君,他忽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喃喃骂了起来。   “那混蛋傢伙!以前就是他最热心要对付仁明王,没事还尽派些鸟儿带信来催促我展开行动,只差没当面数落我阳奉阴违没诚意了!这会儿黑旗军建起来了,也组织起大军向凯曼开战了,眼看塔思克斯快要完蛋,我忙得焦头烂额,他倒一点动静都没有了!这傢伙,竟然比我还懒散……翘着腿坐在拉寇迪等我们打进帝都好坐享其成吗?”   絮絮叨叨地骂得正欢,忽听空中噗喇喇一阵振翅声,艾里抬头便见灰扑扑一只鸟儿朝他这边飞落,最后爪子抓着他的肩膀停下来。   “嘿!正说着呢!他倒自己送鸟儿来好让我写信过去骂个痛快?”   边嘀咕着边狐疑地取下鸟儿腿上的信筒倒出纸卷,展开一看,艾里猛然蹿起身来,眼睛瞪得连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这?这……”艾里喜笑颜开地看着纸条,确认没有看错,他双眼闪亮,充满感激地低声自语:“对不起啊傑伊,真不该不相信你!你实在是个好得惨绝人寰的好傢伙!”   急於把这消息和萝纱分享,他不假思索地奔往院门。才冲出两步,看看旁边不过两三人高的围墙,他改变主意掉转方向往围墙直直冲去。藉着冲势在墙面上蹬了几脚,人就已经蹿过墙头跳进隔壁院子,嘴里一迭声地唤着萝纱。   萝纱是女子,自然不可能像艾里那样自在地在井边就地沖洗,现在她才刚把浴缸的水放好,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听到艾里在屋外吼得急切,她疑惑地走到前厅打开屋门。   “怎么啦,干嘛叫得这么……”   话未说完,后半句就这么卡在喉咙里了。萝纱瞪大了眼直直望向飞奔而来的艾里,露出惊骇之色。   艾里心急要让萝纱看看那纸条,见她开门出来,欣喜地奔上前去,以至於忽略了少女神色的异常:“萝纱你看!这……”   可惜,他要说的话同样也和萝纱先前那句话一样横遭夭折。   才一个照面,还没来得及多说几个字,萝纱的拳头就正正捶中他的颜面。少女情急之下,小小的拳头力道倒是大得出奇,将可怜的中年男人打得向后直飞而去。尖锐羞恼的惊呼随即响彻庭院。   “暴露狂啊……”   艾里没头没脑挨了这么一下,低头一看才醒悟过来。原来他刚才在井边沖洗时脱下外袍裸着上半身,全身又湿达达的,称不上体面的衣着好像确实不大适合与年轻女子会面……刚才一时心切,竟然忘了这而直接跳过来找萝纱,难怪没见过什么阵仗的清纯少女要抓狂了。这一拳头,还真是挨得无话可说。   弄明白原委,艾里的脸不由也红了一下。不过坦荡的性子和时间磨砺出来的厚脸皮,让他深一呼吸便摆脱了赧意重又自在起来。反正男人露个上半身,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   看到小姑娘又羞又恼的娇俏模样,他倒更起了恶作剧之心。艾里从地上爬起身来,眼珠一转,摆出一副轻佻流氓相,张牙舞爪大摇大摆地凑近萝纱身前,存心趁着她害羞好好逗弄逗弄她。   而在此刻……   “高等魔族动辄有千百年的寿命,人类却苍老得太快……”   “在人类身上放得感情越深,等他死去的时候只会越痛苦而已……”   “几十年的欢乐换来之后千百年的孤寂悲伤,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对生命短暂的种族投入太多情感。”   艾里脑中忽然浮现在冰原上曾偷听到,维洛雷姆的几句话,玩闹的兴头顿时冷却下来。   若是凭努力便可以清除的障碍,他当然不吝於拼尽全力。可不同种族间的寿命差距却非个人之力所能改变。承担不起责任的事便做不得,不能害了她啊!   一念及此,艾里张开至一半的双臂立时僵住了,凝固成一个不大自然的姿势,轻佻嬉戏的举动全没了下文。怔怔望着萝纱的面孔犹带着些许来不及转换的嘻笑之色,显得颇为古怪。   此时萝纱已想通这种程度的裸露根本不算什么,面上燥热稍褪,抬头正望见艾里不及收敛的怪异神情,一愣问道:“你怎么了?”   “呃……没,没什么。”艾里呐呐地垂下手臂,整顿回一派端肃正经的容色:“对不起,我太失礼了。”他随即转头吩咐旁边一个卫兵给自己拿件外套来,一是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同时也是借此暂时避开萝纱疑惑的目光。   他有礼合矩的举止倒让萝纱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总觉得他的反应好像突然变得太客气了……   “艾里,你没发烧吧?”   “说什么哪?”艾里佯若无事地笑道,急急用手上的纸卷岔开萝纱的注意力。   “说正事吧,有个好消息!你看看这个!”   萝纱接过纸卷一看,清澈的眼中立时放出明亮的光芒,满脸的惊异简直与艾里刚看到这消息时的表情别无二致。惊喜之下,她克制不住低呼出声。   “傑伊哥哥要在帝都策动政变?!”   正如艾里在塔思克斯与天行门主耐特会面时两人感慨的那样,接下来的日子里,各种事件开始以令人目不暇给的速度在大陆各地或明或暗地陆续发生。   大陆的局势就像是从山顶滚落的巨石一般,越往下前进,势头就越猛,再非任何人所能掌控。 第二章 木法沙城放粮事件   日正十年三月十八日   深夜,凯曼帝都,翠雀旅店老闆娘的私人房间窗门紧闭。   “你想两周后就起事?!”   爱琳娜浓长的睫毛一颤,波光流转的明媚大眼眨了一下,定定地凝注在房内与她相对而坐的另外一人——傑伊身上。将自己刚才听见的话总结了一下,她向傑伊确认。虽然擅长控制自己的表情仪态,乍一听闻此消息,她不免还是泄漏出些许心情的波动。   傑伊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表示肯定。显然他在提出此事前已想了很多,心意十分坚定。   “不错。没有时间让我们再拖延下去了。眼下凯曼军正在全力攻打塔思克斯,照这势头发展下去,塔思克斯再过不久必定会败亡,那时一切就全完了!可现在圣爱希恩特和南方同盟的军队却被拖住来不及救援,要扭转局势,只有寄望凯曼内部政变一途!”   爱琳娜自也明白其中利害。不过,该怎么做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得成又是另外一回事。她追问道:“凭我们现在的力量成得了事吗?”   “已经有三千多人愿意加入我们,现在就散居在拉寇迪城内和附近地区。而且南征未果的凯文将军一直被安置在附近的拉恩普城待命,只要我们救回老将军被王室扣押的孙子,他即刻便会率他麾下的三万大军竖起反旗。有这么多人,足够了。”   “你打算怎么做?”   “在这两周里让分散在附近一带的这三千人分批陆续进城,便不致引起守城军的注意。两周后人手到齐,若没出什么意外状况就趁夜行动!扣押凯文将军孙子的地方我先前已经有所佈置安排,到那天晚上我派手下本领最好的一队人去,应该能顺利把孩子救出来。孩子一到了我们手上,所有人就奇袭王宫!”   “平日我有安排人指导他们战技,到时候他们动起手来绝不会输於那些养尊处优的宫廷卫兵,肯定能在帝都守备军大部队赶到之前攻破王宫,解决掉仁明王!等到守备军主力赶来,凯文将军的军队应该也到帝都与我们会合了。然后要么直接夺下拉寇迪,情况若不大顺利的话就先佔据拉恩普城落脚……”   “虽然我们的人数不及守备军的五万之多,不过仁明王一死,凯曼军心动摇,他们短时间内也奈何不得我们。主战的仁明王已殁,那时候我们再与外头塔思克斯、南方联军等几方里应外合,这场战争结束之日便不远了!”   当然,如何在瓦解凯曼战斗力的同时防止其他国家反过来侵略渐趋势弱的凯曼,其中自然还有许多手段,不过这牵扯得太远,傑伊就没说得太详细。   一口气说完自己的想法,他又向爱琳娜问道:“这计划你看可行吗?”   如今的傑伊心中,最初那份把她视作娇弱细緻人儿来呵护的心情在见识过她聪慧坚韧的真实一面后,已渐渐演变成相互扶助,彼此信赖的同伴间的感觉。   爱琳娜早已成为他在帝都中唯一一个可以全然信任、互相商讨事情的对象,他绝不会小视她那与明艳外表同样傲人的智慧,因而此刻他自然而然地向她徵询起了意见。   平日围在爱琳娜身边的男人虽多如苍蝇,但不管他们待她如何殷勤,说到底,想将这娇滴滴的绝色佳人纳为己有的企图就算不是出於龌龊色欲,骨子里也脱不出将美女视作男人附庸甚至是用於炫耀之物的心态。而此刻傑伊虽无自觉,却是以一种完全对等的态度与她相处……   相对於傑伊诉说计划时面上因为兴奋而焕发出的粲然光采,爱琳娜在倾听时眼望着他,面上浮现一抹清淡柔和,却发自内心的微笑。   傑伊过去从未见她露出过如此刻般真纯的笑颜,一时间不由看呆了。本以为已经习惯爱琳娜的真实一面,轻易不会再被迷惑的心,竟然又怦怦鼓动起来。若非爱琳娜后来主动发话与他商议推敲行动计划,这位历来处事分明的诤君几乎都要忘了自己刚才是在说什么事了。   日正十年三月二十日   凯曼帝都以西数万里之外,原属於塔思克斯的木法沙城中。   浓厚的硝烟和血腥混合而成的气息还在全城上空飘荡,提醒着人们这里刚刚发生过怎样一场酷烈的战事。城头塔思克斯的国旗已被从根砍断,换上的凯曼国旗迎风猎猎作响,横霸地昭示着这座城主权的更替——虽说守城的塔思克斯军队的伤亡并没有太惨重。   塔思克斯人很清楚唯一的一线生机——只有硬撑下去等两位盟友到援后依原定计划配合盟军展开反攻。在盟军成功牵制住凯曼前,塔思克斯固然必须坚持住不能覆亡,但要是在那之前主要兵力在防卫战中折损得太厉害,再无力与凯曼作战的话,光凭圣爱希恩特和南方同盟也是撑不住的,到头来还是死路一条。   因而塔思克斯军只能在保留战斗力量的前提下,尽量拖慢凯曼大军前进的脚步。凯曼军为何能如此顺利的佔领下塔思克斯大片领土,这也是原因之一。   刚刚率兵攻下木法沙城的,乃是受王命西征的第一护国将军迪卡尔·冯。然而此刻,他身上却看不到理应属於战胜者的欣喜或是自傲。   相反的,他脸上岁月风霜的刻痕因为紧绷的表情而更深刻几分,泛白的浓眉随着他步伐的放慢而越皱越紧,深深凹陷的淡灰色眼瞳中满是沉重,冷硬得像是灰铁。   战事基本平息后,冯便带了两个副将巡视城内状况。战火肆虐过后,放眼所及尽是一片疮痍。街头处处可见斑斑血迹和倒卧的士兵屍体,许多屋舍被战斗波及而坍塌甚至被烧成一片白地。   不过,景况虽惨,这些还只是攻城之战所造成的正常后果,尚不至於对冯的心情产生什么特别的触动。比战火直接造成的破坏更加令人不忍卒睹的,却是城中还活着的人。   因为先前攻城时的炮轰而燃起的多处火头还冒着浓烟,全副武装的凯曼军人随处可见,在一些角落甚至还有塔思克斯军留下断后的小股部队在负隅顽抗。   然而就在这战火还未彻底熄灭的时候,已经有不少骨瘦如柴的城民走出藏身之所,蹲在被战火肆虐过的废墟间动作迟缓地翻找着任何可用可食之物。   他们之中有许多人都因为用泥土充飢而肿着个大肚子,在废墟上埋头忙碌的肮髒佝偻的瘦弱身躯,简直就像是在垃圾堆上觅食的一只只老鼠。   在一片火场上,冯留意到一个背向着他,衣着褴褛的贫民。他正蹲在地上,拚命啃嚼着手上的什么东西,看来是一个找到了吃食的幸运儿。看他这般狼吞虎嚥的样子,冯走上前去想看看他究竟找到了什么。   然而,离那人尚还有将近一丈,冯便停住了脚步,再迈不出一步。   这个距离足够他看清那人身前的情形了。那冲击性的场面一时竟让他失去了前进的力气。   只见那人身前横陈着一大团黑糊糊的物事,从它的大致形状和散发出来的焦糊肉味,将军立时明白这是一具人类的屍体。   屍体被火烧得焦黑,已无从分辨这人是塔思克斯人还是战死的凯曼士兵,蹲在它旁边的那人显然也不是想要掩埋或是拜祭他,而是握着从屍体腰间、足部撕扯下来黑色片状物,放在口中有如饿鬼一般不住咀嚼!   乍一目睹此情景,冯几乎以为这人是在啃噬死屍,饶是久历沙场见识过无数大场面的他也不由一阵反胃,险些呕了出来。幸好他随即发现那人手上的黑色片状物形状扁平,拿取时整片脱离屍身,看来并非是屍体上的肉片。略一思索,他便明白过来。   这饥民是在啃噬死者身上早被烧糊的腰带和靴子的残片!它们应都是动物的皮革所制,在饿得狠了的人眼里便也成了延续生命的宝贵食物。   看这饥民费力地撕扯着焦黑硬韧的碎片,冯一时也分辨不出心中是为了没有看到食屍惨剧而松下口气,还是为饥民所受的苦难而觉得不忍。   一个人究竟要被飢饿感折磨到什么程度,才会去吃死屍上烧糊的皮革?!   将军把头转向一边,不忍再看,另一群饥民的身影映入他的瞳孔中。那些人没有如这个饥民一般的“好运”,还没有找到可食之物,许多张肮髒面孔艳羨地看向这边,一双双空洞的目光都死死盯在地上的焦屍身上。   冯猛然打了个寒噤。   现在饥民们还能克制着不去动屍体,但若是再饿上几分,他们为了活命,就是屍体也得啃下去!到那时候,易子而食的惨剧也会变得稀松平常。   越走下去,冯沿路所见的淒惨画面就越多。   倒塌了大半的破屋内,穷得只有一套共用衣物蔽体的一家人只能缩在床上,以麻木的眼神看着外头的人来人往……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被战火波及而横死路边,她怀中沾满鲜血的婴孩哭哭停停,徒劳地想从母亲乾瘪的乳头中吸出奶水,哭声越来越低弱下去……   虽然事先就清楚凯曼长达两年多的封锁令塔思克斯人的生活极度困窘,一路打过来也见了不少民间的贫困景象,但这座城的情况似乎尤其糟糕。如果放手不管他们,恐怕几天之内这一带就会死掉数千人。一幕幕悲惨的画面极大地冲击着冯的内心。   冯是个以国为重,愿为凯曼做任何事的人,在必要的时候就算要化身为鬼,向无辜民众挥动刀剑,也在所不惜。   他心地刚正仁善,尽管深知西征塔思克斯对凯曼意义重大,一路来虽看到了塔思克斯民众因为凯曼入侵而受的痛苦也不曾因此而动摇,但这并不意味着战事过后,看到无辜平民的惨境时可以无动於衷。   更何况这次所见的城民的情况尤为引人侧目。一想到正是凯曼令这些塔思克斯人落入这般悲惨境地,甚至自己也在其中出了一把力,心中就说不出的难过。   越在城中巡视下去,看到的惨事越多,冯的喉咙渐渐像被人扼住了一般难以呼吸,持续地钝痛着,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终於,他停住了脚步,面对魔界之王也不曾畏缩的傲岸雄躯像是被无形的重负压住一般,透着说不出的萧瑟。   跟在他身后的副将佐拉靠近前来,探问道:“将军?”   佐拉出身平平,靠着不俗的实力和玲珑的手段终於爬到皇家宫廷副卫士长这个位置,成为当时担任卫士长的冯的副手。冯回复原职被派往军中时他也随之请调,后来成为副将继续追随冯,平素对冯的态度也是毫无疑义的尊敬忠诚。   在一般部将和冯本人眼里,佐拉副将是一个因为对迪卡尔·冯的崇拜而甘心追随冯左右的忠心部将。   他小心地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他始终跟随迪卡尔·冯,只是因为冯身为五英雄,在凯曼享有崇高威望,出身平平的他要想在贵族遍地的帝都混出头,跟着冯才是最快的捷径。   瞎子都看得出军旅是建立功勳的最好地方,迪卡尔·冯又重掌兵权,更成了最佳的靠山,他当然没有理由不跟过来了。可笑当时佐拉向冯誓言愿永远追随他左右,请求他把自己带入军中,冯还大受感动,破格把他从副卫士长拔擢至副将之位。   佐拉此人也非是庸碌无能之人,抓住这良机力求表现,西征至今短短两个月间便立下了不少功绩,已经成为军中仅次於迪卡尔·冯的重要将领。   不过,就算逐渐站稳了脚跟,他也没有忘记冯依旧是稳稳坐在他上位的人,仍是对他毕恭毕敬,小心应付。此刻见将军停步,神色异常地深思着什么,他忙上前殷勤照应。   冯没有立时应声,只静静站着,片刻后似乎终於下了什么重要的决心,斩钉截铁地朗声吩咐佐拉:“传令下去,取军中所存的七成军粮,即刻发放给这一带饥民!”   “什么?!”两个副将闻言变色。   任何在军中稍有历练的人都清楚军粮乃是行军打仗的基础,说是一军之命脉也不为过。与凯曼相持多年难分胜败的塔思克斯军今日之所以会溃败的这么快,便有很大一部分是败在粮食匮乏这点上,正是近在眼前的活例!   况且军法中已明令禁止把军用物资私自调用,迪卡尔将军不可能不知道的,怎会下达这种命令?!   而佐拉震惊之余,心下微微一动,面上则习惯性地表现出忠心下属应有的关切姿态。   “将军,灾民虽可怜,可把粮食给了他们,全军上下几万人吃什么?!再说,擅自调动军粮用於其他用途是触犯凯曼军法的行为,大人身为一军统率,不能这样轻率行事啊!”   “动用军粮的后果我都知道,你们不必多说。”将军丝毫不为所动,沉声催促道:“如果有事,我会担起一切责任。你们现在只管尽快去办!”   两个副将不肯迈动脚步,只管堵在冯身前不住口地恳求将军三思而行。冯见他们仍不肯按自己的话行事,已经被灾民惨状撩动的心火越发上冲,皱眉又忍耐一阵,终於整个人爆发出来。   “事急从权,就是军粮也不得不动!你们一路上也都看到那些饥民已经饿到什么程度了,没有粮食,每天不知都要饿死多少人!难道就死死抱着粮食,冷眼看那么多无辜平民饿死街头?还是真要让他们去吃死人的肉?!”   镇定了一下有些激动起来的情绪,冯缓下语气想要说服他的部下。   “再说我国的策略中,本来就有广派粮食给佔领区内塔思克斯饥民以安抚民心这一项,给灾民的粮食再过些天就会送来。只不过,肯定会有很多人支撑不到粮食运到的时候。我们先拿军粮垫上,尽早派发给饥民,就能多救下许多条人命。剩下那三成军粮足够我们用到粮食运抵,到时候就可以取回相应数量的军粮。只要控制住消息不传扬出去就不会有什么不妥。既然军队不会有损失,又能多救人,为什么不做?”   “可是动用军粮到底是触犯军法的事!塔思克斯人是我们的敌人啊!犯得着为他们冒这个险吗?”佐拉辩驳道,他实在无法理解将军脑袋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一听此话,冯的怒火陡然飙升至顶点,怒声吼道:“不错,饥民是塔思克斯人。但他们是个‘人’!没有人应该因为不能选择的出身而经受如此的悲惨遭遇!!更何况我们战斗的对象是塔思克斯军,不是平民!只因为他们生活在塔思克斯而不是我们的国家,你就可以袖手旁观地看这么多无辜者遭受这么惨的事?你的心肠难道是黑色的吗?你连作人基本的良心都没有,怎么配成为凯曼的军人?!”   冯的反应一下子变得这么激动,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冯对佐拉的言论很听不入耳,也有几分是冯把痛心饥民遭遇而生的心火也迁怒到佐拉副将的头上,一并发作出来。   只因一句话就招来将军破口大骂,甚至还以此质疑他的军人资格,佐拉心底自然大是不忿。叱责声引来附近不少人窥看和小声议论,佐拉更觉得大折颜面,连头都抬不起来。   虽然不能还口,佐拉看似恭顺地低垂的双眼中却隐隐闪动着怨毒的凶光,可惜盛怒中的冯茫然不觉。   吼完这几句,冯仍是余怒未消,怒沖沖地喝令佐拉等两名副将立刻着手放粮之事便径自走了。这件事也就这么成了定局。   冯既已决意如此,手下人也只有照办。佐拉和军中一众部将很快忙碌起来。   在各处设置放粮点,组织饥民排队领取麵粉乾肉等食物,这些事说起来简单,但又要及时调运粮食,又要维持放粮点秩序,避免出现哄抢,组织者劳累的程度实不亚於打一场战。   佐拉一直在各放粮点处巡视,直到饥民基本都领到了食物,各自安然散去后才算了事,而天色也早已黑了。   顾不上用晚餐,佐拉就用这一副汗水淋漓,遍身尘土的劳累模样赶去见将军。   ——当然不是真的忙到连这些时间都没有,而是刻意要让将军看到自己劳碌的模样。   不管背后做得再怎么辛苦,只有让长官知道了,功绩才算是落在自己头上。佐拉很清楚想要仕途顺利,不仅要懂得如何圆满完成上头交付的任务,更要懂得如何让上头的人明白地看到这一点。   虽说佐拉依旧对被冯狠狠责骂之事怀恨不已,却没忘记自己的前途还是得着落在将军身上。放粮的事显然让将军对自己生出不满,现在当然更要加努力向将军表现出自己好的一面了。   冯应该事先有吩咐过,军帐外间几个整理一些军务相关资料图纸的副官幕僚一看到佐拉,便直接让他进里间见将军。   看起来佐拉的做法确实奏效了。冯见佐拉副将对放粮的事这么尽心,再加上他后来自己也觉得只因一句话就痛斥立过许多功劳的得力部下,确实做得有些太过了,心怀歉意之下对佐拉的态度倒比平时还更好上三方。   察觉到冯态度的变化,佐拉确信白天的事不至於对自己的今后有太多不利影响,终於安下心来。一场纯公务的谈话,在两人各有心思之下,竟然谈出一派和乐融融的气氛,倒也特别。   然而一报告完情况,走出将军所在的里间,佐拉身上的冷风立时将残余的和悦气息冷却下来。刚才为将军没有生出芥蒂而生的欣喜庆幸,忽然在这一瞬间全数转变成了极度的愤怒。   那老不死的!为什么我非得这么在意他看不看得起我?!今天没来由被他痛骂一顿,还得费劲心思地想办法讨他欢心,这仰人鼻息的滋味老子受够了!   想到白天在众人面前所受的耻辱,顿时连带着勾起了佐拉满怀恨意,在心底一连串地暗骂着。   说什么五英雄,也不过是他正巧赶上了魔族入侵的时候,好运地被选去参加封魔之战,又能活到现在罢了!和魔王近身肉搏的是第一剑士艾德瑞克、封印魔王的是护国女神修雅,他也就是躲在后头放放冷箭而已,有多了不起?这老傢伙年纪一大把了,却光靠着过去的资历,就可以永远压在自己上面。有他在,自己再能干也永远出不了头!   佐拉越想越是气不过,不过碍於外间那些军官的眼光,面上却没敢泄漏半分内心的思绪。   一边往帐外走去,他一边笑着和军官们打招呼。他向来注意为自己塑造良好的形象,尤其是这些冯日常会接触的军官,自然更要搞好关系。   经过一张桌前,佐拉的眼光刚好从桌面上一堆凌乱的纸张上掠过。   正要继续迈步向前时,其中一张纸上却有什么东西牵引住了他的目光。他停下步伐,顺手拿起那张纸来细细端详。   桌面上那堆纸中有好些都是人的画像,佐拉拿起的那张也是其中之一,上头印着一个五官端正分明的年轻男子头像,金黄的头发、明蓝的眸色相当醒目。就算是出自平庸画师之手,仍可以让人感觉到画中男子给人的温和平易之感。   而佐拉注意到这画像当然不会是因为有搜集美男图片的癖好,而是画中人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曾任宫廷卫士长的他出於职业需要,曾受过有关记忆和辨认的训练,只要是见过的人通常都会存有一些印象。   此刻他正是觉得好像曾经见过画像中的男子,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明明就在脑中某处,却无法掌握的感觉让佐拉不大舒服,他顺口问桌后的军官:“这是什么啊?”   军官抬头瞄了一眼:“哦,那是前两天从东方送过来的圣爱希恩特军,还有南方联军中一些主要将领的肖像。副将大人手上那张是黑旗军首领。”   “他就是圣剑士艾里?”佐拉有些惊讶。   虽然黑旗军的军力在大陆上还排不上号,凯曼之前也没有费太多力气去专门对付它,不过圣剑士和圣女在人们口耳相传中一直笼罩着圣洁神秘的光环,再加上他们在南方日渐高涨的地位,名头倒是响得很。   佐拉没想到声名赫赫的圣剑士会是这么个气质平和的年轻,不由对圣女也兴起了好奇心。   “有圣女萝纱的画像吗?听起来该是个美女哟?”   “嘿嘿,就知道大人你对圣女更有兴趣!你自己看吧!”   一个跟佐拉混得相当熟的军官开着玩笑,从纸堆中翻出另一张画像给佐拉。佐拉接过手一看,神色顿时一动。   不是因为萝纱的画像美到足以冲击观者的心灵。这些将领的画像都是凯曼画师按照曾在战场上见过他们面貌的士兵的描述画下来的。而美人最美之处在於气质风骨,士兵的口述难以描绘得明白,再经过平庸画师之手又削弱三分,再美的人物也动人不到哪里去。   佐拉心中受到震动,是因为先前一直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圣剑士艾里,但在看到圣女的画像,将两人联系在一起之后,他终於想起来了!   这个圣剑士艾里,不就是两年多前将军还是宫廷卫士长时,曾经奉命追捕过的逃出广场的武道大赛参赛者吗?截住他时,他背上背的正是这个少女!不会错的!   刚知道自己竟然那么早就和这两个风云人物打过照面,佐拉只觉惊异,但随即又涌现出一股古怪感,好像其中还有什么问题被自己忽略了……   他迅速回想起那一日跟在冯身后所见的情景。记得冯曾经和这个艾里交谈过一段对话,虽然话中意思很隐晦,不过他们两人是旧识,这一点是绝对的!   佐拉更清楚地记得,在随后的围捕中,当那男人要逃出包围圈时,冯发箭阻止时明明可以直接射向他们的身体,但每当机会出现,冯都只是射向对方的落足处令对方陷入被动便罢,最后才容得那个艾里找到机会脱身逃走。   而且,艾里在与卫兵的交手中分明已经显露出惊人的战力,与大赛时传言他是靠狡计和好运混入决赛的蹩脚角色绝不相符,按理应该要引起上头的注意。   可后来却一直没见上头对此有什么反应,追捕逃逸参赛者的主要力量也都放在其他人身上,看起来上面好像并不知道那个艾里的实力……当时卫队中也没人特别留意到这点,现在回头想来,恐怕是冯有意把事情隐瞒不报!   想通其中关窍,佐拉面上不动声色,身体实已兴奋得微微颤抖起来。   这是扳倒堂堂五英雄的迪卡尔·冯的大好机会啊!只要向国王密告冯和黑旗军的圣剑士和圣女有旧交,更曾经徇私放水让他们逃走,致使凯曼今日多了黑旗军这个对手,冯就难逃渎职叛国之嫌。   宫廷卫队中应该还有许多卫士记得当时的经过,只要国王稍作调查便可证实。再加上这次冯又私自动用军粮救济塔思克斯饥民,也很难不令上头的人疑心这是拉拢人心、培植私人势力之举。   眼下对塔思克斯的战争足以决定凯曼国运,国王必定不会放心把领兵的权力交给一个有通敌叛变嫌疑的将领。如果自己密告成功,不管五英雄的位子能不能保得住迪卡尔·冯度过这一关,至少西征军的兵权他是很难再抓在手里了……自己是副将,又密报有功,从冯手中释出的兵权至少有一部分很可能会被上头交给自己分管!这正是自己飞黄腾达,跻身上层的捷径啊!   佐拉又扫了一眼艾里的画像,若无其事地放回原处,自然地和军官们聊了一阵后才离开军帐。淡黄的朦朦月光落在他身上,令四周景物和副将的身影都一并变得柔和,却掩不掉他在人后时眼中闪现出的诡谲阴郁的精光。   夜,正长。 第三章 消息走漏   日正十年三月二十日。   深夜,诤君懒懒靠坐在柔软舒适的床上,翻阅着手中的书卷。傑伊好读史书,每日总要看上一卷才睡。虽然再过一周多,他就要发动一场必定令举国震惊的政变,不过该筹备的已经在两年多的蛰伏中筹备好了,现下便只等手下的人一一到位便可,反倒没有什么可忙的,还能够悠闲地翻翻书。   今晚他是挑着各国历史上有关政变暴动的片段来看。看了一阵,忍不住轻笑出声:“好像不少暴动都会在起事前夕走漏消息,只好仓促行动,最后以事败告终呢!”   一阵轻轻的叩门声中断了学者的感叹,声音虽不大却有些急促,隐约透出一股紧张感。傑伊微微皱眉,合上书册拿在手上,起身开了门。门一开,一个黑衣人立刻闪进屋内重新关紧门户。   “出了什么事?”见来者是负责暴动的日常组织事宜的得力手下罗伦,诤君先前轻松的神色沉了下来。为了避免惹来嫌疑,平时傑伊与罗伦都是通过一套特别约定的方法相互联系的。今夜罗伦冒险直接来找自己,傑伊很肯定一定是出了什么大问题。   罗伦立时跪伏於地,满面尽是焦虑和自责之色:“大人,事情有变!都是属下疏忽……”   看情形果然很严重。诤君打断罗伦的自责,找了张椅子让他坐下,命令道:“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先把事情说清楚!”   罗伦也分得清轻重缓急,定了定神便开始从头讲起事情经过。   事情要从罗伦的身份说起。诤君有官职在身,很难亲自处理有关起事的事务,多半是在幕后操控。平日的组织工作大部分是由罗伦负责处理,一些重要文件资料也是由他保管在总部的隐秘处。然而就在今天入夜时分,收藏资料的密室却遭内贼潜入行窃。   那贼人原是罗伦手下的人,难怪能找到机会从严密的看守下盗走资料。幸好他得手后刚要逃走,正巧被守卫撞破,立时引发了一场骚乱。罗伦得到消息后即刻赶到那里一检查,果然少了资料中最要命的一份参与起事的人员名单。而那内贼趁乱杀伤了几名守卫,拚命逃出了据点。   罗伦深知名单外泄的严重后果。名单一旦落入国王手中,不仅可以坐实大家谋反的罪名,国王更可以根据名单按图索骥,把所有人送入牢房!他不敢怠慢,立刻带着当时在据点里的最强好手,全力追捕而去。   那窃贼乃是奉魔法公会会长萨拉司坦的命令,混入一股形迹有些古怪的团伙中调查的探子。一查之下,果然发现这些人竟是准备谋反,而且已经集合成一股相当大的势力,如果不能连根拔除,以后手尾就长了。   因而萨拉司坦得报后,不敢打草惊蛇,而命他继续潜伏内部尽量接近上层人物,伺机窃取参与人员清单好日后一锅端,只可惜功亏一篑,在最后关头被发现了。   这探子知道一旦被抓住就是死路一条,潜力激发之下逃跑的速度相当惊人,罗伦等人一时倒也追他不上。逃跑者和追赶者隔着看得见彼此的短短一段距离,在黑夜中以惊人的来势飞奔着,却像是在水中急速游动的鱼儿一样没有半点声响。   如果有人看见这场面,必定会觉得相当怪异。不过,无论是逃亡者还是追赶者都刻意避开了有人的地方,这一场追逐几乎没有落入任何人眼里。   作为追赶一方的罗伦等人的本领基本都高於那逃亡者,只要耐心追赶下去,逃亡者总逃不过他们的手掌心。而如果闹出响动引来卫兵,就意味着多了一方不稳定因素,倒不如多耗些时间以求稳妥。   而在逃亡者而言,他虽然入伙时日还短,进入不了领导核心,平日却已探知王国上层一些贵族大臣也牵涉其中,只不过不清楚究竟是哪几个。他很清楚一般的士兵不敢得罪贵族,如果招来一般的王城守军,罗伦他们只要打出背后支持的贵族的旗号,说是捉拿家贼,自己可能连出声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带回去灭口。   不过逃亡者并没有绝望,仍拼尽全力往王宫的方向奔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惊动宫廷卫队露面,才是唯一的生机所在!   因为只有宫廷卫队能不买官员贵族的帐,若惊动他们出面干涉,不管罗伦他们打谁的旗号也没法主控局面。只要自己得到开口的机会,说出罗伦一党谋反之事,卫队肯定要将双方的人都扣留下来调查清楚,形势就会完全逆转!   只可惜,逃亡者的如意算盘,追赶者很快也看出来了。罗伦自己带一部分人拚命追赶,同时也分出一部分人想尽办法围追堵截逼得那人没法接近王宫。   双方绕来绕去兜了好大圈子,直追到城外皇家围猎场附近,才总算没有惊动王宫守军的擒下了内贼。见内贼被带到自己面前,罗伦终於松出口气,随即命人在内贼身上搜出名单。   然而,搜遍那人全身,就是找不到那份要命的名单!   傑伊听到这里,一直握在手中的书册一颤,“啪”的落在地上。书的主人却无心理会它,神色变得冷峻无比,略一想,问道:“会不会他在中途藏在哪里,或是已经把名单转手交给别人?”如果是前者还好些,是后者的话就意味着名单现在已经到了敌人的手上,情况就无可挽回了!   罗伦摇头道:“应该还不致於。我们一路都追得很紧,他几乎没怎么脱出过我们的人的视线范围之外,不可能有人能躲过我们的注意和他接上头的!后来,我也派人细细搜寻过贼人经过的路线,都没发现什么异常……”   迟疑了一下,他又道:“只除了一个地方……我们是追到城外,将近皇家围猎场附近才抓住那内贼的。我怀疑,他见自己逃不掉,有可能用弓箭弹弓把名单射入围猎场中。不过围猎场是王室专用之所,四面施有警戒魔法,名单这样的小物件丢进去无妨,一旦有人闯入便会触发魔法,发出警报引来卫兵。所以我们虽然有此怀疑,却没法进去搜寻查看。”   说完事情始末,罗伦静静在旁等待诤君作出决断。而诤君也未发一言,默然静坐,片刻后才终於传下命令。   “你再带人仔细在城中搜索名单的下落,不可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沉默了一下,他接着说道:“如果还是找不到,看来就真的是在围猎场里了。不过现在围猎的时节还没到,不会有人去打猎,就是巡查卫兵也很少到围猎场内走动,只有负责清扫整理猎场的下人可能发现名单。我记得围猎场每隔十天一次,明天一早我就去打听下次清扫是什么时候。在那之前名单还是安全的,我们可以趁这段时间再想办法。”   虽是相当被动的举措,不过眼下事情刚发生,情况不明,也只有边走边看有没有转机了。罗伦点点头,就如来时一般轻巧地出了屋子,消失在夜色中。   罗伦走后,诤君的睡意早已消失无踪,关上门,在门边怔怔站了一阵方才回神。瞥见掉落桌边的那本史书,他走过去拣起书册掸掸灰尘,忽地露出一抹苦笑,深深感叹:“正说着历史上的暴动常常在起事前夕走漏消息呢,我这里也闹出了这么档子事。”真是让人不苦笑都不行呢……   将刚才密谈时紧闭的窗户打开,望向外头阴沉沉的夜色,傑伊心头也是一片灰暗。虽然刚才镇静地指示罗伦今后该怎么做,但其实他自己已心中有数,安全寻回名单的希望实在渺茫得很。   “难道只有仓促起事这一条路吗?这么做的话,结果会不会也和那些前例一样是失败?”   现在在拉寇迪城内的人手还不到全部的五分之一,能发挥的力量绝不到原本的六成。胜算实在太低了……   诤君站在窗前,深思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诤君就派人去小心打听到围猎场下一次清扫的日期。   幸运女神还算没有完全抛弃他们,围猎场前两天才刚刚清扫过,下一次得到八天以后——也就是说,他们还剩下八天时间。   收到回报后,诤君独坐在房里没有吭声。好半天后,终於出了房门,他马上叫仆人备好车马前往翠雀旅店。   “说实话,我现在完全拿不定主意。”在旅店的一间密室中,傑伊跟爱琳娜把昨夜之事说过一遍后颓然道:“到第八天如果还没办法找回名单,我们就只有赶在那天之前起事了。是该豁出去一拼?还是不能让伙伴的性命白搭,大家暂且散伙,隐姓埋名尽快逃离凯曼以保存力量?”   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无意识地玩弄手中的酒杯,一边继续道:   “大陆上的形势若不是糟糕到这个地步的话,我会选第二项。我们这边的每一分力量都很可贵,应当慎重对待。可再拖延下去,塔思克斯很快就支撑不住了,到时候就再没人能阻止凯曼在歧路上越滑越远,我们这点力量就算保住也没有意义……但如果仓促行动,成功率未免太低。是不是该就此中止,让跟从我们的人们好歹能凑合着活下去?”   将自己的迷惑一一倾诉出来后,他茫然地望向爱琳娜寻求她的意见:“爱琳娜,你看呢?”   如此重大的事,爱琳娜也无法即时回答。沉吟着在房中踱了几个来回,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停下脚步侧转身,以一种怪异的眼光紧紧盯住傑伊不放。傑伊早已深知爱琳娜的真实面目,当然不敢把这看作是含情脉脉的眼神,被她望得久了,颈上寒毛更是一根根竖了起来。   孰不知,爱琳娜此时的目光,恐怕是她一生中真正最与“含情脉脉”   挨得上边的眼神了。   终於见爱琳娜口唇欲动,看来终於是要说回正事了,被盯得老大不自在的傑伊暗暗松了口气,集中散乱的心神准备聆听爱琳娜的高见。   “我说,我们结婚吧!”   从妍润红唇中吐出的,竟是与先前的凝重气氛完全接不上的话语。   傑伊张口结舌地看向嫣然而笑的美人,一时间只觉得脑袋晕坨坨的只剩一团浆糊,心却极有活力地突然蹦跳得比头兔子还欢。   而爱琳娜丝毫没有身为女子而主动向人求婚的羞涩,安然不动地仍是笑笑地看着傑伊,好整以暇地等待他的回应。诡异的气氛中,两人就这样无语相望,纠缠的眼波中溶入了无尽的话语。   这大概是这场怪异的求婚计中,唯一符合“结婚”该有的旖旎缠绵的部分了——尽管也只是表面上看来如此。   “乒铃乓啷”的一连串声响过后,堂堂诤君大人狼狈地摔到了桌子底下。   凯曼历日正十年三月二十三日,南方联军的军营中。   艾里疑惑地取下恋血鸳带来的信卷。这次鸟儿送来的信似乎和以前不大一样,竟然是红色的。展开一看,质地竟是精美薄软的红色丝绸,虽然不大,印制却十分精緻.仔细一看,赫然是一张……   结婚请柬?!艾里一时有揉眼的冲动,好确定不是自己眼花。   然而再怎么看,请柬上的字都没有变化。上头爱琳娜的字迹依旧张扬,继续打击着南方联军统帅的神经。   “傑伊和我定於三月二十八日成婚。只可惜看起来凯曼一时半会还垮不掉,你和萝纱不能来喝我们的喜酒,真是遗憾。只有期待日后重聚之时再和你们共饮这杯酒了。对了,到时候你们的红包照样是要补缴的。顺带一说,所谋之事有变。参与起事的人员名单失踪,消息有走漏的可能。但也不必过虑。婚礼上,我们会送你们一份大礼的。”   “这,这两个傢伙……”艾里额上青筋暴起,忍不住攥紧拳头。丝绸被揉成乱糟糟一团。   “到底在搞什么啊!消息可能走漏这么大的事,他们一句‘不必过虑’就算打发了?!这两人更加还有心思跑去结婚?!”   又把绸布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确定爱琳娜不是用这段文字来掩人耳目,隐藏了什么密码,艾里悲愤地冲天空翻了个白眼。   “老天啊!你该不会在我好不容易决心认真看待与诤君的盟约之后,却让傑伊那傢伙把盟约当儿戏吧?”   而在拉寇迪的萨拉司坦得知这个婚讯,亦有种不大对劲的感觉。   这两天他派去调查一股形迹可疑的团伙的一个手下完全没有了联系,想来应是暴露了身份。照他失踪前传回的消息,那伙人将在十多天后发动一场不利於凯曼的大行动。虽然还不知道这行动具体是怎样的,不过那探子失去联系后第二天,诤君便突然发佈婚讯,总令他莫名地觉得在意。   尽管看起来并没什么理由可以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但或许是春祭那天诤君的特异表情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他就是无法抛开这种不妥的感觉。   而身为魔法师的人多半注重自身的灵觉。既然下意识地产生了这种想法,萨拉司坦便索性认真地考虑起来。   如果是自己弄错了,诤君的婚事和探子失踪并无关连,那也就罢了;这二者一旦有什么牵连,事情则必定很严重,这场婚礼可能就是叛乱阴谋的一部分!   “……但是,这场婚礼能有什么地方和叛乱扯上关系?”萨拉司坦背靠着椅背放松全身,紧闭双眼专注地思索着,却总感觉一直掌握不到浮杂表相下那最关键的那点。   “一个中层贵族的婚礼,还不够资格让国王陛下到场致贺……诤君本身已经不是多显赫的权贵,迎娶的又只是个平民女子,也算不上权势的结合,根本没必要注意……”   喃喃自语地作了一通猜测,仍是没有半点头绪。萨拉司坦素来对风月浪漫之事不大感兴趣,名满帝都的第一美女,在他看来也只不过是样貌名气比一般女人强些罢了。   以往他偶尔和爱琳娜见过几次,不过爱琳娜因为不平萝纱的遭遇而没怎么搭理过他,萨拉司坦对她的印象便也相当模糊。因而他始终没想从爱琳娜那边调查,否则或许已然发现些许蛛丝马迹了。   “难道真的是我想太多了?不过,到时候多防着点总是好的……还是做些准备以防万一好了。”   在萨拉司坦的书房以外的城中各处,诤君将与翠雀旅店的爱琳娜共结连理的消息也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   在帝都人眼中,这无疑是一场地位和美色的结合。贵族迎娶平民美女为正室的例子尽管不多,不过爱琳娜可是赫赫有名的帝都第一美女,这也属正常之事。   只不过,贵族自有贵族的礼矩,诤君没经过订婚而直接跳到结婚,婚期的发佈又略有些仓促,未免有些对新娘不够尊重之嫌。将之联想到爱琳娜不大好的风评,人们也就觉得可以理解,没什么不对的了。   而对於爱琳娜为数众多的追求者来说,这个消息却不啻晴天霹雳。   婚讯一流传开来,几乎每天夜里城民们都可以听到失恋者对着明月哀嚎。帝都许多酒馆的老闆更是乐得眉开眼笑,因为每天都有许多借酒浇愁的癡情种们给他们带来了大把进帐。   不过,在这次帝都酒馆旅店业的普遍景气中,爱琳娜自身的翠雀旅馆却例外地没能得到多少好处。每天冲到翠雀来找爱琳娜倾诉衷肠,期望她能打消主意的人虽然少不了,却连正主儿的面都没见着就被诤君府上的侍卫驱出门外。   人们对此到倒不觉得奇怪。寻常平民还罢了,有几个贵族愿娶个交游广阔,艳名远播的女子为妻?实在是喜欢得没办法了,甘愿把她娶回家,也断然不会让她再和以前的众多追求者见面的。   以上只是茶余饭后以议论帝都近来最大的八卦为乐的市民们,站在诤君的角度而得出的看法。在婚礼女主角的追求者那边看来,却是大大不能理解爱琳娜为何会选择诤君。诤君的家世虽还称不上没落,但与立国初代的风光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在爱琳娜的众多追求者中,不乏权势远胜诤君的高官显贵家的贵族子弟,对她也是殷勤备至,在其中任选一个都该比诤君更强啊?   强烈的不解、失恋的痛楚,加上莫名其妙就沦为失败者的怨气,激得不少爱琳娜的爱慕者冲动地去找爱琳娜问个明白。自婚讯传扬开后,上门找爱琳娜的失恋男子就没少过,然而,却没人能得到回答。   翠雀旅店虽还在照常营业,但老闆娘大概是在内屋中,几乎没在店中露面过。而旅店中早有许多诤君的侍卫守候着,不让任何人擅入内室。   诤君到底有监督城内治安的权力,他派手下人保护自己的新娘,理字上站得住脚,一般的贵族也不敢造次,以免落得个滋事斗殴的罪名到牢狱中不光彩地走上一趟。   少数几个头脑发热,不顾一切闹起来的人不是被侍卫制服逐出门外,就是直接进了班房。而礼貌的求见,也都被以爱琳娜正忙於准备婚礼的理由婉拒,始终没人能见到佳人一面。   不过,佐拉勳爵(与迪卡尔·冯的副将佐拉同名,并非同一人)和安德拉寇子爵两位,就没有那么容易摆平了。   他们可以说是爱琳娜狂热追求者中最为傑出的人物。这两人都是潇洒风流的人品。佐拉勳爵出身名门,本人则为现任皇家宫廷卫队队长,安德拉寇子爵的父亲罗蒙西尼侯爵掌管王城守备军,甚得仁明王宠信,也是一等一的家世,平日各自都招惹了不少少女的芳心,却都拜倒在爱琳娜的裙下。   爱琳娜别有所图,待他们的态度也较其他追求者更要亲暱三分。他们早就笃定爱琳娜最后必是在他们二人中选择其一,也因此而视彼此为最大劲敌,素不相睦。   当知道爱琳娜突然决定嫁给在他们看来不如自己甚远的诤君,这两人受到的打击更甚其他追求者。简直是晴天里一声霹雳,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事情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两人的反应很相似。一从震惊中回神来,便各自带着几个手下直冲翠雀旅店而来。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地闯进了翠雀旅店的大门。镇守翠雀的侍卫头领一见这两人上门便知麻烦来了,一面打点起了十二分精神准备应付他们,一面照诤君交待过的暗中差人赶去向他通报此事。   果然,两位年轻贵族自恃家世不凡,根本无所顾忌,一见店内的状况反而大闹起来。见侍卫们紧守着不让他们见爱琳娜,他们不觉生出疑心。   “我明白了!爱琳娜小姐她一定是被你们软禁起来了!”佐拉勳爵蓦然恍然大悟,不屑冷哼:“好个诤君,真是无法无天了,就他也敢用权势逼她成婚!”   “快点放了她!”安德拉寇子爵也阴阴威胁那些侍卫:“不要以为是诤君,就没人压得住他了!”   本来相看两厌的两个情敌,这会儿同仇敌忾,一唱一和还挺有默契。   傑伊的人顾忌两人的身份,不敢轻易动手,但也不能违背诤君的命令放他们进去。两位贵族断定心上人被人囚禁逼婚,越来越激动,见侍卫不肯退让,便开始辱骂推打他们。   双方各不肯退让之下,场上气氛急速升温。店里识得这两位年轻贵族的本地人见势不妙,都赶忙结了帐脚底抹油了。   开玩笑!这两个贵族一个掌管宫廷卫队,一个老爸手里握着王城守备军,他们和诤君的人打起来的话,那还不得混战成一团?咱小老百姓可没本事在里头凑热闹!   其他一些不懂内情的客人也看出气氛不对,纷纷丢下钱走人,转眼店里客人就跑了个精光。偌大的店中只剩下一群侍卫和两位贵族相持不下,气氛越发火爆。   贵族所带来的那几个手下也上前帮忙推挤侍卫,侍卫们如果再不反抗的话,便真要被他们冲进去了。侍卫中的领头眼看撑不下去,一咬牙,便待招呼大家出手。   “都给我住手!”   就在这紧要关头,店门外传来一声喝阻。佐拉和安德拉寇都是跋扈惯了的人,一时也被话语中的凛然之威震慑得住了手,他们的手下自然也停下手来,往声音来处看去——诤君傑伊昂然走了过来。   略一扫视店内众人纠缠的情形,傑伊大致猜得出现在是什么样的状况了,挂着微笑向两位贵族欠了欠身:“两位是来找爱琳娜的吗?爱琳娜这一阵忙於准备婚事,实在抽不出多少时间会客。两位既是爱琳娜之友,想必能够体谅吧?等婚礼那天再请两位光临,我和爱琳娜一定多敬两位几杯陪不是。”   这是佐拉和安德拉寇第一次发现,这个以前一直没放在眼里的小贵族的笑容中,竟可以潜藏那么强大的威压感,让人不由自主地不敢生出违逆之念。   但一想到就是这个傢伙要娶自己的心上人,两人的怒火重又高昂起来,愤愤地命令傑伊即刻放了爱琳娜。   傑伊却泰然自若,全不为他们的怒气所动:“两位大人怕是有些误会吧?我和爱琳娜的婚事乃是两相情愿,我并没有做过任何扣押胁迫之举啊!”   那两人自然不会相信。安德拉寇冷哼一声:“真没有扣留爱琳娜小姐的话,为什么不肯让我们见她?除非亲眼看到爱琳娜小姐是按自由意志行动的,我才会相信!”   “不错!”佐拉也赞同道,见傑伊面有难色,他阴笑道:“怎么?没话说了?”   傑伊耸耸肩一摊手,回以无奈的笑容:“勳爵你误会了。如果爱琳娜想见你们,当然可以见,问题是……她不想见你们。就算是未婚夫,我也不能勉强啊!”   两位年轻贵族公子登时暴跳如雷,你一句我一句没头没脑地怒喝起来。   “胡说八道!爱琳娜小姐不可能拒绝见我的!!”   “以为用这种藉口就能搪塞得了我们吗?!”   “今天见不到爱琳娜小姐,我是绝不会走的!”   喝骂、威胁的话语混成一团,几乎连佐拉和安德拉寇自己都听不清楚自己究竟喊了什么。   就在场面混乱到快没人能控制的时候,所有的喧闹嘈杂忽然一下子沉寂了下来。这要归功於噪音最主要的两个制造者,佐拉勳爵和安德拉寇子爵直着脖子呆呆瞪着前方房门内出现的一道俪影,瞬间失去了语言功能。 第四章 婚礼的钟声   “爱琳娜小姐?您还是这么美丽呵!看到你无恙真是太好了!”   “不用担心,亲爱的爱琳娜。有我在,再没有人能够胁迫你做不愿做的事!”   爱琳娜心底暗暗冷笑。就算有人自以为是救美的英雄,她可没义务配合他的妄想。她向几天后将成为她丈夫的眼镜男点头打了个招呼,神色跟佳期将近应有的缠绵羞涩尚有一段距离,不过相比对那两位“客人”的存在视若无睹,亲疏之别已经够明显了。   只这一照面间,两位贵族心底已各自生出不好的预感。   爱琳娜前所未有的冷漠姿态,迫使他们不得不认真考虑她是不是果真不想见他们?这个可能性给他们造成的打击,比“爱琳娜被人逼婚”更加沉重,两位贵族公子脸上的笑容几乎撑不下去了。   不过,两人旋即又想,旁人连见都见不着,她肯出来见我,待我已算是与众不同,或许事情会有转机?抱着这一线希望,两人总算维持住笑容,压抑住跳得越来越快的心跳,看着爱琳娜娉娉婷婷地走近他们,不,走过他们。   爱琳娜目不斜视,以一如往常的高雅仪态穿过堵在门口的人堆,直直走进店堂中,开始俐落地收起逃走的酒客们丢在桌上的酒钱,不时还传来她隐约的嘀咕声。   “真是的,多来几遭,这生意真不要做了……还好,诤君、宫廷卫队长和王城守备军的人都在,没人敢趁机赖帐……”   自始至终,她都没正眼望过佐拉或是安德拉寇一眼,淡漠的神情充分证明她完全不想见他们。她肯露面,只是为了赶在场面闹得不可开交之前把钱收好罢了,同时也藉此证明他们的猜测并非真实,好让他们退却。   很残忍,也很合乎她个性的做法。   明白这点,佐拉勳爵和安德拉寇子爵两人的脸色难看得像是刚刚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虽然他们两人都是花名在外,过去没少过负心薄倖的名头,而且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会被爱琳娜吸引,究竟是不是出於好奇心以及因为感兴趣的女子不在乎他们而激起的好胜心。但至少在此刻,他们确实在爱琳娜身上投注了许多,两个在娇宠中长大的少爷几曾尝过这般挫折滋味?   一时间,两人都是痛彻骨髓,心中混乱非常。一会儿发狠地想直接带人把爱琳娜抢回自己家中算了,一会儿又觉得靠这种手段才得到爱琳娜,岂不是证明自己的无能?而且,这么做她心底必定再瞧不起自己,恐怕再也看不见她那独一无二的娇柔而不脆弱,甜中又带三分辣的风情了。   再说靠手段硬夺的话,也必定引起其他追求她的贵族嫉恨,为自己招来祸根……但真要就这么放弃,眼睁睁看这朵鲜花被别人採走,又是万分的不甘……   两人脑中各种念头冲突往来,一时都不知该作何反应。半晌,安德拉寇子爵心存一丝侥倖,最后一次尝试问道:“爱琳娜小姐,凭我安德拉寇家族的力量,应该足够帮你解决任何难题。你如果有什么困扰都请尽管向我倾诉,我都很愿意帮你,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啊!”   爱琳娜只淡淡回了个礼,眼光盯着地面仍是不看他:“多谢你。不过爱琳娜真的是愿意与诤君大人相伴终身,请不必费心为我担心。”   “两位大人都见到了,在下并没有勉强爱琳娜。”傑伊接口道:“再说,两位大人既然是爱琳娜的朋友,该也知道以她的个性和聪慧,又有谁能要挟得了她呢?”   佐拉勳爵直着眼定定地瞪着爱琳娜许久了,忽地向她嘶声大喊:“为什么要选他?我到底哪点比不上这个小小的诤君?!”   傑伊好涵养,没有对他失礼的话语发作。而爱琳娜沉吟许久,终未出一声,垂首往内房走回。在她的身影完全被门后的黑暗吞没之前,她微微回首,盈盈眼波在佐拉和安德拉寇身上极快地一个流转,竟透出无尽缠绵幽怨之意。   隐约间,似有幽深的叹息回荡不休。   这一切,在房门合上的一瞬嘎然而止。佐拉和安德拉寇的心神全被她这临去一瞥吸引,直到佳人芳踪已渺才回过神。   沉迷於爱琳娜那如泣似诉的一瞥间的风情,两人心中更加放不下她,又困惑於她那一瞥之下似乎大有深意,思索着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佐拉和安德拉寇一时也无心再和傑伊纠缠下去,迷迷糊糊、失魂落魄地带了各自的人离开翠雀旅店。   日正十年三月二十八日   急速奔涌的暗流之上,水面却往往平静无波。大变前夕,往往异常沉寂。凯曼帝都在毫无异状的安宁中过了数日,终於到了近来帝都最热门的八卦话题——诤君和爱琳娜成婚的这一天。   不需要有人特别提醒,很多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从一大早开始,翠雀旅店内外,即将建证婚礼的神庙和迎入女主人的诤君府邸附近,都出现了不少颓废派男人,有苦着脸独酌的、有捧杯狂饮的、有颓然长叹、有嘤嘤低泣,还有的乾脆就纵声大哭,种种失恋丑态一一上演,蔚为奇观,实在让人很难不记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佐拉勳爵失魂落魄地坐在可以看见神庙尖顶的一道山坡上,周围散乱地堆满空了大半的酒瓶,在他身后看不到任何一个通常跟从左右的手下。   没有男人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失恋痛苦的模样。   神庙顶上,许多白鸽飞飞停停。纯澈的阳光下,神庙红色尖顶和粉白的石墙在辉映出柔和的光晕,与莹蓝的天空格外相衬,看起来是那么美好而宁静。   不过此刻在佐拉眼中,这美丽的建筑只是个将要把他看上的女人送到别人怀中去的鬼地方而已。要不是对神庙供奉的神明还存了几分忌讳,他恐怕早就咒骂个不休了。   那一日去找爱琳娜,非但没有问个明白,反而为爱琳娜临去时那含义不明的一回首多勾走了几分魂魄。这几天他失魂落魄的,心中始终就是放不下。   爱琳娜那如泣似诉的眼总在他脑海中脉脉凝视着他,他每时每刻都在想着,她心里究竟想着什么?那个时候她到底想说什么呢?为什么最后还是决然离去,什么都不说?   佐拉自有生这二十多年来,还从不曾像这样牵挂过一个人心中怎么想。而且爱琳娜吸引他的时间也是保持最长的,至今非但没有衰竭,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於是,这被爱琳娜挑起的混杂着征服欲的色欲,就被从未爱过任何女人的勳爵当成了爱情的真正滋味,愈发癡迷起来。   今日一早,想起爱琳娜小姐那样的美人今天就要成为别人的了,他便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痛楚。   随后,他便不由自主带着许多酒,来到这里自斟自饮。望着不远处的神庙,遥想着爱琳娜的美丽娇娆,年轻的勳爵有些自虐地沉醉於这令他颇感诗意的伤感氛围中。   忽然间,勳爵被醉意掩盖一半的神智被细碎的一点声响惊醒。声音就是从他身旁不远的树林处传来的,似乎是有人踏断了枯枝。   佐拉一转头,只见一道飘拂而起的白纱蓦然隐没於林叶之间。勳爵酒意顿消,瞪大了眼直起身,激动地喊道:“爱琳娜小姐?!”   虽然没看见那人身形,但佐拉就是认定那白纱必定是爱琳娜身上的婚纱!除了她,还会有谁在这树林里穿轻飘飘的白纱裙?   婚礼在即,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难道是跑来这里偷偷看自己?   他的心霎时间狂跳起来。难道……她在最后关头终於醒悟她的真实心意,来找自己倾诉情义,期望自己阻止婚礼?被自己一发现就跑,一定是害羞了。想不到爱琳娜小姐也会有这么娇羞的一面,真是可爱啊!   就算不为了这些绮念,他也想找到爱琳娜问明白她心底究竟是什么想法。佐拉猛地弹起身,向白纱消失的地方快步追赶过去。   知道爱琳娜害羞,如果出声唤她只会把她惊扰得逃得更远,他便没再出声。不过爱琳娜似乎跑得很急,林木又密实,佐拉追了一阵始终未能追及,还险些弄丢了她的去向。   好在几次失去方向后,爱琳娜的身影都恰好在远处一晃而过,让他欣喜地接着追上去。   就这么一路引着他在附近的林子里转了一阵,佐拉最后还是失去了爱琳娜的踪迹。这位因家世而得到宫廷卫士长头衔的年轻贵族相较其前任而言,本领和经验的差距大得不具有可比较性,野外搜索的技巧就更不用提了。   佐拉仍不甘心,在林中胡乱转着,期望能再凑巧碰见她。可幸运之神这次似乎不愿再光照,绕了许久他仍旧一无所获。眼看挽回爱琳娜的良机就要这么错过,他心中的懊丧着实难以言喻。   正在此刻,忽然听见某个方向隐约有些响动,佐拉心中一喜,赶忙飞奔过去。却见越往前,林中光线越亮,原来已经接近林子边缘了。   到了这里,树木越是稀疏,再难遮蔽视野。佐拉留心向四周张望,果然发现一个白衣女子藏在林边一棵大树后,遮遮掩掩地像是躲着什么。看那纤细窈窕的身形,除了爱琳娜还能有谁?   “爱琳娜小姐!”   已到了这地步,佐拉已有自信再不会让爱琳娜逃掉。脚下不停地向她奔去,口中欣然喊出她的名字。   女子闻声转回头,果然是爱琳娜。轻薄透明的洁白轻纱飞扬开来,如梦似幻的绝美容颜现出错愕之色,修长的娇躯僵立着。显然他的出现令她手足无措。   在此同时,又有一声惊疑的唤声响起:“爱琳娜小姐?”   这一次的声音却不是出自佐拉口中,而是从林子前方的空地方向传来。而且佐拉听这声音,还耳熟得很,好像是……   佐拉惊疑不定地走近爱琳娜,越过她往前方看去,果然看见安德拉寇那傢伙也正一脸惊喜地死盯着爱琳娜向她靠过来。一时间,错愕和怒火立时狂涌出来,佐拉难以置信地侧头瞪着爱琳娜。   很明显,自己看见她的时候,她正和先前在暗处看自己一样正在偷偷看着安德拉寇!   “爱琳娜小姐你到底……”   “佐拉这傢伙怎么会……”   想通此节,佐拉气怒难当,快步逼向爱琳娜,准备质问她是否存心耍弄自己。而因为情敌出现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的安德拉寇,也在同时张口质询。不过两人的话都未说完,就被爱琳娜打断了。   “不要过来!”爱琳娜猛地向佐拉和安德拉寇过来的方向伸出手掌,拒绝他们再靠近,低垂的螓首露出痛苦哀伤之色——虽然垂向地面,不被那两人看到的眼光中正闪动着嘲讽的冷光。   “我只是想在婚礼之前,再看看你们罢了……现在人已经看过,婚礼就快开始了,我……我得走了……”   欲走还留间,最是撩人心弦。两位年轻贵族一时都忘了刚才的不悦,急着想留她下来。好不容易才能和她好好地见面,看起来事情正有些转机,怎能就这样让她走掉?   “别管那个婚礼了。如果你不想要这婚礼的话,随时可以取消它!   诤君不敢把你怎样的,我保证!“安德拉寇子爵总是抓住每个机会来展现自己的英雄气概。   “你在婚礼前会想见我们,证明你对我们并不是没有感情!那又何必要勉强自己嫁给诤君呢?”佐拉虽然十分不喜欢说“我们”这个词,不过现在不是和安德拉寇计较的时候。   “……”爱琳娜久久沉吟不语。   直到两人以为自己的心快跳出喉咙口的时候,才听见她哀伤无奈的声音:“不。我想嫁给傑伊,婚礼必须举行!”   听到这个答案,两个男人失控地齐声大吼起来:“到底为什么?!”   “我为什么这么做,你们还不明白吗?”爱琳娜微微抬首,望着他们惨然一笑。淒惨悲哀的笑容令佐拉和安德拉寇的心倏地漏跳一拍。   “正是因为你们啊!”她缓缓摇首,像是终於吐露心中重负般沉沉吁出一口气。   在两人震撼而惶惑的视线中,她悠然诉说道:“你们俩都太完美,心意也难分高下……得其一已是幸事,爱琳娜何其有幸能同时得到你们二人的垂青。只是,这叫我该如何选择?就算爱琳娜勉强选择其中一人,今后也必定在你们二人之间摇摆不定,非但成为自己都瞧不起的人,更加亵渎了我们之间原本纯洁的情感……”   说到这里,她幽幽一叹,彷彿无尽怅惘,其实是自己也受不了这么肉麻牙酸的说辞,须得停一停休息一下。   “爱琳娜虽不是名门千金,也不愿做三心二意、朝秦暮楚之女。既已知道照这样下去,终将演变成三人伤心的局面,不如趁陷入未深之前及早抽身。而还有什么方法,会比一场婚礼更直接有效呢?就算我并不爱傑伊,至少大家都可以不用悲伤难过地生活下去。”   爱琳娜的神色转为坚决:“所以,今天的婚礼必须举行。这并非爱琳娜一时冲动,而是思虑许久后才下的决心,你们就不必劝我了。况且傑伊心底仁厚,是可以託付终身的对象,嫁给他也算是个不错的归宿,你们不用为我担心。婚礼前偷偷出来见你们最后一面,算是给过去作一个了断……”   她修长的脖颈低垂下来,带着垂死天鹅般的优美弧度。从未尝过的哀伤和无望感侵袭着两位贵族的内心,让他们一时间几乎忘了如何说话。   而以他们两人的身份地位,也确实不能容许自己的女人脚踩两船,令自己成为旁人的笑柄。爱琳娜的决定,或许真的是最好的路了。   他们说不出劝阻她的话,只能怔怔望着晶莹的水珠自爱琳娜玉石般的面颊上大颗大颗滑落,一滴、两滴,溅落在她胸口雪白的婚纱上,化作斑斑水痕。   “从今而后,我与两位就是陌路之人……怪只怪天意弄人!”   爱琳娜的语调虽柔和悦耳,听在二人耳中,心弦却不由为其中透出的决绝之意和无尽哀恸而震颤不已。   话音方落,爱琳娜头也不回地快步往神庙奔去。佐拉和安德拉寇自后看去,只见她的肩头微微颤抖,一手捂在面前,显是在竭力掩住悲泣声。奔跑间大篷的白纱被风扬起,随着她奔跑的节奏舒卷不已,仿似寒风中微颤的百合,又似飘然而去的洁白流云,渐渐消逝在道路那端。   佐拉和安德拉寇两人心里都明白,这一朵云也从此永远飘离了自己的生命……短短片刻间,这份难以言谕的淒然之美,已深深刻印入他们心底。   爱琳娜的身影消失后,两人怅然若失。站在原地往爱琳娜离去的方向呆望了好半晌,直到婚礼的钟声响起,他们方才失魂落魄地各自离去。   “我回来了。”   多数人每天回家通常会这样招呼家人一声。不过,一个婚礼前夕开小差偷溜出去的新娘,再度回到新娘准备室时看见候在那里的新郎,还能这么理所当然地跟他打招呼,就不能不算是件相当诡异的事了。但看起来无论是新娘还是新郎本人对此似乎都并不意外。   “情况怎样?”   没有立刻回应新郎的发问,新娘从容地拿起桌上的水杯,以优美的仪态大口大口喝着(除了爱琳娜外,大概也没几个人能有这样的特技)。先前一场假哭消耗掉体内不少水份,为了美容着想,得赶快补足水份。   喝掉半杯水后,爱琳娜终於长长吁出口气:“摆平了。按你安排的人回报,他们魂不守舍地回去了。现在还算相安无事,不过以他们的性子,等眼前这股伤心的兴头过去,失望悲伤马上就都会转化成对彼此的怨恨。”   她嘲讽地淡淡一笑:“怎么说他们都是因为对方的存在,才让本来笃定会到手的女人中途飞走。这两位少爷都是娇宠跋扈惯了的性子,可没有相互体谅容忍的美德呢!更何况过去在追求我的时候,他们两个就已经积怨颇深,要挑拨他们火绝不是难事。”   “接下来就是派你手底下人的跟着安德拉寇,在他带队巡城遇上宫廷卫队的人时找机会制造混乱,挑动两边火拚,再煽风点火把事情闹大……这些都是你的工作,不用我多说了。”   “嗯。我心中有数。”   傑伊应了一声,然后便坐在那里陷入深思之中。爱琳娜由得他去想,开始对着镜子精心修整起因先前流泪而有些糊了的妆。结婚可是一生一次的大事,她不允许今天的自己有丝毫的不完美。   等到脸上的妆重新变得完美,爱琳娜通过镜子看到身后的傑伊还在一动不动地沉思着什么,不由觉得有些奇怪。一边梳理着柔亮的长发,她疑惑道:“傑伊?难道你发现了什么纰漏?”   傑伊一惊回神,摇摇头,神色却仍透着沉重。   “既然没出问题,你还在这里想什么呢?婚礼很快就要开始了。这儿是新娘准备室,新郎应该到外头去招呼客人啊?”爱琳娜不解地催促道。   “我……我只是在想……”傑伊忽然变得有些结巴起来:“真的……要和我结婚吗?我,我是说……要掩人耳目,婚礼当然要举行,不过你真的愿意成为我的妻子?”   这番含含糊糊的说辞,爱琳娜当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而这一两年来,她也越来越少看见傑伊在自己面前露出这般窘迫的样子,简直就像是两年前他还在追求自己时,那个会为自己的一举一动而脸红心跳的青年又回来了。她以柔和的眼神望着眼前不知该把手脚放往那里的男人,微微笑了起来。   嗫嚅了一阵,傑伊终於收拾回自己的冷静,能够有条理地说话了。   “我的意思是,虽然为了完成我们的计划,不被国王的人看出破绽,婚礼必须要如期举行,但我不希望你只是出於在神坛前的誓言而不得不嫁给我。如果不是出自真心的誓言,是没有约束力的,你不用顾忌。而且我也不需要一个我无法让她快乐的妻子。”顿了一下,他神色凝重地望着她。   “所以如果你并不是真心接纳我,愿意成为我的妻子,我们可以在计划实现后恢复原先的关系。”   傑伊勉强展露笑容,显示无论爱琳娜的答案为何,他都能接受得了。但他的呼吸仍是不自觉放缓了,紧张地等待眼前女子的回答。   傑伊说话时,爱琳娜一直专注地凝视着他的每一个神色变化。直到傑伊因为太长时间的沉默和她露骨的注视而再度现出窘态,她忽然十分愉悦地一笑,立时夺走了那可怜男人的魂魄。   “记得我曾说过的一句话吗?我只需要一件很简单的东西,如果谁能把它给我,或许我将会成为他的。我从你身上已经得到了这样东西。不把我当作从属男人的美丽附庸,而是视我为平等的伙伴,给我真正的尊重和自由……”   爱琳娜媚光四溢的美目中闪动着少有的纯澈温和的光华,与傑伊的目光深深交缠。   傑伊听着她的话,面色渐渐泛红,好半晌,他才嗫嚅着出声:“这哪里是一件事,分、分明是好几件呀!”   清亮欢悦的笑声银铃般响起,爱琳娜掩着口笑得前仰后合:“傑伊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幽默感了呢!”   高高兴兴挽起新郎的手臂,她不去理会新娘要在仪式开始后,由长辈交到新郎手中的婚俗规矩,直接拉着新郎往外走。   “难得连国王都会为我们的婚礼奉上大礼,我们怎能错过这么好的日子呢?走走走!这就去结婚吧!”   在神前许下爱的誓约。   相互交换誓约之戒。   在彼此唇上印下承诺永恆的吻。   神圣的钟声响起,将甜蜜的幸福和美好的祝福送到每个人的身边。   这一天,傑伊和爱琳娜成为令人欣羨的一对佳偶。   也在这一天,安德拉寇子爵在其父手下几个兵士的护卫下在城中闲逛时,与佐拉勳爵为首的一批宫廷卫士发生冲突,双方的火气都很大,也不知是哪一方先起头的,两方人马便在城东公然斗殴起来。   混战中,安德拉寇子爵和佐拉勳爵都受了些伤,气怒之下各自招来守备军将士和宫廷卫士,冲突越发扩大。   拉寇迪城内的军队不是王宫卫队便是王城守备军,而二者本来就互不相服,素有积怨。因而之后过来控制局面的军队在混乱局面中遭到没头没脑的攻击后,士兵们也被撩起火气,非但未能控制住局面,反而也被卷入了战局。   混战进一步升级,到最后发展成一场近三千人参与其中的大混战。   参与其中的王宫卫士有一千二百余人,王城守备军士兵有两千余人。虽然守备军人数远远佔优,不过王宫卫士几乎都是军中千挑万选出来的最精强战士,其中有不少还是魔法剑士,在近身战上个体的战斗力远胜一般士兵。双方各有长短,僵持了许久难分胜负。   战斗持续的两个多小时里,兵刃交击声、战斗的嘶吼声激烈震耳,吓得那一带的居民都只敢龟缩在家里发抖。   战斗中宫廷卫士受魔法加持的兵器和偏离的攻击魔法,更给附近的民居造成了不小的破坏。   对东城的拉寇迪人来说,今天可算是不折不扣的噩梦之日——虽然那时他们还不知道同时间悄然进行着更惊人的事情。   据事后统计,此战中双方士兵死亡共计一百八十三人,伤者达一千八百余人,受波及的居民伤亡也近千人,财物建筑毁损高达十余万金币。   这一带的局面更是乱成一团。一些盗匪趁机犯案行凶,居民人人自危。直到安德拉寇子爵之父,罗蒙西尼侯爵亲率八千守备军赶来,才将闹事的守备军和宫廷卫士全部扣押看管,控制住了局面。   而就在帝都因为这场前所未有的大规模私斗而陷入恐慌的时候,另一场更惊人的战斗悄然展开了。   趁着王宫中近半卫士卷入私斗,宫中守卫力量最为薄弱,城东的混乱局势也吸引了守备军的注意,罗伦率领着近两千人,人人皆着黑衣、黑巾蒙面,悄悄自王宫西门潜入。傑伊一早就已打探清楚,每日这个时候,仁明王都在西殿与臣子商议政事,因而罗伦十分明确行动的路线。   一路所遇的卫士都被他们趁其不备,悄然掩杀,近两千人竟毫无声息地接近至距西殿极近之处,才终於有卫兵发现他们的行踪,发出警讯。   而这样的成绩,已经令罗伦相当满意。与仁明王的距离拉得这么近,也不见得再那么需要保持行动隐秘了,罗伦索性一把摘掉蒙面黑巾,回身嘶吼着鼓励身后的战士。   “仁明王康赛因那老儿就在前面那座大殿里,大伙儿加把劲,跟我冲进去摘了他的脑袋!”   话声未落,他已领先向前冲去。战士们此刻真切地感到自己距离胜利只差这么短短一点距离,热血愈加沸腾起来,近两千人同声狂吼出震撼人心的战斗之声,气势如虹地直向正殿杀去!   今日这场撼动了整座拉寇迪城——堂堂凯曼之王都的祸乱,可以说大半是源於爱琳娜这动人女子在暗中的策划挑动。后人评价这位在新生的凯曼公国中执掌重权的奇女子时,少有不为之慨叹一声——   所谓倾国红颜,莫过於是。 第五章 功亏一篑   “报……有大批全副武装的逆贼闯入王宫,已经杀到距离主殿不到百丈之外!!”   殿外的卫兵急匆匆奔进殿内禀报这个消息之前,仁明王正在和林伯伦公爵和萨拉司坦等几个重臣分析整理从前线各地传回的军情。   这一段时间来,无论是西线还是东线上局势的变化都十分剧烈。西线上凯曼西征军可以说是一面倒地压着塔思克斯打,一路攻城略地,如尖刀般深深插入塔思克斯腹部,估计再过不久就可以给塔思克斯国都巴博卡造成直接威胁,塔思克斯主要军力的覆灭指日可待!   东线的形势同样也是一面倒,不过倒的一方则换成了凯曼。圣爱希恩特的军队和南方联军分兵而行,却有着巧妙的配合,左右夹攻,忽虚忽实,打法变化不定,令凯曼守军很难招架。   而且原属神圣联盟下的被佔领国的民众也相当支持他们,就算已经下令实施坚壁清野,当地人总有办法把一大批的钱粮隐藏起来。那两大股军队每攻佔一处,便能得到不少物资。   再加上俘虏收编当地被凯曼强征的士兵和接受当地人投军,他们这一路打下来,实力非但没有折损,反而越来越壮大,给凯曼造成的威胁也越发增加。眼下行进较快的南方联军这一股,都已经杀到凯曼本土了。   自开战以来,凯曼从不曾处於如此弱势过。就算在天庐的战争史上,像这样同时间收到的捷报和败讯堆得一般高的情况也可说是绝无仅有。刚开始还好,时间稍长,心底就不免发怵起来。   “陛下无需过虑。”   察觉仁明王看着满桌败退失地的紧急军情,神色现出动摇,萨拉司坦只得出言安抚。   现在凯曼正处於关键时刻,主君的心志若有一丝动摇不定,都可能对战局产生致命的不利影响。他走到堆放军情文书的桌前,一挥手将放着东方战线送来的败退战报全都扫落在地。   “这些文书陛下大可不必去看。东方战线的败退原本就在我们预料之中,对我们来说,最紧要的就是尽快给塔思克斯致命的打击。现在我们就是在和神圣联盟的反抗军拼速度。”年轻的魔法师露出智珠在握的自信笑容:“只看究竟是神圣联盟的军队先攻破拉寇迪的城门,还是我们凯曼大军先擒下塔思克斯皇帝?”   “而这一场较量,我们稳佔赢面。”取来一张大陆地图,摊开,他在地图上比划指点:“陛下请看,西征军现在已经打到这里,我们和塔思克斯国都巴博卡之间,再没剩下几座城了。再看这里,与巴博卡可以互成犄角的重城阿尔罕默城也陷入我军的包围,被攻陷也是指日可待的事。照这样的势头估算,顶多再过一个月,塔思克斯的大部国土都落入我们掌握中。到那时候,那些还指望着保存实力的塔思克斯主力军没有什么可以立足的地方,退无可退,他们只有和我们正面作战一途。”   萨拉司坦的声调自始至终都十分平淡,因为早在决定复活魔王罗炎时,今日的时局本就属於其中的一种可能性,已经被他详细地推算过了。如今虽然黑旗军的崛起,圣爱希恩特的中兴有些超乎他的预料,不过这二者的力量相对凯曼来说,仍远未成气候。总体上来说,大陆局势并没有超出他的掌握。   “只要把塔思克斯人逼得不得不正面应战,我们等於已经成功了一半。西征军的兵力远胜塔思克斯军许多,又有五英雄之一的迪卡尔·冯将军领军,彻底击溃塔思克斯军费不了多少时日。”他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而神圣联盟的反抗军攻入我国本土,虽会给我们造成不小损失,但有国内的守军防守,在塔思克斯溃败之前他们是不可能给我们造成致命打击的。等到西征军调过头来,国内的军队就可以和它前后夹攻,扫荡那些不成气候的反抗军。”   他望向国王的双眼中闪动着灼然明亮的光华,其中蕴藏的野心的热力透过视线传递到了仁明王的身上。   “那时,陛下便是凯曼开国以来,第一位一统天下的圣主!”   仁明王的情绪也因他这一席话昂扬起来,不由自主地描绘起全天下都俯首在自己脚下的画面,顿时间,一股豪情壮意涌遍全身。先前那点犹豫早被丢到脑后,国王的身心都因为沉醉於可期的美好未来而兴奋得微微发颤。   纵然仁明王可以说是个野心远超出其自身才能气度的人物,但他幸运地得到萨拉司坦的辅佐,更机缘巧合地将罗炎超绝的战斗力也纳为己用,这些强悍的助力代替他自身的力量一步步实现了他的野心,同时也令被娇惯坏了的野心越发膨胀起来。   今日的仁明王康赛因体内对霸权的渴望,甚至已远远超过了历代能力在他之上的凯曼王者。   所以,当从萨拉司坦的话中意识到自己与独霸天空之下所有一切的唯一王者之间的距离,只剩下这么寥寥几步,他甚至看不出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止得了自己迈出这几步,他心中的激动和狂喜的程度远非旁人所能想像。   听完萨拉司坦这番话,陶醉於美好的想像,仁明王全身都轻飘飘的像是没了重量。   就是在这个时刻,卫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带来了那个令人心惊的坏消息。   霎时,仁明王的感觉就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原本将要沸腾起来的热血一下子逆行,令他全身僵冷。   在场的一众王公贵族们的反应也没好到哪里去,不少文臣全身簌簌发抖,大失平日仪态,而武将也多半面有惧容。而仁明王惊恐不宁,险些从王座上滑了下来。   果然出事了!萨拉司坦一早已有所预料,所受的震撼倒比其他人轻些。虽然可以推定诤君的婚礼果然有问题,却仍是想不明白究竟其中有什么奥妙,只是讶异王宫的守备力量怎么会变得如此之弱,居然到乱贼快要杀到国王面前了才有反应。   再一抬眼,看到国王眼中的恐慌,他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危难之时,往往最能体现一个人的真实气度,这就是自己侍奉的王者?若非复活罗炎时为了求得仁明王的信任,控制罗炎的血之契约是以仁明王为主体而设立的,罗炎真正听命的只有仁明王一人,他还真的不屑屈居这空有野心的无能者之下,宁可自己取而代之了。   “誓死保卫陛下安全!”   林伯伦公爵抽出佩刀一声断喝。侧头瞥见萨拉司坦微瞑双目,似乎正在冥想,他忍不住冷哼一声:“这种时候,光闭着眼祈祷上天保佑会有用吗?法师长还是给卫兵多施几个魔法防护比较实在!”   “……”萨拉司坦没应声。停了一停,似乎完成了什么,他睁眼往殿门外望了一眼,才冷然回道:“公爵大人还是顾好自己吧。”   双方的语气都不大好,不过他还是开始利用最后一点时间,尽量为林伯伦公爵等人和其他卫兵加护魔法。眼下情势危急,不是相互倾轧的时候。萨拉司坦身为魔法公会会长,自身的魔法实力乃是相当重要的一股战力。林伯伦公爵和他平日虽相互敌视,此刻也只有暂时放下敌意携手合作。   在场众人都知道两千乱贼要闯过这百丈之距,根本用不了多少时间,每个人鼻翼间似乎都嗅到了铁和鲜血的气息。其他的几个武将也立刻行动起来,有人赶紧发出最高级的警讯向外求援,其他人集合了殿内所有的卫兵和奴仆把国王和文臣护在中心,准备死战以保护国王安全。   紧急求援的信号虽已发出,不过三千宫廷卫士中倒有一千二百多人此刻正打群架打得欲罢不能,扣除西殿中的三百余人,未当值而出宫自由活动的三百余人,其余近一千二百人都散佈在王宫外层,集合组队和赶赴这里都还要耗上一段时间。   罗伦当然不会给他们这段时间。   一见行踪泄漏,他便索性化暗为明,无所顾忌地向西殿冲杀,队伍的行动速度更加快了。与那进殿禀告敌情的卫兵几乎只有一步之差,罗伦便率领队伍趁着锐气冲入殿中,与殿内的卫兵和武将展开了一场死战。   西殿尽管壮阔华美,不过修建者在建造它之时,是不可能去考虑把它作为战场,殿内的空间当然不能满足大兵团作战。   况且反叛队伍如果集合於一处,更加会方便让萨拉司坦和宫廷卫兵中的魔法剑士施放的魔法发挥最大的破坏力。因而叛乱队伍一冲入殿中,便按照罗伦的命令向四面散开,以六七人集中攻击一个卫兵的方式进行混战。   虽然刚冲进殿内时,蓄势以待的国王卫兵这边一下子放出大量攻击魔法,造成了一定伤亡,不过混战的局面一形成,容易误伤己方的魔法攻击等於完全失去了用武之地,卫兵只能靠枪剑与叛乱者肉搏。   而单靠肢体肉搏,卫兵虽是装备精良的强悍战士,但到底也敌不过人多。两千比三百的悬殊差距,叛乱方就算用身体压也压死了卫兵。国王这边的人几乎毫无挣扎之力,即刻落於绝对的劣势。   叛乱者都是一身黑衣,自上往下看去,他们集合而成的队伍就像汹涌的黑色泥石流一般,急速奔涌向大殿各处,迅速吞噬掉一切。   只在片刻间,这片泥石流就淹没了殿内大部分区域,就剩下大殿最深处还有少许属於国王这一方的盔甲的银光在闪动。   那是仁明王身边的武将和残余的最后十几个卫兵还在苦苦支持着,护卫着中心处瘫坐在王座上的国王。亏得卫兵几乎伤亡殆尽,使用魔法再不需要有什么顾忌,萨拉司坦在后头勉力施放魔法,才能撑到现在。   至於叛乱者这边,也付出了二百多人伤亡的代价。其中只有少半是在混战中损失的,倒有大半是萨拉司坦的魔法攻击造成的结果。就在刚才,他一连串施放了几个火球和光雷击术,只在一瞬间就给叛乱一方制造出百多名罹难者。   散发着焦臭的屍体立刻产生了强烈的震慑效果。再怎么坚定的反叛者,在这惊人的魔法之威前也会因为求生的本能而不由自主地畏缩却步,叛乱方的气势一时被压制住了。   还好萨拉司坦并非萝纱、罗炎那一家世传的魔法怪胎,接连施放好几个强力魔法后,还是需要时间重新冥想以凝聚魔力,准备咒文。   趁着这段空挡,叛乱队伍中见事较明的几个组织者赶紧抓紧时机鼓舞士气。   “那魔法师还要念咒,大伙儿加把劲!趁现在冲过去!!”   “国王那老儿离我们就几步远了!斩下他的头,我们就胜利了!!”   “不赶快干掉国王,等外头的军队赶到大家照样是死!老子跟你们拼了!”   没头没脑地一阵狂喊果然有些效果,叛乱者重新稳住了阵脚,以更加狂猛的势头再度向被逼到尽头的国王一帮人冲击而去。   萨拉司坦神色更加冷峻,加快颂念速度,赶着要再度施放魔法阻敌。   正在这时,平地忽然起了一声极其响亮的断喝:“康赛因!死吧!!”   这一声喝,几乎将殿内喧杂的声音都压下了。吼声中一股出奇强悍的杀气,有如实质般直直冲击国王一方!好几个卫兵遭这当头一吼,手脚顿时被震得一软,竟就这么死在叛乱者的乱刀之下。就连专注於准备魔法的萨拉司坦,也被这澎湃的杀气沖得心神一震,进行到一半的魔法就此中断。   他懊恼地重新睁开眼睛,正看见一道黑影飞鹰般扑击而来。卫兵的惊诧呼叫声此起彼伏:“保护陛下!”   罗伦知道王宫中尚有千余卫兵在外头,若被他们堵住,自己所带的这队人的折损就会很严重。   因此,每一秒钟对他来说都十分宝贵。眼看大家被萨拉司坦的魔法震得失了锐气,攻势滞缓下来,他便运用真力发出充满杀气的喝声,一方面藉此振奋大家的精神,另一方面则反过去再度压制卫兵的斗志。   同时,他也不打算错过萨拉司坦暂停施放魔法的这个空档。以苍鹰搏兔之势,挟万夫莫当之威,罗伦从人群中越众而出,自半空中迅捷而沉猛地直冲躲在王座旁发抖的国王扑去,劈向国王头颅的利剑闪出耀目的冷光!   “救……救驾啊!”   国王颤声喊道,原本已经抖个不停的身体这会儿更软了个彻底。   仁明王康赛因今年五十有四,和人上武场对练已经是远在二三十年前的事了。就算是那时的对练,对手也只不过是唯恐让皇子有所损伤的侍卫而已,几曾见识过像罗伦这样动作极尽狠辣,不留半丝余地,真正要人命的杀人者?   而且无论是做皇子还是当国王,康赛因都当得十分平安,纵有战事也都只需发下一纸命令,派遣将领去应付即可。可以说,这一生康赛因从不曾面临过真正近在咫尺,生死一线的危险。   罗伦散发出的强烈而致命的杀气,就算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也难以抵受,叫仁明王这个不曾经历过真正生命危险的人,猝然间暴露在这么凌厉的杀气之中,便等於是让身无寸缕的婴孩在雪中爬行一般。   罗伦的人还在半空,手中之剑尚隔着老远,杀气就完全压垮了仁明王。   康赛因被强烈的恐惧压迫得几乎忘了呼吸,腿一软,堂堂王者竟顺着王座一溜,缩到了王座前的桌子底下——尽管连他自己也知道,这薄薄几片木板不可能挡住那凶汉雷霆万钧的一击,这只是极度恐惧下的本能反应。   抱着头龟缩在桌子底下抖个不停时,康赛因本来一片空白的脑中,忽然冒出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不久前踌躇满志地站在桌前的自己,正为一统大陆的诱人前景而心情激荡不已,彷彿全世界都已掌握在手中。   然而不过十几分钟之隔,自己却狼狈地趴在桌子底下颤抖不止,等着头顶上三尺处的利刃劈开自己的脑袋!   距离死亡只差一线的滋味,此刻他算是真真切切地品嚐了个彻底。   除开恐惧之外,另有一股冷彻心扉的悲凉感受。   纵然距离绝顶的荣耀只差一步之隔,但如果迈出这一步时跌落深渊,这一步之距就成了天堂到地狱的距离。再高的荣耀,若没命享受,又有什么意义?   原本以为自己高坐王位上,有一国的精锐将士供己驱策,这位子是坐得再稳妥不过的。而在这一刻,他才猝然明白,原来自己随时都有可能跌落死亡深渊之底,手中握着的一切,都可能在眨眼间随着自己的死去而化作泡影!   ……不甘心啊!国王在心底无声地呐喊。如果生命可以重来,他此后一定会事事谨慎,时时警惕,绝不再给人可乘之机,轻易夺走自己这尊贵的生命!   眼看国王转瞬就将成为剑下亡魂,卫兵的惊呼此起彼伏,反叛者也不由鼓噪起来。   萨拉司坦眼睁睁看着刺客与仁明王的距离越拉越近,已知自己来得及施展的魔法中没有一个能够救得了国王,他放弃了一切无谓的努力,心中默祷着再度望向殿门的方向。   然而,那里始终不见有半分动静。   乍然间,一声巨响自上方轰然传来。纵然是如此紧急的情况,殿内众人也不由被这巨大的崩裂塌方声夺去注意力。   萨拉司坦猛然抬头望向声响传来的方向,喜形於色:“终於来了!”   而这一刻事情的变化速度,其实远远超出了一般人能反应得过来的程度。当人们堪堪意识到那巨响是从西殿顶上发出的,一个巨大的爆裂瞬间穿透了西殿屋顶的层层石料木板的时候,一道黑影已从炸开的洞口中疾落而下,竟比碎裂开的那些碎石烟土还更早一步落到了地面!   大殿顶上的变故吸引了殿内几乎所有人的目光,但并不包括国王和罗伦。龟缩桌底下的国王死到临头,哪里顾得到其他?   而罗伦此刻的全副心神,则都专注在他刺杀的对象身上,纵然外头天崩地裂,海啸山鸣,这一瞬间,他眼中也只看得到仁明王一人,还有手中剑刃与仁明王的头颅越缩越短的距离而已。   剑锋不断下落,质材坚实的红茵木大桌就像是纸糊之物一般沿着剑锋两面而裂成两半,没有为桌下发抖的国王提供任何障蔽。   眼看只差尺余,利刃便可痛饮举国最尊贵之人的热血之时,剑身突如其来地停住了,寸进不得。先前利剑风驰电掣之势就像是假的一般,在一瞬间便忽然化作乌有,没残余下半分。   一只手臂,好似本来就是在那边的一样,理所当然地突然出现在剑刃和国王的头颅之间,稳稳挡住了下落的利剑。   罗伦本是务求一击必中,汇聚全部的真力劈下这一剑,但剑上那沛然的气劲却如蚂蚁撼树,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化去了。那条手臂甚至连上头的衣物都未能划破。   罗伦顿时色变,藉这一挡之力倒纵回去,滑步退开五尺之外。拉开安全距离后,他才骇然望向那手臂的主人。   一袭吞灭所有光线的黑色长袍,一头彷彿自有其生命般闪动着妖异光华的蓝色长发,堵在罗伦和仁明王之间的男人那副难以判断出年龄的容颜明明是极英俊清雅的,却令观者莫名地从心底泛起一股寒意。   男人虽然救下仁明王一命,却并没有趁罗伦一击失手的机会攻击他露出的空隙,反而满是鄙夷地斜眼睥睨犹自抱头战栗不已的国王,似乎对自己舍身为他挡下攻击的作为也颇为厌恶,微皱着眉低声自语:“美女也就罢了,竟然得替这种猥琐老头挡剑,实在倒胃口……”   萨拉司坦面现欣喜,松出一口大气,罗炎总算及时赶到了!   看清蓝发男人的形貌,再见他对自己的作为不满而又无奈的模样,罗伦亦立刻意识到了这男人的身份。   魔王罗炎可以算是仁明王手下最具危险性的人物,艾里一早就把有关他力量的强大程度和奇特处境,以及形貌的特徵都告诉给了诤君,并交待他在帝都活动时务必小心於他,要绝对避免与罗炎正面敌对的情况出现。   只要仁明王或萨拉司坦没有在场,不能直接指使罗炎的行动,罗炎都是能放水就尽量放水的。但正面和他敌对的话,多少条命都不够他杀!   罗伦自然也早受过傑伊的警告。一看到罗炎出现,他便知道这次刺杀仁明王的行动,终究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快退!”   他不假思索地大喝道,自己也同时飞速向后疾退。既然已没有可能杀掉仁明王,最重要的就是尽量保住大家性命了。且不说眼前这个曾经 大陆无敌的煞星,再拖延下去,等到大量宫廷卫兵和守备军赶到,那就真正是大势已去!   跟随罗伦起事的那近两千名手下尽管不知罗炎来历,不过大多都还守纪听话,虽然不明罗伦为何态度大变,还是听从他调遣分成几拨,从大殿的各个出口落潮般迅速退出。   仁明王本只道自己已死定了,憋了一阵子气,剧痛却并没有如预期地降临到身上,忍不住把眼睛睁开一线,迷惑地望向前方。罗炎修长稳健的背影映入眼中,仁明王顿时像是看到了保命的护身符,惊恐慌乱的心神顿时找到依託,稳了下来。   看清果然是罗炎挡住了那大汉朝自己劈来的剑,死里逃生的康赛因一边胡乱擦去满头的冷汗,心底恍然忖道:“我怎么会把他给忘了?!罗炎无人能敌,又是绝对无法违抗我的命令,只要有他时刻在身边保护,那就谁也害不了我的性命!”   萨拉司坦见主君无恙,便安下心来。没多留意主君的精神状态,他转念便准备对付那些胆敢聚众行刺国王的乱党。看那领头者指挥手下不断往殿外退却,他急忙向罗炎下令。   “罗炎,快给我截住他们!把这些意图行刺的逆贼全杀了,留下五六个为首的头目作活口就行!”   萨拉司坦清楚受血之盟约束缚的罗炎只是迫不得已地执行他们的命令,因此早已懂得要用尽可能严密的话来给他下命令,以防被他钻空子藉机怠工甚至反噬一口。习惯之后,平日倒也没出过什么差错。   然而这一次萨拉司坦下达了命令,罗炎却仍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完全没有听命的意思。萨拉司坦又是惊怒,又有些畏惧,不由担心是否是血之盟约出了问题?   如果魔王不再受约束,第一件事必定是向自己和仁明王血腥报复!   天下之大,又有谁能阻止得了魔王? 第六章 密告   细察罗炎神色,似乎又没见有什么异状,萨拉司坦壮起胆子质问:   “罗炎你竟然抗命?”   罗炎不屑跟他分辩,直接一个侧身,让萨拉司坦自己去看紧抓住他的手臂不放,不住嘟哝着:“不准走!”、“保护我!我命令你!”   之类话语的凯曼国王。   回想起刚才情况之险,自己尊贵无比的身体只差一线就要变成一具屍体,仁明王余悸犹存。从此刻起,罗炎在他心中已经成了安全的保证。外表看起来年纪足有罗炎两倍大的仁明王,竟忍不住像倚赖大人保护的孩童一样,紧紧揪住他的手臂不肯撒手。   而罗炎身上的盟约是以仁明王为主,萨拉司坦为次。萨拉司坦虽也能命令得了罗炎,但是当后者的命令与前者相左,或是有危害前者性命企图的时候,他的命令便是无效的。   眼下的情况正是萨拉司坦的命令和仁明王的命令相冲突,因而溶入罗炎血脉中的盟约并没有强制他执行萨拉司坦的命令。   明白过来竟是国王的胆怯延误了自己的命令,萨拉司坦又是气怒,又是无奈,也只好耐着性子劝慰仁明王:“陛下,眼下危机已除,不必罗炎寸步不离守着。如果让那些逆贼趁机逃走,藏入民间,要逮捕他们就很麻烦了!还请陛下下令,让罗炎赶紧趁现在捉拿他们!”   “不……不行!”一意识到萨拉司坦在要求自己最有力的救命护身符离开,仁明王惊魂未定的脸上立刻现出强烈的抗拒:“国王的生命才是最重要的!罗炎要留在这里保护我!”   说仁明王糊涂也未必尽然,他就很清楚逆党逃了可以慢慢搜捕,日后再铁血镇压,但自己的性命一旦丢了,所有的一切就都成空,什么都完了!   这还是他们两人第一次如此看法相左。萨拉司坦费劲唇舌摆明其中利害,仁明王就是死活不肯松口,眼看捉捕逆党的良机就要这样白白错失,他心中的急迫懊恼言语着实难以形容。   而当他的目光无意地掠过周围,萨拉司坦忽然放弃了对仁明王的劝说:“陛下,要罗炎保护您,至少得松开手让他对付这些人吧?”   满殿的人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却有百多号人留了下来,向这里步步逼近,手上的兵刃闪动着冷冷凶光。   先前罗伦虽命令全队撤退,但不少人不知罗炎厉害,只知好不容易才杀到这里,差这么一点就成功了,罗伦却偏偏就此收手退走,心中极为不甘。这些人多半加入时日未久,罗伦在他们心中的威信不够高,索性心一横,对他的命令置若罔闻,非但不退反而逆流而上,向仁明王那边围拢过来。   退到殿门处指挥部下撤退的罗伦注意到这些人的异动,已知要糟,不断大声喝止,那些人却还是充耳不闻我行我素。眼见无法阻止他们自蹈死地,他暗叹一声,扭头随着撤离的部下全速逃离大殿。   人必须为自己的所为负责,尤其是在严酷的战场之上。虽然可惜,但那上百个部下既然执意抗命,也不能为了救他们而回头,置其他近两千人於死地。只有期望他们的打算真的能够成功了!   仁明王看清局面,又发起抖来,齿关上下撞个不停,磕磕作响着再次命令罗炎保护他。就算再怎么害怕,他也明白死拉住罗炎的手脚并不能提高自己的生存机会,只会影响罗炎的战斗。   终於得以从与浪漫捱不上边的搂抱中抽回自己的手,罗炎厌恶地掸了掸衣袖,仍是遵从命令地挡在国王前头。萨拉司坦和林伯伦公爵等一干倖存的大臣也赶忙躲入被他掩护的范围内。   那些擅自行动的人冲出各自的队伍,见自己原来并非孤单一人,有相同想法的人竟有百多人,心中对成功的把握顿时大了许多,都道是仁明王身边只剩下了几多个卫兵而已,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蓝发男人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把国王护得滴水不漏。而自己这边却有这么多人,只要豁出性命一搏,必定能得手!   思及於此,他们不觉加快了脚下的速度。人人心意如此,这从四面逼向国王的百十人的杀气相加相乘,聚合而成一股强悍凌人的凌厉气势,向中心逼压而去!!   压力指向的中心处,罗炎墨黑的衣袍无风自动。傲然面对逼近身前的攻击者,冷锐的修长双目蓦然放射出寒彻人心的逼人光芒,唇边却流泄出嘲讽的浅浅笑意。   昔日堂皇庄严的西殿,此刻却是遍地的血污和屍体。许多侍从仆役在殿中奔忙来去,卖力地搬运屍体,清洗血污,完全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景象。   在方才的战斗中掀翻在地的王座早被人扶起,小心地擦拭如新。仁明王就歪在王座上,让十几个御医簇拥着检查他身上有没有磕碰了那里,或是惊了心神。   本来这并不是刚刚脱离险境的国王休息的好去处,不过现在逆贼方才退去,谁也无法保证他们不会残留下余党藏身宫中,伺机再度行刺。最安全的所在,反而是这个刚刚经历过一场酷烈杀戮,直如活地狱一般的西殿,仁明王也只得委屈一点,还是留在这里休息了。   “对了,罗炎本来不是在前线吗?怎么会突然赶回来,这么巧解了今日之困?”喝了几口定神的药汤,国王的心神逐渐宁定下来,突然想起了这个问题。   罗炎站在王座之侧,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心的模样,没有理会国王的问话。   不过仁明王本也不是冲着他问的。在国王和萨拉司坦眼中,他非人而只是一件强力的武器罢了。萨拉司坦随即走到王座下,便当着罗炎本人的面以谈论第三者的口吻说起事情的原由来。   “是我前些天召他回来的。”魔法师神色一肃:“陛下,请即刻下令缉捕诤君,他很可能与今天的叛军有联系!”   “哦?你从何得知?”国王奇道。   “虽然尚无证据,不过臣下前些天会想到召罗炎回来,就是因为在听说诤君的婚讯后一直有不祥预感,总觉得婚礼那日可能会出什么事,才召回罗炎至帝都待命,以防万一。先前一发现出事,臣下就以感应之术传信,命在我府中守候的罗炎尽速来援,天幸总算赶得及,没有酿成不可挽回的祸事!”   仁明王讚许道:“多亏萨拉司坦卿有此先见之明。今日我能安然无恙,该给你记一大功。”   “微臣只是尽臣子的本分,尽力为陛下着想罢了。”打过官样文章,萨拉司坦又道:“不过,既然果然如臣下所料,在诤君举行婚礼之日出了事,可见臣下的预感并非无因,诤君很可能与此事有涉。虽然现在还没有证据,但只要详加调查,必能有所发现!”   “说的有理!”国王点头应许,嘱咐一旁的林伯伦公爵:“你即刻带上人手,把诤君请去盘查清楚。如果诤君是清白的,也不致误了他的蜜月。”   “大人且慢一步。”公爵领命欲行,萨拉司坦却拦下了他,转身又向仁明王进言:“请陛下派罗炎去捉拿诤君吧!陛下今天也见到了叛贼中有不少高手,诤君若果真与叛贼有关连,还是派罗炎出马方能确保事情万无一失。”   可一说到罗炎,刚才还很看重他意见的国王立刻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似的猛跳起来,面有惧色地矢口否决他的进言:“不行!罗炎绝对不行!现……现在帝都里说不准还有多少乱党在伺机而动,罗炎必须随时在我身边保护我的安全!”   老实说,今日的事着实把他吓得不轻。不仅是性命受威胁的恐惧,他也同时发现,这凯曼国王的位子似乎并非如自己想像中那么稳妥。不知不觉间,就会突然冒出一帮人来抢自己的王位,可见自己并不能全盘掌握一切。谁知道暗中究竟还隐藏了多少居心不轨的叛逆,随时准备着发动阴谋?   而且,在生死关上走过一遭,他才突然明白人若一死,什么雄心壮志、丰功伟业就全都是空的。世间最重要的事,莫过於自己的命而已。   而罗炎的存在,就是生命安全的最佳保障。刚经历过这一场生死劫难,他自然不肯轻易让罗炎离开自己五步之外。   见仁明王根本不理会事情轻重,身边明明已重新有了大量卫兵军队的严密保护,还非要把罗炎留在身边不肯放手,萨拉司坦暗暗皱眉,这根本是对罗炎那超凡战斗能力的极大浪费。   但他也没再多说什么,而任林伯伦公爵领命而去。仁明王此刻的心态,其实他也不是完全不能领会,王既已执意如此,他说什么也不会有用。况且捉捕诤君乃是分秒必争的事,多纠缠下去有害无益。   追查之事就这么定下了。不过在跟仁明王告退,走出大殿之时,萨拉司坦心中总还好像梗着别的些什么东西。今天的事,似乎令康赛因身上生出了某种微妙的变化。虽然一时还说不清究竟是怎样的变化,萨拉司坦已经可以感受得到,自己和仁明王间原本稳固的关系似乎因它而滑向失衡。   但愿这只是王上受惊后的暂时性的变化……萨拉司坦也只能这么期望了。   日正十年四月二日   轻易受人挑拨而致使宫廷卫队与王城守备军混战,给乱党可乘之机的佐拉勳爵和安德拉寇子爵已遭重责,纵有大贵族家世的荫庇而免於处死,也被削去爵位和官职。   转眼宫廷政变已经过去五天,以诤君为首的一班叛乱份子也都离开拉寇迪了,仁明王的安全感似乎仍没有恢复的迹象。   他总觉得任何时候都有可能有刺客、叛乱者潜藏於暗处准备行刺自己,每日无论是上朝议事,还是如厕沐浴,都要罗炎留守在他身周五尺之内保护。萨拉司坦数次请国王派罗炎去对付以诤君为首的叛军,都被他一口拒绝。   而罗炎因为总是与国王同进同出,与仁明王的关系看起来绝非一般侍卫可比,他的存在也日渐引起了大臣们的注目,这一点也令萨拉司坦隐隐觉得不安。   过去他一直极少让罗炎在人前出现,执行的任务也始终不曾公开,刻意让罗炎保持影子般的隐秘身份,正是因为凯曼以忠诚正义的教条治军,仁明王也是以大义名分发动大陆战争。   如果复活魔王,借助魔王力量的事传扬开去,对仁明王的威信将是很大的打击。战况顺利的时候还可以用胜利和刀剑压制国内局面,但一旦凯曼军出现颓势,就很难预料会出现什么不利后果了……   然而无论是明的任务,还是暗的隐忧,他都无法说动仁明王改变主意。几天来,君臣二人已经不知为这事发生过多少不愉快了。   仁明王的固执和短视,还有诤君叛乱的事,就足够让萨拉司坦头痛了。上天却好像还怕他不够烦似的,又另外弄出了一桩事来。   “好个迪卡尔·冯!”   这天例行议事时,刚看完一本奏章,仁明王就气沖沖地把本子大力掷於地上怒喝一声,随后缓缓歪靠回王座椅背,阴沉了脸想着什么。紧紧抓着扶手抓得的右手用力得透出青白色,筋骨条条暴起,泄漏了他心中汹涌的怒意。   以萨拉司坦对仁明王的瞭解,自然听得出那一声大喝除了暴怒之外,还透着些许慌乱。他上前拣起奏章,展开一阅,不由也为奏章的内容而猛吃一惊。   这竟是一封密告西征军将军迪卡尔·冯的书函!   密告人是西征军中一个副将,也曾是冯任宫廷卫队长时的副手。奏章中,这人指证现今带头反抗凯曼的南方联军领头人物,黑旗军的圣剑士艾里,曾是三年前参加天庐武道大会武者中的前十强之一。   在追捕十强时冯曾遭遇艾里,当时艾里身边带着的一个黑发少女,则是黑旗军中与圣剑士齐名的圣女萝纱。   而那一次,他亲眼见到冯曾和艾里以相当熟稔的口气谈话,而且在后来艾里已被卫兵围住的时,冯始终未出全力,才让对方得以从容突围逃走!若非如此,圣剑士和圣女早就死在拉寇迪街头,也不致为今日的凯曼惹来这许多麻烦。   这个名为佐拉的副将还随奏章附送来圣剑士和圣女的画像,又历历列举出其中不少卫兵的姓名番号,称这些都是那天随同冯行动的卫兵,只需向他们稍加查对,便可知道此事是否确实。尽管还未查证,单看这些证据列得明明白白,就八成可以确定这不是捏造的了。   书函中,佐拉又写道,冯平日处事还算公正严明,从未有徇私之举。   惟独对那两人网开一面,便致凯曼今日之大患,这未免巧合得过头,让人很难不怀疑是否是他与那两人早有勾连。而一个凯曼重臣,与身为凯曼对头的圣剑士和圣女会有什么样的私下联系,自是不言而喻。   在书函的后半段,则以大段篇幅描写了冯率军西征后,如何仗着自己“五英雄”的威望在军中大肆招揽人心,营私结党,同时还藉着西征之机,利用各种手段施恩舍惠,拿属於凯曼的财物人力来增加他个人在塔思克斯被佔领区的声名威信。   书函的语气,处处暗指迪卡尔·冯企图利用西征完全掌握西征军军权,寻机起兵叛变,以西征军佔下的大片土地为基业自立为王!   作为例证,佐拉举出三月二十日发生的木法沙城放粮事件。冯为了卖好,竟执意将随军携带的大量军粮分给当地民众,等到后来赋灾的粮食送到后才补回军粮。自己曾苦苦劝阻将军不可做这种违犯军法之事,将军却置若罔闻,反而痛斥自己一顿。   佐拉在信中恨恨写道,无论军粮还是赈灾之粮,都是属於凯曼一国的财物,送粮赈灾亦是国王陛下的仁心德政。可迪卡尔·冯只这么一转手,自己未出半分银钱,用的依旧是国家的粮食,救济灾民的名声却都落到了他头上。现今木法沙城中,人人只知西征大将军而不知凯曼之王。   就连西征军,也几乎完全成了迪卡尔·冯的私人军队。私自放粮这等大事,无论是木法沙城中还是西征军中都是人人尽知,然而军中却是人人维护冯将军,没有人肯把他触犯军法之事上报。再不清查此事,遏制迪卡尔·冯的阴谋逆行,六十万西征军恐怕很快就要变成叛军,反噬凯曼!   萨拉司坦看完,也不由变了脸色。   一封充斥大量揣测之词的密告信,本来无需多理会,不过刚经过诤君之事,他们对叛乱这样的字眼未免都特别敏感。而且信中所列的例证都十分明确,不难查证,看来不会是捏造的。   冯手下的六十万兵马,足足是凯曼的一半兵力,他若反了,联合塔思克斯、神圣联盟那边的两路大军,凯曼王国就真要变成一个历史名词了!   参与议事的几个重臣一一传阅过那本奏章后,个个也是面色如土。   託萨拉司坦战前的精密策划之福,凯曼自开战后从未遇上过真正的挫折失败。迪卡尔·冯若真要叛乱,局势的恶劣就远非他们能力能够应付得来,一时间这些大臣们人人噤若寒蝉,都提不出像样的对策。   就连萨拉司坦也没有什么好想法,只得进言:“这奏章上到底还是一面之词,未经查证。兹事体大,没有切实瞭解情况前说什么都不妥。臣下回去即刻着手调查,待辨明真伪再决定如何处理吧!”   也只有这样了。无人异议,今日的议事便在不安中草草了事。   萨拉司坦行动很快,密告信所写的事情本来也不难查,只一晚的时间便查明信上所说的事确是事实。第二日一早,他到宫中把调查所得呈报上去后,大殿上的空气立时变得比昨日更加沉窒。   仁明王默默听完,沉吟许久,终於斩钉截铁道:“即刻派使者传我金令,命迪卡尔·冯见令速返拉寇迪!西征军停止一切进攻驻守原地,暂交由那位佐拉副将统管!”   他毫无间断又颁下一连串号令,命人传信给驻守国内的剩下几名将军,要他们得令后马上整顿队伍,开赴塔思克斯替换西征军,并让西征军逐批返回国内重新整编。   萨拉司坦闻言大惊,再顾不得君臣礼仪,急急插口打断仁明王。   “陛下,万万不能这样做啊!现下正是我们和联盟的军队争抢时间击垮塔思克斯的紧要关头,姑且不论冯将军是否有异心,至少在西征的任务他仍是完成得很好!这时候把他撤回,西征军动弹不得,这次西征就功亏一篑了!若是让联盟的军队得到充足的时间,这条本来是牺牲小处以集中力量击破最强敌人的策略,就会反过来置我们凯曼於绝对的被动啊!本来是必胜的局面,这么一来今后的胜负就难料了!!”   仁明王并未因他的话而有所犹豫。   昨晚他忧虑难当,翻来覆去思量了一整夜,撤回迪卡尔·冯的利害关系他又怎会看不出来?只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尝过一次被人从内部叛变,险些无声无息地砍掉自己脑袋的滋味,他绝不想再有第二次。他宁可选择面对看得见的危险,也不愿纵容难以捉摸明白的威胁在自己背后滋长。   不满地瞥了一眼半跪下身恳求的魔法师,旁边的林伯伦公爵冷笑一声,习惯性地和他唱起反调:“难道法师长认为应该继续纵容下去,等冯将军准备好一切后从容地杀进王宫?解决祸害,就要趁祸害根基未深时连根拔除!”   “但是!”萨拉司坦苦苦又劝:“虽然那信上说的确有其事,可其中说不定另有原由啊!从那两件事就断定冯将军有谋叛之心,未免太过武断了。如果冯将军原是无辜,却因为小人搬弄是非而令凯曼陷於危境,不是太不值了吗?”   萨拉司坦的话诚然切中了事实,可惜国王已经兴起的疑忌之心是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被开解的。非但如此,仁明王想起萨拉司坦这段日子似乎特别喜欢和自己唱反调,老是要自己把罗炎派出去,不愿看到罗炎一直贴身保护自己,现在又一力维护着迪卡尔·冯,国王不由对他也动了些疑心。   “哦?萨拉司坦卿这么信任冯将军?”   仁明王阴沉的眼神落在萨拉司坦身上问道,平淡的口气却令年轻的魔法师不自觉地冒出了冷汗。知道自己的全力劝阻已招来仁明王的怀疑,他不敢再多说什么了。自身也被怀疑的人就算说得再多,也不会有用了。   王宫上空,一大片云朵渐渐拢住了日光。殿堂内的光线一下子变得沉暗下来,令压抑沉郁的气氛更冷上三分。殿内几乎每个人的心弦都是紧绷着的。只有仁明王身后的魔界之王无所谓地站在一旁,带着些许幸灾乐祸意味的目光,不屑地看着这场人界的风云变幻。 第七章 传心密谈   自从收到傑伊和爱琳娜的喜帖兼政变通知后,艾里便时时留意着凯曼军中是否出现什么不稳迹象。如果有,那多半便可证明诤君的政变成功了。   可惜眼巴巴等了十多日,别说没有半分不稳,整个局势压根儿只有越来越倒向凯曼那边而已!   东方战线上凯曼军队依旧在拖延时间的防守和尽量保存实力之间走钢丝,凯曼溃退的速度始终比不上预期。   进入凯曼本土后,凯曼坚壁清野的手段终於开始发挥出真正的威力,而联盟的军队也很难得到兵员补充。   西边战线上,冯则不愧是声名赫赫的老将,迅速攻陷了塔思克斯的大片领土,塔思克斯人几乎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   只要稍通时局的人都看得出,无论是从东面夹击冯的西征军后方,分担塔思克斯承受的压力,还是急攻拉寇迪以逼迫西征军退兵回国自救,这两种为塔思克斯解围脱困的方法,联盟的军队都不可能来得及在塔思克斯被彻底击垮之前做到。   这段时日来,尽管联军中诸国将领依旧全速作战,尽力加快攻往凯曼帝都的速度,期望能突然出现奇迹使塔思克斯实力大增,或是凯曼忽临大祸,好让塔思克斯能在凯曼大军的铁蹄下支撑得再久些。   但每个人都明白正是极少可能发生的事,才被称为奇迹,也就是说局势在最后关头扭转的可能性实在不怎么大。虽然台面上没有人说过什么,但不可讳言,联军上下确实被一片日益颓丧的氛围所笼罩,人们看不到前方有任何出路的亮光,渐渐地士气也涣散下来。   话说回来,像这样一路攻城掠地几乎每仗必胜,军心士气却越来越低落的事,自大陆有军队成立以来还真没出现过几遭。   另外,最近南方联军中还出了点古怪事。身任联军统帅的圣剑士,这段日子来除开行军作战之外的时间里,他常常拒绝任何部下的跟从,避开人群,一个人不知上哪里一窝就是半天。与艾里日常有接触的士兵们很快就觉察出统领的有异寻常。不久之后,情况便发展到以他们为消息来源点,就此生出了不少谣言。   悲观者认定圣剑士是因为对联军的前途忧心绝望,才老是一个人独处,暗自消沉;乐观的人则猜想圣剑士一定是在潜心思索扭转形势的高招,尤其那些第一批成为黑旗军班底的前山贼,更是言之凿凿地举出例证,说过去黑旗军几次面临危机时,老大都是在避开旁人,独自跑到没人的地方闷了一阵后才想出高招来的,这一次当然也不会例外!   比较另类一点的猜测,还有说艾里是最近体力透支过度,於是又开始大肆跷班睡懒觉。至於体力透支的原因,则又另有一番猜测,其中不少牵扯到儿童不宜的勾当,就不便多说了。持这种观点的,多半是比较熟悉艾里私底下的真实个性的朋友。   另有个别人士,则倾向认为他明显是在装酷,企图塑造忧郁孤傲男子的形象——最近大陆上似乎比较流行这类型的帅哥。某位为了提升自己在女性中受欢迎度而有过类似劣迹的轻浮青年,推己及人地做出这种猜测。   此外还有质疑艾里是否罹患突发性自闭症或是更年期综合症以及失恋症候群的,种种臆测,不一而足。   其实事实远比人们的想像简单。这不过是因为艾里急着收到恋血鸳带来傑伊的书信而已。恋血鸳有目标独身一人才接近的特性,艾里为了能在恋血鸳到达的第一时间收到书信,才经常摒退旁人,尽量增加独处的时间。   虽然全军上下几乎都对塔思克斯,以及神圣联盟国家的未来持悲观态度,但在艾里等几个知道:“文武之盟”的少数人心里,还真正存有希望。   他们的希望,就完全寄託在诤君的政变上。就算傑伊无法成功夺权,若能制造一场大规模的内乱,凯曼自然也无法再全力对付塔思克斯。   日正十年四月九日,在收到傑伊准备起事那封信的半个多月后,艾里终於翘首盼到了恋血鸳的到来。然而,若把取信展阅时艾里面上的期待欣喜评作十分的话,那么看完之后他脸色臭的程度,便足足有一百二十分。一把将信纸揉作一团,他绷着脸大步迈出空旷的废墟。   萝纱知道内情,在艾里等待恋血鸳时她一般都待在与艾里有一段距离,又不致错过他行踪的地方。看到他走出来的神色,她猜到可能是傑伊哥哥那边的事情可能有眉目了,心急地飞身过来探问道:“怎样了?”   艾里神色严峻,摇摇头:“失败!你师兄够精明,一早预备了你老爸准备好救驾。只差一步还是没能刺杀仁明王,事情功败垂成。”   闻言,萝纱也神色一变。不仅因为战局终於还是无法扭转,她也担心政变失败后,主事的傑伊和爱琳娜他们的安危:“那爱琳娜姐姐他们没事吧!现在情况怎样了?”   明知算上信在途中的时间,帝都那边纵使有事也该在四五天前就成了定案,担心也无用,她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心弦。   “别担心。他们是藉婚礼挑动城内的侍卫卫兵内斗,趁机发动政变,他们这两个婚礼的主角没法脱身亲自去现场指挥行动,连受伤的机会都没有哪!”   艾里一眼看出她心中在害怕什么,一张口便肯定了那两人安全无虞。让萝纱的心先放下来,他再回头慢慢说起政变失败后傑伊他们的动向。   “事败后傑伊他们知道国王那边的人仔细探查下去,肯定会发现这事和自己的关系,拉寇迪是不能再待下去了,就带着城内剩余的所有追随者,趁守军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突围。日夜兼程,急行军两百里,逃到了凯文老将军驻紮的拉恩普城。然后,靠着凯文将军麾下的五万兵马,他们轻松夺下拉恩普作为据点,就在那里暂时落下脚来。”   萝纱神色略松,把事情在脑中考虑了一下,她又担心起来:“可我爸他既然人在帝都,国王如果直接命令他去刺杀他们,他们怎么可能对付得来?”   “傑伊既然还能写信过来,就说明至少当时他们还没出事。”沉吟片刻,他猜测道:“傑伊他们也知道你爸对仁明王的敌人,能放水就会尽量放水。我估计,他和爱琳娜一定是把自己藏起来了。只要藏好不被罗炎一眼看见,罗炎他大概随便转个两圈,就可以收工回去覆命,说不是他不杀,实在是找不到目标而已。”   艾里不愧是对偷懒摸鱼之道深有研究的箇中高手,对罗炎不得已用来反抗仁明王的消极怠工手段,竟能揣摩得出八九分。   萝纱听他说的果有道理,短时间内爱琳娜他们应该不致有生命危险,心下终於安定了些,开始静心思索起政变失败,今后联军如何才有办法扭转局势。艾里显然也在想这事,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神色沉重地相对而立,想得入神。   片刻后,艾里终於打破沉默。   “我得离开联军一阵。”   “咦?”萝纱讶然望向他。   “我想潜入凯曼控制的地方去找统领凯曼西征军的冯将军。我和他到底还有一段老交情,既已没有别的路可走,也只好试试看能不能说服他站到我们这一边来。”   “不行,太危险了!”   萝纱想也不想表示反对。凯曼西征军远在塔思克斯的西部,就算用飞行术,也非两三天内能够到达。虽然艾里现在确实变得比以前还要强上许多,但只要还是人,总得吃饭睡觉,不可能任何时候都全无破绽。   孤身一人深入敌境,只要一被发现便会陷入大批军队几乎永无竭尽的围攻,完全是有死无生的局面。   “早死晚死都是一死,不如搏他一搏,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会有多危险,艾里也想像得到,不过眼下实在没有别的路可走了!萝纱的话没有动摇他的心意。   “反正所谓联军统帅,不过是一个统合各国力量的象徵性的人物。最近我偷懒成这个样子,联军不也照样没出乱子?我不在的时候,联军的事就辛苦你来承担,不会有问题的。”   艾里的话简直有点交待后事的不祥意味,萝纱更是着急地拚命摇头:“但这里到西征军那里路途遥远,你还在寻找冯将军的路上时,塔思克斯说不定就垮掉了……”   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她欣喜地抓住艾里的手:“对了!你不用亲自去,我有更好的办法!”   “你替我可去可不是什么好办法。”艾里狐疑地看着她,不大信她会想到什么好主意。   “不是不是啦!”萝纱交代附近的卫兵看着别让任何人接近,就拖着艾里,掉头跑回他刚从里头出来的那片无人废墟。找了一处不会被人干扰的地方,她让艾里在一方残石上坐好,才解释起来:“刚才妈妈的水晶坠忽然告诉我一个好用的魔法!”   修雅寄魂在萝纱随身所带的那水晶坠中,当萝纱情绪激动魔力激荡的时候,她就能与萝纱有所交流甚至现身出来。这件事艾里一早就知道,因而立时听懂了她这颇为古怪的话。若是修雅的话,应该可以多点信心吧!他便静心继续听下去。   “妈妈说有一种叫做传心术的魔法,不管距离多远,她都可以和被施用过传心术的对象直接作心灵交流。她说你应该记得,当年参与封……‘魔’之战的伙伴身上都曾经施行过传心术以方便传讯。她能够凭跟你和冯伯伯身上残留的心灵联系,再次和你们建立心灵连结。通过她为中介,你就可以在这里直接和冯伯伯远距离心灵通话了。”   艾里细一回想,十多年前寻找魔王踪迹一决死战的途中,曾经经过一片伸手难见五指,地形错综複杂的迷雾森林,为了避免失散,修雅曾在大家身上施过此术,相当好用。在通过迷雾森林后东尼亚和西夫两个还舍不得解除魔法。   因为队伍中有女性在,他们很久没好意思尽情作……男人和男人间的交谈了。有传心魔法,两人“心心相印”,无需顾忌,自是交流得十分开心。   两人边赶路边开黄腔,聊了半天后,在修雅不动声色地向顺口问起这魔法运作方式的冯解释时,他们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的话都得通过修雅那儿,她压根儿从头到尾听得一字不漏!   当时那两人扯高了嗓,足可媲美女子地尖叫了半晌,红一阵白一阵的脸上,那副惊骇欲绝,尴尬难当的夸张表情,至今让人想起来仍觉得好笑。   萝纱的话声让他从往事中回过神来。   “妈妈从水晶中现身要比跟我交谈消耗的能量还要大许多,不能支持太久。为了节省能量,她让我先把这些事跟你说清楚。等你准备好,她一现身就开始。”   又可以见到她了?艾里一时也说不清心里是期待多些,还是害怕多些。上次被她说成邋遢的奇怪欧吉桑所造成的心理创伤又隐隐作痛起来。   调整一下呼吸静下心来,想了一想,艾里又略整了整头发衣冠,才向萝纱点头示意。   萝纱取出胸口的炼坠捧在手心。随着她身上漾出的魔力被大量吸纳,水晶中心裹着的白烟迅速脱出水晶,翻腾着迅速变浓变大,最终凝聚成修雅美丽的形体悬浮於空中。欲散未散的缥缈烟气,给美丽的女体平添出尘脱俗之态。   修雅睁开双眼向眼前艾里点头一笑,打了个招呼。好在这一次,她总算没再做出什么伤人心的评论了。艾里亦回以一笑,心中竟是莫名的平静宁和,再非过去想到她时的忐忑。   修雅对於他的影响力,似乎已经随着时间渐渐流逝,终於淡化成了一如知交故友那般温和清淡的情感……   是因为她吗?艾里心念一动,看向一旁癡癡望向母亲的萝纱。只望了短短片刻,他便趁着萝纱并未发现而垂下视线,分不清那微不可闻的叹息究竟是只在心底响起,还是不小心脱出了口。   而修雅没有留意到他的异样,一回身就迫不及待地狠狠搂住女儿,满足得眼睛笑瞇成了一线:“乖女儿越来越可爱了!妈妈抱抱……”   虽然不可能真的肌肤相触,但能这样和女儿毫无距离的相依,已经是她肖想很久的事了。不过这次现身还要以灵体之身施用魔法,对能量的消耗将会很大,为了尽可能保证艾里和冯的谈话时间,修雅没有时间抱得太久,或是多说些别的。松开女儿后,她便走到艾里身边开始施法。   当修雅发动传心术时,冯正在进逼巴博卡的行军途中。忽然“听见”   有个声音唤着自己的名字,他反射性地向四面张望。跟随在他身边的副将佐拉疑惑道:“将军?是发现什么不对吗?”   冯看他的反应,似乎听不到那个声音。一凝神感觉,他发现这声音原来是发自自己脑中。这种感觉相当熟悉,很多年前曾经有过……   “没什么。”他不动声色道:“我看天色不早了,叫大家就在这里紮营休息吧。”停了一下,又吩咐两个随身的亲卫兵:“我要一个人到那边想点事,你们守着别让人过去。我想事情时不希望有人吵到我。”   两个亲卫兵恭然应声,将军便独自策马走开。走到那片远离队伍的荒坡,他下马来随地一坐,凝目望向身前的虚空,彷彿那里真有人在一般。   “艾德瑞克是你?这是传心术吗?你怎么能用出来的?”   在开口之前,冯犹豫了一下是应该称对方为艾里还是艾德瑞克。他清楚艾德瑞克能力和形貌,在武道大会上又知道他现在正用着“艾里”这个化名,因而早在圣剑士艾里的声名事迹传到耳中时,他便猜到“五英雄”的艾德瑞克和圣剑士的艾里应是同一个人了。   想到自己最熟悉的,始终还是那过去的战友艾德瑞克,冯最后还是以这个名字来称呼对方。不过他没有张口,只是在心中“念”出这句话。   当年曾用过传心术,所以冯知道自己只要在心中默念就行了。当然,也不是说彼此头脑中的想法都会被对方窥看到,能传递的只有经过整理,刻意以一般语速“念”出的思想。   头脑中一般的想法比较细微,而且瞬息间便可转过千百个念头,对方就算能“听”到也来不及理解其中含义,“听”起来只是一点点类似杂音的声音而已。   他也还记得当年西夫和东尼亚使用传心术时闹出的笑话,知道除了施术者修雅之外的同伴,都得通过修雅为中介才能通话。可修雅早已亡故,怎么可能……   “这说来话就长了……”   艾里正不知该从何开口,听他提起修雅,倒是个现成的切入点,便向他讲起仁明王利用血冥幻晶破除修雅以生命结下的封印,强行释放了修雅的灵魂,复活、控制魔王以实现其侵略野心的经过。   至於罗炎与修雅、萝纱之间的纠葛,因为与正事关系不大就略过了,不过待到说完,也费了艾里不少时间。   听完其中种种秘辛,冯惊诧之余,心中大是感慨,叹道:“当年我们受皇家派遣,历尽许多艰辛,几乎丢掉性命才封印了魔王,还因此而担了这么多年的虚名。想不到十年后陛下竟然自己设法复活魔王!我们当年的辛苦,到底算是什么啊?只可惜修雅花朵般的一条性命就这样白白浪费了……”   艾里听出冯话语中对仁明王的所为显然也颇为不满,忙顺势道:“正是!过去我们是为了保护民众不受入侵人界的魔族荼毒,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封印了魔王,仁明王却为了个人侵吞天下的野心,背弃无数为了封魔之战而倒下的将士英灵,偷偷释放了魔王!”   虽然当初参加封魔行动时,自己的动机好像没那么高尚,不过现在主要目的在於说服冯,那些细微末节他就不去理会了。   “……这样的国王,值得你为他而战吗?”   冯那边静默了一下,重新传来他微微的苦笑声:“艾德瑞克,今天你和我联系,就是来劝我背叛国王吗?”   话既然已经挑明,艾里也就直言不讳了。   “冯,当年一同对抗魔王的五个同伴里,你向来是我们中最正直的一个。如果你还是我熟知的那个迪卡尔·冯,我不相信你会对西征中看到的塔思克斯平民所受的苦难无动於衷。仁明王要你为他打的,就是让那无数无辜者受难甚至惨死的战争!只为了他个人想将天下都纳入掌中的无聊野心,原本在各自的国家安居乐业着的人们就平白被卷入苦难的深渊……冯,这难道符合你心中的正义吗?你要为了这样的王,继续向那些无奈之下被迫奋起还击的人们射出你的神箭吗?!”   就算是在脑子里默念,一口气“说”了这么一长串下来,艾里也不免有些脱力,停了下来。那边冯的话声也缓缓响起。   “你说的这些确实是有道理的。说实话,西征至今,看了那么多塔思克斯人的苦难,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常常用相似的问题来质问自己,而且,至今我也没能找到答案。”   艾里顿时暗喜,正想催促他:“那就不要再为凯曼国王效命了啊!”   便听冯的声音暮气沉沉地接下去说道:“可是,有的人是没有选择道路的机会的。”   艾里胸口一紧,涌上股不好的预感:“什么意思?”   “……当年的五个同伴,除了已殁的修雅外,你知道其他人后来各自的去向吗?”冯却忽然岔开了话题。   艾里茫然应道:“多年来我在民间漂泊,少有机会接触上层社会的消息,我也没留意打探。只从吟游诗人或是其他人口中听说大家都被册封成各自所属行业的首领,得到国家封赐的爵位和官职。”   “是这样没错。不过你知道西夫向来看不惯贵族的虚伪骄纵,又是个随性、好开玩笑、爱捉弄人的人。而且,你还记得他一个不小心,手就自动会把别人身上的东西给扒走的怪癖吧!”似是想到过往一同冒险时的趣事,冯的话声中透出些笑意。   “有这怪癖,很难在上流社会立足,而且贵族们多半仍看不起他的盗贼出身。他在帝都没待多久就大喊受不了,挂冠而去。现在也不知在哪里荼毒别人的钱包。”   “至於东尼亚,他的个性是我们五人中最软弱善良的。两年前战争刚开始时,他就不能赞同,又无力改变,不久就辞官回到他远在西南方的偏僻领地专心当领主,不问世事,也约束领地内的领民,完全不介入战争。”   艾里听到这里,微微苦笑。东尼亚的处事态度倒和当初一心找个平静地方过安稳日子,不想理会战争的自己差不多,完全是一个消极的避世者。只不过自己的运气衰了点,而东尼亚有一份家底,能够做得到遗世独立。   冯接着感叹道:“五人中,修雅早殁,西夫不知所踪,东尼亚不问世事,完全中立。而你,则站到了与凯曼完全对立的位置……如果连我都背弃凯曼,所谓的护国五英雄就真正没有一个人在守护凯曼了!”   艾里胸口一震。传心术虽应该只能感应到对方刻意传来的话语,他却分明感受到冯那边一股誓同生死,悲壮激昂的情绪,可以想见这股情感此刻必是激荡翻滚,充斥了冯的整个胸臆。   “我生为凯曼子民,虽然明知自己的国家走的是一条血腥暴戾之路,但只要凯曼有需要我出力之处,就算要把双手染满无辜者的鲜血,我也愿站在她这边走完全程!” 第八章 英雄迟暮   艾里默然良久。这一刻,他终於明白自己是不可能说服得了冯的了。他的心态,是从本质上与自己完全不同的。   艾里少年时对武道以外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家国的观念自然也十分淡薄。封魔之战后虽然开了窍,却马上又开始了足迹遍及各国,无止境的流浪生涯。期间接触到的人各国都有,自然也不会把家国之别看得多重。   而迪卡尔·冯却是出身骑士家庭,自小接受的就是为国尽忠的教育,国家、君王早已成为远高於他生命本身,最重要的事物。就算是良心的苛责,也还是不能动摇他服从国家、君王的意志。   一个已经完全把国家、君王视作自己生命的人,也只有到他失去生命那一刻,才有可能背弃他的信念!   “看来你我的敌对,是没有挽回的余地了。”艾里苦笑。   “……确实如此。不过,好在你我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一时之间还不需要在战场上刀兵相见。”   艾里继续苦笑:“现在你已经差不多把塔思克斯人逼到绝境了吧!塔思克斯一垮,我这里迟早也要完蛋,等於是被你给逼死了。你以为这会比你我上阵廝杀好得了多少?”   “事到如今,告诉你应该也无妨。凯曼西征军现在已经距离巴博卡很近了,待修整三日后,我便会下令攻城。”   那边又沉默了片刻之后,冯终於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我算想明白了。这场战争已没有两全的余地,如果亡的不是你们,便是凯曼被逼得无路可走。上一次在拉寇迪时,顾念昔年同伴之情,我留了手。但今后我们彼此的立场已没有转圜余地,我若留手,便是害了自己的国家。艾德瑞克,你做好心理准备,从此以后,我都不会再因为过去的情谊而手下留情!”   艾里还是只能深深苦笑:“可以理解。我也是一样。”   “为免日后见面时彼此尴尬,不如就趁着今天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机会,你我割袍断义,就此绝了昔日同袍之情吧!”   此时此刻,除了苦笑之外,艾里还能有什么别的表情?想尽办法和冯联系上,却只换来绝交的结果。在这世上本已不多的老友中又少了一个,却多了一个棘手的敌人。但是细细探究,能说谁对谁错,谁背叛了谁?   他慨然叹道:“……好吧,如果你这么希望的话。”   “那么,今后各自保重吧!”   “嗯……请恕我不能祝你武运昌隆。”   在和平的道别中,艾里切断了和冯的心灵联系,沉着脸陷入沉思之中。萝纱坐在他身旁,关切地望着他的神色变化。虽听不到艾里和冯交谈的内容,不过一路只看到他从头苦笑到尾,她也猜得到情况显然不好。   “事情没成吗?”   一问,艾里果然颓丧地摇着头,泄气之极。   “没办法了。凯曼西征军三天后就要向塔思克斯发动总攻击,谁都不可能动摇冯的决心。我们就只有听天由命,等着看塔思克斯投降的消息哪一天传到了。”   先前施法让艾里和冯长时间对话,维持修雅现形的魔力已经耗得所剩无几,她虚弱地说了一声:“不行……我撑不住了,下次再见吧!”   她的身影随即又幻化为一道白烟钻回水晶坠,任萝纱再怎么呼唤也毫无反应。塔思克斯的命运,联军未来的困境,一时都被她全忘到脑后,只握紧了炼坠苦着脸哀叹:“怎么这样……妈妈这次好不容易才出来,都还没跟我说几句话就又回去了!”   想到母亲说过她在自己魔力流溢全身时,能吸收到大量魔力而得到足够现身的能量,她开始拚命催动全身魔力,期望能让母亲再次出现。可折腾了许久,水晶坠内母亲的灵魂仍是沉沉睡着了一般,没有任何回应。   看到少女已是泫然欲泣,艾里走过去轻轻搂住她肩膀,安抚她有些失控的情绪。   “萝纱,停下来吧!我想修雅是要在你情绪出现强烈波动时自然引发的魔力震荡中才能得到能量,不要浪费力气了……”   说到一半,他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怪异,中途卡壳了。   现在才突然想起来,修雅这次会醒过来,刚才又是什么事情引起萝纱情绪波动呢?   细细回想刚才和她的对话,他终於意识到令她失控的唯一可能的原因——萝纱的情绪波动,难道是因为她太担心我的安危?正是在自己决定要孤身去塔思克斯尝试说服冯,又说了类似诀别的话之后,她才忽然和修雅联系上的……   艾里望向萝纱的眼光微微闪动,神色十分複杂,心头一时感动得想揽她入怀,一时又想将她推得远远,不忍让这么好的女孩将来因为自己而一生伤心难过……   终於,他还是放松了揽着她的臂膀,只守在一旁耐心等着。   萝纱渐渐恢复平静,回过神来。见艾里一直静静陪在身旁,她不大好意思地低头勉强一笑:“对不起,是我太焦躁了。还累你费那么多时间陪我……”   这些日来,她已有感觉艾里对自己的态度莫名其妙地变得有些生分。相应地,她对他的言辞态度也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客气。艾里愣了一愣,才装作不在意地挥挥手。   “这有什么?反正我们既救不了塔思克斯,做什么也就都没用了,接下来只有坐等彻底完蛋的时刻到来而已。”艾里两手叉腰,拿鼻孔望着天,摆足一副暴发户的派头:“现在大叔我多的是时间,只愁没地方使,不用客气,欢迎浪费!”   萝纱噗哧一声,被他逗得绽出欢颜。先前的阴霾看似已云消雾散,雨过天晴。   而远在塔思克斯的那一端,冯在结束和艾德瑞克的谈话后,扬手唰地撕下一大幅战袍下摆。   本欲随风抛去,却在布巾离手的刹那又握紧了它。想了想,他起身掘了一个深坑,将那布巾折叠好放入坑中,再小心地层层覆上泥土。土炕最后被填成如坟包般微微隆起的一个小小土堆。   摆弄停当后,冯仍无去意。独自守在土堆旁,冯静静坐了许久,彷彿在追忆凭弔着什么。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终於将他的身影完全淹没。   直到天完全黑透之后,冯回到已经搭设好的营地。一路上遇见的将士留意到将军少了一截下摆的战袍,都甚是讶异,不少人还关心地探问将军先前是不是遇上什么猛兽或是敌兵,冯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虽说招来部下们过多的注意令冯稍觉得有些不自在,不过此刻他的心头倒是出奇的宁静。   与艾德瑞克的一席谈话,他等於也在和内心一个徬徨不定的自己作了一番搏斗。把不能动摇的理由向艾德瑞克一一摊开了说明,自己的想法自然而然也在同时变得更加明晰坚定,不会再有迷惘。   西征后多日以来,对塔思克斯民众的歉疚感一直不断消磨着冯的斗志,此刻明确了战的理由,这些困扰自然被摆正了位置。虽然今后负疚感仍可能继续折磨他的灵魂,却已不能再动摇他的战斗意志分毫!   日正十年四月十日,在和艾里隔着千万里交谈过的第二天,冯看起来完全恢复了最初来到西征军时健旺的意志,一早就以惊人的旺盛精力投入战前的准备工作。   虽然冯的部下们都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事令将军忽然振奋起精神,却无不被其感染,干得更加热火朝天。过去塔思克斯主力军队一路退缩,总是躲躲藏藏,避实就虚。虽然打了许多胜仗,这种轻飘飘,像假的一样的胜利还是让众凯曼部将十分不过瘾。   明日之战,才是真正能与之硬碰硬较量的一战!凯曼将士们盼望这样一场硬仗都已有许久了,不需要军官刻意激励,大家的战意都自动高涨到了极点。   在忙於作战准备的间隙,冯抽空检视自己带领的军队,所见之处无不是一幅幅战意昂然的画面,这令他十分满意。   这样威武的雄师,有谁能抵挡得住?   冯傲然望向前方壁垒严明,森然傲立的巴博卡城。   但凡各国国都,无不是修造完备,储备充足的坚城。塔思克斯人显然明白与其狼狈地到处逃窜,被凯曼军找机会零割碎剐,倒不如集合全军全力据守巴博卡城。   巴博卡城墙坚厚,易於防守,城内储藏的粮食虽不算太多,也足够支持城内军民几个月,若真能撑足这么久,已经足够等到联盟那边的军队为他们解围了。   “但是,我绝不会让你们得到这个机会的!”凯曼西征军的大将军在心中充满自信地向敌人发出宣告。   巴博卡城虽坚固,但这些天他搜集了许多有关巴博卡城的资料潜心研究,已经给他想出一个能快速破城的奇计。现在只等一切准备就序!   虽然昨日不得不与曾结下深刻情谊的同伴决裂,令冯始终难以释怀,然而此刻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了。他发现自己竟是以前所未有的期待心情,盼望着正式开战的那一日。   当城内的塔思克斯人发现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坚城竟被自己轻易破了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样一副表情,他已经等不及想看了……   “报!有帝都来的加急令使,带来了国王陛下的圣旨!请将军即刻回帅帐接旨!”   一个士兵急急跑来禀报,惊扰了冯的思绪。他即刻赶往帅帐,心中暗自奇怪,不知国王陛下在这时候会有什么事,还需要差使者远从拉寇迪赶到这里?莫非是帝都知道与塔思克斯主力决战在即,特意差使臣前来慰军?   一路胡乱猜想着,很快便到了帅帐前,将军揭开帐幕,大步迈入。   帐内一名使者见他进来,面向他高举双手,捧起一样金灿灿的事物,大声道:“陛下金令在此,迪卡尔·冯西征大将军听旨!”   冯一见是金令,已知情况定非自己原先所想,一般的慰军根本无需动用金令。他直觉地感到必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心中虽是忐忑不宁,老将军还是按君臣礼节半跪於地准备听旨。   “陛下有令,迪卡尔·冯将军见金令后速将西征军交由佐拉副将暂时统管,西征军中止一切行动驻守原地,等待新的命令。迪卡尔·冯将军交接妥当后,即刻起程返回拉寇迪听候传唤!”   一明白旨意内容,冯整个人怔住了,木愣愣地接过了圣旨和金令。   直到见那使臣要往帐外走去,才猛醒过来,急急站起身来拦住使臣,分辩道:“眼下正是攻打塔思克斯的关键时刻,时日若拖延,对我凯曼王国将有大害!这时候我万万不能走开啊!”   那使臣敷衍地笑了笑:“这是陛下的旨意,在下只是负责传令而已。将军若有什么疑义,可以回到帝都后当面询问陛下。密旨和金令已经传到,在下还得赶着回去覆命。告辞!”   使者一走,帅帐内顿时闹成一团。几个跟随冯将军左右,也听到旨意的将官即刻鼓噪起来,七嘴八舌地猜测陛下为何会突然传来这样离谱的旨意。冯将军则像是受了相当大的打击,站在原地愣了许久未曾动弹。   帅帐内众人中,只有佐拉副将一人真正明白其中关窍,面上却装作不知,和其他人一样不断多方猜测这道旨意。对陛下为何会要冯将军把西征军军权交给他代管,更是装得比所有人都更显得茫然无辜上几分。   只有在任何人的眼光都没有落到他身上的时候,他的眼中才会闪出难以全部压抑住的狂喜和得意。   闹了好一阵,将官们终於开始静些了。而佐拉看将军始终没有表态,心下不觉有些发虚,不知他是否看破了是自己在背后捣的鬼,在想着怎么报复自己?还是自己的密告竟没有写错,他真的想要造反,索性抗命不遵?!一念及此,他才突然觉得自己刚才未免高兴得太早了……   强压下心头不安,佐拉佯作自然地靠向冯将军,打探道:“将军,你打算怎么办?难道真的要遵旨回拉寇迪去?”   迪卡尔·冯到底混迹官场多年,见事之明远非那些青年将官可比。   想了这一阵,他已大略猜到这可能是在木法沙城私自放粮的举动给自己招来的祸事。   其实,当初在放粮的时候,他已猜到这种逾越之举很可能引来多疑的仁明王的嫌忌,但当时城民的惨状他实在看不过眼,自己又本就不在乎官爵之位,他仍是决心插手管了。   只是他原以为国王就算要跟自己秋后算帐,也会等到自己为他剷除掉凯曼的威胁后才会动手。想不到仁明王竟短视至此,又或是如此不相信自己,竟不惜冒着为凯曼招来无穷后患的危险,也要立刻剥夺掉自己的兵权!   回想起昨日与艾德瑞克谈话后的决心,冯不由深觉得这简直是上天存心跟自己开的一个大玩笑!在自己终於与昔日战友划清界限,下定决心从此后绝不再对他留手之后,在全身的战意燃烧到最高点,渴望为了凯曼忘我一战的时候,自己全心效忠的国王却反倒以金令送来旨意,让自己就此收兵回去?!冯多么希望这只是个不好笑的笑话,可惜它偏偏是现实。   听佐拉问起自己的决定,冯思索一阵,仍是犹豫不决。过去他向来是把主君的意旨等同於王国的意志,他只要简单地执行就可以了,没什么可挣扎的。但这一次,他却第一次面临了主君的意旨明显与王国的利益相背离的情况。如果顺从国王的意思,就必定会令凯曼陷入危险当中!   何去何从,该如何抉择?   冯从未面对过如此艰难的选择。   帅帐内的军官们眼巴巴地望着闭眼默想了许久的将军,紧张地等待他的回答。除开对主帅的关心外,他们也很不乐意在决战前夕却好没来由地被勒令不得再战。因而冯将军的答案,对他们也很重要。   彷彿过了许久,又彷彿时间已完全停滞,也不知等了多久,冯终於缓缓睁开眼睛,本来精神矍铄的面容上竟现出几分沉沉暮气。然而,他的声音低沉,却坚定依旧。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凯曼大局着想,不得已也只有抗命一次了。”   帅帐中蓦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几乎没把给帐顶掀翻。   纵声欢呼过后,军官将士们尽皆拜倒在冯将军跟前,朗声誓言道:   “我等愿与将军共进退,同生死!”   佐拉副将本没有这样的心意,冯抗命不遵,他懊恼都来不及,还共什么进退?但帅帐内所有的将官都这么做,他若不照做未免太惹眼,也只得恨恨的随众人下拜明誓。   冯将军怎知眼前这些人中还有人带着这般花花肠子?看着部下们一双双年轻眼眸中饱含的诚挚和热情,将军饱受打击的内心略觉安慰了些。   但他知道这些将领对自己的爱戴拥护若落在国王的人眼中,只会更增仁明王之忌,对这些年轻将领的前途也是有害无益,他赶紧让大家起身,道:“我们都是凯曼王国的军人,效忠的对象是王国和陛下,这些话不可再说!”   众将见将军神色凛然,不敢再多说。冯命他们继续按着原先的安排为来日的战斗作准备,大家便各自散了。   然而这休息整备的三天里,西征军中的高层将领都绝对很难放松得下来。拉寇迪来的使者几乎是一个接着一个地来。冯将军一刻还未动身返回帝都,每隔几个小时便会有一位使者准时抵达营地催行。   只不过三天整备期间,就来了十二人。每人都是一只金令,带来同样的圣旨:“陛下有令,迪卡尔·冯将军见金令后速将西征军交由佐拉副将暂时统管,西征军中止一切行动驻守原地,等待新的命令。迪卡尔·冯将军交接妥当后,即刻起程返回拉寇迪听候传唤!”   前几位使者送来金令的时候,冯将军尚还期望能多拖延几天,直至完成作战准备,打下巴博卡城再说。然而金令使者一轮接一轮地去去来来,冯将军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沉重。   短短三天之内,向来精神矍铄,魄力比起年轻人只赢不输的将军迅速现出苍老之态,那刚硬高大的身板也渐渐显得佝偻矮小下来。彷彿一直以来支持着他的强健精神,已经从内里渐渐崩毁。   第三天,接到第十二道金令时,将军颓然一叹,嘶声惨笑。   “我本愿为凯曼征战天下,马革裹屍,想不到陛下竟连发十二道金令,非我离开军队不肯罢休……迪卡尔从未想过要让陛下为难。”   他向金令使者躬身道:“既然如此,老臣这就随使者一同返京吧!”   当将军理妥行囊,牵着坐骑走出营地时,前来相送的西征将士中有许多人第一次发现,平日总要仰望着的大将军在脱去铠甲之后现出的肩背,竟已是这般佝偻。那松弛的肌肤、消瘦的面颊……闻名天下的英雄,竟已与寻常老人没有多大区别。   走出营地后,他回头望了众将士一眼,一瞬间老人身上那颓然的神色,也是习惯了在将军强悍魄力的指挥下冲锋陷阵的将士们全然陌生的。   前来送别的将士中,有许多人在看到将军孤独的身影逐渐消失於如血残阳之中时,忍不住泪流满面。   多年之后,当他们谈论起记忆里的这一幕,不少人发现彼此在当时对那副画面的感受,竟是惊人的一致:这位凯曼王国最值得人尊敬的传奇英雄,恐怕也就这样走出了人们的视线,今后不再在大陆的风云变幻中扮演任何角色……离开西征军的迪卡尔·冯,只是一个年已老迈的老人而已。   身为凯曼五英雄之一的迪卡尔·冯将军被召回帝都后,仁明王康赛因高度褒扬了将军一生为凯曼做出的非凡贡献,称其“高洁人品,足堪永为后世之表率”,并封赏许多土地和财物,供年老的英雄颐养天年。   迪卡尔·冯叩谢君王隆恩,称年岁老迈,请辞身负的所有官职。获准后,前往赏赐的南方领地居住。    【第二十三章】 第一章 超豪华阵容的文字游戏   “罗炎,你去给我把诤君和凯文那两个逆贼的头颅拿来!这一次务必办到,不准再给我出什么纰漏!”   仁明王的寝宫中,魔王罗炎看似恭顺地立於仁明王座前,身姿却分明透出一股桀骜不驯之气。   漠然听完仁明王的指手画脚,魔王面无表情地点头。   “遵命。不过,会不会出纰漏,不是由我决定的。”停了一下,魔王又问道:“任务时限是多久?”   愣了一愣,国王方回道:“天明以前!”   能多快拿到敌人的头,当然最好就要有多快。更何况现在不同以往,难说有没有潜藏在身边伺机暗杀自己的刺客,仁明王再也不敢放罗炎这护身符离开自己超过一夜的时间。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罗炎再不发一言,直接转身往殿外走去。   大咧咧的姿态,彷彿他眼中已经再没有仁明王这么个人。这毫无恭敬的态度,顿时令仁明王面上扬起怒容。   “……你!”   怒瞪着魔王离去的背影,国王神色变了几变,终究还是平抑了下来。虽然这魔王的态度让人老大不爽,但能拿他怎样呢?不要说他身体里蕴藏的力量不是任何人能抗衡的,这个为血冥幻晶的血誓束缚的魔王,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完全相信的对象了……   压下罗炎的不敬带来的不快,仁明王赶忙躲进寝宫中守备森严的密室。罗炎不在身边护卫,也只有待在那里,这一夜他才能稍微安心些。   拉恩普城,位於凯曼帝都拉寇迪西南两百里外,是个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几乎没有什么战略地位可言的中型城市。   过去数百年来,这个身处内陆的中型城市除了偶尔几次流民内乱外,几乎没有几次面对真正敌人的机会。长时间的和平之下,拉恩普城的城防可以说威慑作用远超其实际用途。就算在神圣联盟的士兵的脚步已经踏上凯曼本国国土的现在,犹在帝都以南的拉恩普城在凯曼军全线崩溃之前,也还是不大可能沦为战争前线。   因而,尽管拉恩普城不可避免地和凯曼国内其他地方一样,因为沉重的战争赋税、兵役而呈现出衰败萧条的气象,但基本上城里还是看不到多少兵戈气息。   然而现今的拉恩普城,却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年久失修的城防虽在短时间内无法全面整饬,乾涸的护城河却已重新引来了活水,城墙也已尽可能地被增高加厚,新换上的厚实城门闭得严严实实。高高的城楼上林立着士兵们刚硬的剪影,枪剑的锋刃不时映射出冷冷寒光。昔日不设防的城池已是戒备森严。   拉恩普城的变化,全该归结於半个多月前以诤君为首的反叛军的到来。   一年多前受命南征而未能攻取索美维秘道的凯文将军,一直驻守在拉恩普城内待命。半个多月前,接到诤君刺杀仁明王事败后的飞鸽传书,凯文将军即刻率麾下三万兵马控制住全城。   傑伊集合拉寇迪一带的三千余反叛者赶来这里,与凯文的部队会合后,他即刻对外发佈讨伐檄文。   檄文中,傑伊以“劝诫君王,以为君鉴”的诤君身份痛斥凯曼国王为一己私欲而陷国家於战争深渊中,令民众不堪其负,流离失所,并正式打出了“为凯曼和平而战”的旗号,宣佈征讨仁明王。   凯曼开战至今,已有两年过半时间,凯曼国人被仁明王鼓吹得发热的头脑已经渐渐冷却下来。   相反的,战争带给他们的经济负担和前线兵员的死伤则与日俱增,让凯曼人无可避免地开始出现对战争必要性的质疑。   如果凯曼能继续保持一开始的胜利势头,也就罢了,可惜,现下凯曼实行的却是牺牲小处以集中力量击破最强敌人的策略。   神圣联盟两股联军自原法谬卡国境大批涌入,一路攻城略地。随着自被佔领区撤逃回来的民众散往国内各地,恐慌不安的情绪也散播到了王国的每个角落。   身在本土的凯曼人,在自己也尝过战败的滋味后,对仁明王的怀疑和不满也日益高涨起来。虽说凯曼现在尚未面临完全的败局,还不足以动摇仁明王的统治,但国内到底已经出现许多反仁明王、反战的声音。   因而那篇讨伐檄文发佈后,立竿见影地引起了不小的回响。非但拉恩普城的民众没有对诤君接管此城有多少抗拒,各地更有许多抱持与诤君相近想法的人影从云集,源源不断地涌入拉恩普城,加入义旗之下。   短短时日内,义军的兵力便达到七万之众,足以与王城一带的五万守备军正面一战!   凯文将军更趁着这股锐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下了邻近的两座城邦。急遽壮大起来的义军分作三股据守三城,彼此呼应互助。   诤君一手拉扯起来的讨伐军,实已就此站稳了脚跟,临近帝都之处,从此深深扎入了一根令仁明王寝食难安的铁钉。   情势发展至此,拉恩普城已成为讨伐军的大本营。深陷在凯曼大后方,四面都是凯曼的领地,拉恩普城自然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轻松自在。   放出去探查凯曼军动向的探子每天进进出出,城内时时戒备森严,值夜的士兵们也从不敢打盹说笑,生怕错过任何敌袭的蛛丝马迹。   因而,当城楼瞭望台上的一个哨兵蓦然望见刚离开云层遮蔽的月亮上,赫然多出一小点黑色的阴影,再一细看,分明是一道正不断往这里飞近的人影,他立时大声惊呼起来。   “看!那是什么?”   空中的乱流令一把彷彿月光凝化所成的蓝色长发狂乱地舒卷飘飞不已,却无法撼动其主人的身躯分毫。   当明月探出云后,洒下苍白光辉,曾经的魔族之王,仿似黑暗之主般自浓浓夜色中悄然露出身形。   周围的士兵闻声望向哨兵所指的方向,也喧哗起来。   难道是凯曼派来夜袭的魔法师?!可……只有一个人,未免太少了点吧?士兵们心中无不浮现出这样的疑惑,不过还是通传城楼上所有人加强警戒。   就在此时,空中快速接近的神秘人影似乎洞悉了他们的疑惑,身上竟蓦然放出耀眼异彩。各色明亮璀璨的光彩从那人身上流转发散,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便像是个巨大的人形彩灯。在黑暗的夜色中,这根本就是最明显不过的目标了!   没有任何夜袭者,会採用这种生怕人家看不到似的方式来“潜入”   敌城。   目睹此情形,士兵们面上反而没再流露出惊疑,倒都是一副恍然醒悟过来,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刚刚露出头的警戒和敌意竟消散大半。   甚至还有不少人向空中灿烂耀目的人影大力挥起手来,大声喊着:   “辛苦了!魔法师老兄!”   “这次是要做什么啊?”   罗炎平稳地漂浮空中,俯视着前方城楼上的动静,面上现出一抹淡笑。   原本只是想让拉恩普城察觉到自己的接近,会引来守城士兵这么热络的反应,倒是他始料不及之事。想到仁明王若看到敌城中的人们对自己的这般态度,不知会是怎样一番惊骇恼恨的模样,罗炎就觉得好笑。   扬手打了个响指,在他身上流转的光华蓦地弹出他体外。明亮的光采如有实质般在空中蠕动变形,最终朝向拉恩普城的方向形成了一排莹光粲然的大字,每个足有两人身长大小,赫然写着“奉命取诤君、凯文头颅”。   沉暗的夜色中,字迹上闪动明艳的光华十分醒目。先前陡然大盛的亮光已经引起城中不少人的注目,此刻空中浮现的这行字,差不多有半城的人都看得分明。   然而,无论是平民还是士兵,对这堂而皇之宣称要取他们主帅性命的宣言,反应都轻慢得十分诡异。   刚才匆匆赶出屋外查看情况的城民们,有不少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往屋内走回,看样子是要继续他们被打扰的好眠,口中安心地嘀咕着“还好还好,这次没我们什么事。”   “回去睡觉、睡觉!”之类的话语。   这部分市民的反应或许还可以解释成因为他们的明哲保身、对战争之事漠不关心,却也有不少人走出家门四下搜索,神色或好奇、或激动,总之都跟恐惧、忧虑捱不着边就是了。   而凯文将军麾下的士兵们的表现,看起来也同样毫无忠诚可言。城楼上和兵营里的士兵几乎都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感叹,一边往各自的岗位上走回,完全不像应敌防备的举动。   “哦!只是要拿将军他们的脑袋啊?好办、好办!”   “幸亏这次不是拆城墙!”   “可不是!省了大家还得劳师动众地出去避风头。”   散漫归散漫,士兵到底还是派人去向长官禀报此事。   其实士兵们的报告着实有些多余。刚才空中那么大的声势,诤君、凯文将军等人当然也已察觉。   片刻后,罗炎飞临拉恩普城,他此行所要刺杀的目标早已安然藏入地下密室之中。除了傑伊和凯文将军外,还捎带上了诤君那美丽的新婚妻子。   藏人的密室倒也并非绝顶隐秘安全,只是出口设在一僻静屋舍内。   它的隐秘程度,只不过堪堪令外人无法以粗略扫视发现它的存在罢了。若真认真详查起来,附近守卫的分佈情况、屋子周围人们时常进出而残留的痕迹等等,都可以从中推敲出蛛丝马迹。   然而,莅临拉恩普城的贵客似乎对自己身负的任务,摆出了明显的消极怠工姿态。双手倒负於背后,罗炎便以这简直可以用悠闲从容来形容的架式,不紧不慢地走在城中各条街道上,搜索着目标的踪迹。   那双望向哪里都漫不经心,浮光掠影地一扫而过的目光,充分说明了其主人敷衍了事的态度。   反正,只要自己在城中搜索过,而目标物始终没有出现在他接触到的范围内,就可以交待得过去仁明王下达的命令了——不是我不杀,而是我找不到刺杀目标!   若没有出现执行仁明王命令的条件,深埋於罗炎血液内的血誓便不会发动而迫使他执行命令。等到一夜的任务时限一过,便可以打道回府了。   而罗炎这般散漫、毫无隐秘可言的行动,自然免不了碰见城中的市民军队。   转过一道街角,他迎面遇上了一队巡城的士兵。先前罗炎在空中的形象,早已落入城中当值的士兵眼中,这些士兵只一照面便认出了来者的身份,个个面上浮现出惊容。   闯入城行刺的魔法师、守城的卫队,二者狭路相逢,相隔不过数尺之距。   时间,彷彿在这一瞬停滞了下来。   当时间的流动恢复正常,那十多个士兵即刻争先恐后,奋不顾身地向尚未决定该如何处理此事的魔王冲了过来!   罗炎微皱了皱眉头。有人跟他所厌憎的仁明王作对,他可是大大的欢迎。可能的话他并不想和这些士兵交手。但对方如果主动攻击自己,他也不会手软!   动念间,士兵们已经把罗炎团团围住。然而,他们扬手递向罗炎面前的却不是锋利的兵刃,而是……一副副纸笔。   “魔法师老兄,您真是太强了!能给小弟签个名吗?”   “自见识过您大发神威拆城门的翩翩风姿后,小弟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高人!从那天起,您就是小弟心目中的偶像!请务必为我签名!!”   一双双瞪得溜圆的眼睛,如小狗般巴巴地盯牢了罗炎,里头满满的都是欣喜和恳求。   当然,其中也有少数例外。   “能帮我签两张吗?我老婆和小妹都是您的崇拜者!”   那些为女友、老婆求取签名的士兵,面上透出些不甘愿。请求的话语中,隐约可以听出咬牙声。   纵然以罗炎冠绝人魔两界的身手,一时也架不住眼前这副热闹阵仗,手足无措。疑惑地皱起眉头,他寻思着自己在这座城中的作为,莫非不小心令自己陷入了什么奇怪的境地?   而另一边,躲避於密室中的诤君等人,虽明知这密室的可靠程度有待商榷,却也都是一副老神在在、镇定自若的神气。从轻松谈笑的这几人身上,诡异地找不到半分紧张感。   “仁明王真叫我们的起事给吓破胆了。”   傑伊好整以暇地嗤笑一声:“魔王这么好用的战力如果放在前线,联盟国家的军队肯定会很头痛。可笑仁明王现在草木皆兵,大概怀疑身边每个人都是刺客,一不敢御驾亲征到前线作战,二不敢放魔王离开身边太远,委屈了堂堂魔王只能约束在帝都附近,被他当个保镖兼刺客用。实在是天大的浪费呵!”   “正是如此。”凯文将军亦有所感触,叹道:“且不算前线的战事,如果仁明王肯亲上战场指挥那魔头帮助攻打拉恩普城,我们应该早已城破人亡!可叹他连这点风险都不肯冒,除了他本人以外,又没人能号令得动那魔头,我们讨伐军才能在帝都之侧安然壮大至今……虽具野心,却懦弱短视,终是没有王者的气量以通过生死关头的考验。”   说到这,老将军不由一声浩叹:“一想到自己过去数十年来效忠的,竟是这样的王者,真令人无法不感慨万千哪……”   两个男人凝重地议论战争之事,旁边的爱琳娜却对此兴致缺缺。战争堪称最浪费钱财之事,而她向来讨厌浪费。   眼波一转,她起身扯了扯墙壁边上的一条绳索。不多时,密室的暗门便打开了,进来一个士兵。   爱琳娜向他问道:“现在那位魔法师先生怎样了?”   卫兵回道:“刚得到的消息,他被困在白石大街中段!”   爱琳娜闻言一挑眉,诤君和将军也都露出讶色:“不是要大家不得拦阻、攻击他吗?!又有谁能困得住他?”   “是……”那卫兵现出想笑又不敢笑的怪异表情,停顿了一下方才接着禀报:“那位魔法师一开始是被一队士兵绊住求取签名。”   出於罗炎的来历特殊,傑伊没有把他的真实身份公开,所以城中军民只单纯当他是一名本领超凡的魔法师。   “片刻后,便有大群崇拜者和仰慕他的少女闻讯赶来,把他团团围住。到现在那位魔法师还脱身不得。已经有不少白石大街上的住户投诉尖叫的噪音太大,影响休息……”   “噗!”爱琳娜掩口失笑,随即索性仰头肆意放声大笑。明明该是粗鲁的姿势,她做来偏偏有股优美动人的韵味。   “有趣!如果国王陛下知道可爱的罗炎大人是如何执行他的命令的,恐怕会气得昏过去吧!亏他还白白牺牲了一个晚上的好眠!”   “太乱来了。”诤君隐忍着笑意,板起脸吩咐下去:“马上派人去疏散人群,监控全城,不得让人靠近骚扰那位魔法师!”人家到底是魔王大人,万一大家太缠人把他给惹毛了,说不定真弄出什么事来。   安排妥当,诤君回身与将军、爱琳娜相对而视,不意外地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浓浓笑意。   想起这半个多月来他们与受命而来的魔王是怎样应付仁明王的命令,实在让他们很难能忍住不笑。这简直是一场将大陆最强国家尊贵的国王陛下、威名响彻人魔两界的前任魔王,以及万千位军人平民都牵涉在内,有史以来阵容最为豪华的超级文字游戏……   因为与艾里一直保持着私下联系,诤君他们之前就已经对罗炎和仁明王之间微妙的制约关系心中有数。   因而,在起兵据守拉恩普城的第三天晚上,罗炎第一次受命前来行刺诤君等首脑,诤君一得到通报,即刻採取了最适宜的处理。他通令全城军民不得阻拦、攻击,任由罗炎通行无阻,而自己等几人则藏身密室,免得被罗炎发现而不得不动手杀人。   而罗炎一开始虽觉讶异,不过能多保全一分仁明王敌人的力量,当然也合他心意,便顺水推舟地回报仁明王找不到目标,算是敷衍过了第一次使命。   仁明王不在拉恩普城不知道真实情况,只以为是凑巧如此,就又再派罗炎来了一次。拉恩普城故技重施,一来二去,便和罗炎培养出了默契。   罗炎也约莫猜到了讨伐军的人大概和艾里萝纱他们有所关连,应该知道如何避免和自己发生冲突。此后再被派来拉恩普城,他便大老远的就以魔法操纵光芒画出文字,告知城里的人自己此次的任务内容。   ——反正仁明王的命令里,可没说路上不能用魔法玩拼字游戏。   而诤君等人就按着罗炎的“预告”见招拆招,安排应对之策。   以他们几人为目标的刺杀,只需要躲藏至罗炎不能一下子发现的地方就行。   对於“捣毁拉恩普城防”的命令,头一次,诤君直接让人把城门上的“拉恩普”三字改成“普拉恩”、“拉普恩”之类的名字,就轻松应付过去了。   ——对不起,没拉恩普城这个地方。   收到罗炎的回报后仁明王学乖了,第二次费了好一番唇舌,指明拉恩普城的位置命他来破坏。   这一次便稍微麻烦些,诤君只好把所有守城军队暂时撤下以免被误伤,同时命他们带着工具建材在罗炎附近候着,看他拆多少,大伙儿便紧跟在后头补上多少。   罗炎自然也留了手,让修补速度赶得上破坏速度。待第二天原以为只需攻打一座无防之城的凯曼军赶到,却惊讶地发现拉恩普的城墙依旧健在,而且焕然一新,更加坚固……   ——罗炎确实破坏过一遍城防了,人家修城修得快可不干他事。   仁明王无法,索性直接命罗炎大肆杀戮征讨军。诤君当即发佈公告,宣佈征讨军更名为征伐军——世上从此没了征讨军这号人马。   仁明王只得再改为命他消灭拉恩普城中的军人。记取上次拉恩普城改名的教训,他当然没忘利用地理位置来表示拉恩普城。   可惜,文字游戏的玩法太多了。傑伊只是命所有将士换上便服,收藏好武器铠甲,并不得以军衔称呼彼此,拉恩普城便多了数万平民,而再找不着半个军人……   仁明王要维护自己正义的名分,便不能对本国的无辜平民下手,到底不敢对罗炎下达血洗拉恩普全城的歹毒命令。   实在找不到便服,或者老是忘了自己现在是平民的那些脑筋不怎么灵光的士兵也不要紧,辛苦些上城门外蹲一宿也就是了——他们不是拉恩普城内的军人,分明是拉恩普城外的军人啊!   仁明王虽也猜得到罗炎在其中搞了些鬼,却偏偏没有任何办法。毕竟他用以约束魔王的,仅仅只有利用血冥幻晶之力立下的那个血誓而已。   不敢亲赴战场,仁明王挖空心思想出的利用罗炎来对付征讨军的方法,就没有一个能奏效的。   不过,拉恩普城三天两头地这么闹上一次,倒是衍生出一个副产品——罗炎在拉恩普城的名头,可是越来越响亮了!   拉恩普城中的一般军人和城民,都不知道他就是十年前人人谈之色变的魔王。在他们眼中,他只是个实力可比传说中英雄的强大魔法师。   罗炎明显倾向征讨军这边的立场,令大家的内心很容易地接纳了他。绝顶的力量本身,已经足以招来乱世中崇尚强者的人们的尊敬,更何况兼具俊美优雅的姿容、冷酷忧郁的气质。   罗炎完全具备俘获人心所需的一切条件!   (当然,对方知晓他魔王的真实身份时会不会吓得口吐白沫、落荒而逃,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对城中的少女们来说,她们在心中为罗炎编织出的“受胁迫不得不为国王卖命,却存心良善,尽可能顾全征讨军,在忠诚和良知间苦苦挣扎的绝世强者(更重要的,他同时还是个美男子!)”形象,更是激发她们母性本能的必杀技。   她们心目中的罗炎,俨然便是罗曼史小说中为少女们量身打造的最佳男主角的化身!   於是,在罗炎本人恍然不觉间,他已风靡拉恩普城,成了众多人的偶像。   “在足以左右未来整个战局的关键时刻召回迪卡尔·冯将军,又非要把魔王这么好用的棋子绑在身边白白浪费,仁明王实在没有理由不走上覆亡之途啊!”   因罗炎之事而兴起的笑意渐渐消散后,凯文将军忽地兴起一声悠深感叹。明明是对己方的胜利表示信心的话语,语气中却分明透出些许怅然。   诤君心知老将军虽被仁明王逼得挺身相抗,但在看到自己过去效忠多年的王朝即将覆灭的前景时,心中仍是难免有些感伤。   而就傑伊自身而言,此刻除了对必胜前景的喜悦之外,他同样也另有一番感慨滋味在心头。只不过,他所想之事又与老将军不尽相同。   “想不到致使仁明王走上败亡之途的最关键一点,不是他妄图独霸大陆的野心,而是其懦弱多疑所犯下的愚行……”虽然诤君认定若放纵仁明王,祖国迟早会被他一并带入深渊,一早便已下定推翻他的决心,但想到这一点,仍不由感慨万千。   诤君却不知道,就在同一天,几千里之外,也曾有人发出过和他颇为相近的感慨。 第二章 非我族类   “什么?!凯曼竟然在这么要紧的时候中止西征军一切行动,把迪卡尔·冯召回帝都?!仁明王头壳坏去了吗?”   日正十年四月十八日,这个消息刚一传到南方联军中,连历来沉稳的纪贝姆也忍不住质疑起它的真实性。如何才能赶在塔思克斯溃败之前逼凯曼收兵,这个问题已经叫他头痛了足有一个多月,还是想不出什么可行之计,凯曼王倒大方地主动帮大家解决了?   反覆查问其中原由,确信消息属实后,纪贝姆讥诮地冷哼一声:“只有人类的心思才这么难捉摸吧!刚开始时雄心勃勃地发动战争,稍微出了点危及自身的意外就方寸大乱,像是忘了原先的雄心壮志一般只顾眼前,做出愚蠢至极的行为。决定这场近千年来最大规模的大陆战争的命运的,竟然是这种可笑的事……”   “呵,这个……”   此时,冲着这消息的重大,黑旗军中其余重要首脑多半也到场听取详情。以艾里为首的具有人类身份的一干人等,都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个话题,只得打哈哈敷衍过去。   不过,这里也有人类以外的成员在场。   萝纱没留意纪贝姆再说什么,此刻她的心怀中尽是刚刚得知的消息,头脑里兴奋得只剩下一个念头——黑旗军终於等到了胜利的契机,大有机会扳回局面!   这就够了!   愣了一阵,头脑重新运作起来,这才把意识上的欢愉传递给了她的身体:“太好了!”萝纱欢呼一声,忘形地张大手臂,扑向一旁的艾里,要以一个大大的搂抱传达她满心的欢喜。   笑吟吟地看着萝纱小女儿娇态尽显地飞扑过来,艾里没有察觉自己面上笑容中透出的宠溺之色。他知道萝纱不是举止轻浮,而是心地纯净,兴奋之下对最亲厚之人便浑然忘了男女之防。而他也喜欢看到萝纱这样快乐无忧的模样。   然而萝纱的身体方挨到他近旁,艾里的神色忽然微变,猛然往旁边迈开一步。   萝纱被他这么一让,扑了个空失去重心,若不是艾里还算有良心地伸出手拉住她的臂膀,她险些就要一头栽倒地上。萝纱疑惑地眨眨眼,满心的莫名其妙。好端端地闪什么闪?故意要害人家跌跤吗?   不觉有些着恼,她撅起小嘴瞪住艾里。   周围其余众人尽管也觉得艾里对她的态度有些古怪,不过秉持“插手上司的情感纠纷者,必定没什么好处”的信念,大家都聪明地选择了装聋作哑,视而不见。   不等萝纱发话质问,艾里急忙抢先一步,开始对在场众将讲起话来。   “嗯,这个……现下的情况大家都该心里有数,我们南方联军已经攻进凯曼腹地,还有,那个……啊,从我们西侧分头行进的圣爱希恩特国的盟军,战况也十分顺遂,比我们还更逼近帝都数百里。”   虽说在收到如此重要的消息后,出面发话协调会议秩序引导讨论方向,这是身为首领者当然的责任。不过以艾里向来“放任自流”的风格,他突然悔过自新,自动勤勉地承担起首领责任的可能性,应该是微乎其微。再听他这一段话,说得支支吾吾心不在焉,很显然是急就章拿来堵住萝纱的问话的。   “本来凯曼只差一步便要摧垮塔思克斯,我们眼看就功败垂成,想不到凯曼内部有变,意外地多给了我们时间。这是老天给我们最好的机会!不过,待凯曼安排好接替迪卡尔·冯将军领军的人,西征军还是会再有动作。时机稍纵即逝,接下来联军要如何行动,大家就趁现在好好商议明白吧!”   讲得久了,艾里的思路渐渐清晰,话说得越来越流利顺畅。说得快,该说的话不久就要说完了,他心虚地偷眼望望萝纱。   少女憋着一口气,两颊鼓鼓的,可爱得惊人。一瞬间艾里几乎要走过去,像以前一样逗她开怀,但他终於还是克制住自己。心底像是有一把钝刀在缓缓地割着,沉闷而深重地痛。   艾里强自把眼光调开,正落到另一旁待立的青叶身上,他双目一亮,终於捞到了救命的稻草。   “……那么,大家就先在这儿商量着吧!青叶,你和我一道去军营中巡视一下情况,顺便鼓舞鼓舞士气。”   青叶姣好的面上浮现些许异色,眼波在艾里和萝纱身上飞快地流转一遍,终於没说什么,顺从地跟随艾里往军帐外走去。   而萝纱闻言,因为怒气而分外明亮的眼神陡然一暗。原来是这样啊……不想接受我的亲近,你更愿意和青叶相处吗?   及至见艾里说完,看也没多看自己一眼,急急忙忙拉着青叶逃难般逃出了军帐,她的感受更是不堪。   何必做到这个地步呢?你愿和谁在一起便和谁在一起,我又怎会强逼?需要走得那么狼狈吗?你自有取舍的权力,不愿与我在一起也就罢了,又何需把我当作虎狼一般?难道我在你心中,真是那么卑劣可厌的人物?   再回想以前刚逃离凯曼的旅程中,当时自己尚只当他是最亲近的亲人,一路上少不得也有过好几次如刚才的亲近举动,那时他从未表现出生分拒绝。   对比今日他当自己是鬼般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萝纱一时间钻进了牛角尖里,越想越是气苦,胸口闷闷的,若非太多人在场,险些便要落下泪来。   正难过间,手上忽然传来一股暖意,抬头便见维洛雷姆不知何时已走到身旁,悄悄伸出手来牵住了自己的手。   若是平时,她立刻便会挣开,但此刻那双柔和的灰眸正无尽温柔地望着自己,彷彿能看懂自己心中的一切苦楚。   轻柔却稳稳地握着自己的手,只想要传递力量给自己来面对一切悲伤,而不含一丝情色调笑的意味……这一次,她默默地握紧了那只温暖的手。   因为难过而冰凉一片的心胸间,渐渐渗入一丝暖意。尽管明知这温暖并不是来自自己渴求的那人,仍是禁不住贪心地想纵容自己,从他那儿多汲取一分温暖……   萝纱和维洛雷姆两人都穿着宽松的长袍,手垂在长长的衣袖内,又有桌椅的掩饰,在场的其余黑旗军将领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动静。   因而,当站在维洛雷姆对面的德鲁马发现向来风度翩翩的维洛雷姆的嘴角、竟在诡异地不断抽动、鼻孔喷着粗气、眉目间放射出和刚偷吃到一头好鸡的狐狸极其近似的光彩时,可以想见这个老实的年青人会有多么疑惑了。   扯了扯身旁埃夏的袖子,德鲁马凑近身形在这两年多抽高许多,已经高过他肩膀的少年耳边悄声道:“埃夏你看,维洛雷姆先生的样子好古怪哪!”   跟这长个子不长心的大个子一般清纯的少年看来看去,当然也认不出维洛雷姆此刻的表情,正是标准的变态欧吉桑色迷迷的笑容。   “……我看维洛雷姆先生一定是得了什么怪病!”少年很肯定地下了结论。   “面部神经抽搐症?可怜哦!维洛雷姆先生这么年轻,长得又好,竟然得这种病……”好心肠的青年的同情心立时发作,并开始为“病人”的终身操起心来:“维洛雷姆先生脾气很好,本领又大,就算脸残了,应该还是能找得到老婆吧?”   “成功了!只要时机抓得准,天下没有吃不着的豆腐!”浑然不知自己已被人定下病人身份的维洛雷姆,此时正笼罩在幸福的光环中,踌躇满志地在心中默念。   幸福中的某人全然忘了反省,只不过握握小手就高兴成这样,未免太没上进心了吧?相较他以往在花丛中无往不利的猎艳记录而言,这根本就是丢脸……   维洛雷姆的心思一生出变化,萝纱便似乎有所察觉,恍然初醒般抽回了手。   此时她已渐渐冷静下来,开始觉得自己这样简直是在利用维洛雷姆的好意。自己虽没有拿他作为艾里替代品的心思,但既然知道他喜欢自己,自己若没有同等的心意便不该太过亲近他,免得让他有所误会。   欲待向他解释几句,转头望见他温柔的笑容(幸好某人的“面部神经抽搐症”暂时发作完了),又觉得因为此事便拒绝他的一切关心,似乎又有些不近情理,这话说出来恐怕反而伤了他的一片好意,萝纱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   周围一众将领此时正讨论的热烈,萝纱对行军打仗之事本就不怎么感兴趣,刚才的事又让她总觉得不大自在,索性便向纪贝姆等人告个罪溜了出去。   一出帐门,在外头孤零零转悠了许久找不到人陪它玩的阿旺呜呜欢叫着,立时扑了过来。萝纱将它搂在怀里,顺手揉抚它的白毛,一边思索自己接下来该往哪里去。   萝纱茫然站在原地想了又想,忽然发现,平日几乎都是跟在艾里身边,一旦他不要自己跟,竟找不出还有什么地方是自己想去的。   “看在我为你当了一回挡箭牌的份上……不觉得欠我一个解释吗?”   随艾里走到看不到军帐的空旷之处,青叶见附近无人,停下了脚步,笑笑地觑着艾里。   世上会有哪个男人傻到去向一个跟自己有情感纠葛的女子,倾诉自己跟另一个女子的情感纠葛?艾里只是一径苦笑,没有答话。   青叶看他不想回答,也不勉强,摇摇头道:“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避开萝纱,但我不觉得这样待她是对的。至少,看你现在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知道你绝不是不在意她。世上能彼此在乎的人并不多,何必勉强自己做违心之举,伤害她也伤害自己?”   艾里正色望向青叶,心下颇为讶异。凭着她与他之间若有还无的一丝情愫,应是乐见他与萝纱生分隔阂才对,怎么反倒出言规劝?   他看得出来她的话出自真心,绝非故作姿态以示大度。   留意到艾里的异样眼神,聪颖如青叶,很快便反应过来他在想什么:“我来说这些话,好像确实有些奇怪。”   清艳的丽容上微现赧意,她甩着手臂来回踱了几步,低头轻笑出声,借此抛开那股不自在的感觉:“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勉强不会有好结果。我只不过希望你做出的决定不会让你在将来觉得后悔,才想在看到你可能犯错的时候提醒你一声。”   艾里心神一震。素知青叶温婉颖慧,却也没有想到她对待情感的态度如此磊落豁达,不存半点私心!   世间多少良善女子,一旦涉及感情之事,也难免为了自己思量盘算再三。而青叶竟能全不计自身得失,一心一意只为自己考虑?艾里怔怔望着眼前妍丽秀致的女子,心头一时又是感动,又是疑惑。   承受着艾里深深的凝视,好不容易才平复下心情的青叶不由又不自在起来。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在最荒淫糜烂的宫廷中待过六年,什么事没见识过?但在艾里面前,自己好像回复到未识人事的青涩年代,动不动就羞涩窘迫起来……   “别这么看我。”青叶微红了脸侧过面颊,从端秀下颔至锁骨拉伸出的线条优美得惊心动魄:“不要以为我真的是那种纯真善良到软弱程度的女人。昔年能在宫廷中存身,我懂得的钩心斗角、争宠夺爱的技俩绝不会少!只不过……”   因想到痛苦的过去而黯淡了些许的水眸,再次亮了起来。   “是与你的相识,让我彻底醒悟过来,从此决心尽全力认认真真地生活,绝不再做辱没灵魂的选择,一定要成长为足以令自己骄傲的人……”   青叶忽然向他眨眨眼:“所以,我对爱情的标准也高了许多!使心机算计来的、拿我当替代品的,或是因为对方一时头脑发懵,做错了事才得来的虚假、残缺、二流的爱,我宁可独身终老也不想要!我唯一要的,只有真正彼此心心相印,灵魂相属的纯粹高洁的情感。如果我属意的人终究心中另有所属,我也不愿勉强他。因为那不仅是对他和他所爱的另一个人的伤害,同样是对我的污辱。”   “就算这一生都得不到你理想中的爱,也不后悔?”艾里试探着问道。孤独是很痛苦的——身为迈过三十大关依然单身,女人运奇差的男人,他对此深有体会。   “不后悔。”青叶坦然地摇摇头,温和而坚定地笑着:“我的原则是宁缺勿滥。至少,我还可以拥有自己所喜欢的自我。天这么广,世界这么大,爱情之外还有许多事值得倾注心力,我总可以找到更值得寄託心灵的事情。”   感觉气氛似乎太过沉重,她又向艾里俏皮一笑:“再说,我的行情没那么差吧?就算失败一两次,说不定下一秒钟,一位当我是他的太阳的完美情人就会出现在我面前哩!”   “青叶……”艾里忍不住感佩地轻声唤着她的名。如果说刚才他只是为她事事为己着想而感动的话,此刻听到她这一番肺腑之言,他则是真正被她灵魂的高洁真纯深深撼动了。   这并非未经世事的少女的那种单纯、理想化,而是经历过风雨波折后方才淬炼出来的坚持。就像高崖上傲然盛放於寒风中的美丽白花一般,这样的心灵,令人怎能不为之爱怜倾慕?   深深呼出一口长气,艾里由衷感叹道:“不需要等到将来,你已经拥有可以让你为之自傲的内在了……”这样内外兼秀的女子,自己若能全心只爱她一人,那也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该有多好?   青叶脸又是一红,垂首绽出羞涩而甜美的微笑:“不说我了。现在可以说说你为什么忽然改变对萝纱的态度了吗?”   艾里的神色重又变得沉重下来。呆呆愣了好一阵神,在青叶几乎以为他还是不愿说出来的时候,他有些突兀地开腔道:“很简单,因为我不想让她放太多心意在我身上。”   “以前没有在意,不知不觉和她都习惯了太过亲近的举止。在萝纱这个年纪,亲密的言行很容易滋生出情愫。她年纪尚幼,不会想那么多,所以负有引导者责任的我便应该主动注意这点,和她保持适度的距离。”   “我当然明白你这么做,等於是想和她保持距离。我想问的是,”   青叶加重语气道:“为什么你要和她保持距离?如果你们彼此互有情愫的话,有什么理由不和她在一起?难道你会在乎那区区十年的年岁差距么?”   “当然不。相差十年,平时多留心保养身体也就没什么了。”   艾里在路边拣了一块石墩坐下,颓然摇摇头。在刚才的考虑中,他觉得可以相信青叶的人格,终於决定说出关於萝纱的那个秘密。   “是因为萝纱并非人类!”   艾里此话一出口,距离他们两人数十丈开外状似悠然地孤身立於一棵树下的少女身子忽然一颤,眉头深蹙,娇美的面容掠过痛苦之色,头无力地靠在背后的树干上。   原来,艾里平日虽好似不在意的样子,心底到底还是嫌弃我的魔族血缘……宛如心头最柔嫩珍惜的一处被人生生剜去,一瞬间萝纱白了脸色。   先前她出了军帐,不久维洛雷姆也跟着溜了出来。她向他摇摇头,维洛知她现在正值心情波动,应该更希望一个人待着,知趣地没有像平时那样死缠烂打,自顾自地走开了。   萝纱一个人愣愣站在原地发了一阵呆,忽然面颊上传来湿热柔软的感觉。原来是怀中的阿旺在轻舔着主人,唤回了她的神智。   萝纱蓦然如大梦醒觉,甩甩头,用手轻拍脸颊,让自己振作起来。   “我这是在干什么啊!遇上点打击就萎靡不振的话,能成什么事?怎能一点都没努力过就放弃呢?”转念又想:“再说,刚才艾里的态度转变得也太突兀了,总觉得有些奇怪……会不会是他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呢?”   重新鼓起了干劲,先前的颓丧哀伤就像太阳出来后的雾气,一下子就消散得无影无踪。萝纱看起来又是那个什么时候都很有精神的活泼女孩。转动灵动的乌亮大眼,她想着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自寻烦恼也没用,不如还是去找艾里看看。   她并没有忘记艾里现在不想和自己相处这回事。没关系,还有“偷窥大法”这项法宝啊!艾里曾教过自己这能够远距离感应之术,虽然她后来几乎忘了这档事,没怎么认真修习,不过到底还是懂得该怎么用的。   这一次,就用这偷窥大法真正地偷窥一次吧!   什么?擅自窥看他人谈话,有违道德?对不起,道德那东西今天忘了带在身上!   说做就做。萝纱向遇见的士兵打听艾里青叶的行踪追寻而去,同时一路边行走边调整自身气息与身周的自然之力融合,一方面留意艾里是否进入了自己的监视范围,一方面也对半生不熟的“偷窥大法”   渐渐熟练起来。   不多时她已掌握到自己精神力能够支持到的时限,调整好停下缓气的节奏。虽然对四周情况的监察每隔片刻就要停顿一下,却不致让精神力透支导致的失神长时间打断监听。   如此一路搜寻,不多时萝纱便发现了正要开始交谈的艾里和青叶。   走到一棵距离合适的树下,她装作在此休息,小心地把双方之间的距离保持在既令对方不脱出自己的监察,自己又不致靠得太近的范围内。   这样的距离,艾里若不刻意全力发动偷窥大法观察四周环境,就无从发觉她的形迹。萝纱便集中精神,全心窥看艾里和青叶的交谈。   想不到青叶正替自己问出了梗在心间的疑问,萝纱正在暗喜,偏偏两人的话题方向又偏开去了,直听得她心痒难搔,恨不能伸出手去揪着艾里让他老老实实回答。   但此刻真正听到这个令她心神震颤的回答,她的脑中顿时轰然一声,只剩一片空白。先前振奋起来的精神,就像是建在沙地上的楼阁般,一下子全垮了下来。   纵是萝纱的天性再怎样豁达达观,也不可能再对此视若无事。只是因为身体本身已经习惯和周遭的自然之力融为一体,就算无心之下也还保持着那种状态,才没有中断对艾里那边的窥看。   “因为萝纱并不是人类。”   这句话听在萝纱耳中,艾里淡淡的无奈语气,便成了冷漠、鄙夷。   在直穿心底的剧烈痛楚中,萝纱脑中隐约浮现出过往艾里和自己曾共有过的欢乐和关怀,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还是这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虚幻?她再也看不清楚。   或许疼痛超出限度之后,便是麻木。渐渐地,那股剧痛消失了,不!   萝纱蓦然发现,是一切感觉都消失了!   喜、怒、哀、乐、怨,这些情感原本像是紧紧缠绕在身上的白纱。   而现在,这些白纱却松散开来,一层层地随风飞散开来。散落的飞纱间,现出包裹其中之物……却只是一片空无。什么都没有,什么也感觉不到,那全然空白的灵魂。   她忽然明白了。   最本质的自己,实是继承了魔族血统中的无情寡心。而自小生活在人界,接受的人类教养和潜移默化的熏陶,则令属於人类的丰富情感一层层包裹,掩藏住了自己无感情的内心。虽然最本质的内在没有改变,外在还算与正常人类无异。维系住这些情感的,就是自己对人类世界的认同和眷恋。   而爱情,是人类情感中最鲜明深浓的情感。随着与艾里相处时日渐长,对人界的眷恋便自然而然地置换成了对他的依恋。   所以,一旦他拒绝了自己向他伸出的手,这份感情被斩断了根茎,从此只会令自己伤心难过,便再也不足以成为自己和人世间的牵绊,那么……便是自己心灵渐趋魔化的开始!果真如此的话,自己终有一日,会变成无心无泪的完全魔族!   想到这样的前景,萝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此时,那一边艾里的话声又响了起来,开始接着向青叶大略讲述萝纱的身世。萝纱才醒悟到在听见艾里那一句话后,自己的感觉上像是过了许久,其实只不过相隔短短数息而已。   “……那一日在冰原上,我听见维洛雷姆私下在背后劝萝纱的话,我才真正想到以前一直被下意识忽略掉的萝纱寿命的问题。萝纱的体质更接近魔族那边的血统,有很大可能拥有长达数千年的上等魔族寿命。”   萝纱“看”着艾里苦涩一笑,心中颇受震撼。冰原上那天的谈话,虽然自己要维洛雷姆不能在艾里面前泄漏半个字,没想到他到底还是知道了。是了!大概也是因为这偷窥大法。   此时又在旁看了一阵,先前的悲郁之气不由有些松动。艾里的语气、神色,并不像是真的厌弃自己……难道?   “维洛雷姆当时的话,确实说得没错。”她正想着,果然便又见艾里叹道:“两族寿命相差太远。在人类身上放的感情越深,等对方死去的时候只会越痛苦。用几十年的欢乐换来之后千百年的孤寂悲伤,太不值了!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对生命短暂的种族投入太多情感……”   “可很多人在失去所爱后,也能找到新的爱人啊?”青叶反问。   “但她不会是其中的一个。”   艾里摇摇头。说到对萝纱这个人的瞭解,他自然要比青叶深得多。   人生境遇和心性,萝纱与青叶各不相同,因而她对情感也不可能像青叶看得那般豁达。   他悠然道来:“经历单纯的萝纱就似是初出生的雏鸟一般,一旦有某个人进入她的内心,她便会至死无悔地投入全部情感。一旦对方死去,她心中仍会永远留存着对方的位置,恐怕再没有其他人能够进入她的心扉!”   “而你先前看得不错,我确实也……喜欢她。”微现赧颜,艾里不大自在地挠挠头。这还是他第一次向人披露自己的真实情感。   “如果她是一般人类女孩,我有信心照顾好她,让她一生幸福快乐。但可惜……再坚贞的誓言,人一旦死去就做不到了。而那时,她的人生却才只是刚刚开始而已,难道要她今后的数千年都抑郁寡欢吗?如果我去争取她的心,才是真的害她!”   “可……”青叶犹豫着,道:“可萝纱既然还有一半人类血统,虽然她的魔力确实强得超越人族,但力量和寿命到底还是两回事,不能一概而论。也有可能她的寿命也和普通人类相差不远,你何必……”   “如果自己可能没办法带给对方幸福,”艾里却斩钉截铁:“哪怕只是一分的可能,我就不会去追求人家好好的女孩!”   他缓和了口气,继续说道:“何况,现在萝纱不过情窦初开,应该还不到非我不可的地步。她身边又有一个热情的同族追求者。维洛雷姆虽然为人有点问题,不过对她确实好的没话说,自身实力也深不可测,在魔族中的地位也颇高。有个现成的条件绝佳追求者在此,我为什么还平白去招惹她?过去没有注意,已经和她太过亲近。我欠她和她家人许多情,又是年长者,理当由我担起责任,斩断这份错误的开始!”   感觉得到他话语中的坚决,青叶静下来不再说什么了。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忽然,两人都是神色微变。他们都察觉附近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急促脚步声!转向声音传来的一侧,他们看到刚才谈话中的人正红着眼眶,怀抱着獬猞王,气沖沖地向他们这里直冲过来!   “艾里你太过分了!明明是和我有关的事,不要一个人擅自替人家作决定好不好?!” 第三章 各行各路   “萝纱!”艾里慌忙站起身来,手足无措地看着少女冲到面前:   “你……你怎么在这?”   萝纱不理会他无意义的问题,只狠狠地直瞪着他,乌灵灵的大眼中却闪烁着水光,随时可能落下泪来。怀中的灵兽感觉到主人的心情,不安地不时伸长脖颈去舔少女的面颊,却唤不来她一丝注意。   惊慌失措的青年和委屈哀怨的少女间,流动着如有实质的强烈张力。   青叶知道接下来完全是他们两人的空间,没有自己插手的余地,她默默退到了一边。   “刚才的话,”片刻后,萝纱终於恨声喊道:“收回去!”   话一出口,先前积累讶异了许久的剧烈情感波动顿时一泻千里,一长串言语如奔泻的瀑布般从她口中迸了出来。   “我自己的生命,要怎么过该由我自己决定!艾里你考虑这考虑那的想那么多,为什么却不把我自己的想法考虑进去呢?!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生命长短的事,早在冰原上维洛雷姆和我说起的时候,我就已经想清楚了!既然我仍愿意把感情交给你,就说明我自己都不在乎那个了,你为什么还要替我想那么多呢?就算将来有什么问题,也是我自己甘愿!艾里你老是替人想得太多,为什么不也替自己多想想呢……”   她越说越觉难过。跟艾里一起经历过许多事,她早知艾里或许不把许多世俗规范教条放在眼里,却不愿意伤害无辜,宁愿伤己也要尽量保全部属生命(当然平时把他们的使用价值压搾至尽头,又是另外一回事),大事上总是为他在乎的人考虑多过为自己。   在良知道德方面,艾里有着近乎洁癖的坚持。平时这也是他身上令她敬慕欣赏的一点,但摊到自己的事上时,却成了可气可恼的死脑筋!   “喂,你先别哭啊!”   艾里看她眼中水光越晃越多,眼看马上就要掉下来了,手忙脚乱地胡乱劝慰着。但要坚持的原则,并不因此而动摇,他始终没有答应收回先前的话。   萝纱见状,眼泪更是刷刷地大滴落下,全不理会他的劝慰。艾里被闹得无法,眉头全紧皱成一团。   “够了!”   忍耐超过了限度,艾里忽地大喝一声。索性也不劝了,他负着手严厉地瞪视萝纱。萝纱被他这么一喝,倒怔怔地止住了哭泣,只是仍不由自主的啜泣不已。阿旺忠心护主,威胁地冲艾里低鸣不已。   做了一次深呼吸,平抑下有些混乱的气息,艾里向萝纱展露的神情再非平日的温和嘻笑,而是毫无动摇的坚决。   萝纱和青叶都很清楚,平素的他虽平和,但一旦露出这样的表情,便意味着除非他自己又有新的想法,否则没人能动摇他的决定!   “不管你怎么说,我意已决!就算你不在乎,为了短短几十年甘愿忍受千百年的悲伤孤独,也恕我无法配合你的想法。情感到底是两厢情愿的事。阻止不了你,至少我能阻止得了自己!”   刚才艾里的拒绝,萝纱知道他是出於为自己着想,伤心中倒也有一丝安慰。但此刻艾里的言辞间表现出的不留情的决绝摒弃,却真正能伤人心。   萝纱身子微晃了一下,忍不住靠近一步,向他伸出手去,口中低弱地喃喃:“为……为什么?”   “你以为我在面对明知会害她一生不幸的女孩面前,还能轻松得起来,和她一同欢笑嬉戏吗?”艾里低沉缓慢地应道,同时后退一步避开她的触碰。   强忍痛惜的感受,看着眼前少女彷彿就要崩溃的泪颜,他默默告诉自己长痛不如短痛。为了她将来能笑着过完一生,就算现在要亲手逼着她哭,也是必须的!   “所以,不管你怎么想,从我明白这件事起,”艾里一字一顿,像是一把把利刃,在她心头刻下流血的创口:“……就已经意味着我们之间,已经再无可能!”   这些决绝之语传入耳中时,萝纱闭上眼睛抬起头,像是在积蓄气力,泪水仍是不间断地自她眼角垂落。   静默片刻,她蓦然睁开眼悲怨地望着艾里,清纯的容颜一瞬间竟透出一股淒绝悲厉之气。   “可你知道吗?”她的手抚上自己的心口,缓缓:“这里头,其实有一颗属於魔族的冰冷之心隐藏在最深处。现在你已经是我对人类世界最大的眷恋,是让这颗心维持属於人类温暖的唯一理由。如果你放弃我,或是我放弃你,就再没有什么能阻止它完全失去温度!难道你宁愿眼看着我变成无情的魔族吗?”   原本娇脆悦耳的嗓音,在这荒僻道路的上空撕扯出尖锐的调子。喊到后来,声音嘶哑下来,却更形淒厉,有如垂死者为了求生最后的呼救!   “萝纱你……”艾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於还是没说下去。过去他也曾几次觉得萝纱有些不大对劲,却想不到竟是这么重大的事。   萝纱癡癡望着他神色莫测地思索着的容颜,胸口怦怦跳得飞快,口鼻甚至几乎忘了呼吸。她知道这是自己可能劝动艾里改变心意的最后一道筹码。凭他对自己关切的程度,应该不会残忍地放开自己求助的手…… (云霄阁 ttp:///index.p p)   半晌,艾里向后再退开一步。她和他之间的距离,转眼已脱出伸手能及的范围,显得有些遥远。艾里的声音,像是从天空远处悠悠传来。   “魔族中,也有你父亲、纪贝姆先生、维洛雷姆这样的人。其实变成完全的魔族,并不见得是件坏事。人族中许多人的作为,只怕比最凶残无情的魔族还更加可怕。”   萝纱身体剧烈一震,难以置信地瞪着艾里。   “况且百年后,我们这些人恐怕剩不到几个还能陪在你身边。终究还是魔族的世界,才是你真正可以归属之处。所以,我看无需把魔化看得太重。顺其自然,魔化也就魔化了吧!你依旧还是我心目中的萝纱……”   只要你能过得快乐……   艾里心中默念,转身向路的另一端飘然行去。经过青叶近旁时,他望向她,下巴朝前路一摆,示意她和自己同行。   青叶迟疑地看萝纱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随他一道去了。只余萝纱一人,形单影只地孑然独立。   “……变成真正的魔族,你也不在乎吗?”   “从今往后,各行各的路……”   少女喃喃低语着,眼神渐渐变得空洞无物,整个人就像是成了一座无生命的雕像,彷彿要永远在这里站下去,直至地老天荒。   只有她那双抱着阿旺的手因为用力而浮现出的筋脉,透露出一丝生命气息。   怀中的獬猞王彷彿被她当作唯一的依靠,不由自主地越搂越紧。   修雅寄魂於水晶坠后,她的每次现身,萝纱和艾里都十分重视。然而,却有一次是无声无息的。甚至,没有任何人发现她的降临。   艾里和青叶相偕离去后,修雅随着一道白烟,从萝纱胸口的水晶坠中再次幻化出身形。   刚才发生的事,对萝纱心灵的冲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还要更大,强烈的魔力激荡让修雅在上次现身之后很短时间内,再次积满了幻化身形的能量。   通过与女儿心灵的感应,修雅很清楚艾里和萝纱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旁观者清,她明白艾里的做法确实是对萝纱最好的安排,因而她没法跳出来为自家女儿打抱不平,只好选择了沉默旁观。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能坐视女儿的痛苦。在旁人走开后,她顾不得积存满一次魔力有多不容易,现出身来宽慰萝纱。   “萝纱……萝纱?”   然而,无论她怎么呼唤女儿的名字,往日十分珍视能和母亲接触的短暂时间的女孩,始终维持同样的姿势神情,没有任何反应。   修雅望进她的眼睛,空洞洞地没有映出任何事物。   萝纱竟如此伤心?竟不自觉地把自己封闭起来,来熬过心中的伤痛吗?   原本也赞同艾里的决定,但此刻,修雅却不由有些犹豫起来。是不是已经太晚了呢?如果萝纱对艾里的感情已经深入骨髓,艾里的拒绝恐怕非但不能让她渐渐淡忘,更会直接把她今后的人生都推入悲伤之中……   但每个人的情况各不相同,修雅也无法确定萝纱现下对艾里的情感到底有多深,是否还来得及拔除。   无论选那边,都可能犯下大错,而心中越是关切,便越可能做下错误的判断……修雅沉思片刻,终於决定还是顺其自然,让天神来决定吧!   思虑良久过后,萝纱依旧还是心神不属的样子,修雅心中一恸,痛惜地揽住女儿木立的身躯。   只可惜,她只是虚影,并没有实体能令萝纱感觉到她的触碰而唤回神智。也因此,萝纱仍旧沉浸在封闭的世界里,浑然不知母亲的到来。   叫喊萝纱也听不见,在她眼前怎么晃她也看不见,身体又非实质,无法真正触碰到她,更不可能拿魔法来轰自己的女儿,修雅完全没有办法了。   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陪伴在她身边,一直看着她。虽然修雅也知道,这不会有任何实质效果,但……   在女儿难过时守在她身边,就是身为母亲者该做的呵。就算没有用,但这些年来自己没能尽到什么母亲的义务,现在又怎能放得下她?   於是,接下来的整个下午,修雅都静静守在女儿之侧,直到魔力耗尽,再度回复沉眠。   “留她一个人,不要紧吗?要不要我回去陪着她,免得有什么万一?”   艾里青叶两人闷不吭声地又在军营中转了大半个下午。一路上青叶留意艾里隐藏忧虑的神色,已大致猜到他的心态,忍耐了将近半日,终於索性问出心中所想。   艾里却摇摇头。要让萝纱接受现实、整理思绪,他必须给她思索的空间,却不免担心她万一想不开……   但不管是他自己还是青叶,此时的身份都太敏感,不适合陪伴萝纱。萝纱这圣女要做什么,军中一般士兵绝对是制不住的,而眼下军中重要首领都还在开会。他们一路走来,竟没看到半个能派得上用场的人。   正在这时,艾里的视线忽然定住了。   路边,维洛雷姆状甚无聊地蹲在地上,正在哄骗几个士兵拿出积蓄和他赌一把。被萝纱撇掉后,他闲着无事,便用这个来打发时间。   黑旗军内的士兵没亲身被骗过,也几乎都听说过这骗人不吐骨头的不良魔术师的名声,早没有人再敢跟他多打交道。所以他现在的下手目标,已经转向了南方联军中其他国家尚未听闻他恶名的士兵。   至於艾里他们为什么放纵他在联军中大搞这破坏军纪的勾当,一则是因为他和萝纱的关系,二则是认为那些敢於触犯军纪的士兵,让他们好好被维洛雷姆骗一顿吃点苦头,也算是对他们的惩戒,可以说是反面教育。   艾里的脚步略犹豫了一下,随即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他大步向那在军中骗吃骗喝不干事的魔族走去。   那几个士兵认得艾里身上联军统帅的制服,心虚地敬个礼就赶紧脚底抹油,却不知自己实是因此而逃过了一劫。   “有何贵干?”维洛雷姆眼看要成的生意被搅黄了,没好气地瞥着艾里。先前军帐中艾里让萝纱不开心,也是令他尤其不爽的原因,当然更不会给艾里好脸看。   “可以请你过去看看萝纱吗?”艾里平心静气地应道。   没有料到向来防着自己接近萝纱跟防狼一般的艾里,竟然会向自己提出这样的要求,维洛雷姆神色微妙地一动。   上下打量了艾里几眼,他已察觉艾里的表情十分沉郁,看起来他和萝纱之间像是发生过什么……   一张臭脸陡然间换上了极为谄媚的表情,油滑的魔术师像是见到多年好友般,亲热地把手臂勾着联军统帅的脖子,笑呵呵道:“兄弟,你太上道了!她的事交给我,你尽管放心吧!”   对维洛雷姆似有双关的回答,艾里只是笑笑、点点头,竟是默许的样子,一时倒令维洛雷姆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不过他很快就决定暂时把疑问丢到脑后。不管艾里是为什么理由,反正知道他以后不会妨碍,更会促成自己接近萝纱,这就够了!他乐颠颠地走了。   “会叫他去看护萝纱,看来你真的不会改变心意了。”   看向凝目望着维洛雷姆离去的艾里的背影,青叶神色複杂地轻声感叹。原本一路上她都一直在暗自担心艾里太过勉强自己,不知他能否承受得住和萝纱的决裂。   而现在,她终於能够确定……就算他是在强撑,这一回不管怎样也会死撑到底了!他这么做,等於是亲手将萝纱交託给了他平日时时提防的维洛雷姆。显然事情已经再无转折余地。   “可……和萝纱变成这样,你真的受得了吗?”   从她和他们初初相识起,艾里和萝纱便已经在一起了。他们之间融洽默契的感情,别人或许不知,她是最清楚不过。   虽然艾里没有什么表示,但只听先前艾里的那番心里话,便可知他对她的在乎……亲自作下疏远萝纱的决定,他内心的难过恐怕只会更在萝纱之上。   “不用为我担心。”艾里收回视线,强笑:“维洛雷姆和萝纱是同族,两人间的感情也很好。有他相伴,萝纱就算因我之事抑郁数十年,等我死后也该淡了,那之后的千百年岁月却都可以过得幸福……这该是对萝纱最好的路了。知道她能过得好,我有什么好难过的?”   他蓦然转身,向前路大步行去:“不管对谁,这都是最好的。这件事以后不必再提。”   青叶无言,快步追了上去。然而,心中却无法不生出些许疑虑。感情如果能够控制,怎能算是真正的感情?   循着艾里指引的位置,维洛雷姆很快看到了萝纱依旧僵立在原地的身影。原本他还有些怀疑艾里是不是存心戏耍自己,此刻疑心也已全部消散。他扬起欢喜的笑容,唤着萝纱的名字,轻快地向她走去。   “萝纱……萝纱?”   唤声在他转到少女身前时,变成了惊异之声。   那头就知道扮可爱,老在自己心上人怀里蹭来蹭去吃豆腐的獬猞王,维洛雷姆老早看不顺眼,以前时常私下欺负它,也算某种意义上的交情匪浅,他因此十分确定阿旺分明是纯白的毛色。   而此时,从样貌上看萝纱怀中紧抱着的狗形灵兽应该是阿旺,但那一身洁白的毛,竟已完全变成了墨黑!   或许是颜色造成的印象不同,獬猞王给人的感觉似乎也有些变了。   以前是白胖胖、肉乎乎一团,说好听是纯洁可爱,难听点就是憨傻好欺负;而现在,一身黝黑发亮长毛的魔兽依旧是狗儿的外型,却隐隐透出逼人的威仪,大眼中幽深浓黑的光芒彷彿直射人心深处。   乍看仍算可爱,但直直盯着久了,却会令一般人不自觉地生出说不出的畏怯。   见状,维洛雷姆十分惊异,颤声唤道:“萝,萝纱?你……你没事吧?”   失魂落魄的萝纱僵硬地转动眼珠,对上他担心的面容。神智逐一回笼,她开始意识到现在的状况,只道维洛是见了自己失魂落魄的模样而担心,便摇摇头:“我没事。不用担心。”   “没事?”维洛雷姆显然还不大确信:“没事怎会突然虐待起宠物来……萝纱你的心里真的没问题吗?”   “嘎?你说什么?”萝纱迷惑地应道。她还处於呆滞状态的大脑终於意识到,维洛雷姆好像和自己鸡同鸭讲,说的事挨不着边?   姑且不理会维洛雷姆那颇为失礼的质疑,她低头地往自己手上看去:“啊!”一声惊呼,她险些没把手中黑乎乎的那一团东西给抛了出去:“怎么会这样?阿旺你怎么了?”   小狗无辜地抬头向她呜呜两声,看起来倒是没什么毛病。但一只纯白的雪绒球一般的狗儿,忽然变得煤球也似的漆黑,这本身就大有问题了!   “怎么会这样?先前看它的时候,明明还是白的!刚才我一直抱着它,没让旁人动过,怎么好端端地会成这样?”萝纱大惑不解地把狗儿翻来覆去地检查,寻找异变的原因。   “阿旺你没事吧?有哪里不舒服就叫出来啊……哦,你是公的呀!”(翻找中,主人的目光定在某个淑女不该盯着看的地方。小狗羞涩地把身体缩成一团……)   看萝纱说得十分无辜,维洛雷姆当然无条件相信自己的心上人,闻言也觉得情况有异。   “唔……让我看看?”他伸手欲抱过阿旺查看,险些挨上宿怨颇深,满怀敌意的灵兽一爪。   背着萝纱冷冷回瞪它一眼,威胁狗狗这笔帐以后有的算,吓得小动物立时在主人怀里抖个不停。   沉吟片刻,维洛雷姆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动,抬眼认真地盯着萝纱看。   虽然平日他的眼光也没怎么离开萝纱过,但这样露骨的审视也还少有,萝纱被他看得有些脊背发凉,缩着脖子低声嘀咕:“……怎么这样看人?”   尽管萝纱的反应似乎和平时没有多大不同,维洛雷姆还是能察觉到她的神态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纵是面上表现出的惊疑之色很正常,然而他看进那双泛着莹莹紫光的黑眸深处,却觉得那些情感就不过是水面上的浮沫,只虚虚地漂浮在表面而已。浮沫下真正的深水之中,则无比幽深,波澜不兴。   在那里,隐藏着某些他所熟悉的东西……   那是他曾在镜子里的自我眼眸中看过的东西。也正因为他和她有着同样的东西,才能看得出来。   至此,维洛雷姆已经完全可以确定。思及先前遇见艾里时他反常的言行,他很快便把二者联系起来,将事情猜到个大概。   “萝纱,”他正色问:“先前你和艾里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   萝纱默然点头承认,不过不想说详情。   维洛雷姆一捶掌心:“看来果然是这样了!”   在萝纱疑问的目光中,他将其中原由娓娓道来。   “你该知道阿旺不真的是狗,而是一种名为獬猞王的神兽。不过很少有人知道,一些顶级神兽在认主后,往往能与主人的心灵产生某种密切联系。主人的心灵若生出变化,较灵异的神兽甚至在形体上也会发生相应的一些变化。看来……阿旺便是其中之一了。”   说到一半,维洛雷姆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谁叫“传说中的神兽”   与阿旺这种名字实在不搭?   “你的意思……”萝纱喃喃:“那么阿旺变成黑色,难道是?”   “不错。先前你必是受过什么打击,以致削减了你对人的眷恋之心。所以……”停顿了一下,维洛雷姆神色沉凝地宣告:“你的心灵正在大幅度往魔族之心转变!”   静默了片刻,萝纱的反应出乎维洛雷姆意料的平静。或者,是因为魔族之心已经产生作用?她淡然抬头,凝水一般平静深远得过分的眼神落在天际一片浮云上。   如你所愿,我开始往我该走的魔族之路上走了呢……你若得知,会向我道一声贺么? 第四章 圣女魔女   凯曼大方地为它的敌人们制造了扭转战局的机会,南方联军的人也都明白这段时间都是何其可贵,所有的行动都尽可能地快,恨不能将每分每秒都掰成几瓣来用!   因而,接下来的这段时间,联军上下都出尽全力,争分夺秒地全速杀向凯曼的命脉所在。   为了争取时间,经过四月十八日军中首脑的商议,联军一改前期的作战方式,开始尽量避免与日渐强大起来的凯曼守军多做纠缠,而是尽可能绕路避开、甩掉凯曼守军的堵截防守。   除开为了加快速度这个原因外,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在凯曼本土,联军不可能再像收复被佔的原神圣联盟国家时那样,得到当地民众的响应支持、轻易获得兵员和物资的大量补给。   在这里,忠诚的士兵死一人便少一人,就算抓到凯曼军的俘虏,要忠君爱国的凯曼人对自己的国家作战,也很难得到理想的战果。   所以,在进行能威胁凯曼国王本身的重要战争之前,必须尽量避免被无谓的战争折损实力。   纪贝姆昔年隐居在凯曼南方小镇墨河镇上时,出於曾为执掌军政重权者的本能,有意无意地搜集了不少有关凯曼的军情。这下好巧不巧地正可以用上了。   在他的筹谋引领下,联军以超乎凯曼人想像的灵活性在凯曼军防守线上最薄弱之处钻来钻去。託凯曼国土广袤的福,联军也大有腾挪的空间,追击的凯曼军队在后头长长拉成一线,却少有能够真正逮住他们打上一场硬仗的机会。   而联军中不乏圣剑士、圣女这样的绝顶高手,他们沿路将探查、跟踪联军动向的斥候暗探通通拔除,令凯曼军实在很难把握他们的去向。往往直到和他们遭遇开打了,凯曼人才能真正确定他们的位置,并骇然发现,在消失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已向帝国的心脏逼近了不小距离。而战一打完,却很快又失去他们的去向。   南方联军就好似一把握在绝世刺客手中的锋利匕首,以极致的速度将猎物的反击防卫都抛在后头,无声无息地戳向猎物的要害之处!   虽然佔用了凯曼大部分兵力的西征军还羁留在极西之地,但越是靠近帝都,赶来拦阻联军的凯曼守军便越多。   再加上南方联军自身的行军速度十分惊人,相对来说,大大小小的战斗发生的频率还是颇高。   而每一场战事,联军秉持着逼人的锐气全部取得了漂亮的战绩,偌大的凯曼王国内,一时竟没有一支军队能阻得住他们!   一方面这固然是因为凯曼最精锐的主力原先为了和神圣联盟的两支盟军争赶时间,几乎都被调去西征了;另一方面,也因为联军中每个人都很清楚联军深入敌境,除了胜利便是死亡,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上下将士自然无不用命,令军队发挥出了超越正常之上的战斗力。每一次战斗,场面都十分酷烈。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一连串的战斗中,黑旗军中圣女的名声传扬得更加响亮了。而且,这个名号所代表的意义也正日渐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以往圣女的名气虽然已经不小,不过那时还比较接近於“二圣”中圣剑士的附庸。毕竟过去二圣中亲身上阵战斗的通常只有圣剑士。   亲眼目睹艾里战神般强悍的战斗力,他的威名慑服了敌我双方无数人。   而圣女则很少在战场上出手,她的作用更主要的是以传闻中圣女的高洁品格和强大魔法力,来作为一种象徵,感召人们的加入和支持。   然而,现在的情况却变得不一样了。   圣女更频繁地现身於战场之上,而且不再只是一般的只发挥稳定、鼓舞军心的作用,而是真正地上场战斗!   通常在敌我尚未混战成一团,敌方阵形比较密集的时候,她便一连串的强力魔法轰过去,在造成大量伤亡的同时也打乱了敌人阵形。   到此为止,尚还算是一般强大魔法师正常范围的破坏力,这也就罢了,更可怕的是,这位圣女大人简直完全颠覆了魔法师无法近身战斗的常识!   以往战场上偶尔出现魔法师,不是被严密包围在尽可能远离交战区的后方,施放远距离魔法攻击,就是由机动力最强的骑兵部队护卫,随时准备保护魔法师逃避敌军靠近。谁见过和步兵一起冲锋肉搏的魔法师?   很不幸,与联军交战过的凯曼士兵们都见识到了。   同样的事,几乎在圣女的名声在凯曼军中广泛传扬开来之前一再重演——当两方军队短兵相接,进入混战廝杀阶段后,熬过前头噩梦般的强力魔法连续轰杀的凯曼士兵几乎都松了一口气,心喜终於能够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场,不会不明不白地被半空中忽然落下的什么奇怪闪光给弄没了命。   但在这种时候,他们却看到一个女魔法师混杂在敌方步兵中冲了上来。凯曼人还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眼的时候,各色艳丽的魔法光芒已如连珠般向他们招呼过来……可以想见这一瞬间,目睹这一幕的凯曼士兵们心理上受到的冲击会有多大!   当然,最初的震撼过去,不少镇定下来的士兵都开始反应过来——   以魔法师作为对手的战斗,最要紧的就是在对方魔法出手之前抢到她身边进行攻击!   於是,女魔法师所在的位置,立刻成了战场上杀意最浓之处。那一处的凯曼士兵都暂时把其他联军士兵抛在脑后,舍生忘死地全力向她围攻。   然而,他们立时发现了自己的错误。   或者,不能说是他们的错误,而应该说是圣女这个人本身把人类对魔法战斗的认识狠狠嘲弄了一把。   魔法师的体质本就该比战士脆弱许多,而天生单薄力弱的女性就更不用说了。可凯曼士兵们骇然发现,就算是足以将善战勇士分屍的联手攻击,在这女魔法师面前竟像是泥糊纸紮的一般不值一提!   根本没有任何施法念咒的停顿,各种魔法便毫不间断地攻向围攻她的敌人——值得庆幸的是,好歹不是先前一死一片的那种魔法了。   混战中容易误伤自己人,而且为了施法迅速,所以萝纱在近战中都只採用火球、落雷、风刃之类的小型魔法。   只不过这些平常的魔法到了她手中,发挥出的威力却远非寻常魔法师能比。   一个凯曼剑兵手中的剑眼看就要斩下前方联军战士的头颅,一枚火球准准命中,剑兵立时就着原来的姿势凝固了,直接化成一堆焦炭崩塌下来。那柄停顿於中途,此刻已熔化变形的剑,则无力地掉落在崩塌下来的满地残烬中。   落雷不再只是麻痺或昏迷,造成的战果竟与火球术大同小异,闪亮过后,被击中的凯曼士兵便成了人形黑炭。   风刃所造成的创口也非寻常的只割裂寸许皮肉,往往是人体躯干的横截面……   这些威力加强版的魔法虽然恐怖,但忽略掉那像是指哪打哪、骇人的施法速度,和毫无错漏精准得不可思议的命中率的话,还勉强可以为人所接受。   不过,圣女左手掷出几个连珠火球、右手挥出几道风刃,同时在身周卷起一道小龙卷风,将攻到她身前的敌人和射向她的几枝乱箭一并卷飞,当对魔法稍有常识的人看到这一幕时,便只有两眼一翻昏过去了。   谁来告诉他们,三个魔法是怎么在一个人的脑子中同时运作的?!   凯曼人终於意识到,魔法用到她这个程度,近身战已经完全对她构不成任何威胁。   女魔法师的身体或许还是虚弱的,但没人能触得到她一根寒毛,就没有任何意义。她那灵活而又强悍的魔法,就等於是无坚不摧的重拳利刃,足以为她消灭任何攻击她的敌人!   虽然凯曼素来注重培养魔法力量,相较大陆上其他国家而言魔法实力要强上不少。主力部队中,一支三万人以上的军团往往就配有数位魔法师,甚至是十数位中级以上的魔法师组成的魔法战队。   以往凯曼东征西战,少有败绩,凯曼军队能有如此强大的战斗力,也有不少功劳应归功於他们的存在。   凯曼人费劲心思,好不容易调来最强大的魔法战队上阵阻截南方联军的战场,满心指望能靠他们……不敢说消灭,至少压制一下那位可怕的圣女吧?   可当他们发现己方引以为傲的魔法师们念叨半天发出的魔法,还来不及攻击到圣女身上,就被人家随手撑起一个结界挡住;而圣女发现敌方有魔法师存在,一来了劲儿,兴致勃勃地扔过来十几二十道顶级破坏咒文,无视魔法师们事先张开的各种结界地将他们轰成各式各样的屍体,凯曼人就知道调派魔法师过来,完全只是浪费王国宝贵战力的无意义行为而已……   而与南方联军的交战次数多了,渐渐地,痛苦地与圣女战斗的凯曼队伍发现,最令他们胆寒的不是她魔法的强横威力,而是从圣女身上散发出来,随着杀戮越多而越形浓厚的一股……冰冷残酷的气息。   既有圣女之名,原本在人们想像中,她身上的气质总脱不了崇高圣洁这类的形容。但真正在战场上见过她,又有幸得以生还的凯曼士兵事后每一谈到对她的印象,身上仍会不由自主地起了一片寒栗。   士兵们的说法总是大同小异:代表圣洁、真纯的白袍,穿在那魔女身上简直像是招魂的白幡!   我从没见过那么冰冷阴森的人类,更不要说还是个女孩!五官明明应该是长得很好的(这是军营中久旷的男人们凭辨识女性的本能,在一照面间埋藏於脑海中的判断,当然是他们事后才回想起来的。   事实上,在那时候没有人还有心去分辨她是美是丑。),偏偏当时完全没给人半点愉悦的感觉,大家都只注意得到她那双眼睛。   接着,会有三分之一的人赌咒自己看到了一双天生杀人狂似的毫无人性、寒澈人心的眼睛;三分之一的人发誓那双眼睛分明放着魔性的紫光,根本就是属於魔鬼的;剩下的三分之一则称圣女拥有梅杜莎的魔力,只要看了她眼睛的人都会被冻结——他亲眼看见身旁的人在看了她后身体立刻僵住了,随后就被那魔女的魔法轰成一堆残渣……   有时候,她身边还会有一只通体漆黑的巨大魔兽,伴同她进行杀戮。黑色的巨大魔兽与白衣的冰冷魔女相形益彰,散发出妖异而冰冷的死亡气息——这是见过这一幕而未死的倖存者在数年内的噩梦中经常出现的画面。   短短时日里,圣女的声名竟已凌驾圣剑士。圣剑士虽然杀伤的人不见得比圣女少多少,但他到底还是以正常的手段杀人,身上也没有什么阴森恐怖的气息,而对圣女的畏惧……则近乎人类面对非我族类的凶险之物时,那种源於灵魂深处的恐惧!   虽然凯曼官方为了保持士气,在军中禁止士兵们谈论有关圣女的话题,但圣女依旧悄然成为了凯曼军中士兵口耳相传的噩梦。   垂死的士兵还在发出痛苦的低吟、鲜血的腥味尚未被风完全带离,焦黑的大地已经被粗暴的践踏和一滩滩鲜血混成的泥泞糟蹋得不成样子。战死者的兵刃东一枝、西一柄,斜斜歪插在地上。曾经明亮的金属光芒,早已被血渍和泥污斑斑点点地掩盖了。   这一片刚经历过血腥廝杀的山野,又叫它如何能保有往日的娇艳美丽?   胜利又一次属於了联军一方。在搜寻完己方伤者和可利用的物资之前,他们得以享有一段难得的清闲时光。   战场一角,一身白衣的少女偎在巨大的黑色魔兽身上,娇弱慵懒的意态彷彿是春日午后到郊外野餐,却与这里血腥杀戮的环境毫不相配,显得分外惹眼。经过她附近的联军战士,都会向他们的圣女恭敬地行礼致敬。   战斗时圣女身上令凯曼人望而色变的可恶可怖之处,在与她同一方的人的感觉上则成了可靠可敬。   大家看惯了獬猞王吸纳风之力,涨大成巨大块头之前可爱小狗的造型,并不似外人那般一开始就心存畏惧,完全将它视为圣女的神兽。虽难免有些奇怪它怎么忽然变成黑色,大家也只当是神兽难免会有些奇异之处,没太在意。   此时的萝纱,已经收敛了战场上令敌人望风披靡的冷厉冰寒气势。   她微微垂首,正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自己的一双手掌,纤薄的身姿中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忧郁感伤,还有淡淡的倦意。   这样一面的“魔女”,是那些谈之色变的凯曼人所全然不知的。   自从那日与艾里的那番决绝谈话之后,萝纱便再不肯留守后方,此后的每场战斗都不要命一般的亲身上阵廝杀。   一众下属虽摆出“身为主帅不应亲身涉险,万一有所损伤,恐动摇军心”之类理由苦苦劝阻,平日一向好说话的圣女这回却铁了心,全只当作马耳东风。   众人无奈,只能把希望寄託在唯一能管得住她的艾里身上。   可圣剑士最近似乎也变得有些怪异,与圣女相处时的态度总显得不大自然,客气得近乎疏远……知道此事后,他也曾出面劝说萝纱,可萝纱的反应却跟她对待其他人的态度差不多冷淡。虚应几句,表明这是出於她自己的意愿,不会因为旁人而改变想法,甩手便走。   当时在旁听见她的话的人,都不大好意思往艾里脸上看。圣女摆明是把圣剑士也同样归於寻常“旁人”之列,这样还听不出两人间出了大问题的,就是真正的傻子了!   艾里的反应也可疑。不愤怒、不尴尬,也不见他追上去再劝阻萝纱,竟只呆呆站在原地看她走掉。那一刻,他的神色十分沉重、心痛、哀伤、压抑、无奈……种种複杂的情绪在他的脸上交织成一片晦暗。   单单看到他这技术难度奇高的表情,周围的其他人就明白,这两人之间的问题绝不是自己这些寻常“旁人”能插手得了的。   此后,联军上下都由着圣女自行自为,再没人试图拦阻。反正在后来的实战中,她也确实展现出超乎想像的战斗力,足够自保。得她助阵,联军也获益甚大。   在联军一般将领看来,结果好就是一切都好,对萝纱的转变从一开始的疑惑很快就变成了乐见其成。几乎没有人懂得这段时间来看似风光的萝纱内心,真正是怎样一番感受。   以往艾里除非迫不得已,都不会安排让萝纱真正参与实战。一方面固然是因为萝纱魔法的精准度太低,另一个隐而未说的原因,则是不忍她的心因为目睹太多死亡,亲手沾染太多血腥而痛苦。   萝纱虽未曾明言,也体会得到这一份体贴心意,心中不是不感动的。   而自与艾里决裂之后,她不由得生出了逆反心理。不忍心让我沾染血腥杀戮?那么我偏要杀个血流成河!若我在你心中还有一点份量,那就别再摆出那副生疏客套的样子,坚持守在寻常“旁人”的界限内!站出来大骂我一声“胡闹!”强硬地阻止我啊!   然而,等了又等,却终是不见艾里再来劝阻。   艾里真的已经完全不在乎自己变成怎样了吗?失望难过之外,这样的疑问也日益在萝纱心中生根发芽。随着时日延续,问号慢慢变成了句号。萝纱的心,也一分分地冷下去。   相应地,却是心灵的魔化日益加深,还有战场上她魔法威力的日进千里。   此刻,映在萝纱眼中的这一双手掌,纤秀修长、莹白如玉,与下头一片焦土的背景浑不相称。   然而许多人可做见证,就是这一双手,在刚才一战中就至少断送了数百生命。 事过之后,看着自己的一双手,连萝纱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很难想像不到一个月前,自己的魔法精确度还是半桶水,时不时就会突槌一下。正式战场上除非别无选择,否则大家从来不敢让自己动用魔法,就怕伤敌一百,自损八千(註:并非笔误)。   现在回头细想起来,她发现,以前魔法控制能力不管怎么修练,进展都相当缓慢。直到最近自己的心灵开始魔化之后,魔法的精准度才毫无先兆地突飞猛进起来……   萝纱终於明白了。   自己的身体拥有属於魔族的强大魔力,但过去自己的心却是属於人族的。凭人族的心无法自如地操控属於魔族的强大力量,乃是理所当然之事。   而现在随着心灵的逐渐魔化,控制体内庞大力量的能力自然而然变得越来越高明,魔法才会於短时间内在实战中真正成为强大而可用的战斗力。   若在以往,她定会为了梦寐以求的能力成长而高兴得跳个不停。然而,这样得来的强大,现在却只令她感到心酸……   而每看到联军中的战士满心敬仰崇慕地向她恭然行礼时,萝纱虽仍像以往一般温和回礼,但心中已全无欢悦可言,只觉得心虚惭愧。   有谁知道他们心目中的圣女,在纯洁高尚的外表下,藏着一颗人人深恶痛绝、邪恶无情的恶魔之心?   日正十年的四五月间,对凯曼王国来说无疑是真正的多事之秋。   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内,凯曼经历了帝都宫廷暴乱、西征大将军迪卡尔·冯临阵遭停职撤调返都、征讨军於拉恩普城竖起反旗等众多事件,又凭空冒出了圣女这么个在凯曼军人心目中等同於噩梦的煞星出来。   许多相信时运之说的人已敏感地察觉到,曾是大陆最强盛大国的凯曼已经展露倾颓之势。   随着南方联军日渐逼近,凯曼上层终於急了。到这时候,凯曼国王也已意识到自己犯下的大错。计算出就算现在再派将领远赴西域击垮塔思克斯,等西征军掉回头来扫荡圣爱希恩特盟军和南方联军,自己的屍首恐怕早就冰冷了,仁明王只得改变原定的战略回兵自救。   西征军放过眼看就要崩溃的塔思克斯军,陆续全速赶赴国内护驾驱敌。   不过西征军这一回头,原本被压着打的塔思克斯反倒“如胶似漆”   地缠了上来。   虽然塔思克斯在之前的战事中已经折损了不少兵力,也不愿和六十万西征军展开大规模的正面应战,但採取骚扰、游击的战法打打秋风,零敲碎打地削弱西征军兵力、拖延西征军行程还是可以的。   短时间内,西征军不可能从万里之外立刻赶回解除帝都之危,凯曼只得发佈全民动员令,召集国内民众紧急入伍,保卫帝都!   军令雪片般大把大把地自凯曼军部发出,驻军一批接一批地被调往本国前线。军令状层层压下来,务必要将联军截住,确保帝都安全无虞!   顺带一说,诤君的征讨军不过七万之数,又位於接近帝国心脏之处,之所以没有被凯曼即时集结举国之力扑灭,也有部分原因在於此。   相比征讨军的七万之数,来势汹汹、合计达四十多万的神圣联盟两路盟军的威胁性当然要大上许多倍。   反正帝都除了原有的五万守备军外,又调来了新进召集的三万人马,暂时不致有大碍,凯曼便姑且对眼皮子底下的征讨军放任自流了。   而诤君也十分“体贴上意”,看准了凯曼国王一时抽不出手对付自己,便充分利用自己身处大后方的地理位置,时不时拦截凯曼的运输补给部队,在凯曼的后院放放火、添添乱。   纵然算不得大患,也给凯曼造成不小的困扰,反过来也给前线作战的两支盟军提供了支援。   必须承认,尽管圣女战斗力的陡然大幅提升不在任何人的计算之内,但联军的行动确实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助力而得益良多,大大提高了联军逼近凯曼帝都的速度。   是年五月初,联军与拉寇迪之间的距离,已经只剩不到一千里!   至於原本就更领先联军两百里的圣爱希恩特盟军,似乎自从联军改变战法后就从中得到启发,也採用起相近的策略,开始尽量规避和凯曼守军的正面交锋。不过有一点则有别於南方联军。   南方联军的行军路线再如何迂回、如何出其不意,事后都可以从中分辨出它真正、唯一的目的只在於帝都拉寇迪。   而圣爱希恩特盟军现下的行动则显得无规律许多,时而前进百多里,时而又绕回两百里,看起来倒像是单纯为了规避而规避,行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指向性。   “很明显!我国六十万西征军虽然还来不及返回,但总合国内调动得到的各路地方守军,再加上新徵集的军队,兵力也已近四十万之数。这个数目可与侵犯我国内的乱军相当,更足足是圣爱希恩特盟军的两倍!圣爱希恩特盟军无疑是顾忌我们的强大兵力,不敢再孤军深入!”   帝都中,仁明王与一众谋臣对盟军行动研究讨论了半天,最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圣爱希恩特盟军暂时停顿下来,必定是想要与那二十多万南方联军会合,先集合成能与我国守军抗衡的军势,再正式展开攻势!”   作出这样的判断后,帝都中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头百姓几乎都略松了一口气。至少,最逼近帝都的一路乱军,好歹暂时是没有在打帝都的主意了。   尽管单从数量上看凯曼国内是还有四十万的兵力,但大部分散佈在阻截两路乱军的前线,真正据守帝都的只有那五万帝都守备军和几千宫廷卫兵,充其量再加上三万刚调拨过来的新丁部队而已。   况且帝都位於凯曼中心位置,几乎从未有机会面临战事,以往所建的城防主要着眼於凸现凯曼帝都的泱泱风度……换句话说就是中看不中用,观赏性大於实用性。一旦被二十万乱军兵临城下,只有八万兵马据守的拉寇迪就大势不妙了!   当然,凯曼的王公大臣们还是懂得,暂时没有直接的危险并不意味着就可以掉以轻心。对将会造成威胁的敌人,必须抓紧一切时机予以削弱反制!   “既然乱军想要会合,我们就不能如他们的意!”   王宫中,大殿之上,林伯伦公爵正意气风发,口沫横飞地讲述他的见解:“单个来看,这两路乱军各自都只在二十万上下,并不足以造成太大威胁。但他们一旦会合,军力就还要略胜我国目前现有的守军!所以,最恰当的策略该是分而击之,务必阻绝圣爱希恩特盟军与南方联军会合,集结我国所有能够发动的兵力,以优势兵力先将其中一路击破,再回头从容收拾剩下的乱军!”   仁明王对这位自己最为倚重的重臣的见解显然颇以为然,他点着头问道:“那么,依爱卿看,具体实行起来又该如何呢?”   公爵谦恭地向王座上的君王躬身致礼:“以微臣之见,现在对帝都潜在威胁最大的,还是距离我们较近的那二十万圣爱希恩特盟军。我们可调用十万兵马牵制南方联军的行动,而将大部分主力部队用来形成对圣爱希恩特盟军的包围圈,必能以雷霆之势迅速消灭这一股乱军!”   “但南方联军的行踪不是一直诡秘难测吗?”萨拉司坦忽然出列问:“连对方人在哪里都不知道,这十万人又该当如何牵制?”   公爵为了在国王面前大展才干的这一刻,背后早做过许多功课,此刻心中不由得意暗笑:想阴我?却不知反是给我露脸的机会!   他不假思索地流利应道:“不要忘了,这场战争是在我凯曼王国的国土上进行!战区中的凯曼国人绝大多数是倾向我们的,这是可以利用的一个优势!只要悬以重赏,并派人到联军可能经过的地方向当地民众打探,必定不难得到些许他们行踪的蛛丝马迹。而且联军的行动目标一直很明确,就是冲着帝都来的。将二者结合在一起考量,同时派兵到可能的位置搜索,我敢担保能在一周之内掌握到联军的位置!”   公爵斜眼瞟向魔法公会会长,毫不掩饰眼中得意的光芒。   “接下来的事就很简单了。用那十万兵马紧跟着联军,对方若要正面作战就马上后撤;对方若继续行进,就逼近摆出进攻的阵势,等对方掉头准备应战时,就再度撤离。如此,便能拖延牵制他们的行军速度。路上如有机会,还可以趁夜袭营。持续骚扰一段时间后,联军难以安眠休息,士气和体力必定消耗甚大。到那时候,就算想快也快不起来了。”   “妙!”仁明王展眉开颜,抚掌称善。公爵的策略听起来十分完美,令他惊惶多日的困境看来很快就能迎刃而解,怎能不令他喜笑颜开?殿内其余众臣的眉目间也大半开朗了许多,反应快的更已经开始拍起马屁,没口子地称讚公爵睿智远谋,陛下圣运昌隆。   仅有萨拉司坦一人并没有为朝堂上的喜气感染,现出几分犹豫。   仁明王撇眼留意到,止住了笑容,俯身问道:“萨拉司坦卿愁眉不展,难道认为公爵的计策有什么不妥?”   萨拉司坦迟疑了一下,躬身出列,坦然进言:“公爵的计策本身并没有漏洞。不过此计全以两路乱军意欲会合为前提。臣有些担心,万一我们料错了圣爱希恩特盟军的意图……”   “哦?爱卿可是发现乱军的什么迹象,能够佐证此言?”仁明王甚是扫兴,爱理不理地应道,心中却不以为然。盟军在那里磨蹭时间不前进,不是为了和南方联军会合,难道还是故意等我集结重兵去把他一锅端么?   “这个……倒是没有。”   听萨拉司坦果然如此回答,国王更加笃定他是看不惯政敌大出风头才故意泼冷水,再不把他的进言当一回事。   萨拉司坦本还想再建言仁明王派人详细探察盟军一带的详细情报,以判断是否有异。但观察君王的神色,已知他定不会再听从自己的进言,微叹一声,索性不白费唇舌,心下不由生出感慨,圣宠一失,昔日的忠言,今日便屁也不是……   现在只期望一切不过是自己多虑,事情正如大家所料,林伯伦的计策真的能挽救王朝於危亡了…… 第五章 瞻之在前   凯曼地域广博,每一天王国各地都同时发生着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事情。   日正十年五月十二日,这一天,帝都收到了受命统率近三十万大军围剿圣爱希恩特盟军的林伯伦公爵於两日前飞鸽传回的一封战报。   战报中,公爵声称对乱军的包围圈已然合围,并不断向内收缩,乱军虽然左冲右突仍无法突围,预计三日之内必能给予困於其中的乱军致命的打击!   另外,王宫也收到了关於南方联军那边的战报。林伯伦公爵所献之计果然有效,行踪诡秘飘忽的联军现在像是一脚踩入了泥潭之中,数日来拖泥带水地只向帝都靠近了不到二百里,也未能与层层包围中的圣爱希恩特盟军会合。   看来一切都已经重新纳入了凯曼的控制之下,林伯伦公爵的计策实施得十分顺利,要不了多久就能解决凯曼本土之危。到那时候,便再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挡凯曼征服全大陆的脚步了!   仁明王龙心大悦,还是白天就在王宫中开起了奢华热闹的欢宴,提前庆祝不久后将要到来的胜利。   大桶大桶的美酒倾倒入人们的喉中,笑声和豪语几乎传遍了拉寇迪,整个宫廷乃至全帝都的人们都沉浸在对大胜利的兴奋和期待中。   在同一天,林伯伦公爵傲然立於一道高岗之上,睥睨前方被重重包围逼压得再无退路的圣爱希恩特残军,胸中已开始难捺激动地盘算起待这些残军被尽数击溃后,立下这等大功的自己将会得到君王怎样的封赏?自己已是公爵,再往上……便是封王了!   自从发现陷入重围后,圣爱希恩特盟军便像是困兽般在包围圈中左冲右突,拚命撕开一道口子突围逃生。   可手握三十万大军的公爵当然不会给他们任何机会。他严令手下将领不得妄进,务求稳妥,各路凯曼军队不急於追杀敌军,而是固守各自的位置一步步向内逼压,收缩包围圈。   圣爱希恩特盟军虽然拚死而战,仍是敌不过兵力上的差异,平白折损了许多兵将,仍旧徒劳无功。   两日之后,盟军终於不再后退。它似乎也觉悟到再退也逃不出覆灭的命运,索性据守在尚可借到几分地势之利的一座山头上,显然是已经打好了鱼死网破的主意。   可林伯伦公爵已决意以全歼圣爱希恩特盟军作为一个漂亮的完结,凭藉这次解救帝国之危难的非凡功勳而封侯称王,想要取得完胜的意念也不逊於那些已有必死觉悟的盟军士兵。   在他号令下,各路部队很快便赶来集结於山下,将山头包围得连鸟都飞不出一只,做好围歼的准备。   四下望见自己麾下各支部队都已调整好最佳的战斗状态,公爵猛力向下一挥手,战斗的号角立时轰鸣於山谷之间。   “为陛下而战!”林伯伦抽出佩剑虚指前方,纵声喊道。   战前林伯伦底下的各部队都已经传下话去,以重金和升迁为赏激励战士在今日一战中争先杀敌立功。公爵的吼声一响,满山遍野的士兵也轰然应和。   “为陛下而战!”   “为陛下而战!”   远处的部队在听到喊声后,也应声齐吼起来。数十万人这样一波波地传下去,一时间声震四野,大地也为之震颤,声势非凡——只不过,不知究竟有多少人嘴上喊着“为陛下”,脑袋里想的却是“为老子升官发财”就是了。   一眼望不到边界的士兵几乎同时拔剑出鞘,明亮如雪的刃光瞬间映亮了半壁山河。   风,起了。不知是原本的山风,还是因万千士兵的动作带动而起,它在人肉组成的黑森林中奔啸而过,携着如冰刺骨、如火嚣烈的杀气,铺天盖地地卷向盟军据守的山头。一时间,山嶽彷彿矮下了半截。   旌旗如云、刀剑如林,三十万凯曼士兵汇成一股股黑色的泥流,从各条山路向山顶逆卷而上。漫山遍野的喊杀声中,鲜血渐渐浸染了山上的一草一木。   这一战的残酷程度,正如林伯伦公爵当初所预料到的。   无惧死亡的战士所爆发出的战斗力必是惊人的。就算瘦弱伤病的兵士,也能拖上一两个身强体健的敌人同归於尽。这帮怀了必死信念的圣爱希恩特盟军士兵,杀人简直已经成了他们本能的动作!   先是居高临下地用箭射,箭射光了便就地拣起石块往山下砸。待双方的距离终於接近到肉搏阶段,这才是整场战役中最惨烈的部分。   盟军士兵的忠诚心和死战的意志超乎了凯曼人的想像。虽然处於压倒性的劣势一面,却没有一支小队溃逃,也没有半个人愿意投降。   士兵们对凯曼人唯一的动作和回应,就是杀!杀!杀!   刀剑砍到豁口、折断,就用石头砸!石块捡光了,就用拳头打、用牙齿咬!就算是伤重到已经难以再动弹的盟军士兵,也会奋起最后一丝力气,抱着一个敌人滚落山渊同归於尽!   林伯伦公爵从未见过这般惨烈的战斗,也从未想像过会有战意这般顽强的战士,几乎每死去一个盟军士兵,凯曼的军队都要付出数倍的代价!   然而,除此之外,公爵总还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一颗心总是悬着。   幸而,意外并没有出现,战局始终倾向於凯曼这边。虽然代价略超出了他的预计,但被包围的盟军正不断地被凯曼军一股股歼灭。看起来,又没有什么异常……   公爵的疑惑,在他所率的那路兵马和从另一面过来的自家部队遭遇时,终於解开了。   三十万兵马对上二十万乱军,就算这二十万先前折损了不少,再扣除伤残无力再战者,双方的差距也不是太悬殊。   然而这一路杀上山来,竟然这么容易就和从其他路上山的部队碰头,敌军的数目也未免太少了!   这么回头一想,公爵也明白过来自己究竟是哪里觉得不对——这一路所杀的盟军士兵并不算很多,而沿路所见倒在地上的旗号倒是多得异常……   公爵浑身猛的一震,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糟糕了!被围歼的盟军部队的数目太少了,顶多只有几万之数而已!那么……其他的人呢?消失的其他十几万盟军,上哪里去了?!   在同一天,扼守北方通往帝都通道的最后要害之地的卡伦要塞是一个好天气。非但晴朗少云,还刮着不大不小的徐徐朗风,正是一个……放风筝的好天气!   卡伦要塞距离凯曼帝都不过三百里,乃是好几百年前尚未有凯曼王国存在时,便位於某国边疆的一座要塞。   在凯曼王国日渐兴盛,佔据了大陆中部后,这座失去意义的要塞便渐渐荒废。但在这几个月间,拉寇迪面临神圣联盟乱军反扑的威胁,重新具有了战略意义的古老要塞开始重新焕发出光采。   卡伦要塞在被凯曼军匆匆修缮过后,曾被派驻了好几万的重兵。不过现在要塞中的驻军,几乎都被调去执行林伯伦公爵的计划,正在好几百里外围剿圣爱希恩特盟军。   留守要塞的不过只有数千人而已,这么些人与其说是驻守,还不如说是留他们下来打扫卫生……   反正圣爱希恩特盟军被重兵层层包围了,插翅也飞不出来,南方联军则被阻截在更远的地方,哪里还有敌人可防?   等到盟军被剿灭,很快南方联军也要跟着被那三十万大军送入地狱,照样还是没要塞里的大伙儿什么事!   很清楚地明白自己背负的“责任”,要塞中的士兵的心态普遍都十分悠闲轻松。每日除了打扫整理要塞、做饭喂饱自己外,士兵们剩下大把时间无处消磨,难得遇到这样放风筝的好天气,便有不少士兵兴沖沖地紮了风筝,到要塞外头满山遍野地去放。   一些军官原本还说几句,但想想眼下既无敌人可防,又没有上头的检查要应付,大伙儿轻松轻松没什么打紧,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一些军官看得眼热,乾脆自己也加入其中,玩得甚是痛快。   将近中午时,风忽然大了,好些技术差的士兵手中的风筝便给吹断了线,飘飘悠悠地直往北面掉落。   其中一个士兵追着自己的风筝跑上一道山丘。见风筝被山坡上一棵树给挂住了,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便抱着树干往上爬。   上了树,士兵忙伸长手去拿那风筝。好不容易搆着了风筝的边,士兵的身子却突然僵住了,再不能动弹分毫。   透过蔓生的枝杈,一大队兵马正如蚁群般无声地吞噬了林间道路,正源源不断地自北直奔要塞方向而来的画面,展现在这个士兵面前。   士兵放眼看去,只是黑压压的一片,也说不上来究竟有多少人,不过可以确定,这至少是十万人以上的大部队!   而从服色上看,这绝非凯曼自家的军队,而是……绝不应该出现在这要塞之外的圣爱希恩特盟军!   风吹过,枝杈间本已被士兵碰得松动的风筝晃晃悠悠地跌落地面,随即被接踵而至的无数双军靴踩的稀烂。   卡伦要塞的守军数目太少,警戒心也太薄弱,事发时又有许多官兵分散在要塞之外玩乐。   因而,那个意外发现敌踪的士兵所传出的警讯,还是无法令要塞及时做好应战准备,只是以他的惨叫先一步将恐怖传染给了驻守这里的每个凯曼士兵。   神秘出现的大股盟军终於在极短时间内,轻易攻陷了卡伦要塞。当时守在要塞中的凯曼士兵只来得及在盟军杀上来之前,在城头燃起了烽火告警。   由此至帝都的近三百里内,狼烟相继直沖天际,将卡伦要塞为大量敌军攻破的警讯迅速传至帝都。   当欢宴中的国王被脸色苍白的士兵报知此事,他手上满斟葡萄美酒的水晶高脚杯蓦地滑脱坠地,砸得粉碎。   杯中原本如红宝石般艳红璀璨的酒浆,如鲜血般泼洒了一地,隐隐透露出不祥意味。   日正十年五月十二日之后,大陆上的人们才真正将目光聚集到一个之前一直被忽略了的人物身上。他就是圣爱希恩特盟军的统帅,同时也是圣爱希恩特承袭了圣王之号的新任国王。   这位圣爱希恩特的三王子意外地从王位之争中脱颖而出,登基为王时,正是神圣联盟全境遭凯曼大举入侵的时候。   虽然圣王登基后本国内採取一系列改革的举措,但圣爱希恩特的疆域本就不算太大,整片东部大陆又正值乱作一锅粥之际,战乱频仍。与几乎每隔三五天就会传出哪个国家又覆灭於凯曼铁蹄下的消息相比,有多少人会去留意一国和平的变革这样的小消息?   而在之后神圣联盟诸国与凯曼混战期间,圣王毅然放弃正面硬撼日正中天的凯曼死守国土,而是保留实力退往海外集结盟友,这无疑是相当明智而极具胆魄的做法。   但在当时,黑旗军的二圣正如明日之星冉冉升起,创造出一次次奇迹。於各势力的夹缝中,黑旗军在这近乎不可能生存的环境下崛起壮大,相比圣爱希恩特只是保守退让的作为,当然要更惹人注目许多。   直到与南方联军、塔思克斯达成盟约,协同联军正式反攻凯曼王国,身任盟军统帅的圣王才开始展现出出众的军事才能。   圣爱希恩特作为历史悠久的魔法古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随军带来的不少魔法师也能和南方联军一样克制住凯曼的魔法力量,盟军的兵力也和联军相差不远,可以说二者对凯曼作战的起点是差不多的。   而盟军在攻打凯曼时,能和拥有纪贝姆智慧的联军齐头并进,甚至还比联军更要领先二百公里,这本身已足以说明了一些事情。   只是这一段时间里,人们的注意力还是放在了陡然大放异彩的圣女身上,而且齐头并进也远不如一枝独秀能唤起人们的注意。   所以,一直到现在卡伦要塞被破,圣爱希恩特盟军无声无息地逼近到距离帝都不过两百里之处,人们回头检视这位圣王过去的事绩,才发现他果有不凡之处,此番凯曼栽了个大跟头,转眼被人逆转了形势,果然有其道理……   当然,要在事情未定前,从千头万绪的明显或暗藏的线索中推算结果,那是只有少数真正掌握智慧之珠的人才可能做得到的。   若把这个过程倒转过来,由事后的结果来往前推导成因,则简单了不知多少倍。关於这个逆推,世上许多人都做得到,甚至是对此乐此不疲的——否则那么多历史学者如何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   因而,日正十年五月十二日之后,各国造史之人都能把这个当时让林伯伦公爵和仁明王震得发懵的史实的始末,记录得清楚明白,有如亲身参与一般,令后世之人轻易明白其中经过。   其实以弗里德瑞克的深谋远虑,他比凯曼人更早几分掌握了眼下凯曼的时局。正如林伯伦公爵曾在殿上分析过的,凯曼国内调动得到的各路地方守军加上新徵集的军队,兵力可达四十万上下。这个数目与南方联军和圣爱希恩特盟军兵力的总和相当。   如果真像林伯伦公爵所说的,集结来自神圣联盟的四十余万全部兵力,跟凯曼守军老老实实地正面作战,虽然不见得他们就拿凯曼四十万兵马没办法,但总是要耗费相当时间方有可能取胜。   可不要忘了,在此同时,西征军却是每日都在不停地往凯曼撤返。   六十万西征军一旦投入凯曼境内的作战,情势就会彻底逆转。   而就算把塔思克斯派来追击的援兵算进去,圣王也不指望先前被西征军打得毫无还手余地的塔思克斯军队能发挥多少战力。   况且,无论是圣爱希恩特盟军还是南方联军,此时都是深入敌国国境作战,补给和兵力补充都十分不易,根本没有本钱跟人拖延时间。   因而,圣王从一开始便排除了在原地停顿,以求与南方联军会合的这条路。   他很明确,此番决定大陆未来的战事,己方如果不能速战速决,有七成的可能是一败涂地,此行跟随自己的二十万人将死无葬身之地。   胜利之机,只能往险中求取!   於是,圣王非但没有打算和联军会合,增加兵力,反倒一口气舍弃了四分之一的兵力!   他把自己麾下二十万兵马,划作两部分开行动。一部为十五万机动力最高、战斗力最强的主力,由他自己指挥行动;而另一部分的五万兵马则多为会拖累整体行军速度的伤病之兵。   与那五万人分别之前,圣王细细嘱咐统领五万人的将领,要他们此后多打旗号,多设兵营,用各种掩人耳目的手段务必使凯曼人以为盟军的全部兵力就在这里了。   而此后,这五万兵马便在附近打转,并尽量规避与凯曼的正面交战。一方面是避免暴露真实兵力,另一方面,也故意让凯曼人误以为盟军正在拖延时间,想要和联军会合。   而凯曼果然中计,乖乖按着圣王为他们编排的舞步跳了下去。林伯伦公爵动用了国内几乎全部的兵力来执行他的计划——十万兵力牵制南方联军、三十万包围剿灭盟军“主力”。如此一来清剿盟军的战区以外地方的兵力自然被抽调一空,防守无可避免地松懈下来。   於是,一开始就已经悄悄潜出战区的真正的盟军主力,便顺利地悄悄潜往帝都拉寇迪。   当林伯伦公爵终於发现所谓的“主力”有诈后,圣王已经闯过了本来肯定要付出巨大代价才能通过的卡伦要塞,前往帝都的最后一道关卡!   诚然,这是个相当冷血的计划——果然极具弗里德瑞克能够眼也不眨地牺牲他人的一贯风格。   在得知事情始末后,曾经吃过三王子不少亏的艾里不由发出如此感叹。从一开始,承担最为艰苦的诱敌任务的那五万人,就注定了要被牺牲掉。   而这些人的表现,又是决定计划成败的关键。这五万人中,只要有一个士兵贪生畏死,又或是愤恨圣王将自己当作牺牲品,而向凯曼人告发的话,圣王的计策便等同於自寻死路。   然而,却没有一个人背叛。   这些盟军士兵非但成功地完成了圣王交付的艰难任务,甚至在使命已经达成之后,面临望不到边际的敌国大军也没有人愿意归降,而是宁愿以死相拼,多杀得一个凯曼兵就是为盟军将来多减少一分压力。   所以,当日那座山头上的五万人中,被凯曼生擒的盟军士兵不过五千,余者全部以身殉国!   事后打听到这些情报的艾里,一方面感叹着自己这边的南方联军也被弗里德瑞克当作吸引凯曼兵力的靶子,等於又被他利用了一回,同时也为他手下军队的忠诚程度而慨叹不已。   看来,弗里德瑞克让人心甘情愿为他卖命的功力,也是愈见高明了啊!   而在消息传扬开后,无论是弗里德瑞克的深沉智谋,还是这份能令下属为他效死的本领,都令关注大陆时势变化之人无不为之动容。   与圣剑士、圣女又有所不同,这个纯粹凭藉智谋、人格之力缔造奇迹的文弱男子,令人更加有股莫测高深的敬畏之感。对拉寇迪王宫内的人们来说,这位忽然间声名鹊起的圣王,则简直就和催命的冥王一般无二了。   不露声色间,圣王已经率领十五万盟军将士闯过了卡伦要塞,距离帝都已经不过三五日路程!   而凯曼国内可用的四十万守军,却远远被引到了七八百里之外,帝都等於空门大开,只能靠着最后的八万余部队来抵抗。   帝都人也没忘记,还有七万征讨军就在拉寇迪附近!征讨军没理由不抓住这次机会和乱军合作……   届时以二十二万大军,对上一座城防不大实用的城池中的八万兵马,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不言而喻!   因而,由烽火传讯而在当日便得知卡伦要塞被攻破时,仁明王登时如遭雷击,一时竟难以控制自己的身体。   到底有些一国之君的气度,当从最初的震撼和惊恐中稍微缓过劲来,仁明王开始勉强自己去正视、分析摆在眼前的局势。奈何所受冲击过大,他脑中只有一片空白,竟完全无法进行理性的分析。   “现下凯曼已经处於最危险的态势了!”   幸好有人替他承担了思索的任务。眼见欢庆的宴会因为那士兵带来的噩耗而转眼变得如坟场般死寂一片,却没人站出来主持局面、做出决策,最先冷静下来的萨拉司坦知道,若不想大家一块儿死的话,就算又会招来君王的猜忌,此刻自己也非出面不可了。   他趋近国王身边,低声道:“情况很明显,凭帝都的城防和兵力是敌不过可能多达二十二万的乱军!乱军三五日内就会赶到,时间紧迫,请陛下即刻作决断!”   紧迫而低沉的声音,令六神无主的人不自觉地想要照着他的话去做。仁明王呆滞的眼珠缓缓转向他,似乎恢复了些许活力。林伯伦公爵不在,又正值大变,心神混乱的当儿,国王不自觉地恢复了几分对昔日曾倚若臂膀的萨拉司坦的倚赖。他呆呆应道:“依爱卿之见,现在该怎么办呢?”   “无法正面相抗,各军又不可能及时来援,就只有……”萨拉司坦的声音压得更低:“击其主帅了!那圣王能令部下如此尽忠,可见在乱军士兵心目中的地位极其崇高。如果他有什么不测,乱军军心动荡,战力必受影响!我们只要能支撑稍长时日,待各军赶来救援,便能脱困!”   “你是说……难道?”仁明王惊疑地抬眼望了萨拉司坦一眼,见他肯定地点头,神色顿时变得犹豫畏缩:“可是……这危难之际让他离开身边……”   仁明王很清楚,有罗炎在身边,就等於没有任何人能取得走自己的命。在这危险关头,正是他派上用场的关键时刻。这时候差他去刺杀圣王?   “如果帝都有失,凯曼举国民心一乱,必将生出大乱!各地若再有分裂叛乱,就算西征军返回,我们也再难在对抗敌国军队的同时镇压国内内乱。那时,王朝数百年的基业就毁於一旦了!”萨拉司坦耐着性子劝道。   这些年来穷兵黩武,自今年来凯曼战况不顺,国内的政治状况便稳定不到哪里去。   “况且,罗炎一去即可回返,那时乱军应还未抵拉寇迪城下,有人行刺陛下的可能并不大。如果陛下只希望生命无恙,把罗炎留在身边就可以了;但陛下若想坐稳王位,更兼胸怀天下,便需冒一冒这点风险了……”   仁明王固然爱惜性命,但也一样爱权位,否则就不会令全大陆陷入今日的动荡了。若叫他作为乞丐而得享天年,还不如一刀杀了他痛快。因而听萨拉司坦辨明其中利害关系,他终於首肯。   在七八百里之外,参与包围清剿的各路凯曼军团的将领在发现盟军“主力”有诈后,细一推想都明白帝都有难。   不久后传来的烽火讯息,也证实了这一点。此刻他们什么也顾不得了,全部急吼吼地直往拉寇迪赶回。   林伯伦公爵曾试图约束各军团行动,留下几路军团牵制南方联军。   但公爵这次献了这么个危及主君的“妙”计,在他手下各个将领眼中,他已无异於一棵将倒的大树,竟没人再愿意听从他的命令。   几乎每个军团将领想的都一样——国王陛下危在旦夕,自己如果不全力赶回去救驾的话,陛下真的“万一”了倒也罢了;如果没事,他日后追究起来,自己不忠的罪名准逃不掉!   况且林伯伦公爵瞎指挥,他已是自身难保,再不是好乘凉的大树。   如果光听他的命令而不赶回救驾,将来陛下办他的时候没准就把自己也认作与他一党,那才叫冤枉!   人同此心,因此也没人再有心思去跟南方联军多耗了。消息很快传到牵制南方联军的凯曼军队中,这十万部队也争先恐后地掉头,急行军赶往帝都救援。艾里这边倒一下子轻松了下来,便也拔营从从容容地开赴帝都。   老实说,艾里以前猜想过许多次如何带联军杀向帝都的情形,却没有一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简直跟童子军玩行军游戏一般,毫无紧张感,也不需要血腥廝杀,迈开大步往前走就是了!   更荒谬的是,路上联军曾跟同样赶往拉寇迪的凯曼军不期而遇(没办法,通往拉寇迪的路没几条)。双方相互戒备了一阵,终於还是没动手,和平地共同度过了那段旅程……   究其原因,联军是不想在到达拉寇迪前被无谓的战斗消耗军力;而那支凯曼部队,一则兵力不及联军,二来也担心因为交战而延迟抵达帝都,恐怕会成为对国王陛下不够忠心的证据。   不过艾里似乎天生劳碌命,并没有福分享受这场加速版春游般的行军。因为头一天他就收到了一封恋血鸳的传书,不得不遗憾地中止了这难得悠闲的假期。 第六章 圣爱希恩特的变革   诤君在信中写道,他安插在王宫中的细作於十二日当天探听到仁明王和萨拉司坦的谈话,从话语中猜测仁明王已决意派遣罗炎去行刺圣王!   圣王若有不测,失了统帅的盟军恐怕会一蹶不振,错失击垮凯曼的唯一良机。   可自己手下都只是常人,没人能阻止得了罗炎,又无法确定盟军的位置给他们送信,只好把事情告诉艾里一声,叫艾里自己看着办。   “说的什么话!他手下都是常人,好像我是怪物似的!”艾里喃喃嘀咕着,神色却不像嘴上那样轻松:“难道我就能阻止得了罗炎吗?”   但确实如诤君信中所说,现在这个关键时刻,圣王的存在太重要了,容不得半点闪失!说不得,就算自己的力量还是不足以阻止罗炎,总也要跑一趟看看。   至少凭着飞行术,应该能找到盟军在哪里。如果能赶在罗炎到来之前把罗炎的特殊情况向他们讲明,教他们一些玩弄文字游戏的方法,或许还是能应付得过去的。   看信上的时日,这信是两天前发出的,也就是说罗炎可能已经从帝都出发两天了,说不定已经砍了弗里德瑞克那傢伙!   不过从帝都那边没有传来什么新消息看来,那傢伙应该还活着……   如果全速赶去的话,数百里的路程可在一天内到达,或许还有机会赶上。没得说,只好再把联军託给纪贝姆先生,自己走一趟了!   艾里忽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以前在黎卢时的事就不用说了,想不到过了这么久,自己居然要主动地大老远跑去救这个讨厌傢伙!   到底还是不得不又要为他卖一回命……难道真有所谓的“宿命”、“孽缘”这回事?   “我也去!”   正想着,忽然耳边响起萝纱坚定的声音。艾里立时意识到,自己手上的信瞒不过同样擅使偷窥大法的她。   思及如果到得太晚,来不及转圜,也只有和罗炎正面交战一途,此行危险不小,他皱皱眉,开口便想劝阻。   “劝我也没用,你不肯,等你走了,我自己也能飞去。”   萝纱太瞭解他,不等他开口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抢先说:“何况我不在的话,你没准会转回妖精森林去!军中除了我以外,没其他人能长时间高速飞行。除了我,你别无选择。而且万一要和……那人正面交战,凭我和他的关系,也能多一线胜机!”   艾里无法反驳。而且看萝纱眼神十分坚决,如果不让她去,她真的会实践她的威胁!他别无选择。   不多时之后,艾里和萝纱已经身在高空,急速向帝都方向疾掠而去。不过,在他们旁边,还多了一个随行者。   维洛雷姆担心萝纱安危,死活也要跟上来,理由倒还充分:他跟罗炎也算有几分老交情在,有他同去总是有益无害。反正他魔力深厚,长途高速飞行也承受得了。   青叶对艾里的担心不会输於维洛雷姆对萝纱的,但她不会飞行,只能以忧虑关切的目光目送他们离去。   十五万人的军队不是个小目标。地面上地形起伏崎岖,阻碍视线之物颇多,自是难以找寻。但从空中俯瞰就没有这些问题,只要天气不太坏,便可以把握极广范围的情况。   经过将近一天一夜的全速飞行搜索,纵然艾里一行为了搜寻而取相当迂回,的飞行路线他们也穿越了数百里的绝对距离。   黎明时分,他们终於在将近帝都五十里外,发现了身着盟军军服的大部队紮营之处。   此时盟军刚刚经过一夜的休整,正在整顿队伍准备接着赶赴帝都。   从距离上估测,他们今日之内就可以抵达拉寇迪城下。   本来要四五天才能赶到的路程,他们竟硬压缩在两天多内赶到,到时候只要稍事休息,即可展开攻城战!   艾里等人从上空俯瞰队伍的动静,一切看来井井有条,并无混乱之象,罗炎应该是还没找上门来。   三人心下都不由略有些奇怪。拉寇迪离此比联军到这里要近上许多,自己都找到他们了,同样会飞行术的罗炎好像动作慢得有些离谱。   孰不知,当初仁明王向罗炎下命令时,为了命令的措辞很是伤过一番脑筋。给罗炎下命令必须规定时限,否则他必定“用毕生的时间为陛下完成任务”,从此再不会回来……   时限太短了也不行,怠工的某人会以时限内找不到任务目标这样的藉口,时间一到就两手空空地回来交差。   因此,这次让罗炎去刺杀圣王,仁明王思虑良久,终於定下三日之限。   他盘算得很清楚。盟军要抢在各路凯曼军回援之前攻破拉寇迪,必定争分夺秒地以最快速度赶往帝都。在三日之内,圣爱希恩特盟军必已逼近了帝都,那时罗炎想不发现盟军的行踪都难,受血誓制约,自然只有乖乖地遵令刺杀圣王。   罗炎受命之后,当然也明白仁明王的用意,这次却是没空子可钻了。对互有默契的征讨军还好办,但盟军的人不知自己的真实状况,大概他一现身就会立时杀过去。   就算罗炎私下发信息给盟军,对方也不可能平白相信身为凯曼刺客的他。没有别的办法,罗炎也只能一路胡乱转悠转悠,好歹多磨蹭点时间,不让仁明王太快如愿以偿。   “瞧!那里有人过来了!”   一个盟军士兵率先发现了半空中艾里等人的身影,大声鼓噪起来。   很快,几乎整支盟军都戒备起来。   魔法师颂念着咒文,随时准备发出魔法攻击;弓箭兵拉满的弓上,箭头紧紧锁定了他们;其他士兵也都握紧了手中的刀枪。   艾里见状急忙拚命挥手,并放缓速度,缓缓靠近下方的盟军队伍,显示己方并没有攻击意愿。   领兵的盟军军官见对方来得古怪,便让手下的队伍保持戒备,不得擅自发动攻击。也幸好盟军纪律严明,约束如一,士兵们都能克制住敌意遵守命令。   否则,发现艾里等人到来的士兵足有数万人,一旦有一个人控制不住率先攻击,其余士兵也必定群起响应,场面就不好收拾了。   艾里知道这时刻自己的一举一动稍有不慎就可能出岔子,心中虽担心着罗炎不知何时会到来,却也着急不得,只能慢慢来。   同样戒备着盟军士兵的举动,艾里等人慢慢落往地面。   距离他们最近处的一个军官小心地靠近到他们一丈开外,扬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有何来意?”   “我是南方联军统帅艾里,有急事求见圣王陛下!”   艾里挺起胸膛道,尽量展现符合其身份的威仪。记取上次去盟国芬德尔兰险些被王宫卫兵拒之门外的教训,这一次他一开始就拿出了印玺以备对方查验身份。   而这一句话听起来音量并不如何大,却悠悠远远地传扬开去。十几万的军队延绵数里,每个人却都觉得这一句话就在耳边响起一般,清晰得不可思议。   纵然军官尽力约束,军中还是起了一阵小小喧哗。   对武道稍有认知的人都明白,这淡淡一声的背后需要多么深厚的修为。再说先前亲眼见他飞在空中,飞行术也非寻常魔法师能掌握的。   那军官验过艾里的印玺,便信了他们的身份,肃容道:“我带三位去谒见圣王。请随我来!”   艾里面上挂着合乎圣剑士名号的正经容色,心下却着实松了口气。   这回看来是赶得及了!   军官在前引领着艾里等三人,一路往前方军营深处行去。那军官尊敬圣剑士的身份,不敢主动与艾里他们搭话。这么默默走了一阵,艾里倒觉得沉闷了。   另外,他心中本来就存了些疑问想有机会问问弗里德瑞克的下属,便趁这机会开口与那军官攀谈起来。   “你们盟军这次把凯曼军摆了一道,圣王这一手,耍得是实在漂亮啊!”   那军官显是发自内心地崇拜他们的王,听艾里这么说,眼中立时闪动激动骄傲的光芒:“陛下才智高绝,深谋远虑。国家危亡之际,能得到圣王统领,是圣爱希恩特万千子民的大幸!”   艾里微微皱眉。这话听来着实噁心,如果是在圣王面前说的,根本就是标准的拍马屁。偏偏看这军官的激动神色又不似作伪……表面上的吹捧阿谀没什么了不起,但能让手下之人在背后议及时,也真心地显示出拥戴,就真的不简单了。   潜藏在艾里内心的不满,驱使他忍不住问道:“圣王为了吸引凯曼兵力,大手笔地一句拿五万部属的性命当牺牲品,也是万千圣爱希恩特子民的大幸?”   那军官听出艾里对圣王的讥讽和不敬,纵然尊敬圣剑士的高尚名声,还是立时怒形於色。他挺起胸膛大声道:“如果牺牲我们的生命,能为拯救自己的国家尽到一分力,这是我们梦想的荣耀!更何况,圣王并不是出於私心,他这么做都是为了国家、为了国人!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愿意为陛下这样伟大的人做任何事!”   因为心目中的英雄被人质疑侮辱而生出的愤慨,猛然打开了军官的话匣子,他一下子倒出一大串话来,倒把艾里等人轰得脑袋直发晕。   艾里忙摆摆手,表示自己已十分明瞭军官对他主君的忠诚了:“唔!   看来圣王陛下在贵国真是很得人心啊!“心中则暗自嘀咕,那傢伙到底哪来这么大魅力,迷得一国上下都愿意为他去死?   “圣王登基后,立刻大刀阔斧地推行一系列变革——不是杀几个污名狼藉的卑鄙贵族就了事,而是立下法令,限制所有贵族的许多特权。担任要职的官员,不再只从贵族子弟中挑选,而是以才干为选拔标准。”笑了一下,那军官接着说:“要不然,我这出身平民的人,也坐不上今天的位子。”   以上,算是一个民众眼中的贤明君王可能会採取的举措。艾里点点头,表示理解。但军官接下去所说的,则有些超出他的心理承受范围了。而那军官两眼满是迷醉之色,已经完全沉浸在对圣王的崇拜之中。   “一开始那些贵族老爷当然十分不满,用各种办法向陛下施压。不过那时我国也开始受到凯曼入侵,陛下利用国家存亡的压力,还有战火波及到利益的贵族间的各种矛盾,以巧妙的手腕压制住他们的反抗。而且,陛下更展现出他无私的风范!不但限制贵族的权利,就是对自己,也是一样!”   “哦?怎么说?”在旁边听着的维洛雷姆发问。经过一昼夜的极速飞行,能够转换自然之力补充魔法力消耗的艾里和萝纱倒是都无所谓,而维洛雷姆的魔力虽然深厚,却也消耗了许多。自落地之后,他都厌厌的没什么精神。   不过他素喜新鲜之事,在人界游历多年看过许多国王,还没见过会主动限制自己的君王,忍不住也被勾起了兴趣。   “陛下宣佈国家乃是由万千国民所构成,所有国民都是国家的一份子,都有权利参与管理国家事务。所以,陛下立下各项制度,从大商人、工厂主、农场主等各个阶层中推选一定代表,组成国民议会来监督管理国家。平时的政务虽是由议会一致推选出来的圣王陛下来执政,但议会拥有监督君王作为、监管政事的权力,当君王的作为会危害到国家时,议会甚至可以取消君王权力!”   “嗄?这太夸张了点吧?”维洛雷姆完全无法理解这位圣王究竟在想什么了。嫌自己这王当得太舒坦了,非得找人来管管自己?   艾里却忽然记起在黎卢时,有一次还是三王子的弗里德瑞克从杀手手中救下一个小女孩后,对自己说过的一番话。   那次救人,单从结果而论该是件善举。但事实上,三王子的出手只是处於为了削弱与他竞争王位者的力量这种冷酷考量而已。   之后,艾里当面指责他无视无辜者安危的行为,而他则堂而皇之地回应以视牺牲他人为正当之举的话语。他抬出的理由,便是为了国家大局、千万民众着想。   那番话当时听来,艾里只觉得他是为自己的卑劣行为套上冠冕堂皇的大义光环。但现在听这军官的言词,弗里德瑞克为王之后的所为,竟真的都是为国为民?   艾里很清楚,要削弱构成王朝统治根基的贵族阶级的权柄,与他们对抗,这绝对是个危险而艰难的过程。没有坚定的决心是不可能坚持下来的!   更何况,身为贵族最顶层的君王,他这么做根本就是在伤害自己的利益。若非为了更崇高的目的,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或许,是三王子对‘贤明之王’名号的执念大得超乎寻常,才会不惜一切地作出为国着想的样子?”   艾里暗自在心中给弗里德瑞克的作为推敲出这个动机。他随即又记起三王子为了取得大商人对自己的支持,而让他们在身上下了“缠绵入骨”至毒。也许是碍於生命,他必须兑现以前给商人们的承诺,为出身平民的他们提升政治上的地位,制订有利於他们政策,才会有此表现?   艾里很快推想出几个弗里德瑞克这么做的理由。而出於当初对他的恶劣印象,他一开始就本能地拒绝相信三王子真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理想。   不过,军官的话对艾里来说也并非无所触动。不管动机为何,弗里德瑞克为王之后的作为足可称得上雷厉风行,也令他的国家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   否则,以艾里过去对圣爱希恩特的认识,那已是个积弱老迈的国家,只懂得沉湎往日的荣光,是不可能在凯曼的铁蹄下焕发生机、生存下来的。弗里德瑞克正一步步地,将他的国家带往他想前往的方向。   而自己呢?   妖精领域是妖精族人的居处,自己所创的黑旗军目前其实并没有真正属於自己的立足地。不过这不算什么问题。   在艾里的预想中,将来和诤君协力推翻仁明王之后,他还是会回到凯曼的。如果推翻仁明王的结果,是换一位有王室血统的人当凯曼国王,也就罢了;而如果要由自己来重新建立新的统治秩序,自己又想要建设一个怎样的凯曼呢?   以往理所当然地认为,新的凯曼将是由一个拥有为王资格的贤明王者来统治新王朝。至於这个新王究竟是自己还是什么人,到时候再说了。从本质上来说,新王朝的统治方式和旧的莱安特鲁王朝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听过圣王所做的事之后,他不由对凯曼的这个前景产生了怀疑。   或许,弗里德瑞克的那一套会更好?   “……更何况,后来圣王陛下还挽救了我国不致覆灭於凯曼铁蹄下!他非但不退缩畏惧,更以过人才干集结国人之力,共同抵抗外侮,这才是真正挽救国家於危难之间的英雄气概啊!”   艾里寻思间,那军官对圣王的讚颂也到了尾声。艾里能够理解他的热情,在不曾见识过弗里德瑞克对为他牺牲者的残酷一面的人眼中,弗里德瑞克就真正是一个无私而睿智的明君了。   这时,艾里忽然隐隐听见前方远远传来什么喊声。不过一则那声音的距离还远,二来沿路所遇的盟军士兵对惊动全军的圣剑士都十分好奇,艾里他们所到之处都引起一片注目和喧哗,掩盖了那声音。   艾里真想凝神分辨,那话声又重新喊了一遍,这一次的距离却一下子近了许多,变得清晰可辨。   “陛下有请圣剑士,至帅帐一叙——”   想来艾里那声震全军的一喝让圣王知道他的到来,弗里德瑞克担心下属应对不当阻拦於他,便命属下沿路传话下来。   所谓传话,乃是於帅帐喊出命令,隔一段距离安设的部下听见后便重複一次,一段段传递下去,不多时就可以将命令通传全军。十五万人的部队从队首至队尾拉得足有几里路,一些命令平日正是以这个方法通传,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见弗里德瑞克想得周到,应该可以顺利和他见到面,艾里的神经更是放松下来。   就在此刻,艾里、萝纱和维洛雷姆三人的神色同时一变:“糟了!”   顾不得同行军官会有什么感受,三人的身影一闪,已从军官身边消失无踪。军官慌忙抬头向四面寻找,只看到三人顷刻间已经飞在半空,只剩几个小黑点的背影。   而艾里等三人侧转向左方的眼中,则映着另一个突如其来的加入者的身影。   一身优雅的白色长袍,一头随急速飞行中的狂风狂舞不息的冰蓝长发,隐现疯狂之意的血红双瞳,冰冷淡漠的俊雅脸庞。   凯曼的刺客,昔日的魔王,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盟军营地左侧后,便以惊人的速度往先前的喊话声传来的方向飞掠而去。   艾里和萝纱自来到盟军营地后,便以偷窥大法保持对周围一带环境的监视,留意是否有罗炎接近的迹象。   而就在刚才,他们同时感觉到某个物体正急速向这一带靠近,虽然因为对方的速度太快而一时无法确定其形貌,两人却都能肯定,绝对是罗炎来了!   至於维洛雷姆,则是见萝纱突然飞起来后紧追上去的。   “怎么会这么巧!差一点便可以见到弗里德瑞克,那时把事情通传下去就没什么事的!衰啊……”   在脑中抱怨到一半,艾里便想到这并不该完全归咎於巧合。   看情形,罗炎本来并没有找到盟军,却是自己求见圣王那方圆好几里内都能听见的一嗓子把他给引来了!   罗炎虽然可以怠工,但如果发现有关圣王下落的线索,还是会强制执行仁明王的命令的。   而圣王那一路传话下来,逆着命令传过的位置寻去,便可以确定弗里德瑞克在军营中的位置。   凭听力和记忆寻去的罗炎,跟有人带路的自己一行人走上同一条路线的可能性自然就很大了!   望向数丈外几乎和自己并头而行的罗炎,艾里忽然觉得以前好像也经历过差不多的情况。   是了!那是黑旗军初创没多久时的事。在联盟南部的巴兰,罗炎受命行刺王弟吉肯赛尔亲王时自己也曾和他正面槓上。   那一次是自己输了,王弟还是死在了罗炎手里。而这一次,自己能从他手中保住弗里德瑞克吗?   “所有人有多远离多远!”艾里大声警告下方一带的盟军士兵。   保持高速飞行的魔力尽由自然力转化而得,并不耗自身力量,因而他的话说得十分流畅,也不会影响速度。   下方的士兵也明白势头不对。虽然还没有人搞得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光看这四人都懂得飞行,圣爱希恩特人就能肯定他们是强大的魔法师。   没人乐意卷入几个强大魔法师之间的战斗!因而艾里等人沿路掠过之处,附近的士兵纷纷作鸟兽散。   好在这里地势平缓,人群疏散不会有什么问题。   狠狠瞪着罗炎,艾里切齿地遥遥宣示:“这一次你别想再那么容易从我手上杀掉目标!即使是那个可恶傢伙!”   “那最好,我会期待你的表现。”罗炎心平气和,意甚嘉许地点点头。   不过,嘴上是这么说,此刻他的注意力几乎都放在了自己女儿身上。面对自己唯一的骨血,罗炎原本透着暴戾之气的红眸此刻如水一般柔和。   而与他怔怔对视的萝纱面颊上,不知何时已出现了斑斑泪痕。   这是自从知晓自己身世后,萝纱与她生身父亲的第一次见面。她甚至不曾喊过他一声爸爸。   顾忌她和罗炎的真正关系不足与外人道,虽然在认出罗炎时悲伤的泪水即刻止不住从面颊飞落,打湿了地面的泥尘,一声“爸爸”几乎要唤出口,但她还是没能在此大庭广众下叫出来。   虽然父女相会的场景是很动人啦!艾里也能理解罗炎此刻的心情。不过,不可否认,这种心不在焉的回应依旧是对自己的轻视!   作为回报,艾里在双方距离拉近到一定程度时,不再保持和罗炎一致的前冲之势,而是直直向他猛扑过去。伴随着那比闪电更快的身影,一股只能以浩瀚来形容的沛然气劲,向罗炎逼压而下!   虽只是艾里彷彿信手挥出的一击,却令观者生出有若高山倾坍,怒涛冲击般非人力所能抵禦的玄妙感觉。   可罗炎只是十分自然地略一侧身,那莫可抵禦的一击给人的感觉就完全变了。   倾坍之巨石终不能撼动大地,怒涛总被岸边巍峨傲立的礁石击碎。   罗炎便是那大地、那巨礁,理所当然地卸开了艾里转运自然之力而来的沛然气劲。   罗炎看起来应付得轻松,然而那一瞬间爆出的轰然巨响,震得许多士兵倒成一片。双方气劲交错而向四面迸发出的剧烈气劲乱流,刮得十几丈外的士兵也颜面生疼,不敢睁眼。   “哦?已经领悟了转化力量的办法了吗?”罗炎眸光一闪,真正以正眼认真打量起艾里,唇际微微现出笑意:“一段时日没见,想不到你真的成长不少。看来,这一次我可以对你有更高的期待了。”   艾里哼了一声。刚才这一击只不过是牛刀小试,让罗炎知道今时不同往日。同样懂得转化天地本源之力的自己,已经站到了与他相同的层次上,拥有了与他正面抗衡的力量!   自从体质改变,能够转化力量之后,这还是艾里第一次有机会与罗炎再次交手。   明知就算同样是转化之法,早自己几百年就懂得的罗炎运用起来不知道要高明自己多少,他也无法抑制住此刻胸臆间汹涌澎湃的跃然战意。   以前和罗炎也交战过好几次,但那时双方根本不是一个层次,如果不是对方大肆纵容放水,自己早不知已死过多少次。   虽然能继续活着是件好事没错,但这么来上几次,已让艾里胸口郁结了老大一口闷气。   现在,好不容易掌握了与罗炎对等的力量,这唯一一位始终压在自己头上的对手又出现在眼前,武者的战斗本能令艾里急切地渴望与他再无退让的正面一战!   现在,才是真正的开始。   艾里抽出长剑,遥指自己的对手。先前那股让人难以抵受的惊人威势,以剧增千百倍的幅度再度出现,同时还永无止境似的不断向上攀升! 第七章 勤劳的好处   现下艾里面对之人,只要不是那种说到打架就知道挥刀上前猛砍的市井莽夫之流,便都会意识到此刻若自己的气息稍有动摇,对方那已蓄积得似乎比山还高、比海更深的气劲即会受到牵动而一决千里,奔啸冲袭而至!   通常在这样的情况下,便会进入高手对决开始时几乎必经的长时间对峙僵持状态,以寻找、刺探对手破绽。   这也正是艾里想要造成的局面。由他牵制住罗炎,萝纱他们便可趁这段时间抽身去面见弗里德瑞克,告诉他适宜的应对之策,便可先将今日首要之危解决掉!   然而罗炎虽非市井莽夫之流,却也非寻常高手。面对艾里已锁定自身的气机,他竟好像真是个对此一无所觉的武道门外汉般,随随便便地踏前一步,漫不在乎道:“那就爽快点来吧!”   此时艾里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低吼一声便以常人目力难测的奇速,往罗炎在迈步间左胸露出的破绽挥剑斜削而去!   扣除那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外,这一剑其实平平实实、毫无花巧可言。然而在看得清剑势的人眼中,这一剑周围的空间却生出一种奇妙的扭曲之感,彷彿那逼近的剑刃,竟是带动了周围的天地万物一同逼压过来一般。   如果罗炎擅自引发对手的可怕攻击,却没有应对之力,那就真的与市井莽夫之流一般无二了。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事。   艾里令观者色变的攻击,在罗炎眼中却彷彿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罗炎从容地虚握右拳,魔力凝聚为实质化成的魔真剑自他手中攸然出现,连动都不必动就直接堵住了艾里那一剑的前路。   虽然被动承受的一方无力可见,处於不利之势,但这条战斗常规在此似乎完全失效了。   艾里那威势宛如足以撼动天地的剑势,无声无息地收敛於与魔真剑交会的瞬间,却又没有半点突兀之感。   在场唯二能看得清战局变化的萝纱和维洛雷姆都莫名的觉得,那明明是忽然出现的魔真剑,却好像自亘古起就已经在那里似的理所当然,而且还将留存到天荒地老,不为任何事所动摇。   艾里袭来的那气势逼人的一剑,便也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被魔真剑挡下了。   停顿住的两剑僵持了一瞬,随即同时向后弹起。罗炎这玄奥一剑看来轻松,到底还是无法完全抵消艾里剑上力道。双方各被对方剑力反震得向后退开一步,看来这第一剑的较量是实力相当。   艾里深吸一口气,强抑下心头的兴奋。终於……终於!自己真的已经有了和罗炎等同的力量!同样融合天地之力为己用,至少从力量层面而言,自己并不输他!   短暂的停顿后,两个身影同时止住后退之势,弹射而起直扑对方。   两人很有默契地都选择以武道战斗,而放弃了魔法攻击。   在艾里来说,魔法原本就非他所长,而罗炎则是明白修为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寻常魔法已很难击得中他们,而能造成伤害的禁咒魔法却还是需要一定准备时间,并不适合近战使用。   一时间剑光乍起,如飞溅之浪沫、如飘落之白雪,将两人都包裹在其中。   此刻就连萝纱和维洛雷姆也分不清到底哪几道剑光是艾里发出的,哪几道又是罗炎斩落的。   仅仅片刻间,这两人的剑刃已经交击过无数次。金铁交鸣声绵绵密密地连成一片,中间毫无半点停顿,尖锐刺耳的铿锵之音声震数十里。   而这声音并非只是大声而已,每一次剑击都是巨大力量的碰撞,这些力量有少许随着剑身震荡而发出的音波传递了出去。   附近许多士兵虽已捂紧耳朵,但还是全身颤抖、汗水涔涔而下,一些体质稍弱的更是脸色发青地倒在地上哀嚎不已。可怜就是他们的呻吟,也全被剑击之声压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艾里和罗炎同样借天地之力作战,随着天地间力量极快地被吸纳入他们的身体、剑中,在观者眼中便产生了空间被扭曲的错觉。   虽然艾里的第一剑因为速度太快而没什么人能注意到,但之后两人陷入缠斗,还清醒的士兵们便也发现了他们交战之处的异状。   在这些士兵眼中,那一带的空间就像是一块画布,被两只无形之手揪住了用力撕扯着,给人莫名的扭曲感。   而随着艾里和罗炎两人大量吸纳天地之力入体,周围的自然环境也受之牵动,渐渐显示出异象。   二人战斗之处彷彿生出一个无形的漩涡,四周云气渐渐被吸引过来,汇合成厚厚的灰白云层不断涌动变化着,於两人正上空形成了一个极大的漩流。   而在最中心处,却是一个小小的空洞,透出一小片青蓝纯湛的天空。   在场的盟军士兵虽都是从九死一生的残酷战场上走过来的,却也从未见识过这般足可惊动天地的战斗!   这……简直是传说中天神英雄的战斗中,才会出现的神异奇景啊!   士兵们纵然看不懂其中门道,又畏惧余威波及,还是都瞪大了眼舍不得错过不看。远处甚至有些不明就里的人,已经匍匐在地上叩拜不止。   而萝纱所能看出的战斗的紧张精彩程度,又远胜过一般士兵百倍。   尽管一开始她也看得眼花缭乱,追不上他们身形变化的速度,不过她一闭目,将吸纳转化的天地之力集中於双目,再睁眼时便看清楚他们的动作了。   她这才发现,这场外表看起来好像势均力敌的战斗,其实战局仍是更倾向於罗炎这边。虽然艾里现在的力量应该与罗炎相差无几,但实际一交上手,艾里还是经常会吃上些亏。   并非因为罗炎所用的魔真剑胜过艾里手中的凡剑太多。正如艾里当初所领悟的那样,贯注了天地本源之力后,剑本身的坚韧、锋利程度已经无关紧要,是凡剑或是名剑并没多大区别。   问题在於对转化来的天地之力运用的纯熟程度,罗炎远远胜过艾里许多。到底他比艾里多了几百年的修行经历,而且魔族冷静强悍的心灵也比人族更长於精确控制力量的使用。   转化来的天地之力在他体内,彷彿是自身修炼所得的力量一般运用自如。而艾里能够转化外界之力还未过一年时间,对於吸入体内远超过自身能负载范围的巨大力量,基本上他只能快快放出去伤敌了事,要再弄出什么变化则力有未逮。   因而,在罗炎与艾里气劲交击之时,纵然双方能调用的力量相当,但艾里那边只能够傻愣愣直统统地放出劲力,不仅扩散开的气劲已经浪费了一些,平均分佈的劲力的破坏力也要打个折扣。   而罗炎这边往往聚力於点,又或是多重劲力次第叠加,又或是内敛劲力螺旋放出,各种妙用层出不穷。谁强谁弱,不言而喻。   几次气劲交击下来,艾里已经在罗炎的劲力下受了点内伤,嘴角微微渗出血丝。   看到这般情景,萝纱怎还能放他一人应战,自己走开去找圣王?随着她一声清叱,一道明亮的落雷准准照着罗炎的头顶劈落,可惜只击中他的残影。萝纱对自己的攻击落空并不意外,专心继续施法。   火球术的作用面较大,可能影响艾里,她弃而不用,转眼间就是十多道落雷风刃劈头盖脑地轰向刚以极快身法脱出身来的罗炎。   每一道魔法攻击都紧紧锁定他,而没有半分会波及到艾里。可惜,罗炎从容地在自己身周施下相应属性的魔法防禦结界,落雷风刃根本法发挥杀伤力。   “丫头,看来你也长进不少哪!”他一边再度纵身攻向艾里,一边尚有余裕回头向女儿说话,看来远还未出全力。他也明白自己和她的真正关系如若泄漏,大概会给她带来不少困扰,因而便只以“丫头”相称。   “妈妈曾请託我和艾里帮她结束你的生命。可惜艾里还没法压制住你,今天看来是做不到了……”萝纱肃容:“但我至少不能让你伤害艾里!”   “结束我的生命?” 闻言,罗炎眼中蓦然闪现出希望,淡漠的表情被打破了,露出底下无法遏抑的激动惊喜之色:“你们真的有办法吗?”   必须听从自己鄙视的仇敌的命令而无法依自由意志行事,这样得来的“重生”根本是虚假的,没有任何意义。   艾里和萝纱跟他打过多次交道,都曾在他眼中看到过坚决的求死之念,很清楚罗炎有多么期望能早日摆脱这样的生命。萝纱用力点头,向自己的父亲承诺。   “嗯!妈妈大致说过方法,但现在我们压制不了你的反击就还不行……不过将来只要能得到机会,我一定会尽力做到的!”   萝纱猜得到血冥幻晶对罗炎所下的禁制中,必定也包括了不能主动求死,遇到危害自身的攻击时必须还击自保这一项。   因此要重新封印罗炎,就必须要有人能压制得住他的反击。而艾里现在既然做不到这点,今日看来还没办法实现修雅的请託了。   罗炎沉吟片刻——脸上是沉吟,不过身体在此期间丝毫不停地回了艾里三百多剑,他的眼光忽然转向萝纱身旁的维洛雷姆:“维洛公爵,你能出手帮这个忙吗?”   维洛雷姆耸耸肩,满脸写着“世态炎凉”几个字:“看、看!好歹相识一场,没事求我时连理都没理我一眼,这会儿才想起我来?”   “到底肯不肯帮忙?!”   罗炎昔日在魔界和维洛虽未有深交,也知道这人真真假假的行事风格,直截了当地直奔中心。维洛公爵在魔界乃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他若肯出手,胜败姑且不论,要压制住罗炎片刻还是没有问题的。   萝纱尽管不知道维洛雷姆究竟是什么来头,不过听父亲这么说也猜知其中有戏,暂停手上的魔法攻击,以恳求的眼神望向他。   维洛雷姆望望她,低头默想片刻,又朝着天空皱起眉头。挣扎了好一阵,他别开头不敢正视萝纱,缓缓道:“当初来人界时我已下过决心,只作一个完全的旁观者而不插手打乱这个世界时局的自然运转。罗炎你的力量对人界的影响很大,我如果帮助萝纱封印了你,对局势平衡的破坏就太大了。我不能这么做。”   “就算为了我也不能?”萝纱颦起眉头。印象中维洛雷姆从未拒绝过她的任何请求啊!   维洛雷姆深深凝望着她:“你是我生命中的例外。如果是会危及你的事情,就算会打破平衡,我也插手管定了。但我知道他永远不会伤害你,这件事并不在此类,请原谅我保留自己的原则。”   “那贼头贼脑的傢伙不肯帮忙就算了!不用求他!凭老子一个就够了!”那一边艾里连连受挫,火气早已经冒了出来。   再说艾里虽愿意把萝纱交给维洛雷姆,却不意味着对他这个人的好恶有什么改变,看他只有更加不顺眼而已!此刻见维洛雷姆居然还在那边扮起酷来,艾里忍不住发狠骂起粗口。   罗炎虽然失望,也知这位公爵看似好相处,心志却十分坚决,看来是不能指望他了。听艾里口气猖狂,他横过一眼:“要说大话,就先拿出点本事来看!”   尽管罗炎手下仍留了分寸,拚斗这么久下来,罗炎的气劲仍在艾里身上造成了不轻的伤害。   此时艾里只觉胸口闷闷的,随时都可能呕出一口血来。似乎无论他成长多少,一旦与罗炎交手,就会发现自己和他始终还存在着老大一段距离……   艾里越打越是憋气,而与此同时,一股不服输的意念也像巨石下的劲草,承受的压力越大便发挥出越大的韧劲,执着地冒出头来。   当然,艾里并非只懂得下死力拚命往前冲的热血型战士。浸淫武道多年所累积的战斗智慧,让他求胜的意志越旺,反倒越能冷静下来,理智地分析敌我的情势。   “现在我能运用的力量其实和他并驾齐驱,只是输在力量运用方式上。不过人家是累积了几百年的经验,一时半会儿的,怎么也不可能弥补得了这方面的差距……”   艾里在心中啐了一口,拒绝就此放弃认输。现在南方联军和圣爱希恩特盟军的命运休戚相关,自己若放弃,由得罗炎杀了弗里德瑞克的话,今后的局势就会演变得很糟糕了。   就算自己和萝纱等人的本领能够保证自己性命无忧,黑旗军却不知还能剩下多少人存活。这路,是万万退让不得的!   “是!”他转念又想:“我这一点是比不上他,那么有没有什么是我胜得过他,或者至少能弥补些差距的呢……   “小子!就这么点技俩了吗?我还是太高估你了!”罗炎看艾里放出大话后却毫无表现,反倒越打越心不在焉,眼神冷了几分。   一开始就不存希望便罢了,从希望的山峰跌落谷底的滋味并不好受。而看艾里的表现,自己的愿望仍旧还是无法达成,罗炎的心境自然好不到哪里去,耐性也逐渐消失。   “如果你的表现就到此为止的话,就趁早让路吧!既然见到盟军,仁明王的任务已势在必行。退开吧!”   随着罗炎的话语,他的攻势渐渐变得越发凌厉,甚至连眼眸中那疯狂的红光也越发亮了起来,话声忽然不大连贯起来:“别再阻在我的前路上……我……”   晃晃头,他振作一下精神,才能接续警告道:“我不想弄伤你们!!”   显然血冥幻晶的魔力对他神智的影响,正在迅速加深!   萝纱见势头不对,艾里却仍没有退却的意思,马上又动手尽力发出魔法辅助他进行攻击,希望能帮助他减轻一些压力。   可惜,她的魔法依旧无法突破罗炎的防禦结界,起不了任何作用。   她惶急唤道:“艾里!”   艾里听而不闻,仍旧如飞蛾扑火般继续向着罗炎扑击。罗炎的反击之力越发猛烈,这一次艾里虽勉强用剑挡住了,还是接连退开五步才稳住身子。刚站定脚步,他抚胸呕出一大口血。   就着艾里败退之势,罗炎竟紧随而上,魔真剑凌厉无匹地追袭至艾里前胸。剑还未到,罗炎随剑逼压向艾里的无形气劲已经趁着他伤重呕血、气息松动的一瞬间,恃强凌弱地完全压制住他的身体。   罗炎的气劲便如一大团无形的强力浆糊,粘糊糊地黏在艾里四周,令他难以动弹闪避。萝纱眼见情势危急,唤声更形淒厉。   “罗炎分明完全没有留手!看来他现在已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行动……可恶,要是搞不定这招,这一趟真的会要我的老命!”   若有余裕,艾里早龇牙咧嘴地咒骂出声。但此刻,他所有的精力只能专注在怎么救命上。   他脸色一白,勉力发起全部气劲一挣,试图脱出罗炎的压制。然而双方能运用的力量相若,一方既已处於弱势,便没那么容易在短时间内扳回局面。罗炎的气劲仍是牢牢地压得他难以动弹。   艾里熟知武道之理,一意识到勉强不得,便不再枉费力气让自己伤上加伤,转而往其他方向寻找生路。   他立刻转念想到,罗炎的劲力乃是从前方而来,那么从自己后方进行压制的劲力便是绕了个圈子,必定不如其他方向上的劲力那样好使力……   身随意动,他全力向后方突破,果然压力比往前要轻上许多。艾里身形往后急撤,虽然一开始仍受压制,速度打了个折扣,脱出罗炎气劲范围后,后退的速度也还是不可能及得上迎面直追的罗炎,但到底是暂时免去破胸之灾,为自己赢得了些许回力的宝贵时间。   罗炎不再留给他的对手任何喘息机会。此刻在他眼中,艾里已仅仅只是个阻挠他执行任务的敌人!他锁定败退的敌人,紧紧追赶上去。   原本时时从罗炎身上自然流露的斯文儒雅气质,不知何时已完全被阴森冰冷的浓厚杀气所取代。   晦暗污浊的气息间,只有那赤红双目放出的光芒灼灼燃烧着,却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更加予人冰冷战栗之感。   模样大异平常的罗炎不断拉近与艾里的距离,在他身上,闪耀着死神刀刃的锋芒。   艾里亡魂大冒,幸好他过去几乎将所有时间都专注於武道修炼上,本身这方面的才华已可称得上冠绝人寰,单论招式、身法的灵活玄妙,倒还要胜过罗炎一筹。   罗炎的速度虽胜过艾里些许,但被他左一晃右一闪,一不小心就扑个空,待他稳住身形,艾里又已闪开一段距离,一时间倒也奈他不得。   萝纱此时也看出来了,艾里虽然看上去被罗炎紧跟在身后追砍得险象环生、狼狈万状,但凭着他灵活机变的身法,一时倒并不致於有生命危险。   心中稍定,萝纱重新收拾回理智。意识到自己在旁边叫得再大声也不会对艾里有任何帮助,她停止了无意义的呼喊。   想了一下,她从高等魔法和禁咒魔法中拣出一些针对个体进行伤害,威力强悍的,开始在旁边低声颂念起来。   这些魔法应该可以穿透或削弱罗炎身上的防禦结界。尽管罗炎用逆魔法,轻轻松松就把萝纱念叨半天的成果一举抹消,但这至少也能干扰干扰他吧……至少总比自己乾站在一边,除了尖叫什么都不做还好。   被萝纱这么一搅和,倒也确实有些效果。起码艾里边逃命还能边动动脑筋。东闪西躲了一阵,见自己还能欢蹦乱跳,情势好像也没有太糟糕,他心中猛然一动,随即大放光明!   笨啊!亏我还挖空心思找可以胜过罗炎的方法!这不就是了吗?   艾里蓦地顿住身形,不再闪躲。已经失去自我意识的罗炎狂乱的眼中闪过些许疑惑,还是依从猎杀敌人的本能,挥出凌厉的全力一剑,飞噬向艾里的咽喉。   “铮——”   清越的剑鸣过后,这一次,换作魔真剑被艾里手中的剑稳稳格挡住了。   一反先前每次角力都是艾里败退受伤的结果,魔真剑离艾里的咽喉不过数寸之距,却无法再有寸进。这一次正面角力,艾里竟实打实地克制住了罗炎的力量!   先前艾里被打得有多狼狈,在场的人都是有目共睹,见此情形都十分意外。但脑中只剩下战意的罗炎就算感到了惊讶,也不会让它干扰到自己的战斗。   他一转手腕,毫不停顿地再度挥剑攻击。然而接下来的一连串双剑交击,只是证实了艾里刚才展现出的可以挡住罗炎的强大力量,绝非出於偶然。   一阵劳而无功的尝试之后,罗炎终於确定敌人已和片刻前有所不同,他蓦然停手,主动拉开一段距离。血红的双眸,冷冷地重新审视自己的对手。   令观者目不暇接的激烈交战一平静下来,萝纱和维洛雷姆顿时察觉艾里的气势发生了变化。   庞大的力量感仍在,但再非均匀地包围住艾里全身,而是几乎全部凝聚於艾里持剑之手和那细细的剑身上。因而此刻一剑横胸,与罗炎静静对峙的艾里,手上长剑给人的威慑感更要千万倍於先前!   罗炎轻嗤一声:“原来是把所有力量集中到剑上而已!”   旁边的萝纱和维洛雷姆也都明白过来,不是艾里在危急关头忽然爆发出什么神秘力量,他只是将所有的力量都用在与罗炎对抗的那一剑上。   这里的“用尽全力”并非一般意义上的“用尽全力”。通常人们感觉动用了全部的力量时,其实四肢躯体上还是本能地留下了自保的气劲,一旦受到攻击即刻做出反应。   而艾里的“用尽全力”,则是真正将全部气劲集中於那一剑,身体其他部分并没有留下半分气劲防卫!   众所周知,同等力量下,作用的范围越集中,展现出的破坏力则越强大。因而罗炎比艾里巧妙的运力方式造成的优势,就被艾里将全力灌注於剑上的优势所抵消。   “只剩下一柄剑能与我抗衡,其他都是空架子啊!倒要看看你怎么与我一整个人斗!”想明白其中的道理,罗炎不屑地冷哼。因为刚才的停顿而略为冷却下来的红眸,杀气又盛!   “艾里让开吧!”萝纱趁隙大声喊道。   趁罗炎停手的当儿,只要艾里主动抽身,罗炎或许就会把行动目标重新放回圣王身上。   更何况他这时候没什么道义好讲,说起来艾里他们和圣王的“交情”   也不是好的这一方面。既然无力阻止事情,便犯不上为他白搭上自己的性命。   “不要再阻挡他了!我们已经尽力……”话喊到一半,萝纱却自动停下了。因为她发现艾里的神色不对……那不是落於下风勉强保住性命者的表情。   艾里像是对她的劝阻听而不闻,一双炯然发亮地紧锁在罗炎身上的眼神中,满满的尽是绝对的傲然和无畏的战意!   艾里扬眉一笑,自信地向萝纱道:“萝纱,准备好你的坠子,准备封印罗炎!”   此豪言一出,除了他外的三人遽然色变。艾里非但要战,更笃定地确信他能压制住罗炎的反击,让萝纱进行封印?!   而话出口后,艾里没去理会自己的话对萝纱等人造成多大的震撼,便挟一股一往无回的气势,率先主动攻向魔王!   “胆色不错!可惜胆色不等於本事!”嘲讽声中,罗炎毫不退缩,正正迎上去和艾里再度缠斗起来。   让任何人来评判,只有剑能派上用场的艾里,与全身每一处都能对敌人造成致命威胁的罗炎相比,胜负之数都根本就是明摆的事。   然而接下来的战况发展,没有验证众人的预想。   艾里虽然只有一把剑可用,却如一条银龙在他身周上下飞舞盘旋,罗炎从任何角度的攻击都被他稳稳接下。   而罗炎尽管身体每一处都是可杀人的凶器,但无论是魔真剑还是哪一处手脚肢体,只要接近艾里就被剑逼回,始终徒劳无功。   就算罗炎以剑配合手脚同时进行攻击,艾里每次也总能抓到那稍纵即逝的破绽,将罗炎逼退回去。   本来简单的解法是攻敌之必救,以解自身之危,不过罗炎有不死之身,寻常伤势他根本不在乎,艾里就只好用劳累点的方法了。   好在艾里十年前已经是被挑选来与魔王作战的第一剑士,对剑击肉搏之道的造诣足可称雄当世,就算处在这些不利条件下,还是足以让他死中求生。   一开始罗炎还不肯信邪,竭尽他所能想出的最凌厉方式,向艾里发起一波又一波的猛攻。   而再三挫败於艾里手下后,他开始渐渐意识到,正如自己对艾里的优势乃是双方的先天条件所决定,艾里对自己的优势,也同样是后天难以弥补的!   罗炎的体质天生就能够转化天地之力,注定他一开始在魔武两方面的修炼都会有极高的起点。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他不必太刻苦磨炼单纯的剑击搏击之术,在战斗中凭藉转化得来的天地之力就能轻松获胜。   而当力量本身便足以决定胜败时,还有谁会苦苦磨炼技艺?管你花招耍得再好看,一掌轰过去就通通只剩一堆肉块了,谁会耐烦和肉块切磋谁出招更精妙俐落、谁的身法更玄妙灵便?   久而久之,便注定了罗炎基础战斗技巧的根基,打得其实并不牢靠。只不过过去他从未有机会跟力量与自己在同一层次的对手交战,没人有机会发掘出他的这个弱点罢了。   相反,艾里则是后天才刚刚掌握转化天地之力的方法,在这之前,他的战斗技艺都是在无数次的刻苦磨砺中一点点成长起来的,根基的坚实程度,罗炎根本比不上。   因而,当艾里从罗炎无法即时跟上自己的动作来发现了罗炎这唯一一项弱於自己之处,便动上脑筋如何把这在战斗中体现出来,甚至让它成为决定胜负的因子。   於是,思考的结果就是这样了:艾里将所有的力量集於剑上,形成唯一能与罗炎抗衡之物,而其他地方就任它如初生婴儿般毫无防备地曝露在罗炎的威胁之下——这并非是鱼死网破的打法,而是艾里有信心凭自己的剑技和那唯一能与罗炎相抗的一剑,破解掉罗炎的所有攻势!   “果然还是当个刻苦用功的好孩子才好啊!当初下苦功学习,今后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有大收穫,甚至靠它救命哪!”   此刻艾里的心中,正深以为然地发出如是感叹。   战斗极少会由偶然的运气决定,大多数还是严格地按照双方可以决胜的各个要素来走的。   艾里已经稳稳佔住了决定此战胜败的关键,至少自保是没有问题了,他巧招百出的剑技甚至反而数度在罗炎身上留下了剑创。   尽管那些伤对不死之身的罗炎没有任何妨碍,转眼就自动收口癒合,但这至少可作为战局胜负之势转变的明证!   萝纱知道战局逆转,大可不必自己用那没效率的魔法攻击牵制罗炎,便停下了魔法攻击,在一旁直看得眉飞色舞。   罗炎虽然是她的父亲,不过既知道他的最大愿望便是痛快一死,又清楚他的不死身无惧任何创伤,这不肖女便毫无心理障碍地完全站到了艾里一边,不住为他大声叫好。   一旦掌握了足以决定战局的关键处,艾里没有理由不紧紧抓住,并想方设法地尽量扩大战果。   片刻后,他的剑技已经逼得罗炎束手缚脚,如陷泥水之中,不能随意行动。   罗炎的不死身就算遭到截肢、断头的伤害,最终也能够恢复,论理艾里的剑技再怎么厉害,也无法以对其生命的威胁力迫使罗炎的行动受之制约。   问题在於,罗炎此刻还是被血冥幻晶的力量控制着,仍一心想要完成刺杀圣王的任务。   砍头断肢尽管不能对罗炎造成致命的伤害,但有艾里这强敌在前头阻着,他势必要在接续残肢、回复战斗力后才可能完成任务。   而重生、接续断肢总需要一定时间。在他无法发挥战斗力的这段时间里,萝纱他们就很可能趁这机会将他封印,那他便无法完成仁明王的任务了。综合推算下来,罗炎便衍生出了“不可被艾里重创肢体”的顾忌。   艾里很清楚罗炎的独特情况,一早就料到了这个顾忌,於是他的攻击大部分都毫不客气地摆出了断头截肢的架式。   罗炎顾头忌尾,战局的主控权渐渐转到了艾里手里,攻势被越压越低……   眼看火候掌握得差不多了,艾里大喝一声:“萝纱,靠近来,找机会进行封印吧!” 第八章 圣王的心愿   萝纱原本正被艾里如艺术般优美精妙的战斗技艺迷得心神欲醉,一下子警醒过来,忆起了自己的使命。   萝纱飞临至罗炎身前时,他意识到威胁,攻势回光返照般再度疯狂强霸起来。可惜,朝她去的攻击都被艾里半点不漏的截下,萝纱得以从容地取出贴身佩戴的水晶链子来。   “……只要压制住罗炎片刻,把水晶坠放在他身上,然后按着我教你的方法修复封印,这样血冥幻晶便会从罗炎额上脱落,他就可以从此摆脱血冥幻晶魔力的控制……”   修雅昔日所说的有关重新封印罗炎方法的话,再次在萝纱脑中响起。她不断在心中默诵,以确定自己接下来的步骤准确无误。   把水晶坠握在手心,萝纱开始快速颂念修雅所授的修复封印的咒文。   自保的本能令罗炎不断挣扎着要避开她,但艾里和萝纱配合得十分默契,一个压制住罗炎的反击,逼得他无法退避,另一个则灵活地配合艾里进退,寻找着合适的空档随时准备出手。   萝纱同样也有转化自天地的巨大力量在身上,就算无法成功攻击罗炎,但要以轻巧的身法像块牛皮糖似的不远不近黏在罗炎附近的话,还是没什么困难的。   维洛雷姆也没有闲着。他瞪大了眼在一旁看着,准备一旦萝纱遇到危险就冲上前救助。   萝纱颂唱咒文的声音悠悠地传扬开去,清朗而隐约透着一股神秘气息。不仅知晓内情的艾里和维洛雷姆屏息而待,就连周围的盟军士兵也察觉到这股气氛非同寻常,彷彿就要发生什么大事一样……他们不自觉也紧张起来,毫不错眼地注视着艾里、萝纱和罗炎三人的动静。   咒文并不是很长,萝纱很快便顺利地吟唱到了尾声,而这个时候,她却隐隐浮现出不大对劲的感觉。母亲所授的咒文是分毫不差地念出来了,她自信并没有做错什么,但……   平常施法,在颂念咒文时自己可以感觉到魔力的波动变化,咒文将近完结时,内心也会对将要发出的魔法有所感应。   而这一次,颂念咒文时她就感觉自己像是在念一串无意义的音节,咒文无法触及自己内心,也未能引发自己的魔力产生任何变化。现在咒文将近完结,她仍是无法感觉到任何魔法发动的迹象!   当初修雅只是将咒文传授给她,并没有对如何施展魔法作太多说明,看起来她是认为这魔法以自己的资质来说并不难。   后来修雅的几次出现都来去匆匆,一直没有机会再谈及此事。而萝纱自己对这个看来并不太难的魔法一直相当有自信,自己连禁咒魔法都能轻松掌握,没理由会在这个简单的魔法上栽跟头吧?   但现在,萝纱不由得开始怀疑,会不会有什么重要的关窍自己还不知道呢?   心中虽是暗自忐忑,可总不能试都不试地中途放弃。萝纱没有别的选择余地,只有指望这个修复封印魔法本身就是这样子古怪了。   咒文一念完,抓住罗炎格挡艾里攻击时露出的空隙,她飞快地伸出手去,掌心所握的水晶坠转眼间已贴上罗炎的前额!   完成了吗?!   一瞬间,三个人就像同时变成木头了一般,动作都停顿下来。   水晶坠一触及罗炎,他的身体不由得僵住了,不知是否下一刻自己便会失去生命。他旁边的艾里又是松了口气,又觉得紧张,也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期待着接下来会看到什么样的变化。   而此刻心神受到最大撼动的人,却是萝纱。   当握着坠子的手触碰到罗炎额头的那一刻,先前的不好预感马上应验,并没有任何魔法力量如她期望地施放出来。   而且,就在她因施法失败而心神动摇之时,一股怪异的波动更经由她附在罗炎前额上的手,横霸地直闯入她胸臆之间。   “咦……”   只来得及发出半声轻咦,没等萝纱辨明究竟是怎么回事,转眼间一股躁乱凶蛮的旺盛杀意便自她心底翻涌上来,立时夺去了她的神智。   一时间,她脑中什么都不剩,只有一股恨不能立刻挥刀大砍大杀一番的念头,在她胸中肆意翻滚着。萝纱并不知道,自己的眼光此刻也跟罗炎一般,放出了疯狂的红光!   “萝纱?”维洛雷姆的注意力一直都放在萝纱身上,最先发现情况不对,焦急唤道。   “呼……”萝纱被他的唤声惊动,喘着粗气回身,望向维洛雷姆的方向。眼光落到维洛雷姆身后远处聚集的大群盟军士兵时,她身上蓦然放出强烈的杀气!   杀!我要……杀!   在已被胸中那股强烈杀意主宰的萝纱眼中,这大群大群的士兵已再非友军,而完全成了她所渴求的能满足杀人欲望的绝好对象。目光中的红光更甚,她不加思索地挥出几道闪电,轰向那些还未察觉已经大祸临头的士兵!   幸好维洛雷姆一早就已有所准备,及时施放出魔法结界挡住了她的攻击:“平常我是不会阻止你做什么事,但这次要是不拦下的话,等你恢复后肯定会被你扁死!”   未能如愿看到血腥的死亡场景,萝纱恨恨瞪向他,眉目间一片凶恶狰狞,全无半分原本的清纯可爱。   维洛雷姆伤脑筋地皱起眉头咕哝着:“这可一点也不像我所喜欢的萝纱啊!好端端地怎么会突然着了魔……”   “是血冥幻晶!”愣愣看着的艾里在目光落到萝纱放在罗炎前额,触碰到他眉间红石的那只手时,忽然醒悟过来:“她被血冥幻晶的魔力影响了!”   当初修雅第一次现身,从她那儿闻知血冥幻晶之事后,艾里后来查阅文书资料,约莫也知道了血冥幻晶拥有能御人心神,让人变得嗜血好杀的奇异力量。现在看萝纱的情形,定是因为触碰到幻晶,也受它影响了!   当血冥幻晶的魔力部分流向萝纱的同时,影响罗炎的力量相应便有所减弱,一直在努力控制自我的罗炎终於重新夺回了几分自我意识。   趁着萝纱和艾里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他轻松地退开一步,让萝纱的手不致再碰到血冥幻晶。   距离这么稍微拉开,罗炎便能看清萝纱的手,他的目光即刻被萝纱手间闪烁的那一点莹亮清辉吸引住了。那看来平凡的水晶坠上,凝聚着太多令他怀念思慕的人的气息……罗炎的眼神蓦然变得温柔而感伤。一扬手,他已从萝纱手中取走了那抹清莹。   “告诉丫头一声,这链坠对她已经没什么大用了。不如借我带回去,让它多伴我些时日。”   丢下这一句话,罗炎的身形转眼已远扬至数丈外,向着先前圣王令谕传递过来的方向急速飞去。   “糟糕!”艾里立刻明白罗炎是要前去刺杀弗里德瑞克,更何况罗炎带走的项链乃是重新封印他的关键,无论如何失落不得!他展动身形,便欲紧追上去。   “喂!帮我制住萝纱啊!”偏偏在这时候,后头的维洛雷姆杀猪般大叫着求助起来。   血冥幻晶虽然已经移开,但先前侵入萝纱的那股邪恶力量已经完全发作,让她杀性大发。   维洛雷姆先前的阻挠破坏令他被她锁定为目标,萝纱不由分说就发动了一连串的魔法,没头没脑地向他狂攻而去,直轰得他哇哇惨叫不已——虽说萝纱的魔法还伤不到他,不过心上人毫不留情地对自己下杀手的景象,显然对他的心灵造成了更深重的打击。   维洛雷姆的攻击都太过霸道,他不忍让萝纱受伤,便束手缚脚地没有还击,一时间竟拿她没可奈何,只得向艾里求助:“你制住她别让她乱动,我来驱除血冥幻晶的魔力!”   艾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无法丢下发狂的萝纱。弗里德瑞克的重要性根本不能与萝纱相比,只能怨他运气不好了。   艾里暗叹一口气,回身以迅捷无伦的身法贴近萝纱身后,轻松地自她背后勒住她手臂,让她无法挣动。凭他能胜过魔王的身手,用来对付这没学过武技的小姑娘自是不在话下。   维洛雷姆急速趋上前去,伸掌抵住萝纱额头,将一股气劲注入她体内。凭着和她同样的魔族体质,维洛雷姆的气劲激发起萝纱自身的力量,帮助她将侵入体内的幻晶魔力驱出体外。   到底萝纱接触幻晶的时间不长,片刻后她眼中的红光已经渐渐消褪乾净,重新回复了神智。   一清醒过来,萝纱看到艾里在后面架着自己,面前的维洛雷姆又一脸凝重地抵着自己的前额,她愕然道:“你们在干什么啊?到底怎么……”   话至中途,她想到丧失神智的前一刻发生的事情,惶急地向四面张望,找寻罗炎的身影:“他呢?他去哪儿了?”   “呃,封印失败……然后你被血冥幻晶控制了心神……”艾里支支吾吾道。   萝纱霎时间忆起了心神陷入昏乱之前,最后感觉到的那股强大得不可思议的杀意,再看到远处盟军军营中掀起了一股骚动乱象,心思伶俐的她很快便意识到了二者之间的关连,顿时如遭雷击,煞白了一张脸。身子微微颤抖着,她喃喃道:“我不但没能封印他,还拖住了你们吗?竟是因为我……”   “别介意那个,那种小事不重要啦!倒是你,身体没问题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对维洛雷姆来说,萝纱是否无恙才是最重要的。   见萝纱已经恢复正常,又有维洛雷姆在一旁殷勤安慰,艾里放开了手退出几步,道:“维洛雷姆你照顾萝纱在这里休息一阵,我过去那边看看情况如何。”说完,便逃难似的飞速朝罗炎离去的方向追去。   “……我没事。我们也赶快过去吧!”萝纱只是心神一时受到冲击,自身并未受创,恢复神智后便没有问题。   心中记挂着事情会因为自己的过错而恶化成怎样的状况,在维洛雷姆搀扶下站稳了身子,她也急急追赶过去。   三人赶到军营骚乱之处时见到的画面,是一大片倾颓残毁的营房,大群手握刀剑的兵将团团围在一处,人人面上都是一副惊怒愤慨中混杂了不知所措的神色。   人群中,艾里看到以前曾接触过的那个样貌平凡而气势肃杀的将领也在其中。想来也是常理,这人应是圣王的心腹爱将,圣爱希恩特倾尽全力出征,圣王当然没理由不带来加以重用。   先前艾里等人与罗炎激斗的场面,盟军全军上下就算没亲眼见到也听闻过了,因而他们往人群内层移动时并没有人加以拦阻,很快艾里他们便看到了人群中心的景象。   弗里德瑞克还活着——至少是现在还活着,但离死亡也只有一线之隔了。罗炎站在圣王的背后,一手扣住他的肩,一手则握住了他的咽喉要害。   凭罗炎的力量,只要稍一用力便可以捏碎他的喉咙。只不过,他看起来并不急於动手。   “如果有什么遗言,就趁现在说吧!”从被挟持的圣王身后,传来魔王透着淡淡嘲讽的话声。   周围的盟军士兵都道他是猫戏老鼠般存心戏谑,个个更加怒形於色,只是顾忌圣王的性命而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而艾里等人却立时意识到罗炎已经从先前完全被幻晶魔力操控的狂暴状态中恢复了过来,现在的他尽管仍旧会执行仁明王交付的任务,却会依自己的意志而尽可能地给仁明王的敌人尽量多的好处。   他这样问并非是恐吓或嘲弄,而是给弗里德瑞克机会,让他向部下交待好紧要的身后之事,比如对帝都的作战计划之类的……   艾里自知以眼下的情势,再强的人也没办法在罗炎掐断弗里德瑞克脖子之前救下他,只有尽量减少圣王死亡所造成的损失了。   担心盟军不能体会罗炎的心意而浪费了这个机会,艾里站到人群前列扬声道:“圣王陛下,有什么未竟之事,还是抓紧时间说出来吧!”   走到近处,弗里德瑞克的容貌神情已能看得清楚,艾里讶异地发现他此刻的神色竟是一派安然,从容若定,彷彿完全没把身后掌握着自己生死的刺客当作一回事。   见艾里出来,他居然还有心思自然地跟他点头打招呼:“你来了。先前我还在奇怪,现在军情吃紧,若没有要紧的事你应该不会来见我。”   他一笑,翘起拇指往身后比比:“原来,就是为着这位先生吧?”   虽然鄙薄弗里德瑞克肆意牺牲他人的为人,但此时艾里等人也不由佩服起他的从容气度。在死亡的威胁面前还能保持这般风度,确实不辱“圣王”这名号了。   “是啊,”艾里遗憾地摇摇头:“可惜,还是於事无补。”   “哦,不必介意。你会为了救我而这么辛苦地赶了几百里路来这里,我已经很承你的情了。”圣王无所谓地笑笑,看起来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是从这一句话才开始到场旁听,恐怕没人会想到他说的是自己的生死之事:“不过我确实没有什么事需要交待了。”   “真的什么都不用?”艾里疑惑地搔搔脑袋,不清楚他是不是没明白自己的意思:“比如接下来的作战计划啊什么的?”   “真的不需要。”弗里德瑞克现出与所面临死亡威胁的处境极不协调的自信神态:“和凯曼的战争到了这个地步,胜败已大事底定,就算没有我,盟军里也还有拥有足够才能担当得起领军重任的人。”   “那……难道就没有像是金库的钥匙藏在哪里啊,什么王室口耳相传的秘密啊这类的事可说吗?”艾里不死心地追问,而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哦!还有你死了谁来继承王位这个大问题啊!你不是还没有子女吗?结束战争后你的国家也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来休养国力,如果你什么都不安排就死了,国内肯定会因为继位人选的问题乱成一团,没准又会冒出野心家把你的国家闹得四分五裂……”   “不会再有这种问题了。”圣王失笑,还是摇摇头:“你好一段时日没怎么和我们深入接触,不知道圣爱希恩特的军队已和以前不大一样。现在,圣爱希恩特再没有人独佔权力和关系国家的重要机密。国家的权力由各阶层的人们共同分担、互相制约,就算我遭到不幸,自然也有其他人能接替我的责任。圣爱希恩特不会因为我个人的安危而出现危机的。所以什么金库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这就是先前在路上那军官提到的改革吗?艾里对什么权力分立、制约的政体闻所未闻,听得目瞪口呆。   虽然听那军官说过大概,他也没想到竟是这么彻底的变革。那个为了夺得王位而不惜除掉所有手足的三王子,在登上王位手揽大权后,竟然会主动削减自己的权力?!   连事不关己只是随便听着的罗炎,也露出兴味的神情,由得弗里德瑞克继续把这些无关主题的话说下去。   而接下来,弗里德瑞克更不负他所望地作出了更出人意料的发言。   他微微侧转头,向身后的罗炎微笑道:“事实上,尽管不知道凯曼派出的这位本领惊人的先生究竟是什么身份,我还是想向你表示我的谢意。”   “果然……我确定这傢伙算计人太多,头壳坏去了!”艾里以手抚额,仰天长叹。   一旁扶着萝纱的维洛雷姆也笑嘻嘻道:“如果现在捏着他脖子的人换成我,我是肯定舍不得下手的。这么好玩有趣的人哪里找去?”   “一直以来,我都在困扰着一个问题……”那一边圣王陛下继续说道:“虽然国内的变革应该算相当成功,但我似乎做得太好,以致於国内对我的拥戴有些过头了。我的原意是只把圣王作为一个供着好看的摆设就行,但议会却推举我来执政。这也就罢了,可我所做的一切决断都被奉为权威真理,没人想去质疑,更不要说监督制约了。照这样看,至少我在世的时间内,‘圣王’依旧是一国至高无上的统治者。有我在的一日,国人忠君至上的陈旧观念便很难从根本上改变。况且我也无法保证,当我年老时会不会变得昏庸自利,忘了当初的志向。”   吐出一口浊气,弗里德瑞克心平气和地笑了起来:“国内的变革已基本走上正规,需要我去做的事已经不多……时至今日,对我一手倡导的这场变革而言,我已经是个阻碍者而多过促进者。如果这个障碍消失,国人们就会从我这个圣王的羽翼下走出来,学着自己来掌握国家的命运!从长远来看,这对圣爱希恩特是大有好处的。”   当成为自己一手推动的变革的阻碍时,他连自己也想加以剷除?不独是艾里,在场所有听到圣王这番话的圣爱希恩特人都倒抽了口冷气。营地中顿时响起一片焦急的喧哗。   “陛下请三思!”   “请陛下务必为举国上下拥戴您的无数子民保重身体哪!”   “圣爱希恩特不能没有陛下啊!”   ……就是这样,所以才说我的存在不利於国家啊!对於周围将士的阻拦,弗里德瑞克的感觉只有无奈。他微微苦笑着继续说下去。   “喂,大家安静下来。先说明一点,我还没强到能若无其事地自杀的地步。所以这段时间来,我一直都在犹豫挣扎着究竟该怎么办。多亏了这位先生的到来,让我除了死之外没有别的选择,也让我从此不必再烦心这事,怎能不道声谢?”   他侧转身,淡淡回视身后的刺杀者。对一个本身已不怎么把死亡放在眼里的人来说,自然无需在刺杀者面前束手束脚、畏首畏尾,圣王因而更显现出一股超脱凡俗的英伟气概。   艾里忽然发现,自己再无法兴起对他的厌恶之心了。一个不珍视别人的生命,为了达到所谓的崇高目的,可以毫不在乎地让他人为自己牺牲的人诚然十分可恶,但若是这人对自己也一视同仁,当有必要时,同样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来实现他所追求的理想,是不是也值得钦佩呢?   纵然这样的人生观简直虐人又自虐,艾里自己是无法接受,但能始终把它贯彻到底的人却无疑具有某种可让人敬佩之处。   “不过,是人总有求生的本能,总免不了想试一试救自己的命。”   弗里德瑞克随即又说:“刺客先生,请容我提醒一下你效忠的凯曼所面临的处境。杀了我对圣爱希恩特的长远来说只有好处。而且盟军乃是为圣爱希恩特而战,并不是我个人的军队。就算我死了,也有人能接替我来领导盟军完成使命。相信我,我的死讯不会让盟军有分毫动摇,反而会激励起士兵的复仇意识,令他们在和凯曼军队作战时更加勇猛,好为他们心目中的贤明王者讨回‘血债’。你杀了我,只会加速仁明王的覆亡而已!”   “既知如此,”圣王兴致缺缺,不甚在意地最后问罗炎:“你确定还是要杀我吗?”   四下的盟军将士又骚动起来。这一次却是因为燃起了希望。虽然迁移至海外的圣爱希恩特国内变革的具体情况,敌国不见得都知道,但至少还是有一些情况凯曼应该是知道的,以之验证圣王刚才的话,便可知道他所说属实。   既然刺客是凯曼为了解危派来的,现在知道谋杀圣王只会令凯曼面临的情况更加恶化,或许就有可能收手中止任务?   周围的数千名将士不约而同地屏息以待,这片营区立时变得安静得诡异。山间啁啾婉转的鸟鸣,和着山风吹动林叶的萧萧之声清晰可闻,却非但不能令人放松,反而更透出一股紧张感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凝聚在人群中心处的圣王和魔王身上,因而便没人留意到艾里等几人突然大变的脸色。圣王的这番话,或许可以打动一般刺客,但却还不足以动摇情况特殊的罗炎啊!   “就人类而言,你算是相当有胆色的了。”罗炎淡漠的声音悠悠传来:“可惜凯曼将来会怎样,不在我考虑之列。我会尽量减少你的痛苦的。”   伴随着话声,他扬起原本放在圣王脖颈上的手,聚集魔力於掌中幻化出魔真剑,无声无息地从侧方贯穿圣王的头颅。   弗里德瑞克的表情蓦然停滞,却奇异地并不显得痛苦,而是如刚刚忙完一件很辛苦的工作,放松全身微瞇着眼在休憩一般的安宁神色。只有渐渐渗透他发梢,淋漓滴落下来的黑红血浆,悄悄告诉了人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四周的盟军将士纷纷失声狂吼起来。有人崩溃地蹲下身去,高大粗壮的汉子却像小孩一样捂着脸放声痛哭;有人摇着头狂喊,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而更多人则是没有时间来落泪哭号,冒着火光的一双双怒目死死瞪着杀害圣王的凶手,战士们忘记了先前罗炎挟持圣王时展露出的骇人本领,愤怒地冲上前去向凶手复仇。   然而,愤怒诚然可以激发人的力量,但那得在双方实力相差不远的情况下才有作用。冲杀过来的将士虽多,但即使是其中战技最强的领军将领,和罗炎的差距也一样是天差地别。   无视四面冲上来的军人那强烈得足以蚀心化骨般的杀气,罗炎轻轻一腾身,便以超越这些将士反应极限的速度踩着他们的肩膀头顶,飞速远扬而去。当被他当作跳板的士兵反应过来时,已只能远远看到他的背影。   艾里萝纱等人并没有上去阻拦。就算是他们,开始就差了这么一段距离,也一样是追赶不上。就算追上,又能拿他怎样?   魔王的人影转眼已消失於山间。   维洛雷姆一拍脑袋,想起来什么似的,向萝纱道:“啊,对了!他先前曾要我们告诉你一声,说那链坠对你用处不大,不如借他带回去……”   “什么?!”萝纱惊骇地跳了起来。   水晶坠几年来片刻未曾离身,早已习惯它的存在,萝纱刚才心神都放在圣王的身上,竟没有发现不对。她一抚胸口,果然空了,一时间惶然不知所措。   怎么办?!我根本还没学会修复封印的方法啊!   她本还期望以后有机会向妈妈再问详细一点,弄清楚究竟是差了哪里不对。谁知竟连修复封印必须的坠子都失去了?   ……不要问我该怎么办。这下子真的糟糕了! 【第二十四集】 第一章 兵临城下   时值五月,应已入夏了。或许是被战争阴影笼罩着的关系,凯曼王宫彷彿仍从骨子里透出料峭的寒意。穿行其中的风儿吹拂在神色惶惑不安的宫人们身上,总令他们不自觉地瑟缩起来。然而,当这冷风吹到正殿前的空地上时,却被那里的一个男子完全忽略了。   刚完成刺杀任务回来,罗炎候在正殿门外,等着国王宣召觐见。纵然他身分特殊,但仁明王时时恐惧着遭人刺杀,刚从外地返回的他要见王,也需在这里先等待宫人通报国王以确认他的身分。   不过与一般臣子觐见君王时的毕恭毕敬、战战兢兢浑无半分相似。   罗炎跷起一条腿坐在道旁围栏上,一手托额,背靠栏柱,一派散漫轻忽间仍是透出一股皇者的霸气。而他的另一只手中,正紧紧握着从萝纱那儿拿来的水晶坠。   从炼坠中隐隐泄漏出些微亲切的气息,那是来自他日夜思慕怀想的那个灵魂特有的波动。纵然无法见面,握着水晶,感受她的气息,总算能稍解相思之苦……   放纵自己的全身去感受她气息的包围,袭上身的冷风早被罗炎排出他的感知之外。清雅冷傲的面上,浮现出外人向来无缘得见的沉醉醺然。罗炎祈望时光能永远停驻在这一刻。   兜兜转转,寻寻觅觅,求的也不过是能永远和她这样相伴啊……不管是拥有真实的生命,或只是两抹幽魂。   也许外人很难理解,当年被修雅封印,两人的灵魂共眠於那再无外人干扰的神之眠地,他其实是很满意这样的结局的。而现在,他冀望能借助女儿和艾里之力达到的,也不过是重回那个时候罢了。   进去通报的宫人尚未传来回音,宫门外先响起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罗炎将水晶坠纳入怀中望向宫门处,见是萨拉司坦正随一个宫人的引领大步往正殿行来,想来是应仁明王之召而来。   见罗炎在等候通传,法师长的脚步稍顿,道:“回来了?随我一同去见陛下吧!”   料想陛下应急於知道罗炎的任务是否完成,萨拉司坦想着既然自己可以确认罗炎的身分,就没必要让通传之事耽搁时间了。罗炎哼了一声,不和他多说便跳下围栏,领先着他几步距离迳自往殿内行去。   萨拉司坦见惯罗炎的冷漠傲然,也未在意,只是心中没来由记挂着乍见罗炎时,在他手中瞄见的东西。记得是个莹润的水晶坠子,那大小形状和色泽,总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曾在哪里见过……   进了殿内,便见国王负着手,在王座前兜兜地转着。先前仁明王正是在烦躁着罗炎还未回返,心中七上八下的不知到底吉凶如何,才差人把萨拉司坦唤来说说话的。   此刻见罗炎和萨拉司坦一起进殿来,他又是惊喜又是忐忑,一时忘了君王之威主动迎上前去,急急问道:“怎样?事情办成了吗?”   罗炎淡然道:“已完成任务。”   ……也把你往灭亡之路上又推前了一步——罗炎他在心中冷笑。   罗炎对仁明王虽毫无忠诚之心可言,但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却不可能有假,他说任务完成,圣王便真是死了!国王一听,哪里想得到去细问详情、打听圣王死前说过什么话,他只道盟军中威望极隆的圣王已死,军心必然动荡溃散,这帝都之危已然解了大半,大喜之下,全身如抽了骨头般软下来,虚脱似的再使不上力。此时,连一向稳重的萨拉司坦,一时也喜形於色。   “来人啊!拿酒来!!”   片刻后,稍微镇定下来的国王立刻大声向殿外侍奉的宫人传下号令。纵然还不到大摆欢宴庆贺的时候,但欣喜若狂的仁明王还是需要美酒来发泄他的喜悦,安抚先前绷得太紧的神经。宫人们奔里奔外,呈上美酒和佳餚,沉寂了好些天的王宫开始展现出些许欢欣气象。   萨拉司坦也被留下来陪君王一同畅饮。一片欢喜之下,本已暗生嫌隙的君臣二人言笑无忌,彷彿竟是意气相投,一团和气。   酒过几巡,萨拉司坦的心神渐渐回复平宁,先前引起他注意的罗炎手上那水晶坠又自他心头浮现出来。此刻他已微有醺然之意,头脑中的记忆片段变得比平时更加灵活,年轻的魔法师专注地在其中寻找着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见过那坠子。   那一边,也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酒意上涌,仁明王满脸通红,咕哝着说起了平日尽量回避的禁忌话题。   “嘿嘿,虽然什么护国女神修雅早完蛋了,不过有魔王站在我们这边,照样能庇佑我莱安特鲁王朝安然无恙!谁敢找我们麻烦,魔王会帮我统统把他们送进地狱去!哈哈哈哈!”仁明王完全是在胡言乱语了:“萨拉司坦卿,你说是不是该给他也封个什么护国大神之类的封号?”   仁明王的胡话显然没有回答的价值,反正就算回答,以他眼下神智的清醒状况也意识不到。不过,其中某些话语却触动了萨拉司坦的心弦。   修雅……养育他长大的恩师,曾经如山嶽般挡在他的前方,被他视为难以逾越的障碍。就连她的女儿萝纱,也一样具有超凡的魔法禀赋,时时都像在讽刺着永远不可能拥有那样特异天赋的自己……萝纱?!   萨拉司坦的酒意蓦然消褪。   他记起来了。自己原来是在萝纱身上看到过!罗炎手中的水晶坠,不是和萝纱片刻不离身的炼坠一模一样吗?!   一找到了方向,法师长的脑子便开始一连串运转起来。过去并未见罗炎带着那坠子,推算起来他应该是在这趟刺杀圣王的任务中得来的。这么说来,罗炎大概是在盟军中与萝纱有所接触而拿了她从不离身的项炼。可萝纱又怎会出现在圣王的盟军之中?   想到这里,他已能确信黑旗军的圣女萝纱,正是从小和自己一同长大的那个小师妹了!   以前他只是这么疑惑,并没有什么机会证实。但现在推想起来,罗炎前去行刺圣王,联军若有在拉寇迪安设奸细探子,应该会探得这个消息,那么身为圣王盟友的圣女便很可能赶去救援,因而与罗炎遭遇上。这样罗炎才有可能会取得萝纱身上的物件。   但,在自己眼中,身为魔王的罗炎自从复活后,向来表现得对什么都漠不关心。这样的他,怎可能平白无故对一个小女孩的饰物有兴趣,甚至出手夺取?萨拉司坦陷入了更深的疑虑之中。   片刻沉思之后,他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大胆到了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程度。犹豫了一下,他终於还是觉得应该试试看,便向侍立於仁明王王座之侧的罗炎试探地问道:“罗炎,这次出行,你是不是曾和黑旗军的圣女交过手?”   罗炎漠然点点头。   “那么你有没有取她的性命?”   “这不在仁明王命令的范围之内。”   ……非常乾脆的回答,却也更加证实法师长的推测。   “唔?没把那个什么圣女顺便杀掉吗?”仁明王听见他们的对答,糊里糊涂地掺合进来,大声嚷嚷着:“也没多大关系啦!反正有罗炎在,不管是圣王、圣女还是圣剑士什么的,谁都不是对手!等到哪个人开始威胁到我们,再叫罗炎去干掉他就是了!”   萨拉司坦没心情理会国王,继续紧盯着罗炎追问:“罗炎你的全名,可是罗炎·唐伽洛·金·坎布拉奇亚·特尔维?”   哦,被他猜到了吗?罗炎眸光一闪,终於正眼望向年轻的法师长,淡漠的表情中透出深长的意味。不过他嘴上仍是着实答道:“是的。”   萨拉司坦倒抽一口凉气,惊骇地靠向椅背。   护国女神舍身封印魔王的故事,早已为大陆上无数人耳熟能详。然而这么多年来,所有人竟都忽略了隐藏其中的一个问题——修雅封印魔王的魔法乃是属於利用真名与神魔订立契约这一类别的,这需要施法者曾被魔族亲口告知全名,才可能成功。而自从魔族入侵,一开始就是以敌对姿态与罗炎对立的修雅,怎么会有机会被魔王告知其真名?!   除非,早在此之前他们就已经相识,彼此间更有着十分亲密的关系!   再联系现在,罗炎竟会将属於修雅女儿的饰物珍而重之地收在身上,这样想来,其中只可能有一个解释……   萨拉司坦蓦然站起身,向仁明王进言:“陛下,臣先前发现罗炎身上多了条项炼。陛下不如命他将其上缴,免得多生什么枝节。”   虽然罗炎就在旁边,但因确信他必须遵行仁明王之令,无法自由行事,萨拉司坦也就全不避讳,当面直说了。   闻言,罗炎的淡漠神色微显动摇。眼下如果仁明王要他交出坠子,受血誓制约,他根本无法抗命不交。修雅寄魂的水晶坠乃是日后重新封印他的关键,他因思念修雅的气息而将坠子收来,若因此令水晶坠被凯曼人拿走,就大事不妙了!   说到和罗炎有关的事,仁明王晃晃头,酒意褪却了几分。不大明白萨拉司坦为什么提出这个要求,他索性直接问罗炎本人。反正他不可能虚言哄骗自己,问他是最快的了。   “罗炎,萨拉司坦说的项炼是什么来历?”   罗炎维持着平日的神气,爱理不理地应道:“那是我女儿身上的饰品。既然受你们差遣,不得不与她敌对,我便只能取它来带在身上,聊以安慰。”水晶坠确实是萝纱的,罗炎这并不算虚言相欺,只不过真正的功能有那么一点点遗漏罢了。   “你有女儿?”   仁明王自是惊异莫名,追问起来。罗炎知道萨拉司坦已经猜到,索性将自己和修雅、萝纱的关系大方地照实详尽说了,藉以敷衍打消仁明王和萨拉司坦的疑问,却故意不提有关水晶坠以及重新封印之事。   国王听完,果然对这坠子完全再没多大兴趣,不甚在意地挥手道:   “萨拉司坦卿,既然这是罗炎用来睹物思人的,没什么要紧,就让他留着无妨。罗炎现在对我们很有用,何必纠缠於这种末节小事?”   什么事情一旦摊开在台面上,没有了隐晦不明之处,人们对它的戒心自然便会消散许多。萨拉司坦听罗炎所说之事,果然与自己的猜测无二,也消了心中疑虑,觉得确实没必要在这个小小炼坠上花太多心思,便不多作坚持。此时,他的心思已经转到了该如何利用此次得知的情报上……   忽然间,一阵惶悚的脚步声踏破了殿上的轻松气氛。仁明王拧起眉头正待发怒,却见一个士兵急匆匆扑到座前禀报道:“陛下,前去探听圣爱希恩特盟军行踪的斥候回报,今晨盟军中出现骚动,停顿了近两个小时后,便拔营全速往帝都赶来!现在估计距这里已不足二十里了!!”   “什么?!”   仁明王的酒意顿时全醒了,整个人瘫软在王座上抖个不停。萨拉司坦也不由变了脸色。这样的变化,完全超出了他的预计!   而罗炎见盟军果然如那圣王所预言的,并未因主帅之死而动摇,看着凯曼国王和法师长惊惶失措的样子,唇边微微露出快意的笑容。   好一会儿后,国王终於挣扎出声音查问那士兵:“盟军主帅圣王不是死了吗?军队的行动怎会丝毫不受影响?!”   “启禀陛下,盟军确实曾降下帅旗片刻,军中应有大丧,但不多时后盟军便升起帅旗,重新恢复行动。据潜行至近处探查的斥候回报,盟军上下将士俱都头缠黑带,神色悲厉,人人誓言复仇,行动更见坚忍剽悍!”   仁明王此刻已是心神大乱,完全没了主意。紧揪着罗炎的衣袖呆了片刻,他猛的像是找到一条活路般跳起来吼道:“传令下去,即刻整理国库财物,整备全城军队,护送国王和王亲撤往南方!撤!现在就撤!!”   撤离国都是何等大事,就这么仓促下令?那传讯士兵不由一呆,见法师长打手势示意自己先退下,忙顺势退了下去。萨拉司坦随即上前搀扶住完全昏了头的君王,尽力放缓语速安抚他。   “陛下,请镇静下来从长计议!别忘了西南方还有七万征讨军。若只凭我们眼下包含三万新兵在内的八万兵马仓促护驾南下,征讨军必会趁机偷袭侵扰。那时我们无城可据,情况更糟!”   要不是有征讨军在西南虎视耽耽,他早就进言南迁以回避盟军、联军的威胁了。只要拖延上哪怕只是几日时间,便能等到各路军队来援,这次的拉寇迪之危也不再成为威胁,这道理萨拉司坦当然看得比仁明王更清楚。要能撤,自己早撤了,还等他现在来说?   “那……那该怎么办?”   仁明王惶然回首,望向这眼下唯一可以倚赖的臣子。五十多岁的人了,竟露出小孩般无措的表情,哪还剩半分王者风范?   萨拉司坦没有回答他。搀着瘫软的国王,他第一次不是向上仰视王座,而是有机会站在王座前俯视那空阔的殿堂。并没有想像中傲视天下的豪壮之感,相形平日显得阴暗低矮的殿堂,只让他有种少了倚靠般无力失措的软弱感。对於国王的求助,这一次连他也不知该如何才能解决得了……   或许还有一件事可以试试看?虽说效果应不足以动摇最后的结果,无计可施下也算聊以自慰了。   年轻的法师长让那传讯士兵为他召来随侍在外的部下,细细嘱咐起来。   十五万盟军将士人人头缠黑带,在为圣王复仇的信念驱使下,全军上下焕发出了超越寻常的力量,以完全看不出连续几天急行军的疲惫的惊人速度扑向凯曼帝都拉寇迪。当日傍晚,十几万盟军大军便如一条黑色河流,以看似沉缓却无可遏抑的来势涌流至拉寇迪城下。   帝都中的人们很清楚只要能坚守帝都直到几天后援兵抵达,凯曼便可佔据绝对优势,从此完全掌控战局主动,因而一早打定主意据城死守,索性赶在盟军抵达前以坚石完全封死了城门。   护城河上的吊桥自然早已收起,河水映着阴灰的天色闪着灰白黯淡的粼粼波光,彷彿一条长长的灰蟒在缠绕守护着拉寇迪。   城头上凯曼的浴火凤凰旗在风中无精打采的迎风招展,却无复昔日的王者风范,只令人觉得萧瑟而已。隐约间,可以望见城头兵士全副武装的一身铠甲和铮亮兵刃映出的亮光。   盟军才一出现在帝都视野可及的范围内,拉寇迪城头的士兵远远便是一阵骚动。虽然城头上的波动在军官的约束下很快平息下来,但便如乌云密布的夏日午后,风暴将临的气息从风中就可以嗅闻得出。   萧瑟长风掠过城池上空,卷向城外。在那里,盘踞着十数万大军阵营,长蛇般延绵了数里。盟军军阵中林立的九星伴月军旗被刮得猎猎作响,宛若遭受无数双无形大手揪住边角扯住一般,展开至极限。   特别的是,军阵中央的帅旗却降了一半。这是圣爱希恩特盟军在为他们殉难的圣王致哀。   闻讯后赶来亲眼探视情况的仁明王身披重铠,战战兢兢地走上城楼。望见下头黑压压一片如蚁群黑河般围堵城下的盟军阵营,他膝头猛的一抖,幸好旁边有萨拉司坦搀着,才没在军前露丑。强自镇定下来,国王接过萨拉司坦奉上的远视镜,小心不把头探出城墙防护地查看下方的盟军。   望见那降至一半的帅旗,原还存着几分疑虑的国王终於可以确信罗炎确实完成了自己的命令。但圣王虽殁,观盟军阵营,却依旧严整有序,毫无一分乱象。细察各个盟军将士神色,悲愤中皆透出一股肃杀悍戾之气。   这是一支上下同心,矢志复仇的军队。   没有人发声呼喝,只是沉肃着脸,以明如烛火的眼神静静瞪着拉寇迪城头的人们。无声中,汇集起的杀气如汹涌的怒海般澎湃浩瀚,沉缓而无可遏抑地向凯曼国王逼涌上来,直欲将他吞没!   仁明王心头一悸,不由得后退几步,直到避至城墙遮蔽范围内望不见盟军将士,看到救命伞罗炎就在身边,心神才略安定了些。   此时城下十数万兵马的眼睛无不是紧盯着城头的动静,仁明王虽只这么匆匆一探头,便已落入了许多人眼中。城下绝对的静寂登时打破,一股动摇骚乱如波浪般迅速鼓荡开去,传至盟军阵营每个角落。   霎时间,城下十数万人沸腾了。   万千士兵同时开口呼喊起来,一开始,声音混杂在一起尚难以分辨,只是单单那磅礴奔啸的巨大音量,就震撼了帝都城头上所有人的胸臆。而很快地,所有的杂声逐渐消失,士兵们的呼喊声渐趋一致,到最后化作了同样的语句。   “血债血偿!为陛下复仇!!”   城下所有盟军将士竭尽全身之力,只反反覆覆地喊着这一句话,持枪矛的士兵有节奏地将柄端重重顿击大地,持短兵刃的士兵也敲击着自己的兵刃。以这隆隆的铿锵之声作和,盟军的喝声更形惊心动魄。   很少人有机会见识到十数万人齐声喊着同一句话是怎样的光景,但在今日,帝都里的人们知道了。山可为之摇,地亦为之震,整座帝都在这震天撼地的复仇之声中微微震颤着!城中的人们一下子苍白了脸色,甚至有不少人心神震颤地摔跌在地。   仁明王过去并不是没有听过千万人同声呐喊的经验。昔日检阅军队时,自是每次都少不了要喊喊“陛下万岁!”之类的口号。但那些口号就算喊的人更多些,音量比此刻还大些,但气势却到底要逊上一大筹。   将近二十万盟军将士胸臆间充斥的强烈复仇意念集於一处,自然汇合成了一股滔天杀气!   在这熊熊的复仇火焰之前,再钝感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畏惧瑟缩。   纵然过去仁明王还可算得上深沉稳重,有几分王者风度,不过这段时间来饱经惊吓忧虑,心志已崩溃大半,更何况城下万千兵马的杀意可以说是直接冲着他来的,一时间仁明王战战摇摇,靠着萨拉司坦的搀扶才没瘫在地上。什么王者风范,哪里还剩得下半分?   如果是平日,凯曼国王身旁的罗炎想必会很乐於欣赏国王的这番丑态,但此刻魔王的视线却完全不曾落在狼狈的国王身上。高出仁明王一头的个头,令罗炎的目光能越过城墙望见城下盟军的情形。在怒潮般翻滚咆哮,直可吞天噬地一般的滔滔杀气之前,城头上人人都是面容僵硬,难掩紧张戒惧之色。只有他,眉目间隐现出一股柔和至极的神色,唇边甚至微微透着一抹欣然笑意。   尘俗间金戈铁马,万千风云变幻,都入不了他的眼。温柔的目光掠过千军万马,独独久久凝注於军阵中央帅旗之下的一位秀美少女身上。在他指间隐约闪动的水晶莹光,彷彿也在应和他唇边的微笑。   而盟军阵营中的萝纱此刻并未察觉到父亲的目光,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淡然直视前方的娟秀面容上一片空茫,衬着那身随风飘飞的洁白轻软长袍,在旁人看来果真有着与她名号相符的神圣纯洁。   但她内心自知,这只不过是淡漠无觉而已。现在的自己,只是机械地按着原先的预定行事,完成圣女的职责罢了。当初仓皇逃离拉寇迪,今日携千军万马重回故里,在常人来说该是心潮澎湃,不能自己的。然而她日益魔化的内心,却全然是一片空白,已经很难再兴起半分涟漪。   陷身盟军将士雷鸣般的吼声中,萝纱心头忽然一阵迷惘:“我究竟在这里做什么?又是为了什么?”   在萝纱周围,还环绕着数名骑者。他们是艾里、维洛雷姆与盟军最高层的几位将领。   今日与圣爱希恩特盟军会合后,眼看至关重要的拉寇迪攻城战近在眼前,而南方联军距此尚有几百里,一时也发挥不出什么作用,艾里和萝纱便索性决定留下来和盟军一同行动,能为攻城之战多出把力也好。   不过维洛雷姆留下来的原因则例外。他依旧坚守不把自己的力量介入人界战争的原则,没有打算在战争中出力,只是单纯为了萝纱而已。   艾里和萝纱无可无不可,任由他爱怎么看热闹就怎么看。盟军其他人不知道这人究竟是何来头,又看圣女和圣剑士都对他听之任之的样子,便也任由他跟随,而没有安排他参与作战行动或加以限制。   萝纱身侧那位样貌平凡而气质肃杀的黑衣将领,乃是圣爱希恩特的第四军团长。在圣王殁后各人彼此通传名号,艾里等人才知他的真名原来是奥伦·李维亚。奥伦素为弗里德瑞克所倚重,盟军平时的具体军务就几乎都是由他在操持运作的,现下地位最尊的圣王不在了,他临时升任将军,挑起了统领盟军的责任。   此刻帅旗下的一众骑者,正昂首望向近在眼前的敌城。疾掠而来的长风撩起他们的衣袂,却动摇不了那一双双眼睛中夷然无惧的坚定神光。   眼前看来宏伟的城池,并没有在他们心上产生多少威胁感。拉寇迪虽然护城河、箭塔之类的城防设施一应俱全,可在场众将几乎都已事先把凯曼帝都的情报做过细緻的研究,皆知这些城防修设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让帝都更显出大国之都的泱泱风范,其观赏效果大於实用价值——换句话说,也就是中看不中用。   护城河看来宽广壮阔,其实深度有限,就算凯曼人察觉帝都面临危机后全速赶工,也来不及将河床多挖深几尺。城墙修得虽高大,看起来壮阔堂皇,不过城壁厚度却有限。   城墙外头,还密密雕饰着描述神话和凯曼建国历史的浮雕。平日看来是够辉煌壮美,果然大国风范,可惜,艺术品从来是脆弱的。这充满艺术价值的城墙能有多高的抗打击度,也可想而知了。   就只有箭塔哨楼之类的,因为本来要求就简单,功能尚不至於打折扣。但区区几座箭塔哨楼,对付小股流民反军还行,遇上十几万精良大军,能派上的用场就十分有限了。   不过这也怨不得当初的设计者,谁都知道帝都本来就不是用来战斗的。   拉寇迪位於凯曼腹地,若是一般内乱,这种程度的城防已足够阻挡叛军直到附近援军赶来;若是被外敌攻到这里,基本上也就等於凯曼的国力根本不足以与敌人对抗,再坚固的城防也不济事。而且凯曼自建国以来,国力、军力便一直处於大陆之冠,这次凯曼人倾一国之兵外侵他国,而留守本国的兵力又被诱引到远处,让大股敌军长驱直入兵临城下,实是超出了当初修建帝都的所有人的预计之外。   在某种意义上,这也意味着,凯曼正是出於自身的贪念才招致今日帝都之祸吧! 第二章 开战   艾里昔年曾在凯曼军中待过一段时日,自身又是帝都出身,对拉寇迪的防卫情况当然更没有不清楚的道理。然而与盟军一众将领面上的坚定神色不同,他的表情却是和萝纱又有所不同的另一种迷惘。   周围沸反盈天的轰鸣声在他也是过耳不入,他的心头竟有着和萝纱相似的抽离现实的怪异感觉。   他并非是忧虑难以攻陷帝都。事实上,连艾里自己也弄不清楚最困扰他的究竟是哪件事了。好几件事纠结於心头,扰得他很难再维持平日淡然从容的心境。   事到如今,等会儿盟军结稳阵营后正式发动攻城,如能生擒仁明王固然好,就算抓不到他,只要能对国王的安全造成切实的威胁,便拥有和凯曼谈判的资本。   此后,让凯曼交出什么重要人物、事物为质也罢,又或是逼迫仁明王退位而扶植主和的王位继承者继位也罢,要遏止凯曼继续侵害大陆各国的方法多得是。   至此,制止这场战争的路已经变得很明确了,然而艾里对自己接下去该往哪个方向走,却反倒迷惑了起来。   不管是以要挟手段令仁明王不敢再行侵略,凯曼没用改朝换代,而自己回妖精领域一带黑旗军控制的地盘做土霸主,还是由自己和傑伊来掌管推翻了莱安特鲁王朝的凯曼,都必须要考虑在战后如何着手治理一个国家。   连征战带兵都觉得麻烦又无聊的自己,却要担负决定一国兴亡,关系千万人命运的责任?   ……光是想想,头就大起来了。   另一方面,就算不说掌权理国之事与自己的个性不合,艾里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治理好一个国家。   要说他辛苦创立军队,都已经打拼到现在了,才开始考虑起自己有没有管理国家的本事,听起来未免也太迟了点。其实,他是今日受弗里德瑞克之死的触动,才萌发出这种想法的。   以前艾里所见的治国方式,无不是君王以上御下,统御一帮臣子来治理国家。依艾里治理黑旗军的经验,他很有把握让手下人“人尽其才”替自己管事。黑旗军既然安然生存茁壮至今,估摸着要安稳运作一个国家也不成问题。他便以为为王为皇也不过就是如此了,并没有把这太当一回事。   然而得知弗里德瑞克为他的国家所做的事后,艾里对自己的看法开始发生动摇。   究其原因,一方面固然是弗里德瑞克为促进自己国家的前进,奉献所有的心血精力,乃至不惜牺牲贵为一国之主的宝贵生命和地位,圣王陛下这般崇高的品格令只不过想混个退休养老地盘的某男人出了惭愧之心;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艾里虽性子懒散,却绝非不负责任之人。   他深知如果掌管一个国家,便等於有无数民众的生命握在了自己的手上。自己去争取权势,是因为想过上理想中的安逸闲散日子,但一般老百姓中同样也有许多人盼望着能平稳安乐地生活。   在艾里的是非观中,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而剥夺他人追求幸福的权力,是件可耻的事。如果自己坐上了王座,却令辖下的子民处在他国的威胁阴影之下,甚至遭到侵犯,那就未免太对不起人了。   而艾里一手带出来的黑旗军,可以说也是因为他给予黑旗军中各阶层加入者平等的地位,顺应大家共同的意志行事的统军宗旨,才能激发出所有人的忠诚和热情,迅速从无到有,蓬勃发展至今日的局面。因而他十分清楚大众的力量一旦被良好的制度激发出来,会产生多么强大的推动力!   对军队如此,对国家亦是如此。弗里德瑞克生前已经为本渐老朽的圣爱希恩特缔造出完备而充满活力的制度,圣爱希恩特现在又隐然已是神圣联盟北部的领袖,等到大陆战事停歇,不消十数年,圣爱希恩特恐怕就会快速崛起,重新成为一个极其强盛的国家!   相反的,凯曼若在这场战争中落败,必定会有相当一段时间处於衰退期。这两三年中向全大陆开战的消耗,也会在战后显露其后果。   如果再摊上一个治国能力不足以与圣王相抗衡的国王……国与国之间从来是靠实力说话的,届时强盛起来的圣爱希恩特和衰弱下去的凯曼之间将会演变成什么样的局面,艾里没法对此抱多少乐观态度。   艾里始终是凯曼之人,现在之所以会站在和凯曼对立的地场,纯粹是因为无法赞同凯曼的侵略行径以及其他一些出於无奈的原因,并不意味着他就不爱自己国家了。只要凯曼不再扮演侵略者的角色,他也实在不想看到自己的国家沦落到被其他强国欺凌的境地。   就算不考虑凯曼的前途这种有些遥远的问题,摆在眼前的烦心事也还有一大串。   这些时日来萝纱的异状,艾里并不是没有察觉。亲手推开自己喜欢的人,亲眼看着她日渐憔悴,明知只要伸手就能拉回她,暂时中止两个人的痛苦,却终是不能向她伸出手去——艾里忍受的痛苦绝对不会比单纯为了他的拒绝而伤心的萝纱少。   留意到萝纱的表情日渐冰冷,他也猜得到自己的拒绝已将她渐渐推往魔族那一边。虽然与她决裂的那次谈话中,他说过变成完全的魔族不见得就是坏事这样的话,但看到彷彿渐渐变成一块坚冰的萝纱,他内心深处却不禁涌出疑问:“淡漠无感,却也不再露出笑容的萝纱,与昔日总在自己身边蹦蹦跳跳,直率爱笑的那个女孩相比,得到的幸福真的会更多些吗?”   另一方面,罗炎的事也是近在眼前,那是更要命的麻烦问题。当初修雅言之凿凿说可以封印罗炎的方法,却偏偏在今日与罗炎之战中失败了。失败原因,未知……下次能不能成功,未知……要如何改进,同样未知……   要对付仁明王,必然要先解决掉罗炎。与他的决战,终究无可避免。   眼下情势发展至此,若下次照面还不能成功封印他,到时候有仁明王在场指使,受血冥幻晶所制的罗炎再无转圜余地,恐怕真要对自己和萝纱下杀手了!先不指望封印人家,单是自己能否在他手下保住性命,就是老大的一个问题了。   虽说艾里今日第一次在和罗炎的正面战斗中佔到了上风,旁人看似他已找到了克制罗炎的方法,再来一次应该也不成问题。可艾里他心中十分清楚,这一次自己仗恃的只是强过罗炎的剑技。而剑技这种东西,说到底仍旧不过是一种技巧。   一般人在精进力量的同时相应的磨练技艺,固然相当耗费时间精力,可罗炎这样拥有远超技艺之上的力量的人,对力量的作用方式早已瞭如指掌,他再回过头来修习使剑的技艺便简单得多了,需要的只是练习熟悉而已。   而罗炎体内不能违抗仁明王所说的话的血誓制约,必然会驱策他为了能达成国王的命令而弥补自身的弱点,尽快掌握使剑用力之道。   相反的,自己在运用天地之力的纯熟度上与罗炎之间的巨大差距,却是由双方体质和运用力量的时间长短决定的。自己再怎么勤练不辍,短时间内也根本不可能缩小这个差距。   也就是说,下一次再和自己对上的罗炎,自己和他之间的实力差距依旧,他身上唯一可以利用的弱点却将不复存在!到那时候,自己还能靠什么来对付他?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何必烦恼那么多呢?如果解决不了罗炎这边的问题,恐怕自己就得死在拉寇迪的城头上了,那样的话,不仅萝纱的事迎刃而解,凯曼前途的问题也该轮到别人去烦恼,用不着自己操心了!   此时,城下万千大军的吼声依旧在城池上空震荡,还没有停歇的徵兆。奥伦将军见将士们的喝声已经收到了震慑凯曼人的效果,蓦地伸掌向前,向下虚压。四下的军官望见将军的手势,即刻约束部属安静下来。片刻间,喧闹的城下便重归宁静。   奥伦·李维亚将军策马徐徐向前,行至护城河前才停下。这个距离,说话声已足可传至帝都。奥伦自身武道修为不俗,运力发声下,这点距离更算不得什么。下一刻,将军沉稳的嗓音便响彻城头。   “凯曼君王可在?”   缩在城墙后的仁明王闻声一抖,无措地望向扶着他的年轻法师长。   见主君如此不堪形状,萨拉司坦微叹口气,用力搀起他走到城墙前。   仁明王定一定神,向城下的奥伦喊道:“仁明王康赛因在此!阁下有何见教?”   平素仁明王自不会把区区一位盟军将领放在眼里,不过眼下强弱易势,人家率领的军队大可以踏破自己所在的城池,姿态就不由自主地放低了。   “拉寇迪的防卫情况如何,仁明王陛下应该也很清楚——这样的帝都,绝不可能挡得住这里的二十万大军!不想贵方将士无谓伤亡、百年古都毁於一旦的话,不如趁早认输降了吧!只要仁明王陛下即刻颁布停战公告,命令所有羁留在其他国家的部队撤回凯曼原来疆界之内,并交出质子,承诺在位期间绝不再对他国发动侵犯,我们就马上撤兵,不会再有任何不利於陛下的行动!如若不然……”奥伦将军神色木然,话声却一下子冷了下来。   “等到城破之时,非但仁明王陛下不可能再坐在王座之上,恐怕我克制不住我手下军队的复仇杀戮,莱恩特鲁王朝将不会再剩下任何拥有王室血统的继承人!”   盟军的将军以平淡的语调单纯在陈述一个事实,却比恶形恶状的威吓更令凯曼人感到威胁。艾里在旁听着,心中暗道弗里德瑞克果有识人之明。   时下的局势看似拉寇迪落於绝对下风,其实胜负还很难说。单看兵力攻防,盟军确实佔绝对优势,但却还要考虑时间因素。   如果盟军不能在凯曼大军抵达之前迫使凯曼国王认败停战,届时便再没有任何兵力优势可言,甚至可能反而成为深入敌境的孤军而被消灭掉!尽速达到制止战争的目的,全身而退,实是最有利盟军的出路。   虽然过去艾里对这位奥伦将军没多少瞭解,但单看现在他没有盲目的被复仇念头牵着走,而是在利用盟军的复仇气势来威慑敌人,冷静地提出最实际、最有可能为双方接受的要求,便足以看出圣王没有把盟军交託错人。   而先前群情激昂的盟军士兵,在听到主帅表示如若凯曼接受条件便可以放弃为圣王复仇时掀起了些许骚动,不过在将官的约束下还是很快恢复了平静。盟军在圣王治辖下军纪之严明,可见一斑。   与此同时,帝都城头上,仁明王勉强维持的冷静则开始出现崩裂的迹象。盟军提出的要求尚不到动摇自己的生命和王位的地步,并非全然无法接受。只要答应了,便能保住他原有的荣华安逸,也不用再战战兢兢地成天担心丢掉性命……刚才的三军怒吼令仁明王心中余悸犹存,贪生的本能驱使着他想立刻点头接受盟军的条件。   国王正要发话,旁边萨拉司坦观察他神色变化,已猜知他此刻是怎样的心思,忙出声劝阻。   “陛下,无需理会这些圣爱希恩特人的虚言恫吓!如果现在放弃,就等於陛下这几年的努力都白费了,千秋霸业全化为泡影,今后我国在大陆的地位更会一落千丈,陛下的声名也将从此染上战败者的污点!”   “可……”听他这么一说,仁明王浑浊的眼神又动摇起来。心神俱乱的国王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拿主意了。   “别看盟军现在佔尽上风,我方的回援军队却也在全速赶往这里,约莫就是三五天必能陆续到来!靠帝都八万将士据城而守拚死抵抗,谁也说不准我们能不能撑到援军到来,反而给进犯我国的乱军致命打击……”   仁明王皱了皱眉,插口道:“说不准?”这种要命的事,怎么可以用“说不准”这么让人没安全感的字眼?   “退一百步想,就算帝都失陷,但只要我王无恙与援军会合,凯曼就没有败!而有罗炎护驾,万一盟军攻佔帝都,陛下也可以靠他安然脱身。所以,形势还是对我们比较有利的。走到这一步才放弃,太可惜了啊!”   虽然罗炎在接受命令时阳奉阴违,时常变着法儿搞些名堂,不过对他堪称不败的战斗力,仁明王和萨拉司坦一样十分有信心。真撑不住被盟军攻破了城,只要命令罗炎保护自己安然逃离,去与凯曼援军会合,想来便不会有性命之危。   也就是说按萨拉司坦的建议坚守下去,如若成功固然可以得到非常丰硕的成果,而失败的话情况也不致糟糕到无可挽回……   想到这里,仁明王终於定下心来。该怎么取舍,已经很明显了。   “你们别做梦了!凯曼乃是注定将一统大陆的天祐之国,岂会受你们威胁?!帝都的人绝不会向敌人屈服,誓死与任何胆敢来犯之敌周旋到底!”圣爱希恩特盟军在城下等候了片刻,只等到了仁明王这样的答覆。   一场硬仗看来终是无法避免。既然如此,对盟军来说每一分每一秒就都很珍贵了。奥伦将军不再多耗时间,扬手传下攻城的号令。   此令一下,大半盟军将士没去担忧随后的战争可能带来的伤亡,反是暗自心喜。原本凯曼如果接受条件求和,他们虽会遵从主帅命令放弃攻击帝都,但心中到底会遗憾不能为圣王复仇。眼下凯曼拒绝议和,倒正中他们下怀。   主帅传下的攻击号令便等於是告诉大家可以放手复仇的讯号。转眼间,军鼓轰鸣,杀声震天,无数盟军战士顿时化作了一条熊熊燃烧着复仇怒焰的火之河流,从各方向朝着被围在中央的城池沖袭而来!   一架架云梯高高竖上城头,一队队士兵抬着一端削尖的巨木全力冲撞城门,掩护他们的弓箭方阵不间断地向拉寇迪城头飞射出无数枝箭矢。不过凯曼军都躲藏在城墙后,很难瞄准,盟军的弓箭手只能漫无目标地向斜上方射箭,让回落的箭枝自上方插向帝都的城头和城内,杀伤力自是大打折扣。   而城头上的凯曼军居高临下,利於箭攻,箭枝更是如落雨般往城下蜂拥而至的盟军倾泻而下。城池上空往来激射的无数箭矢,一时间竟如蝗群铺天盖地的黑压压一片,明亮的天色也因此显得阴沉黯淡了几分。   不过,这非自然的阴暗随即被同样非自然的光芒重新映亮了。尽管凯曼多年苦心培养的魔法师战力大部分在外征战,帝都中还是留下了近百魔法师以护卫王室,听候调遣。此刻,这些人终於派上了用场。   聚集在城头的魔法师们按魔法属性分作三五个一群,各由一队士兵护卫着。伴随着低沉的咏唱声,他们的上空很快便闪耀起各色美丽却致命的魔法光芒。冰蓝的是冰箭、银白的是风刃、殷红的是火球、亮紫的是雷击,艳丽的光芒便如春日盛放的繁花一般,次第在城下拥挤成一片的盟军中炸裂开来。   城下盟军人群密集,每一个魔法都能造成颇大的打击。就算是战场上比较适用的风刃火球这类施法速度较快的中低级魔法,由一般魔法师来使用,其本身并不拥有太强悍的杀伤力,但凯曼魔法师使用最多的冰、雷属性魔法所附带的冻结、麻痺效果,也能对作用范围内的盟军士兵的行动产生要命的迟滞效果。   往往一列盟军士兵爬云梯才爬到一半就被冻结住,下头的其他士兵被堵得不上不下,进退不得。趁这空档,凯曼的弓箭手便可以无需顾虑对方的格挡回避,轻松射杀盟军士兵。眼看被冻结的士兵开始出现恢复行动的迹象,再给予最后的致命一击。   极其简单的配合,却极其有效。片刻间,盟军便遭受了不小的伤亡,攻城的进度也踟蹰不前。   幸而圣爱希恩特作为魔法古国,纵然已经没落,与帝都中的魔法师余部抗衡的实力还是有的。随军的盟军魔法师军团很快张开结界防护魔法攻击,或是为在前方打头阵,超出结界守护范围的攻城将士加护属性免疫魔法。   尽管属性免疫魔法只能抵消一次对应的属性魔法攻击,至少也为盟军争取了些许攻打城头的时间,还算是有些效用。   而纵然每往城头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许多牺牲,但盟军将士都明白这至关重要的一战除了强攻硬拚外再没有别的路可走。就算周围的战友不断倒下、就算身上伤痕纍纍,只要还能动、还可以战斗,他们便会往帝都城头忘我的攻去。   帝都城内的凯曼军无路可退,唯有孤城可守,自是全力阻挡盟军进攻。不过盟军上下士气高昂,全军将士更有着无惧生死的觉悟,再加上其兵力上的优势支撑得住一定程度的消耗,战局在双方近乎僵持的拉锯中,终是慢慢地倾向了盟军一方。   眼看战况激烈,盟军又正是最需要魔法力量支援的时候,萝纱不愿再只是守在后方旁观。使用魔法时不畏近身作战,颇有武斗家风范的年轻女魔法师一振臂,脱去碍手碍脚的长斗篷,便要上前助阵。   一旁的艾里虽明知她近来魔法的熟练度几乎到了意动即发的程度,但看她一副简直是要和人肉搏的架式,想到她以前的魔法失误率,不由得还是担心起来,张口唤住她:“萝纱!”   萝纱勒马回身望向艾里,既未应声也不发问,只是静静等他表明用意,面上一片淡漠空白,竟不现半分情感波动。   当这张秀丽面容不再挂着明朗清新的笑容时,看起来和十多年前的修雅更相似了,只是眸色不像修雅是纯然的墨黑,而多了一抹诡艳妖丽的深紫莹光。   怔怔与她相对而视,艾里的感受既非面对修雅时的平宁敬慕,也非与过去的萝纱相处时的轻快欢喜,只是没来由地有一股寒意油然自心底泛了起来。自己所面对的彷彿竟是一块坚冰,而绝非以往那娇美开朗的女孩……   艾里一时间竟忘了自己叫住她原本是想说什么。愣了一下,他才支吾着嘱咐道:“你……一切小心,别……别一个人冲得太前。”   萝纱定定看着艾里,忽然一挑眉,一边唇角讥讽地微微向上扯起,绽出一个透出些许恶毒意味的笑容:“当然。我不会忘记今后还有千百年美好时光在等着我呢!牺牲了这么多才得来的‘幸福’生命,我怎会不好好珍惜呢?”明明知道这正是自己想要达成的目的,艾里不明白为什么在看到萝纱这样笑着说出这番话时,胸口会有种濒临窒息般的痛楚感。   直到萝纱的身影飞掠向帝都,混入攻城的人群之中,他才渐渐回神。   那样的笑容,完全不适合出现在萝纱身上!在笑着说出那些话时,她其实比痛哭失声更加痛苦吧……   我这样决定,到底有没有做错?   当然,数万兵马嘶吼酣战的战场显然不是让人静心整理思绪的好所在。纵使内心比先前更加迷惘,艾里也只有暂且把个人的烦恼放到一边。紧随萝纱之后,他亦投身渐趋白热的战场之中。   艾里和萝纱两人都是自身战斗力极强之人,而与才刚接触的盟军部队又还很陌生,带队作战多有不便,便都是索性冲上攻城最前线,直接与凯曼军近身廝杀。只不过萝纱的主要目标,是让盟军极为头大的凯曼魔法师,而艾里则是直接飞落帝都城头攻击守城士兵,以接应盟军登上城头。   此时帝都城头乃是万众注目的焦点所在,四下许多盟军将士便都望见了一个身着纯白魔法袍的少女凌空飞上帝都城头,全然无视魔法师战斗规则,与其说“降落”,毋宁说是“一头撞入”城头上的凯曼魔法师中间。随即那边就是一阵鸡飞狗跳、鬼哭神号,来自那里的魔法攻击压力顿时减轻许多。   紧随其后,一个寻常剑士装束,而非盟军服色的金发战士也飞身而上,如她一般直闯入城头密集的兵群之中。虽然并非与先前的白袍少女一样使用魔法,却同样是狼入羊群般肆意东突西冲,无人能挡。   剑士剑挥脚踢所及之处,周围士兵便稻草人似的弹飞出去。亏得艾里顾念着到底同是凯曼人而刻意留了手,尽量让凯曼士兵只伤不死,不过被他在后方一阵冲击,凯曼的守城阵营片刻间已是乱作一团。   此时圣剑士和圣女的声名正是如日中天。若单只一个还不好确定,但这样特出的两人一并出现,所有人就都知道是圣女和圣剑士到了!   城下的盟军将士纵声欢呼起来,士气大振。趁着这凯曼军被圣女圣剑士二人牵制住,压力稍减的当儿,盟军抢登城楼的攻势更加猛烈起来。此消彼长下,凯曼的防线很快开始现出溃乱之象。 第三章 受挫   “那就是黑旗军的圣女和圣剑士吗?果然不同一般。”   自远处目睹那两人在城头上的耀眼表现,仁明王纵是立场对立,也不得不由衷感叹道。   为免遭遇危险,一开战仁明王就下了城楼,被护送到附近一座可以望见城头战况的高楼上督战。当然,罗炎这救命伞是不可能不留在身边守护的。而萨拉司坦善於谋略策划,临阵作战则非他所长,也随行於国君身侧。另有其他将领在城楼上指挥应战。   萝纱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成了别人评论的对象,她本也从来不是会在意旁人眼光的忸怩女子。此时她正专心凌虐眼前的一队魔法师。在她而言,战场上的血腥拚杀,已经渐渐变成了她宣泄心情的手段。   随着体内魔性日渐高昂,她发现只有在杀戮战斗时,这些时日纠缠心头迫使她几乎不想呼吸的那股忧伤哀怨才会纾解些许。   渐渐地,战斗之於她,几乎成为了一种享受,每次面对敌手时都专注投入。   可怜被她盯上的那队魔法师,合力支撑起的防护结界被人家几个魔法就打散,相反自己这边的攻击却被人不动声色地尽数化去,而自己连人家究竟用的是什么手法都看不出来!   这魔神化身般的少女又逼得极近,已没有退避余地,这些平日里自视甚高的魔法师们一个个只能苍白了脸骇然瞪着萝纱,任由她宰割。   也难怪凯曼魔法师面对萝纱时如此的无力。朝萝纱去的魔法攻击,就算少数几个侥倖击破她的护身结界近了她的身,也都被她如当初罗炎将魔法还原为自然之力一般依法施为,轻描淡写地一抬掌便化解得一乾二净,她只要留意避着别被箭枝伤到就行。   凯曼魔法师的攻击对萝纱构不成威胁,她的随手一击却都可叫敌手骇然失色,看上去这根本是一面倒的格局。   虚浮半空,冷然睨视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凯曼魔法师的萝纱,身上自然散发出一股耀眼光华,叫人难以逼视。那双黑色眼眸中,竟泛起星星点点的深紫光芒。   那是萝纱全力施展魔法时魔族血脉主导身体,不由自主泄漏出的魔性特徵。幸而战场上的人为她威势所震慑,也没人察觉。   萝纱脑中正思量着该用什么魔法进行最后一击,让这些魔法师至少十天半月内无法再妨碍盟军的行动,忽然一道粗大如巨木的闪电向她头上轰然落下,其中蕴含的力量之强,竟是远超先前凯曼魔法师的一切反击!   萝纱措不及防之下,护身结界被一击贯穿。虽然及时以逆魔法化解了闪电的大部分威力,身子仍是一阵发麻,难以动弹。   这还是萝纱第一次在与凯曼的战场上吃到亏。她尽力扭动僵硬的脖颈,眼光四转,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大部分的凯曼魔法师们都已聚集到了一处。城头人潮涌动,自己刚才的注意力又都放在这里,竟没有留意到其他的魔法师已开始协力对付自己。   能留守帝都的魔法师,多是有相当地位的中级以上法师,无论是其本身实力还是配合作战的技巧都有相当高的水准。那道巨大闪电便是十余位老魔法师合力发动的合作魔法,难怪威力非同一般。   近百位凯曼魔法师或发动合作魔法或相互配合着施法,向圣女发起了不间断的魔法连击。萝纱才刚看清情况,还不及有所反应,凯曼魔法师那边便又有好几道强力魔法已经准备妥当。   一时间,流转着奇妙光色的魔法结界将魔法师群罩得严严实实,而圣女上头的天空就像是突然下起了一场五彩斑斓的暴雨似的,各种或常见或少见的魔法劈头盖脑地向她轰落。   纵然不断转化魔法力维持护身结界已成为萝纱本能的动作,而这些魔法虽能穿透结界却也已被削弱了大部分威力,但萝纱还是一时被打得回不过气来。   凯曼魔法师平日训练有素,相互的配合十分默契,施法时间都拿捏得恰到好处。魔法一道接一道地发动起来,竟没有半分可以让萝纱缓过劲儿,进行反击的空隙!   萝纱虽然几乎是动念就可发动魔法,但至少也要“动念”。可每次都是还没等她从上一记魔法攻击造成的僵直状态回神过来,下一记就又招呼了过来。她根本连“动念”的时间都没有,又如何能回避或施展魔法反击?   任萝纱的本领再强,竟也只能愣愣站在原地承受着暴风骤雨般的魔法轰击。尽管她的护身结界仍在运转,护住她不致受太大伤害,但萝纱要反击却是力有不逮。   至於凯曼魔法师那边,虽然看起来是完全压制住了圣女,其实也自有他们的苦处。每个魔法师心里都明白,只要自己这边的魔法攻击节奏稍乱,又或是有几次魔法的威力不足,让圣女缓过气来反击,好不容易才压制住她的局面就会完全崩溃。因而每个人都是战战兢兢地全力施为,不敢稍有疏忽懈怠。   这近百位凯曼魔法师必须把所有力量都用来对付萝纱,再无余力去阻碍盟军的攻击,换个角度来说,他们其实也等於被萝纱完全牵制住了。   这其中的微妙均势,明眼人一望便知。见倾凯曼这边所有魔法师之力,才堪堪牵制住圣女一人,仁明王看得心中惊叹不已,唏嘘的道:   “黑旗军的圣女看来年纪轻轻,本领竟似乎还在当年我国的护国女神修雅之上!不能为我所用,真是可惜!”   说到这,瞥见身边的萨拉司坦,国王忽地淡淡问道:“记得萨拉司坦当年亦被称为少见的魔法天才,不知与这女子相较又如何呢?”   仁明王原本对萨拉司坦事事倚重,但随着近来战局的急转直下,他日渐质疑起萨拉司坦的能力,态度越来越阴晴不定。此时他便藉着圣女之事,发作心中不满,有心折堕一下萨拉司坦的颜面。   国王的用心,萨拉司坦自然看得明白,也只能如他所愿作出赧颜,垂首应道:“臣多有不及,惭愧……”   听仁明王冷哼一声,不再说话,萨拉司坦方抬起头来,幽深目光静静凝视城头上那处於各色绚烂魔法光芒包围中,分外耀眼的白衣少女,面上神色却非是遭主上训斥后的羞恼或嫉恨,而是有着失落、了悟、自嘲,甚至还透出一丝欣然的极複杂表情。   “虽然早就知道终有一日,你必会展露耀眼光华,也还是没想到你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竟会是这么一番惊心动魄的大场面哪!”   仁明王是早已经认不出萝纱了。昔年追封修雅时萝纱曾进宫觐见过,还是王子的仁明王其实已见过她。不过当时萝纱尚年幼,之后又一直没有什么抢眼表现,仁明王登基后忙於争霸天下的大业,留意的也都是能帮他得天下的有用人才,萝纱这才能平平的过气护国女神的遗孤自然早被他忘到脑后。   但萝纱一出现,萨拉司坦就已认出她来了。对他来说,这个师妹一直是个极为特别的存在。   他一身魔法本领,是承她母亲的恩惠而得来;他今日所拥有的地位,原本也应归属真正传承修雅血脉的萝纱……他从来没有忘记在她幼年时曾经展露过多么惊人的魔法天赋,只要稍有用心,她的魔法修为是不可能像她后来所表现的那样庸碌平凡的。   所以,在萝纱於那一场决定两人由谁继承修雅职位的魔法比试中以悬殊差距落败时,他就知道她是刻意退让的了。   比试结果出来了,众多师长和同学们环绕身侧,争相向他祝贺,他却很难挤出笑容回应,没有人能明白当时他心中真正的感受。   身为女子不贞所诞之子的不光彩出身,让他自小饱受旁人嘲笑冷眼,因而他很早就学会了弱者永远是被人踩在脚下的一方,唯有力量才是立身之根本的道理。任何会阻碍自己前进的情感,都没有必要留存。   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当自己与萝纱之间,只有一个能掌握住出人头地的机会时,他没有任何犹豫地抛开了与她的兄妹之情。   付出了八年的艰辛,投入了全部的心力,为的就是证明不依靠任何人的隐蔽,用自己的力量也能赢得成功!   可是,她的退让却让成功的滋味完全变了味。   倾尽全力才争取到的胜利,却原来是人家故意让给自己的。对方根本从来没把这放在眼里!   这样得来的成功不能证明任何事。   几年的付出和努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价值。自己依旧是靠着好运和他人的恩惠才能立足的庸碌之辈!   萝纱这自以为对他好的做法,他非但无法有任何感激,更是满心的怨愤。他期待的是一场堂堂正正的胜利来证明自己。   如果大家各尽了全力,就算落败的是自己,他纵然失望也并非不能接受。萝纱对这场决定两人前途的比试的漫不经心,根本是对这些年来投入无数心力的自己最大的嘲弄和侮辱!   而她轻易放弃原本光明的前程,这种对待自己人生的态度,也让时时鞭策自己不忘上进的他完全不能认同。两人自小相伴长大,终归有一分情分在。萝纱自甘沦落的行为让他对她又是气恼又是惋惜。   正是因着这些连他自己也很难解释清楚的微妙情绪,后来每次见到她,萨拉司坦都摆出了犀利尖刻的态度。故意以言辞刻薄於她,亦是希望能激得她伤心恼怒,放下对自己无谓的兄妹之谊,振作起来有所成就。纵使他始终不认为自己奋力向上爬的行为有错,即便他依旧认为情感只是无用之物,他也还是不想看到曾被自己当作妹妹般疼爱的女孩因为自己的缘故而一事无成。   萝纱拥有曾令自己暗羨不已的非凡天赋,该当放出属於她的光彩的。   然而,虽是一直盼望她展露光彩的一天,他却也料想不到真正看到时自己的心情竟如此複杂。   萝纱已早非昔日籍籍无名之辈。今日的她不仅是在大陆上具有举足轻重地位的黑旗军圣女,声名不在其母之下,自身更已拥有了一身强得骇人听闻的魔法实力,再看不到半分昔年施起法来错漏百出的青涩模样。   当日她逃离帝都时虽是仓皇落魄,现在却携千军万马,气势如虹地杀将回来!凯曼会陷入眼下的困境,其中亦有不少要归咎於她,当可算是衣锦荣归了。   反观自己,论魔法修为,在一般人类法师中虽还算不错,却与萝纱以一当百的表现完全没有可比性;论成就地位,自己辅佐的凯曼渐落下风,而今更落到都城受困的窘境,高下也不言自明。若拉寇迪真的被攻破,自己还有什么脸面与她相见?   萨拉司坦凝注於萝纱身上的眼神渐渐变得决绝。除了求胜,他已没有别的退路!   为了成就功业,自己背弃了与萝纱的情谊,甚至还召唤出有恩於己的修雅付出生命封印的魔王重降人世。在辜负了她们母女这么多之后,自己绝对不能够失败!   就在萨拉司坦心绪变化的片刻间,城头上的情况又有所变化。艾里虽与萝纱分头行动,始终有在留意着萝纱的景况。见她被凯曼魔法师接连攻击,光挨打还不了手,急忙一路杀向她的方位赶去援手。   眼下凯曼魔法师的全部战力都用在压制萝纱上,而一般将士又怎可能是艾里的对手?他就这么一路势如破竹地直闯过去,所到之处莫不是人仰马翻,与萝纱间的距离正以惊人的速度不断缩短!   萨拉司坦记得这圣剑士先前也是以飞行术飞上城头的,可见他在魔法方面必定也有造诣。心知萝纱若得他之助脱身,两人联起手来,己方好不容易维持的均势必将被打破,情势也将恶化至无可挽回的地步!   萨拉司坦忙把心神重新专注於战事之上,急急将利害向仁明王说明,请求道:“陛下!圣剑士实力太强,我军一般将士绝非他敌手!请即刻派罗炎出战吧!”   仁明王明白萨拉司坦顾虑得有理,战场上确实急需罗炎的力量,而自己隐身城中高楼上,一时应不致有性命危险。况且这里到城头的距离不算太远,在施加给罗炎的命令中也早就预设了以保护自己安全为第一优先这一条,万一出什么事罗炎也应能及时发现赶回救援。   因而他爽快地依言向罗炎下令:“去!替我把那圣剑士艾里除掉!”   “去?还真是使唤狗的口气哪!”罗炎心中冷笑,却也只能遵令。   他正要起身,又被国王唤住。刚才仁明王话一出口,想想又怕被罗炎藉着自己这道命令,在“杀圣剑士”的时候力道故意放得没边没际,到时候圣剑士还没死,自己这边的军队倒是倒下一大片,又或是城楼被轰出个大口子,忙补充交待了一句:“别让他或者你的任何举动波及城楼和军队!”   罗炎冷哼一声,飞身去了。   在这几句话的功夫里,艾里已赶到萝纱近侧,不加思索地挡在她身前施展逆魔法,替她顶住凯曼的魔法攻击。   不过艾里尽管懂得转化魔法力,但以逆魔法消解魔法攻击却要求施术者对魔法性质的瞭解、魔力操控的技巧都有相当高的水准,才可能恰到好处地适时将魔力化解乾净。   这对视魔法书为天书的圣剑士来说,自然是远远超越了他的能力界限。艾里虽勉力支撑,仍是无法全数化解,残余三四分威力的魔法仍是雹雨般轰落下来。   他知道自己一让,遭殃的就是身后的萝纱,一咬牙,便决意自己硬生生全数承受下来!   艾里不似萝纱懂得用许多高深的防护结界来护身,只能勉力猛一挥剑,半靠武力半靠魔法力的抽空上空一段空间的空气,形成一道真空屏障。凯曼的魔法攻击经真空屏障一隔,再落下来又削弱了一半,只有最初一分的破坏力。   话虽如此,但这些魔法任何一个都是集合凯曼最精锐的数十位魔法师之力所发出的,就是只有一分威力也相当惊人。魔法与武道大不相同,武力的伤害还能设法卸开力道减轻伤害,而魔法的烈焰、冰寒、撕裂之风等破坏力都是切切实实作用於人身上。   纵然艾里曾受魔核光炮爆炸之力的冲击,自身又能转化魔力,无形中抗魔能力已远胜常人,但面对破坏力惊人的魔法,一时也痛得白了脸色,动弹不得、作声不能。然而,脚下却始终稳稳的不肯退让半步。   得他这么一阻拦,萝纱承受的压力顿时一轻,心神终於能宁定下来。   方一回神,看到的便是艾里为自己挡住魔法的背影。虽然自后方看不到他的脸,却也能想像得到咬牙为自己顶住这些魔法的他神色是何等坚毅无悔。   她只觉心头忽然咯登一声,本以为已经如冰如石的冷硬心房似乎裂了道缝,似乎汨汨地又流出些柔软的东西来……   一恢复行动,萝纱忙施展比艾里高明不知多少倍的逆魔法,重新将艾里的压力担当回去。稳住阵脚后,她边抵挡攻击边上前几步挨到艾里旁边,抬首望向他,动容唤道:“艾里,你……”   艾里才从凯曼的攻势下轻松了些,侧头见萝纱凝望自己的眸子莹亮亮的,唇角似翘非翘,容色生动鲜活,便像是有什么东西自内复苏了起来,他的心蓦地一惊。   刚才为她抵挡攻击,乃是情急下自然而然的举动,顾不上多想,现在却不由畏首畏尾起来。不敢听她下面要说什么,艾里赶在前头抢着嘱咐道:“我去挑了那些魔法师,你先一个人尽量撑着些。他们如果分出人对付我,你有余力就和我协力攻击。”   话毕,不等她回答,他就调头往凯曼魔法师那边急急飞去了。   萝纱不是看不出他的用意,方才舒展开的面容一僵,黑眸中微微闪过莹润水光,随即便又回复为原本黑钻般的冷硬幽深,无言地望着艾里离去。   艾里一路向凯曼魔法师拚命赶去,一半是冲着战情紧急,耽搁不得,另一半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去想萝纱此刻会是怎样一番表情。当然,看是绝对不敢回头看的。   前头的凯曼魔法师见这两个煞神竟会合作一处,一同朝自己这边下手,都惶恐慌乱不已,艾里还没到,那边阵脚就已经有些乱了。   先前魔法师与圣女拚斗魔法时,一般士兵早远远避了开去免遭波及,艾里猝然发难,一时也赶不过来堵截。而就算能赶得上,又有几人能让他的步伐缓上一缓?虽还是有不少箭矢向空中的他射来,却也都被他轻易拨打开去。   眼看凯曼魔法师这趟就要遭殃,忽然空中一道黑影自城中朝这里飞泻而来。四周的凯曼将士只觉眼睛一花,再看时,半空中已多出一人,阻住了圣剑士的去路。   那人虽然一身白袍,看来并非凯曼军方的人,不过四下凯曼将士见他一出现就拦阻下先前锋头劲盛的圣剑士,都大声叫起好来,冀望这白袍人能制得住圣剑士。   轰然一片助威声中,艾里注视眼前没有分别多久的……该算是敌人的罗炎,心中暗自苦笑:“需要助威加油的人,明明是我才对!”   罗炎负手而立,却无傲然之态而徒见哀凉。他的目光淡淡扫到艾里面上,传来的话声也是淡淡的:“有没有兴趣改换名号?”   艾里一听此言,便已知道罗炎这趟所受的仁明王之令是要取自己的性命,而罗炎很自信有击杀自己的能力,可见上次交手被自己抓住的弱点果然已经弥补妥当了。   他苦笑摇首。改名字钻空子的把戏,若是隔着一段距离还可拖延时间顶一顶事,但现在仁明王本人就在现场盯着,有什么不妥都可以当场决断,这种狡计根本派不上用场了。   “不必了,这就动手吧!”   他们都是心窍剔透玲珑的明白人,话只需说一分便足够。两人都知今日已没有退路,艾里话声一落,两道身影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战作了一团。   罗炎本就是 天地无人能挡的人物,艾里现今亦已和他站到了相近层次的位置上,两人都可当得上绝世强者之名。这般两人全力互搏,场面之宏大酷烈自是不言而喻。   当日罗炎行刺圣王时圣爱希恩特盟军见识到的惊心动魄的战斗情景,现在又在帝都城头再次上演。   而这一次的观者更众。非独城上城下的凯曼守军和圣爱希恩特盟军万千兵马,帝都城中万千民众也自各处悄悄窥视城楼战事。   帝都繁华奢靡,城中不乏高楼华厦,从这些楼顶居高临下,就可将城外战况看个大概。仁明王藏身之处,便是其中一座。   其他众多高楼上,却也多半没空闲着。恐惧战祸的城中民众生怕城破,惴惴难安,怎能在家中安坐得下?有条件的便多半蜂拥到那些高楼上窥探战况,巴望着能早一步知道胜负——虽然知道胜负不见得就能对城破后他们的命运有什么改变。   虽然罗炎受仁明王不得波及城池的约束,刻意将艾里逼上高空,气劲也颇多约束,但他们这等绝世高手过招时的声势终非寻常可比,单是两人气劲交击的鸣响就举城皆闻。   奇异的是,这声响又并非打铁擂鼓般的死硬鸣响,闻者即使紧捂双耳,声音仍是硬生生钻入耳朵,并不减弱分毫,宛若可令天地变色的风啸雷鸣,闻者无不暗生敬畏之意。   那些缩在床头发抖,没看见战况的民众免不了心神动荡,惊疑着莫不是天神交战?!   而艾里和罗炎在高空交战,今日天色清明,只要是往屋外张望的民众倒有大半看得分明。   艾里罗炎两人於半空中身影已化得极小,底下的人只看得见一道灰影一道白影交缠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然而剑气掌风,却一道道雪练也似的四散飞掠回旋,湛蓝的天色也因此相形失色。偶有浮掠而过的云彩雾气,则立时被绞得碎散无踪。所谓风云变色、惊天动地,亦不过如是!   两人交手只不过片刻,城内外已兴起无数惊叹之声,更有些愚夫愚妇朝着他们的方向跪拜不已。   而这一刻城内外也不知有多少修行武道的战士武者胸臆间豪气澎湃,涌现出相近的想法:“我若有朝一日也能成为这惊天动地一战的主角,就不枉此生了!”   然而,艾里在底下万千军民眼中固然是风光无比,个中辛苦却唯有他自己知道。这大出风头的一战如果能够不打,他愿意求遍所有的神佛!   一和罗炎交上手,他便知道自己先前的预料不幸地没有分毫差错。   虽然只隔了半日功夫,对一般人来说或许吃顿饭睡个觉就过去了,但对罗炎这等修为通神、才智卓绝的人物来说却足以让他想通很多事。   况且罗炎有着漫长的寿命,一生际遇又十分动荡,数百年中经历了太多战事,其中更有许多对手是超越人界水平许多的魔界强者,所以他也见识过了无数的奇功绝艺。这无数场战斗的记忆和经验,便是一个寻常人类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的宝藏!一旦有需要,罗炎就能从中得到极大的收益。   因而,这番再次交手,罗炎的表现相比先前已是脱胎换骨一般。虽然仅仅半天不到的修行时间,还不足以让他将所有高深的战斗技艺融会贯通,创造出一套独属於他的高深剑技,不过凭他现在对武道剑艺的认知,已经足以克制艾里那套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打法。   在罗炎对剑技的认识大大提高的现在,要看穿艾里的剑技已非难事。他并不需要凭藉什么特别强悍的剑技去正面击败艾里,他只要稳紮稳打地应付艾里那犀利的剑,同时不再受艾里剑技牵引而露出破绽,就可以靠自身对力量出神入化的操控和运用技巧而渐渐站稳优势,直到一步步耗尽艾里的力量,将他逼入死地!   这决定胜败的利害关系,艾里和罗炎都心里有数。然而胜负之数虽有少许运气因素,根本上还是取决於实打实的双方各项实力的差距。越是深谙武道的高手便越是如此,因为他们已经极少可能为策略计谋所蒙蔽。艾里就算明白其中道理,也无法扭转局势。   而在生死相拼的激战中,罗炎眼中则闪动着与他动作间酷烈威势极不相符的悲悯和无奈。尽管他本身的意志并不愿意伤害艾里,但仁明王的命令却形成一股无形的力量,强硬地迫使他的身体作出非他所愿的行动,竭尽全力的毁灭仁明王指定的敌人。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再没有让他以智计缓冲局面的余地!如果现在艾里无法再支撑下去,他也只能依令向他痛下杀手。   如果说艾里与罗炎以往的战斗尚有回旋余地的话,这一次便真正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了。艾里再也想不出什么办法能让自己扭转战局,只有拼尽全力咬牙苦撑。既然稍一松懈就是死,除了尽力支持下去,还能有什么出路呢?   或许是因为面临的是真正要命的危机,无暇想七想八,艾里发挥出的战斗力倒是略微超过了平时的水准。他现在与罗炎间的差距又不到天差地别的程度,左支右绌地倒也坚持了好一阵还没有丧命。   不过熬了这么一段时间下来,身上已经伤痕纍纍,划了十七八道血口。虽说与罗炎战斗的力量乃是借用天地之力,用不到多少本身的气力,但随着鲜血一滴滴从伤口淌出,他正在缓慢而不间断地逐渐虚弱下去,与罗炎之间的差距愈见悬殊!   或许……这次真的是到极限了吧!   艾里心中惨然,已经有了死在这里的觉悟——虽然这种觉悟从来没有任何作用,不论是否觉悟,要死的还是会死。   在这种时刻,反倒没来由地感慨起来。这几年自己的遇合也算奇了,波折重重地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要是就这么死掉,在旁人看来,等於是故事才要进入高潮就突然被掐断了一般吧?可现实就是现实,从来不会考虑听故事人的感受。真死在这里,又会怎样?   他好笑地发现,生命面临的危机越大,思绪好像反而越发的琐碎无聊起来。就连现在还有闲心为这个觉得好笑,本身也够怪异的了……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艾里忽然没来由地心弦一震,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就是觉得发生了什么很不妥当的事……而几乎就在同时,罗炎凌厉的攻势也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显然他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两人交换了一下视线,脑中顿时想到了同一处——现在与他们两人同时有着紧密联系的只有一个人……莫非萝纱那边出了什么事?!   一从打斗中分心,以他们两人超越常人的听力,立刻察觉到下方传来些许不正常的骚动声。   艾里顾不上和罗炎多纠缠,沉身直往地面坠落下去。而他下落时并未展现攻击意图,便没有与仁明王“不得波及城楼和军队”的命令相冲突,罗炎也就无需加以阻拦。同样挂心萝纱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他尾随着艾里急速向下飞落。 第四章 二选一的胜机   随着高度的不断下落,地面上的动静越来越清晰地传入艾里耳中,他终於分辨出地面上的凯曼阵营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先前他与罗炎在空中激斗的时间里,得回自由的萝纱便和凯曼的魔法师军团正面对战起来。圣女固然是常人望风披靡的角色,而相互配合默契十足的近百位凯曼魔法师组成的集体力量,也绝对不可小视。   因为不想波及城内无辜平民和攻城的盟军,萝纱没动用大范围的强力禁咒,只使用常规的中高级魔法,效力到底有限。   而魔法师军团中存在着各类型的魔法人才,除了攻击性魔法师外,也不乏擅长防禦结界类型魔法的高级魔法师,凭藉他们合力维持的防禦魔法,也还能防得住不能施展禁咒魔法的萝纱的攻击。双方你来我往,各尽全力拚斗了好一阵,战况始终僵持不下。   这一次魔法对战的激烈程度,尤要远胜以往萝纱和凯曼军的任何一次交战。长时间、高强度地施展魔法,在魔力的操作、魔法的控制上都要求施术者的内心精微准确地告诉运转。渐渐地,所有杂念思虑都被一一滤空。而随着时间的延续,萝纱散发出的气势变得愈发冰寒清冷,澄澈得竟给人欠缺人性热度的感觉。与此同时,她那双黑眸中原只是星星点点的紫芒亦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地扩展发亮……   与她对峙的凯曼魔法师们原本还以为就算圣女魔法再强、施法速度再快,到底只是一个人,魔法力总有耗尽的时候。而自己这边近百人却可以轮换着休息,还有专门负责为同伴补充魔法力的牧师进行补充恢复。久撑下去,必定是圣女先支持不住,到时候局势就等於是掌握在凯曼手上了!   不少人心中正是存着这么个算计,才维持住信心苦苦支撑下去。然而耗了好半天,却也不见圣女那边发来的魔法反攻有半分迟滞削弱的态势。一个大魔法师施展一次就要休养好几天才能恢复魔法力的强大魔法,她闷不作响就可以随便连着丢出好几个,自始自终都没有半点魔法力将尽的徵兆!   ……这女人,真的是人吗?!   越打下去,越多凯曼魔法师脑中不由得浮现出这个疑问。   当艾里和罗炎在天空中激战正酣的时候,一个凯曼魔法师忽然留意到白衣黑发的圣女周身玄素的色调上,似乎多了些许诡谲邪异的艳色。名为神圣的少女身上,彷彿有股难以名状的邪异气息攫住了他的心脏!在意识到究竟是什么之前,这位魔法师身上就已经不由自主地起了一阵寒栗。   仔细一瞧,他终於察觉圣女身上的不对劲之处。   那双眼睛!   圣女的双眼竟是紫色的!魔性的紫色!专属於魔族的特徵!!   魔法师脱口喊出了心中的震骇。惊呼声很快传入了每个凯曼魔法师和据守的许多凯曼士兵耳中。   巨大的恐怖,彷彿吞噬人们心志的黑雾一般,随着喊声而笼罩住在场的每个凯曼人。每个人的眼睛都饱含着惊惧和厌恶,集中到了容颜清纯的少女脸上那双放着妖异光辉的紫眸上。   魔族虽然极少着迹人界,但每次出现,必定是伴随着无数血与火的悲歌。尤其是十多年前刚经历过一场魔族入侵战争的凯曼,至今仍有许多人曾亲眼见识过魔族的残酷和强悍,或是有亲友就在抗击魔族的战争中死去。谈到魔族时,凯曼人都是深入骨髓地感到恐惧和厌恶。   凯曼人虽先前就已十分畏惧圣女,但还只是出於对她的魔法力量的忌惮。而此刻,这分恐惧却为人族对魔族根深蒂固的恐惧所取代,将凯曼人驱赶到崩溃的边缘。片刻间,战场上变得比之前萝纱刚展现实力时还要更加混乱。   城墙上靠近萝纱所在处的凯曼士兵固然是没头苍蝇般仓皇乱窜,魔法师们的脸色不是苍白便是惨绿,有的手脚瘫软,再宁定不下心志施法,有的临危倒被逼出了吃奶的力气,魔法反而施得更加猛烈几分。   就连与萝纱站在同一边的盟军将士,虽大半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单听城头上的人“魔族!魔族!!”的喧哗嘈杂,不少人也不由得惊疑交加,起了些骚乱。   艾里掠近地面,看明白城楼上的情形,顿时暗道声:“不好!”,心急火燎地向萝纱那边疾掠过去。   她依旧还虚浮在原处,却完全没有了原先的逼人气势,只是失魂落魄地那么飘着,连欺近身边的攻击也是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好在现在场面大乱,朝她去的魔法攻击已经少了许多,不然恐怕早就受伤了。   艾里赶到近处,她那毫无表情的苍白容颜映入他眼中,果然证实了他的不好预感。他急急冲到她身边,搀住她的臂膀,关切地道:“你还好吗?”   然而不需萝纱回答,他自己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怎可能会好呢?还好的话,她的身子怎会颤抖如风中飘零的枯叶?   还好的话,她的眼睛不该枯涩得不见一丝光泽,就算现在对着自己,也像什么都没看见般空空茫茫!   萝纱原本就对她的魔族血统深有心结,这下却在万千人之前曝露了魔族的特徵!在场的这众多凯曼人都惧怕萝纱伤害自己而惊惧奔逃,其实在这一刻真正受伤害最深的,其实是被他们以看魔鬼的眼光看待的萝纱才对!   凯曼人的每一声“魔族”,每张脸孔上露出的惊惧厌恶,都在萝纱心口割下一刀……   呼吸蓦地停顿了一下,便有一股剧痛如毒芽般自艾里心底抽发开来。不管自己付出多少、多么努力,一切还是走向悲伤吗……   与罗炎间无谓的生死拚斗徒然遂了他人私心而并非自己和罗炎任何一人所愿,却无可避免地一次又一次发生,恐怕只有到有一方最终倒下才是尽头。   而对萝纱,自己强忍痛楚闭上眼不看她、推开她,难得地对人费尽心机,只不过是期望她能过得快乐,却终归是无法避免她被其他人、事所伤害。这些,就是所谓的宿命、注定吗?   那么,先前那许多劳碌辛苦,究竟为了什么?   忽然之间,怒气直沖上来。伴随而生的,还有股让他有些陌生的凶念。   我捧在心尖呵护的珍宝,竟然就因为这些凯曼人的大惊小怪、呼爹喊娘而遭受那么重的痛楚!不过就是双紫色眼睛而已,有什么大不了?值得这些没长眼的凯曼人怕成这德性?!   一时间恼恨沖心,他竟有股挥剑把这些尽在那边惊叫奔逃的凯曼人杀个血流遍地的冲动。   好不容易把持住理智抑住杀性没有乱来,怒恨仍是难以完全平息,只得在心中喃喃告诫自己:“冷静!冷静!这样下去不行,总得先制住局面再说!看萝纱眼中光采尽失,甚至已经看不见自己,凯曼人这么大呼小叫得越久,她受的苦痛就越深。必须做些什么改变局面!”   想到这里,他忽然心中一动:“凯曼军队现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萝纱身上,她的紫眸才会引起这么大恐慌。那么,不如就把他们恐惧的焦点转移到自己身上!如果出现了比所谓的‘魔族’更可怕的人物,应该就没人顾得上再向萝纱露出恐惧的表情了!”   在艾里正在气恨凯曼人的反应伤了萝纱的时候,这个念头显得那么具有诱惑力!艾里也不想再多推敲什么了,看萝纱虽然浑浑噩噩,靠着本能还是能够自保,他放开她,操起了剑。一股外放而强横雄霸的杀气,霎时间自他身上沖天而起!   就算再怎么钝感的凯曼士兵,也能感觉到发自圣剑士身上的杀意之盛。连他身旁神智混沌的萝纱亦感觉到身边人的剧烈变化,莹紫的眼眸微微向他转动了一下,开始恢复了几分理智。   发现平日温和如风的男人身上原本清朗明净的气息突然阴暗下来,染上了肃杀血腥,萝纱顿时感应到了他心中的念头。   “不要!”   萝纱拚命摇着头淒声喊道,伸出手想拉住他、阻止他。他是真正乾净无瑕的人,她不想让他为了自己而蒙上残虐杀戮的阴影啊!   但她慢了一步。艾里已经向最靠近的一队凯曼士兵猛扑而去,空留她淒厉的呼声在风中回荡。   虽然自己动手时,萝纱并不排斥血腥,但此时她却闭上了眼,不忍看艾里为了自己,违逆他仁善心性而展开的屠杀。   “以后一定要替我让那个老头死得难看!”   取代了萝纱以为的哀嚎惨呼声,响起的是罗炎冰凌相击般的冰冷声音。   艾里的剑还没有饮到一滴鲜血,就被格挡住了。紧追艾里而至的罗炎以更加敏捷灵动的身法,牢牢挡住了他的去路。   刚才艾里下落时并未显露攻击意图,还没有什么,而罗炎一感受到艾里朝向凯曼士兵而去的杀气,仁明王所下命令中“不得波及城楼和军队”这一项就被触发,迫得他不得不挺身阻止艾里——虽然他巴不得那个让自己不得不听他命令的凯曼国王的人死得越多越好!   一想到又违心地替自己所鄙夷轻蔑的那个老头做了事,那种身不由己的恶劣感就让罗炎恨得牙痒。   重返人世后罗炎最恨的人,应该是控制他的仁明王和萨拉司坦两个了。萨拉司坦还好些,好歹人家真有些本事,至少懂得怎么使用血冥幻晶来解除封印,控制自己——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而仁明王自己没什么本事,却对自己指手画脚呼来喝去,实在令人不爽到顶点!可惜身体受制於人无法反抗,已没有可能亲手让他付出代价,只有指望萝纱和艾里他们替自己出气,於是罗炎在全力拦截艾里的同时,说出这句与战斗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语。   艾里微有错愕,随即便领悟到他的意思,闷哼一声:“放心!我比你更加想让他倒大霉!”若不是仁明王挑起大陆战争,他早不知在哪里逍遥去了,怎么可能弄出现在这样稀里糊涂的一大笔糊涂帐?!   两人交换一句话的功夫,手上却不止过了几十招。然而,任艾里左冲右突,也没法闯过罗炎的拦截动到其他凯曼人一根毫毛。   徒劳无功地进行过几次尝试,他终於意识到在自己打倒罗炎之前,恐怕是没可能实现自己的想法了。兜了一个圈子,情况又回到了原先僵持胶着的状态。   一边支持着在罗炎致命的攻势下保住性命,艾里一边分心留意萝纱的状况。   刚才被艾里那么一扰,她总算清醒了几分。虽见艾里和罗炎在旁边打斗得激烈,不过看他一时未有险况,况且上一次艾里和罗炎的战斗已经证明她出不出手都没有什么作用,便继续不断以魔法攻击牵制凯曼的魔法师军团。   可怜凯曼魔法师们经过长时间密集的魔法对战,此刻魔力都将近竭尽,只能拚命维持结界防禦而无力反击。超出防禦结界防护范围之外的魔法师再顾不上什么法师的尊严风范,就像是群失去母鸡翅膀庇佑,在鹰爪下逃命的小鸡般四散乱窜。   尽管看起来佔据上风主动的是萝纱,但她的情况其实也很不好。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可怕,单薄的身子虽没被凯曼的魔法伤着,却摇摇欲坠,彷彿随时会倒下。   看到萝纱这般情状,艾里便明白她完全是在硬撑,精神仍因为刚承受的冲击而处於崩溃边缘,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让她离开这片战场安抚心神。   但看她机械地攻击凯曼魔法师的浑浑噩噩的模样,怕是不可能懂得自己离开的,偏偏自己又被罗炎缠着无法脱身带她走……   又忧又急之下,他的心头不由掠过一阵强烈的焦躁恼恨。事情落到这进退不得的地步,归根结底都是因为那该死的仁明王差遣罗炎对付自己才造成的。想到那老头子自己倒躲在暗处舒舒服服地看热闹,就让人不爽得要命!   “XXX的仁明王!堂堂一国之主,只会躲在安全的地方翘着腿看别人为你卖命吗?既然有称霸大陆的野心,好歹本身也该拿出点相应的实力吧?出谋划策靠你身边的文臣,上阵拚杀有士兵们替你流血牺牲,却不知道国王陛下你自己有什么地方配得上霸主之名?!是个堂堂正正的王者的话,就出来和我战上一回!”   怒气上头,艾里也不理会仁明王到底藏身在哪里,直着脖子就开骂起来。激愤中甚至有股冲动,想乾脆揭穿正在为凯曼和自己战斗的神秘白衣人,就是曾经被倾五英雄之力封印的魔王!挂着解放他国民众的正义名分发动战争的仁明王,实际上却是在倚靠世人眼中邪恶化身的魔王的力量来进行战争!   此事本身已可算是最耸动,最能打击仁明王的丑闻了,而且一旦披露出这个真相,不难想像必定会令一直坚信凯曼的正义名分而坚持拥护仁明王的民众产生不小的动摇!这对艾里无疑有着很大的诱惑力。   不过要公开此事,等於同时将罗炎的真实身分公布於众,要取信於人甚至可能得牵扯出他和修雅、萝纱的关系。这不仅是对从头至尾其实都处於不幸一方的魔王又一次的伤害,而且因为世俗人的观念,也会伤害到萝纱和破坏修雅身后名誉。想到这些,艾里终於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纵声骂了好一阵,仁明王始终顾忌着圣剑士的厉害而不肯发出些微声息,艾里微有些失望。他知道短时间内要想倚靠自身实力正撼罗炎还不可能,本还抱着些许希望能靠这激得仁明王露面,看有没有机会直取他的性命而免得和罗炎作无谓的战斗,可看对方这么沉得住气,只得作罢改寻其他出路。   虽说劳而无功,不过能当着万千帝都军民的面毫无顾忌地痛骂国王,艾里倒也颇觉解气!   只是旋即想到仁明王此刻就躲在附近某处,悠哉游哉地像看戏般看着自己在这边拼得一身臭汗,他又是一阵恼火。自己死也好活也好,总要做点什么让仁明王那老傢伙得意不起来!!   思绪一旦跳脱出该如何摆脱与罗炎的无谓之战这个框框,艾里心头一动,蓦然冒出一个念头来:“刚才自己降落时,罗炎本来并没怎么阻拦。可在自己的杀气一转向其他凯曼士兵时,他就一下子开始全力阻止自己!这里头,似乎有些文章……当然不可能是魔王大人自己突然对凯曼将士产生了什么维护之心。他会在与自己战斗时表现积极的原因,除了存心戏弄或点拨自己外,通常便只有一个原因──仁明王的命令!”   这样推断起来,仁明王派他过来时所下的指令中,除了叫他对付自己之外,应该同时还有要他保护凯曼人的限制了。这个,好像可以利用啊……   罗炎与艾里缠斗了这许久,双方固有的实力差距令战况无可挽回地越来越倾向罗炎一边。一波波涌来的攻势,便如不断上涨的潮水般绵绵密密地缠住艾里的身体,不要说与之抗衡回击,就连可以闪避腾挪的空间都越来越小了。他知道照这样下去,自己顶多只能再支持半刻钟时间。而凭自己的力量,要想在受命杀死自己的罗炎面前带着萝纱一同安然脱身,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反正不做的话就是死路一条,那就试试看吧!   艾里眼中突然亮起一道精光,一股豪快无畏的气势霎时间从本应是被逼得穷途末路的他身上张扬开来。   罗炎因他的改变而露出瞬间的迷惑之色,不过一时又看不出他究竟有什么企图,在加於身上的命令驱使下,手中的魔真剑依旧毫无留手地向他当胸疾刺而去。艾里无力与他硬抗,身子顺着剑势直直向后急退。   至此,艾里的行动尚还合乎常理,也在罗炎的预料之中。早有准备的魔王在臂上、脚下原本都留了股力道蕴而不发,这时猝然散放开来,整个人便以犹胜艾里一筹的速度紧追上去,剑势非但未因对手退避而竭尽,还变得更猛!魔真剑和艾里之间的距离,只在他身形刚开始后退时拉开些许,随即便以更惊人的速度急遽缩短!   然而,艾里要的,也就只是这一瞬间与罗炎间距离的拉远。   下一刻,奇变陡生!艾里忽然完全违背战斗常规,无视急速逼近自己心口的魔真剑,反而双臂大张,敞开了胸怀迎接对手的致命一剑!   但也不是全然放弃行动听任敌手宰割,艾里向外张开的左手上急遽凝聚起一团强大气劲,放手向左面的凯曼军轰击而去,握剑的右手亦挥剑向右方的士兵劈出一道凌厉剑风。   艾里能自由借用天地之力,全力发出的剑风拳劲自然非同寻常,尽管奈何不得魔王,用来对付一般的凯曼士兵却是无人能挡。城头凯曼军队密集,这一剑一拳如果落到实处,起码可以当场要走数百士兵的性命。只不过,这么做全身空门大开,当凯曼军受创之时,他也势必要付出生命作为代价!   此刻,城外於高处观察指挥战局的将官中,包括奥伦将军在内的少数几位盟军将官武道修为较高,勉强能看得出艾里和罗炎的战局变化,见此情形无不遽然色变——难道圣剑士竟是想要拼了性命,带几百凯曼军人和自己同归於尽?!   心思最灵的几个,除了为艾里的安危忧虑外,更是觉得他这么牺牲简直毫无道理。圣剑士自身的战力固然远胜过数百士兵,而且身为黑旗军首领,在大陆上也佔据了相当重要地位。圣剑士如遭不测,对所有反凯曼势力都是极大的损失。   相反,帝都城中尚有好几万守军,失去数百兵力还不至於动摇其根本。以圣剑士的性命来换这数百人之命,绝对是极不划算的买卖!   艾里怎会做出这么不明智的举动?还是他自知今日难得倖免,拉到几个凯曼人垫背便是几个?   而这些疑虑才刚从他们脑中浮现,城头上的战况却又再度转向超乎人们预料的方向!   在场能看得清战情的人,都道那凯曼的神秘高手手中之剑只要继续往前递,便可穿透圣剑士的心脏,那人必定不会错过这个大好机会。   然而接下来看到的画面,却令他们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罗炎竟在发现艾里全力攻击周围军队的时候,毫无理由地突然罢手了!寒光四射的魔真剑在剑锋的剑气只差数寸便要没入艾里胸膛时,硬生生抽离开来!随即,罗炎的右手以和艾里同出一辙的方式轰出一道气劲,后发先至地赶上艾里所发之气劲。尽管他仓促之下所发气劲不及艾里的浩大,还是把艾里的气劲沖得偏离原本方向,直飞上不会伤到旁人的半空。   在轰出气劲的同时,罗炎腾空而起,飞速追赶至艾里挥出的剑风之前。身形流水行云般毫无滞涩地一个回转,横剑身前,那道以雷霆万钧之势奔啸而去的剑风便被无声无息地消解於无形。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都不曾再放在艾里身上,简直就好像这上一刻还在生死相拼的对手忽然变成了空气一般,没有必要再投放半分注意力。   在场的人们无不被两人全然不合理的表现搞得一头雾水,没人看得明白其中的玄虚——当然,不包括一手导演出此种结果的艾里自己。   见罗炎的反应果然一如自己先前所料,艾里心中大喜。幸亏自己没有料错,今日总算有救了!仁明王下达给罗炎的命令中,果真加有要他不能让两人之战波及其他凯曼军队的限制。   细细分析仁明王下达命令时可能的表达方式,便可推断出“不得波及凯曼军队”这一条应该是优先於“杀死圣剑士”这一条。   虽然乍听起来这并没有多大的不对之处,不过当出现这两条只能二选一的情况时,控制罗炎的血冥幻晶便会让他选择先完成保护凯曼军队的安全,而这一刻自己就不再是他杀戮的目标。   这就是可乘之机!   只要向其他凯曼军队发起猛烈攻击,逼得罗炎必须全力救护,他便无法再分身来对付自己。也就是说,面临性命之危时自己不用管别的,尽管放手攻击附近的凯曼士兵,就可以确保性命无虞;而情况没那么紧急时,也大可利用这一招来调开罗炎的战力,从中便很容易找到空隙反攻!至不济,逃走总是没有问题的!!   於是,艾里身体力行地验证了这个新发现。罗炎飞身去拦截剑气时,他毫不犹疑地马上脚底抹油。飞掠到萝纱身边,他一把揽住她的腰,不由分说地带着她往城外没命地飞速逃回!   反正凯曼那些魔法师们的魔法力也耗得七七八八了,应该不可能再对盟军的攻城行动产生多大的危害。萝纱离开已经不碍事了。   “打这么久也累了,留着下次再战吧!”   城头上艾里丢下的话声犹自回荡,他的身影早已去得远了。刚搞定他临去那一拳一剑的罗炎回身望向他的背影,冰冷的表情中绽露出一丝可以称为讚许的笑意。   然而仁明王命令的禁制仍在,既然艾里没有再攻击凯曼军队或城池,那么杀死艾里便再度成为控制罗炎行动的指令。他随即敛去笑容,起身开始全速追赶艾里。   不过才飞离城头没多远,他就立刻感应到仁明王通过魔法阵传发过来另一道命令:“别追了!马上回来!”   罗炎顺从地煞住身子往回飞去。除了因为听命於仁明王的限制之外,他自己也为此而松了口气。毕竟艾里已经飞回盟军的阵营,靠攻击凯曼军解围的方法已经派不上用场,如果艾里他们真被自己追上就糟糕了。   “陛下……”   仁明王藏身的高楼顶上,萨拉司坦收回手,停止向身前刚使用过的传送命令的小魔法阵输送魔力。   他随即转头不赞同地看向国王,低声劝道:“不如让他继续追下去吧!罗炎应该不难追上圣剑士,到时候没有顾忌,应该可以杀得掉他的!”   “杀得掉他,又怎样?”不待他多说,仁明王就用尖锐的声调打断了他的话:“连圣王都杀了,不还是无济於事?多杀一个并非盟军中人的圣剑士,能有多少用处?在罗炎离开的时候,如果有人来行刺,该怎么办?!”   先前罗炎的身影一从视野中消失,仁明王就忽然陷入一股强烈的恐慌。刚刚才见识到盟军中藏有圣剑士这种程度的强者,如果罗炎不在身边保护的话,万一盟军偷偷派出高手过来行刺自己,还有谁能保护得了自己?!   而且越想下去,国王越觉得情势暗藏危险:“再说刚才那个圣剑士逃得也有些蹊跷,太突然了!说不定就是存心想把罗炎引开,好让其他刺客行动!!不行!绝对不能让他离开我身边!!”   萨拉司坦无声地轻叹,放弃了继续劝服的念头。国王已经完全把自己的安危放在最高位,绝对不肯冒半点风险,除非必要,他是不可能轻易放罗炎去作战的。   看来,既不能用罗炎来解决圣剑士等敌军强者,也没法利用魔王的实力在守城战中给盟军造成大规模伤亡了。   本来若叫罗炎利用禁咒一类的强大魔法向城外密集的敌人施放,应该不难很快缩减守城军与盟军的兵力差距的。现在却因为王上的短视而大大浪费魔王这个筹码所能发挥的力量……不过,细想起来,陛下的做法也在情理之中。   国王本就是立於一国之顶点的人,金钱和权势无不已达到了顶峰,只有为自己创下更显赫的名声这一点对他还有吸引力。让凯曼称霸大陆在自己而言是一个证实自己生命价值的理想,但在仁明王而言,只是装点他辉煌人生的又一个华丽勳章而已。一旦出现了危及生命本身的威胁,当然是先要确保自身的安全,再漂亮的勳章也只有先丢开一边。   值得把自己不惜付出一切达成的理想,放在一个陛下轻易丢弃的装饰品上吗?年轻的法师长仍是沉默地审视着前方的战况,只是眼神渐渐变得有些空茫飘忽。   艾里把萝纱带回盟军后方的营地后,本以为要费一番力气才能安抚下她受到冲击的心神,想不到萝纱回神过来后却表现得异常平静。   没有眼泪,也没有哀叹,她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静静坐着。艾里忧心忡忡地蹲在她身边,料定她必是因为所受打击过大而心神恍惚。然而,正当他绞尽脑汁地想着该说什么来安慰她的时候,她竟先向他露出了平静明朗的笑容。   “不用担心我,艾里。那些不算什么。我本来就真的是魔族啊!他们叫我魔族,我也没什么好受伤的。”   被她抢在先头这么一说,艾里满腹的安慰话竟没有一句接得下去。   如果想要安慰的当事人自己先一副看得很开的样子,叫人怎么安慰起?   愣了一阵,他方沉声道:“在我这里,你不用勉强压抑自己。难过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笑啊!”   “嘻嘻!”萝纱反而笑得更欢了:“难道你要把肩膀借我哭吗?艾里你也不必这样勉强自己呢!”   艾里一噎,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萝纱竟学会用这种话来挤兑自己以逼自己退缩了……因为自己刻意与她保持距离,她在有事的时候就不愿再依靠自己了吗?   “今天打得真是辛苦,得抓紧时间休息。先失陪了。”   见萝纱站起身便要自顾自离去,艾里忙从失落中回神。现在的萝纱确实需要人支持的。不管她说了什么都不能被她的态度逼退,至少要让她明白自己的想法!   他伸手拉住她,深深望进她眼中,缓缓道:“萝纱你记着,是人也好,是魔也好,你始终都是……”说到这里,艾里现出微不可见的犹豫,方接下去道:“我最重视最喜欢的……朋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请想想爱你的人,不要轻言放弃!好吗?”   艾里平日正经说话的时候不多,不过这番话却是字字出自他内腑,只求萝纱能感受到被珍视的心意,不要为了魔族血统的事而自伤自弃。而萝纱却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捂着嘴失笑出声。   “噗哈哈!艾里你怎么突然这么酸哦!这种台词一点也不适合你啦!”   直笑到眼角泛出明亮的水光,萝纱还无法止住大笑,就这么一路前仰后合地径自往盟军为她安排的营帐行去。在她身后,艾里的头挫败地重重垂下。此刻他的挫折感,犹要远胜连接在罗炎手下尝到败绩时所忍受的。 第五章 流言   离开艾里,萝纱尖锐的笑声渐渐止歇,恢复成这些天来一贯的淡漠表情。走没多远,维洛雷姆的声音忽然从上空传来。   “艾里跑得还真快!害我现在才找到你。萝纱你没事吧?刚才我好像听那些帝都人在嚷嚷什么‘魔族’之类的,有出什么事吗?”   维洛雷姆一落下地来就是叽哩呱啦的一串。先前的那场战斗他奉行不插手原则,光是浮在帝都一段距离之外的空中旁观。在凯曼人因为萝纱的紫眸喧哗时萝纱又是背向盟军阵营,因而他还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萝纱被艾里带回后,他觉得最后那一段她的举动总有些怪怪的,总不能安心,便追来探问个明白。不过他生为魔族,完全不觉得被人指着鼻子喊“魔族”有什么不对,在这方面相当钝感,因而竟始终没察觉出问题出在哪里。   萝纱的脸色仍有些苍白,却只是摇摇头:“我没事。只是第一次经历这么大场面的魔法对战,真累坏了!”   虽听她这么说了,维洛雷姆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只得作罢。看萝纱脸色不大好,像真是累了,他便送她回房休息,路上也体贴地不主动说太多话,免得她耗神。   两人行了一段,一直只唔唔嗯嗯地应对维洛雷姆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的萝纱,忽然主动开口问道:“维洛,你在魔界生活了那么多年,做一个完全魔族的生活,有趣吗?”   维洛雷姆顿时神色大振,拉过萝纱的双手紧握於胸前,两眼闪闪发亮:“萝纱,你愿意随我回魔界去?!”   “呃……”萝纱显然有点被他突然爆发的热情吓到:“只是问问看。”   这么说来,如果魔族生活有趣的话,萝纱就有可能踹了艾里,随自己回魔界?维洛雷姆立时完全无视自古来魔族一直想侵佔人界作为生存地的事实,鼓动如簧巧舌全力鼓吹起来。   “魔界绝对是个好地方啊!风景充满独特另类的超现实之美(既然人族懂得欣赏沙漠孤烟、荒壁月落,应该也能接受淒异诡谲荒凉这类型的”美“吧!),还经常能见到人界少见的自然奇观(比如火山喷发、地牛翻身什么的……),居住环境更是最适合我们魔族的(所以魔族通常比人族强,正是被锻炼出来的!)!再说,在那里生活的都是和我们同一类的人,根本不必费力掩藏魔族特徵。而且,和同本同源的人交往起来也更有亲近感。可以说无论是社交还是日常生活都自在方便、随心所欲,真正是您不可错过的选择!”   “呵呵,维洛你说的话很像虚假房地产广告哦!”萝纱半开玩笑地打趣,却惊人的一针见血,直逼本质。   维洛雷姆的笑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抓着萝纱的手哀求:“萝纱你相信我啦!魔界真的很好啦!那里才是我们魔族真正的归属啊!”   “好啦好啦!”萝纱唇边的笑意渐渐敛去,表情变得有种不可思议的透明感,彷彿一碰即碎:“我会考虑的。”   凯曼一方拥有的魔法师军团和魔王罗炎、盟军这边拥有的圣女和圣剑士,本来将其中任一方单放在其他战争中,都可以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但现在几方汇聚到一处,力量却被相互抵消牵制掉,无法对战局产生多大影响。   每当凯曼魔法师军团有所行动时,萝纱便现身阻挠,彼此的所有力量都用在打击对方,而无余力兼顾其他。而艾里一旦上场给守军造成太大威胁,罗炎便会受命前去加以遏制。艾里若不敌败逃,怕死的仁明王也不敢派罗炎追击或是全力攻击盟军部队。   到后来,艾里知道自己不出战时,仁明王会害怕自己前去行刺而将罗炎留在身边,罗炎便不会参战;相反,出战的话就会引来罗炎,反正自己也打不过他,多一事倒不如少一事,乾脆只翘着腿留守后方监督战局便罢。   萝纱的情况也相仿。知道自己和凯曼的魔法师军团难以分出胜负,打也是白费力气,基本上只会增加双方受波及士兵的伤亡而已。双方便都有默契地不再上战场向敌方进行直接的魔法攻击,只局限於为己方军队施加魔法防护与祝福。   就这样,这些超常规的力量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战争的走势最终还是取决於双方常规军队的战斗状况。   为了抓紧时间攻下帝都,盟军採取轮班攻击的方式,向拉寇迪展开了日夜不间断的猛攻。盟军兵力将近帝都真正有实战能力军队的三倍,有足够资本採取车轮战。   连续不断地长时间攻击对可以轮番休息的盟军将士影响不大,但对只能尽出全力日夜坚守的帝都守军来说,却会急遽地消耗掉他们的力量。   再加上凯曼守军以弱拒强的心理压力,将会随着时间和战况激烈程度而不断增大,进一步弱化守军的战斗力。一旦守军承受不住,防线便将崩溃,帝都就会如怒涛中的一叶扁舟,淹没在盟军狂猛的攻势之下!   不过盟军也有它的不利之处。盟军与凯曼守军三比一的兵力比率,对於攻城战来说并不能算是很悬殊的数字。如果拉寇迪是座坚城,备有足够存粮的凯曼军据城而守,就算支持数月时间也不为怪。   幸而帝都的城防并不算坚固,盟军尚有破城的可能。但是,随着战争的进程,另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就越来越明显地浮现出来了。   帝都的城防再不坚固,总也要有攻城器械才好作战。但盟军为了争取作战时间一路急行军而来,行军务求最速,辎重大半抛弃,所带的攻城器械实在不多。   一整日攻城战下来,军中所备的攻城器械已消耗甚大。而要就地取材临时赶制,一则材料时间人力都有限,二来仓促所制质量不可能太好,制造的速度还是抵不上消耗的速度。   虽说当初圣王订下这个计划时,对此种状况已有所考虑,但也无法可想,只能在行军速度和携带器械中折衷取舍。尽管现在攻城器械还没到消耗净尽的程度,调用时也捉襟见肘,颇为拮据。   太过俭省使用攻城器具,便会束缚了盟军应有的战斗力,延长盟军攻陷帝都的时间——在各地凯曼援军全速赶来的现在,这可是很要命的;而若放手让盟军使用,如果在攻陷帝都前就耗光攻城器具,接下来的战就麻烦了。其中的取舍把握,一直是接任领军之职的奥伦将军深感困扰的问题。   幸好,将军的困扰不久就出现了转机。   正式的攻城战进入第二日,盟军的斥候发现有大队旗号不明,人数足在六万以上的军队,正向帝都快速行进而来。这个消息一开始在盟军中引起了一片骚动。难道竟有凯曼部队事先识破了圣王的布置,赶在其他队伍前头赴援?!如果出现在凯曼腹地内的军队果然是凯曼一方的部队的话,这数万人与帝都城内的五万守军里应外合、前后夹攻,盟军面临的形势就更加危殆了!   不过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只有坐以待变了。随着那支军队的接近,盟军前军继续攻城不辍,后军则回转摆好阵势,严阵以待。   而在盟军将官一片紧绷的面皮中,艾里和萝纱两人的神态却都显得很放松,艾里嘴边甚至还有一丝隐忍不住的笑意。对这支不速之军的来历,他心理已经大概有个谱了。   虽说自己心知肚明却看着大家提心吊胆,好像不大道德,但他与盟军的关系不算很深,贸然说话恐怕反而不好,索性就不多说而坐等盟军自己发现了。反正让他们惊喜一下也不错。   不多时那军队已进入盟军视野范围,却奇异地没有展露敌意。军队在会引起盟军戒备的距离之外停下,随即差来了使者。   使者被引到奥伦将军等盟军高级将领身前,先往艾里萝纱那边看了一眼,方昂首向奥伦将军道:“我军是讨伐仁明王的凯曼征讨军。听闻贵军前来攻打帝都后,特集结拉恩普等三城的全部兵力赶来相助!”   此言一出,在场的盟军将士顿时掀起些许骚动。来者若果真是友非敌,不仅先前的忧虑成为虚惊一场,更把己方与凯曼守军的兵力差拉大到更加悬殊的地步!   奥伦将军也早已听说盘踞於附近拉恩普城一带的凯曼征讨军之事,征讨军在知晓盟军真实动向后,为了对付彼此共同的敌人而赶来襄助,这倒确有可能。但万一是识破圣王计谋的凯曼军队利用征讨军名义消解盟军戒心,好接近发动突袭呢?也不无这个可能。   他身为统帅,不得不顾虑周全,便谨慎地问道:“不知贵使可有什么凭证证明贵军身分?”   “本来我准备了印有征讨军诤君和凯文将军两人印信的证明文书,”   使者忽然有些怪异地笑了笑,道:“不过现在看来是没什么必要了。请圣女和圣剑士两位为我的身分作担保,分量应该足够吧?”   在盟军众将官惊异的目光中,艾里笑着站了出来:“各位的确可以放心。这位就是征讨军首领,诤君傑伊·德·古特拉谢·吉尼奥大人本人!”   转回头,他半调侃地望向傑伊,笑道:“难得堂堂诤君大人,竟然亲自屈尊当起了使者哪!”   “再见面的时间比我预想的要早!很高兴真的等到了这么一天。”   傑伊亦笑着回应。   缔结下曾经如儿戏般不可靠的“文武之盟”的两方,终於实现了彼此的盟誓,如约再度相会!   其间双方各自都经历过许多风浪波折。纵然当初缔约时艾里与傑伊之间着实称不是互信友爱,但经过这一年多密切的互通声气、相互支持,两人虽未再实际见过面,彼此间却已有了呼吸相连般的同伴默契,而凯曼则果然在他们各自的努力下一步步发生着变化!   此番再度聚首,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涌现出一股豪情,彼此相视而笑,都觉快意无比!萝纱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笑而不语。   周围众人虽然这时尚不知晓二人间不为人知的秘密盟约,但两人隐现豪气的朗笑、似有深意的话语,都令观者无端端地觉得深受撼动,心潮澎湃起来。   还是奥伦将军心系战事,最先醒神过来上前招呼。有圣女和圣剑士证明,诤君的身分自然无需质疑了。   将军表达了盟军对诤君大驾光临的欢迎和对前来支援的征讨军的感谢后,礼貌地延请诤君进入帅帐详谈。   从艾里刚才那句调侃的话语中,奥伦将军敏感地意识到若只是为了表明征讨军的身分和目的,诤君身为征讨军首领并不需要亲身前来,而只需派遣一般使者即可。他这么做,应该是有事情要先和自己商议。   傑伊望奥伦将军一眼,果然露出心照之色。   这次会议虽只有诤君、艾里和萝纱,以及奥伦将军等寥寥数位盟军将官参加,但谈话的内容外人倒也不难揣想。   凯曼征讨军征讨的只是被他们认定会不利於凯曼未来的国王仁明王本人和他统领的一套统治班底,本身并非叛国者。帮助外军攻打本国都城这种事,就算能够推翻仁明王,但如果这会给自己国家带来危害的话,诤君也是不会做的。   在插手战斗之前,自然先要和盟军议定成事后凯曼将会遭到什么样的处置,才会参与行动。   关於凯曼败后的处置,双方倒是不难达成共识。   征讨军当然希望仁明王下台后,凯曼不会因为战败而遭受太大影响,能很快进行重建整顿,将国家的未来重新导向正确的方向。   而在盟军等一众遭受凯曼侵略的国家而言,纵然凯曼的战败还不能平息他们心中为凯曼给各自国家带来巨大损失而生出的愤怒与仇恨,他们也不得不认识到凯曼的雄厚军力并未遭受致命打击这一事实。若是得寸进尺,凯曼真被逼得急了,纠合剩下的数十万兵力全力反击,仍是足以将深入凯曼的盟军和南方联军一锅端了!   迫使好战的仁明王下台,让凯曼缔结盟约,承诺不再侵略其他国家,可能的话再拿到些许赔偿,就是最理想的结果了。   双方想从这场战争中求取的东西不存在根本性冲突,买卖总是谈得成的。不过事关军队与国家,无论是共同作战时各自军队的分工配合,还是战后对凯曼的一些具体举措,都要花费些时间才能议定。   这种场合代表南方联军说话的人还是艾里,萝纱说不上多少话。她本就对这些繁琐庶务颇为头疼,心性趋於魔化后对此更加毫无兴趣,看久别重逢的傑伊忙於会谈也无暇和自己说话,便索性一个人溜出帅帐透气。还好盟军那些将官也没顾忌她圣女的身分而非要挽留她参加会谈,让她松了口气。   前头的攻城战依旧打得如火如荼,萝纱所经之处,沿路不时可以看到伤病被送下来治疗休息。一整天高强度攻城战下来,盟军本身亦付出了相当大的伤亡,医护所中重伤病号人满为患,不少伤势较轻者便躺在营帐间的空地上接受包紮或休憩。   低沉的呻吟混合成一片,彷彿某种旋律怪异的吟唱,在军营各处上空回响着。   若萝纱还是当初那不知世事的无忧少女,可能早被军营中萦绕的沉暗抑郁气氛触动而心情低落,但现在的她却是一派淡漠平静。心神始终维持平静,观察力便不易受外物影响,客观地将周围发生的事纳入眼中。在军营中漫步了一会儿,她开始察觉到些许不对劲。   自萝纱来到盟军后,盟军将士敬重圣女的地位与高洁名声,看到她总会显露出善意和尊重,但今天的情况好像有些奇怪。路上遇见的士兵虽多半仍旧会向她行礼,但原本那种发自自然的尊敬之色却似乎被一种极为怪异勉强的表情取代。   萝纱初时还以为是不是自己的服饰装扮出了纰漏,多番检查后,她断定应该不是这方面的因素。还有些人似乎远远一照面,就马上拐弯改走他路。萝纱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太敏感。   至於那些席地休息的伤兵病号,难以动弹的他们当然无法回避,但在萝纱经过时士兵们原本的谈话声似乎也压低了许多,没有人再和她直接视线相交。许多人不约而同地状似无意地把头转向了其他方向,这种不约而同的“无意”,反而更显得可疑。而在萝纱调开视线后,更不时有人斜眼偷瞥着她。   “该不会这也是我的错觉?”萝纱越走越觉疑惑。若只是少数人也就不值得太在意,但她走过许多地方,士兵们的反应却都大同小异,就不由得人不起疑心了。   当拐过一个弯,藉着路上几块巨石和几座营帐的掩蔽,萝纱踮手踮脚地小心潜回刚刚走过的地方。   通常人们在刚刚因为某事而压抑自己的行为,不敢表露真正情绪的情况下,若造成压抑感的事物消失,确信自己的作为不会被传扬出去时,往往会产生比原先还更强烈的想抒发自己真实想法的欲望。   果然,以为圣女已经走远,在那片空地上休息的一群伤兵中立时卷起一片声浪。   “好像真的是真的哩!”(好怪的语法!萝纱疑惑中。)   “是啊!以前没往那方面想过,都只觉得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听人说过后再一看,果然那黑色底下分明闪着紫光!”   “可不是?昨天我杀到城头上时,正好看到她正面一眼。她那双眼根本完全是紫色的!还亮晃晃的照得人发慌,绝对是魔物的眼睛!回头休息时,我就作恶梦了……”   “但……但圣女在联盟南方时不是做过不少好事吗?如果她是邪恶的魔族,怎么可能这么做?”   “难说啊!魔族狡猾得很,弄出好名声后更好哄骗世人,说不定她打的是这个主意。你看现在南方联军那么多人要听命於她,可不比单干强多了?”   “对了,不知道圣剑士跟她一伙,还是也是被她矇骗的?”   “谁知道呢!不过圣剑士看着还好,倒不像是坏人……”   藏身於巨石后的萝纱静静听了一阵,神色始终漠然。这些话还不致对她造成什么伤害。   昨天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在全力催发魔法时克制不住魔化特徵,在军前展现紫色眼眸后,她对此就有心理准备了。   她不奢望当时万千兵马中会没有一个人看到那双魔性之眼,军中因此而引发有关自己魔族身分的流言,也没什么稀奇。反正盟军需要倚重的是“圣女”身分的萝纱,其他无关彼此间利益的事,盟军中真正的掌权之人自然知道什么该当真,什么只要完全当作流言来处理就行。   正当她打算离开时,士兵中一个声音定住了她的身形。   “……圣剑士定是被蒙蔽的。不是都在说吗?那女人可是十年前率魔族大举入侵人界的魔王的女儿啊!那么强的魔王嫡传的血统会有多厉害狡猾,用脚丫子想都知道!她能骗得圣剑士当她是伙伴,也没什么好奇怪了。”   刚才的士兵谈话,萝纱听来都是不痛不痒,但这句话一入耳,她如遭雷殛,脑中登时一片空白。   盟军士兵谈话的方向一被转到这个话题上,更多令她不忍闻听的话语纷纷清晰地钻入耳中。从未有一刻,萝纱如此刻一般这么希望自己死去。那便可以不听不看这一切,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魔王竟然和十年前用生命封印他的女魔法师修雅是那种关系,还生了一个女儿,真可算是数百年来最耸动的八卦了!传奇小说都没这么精彩哪!”   “……难怪啊……我早就奇怪魔王那么厉害,如果任谁肯付出生命就能封印得了他的话,他当初也不会把偌大个凯曼搞得鸡飞狗跳了。原来他们有这种关系,那女人曾被魔王告知真名,才可能做到。这就合理了!”   “嘿嘿嘿,不知道那女魔法师用生命封印魔王,究竟算是殉情还是情杀?”   “……凯曼人供奉了十多年的‘护国女神’,竟然是魔王的老婆,真是好笑到家了!”   罗炎和修雅两人那段动人心魄的情感,落到一般人口中,竟沦落得这般不堪!萝纱此刻的感受,便等若是心目中珍视的一片净土被人肆意践踏玷污。她不在乎这些士兵怎么议论自己,却无法忍受父母间真挚淒婉的情感被人用这种口气污辱!   谁?是谁说出去的?!   头脑中彷彿舞动着无数白色光带,闪得她无法好好思考,只能茫然地浮现出这个疑问。   知晓父母间这段隐情的人不多,究竟是谁泄漏出去的?还刻意把这事弄得人尽皆知,让人随便讥讽嘲笑?!   母亲一生热爱着这个世界,倾尽心血地守护它的安宁,最后还为了守护它而挺身与强大的魔族相抗,甘愿舍身的觉悟绝没有搀杂半分虚假!当知道魔王就是一生深爱之人,只要她退让,她就能和所爱的人相守,甚至从此在人魔两界都享有高高在上的卓然地位,但她仍是因为对这个世界、对万千民众无私的爱,毅然选择舍弃生命、舍弃所爱来保护人界!   在知道父母间的过往之后,萝纱从不觉得母亲的形象因此而有任何瑕疵污点。正是因为她在另一个具有强烈诱惑力的选择之前,最终还是舍弃了看似近在手边的个人幸福,她的情操远比那些单纯代表人族,立场分明地抗击魔族的英雄更要高洁伟大,她无愧於身后所得的任何名誉!   但用这种随便的方式传递於人口之间的“真相”,却把她高洁的灵魂蒙上了一层污浊,将她身后清誉毁於一旦。   萝纱自己也说不出是愤怒还是悲伤的情绪冲击着她的全身,她整个人都在不停颤抖,眼中则失却了焦点。   拳头像是要杀人般攥得死紧,她却分不清究竟是想杀死自己,还是杀死那群说得正欢的伤兵。   正在这空气都僵窒了一般的时刻,在军营中闲晃的维洛雷姆出现在附近一座营帐旁边,正向这里走过来。望见有意借巨石营帐掩饰身形的萝纱和前头的那群伤兵,他会意到这是什么情境,立时神色大变。   但转眼又换上平常的轻松表情,自然地奔向萝纱,一边大声叫道:   “嗨!真巧,正想着萝纱你呢!就在这儿碰见你了!阳光这么明媚,没到前头打仗的话,不如我们去郊游吧!”   被他这么一阵大声嚷嚷,估计二十丈以内没人不知道圣女在这里了。萝纱索性步出藏身的阴影,与那些士兵面对面。   刚才还聊得热火朝天的一群人顿时鸦雀无声,瞪大了眼,骇然望向面无表情的圣女。背后议论归议论,圣女的魔法有多厉害,上过战场的人可都有目共睹!被她当场逮个正着……这趟没死在战场上,恐怕倒要死在圣女手上了!   士兵们心怀恐惧,神色上就透着闪烁躲藏,再想到传言中圣女的魔族身分,又带了三分鄙夷排斥。   萝纱一接触这样的眼神,身子突地一阵僵冷,原想上前向这些人追问有关传言始末的,一时竟迈不出脚步。   伤兵们回神过来,看圣女没什么动作,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地一会儿就跑了个精光。   “我们走吧!”维洛雷姆走到兀自呆立的萝纱身边,柔声道。   萝纱缓缓转过头来,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把事情告诉我。”   维洛雷姆刚才很明显是想在自己听到什么之前让士兵们关上嘴巴,可惜自己已经把“什么”都听到了。不过由此可见他是一定知道情况的。不,盟军内恐怕也只有自己这个当事人还蒙在鼓里了。   回想起来,刚才自己在会议中提前退席时,奥伦将军等几位盟军将官好像都有点松了口气的样子,自己当时光顾着离开才没多在意。   现在想来,就知道他们应是为了重要会议上能少一个魔族之女在场而觉得轻松。   而盟军的人会去费心掩饰对自己的态度,应当是艾里已经先和他们沟通一致了,可见艾里亦是知情者,只是他不想自己伤心才刻意隐瞒吧!   真的……真的成了到哪儿都被人排斥的怪物了。   维洛雷姆深知终究瞒她不过,只得坦言相告。   “从昨日起,凯曼人开始四处散布这个传言。应该是为了打击你,你如果因此而崩溃或是无法容身於盟军,就可以大大削弱盟军的魔法战力。至於他们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还不清楚……”沉默了一下,他接着道:“不过魔王在他们那里这么久,他们要从什么蛛丝马迹里猜出事情原委也不是不可能。当初魔王被封印的经过本来就藏有相当大的疑点,而流言完全能解释得通,所以虽然这事听起来玄乎,还是很快被大部分人接受,流传开来。”   查看一下萝纱的脸色,见她神色平板,倒是没什么不稳迹象,维洛雷姆继续说下去。   “其他人都知道这个传言,只是没人敢在你面前提起。不过艾里已经先和奥伦将军等几位盟军高层将领通过声气,利害关系他们也晓得,这不会影响盟军与我们的合作,你不用担心。”   一连说了这么长一串,萝纱始终没有什么反应,维洛雷姆开始觉得她的平静未免太过反常了。通常勉强压抑於内的情感,往往比宣泄於外产生更大得多的伤害!但她既然不愿让别人为她分担,我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心中一痛,维洛雷姆拉住木然而立的萝纱,柔声说出已在心中盘绕过许久的话:“萝纱,人界如果让你难过,不如我带你一同回魔界去吧?在那里,我保证没人能再让你伤心!况且,那里到底是我们魔族中人永远的栖身之所……只要你能放得下人界的一切,敞开心胸,就算魔界的环境不好,我也能让你过得舒适开心。”   在人界籍籍无名的维洛雷姆,在魔界却是能一手遮天的人物。这并非甜言蜜语,而是真实的承诺。他收回对自身魔族特徵的掩饰,假冒的“金银妖瞳”转变为深紫眸色,深深凝望着她。   本质上相同的眸色,宣示了两人相同的血统,也是在提醒萝纱她并非孑然一身,还拥有真正的同伴。   然而他的这番话并没能打动萝纱。她的神色依旧淡漠,双眼空茫无神,竟像是根本没把他的话听入耳中。维洛雷姆期待的目光渐渐冷却下来。最后,向来是一副明朗得近乎轻佻的模样的不良魔族低垂下头,苦笑出声。   “看来……我还是不够分量呢……”   维洛雷姆所说的话,萝纱并不是没有听见,只是现在她的心神全不在这上面。刚才那些伤兵混杂着厌恶惊惧的脸孔,仍不时在她眼前闪现。   她发现,看到曾是那么欢迎尊重自己的盟军士兵如今却向自己露出这种眼神,原来自己并不像想像中的那么不在乎。   心神恍惚间,伤兵们的脸又被记忆中的黑旗军战士所替代。今日只是盟友关系的盟军士兵的排斥都能让自己受伤,待到关於自己身世的流言传到黑旗军中,若是曾经同甘共苦过那么长时间的战士们也向自己露出疏远厌恶的表情,自己还能支撑得下去吗?   黑旗军已经被自己当作家一般,而艾里则是最亲的人,同时被二者抛弃的自己,将再也没有可以容身之所和留在人界的理由了吧…… 第六章 以牙还牙   征讨军为了迎接与仁明王正面作战的日子而一直在准备着,早就储备了充裕的战斗物资。此次诤君得知圣王的策略后,断定这是征讨仁明王绝无仅有的大好机会,成败尽在此一举,便尽出三城所有兵力全力出击。   征讨军据城距离拉寇迪较近,不似盟军千里跋涉,随军亦携带了大量盟军急需的攻城设备和医药。双方达成合作协议后,得到这些紧缺物资以及征讨军七万兵力的盟军,与帝都守军间微妙的力量均势,终於就此被打破!   兵力大增的盟军又没有了后顾之忧,开始毫不保留地终日以最猛烈的攻势冲击着被包围的孤城。帝都守军的兵力远逊於他们的敌人,不眠不休地防守了两日,体力早已到了极限,只是靠着守护家园、效忠国王的强韧意志而在咬牙苦撑。每一分秒对他们来说,都是付出无数鲜血才能勉强熬过去的痛苦煎熬!   然而再坚韧的意志,也终有消耗殆尽的一刻。帝都薄弱的城防,在盟军日以继夜的强烈攻击下,就像是奔啸怒海中的一叶孤舟,无助地颤抖着。谁也不知道这艘船会不会就在下一刻崩裂沉没。   凯曼将士虽然拚命抵抗,但战争的进程终究取决於双方的实力差距,而不以人们的意志为关键。   在帝都攻城战进入第三天,凯曼的防守终於到了极限。从上午起,几处城头的防线相继被撕开缺口,越来越多的盟军攀上城楼,与守城军展开了激烈的肉搏。甚至还有一处城墙被轰开个口子,蜂拥而至的盟军士兵与围堵的凯曼军队廝杀成一团。帝都攻防战进入了最危急的时刻!   “难道……终究还是等不到援军,我仁明王真要亡命於此?!”依旧藏身於城内高楼上监察战况的仁明王目睹此情此景,面如死灰,颤声叹道。   虽然留守国都的凯曼将士多是军中精锐,不过守了这几日下来,兵力只残余不到一半,就算还能作战的人也将近强弩之末。   失了城墙的守护,凯曼守军更加不是盟军士兵的对手,在城头战斗中倒下的几乎都是凯曼的人。照这样下去,再支撑不了多久盟军就会突破城楼,杀入城内了!   “陛下,请派罗炎到城楼上剿灭敌军吧!让他坐镇城头,必定能压制住攻上城头的盟军,让我们的军队稍作喘息以恢复力气。”萨拉司坦出於唇亡齿寒的考量,再次向国王进言。知道仁明王最大的顾忌,他又补充道:“况且只是要罗炎在城楼范围内行动,万一我们这里出什么事,也还来得及叫他赶回来救援。”   仁明王也知道除了这么做之外,自己再没有可以阻止局势恶化的筹码。再不派魔王出动,自己只有等着叫他保护自己逃出城了。他只得点头应允。   “罗炎,杀死所有攻上城头的盟军士兵,不得让任何敌人闯入城内!”   国王一声令下,罗炎应声出动。当着仁明王的面行动,仁明王可以根据情况修改命令,要像以前那样搞鬼是没可能的,罗炎便老老实实向盟军将士展开攻击。一般战士根本不可能会是魔王的对手,罗炎所到之处,那里的盟军士兵就像是被分开的水面溅起的浪花一般,向两边迸射开去。当然,随之飞散的,还有他们的鲜血和生命。   幸好,罗炎已经尽量顾及在可能范围内为仁明王的敌人留下后路。   他刻意先在盟军士兵较疏散的地方降落,令盟军的伤亡暂时还不致太大,同时也是留给盟军统帅更多的反应时间。   在这两日里,艾里考虑罗炎随时有可能受仁明王差遣介入战争,已将他完全受制於仁明王之命的情况告知奥伦将军。不过对於罗炎的身分,因为没必要向外人解释,他一概以“凯曼的神秘高手”称之。   此时一见罗炎竟一反前两日的情况,离开仁明王上城头参与战斗,在后方与奥伦将军并肩督察战况的艾里立时叫了声不好!城头范围有限,盟军无法分散得太远行动,这样集中在一起,罗炎杀人的速度会很惊人!   他向奥伦将军急道:“将军!照此下去,登上城楼的将士要不了多久就会被那神秘高手杀光!请先让他们撤回城下吧!”   “可那么多将士拼了性命,才登上城楼,一触即退,未免可惜……”   奥伦将军犹豫道:“况且,如果不攻佔拉寇迪,我们只有死路一条。攻往城内迟早都要过这道关,不如现在就全力以赴!”   艾里知道将军没有亲身与罗炎对战过,很难真正瞭解罗炎的破坏力。对於不在认知范围的事物,人们总是习惯以认知范围内的事物作比较,因而他还只是把魔王当作比一般高手更强大些的敌人,而并未真正瞭解普通士兵人数再多,也不可能对罗炎构成威胁。但,艾里自己对此却十分清楚!   “将军!那种程度的敌人,只能让同等级的人作为他的对手。”看到在说这些话的时间里,又有大片的盟军将士倒在罗炎剑下,艾里加快了语速:“请马上让普通士兵回来,免得无谓伤亡!由我来对付他吧!”   虽然到现在也还是没琢磨出如何才能战胜罗炎,但要抓住仁明王,罗炎将是必须要逾越的障碍!事到如今,没有其他退路,艾里也只有硬着头皮先上再说了!   这片刻功夫里,奥伦将军看到麾下最骁勇的一队人马在发现那神秘高手的危险性后,整顿队伍全力以赴,在那人面前却仍是如一捆捆稻草般一个照面便被劈飞斩断,全无还手之力,看圣剑士说得坚决,心下也开始接受了他的说法。   战场上没有犹豫的时间,他即刻传下命令照着艾里的吩咐去做。而艾里一说服了将军,也立刻全速赶往城头阻止罗炎。   “我也去!”   一声清叱,一道纤细白影自后方以不亚於艾里的速度紧追上去。艾里听声音就知道是萝纱跟来了,略有犹豫,还是由得她跟来。纵然此战必然凶险,又疼惜她刚经受过流言伤害,但要封印罗炎,她的力量是必须的,况且以罗炎与她的关系,也不应该将她排除在外。   两人转眼已飞至罗炎附近,城头上的盟军得奥伦将军军令后纷纷后撤,罗炎也不主动纠缠,依仁明王的命令在他们退下城头后便不追击。片刻间,盟军士兵大半已撤下城去。   而凯曼那边,仁明王见圣剑士和圣女再度联袂而至,亦害怕凯曼军在随后魔王与他们的战斗中受波及或是又像上次那样累得魔王束手缚脚,也即刻传下号令让三人所在处附近的部队暂时撤下城楼待命。   随着四下的两方士兵各自快速散去,相对而立的艾里、萝纱和罗炎三人周围很快空出了一大片空地。   城楼上的盟军已经全部退去,罗炎的命令等於已经完成,在仁明王新命令传达之前他拥有短暂的自由时间。   负着双手,衣袂飘飘的身姿意态悠闲淡然,罗炎的眼光驻留在萝纱犹带苍白的面容上,流露出怜惜负疚之色。   “对不起……累你受苦……”凯曼放出的流言,他也有所耳闻。他可以想像得到自小生长於人族社会的女儿会因此受到多大冲击。   萝纱原有些黯淡的面容却忽然放出光彩,绽出一抹隐现坚强的笑容:“那算什么?爸妈的事情,值得我羨慕骄傲,我才不管别人怎么说!”她从未因为身为魔王的孩子而难过,就算她因为将生活在人们的异样眼神和憎恶畏惧中而感到悲伤,但一切已成定局,除了笑着面对这个命运,又能怎样?   “果然是我和修雅的孩子。”魔王的唇边浮现一丝欣慰的笑意。随即他的眼光调往萝纱身前的艾里,似问似叹地低声道:“这会是最后一次决战吗?”   尽管对接下来的战斗并没有丝毫把握,艾里还是认真地作出承诺:   “我尽力。”   正在这时,仁明王的话声忽然自罗炎脑间响起——杀了圣女和圣剑士!   两日未有动作的圣剑士和圣女此番双双出现,仁明王知道他们两人若在城头,守城军是没法好好作战的。难得两人都在,倒是让罗炎一举除掉他们的好机会。虽说上次圣剑士与罗炎的交手中圣剑士没伤得多重,国王还是看得出他与罗炎之间存在相当的实力差距。   这一次预先撤掉了其他军队,罗炎不会再受要挟,仁明王很有信心他定能为自己解决这两个大患。   伴随着仁明王新指令的传达,魔王短暂的自我时间就此结束。罗炎的面上霎时间透出重重戾气,望向艾里和萝纱的平和眼神也充满强烈的杀气,不过他仍是低声发话让两人明瞭情况。   “仁明王要我杀了你们俩!”   当然,伴随而至的,还有挟排山倒海之势卷向两人的重重剑势。好在艾里萝纱来的时候就料想到会有这样的发展,一见罗炎神色变化,已各自凝神戒备。   罗炎一发动攻势,萝纱立刻发动防护魔法防护全身,展开飞行术极速拉远与罗炎的距离。而艾里不退反进,拔剑直指袭来的漫天剑势!   他这一招,一则是将萝纱完全护在身后,二则是想在罗炎剑上力量尚未发挥至颠峰之前,抢先主动以凝聚全身最强力量的剑与之相击,力求抵消双方本来的力量差距。   可惜,这招在三日前或许还有效,现在的罗炎却不是这种巧技能应付得来的。   罗炎剑身力量尚未运足,便索性微缩半分再挺进,既回避了艾里的剑,而且欲扬先抑,再递出时剑上更增了几分劲道和迅捷,如灵蛇般缠向艾里的剑。   如果自身拥有超过对手相当程度的实力,那么直接击溃对方最强之处往往是取胜的最快方法!   艾里一转手腕撤回长剑,避开与罗炎硬碰,明白受制於仁明王命令的罗炎确实是在尽他所能地要置自己和萝纱於死地,心中不敢再存半分侥倖,当下排除杂念抖擞起精神,全力与他相抗;萝纱则在稍微外围一带飘飞,一面小心防范避让罗炎飞散的剑风,一面不断放出魔法辅助艾里进行攻击。   圣王遇刺那时,两人曾以这种方式联手对抗罗炎,再次合作,相互间配合得更加默契,威力令罗炎一时也不敢轻忽。   三人各展所能,激战作一团。他们打到哪里,哪里的城墙、地板受剑风和魔法余威波及,很快就有多处出现崩塌碎裂。幸好外头的盟军已经暂停了攻城的行动,不然会叫凯曼人更加头大。   隆隆剑啸声夹杂着魔法轰鸣爆裂声响彻全军,艳丽的魔法光华将大半座城池映得闪烁不定。更多不安的市民被此声势非凡的一战惊动,纷纷爬上城中各个高处,加入窥看战况的行列。   三人激斗了一阵,战况与圣王被刺那日刚开始的情形始终相差无几。艾里与罗炎的实力差距仍在,萝纱的魔法攻击依旧只能起干扰作用而无法决定战局,两人以二对一依旧居於下风。不过仁明王却已有些不耐。   他记得攻城战第一天圣剑士和罗炎交战时,圣剑士可是全无还手之力的,还是靠攻击凯曼守军来挟制罗炎才得以逃生。可今天这一战,罗炎的攻击却不时被那个圣女躲在后头发出的魔法打断,令圣剑士得到喘息之机。这令国王甚感不满。每一次罗炎的攻击被圣女干扰,他都恨不能立刻让她也尝到苦头。   但他也看得出来,就算是魔法军团中最强的魔法师,包括身边的萨拉司坦,本领都不足以介入这三人的战斗。罗炎与他们激斗成一团,身形移动快速频繁,如果像平时一样叫魔法师军团合力攻击圣女,也怕会误射罗炎而误事。难道竟没办法奈何她了?   正懊恼着,国王脑中忽有所动。对了,不是还有那个流言吗?魔法师施法时都要专注冥想、摒除杂念,若是扰得她心浮气躁,看她还能不能使得出魔法来!   仁明王立刻要萨拉司坦为自己施放一个传声魔法。这个中级风系魔法本是人们演说时用来扩大音量的,原理是在施术范围内利用风属性魔法精灵,制造出几个空气振动频率与声源保持一致的发声点,便可以增大音量,令施术范围内距离远近的人都可以听得清晰,是适合应用在公众演说场合的实用性魔法。   尽管这时候公开进行讲话会暴露出自己的所在位置,不过仁明王也顾不得了。好在盟军中最具有威胁性的圣女和圣剑士两人,有罗炎对付着,而盟军方面虽还有其他一些高手,却都还在凯曼的护卫力量可以应付的范围内。   很快,一连串恶毒的语句便响彻帝都上空,足有半座城池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圣女阁下终於剥下圣洁的外衣,掉头向抚育你长大的故乡发起攻击了?当年帝国抚养年幼失怙的你时,谁会想到养的居然是一条会反噬主人的恶狼?果然不愧是拥有一副恶魔心肠的怪物啊!还是说,这是遗传自你那位身为人类却私通魔族,诞下孽子的母亲?”   国王快意地尽情以言词攻击萝纱的心志。一开始他还只是单纯为扰乱圣女的心志,不过他很快发现躲在安全处肆意谩骂个人真实本领远非他所能比拟的对手,带给因为尊崇的身分而时时要保持行止端方的他非同寻常的快感,越说越是畅快淋漓。   城头上,作为对立方而战的三人的瞳孔同时收缩,手掌也都不自觉地紧握成拳。萝纱是被他的话触痛,而罗炎和艾里亦因见到国王胆敢这样当着他们的面,肆无忌惮地伤害萝纱而升起满腔怒火。罗炎无法反抗仁明王也就罢了,艾里却无法忍耐!   昨日流言的事终究还是瞒不过萝纱,自那之后她脸上整日都不再见什么血色,以往偶尔还会流露的一丝情绪也全部枯萎,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一尊泥塑木偶。   艾里看在眼里,心里又是难过又满是对仁明王的怒火。仁明王不说这事倒还罢了,偏偏他居然主动提起,挑起艾里满腔怒火,立时决心要回以颜色!   “哈哈!”闪过罗炎的一击横斩,艾里得空仰头怒笑。在体内充沛真力的运作下,他的声音不需魔法的帮助也比国王的更加响亮:“我认得你的声音!说话的是国王陛下吧?”   萝纱本来一时间心痛如绞,果如仁明王所愿地无法集中精神施展魔法,此时听艾里有为自己反驳的意思,疑惑地望他一眼,心里着实摸不清他想干什么。   自己的事微妙複杂,三言两语向外人也解释不通,所以才无法澄清流言。艾里怎能说得过仁明王?   仁明王冷哼一声:“那又怎样?难道你要否认她是魔王的女儿?还是你想说她不是背叛自己的祖国?”   想起以前调查的圣女与圣剑士的情报中提过,圣剑士正是当年和萝纱一起逃出帝都的一个武道大会前十强,从口音听来应该也是拉寇迪出身的人,国王又冷笑道:“差点忘了堂堂圣剑士阁下也是帝都出身的人!一样把剑挥向自己的国家,背叛祖国对你来说当然也不算什么了!”   艾里却笑得比他更冷。一边回避罗炎,他一边连贯地说下去:“如果为了结束战争回复和平而攻打挑起战乱的国家,就叫做恶魔心肠,那么复活当初五英雄不惜牺牲生命,以无数人的鲜血和生命为代价才封印的魔王,倚靠魔王的力量来实现野心,挑动大陆战争的你,难道不是比真正的恶魔更加可怕吗?!”   拜能够随意转化天地之力所赐,艾里体内时刻流转着充沛真力,因而虽然闪避罗炎的攻击十分艰难,这一番话仍是说得十分连贯,气势逼人。   说话间他以眼神向罗炎表露歉意,因为为了让旁人接受,他的话中不得不把魔族作为邪恶的象徵来讲。罗炎轻哼一声,反正数千年来在人类眼中魔族从来都是丑恶之物,也不差这一遭。   然而艾里这些话,却在其他听见的人心中激起轩然大波。凯曼的这个神秘高手在东方联盟国家的多次战争中都有行动,虽然隐匿,难免也有人知道,近日来更可说是寸步不离国王,注意到他的人着实不少。   不过十多年前见过那令人闻之色变的恐怖魔王的人几乎都死了,始终没有人会把这神秘高手和那为祸凯曼的魔王联系到一起。   而复活魔王,驱策为用,更是光听着就透着邪恶之气!若国王真的作出这种事,那么凯曼发动大陆战争时所号称的正义名分就安全站不住脚了——谁曾见过复活曾给万民带来无数血腥劫难的魔王,来实现解民倒悬?何况大战至今,各国都全力反抗凯曼,杀戮造下不少,却未见哪一国因凯曼而享得了什么“富足安康”……   另一方面,就算不理会凯曼的战争是否正义,十年前魔王给凯曼带来的巨大破坏,至今仍深深印在凯曼人心底深处。光是魔王重降人世的消息本身,就足以令民众惶恐於是否又将降临一场浩劫而引起民心动荡。   仁明王心知於此帝都存亡难料之时,民心可是动摇不得的,着急斥道:“你是我凯曼之敌,为了求胜,什么鬼话不敢说?魔王可不是什么低等妖魔,岂是说复活就能复活得了的?你以为会有人相信你的胡言乱语吗?!”   彷彿真是报应轮回,正与萝纱对有关她身世的流言澄清不得的情况相似,仁明王也面临了同样难以同外人说清的苦处。虽说他是通过血冥幻晶复活罗炎,能够完全控制其为己所用,但血冥幻晶这种神秘之物,却不是普通民众所能知晓的。   圣剑士所说情况若属实,最合理的解释,自然就是国王以邪法复活魔王后,与他达成了某种肮髒的协议沆瀣一气,为祸於世!   至於那小小一块红石头就能迫使至强至邪的堂堂魔王完全听从仁明王号令,这虽是事实,但实在很难让一般民众相信。就算想以发出号令让罗炎照做来证明,想必也会被人解释为与魔王合谋演出的戏。   因而仁明王根本没有办法让民众相信他只是单纯利用魔王的力量,来完成“拯救大陆受苦的万民”这正义大业,於是只能死死咬定罗炎并非昔日的魔王。   艾里猜得到他会这般反应,也不着急着分辩,只是傲然一笑。忽然之间,远近窥视这边动静的万千军民都有种奇特的感觉,这个原先纵是在激斗中看起来也十分温和平易的剑士,气质一下子完全变了,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强烈到近乎刺眼的光彩!   如果说他予人的感觉原本好似一颗内敛温润的珍珠,此刻就是光芒璀璨的钻石,毫不掩饰地向四面放射出夺目的光华。而这种耀眼的个人风采,更令许多自小就在帝都生活的人们觉着好似有几分熟悉……   仁明王疑惑於艾里蓦然改变的气势,却不知道这里头能有什么玄虚。心下正惊疑不定,便听圣剑士透着说不出的自信的声音传来。   “旁人或许还真证明不了他是不是魔王,难道当年曾亲身参与封印之战的五英雄中人,会认错自己曾拚死奋战过的魔王吗?”   “什么?!”   这一声惊叹不仅出自仁明王口中,更同时发自听见这番对话的万千军民口中。一时间,满城上下尽是一片惊噫之声。   这个看上去气质平和的男人,竟会是那位原本锋芒逼人,已失踪多年的封魔英雄艾德瑞克?!   艾里与罗炎缠斗这许久,每一刻都是全力应付,早已是汗流浃背,一头金发也被汗濡湿。他抽出手来,将本来垂在眼前的额发往后一捋,汗湿的金发便服贴地顺往后脑,只在额侧滑下几绺,更加凸现出明晰的前额和眉目轮廓。他随即抓住罗炎攻势中的一个破绽,以圣王遇刺那日战胜罗炎的方式将全部劲力聚於剑上,全力攻往罗炎的破绽所在。   罗炎的战技虽提高到能不让艾里操控战局,终是时日短暂,距离艾里还有段差距。被他攻入破绽,罗炎只得匆忙回剑抵挡,能运出的力道不过三分。两剑相交,力强者胜,罗炎竟被弹出数丈。   趁着他重新控制住身体再度袭来前的片刻空档,艾里昂首面向城内,将面容完全展露於城中人们的视线之下。   嗯……要不要顺便再摆个POSE呢?艾里一边打破十年来已经习以为常的懒洋洋心境,努力维持少年时那冷如冰锐如剑的气势,一边很认真地思考过去的形象。不过他终因名闻遐迩的封魔英雄,帝国第一剑士艾德瑞克,当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经典造型而告放弃。   然而效果已经足够。市民聚集旁观战事的各处,接连传出越来越多的惊诧之声。   “那……那个剑士!好像五英雄的艾德瑞克大人啊!”   “真的呀!打扮虽然不一样,但那五官、那气势,真的是艾德瑞克大人的样子!”   十几年前艾里是帝都中的贵族,自身的地位品貌都相当特出,又得了帝国第一剑士的名头,长居城内的城民中着实有大半都识得他的模样。城中上至名媛闺秀,下至小家碧玉,也有许多将他当作思慕对象。   就算过了十多年,民众当年的记忆消褪了些许,名媛们变成了贵妇、“碧玉”们多半成了当街刷马桶的大妈大嫂,但再见到那熟悉而独特的气质,依旧很快将他认了出来。   这些人的惊叹随着城中观战百姓的交头接耳而越传越广,不多时艾里的身分便为所有人确认下来。   仁明王昔年尚未登基时当然也曾见过艾德瑞克,此番艾里稍事整理,恢复过往第一剑士的神气,他很快也认出他来,脸色立时变得很难看。   原是想借圣剑士的出身来打击他,怎料竟会牵扯出这么惊人的事!   仁明王能坐上王位,自非蠢物,立刻意识到眼下情况竟被圣剑士一番话扭向了一个糟糕至极的方向!   国王侧耳细听城内动静。刚才还嗡嗡作响的模糊喧闹声,渐渐变成了僵硬古怪的寂静。间或响起的像是窃窃私语的人声,只让气氛更显得沉重而危险。   圣剑士就是昔年封魔英雄的事实一旦确立,人们的思维自然而然以相似的模式推展下去。   圣剑士既然真的就是艾德瑞克,自然不会认错魔王的脸。况且除了魔王之外,也很难想像还有什么人能在与传说中的英雄战斗时稳佔上风!那神秘高手同时精擅武技与魔法、施法快极、魔力永无尽竭的战斗表现,还有不论受什么伤都会很快回复的无限生命力,现在想来也都与昔年有关那魔王的描述一般无二……   而如果圣剑士对仁明王的指控属实的话,就完全可以理解为什么受千万国民尊崇敬慕的封魔英雄,昔年为了守护凯曼不惜豁出性命封印魔王的人,为什么会兴兵攻击自己的国家了——当国王的灵魂沦於黑暗,与魔王勾结为恶时,就难怪英雄会挺身而出,起兵阻止他的阴谋了!   帝都上空那片越来越浓厚的怪异气氛,正是民众震撼於情况的惊人发展,民心正在发生剧变的徵兆!想到这将招来什么样的后果,仁明王不由得毛骨悚然,惊怒交加。   “哈哈哈!”心知肚明要阻止事态恶化,就绝对不能承认罗炎的魔王身分,国王忙以乾涩的嗓子故作荒谬之状地强笑出声:“一派胡言!亏你为了求胜,竟然掰得出这等谎言!你以为凯曼国人都是听你怎么说就怎么信的傻子吗?哈哈哈哈!”   萨拉司坦微带怜悯地看着身前的王者。带着旁观者般平静的心态,他清楚地知道任国王再怎么辩解,情势已难挽回。   举城上下有那么多人都认出圣剑士就是艾德瑞克,很快城中的民众就会知道,这就算不是事实也成了事实。   而且圣剑士与罗炎在战斗中显示出两人远超寻常的实力,也让他的话显得更有说服力。毕竟像他们那种程度的强者总会有个崛起的过程,在修行中便应当已闯荡出一定的名气,是不大可能像这样毫无徵兆地就一下子冒出来的,何况还是一下子冒出来两个?   心里也明白自己的辩词多么脆弱牵强,仁明王越笑越显得底气不足,笑声乾涩如砂纸刮擦,只是愈加反衬出场面的尴尬。笑了几声,他再挤不出笑声,停了下来。与此同时,怒气勃然而起。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国王知道不管帝都这次能不能守得住,战争结束后自己的王位都很难再坐得住了。战败自然不用说,战胜的话,国内的民众也不会容忍一个与魔王有勾结的国王!自己辛苦谋划多年的大业,已经毁在了圣剑士的手上! 第七章 决战   仁明王瞪着城头上圣剑士和圣女的眼中冒出疯狂的红光,急匆匆通过魔法再度传送话语给罗炎,发狠催促:“别磨磨蹭蹭的了!快点给我杀了他们!我要让他们两个尝到最痛苦的死法!!”   艾里见目的达成,便重新以全副心神投入与罗炎的战斗当中。先前一心二用,几次险些丢了脑袋,他不敢再有丝毫怠慢,全力与萝纱相互配合以慢慢拉平局面。   激斗中,罗炎的身形蓦然微微一震,若非艾里和萝纱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恐怕还察觉不到。这一震,令罗炎的动作出现微小偏差,也让艾里抓住机会得回些主动,身上承受的压力稍减了几分。   然而,他才略松了口气,下一瞬间,就感觉到更甚於先前十倍的浓烈杀气,自罗炎身上如黑色火焰般急速席卷向四面!   艾里和稍远的萝纱的头发,被这如有实质般的强烈杀气蓦然沖得向后激狂卷扬,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   两人勃然色变,知道罗炎的杀意已经提升到可怕的地步!幸亏他们两人拥有与他相同的天地之气护身,才能支持下来,若换个人与他面对,恐怕早已在这股冲击下心神崩溃,瘫作一团!   “看来仁明王的怒意已经把罗炎的状态催逼至顶峰……接下来真正是一场要命的硬仗了!”艾里的神色随着罗炎的杀气攀升而愈显严峻,而彷彿与罗炎汹涌奔啸的杀意相呼应一般,他身上亦有一股一往无回的慨然气势不断高涨起来。   接下来的战斗不仅将决定自己和萝纱二人的生死,更决定了眼前这场攸关全大陆民众与国家命运的战争的成败!   这一战有胜无败!   罗炎散发的威势遽然加重的同时,他的出手也变了。   对艾里飞斩向他咽喉的一剑视而不见,罗炎右手的魔真剑扩散出近尺的银白剑气,锐啸着同样噬向艾里的咽喉,同时左掌亦以刁钻至极的角度印向艾里的右肋,动作间隐有风雷之声,可见这一掌如果印到实处,绝不只断两根肋骨那么简单!   而以这样的攻势,罗炎双手全放在外,胸怀大开,空门尽露,由得艾里随便怎么攻击。   艾里微一错愕,随即醒悟。罗炎拥有不死体质,常人足以致命的伤他也可以不当回事,自然尽可以採用搏命的打法。可自己只是常人,只消挨上一记他的杀招就真正完蛋,怎么跟他拼得起?!   这两年来与罗炎的数次交手,他都未曾动用这种拚命式打法,艾里几乎都忘了这事。然而这时候要撤招已来不及,艾里的长剑准确无误地穿透罗炎的脖颈,蓝色的魔族之血喷洒出来,溅了艾里和罗炎两人都一头一脸。   罗炎白皙清秀的脸被沾染上的斑斑点点的蓝色血痕衬得十分诡异,被洞穿了咽喉的他并没露出痛楚之色,定定凝注着艾里的眼神反而透出令人发冷的死亡气息——当然,这是对他的对手而言。   这奇诡阴森的一幕,同时落在了无数注目这场决战的军民眼中。这一刻,无数人发出了惊骇的呼声。蓝色的血、洞穿咽喉而能不死,这个人果然就是当年被封印的魔王啊!   此时,再没有一个人怀疑艾里先前那番话的真假。因而在看到下一幕画面时,许多凯曼人反而为他们的敌人揪紧了心。   趁着艾里的剑插入罗炎脖颈,双方的距离被拉近的好时机,罗炎的剑和掌也逼近了圣剑士。艾里要回身后撤已是不及,喉头霎时间已感觉到了魔真剑凉浸浸的寒气!   眼看弹指间他的咽喉就要被魔真剑洞穿,萝纱一记光炮及时轰至,将罗炎的掌剑击偏数寸,艾里方捡回一条性命。略显狼狈地后翻出丈余免受追击,他才发现身上凉凉的,已出了一身的冷汗。   刚才的境况虽是险极,不过艾里战斗经验丰富,仍能保持平静敏锐的最佳应战状态。   一边重整攻势,他脑中同时急速掠过一连串分析:“罗炎这种拚命打法,只有在武道大会上他第一次展露魔王真面目时使用过。那一次仁明王是决心将十强高手不收为己用就除掉灭口,因而才没特意让罗炎有所保留。而后罗炎执行仁明王的其他命令时便都有所收敛,就算是行刺圣王那次,也都没再用过这种打法,以免暴露他魔王的真正身分。现在仁明王全不顾忌城中许多民众的眼光,让罗炎用这种打法,可见他是觉悟到王位已经不可挽回而破罐破摔,只求杀掉自己和萝纱泄愤了!”   艾里忽然有种不知该笑好还是叹气的感觉。能打击到仁明王固然十分痛快,不过自己要应付再无留手的罗炎,可就是“痛”得很“快”了……   罗炎接下来果然全是不顾自身的打法,艾里原本靠武技精妙才能勉强扳回的几分优势,立时就全被打消。   武技再怎么精妙,也不过就是能够伤害敌身的技艺。但如果对手根本不在乎受伤,甚至只求抓住近身伤敌的时间回以致命的攻击,那么武技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艾里能运用的天地之力依然不足以和罗炎对抗,便只能全力抵挡退避,局面被动至极。现在就算是想用破坏城楼的方法逼仁明王让罗炎分散力量保护城楼,也不济事了。   在罗炎剑下自保,已经耗尽他全部力量,若要再分出力量去破坏城楼,恐怕没等到仁明王传令给罗炎,他就已经死在魔真剑下了!   幸好萝纱还在旁边不断辅以魔法攻击,不时於危急处打断罗炎的进攻,让罗炎虽是始终佔尽上风,却还是不能给予艾里致命重创。   如此缠斗一阵,罗炎见决斗被萝纱不断的魔法攻击扰得难有进展,眼光蓦地离开艾里投向她身上。艾里一见,顿时暗叫声不好!罗炎已完全受制於仁明王,为了达成使命,他定是打算先除掉碍手碍脚的萝纱再从从容容地收拾自己!   果然便在同时,罗炎丢下他,反身向略远处的萝纱疾扑而去!   萝纱未曾修行武技,反应能力和敏捷度都不能跟罗炎和艾里相比。   她眼前一花,就看到罗炎竟把手中明晃晃的剑尖直指自己心脏,身剑合一,往自己这里疾射而来,顿时吓得亡魂大冒。罗炎受制於凯曼国王命令的时候,虽是老爸也没有人情可讲的,剑一刺到就真的死定了!偏偏她的身体却跟不上头脑的运作,一时间动弹不得,无从退避。   萝纱虽因罗炎的血统而拥有强大的生命力和治癒力,但经过混血,治癒力到底与罗炎相差不少。罗炎就算头被砍下,他用手把头颅固定於脖颈上,不消片刻便能恢复如初。   萝纱却不可能达到这种程度——当然她并没有试过。艾里也绝不想做这类试验!   幸而他一开始就敏感地预料到罗炎的行动而有所准备,一闪身便赶到罗炎之侧。罗炎不惧受伤只求达成目的,攻击他身体是阻止不了他的,艾里便狠狠一剑向飞射的魔真剑横斩下去,只求能阻住他这一剑。   然而,这一剑固然是艾里最强的一击,但罗炎的力量却不是他所能阻止的了的。魔真剑只被艾里这记横斩略略击偏几分,缓了些许去势,旋即又在罗炎的调整下继续朝原本的方向飞射而出。   艾里一击失败,便见罗炎急速向萝纱逼近,那种速度,萝纱是绝对没有办法避开的!   霎时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情急之下也不知哪来的力量,全力往萝纱那里飞扑过去,竟赶在罗炎前头冲到萝纱身边,抱住她以自己的身体护住,顺势往旁边倒去。   而以一瞬之差落后的魔真剑,便仅以分毫的差距擦着他后背斜插下去,深深陷入地面坚硬的石砖之中!   大篷的鲜血,从艾里搂着萝纱跌落的身子中飘飞出来,映着日光晶莹莹的红亮,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瑰丽难言的弧线。血水坠落在地,在青灰石面上四溅成一朵朵鲜妍红花。   魔真剑终究还是在艾里后背犁出一道血沟,幸而是横着擦过,不致伤及内脏骨头,但这伤势已经够触目惊心了,只要再差上一分,艾里便是自侧肋穿心而过的结局!   长长的伤口自是痛彻心扉,艾里不自觉皱紧了眉,心口却因确信萝纱未受伤害而松下一口气。她没事就好!纵然这段时间惹她伤心的人就是自己,但自己始终还是不愿看她受半点伤害的……   望见那飞洒的鲜血,萝纱一直僵冷的表情忽然有些松动,眼中光华闪动。并非泪光,而是某种即将消逝的东西重新复苏了起来,令原本死气沉沉的黯淡乌眸开始变得如星子般鲜活明亮。莹莹生辉的眼波轻轻抬起,望向艾里因疼痛而微垂的眼中。就算他并没有在看她,她一样从中看出了许多过去一直忽略的东西……   生死一线之间,只有真的把她的生死看得比自己更重的人,才会不顾自身安危地用身体为她挡下剑来!这样的他,真的是对自己并无情愫的吗?   尚在迷惑间,一剑落空的罗炎从地上抽回剑,再度向刚刚落地立足未稳的二人追击过来!他已经发现就算不为了剪除萝纱的魔法助力,利用她来迫使艾里停止原本打带跑的打法跟自己硬拚,也是极好用的,自然不会轻易放过。罗炎的攻势便如流水般绵延不绝,一波接着一波地追着二人,紧咬不放。   这一招果然有效。从刚才交手的情况看来,艾里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足以阻止罗炎,要保护她就只能一手带着她一同行动,不给罗炎靠近她的机会。   但这样一手揽着萝纱作战,至少便有一只手派不上用场,身法的灵活也颇受影响,难以完全回避罗炎的攻击,艾里便只能用自己最弱处对人家最强处地跟罗炎硬拚力量,以这种最不利於自己的战法作战!   尽管萝纱在施展水系医疗类魔法为艾里平复外伤后,也不时发出魔法攻击(在魔法师不会受到伤害的前提下,魔法可於近身战发挥更佳的攻击效果),但罗炎始终不痛不痒,而萝纱施法的短暂间隙却足以让他发动许多次致命的反击!   为了不让罗炎那强悍的破坏力伤及萝纱,艾里在使力硬扛还是扛不下的时候,就只好用自己的身体来挡了。   不多时,他的四肢肩背等各肌肉硬实处已是伤痕纍纍.纵使萝纱及时以魔法为他疗伤,但对流失掉的血液和刚恢复的伤处残留下的痛楚,她还是无能为力的。   看着艾里为自己挡下一次次危险,身上渐渐创痕纍纍,鲜血浸透了两人的衣裳,萝纱情知他是不可能放下自己的,也不矫情地要他放手,只是尽全力地与他配合共同抵禦罗炎的攻击,但眼中却早已泛着泪光,心头的感动难以言喻。   就在这段彷彿极漫长,又彷彿极短暂的时间里,萝纱从未像这一刻般清楚地感觉到艾里的心。他的心就像一本摊开的书,她能明白地读出他一道道思绪,那是爱慕、怜惜、忧虑,歉疚、克制,还有自我牺牲。   这一刻,萝纱终於懂了。他的心从未拒绝过自己!他的作为始终就如现在的情势一样,宁可自己受伤,也不愿她受伤害。推开自己,并非是他对己无意,或是单纯受缚於道德才不愿迈出一步。   实际上就算从未宣之於口,他心里早已把自己看得比他更重,实是一心不想害了自己将来的幸福,才宁愿强忍痛苦拒绝自己……   而在那个时候,主动做出选择的他,看到自己为此难过时所承受的痛苦,只会更在自己之上吧?   这段时间来时时缠绕心头的僵冷麻木感,早已像是从未曾出现过一般消失无踪了。整颗心像是重新活了过来,一股暖融融的热流一点一点地自心底渗漏出来,渐渐会合成流,将心包裹在里头,熨得暖暖的。   这种让人想叹息、想高呼、想放声歌唱的感觉,就叫做幸福吧?   如果萝纱能看到她此刻的样子,也会惊讶於自己脸上绽放出的明亮光采,还有眼神中重新亮起的强韧意志的光芒。   现在的她,再没有什么好疑虑顾忌的了!少女的眼里,已经清晰透露自己想要选择的道路。   原本萝纱至为介怀的,就是艾里对自己的感情究竟是否仅止於长幼辈或是单纯的同伴友情。不过艾里的行动,已经表明了他的心意。   那么,自己该怎么做就变得很容易选择了。这些日来尝到的苦痛有多深,恰恰证明了她对他的情感有多深。   到现在,她已经完全明确自己的心意。管他什么寿限差异、管他什么长远幸福,她只知道如果现在就这么结束,她此后的生命都将在悲哀孤寂中度过。她已陷落太深,艾里现在才抽手已经太迟了。   在这生死悬於一线的激战之间,她的心思经过许多转折,立下了这一生最重要,也最坚定的决意:“从此只听从自己的心声执意追随於他,不管是否会得到艾里的回应,也不管今后是否要忍受千百年的悲哀孤寂。一样是要终生悲哀的话,她宁可抓住眼前能看得到的幸福!说蛮横也好、说任性也罢,反正今后艾里的拒绝,一概无视!”   心意既定,萝纱心头笼罩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纵然仍处於岌岌可危的困境,此刻却是多日来最快美安心的时刻。   而激烈战斗中持续不断的剧烈运动本来令艾里全身发热,汗流浃背,他却没来由地忽然打了个冷战。   不管萝纱的心情发生了什么样的波动,战斗仍在继续,强弱之势也不会因参与者的情绪变化而改变。这场决战的劣势,继续向着不利於艾里和萝纱的方向滑去。   艾里为救萝纱而受的伤,不断地在耗弱他的体力,带着萝纱行动也令他动作不便,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的情势越见危急。在罗炎压倒性的强大力量下,任艾里再怎么拼尽全力,也都像是在赤手空拳地冲击风暴中怒海的巨浪,一次次都被毫无回手之力地以千百倍的力道反冲回来……一次次徒劳无功的努力,只是让他越打越是心寒。   大概这一次真的是最后了吧?绝望一丝丝从他心底渗透出来。自己虽已尽了全力,可今天两人恐怕还是都要死在这里。自己败於强敌之手,倒没什么可怨的,只可怜萝纱竟要丧生她的亲生父亲手下……   是自己太无能了,终究护不住她!   身体承受的压力强大到超出负荷极限,便成了麻木,心灵反而从激烈的战局中抽脱出来,想起很多无关的事。   艾里蓦然发现,如果两人今天死在这里,自己先前为了不想让萝纱将来伤心而拒绝了她,让两个人都受苦,看起来竟显得那么可笑!   生命中存在着那么多非人力能确定的事,自己那样做,难道就真的能够保证萝纱今后的幸福?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顺从自己真正的心意,好歹也能拥有一段欢乐时光。   思绪随后又转到正把自己逼得灰头土脸,狼狈万状的对手身上。自己多年来少有败绩,唯有一碰上罗炎就必定吃鳖。虽然立场相悖,艾里心里始终是十分佩服这个对手的。   若说五英雄之一的艾德瑞克或圣剑士都是声名赫赫,为无数人景仰,但罗炎才真正称得上是傲视群伦,始终的绝顶强者!天生的崇尚强者之心,让艾里不由得对站在至高之位的罗炎是怎样一番感觉悠然神往起来。   怀着这样的心念,艾里不自觉地望向激战中的对手。   罗炎身上溅染着斑斑血迹,有他自己的,也有艾里的,蓝红交错成耀目诡艳的颜色。他的脸色却与之形成鲜明对比,一片异样的苍白。   当与他的眼睛接触时,艾里蓦然心神一震。   那双完全被仁明王逼迫出杀性而变成血红的眼眸中,除了刺目的杀意、混浊的迷乱昏聩之色,分明有着比全然处於下风的自己所忍受的还更深重百倍的痛苦!   虽是拥有至强力量的绝对强者,却没有丝毫欢欣,反而承受着最大的痛苦!这……应该是因为他的意志受控於人,纵有无人能敌的强大力量,却不能把剑指向他真正憎恨的人。   是啊!就算打倒再多的对手,真正的胜利者始终不是他自己。回想自魔王重现后自己与他有过的接触,确实从未见他有过欢容,艾里不由心下感叹。自由的意志,看来还是要凌驾於强大的力量之上啊!   联想到眼前危急的战况,艾里暗自苦笑起来。要是这种纯感性范畴的东西,在实际战斗上也能成立就好了……咦?他脑中忽然掠过一道灵光:“在实战中,这真的无法成立吗?”   “我的水晶坠!他的领口!”   正在努力明确那道灵光中闪现的想法,忽听得萝纱一声低呼。   艾里定睛望去,果然发现随着罗炎的急剧动作,他的衣领间不时飞荡出一点莹光。正是那一日萝纱被夺走的水晶坠!   他心中一喜,想来罗炎依旧瞒着仁明王有关修复封印的事,水晶坠原来并未被仁明王等人收去。现在罗炎将坠子随身带着,不就意谓着只要能让萝纱施展封印魔法,就可以将罗炎重新封印了!这该是成功的唯一希望了!!   与他同时,萝纱也想到了相同的事。眼看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生路,她心下已有所决断,压低声音道:“艾里,我现在开始再试着施行封印魔法,等我咏唱完毕,你就把我拉到罗炎身前,然后退得越远越好!”   艾里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是想赌那万分之一的机会!现在两人都不可能制服得了罗炎,坐等下去的话,两人迟早都要丧命。而如果自己把她送到罗炎身前的瞬间她能拿到水晶坠并成功完成封印魔法,就能封印罗炎取得胜利。   但!更大得多的可能,是萝纱行动失败,被无法控制自身的罗炎击杀!就算能施法成功,也不能保证不会在罗炎的濒死反击中丧生!   这傢伙!是想牺牲性命来赌自己生还的机会吗?!   明白她用意的同时,艾里又惊又怒,恨不得当场痛骂她一顿!   然而,正要断然拒绝的当儿,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思索了片刻,他改口应承下来:“好吧!时机差不多时,你用力捏我的手来通知我。”   萝纱听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微显诧异,不过也不敢多问,免得他改变主意。而艾里的眼中,则浮现在这场决战中第一次出现的自信之色,眉宇间尽是振奋之色。   自己真是笨到家了!如何才能压制罗炎的答案,自己上一次不就已经想到了吗?居然还要到现在才想明白要怎么去做!   这场决战,会以简单到令观者目瞪口呆的方式突兀地结束吧!   高楼之上,仁明王将头探出了围栏,焦躁地注视着城楼上三人的决战。明明看着罗炎老早就稳佔上风,打得圣女和圣剑士没有回手之力,那两人却偏偏顽强得很,始终只伤不死,硬是支撑到了现在。   恨不能早早看到那二人血染城楼的仁明王,自是看得心头急躁难安,嘴里忍不住恨声道:“罗炎还在磨蹭什么?!快点把那两只蚂蚁的头砍下来啊!”   可惜在下头战斗的人是罗炎不是他,国王再着急也不能改变什么。   萨拉司坦懒得去抚慰君王的情绪波动,只是漠然的在后头冷眼旁观。对於城楼上的战斗,他忽然觉得有些异常。   萝纱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发出魔法了,只靠圣剑士独力硬扛魔王的所有攻击,片刻间身上又多了几道深深伤痕。   而萝纱甚至连这几道伤都没为他医治。看起来,萝纱像是在准备什么大型魔法,所以无法中途停下来施行其他魔法。   如果是一般的战斗,这也没什么出奇,但萨拉司坦总觉得不合理。   打了这么久,萝纱应该知道魔王无论受多重伤害都能很快癒合,可以说再强的魔法也没什么效用。为了使用没多大效果的大型魔法,而让同伴独自支撑,多受了那些伤,实在是很不划算的做法啊!   这时,在前头低声咒骂不已的国王忽然惊惧地瞪大了眼睛。他所说的“蚂蚁”中的一只,竟趁着罗炎闪避时双方距离略为拉开的瞬间空档,挥剑向这里击出一道光团!   以惊人速度往这里飞射而来的光团,在国王眼中的影像急遽变大,眼看马上就要正正轰在他所在的这座楼顶!   千钧一发之刻,另一道光芒霍然亮起,后发先至地从斜侧方撞上圣剑士击出的光团!   两道光芒同时在半空中炸裂!轰然巨响中,狂猛的灼热烈风向四面沖卷开来,尚隔着十余丈距离的高楼也遭到了强烈的冲击。   楼顶上布置的花束、书册等轻薄物件纷纷被狂风卷出楼去,在空中胡乱飞舞。人们不得不伏低身躯、紧闭双眼、屏住呼吸,以手掩面抵禦烈风。   距离这么远尚有如此之威!如果刚才被那光团正面击中的话,自己这些人大概连灰都不会剩下!楼上的仁明王、萨拉司坦等人都是一阵害怕。   烈风来得快,去得也快。熬过烈风的烧灼,他们忙直起身往城楼上看去。却见城楼上凭空涌现出一大团白雾,萝纱、艾里和罗炎三人却都不见了踪影!在这短短片刻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仁明王急急差人去找看见刚才城楼上变化的人来询问情况。在部下回来覆命之前,他不时望一眼那团白雾,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虽还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很明显,情况已经脱出了他的操控!   这让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在那片刻间城楼上发生了什么事,未受爆炸烈风波及的数万军民都看得很清楚。他们看到圣剑士射出光团后,魔王顾不得再攻击他们,亦转身挥掌击出一道光团,直追圣剑士所发出的光团。而就在魔王转身出掌的那一刻,圣女被圣剑士推到了他身前!   随即,一道银光乍起,他们所在之处浮现出大量的白雾瀰漫开来,方圆丈余内一片白濛濛,三人的身影都看不见了。   看是看得很清楚,但这些景象究竟意味着什么,却没人说得上来。   这场决战究竟谁胜谁败,也全然未知。人们只能屏息看着,等待城头出现什么变化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观战者虽众,可真正能心如明镜地完全把握所发生的一切的,仅有艾里一人而已。   先前他之所以没有拒绝萝纱施行封印魔法的要求,是因为他知道封印罗炎仍是他们唯一的生路,关键则在於如何确保萝纱在封印时的安全而已。   一般情况下,自然是要靠他以武力压制住罗炎,让他无力抵抗和反击。可问题就在於,以他的力量根本不可能胜过罗炎!而萝纱的方法太过危险,也不可以採用。幸好,脑中闪现的灵光让他找到了一个方法,一个其实很简单的方法。   他大胆推测,仁明王为了确保罗炎不会反被别人利用,成为伤害自己的武器,应该会在最开始借用血冥幻晶控制住罗炎时,就设下以保障自己安危为第一优先的限制。   所以,如果仁明王在罗炎面前遭遇危险,罗炎必定会暂时放下身负的使命,先行救护国王。艾里的计划,便是基於这一点。   当萝纱的封印魔法将近咏唱结束而向他发出信号时,艾里便最大程度地将天地之力转化真力,集合成强大气劲发出体外,往仁明王所在处轰去。   罗炎见状,受制於体内的限制,应该会全力阻止艾里轰出的气劲伤害到国王,“杀死圣剑士和圣女”的命令便暂时不对他发生作用。   而原本就希望能结束生命的罗炎自身的意志,则不会对艾里和萝纱有任何防备。   也就是说,在罗炎保护仁明王的时间里,他是不设防的。艾里便趁这个空档,将萝纱送到罗炎身前!   若是一般情况下,拥有不死身的他也不会被怎么样,但如果萝纱能成功修复封印,便可以结束这一战!   萝纱与艾里配合默契,空档出现时,正是咒文咏唱完毕,随时可以发动魔法的时候。   她轻松握住了罗炎颈间的水晶坠,将它举到罗炎额前的红石之前,开始发动魔法。   不作抵抗的罗炎、修雅精魂所附的水晶坠、正确咏唱完毕的封印咒文,发动封印魔法的要素已经全部具备。   那一瞬间,艾里和萝纱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圣王遇刺那日,这些要素也同样全部具备,但封印魔法莫名其妙地失败了。   这一次,他们不确定是否会重複上一次的失败。艾里拉着萝纱手臂的臂膀上的肌肉紧绷着,准备如果没有成功的迹象,就立刻将她拉回身后,以免她受到重新开始执行仁明王命令的罗炎的伤害。   所以,当白光闪过,周围忽然涌现出浓密白雾,包围住他们三人的时候,艾里和萝纱不由同时重重舒出一口浊气。虽然没有试过,但这个应该就是封印魔法成功发动的迹象了吧?   到了现在,已经再没有什么事还需要艾里与萝纱去做的,只能坐等结果。   才刚刚经历过一场血腥恶斗,转眼间放眼所见便尽是予人纯洁安宁之感的洁白,简直就像忽然坠入了静谧的宁和梦境一般。两人都不自觉地松懈下疲惫的身体,睁大眼睛往白雾中看着,期待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第八章 落幕   “萝纱、艾里,谢谢你们。你们做得很好!”   雾气中最先传来的,是修雅欣然柔和的声音。修雅的嗓音固然本来就相当悦耳,可这一刻在艾里听来简直就是天籁之音。萝纱更欢呼一声,直向声音来处跑了过去。艾里不知情况怎样,忙紧跟了上去。   没走出几步,两人便见前方的白雾中现出两道模糊的身影。随着他们的靠近,白雾中的身影很快便清晰起来。萝纱轻呼一声,激动地摀住自己的嘴,怔怔望着前方的眼,水光摇曳,几乎就要落下泪。   在前方,修雅和罗炎并肩携手而立,正微笑地看着他们。修雅的笑颜依旧恬宁柔和,而罗炎面上也浮现着清浅却真正出自内心的笑容,再看不到半分迷乱和悲哀。   两人给人的感觉,一个温暖、一个清冷,却意外的格外合衬。艾里可以感觉到,在他们之间,涌流着一股说不出的和谐与温暖之感,真正是一对天造地设的俪人!   萝纱早已按捺不住地冲上前去要拥抱他们,修雅却举手示意她停步,遗憾地摇头道:“这只是我精魂投射在烟雾上映出的影像。可惜我还是没能拥抱你的身体……”   罗炎却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萝纱。母亲无法再给予的拥抱,就让他这个父亲来给吧!这还是罗炎第一次能够亲手抱抱自己的女儿。   修雅眼中泪光闪动,笑着用雾气聚合成的虚影张开双臂,将她至爱的两人虚抱在一起。   艾里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一家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团聚,颇觉感动,又是为他们高兴,还有些外人的尴尬。   “好了,时间已经不多了。”最瞭解封印魔法状况的修雅先放开了手,收拾情绪,向萝纱道:“好在罗炎身上的禁制已经完全被解开了。我原先还担心你永远没法施行封印呢!幸好这次一切顺利。”   提到封印的事,萝纱不解的道:“对了,上一次我也是这样进行封印的,怎么就不行呢?”   对於这点,修雅也不大明白。最后回答萝纱问题的人却是罗炎。作为被封印的对象,他对封印魔法自有与施术者不一样的独特理解,反而解答得了这个问题。   “应该,是因为心态的不一样。当初被修雅封印时,从她的魔法中可以感受得到她对万物的热爱和自我牺牲的心。但那天萝纱封印时,却好像只是机械地完成一串动作而已。而今天,我也感觉到有‘心’在里面。”   回想起先前自己的心境变化,萝纱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   封印魔法乃是出於施术者作为人对世界的热爱,带着自我牺牲的心完成的魔法,而上次自己的心已经大半趋於魔化,无心无情的灵魂何谈爱?何谈牺牲?   直到刚才了悟到艾里的真正心意,自己的心才又活了过来——属於人的一面复苏,再度萌发对这个世界的依恋,无巧不巧地符合了施术所需的心境,这次的魔法才能成功。   “好了好了,一切总算结束了。”修雅展颜道:“那块血冥幻晶在封印魔法的冲击下碎了,也省得我们多操分心。现在,我和罗炎也该回神之眠地去了……”   “不……”好不容易和父母相聚,却又要天人永隔,萝纱泪眼汪汪地摇着头。属於人类一面的心灵再度复苏后,她的情绪波动也比前一阵冷冰冰的样子鲜明多了。   修雅知道萝妙怎么想的,笑着安慰道:“别把事情想得那么可怕。对我们俩来说,无论是魔界还是人界其实都难以容身,能一同封印在神之眠地,反而是我们共同的希望。”   她的笑容,忽然变得有点古怪:“何况,其实在那个时空的生活,并不是你想像中那么可怕的。”   听修雅这么说了,萝纱终於恋恋不舍地放开了手。   母女俩话别的时候,罗炎走到艾里旁边,忽然瞪了他一眼。艾里吓了一跳,便听罗炎不满地咕哝道:“真不想把可爱的女儿交给你这种老男人!”   “喂,你可比修雅大了远不止十岁啊!”艾里本能地反唇相讥。   罗炎却轻轻笑了起来:“若是你将来欺负她,小心我从神之眠地杀回来给你好看!”   “啊?”艾里一怔,随即醒悟他这么说,即是等於把女儿交给了自己,顿时又是欢喜,又有些羞涩,还有些奇怪罗炎为何这么轻易就愿意把萝纱託付给自己。他难道完全不顾虑寿限差异的事吗?   见罗炎和修雅走到一起,眼看就要回去神之眠地,回过神来的艾里望着罗炎,心中忽然生出一番感慨。   罗炎这一生虽然拥有无人能及的绝顶力量,却不得不用这力量来和最爱的人战斗,更放弃求生,任由所爱的人亲手封印自己。而他死后仍不得安宁,被人不顾他意愿地强行复活,作为任仁明王差使的杀戮工具,强者的尊严被人於脚底肆意践踏。就是现在,尽管他并没有再扰乱人间的想法,却平白担了个与仁明王勾结为祸的恶名。   艾里可以想像得到,拉寇迪城内千万民众看不见白雾内的真实情形,这一战今后为人们谈及,必定是成了“圣剑士与圣女拚死与重降人世的邪恶魔王苦战,终於将其再度封印”这种完全将罗炎置於负面的说法。   他这一生,空负一身强绝武力,却实在是苦多乐少,可算是不幸到了极致!   “如果当初你不曾爱上修雅,后来入侵人界时就不会放弃生命,甘愿被她封印,也不会有后来这么多事发生。而你恐怕早就成为一统人魔两界的绝代霸主了。”在罗炎消失之前,艾里忍不住喊住他大胆问道:“我想知道,如果知道后来会变成这样,当初你是否还会选择爱上她呢?”   这个问题,艾里是在问罗炎,也是在问自己。如果知道和萝纱相爱最终会带给她不幸,是否还应该放纵自己和她在一起?   相对修雅的恶狠狠眼神,罗炎的态度显得十分平静淡定。微垂着眼思索了一下,再抬起眼时,他的眼神清明平和。   “没什么可后悔的。我所做的每件事,都是出於当时内心的真实意愿。生命中那么多变数,谁也无法完全把握明日的自己会怎样,我能抓住的只有现在而已。若是遵照自己真正的心意作出的选择,就算将来结果不好,也没什么值得后悔的。”   艾里怔了片刻,眉宇间神色蓦地豁然开朗起来,握紧了萝纱的手。   萝纱惊喜地望他一眼,两人知道彼此想到了一处,相视一笑。两颗心心意相通,真正相融无间。   日正十年五月十八日,在历史上无疑是令凯曼的史官们相当手忙脚乱的一天,接连发生的重大历史事件让他们在史书上挥汗如雨地大书特书,生怕有些许遗漏。   毕竟,魔王的复活之事曝露於世以及魔王在同一日的战斗中为圣女和圣剑士重新封印、凯曼帝都遭圣爱希恩特盟军攻陷、帝都内数万军民兵变而推翻意图逃亡的莱安特鲁王朝最后一任君王仁明王,其中任何一件都是值得大费笔墨的重大历史事件,何况它们全都挤在同一日发生,更加加大了史官们整理、记录的难度。   而对当时置身其中的艾里和萝纱而言,那一天唯一重大的事仅有重新封印罗炎这一件而已。之后帝都城中发生的事,全是顺理成章自动发展起来的,与他们并没有多少关系。   只有在盟军接管了帝都后,萝纱从盟军那里瞭解到他们并没有发现凯曼魔法公会会长兼宫廷法师长萨拉司坦的踪迹,神情出现了片刻的怔忡。   艾里大略知道她和她这位师兄间的纠葛,见她发怔,问道:“在遗憾没能当面向他出气?”   “不是。”萝纱摇摇头,“懂事后回想起来,当年师兄对我说过的狠话,其实多半是在恼我放纵荒废自己,想激我重新奋发的。师兄他……仍旧是对我好的。本还以为回帝都后,能和他说说话的……”   见她神色有些难过,艾里开导道:“到了今天这步田地,你若见他,他反而难堪。走了也好。”   萝纱点点头,心想师兄因为幼年遭遇而太过执着於地位名利,经过这许多事,或许反能让他看得通透些。将来总还有机会再遇见他吧!   虽然战事基本平息,接下来的日子,却是一段忙碌到后来艾里一回想起就想反胃的时光。   先前的长期战争等於连根拔除了仁明王的统治势力,艾里和诤君很顺利地依照他们与盟军的约定接管下凯曼的政权。在与圣爱希恩特、塔思克斯等各国使者缔结下互不侵犯的和平条约后,凯曼境内的各国军队相继退兵。   在外的各部军队得知仁明王与魔王勾结之事以及帝都被攻陷,仁明王被废的消息后,虽还有部分负隅顽抗,不过大部分都归顺在新的政权之下。   黑旗军赶来与凯曼征讨军会合后,艾里和诤君又花费数月时间,终於完全平定凯曼境内的冲突,让新政权站稳了脚跟。   当初慧眼识英雄地将赌注压在艾里身上的绯羽商社,可算是押对宝了。虽说没有实质的回报,不过有艾里作后台,绯羽商社的触手便能够深入凯曼各地,从中得到的巨大商机可比一堆金山更让红姨欢喜。   青叶完成了辅助黑旗军的任务,回到商社设在凯曼的总部任职。经过在黑旗军的磨砺,她的才能更加增长,回到商社后便被红姨倚为臂助。   红姨的女儿菲欧拉单纯娇弱,不适合执掌商社,红姨看来是想栽培青叶为下任商社的执掌者。当然,商社时刻面临着危机四伏的激烈竞争,内部亦是利益纠葛重重,在青叶面前还有许多的难关要闯。   不过对她来说,这充满挑战的生活反而更为她所喜。   至於黑旗军,因为它的根基在联盟南方而非凯曼,当帮助艾里平定凯曼局势后,黑旗军除了部分愿意留在凯曼的人外,其他部队则返回联盟南方的基地。   愿意回部族居处的挞阔族人便回自己的家园去,大多数人则留下来,在黑旗军领地上组建了一个新的国家。妖精族的族人也从此走出深山密林,回归人世,在与人族朋友共创的国家里尝试着重新与人类和平相处,共同生活。   新的国家虽然没有艾里和萝纱作为首领,不过黑旗军本来就是由各个自由自主的团队组成,於是在新成立的国家很顺利地实行各部族团队分制,由各方公选出总统领来管理政务的制度。   由於艾里萝纱在时,黑旗军的事务也大半是纪贝姆先生在管理,早已积累下很高威望。於是公选的结果,便顺理成章地由纪贝姆先生出任第一任总统领。纪贝姆推辞不掉,后来做得似乎倒也很乐在其中。   埃夏本就长於统筹规划,日日跟随纪贝姆辅佐他处理政务时能学到的东西,倒是远比过去跟在艾里身边时更多得多,索性就一脚踢开艾里这前师父,改换门庭拜在了纪贝姆门下。   德鲁马与埃夏交情甚好,便也留了下来。黑旗军中兼有许多不同的部族和团体,武技各有特色,多种多样,今日与这人切磋,明日与那人讨教,日子过得充实得紧。   得知这些伙伴们、老朋友们的状况,艾里很为他们感到安心欢喜。   不过相形之下,也愈加觉得自己处境的可悲……   基本平定国内的局势后,接下来摆在他面前的,就是最让他头疼的内政部分了。   一方面,他与诤君间的相互位置该如何摆设是一个颇为麻烦的问题。建立的新政权中,他们二人的地位是对等并立的。   在初创时期,艾里主要负责领军平定国内残余反叛势力,诤君负责内政管理,问题还不大,但当局势安定下来后,两个并立的领袖就会妨害政权的稳固了。   过去黑旗军虽有圣女和圣剑士两位首领,不过萝纱艾里的关系十分亲近,而萝纱的作用也等同於黑旗军的一面旗帜,有艾里在时便很少触及黑旗军的管理实务,黑旗军本身规模又不是太大,所以不致出现问题。   但这种情况,显然不适用於艾里和诤君傑伊之间。艾里清楚国内局面趋於稳固后,必须尽快处理好双方的地位问题。而其中必然牵涉到多方权力利益的斗争,光是这就足以让艾里头大如斗了。   另外,他还想在凯曼推行圣王在圣爱希恩特所创立的新制。关於此事,早在初初建立政权时他便把自己的想法徵询诤君的支持。诤君也是一心期望令凯曼强盛起来,经过与艾里一番推心置腹的详谈,事后又多方调查那些新制圣爱希恩特的实施效果后,他也接受了艾里的想法。   新生的凯曼废除世袭帝制,就不能称为帝国,而更名为凯曼公国。   不过虽说凯曼原本的上层阶级已因凯曼战败而元气大伤,难以在新制的推行中兴风作浪,但要在偌大的凯曼推行这些完全颠覆原有制度的新制,着实是千头万绪,複杂得让艾里在看到厚厚的相关卷宗文件时,就想要学女人般揪头发尖叫……   於是,某个清晨,艾德瑞克家的女仆在收拾房间时翻到主人留下的一封留书,随后便发现艾德瑞克和寄居他家的萝纱以及少女的那只白色宠物狗,全都不见了踪影。(自萝纱的心性渐渐脱离魔化后,直接与她心灵相系的獬猞王也日回复了原本纯白的毛色。)   半个小时后,艾德瑞克家的骚乱扩大到帝都议事厅。一位凯曼公国新任命的官员微显无措地将艾德瑞克和萝纱失踪的消息,还有那封留书带给了在议事厅中处理政务的官员们,顿时议事厅中也掀起了轩然大波。   萝纱将来笃定是公国的魔道公会会长,而艾里的位置虽未明确确定,但凭他的功绩,必定也是执掌公国大权的头等要职。这一对男女的失踪,当然绝对不可等同於寻常男女私奔案!   在搜寻过失踪现场,确定两人的房间都没有任何暴力残留的迹象后,官员们陷入了极大的困惑。圣剑士和圣女的本领有多惊人,在封印魔王之战中已经为千万人亲眼见识过了,无论是圣剑士的武技还是圣女的魔法都堪称颠峰。又有什么人能有本事将这两人无声无息地劫走呢?   毫无头绪的官员们在房间里各抒己见,吵作一团。牵涉到艾里萝纱失踪所必然引起的权力动荡,他们争论得更加凶了。失踪现场已经从疑为凶杀、绑架现场,朝着菜市场方向急遽演化。   而相比吵吵嚷嚷的官员们,作为失踪者好友闻讯赶来的爱琳娜倒显得镇静许多。最初的错愕之后,她便接受了这一事实,甚至隐隐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听了一阵官员们毫无头绪的争吵,她不感兴趣地推开艾里房间的门,独自走了出来。   房间外是一边临着庭院的长长走廊。此时天色已经大亮,晨光穿过廊道一边的高窗,在地上描绘出形状精緻的橘黄色块。她受明艳的阳光吸引,信步走到护栏边仰头欣赏天空的景色。   清晨的天空是一种独特的清澈的蓝,晴空上疏疏懒懒地飘着几朵白云。几只苍鹰正舒展双翅,悠然盘旋於这青天白云之下,令观者的心也为之一空。微寒的空气吸入肺中,有种清新的味道,令人不由得精神一振。   看得出,今天是个适合去旅行,当然也很适合逃家或私奔的日子。   打从一开始,她就觉得艾里和萝纱的性格都不像是能安分坐在位子上处理庶务的人,权位利益的争夺也只会让那两颗崇尚自由的心渐渐窒息。既然他们选择了离开,想必在另一片天空下,那两人能过得更开心吧!她这么想,也这么为他们祝福。   转过一道弯,爱琳娜讶然发现自己的丈夫正低头倚坐在庭院中一棵紫桐树下。如果有外人在场,定是认为他正在为公国的政务沉思,然而作为他的妻子,爱琳娜很确定丈夫面上的表情,绝对是在咬牙切齿!   “是艾里他们的事吗?”   看着爱琳娜缓步走到身边,傑伊犹豫了一下,觉得那件事告诉同为艾里和萝纱好友的她应该无妨,便克制着腮边肌肉的抽动,低声道:   “昨夜……艾里来找过我。”   爱琳娜一挑眉。她并不认为艾里跟傑伊的交情有好到会专程去告别的程度。而且单纯的告别,也不会让自己的丈夫一副恨不得咬下他一块肉来的模样。   “那傢伙把政务的担子都扔给了我。说得倒好听!什么国无二主,我们两人中必须有一个人自动悄然消失,另一个人才能以最小阻力统合国内权力,来实施更深层的革新。而他为了让善於处理内政的我尽展所长,愿意作那个牺牲者……”   “有什么不对吗?”爱琳娜不解。在掌握过一国命运尽决於己的至高权力后,仍能挥挥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从容放手,不执着於不适合自己的权力,这分从容洒脱应该值得人惊佩啊!   然而傑伊显然已经将近暴走状态:“可他说为防止吏治腐朽堕落,他和萝纱愿意成为隐身幕后,游历各地监察法制执行,为公国惩办贪官恶党,扶助百姓的影之御史!”   “那又怎样?”爱琳娜依旧不解。艾里跑了就跑了,居然还肯顺便为凯曼做点白工,不是很好吗?   “可是!作为活动经费,他逼着我给他们开具了一张可在凯曼所有地域向钱庄无限度支借款项,并保证由国家代为偿还的永久性国家保书啊!”艾里那狡猾的傢伙竟看准了凯曼现在确实需要一个人退让,摆出一副牺牲者的低姿态狮子大开口!苦情派演技和暴力威胁手段相结合,逼得自己不得不签下那种丧权辱国的条约!   “什么?!”爱琳娜蓦然尖呼一声:“那不就是说他们挥霍,我们买单?!他们在外花天酒地,无法无天,我们都得苦哈哈地弄钱来替他们填空子?!而且有效期还是永远?!”   “就……就是这样……”   听到傑伊垂头丧气的确认,对钱生来敏感的爱琳娜,反而比她的丈夫更早进入了完全暴走状态。   得知艾里萝纱失踪的消息,青叶失控地一路飞奔出城。虽然明知已经不可能追上他们,仍是怅然若失地在城外绕了大半圈,却在城东的一片小树林中发现了立於树梢顶上的维洛雷姆。   在他身影映入青叶眼中的瞬间,那孑然独立的身姿彷彿散发出透骨的孤独,拖住了她本欲离去的脚步。略一想,便知道他伫立於此的缘由,她走到树下仰头问道:“你亲眼看着他们走的?”   维洛雷姆已从脚步声中发现青叶的接近,转过头来,神色却并不如她想像中哀伤,甚至依旧挂着那副招牌的痞痞笑容。他点头承认:   “是啊!本就感觉他们大概要走,这几天就多留了心,果然……”   青叶凝望着维洛雷姆笑得有些僵硬的嘴角一阵,跃上树顶在他旁边盘腿坐下,双眼直直望着天际起伏的山峦:“喂,别死撑了,想哭还是哭出来好。我知道男人哭很丑,所以我不会看你。但有人在旁边陪着,我想应该会好一些。”   维洛雷姆讶然瞪了她半晌,从胸臆深处蓦然爆发出音量惊人的淒惨痛哭声。青叶从没有听过男人这样毫不掩饰的哭法,也没见识过能哭得这么长气的,直过了三个小时还不见止歇。她已经开始质疑自己主动留下来听他哭,是不是做了件蠢事。   “惊人的肺活量和储水量……是因为魔族的体质吗?”   听闻此话,维洛雷姆顿时止住哭声,挂着两行泪水,惊讶地瞪着青叶。   青叶泰然与他对视:“相处这么久,又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如果你以为我真的看不出一些蛛丝马迹,那就是在侮辱我的智力。”   “我……只是有些意外。”他原以为有艾里在,青叶的心神应该都在他身上,想不到她还有留意到自己的事。   被这么一打岔,他纪念初恋失败的哭泣也再无兴致持续下去。忽然想起青叶同样失恋,怎不见她露出多少悲戚之态?他向她问出自己的疑惑。   青叶涩然一笑:“其实随黑旗军和他们在拉寇迪重逢开始,我就感觉得到他们之间的心结已经消失,再没有我介入的余地。那之后,该哭的,差不多都已经在背地里哭过了。现在他们果真走了,我的心情已经调适过来。”   站起身,她迎着凛凛山风舒展因为久坐而有些发僵的身体,肢体的动作有股独特的坚韧姿态。   “何况,我仍然还拥有我所追求的生活。去者自去,来者自来,明天说不定就会有很好的事情发生呢!与其无谓地哭泣,硬往牛角尖里钻,我宁可带着笑容迎接将来的美好……”   维洛雷姆端详青叶的笑容,确实是明朗而超脱的纯净笑容。或许自己过去一直低估了这个女子?她似乎是受到任何伤害,也不会动摇这样美丽笑容的人呢!莫名地,他的心情也变得好了起来。   青叶的话声继续传来。   “既然自己已经无望,我现在最希望的就是他们两个能过得幸福。”   想到两人寿命差异的事,她皱了皱纤巧的眉头:“只可惜他们并非同族,恐怕将来……终是不大圆满的了,真为他们遗憾……”   维洛雷姆忽然咳了一声:“其实,早上送他们离开时,我已经告诉他们一件事……魔族种族繁多,而不同种族的寿命往往相差很大。所以魔族很早就研究出一种方法……双方情爱深笃,都是真心诚意的话,便可以让伴侣共享彼此的寿命……”   青叶讶然望向他,樱桃小口越张越大。半晌,才指着维洛雷姆的鼻子,从喉咙间挤出声音:“竟然有这种方法!他们两个为了这个原因挣扎那么久……你为什么不早告诉他们呢?”   维洛雷姆不自然地撇开头去:“如果艾里没有可以真正抛开一切地喜欢萝纱的觉悟,他就活该得不到她!所以在他下决心之前,我才不主动告诉他们这件事。”   青叶的脸上不由现出几道黑线。她很怀疑维洛雷姆的理由是否真的像他说的这样冠冕堂皇,还是仅仅出於嫉妒和不甘心,非撑到最后一刻才肯告诉他们真相……或许自己过去一直低估了这个男人的坏心眼程度?   好在,他最后还是告诉了他们。一切终究有了个还算完美的落幕。   青叶瞇起眼帘,仰头望向顶上越升越高的一轮艳阳。炽烈的阳光虽略微有些刺眼,洒在身上却暖洋洋的十分舒服。她重新绽露出一朵惬意的笑容。 外传 番外篇   凯曼公国立国已有五年,傑伊·德·古特拉谢·吉尼奥大公全面推行的新制开始一日日焕发出对国家发展强劲的推动力,民众也渐渐认可了这曾被凯曼众多保守人士指为数典忘宗的制度。   因前朝挑起大陆战争而招致大损的国力,在这五年的将养生息中亦逐渐恢复。   当然,正如有光必有影般,伴随国家的强盛富裕,总有些官吏贪念渐起,为祸一方。而缺少了苦难的磨砺,也有不少人成为糜烂、不思上进这类词的代言人。   关於前者,奥辛格市市长就是一例典型,平日盘剥剋扣,为敛财无所不用其极。只是碍於他上头有高层人士罩着,市民们无人敢出头上告。而后者,奥辛格市的酒吧通常是这类人的最经常出现的地方。   今日,奥辛格酒吧中就出现了一对这样的男女。两人乍一出现在酒吧门口,还曾经吸引了当地酒客不少欣赏的眼光,盖因他们的相貌都十分出众,衣着也相当华贵。可惜,这只是乍一看的印象而已。   待他们走入酒吧!少了门口处逆光线制造出的奇异魔法,酒客们便发现这两人相貌虽佳,却似乎有多日不曾仔细打理过自己的仪容了,面上发上都沾上了些尘土污渍;衣着虽华贵,却显然也好些日没好好洗过了,青绿的草汁混着黄褐的泥痕,让好好两套衣裳完全失去了原本的光采,只给人以髒污邋遢的印象……   而这对男女一进酒吧!立刻毫无形象地大声催老闆送上最贵的酒水,最贵的菜餚,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有钱似的。待酒菜一上桌,更饿鬼投胎似的吃得全无仪态风度可言。   到此为止,所有人曾经对他们抱有的好印象已经完全破坏殆尽。很明显,这又是一对可能有些钱,却毫无修养内涵可言的粗鄙傢伙……   真可惜了他们那副好皮相!   周围的本地酒客,不时在未与他们视线相交时投去鄙夷的眼神。而不久后,便几乎再没有人去搭理他们了。酒客们自顾自地恢复原先的话题,大半开始低声议论起市长最近又犯下什么劣迹,出台了什么剥皮命令。   不过也有例外的。一位中年酒客在和朋友发泄完对市长的满腹牢骚后,慨叹道:“唉!要是‘影之御史’大人在这就好了!”   “影之御史?那是什么东西?”   旁边一个在吃饭的半大不小的少年似乎没听说过这个,好奇地追问。而隔着几桌据案大嚼的那一对像是暴发户的男女,动作也略略放缓了些许。   中年酒客打量那少年,估计五年前他怕还不到十岁,不知道也难怪,便跟他细说起来。   “影之御史可不是东西,(暴发户女额上冒出了几根青筋)而是很了不起的人呵!(青筋消失……)其中一人,曾是封印了魔王的五英雄之一,后来又成为名满大陆的圣剑士,和另一位暗之御史,当时的圣女,一起创立了传奇的不败之军黑旗军!后来又回到凯曼推翻了挑起战祸的前朝国王,创建了现在的凯曼公国。”   听到这许多事绩,少年就已经感佩不已,悠然神往,忍不住大声叹道:“如果我将来也能和他一样,有这么精彩的人生就好了!”   那边金发的暴发户男边大口吞嚥食物,难得嘴角还能同时上翘起近乎苦笑的弧度。   “我还没说到重点哩!”   那酒客给了急躁的少年一个爆栗。待那少年瞪圆了眼,眼神中尽是期待,才得意地说下去:“建国后,人人都以为凭他们功绩,定会在公国中身居高位。谁也没料想到两人竟在这时挂冠而去,将大公之位让予现在的傑伊大公,抛开如日中天的盛名,甘愿作默默无闻,只能藏身於黑暗中惩奸罚恶,维护良善的暗之御史!五年来,他们已经惩治了好些败坏吏治的贪官污吏,救助的平民不计其数。时至今日,已被人们视为凯曼的守护神。他们这份胸襟,这份气度,是何等宽广!何等高尚!”   本来多半还要继续“何等”下去的,眼角瞥见那对不成器的暴发户男女,不由大是感慨,摇头叹道:“大概真是乱世出英雄!可叹现在的年轻人少了战火磨砺,恐怕是一代不如一代!”   看着身前眼中还闪烁梦幻光采的少年,中年人用肥短的手掌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少年人,什么人该引以为戒,什么人该当作榜样,可要分得清楚啊!”   “嗯!”少年感动得拚命点头。   这里的青春热血励志剧还未上演完毕,那边被当作“引以为戒”对象的那对男女已狼吞虎嚥完毕。   以出人意料的优雅动作擦拭过嘴巴,乌发乌瞳女子亲暱地靠在金发男子的肩臂上,小声嘀咕起来。   “想不到你为了逃避烦人的工作,把变革的超大烂摊子丢给傑伊哥哥自己一个人偷溜,为了日后打发时间而决定拿恶人们当虐待对像来玩耍,临走还敲诈到国家当永远为我们买单的头号凯子,居然还会被世人编排成这么高尚的行为!”   “有时候真话就是说出来不会有人相信的那一种。”男子苦笑:“不过既然听了人家这么多好话,实在不好意思偷懒了吧?”   女子有些懊恼地擦擦额头,显然对自己身上髒兮兮的情况也不是不晓的,扁了扁嘴:“哎,每次不是为了追杀猎物,就是赶时间或者迷路,连着十天半月的到不了有人烟的地方,身上总是清爽不了几天……罢了罢了,反正永远是劳碌命,也不差这一次了!”   美美饱餐过一顿,身上的疲累已经回复得七七八八,她俐落地站起身来拍拍手笑道:“咱们这就去看望看望这里的市长大人吧!”   酒吧昏暗的光线照出他们翩然起身,大步往外行去的身影,转眼便完全消融於黑暗之间。 外传 半恶搞小番外篇(一千年后)   万物总归於一片宁谧的神之眠地,时间像是在这里停止了流动,一切彷彿都在沉眠之中。   然而空间蓦然发生了突兀的扭曲,由此造成的波动令於此休憩了千万年的数位至强神灵的魂魄即刻为之惊醒。   很快,神之眠地的静谧就被几位灵魂兴奋的叫嚷声全然打破。   “罗炎老弟?真的是你们!”   “弟妹也还是风采如昔哪!”   “我真是想死你们啊……”   男神一边和女神一边同声爆发出由衷的欢呼:“你们可算回来了!以后打牌终於不会再三缺一了……”   “不行,罗炎得先跟我走。上次那盘棋才下一半,我还一直留着等他回来呢!”   受到热烈程度超乎想像的欢迎的罗炎和修雅相视而笑。自从他们到来后教会这里寂寞无聊了千万年的神灵们打牌下棋之类的博弈之道,寂静的神之眠地就一天天变得热闹起来,今后想寂寞恐怕也很难,何况又有所爱相伴。   在这里的生活,还不算太坏,不是吗?   “喂,不知道我们到底可以活到多少岁?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的样子还是都没什么变啊!”   “这……我也没谱儿。早知道当初该问问爸爸他本来的寿命差不多有多少……”   “呜呜,诤君大哥,你也真不争气!当初好不容易建立的政权,才六百年就让人给弄垮台了……本来垮台就垮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倒也没什么……可你开给我的保书就成废纸一张,再领不到半枚钱币了啊!!我的命还不知道要多少年才到头,不挣钱养老,实在不行!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每天打工挣钱有多辛苦啊啊·好歹咱们也算同一级别的开国元勳,你舒舒服服地搂着爱琳娜躺在这里睡大头觉,为什么我却过得这么辛苦啊啊啊!!”   某年某月某日,国父傑伊·德·古特拉谢·吉尼奥的陵墓前,传出了极为另类的哭坟声。 后记   艾里真的是个很难缠的人物。   这是我经过天庐头尾加起来长达三年零两个月的写作后,最大的感想。   虽说这个人物在小说里拥有好脾气、好欺负等诸般优点,不过对作者而言,这傢伙踹一脚挪半步的懒散个性实在让人很无力……你如何能让一个总是懒洋洋只想待在窝里不动弹,半点也热血不起来的人物,花大力气去上山下海,经历跌宕起伏的波折,轰轰烈烈地与反派们对轰,谈一场要死要活的恋爱?   更加不幸的是,这些东西,好像恰恰是受欢迎小说常备的要素。   於是这三年里,我费尽心思制造各种情境,逼得艾里不得不“动”起来。没有多少场热血的战斗可写,乾脆就极度简化练功升级系统,期望能以人物理念、命运之类剧情本身的张力来吸引住读者。没有人能令艾里劳神费心去痛恨、杀之而后快,就索性设置了罗炎这样一个称不上反派当最终BOSS。(事实上天庐中好像没有什么反派,勉强称得上反派的人物大概就只有仁明王和萨拉司坦两个吧?   不过这两个人武力方面远远不足成为主角方面的对手。)只可怜罗炎大人因此成为了本书命运最淒惨的悲情男。飞凌在这里只能遥祝他们夫妇在神之眠地牌运昌隆,大发利市了……   话扯远了,再拉回来。无法在书中加入各种受欢迎要素,不得不走另类路线写得这么辛苦,都是因为主角的那副怪异个性。老实说,艾里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主角。现代人为了更好的生活匆忙劳碌,讲求的是进取、积极、主动、适应现实灵活机变,而艾里退避被动,趋向出世多於入世,对大多数事淡然处之的同时,在某些准则上偏偏又十分固执。像这样的主角,能引得多少人共鸣,连作者自己都相当怀疑。   然而,尽管自己也知道写他恐怕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但既然已经把艾里“生”了出来,作者便别无选择,只能在他身上灌注全副心力,将他的生命继续推进下去。   艾里这个人的产生是个偶然。原本只不过想把他当作一个“时常帮助主角,能力高超,背负了很多过去的开朗大叔”来写,不过写着写着,不知不觉在他身上投注了许多想法、理念进去,前传写完他已拥有了足以担当故事重心的资质,迫使作者不得不整个打乱原本已预设好的故事架构把他作为主角来写,并令故事的整个主题,后面的故事侧重点都发生重大偏移。   如果是一个功底深厚的作者,或许会为自己不能完全把握住笔下人物而懊恼吧!好在我在文字创作上不过是初次尝试的新手,对此便只是耸耸肩,浑无所谓。况且,从“艾里”这个人物真正形成的一刻起,作者便发现自己非但在他身上投射了许多自己喜欢的个性,更在不知不觉间已把自身的不少想法、理念,甚至是还在求解的疑问,都一并灌注到了他身上。到了这个时候,再要放手,已是欲罢不能。   天庐对作者而言,不再只是个消解无聊的故事,而是期待着以这些灌注了各种想法的书中人物,代替笔者生活在那个虚拟的世界里,去施行这些理念,去探究可能的答案。於是,顾不上艾里的性格合不合时宜,会有多少一开始只是冲着故事的搞笑而来的读者能真正与主角产生共鸣,以及让故事不致流於松散地进行下去的难度,就这么一头栽入了不良大叔浪荡记的创作中。   曾经担心过这样完全由着笔者恶搞胡来的小说(我承认,在写与罗炎最后一战艾里为萝纱挡下攻击时,极有让他就这么翘掉的冲动--谁让那么多作品中都是女主角为男主角挡剑挡枪挡XX而死?幸好后面还有照应前头线索的剧情要写,才克制住了。)笔者会不会因为销量太惨而不得不被出版社提前OVER掉?   幸好一直以来天庐不算大红大紫,也都保持在尚可的程度,销量算是平稳,让笔者可以按着自己的步调迎来故事落幕的一天。所以在这连载出版的最后一天,飞凌在这里,得向天庐正式出版两年多来一直支持天庐的读者郑重地道一声谢。(鞠躬)   在专栏做过的读者调查中,有不少朋友希望艾里最后和青叶在一起,还有觉得二女都很好,希望兼收并蓄的。说到这,不由得想起现在越来越多小说中主角众美环绕的事。推想起来,应该多数也是出於类似的想法吧!   不过,在我认为,爱情是双向的东西,惟有将自己全身心投入,才可能尝到其中最美妙的滋味。看到两个女子都很好,都想留在身边,诚然是人之常情,但就算被并列的两位不介意,能和平共处,可己方不能全心投入地去对待对方,又如何知道什么叫铭心刻骨?因而笔者想描写美好的爱情,专一是必须的。《神雕侠侣》中,若杨过对陆无双、公孙绿萼等几位女孩也觉得很好,想收在身边为伴,那么他与小龙女间的感情就再深刻不到哪里去了。《鹿鼎记》中韦爵爷虽有七位夫人,但真正爱上他这个人的,恐怕一位也没有。便是双儿,在我看来,她对他的感情也与爱情还大有差距。   至於艾里与青叶的结局,因为艾里对萝纱动心是在青叶回归之前,要把他的心意完全投到青叶那一边,我再怎么想都觉得有点怪怪的,只好向青叶的支持者说抱歉了。   三年来,尝过完稿后以文字与人分享感动的兴奋有之,尝过想不出剧情发展的苦闷,尝过截稿日渐近而文本上只有三两段落,末日降临般的焦虑,尝过发现设定潜在的重大漏洞时的惶惶不可终日。而不管怎样,小说终究结束了。   敲下最后一段,最后一个字,最后一个句号时,彷彿是在进行着一种仪式,将存於心中的天庐大陆,大陆上的人们,他们各自的故事,一一打包起来,印下封印,慢慢将它沉入心中某个深处。从今以后,再想起它时,不再是与艾里他们共呼吸般的身历其境,而是彷彿翻阅旧照片也似的云淡风轻和回味。   不管是天庐,还是撰写天庐的这段日子,都将渐渐成为我一段重要的回忆。而新书层出不穷的现在,各位读者大人们在天庐结束之后自也会各自找到新的感兴趣的对象。曾经聚拢到一起的缘分,是不是将就此散去了呢?   或许,在将来某一日的午后,信步游荡至时常去逛逛的书摊前,低头之间,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名字,你微微露出了笑容——这是我所期望的再会。 (全书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免费分享平台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