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寻找足彩王 作者:更童 分类:玄幻奇幻 简介:这是一本写给成人的书,少儿不易,文章的主题只有一个字:杀。 逐个开刀是其无比强悍的逻辑,杀死历史,杀死争论,杀死神奇,杀死思维,杀死文化,杀死欲望,杀死冲动,杀死展望,杀死抱怨,杀死庸常,杀死滥调,杀死美梦,杀死激情,杀死卑琐,杀死执着,杀死分别,杀死仇恨,杀死爱情,杀死理想,最后杀死在尘世中彷徨挣扎的自己。 这是一本足以令人心死的书,翻开它之前需抖抖胆,夺路莫在中途!如果您理解了认同了,那其实应该为您略表遗憾,因为这也许是您生命中最后一本小说。 愿您最终掩卷之后,从此获得幸福的真谛! ========================================== ###第一章 天下第一术士大会 上篇水火即济 序 话说唐初太宗年间,天下有两大名士,司天监李淳风与太火令袁天罡,二人皆是通天晓地之人。晚年结伴游于山林,乐的逍遥。这年端午清晨,二人在山间一青石上相背而坐,畅言古今。李淳风提议让袁天罡画图解事,由自己来写谶作诗相和,袁天罡兴致浓浓,当下应诺。 二人五日推及三千年人世变迁,笔墨不歇,实则是袁天罡入定以神通力观照古今,李淳风以卦术辅验一二,天帝见此,圣意纠结,遂派陈博下界制止二人。陈博化身一老者,立二人前,“呔,谁叫汝胡乱测算?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汝不惧轻泄天机之后果乎?”李淳风言:“向来天机不由人知,若人知而从善止恶,泄天机何错之有?” 陈博反问:“若有人闻天机而生是非之心,为祸生灵,过乎?” 李淳风言:“过在是非之人而不当罪天机客。” 陈博笑言:“那你可知天机其实不定,世道皆由人心决定,尔曹乱算一通,未必能验后来之事。” 李淳风言:“吾出道三十年来,上预天时,下察地利,中推人事,未尝有毫厘之失,若有不能验者,即刻还家抱孺子耍也。” 陈博将腿一叉,“那汝且算吾是前进还是后退?” 李淳风瞪大了眼。陈博呵呵大笑,“吾言事在人为,人心所向,天意难违,说不说有何用,不如还乡念弥陀。” 袁天罡推了李淳风一把,“罢鸟了也,罢鸟了也,终者自终,始者自始!” 二人草草收尾,下得山来,见一农妇抱一婴孩儿大哭,李淳风询问何以悲伤如此?农妇言:“长子昨日跑失,不知去向,心急如焚。” 李淳风掐指一算,“已落入陷阱,东方三里,往寻可得。” 妇人半信半疑,李淳风说:“不会出错,愿以一世清名向汝保证。” 妇人悲喜加交,速往东奔去。 袁天罡也掐指算了算,“吆,李兄,这次你可能走神了,这孩子现在东方三里不假,不过即将被猎户所救,三日后将从南返家,平安无事,汝一世清名今日难保矣!” “唉,吾受此名累及半生,今日卸去,正好轻装归岐山,悠然采菊,图个自在,岂不快哉!” 袁天罡哈哈大笑,“吾今也要去云游至五台山去觅个清凉!” 二人走过一条河,河口有群老妇种菜,衣衫褴褛,十指干裂,面色如土,银发稀疏。李淳风叹道:“自古兴亡,百姓皆苦。今之盛世堪比汉初文景之治,数百年难遇一回,黎民尚劳碌忧愁,更何况乱世之民,苦何甚也!” 袁天罡曰:“自今百年之余,世无祸乱,民德归厚,风雨应时,苍生幸甚,为前世所难及,周公再生亦不过如此。” 李淳风问:“过此而后,华夏尚有大盛之世否?” 袁天罡言:“自古治乱相因,循环往复,焉能无盛世,过此,赵家会胡后,三杨逢朱时,均为一盛,然不过几十年好光景,夷狄之乱,彻骨之痛也。不过胡人治中原亦可安天下,自此千年之后,天前熙光,维止两首,百余年不衰也。” 李淳风又问:“人世不过百年,一家三代难以同荣,生民之憾也,可将来有维系数百年不衰之万古盛世否?” 袁天罡沉思一番,“据今约一千四百年后,有一极盛之世,为几千年不遇,堪称万古一现。” “哦,盛世何种景象?” 袁天罡曰:“千里眼加顺风耳,万里传音非神通。铜车铁舟驱如飞,钢龙银鸟腹容众,广厦忽起千万间,天下寒士难言欢。落花有意皆因缘,流水无情差礼钱。” 李淳风曰:“这怪异场景,大概是因造化游戏吧,非吾能想象,自古盛世之开创,或因崇道或因尊儒,礼法昌明,此大盛世以何因缘为发端?” 袁天罡曰:“圣贤辈出,化济终生,慎重追远,民德归厚,圣辉普照,四海归心。王姓代代异,德与尧舜同。” 李淳风又问:“此盛世能维持多久?” “九百年太久,八百年有余。”袁天罡信誓万分。 “哦,堪比三皇五帝时代,盼吾子孙留于该世,长久兴旺也。汝与予几十年想投一场,今日作别,不知还能否想见?” “嗯,缘聚自有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若机缘重合,来生兴许还得缠在一块儿。” “罢了,罢了,”李淳风忙摆手,“既生风,何生罡,来生若再聚,只愿会在那个万古盛世开启之际,以免乱世相逢,做个对头。” “哈哈哈,”袁天罡爽然大笑,“好,依你,就在那日出之地,何如?” “好,届时仍以推背为号,告辞!” “保重!” 第一章天下第一术士大会 古灵凝神,一口气撒六下,阴爻,阳爻,阴爻,阳爻,阴爻,阳爻,火水未济,意味事不可穷也。故授之以为济。事物发展固无穷尽,然而凡事皆可以有始。我们故事的开始是怎样的呢?“ 京城已是深夜,灯火俱已暗淡。青石路面上偶尔过往的都是巡查的官兵。深宫内一位穿丝袍的年轻人坐在一幢建筑模型前凝思。他一手捏着小刀,一手支着腮,眼睛盯着那个宫殿模型,喃喃自语:如果这个顶再小一些或再往右偏一寸就好了看了。这具建筑模型细看分明就是皇宫皇宫再现。门户、栏杆、过道、宫殿惟妙惟肖。让人不得不惊叹匠心之巧,手法之精。殿外走廊的脚步声打破了他的深思,一个老太监匆匆走来,拱手行礼,“皇上,老奴有要事要禀奏”。年轻人回过神缓缓扭过头来:“魏公公,这么晚了,有何事不能等到明天再说。”“皇上,老奴为君效力,日夜匪敢懈怠,还请皇上爱惜龙体,为天下里弥漫安身立命,恒远担当啊!”“嗯,魏公公真乃社稷栋梁,究竟有何事奏请?”魏公公将身凑近年轻人,两眉一耷拉,“皇上,老奴听闻以江西术士名姚示成者,向工部侍郎卢森昊上书,妄言京城西南隅挖凿运河会伤及龙脉。此实属妖言惑众,老奴已获书证。望皇上深究此事。”“嗯,那魏公公可有何想法?”“依老奴之见,此是东林奸党惑乱朝政之余波。且看卢森昊下一步举措如何。另外,有确切消息称五年一度的天下术士大会近日要在京城召开。各地看风水的、算卦的聚集一处,非议时局,乌烟瘴气,蛊惑人心。老奴奏请将此类人一并铲除,以绝后患。”“这恐怕不妥吧,如果他们愿为朝政出力呢。再说本朝历来言论开明,谏官仗义执言从未获罪,仅凭集会论学便定不赫之过,本朝气度何存。”“皇上宽宏,气度非奴才等能测量,不过老奴实在担心这些乱言乱语影响民风醇厚之本。不若将其类逐出京城,将此类集会明令禁止,东林之祸便用不复发,不知圣上……”年轻人似乎早已不耐烦了,手中拿着小刀在一根木条上划了好几道痕迹。“皇上……”“朕悉已知,魏公公处理此事吧,切记亲民爱仁。”“皇上圣明,老奴衷心,苍天可鉴”。话毕,急身退出,一不留神碰在门槛上弄个踉跄,年轻的皇上则继续沉思他的宫殿构造。 京城玄武门附近的韶凤酒楼,这几日显得热闹非凡。平日这里过往的大多数关外或要出关的商贾。现在却住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散客。这些人既不像进京赶考的文人秀士,也不像没文化的乡间粗人,气质都不同寻常。但也并非骚人墨客。他们打扮五花八门,岁数老少不等,谈起话来南腔北调。很多人有个习惯,爱用大拇指再手上掐掐点点。这天早晨,大家在大厅吃过早饭后,酒楼伙计便把饭桌抬出去而添加了许多长凳,只在堂前摆了几张方桌。一幅赤墨相间的太极两仪图挂在堂后墙上,然后有人招呼院子里和酒楼外等候的大家伙进来落座。不一会功夫宾客满堂,大约两百多人的样子,叽叽喳喳好不热闹。坐在堂下第一排正中的秃头老者干脆盘起了眼,闭目养神。 一声脆嗓带来了宁静,“各位请稍安,大会主持到……”众目向前往去,五个人进来上堂前款款而坐。正中间的一位笑着向堂下人群拱手施礼。先前叫喊的脆嗓又发话了,“下面请大会主持李迎昇先生致辞。” 堂上正中间的主持轻声咳了一下,“诸位易友高人,在下江西派门人李迎昇有礼啦,各位一路辛苦。我们的天下术士大会是在十年前由家师发起举办,每五年一届。首届于中原安阳举行,主旨在于继承弘扬祖宗文化遗产,造福黎民,丰富学识,广结朋友。此举获得天下易士认可。第二届于山东蓬莱仙岛逍遥山庄召开,参会者众多,受到山东巡抚张越大人的关照,很成功。今日,在恭王府与京城周景灏员外的赞助下,我们大会在天子脚畔召开。受大会邀请的朋友吃住费用全由恭王府结算,另外周员外每人赠百两纹银作各位盘缠”。突然下面有人插了一句:“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声音阴阳怪气,让人听了很别扭。“请指教。”“受邀请的有邀请帖,可以白吃白住,还有路费想送。那这儿有几个不请自来凑热闹的朋友怎么办?难道他们的水平就不行吗?专门来捧场,却不被欢迎。”此言一出,堂下议论纷纷。“首先我们要说声抱歉,大会邀请帖是组筹人员根据以前参会名单和社会知名度来派发的。当然,在下承认自己孤陋寡闻,很多高人我们并不知晓,如有特地前来捧场的,高兴还犹不及。明日就与龚王府和周员外协商此事,给大家个答复。下面呢,由在下为众位朋友介绍其他主持”。 堂下的人听后目光齐刷刷放在堂上,“从南向北一一来说,第一位乃命理学大师。紫薇神数传人潘九坷先生”。潘九坷微微起立一拱手“在下人称小胡子,一直受业内朋友抬举,请诸位多多指教”。 “第二位,当今相术宗师苏衡先生。”苏衡起身,“哈哈,在下苏麻脸正是,我观今日堂前藏龙卧虎,还请不吝赐教”。 “呵呵,都过谦了。第三位就是我左边的这位乃是当今三式绝学、一流高手,人称袖里乾坤的郑麓大师。我们今日能受周员外解囊相助,多仰仗郑先生的关系”。郑麓一欠身,冷淡的一句,“各位好”,便坐下,好像怀着什么心思。 “最后这一位,大家可能陌生些。”大家开始打量坐在北边的这个中年男子,“前两届术士大会在最后搞了个天下第一术士评比游戏,参会者自愿参加,预测斗鸡结果。游戏共设一百场,参会者答错一场即遭退出。最后胜出者就是天下第一术士。前两届的第一术士岭南米哲凝前辈本已决定来主持这次大会,但不行的是,米老却于前段时间仙逝。今天我们请来米老的独子米麒伦先生,期冀能再现岭南卦圣百占不失的神奇”。 米麒伦恭敬起身,微微欠身,“不敢,不敢,在下头顶先父光辉,实在惭愧。曾听先考云天下朋友情谊深厚,今日特来拜访,以续前缘”。语音略有哽咽。这是堂下有人插话,“现在已经没有天下第一了,那还等什么,现在就来比试”。“你以为天下第一那么容易就得的吗?一般人能坚持到二十场就不错了,何况一百场呢?”另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嘿嘿,就算当不了天下第一,赢你小子还是小意思,你忘了老子今天赢了你三次。” 一个小个子老头腾地站了起来,脸被气得发青,“这里是京城,还轮不着你个四川佬说话,你跟谁称老子,看尔翁教训你。”说着说着就要捋袖子。 大家见状赶紧起身劝架,大堂一时乱纷纷。这时洪钟般的一声把大家震住了。“安静,听讲。”大家一时惊住了,是谁能发出如狮子吼般的声音,底气十足,震得耳根子发麻。 李迎昇似乎也惊呆了,因为他没看到谁张得嘴。一般人扯着嗓子也不可能如此震耳欲聋。他直觉今天有高人在场。“诸位朋友,比试只是切磋技艺,各家各派有个互相交流学习的机会,不应当自赞损他,更不能争强斗胜,存门派地域之见。曾子云: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吾等术士当以易会友,以友增益”。 “说得好,赞同。”堂下一片附和声。 这时,前排一人站起,稍稍侧身面向大众,“吾曾参加前两届大会评比,犹忆当时情景。两只斗鸡放入围场,一决雌雄。大家猜输赢结果,专人记录,猜错者出局。猜到三十场左右的时候剩寥寥数人,到五十场左右时只剩下两人,且一直猜到了一百场,全关均无失误。一位是刚才李先生所讲的岭南米哲凝前辈,而另一位是冀中才俊古上玄大师。只是不知如何评出天下第一的,倒要请教一番,以释群疑。” 李迎昇拱手一笑说道:“我记得这位仁兄来自湖南楚地,号称‘不如天算’,是梅花易数的专家。当时确实有两位绝顶高手百占百中,被称‘南尊北灵’,两人都算准了一百场的斗鸡结果。后来大会主持小组商量再加一局。将三颗骰子用盘子扣住一掷,请两人猜点数。结果米老险胜,获得“天下第一”,未有争议。这位仁兄当年离开的早,可能有惑,本届大会评比仍按此规矩来。” “哈哈,这么说倒是在下太拙,那现在天下第一岂不是非古上玄所属。” “现在言及过早,一切要比试过后才有定论。两百只斗鸡现已圈养在韶凤酒楼。届时随机抽出,标上红黑色以示区别。” “可被让人偷去给炖了。”前排那个阴阳怪气额声音又冒了出来,引起一阵哄笑。有个老头甚至笑掉了一颗牙齿,“老爷子您可悠着点,这斗鸡可不比母鸡来的滋补,您老怕是咬不动。”这话本有些不敬,但用天津口音说出,更添调侃意味,几位主持人也不禁莞尔。 “不成,不成。”有人高声嚷道。“这个方法不妥。”一个瘦小干瘪的尖脑门站了起来。 “哦,这位有何指教?” “我们这是天下术士大会,各类方术人士齐聚一堂,争辉斗艳。有相面的、摸骨的、看风水的、算命的等,仅凭算斗鸡结果,非算卦的不可。那其他术士技艺再绝,岂不也成了陪衬?”这话立刻博得一部分人点头附和,堂下又是一片议论声。 “谁说猜斗鸡非算卦不可?”那个阴阳怪气声又冒了出来,“相面的只要看两只鸡面相气势不就知道输赢了吗,摸骨的只要摸一摸两只鸡的骨头不就明白胜负了吗,看风水的只要看看两只鸡脚下所占之地不就知道判出高下了吗……” “算命的只要给鸡批一批八字不就推出结果了,是不是呀,潘先生?”天津口音友插话了,大堂内已是笑的东倒西歪。 潘九坷笑着捋了捋他的山羊胡,干咳了下说道:“其实以猜斗鸡结果来论术士排行并非是当代新意。据先师讲述,本朝天下术士大会于太祖时期就举办过一次,当时是以猜物来定高下,谬者离场。到最后一场时只剩三个人,一位是本朝开国之相刘伯温,大会也是由他发起组织的。另一位是金口诀传人韩晋之,最后一位是本朝文人施耐庵。结果是刘伯温胜出,但施耐庵不服,认为刘伯温耍诈。要求再加一局,猜下一个进门的是男是女,但他还是输掉,从此一病不起,驾鹤西去。” “输不起就不要参加,怄气致死,太没意义。”不知谁冒失的插了一句。 “请说话放尊重点,施老的后人今日也在现场。”大家顿时张望搜寻。 这时盘坐在堂下第一排中间的秃头老者放下腿,缓缓站起来,然后点头示意。“各位朋友,在下施复魁有礼了。”话毕重新坐下,大众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刚才的狮子吼音是他发出的。虽然这时施复魁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有慑人的气魄。 潘九坷捋了捋他的胡子,接着说道:“其实,当时的前十多位都是绝顶高手,他们猜角力格斗的结果那是易如反掌。后来刘伯温仙逝后,天下术士大会被朝廷禁止,直到玄宗皇帝才又重新召开,每五年一次,天下五岳轮流举行。最初是以猜斗蟋蟀的结果来排行,以迎合世风。后改为猜斗鸡。到世宗时期又被禁止,现已是第三期集会,但还是要继承以往的传统。” “那其他类术士岂不是白凑这热闹了?”尖脑门还是心有不甘。 “非也,非也。”李迎昇笑盈盈的说,“我们大会的主旨还是广交朋友,相互增进。排行只是游戏,完全可一笑置之。待会大家共进午宴后,便可分组研讨交流技艺。命学一派在三楼大厅,由潘先生主持。相学一派在二楼厅堂聚会,由苏先生主持。卦术一派在一楼本厅聚集,由郑先生、米先生二位共同主持。看风水的各位地师请随李某人乘车去周员外府一聚。这三天俱是如此安排,第五天开始猜斗鸡玩,大家自愿参加。时候不早,已经摆好了酒席,各位请随意。今日既然有缘相会,各位都应好好珍惜,请。” 大家起身来到庭院,这时脆嗓又喊话了,“各自找桌位,二楼三楼已安排完毕,没地方的稍等,一楼大厅很快就收拾好。”大家纷纷上楼,只有一个人悄悄溜出酒楼后门,寻辆马车而去。 京城望宁街午后车水马龙,一个不是很显眼的店铺隐在巷子内。铺面挂着一块木匾,上书“玄音斋”三个大字。店内一个三十多岁书生模样的人在翻皇历。马车停在门口,一个又高又瘦穿着黑衣的汉子下车走了进去,一屁股坐在桌前。 书生抬起头来看来人,惊道:“哦,崇道兄,久违久违,几个月没见你的八卦摊开张了,难道去别地儿发财了?” “哪里,哪里,我前阵子去了趟辽东,刚回来没几天。我今天去参加天下术士大会了。”黑衣人微然一笑。 “啊!”店主一阵怅然,但也没说什么。 “古兄,你可是前两届大会中,唯一与天下第一米老平分秋色的啊。现在米老已仙逝,易坛皆知。这次你何不去正天下独尊之名呢?” 店主轻轻摇头,“我古上玄不会再参加了。商城在蓬莱逗留两个月,回家后才知先妣急病离世,未能见上最后一面。痛定守孝一年后来到京城谋生,遂发誓从此不再参加天下术士大会。现在家中只有发妻与大姐相依,我忙于生计四处奔波,已有数年未回家,准备过几日返乡置田终老也。”话毕,起身为他们倒茶。 “哦,恕我多事,不过我很好奇,平常占卜高手测斗鸡胜负一般不会连中二十场,我自谓技术不凡也只连中三十余场,你和米老是如何做到百占不失?简直不可思议。” “其实这也不算奇怪。米老学道多年心无旁骛,神与天地合。真正达到大人境界,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遂心起卦而运用。不失,未到此境,仅凭悟性是很难做到的。” “这么说,古兄也能达到天人合一之境?”黑衣人啜了口茶说。 “非也,我虽也练过周天行气,但与罗兄你比就差远了,我是靠着祖传的占卜工具天机钱来混饭吃的。如果但论卦艺,我只属于中流水准。” “哈哈,古兄过谦了,我早就认为你使用的铜钱不一般,可否讲述其来历?” “嗯,说来也无妨,只是罗兄勿四处张扬。先祖曾于本朝初追随刘伯温丞相,继承了他大多技艺,直到刘伯温临终前才秘密将三枚洪武通宝交付给先祖,称太祖元年发行了三枚洪武通宝母钱,是第一次用模板铸出,以表征天地人三才之道。此钱赏赐给刘伯温以表彰其功绩,刘氏将此三枚母钱带到武当山,请神道张三丰请观设坛祈禳三日。故聚有天地日月之灵气,与主人心意相通,摇出的卦未失毫厘,道尽天机。只是有一点禁忌,就是不能用之求非分之财,否则灵性消褪占卜天益也。古家此后时代以占卜水命相谋生,只是应了那句话‘通易者,鬼神多嫉之,故多贫贱坎坷。’我现今还无后,他日回河北老家安心过日子,以后不想再让子嗣染可此道也。” “哎,你我数年前来京城,又同在一条街上。多年来漂泊之辛酸,唯彼此能体会。过些日子我也想回老家陇西双当罗家湾,守着几十亩山林教子为业也。”罗崇道皱了皱眉。 “那我们罗古开路,鸣旌回乡也,今日大醉一场,明天收拾包裹行囊,我三日后启程也。对了,罗兄,你前段时间去辽东做什么,听说那边金人犯境,民不聊生。” “我正是为此而来,去年在京郊一个集市上,遇到一个盗墓的,他卖的东西倒不是特值钱,无非是一些玉器、铁匕、碗杯什么的,不过有一本古书却极有价值。”罗崇道一边说着一边解开随身挎着的包裹,装的是一本书,牛皮封面,里面全是宣纸对折缝边而成,墨迹清晰。 “这恐怕不是古书吧。”古上玄翻了一下。 “当时我买的是一部丝绸缝制的古书,全用朱砂写成,字迹已不太清楚。我花了一百两银票买回家又耗了一个月时间整理抄写,不认识和看不清的古文字全都请教翰林院书阁的吴笙彦先生雅正,总算在去年腊月编好,原本丝绸上的朱砂字后来都摩擦掉了。愚觉得辞书对边关定国安邦大有裨益,没等过年就奔赴辽东去投靠孙承宗总兵,得知他已退役。后经人引荐得遇袁崇焕提督,将此书献上。” 古上玄瞥了眼书皮,上书《周易行兵注》五个正楷子。 “结果袁提督才看了几页就将书掷之地上,说什么善兵者不求于鬼神,就将我送客出营。我观他一表人才,可以为栋梁,只是性多刚愎,恐日后有杀身之祸啊。” “嗯,罗兄用的宣纸乃是上乘货,保留千年可能都不坏,说不定数百年后还能有作用于社稷。古上玄边说边翻着浏览。” “古兄若觉得有用就送给古兄作纪念了。反正在我这里也是闲置,古兄手中的天机钱配上此书可成就一代名将。” “呵呵,我古某生平对从政毫无兴趣。对兵法军事更不热衷,就算是要预测行兵征战,也无需借助易经此书费了不少心血,还是留藏于后人吧。时候也不早了,今晚我做东,一醉方休。” 二人结伴穿过一小巷,来到一处比较安静的饭馆。在屋子的一角坐下,随便要了几个小菜,烫了一大壶酒。罗崇道率先举杯,“你我相识相惜一场,不几日就要云水天涯各一方,从此梦中再相忆,一片赤诚在酒中,来干!”古上玄和了一句“道不明一生缘分向世休,话不尽一壶酒中无限愁。”一大杯酒一饮而尽。 罗崇道笑了笑,“古兄何时变得如此消沉,人命天定,何事堪忧。” “人若不知未来则会忧虑,不知人生会面对怎样的过程。而若知未来则会无望,忧更甚至。所以算命先生最怕给自己算命,生怕之道自己可能一生艰难坎坷,永无出路,而心有不甘。” “哈哈,我来京城前曾碰到铁板神数的传人,算命丝毫不差,我向他学习两年多才掌握要领。他临终告诉我两件事,其一,正宗的铁板神数传人只能有一个,临死前三年才找继承者,此术算命比紫薇数及四柱法精准百倍,可做到算人一生,万无一失。” “哦,我倒是听说过此术,不想竟与传人面对面,罗兄,为我推一推命数如何。” “哈哈,我第一次见到你便知你一生注定不凡,难道你忘了上次在蓬莱我询问你的生辰及家人情况吗?” “确有此事,只是当时我们只相识,未相知,我还记得当时你与潘九坷先生论技。” “不错,我仍记得你的八字,也细推过你的命运。” “如何?请罗兄直言不讳。看罗兄所推比子平术有何高明。”古上玄放下筷子,直盯着罗崇道。 “哈哈哈,古兄一回家便会有惊喜。” “什么惊喜?” “我若道出,便称不上惊喜了。” “你还跟我卖什么关子?” “你自己最好也别算,给生活留点悬念吧。哈哈” “罗兄倒是有意思,那我这一生的气数呢?寿几许?富贵子嗣?” “也许你内心并不十分看重这些,古兄并非常人,我今日只送你八个字。”罗崇道微微一顿。 “速道来,在下洗耳恭听。” “遇康则止,逢柏则依”我不会再解释了,“命运走到哪一步,自然会明了。” “有没有改变的可能,我算准别人无数,可我却不想被任何人算准,包括我自己。”古上玄喝了口酒道。 罗崇道眯上双眼,“恩师告诉我的第二件事就是铁板神数也有失准的时候,师祖当年曾遇上一个叫袁了凡的书生,算准了他的前半生,后半生却失算了。此人的命数在机缘巧合下改变了。” “哦,命运还能改变?”古上玄来了兴致。 “他被师祖算过命后变得万年俱灰,行尸走肉一般,后来遇上一个和尚,给他讲述了命运之根本道理,告诉他命运可通过大善或大恶的行为来改变。袁了凡从此发心重新立命,于是一家人大行善事,持之不懈,终于改变了命运的走向。他是第一个没有被铁板钉住的人,凡夫俗子都逃不过铁板命数。”罗崇道缓缓道出。 古上玄略思了片刻,“我还是有一个疑惑,一个人的命运有起落,而改变后的命运照样有起落。同样是起起落落,吉凶难测,为何就不能算出他改变后的命运,或者不能算出命运会不会改变?” “这个问题我无法解释,也许只有佛门中人能告诉你答案。我曾闻柳公为人相面,百无一失。他曾见一人生短命相,告诉对方活不过三十,结果几年后再遇之,发现其短命相纹消失了,惊讶之余详细问起此人几年间的生活。答曰珍惜时日,惟诵金刚经。我想既然人的面相气质可以因心而变,命运也一样吧。根据八字和面相可算准一时,但在决心面前,都靠不住。” “有道理,有道理。我也争取一下遇康不止,逢柏不依,干!”两人会心一笑,同饮。 “我也希望古兄成为下一个随心立命之人。”罗崇道衷心说到。 两人开怀痛饮了一会,略有醉意。罗崇道向后仰在凳子上,“古兄,你的天机钱真有那么神,可以感知天地人物,从未有失误?” “从未失误过,但我却不用来求非分之财。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古上玄感慨的说。 “我想试两把,我出二题,你来测算,如果都说准了,我心服口服,如有一项测不准……” “如何?” “我也不会为难古兄,只是想借天机钱两天,古兄临行前奉还。” 啪,古上玄将筷子放在桌子上,“莫说二事,就算百事千事,亦 ###第一章 天下第一术士大会(二)   啪,古上玄将筷子放在桌子上,“莫说二事,就算百事千事,亦不会差错。罗兄如果只是想借此物,随时可以。如果测不准,我愿将天机钱送给你,从此不算卦也。”   “可别动气,今日该休了,明日午时三刻我再去玄音斋拜访。”   “随时恭候,再干三杯!”   太阳已升至老高,古上玄才睁开眼,醉意尚未褪去。依稀想起与罗崇道的赌约。遂起床,看看太阳觉得辰时已过,从后院打水洗漱。完毕,便坐在店里闭目养神。街上早已热闹起来,他心想着与罗崇道打的赌,就从怀里摸出已过精致的丝绸袋子,掏出三枚铜钱,放在桌上摆弄。这时从外面进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位秃头老者。古上玄摆摆手,示意道“请坐。”老者坐在他的对面,而另外两人则站在他左右。   “我第一次来京城,听闻玄音斋主占卦很灵验,特来拜访。”老头说话很慢,一口男方口音,却也能听的清楚。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老先生有何指教?”   “不敢,老朽想占一卦。”老头盯着古上玄手里的三颗铜钱说到。   “哦,摇一卦需三两银子,如果不准,在下愿赔十两。”   “平常摆摊的算一卦只要三五十文而已,先生凭什么药三两银子?”老头左边的年轻人不服的问到,口气略有不敬。   古上玄指了指门口,“玄音斋中三两以下的生意不做,而且外出看阴阳宅另外加钱。几位远道而来,我愿招待你们茶水,但规矩不能破。”   “嗯,罢了,罢了,”老头摆摆手。“我是否可以看下先生所用的铜钱?”   “可以,古上玄将钱奉上。”   “别人以钱代蓍都是用嘉靖通宝,阁下却用洪武通宝,足够罕见。”老者仔细端详铜钱的正反两面。   “这不是寻常的洪武通宝,此乃刘伯温当年所用之神器,集有天地之灵。”   “哦,请问阁下贵姓,与刘伯温有何因缘?”   “在下免贵姓古。先祖曾追随他受业,此宝钱是刘伯温交付先祖,后在古家一脉传承。”   “啊,”老头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他把钱放在桌上。   “才下看老先生好像也是此术的高手,只是不知此次来到京城有何贵干?”古上玄装似不在意的问了一句。   “老朽哪里是什么高手,承蒙抬举,顶多只是略知一二而已,不过吾观先生似乎有动向,是否要远行?”   “实不相瞒,几天之后要返回老家定居。老先生确实真人不露相,请教尊姓大名。”古上玄拱拳一问。   “呵呵,班门弄斧,在下施复魁。觉得与小老弟有缘,相识一场,送你个见面礼吧,请笑纳!”说完他右边的黑脸汉子取出两张黄纸和一块朱砂,施复魁开始在黄纸上用朱砂作画,并且嘴里念念有词。   古上玄将天机钱收起来,认真的看着他画符,“这个是?”   “老朽既知你要远行,便送你一对儿神马符,可助你省些脚力。”   “哦,多谢多谢。我听闻水浒梁山好汉中有个神行太保戴宗穿上保甲靴可日行千里,不想真有此术。”   施复魁将符递上,古上玄只见上面划着三个对号,下面的曲线很杂乱,像马又像花。   “你可以把它垫在鞋里,走两步试试,。”   “好。”   古上玄把神马符垫在鞋里,走出屋子。   “太轻了,几乎感觉不到脚在着地,似乎在云中漫步。”   “这下你出门就方便了,记住,想有多快,就有多快。想停下来时,就跺脚。老朽还有事情,先告辞了。”施复魁甩下衣袖,拱手道别。   古上玄赶紧停下,送出门外并连声道谢,一直目送三人走远才折回店里,将神马符取出放入包裹。这时罗崇道来到店中,他手里拿着一个檀木盒子,身后跟着个长着朝天鼻的小个子男人。那人一手拎一个笼子,笼子里各有一只大公鸡。   “罗兄真守时啊,呵呵,还带了一助手。是准备让我测斗鸡结果,然后动手使坏不成?”古上玄调侃道。   “古兄不愧是老江湖,但我施复魁可以对天发誓,绝不动手干扰斗鸡结果。你敢不敢测?测不准可要履行践约。”   “来吧,请随我来后院。”   三人来到后院摆开架势,古上玄掏出铜钱摇了六次。罗崇道与朝天鼻一人摁住一只鸡,“怎样,黑鸡还是白鸡胜?”罗崇道显得有些得意。   “白鸡虽有麻烦,但最后还是白鸡胜。”古上玄说罢将天机钱收好。   “那就拭目以待。”罗崇道松开手,示意朝天鼻也松开手,两只鸡却没有要斗得意思,只是低头啄食。   “没有动象,这要怎么开始?怎么比赛?”罗崇道刚说完,树下垂下一只吐死的小绿虫子,两只鸡见状疾奔上去抢食,最后小虫落入谁口已看不清,但两只鸡开始啄起来。白鸡很快占据优势,黑鸡有些招架不住,羽毛脱落一地。这时朝天鼻吹起了口哨,白鸡听到哨声后立刻停下攻击,呆立一旁,真是呆若木鸡。黑鸡趁机狠狠地啄白鸡的脖子,白鸡疼的呃呃叫却不还口。   罗崇道大笑,“我们绝不动手干扰,只是动口,这不算使诈吧?”话音刚落,朝天鼻一阵咳嗽,这倒不像故意的。这时白鸡猛一回头,朝着黑鸡的眼睛啄去,鲜血顿时溅了一地。白鸡趁势又一阵猛的攻击,黑鸡惨叫着逃窜,最后从后门窜了出去。   “罗兄,这怎么论?难道跑了不算输?”古上玄笑道。   朝天鼻将白鸡召回,朝古上玄一拱手,“先生真乃神人,在下委实佩服不已。我都没想到自己会咳嗽,看来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罗先生刚才对不住了,后会有期。”说罢收拾笼子率先离开,留下一脸尴尬的罗崇道。   “罗兄你真行,竟能想到这个法子。不过我听闻有耍猴的,驯鸡倒是第一次见识到,今日可算开了眼界。”现在轮到古上玄得意了。   “唉,古兄见笑,中午这顿酒窝请,当赔罪,走吧。”罗崇道拍了拍古上玄。   “你昨晚不是说要出两道题吗,一块进行吧,省的待会把我灌醉了,又出什么馊主意。”   “你呀,”罗崇道指了指,“争强好胜的秉性可没变好。你猜猜看我的盒子里装着什么东西,你猜出名堂来,我便送你一个惊喜。”   “这么小个盒子,还能变出新天地来。”古上玄重新掏出六枚铜钱,一次次地撒在地上,“火雷噬嗑,二爻动变火泽睽。哼哼,罗兄,不用我说,你自己也能看出来吧。”   罗崇道竖了竖大拇指,“古兄说这叫什么吧,给你三次机会。”   “噬嗑,此物可吃,二爻动变出兑,数目两个,动卦为木,植物,且味酸,静卦为火,色赤红,红果类。夏天,苹果未熟,橘子未红,枣子尚青,杏非赤色。还用我猜三次吗?两个李子是耶。”   “非也。”   “也有可能是早熟的葡萄。   “非也。”   “这个,”古上玄略为思忖片刻,“啊,红豆味不是酸性,樱桃这东西又不常见,是不是?”   “亦非也。”罗崇道否定。   “那会是什么,应爻不落空,里面肯定有东西,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神物。”   “其实性质被古兄算准,数目也不差。只是任何人所知有涯,未知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故卦变睽。”说完打开了盒子。   古上玄定睛一看,这是什么东西。相互对视,罗崇道亦不知其名。   “这个东西是前日一江南朋友送我的,予不知其何名,敬请古兄定夺。”   “呵呵,又着了罗兄的道了,”古上玄不禁莞尔,“看这东西像柿子,以往未闻也,不知产于何地?”   “据称来自西域,在江南有少量种植,当代人称番茄。这位江南朋友是连株带泥盆,一并用车拉来,正值新鲜,否则路上恐怕早已腐烂。”   “确实是新鲜玩意,既然来自西域,又像柿子,色彩如此艳丽,干脆叫西红柿,如何?”   “西红柿,很形象啊,古兄取名实在是提纲挈领。走,吃酒去,边吃边说。”   两人来到昨天的酒肆,罗崇道打开盒子,“古兄,今天就以此西红柿开胃,如何?”   “妙哉,我就知此物可食,味酸,但不知吃法。不如生吃,尽得其味。尝尝,人生第一次吃西红柿,真乃一惊喜也,罗兄,请。”   两人拿起西红柿咬了一口,忍不住啧啧称赞,一致预言在不久的将来,西红柿会在华夏遍地开花结果。“为西红柿的顺利传播干杯。”罗崇道提议。几杯酒下肚,古上玄觉得今天的酒劲更大,再加上昨天的醉酒导致的头痛,他感觉头晕想呕,于是一挥手,“罗兄,在下已不胜酒力,今日且到此为止吧,过两天还要赶路。”   “饮酒何必要醉倒,情谊深时——情谊深时……”罗崇道一时想不出该用什么词汇来表达此时的心情。   “情谊深时酒换水,呵呵,小二,赶紧上菜。”古上玄喊道。   酒足饭饱后,二人回到玄音斋,“古兄,我们昨日的约定是否还算数,醉话可也得算话。” ###第一章 天下第一术士大会(三)   “谁说不算,我今对着天地与先祖宣告,天机钱输给罗崇道,从此不用六爻纳甲术也。”   “别,别,古兄何出如此轻率之语,我只是借用算两件事,算完后定完璧归赵,如此神奇,我可不敢霸占。”   “只管拿去好了,我古上玄绝不食言,否则便让寡妇当马骑。”古上玄将钱扔到桌子上,脸扭向一边。   “哪个寡妇要是敢骑你身上,她儿子岂不就成了皇帝。总之姓罗的一定要还,否则断子绝孙。”罗崇道也急了。   “好好好,莫发此誓,依你便是了,罗兄要用来算何事,请便好了。”   罗崇道拾起天机钱放在胸口,“古兄,这里可有方便说话的地方?”   古上玄把店门关上,指引罗崇道来到后院一小屋内,“我平日睡这里,屋后是一荒院,没人注意,罗兄欲占何事,现只你我二人。”   罗崇道叹了口气,“现今朝纲极度混乱,真应了那首诗:忠臣贤士尽沉沦,天启其衰乱更纷,纵有胸怀能坦白,乾坤不属旧明君。天子朱由校幼稚无知,魏阉残害忠良,人神共愤,天下将乱也,京城恐非久留之地,你我还是早日离开吧。”   “我本要回乡的,难道罗兄要用天机钱推算国运,这我可没试过。”   “非也,我前几日做一怪梦,一条大蟒从天而降,由东北落入京城西南,大地裂开一巨口,大蟒钻了进去,忽又冒出头来,当时我被吓傻了,浑身出冷汗,不知是何兆,想亲自算一算。”   “哦,我知罗兄自幼练过混元导气法,感应能力超常,这恐怕确非祥兆啊。”   罗崇道屏住气,双手捂钱放在眉心前,然后洒在地面青石板上,只听“叮咚•••叮咚•••”响了六次,两人同时在手心上划了起来。   “嗯——宫鬼爻临螣蛇发动在坤宫,确有地震,位在西南,同时有怪异之象发生,死伤无数。应在后日,我分析得对不对,古兄?”   古上玄点点头,“不错,我今晚收拾行李,结完房租,明日就出发。”   “那你一定要等我明日一起话别,我也回去收拾行囊。罗某一去辽东数月,店里学徒受原房东催促帮我搬了家,结果我那算盘却不见了,学徒也回家不见踪影,我知道以他的人品绝不会偷去的,肯定放的地方有些偏,待我回去算一算。”   “这个应该可以的,只要不用来求非分之财。唉,对了,我突然忆起一件事,前年曾在京东祖山上遇一道士,他观星象很厉害,告知我西天暗光涌动。五年内必有草莽自西出,以京城巨响为号。还说什么一马进门来,良田左右分,莫不是……?罗兄,你我还是回乡避难吧,失苟且存活于这世道。”   “那我就告辞,明日不见不散。”罗崇道起身拱手。   这两天的韶凤酒楼吵闹非凡。二楼厅堂内,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讨论。“苏先生,我说他这辈子三个儿子,他说他只有两个儿子,而且都快知命之年了,怎么还能生第三个?苏先生请看看,他到底还能不能再生一个?”   “兴许人家回家娶一个小的,趁热乎还能生。”一人调侃到。   “兴许人家在外还有一个风流种,在家瞒老婆,在外朋友。”众人一阵哄笑。   三楼也是吵吵囔囔,众人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乱喷,九坷还不时的起身维持秩序,省的大家打起来。   只有一楼还安静一些,只有几个人在东南角争论问题,声音也不大。中间一圈人围着两个人,看他们下棋对弈。   “我肯定赢, 郑先生该认输了吧。”米麒伦把炮推到底。   “在下预测还是我赢。”郑麓将马跳开,局势陡然一变。   这两位占卜高手,哪是在比算卦,分明是在较量棋艺。   “郑先生算算下步该怎么走。”观棋的人也都不是君子。不过这两位如果真的是走一步都要算算的话,这棋三天也算不完。让象棋高手们看了估计也不知道怎么说。   周员外府现在也不安静,二十多人在走廊下边走边讨论。   “向来峦头派为堪舆学正宗,北方的阳宅十要法纯是乡间愚人所学,自欺欺人罢了。”   “三合派、九星派、三元九运之学不足为取。八卦卦气之变才符合阳宅布局所需。”   “扯,八宅派是为了防止东营人偷学才胡乱编造的,慢慢的连自己人都给骗了。”   各派学人各不示弱,大有为了捍卫本派荣誉不惜掀翻员外府的劲头。而邵凤楼和这里的一切活动早已被朝廷了如指掌。那些魏忠贤的爪牙特别想抓住这些术士的蛛丝马迹,只是他们不知道自第一届术士大会召开时,便立下了一项规矩:勿谈国事。这些平素仗势欺人的鹰犬们终于失去了耐心,他们习惯于快刀斩乱麻的方式。   “酉时已过,大家快来吃宵夜。”   人们开始搬凳子摆桌子,可这次进来的不是端菜的伙计,而是一群官兵。   为首一人大声宣布:“尔等四方草民,在此非法聚众,流言蜚语,惑乱视听,今受命将各位一并押至府衙,听从发落,违者重判。”   此时人们谁也不敢出声,惴惴不安的立在原地,胆大者已悄悄开始在手上掐指头。而周员外府的情景跟这里也差不多,二百多人被带至京城衙门,暂安置在临时清空的营房里。大家谁也不敢抱怨,只是相对苦笑。只有郑麓显得非常冷静,喃喃自语:“那一步棋我走错了,不该换车,不换就赢了。”   古上玄早早吃过晚饭,把玄音斋那块匾收进店内,找房东叙了叙,结清房租交出钥匙,然后回店收拾。他打开一铁柜子取出一沓子银票放入包裹,用一本书压住。夜幕已降临,但天气炎热,古上玄静静躺在床上,心潮涌动。京城,再见了,你的繁华,你的沉重,都在我的记忆里慢慢淡去。   天亮的很早,古上玄起床整理好,抬眼看了下日历,五月初五,端午节啊,出行不利。古上玄摇摇头,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拿起包裹准备吃饭后去找罗崇道话一声珍重。还未走到门口,就听着街外一阵嚷嚷声,探头一瞧,只见一小队官兵押着罗崇道及另外两个在附近胡同里摆摊看相算命的走过来了。一个官兵来到店口,“就是他,也带走。”两个人过来抓住古上玄左右两臂,古上玄略作挣扎就随他们去了。   稀里糊涂的走了半里路,古上玄突然想起些什么,冲罗崇道问:“罗兄,你的算盘找到了吗?” ###第一章 天下第一术士大会(四)   “找到了,找到了。只是如意算盘落了空,我刚收拾好行李就被官兵带到这里,还说要把我们京城所有术士发配边疆。”   “这倒也不错啊,增加人生阅历。”古上玄笑道。   “你们俩别废话了,待会到顺德门听候发落。”为首的一个官兵喝到。   “哇,这得走多远啊,这么热的天,弄的跟游街示众似的。不如我出银两,大家一同坐车如何?”罗崇道几近哀求。   “你以为让你观光呢?如果银子多就拿出来。”当头的绷着脸。   话音一落,谁也不敢言语了,整整走了一上午才来到顺德门外人工河渠前,只见三四百人被分散开站在渠两旁,官兵站在四周把守。   “你俩去左边,你俩去右边。”为首的指挥着四个人从渠道口分开。古上玄和罗崇道各站一边隔渠相望。参加天下术士大会的几乎都在其中,正午太阳正烈,大家都显得有些蔫,甭管是易坛泰斗还是各类大师此刻都像是一群囚犯。   一顶轿子由远及近,后面还跟着两三百官兵。轿子到渠前停下,一个穿官服的人走了出来,驻足讲话:“本来你们这些江湖术士在京城非法集会,妄言福祸,蛊惑人心,论理应当发配充军的,幸而有周大人在魏公公前替你们求了情,这才判决将尔等逐出京城,若在搞这种集会,绝不轻饶!”   官员身后官兵逐即分两队,官员宣布:“渠两旁的人沿渠南行二里然后分开,由东西两方出城,不得返城一步,违者发配。”   渠两岸的官兵护着人群缓缓南行,术士们都很疲惫,无精打采,丧气连连。古上玄看见了李迎晟在前头走,紧赶几步追到身边:“李先生,久违了。”   “哎呀,上玄,这次大会怎么没见你?”李迎晟略显诧异。   “我没有去参会,不过我本来在京城开铺子,这次一并被逐。”   “看来你是受连累了。”李迎晟有些歉意。   “哦,不不,我本想这两日就回家乡的,正好乘此机缘行路,还能和这么多朋友一起话别,没什么遗憾的。”   不一会儿功夫走了二里路,来到水渠的岔口处,渠两边都摆放了一些桌椅,那是平时挖渠的民工们吃饭用的,一群人早已等候在哪里,为首的看穿戴也是一个官员。李迎晟悄声告诉大家,这就是周员外之子,吏部监察使官。   周大人冲两岸人群拱手问候,“诸位朋友,辛苦了,知道各位要远行,家父特命我准备一些酒食位各位送行,大家歇息整顿片刻,尽快回家吧。”   人们突然来了精神,大多数早已是饥肠辘辘,腿脚发软,奔向饭桌也不客气一声就大吃起来,古上玄同李迎晟坐一块儿吃得只剩残羹冷炙之后,看大家都在喝茶聊天也就打开话匣子。   “李先生,您看京城坤位挖凿这条渠会有何影响?”古上玄低声问道。   李迎晟将肩膀斜过来,悄悄地说:“在周员外家里谁也没有提此事,按照三六九运飞星走势来说,前年是下六乂运,去年紫禁城开始修葺一新,坤位正是向星生气之位,纳坤水入巽兑二宫,形成平洋水库,不仅财碌大发,而且文章奋进,歌舞美色享之不尽,但如果按本派砂水断法则凶,本来子山午向应是左水倒右出坤位,现使水由坤入且开三叉口分流巽兑,恐伤朱氏人气也。在下一同门师兄姚示成向工部某官员提及过此事,只不过那人与东林人士有过瓜葛,此事可能反成把柄也,莫再言,莫再言。”   对岸人群开始哄哄起身,一带对喊道:“未时三刻已到,尔等速归,天黑之前离城,不得延误。”   古上玄慢慢站起来,又喝了一杯茶,抹抹嘴准备出发,忽听对岸罗崇道冲他大喊:“古兄,你的家伙还在我这儿,我去河北何处寻你?”   古上玄扭过身来走两步,“不必了,保重——”   大家伙儿很多都扭过身向对岸挥着手,“后会有期。”   约莫又走了十里路,古上玄一伙儿碰见一群马夫驾着车在路边,带队的官兵说:“现已离南城门不远,愿意乘车的可以付费乘车走,愿意步行的步行,今后勿回京城,好自为之,解散!”   人们惜别之后大多坐车走了,古上玄摸摸身上没有银两,银票都在身后包裹里不方便就地取出,于是叹口气,还是走吧,虽然脚底都快磨出了泡。   古上玄出了城门又走了三里路,觉得实在走不动了,遂就近觅了一家客栈吃饭休息,睡前想打点热水烫烫脚,就向店小二要,店小二告诉他,平日院子中的井满满的,今天突然干了,不知所向,古上玄猛然心头一惊,难道?唉,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姓罗的不是说回去还有惊喜吗,睡吧,也许是白天太累了,古上玄很快就进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起来,略吃些早点,他找出一张银票结了帐,然后就出发,看太阳已是辰时,路旁出现了麦地。因天气干燥,麦梢儿有的已泛黄,古上玄想起了童年,麦子熟时,大人们收割麦子,小孩儿都在地边儿玩耍,那个时候无忧无虑,祖父交给自己的知识,娘亲讲给孩子的故事,那么神奇,永远也忘不了。   正当古上玄沉浸在美好中的时候,天气突然骤变,乌云不知从何而来,狂风四起,天空变成了墨色,古上玄四周望了望,乌云形状显得很狰狞,在他的记忆中,那是妖怪来了,他想找个避雨的地方,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犯愁的时候只感觉到天空东北方一道亮光一闪,紧接着一声巨响震得他耳朵嗡嗡响,古上玄只觉五脏六腑一齐涌向嗓子眼而,连魂魄似乎都要蹦出来,不敢动弹。   这时大爆炸对于京城造成的破坏是罕见的,据历史记载,天启六年五月初六辰时,京城忽有声如吼,从城东渐至城西南角,现一大火球,一声巨响,天崩地裂,乱石横飞,有一硕大灵芝云直竖冲天,刹那间尘土飞舞,万室平沉,东自阜成门,北到刑部街,方圆三十里内木石人畜如雨纷落,历一时辰乃止,人畜大多形体不全,触目惊心,伤亡人数达两万人,罕见处在于死伤者衣服鞋袜皆无,尽是裸着身子,衣服皆远飞至昌平,挂在树梢。正在紫禁城内施工的工匠们从高大的脚手架上被震下来,两千余人跌成肉饼。石驸马大街五千斤大石狮子飞出十几里外的顺城门,甚至有的人被吹到三百里外的蓟县。御史向迁枢,潘云翼在乾清宫被震死,住在城西南的向家、潘家全被埋入土中。大爆炸猛发之时,朱由校正在乾清宫用膳,听到巨响后,慌乱失措跑去交泰殿躲避,尾随的小太监被飞崩的瓦石击中脑袋而死,只剩下朱由校一人奔入交泰殿,躲在房角大桌子下面才幸免于难。   这场大爆炸的消息迅速传遍全国,朝野震骇,人心惶惶,西汉董仲舒的天人感应说一下子占据了整个人心市场。王公大臣纷纷上书,要求皇帝匡正时弊,重振朝纲,朱由校见群情激奋不得已下了一道罪己诏,表示要痛加省醒,并拨黄金万两安抚灾众,可能受惊过度。翌年,熹宗因病驾崩,魏忠贤也随后被搞掉,中国历史上一个无比荒诞昏暗的时代就此终结。   后世对于这次王恭厂爆炸的原因各抒己见莫衷一是,有人认为是地震与火药引燃共同导致,也有人以为是地球内部核爆炸,有的观点认为是陨石坠落,还有认为是反物质作为。但这些论点都不能解释民众裸--体,衣物首饰全飞至昌平校场的怪相。还是《西游记》的观点比较靠谱:妖怪出现。今天的人说是外星人搞恶也能糊弄过去。   正因为这次事件太诡异,不合一切常理,以至于后世有些不相信奇迹的人对此怪相持怀疑态度,以为是时人过分渲染夸大灾变。其实每个人一生中都有可能会遇上一些神奇而又无法解释的事情,只有一部分人或自己经历过,跟别人说了也没人相信。孔夫子对此的做法是不语怪力乱神,却又祭神如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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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上玄疾走不停,很快在前面看到村镇,他不由得放慢脚步,若让人看见会吓着的,或让人把他当作神仙冲着他的背影磕几个头也是怪不好意思的。古上玄此时真想感谢施复魁八辈祖宗,尽管他不知道施复魁的八辈祖宗在临终前告诫子孙们,若是以后遇到用洪武通宝算卦且又无比灵验的人一定要教训一番。不过,古上玄似乎更应该代表自己八辈祖宗感谢人家施复魁对他这个姓古而不姓刘的手下留了情,没有给他来更阴的,否则,罗崇道用铁板为他退出的命运也就改变了,我们的故事也就很难再进行下去了。 在京城往南的另一条路上,有三个人也在疾步如飞的行走,他们倒是不寂寞,边走边聊。 “师傅”,一个黑脸小个儿凑近秃头老者,“幸而你老人家带我们走的及时,不然真就给皇帝老儿陪葬了。这次京城发生这么大的灾祸,大明气数是不是要尽了?” 老头儿“哼哼”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爷爷”,另一个年轻人道:“吾观京城东临辽碣,西倚太行,北连燕脉朔漠,南控中原,实为华夏咽喉之地,华北平原一望天际可视为明堂广阔,更有滚滚黄河九曲来朝,当真为上佳宝地也,难怪朱子语‘北方有龙脉大地,当闪耀于千年之后’。那么这次一震,龙脉是否断掉?” 老头儿摇摇手,“这次天灾以后还有人祸,即使如此,京城帝气仍无可匹敌,胜过金陵数倍。我听先祖言,天地灾变之时日月星辰灵气大量挥散,若以意念导入吸收则可增寿几十年,吾等此行非虚也。” 年轻人闻此大悦,“噢——,爷爷可以长命百岁喽,我就可以伺候爷爷更长喽。” 秃头老儿摸着下巴呵呵直乐,“看你小子,人生得有何欢,失又何悲,生有何乐,死亦何哀。”说完摇摇头。 “爷爷,我总算明白为什么成祖听黑衣宰相的话要迁都北京了,那这个黑衣宰相的本事与我们施家祖先比,谁大?” “黑衣姚广孝吗?他提鞋都不够格。”老头一脸不屑,“如果施家历代祖先只要有一人辅佐建文帝,十个燕王也造不成反。” “那为什么我们先祖不辅佐君王建立千秋帝业,也让施家世代荣耀啊?”年轻人顺势一问。 “广恩”,施复魁严厉起来,“学道之人万不可违天命行事以至于遭天谴,切记,先祖有言,施家子孙绝不要踏入官场半步,亦不为名利累身。” “哦,记得住,对了,爷爷为什么要在那个算卦的神马符加上些别的符号,难道这个人与我们施家有什么瓜葛吗?” “唉,罢了罢了,都是老辈子的恩怨了,莫提他了,只希望他不要老出远门。”施复魁的表情难以捉摸。 古上玄这一路走的比较惬意,生平第一次感受腾云驾雾,傍晚时分已走到定州临近无极老家,到底今夜回去还是明日再说,古上玄心里稍有嘀咕,脚步随即慢了下来,虽然思乡的情绪已噬咬他心头多年,不过当家近在咫尺时,他又不想这么突兀出现在亲人面前。明日上午再说吧,今夜在哪儿过?古上玄想起了少时的同学,天启三年中进士,在京城留了一段时间以后派遣至真定府当了知县,就去真定府衙找他叙叙旧吧,古上玄想到这里随即转了方向。 夜色刚降临这个古城,城内古塔庙阁在黑暗中静穆守望,承载着千年风雨和几朝几代的虔诚祈愿,至今依然屹立在城内四周。古上玄来到北城门前发现门未关且无人站哨便径直进得城去,府衙离此不远,很快就到了。 古上玄拍着府门,见到院内有人过来就告知有老友来找知县王大人一叙,烦请禀告,不一会儿那人又过来招呼古上玄里面请。 知县在衙门后院客堂里踱步,看见古上玄来马上跑去抓他肩膀,“老夫子,原来是你,上次京城一别,甚多想念,吃晚饭没有?怎么灰头土脸的,我给你备酒接风洗尘。”古上玄笑了笑,“你真想到我心坎里了,这趟没白来,待会儿给你讲我这一路,我先洗个澡。” 坐在大热水桶中,古上玄想起两人往事,他们家都在无极,一起同学五年,那时的王知府长得眉清目秀,皮肤白皙,特别处在两边眉毛上各有一红痣,显得很夺目,且说话柔声细气,以至于古上玄经常戏谑地称之为娘子,而古上玄因为满嘴经纶被王知县惯称老夫子,想到这些,古上玄脸上泛起微笑。 洗完澡,酒菜已准备完毕,王知县早就等得不耐烦,两人把酒言欢,古上玄亦将这两天在京城的经历简单讲了讲。不知不觉到了深夜子时,古上玄打了哈欠说困了要睡,这时王知县问古上玄何时还乡,答曰明日一早。王知县提出请借一步说话,遂带上古上玄三拐两拐来到一处密室,四面无窗唯有暗门,内设灯烛。 王知县愤言:“当今朝政无比昏暗,皇上稚幼蒙昧,大权全掌握于魏阉之手,生民百姓于水火,这县令当得实在窝囊至极,无甚趣味也。” “大人呼出此言?”古上玄望着他。 “三年前考中进士,本以为可报效朝廷,可在翰林院一压就什么也轮不上了。后来魏阉翻名册,见我姓名与他相涉就有意拉扯我当个干孙子。吾亦在无奈之下认贼为祖,违心呼其一声‘爷’,这才被派往真定府,否则恐性命都难保也。” 古上玄这才明晓缘由,“王敬忠啊王敬忠,敬忠,哼。” “想吾等恩师马贵贞先生曾与东林人士左光斗赵南星等故交深厚,吾有何面目去见师于泉下,有何面目回乡祭祖,先人的脸都被我丢尽矣,现在恨不得将忠字删了,辞官出家,抄经撞钟以度余生也。”王敬忠动容泣下。 “可别冲动妄举,身在其位当谋其政,尽己所能造福一方百姓,天地君亲师都能体谅你的苦衷,一刀下去,无赖都能变忠贤,你心上一代要放一把刀,时刻要剃掉私心杂念,只想着要当好这个父母官啊。”古上玄语重心长地讲。 “真有你的,老夫子,一刀下去,就成了忠贤,绝,男儿大丈夫不能把这一刀忍在心里反倒不如一小女子也。只是看到百姓生活苦不堪言,朝廷还命本衙催缴赋税,是在无奈莫助也。” 古上玄亦喟叹,沉默片刻,王敬忠又讲话了,“古兄,我近来一直有个心结,请为我解一解。” “哦,还有何事,请讲。” “我王家世代笃信佛法,来此上任之后亦常拜真定古寺,昔日唐武宗灭佛时,各地寺塔均遭毁坏,唯有当时真定节度使因信佛而维护之,所以现在只有真定保存唐代古塔也,去年中秋在临济寺上香时遇上罕见大雨,故在寺内留宿一夜,受了风寒,后大病一场,直至今春方愈,自得病之后就经常做一个相同的怪梦,梦境很清晰醒来亦记忆犹新,知老夫子你擅长方术,能否解之释我心疑?” “什么事能让你梦萦魂牵?速速道来。” “我梦见自己走在城中大街上,街上爬满了老鼠、蜈蚣、蝎子、蜥蜴和蛇,污秽不堪,忽觉日月升天,照耀大地,光芒很强烈,那些蛇、鼠、蝎子、蜈蚣、蜥蜴等四散逃走,霎时不见踪影,然后从太阳中飞出一只鸟在上空盘旋而落,我定睛细看,这好像是一只百灵,洁白的羽毛,奇怪的是百灵长着四只爪子,落在地上倒像狮虎等兽平行而站,而非像其他禽类两足直立。伴随的是天空传来悦耳之声,听得让人身心柔和。请问此梦是否预示大明王朝要出英明天子,一切魑魅之类俱被铲除呢?” 古上玄静静听完,沉思良久,望着灯烛缓缓说:“梦中的蛇、鼠、蝎虫之类象征黑暗贪腐阴狠恶毒之辈,日月丽天大吉利,确定要出英明天子,不过不是现在,而是很久以后。” 王敬忠皱眉,“难道日月不正是象征‘明’吗?” 古上玄笑着摇头,“梦见日月丽天的人多了,周公时就有,那功夫哪有明朝。” “那我梦见的事何时应验,此生还能看到否?” 古上玄舒了口气,“你的梦恰好是《推背图》中的一相,谶言曰:‘日月丽天,群阴摄服,百灵来朝,双羽四足’。按顺序推测,这个时代当在数百年之后也。” 王敬忠表现出惊奇的神情,“那时华夏当为大盛世否,吾有何德能感应此瑞梦?” 古上玄略微闭目,“那幅图画的是天子端坐,面前有一跨弓之人跪拜,人跪着从后面活像‘雖’字左半,右边跨弓就构成‘强’字,意示强人执政,国富民安,彼君相如日月也,群害伏藏也,只要白色羽毛且生四足的百灵,可能揭示当时天子的特征或年号,这个我也想不透。另外图像附诗云‘中国而今有圣人,虽非豪杰也周成,四夷重泽称天子,否极泰来九国春’。说明那时华夏将出现尧舜一般的圣人治世,德行周备,偃武崇礼,中国重现汉唐雄风,四方夷狄俱来朝觐,天时亦复归风调雨顺也。至于汝来此地之后常有此梦,说明那位天子也许与这里有渊源也说不定,此乃天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勿轻泄。”古上玄凝重地望着王敬忠。 王知县呀呀嗟叹,握拳击额,“恨不能生彼时,恨不能生彼时,若你我能同生彼时,何乐胜之,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也。”扼腕叹息。古上玄亦是一声长叹,最后摆摆手,“时已不早,今日且到此吧。” 晨鸡在天色微亮时即喔喔报晓,古上玄睁开眼,他这一夜没睡好,倦意犹浓,觉得反正也迷糊不着索性起床,去清凉井水洗了把脸,顿时精神了。他看时候还早就悄悄出门出去逛街。真定的古塔确实风格迥异,一一望去,咸能感受历史的厚重,古上玄踱步到临济寺想起王知县昨夜所言就走进去,僧人们早已起床诵经,声音格外轻柔,颇似天籁入耳。古上玄见一老僧在打扫院落便上前问讯,老和尚停下看着他,微微点头,“施主与我佛门缘分深厚啊!” 古上玄亦点头,“在下为自己批过八字,吾命中官财印俱不现,确属僧道之名也,吾平生亦对佛老之道有好感,但出家之心从来未有,平日亦不上香拜佛,经书亦未涉猎,不知缘从何讲?” 老和尚微微一笑,“就从今日吧,本院藏经阁多日未扫,施主是否愿留下同老衲共扫藏经阁之尘埃?” 古上玄迟疑了一下,“在下本不惜力,只是定于今日回乡探亲,时不我与,他日若闲赋无事,定来贵院藏经阁一扫,告辞。”语毕抱拳作礼。 老和尚呵呵一笑,“既然施主尘缘未了,那老衲亦不强留。” 古上玄回到真定府衙用过早膳与王敬忠话别之后,往东去了,一个时辰的功夫已来到无极城南,他的家乡在城南一角,当地人称为角头。古上玄望着四周一切,脑海里又忆起离开时那一幕,大姐拽着他的行囊苦苦哀求,“古家尚无后,你这一走不知何年才归,怎解阿秀空闺之苦?”而妻则只是在一旁默默流泪。当时自己去意坚决,既然世道多弊,公民无望,那就靠本事混出个名堂,胜过在乡间教书百倍。如今,在京城打拼多年的古上玄已经不再意气风发,谋生之艰辛磨平他所有雄心,只留下一连串的沧桑在这几年的途中,真得回来了。古上玄来到自家大门前,端详一番推门进院。映入眼帘的是个光屁股小男孩在院中蹲着玩耍,看到他便喊大姑,一个女人从屋里出来,“啊——”女人大叫,“阿秀,快出来,你看谁回来了!”另一个女人也走出来,接下来的场面便有些落俗套了,三人抱头呼天抢地,小男孩呆在一边儿怔怔茫然,哇——哇大哭起来。 阿秀转过身来哄,“好娃,你爹回来了,叫爹呀。” “这是我儿?”古上玄愕然,后抱住猛亲一番。 古大姐将他们拉进屋,“吃饭了没?待会慢慢给你叙说。” 古上玄望望好娃,“嗯,好乖,有点像阿秀,都说儿随母,不虚也。” 大姐说:“哪里,上次你走后,没几天,阿秀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但不小心摔跤导致小产,终日悲愁,后来梦见观音菩萨对她说某某日城南有婴与咱古家有宿缘,我同阿秀那天去城南看看,果然在桥头上有一弃婴,就抱了回来。这个孩子的包裹里有一封信,上面讲述孩子父亲姓古,已病亡,孩子母亲无力养活,不得已弃之街头,乞人收养,姓可随收养者,还写着孩子的八字,你给他取个正名儿吧,我们都呼之好娃儿,因为是菩萨送来的。” “哦,原来是这样。”古上玄愧疚的望着阿秀,阿秀则抱着好娃将脸贴在孩子的小脸上。 “这些年你们受苦了,我这次回来就安居乐业矣。”古上玄从包裹里取出银票。“这些购买一大块地了,再建一套大的庄院,以后过个安稳日子,别无所求也。” 阿秀与大姐数了数,“哇,一万两呀,老弟,真有你的,三百两买地也就够了。”古上玄听了只是呵呵笑。 “现在赋税这么重,种地所得尚不及税钱,买地太多怕亏税不起呀。”阿秀忧愁起来。 “不如少买一些土地耕牛,留些银子压箱底儿,以备急用。”古上玄提议。 “好,如此甚好,也不急于一时,慢慢合计。先给孩子起个正名吧,我去拿孩子的生辰来,记得大约是在冬季。”古大姐转身去里屋,“喏,这里,他生父本来就姓古,跟咱是本家,不用改姓。但这一带姓古的好像就咱家,七汲镇那里也没用听说过,真不知他来自何地。” 古上玄看着信,轻声念出好娃的生辰:“癸亥,癸亥,癸亥,癸亥。”阿秀说:“你老重复个什么,还有什么文句你读不来的?” 古上玄嘿嘿笑了,“娘子,哪里在重复,这是孩子的八字,他出生在癸亥年即天启三年,癸亥月,癸亥日,癸亥时。六十年难道一遇的八字全水,纯阴反阳之贵格也,上佳之命也。我看着信字迹笔体刚劲有力,不像产妇所书,定时受方家高人指点才将孩子带于此地的。这真是我古家的惊喜啊,老罗说的没错,我定视若己出,传咱古家血脉。” 古大姐拍手言:“妙也,菩萨显灵,但孩子八字全是水,名字可如何取啊,我听说命中五行缺什么,名字就带什么以补命中不足,一片水,可叫什么是好?” 古上玄摇头:“取名之规则非缺什么就补什么,而且让名字发挥命中用神喜神作用,旺则抑之、强则泄之、弱则助之、衰则升之,但命造太旺不可犯,只有顺其旺势是真途。” 古大姐急切问:“那应该带水啦,孩子命太旺会不会妨碍父母妻儿,要不怎是遗腹子呢?” 阿秀听闻将好娃紧紧搂住。古上玄笑笑,“一般不会,干支天地俱一色,上贵之人也。只是运佳时八面威风,命不济时四面受阻。好名字可对命运稍起一点作用,如甘霖润旱田也。” 阿秀说:“那就叫‘霖’如何?古霖,哎呀,不太响亮。” 古上玄沉思,“嗯——,霖,雨也,势不宏久,吾盼他日后考取功名,弘扬圣贤之学,应用印最佳,叫‘奎子’如何?‘奎’,文曲星也,位列西方乂宿属金,‘子’,阳水之纲也,却含藏癸水,‘奎子’,以文曲金星生癸水,大利文化。” “好啊”,二人拍手俱欢,连好娃也“格格”直乐,小手挥舞。这一个月来差不多是古上玄这几年最幸福的时光,家里新购置了些家具,又买了猪、牛、鸡、鸭、猫狗,院子热闹许多。古奎子也有的玩儿了,天天揪着狗耳朵要骑或四处追捕,阿秀在家纺纱做衣,大姐种菜做饭,古上玄则白日联系买地,晚上教子读书,一家人其乐融融。这种田园诗式的生活如果每个人都能拥有并一直能持续下去,那明朝将至少能挺到鸦片战争以后,可惜,平静的生活对古上玄来说似乎永远是奢侈。 六月初六这天,阿秀进城上香,回来时愁着脸,古上玄正在同儿子逗猫,见状问何事担忧,阿秀提及在城内听闻辽东战事吃紧,朝廷欲从北方一带征兵援济,本地属重点兵源区,四十岁以下男子形体健全者均在招募范围。古上玄笑曰:“娘子莫忧,看我这体格气质,文弱书生一个,大刀都抡不动,那个不长眼的会将我招了去打仗,做女婿还差不多。” 阿秀挥拳敲他,“让你贫。”古奎子也挥舞追逐,闹做一团。正在这时,乡保带着衙差进门,要让古上玄登记,古上玄将乡保领入屋中,悄悄塞给五两银子,求放过一马,乡保言:“知汝刚回家,团聚不易,不过朝廷专人要来此查阅登统户籍,届时难保,不如外出一避,风头过了再归。”古上玄点头唯诺。乡保出屋对衙役讲此人暂有传染病在身,改日再说。 中午,一家人商量对策,古上玄赤膊踱步,“不行我去西山避一避,咱家在太行还有一远亲,少时常随父亲去探望,十多年未去,现时机又到,明日行路也。” 大姐说:“也好,现在天气闷热烦躁,弟去避世消暑倒也快活,只是这征兵风头何时才过,才聚有要别。” 古上玄敲敲脑袋,“对了,我忘了给你们讲我是怎么回来的了。”说完找出神马符脱鞋垫上,“喏,有这个东西,千百里不在话下,你们试试看。” 古大姐和阿秀穿了走两步,“嘿,真像踩在棉花上。” “要多快有多快,飞似的。”古上玄做个夸张的表情。 “既然有这个,以后夫君无论行多远,都如在村边,我们就不必相思甚苦了。”阿秀有着淡淡忧伤。 吃过午饭,古上玄欲午睡,但听门外传来一阵吵嚷声,走出去看究竟,原是一群衙役押解一小伙子游街,许多人围观吵嚷,七嘴八舌,为首的乡保给大家解释,此人欲逃兵役躲在地窑不出,被搜了出来,故先示众,如有此例,定重罚。并明申男儿报效君王朝廷义不容辞,十日内将完成全县招募,望父老乡亲大义为重。 古大姐溜回来劝道事不宜迟,速去也,过半个月再回来,古上玄只好收拾行囊带些碎银子,交待一番绕道而去。他害怕路上有人盘查,便拣小道田野菜地而过,天未黑就已抵达西山,找个人家借宿一夜,天亮便转身向南。翻山的时候,古上玄才越发感觉舒服无比,只要山坡不是太陡,他后脚一点,前脚奔石嘴上,几乎是在山脊上飞翔,中午吃了些干粮饮了一肚子山泉,稍作休息又迈开步子,这时发现天阴了起来,乌云好像从北方压来。古上玄走到一处山前驻足望了望,此山犹如狮子座,山麓上九道石脊蜿蜒而下,古上玄走近才发现一紫红奇石从岩石拔出,石上尽是鱼鳞纹,活像一条大鲤鱼挥头向东,而山麓对侧有一股清泉与石头鱼相映成趣,泉水折流至东南汇至一条溪流。古上玄在山麓下发现有一堆怪石隐在树丛中,皆像动物形状,有龟石、鱼石、鹤石,岩上还突出一对青石上下合拢,中间有一道石缝,活生生一个蚌,古上玄伸手进去摸了摸里面光溜溜的有尺许见方,不禁嗟叹,此处真是个葬身安茔的好地儿。 ###第三章 叠谷回音 古上玄沿东坡拾阶而上,三跳二跳便站在山头前后而望,苍松翠柏长满山脉,在乌云笼罩下浓墨重彩,山势南北走向,腾挪起伏宛转跌宕,左有小山凝卧,右方山坡平缓,明堂前有一小山耸立,状如伏牛。古上玄从狮子首向北兜山,过了两条山谷发现半山腰有一小径,顺小径走到拐弯处忽觉尿急,向山神祷告后,在一石凹处小解,“哗——哗——”作响,忽见山脊角冒出一男子,约有四十岁,身材魁梧,颧骨高突,小巴宽长,面色青黑,也背着一包裹,古上玄紧转身躲避。 “哈,我还以为转过来是一山泉,没想到是人造清泉,够猛的。”男子一口浓浓的南方口音。 “见笑了,”古上玄不好意思地提上裤子,“兄台尊姓,从何而来,欲往何处?” “在下免尊姓徐,名弘祖,亦称霞客,江阴人,一生唯喜游览山川,如云霞之客,不定去处。”男子答道。 “哦,霞客兄,幸会,幸会,在下古上玄,家在附近,来山上消暑纳凉,也无定所,我们倒可以结伴同行。” “啊,幸甚幸甚,我一生孤单而行,今日得友乃一生一喜也。”徐霞客爽朗一笑。 “徐兄从江阴而来,一路上靠何为生?这路途花费不菲也。”古上玄问得很实际,因为在交通工具落后和社会金融系统未健全的古代,出趟远门何其艰难,不说天气和路途、地形等问题,单是一路上的吃喝拉撒就把人愁死,出行千里万里往返需数月甚至数年,要带多少衣裳盘缠,能不能在天黑之前找到客栈,还有沿途有野兽、盗匪、水源食品、雨雪寒气、疲劳样样都使人忧心,更何况人物风俗多样,语言还未必通用等问题。因此,远程旅行绝不像现代人所以为的那么浪漫轻松。玄奘、马可波罗、库克、哥伦布、麦哲伦这些中外驰名的旅行家其实都是以命相搏,一路上九死一生。 近代小说《格列佛游记》、《鲁滨逊游记》还有大量的具体生活描写,而现代小说电视剧往往把古人出门想象成很简单的事情,以至于严重脱离现实,有人就质疑小龙女出门究竟要带几条内裤,几天洗一次澡,如何保持冰清玉洁?我们的徐霞客是如何为生呢? 徐霞客答曰:“吾少时曾学堪舆之术,一路上碰上大户即为其指点一二,以此业挣些银两,若遇上山间小户亦为其化煞解难,只要管吃住就行,见有寺庙道观最好,还可以与僧道谈天说地,不亦乐乎。” “哦,霞客兄原与吾是同道之人呀。”古上玄显得有些兴奋,“吾先前赴蓬莱时,途中亦为三家员外庄园调解风水,挣些个路费,现真是同人于麓也。请兄台道一道此山吉凶如何?” 徐霞客言:“适逢在此逗留两日,已看过一遍,吾观此山脉蜂起九首,聚于南头见九道石脊,上妙之相也,山形似生龙跃进,根脚有力,气势恢宏,官鬼禽曜,一应俱全,左水倒右,出经坤口,出口处捍门逆水,绝佳格局也,普通人茔葬于此,点穴得位,后代亦可出州官达贵,不知阁下看法如何?” 古上玄不住地点头,“所言极是,只是不知此山名字。” 徐霞客答曰:“此山名杨家山,因北宋杨六郎曾盘踞于此,前方小山名孟良寨,后方小山名焦赞垴,二人为杨六郎前锋后勤,常言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哈哈,哎呦——”徐霞客一脚踩在一块青石上,青石松动向山谷中滚去,幸而古上玄一把将他拽住。 山谷中传来一阵叫骂声,“哪个天杀的要害老子,不要命了。”紧接着有几个人在帮腔,“上去捉住砍了,敢害二当家。” 徐古二人大惊,惹祸了,有土匪巡山,撤吧。徐霞客在前,古上玄紧跟,古上玄一点也不费力,徐霞客脚力亦不凡,二人很快下到山前平地上。这时,那几个土匪大喊,从山四周顿时又出现几个人,还牵两匹马追来。古上玄拉住徐霞客,“你把我包裹带身上,然后我背你跑。” 徐霞客气喘吁吁,“别逗了,今日休矣。”说完一个踉跄。 古上玄扶起徐霞客,一把扛在肩头上,“起脚。”古上玄背着人虽然觉得很重,但脚下却依旧如飞,徐霞客几乎不敢相信这个瘦弱书生背着自己跑得比马还快,骑马的土匪被越跑越远,天空忽起了个霹雳,“轰——”一声雷响,古上玄顿时被盯住一样,巨大的惯性使两人狠狠扑倒在地,古上玄觉得脖子如被扭断一般,徐霞客幸而有胳膊肘支了一下,否则恐将大地啃个坑。土匪们拍马赶到时,二人还没有爬起来,只在地上呻吟,不久又来了几个土匪将二人围住,一土匪用脚踏在古上玄身上,“这家伙真邪乎,居然跑这么快。” 二当家赶来了,“将他们带寨里,娘的,老子在山下撒泡尿,蹬块石头下来差点没让老子当了太监。” 徐霞客被押着走,而古上玄却迈不开步,几个人抬也抬不动,二当家甚是纳闷,古上玄大呼“将我的靴子脱下来”,两个人赶紧解开鞋带,这才将古上玄抬起来,这时天降大雨,二当家提了提鞋,纹丝不动,便用手伸鞋里摸,一触及杀猪似的尖叫,再看手指尖已腐蚀了一层皮,露出血肉来。几个土匪用刀捅了捅,一对纸符被捅出来,遭雨淋了以后“嗞嗞——”冒烟,瞬间燃烧起来。 “这是什么鬼玩意?”二当家惊呼。 “此乃神马符,一友赠之,垫在鞋底行路如驾浮云,可能是被雷电惊坏了功效,此前不知会这样,若早知如此,阴雨天万不敢用也。”古上玄也惊魂未定。 “带上走,见大当家的。”二当家跨上马捂着手指呲牙咧嘴。 约莫一个多时辰,一众人来到西北更大的一处岩石山上,入寨后四位当家的并排而坐,二当家的手指已包扎好,与中间另一位窃窃私语了一阵。 “欢迎来到四大王寨,二位来即是客,吾愿招待酒食,敢问你们从何而来,作甚?”大当家发话了。 徐古二人将来因明告,他们的包裹也被搜罗一番,古上玄的唯有衣服、贴身物件、碎银子。徐霞客包裹内搜出了一个精致的罗盘和一块青石板砖,正面刻着某人的生辰八字,刻槽内像是血迹浸染,上面还打着石蜡。 “这是何意,寻找风水宝地吗?”大当家问道。 “此乃先考遗迹,据其生前讲述,在下曾祖公一百多年前进京赶考时与本朝苏州才子唐伯虎同时答出一道旷世怪题而被诬陷舞弊行贿,遂革去功名,家门至吾辈已四代科举空还也。故先尊交代一定要觅一处灵地葬之血碑,以利徐氏后人功名也。” “哦,那先生看我赞皇境内可有宝地?”大当家兴致很浓。 “正在觅,不过吾观此山日后可出大英雄,大豪杰。”徐霞客倒是很灵活。 “哈哈哈,正中我意,备酒兄弟们,为二位接风。” 觥筹交错中,彼此都开始熟悉,大当家也向二人介绍自己身世,“吾刘洪福原是赞皇城东人,自幼习武,家境潦倒,卖地娶妻,双亲病故,后来因不堪赋税沉重而与衙役争执,失手杀人,只好逃窜在外,妻子被捉受辱后自缢而亡,吾一怒之下率人将县衙门杀个鸡犬不留,遂带一众贫苦兄弟上山落草,靠打劫过活,其实大家谁不想过个安稳日子,官府虽不敢轻易来招惹,吾众亦落个自在,但这种生意毕竟不能给大家养老送终,吾已过不惑之年,近来不仅忧虑人生出路问题,二位先生学识丰富,可否为吾指点迷津?” 古上玄举杯敬酒,“在下敬佩大当家的是个性情中人,义气为重,但若谈到人生出路,天下能有几人不惑,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大当家胸襟磊落,心怀众人,日后有机会何不报效社稷,佑护一方苍生。” 刘洪福沉吟一番,“如今魏阉当道,朝政昏暗,报国无门也。吾恨不能杀尽那些贪官污吏,救百姓于水火也。”言毕轻叹。 徐霞客此时似有醉意,唱吟:“把酒当歌,为欢几何。生当尽情,死便埋我。敢问苍天,出路何在?幽幽青山,百千沟壑,翩然往来,任他坎坷。” 众人听了不禁鼓掌叫好,大当家举杯,“来,兄弟们,为咱们幽幽青山干杯,一辈子何惧逍遥!” 二人在大王寨停留数日,徐霞客腿脚闲的痒痒了,于是商量向大当家的辞行。下得山来,古上玄谓此处向南约三十里许还有一远亲,想带徐霞客同去探望,徐霞客亦爽快答应,可到达以后一打听才知数年前已逃荒而去,不知去向。土坯房子仍在,二人只好在此过宿,并向邻家少买些柴米鸡蛋油盐做饭,吃饱了之后古上玄往土炕上一躺,叹曰神仙不过如此。徐霞客从邻家寻了灯烛取出笔墨纸卷开始写作。古上玄见状问道:“霞客兄,在写些什么?” 答曰:“吾每到一处,总喜欢记述当地人物风情、山川地理,以及路上遭遇、个人体会,回家便整理成册。” 古上玄起身看了几页,“哇,哇,霞客兄这文笔不居翰林实在有点屈,不过后人倒是因此可以大开眼界了,老兄一生都到过何地?” “吾今游历二十载,东至蓬莱,西抵华岳,南睹丹霞,北遇五台,中原名山无不登顶呀,三遇劫匪,十几次死里逃生,却乐此不疲。” 古上玄连说佩服佩服,“今日劳顿,宜早些休息,明早再游也。” 第二日一早,古上玄起身做饭,徐霞客取出一张地图研究。饭后古上玄问道附近可有美景,答曰向西数十里有群山绵绵,景色酷似岭南丹霞山,层峦叠嶂,郁郁葱葱,人间罕见,当地人称其为障石岩,吾五年前来此一望,还以为自己走反了方向,南辕北辙矣,今欲再往之。” 古上玄大喜:“即刻动身,当年听闻一米姓前辈言丹霞胜景,心仪久矣。” 徐霞客笑谓:“勿急,此地今年大旱,山泉稀少,待我取一袋井水备用。” 二人一路上言笑甚欢,徐霞客为古上玄详讲各地山水民俗趣事,听得古上玄津津有味,不过古上玄因没有神马符,爬山走路显得吃力很多,只好中午找个人家休息。次日晨,二人来到障石群峰,古上玄道:“好个去处,果如人间仙境。”徐霞客指着一岔口曰:“此处向前有一巨大回音壁,对着它喊一声,能回数声,音传十里之外。”于是前往,至谷前见一寺庙,问曰知是槐泉寺,因一泉水得名。徐霞客欣然欲舞,“上次来走另一条路竟未知也,今夜难得有此好地儿容身。”又往上走了没几步,见一环状山位于峡谷对岸,徐霞客指着说:“是了,是了,喊一嗓子试试。” 二人放喉大喊,回音绵绵不绝,“喂喂喂”“噢噢噢”兴致勃勃时,徐霞客忽然停下,“吾一生游荡,孤零一身幸而有伴同行,不甚欣喜,今是吾生辰之日,唯汝在侧,吾欲与汝结为兄弟,意如何?” 古上玄欣然曰:“吾早有此意,对此山宣誓如何?我乙丑生人。” 徐霞客说:“吾痴长两岁,由我先说,弟附和之。” “苍天为证——为证——为证,我等今结为兄弟——兄弟——兄弟,不求同生共死——共死——共死,都求心心相印——相印——相印。” 古上玄亦喊一遍,回音响彻山谷,响毕二人大笑。 古上玄问:“大哥一生见过几处这样的回音壁?” “十多处吧,不过此处好像是天下最大的,别处未有胜于此处者。” “其实,天下最大的回音壁是人心,一句话可能会回响一辈子。永远不忘。” 夜里,古上玄熟睡正酣,被徐霞客捅醒了。“玄弟,盛夏日出甚美,随我登主峰一睹为快。”见古上玄睡意未退,“取泉水洗把脸就精神了。”说完背起包。 东方泛起鱼肚白,两人来到峭壁前,朝霞色的岩石层层叠叠,松柏苍翠,贯穿其中。古上玄问应从何处攀登,徐霞客指着一处,“绕过这道山脊就是了,此处有一天热石梯可达山颈,上面有一块平地,抓紧时间吧!” 所谓天梯即一层一层的石头凸出,踩着正好,无需过多加工,陡峭处用手扒着石缝也能踩稳,由于需要全神贯注,两人也无暇言谈,半个多时辰过后,他们坐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歇息, 徐霞客指着远处的一座山头,“看,那山上有九尊天热石像,应是风化而成,当地人称之为九女峰,太阳出来之后恰好从九女石上划过,甚是绚丽。此山群被命名为赞皇山,相传周穆王伐犬戎,追至此不见犬戎踪影,梦见伏羲、神农、轩辕三皇指引,于酉日大破犬戎,遂将此名为赞皇山,以感谢三皇圣德也,赞皇郡以此山得名。” 话语间,赤红的太阳探出头,夏日阳光一照面便觉晃眼,二人脸色都是金灿灿的,活像两尊雕像。当阳光从九女石像间透过时,两人都不能直视了,身上亦暖意洋洋。 “上到顶吧,兄弟,我还记得路。”徐霞客起身跺跺脚。 山头别有一番洞天,十余亩的平地上长满野草,五彩小花零星点缀,四周群岭起伏错落,近处小山矮矮伏首,碧空无云,神清气爽,古上玄躺在草坪上,有一种虚脱感。 “吃些干粮吧。”徐霞客坐在石头上卸下包裹。 “我好久没登过这么高的途经泰山,急于回家,没来得及,据说泰山上观日出最壮观。”古上玄做起来啃干粮。 “是呀,天下名山若论雄伟无过于泰山也。” “我少时喜登山,爬过几次太行,那时的我心气很足,每当见过高山便总想爬上去,看一看山的另一面是什么样子,可每当上去了,才发现山的两边其实没什么两样,就如同一个人总想知道自己的将来,而真正经过了‘将来’,才发现‘将来’与‘过去’其实没什么两样,同是一场幻梦而已。于是我逐渐丧失了所有追求,只想平平淡淡活下去,今天一行,算作人生一场惊喜,站的高了,才发现有许多平地上无法看到的美景,比如这鬼斧神工的九女石,也许我若追求,将来可能还有别的什么新意。”古上玄若有所悟。 “哈哈哈,兄弟所言正是吾心也,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我真想爬一爬天下最高的山,不枉此生也。”徐霞客畅言拍腿。 “大哥一生走遍四方,可遇有地名叫‘康’的去处?”古上玄问。 “嗯,听闻四川再往西,就名‘西康’,亦称‘康藏’,是吐蕃人聚集地,亦有少量汉人杂居于此,据说那里全是崇山峻岭,仰面看山,帽子掉了也望不到顶,远处望去,山顶俱覆盖冰雪,很多喇嘛就在山上修行,吾神往久矣。” “那从这里怎么走?” “正西南方,此去当八千余里,山路较多。” 古上玄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山时已过了辰时,到了半山腰,望见一片松树,都有腰粗,树龄约几百年,徐霞客喊停,“绕山走还有好去处。”两人一前一后绕了二里听到水流声,古上玄欢呼:“渴久矣,正好救命。” 来到瀑布处先洗了手链,接着喝了个饱。古上玄拍着肚子打嗝,“不想高山之泉如此甘冽,可惜没有绿茶。” “谁说喝茶非龙井,”徐霞客从兜里掏出几片绿叶,“路上刚采来的,嚼嚼吧,在漱漱口试试。” “嗯,唔,清甜无比如甘露入口,山中尽是宝,大哥带火石没有,待会拣些干柴草叶,中午抓只野鸡来烤了充饥。” “玄弟暂忍耐一时,愚兄还有一愿未了,且随我来。” 二人三绕两绕,来到山南面,“你看那里。”徐霞客手指向两边。古上玄顺势看去,不由得啧啧称奇,“天地造化,竟有此物。” “你再看这里。”徐霞客引着走个弯,指着山壁。 “哦,弄物一对八,阴阳之道也。”古上玄叹道。原来徐霞客所指西方有一石柱子独矗岩边,像极了挺起之物件儿,而山壁上有斜凹的一块中间的一道缝,下面湿漉漉地滴水,缝边附着薄薄的一层黑泥,上面还生有青苔,酷似女性外阴。 “吾数年前曾来此,甚为惊叹,先尊闻此便令吾日后安其骨碑在此,今先尊之愿可遂也。弟且先回让,待我点穴葬碑。”说着从包裹中掏出小铲和刻有八字的石碑。 古上玄回到瀑布处等了好一会儿,徐霞客才失魂落魄地走来。古上玄言:“大哥后人将大有造化也,能得此灵地。” 徐霞客轻轻摆手,“家族能否出王公将相,其实不在地,唯祖上德行也。” 古上玄摇摇头,“无德之人岂能得大福之地,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家运感召也。” 翌日起床,徐霞客言欲沿太行向北再行千里,古上玄想回家与亲眷团聚,二人只得依依惜别。 出得寺来,二人握手,徐霞客说:“珍重,后会有期啦。” 古上玄感而动容:“许多人也许一生只为一会,其实我很想与大哥一同畅游四方。” “哎,有缘自会再见,有此情常留在心里就行了,赶路吧,多保重。”徐霞客挎上了包裹。 “若来日后相会,再同游此山。”古上玄摊手作别。 ###第四章 在路上之老马救主 来时顺风顺水,回去却不是个简单事,三百多里其中一截还是山路,脚板受罪还无所谓,大夏天喝水就是一个大问题,古上玄每见农户必先讨水喝,幸而一路上没受到什么刁难,山里的百姓淳朴厚道,即便自己缺水也让客人喝饱。令古上玄回忆最深的还是吃饭,倒不是没钱,因为客栈饭店不好找,只能借宿农家,实在是有些委屈了这位在京城生活多年的才子。古上玄自幼生长在城边,家境虽不富裕,却也未受饥挨饿,他不是那种特别追求品位的雅士,但古上玄是较注重卫生的,这一路上吃的农家饭让其呕心不已,如果不是因为胃不答应,古上玄肯定不会吃泥黑的碗盛的菜粥,菜里可能还会有小虫,窝头的颜色像荞麦却是地地道道白面做的,只是霉味很重,人们拉屎之后手都没洗就做饭。若是有婴孩儿,屋里臊气扑鼻,院里烈日炎炎,碰上一户孩子多多,大人倒是很热情,小孩儿们却让古上玄哭笑不得,一个个挂着鼻涕时不时用手一抹,小手黑得像刚拾过炭,小脸儿不用化妆即可唱戏,更要命的是三个孩子跟他一个炕睡,夜里热还不说,谁来发现一个孩子滚到地下,一个孩子的脚伸在他鼻子上,他面对的孩子的小鸡鸡。后来走到鹿泉镇才终于下了一次馆子,农家路边饭店,本来古上玄已是饥肠辘辘,抓起一条长凳坐下,却发现凳子板下抹了一把浓黄的鼻涕,沾的满手都是,古上玄一看自己的手,差点又没把酸水吐出来。一个人赶路的时候,他不得不佩服徐霞客,尽拣些山川峻岭、峡谷峭壁走,只是不走寻常路。 平原地区此时开始收割小麦,往年一茬小麦收了,或是种蔬菜瓜果,或是接着再种一茬小麦,不过近两年,北方有的地区开始尝试播种新庄稼作物,有的高人在路边集市上叫卖一种种子,个如黄豆大,颜色深黄,外表光润如玉,质地很硬。 “这叫什么东西,怎么种,如何吃?”古上玄很好奇。 “我们都称为‘玉麦’,叫‘陆谷’的也有,在南方有,北方极其少见,据说是从西域传来的,跟麦子一样种就行,很容易活。你看这棒苞,几个月功夫就能长出这个。”说着拿出一根长满玉麦粒子的棒子,“剥下来粒儿,可以碾成粉,熬粥也可以,蒸糕点也可以,好吃极了,收了玉麦再种小麦也不耽误。” “那一亩地一茬产多少斤?”古上玄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如果种稀一点儿也能产五六百斤,种密一些能产千斤以上。”商人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古上玄二话不说买了二十斤玉麦粒,当然,价值不菲,百文一斤,交了二两银子好说歹说又搭了两个玉麦棒子。古上玄一手提着玉麦粒,一只胳膊挎着包袱,又晃了一天才到无极境内,打听征兵消息,知道已征过才放心回家。 “娘子,速取水来,累死也。”古上玄进屋便倒在床上。 “啊,老弟呀,你可回来了,家里麦子还没有收,你来的正好,下午上地里吧,让阿秀回来。” 古上玄闻此险些晕过去,“赶路七八天,脚都磨破了,让我先歇两天吧,大姐。”古上玄几近哀求。 “你不是有神马符吗?怎么没用上。”大姐不解。 “唉,甭提了,差点没整成残废,待会儿给你们细讲。”古上玄闭上眼。 阿秀带着古奎子回来未看到躺在床上的古上玄,却发现了玉麦袋子,打开一看,惊呆了,她以为是玉石粒儿,古奎子小手很快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阿秀赶忙抱起抠嘴,“不能吃,噎着了。”古奎子大哭,古上玄被惊醒了。 “哎,先别动,吾的儿。”古上玄抱起古奎子猛亲一阵,古奎子却使劲推他,原来古上玄身上一股汗酸味,边幅不修,面庞铜色,衣衫邋遢,人也消瘦了一大圈。 “你看你,孩子都不认得你了。”阿秀笑嗔。 “哎,这日子真够折腾的,不过这一路太有意思了,下午给你们讲。” 当古上玄讲起山区饮食文化的时候,大姐和阿秀都笑做一团,“以后可别找这苦吃了,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吧。”大姐训道。 “喏,你们看这个”古上玄将玉麦棒子掏出。 “我正纳闷这到底是石头还是食物。”阿秀拿着研究。 “哈哈哈,这个叫玉麦,西域传来的庄稼,亩产高过小麦一倍,以后我们种这东西,碰上个灾年荒年也饿不死了。” “我感觉这东西叫玉米应该更合适。”古大姐拿着另一根棒子端详。 “那就叫玉米吧。”古上玄随附了一句。 由于许久未干过农活儿,古上玄又请了村里几个老汉帮忙,壮劳力很少,一部分被征走了,另外的都躲在外。天气虽干旱,小麦收成倒不差,入了瓮,烧了麦茬,一家人开始播种玉米种子,邻人俱感到惊奇,古上玄一边讲解,一边亲手示范,大家伙儿叹言此是好物,来年要多保留些种子给他们。 暑后连降了几场大雨,玉米苗也噌噌窜起来,半月不见能长一尺,古上玄笑着谓曰,古人有此,焉用拔苗助长,天地造化,神奇无限也。修整了一阵子之后,古上玄精神如初,但同时也产生了再出去转转的想法,他的心态倒还比较年轻,不过他也明白,有老婆孩子大姐在,独自远行恐怕在她们那里行不通,带着她们更不现实。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到了收玉米的季节,他联络乡亲们一块儿来帮忙并允诺送他们足够的玉米种子来年一起种。然而也收到了一个不利的消息,县太爷因征兵不力被罢免,新上任的县令要重新搜罗适龄男子,有一个抓一个,躲出去的,联合附近各地抓捕遣返,邻县有征兵任务的均已响应。 “实在是不能待了,上战场生死未卜,不如我这次走远一点吧,等天下太平了,我们一家人才有安稳日子过。”晚上,古上玄主持家庭会议。 阿秀默不作声,只是在一旁静静的抽泣,古奎子已睡着,小腿还不时瞪被子。 大姐沉默半晌,才开口,“不如我们去阿秀家乡避一避。” “她家已没有什么人了,哥哥流走到山东,再说去沧州也未必逃过征兵,生活还难以预料。不如你们留下吧,我命中大运正好走驿马,主十年奔波,再有三年即过四十也,一位朋友算我一生‘遇康则止’,西康距此八千里,我就乘此去一趟,以应天命。” “是不是去了就停止,没法回来了?”大姐忙问,阿秀亦抬头看看古上玄。 “肯定不会,因为还有一句‘遇柏则依’,我在山上再累也不靠柏树,这样吾命就不会尽,放心等我回来吧,最多两三年。”古上玄强装笑颜。 “走吧,趁早,你一个人出去旅游总比跟一群人上战场更令我们放心,记住一定要回来,我们在家等着你。”阿秀终于说话了。 古上玄连夜向西赶赴真定府,与王敬忠述明来意,休整一日,借匹良马向南奔,他想尽可能赶时间,专拣康庄大道走,一方面安全快捷,另一方面,村庄多,大户人家也多,容易生存。古上玄摸了摸行囊里的罗盘。 下午申时,古上玄来到赵州桥畔,见一老头儿在桥头上摆摊算卦,便下马与之攀谈,顺便舒展一下筋骨,老头亦用六爻纳甲术,面前放着三枚洪武通宝。 古上玄拾起铜钱,“这钱有些年头了吧?” “那当然,我爷爷的爷爷就用它算卦。”古上玄将铜钱捂在手里。 “一卦一百文,不准不要钱。” “好,我算一算此次出行顺利否,平安否,何时归来?” “摇卦吧。” 古上玄撒了六次,两人几乎同时说出“泽水困,六合卦。” “嗯,你是从北方来的,大概走了一百里。” “差不多,世爻在内,居坎,我走了两个多时辰,您看我能走到哪儿?” “还能走哪儿,应爻子孙亥水受日冲动而合世爻,有个属猪的孩子让你牵挂,卦逢六和,你走不了,今日必返,别赌气,我在这儿等你一会儿回来,回来再给我卦礼。”老头很干脆。 “那好吧,再见了。”古上玄跨上马,挥手作别。 上了路,古上玄心中难免忐忑,现在真的有些舍不得,的确,古奎子、阿秀以及大姐让他牵挂不已,黄骠马似乎也体会了他的心愿,放慢脚步,走了十里路竟踟蹰不前,原地转了一圈,古上玄心乱如焚,狠拍了拍马背,“驾,驾”径向南去。这一走走远了,傍晚时分已达邢台城,城中有多家旅店条件都不错,古上玄洗了澡,舒舒服服躺着休息,“照这速度,几个月就打个来回。”古上玄闭上眼,“什么破玩意儿还祖传,还不准不要钱。”他有点儿后悔当初太草率把天机钱输了出去,转念一想,“天意即已如此,无须再纠结。” 从京城至郑州的路上比较好走,也就两条河挡道,一条是子牙河,不知是否因为姜子牙得名,但船夫较多,渡河也顺利。另一条就是足以让许多人死心的黄河,古上玄当年来安阳开会时曾来过黄河堤岸,时隔十年,他又来到这曾使他惊叹不已的大堤上,雨季已过,水位并不高,流淌也不算湍急,他想寻找一个艄公,可惜顺着岸走了十里也没发现,便找客栈寄宿。 客栈站柜台的是老板娘,四十多岁,白白胖胖,但眉眼看起来很刁蛮,她告诉古上玄,上游传言黄河要改道了,这些天撑船的都未出梢。古上玄倒置若罔闻,吃饱了肚子泡泡脚呼呼而睡。 第二天休整完毕,古上玄牵马来到河边,再次惊呆了,黄河已断流,河床满是泥浆,这可如何是好,只好回去等候,被告知泥浆干得较快,几天功夫就能踩着走。古上玄在急切中等了六天,到第七日,发觉泥浆已基本干硬有的地方还裂开了口子,连人带马踩一踩,能经得住,于是骑马走河床,上马时古上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句话,那是一句卦辞“七日来复”。意思是七天以后重新开始循环,古上玄也来不及多想,纵马前进,此段河床约有三里,很快,古上玄看清了对岸是一排乱石堤,堤岸离河床底有一人多高。古上玄寻思着要绕一绕好上岸,忽闻波涛声如群鼓由远及近,人马大惊,古上玄脸色如土,黄骠马长嘶一声疾奔对岸,古上玄牢牢抓住缰绳,黄马冲到石堤前贴近不动,古上玄明白其意慌忙扒住石缝站在马背上,波涛随即而至,浓黄的河洪卷着黄骠马汹涌而过,前方的波浪起伏跳跃,如万马奔腾般远去。 黄骠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滔滔江水里,徒留孤单单的古上玄在石上伏边嚎啕,“七日来复”古上玄懊愧的拍着脑袋。 ###第四章 在路上之雇人哭灵闹剧 当古上玄徒步走到郑州城时,已身心俱疲,步子迈得很沉,满脸的悲伤写在未干的泪痕上。在郑州,古上玄休整了三天,经历一场生死劫之后,他在精神上萎靡了许多,饭量也少了,更不愿见客栈里留停的马匹。 一场夜雨带来深秋的凄凉,古上玄清晨洗脸时感觉天气已经要往冷处走了,要为路途做充足的准备,他出发时带着二百两银票和少量碎银,这些天花的倒不多,银票用油纸包着缝在夹领里,他取了十两在郑州城兑换了银锭,然后买了厚衣物和一些油饼干粮,继续上路。 不能老寄宿客栈了,古上玄想,既然走江湖,那就拿出走江湖的样子来。接下来一段时间, 古上玄爬了爬嵩山,还拜访了千年古刹少林寺,逗留数日才离开。过信阳地区的时候,他开始为人家看风水,赚个吃饭留宿的门票,离别时还兜着一袋子信阳毛尖路上饮用。最赚的是在孝感,他帮了一地主调了坟头的位置,治好了地主他娘的头痛,地主一高兴送他一匹白马。喜出望外的古上玄再接再厉,但很快挨了顿揍,那是一户中等人家,古上玄见人家睡房北偏东北处有一粪池,便言此不利妇女生育,恰好此主人的媳妇已连着小产了两次,恼怒的男主人一拳打在古上玄的鼻子上,古上玄连声抱歉后转身而走,多半袋子信阳毛尖全落在人家里了,后面的咒骂声还不绝于耳。 如是月余,古上玄来到更大的一条河岸上,几乎所有的文人墨客面对这条大河都会产生浓浓诗意,因此这里既留下苏东坡“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豪迈,又记录着杨慎“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的超脱,不过古上玄面对这滔滔巨江却无雅兴赋辞唱咏,他静静坐在江边看着白马啃草摆尾。此河一般不会断流亦无历史记载其某朝某代改过道,但古上玄已无心横渡再向南行,因为他来之前已经和王敬忠商讨了行程,与其向西南直走八千里,不如先向南行五千里,再向西行六千里,避开秦岭大别山蜀道……古上玄觉得该向西转向了,乘船过江在武昌赏完黄鹤楼之后,他没有像孟浩然的古人那样“烟花三月下扬州”,而是又回到北岸初冬十月过荆州。湖北一带的冬天来得有些晚,山形也并非太陡峭,古上玄牵马爬坡时,觉得自己有点儿像唐僧取经,不,应该像鲁肃,因为她现在已到达荆州了。在这里她遇上了大量流民,这些流民的生存状况仅比乞丐略强,他们有许多也并非无地而流落四处,而是赋税太重了,种地所得全卖光乐业不够交租了,于是他们一边诅咒着搞一鞭税法的张居正,一边带上全家老小乞食他方。身强力壮一点的,或者当劳工,或者干脆结伙偷抢,成为廉价壮劳力和社会不稳定因素。有一技艺在身的,便在大一点的城镇四处卖艺养家糊口。古上玄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队伍,在一处简易帐篷内饮茶时,他就听到了一段有意思的对话,算是途中趣闻。 一人问到:“你们在这搭台唱戏多日,可有孝服?” 一妇女回答:“没有,要孝服干什么?” 那人曰:“吾父已病危,后事宜及早安排,家族人丁不旺,恐出殡之日冷了场面,想雇一帮能哭能闹的撑撑排场,不知你们哭技如何?” 妇女回答:“这个切莫担心,吾等哭起来恐闻着无不流泪,草木亦无不伤悲,天地哀叹,鬼神让位,大官人真是找对人了。” 那人忙问:“那你们哭一次多少银钱?吾愿包办一顿午饭。” 妇女曰:“我们演哭戏不论‘次’,论‘通’,一通一刻钟,拍板起,打板终,而且收费标准要以效果论定。” “什么效果?” “欲使吾等垂泪哀叹,令观者心中悲怆,每人每通二十文;欲使吾等嚎啕大哭,令闻着不禁垂泪,每人每通五十文;欲使吾等呼天抢地,令鬼神随之动容,每人每通八十文;欲使吾等悲恸欲绝,令天地风云变色,每人每通一百文。若嗓子不幸哭哑,大官人还要另外再赏个草药钱,何如?” 那人似乎很满意,“诺,喏,二十人至三十人为限,三通嚎啕即可,我素归备置孝服去也,哭完领赏。” 古上玄听后险些将茶水喷出来,心想葬礼这么一操作,非变成闹剧不可,届时可要看看热闹。 正思量间,戏班妇女闯入:“大兄弟,看你一个人出门在外的也不容易,胡子拉碴的,演个活鬼正好,这有一百文钱想不想赚?给你个财路。” 古上玄故作兴奋,“怎么个赚法?” “看你那财迷样儿,几辈子没见过钱了,别问那么多了,先跟我们练练哭,合格了,带你去演戏,到时听我安排。” 古上玄不住劲地点头,盯着妇女那画了眉黛的眼窝儿。 “怂样儿,没出息的。”转身出去,走到帐篷口留下一句:“实在想娘们儿了别自己撸,可要来找我。”扭扭肥臀出去了。 古上玄在床上打滚拍被子,却不敢笑出声来。 “啊哦哇爹呀——,啊哦哇爹呀——”,古上玄吃了晚饭就随戏班子一众十余人练习哭爹,大家都很认真,带班妇女还在外联络外援,四周却传来了骂声,“见鬼呐,还让人睡不!” 古上玄梦里似乎还在乐,这处租来的帐篷并不能御寒,古上玄凌晨被冻醒,揉了揉略抽筋的小腿,他披上衣服出来看星星,离家时间倒也不久,不过想想这一路来未知的行程,古上玄还是有些惆怅,西南天空一钩残月挂在树梢,阵阵寒风袭入古上玄衣领,他打了个喷嚏回帐篷了。第二天早上,古上玄流着鼻涕侧卧在床上,发烧了,头疼不想动,早饭未做,戏班一个老人为他烧了一盆炭,并熬了一锅姜糖水,叮嘱他趁热喝了多盖些被子捂一捂,得知古上玄没有多余的棉被,便从戏班找了两条旧被子给古上玄盖上才离开,古上玄虽感冒流涕,味觉却未丧失,被子上只闻到一股脚臭、狐臭和汗臭外加臊气味,于是又打了一连串的喷嚏。晕晕乎乎熬到中午出了些汗,稍觉舒服些,就出门买吃的,喝了两碗热乎乎的米汤,头重脚轻的去找戏班妇女准备撂挑子,以免届时出丑搅乱氛围。 戏班妇女见到他,“吆,练得忒投入了,还没有开始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哪里,我这是——”古上玄准备解释。 突然外面进来个人,“你们是昨天被请去哭的吧,我们家老爷的病已被武当山神医医治好了,少爷让我来通知这事取消了,你们给当家的说一声,告辞。” 戏班妇女一怔,紧接着干打雷不下雨的一番哭诉和抱怨,古上玄也是一阵苦笑,自嘲了一顿,然后问武当山在何位。距离多远,妇女用手一指,“西北方,三百多里路吧,不太好走。” ###第四章 在路上之一得一失观风景 古上玄想去武当山看一看,因为他从小听说哪里是道家圣地,他古家祖传的天机钱在此聚集灵气,世代仗此谋生。休养了三日之后,古上玄备好了路上所需衣物用品,骑马出去了。路上景色秀丽,只是少遇人家,以至于午后申时一到就必须找寄宿落脚的户儿,如是颠簸几日他来到一个叫“保康”的小城,古上玄笑谓难道止于此?只在歇马镇停留一日便快马小跑到武当山下,山门处即有道观,古上玄停留安排住处后,只步上山,沿太子坡上走,那天正好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山间弥漫如烟,南岩宫悬挂峭壁上,使人以为入了仙境,范围十里的桂树簇拥龙虎殿及玄武大殿,古上玄脚步轻飘飘,望来望去,不觉天色已晚。 翌日晨,古上玄绕道从乌鸦岭沿古神道拾阶而行,恰好一位道士也要上去,于是古上玄问了问礼,询问能否导游一程,道士摊手指引,边走边讲,给古上玄介绍武当山文化历史,名胜古迹,古上玄听的饶有兴致,经过了黄龙洞与朝天宫后,道士带古上玄来到天柱峰前,二人沿九链蹬登了顶,道士手扶铁柱脚步轻盈,而古上玄脚板却发麻,挨到山顶上,古上玄长吁一口气,但紧跟着,他的眼中出现了惊愕的目光,戏中常说的金銮殿赫然在目,古上玄一瘸一拐的走进,这个殿虽不大,高不过两丈,左右宽一丈半,前后宽一丈余,只相当于一卧室,然却是用纯铜鎏金构件组装而成,未见一木一石。古上玄用手抚摸一下殿外铜墙立即被道士喝止,二人进殿,道士点燃供灯作礼,古上玄才有机会端详殿内,正中供奉武当山主神——真武祖师大帝,两旁为金童玉女,金童拿薄,玉女托印,另有水火二将执旗捧剑,神案下置玄武。道士讲,当年成祖下令建此金殿时,画匠搜寻道家祖师像为真武大帝塑像,成祖不悦,左后将成祖本人的画像呈其面前时,永乐大帝才露出会意的笑容,古上玄津津有味的听着,再次将目光凝聚到真武大帝塑像上,心想怪不得真武祖师不像道士反倒有点儿像皇上,敢情是永乐大帝想以此来达到永垂不朽,绝透了。道士欲下山,古上玄却实在走不动了,只好坐下,他的鞋底好像磨穿了一层,踩在石头上很硌脚,脚底充血僵硬,道士在他的小腿上揉.搓了几处穴道,古上玄顿时觉得好多了,一股热流冲向脚面,也不那么疼了。顺便望览四周,众峰朝拜,明昊当空,仙境,真是仙境,不枉此行,古上玄不由心旷神怡。 “贫道先行一步,过了后面转运殿就可下山,愿汝好运。”道士拱拱手。 古上玄起身来,“在下随道士同行吧。”一起进了转运殿。 下山时,古上玄问:“道长可信奉转运之事?” 道士曰:“时来运转,起伏升沉,人生之常态也,不愿历经坎坷如同饮食唯品一味,有何乐趣?况人之生也与忧俱存,一朝成其形而终生受其累,何运为佳?同是幻梦尔,但求心如止水,任性逍遥,管它什么好运厄运,转个什么。” 古上玄笑曰:“道长之高见犹如吾友潘九坷先生。” 道士白了一眼,“小潘嘛?他是我师弟。” 一场大雪应时而降,古上玄无法再登武当三十六岩,流民常出没,或盗活聚而滋事,官府亦为之头疼,对外乡人下达封令,道观不能长留了,古上玄决定辞程向西,那两天西路口恰好被堵上,古上玄又听闻了南方百里有神农架,是个好去处,便折身向南复过保康,一山挡路便绕山穷水转来到一溪谷,溪水未冻结,清澈见底。古上玄坐在马上慢慢沿溪游走,逐渐映入眼帘的是满山的腊梅花,黄花白瓣红芯紫蕊,对峙竟放,扑面而来,一条溪谷三四十里整个云蒸霞蔚,遥望远方,姹嫣华彩上下重叠,依阴仰阳,蓬松处犹似柔雪,舒卷处犹似浮云,梅香扑鼻,沁人心肺。 古上玄如在梦中,魂魄在花海中翱翔,“吾愿化身其中,受百年茧缚,一生飘落,只为能从这梅花谷中再次飞过。”古上玄的诗意来了,他此刻也不由得想起义兄徐霞客,“如果身边有他在便好了,他烤的野鸡实在叫绝”。古上玄心里嘀嘀咕咕,真真俗人一个。马儿也比他强,马儿沉醉在花海里,轻柔的花让马儿也迷蒙了,蹄子轻轻的敲击在地上,仿佛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生活中总会发生牛嚼牡丹的事情,淬不及防,古上玄被白马一个仰蹄急闪给颠到地上,魂魄从花海中回来了,顿时感觉到右前臂和右膝盖磕到了石头尖上,纵使他穿的是厚棉裤棉袄,骨折也在所难免,古上玄几乎要昏厥过去,他卧在地上努力挣扎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情,结果,古上玄这回又开了眼界,他看到一个人,一个赤身luo体的男人,刚刚就是这个倒霉催得从花海中钻出来把马惊着了。 那人显得也很惊恐,发出“哦哦啊啊”的叫声,并蹲在古上玄面前,私处一览无遗,只是毛发格外浓密,脸部特征像猿猴,前额凹陷,嘴巴突出,耳朵奇小,牙齿硕大,嘴里叽里咕噜,古上玄心中苦楚不已,一个人骑马西行,碰上个猴子一样的人,这只有在《西游记》中才出现的场景如今轮到自己来经历了,不幸的是,孙悟空一出现,唐僧的日子好过了,而这个猿人一出现,古上玄就没法动了,“你个牲口不在五指山下趴着,蹦出来干嘛。”古上玄心里诅咒着,却不敢动一下,他一生未碰上过这样的邪。 那野人捅了捅古上玄,古上玄发出了某种动物被杀时的叫声,这一声足以直达云霄,响彻山谷,野人似乎受了惊吓,掉头三奔两奔钻入山谷不见了踪影。 白马绕着古上玄走了一圈,便向前“嗒嗒”跑远了,古上玄几近绝望,他知道如果没有人路过,单是冻也会冻死,“遇康则止,遇康则止,我今真得要止于此,命也。”古上玄意识已经开始恍惚,“葬身花海中,做鬼也风流”,“嗒嗒嗒嗒”远处传来马蹄声,好像还有人的散乱脚步声,不错,白龙马带着人又回来了,一个力气大的山民背起古上玄,“吆,他腿断了,把他送龙坪找诚灵师。” 当古上玄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被裹成粽子状,右胳膊右腿全用木板夹着,缠了几层布带,一个小和尚在旁问候:“施主醒了。” 古上玄“嗯”了一声想动一动头,结果牵动全身,疼得一声呻吟,这时一位胖老和尚走进屋来,笑吟吟道:“施主再晚一阵子,腿就保不住了,老衲曾研习医药,施主不妨在聚灵寺耐心久留几日,等骨缝彻底愈合了再行吧,阿弥陀佛。” 古上玄言:“有幸得蒙法师救护,不胜感激,待身体能下床时,再磕头谢恩。” 转眼近半年过去了,古上玄行动已无碍,只是骨节处逢阴雨天仍隐隐作痛,他想向诚灵方丈辞行,却被要求再停留百日,以免后发之忧。右膝盖处每七日换一副膏药,药膏均采自附近西山上。有一日古上玄询问附近西方是何山,有何胜景?方丈告曰是神农架,神农当年遍尝百草之地,胜景无限。又问自己现在能否去游玩?告知盛夏可去,带足干粮,七日必归来换药,小心野人,提放野兽。 古上玄此时乘白马兴奋上路,有了上次的教训,他时时紧揪缰绳,并密切关注四周,马儿亦走得很稳,唯一不足之处,古上玄临行带足了干粮却落下来罗盘,到了山里逢阴天就分辨不清方向。不过他也无需为此而遗憾,因为在神农架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有看不完的风景。 ###第四章 在路上之人似猪八戒 北纬30度地区对世界地理文化爱好者来说本身就是一个谜团,这个区域内有世界上最大的撒哈拉沙漠,四条大江的出海口,均在此线附近,尼罗河、幼发拉底河及格里斯河、密西西比河,还有长江,金字塔矗立于此,有着世纪屋脊之称的喜马拉雅山脉亦坐落在此,百慕大这样的神秘海域也处于这条线上,中国的神农架野人,四川的死亡谷之谜,条线孕育了古埃及、古巴比伦及古中国文化,这些为北纬30度增添许多离奇的传说。另外,世界主要的宗教天主教、意思两脚居间、佛教,他们的创始人均诞生在这条线附近,形成人类三大文化轴心。 古上玄现在已处于山林中,但他并不急于进山,在不知深浅的情况下他一般不会冒进。这次,他又比较幸运,等到了三个结伴游山玩水的公子哥儿,他们很快结成朋友,有俩个来自荆门,是亲戚,一个姓孙,另一个姓朱,剩下一个是孝感人,姓唐,路上与孙朱二人结识的,孙公子曾在神农架游过两次,对山形路程并不陌生,就做起导游。古上玄心中哭笑不得,天下事竟如此凑巧,现在《西游记》整班人马齐全了,合着自己就是那沙和尚,另三人亦觉巧合好笑。 四人沿着溪水前行至一农家,在此饱餐一顿山珍,并留宿一夜,计划了具体路线,次日古上玄将白马留下托农家照看,而与其他三人徒步爬山,沿途秀峰瑰丽,清泉甘冽,山下骄阳炎炎,林中却幽静凉爽,箭竹林与冷杉林将山腰装扮成玉带翠台,杜鹃夹杂山间,增添几分色彩,流泉飞瀑为旅途带来一丝丝喜悦。四人穿过一道大峡谷,欲攀登神农顶,孙公子摆手建议先在附近寻农户休息,改日在攀。于是四人绕行,至另一峡谷悬崖处,朱公子指着一处,“快看”只见万千燕子出进一洞口,张公子笑曰:“此乃燕子洞,内有万燕栖息,若夜间在此点燃篝火,燕子便奔火而来,山中还有一冰洞,无论盛夏酷暑,洞内始终冰天雪地,滴水成冰。此外还有一洞,洞口有水若潭,一日三层次潮水涨落,另有一洞,洞口处亦有清水,每逢电闪雷鸣,便有金鱼从洞口游至洞口,平日不见。” 唐公子手指山谷间一处,“那亦有个洞,吾等速去看看有何神奇之事。” 四人钻入洞中,光线虽弱,却能看到洞内一高处向小淌水,水并未流出洞,而是渗到石缝下面,汩汩作响。古上玄感到洞内闷热,汗水沁出了脸庞。 孙公子用手试了试水,兴奋难抑,“这就对了,冰洞大约在山的另一侧,阴阳相对,有冰洞,必有热洞。” 唐公子也用手试试,“妙哉,不如吾等在此淋浴一番,解解燥乏。” 唐公子的提议得到众人响应,大家将包裹衣服脱至洞口,赤脚进去,酣畅冲洗,仅过片刻,他们便觉出不对劲了,试水的时候还是热的,现在已变凉,洞内气温亦骤降,朱公子身上冒出了鸡皮疙瘩。 “怎么回事?”唐公子问到。 “我也不知道”孙公子哆里哆嗦直发抖。 “赶快出去吧,我觉得就快结冰了。”古上玄双手捂着右膝盖揉.搓。 四人狼狈逃出,穿好衣服就坐在洞外歇脚。 “你不是说对面那个冰洞一直结冰吗,怎么这个洞时冷时热的?”唐公子惊魂未定。 “天地造化,非人所知何由,可能待会儿还要变热。”孙公子叹曰。 翌日晨,他们转向原始森林深处,孙公子指出穿越这片森林,将会见识风景垭石林,另可望云雾缭绕下的石柱山。一条瀑布流下,山壑间一石架在河涧上贯连东西两岸,巨石高约六丈,宽三丈许,貌似龙头,石头下有一状如葫芦的洞,上窄下宽,河水穿洞下泻,水中有一种鱼,伏在溪边浅处石丛中,鱼头颇像娃娃脸,孙公子介绍曰此名为鲵,亦称娃娃鱼。大量野生鱼游弋河中,上有野猴蹲在树上搭手相望。一路上,他们见到的许多动物都是浑体雪白的,白色的獐子,白色的鹿,性情温和的白熊,还有白蛇蜷行林间,白蛇旁边还跟着一条青蛇。虽然有的动物不是白银色,他们过一片树林时发现一种猴子,浑身长着金丝一般的毛,孙公子介绍此乃金丝猴。 同样令人惊喜的还有形形色色的植物,有的花草头部长一颗珠子般的果实,有的植物叶子形似鸽子,有的植物长在水边,叶子如碗状,内盛晶莹的露珠,还有的植物浑体上下一根杆上有毛笔般的毛丝,大家叹服怪不得神农能在此遍尝百草,这是见了白蘑菇谁也不敢乱尝,觅到农户,得知这能吃,俱摆出一副撑不死不罢休的气势。 第五日,四人相约赴神农顶一览全貌,此峰号称华中第一峰,大家起早带足一天干粮,途经一半山腰处时,见到一巨树,高约十丈,树径一人多,四人合抱刚好,树冠覆盖数十丈,鸟儿穿梭其中,树前置一石鼎,内有香灰,孙公子曰此乃千年杉树,当地人称为神树,常来膜拜祈福。 神农顶的路极其艰险,坡面凹凸不平,巨石裸露,众人发现一些圆润的河卵石暴露在陡坡,纷纷感慨此处以前应为河底,果真沧海桑田,传说不虚也。攀到山颈处,空气已很凉爽,阳光耀眼,山间却一片朦胧,云涛雾海变幻无穷,尖突突的石峰石柱奇诡多姿,山光水色气势磅礴,众人心欲放飞,驾雾而去。 从神农顶上回来,古上玄的右膝疼了一夜,他不得不回聚灵寺换药,另三人想去西北九湖坪看大九湖,便分道扬镳。“保重吧,古兄,神农架方圆三百里河谷旁多有人家,以后慢慢转。”孙公子扬手道别。 而接下的一个月内,古上玄除了换药之外几乎都在神农架度过,风光绮丽的香溪河;雄伟壮观的野马河峡谷,雾霭茫茫的神农顶,胜景绝妙的巴东垭;神奇的云海佛光都印在他的梦中。最令其欣悦的大九湖,号称神农江南的九湖坪,四周群山缭绕,自东向西九个大山梁,梁间森林密布,九条小溪犹如九条玉带从雨雾中飘舞下来,在这块高山平原上恰有就个湖泊磷光闪闪。古上玄驻足往返了,他在山上醉心这神仙般的一段日子。但后来不得不出山,因为官府清查山中流民,保康聚龙山上的流民聚众抗法导致官府颁布禁令,有十几个流民还为此做了牢。聚灵寺暂时还算是个避风港,因为知县与方丈相识,古上玄只能闷在寺中,靠扫地诵经来消遣时光。 过了月余,寺里云游来了一位僧人,法号藕益,与古上玄住一起,古上玄观其眉宇不凡,年纪轻轻却见解极高,无论谈周易、道家、五行、儒学,此人几乎无所不知,古上玄暗暗叹服。一日与之辩论华夏文化与浮屠之学能否兼容,藕益和尚最后淡淡应了一句:“华夏文化源于《易经》,诠释内圣外王之旨,且看吾以禅学解之。”遂用二十余日写出一文,古上玄看后佩服得五体投地,曰:“此书以禅诠释周易,乃融汇东西学说之大作也,法师日后必为一代宗圣。” 那年的中秋,缺了些意境,因为乌云遮住了月亮,诚灵方丈、藕意和尚、古上玄等围坐在院中石凳上准备赏月,文人大都有这个心理传统,这次却失望了。古上玄啜了一口茶,打开话匣,“月圆月缺周而复始,何以中秋最盛,图因气爽花衬之故否?” 藕益和尚曰:“中秋月最白,由清凉故,气候变化因众生心业牵引,人心有yu火炎热如夏,亦有嗔恨寒冽如冬,由热恼转为清凉,心明朗故,皓月亦然。” 古上玄曰:“现吾等身心安逸,倍感清爽,何以不见明月?” 藕益和尚曰:“天上明月众生共业所感,一人清爽不能扭转众人之热浊,若心如止水,烦恼不生,尘障扫除,心雾拨开,自性光明现前,便会顿见心中明月,寒山所谓‘吾心似秋业,何物堪比伦’,禅宗所言心如明镜即是这种境界,参禅者只顾观自心明月即可,莫言需待十五夜。” 古上玄拍手言:“乌云遮天心自闲,一轮明月万古禅。” 诚灵方丈只是笑吟吟品茶,不作言语。 月底,古上玄欲向西,再三拜谢诚灵方丈并留下一百两银票供奉寺院,牵马西去。披着巫山的云,古上玄走走停停,沿着长江边过了两条河,来到一坡歇脚,见到满坡长满了单株小紫花,问一农民何地何草,答曰当归坡,长的俱是当归,补血最好。 “当归”,古上玄重复着,“应当归去了”,他想起一历史典故,盛唐时有高僧名一行者,卦术神通,唐玄宗曾招其入宫为自己算命,一行和尚不言,只是送给玄宗一个盒子,告知请不要离身,日后想起时再打开。唐玄宗后来被安禄山赶到了成都,数年之后,叛乱将息,唐玄宗路过当归坡,忽想起一行和尚给他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的是干枯的当归根。 “如果把历史的诸葛亮、一行、袁天罡、邵雍、刘伯温召集在一起猜斗鸡,不知要猜到何年何月才能分出高下。”古上玄向南折行又到了长江边上,他这次到的地方也有些来头而,一千多年前,蜀国皇帝刘备打了败仗后病死在这里,约九百年前,一代诗仙在此留下了千古名句‘朝发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第四章 在路上之锒铛入狱幸遇故人 古上玄望着滔滔江水,如果乘船向东,最多两日即可达武昌,但如果向西,累死也走不动。他想找一浅滩处洗洗脸,可无法从峡谷中下去,于是进入有着天府之国称号的四川平原,他的马走快了。 四川的文化积淀深厚,人也很热情淳朴,古上玄操起老本行得心应手,混口饭吃不再话下。只不过,这里有一种食物实在让他受不了,红尖红尖的形状,剥开看却是空心的,只有籽,没肉。咬一口,鼻涕出来了,喝三碗凉水都不解恨,那时候还没有王老吉,古上玄也没有好的办法。不小心手揉了揉眼角,结果流泪不止,眼都肿红了,眼珠子像烧着一样疼。当地人称为秦椒,据说从西域传来的。 又到了一个月圆之夜,古上玄来到资阳城门离成都也不过百里之遥了,他望望天上明月,想找一人家讨口水喝,城边有处房舍似乎亮着灯,他敲敲大门,开门的是一妇女,容貌妖冶,穿得也较暴露,古上玄说明来意后,妇女笑言:“请随我来。” 古上玄略有迟疑,“这不必了吧。”看那妇女已回屋倒水便跟着进了院子,院子不小,种满了花果。 妇女在屋里喊一声:“大哥请进屋吧,屋里方便些。” 古上玄刚喝到嘴边儿上,听着院中又进来几个人,妇女惊言:“俺那死鬼回来了,你快躲一下。” 古上玄还未反应过来,丈夫已先进了屋,醉醺醺得盯着两人,不等解释便破口大骂:“你个不要脸的婆娘,老子一出门你就偷汉子。”火急地扑来,古上玄上前忙劝说误会,结果被一拳打翻在地,丈夫的同伴一呼而入将古上玄死死摁住,丈夫指着妇女,“拿条绳子来给我。”古上玄挣扎道:“还有无王法,我只是进门讨口水喝,未做任何苟且之事,啊——”说话间,男的已经一脚踹在他腰上,旁边的同伴赶紧拉住,“老兄,不如明日将他送官,把他打死了也不好开脱。”男的气呼呼道:“也罢,到院里,明日送衙门。” 古上玄满腹委屈,这一路上不知进过多少家门,被诬陷还是第一次,他现在只能对着天上明月喊冤。屋里不时传来女人的哭泣声,男人的骂声,这个月圆之夜,古上玄彻夜未眠。 次日一早,丈夫喊来邻居,将古上玄扭送到县衙,鸣鼓投诉,县太爷大概是当地人,认得这伙儿人。 “大虎头儿,你们押此人来,有何诉求?” “老爷请做主,这人昨夜来我家勾引吾妻潘氏,被小民抓个正着,恳请老爷发落,还我一个公道啊。”大虎头儿情绪犹不平。 “汝何许人,到底蝇营狗苟之事,你尽直召来,不得有任何隐瞒。”县太爷询问古上玄,两旁衙差用棍子“咚咚”磕地助势。 “老爷明鉴,小人乃外乡人,路过他家向其妻讨口水喝,其妻招呼我进屋喝水,刚好他也回家,不由分说打我一顿,小人的包裹与马还在他那里。” “哦,找人速去取来,传潘氏,看你一副贼样子也不像好人。” 没过一会儿,潘氏来到大堂,“呜呜”直哭,一个衙差将包裹呈上,县太爷一摸,一个物件硬硬掏出一看,是个罗盘,“你懂风水?”县太爷把玩儿着罗盘。 “草民通习命相占卜,阴阳风水之术,曾在京城立斋设摊多年。” “嗯,此事无凭无证,捉奸没在床,不过看这妇人却不像省油的灯,先将此犯关入牢房,另日再审。大虎头儿,尔曹先在家,待日候审取证,马和包裹暂交后房保存,退堂!” 古上玄被带入县衙后独立在牢院内,这是个十亩左右的院落,砖墙高一丈,上插着铁枪头,两座牢房,类似宿舍,中间是两米多宽的走廊,走廊两旁是一个个十平米左右的小格间,中间用石砖隔开,临走廊一面则用铁栅栏封锁,栅栏下方一个尺方送饭专用的小口,走廊两头都是木门,平时开着,以便透些光线。栅栏上系着一条铁索,上挂满了铃铛,直通院外,若有犯人需要解手或是喝水就晃铁索,看守们听到铃铛响就来开栅栏门,方便之后还可以在井边打口水洗洗手脸。三个看守轮流休息,轮流做饭,常年不断人。三个看守一个高瘦、一个矮瘦、一个短胖脸红,都是老头儿,管理比较人性化,不打不骂,不戴枷锁,还经常与犯人笑呵呵聊天,不过想逃走也不容易,看守们进出远门都要上锁,看守房旁边还拴着两条大狗,一旦放开,除非是武林高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古上玄就被关在牢房正中间的一格间内,只能面对铁窗与对面的两三人,他现在不知说什么好了,两顿饭没吃,一宿没睡,蹲一蹲牢房也是一种难得的休整,饭食还不错,不像以前想象的那么难吃,不馊也不霉,和看守吃得一样,要茶水有茶水,想方便就摇铃铛,一般不会耽误。不过牢房里光线稍暗了一些,时间长了心理难免抑郁,另外,被褥的味道也不好,总有一股说不出的臭味在屋中弥漫。他本以为两三天就出去了,猜那县太爷意思是没指望为难他,只是给那些人一个台阶下,结果一连过了十多天没有回音,便有一次方便后忍不住问看守,高瘦老头说知知县前些天得急病暴卒,要审判只能等新官上任。 古上玄问:“新官上任一般要什么时候?” “那可说不准,而且新官如何发落也要看你运气,这里的一贯做法是不理不问,有人告状,抓了人往这里一送,不审不判。有点门道的托人送礼打典一番就出去了,一般没什么大不了的,没钱没门儿的就在这呆着,反正有饭吃,还不用干活儿受罪。”老头磨叨一通儿,挥挥手,“进去吧。” 古上玄看看院子四周和天空,“让我在院里多呆会儿吧,憋得头疼,浑身痒痒。” “回去吧,都看着呢,别坏了规矩。” 古上玄在牢房里哀怅了一下午,对着对面犯人讲了讲这儿的牢情,对面的大胡子哈哈大笑起来,“老头二十年前喝了酒打架,弄伤了人,结果关起来没了下文,据说知县怕当官逃跑了,后来连着几年没人当官也没人管,这就成了我的家了,反正也无亲无故了,活一天算一天吧,小老弟,慢慢熬吧,外面没有这儿太平。” 古上玄无语了,他不知自己是该哭还是笑,他为自己算了算命,不应有牢狱之灾啊,这是怎么了。 浑浑噩噩度了几个月,在此期间,他听到两个消息,第一,天启皇帝驾崩了,崇祯继位。第二,矮胖老头送饭时宣布魏忠贤被法办,自绝于天下。犯人们闻说此言俱欢呼起来,“魏阉已除,大明有救了,杀了魏阉,吾愿将牢底坐穿。”一个老犯人激动不已。古上玄觉得,这些人真不应再待在这儿,应该去大理寺。 崇祯元年正月,又是月圆之日,古上玄放风时听高瘦老头说来了新知县,要查阅案宗。古上玄望着正月十五的月亮,用梅花易数起了一卦,“晋,光明来了,吾得出也。” 三天之后,古上玄被传至堂上,他一看县太爷额上的两颗红痣便大笑起来,县太爷惊堂木一拍,“大胆,咦,老夫子,怎么你?”古上玄将缘由经过叙述一遍,“嗨,你走了什么狗屎运?” 古上玄在资阳府衙做了几个月的客,牢房亦清理一空。有一天他问王敬忠何因至此。王敬忠讲述魏忠贤一死,朝廷清查余党,自己亦受牵连险被罢黜,幸而吏部有老师的一位朋友替他说了话才得以保职调任,年初方至此,古上玄感叹其来的妙,否则自己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夏至那天,古上玄向王敬忠告别,王敬忠似有不舍,拉着古上玄的手,“在此有汝,尚不觉山高路远,亲人遥遥,老夫子你这一去,何日再聚,重温旧日!” 古上玄亦不舍,“吾不日即至西康,完成命中定数后,回乡永不出也,汝他时归来,必备酒守候也。” “吾早已厌倦官场,有机会便辞职回乡教书为业,汝且等我,这里有银钱十两,心意一片,汝路上用吧。”王敬忠掏出两锭元宝。 “罢了,不用了,知你为人绝不贪贿,俸禄亦不多,我来时带了不少银票,缝在衣领里,够我花了。”推辞不下只好收着,“我坐牢这几个月反而吃胖了,现在气色恢复如初,马儿该陌生了。”古上玄开着玩笑。 向西北行几十里,来到繁华的成都街上,这里虽不比京城,却也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富豪商贾云集于此。古上玄同行也不少,他找了处中等饭店坐下,“有什么鲜菜可以下肚?” “有啊,多的很,红的、绿的、白的、黑的,您要哪种?”伙计擦着桌子问道。 “一样来一份尝尝,能生吃的生吃,没法生吃的炒一炒。” “来嘞——”店伙计端来一个盘子,“番茄两个。” 古上玄一看,扑哧笑了,转而惆怅,他想起了一个人,“罗崇道啊罗崇道,当年你就是拿这玩意儿唬弄我的。”他转身问:“这东西在这儿叫什么?” “番茄,海外传来的,很贵的,二十文钱一个,成都才有。” “我当年在京城就吃过,这叫西红柿。” 没过片刻钟,其他菜上来了,素烧油菜、清炒白萝卜、烧茄子,古上玄又点了两碗米饭,一份豆花汤。 在动身前往川西前,古上玄游览参拜了诸葛武侯祠、瞻仰了诸葛孔明的雕塑,诸葛孔明是古上玄一生中最崇敬的人之一。后顺着好路来到峨眉山下,六月伏天把古上玄熬得难受,上山待了几天,峨眉山山道观寺庙遍地,古上玄不愁住宿。云绕悬岩秀峰奇石没怎么让古上玄觉得太新奇。倒是这里的猴子却让古上玄头想撞壁,每次他把马拴在树上大便时,总有淘气的猴子解开马绳牵着走,兴许还有一只猴子骑上马背上洋洋得意,呈现立马封侯的祥瑞气象。他的包袱被大猴抱过三次,一次是示好主动还给了他,一次则挂树梢上任由古上玄好话说尽,作揖拱手最后才给丢了下来,还有一次则直接扔给山谷缝里,古上玄费了吃奶的劲儿才捞上来。他在山上小憩时不幸睡着了两次,被小猴取一细树枝插入了鼻子眼儿。从山上出来时,一只袖子被抓破,捉襟则肘现,腮上还被抓了三道血口子。 三天后,古上玄来到一条大河边上,这条河水流湍急无比,没有看见艄公,他找人询问地形地名,得知此乃大渡河,河东为泸定,河西为康定,在以西雪峰云集,人迹罕至。古上玄感慨万千,问如何过河,答曰泸定城西有一峡谷口,上下两条铁索连接对岸,人可踩着攀过,而马过不得。 “那两岸车马物资何以交往?” “绕道百里以外。” 古上玄只好去泸定城寻客栈,要求连包裹带马一块儿寄存,可那里的客栈死活不认银票,古上玄只好掏出王敬忠赠的元宝才算。半夜,古上玄熟睡正酣,被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一团肉压醒了。 “谁,想偷东西?” “我,老板娘,客官一人在外,寂寞的话贱妾可以陪你,一晚上一两银子。”老板娘只穿了一肚兜和内裤,油手在古上玄肩颈处摸来摸去。 “吾岂是登徒子之类,滚。”老板娘灰溜溜走了,古上玄亦没睡踏实。 第二天上午,古上玄来到城西峡谷口,有两条铁索缠绕在两岸巨树上,中间约十丈,古上玄用胳膊挎住上面的一条、颤巍巍踩着下面一条两脚平行滑过,到了对岸,小腿一软蹲下,心脏仍“怦怦”跳。 从大渡河岸至康定城仍有七八十里路,古上玄搭车行了一程,一路上他听到游牧少数民族男女唱出的歌谣,不禁陶醉在深情婉转的音调中,湖光倒影天水一色,白云远雪缀秀其中,跑马山上各色各样的马匹迈着欢畅的节奏,人们穿着多彩绚丽的服饰放声高唱,清脆的歌声响彻在油绿的原野,闻着心神无不荡漾。 古上玄在康定逗留十日,他带的五两银钱不够用了,这里的集市上,汉人用茶叶换取藏族与羌族人的马匹,古上玄看此真恨不得飞回信阳去,“那袋子信阳毛尖拿这儿来,换匹小红马应该不成问题,在住两宿也够用了。”古上玄遗憾着,“日后葬于此地,也不枉这浪漫一生。” 从康定回来,古上玄略改了行程,他绕过二郎山,有雅安取道北上,抵达都江堰,参观这近两千年的奇骏工程后,经绵阳行至巴中一带,当地人告诉他,欲达京城河北一带,必过巴山秦岭,此道之难,不亚登天。古上玄不信这个邪,渐渐地,认识到‘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不是夸大之词。山峦起伏险陡,刚费九牛二虎之力上去,又得壮二虎之胆下坡,寻个人家更是像茫茫山海中觅一孤舟,在饥饿疲惫交加时,他便在山谷中扩手高呼,希望有人能听到,得来的往往是山谷中的回音。有一天,他在一农户病倒了,休养几日后,农户已找不见,因为家中已没吃的,呆在这里几乎是等死。被逼无奈下,他亦寻野菜充饥,只要马能吃的他就能吃,为此,古上玄有时竟两条拉不出屎来,大便俱是绿色的,古上玄自己看得都非常难受。由于经常用石头蛋擦屁股,结果肛门被蹭破了皮,在马背上疼得一揪一揪的。如是折腾了半月才到舒缓地带。这次他走到一条沟里,这里有几十户人家,男人基本都姓宋。古上玄找了一户沟边的人家投宿,秋雨不期而至,他困在这里无法前进,主人也大方,热心留他。这天晚上,古上玄坐在屋檐下聆听山雨,不远处的一户院里传来凄婉的歌声,语音不像是本地人,倒像是河北一带的,唱的是唐代名篇《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八百年前,李商隐在这里留下的诗句可以说是千古绝唱,说尽了天涯孤客的相思。今天,两个同时沦落天涯的客人在诗境中体悟心中的煎熬。 第二天雨停了,古上玄沿着歌声方向打听,找到那个客人,也是在整装待发,一聊天才知其姓范名泉烨,邯郸人氏,要到乐山府上任,从河南陕西一带走来。 古上玄问:“东北方陕豫一途可好走?” 范泉烨摇头:“山高路远不算什么,可怕的是陕西在闹蝗虫,渭河一带颗粒无收,民不聊生,甚至听闻有人吃人现象,君要去太行以东不知先北上再由河套一带以东,许太平些。” 古上玄闻后大惊,“也好,算来向北两千里再转正东也许差不远,兄台比较幸运,翻过此山一路平途,祝君平安。” “珍重!”范泉烨抱拳。 ###第五章 门下一马之偶遇李自成 古上玄拖着已疲惫不堪的身躯向北飘荡,在绕过太白山之后他发现一条路竟能蜿蜒向北,这是当年西凉之地,三国名将马超的故土。在草原上行多日,与放牧的回民亦打了不少交道,古上玄觉得此地民风甚是淳朴,人亦粗旷豪放,一直走到黄河边上,他都未受什么冷落,烤羊腿也吃了不少,很快他看到了古长城。这里的长城与京城北部的长城比起来显得破旧了许多,烽火台废弃多年,残垣倒塌满目疮痍。古上玄嗟叹之中经一驿站,想歇歇脚,只见一小伙子蹲在门栏下唉声叹气,走上前搭讪。 “请问此是何地?” “银川府境,吾乃驿站马卒也。” 古上玄见此小伙儿下巴方正,脸庞很长,眼皮耷拉,活生生一马脸后生,愁容满面,便问道:“小兄弟怎么称呼?有何忧愁?兴许吾能助汝一丝之力。” 小伙子抬头望着他,“谢先生好意,在下李自成,陕北米脂人,先前经亲戚介绍,借钱捐得这个岗位,本想吃口皇粮,谁知朝廷要精简机构,大量裁员,吾本与新任站长不和,前日又弄丢了公文无法找见,裁员难逃,故忧愁日后生计,不知以后凭何度日。”李自成眉头不展。 “哦,唉,人生多艰,小伙子到哪儿都只不过为了一口饭,请问你是和何时生人,吾为汝推上一推。” 李自成眼睛瞬然一亮,“在下是万历三十四年八月二十一午时生。” “嗯,丙午生人,丁酉、丙辰、甲午,明年运势有变,小伙子,汝命中带双刃,威风八面,成龙跨凤,日后造化很大呀。明年运势有变,十年之后,开始走好运,能领兵。大顺五年,但随后又变,虚龄四十时有道坎儿,过了这道坎儿能活到八十三岁。”古上玄掐着手指娓娓道来。 “谢谢先生,他日若逐凌云志,定当报答先生指点之恩。” “不必客气,吾欲行至太行以东河北地带,请问往东的路况如何?” “这往东不远是蒙古草原,蒙人游牧于此,他们为人很豪爽,有客投宿往往视为自家人,但必须与他们饮酒狂醉,否则他们待您就不会太客气,若再往东走三百里就是一片荒壁,人眼罕至,寸草不生。先生不如顺长城向东南至陕北一带,从我老家米脂往东一路高坡,但坡势并不陡,骑马能上下。” “嗯,多谢小兄弟指路,我稍休息一下才赶路。” 李自成进屋倒了一碗热水,“先生,请!” 古上玄一饮而尽,“此地较干旱,许多小河都不见有水,天气也冷得早,不知这个冬天能否走出来。”古上玄有意无意地唠叨几句。 “先生,待会儿我愿陪送一程,遇有驿站或蒙古包,也好嘱托一下。”李自成进内屋收拾了点东西,并解了一匹马。 “小兄弟,不必客气了,我一路上行程过万里,早已习惯种种困境。” 李自成还是坚持要送,古上玄劝不下,只好一同上路,走了二十里,见前方有放牧的蒙古人,李自成将古上玄为他们引见一番,与古上玄作别。 “先生,过不来一个月,天气将骤冷,在下特意准备一棉袍,先生一定要收下,到陕北一带吾舅父高迎祥在道上颇有名气,若遇有劫匪,只有报上他名来,一般可以平安无事。” “多谢小兄弟好意,吾观汝近来手头可能有点紧,所以在你的桌案上留下五两银子,用碗扣着,可解急需之困,大丈夫落魄不过一时,凭你如此心胸,日后定能成就大功业,吾拭目待之,后会有期。” ###第五章 门下一马之偶遇张献忠 在蒙古包,古上玄喝了将近一斤,头脑却无比清醒,因为他喝的是羊奶,“朋友,酒已烫上,我去准备手抓羊肉。”乌拉格洛部落的男人们聚在一起招待这位远来的客人,所谓手抓羊肉,听着很有食欲,但吃起来以后,除非是已经饿傻,否则吃一口吐两口,他们把手抓羊肉劈成两半,将内脏掏干,羊皮剥下,剥下的肉用羊尿泡泡,捞出来架上,手抓一块是铁签穿起来再烤,烤的外焦里嫩再撒些不知名的草粒,就着酒,一口酒一口肉。古上玄发现这里的人喝酒真是太实在了,他也不得不硬撑着,很快便狂吐不已,醉倒在地。蒙古人见状哈哈大笑,“这安答够义气!”他们抬古上玄回帐休息。古上玄醒来吃了些手抓羊肉,膻味浓烈,他又吐了。在蒙古包作了几天客,给古上玄留下了终身难以磨灭的回忆,以至于他在此后很少时间一看到羊肉就感到恶心反胃。 古上玄跨过黄河又见长城蜿蜒在前,找个豁口穿过去,黄土漫漫,沟壑纵横,景观很雄伟,但嗓子眼儿难受的要死,他已经一整天未喝到水了,蒙古人赠的羊奶袋子早已干瘪瘪的,即使找到一条河谷,却也不知干涸了几百年,只见沙石无声,壁立千仞的黄土崖上撑着一片无丝毫无生机的天空,慵倦的牛羊与同样慵倦的牧童像是贴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黄色上。古上玄走着走着觉得头晕眼花,胸膛似乎与这地表一般龟裂开来,他想找个人家投奔,否则将渴死在这片令人心悸的土地上。人,终于见到了,一个疤脸汉子,一个络腮胡子,一个瘦脸小个儿,但不幸的是,他们非但不会给古上玄水喝,还要抢光古上玄身上所有的东西和马。 古上玄苦苦哀求:“各位爷,银票我可以留下,马也可以给你们,看在我与高迎祥的交情上,放我一条活路吧。” 疤脸汉子手握钢刀,目光凶狠,“什么高迎祥!老子几天都没吃人肉了,今天先喝了你的血。” 旁边沟里突然传出一声“住手”,一个瘦高个子年轻人从沟里爬上来,疤脸汉子笑曰:“今日发财了,两个过路人。”三人围上去,瘦高个飞起一脚踢掉疤脸汉子手里的刀,接着连起两脚将疤脸汉子和络腮胡子踹翻在地,又一把拽住瘦脸小个儿的头发猛得往膝盖上一磕,小个儿当场晕倒,而络腮胡子刚想爬起却被跟上一脚踢喉结上登时翻了白眼,疤脸汉子捡起刀又挨了一脚,然后被一肘击额头上仰面在地,当他再度挣扎要起来,刀已架在他头上,瘦高个冷冷说了一句:“高迎祥是我朋友。”疤脸汉子举手求饶,瘦高个放他起来,疤脸汉子一溜烟跑了。 惊魂未定的古上玄赶紧抱拳告谢,他这才注意到这个瘦高个子留着一尺多长的胡须,刚才盘到脖子上没看到,这个人看起来才二十多岁,面色土黄与大地相仿,目光冷峻,眼角下垂,额头有横纹如虎,颧骨高突,下巴尖长,古上玄清楚,凡有此相的人一般都彪悍果敢,非军即匪。 “在下古上玄,河北人敢问好汉姓名?” “在下张献忠,定边柳树涧堡人氏,家在附近,看先生渴坏了,请随俺来吧。” 张献忠在前步履轻快,古上玄只能骑马跟进,约莫一个时辰,二人来到一村寨,张献忠的家在一土岗边,两间土坯房,外加两间窑洞,木头栅栏围成三分地的院子。 “现在家里就俺自己,现在就凑合过一晚吧。”张献忠从院里一小小水窖里取出一坛子,坛子里有多半坛浑水,下面一层淤泥,“先生请用些,我去大哥家借点干粮。”张献忠转身出去了。 古上玄捧着坛子,一股酸腥味扑鼻而来,他知道如果不喝这坛救命水,可能熬不到走出去的那一天,于是眼一闭,一口气喝下少半坛子,喝完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真不知道这里的人是怎么活下去的。 等了一会儿,张献忠带着几个干馍和一小块腊肉回来了,只是两眼通红,像刚哭过,放下干馍和腊肉让古上玄先吃,自己去窑洞找东西。 古上玄不知道该如此打破这种沉寂,张献忠先开口了,“先生与高迎祥是何关系,以前可曾到过陕北?” “吾在银川驿站与其外甥李自成相识,是他让我这么说的。” “哦,你们有何交情?”张献忠咬口腊肉。 “我只是看他忧虑不安,帮他算算命,宽慰其心罢了,他还送了我一件棉袍。” “我当年在延安府当捕快的时候,遇到一个陇西人,姓罗,他用三枚洪武通宝算卦,我帮了他一点小忙,他赠我一卦,我当时摇了个解卦,唯记得他说利西南。后来我犯了错,被革职,又去延绥镇当兵,犯了兵法,险些被斩,幸有长官替我求情打一百军棍除名了事,我现在亦不知该何去何从。” 古上玄点头,“真乃无巧不成书也,那个罗崇道所用的洪武通宝是我前年送给他的,百占不失,解卦言利西南因往西南会得众人支持也,吾观汝相威武无比,日后当率兵征讨四方,西南四川为盆地,又为死门之地盘,不可久居,早去吉利,且解卦象辞曰‘君子以赦过宥罪’即赦免宽恕之义,观汝气质过于严厉,应当宽待下属及民众也。” “先生有所不知,俺老父被官吏活逼至死,我杀之报仇,现大嫂有被乡绅奸污后自尽,我现在真恨不得揭竿而起,杀尽天下贪官污吏。”张献忠愤慨而言,面色怖人。 古上玄不敢再说什么,天色渐渐转黑,古上玄与张献忠睡一张床上,夜里古上玄被噩梦惊醒,听着外面呼呼起来大风,风声呜咽像是在控诉,张献忠一阵一阵的打鼾,大胡子绕颈看来如同断头两处,古上玄觉得空气寒冷逼人,遂扯过棉被替张献忠盖严实,自己也蒙头强睡,那被子面儿都是尘土,古上玄几乎喘不过气来。 天亮,二人一人吃了一个昨天剩下的馍,张献忠告诉古上玄往南走不远就到安塞地面,高迎祥就在此,到了延安之后路途就太平了,自己还有些事做,恕不能远送了,古上玄道谢之后将身上所剩碎金银留与张献忠备用,跨马乃去。 ###第五章 门下一马之彼之迎祥此之遇霉   至安塞地界,古上玄向一路人打听高迎祥住处,路人闻听掉头疾走,古上玄料想这个高迎祥估计不是什么正道人士,省一事为妙,又走了没多远,被两人劫住,这两人都是干瘦干瘦的,其中一人问道:“汝哪里人,要去何处?”   古上玄曰:“吾河北人,路过此处。”   “路过?”另一人打量古上玄,“看他像极了奸细,拿回去审问。”在一个土寨里,古上玄见上百人聚一处,看这阵势,自己是掉土匪窝了,若不得已只能报高迎祥了。古上玄被二人押到一土台子前,台子上站着几个人,为首的一人个子不高却很敦实,大眼高鼻,厚厚的嘴唇,开口声音很洪亮,“汝为何过安塞?”   “吾在银川遇到一人叫李自成,他使我来找高迎祥暂落脚。”   “哈哈哈,我那外甥怎结识一个文弱书生来上山。”   这时一个长着朝天鼻的人上台与大汉交涉几句,然后到古上玄面前唱个喏,“先生可还记得我?”   古上玄疑惑一阵子,“有些面熟,哦,想起来了,当年在京城罗崇道曾与我斗鸡,你是驯鸡的那位。”   “先生好记性也,还记得某人!”朝天鼻一乐,“在下高迎瑞,这就是我堂哥高迎祥,我们儿时一块长大,后来他贩马,我驯马,合伙十年,然后我去京城混迹,不想今日得遇故人也。”说话间上台向台下宣布,“这位先生神机妙算,简直是张良在世,诸葛重生也。”   台下一片欢呼,高迎祥振臂,“吾等乡间村野贸然起事,阵中就缺个狗头军师,现天赐良才,他日彰显身手成事不在话下,吾等备酒庆祝一番。”   酒不够,因为酿酒也需要水,每人平均半碗,味道也不好,夹杂着一股酸霉味,即便如此,这伙人仍显得兴高采烈,酒不动,只是张牙舞爪般露天吵闹。高迎祥与一干小头目和古上玄坐在窑洞中,共八个人,高迎祥首先一一向古上玄介绍,“这是我堂弟,你们认识的,这个杜三,又叫杜萝卜,这个齐米河,那是杨老柴,他是胡老六,老干没准儿的事,你就叫他胡没准,这是一根毛——”   “让我自己说吧。”头上长着一绺头发的癞头男子用尖高利耳的嗓音接了一茬,“我叫朱启峒,人们都叫俺朱老癞。”   高迎祥哈哈大笑,拍着古上玄的肩膀说:“老弟贵姓,哪里人氏?”   “在下古上玄,河北无极人,云游河南、湖北、四川等地到此。”   “让我来介绍吧。”高迎祥抢过话头儿,他添油加醋的为大家讲述古上玄猜斗鸡如何如何神,甚至把诸葛亮刘伯温的能耐也安到古上玄头上,大家听得惊奇不已。高迎祥端起酒碗,“吾能得遇先生,实在是一大幸事也,今日我们结拜为兄弟,日后出生入死,肝胆相照如何?“   古上玄哪里敢说半个不字,一个劲儿点头“甚好,甚好,悉从尊便,吾万历十七年四月生人。”   “哈哈,我万历十二年的,痴长你几岁,其他的都比你小,当个老二吧,看你也抡不了大刀,给安塞山当个狗头军师吧,来日杀富济贫广招人马,掘了他老朱家的祖坟,宰了皇帝老儿。”   “哎呀,高老头,你这话别经常在俺耳边说,其实俺跟皇帝老儿真没什么关系。”朱老癞插言道。   “哦,又忘了,你看我,说点高兴的,专抢官府的前,烧他们家,把当官的大老婆、小老婆统统抓来让兄弟们轮流骑一骑,在扒光了游街,官老爷们全活蒸了下酒•••”高迎祥兴奋不已,另几人也放声附和,最后众人一同举碗,“干,活一天算一天,赶明儿跟柳大钟他们拼了。”   群情高昂,唯有古上玄心里叫苦不迭,“皇天唉,祖宗唉,吾何以与此等人士混成一类,坑爹呐。”   晚上,古上玄与高迎祥谈了谈,了解一下官兵动态,然后分析道:“辽东战事吃紧以后,朝廷财政入不敷出,军饷多有拖欠,地方兵多是贫苦农民出身,怨气很重,一般不愿为朝廷卖命,不如避其锋芒,伺机瓦解,兄弟们亦少受流血损失。”   高迎祥凝思半晌,一拍大腿,“对呀,兄弟们现在人数不够,死不起呀,明日派一人去探营当说客,二弟不是本地人,他们无疑心,如此光荣艰巨的任务就交由你了。”   古上玄现在真后悔多这么一嘴,心里骂死了高迎祥,但鸭子被赶上了架,想下也下不来了,于是把心一横,“死且死矣,只是在这鬼地方,死了,魂儿也要回河北。”   &&&&&&&&&&&&&&&&&&&&&&&&&&&&&&&&&&&&&&&&&&&&&&&&&&&&&&&&&&&&&&&&&&&&&&&&&&&&&&&&&&&&&&&&&&&&&&&&&&&&&&&&&&&&&&&&&&&&&&&&&&&&&&&&&&&&&&&&&&&&&&&&&&&&&&&&&&&&&&&&&&&&&&&&&&&&&&&&&&&&&&&&&&&&&&&&&&&&&&&&&&&&&&&&&&&&&&&&&&&&&&&&&&&&&&&&&&&&&&&&&&&&&&&&&&&&&&&&&&&&&&&&&&&&&&&&&&&&&&&&&&&&&&&&&&&&&&&&&&&&&&&&&&&&&&&&&&&&&&&&&&&&&&&&&&&&&&&&&&&&&&&&&&&&&&&&&&&&&&&&&&&&&&&&&&&&&&&&&&&&&&&&&&&&&&&&&&&&&&&&&&&&&&&&&&&&&&&&&&&&&&&&&&&&&&&&&&&&&&&&&&&&& ###第五章门下一马之逃离狼窝   第二日,古上玄骑马向兵营奔去,后还有两个人跟着,古上玄思忖道:“好你个高迎祥,怕我借机跑掉,还派人看着我。”到了兵营,他本以为会戒备森严,将他拿下审讯一番,结果去了发现无人站岗,进了兵营发现一片乱糟糟,一群兵围作一团吵嚷,大意都是为兵饷的事,中间当头的那个大怒拔出刀来,喝道“要造反吗?”背后有人踢了他一脚,他往前一趴,大刀砍在一人脸上,这一下彻底炸营了,人们分开两拨互砍,很快制造哗变的一方取胜,头目们被砍死,兵众仍然怒气难消,咒骂不已。这时古上玄身后跟的一人喊道。“安塞山二当家在此,大家已犯军规不如加入我们,有酒同盟,有钱同花。”   众兵纷纷扭身,“谁?”古上玄一泡屎差点没屙在裤裆里,心想吾命今日休矣,兵众纷纷赶来操大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谁是安塞山二当家?快带我们上山落草。”   回去的路上,古上玄眉头紧皱,他本想投降官兵,乘机开溜,没想到官兵全部投降了他,他这个二当家这次可是立了大功,“我是被逼上梁山啊,苍天可鉴。”   山寨里晚上举行了庆功大会,古上玄被推上土台讲话,他一时语结,想装腔作势说两句慷慨激昂的话,可实在没有那心情,只好振臂高呼“杀富济贫!除暴安良!行侠仗义!有钱同使!不害百姓!分田地免赋税!”前面纯是水泊梁山那一套,后三句却带有政治纲领的色彩,与后来闯王李自成提出的“均田免粮”如出一辙。大众鼓掌欢呼,活似群兽乱舞。古上玄在火光中有些木然,他只想着早点离开这帮短命鬼。   夜里睡觉成了大问题,兵营被烧了,山寨里凭空多了二百多哗变的兵卒,他们来时虽带了棉被等物资,不过地方和床榻明显不够了。高迎祥率原来一千人将窑洞腾出来给新上山的人睡,古上玄受照顾也睡窑洞里,但作为二当家要以身作则,他睡在窑洞口,地上铺满了被褥,人滚了一地,不知谁把尿桶放在窑洞口,离古上玄的头不过二尺,夜里人们起床小便,就在古上玄耳边哗哗作响,伴着浓浓的骚臭,这场景像极了三百年后上海纺织厂的职工宿舍。古上玄屏住呼吸不敢吭一声,因为两方还未渡过磨合期,随时有可能火拼一场,而他作为中间者,下场是不难想象的。   天亮了,他们就继续挖窑洞,打磨兵器。高迎祥、古上玄与策动哗变带头上山的几个兵卒商讨下一步的策略,古上玄最后指出,以目前的人数,主动进攻延安府等于自寻死路,而西部长城以北的牧民基本持中立态度,既不参加也不干预,当务之急是谋生存,求发展,应去陕北一带广泛发动贫苦大众加入队伍,另外也应主动联合其他起事的山寨团伙。古上玄的提议得到一致认同,于是山寨里度过一个平安的冬天,官兵没有主动出剿,高迎祥亦没有轻举妄动。   古上玄终于可以将悬着的一颗心放一放了,反正冬季来临,纵然让他走,他也未必能走出这片荒凉,跟着高迎祥反倒有口饭吃,而且他又尝到了新的东西。当崇祯元年第一场雪来临的时候,弟兄们用牛车拉来了几车土坷垃蛋蛋一样的东西,还有紫红色的大块,像植物的根。古上玄很好奇,问是何物?告曰:“土豆和红*薯,原产西域,能耐旱,在陕北河套一带有种植,能当粮食吃。今年陕西闹了蝗虫,粮田大多颗粒无收,人们都靠着这些活着呢。”   开饭时,古上玄又一次与西域的食物结了缘,蒸土豆剥了皮黄灿灿的,咬一口,非常面,尽管没什么味道,但只要是没有臭味、腥味、霉味的东西,古上玄现在都觉得是人间美味。红*薯粥吃起来就更香甜可口了,不仅面,还甜丝丝的,吃完嘴里犹回味不绝。   天最冷时,滴水成冰,古上玄睡在窑洞最里面仍冻得发抖,长时间没水洗手脸,他现在蓬头垢面,衣衫不整与山贼无异,手背皴裂得触目惊心,脚趾也冻了,恶臭却依旧,嘴唇干裂不敢张口大笑。更难受的是,长时间饮水不足,只吃腊肉土豆见不到水果蔬菜,很多人生了痔疮,古上玄素来生长在北方,对干旱更不习惯,也就更严重,每逢大便总疼的呲牙咧嘴,那滋味让他回忆起了在四川吃秦椒,没有良医,大家都用冰敷着。   好容易捱到春暖花开,皮肤不那么受罪了,而一个更加生死攸关的大事摆在他们面前,水窖里库存的水所剩无几了,有时连做饭都成了大问题,急得几个当家的团团转,在这样下去,甭说官兵打上来,渴也能把他们全渴死。有人提议向黄河处搬迁。高迎祥决定亲自去米脂一带打探虚实。于是派杜三、杨老柴、胡老六他们留守,而带上古上玄前往。他们走了百里,恰巧遇上山民祈水大会,一群浩浩汤汤的队伍,前面敲锣打鼓,吹着唢呐,还举着“朝天供水”的木牌以及各色彩旗,众人边走边念,“南无阿弥陀佛、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会同诸神来降水,各秉虔诚无量众,玄天大帝无量寿……”   队伍来到山前一小庙出,而小庙前有一水窖,一众人跪在水窖前,带头一人念道:“远看南山雾沉沉,近视泉水湛清清,各发虔诚修善果,担上名山献诸神。说是雨来雨是精,出自五湖四海中,老天降下天平雨,五谷田苗往上升。”   会众们将窖水灌入水桶后,鼓乐齐鸣,带头人又念道:“众弟子齐跪在梵刹神门,往上看金岱顶雾气腾腾,同献上水一盏普渡众生,祈神灵显感应五谷丰登。”   有一画了脸穿黑衣的男子将水舀到庙里佛像前的水杯内,然后将水泼在庙周围,全体叩拜三次,齐声唱诵:“布雨行云助太平,滋润万物育众生,从今雨部承天敕,诛恶安良达圣明。五湖四海进香烟,众名百姓来朝山,风调雨顺太平年,五谷丰登万家欢……”   古上玄等人注意力还未转移过来,一人骑马赶来,“大当家的,陕北王自用诚邀我等会盟。”高迎祥说:“那还等个什么,回去召集人马北上。”   古上玄没多少东西,还是原来那包裹和白马,银票在衣领里没动,估计高迎祥等人知道了要气的吐血,他们物资极为匮乏,两个人合一把刀使,一个拿刀,一个拿棍。路上,古上玄在前,过了一个时辰,他要解个大手儿,高迎祥示意,全体稍休片刻。   古上玄刚找一坡后蹲下,听着众人中有人喊道:“那儿有官兵,人不少吆。”   高迎祥挥刀纵马,“弟兄们,杀呀!”众人一哄而上,远处传来杀伐声,古上玄此时呼吸加促,忖道:“不趁此机,更待何时?”提裤子上马向南疾奔而去。   一口气跑了三十余里,古上玄又转向另一条路,这条路通往延安,城门上的守卒搭弓喊道:“汝何人,来此为何?”幸而古上玄操着外地口音,否则论模样他是无论如何也蒙混不过关的。   延安城其实不大,按当时的意义是做为河套及陕北的军事要塞,陕北农民暴*动以后,这里更是严陈以待。古上玄无心逗留,只不过将银票兑出一些,顺便在这里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买了一些草药调理身体。   从延安向东有条延河可以通径黄河,那儿的路好走,但古上玄却顺洛河向了南,因为他听闻东边也有贼寇闹事,他真不愿再冒险,白马似乎也想早日离开这鬼地方,蹄子不停。经三日抵达渭河平原。本来这里是富饶之地,不过连闹蝗灾,民不聊生,想蹭顿饭吃谈何容易。在路上遇到一本行,谈及长安一带的繁华与浑厚的文化底蕴,便产生了到长安一游的想法,反正也走不了太多弯路,跨过渭河,几乎就到了。   凭他的从业经历和真才实学,古上玄找活儿干并不难,而且长安富商官员出手大方,不到一个月竟入账一百八十五两纹银,想当于一个普通农户两年多的总收成,这不用交纳个人所得税,这如果让渭河一带的寒门学子知晓了,恐怕会纷纷扔掉圣贤书而专攻命相风水。不过,古上玄花销也不少,白天经常有人请吃酒,晚上寄宿酒楼,消费昂贵,在加上他喜欢逛寺庙,长安一带名刹几乎走遍,回想这一路上深受佛恩,古上玄每至一处总要解囊进香,挣的银子也所剩不多了。   在长安城古上玄结识了一个朋友,那是有一次他吃饭时,一只白色的小狗跑了过来直摇尾巴,古上玄给了它点吃的,从此这只小狗就跟上了他,古上玄喂了它十几天,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灵儿”,小狗很乖也很逗,古上玄进寺院拜佛时它也跟着用两支前爪作揖。直到某一天古上玄受邀去一大户人家,那户主很喜欢白狗,就把灵儿留下了。 ###第六章 梦断柏林之孤身感慨古今同 进入四月,古上玄决意返程了,他想在离家三年之际赶回去。这天,他来到城东的一处庄院外想做最后一笔买卖。他准备敲门,这时一白衣青年男子下马驻足道:“先生何人,可曾识主?” 古上玄摇头,“不识,我只是一看风水相面的,观此院紫色升腾,料想有大官贵居于此,特来访之。” 白衣男子曰:“请为在下一相。” 古上玄端详片刻,缓缓说道:“在下只送一句话,忠义之高出于暗室,经纶之才来自深履。” 男子曰:“请随吾来寒舍一叙。”推门进去。 院子不算太大,洁净明亮,主堂坐东面西,院子一角有一池塘,荷蕊待苞。古上玄笑曰:“此宅应出武将,观阁下眉宇,日后将位居极臣。” 男子请古上玄进堂入座,有人端上清茶,“在下洪承畴,泉州人士,现为参议,幼年贫困,父尝以菜根谭章句励吾昆仲之志,曾遇看相者数人,俱言吾富贵无限,才华横溢,文比建安、武盖韩信,然先生赠言却最契合吾心。” 古上玄轻抿一口茶,“大人近期可要外出?” “陕北苗族率众造反,总督命予明日发兵韩城。” “既然大人身负要任,在下就不耽搁了。”古上玄起身走到门口,古上玄拱手,“大人胸怀韬略,文治武功旷世难逢,在下再送一句话,按现在时辰起卦,得革之同人,上六曰‘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非指当前,言约一生。” 洪承畴仍面无动容,抱拳道谢:“深受皇恩,岂畏吉凶。在下亦送先生一句,汝位西南,吾立东北,起卦得‘谦’,三鸟旋风,九三爻曰:‘劳谦君子,有终吉’。非指往来,乃道归命。” 古上玄现在应庆幸脱离了农民起义军,否则在疆场上一旦遇到,这个千古剿匪专家,他真得没有取胜的把握,连投降也是死路一条。“此人拥有陈平、赵普之才,可惜生不逢时。”古上玄不由得惋惜。 站在华岳麓脚,古上玄踟蹰着还要不要上去看一看,他听说华山自古只有一条路。怎么上去的,还原封不动下来。不过古上玄还是登上去了。华山顶上,一帮算卦的围坐一处正在争论易术,言辞激烈,还有人提议,不如号召天下易士每年中秋在此一决高下,古上玄看了看他们,不识一人,应该俱是城乡之间地摊谋生的主儿,古上玄摇头一笑,下山而去。下山以后,他再也笑不出来了,他的白马留在一户人家里,现在连人带马都没了,包裹里的八两碎银子也不翼而飞,问邻人才知道那是有名的无赖混混,准又去华阴浪荡了,不定何时归来。古上玄不由的懊悔自己一时大意。 古上玄在户里过了两宿,把人家里余粮菜蔬吃得一干二净,还不见人回来,索性开着门走了,让这里成为流浪者之家。 虽然没有马,古上玄却未停下回家的脚步,他从华阴坐上船,沿黄河一直到河南郑州一带才下,而这里恰好就是当初横渡黄河的起点,“三年了。”古上玄喃喃自语。 途径一驿站时,古上玄又买了一匹马,只是实在挑不到好马,只好选一匹又老又瘦的,路好走,却走不快。黄昏时分经过一桥,过岸有农户,夕阳余光照映大地,此时场景用一首诗描述恰当不过: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第六章 梦断柏林之路遇徐光启 在古都邯郸,古上玄又遇上大批流民,听这些人议论河北河南一带暴动四起,官兵镇压抓人无数,还有的兵抢劫放火比土匪还土匪,最后大家都慨叹,这世道,活一天算一天。 物价好像比三年前涨多了,尤其是粮食,又遇欠收年,古上玄牵马走在田间阡陌碰上当地衙差,他们喝问:“作甚?”古上玄一张口,嗓子哑了,咳出一口浓痰,结果衙差扑上去将其摁住,骂道:“你这个反贼,竟敢漠视我们。”不由分说押至一轿前,有一身穿官服的老者立足田间。 “大人,此人在田间鬼鬼祟祟,吾等生恐其意图不善。” “大人,草民只是路过,并无任何图谋,望大人明鉴。” 两个衙差早已将包裹搜遍,掏出个罗盘还有一本历书。老者笑吟吟问道:“你擅长风水占卜之术?哪里人氏?” “草民古上玄,曾习阴阳占卜命相风水,长期以此谋生。” “哦,那放开他,吾也自幼受家父影响,对此道略通一二,我们倒可以探讨探讨。” “不敢,遇上大人是草民之幸,敢问大人贵姓?” “混账,敢冒犯礼部侍郎。”一个随从的小官瞪目喊道。 “不可如此,俱是皇天子民,问个姓氏有何不可,本人徐光启,松江上海人士,来河北一带考察农田,盐运事务,小兄弟若有意,可与我同行。” 古上玄跪拜在地,“承蒙大人赏识,小民对河北中部一带较熟,原为执镫引路。” 两人地位虽悬殊,不过谈起话来却相逢恨晚,古上玄发觉这位徐侍郎年逾古稀,思维却极为理性且学识渊博,天文历法、地理、五行、医药、术数、兵法乃至农田水利,工艺商贾无所不通,还破天荒讲了一件让他百思而不得其解的事,西洋有人名麦哲伦者,率队乘船一直往西走,居然绕大地一周又回到原地,他看徐光启怎么也不像是胡说之人,这南辕北辙之事居然也行得通。当然徐光启看古上玄也很顺眼,不仅可以做一个很好的听众,还能做一个帮手。古上玄一路上的见闻也有助于徐光启深入了解基层,更重要的一点,古上玄在历法术数方面也是罕见的人才,他们的交流就是从这方面切入的。 徐光启问曰:“汝通术数,可精于历法?” 古上玄言:“先祖曾留有一本独家历法,本朝初年实行历禁,习历者遣戍,造历者死,故弃之废井,以口相传要诀,孝宗时,朝廷搜寻民间通历法者,吾古家一先辈记述详尽欲往京城却病死途中。历复生也,吾幼时从先父习得仅一二矣,后又通习祖冲之的《大明历》,唐一行禅师《大衍历》,本朝《大统历》实乃《授时历》也。” 徐光启微笑点头,“今日四月二十六,吾根据西洋历法推算当在五月初一发生全日蚀,而钦天监张瞿佑等根据大统历法推算应在六月朔日申时现日环食,请你推算一下究竟是何时何相?” 古上玄沉思一下,“我按时间起了一卦,地火明夷之雷火丰,世爻官鬼丑土动而化午火,临玄武,午未旬空,当在五月初一午时现日全食之相,吾平日不敢占天测地,不知能应验否?” “汝平日应验率有多少,尝听父言三式者十有八九,纳甲者十有七八,而梅易者十有六七已属不易。” “哦,这个,最近几年未大用,已无心记录,尝受祖训,纳甲梅易等术受心意影响颇大,心不能专或试以游戏则准头大失,至于三式则受历法计算影响,以置闰言,古来传统闰末即第十三月,而元朝郭守敬则主张中气未过则闰,我一直赞同后法,因十二月建依太阳运行而言,故立夏已过即为巳月,芒种一过即为午月,无论阴历也,现虽在四月末而昨日芒种,故以午月而言,旺不为空,火主而,日全食至多二分钟。” “有理有理。”徐光启捋了捋小胡子,“让我们拭目以待。” ###第六章 梦断柏林之困卦妻凶 五月初一日上午,太阳好像渐渐变了形,光辉亦减弱,最后彻底隐而不现,大地顿时如黑夜,伸手难觅五指,空气立变凉爽,约两三分钟后,亮光一闪,又逐渐开始明亮,末时中,一切恢复正常,徐光启一行人与古上玄在野外目睹这一全过程。 “小友所算不差毫厘,如按历法详推。”徐光启赞赏曰。 “承大人抬举,此次实属侥幸,不敢言与历法同功。” “小友文辞智慧皆当今一等,何不博求功名,光耀门楣?” “不怕大人见笑,吾古家已七代无功名,世代以命相术数为业,小民弱冠时曾文章闻名乡里,然乡试时父测算难登科。一试果然,命中功名难求,再费心亦枉然,索性秉承祖业,浪迹江湖,倒也快活。” “唉,命虽平凡但仍可通过自身努力改变之,吾年轻时屡试不中,空蹉跎二十余载,后于万历三十二年才中进士,考前也没任何信心,恰好父亲有一位叫米哲凝的朋友从岭南赶来探望,在家中待了两日,他卦术通神,母亲请他为我占测,曰必中,予尝不服其言,以物藏之使其猜算,每必言中,不失毫厘,后令米老猜一物,这物件在我箱里放了三年未动,米老道此物圆底坚木制上有铁针可转动,定是罗盘无疑,取出一看结了舌,此物乃西洋意大利教士利玛窦当年送给我的量角器,用铁针夹住角的两边便可精准计量角之度数,米老嘻之,谓生平第一次被洋人玩意耍矣。” 听到这里,古上玄大笑,开心地像个孩子,“老米啊老米,也有你算不准的东西啊,我们都栽在物不可穷的世界里,也算扯平了一回。” “虽然米老未言中此物名称,但其卦术确令人佩服,我当年又去考试,一举摘得庶吉士位次,算来已二十五载。”徐光启颇有些感慨。 “唉,徐大人请看,那儿有草藤,上结的果子红艳艳的。”古上玄指着远处一块地,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众人走近一看,有几人不知是何物,徐光启介绍所此乃番茄,江南一带多有种植,北方还不多见,此物传自西洋,据称意大利还有一个叫哥伦布的在西洋以西发现一新的地界,此地盛产多种新作物,都逐渐传至西洋及波斯等地,近些年登陆华夏。 古上玄提到路上所食的玉麦、秦椒、土豆、红薯等物,徐光启惊喜点头,“对,对,正是这些,不想西部已有,还有一种叫花生,果豆是麻壳包着,长在地下,吾在塘沽时尝试种植,这些长在地下的几乎不用浇水。呵呵。” 古上玄感觉这位徐大人亲切极了,真希望多出几个这样的父母官,“大人,恕小民直言,现前民多暴动危害社稷主要还是因饥荒,气候异常,蝗虫肆虐,二十亩地不足以养活四口之家,旱地遇到灾年则颗粒无收,将来若将这些高产耐旱作物推广开来,民得足食,则有恒心,此新物种实在大有裨益于朝政矣。” 徐光启不住的点头,“嗯,如是,如是,如汝所言,本官欲回京奏请皇上,大力推广之。” 不知不觉中来到赵州地界,此处有个岔口,一条路通京城,另一条路可通往无极,古上玄要向徐光启辞别了。 “小友才思敏捷,学富五车,可愿留在老夫身边助吾编撰修订历法,吾可申请吏部按侍读职位为汝派禄。” “大人德才横溢,承蒙赏识,吾极渴望常侍左右,只是多年未归,思乡甚切,不如等些时日,小民再去京城归靠。” “也罢”,徐光启惋惜轻叹,“予幼时常睹家父为人占测,星相风水与人娓娓而谈,亦学少分,今遇小友,忍不住技痒,不若赠汝一卦以作别,如何?” “谢谢大人,小民洗耳恭听。”古上玄停住脚步。 “嗯,前路有泥泞之地,位于北方,起卦泽水困,三株水草在畔,三爻动变泽风大过,困卦三六爻曰•••••”徐光启打住了,因为他看到古上玄脸色微变且嘴角抖了一下。 古上玄对易经似乎比徐光启更要熟悉,困卦六三爻的爻辞为:“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 徐光启马上赔笑曰:“哎呀,看老朽这记性,出丑啦,莫要在意,愿路途平安,吾在京城,等汝来访,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 “谢大人好意,愿贵体吉祥,后会有期。”古上玄徐徐作揖。 ###第六章 梦断柏林之妻死托梦 又过赵州桥,当年算卦的老头儿还在,古上玄下马笑道:“还记得晚辈否,让您久等了。”说完掏出约三钱碎银放其摊上。 老头惊讶的望着古上玄,“哦,哦,吾记起来了,今天五月初三,我本想后天端午日就彻底收摊,安闲在家抱孙子,不想在最后又遇到故人,你是吾今生唯一的失算,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快回家吧,三年了。” 一轮斜阳挂在西山,大地麦田全染成橘黄,古上玄牵着瘦马来到一寺庙前,他抬头望望寺门,上面有一块匾,写着四个大字:柏林禅寺。古上玄不由得心头一震。 敲门投宿吧,没别的更好的地儿了,古上玄只觉得头昏脑胀,有点中暑的症状,寺里正在施工,僧舍客房全挤满了人,古上玄只能睡柴房,还有一云游僧人也睡这里。 古上玄问过礼,“吾路途劳顿,万一睡觉打鼾吵着了您,请多包涵。” “没有关系,贫僧若想睡,雷打都不醒,呵呵。”和尚倒很风趣,听口音像是南方人。 “敢问法师尊称,哪里出家,平日就住这里吗?”古上玄盘腿坐下。 “贫僧青柏,到处不住到处住,处处无家处处家。” “在下曾闻紫柏法师大名,不知你们可是同门?” “是的,是的,他是我师父,早已圆寂,我再想见他,可就不知何时喽。”和尚抱腿摇晃。古上玄没再说什么,连日的奔波劳顿使他顾不得潮闷燥热,呼呼睡去。在梦中,他又回到了曾经的纯情岁月。 阿秀在田边轻快地跑,跳跃着欢悦脚步,而他则在身后悠闲地跟着,阿秀突然扭过身等着他,故意把小脸一绷。 “问你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我。” “哦,你尽管问吧。” “你心里最在意谁?” “那还用问,当然是我的阿秀。” “哼,虚伪,那我问你,如果我和婆婆、大姑姐三人同时落水,你会先救哪一个?” “嗯,那我当然先救老母和大姐,但我决不会舍下你。” “那如果我们当中必然要有一人落水,你会选择谁?” “你问这么无聊的问题干嘛?”古上玄有些愠色。 阿秀扭身又跑开了,天似乎是阴暗的,没有光亮,阿秀突然又扭过身,面色如水泡过之后的苍白,声音似乎带着无尽哀怨般地颤抖,“夫君,奴家也舍不得离开你。” 古上玄猛然惊醒,他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湿透了衣领。他抚慰了抚慰胸口,仍还感觉心跳得很厉害。 “施主醒醒,睡得可好?”青柏法师看着他,天色已朦胧发亮。 “还好,只是刚才做了一场噩梦。”古上玄抹了一把汗。 “刚才老衲在定中看到一白衣女子披头散发走到你跟前,你现在有什么异样?” “哦,我觉得眼睛酸疼,睁不开似的。”古上玄用双掌捂住眼眶轻轻揉.搓。 青柏法师沉吟了一下,“嗯,施主眼睛痛应是祖坟的原因,与此事无关,汝速归家吧。” 古上玄骑在老马上,马虽老却不识路,因为所有的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古上玄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把着缰绳,走得很慢,一天时间竟走到无极境内,晚上只好借宿农家,这农户只有一个老头儿,古上玄由他得知,最近一段流民暴动频频,朝廷派官员镇压,但官兵每至一处,首先烧杀抢掠,比土匪还土匪,临走抓人无数,不从者立杀之。 古上玄听得倒吸凉气,不由得为家人担起心来,他想起一卦占察吉凶,可眼疼得厉害,这一宿又没睡好。 端午节又到了,三年前古上玄从京城返回,现在他从南边沿着土道来到村边。他首先经过自家祖坟,只见一杆铁枪插在坟头一丈之地,古上玄掏出罗盘测定,正是丙位,“我说怎么眼睛突然疼起来了,原来如此。”古上玄拔下铁枪扔到东边沟里。“这下就没事了,不过有人在此搏斗过呢。”古上玄看见一只野雉在南边,遂起了一卦,离之贲,四爻动,爻辞曰:突如其来,焚如,死如,弃如。象曰:无所容也。他心头一紧,赶紧上马回家。 ###第六章 梦断柏林之心碎 院门是开的,院里围着许多人,议论叹息,古上玄一进院门,人们看到他,都纷纷闪开,嘟囔着可回来了,古上玄这才看清楚,他的妻子阿秀躺在地上,已绝了气,面色白的吓人,而大姐倦卧在帮,神情木讷。 古上玄扑通爬倒在地,“这——这是怎么——?”泪水已断了线。 大姐看到古上玄回来,“哇”一声尖哭,不省人事。 众人忙急救,有上去拽胳膊的,拍脸的,哭丧着叫魂的,忙活了一阵子,人总算醒过来了,却抽噎不止。邻居田老汉告诉古上玄,前天下午左良玉带兵剿寇,路过此地,城中妇女被抓去奸污不少,阿秀为躲避官兵投了井,今晨才被打捞出来,准备明日安葬。 古上玄此时似乎被雷击中一般,呆坐不动,身体已不听使唤,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该向谁来控诉。 “剿寇剿贼!狗杀的,不盼他们去剿匪,盼望寇贼剿了他们!”一位大婶忿忿不平的诅咒道。 人们亦纷纷咒骂,有哭泣者、哀叹者,忿恨与无奈充斥着整个村落。 傍晚,古奎子被邻人送回与古上玄相见,阿秀的尸体也被抬到堂内,小古奎子看样子是被吓坏了,瞪着眼睛直哆嗦,一句话都不敢说。 古大姐把古奎子搂在怀里温柔地抚摸他的头。 “前几天,阿秀还梦见你回来的,但日食那天,她在午睡时突然惊醒大哭说怕再有见不到你了,我劝慰了她一天,本想过集时买些粽子叶好好过个端午节,谁知,阿秀跳了井,她宁死也不想玷污了清白,我没这个勇气。”大姐顿了顿,“儿时父亲曾为我算命,说我四十四岁时有再嫁之厄,父亲闻听大恸,吾年幼不知其意,心想再嫁就再嫁呗,大不了受些气,还有弟弟为我撑腰。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再嫁之厄,也没脸再活在这个世界上来了,更怕去地下见你死去的姐夫,若不是要等你回来,我也早就——” 古大姐脸上已不再悲伤,她的话听起来也很平静,古上玄却攥紧了拳头,胃里抽搐不止。 “生活总还是要继续,即便有多苦难,我们古家的香火也要传下去,我的女儿幼年夭折,奎子是我仅有的希望,你以后无论多苦都要把他培育成才,银票田契全在里屋柜子里,钥匙在枕头下压着。” 古上玄默默跪在地上,脑子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空气在巨大的悲伤中凝固。过了会儿,古上玄起身去小解,入厕未毕,只听着屋里“咚”一声闷响,慌忙进去看,只见大姐的头撞在墙基石角上,血已流了一地,古奎子被吓傻了,哇哇大哭。 ###第六章 梦断柏林之一个和尚的诞生 古上玄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眼前一黑昏厥在地,其实他还未丧失所有的意识,只是想爬却动不了,四肢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任由泪水流在地上,那一夜,古上玄数年心事静静淌干,古奎子坐着哭哭停停闹了一宿,无人问津。 天亮了,家里来了一个人,三年前恰好相逢,现辞官在家教书,古上玄此时不想说话,王敬忠也未开口,众人帮忙把二人安葬好,好心的大婶将古奎子带到自家喂了一口吃的。 一连几日,古上玄浑似行尸走肉。夜里,古奎子哇哇哭醒了,问其原由,曰:“娘和大姑在前面走,不理我,我要跟着她们,她们推开我,不让我跟,哇——”古上玄紧紧搂住古奎子,热泪又禁不住泻了出来。 初十清晨,王敬忠实在憋不住了,“汝不能老这样,长此以往,你父子身心全毁矣,不若去寺庙为她们二人做法事超度,然后振作起来过日子吧。” 古上玄叹曰:“吾终于体悟到人世间生离死别之苦,自此情无牵挂,有人谓予‘逢柏则依’,我想明白了,明日要去柏林寺出家,力求解脱此身所有苦厄,吾子年幼,与田宅一起托付于汝,唯愿将其教化成人,老友不胜感激。” 王敬忠亦叹一口气:“也罢,天地虽大,心若无所寄托,何处是归途?出家也好,愿早日成佛。此身不与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汝大可不必牵挂孩儿,吾将视若己出。” 人们在地里抢着收割小麦,有人带着玉麦种走乡过村的吆喝,衙役们仍四处抓壮丁充军,孩子们在田野间追逐打闹,像乞丐一样的流民所到之处总会先引起一阵犬吠。古上玄跪在柏林寺门口,直到黄昏才被叫去方丈室问话。 方丈曰:“施主不像有求而来,为何事至此?” “只为出家,别无余事。” “汝为何要出家,我这里不收纳一时想不开之人。” “我已想开了,但为求解脱故,此心坚定。” 这时青柏和尚进来了,“唉!海潮师弟呀,我等他等了好久了,勿再多言,老衲劝请,明日为他剃度,从此我佛门又多一同路人。” 入夜,古上玄又被安排到柴房与青柏同宿,青柏问曰:“汝可知此为何名柏林寺?” “不知,可能是因为与寺中长着一片古柏树吧。” “昔赵州祖师主持于此,有人来问‘云何时祖师西来意’,祖师言‘庭前松柏子’,来人浑然不知赵州之言何意,其实一花一树无法佛意,一事一相尽蕴般若,‘庭前松柏子’尽是法界本体妙用活现,悟此,则无一法不是佛法,非法非非法。庄子说‘道无处不在’即此意,明日ni当了和尚,我带你吃茶去,怎的?” 无应声,扭头一看,古上玄早呼呼睡着了。 翌日晨,寺内用完早膳,召集群僧在大雄宝殿,众唱:“炉香乍蒸,法界蒙熏,诸佛海会悉遥闻,诚意方殷,诸佛现全身,南天观世音菩萨——” 古上玄被带入殿,内心茫茫,方丈为其执行完剃度仪式,宣布自此以后,汝为三宝弟子,专为自度度人,利益众生。古上玄只是流泪叩拜佛祖,当被问及一切“愿意否?能持否?”只是点头而发不出言语。 方丈最后问曰:“吾法号海潮,弟子皆音字辈,汝可有自己中意的名字作为法号?” 古上玄抬头:“弟子往昔称玄音斋主,欲继称玄音,不知师意如何?” 方丈点头许可,于是,古上玄就变成了玄音法师。 ###第六章 梦断柏林之袁崇焕之死 又是中秋,青柏与玄音在凉亭中饮茶赏月,青柏抬头望月半晌,自言自语曰:“秋风又扫北方雁,明月何时找我还?明日启程返天台也。” 玄音背靠柱子,眼神忧郁,手中的茶半天未动。 青柏见状问曰:“汝此时有何感受,出家滋味如何?” 玄音低吟:“古刹魂,追旅思,归心似箭含离愁。雁南飞,人空瘦,只剩一把硬骨头。茶味寂,禅音远,浩浩烟雨茗杯边。苍柏含寺翠,明月忏心云。木鱼震,唱诵飘,声声苦乐皆随风。心顶莲畴拜诸圣,剃度原是获重生。” 青柏听了只摇头,“还是意识心做怪,真想敲你一棍子。” 终日的披星而起,诵经打坐,不言不语却不能消逝玄音心中萦绕的悲怆,一个人的时候,他会靠着柱子默默的流泪。 一日,海潮方丈来到他跟前,“为汝讲一笑言博尔一笑,二僧对弈,车来卒往,一人走至跟前问曰‘吾头次养马,有曰马食麦秆,或曰马食豆料,又有曰马食水草,请问法师马还有可食之物否?’老和尚眼皮不抬,棋子一落,‘马食当头炮’。” 玄音听了呵呵大笑。 笑过以后,海潮曰:“吾还有一则笑料。”接着又把刚才的笑话重复了一遍,一字不差,神态亦然。玄音轻轻莞尔。 海潮又曰:“吾还有一则,待吾为汝讲来。”然后又将此笑语讲了一遍,还是刚才的神情声色,玄音这下不笑了,他不知方丈要卖什么药。 海潮看着他,一字一顿的说:“同样之乐趣,欢笑不过两三次,奈何相同的悲苦却一直哀愁不逝?” 玄音深有领悟的点点头。 自此玄音的脸上再看不到苦楚,平静的如无风的湖面,只有一次,他又落泪了,那是他听说袁崇焕的死以后。据说,满人来犯京城,袁崇焕急撤护驾,拼命打跑了皇太极,却被投入监牢,最后被凌迟处死,罪名是通敌叛国。行刑时,刽子手每割一块肉,总有老百姓竞价购买,炒煎烹炖,而催得玄音落泪的是袁崇焕临刑前写下的断头诗:一声事业总成空,半生功名在梦中。死后何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辽东。 乾隆时,袁崇焕被平了反,说袁崇焕是中了皇太极的反间计才被冤杀的,但这么说实则是侮辱了崇祯的智商,崇祯十七岁就诛杀魏忠贤,日理万机,从未荒懈,自诩英明。而皇太极的反间计仅停留在《三国演义》小说的水平,连一个知县都未必能骗,能骗的过高智商的朱由检吗?袁崇焕誓死固守辽东,宁远一战轰死努尔哈赤,又怎么会通敌卖国呢?从袁崇焕入狱到被杀有八个月时间,在此期间还有什么不能澄清呢? 这个人告诉玄音真正的答案。朝廷启用某位官员之前,必派国师去其家乡勘察家宅坟茔,看其祖坟是否能出官贵,崇祯继位之时启用袁崇焕,被派了人去其家乡广西藤县白马,归报曰:此地山川奇胜,风光迥异,贵不可言。这引起了崇祯的忧虑,但边关事危,不得不用,而袁崇焕功高震主,拥兵自重,使得崇祯对其一直放心不下,而袁崇焕也有自己的问题,对毛文龙先斩后奏,这令崇祯十分惊愕十分窝火,认定袁崇焕藐视皇权,迫于形势承认了袁崇焕冤杀毛文龙的做法,心里却一直记着。于是君臣之间便形成一种默契:如果事实证明袁崇焕杀对了,那此事作罢,若事实证明袁崇焕错杀毛文龙,那袁崇焕要承担此责。袁崇焕也清楚,他上奏的折子写道:若证明此举系误作,请为毛文龙诛臣。而事实证明,袁崇焕确实是错了。 本来历来帝王无不担忧权利过大或实掌兵权的权臣,唐安史之乱,五代王朝更替便是前车之鉴。故崇祯对袁崇焕的担忧实不亚于满清,蒋介石对此种心态诠释为“日寇占领了中国,我们还可以去做亡国奴,而让共匪起来了则吾等连苟延残喘都不可得。”南明政权对满清与左良玉之鉴权衡也作出了与之类似的判断,由此“攘外必先安内”便成了历代帝王固有的逻辑,无论把谁放在那个位子上,都彼此彼此,因为皇上也是人,照样有趋利避害的本能。这也就不难理解宋高宗宁可向金屈膝称臣也要杀岳飞,而功臣于谦也免不了被杀的命运,洪承畴后来被派到辽东发现权利处处被制,就算以死尽忠又能怎么样呢? 袁崇焕入狱后,崇祯曾有过让袁崇焕戴罪立功的念头,后来派最得力的地师前去勘察其祖坟家宅,归来报曰:其家宅坐落白马莲塘,正是“飞凤饮水”之妙格,而祖父袁西堂葬于凤凰岭“飞凤含珠”之穴,《葬经》云:凡鸡地者必出王,笃信风水的崇祯怕极了江山被夺,袁崇焕便难逃一死了。大学士首辅温体仁、吏部尚书王永兴、兵部尚书梁廷栋等乘机极力诋毁之,拿出袁崇焕当年写的《边中送别》诗,内有一句“策杖只因图雪耻,横戈原不为封侯”说不为封侯即想称王,加之袁崇焕的名字也被认定不吉利,“崇焕”就是想要把“崇祯”换掉,年轻的崇祯皇帝岂能理智,且袁崇焕入狱期间,祖大寿率领的关宁军几次哗变欲逼宫北京,崇祯连下几道圣旨都不退还,还是在狱中的袁崇焕给祖大寿写信才令其退守,这种威信怎能不让崇祯坐卧不安,多种积怨使他怒不可遏的在袁崇焕的罪状上加上专恃欺隐一条。于是袁崇焕被千刀万剐在菜市口。待遇如同造反的高迎祥,温体仁等仇党还花钱印刷袁崇焕通敌叛国的宣传册广为散布,于是他的肉被京城百姓吃得一干二净,造就了中国历史上让人痛心惋惜的一幕。温体仁等何故如此做法呢?除了为被杀的毛文龙报仇外,还有舞弄权术的因素,领导一旦忌恨谁,下属就得千方百计把他搞臭搞倒,此招为仇恨贿赂,立刻会博得领导信任,效果尤胜金钱贿赂数倍。一句话,迷信与猜忌有时真能害死人,只可惜,飞鸟未尽,良弓已藏。 玄音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就是那个人告诉玄音的,那个人就是崇祯派去的地师之助手,李迎晟的徒弟,玄音在京城时最好的朋友之一,名字叫什么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让极个别人知道了一段辛酸历史背后的故事。不过凭法律和对中央集权造成的恶劣影响而论,袁崇焕死的其实并不冤枉,只是有些惨,他中了反间计误杀毛文龙,使清军后方失去牵制倾巢而出无所顾忌,毛文龙被杀后不久,皇太极便亲征至京城门下,崇祯以此问责,袁崇焕竟无语以对,也许在那一刻,他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他倒在自己的性格弱点上,功与罪在一念间切换,令人扼腕。 ###第六章 梦断柏林之孙承宗与多尔衮 玄音后来问海潮方丈:“是什么原因导致民族间的战争与杀戮,人与人之间的仇恨到了剥皮吸髓亦不解恨?” 海潮曰:“众生冤冤相报何时了,深仇大恨从何而生?且看碗中羹,人食羊,羊死复为人,汝食他半斤,需还他八两,神识不灭,轮回之中,因果半分不差,更有互相杀伐类,全系于宿生因缘,不脱离此浊世,终难免业报影随。” 玄音闻后回屋呕吐不止,遂专念《地藏经》为历生残食之生灵回向,亦为亡姐和亡妻祈福。 岁月之轮在单调的生活中加速滚动,玄音亦不断精进参研教理,他的学说已几乎冠绝音字辈众僧了。有一天他受邀如城做法事,在凉亭喝茶时听闻反贼高迎祥烧了凤阳皇陵,后来被三江总督洪承畴捉至京城凌迟处死了,玄音端着茶杯的手竟然半晌未动,眼睛只是呆呆望着远处西天的云彩。 玄音欲徒步去九华山拜地藏菩萨,为高迎祥求超度,因为他知道死相不好的生灵身后下场亦不会太好,倘若他当初留下来,现在被活剐的没准还多一个,他真应该去拜菩萨的。 玄音在年底走到九华山,并在山腰处的普宁寺供了半年多,僧人的生活其实在哪个寺庙都差不多,只是景色不同。夏天的时候他也偶尔爬爬山,流连一下“弄石临溪坐,寻花绕寺行,时时闻花香,处处是鸟声”的回忆。 在九华山只有一处地方或者说有一样东西让玄音感到惊奇,那是在临别时,他在一莽荡的山谷中发现一洞,出于好奇入内一窥,结果使他瞠目,里面有几个大坛子和几具和尚的肉身,有的干瘪而有的竟然栩栩如生,如活人一样,坛子里亦是肉身和尚坐化,他在洞内胡乱拜了几拜,慌忙出来,发现天空的云彩形状怎么看怎么像端坐的菩萨。这一切,又成为玄音心中不可磨灭的影像。 回到柏林禅寺,同住的法音师兄交给他一封信和一本手抄本,告知:“汝走后不久,有个叫罗崇道的寻你而来,一住六个月,才走不久,临行前将此托付于吾。” 信的主要内容是叙旧以诉衷怀,末尾云:现时值乱世,英雄辈出,汝命中多遇王侯将相,任随一位使其唾手可得天下,张良、刘基之功有望重现也,居国师之位足以教化天下也,现将《周易行兵注》重抄一本与汝,望珍惜此机缘大显身手,天机钱在吾手中保留,吾在陇西故土闭门不出,以侯来访。 玄音看后将此信烧毁弃之在粪地,翻开《周易行兵注》浏览一遍,叹曰:“此书纯以兵卒将士之血聚成,临战用之则神,唯希翼太平之世方得重见天日。”遂将其藏于经阁顶的一个架子上,对外不言。 次年冬,满清多尔衮率军经蒙古草原南下,京城拉响保卫战的警报,多尔衮一举攻陷河北大部地区,真定一带亦遭沦陷。王敬忠骑马到柏林寺找玄音,说大学士孙承宗留守高阳城,自己与朋友茅元仪劝说孙老南下避难,却被孙老拒绝,问玄音此番战事结果如何。 玄音沉默片刻,吐出一句话,“我去见多尔衮,劝他退兵。” 当玄音赶到高阳时,此地已被清军攻陷了,孙承宗被俘,其儿子、侄子、孙子等十八人战死,夫人、儿媳、侄媳、孙媳等十九人不屈自尽。 玄音在清军营帐中见到了多尔衮,并与他进行一番谈话,谈话的内容有几点:一、汉人最重节义,孙将军已对满清无妨害,留其身命更佳;二、王爷日后有摄政天下之贵相,唯爱惜生民,切勿滥杀无辜,以免遭天谴;三、现在非进入中原之时机,强入则难返故地,宜速撤兵;四、万不可毁佛寺塔庙,杀任何一出家僧尼。 而年轻气盛的多尔衮居然对玄音提出的要求唯唯诺诺,敬若神明,众清兵大将甚是疑惑,为何如此?原来,一见面,玄音就把多尔衮震住了,多尔衮骁勇善战且自恃甚高,他不仅以为满人种族优越且从审美观上亦觉得满人的发型最帅,由此他不喜欢汉人正头顶上留头发,一见玄音和尚,看其头顶上比自己还要干净,就多了几分好感,继而问玄音:“汝有何能敢称法师?” 这玄音也不客气,“贫僧若给亲王讲佛法,三年难绝,仅一项足以较验高低,贫僧尝习易术,上算天时,下测地理,中间推人事,无不占验,亲王若信,贫僧为王指点迷津。” 多尔衮一听乐了,“那我们试着玩一把,本王今天心情舒畅,准不准都无妨,你猜猜我怀中装的是什么?”说着用右手一捂胸间。 玄音法师当时也不知根据什么信息起得一卦,火雷噬磕变泽雷随,噬磕、食也,随、天故也,这是吃的东西没错,外卦离变兑,内卦为震,外是硬壳里面是木质,坚果类,离主三兑主二,玄音据此猜本来有三个核桃,吃掉一个,还余下两个。 多尔衮大惊,当众掏出两个核桃,“不错,翻译使事先不知,果如所言。”众皆叹服。 玄音为何不猜是板栗、松果或是花生呢?因为花生当时他还没用见过,板栗和松果他没想起来,随口一答竟准了。然后玄音挨个儿为营中众人相面,断父母、配偶、兄弟、子嗣,竟毫厘不差,多尔衮认其为仙人下界,故洗耳恭听其言。 临别,多尔衮再三请劝,“法师可愿从本王会辽东吗?本王愿劝皇兄拜为太师,吾可常侍左右。” 玄音淡淡谢绝,“我佛视一切众生平等无二,同一慈护,贫僧却生根中原,受汉人米粟施养,不愿寄身异乡,吾当归也。” 玄音走后,多尔衮派孔有德劝降孙承宗,被孙承宗痛骂一顿。多尔衮闻说派人为孙承宗送去一段白绫,孙承宗将白绫结挂梁上,踩个凳子将头挂上,然后大喝一声:“皇上,老臣尽忠了。”一脚将凳子踢翻,门外看守的清兵应声闯入赶紧斩断白绫将其解救下来,说我们睿亲王又不是真的要杀您,这是何苦呢?一连几次,孙承宗自杀未遂,后来清兵换了看守,孙承宗将白绫绕颈,命他们进来,强喝他们一人拉一头使劲拽,一代名将就此了结,享年七十有五。 清代诗人乔莱曾写两首七律《过高阳拜孙文正公墓》以示呜呼哀哉。 一 关门八里说屯兵,谁识宁前拱帝京。 山跨空珑孤嶂远,地环溟渤晚潮生。 夜闻鼓角连三岛,日射旌旗控五城。 麾下材官齐攘臂,春深且向陇头耕。 二 凄凉一老卧孤岑,细考生平痛不禁。 肯去黄扉辞紫塞,空留朱绂卧青林。 功成未竟经纶志,身死谁消菳嫉心。 与难儿孙凡十八,长余松柏昼阴阴。 ###第六章 梦断柏林之因缘初因 玄音回途路过真定,拜谒临济寺义玄祖师舍利塔时,忆起当年那个扫地僧,一打听得知,此乃宥通方丈,顶礼之后,要求实践当年诺言,在此打扫藏经阁白日,宥通方丈应允,并与玄音一起挥帚。 当时清军刚退兵,躲在寺内避难的善男信女还不敢回家,严冬正寒,玄音只得在方丈室内打地铺。 藏经阁倒是天人睡居,不过有人为了避风在此吃饭,搞得挺脏乱,方丈却无丝毫怨言,带着玄音默默清理,把翻阅的经书摆放归类,其爱岗敬业的程度不逊于雕塑家对艺术的执着。方丈常道:“世间尘易净,心中尘难除,要在息脑运心,无所观念。”空闲之余,玄音尝启问华严天台唯识三论义,方丈解释之后,总加一句,“意识会之终如数他人之宝,心领神会实修证之方契正途。” 玄音后来读《坛经》,问“云何直指之心,见性成佛?” 宥通答:“义玄祖师有三句可导人与佛祖无别,若第一句荐得可与如来同行,第二句荐得堪为人天导师,若只荐得第三句,自救亦不得。” “哪三句,和尚快与吾道来。” “第一句:三要印开朱点窄,未容拟议主宾分;第二句:妙解岂容无著问,沤和争负截流机;第三句:休看棚头弄傀儡,抽牵全籍里头人。” 玄音听得一头雾水,“以前翻阅禅门公案,好似有印象,但不知其意,此应指实证历程,未达此境,不能领会。”别说他不懂,胡适先生后来想研究禅学,发现自己实在没有那个水平。 宥通又道:“直指人心,祖师外施善巧,内运加持,佛力所至,领会则悟。昔日释迦摩尼佛于灵山会上拈花示众,百万人天茫然无措,唯摩诃迦叶破颜微笑,以心领会,故传此般若衣钵,然潮起潮落,世间万事自有兴衰,现值末法时期,法式衰微,人才难觅,此法几成绝学,祖师西来凭谁问,何期自性凭谁知?” 玄音听后忽觉内心一道闪光,明耀晃眼,再现眼前事物如虚如幻、如梦如雾,心稍有疑惑,意识又恢复如常。 方丈觉晓此,笑道:“汝宿生积习,能有此初境,已属不易,希翼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春暖花开,玄音作别,临行,于藏经阁书一偈子,“常舞扫把除客尘,佛土聚首终有时。” 那一年,张献忠被左良玉击败后受了招安,洪承畴虽调任辽东,仍然参与指挥大败李自成于陕西,李自成仅余下十八骑逃入商洛山中,农民起义陷入低谷,天下几乎平定。 又过了两年,镇守辽东的大将洪承畴投降了满清,崇祯皇帝本以为他战死了,设坛祭祀,祭着祭着才得知洪承畴并没有死,而是投降了,此消息一出举国哗然。 而这些似乎并不关玄音的事,只是在黄昏的时候,他喜欢一个人面对西方发呆。 崇祯十七年大年初一,玄音法师在寺中参加弥勒佛诞辰祭典,之后代方丈为众说法,说法时有一个中年男子眼盯着自己面有疑虑,神情古怪,散场后,那人往诣玄音寮房造访。 玄音并不认得,“施主何来?” 那人欠身行礼,“弟子从南方来,见法师面貌有些熟识,敢问法师十多年前是否在京城?” “正是。” “法师当年在京开一卦铺,称玄音斋主。” “呵呵,玄音即是贫僧法号,昔日为斋主。” 中年男子闻之唏嘘,“法师可还记得施某,当年吾祖父赠汝一对神马符。” 玄音“哦”了一声惊讶道,“十八年了,汝祖尚在否?施主大名?” 中年男子听闻眼睛不禁湿润了,“施广恩代家祖向法师谢罪来了,吾祖父三年前忽得了腿疾,不能走路,临终前半月脚底疼如火烧,念及一生未作恶事,何得此报?忆起天启六年赠古先生之神马符,祖父在此符中加了雷火咒,一遇雷电便止步不动且迅速燃烧。” 玄音一拍脑袋,“哦,你不提及我都忘了此事,唉,说来也巧,那次在西山,若不是那神马符,我几乎都没命了,说起来还得感激汝施家,无妨,无妨。” 施广恩听此慰藉,面露愧色,“法师勿怪,施某替祖父谢过法师的慈悲宽恕之恩。吾祖临终前讲,施家先祖于明初元年与刘伯温斗法,输在天机钱上,抱憾终身,于是遗命子孙,凡见使天机钱者必教训一番。此事已隔了八代,而天机钱主人都换了姓,祖父犹不忘此仇怨,违背仁慈天道,故落下此疾。” 施广恩略有哽咽,“祖父最后表示愧意,叮咛我他日再遇上天机钱的主人,一定要想办法补偿人家。” 玄音闻之稍稍动容,“罢了,罢了,冤债已解,勿在挂念,吾已无求,无需偿之,吾今晚即为施老诵经祈福,消除业障。” 施广恩拜谢之,从怀中掏出两张鞋型黄纸,“此乃施家秘传之正宗神马符,吾专为法师所画,只要符不毁坏,功效便长存不失,恳请法师笑纳,以遂吾祖遗愿。” “也好,多谢施主。”玄音合十。 ###第七章 猴年马月需防鼠之明末版隆中对   正月十五元宵节,节日氛围似乎很淡,王敬忠只身寻至寺里找玄音,问可否一同游泰山,玄音一笑,“待秋天吧,我们一起看日落。”   正月刚过,玄音欲前去五台山朝拜,众僧皆劝,“天寒路陡,时局险恶,民多饥荒,不如待时而往。”   玄音去意已定,孤意而去,临行,只带了一天的干粮。   约半个时辰,他便走至赞皇四王寨,当年的土匪已不见踪影,年长的在家垦田,年轻力壮的都参加农民起义去了。   一天还没用了他就走至清凉寺,这次的神马符似乎威力更大,玄音和尚边走边听到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他还必须不时地擦眼睛。   接下两个月,玄音几乎游遍五台山,拜山时,为示虔诚,他把神马符脱下藏在怀中,一步一拜,手脚都冻坏了,在西台,玄音遇上一藏地僧人,聊得很投机。   玄音问曰:“藏地佛教可与汉地同宗同源?”   答曰:“同宗释迦,略分四支,然真实传承还在,法验尤著。”   又问:“大德从藏地至此,花多少路程时间?”   曰:“向西不过万里,吾一路拜行,不觉疲劳,年内可至。”   玄音升起向往之心,准备会柏林寺交待一二,然后五月动身去藏地求法。   那一年闰二月,有两个佛涅槃节,后一个二月十五恰是清明,五台山迎来一场难得的春雨,山中积雪融化不少,雨后,天空北方呈现一道青紫色的彩虹。   这几天,寺里议论嘈杂,传言起义首领闯王李自成在西安称王,国号大顺,现率军打过来了,不知会对这一带百姓僧俗如何,玄音不作言语,只是将返身的计划推了推。   三月初,李自成的部队打到山西北部,明军节节败退,溃不成军,击败孙传庭后,京城在望,三月初三日,李自成下令休整。   初五那天,李自成召集部下在一座废弃的庄园中开会,商讨下一步行军计划,有人报告,一和尚求见,李自成示意请之进来。   李自成见到玄音的表现为他的属下们展示了什么叫礼贤下士。李自成起初并未认清,只不过觉得面熟,出于礼节,他拱手问讯。   玄音呵呵一笑,“大王还记得十多年前,在银川赠给某人一件棉袍,又护送几十里为其介绍安塞山吗?”   李自成恍然惊呼,连忙趋身扶住玄音,几乎要单膝跪地,“不期先生到来,真乃天佑我大顺,快请上座。”   别人心中皆惊讶,这是谁呀,这么大的面子,唯有谋士宋献策知其来头,他起身作揖,“二十多年未见,老友变化不小。”   玄音也打趣:“其实也无甚变化,只是换了发型与服装。”   李自成身边这个宋献策来自河南,年龄与玄音相仿,比较精通六王奇门遁甲等术数,与李岩搭档构成大顺的咨询谋划系统,当年天下第一术士大会在河南召开,他也去凑热闹,因为与古上玄同属长江后浪两个易学青年便吃住在一块儿,宋献策常侃侃而谈,说要利用生平所学做一番大事业,古上玄不喜言语,但二人有一相同点,考场均失意,学历停留在秀才水平上。待到最后斗鸡猜测这一环节上,宋献策猜到第四场就错了遭淘汰,后来又暗自测了十余场,结果错了三场,而古上玄百场不失。宋献策自此不再参会,专心在家研究,以古上玄谓人生偶像,不过他这辈子也没空度,后来他等到了李闯王。   宋献策为大家介绍了玄音当年的神奇,众皆惊,牛金星笑眯眯的调侃李岩:“强中自有强中手啊。”   大将刘宗敏笑着问玄音:“请玄音为我相相面,看我何时能娶个漂亮老婆?”   众人皆笑,李自成将玄音硬摁在主位上,自己坐旁边,叹曰:“吾随舅父出生入死,算来坎坷无数,舅父后来每提及先生总遗憾捶胸,说若非当日先生走失,何至于节节败退,其实我有一段日子曾屡次想过要放弃反明大业归隐终老,想起法师当年为我算的命,便又重新鼓足勇气,五年前果然开始大顺,法师所言非虚也,今日驾到,不知有何指教,法师请尽管道来,汝说一吾不二行。”   玄音呵呵一笑,“闯王太抬举贫僧,吾今日来只是想跟汝叙叙旧,无别意图,若闯王想听老衲讲讲佛法,吾便多留数日,若大家还有军机要事,吾下午则还。”   李自成赶紧抓住玄音手臂,“什么事也没法师说教重要,今日会议暂罢,牛金星负责督军及岗哨,刘宗敏负责兵营安驻及防务事宜,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整,散会。”   李岩嘴角努了努,却没说什么。   玄音在李自成身边待了三天,唯谈佛法生死轮回果报之理及天人感应学说,未言其他,李自成也耐心俯首敬听,初八下午,玄音欲作别,因为他看出李自成的部下有的已急不可耐了。   李自成请求玄音为其预占日后吉凶,玄音问宋献策现在何时,答曰申时。李岩取笔纸伺候,玄音写下八个字:甲申、戍辰、辛未、丙申。宋献策笑了,曰:“老友套路改了,不用纳甲而改三式不成?”   玄音苦笑:“吾现在早已改行,这奇门遁甲还是二十多年前于郑麓处所学,长时不用,怕已钝了,老友莫笑,还须汝帮忙指点。”   宋献策连连摆手,“莫提我这三脚猫,为汝提行囊恐还不够格呢。”   玄音凝神又写下“谷雨中元,阳遁二局,甲午旬中空巽四。”接着画了洛书九宫,在此间填汉字,李岩和宋献策均在一旁屏气观望,李自成干咳示意二人及旁众退避,只留自己与玄音在营。   玄音叹口气曰:“朝政虽多有昏庸,官吏亦多腐化,人性使然,然皇家宗庙毕竟受福于上苍,闯王其实与天子无仇,汝今拥兵百万,夺其江山容易,然时机非宜。身后之名由天下评之,成王败寇,是非天定,不必太在意,而辽东满清虎视眈眈,汉人自斗于关内恐成其渔翁之利,明军残部百万之众,谁能号令之,唯明天子也,不若各妥协一步,闯王封地封侯留有兵权,而天子保有社稷名号,此举非为一人得利,而为天下苍生着想之甚。愿王三思之。”   玄音当时的分析几乎就是明末版的隆中对,本来造反的目的就是吃饭,没必要玩命,李自成坐在椅子上直抖腿,沉着脸不做声,这时牛金星进来说有重要的军情奏来,李自成对玄音说稍等片刻,然后匆匆出去了。 ###第七章 猴年马月需防鼠之明亡 李自成一出去当天没回来,玄音将这一奇门格局细细研究一遍,翌日晨,李自成召来玄音,要求亲自带人送一程,并赠金十两。 走出营外约一里,玄音要求止步,将李自成独个拉至岩石丛中,掏出写着卦局的纸交由李自成,言今日只交待二事。 李自成赶紧凝神盯着玄音,“法师请讲,吾愿听受。” “其一,谨慎勿征,为民众着想。” “唔唔,轻易不征,三年不征。” “其二,猴年马月需防鼠,军营尤甚。” “噢,谢法师。”李自成表情有些怪。 玄音又掏出一物,是对折缝合的一块袈裟布片,“内有锦囊,切勿离身,现在不要看,日后倘若遇危急之时,记着打开。” 李自成将纸和布片收藏怀中,嘴上不断道谢,欲离开时,玄音突然又将李自成叫住,把鞋一脱,掏出两张黄纸。 李自成不解:“法师这是作甚?“ 玄音呵呵一笑,“贫僧差点将这忘了,此乃神马符,垫入鞋中可省腿脚之劳,行兵进退或可有益,请大王试一试,勿嫌老僧脚臭。“ 李自成踏上,走了几步,大喜:“不晓得世间竟有此神奇之物,我是属马的,跑惯了,法师只身远游,还是留着用吧!”说完就欲脱下。 玄音忙止:“大王不必客气,昔于河套,若无大王赠予之棉袍,恐早已冻死荒原,何来今日之缘分,且收下吧,来日方长。” “那就多谢了。” 七日之后,李自成的大顺军打到昌平,当部将们摩拳擦掌要大攻北京城时,李自成却显得格外冷静,他先在内部召开一个会议,谈了谈当前形势,表示了和谈的意向,最后征求大家意见,部将群情难抑,刘宗敏表示,皇帝老儿肯定不愿意,不如直接打了进去,抓了活剐,有不服者,人头落地,不伤害老百姓。 李自成摆手止其言,“当初明军饶我等两次不死,吾今亦图报之,使人与明皇谈判,给其一条生路。” 众将群躁,多有不满之论,李岩突然高声,“闯王此策最佳,不过若其不肯接受议和呢?” 李自成曰:“若其当下不给答复,第二天便攻城。” 接下来就开始选派代表,刚归顺的太监杜勋就成了不二人选。 而崇祯这边早已吵闹了多日了,先是围绕着要不要调山海关的吴三桂来勤王,后来一派人主张为保国家社稷迁都,而另一派则坚决反对。崇祯不知该如何是好,杜勋来到朝堂,讲出了李自成的谈判条件:割地西北、封王侯、犒赏百万、不受召觐,而李自成可以帮明朝抗清及镇压其他叛乱。 多么诱人的条件,如果时光可以倒转,崇祯皇帝会二话不说,磕着头也会答应,即使在当时,崇祯也是特想接受的,可大臣们却都不发言,担不起这个责任啊,因为一旦答应了李自成,其他人群起而效仿明王朝岂不彻底分裂,而不答应的话,等李自成打过来再投降也不迟啊!犹豫中,和谈的最后一次希望也破灭了。 杜勋回去禀报,三月十九,大顺军发动攻击,几乎未遇到抵抗就破城而入,先前主张迁都而被骂作投降派的大臣以死殉了国,而像于谦一律主张坚守的大臣们纷纷投降李自成,赞其英武之师如周武伐纣。在历史的舞台上,卑劣的人性又耍了道义一把。 李自成进京以后,紧急安抚百姓,严肃军纪,京城秩序倒也不乱,两天以后,大顺军在万寿山上发现了上吊的崇祯皇帝以及其临终前用血写的遗书。 遗书内容大抵是检讨自己过失,“此身任由贼分裂,勿伤百姓一毫”,另外也发泄了崇祯最后的哀怨,“朕非亡国之君,皆诸臣误我”。可以说崇祯将亡国的原因归结于官僚集团。 ###第七章 猴年马月需防鼠之历史审判 明朝灭亡的原因有很多,有人的因素,有制度上的弊端,当然,这些皆非根本,首先不能责问制度,因为每一项制度都有利有弊,统治者制定制度都不是冲着亡国来的,关键是人心不好,再完善的制度也是白搭,并且,法久终弊。再来看人,时间老人愿为大家再展现一下明朝灭亡全过程并应允亡国罪人们作一次最后的申辩。 从头说,万历老领导被扣了一顶大帽子,说什么明先亡于万历,理由:耽溺酒色,荒废朝政,贪财,甚至连接班人也没培养好。 再来看万历的申辩:同学们冤枉啊,酒色财气是卢洪春给我扣的屎盆子啊,朕之慈悲纵容了言官拍板砖的勇气,最后我都懒得理他们了,朕从小体弱多病,有很多的活不方便干啊,但尽管如此,吾也是拼命为社稷操碎了心呀。 时间老人审判:万历后期的确是罢朝多年,可这并不是罪,国家体系照样运转,经济空前繁荣,商业大大发展,文化界大放异彩,人民生活富足,流动自由,像古上玄这样有一技之长的文艺青年也可以去京城打拼实现自己的创业梦想,吏治特宽松,东厂荒草丛生,当官的指着鼻子骂皇上也不怕,世人不以当官为荣,乃至许多衙门空了,人心躁动纷纷加入发财致富的队伍中,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万历后期有三次大征战,都取得彻底性胜利,一次平定宁夏叛乱,一次平定播州之乱,还有一次将小日本打得三百年都不敢觊觎朝鲜,未闻有农民起义,因为都没人管他们,又不缺饭吃,造谁的反。万历年间赋税很低,全国几亿亩耕地,赋税仅仅千万两银子。有的时候派太监去征矿税,太监怕被煤老板雇人打死,还得绝食。崇祯其效仿老子的不尚贤,无为治国之道以及其无比宽容的胸怀和用人智慧,真对得住神宗二字。 再说光宗朱常洛,其上台之后的表现也充分说明了为何他老爸看不上他,知子莫若父,朱常洛同志刚当上皇上就靠着春药与几名宫妃连夜鏖战,不像个皇上,倒像个八辈子没见过女人的老光棍,后来又吃泻药,体内阴阳严重失衡,又误信大仙被红丸毒死,当了一个月的皇帝,常被后人笑落大牙,不愧光棍宗朱常洛也。 朱常洛的申辩:俺就啥也不说了,只是想告诫世人,想当好官首先就要管好下半身,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时间老人的审判:其虽不像话,却未犯亡国罪行,其临终将太子托给东林人士就证明了他至少还想着维护社稷。 再来看朱由校,这是个滑天下之大稽的皇帝,真不愧是木字辈的朱家子弟,如果他是一个木匠就很好,可以为宫殿建设添砖加瓦,可是他却偏偏投胎当了皇帝,造化弄人,若东林人士能掌权,天下也未必乱糟糟,这种皇帝最怕宦官专权,可惜怕什么来什么。 朱由校的申辩:俺只是想做个木匠,发展个人兴趣爱好,这难道有错吗?像我一般大的孩子有几个能长个慧眼明辨是非呢? 时间老人的审判:碰上这样的主儿,我也不知该说什么了,他爹死得早,他只不过是个孩子,又是个木偶,我们也就不要太苛责他了。 关于魏忠贤,这是个怎么骂都不为过的东西,他掌权时,其实对人们对国家只犯了两样儿错:其一,将正直的看他不顺眼的东林人士打下去。其二,将只顾贪图享乐升官发财而不惜拜干爹认爷爷的人拉上来。仅这就够了,朝纲昏暗,社会乱套,天怒人怨,不亡何待。另外他还残害后宫嫔妃。 魏忠贤的申辩:唉,到这份儿上俺也不抵赖了,要杀要剐冲我来吧,不过本朝几个前辈王振、刘瑾之流比俺都一样,为何他们那时没亡国,再说了,俺提拔的官员就没有一点用吗?至于后宫那些娘娘,俺当年在宫里洗马桶时没一个人正眼瞧俺,全呼俺“魏傻子”,看俺不顺眼一口唾液吐俺脸上,俺真恨不得将她们一概发配充军当军妓,杀她们算轻的。再说了,俺就牛x了三四年,俺死了又过了十几年才亡国的,说俺死有余辜俺认,可说道这亡国之罪,这屎盆子也太大了吧,吓得俺尿了裤子大家都不好吧。 时间老人的审判:细考明亡的全过程,魏忠贤确实为一推波助澜因素,却不是根本因素,他造成的危害影响随着他本人被法办其实已经很低了,不足以亡国。 再说说文官集团,一帮无用之徒,整日的高谈阔论,写论文还可以,遇事无措,扯皮推诿,拉帮结派,勾心斗角,却摆出一幅以天下为己任的样子,为了维护私利而不顾国家社稷,万历时期为了沽名钓誉玩命骂皇上,百般阻扰各项有利于国家的税收改革,与自己人斗花样百出,与满清斗却迂腐无能,有能耐的人一干事,怕人家出风头,尽情诋毁,基层干部贪污腐化于人民疾苦而不顾,崇祯末期,国库亏空,常发不出军饷,皇帝哭穷求臣子为国捐资,怕捐多了有贪污嫌疑最多捐一万两,而李自成用棍子敲他们一通竟能从北京官员手中勒索出几千万两银子,难怪老百姓造反。崇祯更恨不得将他们全杀了。 官员集体申辩:冤枉呀,虽说大部分都贪污,独有吾是清白的哦,吾能力虽不中用,可也是整天想着报国啊,有的人会理直气壮地论曰:呜呼,予自幼经得十年寒窗苦,登科之后还得认干爹拜干娘,好容易捞个一官半职,不为自己捞点能对得起自己吗,若不是为了名利鬼去读那些儿破玩意儿。再说了,俺有点本事想尽点力,以为想干就能干嘛?多少人等着看你笑话唻,在做与说之间,后者永远可以批评前者。 时间老人的审判:够了,够了,别发牢骚了,看见你们这样就心烦,假如万历和崇祯能学一天朱元璋—— 官员集体:可别,别,求求您了,放我们一条活路吧! 时间老人:嘿嘿,看你们这德行,对你们狠一点,看你们可怜吧唧的,对你们松一点,就祸害社稷,误国误民。时间要是倒转是不可能了,不过以后还是会有人让你们闭嘴的,走着瞧吧!告诉你们,只能给领导当参谋,不能替领导出主意,最后的判决如下:腐化固然会失去群众基础,可清谈却不是亡国之责,不信看看当代欧美的议员们。 接着晒晒农民起义军:贼寇剿了又滋,越剿越多,最后剿不动来了,反而让贼寇把自己剿了。 时间老人:传农民起义代表上来。 李自成:操!你丫以为俺天生爱造反啊,给老子一口饭吃,一个官当,谁要敢在我面前提反字我拧死他。 时间老人:如是,如是,最初要是让他当个驿站站长有工资发他就不会造反,其实没有天生的叛逆者,尤其是在中国,人们都很现实,只要有利可图,人们就想方设法去争取,当一个政权能够实现自己的利益就会极力维护这个权利或现实利益体系,当争取没门的时候,往往就消沉抱怨当愤青,只要能够吃口饭活下去,就可以忍辱负重,而到了活也活不下去的时候,就会选择与命运抗争或是反叛政府,举个替天行道的大旗,当然这要付出沉重代价,需要有坚定的群众基础才可以反叛社会。偷抢劫道,这个项目不需要太多人,人太多反而易惹麻烦,一个人单干都行,灵活分散,适用于天平盛世。中国不像西欧人,稍有不满就抗议,也不像印度人,即使被人砍了头还要念阿弥陀佛,这种心理素质就决定了为政者制定政策既要想着让有本事有胆儿的人升官发财,又得让活着的人有口饭吃。人与人之间,唯有智力、体力、性格、思维力、意志力与现实地位的差别,而无所谓天生的阶级属性差别,人性面前,一切阶级平等,都有欲望和恐惧,地主阶级、农民阶级歧视都是一样的,甚至还可能翻个过儿。 李自成:对呀,我就是想努力把他俩掉个位置,天子宁有种乎? 时间老人的判决:李自成本人固然是犯了杀人罪才反的,高迎祥充其量是黑社会份子,而那么多人造反就是社会问题了,不能怪一个,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法不责众。 再来看看满清,起初努尔哈赤率兵起事的时候,明王朝都没把他们放眼里,双方力量对比太悬殊,人口比约为300:1,军队比20:1,如果那时有人预测满清会取代明朝,肯定会被他娘摸摸脑门,“孩子,你没事吧。”而这个预测却是唐朝袁天罡、李淳风搞出来的,他们画出一支大船行驶在清水之上,并插了八根旗子。事态为何会走到这一步呢?努尔哈赤曾对皇太极说砍树要一斧子一斧子的砍,大树慢慢会掉的,多么生动的量变引起质变原理,另外还要补充一点,内因是变化的根本,外因只是条件。于是明朝这棵树内有文官蛀虫掏心,下有干旱蝗虫枯枝,外有两头利斧夹击中终于倒下了。 满清的申辩:明朝灭亡可不能赖我们,我们只是外因,开始俺们只不过是想抢点东西用,抢些女人来睡,如果明朝内部不出现问题,借俺们三颗原子弹也不敢想着入主中原,更何况,明朝皇帝又不是我们逼死的。 时间老人:吾皇万岁万万岁! 最后再说说崇祯皇帝吧,他是末代皇帝,却不是亡国之君,这个从小在苦大仇深的宫廷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少年,在登基前后还屡次遭魏忠贤暗算,十七岁干掉魏忠贤一伙儿,提拔任用一大批良才贤臣,如徐光启、方以智等,赏惩分明,力图匡扶天下,勤劳程度堪比太祖与孝宗朱佑樘,不喜女色,怜悯百姓,看到饥民和下岗的驿卒因没饭吃而造反,内心愧疚曰“寇亦吾赤子”,对他们放了一马又一马,最后被马入门顶死了,唯一的污点就是处死袁崇焕,但这确实不算致命失误,清军始终未能灭明,袁崇焕误杀毛文龙才是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至于说到频繁换人,那是一个皇帝应该做的呀,无能、没用、只会拍马屁的当然要换,像徐光启这样的累死也得让他干到底。到了最后,崇祯把自家腰包掏空也发不出军饷,急得在大臣面前哭,想办的事受大臣阻扰办不了,最后只好背着亡国的大黑锅上了吊。留与后人无限深思,若天欲亡大明,何以还派崇祯来而不是桀纣之徒,是为了让人更深刻理解“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的道理吗?那为何明朝亡在他手中呢?答案是有点背儿,老天爷要与他过不去,在崇祯上台之前,虽有京城大爆炸能把皇上吓傻,百姓却还能活,而他上台之后,中华大地遍地干旱,河南三年不降雨,随之而来的是蝗虫和鼠疫,蝗虫吃了百姓的庄稼,造成粮食急剧减少,鼠疫造成人心惶惶军队丧失抵抗力,无论谁摊上连年大旱百姓无饭吃的时代都招架不住,甭管什么制度,什么背景当年就算杀了李自成还会蹦出个郑自成、王自成,饥饿彻底不解决迟早要玩完,以往虽有些朝代也闹过饥荒,但受灾人口与受灾土地比例和受灾持续时间却没这么严重,军队与老百姓吃不饱骂娘久矣。后来清朝初年就很好地解决了几千万人吃饭的问题,甚于一项无法反驳的认识,死人是不需要吃饭的,崇祯能这么做吗?所以这哥们真是悲哀啊! 崇祯的申辩:朕非亡国之君,而诸臣皆误我。 时间老人的判决:好了,好了,可怜的孩子,不要再抱怨,抱怨从来就不属于强者,放心去吧,人世间多少无奈,从此不必再牵挂。 历史最后的总结:夏商秦隋元直接死于起义,西周两晋两宋亡于异族入侵,东周东汉东晋唐五代亡于掌兵的军阀,而明惨死于内外交困,从历朝历代的毁灭中寻求一个最本质的因素那就是人性中本有的罪恶、贪婪、嗔恨、愚痴、懒惰与恐惧、傲慢与偏见,还有人与人之间无休止的嫉妒与猜疑才导演了一幕幕兴衰史,使任何朝代都逃不出“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历史周期律,只要人性中有的罪恶不加以清除和约束,任何朝代、国家、民族、组织都逃不过那最后的一抹残阳,每个人都要作好准备去迎接末日的审判。 ###第七章 猴年马月需防鼠之国际友人渡海求超脱 玄音法师这几天想得比较多,那一夜,他已预料到这个结果,华北一带早已乱了套,官府空空如也,官吏逃得不知去向,有的地痞无赖乘机组团将当地富户绑至官府衙门,装模作样审一番,最后判决:打板子、交钱、把自家女人送上来。 也有一部分人则挨家挨户抢,引发聚众打斗,那时候,宋明理学已不能维系人心,人要想立足,就只能凭拳头、菜刀和同伙儿。 寺院里相对说还算安静些,极少有人跑来闹事,偶尔有人被打破脑袋躲寺庙里来避乱,追打的人也是在外叫骂几句便离开。 玄音法师三月底才回柏林寺,路上实在是不太平,回去后,发现自己屋里睡了两个外籍僧人,来自东瀛,是来临济寺拜祖庭的,一个叫济川,一个叫盛仁。他们的汉语说的还不错,会写汉字,很有礼节,玄音欲他俩同住了半月。 他们共同感慨当今时局之乱,日僧济川叹曰:“不料中华气数如此之衰,二十年前来时犹欣欣向荣,今日衰败与前判若隔世。 盛仁曰:“此正乃治乱相因也,犹佛法兴衰,一切随缘。” 玄音述曰:“少时尝学称命之术,其言某某人等一生食禄多少石多少斤,疑问为何不以金银言富贵而用米面言食禄,父告曰其时轻商,无须金银,而粮为活命之本,有财而不能食不鲜见,后来学因果之理方知何故,人命中衣禄生来注定,该吃多少粮食就吃多少粮食,钱财亦如此,命里未尽终不愁,命中已尽莫空求,不仅一生总数已注定,而且每个阶段都注定,有时穷来有时足,然而福报却可以培植或浪费,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败由奢。时代稳物产丰民不知珍惜,竞相奢侈,福报耗尽则徒有虚名。亡天下者,实因酒肉也,一万斤酒怕要耗费数万斤粮食,命中福禄耗尽,最后饿死街头,一口肉一条物命,汝杀之取食,来世互相报复,杀伐竞起,不亡何理?” 济川点头,“如是,如是,和尚所言正理,惜乎真理向来难获人心,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传道何其难也。听闻西海波斯、大食之国皆禁酒,穆斯林国民禁食猪,天竺禁食牛,而我佛门则一切酒肉皆禁,现东瀛佛法兴盛,世人学佛风气兴盛,以此福德,日后必富强呀。” 玄音问:“东瀛佛法是否与我汉地相同?” 盛仁曰:“东瀛佛法传自中国,唐朝最盛,真言宗法子嗣最胜,学密者十有二三,吾等所学禅宗来源与临济一系。” 玄音在最后告别时问道:“从东瀛至我中华需几天路程,资费如何?” 盛仁曰:“乘船顺风四天抵达岸边,逆风则不定,上岸地点也不定,有时差千里,一路化缘即可,有机会去东瀛为客,吾在富士山恭候大驾。” ###第七章 猴年马月需防鼠之吴三桂反目 李自成第一次进首都,一时有些眼花,在故宫看了看,觉得是邪恶堕落之地,烧之。但烧了没一半,后悔了,把故宫烧了我去哪儿住呢?他一方面安抚百姓,一方面传谕天下,从者官复其位,明朝各路大臣纷纷宣布归顺,黄河以北几乎已是大顺地界。 在山海关,有一个人在矛盾着。山海关守将吴三桂这些天比较犯嘀咕,他夹在满清与大顺之间,作为明朝将领,他的名分已无着落,但他必须要带领他的关宁铁骑作一个抉择:要么投降大顺,继续对抗清兵,要么倒向满清,对付李自成。必须要倒向一边,没有中间余地,如同身处雅尔塔体系,经过考虑,吴三桂还是决定倒向李自成,毕竟都是汉人,他不愿当汉奸,因为背不起骂名,但命运就是这样喜欢无情的捉弄人,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李自成进了北京起初还是想尽快稳定秩序接管大明天下的,所以没有扰民也不杀官员,表现出天子的气概,这一点就跟他舅舅高迎祥不同。可是,一个迫切的问题出现了,那就是军队与行政经费问题,明朝国库根本没钱,崇祯的个人腰包也早掏空了,怎么办?向百姓征税根本行不通,你李自成一路上宣扬的不是“五年不征”吗,怎么这么快就出尔反尔呢?这钱从哪里来?不用问了,有钱的出钱,谁最有钱,官员、商贾、钱庄,于是七天之后,李自成、刘宗敏开始玩一种很时兴的游戏——斗地主,四处拷掠京官,将官员抓起来审讯拷打勒索,居然从官员与大商人处勒索出七千万两银子,够他大顺用好几年了。吴三桂的老爹吴襄也在其中,吴家被勒索二十万两白银,相当于五千万人民币。另外吴三桂的爱妾陈圆圆也被刘宗敏霸占了,当时后宫已被崇祯杀掉,京城美女尽在官家。 走在受招路上的吴三桂勃然大怒,带着部队又回到山海关了,这其实也不怪他,本来吴家父子舍生忘死为朝廷守关卖命不就是为混口饭吃嘛,新的政权一上来就先抄家岂能让人家再去拥护?吴三桂派人向满清多尔衮发出了请降信。 ###第七章 猴年马月需防鼠之范文程 满清那边什么状况呢?最近一年也发生了很多事,皇太极病死,几个亲王对皇位争执不下,后来在孝庄皇后与大臣范文程的努力周旋下才达成一致,由皇太极与孝庄之子福临继位,就是顺治帝,据说顺治的年号也是范文程起出来的,恰好碰上大顺政权,不治住你才怪。顺治继位时才七岁,政事由多尔衮把持,他是实际上的皇帝。 多尔衮本来也没想着非要问鼎天下的,不过范文程的上疏却使他鼓足勇气干一把。 范文程何许人也,此时的玄音已不记得,但范文程却忘不了曾经的古上玄,范文程是北宋宰相范仲淹的十九代孙,他的先祖在洪武年间被贬至沈阳,其曾祖父曾经官至嘉靖时期的兵部尚书,小文程自幼读书,十一岁写下一首励志诗《小屋》 一门一窗静,无金无银贫。 小屋书生气,安待冲天时。 从这首诗可以看出范文程小时还是有些志气的,不过小孩们正是这狂妄的年龄,小学生一谈理想不是当总理就是当老板,也不必太当真。 范文程的一生就是对《孟子》中“天降大任于斯人也”这一段话最好的注脚,他十九岁那年去抚顺奔丧结果遇上了努尔哈赤抢掠,他也落入了八旗军之手,由于他长得人高马大,模样也端正,引起努尔哈赤的注意,于是将他叫至跟前问话,问话内容已不得知,但依我们的理性去分析当时的情景应该是这样的。 努尔哈赤:“滚过来,臭小子。” 范文程哆哆嗦嗦的上前,十八九岁的年龄上战场可能不怕死,但受俘之后面对审问却不得不怕,弄不好这辈子就挂了。 努尔哈赤:“看你这幅鸟样,怕我杀了你?嘿嘿。” 范文程无助的点着头。 努尔哈赤:“愿不愿给老子喂马、扛东西?” 范文程还是不住的点头,然后他兄弟俩就被编入镶红旗。从此成为随军之奴隶,随其行伍。 这段时间估计也吃了不少苦,两年多以后,他偷偷跑出来,往哪儿跑呢?辽东一带汉人全撤光了,荒无人烟,他在树林中只能想野兽一样生存,这就要感谢其在后金队伍中所受的磨练了,跟现在的特种兵野外训练一样,又凭着其坚强的意志居然走到鸭绿江畔,然后泅水过去来到朝鲜,当时其身无分文而又语言不通,怎么办呢?他运气实在太好了,找到了一座大寺院,在这里过了俩月,每天吃饭睡觉干活儿就姓了,恰巧有僧人要去中华拜访,就跟着人家乘船去了山东,恰好第二届天下术士大会就在蓬莱仙岛召开,范文程为一老先生扛包混进去了,那里面聚集的都是各种高手,他虽然不懂可听了几天倒也长了些见识。那时,没人注意他,在专业学术会议里没有人关注你是否长得帅,长得怪可能倒能显现出来。 范文程后来就跟在古上玄与罗崇道身边,像个保镖,也不说话,到了最后猜斗鸡这一环节,年轻的范文程也觉得好玩儿试一试手气,结果第一把他就猜错了,成为第一个被淘汰的人,人群中传出一句“不知谁家的弟子在此丢人现眼”。 范文程气坏了,他立足观望看看谁又能永远不犯错误,后来他见识了两大顶级高手,百战不失的“南尊北灵”,米哲凝和古上玄。范文程当时对此二人的崇拜犹如滔滔江水。他恳请古上玄收他为徒,愿常侍左右,古上玄笑话谓其“相如史记汉初之陈平,健长秀硕,日后当博取功名,不宜从此业。”而别人他也不知该拜谁,米哲凝却主动找到他,注意不是要收他为徒的。 米哲凝已过古稀,见到范文程问:“小伙子哪里人,姓何名甚?” 范文程实言相告。 米哲凝又问,“吾观汝相貌不凡,日后当有内阁之位,张良之功不知可曾考取功名?” 范文程沮丧言:“俺连秀才都不是。” 米哲凝有些惊讶,有什么要说,但欲言又止,最后抛下一句话,“劝汝常读《道德经》。”范文程只问了米哲凝一个问题,“老前辈能否告知,小子吾寿命几许?”他太想知道这个答案了,因为曾经的人生经历与现状,米哲凝白了他一眼,“年纪轻轻得想这个干啥?古稀之前不用愁。” 在那几天,范文程的命运已经发生了决定性的变化,因为一本书。有个叫冯南凯的人欲送古上玄一本书。这个人既懂历史,又通术数,他把家藏的《推背图》注解了一番然后送与古上玄评议,罗崇道与古上玄都看了,范文程也乘二人不在时偷看了一遍。 令范文程印象最深的几章就是关于明末的预言,第一:魏忠贤专政,败坏国运;第二:农民起义,谶曰:“马跳北阙,犬嗷西方,八九数尽,日月无光。”明朝恰好是十七个皇帝,气数也该到头了;第三:八旗军入关,一统天下,传十一代。谶曰:“黄河水清,气顺则治,主客不分,地支无子”还有一首诗:“天长白瀑来,胡人气不衰,藩篱尽撤去,稚子半可哀。” 范文程并不笨,别人不知晓“八旗”是怎么回事,他却不能不知道,就这样,他又做出了一个影响无数人命运的决定:回去。 于是范文程又找到朝鲜僧团跟他们原路返回了。 ###第七章 猴年马月需防鼠之山海关 历经艰险才回到白山黑水之间,同旗的人倒也不怎么关注他,因为他们本来就散乱无固定场所。范文程隐姓埋名了几年,机会终于来了,努尔哈赤的死,皇太极继位让他得到了实现自身价值的机会。 皇太极是个有雄才大略的人,他意识到女真的弱小与落后,想着向能人借智慧,于是设立“文馆”即智囊团,范文程因为读过一些书,就被招至其中。很快,范文程受到皇太极异常重视,君臣密谈几个小时,谈话内容不得而知,估计也少不了范文程吹牛的成分,“汉人那边会算卦的如何如何牛,料事如神,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不知道他当时有没有跟皇太极提都没提推背图预言的事,皇太极后来改国号为大清也不知是否是听了范文程的忽悠。 不过那时候范文程的文采与智慧还上不了台面,他多次建议皇太极倾巢而出攻击明都北京,而没想过退路问题,若换了熊廷弼在辽东,他们肯定就回不去了。 有次攻击明都,范文程还敢于披甲上阵,摆出一幅不怕死的颈势,为此还升了官,文武通才。 在劝降洪承畴的过程中,范文程也起了很重要的作用。洪承畴本来已绝食多日,范文程去作最后劝降,见一块鸟屎落洪承畴衣袖上,洪承畴屡次拂拭,回来报告皇太极,“洪承畴可以不死也,爱衣且如此,何况命乎?”于是皇太极才派顺治他娘去将洪承畴搞定。假如范文程的逻辑是“绝食将死,尚爱整洁,焉能毁辱其名节?”洪承畴就完了。 皇太极死,多尔衮摄政,其兄弟多铎看上了范文程的老婆非要霸占,经多尔衮调节此事才算作罢,而范文程也意识到再不建功立业,以后不容易立足,于是在顺治元年四月初四上疏摄政王多尔衮,而这次上疏也决定了其在中国历史上的十大谋士地位。 后来范文程主修《清太宗实录》时将自己草拟的奏章一起焚烧不留,史学家有人评论这样做是为了避免“功高震主”引起嫉妒,当然,那时候是多尔衮摄政,想压福临一系,范文程不想太显眼,但是“功高震主”“兔死狗烹”这样的文化好像是汉人的思维定势,刚开始在满人那里,只要有用有功又不与其争皇位或造反的汉人,则是极力重用,绝不用忌讳功劳大或政治派系恩怨,反正你也成不了气候,大权还是在我八旗子弟这里。 试着举两个例子说明此问题,其一:祖大寿,先投降皇太极为了活命后来入锦州转而翻脸又替明朝守城,后来又投降满清,就这么一个人,满清也没杀他,只是以后不敢再让他带兵。 其二:洪承畴,对于这样的人才皇太极都舍得把老婆送上,只是为了让他跳槽过来。 以此理推断,以范文程的功劳与地位,即使提出要睡个太后皇妃什么的,也不是不可以,满人在汉化之前也不在乎这个,只要你为我效力就可以,可想当年玄音要是跟着多尔衮回去那会是什么待遇,皇太极非认他做干爹不可。 那范文程为什么烧自己的奏章呢? 难道有说多尔衮或其他亲王坏话的内容?不可能,只要敢写出来,一般不会给自己找麻烦的,不用忌讳自己从前的奏章对自己政治前途不利。因此烧奏章是为了避免“功高震主”的想法是经不起推敲的,范文程一生当中功劳最大的奏章就是顺治元年四月初四的那份,他怕什么功高?他最怕的是面子。早期留下的一些奏章中可以充分体现范文程的学历水平,有的奏章中竟词语不顺,还能出现“头紧顾头”这样的大白话,不知后来的乾隆看到这些会不会喷饭。 在清军入关之前没人笑话他,几乎都是大老粗,但入关以后就不同了,明朝降臣们可都是进士出身啊,博士、硕士的文章奏折看多了,再回过头看看自己的奏章,脸上臊得慌,堂堂一大学士竟是这种水平,跟清华大学校长念错别字、北大校长写出“化学是你,化学是我,化学竟如此给力”的歌词一样搞笑,赶紧烧了吧,免得丢人现眼。 范文程后来给顺治帝上疏,建议军队效仿明朝屯田,自给自足,弄得顺治帝哭笑不得,满清骑兵啥时会种地?还不如直接说军队解散平时为农战时为兵呢。也正是由于水平的问题,多尔衮后来就不怎么重用他了,范文程被挪挤出议政范围之外,专搞太宗历史。 不过他在清军入关时的两次建议却至关重要,这是他一生最值得荣耀的事情,可舍不得烧。 顺治元年四月初四,范文程上书多尔衮,再谈入关,疏文的主要内容如下:一、明朝这块朽木必亡,农民起义已使他们招架不住;二、流寇势强,将来满清要与流寇争天下;三、现在良机难得,若等流寇统一中原,清军再入关就难上加难矣;四、当以主人心态进入中原,而不能再像以前跟强盗似的只顾抢劫。 以前他可能也向皇太极提过类似明朝必亡的建议,皇太极发过几次兵,但这回,范文程的考虑更周到一些,提出了建设性的意见:要当家作主人。 多尔衮决定发兵了,他们选择走蒙古,绕过山海关,直奔北京,那时信息传递慢,他们还不知道李自成已攻陷北京,走到半路,接到吴三桂的乞降信,言明朝已亡,要求合兵讨伐李自成。那一天,李自成已率六万大顺军,捆了吴三桂的老爹杀向山海关了。 多尔衮起初还是有所犹豫的,自忖清军此前三次围攻北京城都没打下来,而大顺军一举破城,领兵的肯定也是个牛x人物,清军骑兵善野战,但攻城却不占优势,弄不好引火烧身。踟蹰中传来范文程商议,范文程本来在养病,抱病趋往,听了吴三桂方面的汇报,就极力鼓战,说贼寇光知道烧、抢人老婆,弄得天怒人怨,正是讨伐的大好时机,打吧! 范文程想得很幼稚,清军此前入侵哪次不是这样?北京人不欢迎李自成难道就欢迎你清军?脑子被驴踢了? 范文程满脑子就一个心眼儿,打北京、入中原、统天下。因为其内心一直坚信未来之中华必是满清的天下,八旗必将挥舞在中国。 而命运之神总会眷顾某些人,范文程这次就很幸运,他猜中了一个大冷门,赔率至少八赔一的。 同样作为大谋士的北宋宰相赵普也没什么文化,他曾经说过,只看半部论语就足以治天下。在范文程那里,成功变得更简单,看懂两页推背图就能辅佐满清问鼎中原,自己还能混个“元辅高凤”的大谋士称号。别把他们想象的那么神,这哥俩将来在另一个世界碰了面,谁也别笑话谁没有水平。 而多尔衮居然就率兵转道过去了,看来以前打明朝有多顺。山海关这边,李自成的大军已经对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发起强攻,六万对八万,身经百战纪律严明的大顺军对阵明朝最强的部队。 四月二十二,比赛已经接近尾声,大顺队摆出了一字长蛇阵容,场上比分摇摇领先关宁对,大顺队教练李自成在后场咆哮,“再进一个,再进一个。” 比赛到了伤停补时阶段,关宁对替换两名外援上场满清和蒙古,这两名外援的上场迅速改变了场上局势,比赛最后上演了惊天大逆转。 多铎一马当前,万骑波涛汹涌,大顺军猝不及防,伤亡惨重,大将刘宗敏负了伤,李自成的坐骑被射倒,而多铎率几十骑狂奔而来,距离二人不过十余丈,按道理说,这俩人绝跑不了,偏偏在这个世界上,一切皆有可能。 李自成从地上爬起来,把刘宗敏背肩上,脚下哧溜就跑,不知道当时的世界百米纪录是多少,反正是把马都甩开了,多铎搭箭欲射,等他张好弓之后,李自成已经逃出射程以外了。 多铎大惊,喝令暂停。将这一幕告诉了多尔衮,多尔衮听了同样大惊,心想果然牛x,慢慢走吧。 吴三桂当时在沙场也亲眼见证了这个历史瞬间,“神奇!真他娘之神奇!怪不得敢当皇帝!”吴三桂心中惊叹不已。 ###第七章 猴年马月需防鼠之撤离 四月二十六,李自成率残部逃回北京,他气坏了,杀吴三桂全家以泄愤,一面准备守城不出,一面准备从两路调兵过来围攻清军。他当时手中握有百万大军,在北京只要能守一个月,河南、陕北的部队过来切断清军后路,四面围歼,取胜的可能性是很大的,毕竟人数占优,而且骑马不善攻城,以前清军多次倾城而出围攻北京都破不了,袁崇焕和祖大寿在宁远锦州就能狙击强大的清军,大顺军的战斗力犹在关内铁骑之上,他们是一帮亡命之徒。 别怕没粮食,城内老百姓上百万,够大顺军吃一阵子,祖大寿当年不就这么干嘛?一旦转入阵地战,清军又能坚持多久呢? 李自成可不是那种一蹶不振的人,此前十多年,他经历了太多的绝境逢生,任何困难都吓不倒他。 李自成开始准备狙击了,一旦他的计划实现,清军一个月后将被摆平,而明军残部谁敢主动找死,他们的胆儿早就被吓破了。然而历史列车再一次告诉人们,“我的轨道我做主,我欲成就谁,谁就得成就。” 四月二十七、二十八两天,军中传来疫情的报告,军营中大肆蔓延,这种疫情实际上在崇祯最后两三年就开始在北京一带传播,染疾者四肢无力,发烧不退,病者有吐血如西瓜水,病死者面色发黑,更可怕的是这种病易在人群中传染,人群越集中的地方越危险,查证此乃鼠疫,病菌经跳蚤在老鼠与人之间传播,后来可以在人与人之间传播,冬天时病菌暂时潜伏,一看春暖花开便又重新泛滥。守城明军最后因疾病感染而丧失抵抗力,李自成兵不血刃就打进来了,这跟民心向背关系不大。 现在,这个问题摆在李自成面前,而满清那帮愣头青就要跟过来了,守肯定守不住,李自成连夜召集商讨,最后做出决定:“跑,不管天涯海角,此时不能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而以保存有生力量为主。” 四月三十日,李自成撤离北京,撤退前一天在北京登基称帝,鼓了一把瘾。五月初一,清军就进了城,祭奠崇祯,安抚百姓,明朝那些亡民亡臣纷纷剃了头留辫子,表示效忠清朝。李自成逃出后,发现不见了军师宋献策,大概这个人会看星相,一看时局不妙快溜吧,凭自己手艺在哪摆摊算卦不能混口饭吃呢?最嫉妒范文程的恐怕就是他来了,看来择业选老板是多么重要! 李自成的军队此时即如丧家之犬,又像是个传染源,历史记载“凡贼过处皆大疫,不过处无疫。”大顺政权运气有些背。 ###第七章 猴年马月需防鼠之历史玩笑 玄音对李自成的败走京城似乎早已预料到了。李自成当时请他占日后吉凶,他用时家奇门遁甲起了一局,时干丙落巽宫,加地盘庚,构成荧入太白凶格,荧入太白贼即去,临伤门,上乘九天,为逃之夭夭之像,而日干辛落离宫,构成六仪击刑凶格,书云六仪击刑极凶,一动必被捉,行军打仗必身败名裂,而日干辛与戊同飞,临地盘丙奇,辛加丙,谋事能成也,戊加丙,青龙返首之吉格,上乘值符,百灾消散,所以能奇迹般逃回来,那为何又要远逃?甲子戊携病星天芮加临地盘时干丙,落离宫,子为鼠,主有鼠疫,部下难以幸免,何时为应,戊在离宫,午月冲出子水,鼠疫泛滥,午月者,五月之月建也,月建是以节令来定的。芒种至小暑之间为午月,或称马月,而那一年闰二月,四月十七时芒种节已过,所以从四月十八之后即是午月,留在京城的大顺军开始感染,七八天之后,情况已经很严重了。 玄音清楚历史进程无论凶吉很难改变,众生一个一个的命运之和,才形成共同的历史经历,但他却想帮李自成一把,如果说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运,谁也逃不离,那么我能够让你多活几年也算是了我一桩心愿。玄音这才顶着泄露天机的过失向李自成指出那两点:谨慎勿征和猴年马月需防鼠。这两点建议可比范文程所谓“功高震主”的雄才大略高明多了,这两点防护性意见是极富技术含量的,堪与诸葛亮的草船借箭与巧借东风相比肩,绝非一拍脑袋瓜子就能想出来的。李自成也全听了,可为什么还是犯错呢? 这要怪造中国汉字的那些人,一个字居然可以有多种涵义,好几种意义的字可以用一种音,玄音要李自成谨慎勿征,不要轻易出征打仗,而李自成却认为玄音要他紧身勿征,就是慎养节用,不要向民众征税,为民众着想嘛,减轻民众负担,这与其“五年不征”的口号如出一辙,所以李自成承诺轻易不征,几年内不征,不向百姓征税。 而下一句“猴年马月需防鼠”李自成听成了“猴年马月需防暑”李自成不是文盲,当然知道那年是猴年,马月指的是五月,那功夫气温可以高达四十度,在户外晒一会儿就中暑了,晒麦子正合适,李自成认为玄音不该给他这个四十岁的人提这么幼稚的建议,不过人家也可能出自慈悲之心,所以李自成还是向玄音表示谢意,谢法师关心我老李的身体,毕竟身体乃是革命的本钱。 历史玩笑就是这么形成的,玄音觉其未能领会自己的意思,可话就只能说到这一步了,所以才交给李自成最后的救命锦囊和救命法宝神马符,李自成凭着神马符居然死里逃生。假如其当初领会玄音的意思,那一进京就首先将老鼠、跳蚤当阶级敌人来消灭,然后以逸待劳。可惜历史永远不会开回头车,也就永远没有假设。 不过从这个教训中我们可以得出两点启示:其一,中国人的思维非常灵活,很多话奥妙无穷,但缺乏逻辑性、严密性,这是与中国语言的形式分不开的,语言是思维的载体,而这种语言的随意与灵活也恰好可以说明为什么近代自然科学未产生在古代科技发达的中国。其二,推广普通话势在必行,不用再解释。 ###第八章 凤凰涅槃之重逢 玄音这几天的梦有些乱,他连着梦见杀伐之事,这使他心很烦,五月初一那天寺内有法会,玄音听得有人议论,李自成战败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人们都不知道这天下现在是谁的,社会处于无政府状态。古奎子也找来了,哭丧着脸,因为路上遭匪人抢劫。 古奎子此时已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长得清瘦清瘦的,模样居然依稀仿佛古上玄年轻时,古奎子告知玄音,师母病死,王老师办完丧事去泰山云游去了,王老师的女儿已许诺嫁给自己,明年完婚。 玄音亦百感交集,留古奎子住了一宿,第二天送古奎子回家前交给其一封信,嘱其兵荒马乱,宜带王小姐上西山避之。 信中详细交代古奎子的身世,希望其传续古家香火,玄音还谈到为自己找了一风水旺地安置命碑,以保古家子孙平安富贵,但此地不可透与任何人知道,以免招惹麻烦,日后祭奠祖宗,莫忘诵经回向。 信的最后写道:“古家先祖自本朝仁宣以来,未闻有功名者,盖家道之衰也,希翼日后教训后代‘有道则现,无道则隐’,终不忘报国恩,世事多变,祸福旦夕之间也,随顺机宜,适天而行,凡事莫要强求,亦不可强违之,谨记。” 五月初五,这个日子曾经是玄音和尚心中永远的痛,而现年已五十五岁的他又要准备出发了,他要去西藏地区看一看,若有佛法真传则求回来,他担心再过几年,心有余而力不足。 僧内已换了新方丈,师兄悲音劝其慎出,这些年河南陕北一带人吃人已不是什么新闻了,万一玄音路上遇见饥兵饥民那就变成唐僧肉了。 不过玄音去意已定,但凡他决定的事情,是没有谁能改变他的,他现在确实也没了什么牵挂。 还是一个包裹,跟以往一样,只多了一件东西,石板儿上刻着他的生辰八字,字濠间抹了他的血,然后用石蜡密封。玄音走了两天来到杨家山,将刻有自己八字的血碑放到山前的石蚌缝里,驻足片刻,然后寻着自己当年的足迹去往嶂石岩,这次他想翻过去直接往西。 死亡的恐惧不能阻挡他,他认为自己身上有个使命,冥冥之中牵引他过去,他也不知这一去,究竟会走多远,又会遇到谁。 时光仿佛回到十八年前,记忆在残缝中重新拾起,还是这段路,当年与他挤在一起睡的小孩如今都长成大人,只是都娶不上媳妇,都是连年饥荒害的,老人躺在用木头破布搭起的小屋里饿的不能动弹,老人临死前,玄音为他讲了一段佛法,告诉他人生苦短,该放下的要放下。 玄音来到回音壁前的槐泉寺时,他已被饥饿折磨得面无光彩,幸亏这里还有粥,僧人倒不多。 玄音此时盘坐在回音壁前,良久但一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任由夕阳之余晖写在脸上。 ###第八章 凤凰涅槃之大讨论 经过两月玄音来到商洛,而这里曾记录着李自成的绝境重生。 李自成也恰好跑回了西安,他这段时间快要憋屈死了,在半路上发生一件事,使大顺首领之间又造成猜忌与分裂。一开始逃跑的时候,李自成骑马,上山时则步行,如履平地,属下们一看,“哇,咱们老大连逃跑的样子都这么帅,真服了,我要能有这么帅就好了。”结果到了山西,李自成的神马符被人偷了,李自成为此大怒,质疑身边的将领,结果险些起了内讧。这一个多月来,上山下河使他疲惫不堪,刚到西安屁股还没有坐稳,就听说清军追来了,而且是洪承畴带队,他一听这个名字头就大了。 那是他一生的克星,当年他就是一次一次败在这个人手下,高迎祥也栽在他手上,最惨时被打得仅余十八骑钻商洛山里,现在,他又来了。 洪承畴投降清军以后一直未受重用,只作个参谋,因为他经历了美色与绝食的考验,皇太极怕他宁死也不肯带兵打明朝,所以也没用他,现在敌手换成李自成,洪承畴该替换上场了,而洪承畴也用行动证明,他是那个时代剿匪阵容中的MVP,要说打李自成,他是史上最专业,我强所以我专。 李自成召来部将,只讨论一个问题,“往哪儿跑?”天下这么大,竟不知要往哪里去。 再往西?遍地崇山峻岭,十几万大顺军来到山前还没爬上来清军就到了,跑都没地方跑,这是大部队与游击队之间的差别。 往南去,是四川,人家张献忠都在那边当皇帝了,当初俩人闹掰,一个向东,一个向西,现在你找人家?恐清军未到哥俩就互相残杀了。御清军于城门之外?这是烧糊涂了,快给他灌点退烧药。 李岩这时发话了,“当初闯王身边的那个和尚为吾等占测吉凶,我就看出这次失利的兆头,按那一卦来说,当时我们应该直接向南跑才对,现在动手去河南也不迟。” 李自成大怒,“娘的,你咋不早说!” “我以为那和尚会告诉你的。” 李岩回帐之后被牛金星带人给杀了,为什么要杀?不清楚,反正他俩人早就互相看不服,至于杀李岩到底是谁的意思也就无从知晓了,不过李岩的死可以浓缩出中国古代谋士们的处境。 韩非子曾云:“术不可示于人。“尤其是为政者或伴君者,谋士因术而为当权者所用,对术士来说绝非幸事,从韩非子到韩信,再到京房与杨雄,再到刘伯温,这些人不是为君王所猜忌就是被同僚所忌恨,唯一不担忧此问题的诸葛孔明偏偏摊上一个扶不起的阿斗,郁闷死了。 李岩死后,李自成身边连个能替他出谋划策的人都不好找了。 牛金星不想让大顺军去河南,那里是他老家,如果李自成坐稳了皇帝,他回去那叫衣锦还乡,而现在,莫说瘟疫,大顺军饿急了是要吃人的。 可李自成最终还是决定要去河南,这是唯一的路,他这辈子的征途里数,何止两万五。 清兵的进取心丝毫不减,明朝那边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马士英写几个人在南京拥立一个荒淫奢侈的弘光帝,继续开始了南明政权,在五百多年前,有一个成功的版本供他们学习,同样的汉人面对女真,历史竟再度循环到这一刻。 长江以北,还有明军残部,加上李自成、张献忠的百余万军队,加上民间组织,如果形成合力的话,汉人仍然可以组织三百万人去打仗,二十人打一个,谁怕谁。 可惜历史大导演不是这么安排的,汉人的几个主角演员率先上演了窝里斗。 李自成率军南下时想联合张献忠与明军左良玉部队联合抗清,可以没用,口头上答应跟没答应是一个效果。 南明这边依然上演一派“西湖歌舞几时休”的景色,几位大臣还在斗来斗去。左良玉想先把这伙人灭了,马士英等劝皇上说“若清军来了若等还可为奴为臣,左良玉要是打过来,吾等活命都不可。”还是攘外必先安内那一套,遂将江北军队尽撤回防,大片地区竟白白落入清军之手。 幸亏左良玉及时的死了,没落下个千古罪人,即便如此,汉人内部争斗犹不休止。 李自成一路抵挡清军一面节节败退,他快被逼疯了,第二年四月,李自成在武昌镇妄图凭借长江天堑狙击清军,一扫连败的颓势,结果又将连败纪录增加了一场。五月,在江西,又失败,他已经几乎忘了胜利什么滋味。 清军仍不肯放过他,你逃到江东我也要追你,“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情急之下,李自成终于想起玄音交给他的锦囊,那是一块用袈裟缝合的布片,拆开一看,写得是“速奔向正南九宫之位躲避。” 当时玄音起的卦局上,日干代表李自成落九宫离位,逢杜门,临值符,杜门主潜藏,值符代表平安。 于是李自成在湖北九宫山一带神秘失踪。 关于李自成的下落,清廷宣布其被当地一地主家丁殴死,并且嘉奖其勤王行为。但李自成的“被死亡”估计连满清自己都不相信,他们是为了忽悠大顺军残部。 因为李自成的尸体被确认时,面目早已腐烂,无法辨认,反正也找不到活人了,干脆认定他死了吧。 那李自成究竟上哪儿去了?后来的历史文献有其出家一说,而且有确凿的证据,许多人对此深信不疑。 如果李自成出家一说是真的,那明朝的历史又充满了喜剧色彩,其开创者朱元璋是和尚出身,而终结者李自成又以和尚为人生最后的职业,可乐否? 让我们来追踪采访一下李自成,“听闻您幼时曾因家贫被卖入寺院当小和尚,后来经过不懈的努力才当了皇上,现在又重操旧业接着当和尚。请问在最后这段岁月里,您对生活有什么感受?” 李自成:“唉,起初俺只是想暂避一下风头,试图有机会东山再起,可后来,一天一天看到清军坐稳了江山,而心灰意冷,回顾俺一生经历的沧桑,终于觉悟了,身在高位无一日不焦虑,活那么累干嘛,不如剃个光头敲敲木鱼一辈子也就这么过,神马都是浮云,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烟红。” 倘若李自成于梁武帝、阿育王、武则天、朱元璋、明建文帝,还有后来的顺治帝等在另一个世界会了面,倒是可以围坐一桌,就人生价值取向问题展开大讨论。 主持人李自成率先发言:“现在大家来玩儿一场头脑风暴,可以畅所欲言,无所谓对错,请问,当皇帝与当和尚,究竟哪个更爽?请女士优先发言。” 武则天:“让大家先说,说点儿实在的,别老打官腔,整什么‘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之类的鬼话。” 朱元璋抢过话筒,“那还用说,当然是皇上,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武大姐不就说过吗,不流芳百世,便遗臭万年,只要能出名,累死也值得了。” 顺治:“朕还是觉得当和尚的生活更美好一些,朕本是个僧侣命,偏偏生至帝王家,唉!” 梁武帝:“讲句心理话,当皇帝难,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可当和尚更难,吾曾以为皇帝是天下最好的职业,可一旦当上了才发现,原来还是和凡人一样的吃喝拉撒,唉,没意思,如果‘学佛’两个字没有要求,那当几天皇帝再成佛也不错。” 李自成:“哪您为什么还三番五次出家呢?” 梁武帝:“当皇帝也有皇帝的苦恼,各位都是过来人也就不用我说了,如果出家这事一次就能搞定,何必要再三再四,偏偏俺每次一出家,王公大臣们就拼命的拿钱砸方丈,砸得方丈哭爹喊娘求俺回去,俺也没办法,后来才发现每当一次和尚总能让国家破财,但当皇上却能让佛门发财,还是当皇上吧,双赢,起码能给法师们多建些寺庙,算咱一份儿功德,是不是呀,阿育?” 阿育王操着生硬的汉语:“如是,如是,如汝所说,佛祖言:前世为和尚们盖多少寺庙,今世就可以拥有多少套房子。凭老弟你的南朝四百八十寺和我这里的八万四千塔,咱哥俩下辈子去震旦搞房地产开发吧,赚他个盆满钵溢,天天数钱数到手软。” 梁武帝一拍大腿,“你说到我心坎里了,到时咱哥俩合资把什么招保万金和恒大全买下来,让他们接着盖寺庙。” 李自成:“你们俩慢慢合计去,来,下面请我们的小建文帝说两句,有你爷爷在,别怕你叔叔们欺负你,勇敢些。” 朱允炆:“刚才爷爷、大伯、哥哥们都说过了,我的体会有几点:第一,当皇帝确实很烦,真不是人干的活儿,当皇帝时很想这去当两天和尚;第二,当和尚开始很新鲜,可时间长了就觉得没意思,开始想念皇宫的佳丽们,居庙堂之高则累上半身,处林泉之远则亏下本身。自恐龙椅累煞人,入山又怕误倾城,世间哪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武则天用手指一点朱允炆的脑门,“瞧这没出息的样儿,怪不得被你四叔赶到山里去,你当时要对人狠一点还用得着沦落?” 李自成忙打岔:“不谈政治,不谈国事,只谈人生理想。” 武则天:“说说我吧,当皇帝的同时也能当和尚,虽然朕连法藏讲的《华严经》都听不懂,却可以被和尚们称为弥勒下凡,自己喜欢的男人怕他找别的女人就干脆让他去当和尚,只要当上皇帝,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让和尚们给你烧香称佛爷都是可以的,对不对呀,慈禧老妹儿?老妹儿你躲那么远干嘛,不要见了老外就害怕,这位阿育王是从印度来的,人可善了,别怕,还有,后世竟有人称历史上学佛开悟的只有俩皇帝,除了我还有雍正,我是真不懂什么叫开悟,还是请雍正老弟为大家讲讲怎么来明心见性吧,雍正老弟!咦,雍正哪儿去了?噢,原来他的头被砍走了,这皇帝当的,真丢身份。” 李自成:“听了您的一番话,俺们顿时发生价值观错乱,阿弥陀佛!” ###第八章 凤凰涅槃之清明   李自成在这边开始走上了觉悟的历程,而清军那边还想着要一统天下,他们很快打过来了。   南明这边守江的部队你掐我、我掐你自顾不暇,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史可法率众守扬州,多铎等屡次劝降无果,干脆就打下来,让其投降还不成,干脆将全城八十万男女老少杀个干净,整整杀了十天,接着又是一系列进攻,屠杀,男的全杀,女的能奸皆奸,让她们怀上自己的种,这就是某些人嘴里所谓的民族融合,根据明末与清初人口统计,推背图中所说的“胡人气不衰,稚子半可哀”应是可信的,大量的生灵涂炭,土地荒芜,民不敢抗争,官员不敢轻易提意见,只能呼喊圣上圣明,甚至连写字都得小心翼翼。再加上土豆、山药、玉米、花生、西红柿的广泛推广,才构成了康乾盛世的真正基础,崇祯若泉下有知,恐怕要眼红的喷火。   今天,五十六个民族亲如一家,每个中国人都应该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团结局面,往者不可谏,既往不咎,不过翻开中国这部苦难史,仍然会触目惊心,每个人都应思考如何避免这样的悲剧再次发生或者发生在自己的身边。然而仅靠一颗灵魂在祈祷,历史的宿命就能改变吗?释迦牟尼佛的族人不也被屠杀光了吗?耶稣本人亦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在充满恩怨情仇的轮回中,谁又能保佑的了谁呢?   民族征服的步骤分两个过程,先拉,为节省自己的力气,拉不成则打,打了再拉,屠杀即是对拒降的惩罚,又能增加反抗者的恐惧,考察历史上所有屠杀几乎都是发生在侵占之后。人心向背毫无作用,顺着生,逆者亡,无所谓进步,力量永远决定一切。   鉴于此段历史,抗日初期,汪精卫等即大叫“再战必亡,不如投降”,活着才能保种,假使我们都不去打仗,敌人会杀我们吗?若干年后,大东亚帝国成立国会,汉人占多数,首都迁到北京,日本大和民族反而成了少数民族,不战而得一国,何乐而不为呢?   若汪精卫的逻辑与愿望成了真,那若干年后他便成了大英雄,而史可法将被评定为顽固不化,葬送全城父老,不可饶恕。   人在面临这种情况的时候很难抉择,或者一股子犟劲上来了以死捍卫道义,或一拍脑袋瓜子想通了,只要活着,跟着谁不能混口饭吃呀,如洪承畴之流。   痛苦的是,无论做出什么样的抉择,总会有人骂你或有人笑你,唯有强大到不可征服才能避免。   其实史可法与汪精卫只是代表了两种态度,即道义与变通,这两种态度看似水火不融,但对一个人来说却是不可或缺,人既要在内心坚守某种道义,又要在方式上学会适时地去变通。   在某些人的立场上,洪承畴与史可法做的都不对,该投降的为了沽名钓誉害了全城的人,人的生命无谓高贵与卑贱都是一样的,地位高的、权利大的难道就能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吗?史可法这样的人如果不下地狱的话,那么老天真是瞎了!而洪承畴呢却选择了投降,他只是决定他一个人的生死,却是贪生怕死,人固有一死,他应该死得重于泰山,可是他却没有。   玄音在商洛寄宿在田边一老光棍家里,这里距长安城很近,有一晚他梦见有千军万马从地下涌出,杀声震天,由是询问老头这是何地,下方可有物?老头言自己儿时曾见大人在这里打井,挖出过石头人,挖地窖时还能挖出石头马,后来就不敢再挖了。   玄音恍有所悟,心想难道此处为古皇陵?   李自成的部队从长安撤出,玄音未与他们碰面,也没必要再碰面。   再进长安时,城内一片狼藉,全是拜大顺军所赐。人民处于无政府状态,劫匪盗贼猖獗,连个摆摊卖东西的都没有。走半条街才碰上个摆摊的,不卖东西,看相算命,旁边围着五六个中老年妇女,有的带个小孩儿。   算命先生长得比较猥琐,说得唾沫星子横飞,全是吹牛,“吾先前给三个知府、一个郎中、八个知县、一个巡按、两个通判还有一个盐政使看过相,人家那长的,真不愧为大人物,气质柔和带威武,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是富贵相,大家看那个和尚!”用手一指玄音,“以前好像也当过小官,在县衙里管个文书档案什么的,您那小孙子长相好,以后中个举人光宗耀祖。”   老太太听了直乐,玄音未作理会,他现在急需的是找个地方吃饭。   长安城内的寺庙被毁程度非常大,僧众生活苦不堪言,玄音每投靠一处总勉强住不了一两天,如是月余,总算把古寺庙佛塔全朝拜完毕,玄音又准备启程了,却与清兵不期而遇。   九月初九那天,玄音从东南部铁炉庙村出发,步行半个时辰进了城,不知不觉又来到当年洪承畴的住所,在门外稍定之时,门被推开,洪承畴走了出来。   俩人一见面,互相一愣,很快就认出了对方,洪承畴在后脑勺上留着辫子,而玄音则剃了光头。   洪承畴惊疑的指着玄音,“你是——”   玄音笑了笑,“大人别来无恙。”   洪承畴呵呵一笑,“快请,不想今日又见故人。”   坐定饮茶片刻,洪承畴曰:“亨九带兵至此,偶感腹痛,在此休养几日,时光如梭,不知法师名号?”   “玄音。”   “予幼时曾于莆田尝闻碧天玄音曲,甚是好听,可否有兴听亨九演吹一段?”   “甚是荣幸。”   洪承畴寻箫演奏,果然悠扬动听,一曲奏毕,洪承畴捂住胸口,问:“今日何日?为何心有悲怆之感?”   玄音答道:“九月初九。”   “哦,”洪承畴略有怅然,“故地重游,今日竟然忘重阳。”   玄音平静的应了一句,“新貌复别,他年何以辨清明。”   洪承畴脸色陡然一转,却很快面露惭色,无力地摆摆手。   玄音知趣告退,出门前忽觉内急,索性又回院入厕,完事后出来,发现洪承畴早已恭候在外,玄音一出来洪承畴就赶忙进去,差点没撞了前额,这是二人最后一次碰面。 ###第八章 凤凰涅槃之赴汤蹈火   玄音从长安出发径直向西,他未翻过秦岭、巴山,一来体力不允许,再者,他听闻张献忠率兵打入四川,开始称王,并且也玩斗地主,玄音不想去招惹。   向西没多远,进入终南山地带,在王维的笔下,这里“白云回望合,青霭人看无。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唐太宗李世民也对终南山着意颂扬道;“重峦俯渭水,碧峰插遥天。出红扶岭日,人翠贮岩烟。迭松朝若夜,复岫缺疑全。”此山由来文化积淀深厚,古今仙道隐士居多,三面俱是峻岭,玄音打问了一人得知藏地需向西南挺进,于是略调整一下方向。   此时已转入深秋,风中已带寒意,玄音身上的衣物早显得单薄,幸而这几日晴天,白天还算舒服。九月十七,他来到一峡谷中沿溪上行,此地山川秀美,千峰叠翠,万峡溢绿,风光旖旎,泉水清清,沿石流润,不远处还有一道飞瀑,让玄音忆起了神农架,山坡随处可见茶树,玄音诧异,难道这是江南?   沿一山谷经过密林,后找到一道石阶,玄音大喜,有人工痕迹的地方必有人家,拾阶而去找到一寺,坐落俩谷之间,午后日睨三分,云雾在谷间升起,玄音多年前畅游的回忆在此又被勾起,他扣了扣寺门。   开门是一僧,说明来意后,人家很客气将玄音请入,知客僧招待安排大寮房一铺位给玄音睡,玄音询问此寺名称,常住几人?答曰此为康宁寺,常住九人,除方丈外,都住此屋。   寺庙并不大,唯有大雄宝殿一间与寮房、方丈室、斋堂占了近二亩地,不过坐落在山谷间,起落有致,幽静宜人。   旁晚,方丈带群僧化缘回来,知客僧报与玄音参见,玄音见方丈,一怔,方丈见玄音,同样一怔。   “汝——”   “您乃潘先生,虽已无小胡子,但模样还是没多变。”玄音有些激动。   两人搀扶在一起,跺足感慨。   晚上,两人聊了很久。   玄音路上偶遇农家,茶余饭后谈天说地互相听不甚懂,与潘九珂交流却少有障碍。   “潘先生现在法号?此乃何地,尚属略阳境否?”   “贫僧现名‘空命’,此地属武都境内,不过这里从北周起便称‘康州’,所以人们仍多以康地自称。略阳府在正东。”   “此谷乃幽梦谷,山水最胜,汝不妨多留几日,一览全景。“   玄音点头致谢,“方丈昔称‘九珂’,现称‘空明’,可否悟透人生本空之大道,还为人算命否?”   空命惨然一笑,“时光总要过去,算命不如认命。”   玄音称是,“连您都不算命了,还有谁有必要再去算,真不如老实念佛,欣往极乐矣。对了,您自称命中九道坎坷,可否全度过?何时出家?又为何来此?”   空命老泪纵横,缓缓说道:“吾一生历经疾病、灾祸与艰险九次入死又回生,今已无挂碍矣,十年前,家乡闹饥荒,三年不雨,颗粒无收,吾率全家吃树皮草根多日,渐已不支,逐举家逃荒,至陕北境,实在无吃的,家人无奈,乘我外出时以孙子、孙女与他人换来猪一头、婴孩一个互吃,我回来时只给我剩下一条婴孩的腿。呜呜——”空命欲做呕,玄音听得出冷汗,胃里一阵抽搐。   “从那时起,我就再也不吃肉了,那是我孙子、孙女的命,我只能逃离人群,我从来没给自己家人算过命,我怕全家被人吃掉或被他们吃掉我,我当时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命运何要让我遭遇如此的悲哀?”   玄音泪已不止,颤抖地说:“众生无量生中互啖互食,何其悲也,悲恨无尽,相食无休,哀此长夜,何时可旦!”   空命的声音开始粗沉,“我当时只是想远离一切人,拼命逃出这非人的世间,找一个无人的地方留下一全尸,是求生的本能使我一路跋涉到这里,被众僧所救,从此遁入空门,现在的我才十岁,以前的潘九珂,已经在那次逃荒中随着他的后代一起被吃掉了,现在的空命,只是为了继承师命教化善众的一具活尸,一颗燃烧的灵魂而已。”   之后是长久的静默与抽噎。   这几天知客僧带着玄音浏览了幽梦谷全境,并交流着各自旅游经历,最后俱感慨“江山如此多娇”。   十月初,一场暴雪不期而至,康州一地唯余茫茫,玄音无法出行,众僧皆劝,等待春暖雪融之后再出行。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大雪一场接一场,千山万树似乎怎么也褪不去银装,寺内用水发生困难,只好就地取雪,好几人都因此得了痢疾,玄音冻得关节与腰椎生疼,还得坚持砍柴火,干柴堆满寺庙。   腊月底,冰雪初融,日空干晴,登高一望,景色尤为壮观,玄音与方丈空命站在一坡顶处观景。   玄音问“四周俱是何地?此距康藏还有多远?”   空命以手一一指向:“西有陇南,西北舟曲,北有西和与成县,东北徽州、双当,东为略阳,此距康藏已不过两千里。”   “哦,双当?罗崇道的家乡,原来我从这里过两次却不知,哈哈,开春还要不要去拜访他?”   空命笑曰:“双当距此不过二百里,罗崇道在五年前曾来此游玩多日,还向吾提及汝已出家,有时间去见见他也好,人生得一知己不易!呵呵。”   “南方想必是巴蜀之地,我曾到过四川。”   “嗯,前不久听说张献忠在那里称了皇帝,明朝完喽。”   玄音点头,又问:“法师一生算命无数,可曾遇到能改变自己命运之人?”   空命摇摇头:“好像没有,若悟色法本空,人生如梦之理,改命何用?生,吾顺势;死,吾宁也!”   二人同时大笑,下坡时空命脚一滑,玄音忙扶住,叮嘱其要稳,然后侧转身搀扶空命下坡,才两步,玄音踩在一块冰上,哧溜一滑,连爬带滚地下去了,到最底处,玄音的腰背撞在大石头上,大叫一声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的时候,玄音发现自己躺在方丈室中,想挣扎起身却发现自己胸部以下竟没有了知觉,众僧皆安慰,玄音亦爽朗一笑,称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晚上,唯有方丈一人坐陪,空命叹曰:“昨日已立春,再过四天就是大年初一,往年此时寺里很热闹,可惜汝身为我受此难,吾亦无心主持俗务矣!”   玄音言:“昔罗崇道推算吾命‘遇康则止’,我曾不服,立志欲改变之,可终究无法逃脱上天赋予我的命运,按我的八字,乙酉立春之后当有一劫,我现在彻底认命矣。”   空命忙止其言,“莫乱想,现在康宁寺养好病再说。”   夜深人静时,玄音疼的难入眠,强忍着不出声,心里无尽的悲凉,“好你个姓罗的,算你准,我服了,认命矣。”   玄音从此不进饭食,唯饮清水,谁劝也无用,专念弥勒,极其痛苦时,玄音出声困难,方丈在旁为其助念。   大年初一,弥勒菩萨诞辰,山风凛冽,凌晨烧饭时不慎起火,火借风势很快蔓延,众僧惊叫,方丈疏通众人下山避难,尔后径自转身入火,回到方丈室,玄音呛得直咳嗽,空命挣扎着将其扶起,背靠背坐着,合掌共念弥勒佛号。   中午,风停火熄,寺庙化为灰烬,唯在方丈室原处,一缕白烟直冲云霄,历时不绝。 ###第八章 凤凰涅槃之来生再见 古奎子携着王小姐在山间躲避半年之久才回家,读书种田生子日子过得倒也自在,后来清军基本统一,朝廷下达汉人剃发令,派官府督导此事,古奎子一怒之下自己剃个光头要去临济寺出家,结果排队轮不上。那时候出家当和尚是汉族知识分子的时尚,就连洪承畴之妻也愤而削发为尼。古奎子后来又到柏林寺要求出家为僧。 方丈悲音问:“汝尚有亲人在世?” 古奎子曰:“唯有妻儿与岳父在。” 悲音曰:“汝忍心抛子使其不教?苟且而生尤勇于万般悲壮,当取功名以济天下。” 古奎子由此发愤读书并教育乡里之子,顺治十五年考中进士,时年三十六,初为内阁侍读,后至太仆寺少卿,顺治后期笃信佛教,曾迎江南湖州报恩寺龙池派玉林琇法师入宫说法,后玉林归,又召其太子茆溪行森留在身边,今有木陈忞和尚常随左右。 古奎子因跟随王敬忠多年,于佛学造诣极深,与茆溪、行森等时常切磋交流,顺治帝召见古奎子时曾不许其行君臣之礼,而以同门平辈尊之。 后董鄂妃死,顺治悲情厌世,心生出家之念,自己剃个光头,寻死觅活,孝庄太后使人传召玉林来,玉林架薪欲烧茆溪,方逼顺治收回出家之念。 顺治曾写诗赞出家,与古奎子商议秘密赴五台山出家一事,古奎子谏言:“若皇上以转轮圣王之位倡佛,则佛法大兴也,万民受福,比临西方。而只身出家,仅使一人得自在,不知后世皇族如何看待佛教,毕竟爱王位江山者众,愿三思之。” 顺治曾向古奎子询问佛教中可有治世经典,古奎子推荐《仁王守护国界经》与《四十二章经》,顺治下令使旗主必阅之。 顺治十八年,帝染天花,密召古奎子,入养心殿,古奎子见之躺在床上,已无力起身,潸然泪下。 顺治言:“吾已实在不支,欲立接班人,太后与汤若望法玛皆劝立三太子玄烨,因其已出过痘,卿觉如何?” 古奎子曰:“玄烨皇子气势慑人,当来必成一代圣君。”话毕语气带噎。 顺治见状,问:“何事伤感至此,你我共知生死如梦也。” 古奎子忙释之,“吾幼时,母亲与大姑俱为明军所害,父亲愤而出家,法名玄音,与皇子玄烨音似,忽忆起父亲,不知他现在何处,故悲切。” 顺治深叹一口气,“吾与汝虽属二族,名分君臣,却情同手足,汝之才华出类拔萃,可否为当来皇储起一年号?” 古奎子曰:“现恐尚早,愿陛下之体即日安康,如晨曦之化日,熙和无垠。” 顺治惨笑地摇头,“吾恐无救也,康熙,此名听来不错,大气。” 古奎子称喏,“当来必光炳千古,历时长春也。” 顺治在驾崩前任古奎子为江苏提学使,顺治病死,古奎子在顾命大臣苏克萨哈的带领下一瞻顺治最后的遗容。 康熙十四年,皇帝闻说吴梅村言顺治可能在五台山出家一事,召人问之,有太监曰古奎子有可能知道,遂将已是江苏巡抚的古奎子召入京城询问,古奎子俱以实相告,帝闻之,涕若滂沱。 古奎子晚年辞官回乡,专以教书为乐,享年八十有六,一生喜收徒,门生不计其数,多有中举人进士者,其中还出过一位都御史和一位吏部郎中。 其子古天洛于康熙十九年中进士,初为菏泽通判,后升至郑州府尹,晚年亦回乡,享年七十有八。 古天洛长子古钺铭于康熙四十九年中进士,任至大理寺少卿,卒于任,无子,三女送终。次子古钺鉴与康熙五十五年中进士,任至邯郸府令,晚年回乡,其后不详。 其实后面详与不详也无关紧要,要紧的是我们的故事的帷幕也就此彻底拉开,请观众们抓紧时间放松一下,广告之后,马上回来! ………………………………………………… (此处略去约二十个字,是留给广告赞助商的,篇幅有限,有意者从速,待此书出版时,哪个公司出的赞助费最多,那么他的产品招牌就将与此书共同不朽,广为流传。其实笔者一直希望能为中国足球代言一把,无论荣辱或现眼N多年。) ###第九章 牛x一代之粉墨登场 (倒计时:五、四、三、二、一,音乐响起!) 报幕员:每一次新纪元的开启总会留下一串光辉的名字,每一部经典的诞生又总是把一些形象永恒的留在人们的记忆库里,每一次狂欢之后是长久的空寂,而沉默已久之后又会期待新一轮的爆发。站在这个中国文化即将重新牛×的伟大时代,大众翘首以盼能够有一位勇敢的号手挺身而出吹响华夏传统文艺复兴的号角,等待总是显得太过于漫漫,现在就让我们以世间最牛×的掌声来欢迎故事的主角隆重登场! “轰——”午夜一声闷雷惊醒了许多沉睡中的人们,小古灵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爬出来,冲床下撒了一泡尿,然后问奶奶“今昔是何年?” 奶奶拍了拍他,“这孩子又说胡话呢,快睡吧,明天还上托儿所呢。” 小古灵一听,吐吐舌头,“哦,出来早了?对不起。”说完钻被窝里又睡了。 “铃——铃——”一阵铃声将古灵惊醒,他起身翻了翻日历,6月26日星期一,据2000年高考还有十天,他赶忙跑进客厅打开电视,收看早间新闻关于欧洲杯的赛况消息,意大利淘汰荷兰进决赛了,哇——古灵一阵兴奋,还是点球大战,荷兰人一共六个点球只打进一个,晕,意大利对将等待法国与葡萄牙的另一场半决赛结果。 淘汰法国,这样意大利的夺冠几率就更大一些,法国毕竟是世界冠军,拥有齐内达。当然,葡萄牙也不是白给的,他们在小组赛中3:0干掉德国,0:2落后英格兰竟能翻盘,菲戈、鲁伊科斯塔,这黄金一代太令人恐惧了。 古灵洗漱时,老爸已把饭做好了,古灵扒了几口就去上学。学校里高一二在期末考试,明天,就只剩下高三学生,往年到了这时,高三学生们都已很浮躁了,幸好古灵所在的重点班还能保持一点冷静。老师们都不讲课,同学们该合影的合影、该留念的留念,暗恋已久的趁此毕业机会抓紧表白,半月以后天各一方,想见一面也未必能如愿。 古灵瞪着历史课本发呆,其实历史课本他几乎能全背下来了,他在想球,脑子里构思的是今夜的葡法大战,可惜看不成,马上高考了,熬夜看球无法征得父母同意,这该死的7月7日,快点过去吧! 法国淘汰了劲爆的葡萄牙,与上场一样还是靠最后时刻的点球,古灵略微捏了一把汗,决赛将在三天后进行。 古灵这几天尽可能把心敷在习题上,考前保持最佳状态是很重要的,另外,尽量早睡,一觉到自然醒,半年多来开夜车熬得厉害,他必须要调整,考前的疲劳大战已使他心情烦躁无比,有种想摔东西想撕书的冲动,在苦闷中期待着最后解脱的那一刻。 欧洲杯决赛之夜到了,古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太不是时候了,想想两年前法国世界杯,晚上看球白天上课补觉多爽,到半决赛时都放暑假了,要是高考能提前该有多好,早晚都是那一刀,长痛不能短痛。 “嗡——”蚊子在耳边盘旋,似乎要提醒古灵,“嗨,比赛快要开始了耶。”古灵起床拍蚊子,然后看看表,一点了,“唉——”,想想老师这一年来三次找他谈话,第一次,语重心长的劝磨,“你有希望上个本科的”第二次,年后摸底考试后,“你进步太快了,力争好一点的院校”第三次,二模以后,“我的学生中从来没出过名校,就看你的了”假如自己从初中就开始努力,也许现在在都是哈佛的料。 再一睁眼,不知几点了,天有些阴,看了看表,啥也来不及了,抹了一把脸,香皂都来不及使用就往学校赶,可还是迟到了不少,语文老师的课,他比班主任还要严厉,没少教训过古灵。 古灵呆立在门口,语文老师在班里辅导,示意他进来,笑眯眯的问:“古灵昨晚又看球啦?看样子还没睡醒呢。” “没有看,昨夜失眠了,睡误了头。” “哦,快进班吧,查漏补缺,现在都伤停补时阶段了,咬牙坚持住!” 原来语文老师也爱看球。 快下课时,朱郎晕乎乎的进班了,语文老师劈头一句“看球了吗?” “看了,本来看完不想睡的,可实在太困了。” “混玩意儿,你怎么睡到现在,快告诉我谁赢了?” 下课铃响,朱郎沮丧地说:“法国夺冠了,加时赛绝杀意大利。” “噢耶。”语文老师兴奋地勾起双臂,“下课,朋友们。” 全班一阵哄笑。 古灵与朱郎等意大利铁杆们七嘴八舌诅咒了一上午,“皮耶罗这猪头,两个单入球都打不进。平时在尤文图斯那牛逼劲上哪儿去了,怪不得球迷们拿他10号球衣擦裤裆。” “要是有罗伯特巴乔在,哼。” 他们这一代球迷大多都是从94美国世界杯开始看球,古灵也不例外,巧的是,对他们来说,最爱的不是世界冠军,而是忧郁王子巴乔,因此,意大利球迷在班里人数最多。 明天就要高考了,古灵上午去认考场回来,心情不太舒畅。 “怎么了?”妈妈问道。 “唉,我是在十三考场十三号,怎么不顺的事全让我赶上了。” “心理作用,负负得正,不行咱下午让你爸给算一卦。” “少来了,我不信那个,我一定会超常发挥的。” “唉,这才是好样儿的。” 晚上吃饭时,古灵突然问妈妈,“我现在越来越相信家族遗传了,咱家里没有一个文化人,我这次能出头吗?” “谁说古家没文化人了,文革时烧了咱家的族谱,你奶奶曾跟我说古家往上推多少代都是大文化人,还出了好多官,你老爷爷那一辈还特有文化,书法在全县都有名,你爷爷兄弟三个,大哥二哥都是那时的教员,挣得工资比县长都多,你爷爷那时因为赶上了抗日才辍了学,还在县里组织了青年救国会,到你爸爸这一代又赶上知青上山下乡,大学都停招了,上山里待了八年,不过他也不笨,到你这里要重新起步了,知道不?你不是平时考得也不错吗?” “可我现在有些担心,平时考试都是自己老师看卷,看得还算宽容,我上文科的,可这字真不敢保证成绩不受影响。” “谁让你平日不练字的,”爸爸有些气愤,“小时候给你抓周,就抓了一支笔,谁知从小到大都不愿拿笔写字,光知道看球,看球能看饱了?” “行了,行了,你现在就别唠叨这个了,你写的字好,你爷俩连字都是一个模子,老鸹落在猪身上,谁也别笑话谁黑了,让他好好吃饭吧。” 古灵呵呵大乐。 “吃了饭把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早点睡。”妈妈又发令了。 “遵命。”古灵显然还算放松。 高考还算顺利,天气也不热,古灵事后经常给人讲,人的精力就像存款一样,平时慢慢攒着,到关键时候就可以一股脑全用了。高考那三天,晚上无论睡如何少,白天都很精神,大脑超速运转,不觉得累,但这种状态最多只能维持三四天。古灵自我感觉还不错,脑子里那根弦也绷到了极限,该放松放松了。 考前考后是两个天地,古灵并没有发泄似的撕书,狂玩,他只是放松了些日子,欧洲联赛都停了,国内甲内联赛如果现场看,比意甲英超还精彩,但在电视上看,一点意思都没有,看不下去。古灵有些怀念以前八一队在石家庄的日子,虽然他只在现场看了五场球。 等成绩出来还得半个月,这段时间实在没事干,养足精神的古灵盘算着找点事做,到底是老妈英明,让他一个人出去逛逛,散散心,也长点见识,以前都没怎么出过远门。 去哪儿呢?石家庄周边没得玩儿,太近了就没有意思了,太远也不放心,他翻开高中语文第一课——《雨中登泰山》,就这里吧,不登长城非好汉,不上泰山真遗憾。 出门前,古灵办理了一张银行卡,存了一千多块钱,免去了路上的麻烦,要知道在两年前,人们出远门还得用防盗内裤。 ###第九章 牛x一代之冉冉升起 头一次自个儿乘火车,古灵那个兴奋呀,上车前父母一再叮嘱,“看好随身东西,小心扒兜,不要喝陌生人的饮料,更不能轻易跟任何人去陌生地方,切时时注意,带好身份证和卡件,每到一处先往家里打电话——” 火车开了近四个小时,古灵在车上一刻也舍不得合眼,他第一次见到黄河,下午两点到了济南,因为有老舍为其做形象代言,古灵不得不逗留,起码也要看看趵突泉再走。 下了火车,古灵想找吃饭的地儿,再取些零钱花,他害怕陌生,不过济南车站的热情却让他如同回到石家庄。 “小伙子,住宿吗?有小姐,花三十块钱玩玩儿吧!” “小伙子,找地歇吗?我们这小姐可嫩呢,好吃不贵。” 拉皮条的基本上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打着雨伞,专找年轻单身的外地客,古灵听到过一些治安报告,知道她们背后有一张宰人的网,一旦头一昏跟她们去了,就会像蚊子一样被蜘蛛精困在网中央,“可恶的se诱,搞得老子心里怪痒痒的。”古灵一边咽唾液,一边诅咒,一边找寻市区公交路线图。 济南号称泉城,地因泉而秀,人因水而灵,由于山东是孔孟家乡的缘故吧,当地人都显得很文明。古灵游完三大名胜,恍若自己来到江南,他经常看一些风景游记,觉得哪儿也比自己家有意思,“这恨不得把这些泉眼儿搬回去,来一个愚公移泉。” 从济南到泰安的车上,古灵遥望泰山此时就在眼前,他回忆起了李健吾的文章,“从火车望泰山已有几十回,过而不登,总觉得像欠了悠久历史文化一笔债似的,”古灵啧啧有声,“写的真好,亲爱的传统历史文化,俺还债来也!” 来到麓南的红门前,古灵找一照快像的整了张照片,心想而今终于要登泰山了,艳阳高照,山脚下很热,听说上到顶要二十里的路程,古灵先提提劲。 斗母宫、小亭子、经石峪、壶天阁,随处见到的巨石上必有大笔红字,有许多是文化名人留下的,这座山突兀在东方大地上,承载了太多的文明,既见证过上古尧舜禹封禅,留下过孔子的远邃,抒写着杜甫“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迈。古灵走了一程,心中壮志油然而生,到哪撒泡尿呢,山上这么多人。 中天门这里有索道,可以直上南天门的,但古灵第一次来,他可不想错过登山的愉悦,稍休整休整,吃点东西吧,大中午了。这一带有人家,也有不少旅馆饭店小商贩。 古灵到一家像点模样的饭店坐定,客堂不大但很雅致。 “请问要点什么?”服务员客气的问。 “这里有什么特色小吃吗?” “有啊,我给您介绍一下,”服务员一口气说出很多,最后介绍说“泰山最有名的赤鳞鱼,历代皇帝游此,必吃此鱼。” “哦,多少钱一条?”古灵想来个鱼跃龙门的好兆头。 “三十八元一条,油炸的。” “那来一条吧,再来一大碗米饭。”古灵先喝着茶。 赤鳞鱼端上来了,是用很小的盘子(或者说碟子更恰当一些)盛的,古灵一看瞪眼了,这鱼只有手指大小,古灵心一紧,上当了,“你们这是金鱼吧,我们那里一块钱可以买两条。”他还是表现出了平静,毕竟是个游人。 “这千真万确就是赤鳞鱼,泰山特有,天下名鱼,泰安人都知道。”服务员还是那么客气。 “哦,原来是这样,那就再来一份别的菜吧,量大便宜就行。”古灵很无奈,觉得自己是上了名气的当,一口将整条鱼吞嘴里嚼了嚼,“味道不咋地,还不如自家做的糖醋小黄鱼好吃”,心里不由得骂开了花,“整个他娘的一条金鱼炸了炸卖三十八,真会坑爹!” 一顿很普通的饭花了六十,还没吃饱,古灵憋了一肚子气上山了,跨过云步桥,见到了形状奇异的五大夫松,在五松亭这里可遥望十八盘、南天门,只见两山对峙,万仞中鸟道百折,云蒸霞蔚,迷离耳目衣袂之间;松涛阵阵,传千谷万壑不绝。这里还可以下望云步桥,只见水流潺潺,陡然入涧,瀑水悬流,溅花泻珠,风响水鸣,万籁俱寂,风景之秀丽山谷之清幽无言以表。古灵来到了极富盛名的泰山十八盘,望着那密密麻麻的石阶和人头攒动,他想到了超越和冲刺的高三生活,便迈开步子将人一个一个的落在身后,幸亏他有一肚子气,这对上山来说反而更有利,身体好像更轻了一些,左拐右转终于到头了,古灵坐下来揉了揉胃,歇了会儿,听见一导游说“上面就是升仙坊和南天门。” 古灵来到南天门时,人已聚了很多,看来这一带旅馆是住不下了,有人干脆租个帐篷一支,或租个大衣裹着身子也能过夜。 古灵往旁边空台上转悠一圈,发现有个摆摊算卦的老头,看样子六十出头,铺着一张红布在地上。古灵以前去柏林寺游玩时也见过摆摊算卦的,都写着“求财、疾病、面相、风水、吉凶、升学、婚姻”之类的词句,这个老头摆放的红布上只写四个字:什么都算。 古灵觉得这老头有意思,于是走到跟前蹲下,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古灵问:“您都能算什么?” 老头用手点点红布,不做声。 “那您先算算我多大了,从哪儿来?” “别的我都能算,唯有来的方向你得指给我。”老头取出一指南针放好。 古灵用手指西北,“从河北来的。” 老头用大拇指在四指上点了点,“你属鸡,来测升学。” “嘿,你看出来的吧,您猜猜我兄弟几个,我排行老几,您要能说准喽,我就信了。”古灵的防忽悠意识不差。 “这还用我算?你脸上都写着呢,你是个独生子,老大也是你,老末也是你。”老头说话很干脆。 古灵这下服了,“那求您给我算一下,今年高考能上哪吧?” “一卦三十块,见钱口开。”老头居然还有铁规矩。 古灵掏了钱,惴惴不安等着老头说结果,那简直就是一种宣判。 “考得不错,能去北京上个有名的大学。” “真的吗?我此前真不敢想,我们学校在市里连二流都排不上。” 老头略显愠色,“告诉你小伙子,我在这摆摊整十年了,立下的规矩是算错就可以打我耳刮子,却从来没有错过一次,只要我在这里,别人就不敢再摆摊。” 古灵忙解释:“不是我不相信,是太惊奇了,如果真能考上,我做梦都感谢您。” 老头收起红布和板凳,“不用啦,索道快关门了,我得赶快下山去,有事明天再说吧。” “大爷,我再麻烦您一件小事,能为我推荐一家旅馆过夜吗?”古灵忙问。 老头用手一指,“那边,第二家。”匆匆走开。 “真酷”,古灵望着他的背影,“也幸亏占了一招鲜,这态度要放到服务行业早饿死了。” 不过古灵很忙便意识到服务态度好坏不在于技术与行业,而是取决于买卖双方的供需比例。 古灵按照老头所指示的方向找到旅店,果然还有最后一张铺位,八十块一晚,租手电筒军大衣。古灵狂喜,交了钱进得房间,发现没有水洗脸,床上只有褥子,没有被子和枕头,问服务员要,服务员说都租出去了,没有了。 “那干脆让我租了这条褥子,我也出去打地铺算了。”古灵已经很不满。 “随便,租褥子也是八十。”服务员冷冷来了一句。 古灵彻底郁闷了,他终于明白老头为何让他来这一家,敢情是做过市场调查的,“唉,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可怜了我这条小小的赤鳞鱼。” 旁边一哥们儿看他怏怏不乐,便安慰道,“算了吧,兄弟,到哪儿都一样,不行你盖我被子,我有军大衣。” 古灵一看那被子两头油黑油黑的,心想算了吧,我也有军大衣,“谢谢哥,我不怕冷,您自己盖吧。” 没有电视,空调没用,大夏天谁让吹热风?伙食很简单,价格却不菲,为了看一次日出,也不在乎这一晚。大家伙都祈祷,明天可别阴天。 半夜三点多,一个闹铃响了,然后互相喊叫起床,爬山去,每个人都披个军大衣,带上手电筒,据说还要半个小时。 古灵肚子着了凉,先上个厕所,起来时有些头晕,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跟大部队走吧。 人们大多都穿着军大衣,里面是夏装,若从后面看,有几分像红军长征的镜头。 玉皇顶上已是人头攒动,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操着南腔北调议论纷纷,古灵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他找了一个较突出的地方坐下,等待光明到来的那一刻。 大约快五点时,东风极远处天地交接线上泛起浅红的光亮,这一小片光亮慢慢扩散形成一弯月,周边天空已变蓝,而大半块天仍是蓝黑色,一勾弯月挂在西南方,在偷偷看着山顶上的人们用什么仪式来迎接太阳的登场。 有人喊了一声“唉,那边,出来了。”人们突地镇静一秒,接着又面向东方凸显的那一点暗红,兴奋起来,那一小块红光一丝丝外透,马上,红霞似的日轮露出并徐徐上升,人群中传来一声喔喔鸡叫,也不知是谁学的,声音很清脆,引来一阵哄笑,圆满的日轮就在笑声中展现了完美,有过了片刻,阳光的色彩由红转黄并开始耀眼了,山峰被分成影子和光亮。这个每天都在重复的自然现象在文化的浸染中,仿佛被编排成一台精美的曲目,吸引八方游客来此一睹。 随着阳光照亮整个山脉,月亮化成浅白色隐没在天空中,人群开始逐渐散去,最普通的一天也就这样开始了。 古灵此时站在刻着五岳独尊的石碑前,想体会一下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的开旷,可惜,他失望了,在这里只能看小半个泰安,照像的人太多,古灵不得不让开位置,后来干脆随人群下去吃早饭。 ###第九章 牛x一代之报到 半山腰的物价贵得惊人,这还得感谢索道,现在的泰山挑脚夫不太好找了,年轻人都干不了这活儿,太苦了。 下山比上山要省力的多,而且安全有保证,因为这就是在下楼梯,古灵越下越快,好像脚已经止不住。 后来在大学时,古灵有一次上了五楼宿舍发现没有带钥匙,下楼找了宿舍管理人员要了钥匙开开门,下去还了钥匙后来上来发现门又是锁着的,隔壁宿舍一哥们说看你们宿舍没人门开着就帮你们锁上了。 那次的郁闷与这次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因为古灵在十八盘下了三分之二时才发现自己迷迷糊糊地装身份证与银行卡的包落在旅馆里了,那是对古灵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次意志考验。 古灵再次上去后,已累得脚酸腿痛手抽筋,万幸的是东西都没丢,古灵想做索道下去的,偏偏现金不够用了,任凭他求爷爷告奶奶工作人员也不卖票,而且这点钱在山上连午饭都买不上。 古灵在济南火车站时,连上车都是在挣扎,回到家一连几天不愿出门下楼,只是喊累,却不肯向父母说出十八盘上原路而返的糗事。 高考分数的通知消除了古灵此前的疲劳,他竟然能超出重点线四十多分,报志愿前家里热闹非凡,老师家长亲朋好友轮番做思想指导,那时候报志愿本科只有两批,重点与普通,每个档次的第一志愿很重要,一旦报的偏差可就屈大了,古灵前思后想还是奔北京去,清华北大不敢想,北京师范不想上,他不愿当老师,他的班主任说有点悬,专业服从调剂吧。 古灵在惴惴不安中等到了被人大压线录取的消息,尽管是冷专业,但还是让古灵如释重负,他好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吼叫一通来宣泄,兴奋过后,古灵对泰山老头的卦术惊奇不已,难道一切都是注定? 开学前的一段日子,古灵对算卦产生浓厚的兴趣,家里有一本邵伟华的《周易与预测学》,父亲以前常看,现在古灵每天捧手里研究,书中的知识体系非常繁杂,古灵居然一学就会,只用半个多月,就基本掌握了要领,这让老爹颇感吃惊,古灵以为是自己记忆力正当好年龄。 开学那天,古灵坚持要自己去报道而不让爸妈送行,称自己又不是没出过门,在父母的一再叮咛下,古灵踏上北去的列车,车轮缓缓启动,他挥手向父母作别时,才觉出在一切期盼转化为现实的那一刻,竟对曾经的岁月有些不舍,这时再望父母的笑脸时,竟不知不觉地无言。 北京,我来了,从此就不必只在梦里见到你。当车窗外出现高楼大厦时,古灵便迫不及待收拾行李到车门前。 古灵发现这个大都市的氛围与中小城市有明显的差别,似乎透着千百年王者的气息,与之相匹配的是沉厚的文化底蕴,这些让古灵向往已久。 公交车恰好在北门有站,很便利。进入校园,迎面而来的是两个和尚,他们还夹着本书,这让古灵吃惊不小,和尚也能上大学?走了一个弯才发现原来这里有个宗教研究所,怪不得。 新生来报到,自然要先找到报到处,碰人打听了打听,在南门那边,得走两里路,古灵心想,这就是大学,两个门之间就有二里路,不得了。 古灵走在银杏树包围的校园甬路上,感觉有些陶醉,公园一般的布置,秋风吹拂小扇子形状的银杏叶哗哗作响,飘散出浓郁的人文气息,他也不觉得手中行李有多沉重了。 报到处负责接待的全是系学生会的家长们,一个气质文静的女孩子让古灵填写简历登记表,长时间没怎么拿过笔的古灵写起字来很生,字体歪歪扭扭。女孩儿看了轻轻一笑,“同学,你的书法风格有些像自由式游泳吆。” 古灵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谢谢夸奖,我的高中班主任一直夸奖我的字可以把乌鸦什么的都召来。” 女孩咯咯大笑,“鲁章武,你带这位古灵同学去男三号公寓安排住宿吧,麻烦你了。” 古灵被分在521宿舍,这个号码有些暧昧,设施很不错,有闭路电视。古灵是第一个入住的新生,他把宿舍上上下下收拾一通,正要准备去打饭,又一个新生来了,还是个河北老乡,说起来不好意思亲近,一个从南来,一个从北来。 “你好,我叫古灵,石家庄的。” “你好,我是承德的,胡嘉裕。” 两人一起去吃饭,因为都是用饭卡,各打各的,倒不用彼此装客气请客。回到宿舍,发现又来了一个,家长送来的,口音基本上听不懂。 晚上这三个人躺在床上,不知谁打开的话匣子,因为都是外地人,先谈论的就是路上经历和北京的人物风情。 “这里花费真贵,我得想办法打打工。”后来报到的新生叫李梓岚,来自甘肃,家里有个姐姐和弟弟,只有父亲在兰州市区做小生意。 “就是,这一天伙食下来估计十多块钱呢,在北京花费真不低,在这里没有真本事不好混。”胡嘉裕也挺现实。 古灵有所思的说:“可惜咱学哲学的,都不知道具体能做些啥?没有专业优势。” 胡嘉裕诧异的说:“原来你是哲学系的啊?我还以为咱都是历史的呢?” 李梓岚也觉得好笑,“我还以为咱都是社会学呢,没想到三人三专业。” 胡嘉裕接过话头,“这样倒更好,不同的专业杂居一块儿,更有利于学术交流,反正咱学校专业都全国一流。” 古灵嘴里说着是,心想:交流个屁,就咱,恐怕更有利于学科之间的互相扯淡,要论扯淡咱是世界第一流的。 接下来两天,剩下的铺主陆陆续续报到来了,他们有被家人开车送来的,有自己来的,也有跟随老乡来的,位次也一一排定了,分别是:一号,来自河北承德的胡嘉裕。历史系;二号,来自湖南吉首地区的张彬玮,哲学系;三号,来自甘肃兰州地区的李梓岚,社会学;四号,来自河北石家庄的古灵,哲学系;同样是哲学系的还有五号,来自北京朝阳区的李宇琨;另外还有一个地主,来自北京西城区的六号,吕任波,他后来被称为女人波;剩下的七号,来自吉林长春地区的郭昊,历史系;最后一个,也是最有幽默细胞的一个,八号,天津小个子任亚杰,学法律的。 隔壁两宿舍和对门二十四个人居然分属十个专业,经济、法律、新闻、政治、哲学、历史、中文、外语、管理、社会,应有尽有,算上521宿舍三十二个人来自十七个省市自治区,足够扯上一阵子了。把关系混好,以后上哪儿都有人招待,大家都这么认为。 ###第十章 扯淡永远无定论之学校生活 因为刚走入大学校门,结识新朋友,一开始都很客气,装的像外交官,不过很快便原形毕露,渐渐说起了不干不净的话,都是跟上一届学的,有的时候听学长们发牢骚骂街,绝不敢相信他们是一伙天之骄子。 迎新大会在各个院系召开,古灵盯着系里亦小姑娘直瞅,系主任和团委书记的致辞没怎么听进去,倒是最后一个老教授的话让他们津津乐道。 “咱们学习文科全国一流,可与北大、南大、武大、复旦分庭抗礼,但学校整体排名一直下滑,究其原因是因为理工科在现代社会显得越来越重要而人文社会学科整体被轻视,学校新任领导甚至有想法要与南边的邻居北理工大学合并,打造一个能与清华、北大齐名的超级院校——中国民工大学。” 全场一阵哗笑,老教授说:“请大家再抓紧时间笑五秒钟,然后我们接着讲。” 有人开始带头鼓掌,教授示意会场,安静下来,“请问同学们,你们能够允许自己的母校去傍靠别人吗?有一天走出校门你们才会体验到,这个我们曾经天天嘴上骂的地方,竟不许别人对她有半点奚落或不敬,这才是母校,你们将会以什么样的行动来报答她?”又是一阵鼓掌。 大学里上课比中学要有意思,一上午或一下午或一晚上,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想听谁的课随意去听,碰上知名教授上课还得提前占座,要不没地方了。据说在北大,有的老师上课前教室已爆满,班长还要往外轰人,要不本班同学没法上课。五号李宇琨因高个头性格直爽被暂任命为班长,他一开始就得干这活儿,要怪就只能怪那时的同学太好学了。古灵还经常跟着郭昊和李梓岚他们去蹭历史课和社会学课听。 本学科的课程其实最有意思,这让许多被调剂到哲学专业的同学觉得因祸得福,他们的辅导员经常开玩笑的说学哲学后悔一阵子而不学哲学后悔一辈子。外系的学生不稀罕上哲学系,但爱听哲学系的课,事实上也确实如此,高中时一提起哲学唯物论、辩证法就头疼的古灵现在发现这种课居然很有趣。老师上课先大讲特讲马克思生平,如何在年轻的时候叛逆、酗酒、赌博,击剑差点被弄瞎眼,后来碰上了燕妮如何如何。然后动情的为大家朗诵了马克思写给燕妮的情书,古灵听得嘿嘿直乐,原来我也能成为马克思。 宿舍里八个人一半是球迷,巧的很都是爱看意甲,北京二少李宇琨和吕任波分别支持拉齐奥与罗马,这是一对同城死敌,恰恰同属于意大利首都罗马市。郭昊狂爱尤文图斯,他看球也有四五年历史了,古灵则只喜欢AC米兰,居然没人能看上国际米兰。如果碰上意大利国家队的比赛,他们还能并肩呐喊,但转播意甲联赛时,他们便各自为战了,一旦他们支持的球队不幸碰上,宿舍里就充斥火药味,满嘴生殖qi乱冒。有一次任亚杰回天津了,清华大学一哥们周日晚上来宿舍找吕任波过夜,几个人一边看球一边狂骂,清华那小子惊呆了,比赛结束,古灵仍骂个不停,清华小子总结评论:“怡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看来我们老师说的对,智商与素质并不成正比。” 话音刚落,立即招来一阵口诛笔伐,最后这个大眼镜清华小子被迫道歉才算罢休。 还有一次战争升级酿成了冲突,那是过了“十一”不久,拉齐奥主场对尤文图斯,这是一场重头戏,晚上十点才开始,湖南才子张彬玮因为身体不舒服想睡觉,可他知道拗不过大家便蒙头睡,任亚杰躺在床上看书,剩下的人全看球,而两队支持者李宇琨与郭昊从开场前的互开玩笑,互数家珍到互相挪揄再到互相贬损,主队最后再裁判照顾下赢了,愤愤不已的郭昊开始乱骂,惹火了李宇琨,两个人干脆搞起了人身攻击。 郭昊急了眼,骂道:“历来就没有个公平,没能耐的总是靠裁判帮忙,就像你们北京的渣子学生,放我们那连个鸡ba普通本科都考不上,放北京竟然能够他妈的上名牌大学。” 李宇琨也急了,大声回应:“就活该坑你们这些外地的傻逼,怎么着,你有本事去炸教育部呀,下等贱民!” 两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眼看就要动手了,大家伙赶紧劝架拉开,愤怒的李宇琨出去过夜了,几个人纷纷劝慰郭昊兄弟有仇不过夜,赶紧睡吧,明天什么事都没了。 第二天,在古灵、吕任波的周旋下,两人重归于好,互相红着脸道歉,并提出要请大家吃顿饭算作心意。八个人来到学校附近一家小餐馆,靠近中关村,是个下岗工人开的,价位还算实惠,李宇琨和郭昊都争着要买单请客,争执不下又较上劲了,最后学法律的任亚杰出主意,“拼酒,谁拼赢了谁请客。”大家一致赞同。 那天两个人对瓶吹,一个人喝了约十几瓶,负责计数的任亚杰和李梓岚也喝糊涂了,后来郭昊已站不起身了,还嚷着要再开一瓶,说完哇哇狂吐,李宇琨随即也吐。饭店老板吓坏了,央求他们别喝了,优惠八折。任亚杰卷舌头问是优惠八折还是打八折优惠?吕任波大笑招呼人们赶紧扶他俩回去,最后还是古灵结的帐,四百元。 后来这帐俩人谁也不认了,古灵也没好意思提,不过宿舍全体达成一项口头协议:以后看球全都支持主队,要么出去看球,除非是中国国家队的比赛,到哪里都是主场。还有以后辩论可以,但不许再骂街,违者罚请吃瓜子或冷饮。 ###第十章 扯淡永远无定论之初遇美女 大学里的协会社团多如毛毛雨,古灵自认身体需多锻炼,开始想报个武术协会练练武术,后来看见舞池中翩翩起舞的高年级同学煞是羡慕,于是就改报舞蹈协会,每逢周末就去参加舞蹈培训,培养乐感和气质。更令古灵砰然心动的是一男一女对面手握手跳交谊舞,最初的记忆是那么甜蜜,古灵走出校门多年以后仍无法忘怀那时的心颤。舞蹈老师先将它们分为男女两组,讲舞蹈礼仪,教了基本的步伐以后命令它们男女搭配,男生勇敢主动邀请女生,别人还迟疑着不好意思,古灵却快步站在最美的女孩子前向她问好并简单自我介绍了一下,女孩的笑容很甜,从眼光中流出的是伴着清纯的一丝狡黠。 老师一声令下“搭手”,古灵举起的左手有些不自然,他的脑子一时闪过许多武侠言情小说中关于女孩儿之嫩手的描写,但他确实没有摸过,不知所谓的柔若无骨、暖如软玉是什么样的感觉,毛主席说过“如果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首先咬一口尝一尝。”正在胡思乱想间,女孩的右手已轻轻搭在他的左手虎口间,接触的一瞬间,古灵非常明显得觉得心里扑通了一下,脉搏进而提速,头脑全乱了。 女孩的手有些微凉,确实很柔软,古灵想起了在家里有一次洗肥肠,呸——想那儿去了,应该用春天的小葱来比喻。更让古灵不知该如何比喻的是女孩那张白皙秀丽的脸,尽管他之前也见过美女,不过面对面地端详却是第一次,古灵能够嗅到她呼出的气息,仿佛带着一种麻醉效果,让自己的其他感官如耳朵舌头什么的失去了知觉,唯有肺部开始贪婪地活跃起来。 老师拍手喊着拍子,古灵生怕一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舞伴,表现得有些不自然,女孩提醒说:“自然些,别怕踩到我,我特意穿了硬头皮鞋,别让我踩到你就行。” 古灵心里升起了感激,他尽量跳好每一个节拍,想与眼前的女孩来共同绣出美轮美奂的舞步。 那段日子,每次学舞回到宿舍,古灵总是美滋滋的,一听音乐就舞动起来,夸说自己的舞伴如何如何美如天仙,妩媚柔情,羡慕的胡嘉裕、张彬玮他们直流口水,吕任波等嘲弄他没见过个美女,学个跳舞眼神和神经都神经了,才子成功转型成流氓。 古灵乐呵呵的说:“别老是嫉妒我,我只不过是在憧憬爱情的传说。” 吕任波做出来一个要吐的夸张表情,“别美了,你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就开始一头热了。” 任亚杰插话,“别这么打击人家,其实古哥挺帅的,又有才华,追谁不可能呢?加油!我支持你。” 结果那天中午古灵死磨软泡地要请任亚杰去吃饭,最后任亚杰只得跟着他去吃了一顿饺子,听了一通肉麻无比的话。 “处在爱河中的年轻人,神智都多少有点不正常。”任亚杰事后总结道。 ###第十章 扯淡永远无定论之失恋 转眼间舞蹈协会交谊舞最后一次培训,古灵多日来绞尽脑汁又请教许多人如何最巧妙的表白,这一次他的脚步似乎又有些不灵便。自由练习时,女孩转圈时头发稍扫到了古灵的脸颊,伴着痒痒的触动,古灵幸福地差点晕了过去。老师拍手喊停,原地休息五分钟。古灵问女孩学哪个专业,来自何处?之前他俩并没有太多的语言交流。 女孩还是保持那种轻松友好的笑容,“我叫胡亚蓓,心理学的,就住在北京。” “哦,那你可真幸运有北京户口,我要是北京人就好了。” “那你就绝对上北大了,呵呵。” “唉,其实我很知足,人家都说哲学系的男生没人嫁,心理系的女生没人娶,没想到我们学的全是冷门专业,以后都不知道干什么。”古灵轻叹一声。 胡亚蓓点头同意,“当初我男朋友劝我上北师大的,我坚持要报这里新闻专业,结果差了两分,被调到心理学的,他现在学新闻。” 这一番话让古灵的心挨了三次打击,第一次仿佛大热天被泼了一头冷水,顿时木然呆立,第二次若秋雨连绵,悲凉中想急寻一片屋檐遮挡,第三次则是惊涛骇浪涌来,拼命想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却发现唯有一片茫茫。古灵紧忙眨了两下眼,没让泪珠渗出眼角。 胡亚蓓似乎也觉察出古灵的神情变化甚大,话题一转,“说实话,你跳舞学的挺不错的,希望日后还可以在舞池上搭档。” 曲终人散,古灵跌跌撞撞的回到宿舍,沮丧的不愿说话,饭后伤心的睡去,大伙为他皆嗟叹,吕任波用朗诵的语气说:“载有爱情梦想的船,还未有驶出港湾,便已经触了礁,沉没之后只留下了一声叹息。唉!” 众人憋着声嘿嘿窃笑。 吕任波又学着古灵的腔调说:“不要嫉妒我,我只是憧憬那爱情的美丽传说。” 这一下大伙全乐翻了,笑声再也忍不住。李宇琨在上铺拍床低吼了一句,“行了吧,都别太过分了啊,睡觉吧。” 古灵只郁闷了两天就缓过来了,别人劝他不行就来个横刀夺爱,在舞池上大显身手,古灵使劲摇头,表示不干那事,吕任波说:“这就是了,人总不能再一棵树上吊死,感情要像资本运作起来,运起来成功的几率就更大一些,有投资就总有收获。” 任亚杰说,“撒下大网,网住谁算谁。” 张彬玮接过话头,“多撒几张网,教室、自习室、舞会、图书馆、学生会、社团,还有外语角。你看咱对门王健菲,在外语角想钓个学外语的,跟人家说‘Ilikeyou’,一看人家脸色不对,赶紧改口说‘Ilikeyourbag’,接过人家说什么你们猜猜?人家小姑娘先用汉语回答‘你喜欢我的包我也不会送给你’,然后用英语说‘Ican’tgiveyoumybagevenyoulikeithowmuch’哈哈哈。” 胡嘉裕说:“对了,校学生会上周招牌新会员,你们三个竞选结果如何?” 张彬玮说:“唉,别提了,我看不惯他们那气质,主动退出了,我一个大三的老乡说他们一伙子人不怎么学习,整天也喝酒拍马屁折腾,跟社会上风气一个样,人称渣子集团,光一张嘴。” 吕任波说:“咱们文科专业不练嘴皮子怎么行,又没专业技术,全凭察言观色,在学生会正好有个锤炼的机会,不信你看现代各国政要,几乎全在大学时当过学生会主席。” 任亚杰总结,“我只知道小布什曾经在哈佛学生会干过,但没有专业水平肯定不行,我们的专业就是这张嘴,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是活的,要不然就干不了律师行业。” 一向比较寡言的李梓岚开口了,“怪不得北理工的学生总结出北大出疯子,清华出傻子,人大净出骗子,一点不假。” 胡嘉裕说:“操,他们北理工净出呆子,俺班一美女主动对她北理工的高中同学暗示了多少回,那家伙就是无动于衷。” 郭昊兴奋起哄,“哎,要不你主动接近接近人家,我们之地你绝没有那个呆劲。” 古灵一语成经典,“正因为没有那个呆劲,才没有人敢向你暗示。” 然后一伙人又为女孩到底最喜欢什么类型的男孩争论起来,各执一词,吕任波认为幽默风趣热情浪漫最重要,李宇琨觉得安全感第一,郭昊坚持勤奋加能力才是最需,李梓岚坚持忠诚不渝最能获得芳心,古灵只有一个字“酷”,张彬玮说:“难道大家忽略了帅吗?”最后他们要求学法律的任大法官进行判决。 任亚杰看了看表,“法律从不界定思想对错,现在北京时间零点五十一分,是不是该睡了?” ###第十章 扯淡永远无定论之宿舍宅男传 古灵这段时间沉浸在求知的快乐中,没课的时候便去泡图书馆,先是大致翻一翻目录,感兴趣的话题就读一读,过得特别充实,他不爱上网,或者说他根本不会上网,他从来不往网吧游戏厅走,对电视也没太多兴趣,只是每天六点看一看体育新闻。 那半年系里举办过多次辩论会,邀请各专业的学生参加,古灵观看了几场,觉得没意思了,因为辩论的问题根本没必要去辩论。例如:现代大学生考研重于就业还是就业优于考研?废话,愿意考研考研,愿意就业就业,反正跟别人也无关,辩论个什么。或者,在新时代比尔盖茨精神与雷锋精神哪个更重要?其实都很重要,在生活领域,雷锋精神更重要,在经济科技领域,比尔盖茨精神更重要。再如,人性究竟本善还是人性本恶?废话,人性既有善的一面,又有恶的一面,争来争去有个什么意思?还有,中国文化究竟是要坚持更多的“引进来”还是更多的“走出去”?废话,该引进来的引进来,该走出去的要让它走出去。只有一个辩题让古灵认为还有点意思,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究竟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这个论题终于可以一分为二的看问题了,现在是要区别主流和支流。那也是哲学系学生唯一输掉的一场辩论赛,输给了经济学院,评委是法律系的老师们。 哲学系的学生们运气不大好,他们的辩点是弊大于利,这本身就与大政策相背,其实是输在抽签上,当然,历史与现实没有假设,究竟利弊谁更大那要等入了世再说。最后的冠军组成员还要代表学校参加全国大学生辩论赛。 宿舍里的辩论赛却基本上天天在上演,三天一小辩,五天一大辩,扯淡天天上演。他们辩论的话题往往是扯出来的,事先没有规定,一般都是扯着扯着就开始争论,争到面红耳赤的时候任亚杰来个准确报时,然后大家睡觉。 大一上半年,他们辩论的主题几乎全与男人女人婚恋的问题有关,吕任波挑起的绝大数话头,当然辩论还是有点儿理论深度的,毕竟也都勉强算是高材生,还是有点专业水准的。 例如,还是关于选择的问题,女人到底要什么,男人到底要什么,女人择偶中越来越重的拜金倾向与男人最重相貌身材到底理不理性,值不值得效仿提倡? 八个人分成两组,并不是预先分好,也不是按专业来划分,而是由于城乡两派的观点自然大相径庭,来自城市的古灵、任亚杰和李宇琨与吕任波几乎一致认为女人的拜金可能会丧失真正的幸福,男人呢,恋爱要看相貌,结婚就得更看重品质与智商,模样好不能当饭吃,更担心会因此影响后代。 对于男人不应只重色相这一点,大家一致认同,而来自农村或小城镇的另外四人却认为女人择偶拜金无罪。 李宇琨说:“只要有那种感觉就行,那才是爱情的实质,如果只认钱就不是真正的爱情,没有爱情的婚姻怎能幸福?所以,纵使有钱也不找拜金女。” 张彬玮说:“物质基础决定一切上层建筑,爱情本身就是建立在一定物质之上,一无所有的爱的结合也许暂时是甜蜜的,但日子长了,爱情的美好会在锅碗瓢盆中消磨掉的,取之而来的则是对短缺的抱怨,常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就是这个道理,而只有钱没有爱的夫妻过久了,反而会觉得与当初爱的死去活来的夫妻感觉一样,反而没有太多的心理落差,想买什么买什么,心里也许美滋滋的,所以理解有的女生选择坐在奔驰车里哭泣也不选择坐在自行车后微笑。” 任亚杰说:“人各有志,但女人天生是为爱情而生的,广有钱没有爱的日子过久了,她们可能也会去追求真爱,爱情的魅力阻挡不住,能让人体会到诗人所描述的天堂之美好,而钱只会去腐蚀真爱,造成许多悲剧,像梁山泊与祝英台。” 胡嘉裕说:“那是过去,现代商品经济,没有钱很难让人爱上,再怎么温柔帅气一表人才的男士一旦与贫穷结缘,在女人面前就丧失了底气。” 古灵反对,“那可不一定,也许凭着才华与气质还能让女人心甘情愿倒贴呢,比如司马相如勾搭卓文君。” 郭昊大笑:“男鸭都有这个本事,那毕竟是特例,不能说明普遍问题,男的没钱没本事连丈母娘这一关都过不去,看看马丁所写的《太阳的耻辱》,男人凭才华纵然能使女人暂时着迷,但丈母娘可都是火眼金睛,所以穷秀才只能与大小姐选择私奔图一时痛快,但痛快之后呢?还是要老老实实地面对现实,吃得从哪来,穿的住的从哪来,真爱她,就不能让她跟着自己一起受罪,男人需要为爱而放弃,女人需要为爱而冷静理智,不能脑袋一热作出不理性的选择,代价往往巨大……” 吕任波插话:“发言时间到,我方发言。” 张彬玮和胡嘉裕齐声反对。 任亚杰拍床,“反对有效,我们的辩论不设时限,一人发言别人不许打断,都得听,一人说完另一人说,现在,郭一辩接着说。” 郭昊赌了气,“我说完了,让老波发表高论。” 吕任波一口气说:“没有感觉就没有爱,没有爱就没有未来,没有爱就不会牵手,不牵手就走不到一起,走不到一起怎么再谈,要谈首先得见面,一见钟情才是所谓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是花多少钱就能买来,钱买不来的是幸福是真正被爱的感觉,这种被爱的感觉就如同阳光和空气,不需要任何物质的付出,只要你用一颗真心去对待。” 任亚杰说:“哥哥,我们这是在辩论,不是唱歌,来点有理论深度的。” 李梓岚终于开口了,“我们还是从生命体的本能来解释为什么男女选择会有不同吧,从进化论的角度讲,生命体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在选择异性这方面,首先要符合自己的基本利益,动物界的雌性为何选择那些健壮的有权势的雄性作配偶,一方面是为了使自己受到强有力的保护,以免受到其他侵犯,另一方面是为了让自己后代能享受更丰富的生存资源以便更好的存活,这是母性的本能之一。而雄性找配偶则除了本能欲望的需要还有一个自然使命,即传播后代,为了后代的健壮就得着形体漂亮而又健康的雌性,对后代的照顾上又要依赖雌性,雄性承担更多的责任是觅食来养家糊口。于是动物世界的同一种群内一般要有一个王,谁最能打谁就是王,它可以享有更多的地盘与资源,这是其吸引漂亮健美雌性的物质基础,到了人间,这一基本心态并没有实质的改变,女人嫁人是为了在生存上得到安全感,不仅为自己,更为自己的孩子能有一个优越的成长环境,而钱资源的象征,谁拥有更多,就具备相应的吸引力,凡是勤奋有抱负的男人必须要理解这一点,而金钱拥有的多少就决定能否找到漂亮中意的女性,在生命本能面前,女性拜金无罪,这恰恰是男人奋斗社会进步经济发展的动力,因此,择偶对女人来说,理性比感觉更重要,金钱比爱更重要。” 众人沉默了,张彬玮鼓起掌来,“精辟,精辟,一语中的。” 古灵哀叹,“可悲的本能,婚姻变成财色交易,使人生活得那么没有理想,难道就不能做出别的选择?在爱情中,人就不能傻一回。” 李梓岚冷静说道:“人犯傻就要付出代价,不为结婚只为过瘾的恋爱确实要的是感觉,那只是精神或纯粹欲望的满足,而结婚就不能只凭感觉,当然有感觉有爱更好,婚前理性比感性快乐重要,但婚后快乐比理性重要。” 任亚杰咋咋舌,“哎呀,老李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堵死人啊。” 胡嘉裕若有所悟,“怪不得人在小时候和原始某时期人们崇尚暴力,原来与动物本性一样啊,谁打架比较猛就是在女孩面前炫耀的资本。” 任亚杰说:“对呀,幼稚蒙昧野蛮的种族都如此,人类在某个资源相对紧张的时期也必须要向动物学习,发动战争或侵略,而人与动物的本质区别在于人具有高贵的人性,在人性光辉的照耀下,趋利避害的本能被赋予了新的意义,那就是精神与道义的追求,动物为了活而活,人却可以舍生取义,为了爱情与自由可以抛却生命,精神满足是更大的利,爱情是高于金钱的,毋庸置疑!” 郭昊说:“如果只为爱情不考虑以后,那其实也是一种幼稚,一种不成熟,就像人的青年阶段,过来人就能很现实。” 李宇琨说:“同意,可以解释现代人离婚率为什么这么高,要么是当初为了爱而结婚,后来爱没了,就得离,要么当初只为了钱,后来钱更多了,男人找小的了,或女人自己有了钱想体验体验爱,于是就掰了。” 古灵感慨道:“得分阶段,事物的矛盾在不同的发展阶段呈现不同的特点,十六七的女生找男朋友首先问帅不帅,感觉第一。二十六七的女性找老公,得问收入、房子和车。三十五六的老姑娘只问他在哪儿。四十五六的妇女再嫁就得问还能雄起否?五十五六的妇女最关心他有没有不良恶习。六十五六的老年妇女再嫁得看能否谈的来?七十五六的老太婆再找得问‘他生活能自理否?’” 吕任波插嘴,“主要是性生活还能不能自理。” 众人大笑,张彬玮叹口气说:“看来我这样的只能去找十六七的女孩了。” 众骂无耻,门被推开了,隔壁刘升屹端着饭盆进来,“哥哥们,我上网刚回来,宿舍没热水了,借点热水泡方便面,听你们讨论听热烈的,让我也听听。” 任亚杰说:“今日开庭结束,隔日再审,谢绝采访。” ###第十章 扯淡永远无定论之人民币与哲学 随后一段日子里,他们还辩论了爱情誓言时效性的问题,即誓言中永远爱你这个永远到底有多远?还有关于什么样性格的女孩不容易追,什么样的女孩特别容易追之类的问题。还有类似于千里姻缘一线牵的情况究竟是偶然还是必然的问题,或者缘分是否为命中注定? 他们的辩论方法也在不断发展创新,逻辑推理、反证法、归谬法、演绎归纳、三段式;总之那一段日子,521宿舍的思维细胞相当活跃,最后谁也辩不服谁。 马克思哲学老师给古灵解释了辩论的真谛,“从来没有一个哲学问题被解决过,哪怕是最简单的一个问题也没有被彻底解决,只能被忽略,但是在辩论中,人们的思维得到了开拓和锻炼,这就是哲学辩论的意义,真理越辩越明指的是哲学的否定之否定发展历程,而非指能辩出个什么绝对真理来。哲学是在辩论中不断发展的,什么时候不辩论了,那哲学也就死掉了,或者变成了信仰,信仰是哲学的最终归宿。对于一切辩论不清的问题,只能交给信仰。” 古灵叹服,又问:“不是马克思主义将实践确定为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吗?” 老师笑了笑,“能用实践检验的当然要用实践来检验,然而有很多东西是超验的,比如上帝是否存在?天堂里的玫瑰花究竟有没有刺?仅对后一个问题,西方唯名论与唯实论就争执了一百多年。” 古灵木然,心想:“无聊的哲学,浪费精力,真不如人民币实在。” 人民币对一个大学生来讲有什么实在性呢?起码可以用来吃、用来穿、还可以去旅游。古灵到了北京才发现旅行是自己的最爱,一到北京就买张市区地图,然后买辆自行车,天南海北瞎转悠,然而北京的名胜并不都像天安门广场一样免费来去,有的地方门票价格不菲,古灵花得有些心疼了。颐和园就先不要去了,以后有了女朋友,一块去还有个新鲜劲。 说要找女朋友,古灵入学来心思没少费,在图书馆看书时有意接近一些小姑娘,有机会便搭讪,最让其动心的一次在初冬与一位戴着大眼镜的女生聊了两个半天,想要人家的电话号码,可人家说马上要去上海实习,原来是个大四的,郁闷,快毕业了还装什么嫩! ###第十章 扯淡永远无定论之回家过年 舞会是个营造浪漫邂逅机会的场合,为此古灵还特意买了一瓶男士香水,每次上舞会总要喷上一些,有时觉得发型不顺眼还要使用啫喱水。但古灵在这里感受更多的是失落,因为他并不擅长交流谈天,只喜欢讲一些莫名其妙的大道理,很多女孩子在跟他跳一两支舞以后就不跟他跳了。后来看到许多自己曾经的舞伴与别人成双入对,古灵越发自闭自问,“丘比特、维纳斯、阿芙洛狄特,你们何时也照顾我一回?” 宿舍里也是光棍儿扎堆,开彼此的男女玩笑是经常性主题,尤其是听闻张彬玮在清华结识一女网友后,吕任波给大家讲笑话:“两个女生在一起聊天,其中一个女的问另一个女的,听说你男朋友是清华的啊,真让人羡慕。而两个男生在一起聊天,其中一个男的问另一个‘听说你女朋友是清华的’,另一个男生立刻大怒,‘滚,你女朋友才是清华的呢。’。” 众人大笑,任亚杰说:“谁说清华无美女?你让老张把他女朋友带来让大伙儿瞧瞧,比北外的也不次。” 胡嘉裕接过话头,“天涯何处无芳草,千万别在工科找,本来数量就不多,何况质量也不好。” 古灵反驳道:“凡事都有特殊性,前天我在舞会上还约了个美女跳舞,人家是化学院的,比我们班花还漂亮。” 郭昊大笑,“这流氓,光是知道自个儿占便宜,你倒是给本地搞一搞扶贫开发呀。” 胡嘉裕说:“他自个儿还没有搞定呢,不行咱们能不能求助学生会找一个联谊宿舍呀?” 任亚杰摇头不赞成,“不妥,在缺少组织强大干预的情况下,群体间一一配对根本无法操作,搞不好像我这样的稀缺资源还会引发她们同室操戈,不成,不成,不如单干。” 众人大笑,吕任波叹口气,“唉,总算是见到比我还要自恋的人了,我服了。” 郭昊笑骂:“这娘俩人,无耻加龌龊,简直是超级无敌二人组。” 嬉笑怒骂中,第一学期已经快结束,大家都在忙着考前复习,郭昊感叹,“这大学就是好,考试前就基本知道题目了,平时看的书都没用了。” 隔壁郭剑阳跑来问有没有多余的铅笔,说明天考英语得涂答题卡,李宇琨斥责,“现在才找笔,平时都干嘛了?” 郭剑阳一脸不解,“平时?平时又不考试。” 对门的冀明拿着一张纸跑来,“嘿,弟兄们,这是从外语学院传来的英语考试题,就只有单词填写这一项,时态都有。” 人们纷纷来了精神,在床上发烧的古灵也探起身来,吕任波代表宿舍抄了一份儿,连着说:“谢谢,改天请你吃板面。” 古灵因为前两天穿着单薄衣裳去逛街,吹感冒了,好几天没看书,看到这十个小题激动不已,“天无绝人之路。” 任亚杰冷笑,“别高兴太早,明天一发卷如果不是,估计这几个宿舍的人全都要吐血。” 李宇琨说:“放心抄吧,这小子要敢捉弄咱们就揍死他。” 第二天考试的时候,古灵的病情已大大好转,没流鼻涕,仅仅在考英语听力时打了几个喷嚏,稍微影响了做题状态,三天下来,各系已基本考完了,大伙忙着订票回家。 古灵回家的头一晚,宿舍里又只剩下他和胡嘉裕、李梓岚三人,古灵感慨这半年过得太快了,梦一样。 胡嘉裕由感而发,“这半年来让我印象最深的事居然是吃饭,别的没感觉。” 古灵嘿嘿一笑,“你怎么跟我一样呀,不过我还玩儿了一阵子,明天走前找我们辅导员问一问,看看我考试全及格了就放心地回家过年。” 胡嘉裕说:“肯定全过,老师又跟咱无冤无仇,何必让咱挂了。” 古灵问李梓岚何时回家,李梓岚支支吾吾说:“不回去了,太远了,寒假在北京打工机会多。” 古灵说:“需要钱就从我这儿借,我还剩下一些呢。” “不用了,我这儿顶得住。” 古灵坐在回家的火车上,心情颇惬意,所有的科目都及格了,这让他自信满满,毕业不成问题,慢慢享受吧,有个前辈说,大学里通过考试的办法有三种,第一作弊,第二找老师拉关系,第三刻苦攻读,结果第一种人成了商海能人,第二种成了政界显要,第三种人呢,在教书哩。 北方一片冰天雪地,古灵家所在的旧家属楼区暖气出现了问题,屋里冰冷,呼吸着清凉的空气,鼻腔反而挺舒服,身体四肢却猛一下子适应不过来,晚上睡觉要盖三层被子,早晨不到九点不愿出被窝。看球想看到几点就看到几点,没人管,尽管条件略有些不如意,大学初次回家的喜悦却难以抑制,父母笑眼里都透着骄傲,晚饭时准备一只烧鸡,老爸问在学校里都学些什么? 古灵讲了一则哲学系的经典笑话,“学哲学的儿子回家老爸问他在学校里学了点什么?儿子指着桌子上的鸡说此鸡非一只,而是两只,一只叫形象的物质之鸡,存在于人的感觉中,另一只叫抽象的概念之鸡,只存在于人的理念之中。老爸懵了,‘儿子你说的我们听不懂,不过既然你说这里有两只鸡,那好,这只物质之鸡我和你妈吃了,那只什么概念之鸡你自己留着吃吧。’儿子不知所措。” 老爸一拍大腿,“深奥,你心疼爸妈也不用绕这么大圈子,来,给你个物质的鸡脖子,剩下的概念鸡大腿,抽象的鸡翅膀,你慢慢啃吧。” 这个假期古灵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议论的焦点,邻居亲戚们纷纷拿古灵来给自己孩子树榜样,尤其是到老家,叔叔大爷与七大姑八大姨把古灵夸上了天,到哪儿都是骄子待遇,肉饺子吃撑了还一个劲儿给盛。古灵吃得屁股陷在沙发里,心却飘上了天。如果让所有的大学生回忆自己在大学哪个阶段最舒服,估计一多半的人会选择大一那个寒假,虽然只有一个多月,然而却集中了大学四年中最多的荣耀与安逸。 ###第十章 扯淡永远无定论之开学之前 元宵节一过,大学生们要匆匆返校,古灵买了一普快车票,凭学生证算下来只省下了十元,却让古灵第一次体验了春运的艰辛,他的座位挨着过道,旁边一民工几乎将身子全靠在他肩上,而古灵这边三个人的窄座坐了四个大人,有一个妇女还抱着小孩,卖小吃的摊子一过,古灵被人挤压得几乎窒息,有时他也搞不清是别人踩在自己的脚上,还是自己的脚踩在别人的脚上面。幸亏坐车时间不长,算上让路进站的时间一共才四个小时,慢车速度不慢,只是爱停车让路。过了保定,古灵算着时间已过半,想起身上个厕所,第一个已禁用,第二个厕所等候了多人,翻山越岭一般来到门口,古灵暗笑,当时如果憋急了才来现在肯定尿裤子了,这是以前坐特快不曾体验到的。 古灵出了北京西站口才发现肩头上不知被谁抹了一把鼻涕,恶心至极,鞋子也被踩了一层层的花纹,古灵咒骂着用纸巾想擦一擦,手伸进裤兜才发现面巾和十多块的零钱不见了,愤懑的他从背包里取出百元钞票从报亭买了卫生纸遍擦之后准备要上公交车。车来了, 古灵拎着包往前走,人群中他惊觉一支手伸进自己的裤兜里,他一把抓住,大呼“干什么?”一扭身被人一拳砸在鼻梁上,接着肚子上挨了重重一脚,古灵痛的弯下身,那人哧溜不见了,旁人只顾上车。 古灵起身揉着肚子,心情郁闷到极点,难道今日不宜出行?刚找到的九十九块被人扒走了纸币,只留下三个钢镚儿,还够坐车,能活着回去就好,古灵现在什么也不敢奢求,他死死攥着那几块钱。 等了十分钟又来一辆,古灵跌跌撞撞上了车,一松手把钢蹦儿全放进去了,他也不好意思与司机交涉,后面还绕着人呢。转乘公交车没零钱了,学范伟,没事走两步吧,古灵苦笑这是什么世道。 宿舍里只差他,哥们儿们互相串着拜晚年,古灵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今天实在累坏了,鼻子,肚子,脚掌,内心,没有一个舒服的地方。大伙知道了他的遭遇,纷纷发感叹,“见过倒霉的,没见过这么倒霉的。”“怎么不顺的可能性在你这里全转化为现实?买彩票吧!” 提到买彩票,古灵正月里买了两期体彩,一个号都不冲,父亲现在几乎期期买,都为国家作了贡献。古灵直摇头,“那时点儿正背着呢!” 上学期的考试成绩全出来了,宿舍成员全体及格没挂科的,古灵在班里的名次不偏不倚倒数第一,奖学金是不用想了,不倒扣钱就是好的。古灵也挺会自嘲,“从来未有事,竟然在大学。” ###第十章 扯淡永远无定论之导师们 这学期的专业课程比较丰富,各系均然,专业学习总算有了点滋味,几堂课下来,班里学生开始在私底下酷评老师们的点点滴滴。 讲伦理的最没有伦理观念,主张伦理观念及评价首先要面向人性自身,特别是要正视人性固有的欲望与缺陷,经常拿男女问题说事,还自诩为李敖的崇拜者。 讲逻辑的最没个逻辑,说话颠三倒四,有时一句话前后各重复一遍,听了半天也听不出是在讲什么。 讲科技哲学的反而特迷信,大谈中国古代占卜预测技术的科学性,还称风水是很先进的科学,外国人崇拜的不得了。 讲法律的崇尚权力与枪杆子出政权的弱肉强食丛林法则。 讲西方现代哲学的很温和,尼采也有道理,萨特很潇洒,叔本华很深刻,海德格尔很博大,维特根斯坦很严谨,总之一切都好,一点批评精神都没有。 讲国学的却极为偏激,这个瘦老头子,怎么看都有些像辜鸿铭的架势,他一开讲就首先用笔鲁迅还刻薄的语调骂鲁迅说他的思想是不顾后果的一吐为快,中华民族文化的超级败类,新文化运动和文革是中国历史上从未出现的乱国之象。口口声声叫嚣中华之传统必须要恢复,三纲五常要重新拾起来,四书五经要引入各项各级教育考试,现代的中国在政治上自主了,但从意识形态上讲还未将自己的东西树起来。真正的中国传统在韩国、台湾和新加坡。现在的大陆人是一帮不肖子弟,早串了种。 “疯子,简直是疯子,每次上他的课俺的心都跳的厉害。”很多同学都这么想,有些同学上课时实在受不了他的惊人言论便招呼也不打就出去了,这种现象女生居多。 讲公共关系学的老师很传统,比较朴素和内向,如果让她去搞公共关系,谁相信? 讲英语的老师是最正常的,对专业也最尊重。他上课很少讲中文,偶尔讲中文也是猛夸美国好,加拿大好,鼓励学生考托福、雅思、GRE,“走出去”这句话翻译成英语“GOOUT”意思居然是“滚出去”,所以他从来不说“GOout”而说中文“走出去”。其让同学们最难忘的语录是“有人说我是崇洋媚外,其实我就是崇洋媚外,不是我不爱国,而是这样的国家实在不值得去爱。” 同学们对他的评价是“坦荡,真君子也,如果让他去讲西方哲学,效果可能会更好。”总之,还有不少人喜欢他的表里如一。 古灵这阵子的思想有些混乱,上中学时他自己觉得自己很有个性,但到了哲学系才体会到什么叫秋水遇上大海只能望洋兴叹。 但古灵似乎天生就是学哲学的料,他爱抬杠,课上在肚里与老师抬,课下直接找老师辩论,他最爱找的还是国学老师,古灵内心有一种大无畏的探究气魄,他觉得把宿舍那伙人辩论住了不算本事,把这犟老头扭过来才有成就感。 ###第十章 扯淡永远无定论之胡说 他第一次去找国学老师是在二月十九,那天刮了大风,是个星期六,露天的舞会取消了,古灵便散步碰上系学生会某学长,三聊两聊说起了教国学导论的胡老师,“这个胡老师据说还跟胡适有点关系,但他却是最反对胡适提倡的全盘西化。” 古灵打听到胡老师的住址是在校西北生活区,便产生了登门拜访的念头。古灵轻轻敲敲门,只有胡老师一人在家,他在研究邵康节的《皇极经世》,古灵进门被示意坐在旁边凳子上。 “胡老师,请恕我冒昧打扰。”古灵很有礼貌,他被那满满一屋子书给震住了。 “要叫我先生,按中国规矩来,我这里没有电话,想来直接来,就我一个人,不过老朽晚上睡的早,九点多必睡。” “嘿嘿,这老头有意思,家里只有电灯是近代文明,简直是个老古董,跟这样有趣的人谈思想,我发财了。”古灵心里一阵暗喜,“胡先生,我对国学挺有兴趣的,只是对您的某些见解不敢苟同,所以来讨论讨论。” “嗯,好。”胡先生在椅子上伸伸懒腰,“好论代表好学,如果说对胡某的学说不敢苟同,那是孺子可教,如果一开始就对胡某所说一一信奉,那我就懒得理你这个伪君子了。” “哩,原来这老头子也是转变他人思想为乐,看来我这次是真对上靶了。”古灵有了相逢恨晚的念头,小腿竟不由自主的抖动起来。“先生上课狂批崇尚民主与科学新文化运动是大动乱,并且对鲁迅先生的精神颇有看法,学生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请教先生何为社会进步,历史潮流,人心所向?” “你这个同学还比较‘正统’嘛,那我问你,你都读过鲁迅的那些书?对新文化和旧文化的了解又有多少?” “除了中学所学过的一系列课文外,我也就读过《我之节烈观》《狂人日记》《阿Q全传》等,感觉他剖析人性与社会太深刻了。至于新文化我只知他们宣扬打到孔家店和吃人的礼教,旧文化的精神诸如三纲五常,八股取士,忠孝廉耻等等只晓得泛泛之言而未深入学习过。” “那我问你,一个人面对他生病的祖父究竟应该是尽力医治还是因怕他将病传染给自己和自己的孩子而将他抛弃门外?” “当然是尽力医治了,没有祖宗哪来的自己啊。”古灵摊开手。 “那如果看到医治好这些病非常困难又实在不愿孩子们感染就索性干脆一刀将祖父捅死呢,那又怎样?” 古灵沉思片刻,吸一口气,“学生觉得这个旧传统并不能与祖父相提并论,有了毛病确实要改变的,只是不能全盘否定,好的东西应该要继承,《拿来主义》不是讲了对待旧传统的态度吗?” 胡先生脸一扭,“可他又从中拿了什么?乐天之命拿来了吗?君子坦荡荡拿来了吗?他的灵魂处处在纠结,悲欢,自我折磨,眼里只有他人的过失,狭隘至极。人性当中固然有其自私恶劣的一面,然而仅仅剖析漫骂加诋毁就能改变吗?《周易.系辞》云:出其言善者,千里之外顺之,出其言恶者,千里之外违之。他的一生处处挫折,他不去切身反思自身德行度量,反而为一点小得失而痛斥社会与政府,为现实中无可避免的一些差距去孤愤。若天下人皆效仿那这个礼法秩序如何建立,人们生活的根本利益如何保障?况且,打倒了孔家店,新道德何在,看看现在的世风,道德还有新旧?无论何时何代何民族,善恶总是可以去用一个绝对的标准去衡量,利大众长远则为善,损大众长远则为恶,所以孔子才讲仁者爱人,克己复礼,孝悌为首,忠恕为本,难道有错吗?为什么不去像张载、康有为一样来得捍卫圣道的精神,匡扶世风却反过来对这种利益大众的教化口诛笔伐,一点长远后果都不考虑,脑子一热就乱批一切,只有年轻人易受这种蛊惑,而当年参加新文化运动的很多学者晚年去了台湾以后是诚恳地教授儒家文化,他们都是在以是在的行动来表达自己的忏悔。鲁迅只活了五十多岁,假如他活到文化大革命,看一看当初一帮偏激无知者发动的新文化运动演变成的全民疯狂不知会是怎样的心情。他的思想也只有热衷造反的和叛逆的青年喜欢,一个人真正的成熟是不断地自我反省,而不是一昧地怨天尤人。”胡先生越说越激昂。 “那照您说的,把国民教化成不叛上作乱的顺民就天经地义了,那社会的不公平如何来改变,当统治阶级与被统治阶级矛盾无法调和时又怎样?” “本分做人,安贫乐道天经地义,君子当顺承也。为官者知晓仁义,亲民爱仁,廉洁奉公,通达者兼济天下,为君者勤政自励不放任于淫逸骄奢,生民勤劳节用孝养父母,业儒者以身示范,教化天下,军人忘死守义报效国家,道义之行也,那有矛盾不可调和之理?贫富分化,富贵而骄奢,贫者穷而思乱,造成贼寇不绝,旱涝不调,刀兵相连,黎民万般苦难,这正是对儒家精神的背叛啊!” 古灵又一次沉思,“我没怎么研究过儒家,等我回去读一读四书再说。那您认为民主与科学精神与儒家精神那个更优?” “民主?”胡先生冷笑,“任何体制均有利有弊,跟任何道理学说思想都会造成积极或消极的后果一样,转化的关键在于人心善恶,若人心向善,则一切制度皆好,君主制时代而有文景之治,开元盛世,若人心自私向恶,民主体制也能选出纳粹这样的政府,有什么样的民心,就有什么的政府,政治体制只是形式,君主制也罢,共和制也罢,见了面磕头也罢不磕头也罢,尊敬是心里的活动,对不?那些整天叫嚷民主的人只不过是想捞取点儿个人利益罢了,都这么搞就会使社会一盘散沙,每个人都称老大,一旦受点儿委屈就跳出来大骂,社会还如何运转,到头来又苦了谁?另外,在民主机制下,当政者为了民意支持率就会在各方面容易产生媚俗举动,高贵的文化体系便可能会在市井文化的侵蚀下渐渐瓦解,因为道义往往不是掌握在群众手中,苏格拉底便是被民主选出的审判团判了死罪,何其悲哀?柏拉图的理想国是设想能有一位大智慧的哲人做王,管理天下,亚里士多德对政体的评述也是认为一人一票式的民主是比较糟糕的形式,因为多数往往不代表正义或正确,真正使当代西方国家社会稳定民心向善的不是民主机制而是由于他们重拾基督教文明。”胡先生喝了一口水,又接着侃侃而谈,“若论科学技术,一切古代圣贤皆不提倡,老子称为奇淫技巧,孔子不讲稼穑之事,庄子曰‘有机事者必有机心’。什么意思呢?投机取巧只能刺激物欲膨胀,而这是惑乱人心的呀!西方在天主教时期也都安心向善,而到了近代,物欲不断被科学所引爆,他们贪婪地掠夺全世界,制造战争,破坏大自然的和谐,异化了人的生存方式,而对人的幸福却毫无积极作用,科学不能解决心灵问题,现代科技更是将全人类推向无法回头的悬崖边上,因为科技的进步是以解决问题为前提的,而每一个问题的解决都会产生一个新的更大的问题,总会有一天,会将问题推向无法解决的地步。比如能源问题,当初为了运输更方便发明了火车、汽车、轮船,而这些都需要石油和电力啊,有一天石油没有了怎么办,发电用的煤也有用完的那一天,建核电厂?一旦出点问题就完全了,人类终将为欲望付出代价。我们可能早已告别这个世界,但我们的后代呢?马克思生活的年代是科学乐观主义、科技万能论占主调的年代,他没有心思去考虑能源危机,但现在的人不能不去面对。孔子和耶稣的社会理想只强调道德觉悟而根本不去谈生产力,他们知道人的欲望很难得到彻底满足,这一点是所有圣贤的共识,你怎么看呢?” 古灵吱吱呜呜,“以前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待我回去慢慢思考一阵子,听您的教导实在是受益匪浅,今天时候不早了,不打扰您了,告辞了。”古灵站起身,他现在觉得屁股都有些麻。 “好,你叫什么名字?有问题常来。”胡先生也起身。 “我叫古灵,古代的古。” “哦,我就好古不喜新,新代表了还不成熟,经过时间检验才值得信赖。哈哈。”胡先生伸出手与古灵握手作别。 古灵躺在床上不发一言,脑子里乱糟糟,他人生第一次在认识上出现混乱,同时也对传统国学产生强烈的求知欲。而宿舍里的几个辩友这阵子已开始了对人生价值取向的争论。 ###第十章 扯淡永远无定论之乱辩 张彬玮这几天正在看一本叫《走向崇高》的书,大谈人的高贵与承担精神。 胡嘉峪刚读完《庄子》,唏嘘不已,呼吁大家都学一学庄子的洒脱。 吕任波上网刚回来,大呼身边没有几个养眼的美女,说发现个一ye情的网站,可直接聊天,太撩人了。 郭昊常叹息世风啊世风,何时能民德归厚。 学法律的任亚杰解释说:“其实从法律的精神上来说,抱有任何主观意图都是无过错的,但行为上一旦做出违反道德的事情则会有消极的后果,只在脑子里想一想无所谓,强奸算有罪,但意淫无法定罪。” 张彬玮说:“非也,人的有目的行为全是受意识支配,经常想,有机会就会做,整天想着强奸,遇上机会可能真就办了,而内心经常约束反思忏悔罪恶动机的人即使遇上同样的机会可能就不办。所以一切道德教化首重内心,心中贼不可不防,防住心中贼自然就没有世间贼,在上帝那里,意淫也是罪。” 吕任波:“我*,这其实是人之常情,连想都不让想还能活吗,可能吗?” 任亚杰说:“然而法律则首重行为,意图只是作为量刑的参照,其实中国历史上因揣摩心意而被误解冤枉的人多了,秦人怀疑邻居偷斧子,怎么看邻居一举一动都像是偷斧子的人,后来自己找到了,怎么看邻居都不像小偷。历来皇帝担心大臣谋反,一旦大臣的行为引起猜忌,就有可能被扣上意欲谋反的帽子,被无辜冤杀的人有多少?所以定罪应以行为为准而不能去追究无犯罪行为的意图。” 吕任波:“谢谢任大法官替我辩护,我在心里请你吃饭,呵呵。” 李宇琨说:“唉,平时怎么样的没人管,只有在关键时刻才能检验一个人的真正人格来。” 郭昊附和说:“就是,平时怎么说其实没用,还是到了事才能看出忠奸。” 胡嘉裕愤愤的,“平日只谈心性临危以死报国,这样的大臣于社稷有什么用?” 郭昊说:“总比平日说忠心耿耿,临危变节强多了,历史上有几个身死殉国的大臣?绝大多数都贪生怕死。” 李宇琨说:“其实也不能责怪他们,毕竟求生是生存第一本能,安全和发展是人追求的正常权力。个人主义认为个人是目的,国家和社会只是手段,说得多么坦诚,集体主义光口口声声说为大家为他人,而骨子里却是在为自己,长此以往就会造成整个文化的虚伪,人都必须要戴上面具才能出门,都是为了这张脸。” 胡嘉裕:“为了名节做奴隶。” 任亚杰:“谁规定非得要为了名节,西方文化就接受宽容那些为了活命而投降的军人嘛,换在咱这儿那就是叛徒,唉,没意思,当个叛徒也不错,多活一天是一天嘛。” 李宇琨说:“我*,敌人来了一看打不过人家我立马投降。” 任亚杰:“明智,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果敌人用重金收买我,那我不说二话带着全家老小弃暗投明去。” 吕任波:“不用钱,只要给我俩AV女.优我二话不说立马代表祖宗改了姓。” 郭昊:“改姓龟田,叫龟田大波。” 任亚杰:“还是改姓龟头比较合适,龟头加大波,所向披靡。” 古灵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来了一句,“真娘龌龊。”而这句话是古灵在大学时代的三大口头禅之一,另两句是:“管他呢,反正都一样,”还有“谁知道呢。” 李梓岚沉沉地说了一句,“都是被逼的,谁也别说谁。” 古灵这段时间看了不少传统经典,在课下也常与老师们交流探讨,有一次他问科技哲学老师:“为什么您总是说世界文化未来的出路在东方呢?” 科技哲学老师回答得很风趣,“你读过中国古代竖体的文本吗,比较一下与西方语言有何感觉上的不同?” 古灵一脸困惑,“没什么本质区别啊,都同样地传递信息表达思想啊。” 科技哲学老师笑了笑,“中国古代文体都是竖排,看快了就像是在不断点头称是,而西方语言由字母组成线性结构,只能横排,看快了就像是不断摇头否定,呵呵,这不仅是个巧合,而实际的情况是,西方的思想文化和科技总是在否定前人,又总是被后人推翻或超越,黑格尔说过:‘每一位哲学家都会站出来自豪地宣布,以往的哲学是要么不完善的要么是错误的,真理在自己这里,但是看看吧,抬其尸体出去的脚,就站在门口。’正是由于这种线型的语言构造使西方人的思维方式只能一条路走到黑而不能像中国人从正反面或从整体上去把握整个世界,西方的科学后来总是被证实其局限性或谬误性,比如牛顿经典力学后来在超宏观和超微观领域被相对论和量子力学超越,而西方的医学则在不断否定中进步,昨天说阑尾切了无所谓,今天又证实阑尾对人体很重要不能随便切除。总之,西方人总是在谬误中探索真理,直到有一天,他们能回过头来看看东方。海德格尔和维特根斯坦分别从两条路线上宣布西方哲学已走入死胡同无法找到出路。而中国的东西全是哲人内心对生命的体验与对经验的总结,如天人合一,阴阳五行,中医养生,人体经络,天人感应,风水理论等等只能不断地被证实,而不能证伪,过去被认作是迷信的东西,现在恰恰被承认了,超验的东西和独特的修行方式只能留给信念,因此不能简单地用对错来定性。” 古灵说:“那些哲人内心的体验都带着唯心成分啊,比如孔子的‘人者仁也’与孟子的性善论,还有老子的道生万物等等。” 科技哲学老师:“圣人的理念是由己及人,只有达到他们的情怀才能感悟到他们学说的天理性,根本无须证据来证明,体悟而已。东西方文化各有各的学术体系,不能用一方去评定另一方。这个问题你可要去看梁漱溟的《东西方文化及哲学》。” 古灵:“我有时间去图书馆找找,那中国传统的算命占卜相面之类的东西究竟如何去看待?” 科技哲学老师:“这些东西几乎全是生活经验的总结,肯定有准的时候,否则早就被时间淘汰了,传不下来,但要说个其所以然来,我也不知它为什么会准,也没必要去探究,只要能拿来用就可以了,孔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有用不一定是真理,但有用就可以有存在下去的理由。” 古灵叹服,深刻。 ###第十章 扯淡永远无定论之百无聊赖 古灵有一天去西单书城,发现了大量有关占卜风水算命看相的书,翻了翻,挺好奇,就买了本《中国神相全编》和四柱方面的书回去藏在书架里。还有一次逛夜市,在地摊上遇上一本《中国古今预言奇书》,如获至宝,买回去研究数日,惊讶不已。 那个春天央视在热播大陆版的笑傲江湖,宿舍里除了李梓岚和古灵之外都几乎天天晚上闷在屋里看电视。古灵看了两三集觉得没有看书有意思,索性还是泡在图书馆自习室。周末就去跳跳舞。李梓岚在外面的一个饭店打工,临睡前才回来,也很少发言。 当东方不败出场后,大家的议论点便集中在‘自宫’这个话题,纷纷认为此行为变.态至极,简直灭绝人性。 郭昊叹气曰:“要想当天下第一人,首先要放弃当男人,矛盾呀。” 任亚杰说:“那样的话天下第二也挺好。” 吕任波讲:“东方不败捡到一本书《葵花宝典》,翻开第一页,‘欲练神功,必先自宫’,毫不犹豫一挥刀‘咔嚓’,然后翻开第二页,‘如不自宫,也能成功’,东方不败哭了。” 胡嘉裕讲:“最初中国应该是没有太监的,因为没有贫富分化,有了分化才有王权,王侯娶一堆老婆又怕戴绿帽子,才产生这个行业。既然人可以为了让畜生多干活多长肉就骟马劁猪,把人阉了也正常,强权面前,弱者无论是人或动物,都是一样的,可怜了这帮人。” 任亚杰:“无性的人生,宫妃与太监天生绝配,后宫之怨如春江水,流不尽啊。” 张彬玮说:“也就中国帝王最无耻,欧洲实行严格一夫一妻制,国王也不能例外,这是由于天主教的信念,上帝面前,人人平等,这才有助于阴阳平衡,哪像中国,皇帝三宫六院,上行下效,有钱人三妻四妾,没钱只能打光棍,长的帅的还能去勾搭,又丑又穷的要想解决生理问题便只好去强奸了,悲哀。” 吕任波赶紧插嘴,“谁说的,不是还有娼妓行业吗,有钱者就能实现共妻主义,金钱面前人人平等,现在网上不是唱吗,‘男人不嫖娼,对不起党中央’,在咱北京,条条大路通鸡窝。” 任亚杰:“咱对不起党中央啊,没钱,连手机费都俩月没交了。” 胡嘉裕说:“唉,都是卑劣的人性惹的祸,古代皇帝还有不纳妃子的,坚持只要一个皇后,而现在,家外有家,随采随抓则太普遍了,历史又再一次轮回到放纵衰退这个周期。” 李宇琨惊奇地问:“哪个皇帝不纳妃?怕是小孩皇帝吧!” 胡嘉裕答:“非也,梁武帝萧衍,他学佛,隋文帝杨坚,是个惧内,明孝宗朱佑樘还有崇祯,都属于天生正直勤政不喜女色的那种。” 郭昊有些感慨,“我就纳闷了,为何一个体制下甚至一个爹妈生的做人的差别就这么大,像隋文帝和隋炀帝,杨勇和杨广弟兄俩,及朱由校和朱由检,怎么个回事,难道人性都是天生的吗?” 任亚杰:“法律上不承认天生的人性,但现实中确有胆汁质,多血质,粘液质,抑郁质等差别,各个人犯罪的倾向是不同的。” 张彬玮:“人的气质与人性是两个概念,气质差别无所谓好坏,但人性却有善恶。” 古灵:“说得对,人内心皆有善恶,只不过好人显出了善隐藏了恶,而恶人显出了恶却未开发善,人与人从本质上应该是差不多的,是后天的环境改变了人。” 郭昊:“那为什么双胞胎在一块长大,有的性格却差很多,命运也差很多?” 古灵想了想说:“他们虽然是一块长大,受相同老师和父母的教育,但看的书不一样,思想上受的教育不一样吧。” 郭昊又问:“那为什么同样是哥俩,对同一本书有的感兴趣,而另一个一点兴趣也没有呢,像我高中时班里有对双胞胎兄弟,老大特爱玩电脑,怎么说也不爱看书,而老二就特爱看书,对电脑几乎不怎么碰,结果一个辍学,另一个考上本科,这怎么解释?用基因教育学怎么也说不通呀? 古灵又是一句口头禅,“谁知道呀!” 吕任波最后做经典评价,“糊涂也是人生的一大享受,睡觉吧!” 古灵不想糊涂,但他实在想不通双胞胎的差异性,这让他对算命学说的严密性产生了根本性怀疑,同一八字的人居然可以有如此命运的差别,他还没来得及深入探究,2002年世界杯外围赛打响了,足坛风云引起了大家的特别关注。 ###第十章 扯淡永远无定论之张灵怡 中国队在米卢的带领下小组赛全胜,却仍然遭到了不少指责,所谓爱之深责之切也,最让人揪心的一场中国主场打印尼,上半时居然0:1落后,宿舍楼里骂声一片,刚刚迷上足球的胡嘉裕忍不住叹息完了,伤心欲落泪,古灵笑其看球资历浅,心脏还没有被磨练出来,应该向吕任波同志学习学习,刀枪不入。下半场中国队连扳了五个,上下一片欢腾,吕任波冷笑着,“先高兴高兴吧,不过也别报太大的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中国队不是罗马,打遍意甲无敌手的事情是不会存在的。” 随后的抽签方式及抽签结果却令最不乐观的人也燃起了希望之火,中国队竟然避开沙特伊朗,几乎无强劲对手,如果这次再搞不掂,那意味着很多人在有生之年很难在世界杯上看到中国队的影子。 古灵这段时间在图书馆寻找那本《东西方文化及哲学》,只找到一本,还被一小姑娘看着,古灵借阅了一本南怀瑾的《中国文化泛言》坐在她对面看,看着看着,就交流了起来,谈得还挺愉快的,这次古灵先问人家几年级哪个专业的,得知是同级中文系的,叫张灵怡,古灵心花又冒了出来,“我叫古灵,两千哲学的。” 女孩说文史哲其实不分家,古灵笑了,然后他们开始谈,当然一开始只是谈文化,张灵怡长得清瘦又秀气,大眼水汪汪的,明显的小鸟依人型,说话腔调也很轻,古灵刻意打扮的阳光十足,他们怕在图书阅览室聊天影响到其他人,就索性去公园凉亭。 青年男女在单独的时候一旦中意对方,大脑便容易短路,所以聆听恋爱中的男女对话,一般觉得内容都很无聊,除非像钱钟书与杨绛这样的才子才女。古灵与张灵怡的谈天中几乎将自己当时的文化素养全挖了出来,正是在那时培养出的对传统文化的温情影响了古灵此后的信念,而张灵怡也不是一般的女孩,以至于古灵在出大学校门之后许多年都在伤感再也遇不到这样的淑女知己。 古灵第一次搭讪是在晚自习,“你好,这本书在阅览室只有一册吗?我们老师曾经像我推荐这本书。” 张灵怡笑了笑,“我就快看完了,大约两天以后,你要着急的话可以先让你看,看完放回原位就可以了。” 古灵赶紧摆手,“不,不,我什么时候看都可以,也没有什么目的性,只是老师推荐的,想了解一下,你能给我讲讲这本书中有趣的观点吗?” 张灵怡点点头,“确实有意思,我们以前高中学得比较泛泛,只是讲社会意识是社会存在的反映,而没有提到过世界文化的分类,这本书就详细的讲了,首先讲人生要面对的三大问题,即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自身,而对这三大问题的侧重点不同则形成了人类的三大文明,即西方文化,东方文化和印度文化。其中西方文化最关心人与自然的矛盾,由此产生了科技文明;东方文化最注重去解决人与人之间的矛盾,由此产生了政治伦理文明;而印度文化却最关注人内在心灵的满足,由此产生了灿烂的宗教思想,这三种文明侧重点不同,这是相互之间比较的前提。” 古灵似乎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理论,便接着问,“那三种文明为何会有这样的差别,要知道每个种族都面临着相同的生存问题,对人生也应该有着相似的生命体验啊,为何就产生侧重点的差别呢?” 张灵怡说:“这本书里解释为是由于地理环境的差别导致,欧洲文明发源地古希腊是个土壤贫瘠、资源缺乏、一面是山三面环海的地方,人们要想生存就必须拼命向大自然索取,主要精力都集中在如何去征服自然上,由此产生的蓝色海洋文明其核心价值观是进取,这就不难理解西方能出现航海家殖民者及近现代科技文明硕果。中国文明发源地黄河流域多是冲积平原,土地肥沃,人们不需要去拼命但需要与人合作去开垦种植作物,所以人的主要精力都集中在如何维护与他人的关系上,由此产生的黄土文明其核心价值观是和谐,不仅是人与人的和谐,更包含顺应天时与自然的意思,所以中国没有产生近代科学。印度文明发源地是在德干高原,天气炎热,物产极为丰富,野果遍地,人们几乎不用劳作就能靠吃果子活下去,但活得并不舒坦,热得难受不说,毒蛇蛊虫猛兽随时都能要人命,因此印度人最擅长在树凉下玄思,印度文明的核心是超脱。如何从不如意的人生中解脱出来寻找灵魂的归宿才是首要的。欧洲人意欲向前,中国人意欲向两边,印度人意欲向后。梁漱溟对此举了个形象的例子说,欧洲人、中国人、印度人住的房子都漏了雨,欧洲人会把旧房子拆了,重新盖更结实更高大的新房子,中国人会将房子修一修补一补凑合过,而印度人则干脆搬出去,房子漏雨就漏吧,淋着雨更痛快。” 古灵呵呵笑了,他耐心的聆听张灵怡一点一点讲完,“嗯,有意思,以前我们觉得科技不如人,便以为西方什么都先进呢,原来论搞人际关系,我们中国人最内行,礼仪之邦嘛!” 张灵怡说:“还有饮食,孙中山先生就曾经说过‘近代中国各方面都落后,唯有饮食文化为各国所不及。’想想也是,朋友来了不请人家好好吃一顿哪成啊!呵呵。” 淑女的笑很轻柔但不失风情,古灵的心有些痴了,他好想请女孩去吃宵夜,然后留下电话,然后有一天,能够手牵着手在晚霞的余晖中品位浪漫…… 就在古灵的遐想引起头脑发晕的时候,张灵怡看看表,把书收起,“我该回宿舍了。” 古灵也赶忙起身,跟她一起离开,走在她身后,看到她的秀发柔顺的类似于其声音,隐隐嗅到一股淡淡清香,古灵的心又飘了起来。 此后一个月,古灵上完课就赶到阅览室东南角传统文学栏,等待着那个心仪的身影,有时一天看不到张灵怡就觉得失魂落魄。 意甲最后一轮如期上演,罗马取胜便可夺冠,古灵回到宿舍的时比赛已经接近尾声,罗马3:1领先,巴蒂终于可以一圆冠军梦了。吕任波兴奋的嗷嗷乱叫,嘴里已是不干不净,任亚杰正在吃方便面,哀求着吕任波别太恶心人,正吃东西呢。 比赛还剩最后五分钟,场边球迷吹了一身口哨,大家伙都以为比赛结束了一涌冲入场内庆祝罗马十八年后再夺冠,他们庆祝的方式就是扒衣服,不是脱自己的,而是扒球员的球衣做纪念,许多罗马主力球员被扒的只剩下内裤,甚至有的球迷连客队帕尔玛球员的背心也脱了,罗马队唯独日本人中田英寿没有被扒,也许球迷觉得他来自东方,比较害羞,看来他们还未完全丧失理性。 然而,比赛并没有结束,只是意外中断,如果这么闹下去而被迫停止的话就有可能会被处分或重赛,因此罗马队场外工作人员赶紧劝阻球迷要冷静并离场,罗马队主帅卡佩罗气得干脆大骂,“操你们的,赶紧回去,别让联赛委员会的那帮孙子们借机发飙,我在米兰都捧了七回冠军了,也没见那边的球迷是你们这个鸟样儿!” 比赛好容易才恢复,最后五分钟,客队已无心恋战,他们只想衣衫完整的回去。终场哨声终于响起,罗马主场变成了欢乐的海洋,球员们赶紧跑回去,跑的慢的裤衩都被人揪了下来。 宿舍八个人也都在乐,也就李宇琨带点醋味,吕任波乐得脸上开了花,古灵也嘿嘿傻笑,后来大家都不乐了,古灵笑犹未绝,带着八分痴,咧着嘴,红光满面,吕任波扭头看了一眼,“这家伙准是受了什么刺激了,嘿,醒醒!” 古灵在图书馆又阅读了王国维和钱穆的书,还一同和张灵怡分享徐志摩、艾青。他们有时共同去校内公园边散步边讨论近现代文学赏析,古灵在一听一说中,思维和脉搏血液都高速运转,在那种状态下写论文并不是难事。 一个雨天,古灵指着亭子,“就纯从建筑风格来说,东方的凉亭与园林阁楼跟欧洲的哥特式建筑或神殿型建筑相比只是各具特色,而绝无优劣之分、风格好坏,只是看个人趣味不同吧。文化也应一样,不能单纯因为近代科技与军事的落后而认为西方什么都先进,连我们东方本来所擅长的东西都抛弃不用却处处跟着他们屁股后面跑。” 张灵怡:“近代中国曾有人提出要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可惜走不通。所以才出现了全盘西化的风潮。” 古灵:“那时候洋务派搞中体西用其实也不错,不过却始终抵抗不住外国入侵,甲午中日战争及辛丑条约并不能反应西学中用的路线行不通,而在于一项基本功的缺失。” 张灵怡眨眨眼,“什么基本功?” 古灵故作神秘,举手做射击状,“其实中国国内生产总值在1894年之前一直是世界第一,远超过日本、英法等国,引进西方的洋枪洋炮以后又组建北洋舰队,军事实力不弱,但是中国士兵当时在战场上根本不会瞄准射击,乱放枪,若是对付那些手拿菜刀的闹事暴徒还可以,近距离端着枪冲他们放一通基本就搞定了,但在战场上面对相同装备的日军就搞不定了。一位参加过甲午战争的日本将领就回忆过,跟中国兵打仗,一开始赶紧卧倒,让他们放枪,等到枪声渐渐零星的时候就端着枪冲,中国兵便四处逃散,不费什么事就占领了朝鲜,正是这种自信才让日军敢肆无忌惮入侵中国,而且一进村都猫着腰。” 张灵怡眉头一皱,“那中国军队以后就没有吸取教训苦练射击吗?” 古灵一拍腿,“短时间内好像没有,中国人当时未醒过神来,清朝倒台了以后,二十年代中原大战,各系投入二十多万兵力打了一个月,耗费几千万法子弹,结果被子弹打死的却寥寥无几,两军交火时,争着乱发枪,胆大的百姓敢搬着凳子坐远处山头上观战,天上飞的鸟可倒了血霉,后来一个英国记者对这种恶搞式的战争实在看不下去了,写信给国民政府,建议中国军队恢复使用弓箭,一来弓箭制作成本低,省钱,二来用弓箭的实际杀伤力反而更大一些。” 张灵怡已是笑得直捂肚子,连呼“太有意思了。” 古灵接着说:“后来有些电影就反映了中国军队在射击方面有了重视,毛主席的打枪是很臭的,甚至打不到靶子,但他却指示部队要注重射击准确率,电影当中的董存瑞初上战场时立功心切,发了九颗子弹没打着敌人,为此挨了批,当然这也反映了当时红军物资匮乏。抗美援朝时,志愿军是凭着大无畏精神打美军身后,切断分割,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狙击了装备先进的美军,告诉全世界中国陆军不好惹。直到八四年洛杉矶奥运会许海峰射落中国奥运史上第一枚金牌后,全世界才意识到中国陆军已没法再惹,那一枚射击金牌的军事意义不亚于爆发第一颗原子弹,如果一百多年前的中国士兵都能苦练射击,舍生忘死,中国也就可能会避免近代受人欺凌的命运,当时的人们也就不用再面临亡国保种的窘境,王国维等也就不必发出‘可爱的不可信,可信的不可爱’这样的文化挽歌了。” 张灵怡叹气说:“那个时候的中国文人都很受煎熬,梁漱溟的父亲梁济就不堪忍受中国文化的沉沦而自杀了,那一代的文化人啊!” “所以梁漱溟先生真了不起,居然在西方文化充斥的时代为中国文化开辟了生存的空间,无愧于大师称号,足慰先人。今天我们国家在政治经济军事科技各个方面都足以自立自强于世界,唯独固有的传统却得不到振兴,而对待祖宗的文化遗产连钱穆先生所提倡的温情都没有,看看现代的社会,对文化背弃到了什么地步!” 张灵怡说:“该抛弃的就要抛弃,该继承的就要继承嘛。” 古灵站起身来,“关键是不该抛弃的抛弃了,该继承的却没有继承下来,以至于现在的人们精神普遍空虚,还是钱穆先生的做法值得效仿,为逝去的传统文化招魂!” 张灵怡扑哧笑了,“别说得那么瘆人,继承好了,我们最近在讲古典诗词,可优美呢,尤其是《诗经》。” 古灵立刻晃着脑袋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后面……,我就记着一句,执子之手,与子携老。”说完就想去拉张灵怡的手,张灵怡脸一红,甩手跑开了,跑了几步回头一笑,“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吗?” 古灵说:“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于手,权也。伊人顾盼,情郎携手,情也。”说完最后一句话,古灵的脸就红了起来,他也不知怎的,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张灵怡更是脸颊绯红,干咳两下,“哼,哼,古人言‘发乎情止乎礼’,懂吗?不许你无礼,要不就不理你了。” 古灵后来问胡老师,“《诗经》前面部分尽是一些男女自由恋爱的场景和故事,如何却被儒家当做经典?这会不会有弊端?” 胡老师摸着下巴,似笑非笑,“儒家不反对人性呀,没有男女婚配后代怎么延续?只是要讲社会礼法不能乱来而已,否则家庭乱了套社会也就滋生不稳定因素。另外,圣人用人性最普遍的情感来说教,也易使人接受,要论弊端,任何道理制度都是法久终弊,《诗》以道志,而失在淫;《书》以道事,而失在诬;《礼》以道行,而失在繁;《乐》以道和,而失在乱;《易》以道阴阳,而失在贼;《春秋》以道名分,而失在专固。故孔子曰,‘知我者,其唯春秋乎,罪我者,其唯春秋乎!’夫子本人也清楚,他提出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道确实可以维护一个稳定的伦理纲常秩序,保证天下太平,这是圣人本意,但上行者无道,则下位者怨苦不断,痛斥名分必问罪夫子本人,所以汉初大一统之后,统治者必尊孔,而造反者则必指责诽谤孔教,不过考察历史,尊孔的时代多太平,打倒孔家店之后必有乱世,民不聊生。开国皇帝马上打天下与马下治天下前后两套者居多,大可不必将开国皇帝一时言论当做真理,从百姓安身立命的角度讲,名分之道,三纲五常是必须的,纵使其有一定弊端,是执行者之自失,而不能将名分礼教一并否除。” 古灵点点头,“别的弊端我还没发现,只是觉得五经的语言太复杂了,原文根本读不懂,好多字都不认识,国学真不是那么好学的。” 胡老师呵呵笑了,“好学的话就不是学问了,只有好学者才能成大器,国学大师那么好当的啊?趁年轻好好努力吧。” 那一年的欧洲冠军杯决赛双方是拜仁与瓦伦西亚队,一路上拜仁慕尼黑所向披靡,淘汰皇马等豪门进军决赛,而瓦伦西亚多少有些侥幸。宿舍另几个球迷一致看好拜仁,郭昊大叫‘白人摸你黑夺冠’,只有古灵看好瓦伦西亚,他比较喜欢门迭塔,觉得瓦伦西亚更占优势。 古灵给大家分析,“足球世界里实力接近的情况下,技术克力量,力量克速度,速度克技术,就像中国恐韩国,韩国恐西亚,西亚恐中国一样,石头剪子布的道理,德国力量型球队最怵西班牙技术型,最不怕英格兰、荷兰这样的速度型,瓦伦西亚输不了,除非拖入点球大战。” “扯淡,九十分钟搞定,白人摸你黑赢,”吕任波不服此分析。 “打赌。” “打赌,赌什么。” “一顿饭,就在学校吃,至少两个小炒。” “中,就这么定了,”古灵拍板之后显得有些后悔,说实话他真得没底。 最后古灵还是输了,拜仁队靠一粒有争议的点球击败瓦伦西亚。古灵虽然憋气,却还是履行约定,请吕任波吃个鱼香肉丝与尖椒鸡蛋,还一人喝了两瓶啤酒。 “他妈的,德国人怎么罚点球就没罚丢过呢?八六年点死法国,九零年又罚死英格兰,而英格兰、荷兰逢点必输。” 吕任波喝一口酒,“这个不是足球风格的问题,而是民族心理素质的因素,德国球员简直就是机器,运转得极有逻辑,几乎不受感情的干扰,连德国人的哲学都像是在拧螺丝,英国球员无论加斯科因还是贝克汉姆都像是莎士比亚笔下的悲剧人物;西班牙球员就是堂吉诃德与毕加索的联合体,脆弱却富有想象力,最具艺术性;荷兰足球就像梵高的命运,天赋极高却见不到希望的曙光,空开花不结果;最有意思且富含智慧的是意大利足球,他们特喜欢达芬奇的鸡蛋,不喜欢别人改变0:0的比分,在蒙娜丽莎式的微笑中迎来点球大战,而点球大战之后才是无尽的伤悲。” “哈哈哈……,”古灵仰头大笑,“真有你的,怪不得中国足球老是丢球一箩筐,原来是怪改革开放,再加上中国文化博大精深、兼容并蓄,敞开大门,进来吧!哈哈哈,不管是马尔代夫还是印度尼西亚,中国队欢迎你!” “哎——以这种心态看球就对了,中国足球是我们的儿子,意大利足球是我们的情人。” 古灵连夸说得好,讲得妙,“不过我最近有些花心,又移情别恋地喜欢上西班牙了。” 吕任波摆手不然,“不怪我们,要怪就怪CCTV,既转播意,何又转播西?” 天气渐至炎热,学生们学习的热情也被即将来临的期末考试点燃,古灵已有两天未见过张灵怡了,一边复习一边还得忍受着相思的煎熬。周末要举办学期最后的一次舞会,他想约张灵怡一起去,趁此良机向她表白自己现在对她有多想念。古灵从中文系一哥们嘴里打听到张灵怡宿舍的电话,无比激动的打过去,舍友告知,她不在,出去了,古灵挂断电话后有些惆怅,心想既然如此不如去看书复习吧。 他收拾书包正要出门时,一个电话打过来了,找他的,一个本班的女生,“古灵,我一个艺术系的高中同学想找人带她去学跳舞,麻烦你跟我们去一趟吧。” 古灵不好意思拒绝,快考试了,再放松一次吧。艺术系的小女生染着发,也很活泼开朗,跳完集体兔子舞之后还提出要请古灵吃冰激凌,古灵无奈地摆摆手,“好吧,你请客,我掏钱,不要客气,这是我的模式。” 舞会渐到尾声,刚跳了两种华尔兹的古灵拉着艺术系女孩走到场边,女孩说好晕,古灵扶着她的手说:“就到此为止吧,别累坏了,下学期想跳舞还可以找我。” 女孩一听,喜悦的跳起,“难道你就不可以邀请我吗?还想让人家主动找你。” 古灵说当然可以,一转身愣住了,原来张灵怡正站在他俩身后,手里还拎着个暖壶,她看了古灵一眼,扭身走了,头也不回。 古灵赶紧松开女孩的手,想追上去解释,但又不知该做如何解释,因为他和张灵怡也确实算不上什么。 女孩见状,“你女朋友?” 古灵摇头,“不是。”说完怅然若失。 “单相思?可看她的样子好像有些误会了,跟她解释解释吧。” “唉,算了,没事。” 在古灵孤零零一个人走回宿舍的路上,失落感空前,他隐隐有些伤怀,却又说不出心里是怎么一翻滋味,直到时间将其慢慢冲淡。 后来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在图书馆再也没见过张灵怡,大三下学期听一次专家讲座,他们又不期而遇了,只不过张灵怡身边多了一个很斯文的小伙子,古灵很礼貌的跟她打招呼。 “你男朋友?” “嗯,他是研一的美学研究生。” 古灵礼节性的问好,心里有一种酸溜溜,肚子里回响起电影《手机》里费老那带有方言的腔调,“一个研究生,学美学的,对我有些个崇拜。” 后来大四毕业前,古灵与张灵怡又在曾经的那个凉亭相遇,打招呼之后,不免要叙叙旧,因为很可能就不再相见。 古灵问:“毕业后去哪儿定了吗?” 张灵怡说:“我要去香港中文大学进修国学。” 古灵很欢喜,“好啊,那可是钱老的贡献,你男朋友呢?” “哦,分了,他出国留学了,你毕业后打算去哪儿?” “我要回河北老家,现在找份工作也不容易。” “嗯,那以后——”张灵怡也没有再说‘多多保重’之类的话。 顿了五秒,古灵缓缓的说:“其实那一次跟人跳舞之前,我本来是想约你的,结果你不在,晚上同学让我帮忙带她的同学练习跳舞。” 张灵怡怅然笑了笑,“后来我听说你一直喜欢跳舞,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当时我想多了,唉,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不说这个了,权作是流水无情吧。从此人各天涯,愿你人生如意!” 古灵想说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他看着张灵怡光亮的额头,骄傲的下巴,他知道这个女孩的未来已经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他有些难过,但更多的是释然,因为他知道他没有伤害到这个敏感、美丽的女孩,这就够了。 古灵望着张灵怡,温暖的说:“如果大学时光可以继续的话,那么我希望还可以跟你在图书馆里一同看看书,聊一聊感兴趣的话题。” 张灵怡看着古灵清澈的眼神,眼里涌出了泪水,释然的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古灵,让人想起来温暖、干净、智慧。也许我们以后还会相见呢。” 古灵也笑了,“也许,让我们期待那一天吧。走吧,我请你吃饭,不知美女能赏脸否?” 张灵怡敛衽低头一笑,“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第十一章 我心飞翔之灵魂出窍 大一的暑假往往无聊,不过对古灵来说好歹还有书看,他在地摊上找了几本风水和算命的书,另外,把六爻纳甲预测术复习了一遍,他在大学里一直没用过,在家里可以实验,他的父亲以前从古物市场上购过三个乾隆通宝铜钱,古灵找来摇卦,爱不释手。七月十三日,奥委会就二零零八奥运会举办的进行投票,古灵尝试占了一卦,那天是乙未月丁丑日,他摇得火天大有变地天泰卦,世爻辰土旺相,应爻动而生世又化空亡,北京必胜之象,且非常顺利。吃过晚饭,古灵早早坐在电视机旁等待结果。第一轮,大阪出局;第二句,萨马兰奇笑眯眯地宣布结果。等到他说出北京时现场一片沸腾,整个中华大地都为之振奋,平时只有在过年才能听到的爆竹声此刻在院里‘砰砰’表达着中国人喜迎奥运的欢喜之情。 古灵兴奋地半夜没合上眼,他希望留在北京看奥运,更希望亲眼目睹这座伟大的城市在五环的激励下迸发出更为炫目的魅力和活力,这起码也有利于他自身日后的发展,不过留在北京能干什么呢?古灵想不出比较现实的打算,他暂时也不用想那么多,快乐的时光暂且快乐吧。古灵最大的快乐就是闷着头读自己喜欢的书。他之所以喜欢这些书是因为一看就会,古灵自己都觉得怎么学命相和风水这么简单,比物理化学可容易多了。 很快,他学了风水的基础理论,峦头派,八宅派,玄空派的知识都掌握了一些,还买了一个普通的罗盘放家里,把鱼缸和电视的位置挪了挪。 “啊,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双胞胎的差别可以如此之大了,原来他们享受的方位气场不同,东方为长男主位,东南为长女之位,北方为次子主位,南方为次女主位,若东方吉而北方凶则老大出息而老二落魄,同理,一个时间点内出生的人因出生地不同、祖坟不同而出息各异,然运势大体是一致的,唉,不想我从今年起大运交华盖,但有所求,如水中花镜中影也,郁闷。” 另外,古灵从镜子中仔细端详过自己无数遍,整体还算帅,特别是那消瘦的下巴与充满忧郁的眼神,略似巴乔。基本上一生顺利,只是印堂处有道纵痕,痕沟是深红色,近看很明显,预示着二十八九岁时有大挫折,不过,古灵不担心三十岁前经历任何失败。 开学前几天,世界杯亚洲区十强赛打响,中国队首战酣畅淋漓打阿联酋个3:0,兴奋还未消退,古灵的心被刺了一家伙,楼下的王奶奶得急症去世了,这是古灵印象中很亲的一个人啊,小时候古灵挨了父亲的揍哭着不敢回家,总是王奶奶拉着小古灵上门连将父亲呵斥一顿,“孩子还小,怎么能这么对孩子。” 古灵深感人生无常,前几天还好好的,怎就这么撒手人寰了呢。送别王奶奶遗体后古灵登上了北上的火车,一种莫名其妙的悲凉袭身而来,随着车厢空调的凉风侵入古灵的心肺,他在默默回忆海德格尔所说的‘向死而生’。“假如我走到那一天,我该怎么去面对?”恐惧感渐渐充斥古灵的意识,他不敢再去想了。 古灵着实低沉了两天,不过随后中国队的绝佳表现让全国的球迷都不得不振奋。 “中国队从来没有这么出息过。”在客场最后三分钟扳平卡塔尔之后,球迷们奔走欢呼,大家都看到出线的曙光了,世纪之梦就要圆了。 那阵子古灵的经历也渐为丰富,跟那个年代的大多人一样,他在电视中亲睹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恐怖袭击——9.11事件。如果是在两年前,美国袭击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之后而遭此袭击,古灵会拍手庆祝的,可现在,面对成千上万的普通民众死于非命,古灵竟然生出一股悲悯之情,因为生命本身是不分国界与种族的,所有的人或生命都一样,看到死难者家属抱头痛哭的场景,古灵的心被刺痛了,“他们是无辜的,为何将矛头指向他们?” 中国主流究竟有没有对此抱幸灾乐祸的态度说不明白,而民间的舆论却很快分成三大派,校园里自然也分营辩论。 李宇琨说:“操他的,爽,比中国队赢场球还解恨。” 任亚杰说:“终于有敢于挑战国际霸权主义的力量了,为他们骄傲。” 胡嘉裕说:“美国被炸了,中国应感到高兴,但不应该去炸人家平民百姓,炸他五角大楼和白宫就一切ok了。” 吕任波叹息道:“有时真想不透这些敢死队员们,又不是为了正义,图什么,要换了我干脆拼命把本拉登给毒死,然后带着他的首级去美国政府领赏,最后找个地方吃喝嫖赌,人生岂不美好。” 众人皆骂,“真娘龌龊。”这是古灵以前常用的语言。 李梓岚说:“那些敢死队也是被逼走这条路,他们其实早晚都是一死。” 任亚杰反驳说,“谁逼他们非跟着基地组织混的,他们可以干别的嘛。” 李梓岚说:“生活所逼,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雇佣兵必须把命卖给雇主,还是职业原则。” 张彬玮气愤道:“这次袭击纯粹是反人性,是对全人类犯了谋杀罪,他们难道就不能换位思考吗?卑劣的极端分子。” 郭昊说:“我也同意谴责恐怖分子,毕竟不能拿民众的生命来换政治筹码,另外美国政府也应反思一下自己的对外政策,这次是无辜的民众为混账的政府买了单。” 古灵纳闷,“他们为什么这么搞,有什么仇恨不能化解或摆到谈判桌上?” 带着这种疑惑找到胡老师,问如何看待这次恐怖袭击?胡老师戴上了老花镜,“仁者爱人,且由己及彼也,君子当悯惜之,孟子讲言出必行,行必果是小人也,言不必行,行不必果,唯义所在。这次是不义之举。儒家很讲忠恕,但也讲原则,忠于极端势力或邪恶势力就不是大忠,宽恕那些恶魔即是纵容,因此要惩治凶手,还天下一个公道。” “那他们为什么要袭击呢?谈判行不通吗?” “其实这是两种文明的对抗,基督教文明与伊斯兰文明之间有着太多的恩怨,美国二战后推行全球战略,但它却不是帝国主义要侵略吞并别国,而主要是为了世界大一统,统一于基督教文明体系,这样才能保证世界长久太平,颇有几分‘以斯道觉斯民’的济世情怀,凡是属于基督教文明体系以外的国家都被其视为敌人,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及中东伊拉克、伊朗、叙利亚,还有古巴、越南、利比亚,无一不与之对立,这次袭击只是极端穆斯林对付价值渗透的一个手段,没有任何积极的作用,反倒证明了其价值理念的狭隘与野蛮。” 古灵抛出了最后一个疑问,“那人类文化的差异性果真如梁漱溟所说的那样思维差异是由地理环境决定吗?世界大一统的可能性究竟有没有?” 胡先生沉思了一下,“在人类最初的思维模式形成过程中,的确具有外在影响的因素,梁先生将其归结为对三大问题的侧重点差异,或可以说意欲不同,西方向前,中国向两边,印度人向后。不过最近几年我本人有了新的感悟,这种感悟是在出国访问交流以后渐渐形成的,使我对文化体系具有了新的看法。西方文化更像是人青年时的表现和追求,极有活力,我指的是西方古代的古希腊时期,基督教时期的中世纪是个例外,中国文化有些像中年文化,稳重成熟,富有魄力,印度文化则适合老年人,将一切都洞穿,淡然超脱,最富智慧,基督教有些像早熟的青年,因为其毕竟是在西方传播。” 古灵疑惑地问,“为何说它像早熟的青年,而不是中年?” 胡先生笑了笑,“你们开始学宗教学了吗?” 古灵说:“学了,刚开头讲宗教起源与概论。” “犹太人居住在世界各地都未被当地文化同化掉,一直保留了犹太血统,比如比尔盖茨、弗洛伊德、爱因斯坦,唯独在中国消失了,仅在西安地区留有一赐乐业寺遗址,说明了什么?圣经的旧约部分高于其他地区文化但见了中国文化就融掉了,如同一个青年跟其他儿童在一起未忘记身份,而遇到渊博的中年人则产生向往,逐渐自己也成长为中年。” “那印度呢?印度文明岂非更成熟?” “他们还理解不了印度,所以反而能自我保全,要使一个青年人突然变得跟老年人一样也不大容易。” 古灵“哦”了一声,“您的话我可否引申为一个比喻,西方文化特受年轻人向往,就像咖啡刺激神经,东方文明最适宜中年人,就像茶,而印度的宗教文明和中国道家的出世文化特受老年人推崇,如同一杯白开水,虽然平淡无味,而饱经人世沧桑的老人却能喝出真滋味来,老子反而认为五味使人口爽;五色使人目盲;五音使人耳聋;唯有平淡才是真。” 胡先生略有惊奇的看着古灵,然后赞许的笑了。 古灵说:“如果照这种逻辑,人类文化的最终归宿应是印度文明,然而人类当前还没有彻底成熟,必须要经历一些磨难才行,悲哀的是当年中国先进的华夏民族却总是被外来野蛮的草原部落频频征服,到了近代又为西方所侵略,国人居然没有文化自信了。” 胡先生点点头,“文化先进的民族被野蛮民族用武力所征服本身就是人类的悲哀,就如同一个中年老学究被一年轻粗鲁的小伙子一拳打倒在地,再抢了身上的钱,但能说小伙子比老学究更有文化涵养吗,他要想走向人生的成熟,最终还是要向老学究学习,这就是鲜卑、金、清接受汉化的原因,而最近有人倡导狼性文化,提出中华民族要向草原民族学习狼的精神,这分明是要那个老学究向小伙子学习粗鲁无礼嘛,真理评价标准紊乱了,现在是不成熟的西方文化占了世界文化主流,然而不少有识之士已看到此种文明没有长久的出路,人类的出路还是在东方,正如人必须要走向成熟一样,中国的传统文化必将要成为世界的文化发展趋势。” 古灵认同的点点头,“还有胡先生,我最近觉得书多得根本看不过来,什么也想看,又根本没那么多时间,先生能否指点我应该看那些书?” 胡先生很高兴,“国学的精神在于内圣外王之道,四书五经是必须要精读的,另外天下的书大致分四大类:第一类,需要精心研究的经典类;第二类,只要泛泛浏览的著作类;第三类,只要求知道个名字即可的杂著类;第四类,连名字都不需要知道的滥作类,包括一些易将人引入歧路的歪理邪说,思想不成熟的时候不要看,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矣’。至于说先看什么,后看什么这没有一成的规矩,看你本人的兴趣。” 521宿舍成员从这学期起开始进行了真正意义上的学术思想争论,并持续了约两年,关于历史、政治、思想文化、教育、经济、社会与人生的种种话题几乎从不间断,面红耳赤甚至歇斯底里是常有的事,而古灵也在大二初的一个多月内经历两件事情,这两件事使古灵的生命观发上来根本性动摇和变化。 第一件事让古灵终生铭心刻骨,那是在中国足球在接连战胜乌兹别克斯坦与阿联酋后,主场面对阿曼,取胜即可直接出线,几十年的足球梦想就在今朝即将实现,几乎全宿舍楼的人都守在电视机前,古灵更是从下午就开始与李宇琨等人坐定,边看边聊,下午饭都是托人捎回来,到开场前半个小时左右,电视突然灭了,经检查原是墙上插座有些虚了,电视插头松动。 古灵咒骂着,“我去楼道关了电闸,你拿电棒照一下,我去门卫处借个改锥修一下这插座。” 当古灵打开插座用手夹铜片时突然来电了,古灵只觉手上突有钢锥猛戳似的剧痛接着脑子一沉倒在地上,照理说摔得应该很重,因为他是踩着凳子的,从凳子直接仰下去,脑袋着了瓷砖地面,“咚”的一声响。 然后,古灵觉得自己一下子从身体里跳了出来,在空中飘飘悠悠的,奇怪的很,本来宿舍里是黑的,而古灵却觉得光明如白昼,别人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甚至他们的心理活动古灵也能察觉出,像听录音一样,宿舍的墙壁变得如一个圆罩一样使得古灵失去了方向感,而古灵下意识来个上下前空翻,竟然发现没有重力,意识始终在盯着自己的肉体,古灵也感觉不到原地转圈的滋味,因为四周的场景均在他视觉范围,精神就像浮在空气中似的,没有触觉。 宿舍里乱成一锅粥,尖叫声,呼喊声,声声惊心,人们大约是未有任何心理准备,不知所措,李梓岚从外面回来了,“怎么回事?我看咱宿舍里黑了灯,电闸落着,以后掉闸了,也没想到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妈的,谋财害命呀!”李宇琨想疯了似的怒吼,拳头攥的紧紧的。 任亚杰大喊,“别废话了,赶紧打110吧。” 吕任波尖声骂道:“打110个屁,打120吧!操!” 张彬玮说:“别,学校医院更方便,咱直接送去得了,给学校医务室打个电话让他们接着。” 李宇琨连忙抓起电话拨号,“操,占线。” 张彬玮说:“咱们先救急,看看还有没有气,用凉水泼一下。” 郭昊立刻拿饭盒去接水,李梓岚吓呆了,木鸡似的呆立着,古灵知道他心里嘀咕,“好哥们,可别出啥事,只要你活着,我愿意用命去抵,你不能死,阿弥陀佛,你死了,我只能用一死来谢罪了。” 郭昊已经端来了水,任亚杰指挥着泼下去。 古灵刚从自己的肉体脑门顶上发现了一个洞,洞里有个通道,他努力的钻了进去,忽觉一冷,醒了过来。 一伙人见古灵扑楞了一下,大叫,“还没死呢,快救。”“还说话呢,叫他快看球,潜意识挂念着呢!”“嘿,嗨嗨,快醒醒,跳舞去喽,中国队出线了,美女给你来电话了。” 古灵气得直骂,嘴里把他们的所有长辈亲戚以及能叫的上称呼的远亲包括叔伯连襟、表侄媳妇儿、堂姨姥姥之类的操个遍。 大家伙只听见他叽哩呱啦的,一句话也听不懂,也幸亏没听懂,否则肯定又是一盆凉水。 李宇琨指挥着,“操,没事了,赶紧找人修电路,咱们再稍微观察他一下,扶他上床。” 古灵摆摆手,大家还是扶他起来,躺在床上,古灵这才感觉出后脑勺疼得厉害,摸了摸,肿了个疙瘩,身体也晕飘飘的,一点力气也没有。” 李梓岚怯生生地问,“没事吧?刚才吓死我了。” 古灵使劲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没事,thatisallright!”声音很细,跟平时预调迥异。 吕任波笑呵呵的说,“看来真没事,还会说外语。” 插座很快被门卫人员修好了,升国旗仪式开始,古灵又冒出一句话,“中国队赢了,1:0。” 任亚杰赶紧过来摸脑门,“哥,还没开始呢,至少3:0。” “1:0”古灵喃喃的说,他眼前此时看到的如同电影慢镜头一般的场景,景象全是恍恍惚惚的,感觉都不真实。眼珠子也不转动,电视中的画面仿佛却成了现场,这不是李铁吗?他怎么就在我的眼前,我究竟是在哪里?耳畔响起的是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中国队必胜!1:0,1:0,!”这种感觉持续了有十分钟,古灵的意识才恢复到现实中,刚才我是怎么了? 下半场,中国队经过中场几次倒脚,终于由于根伟插上一脚捅射破门,1:0,全场沸腾了,不,是全中国沸腾了,宿舍楼上楼下俱跺脚,整个楼颤巍巍的。随着终场一声哨响,电视画面中打出无比喜悦的字幕,“我们出线了!” ###第十一章 我心飞翔之向死而在 古灵“嗷——”的一嗓子,大家才反应过来,开始疯狂的喊叫庆祝,郭昊提出要出去走走,任亚杰说看看古灵行吗,不行扶着他。 而古灵当时确实重心不稳,勉强着起床,头重脚轻,在大家搀扶中走下楼。校园里欢声一片,学校足球俱乐部的一伙人带着几十个人游校欢庆,领头人拿个铁煎饼铛,敲得叮叮响,在前面喊“中国队——“后面的人齐声喊“牛x!”“中国队——”“牛x!” 来到街上,汽车“滴滴”作响,交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有一队摩托车纵行,上面都插着中国国旗,不断的摁着喇叭,在宣泄着压抑了很久的郁闷,那一夜,很多人在极度兴奋中失去了自己的睡眠。 古灵第二天醒来,才发现意识与身体状态恢复如初,只有后脑门的疙瘩还在隐隐作痛,昨日的记忆恍然如梦,古灵在此后很多天都怀疑当时的意识是否真实或者属于类似于梦境中的潜意识,这种情况无法理解。 任亚杰后来问古灵,“你怎么猜出比分是1:0的,难道被电后有了特异功能?” 古灵困惑地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不记得了,可能是无意识的一语成谶吧。” 此后古灵各方面表现得一直很正常,大家也就渐渐淡忘了这件事,只是李梓岚回宿舍后话越来越少了,有时一天也听不到他讲话。 十强赛狼烟落定,就等着期盼来年的世界杯了,在中国队客场打完最后一场比赛后的第二天早晨,胡嘉裕一觉醒来就开始嚷嚷,“哥们儿们,有谁会解梦啊?” 郭昊问:“做啥美梦了?讲来听听。” 胡嘉裕说:“我梦见黑白无常用铁链子把我妈给拷上走了,吐着大红舌头,可吓人了。” 吕任波说:“你电视看多了吧,或是父母想你了。” 正说着,宿舍电话响了,找胡嘉裕的,胡嘉裕接过电话才听了两句,眼泪就夺眶而出,“嗯嗯,”答应了两声,收拾东西回家了,原来他妈昨晚因心脏病突发去世了。这两件事把古灵弄得非常疑惑,生命体之间的感应是什么原理?古灵学算卦时就接触过生物全息理论与生物电波感应论,而像这样活生生的真实感受他还是第一次经历到,古灵对生命体与意识的本质产生了巨大兴趣,他想去深入探究一下。 图书馆里有基本关于气功、灵魂与特异功能的书籍或报道杂志,然而却未能解开古灵的疑问,反而使古灵越看越困惑,看来柏拉图说的对,知识犹如一个圆,知道的越多,未知的领域也就越多,越学越糊涂,难怪老子说出“为学者日益,为道者日损”的话来,到底有没有一个绝对的真理体系,能对宇宙和生命做出终极的解释。 当古灵为寻找真理而苦苦思索的时候,宗教学已悄然讲至佛学,古灵一下子被佛教生命轮回学说吸引了,虽然以前一些影视作品中也反映过这种理念,而在现实中,古灵从未思考过这种问题,因为他未曾认真地考虑死后的事情而只考虑当前,或在白日梦中编织不切实际的未来,在学了点算命术以后,古灵也只是推了推自己未来二十年的命顺不顺,未想过死期何时。 古灵在课下问了问宗教学老师的住址,得知也在学校内,离自己的宿舍不远,当天晚上即去拜访。 “杜老师的家与胡先生的家有些仿佛,尽是书,只多了一个电脑。”古灵进屋观察了一眼全是书架。 “那是我的老师,曾教我国学,我们也算是师资道合吧!” “您的名字不常用,起初我还叫成了‘泽’音,后查字典才知道念‘多’音,意为宣扬政教法令的大铃。” “哦,我原名叫杜仁锡,在家排行老五,金银铜铁锡,后来发现这名字与我的志向不符,‘度人稀’,不好,就自己改名叫‘杜仁铎’,取谐音‘度人多’之义,自谓适志也。” “哈哈”古灵此时觉得与这个杜老师投缘,“我最近对生命问题产生了严重的困惑,希望能从您这里找到答案。” “嗯,你有何困惑,是不是开始关心生与死的问题了。” “对呀,我现在才领悟到生命体不像以前认识的那么简单,但又不知道生命本身到底是怎么个回事,人究竟有没有一颗不朽的灵魂?我前些日子触了电。觉得灵魂好像脱离了肉体,但第二天醒来又仿佛是在做梦。” “好,应该向你祝贺,开始踏入真正哲学的大门,海德格尔认为人在对‘存在’的追问中遇到了对立的一面就是‘虚无’,在对‘虚无’的追问中产生了‘畏’,从而不敢再追问,以致人生陷于‘沉沦’,欲摆脱‘沉沦’就得非畏不可,其实人所畏的那个‘虚无’即是死亡,因此要筹划有意义的人生、思考追问真理就必须‘向死而在’,不能糊里糊涂得过且过,柏拉图解释哲学为‘习死之学’,佛教常曰:‘面向生死,发菩提心’,天天将死亡挂在心上,觉悟人生才有动力,你是不是又怕了?害不害怕了知生命的真相?” 古灵说:“我就是为这个而来的,我所读过的书找不到解释。” 杜老师慢条斯理的,“我们先逐个讲一下各类生命观吧,你可以在内心中用理性去比较,首先谈一谈影响很广的进化论学说,它的观点有:生命由非生命形成,生命体由低级向高级不断进化,进化的方式为遗传与变异,进化的动力是外界环境的变化而导致,即‘物竞天择’,对不对?” 古灵点点头。 “你觉得这种学说有没有问题或理论上的缺陷?” 古灵摇摇头,“生命应该是这样的啊,很合理嘛。” 杜老师用食指一点桌子接着讲,“目前高层生物学界高层对此有众多质疑,一点一点说,生命由非生命体中转化而来,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来证实,从来没有一家生物实验室能够模拟出非生命体转化为生命体的过程,在条件完善的高级实验室中尚且不能制造和模拟这种过程,更别说是在自然界,这第一点就站不住脚。” 古灵说:“也许这个过程确实发生过,但不可被复制,就像历史。” 杜老师摇摇头,“如果有人拿着高锰酸钾说这是他用木柴在空气中燃烧制造出来的,你会怎么看待这个?是不是会本着科学的态度请他再来演示一遍,而他却说曾经发生过但不可重演,你会如何看待他的言行?如果我说我曾经进入过骊山陵墓见过秦始皇,或回到唐朝,飞上过月球,吃过一辆坦克,但这些都不可再经历,你会怎么认为?自然界的事实就是可以无限次被模拟,只要条件具备,它就可以重复出现,历史事件也是如此,没有什么骇人听闻的事件是不可重演的,只欠条件。那在自然界中,非生命体转化为生命的条件究竟是什么?谁能给出具体答案,这不是一拍脑子就制造出来的,必须有实证的途径。达尔文给出证据了吗?” 古灵瞪大了眼睛,“那生命究竟是怎么产生的?” 杜老师说:“让我们接着分析进化论吧,从适应自然的角度讲,生命有必要从低向高一级一级进化吗?” 古灵想了想,没有说话,他脑子乱了,被忽悠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杜老师又说:“低级的生命一般更能适应恶劣的环境,高级的生命犹如复杂的机器,一旦一个部件出了问题,整个机器可能就报废,所以越是高级的生命反而更脆弱。比如人与老鼠与苍蝇、细菌之间,放到垃圾堆或沙漠,或偶遇地震洪水、旱灾,恐怕人是最先被淘汰的,为什么猴子不去进化成老鼠或苍蝇,而非要向人进化呢?人的五脏四肢出了大问题基本上就要完了,壁虎能断尾保命,蚯蚓被割断还能活,更能适应物竞天择,为什么人不能进化成昆虫或细菌之类的,生命力岂不是更强?或进化成青蛙,水陆通行?也许我举的例子有些片面,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古灵说:“这个问题我此前从未想过?” 杜老师说:“未深入反思过的事物,不要对它轻易下结论,否则就是迷信和武断,未经实证的学说就是假说,不叫真理。真理是靠人的理性去认识并可以亲身证实的,并非靠枪炮与拳头来推广。现代科学技术已破解了基因的秘密,生物体的基因只能被复制而不能乱串种类,也就是说猴子的后代只能是猴子,人的后代只能是人,鱼的后代只能是鱼,蛇的后代只能是蛇,种类是不能变的,纵然有基因变异,鸡可以长出六条腿,但它还是鸡而不是鹅。猩猩的智商被训练得再高,它的后代也只能是猩猩,不会拥有人的体貌。然而同种动物会随着地理环境的差异出现形体上的不同,犹如北欧人与南亚人之间,东北虎与华南虎、西伯利亚虎与孟加拉虎之间,能说在西伯利亚虎就进化成熊、而孟加拉虎在热带就进化成猫吗?另外,假设物种之间真的存在所谓的进化关系,那么物种之间应存在一个过渡环节,是一个量变的过程,而不能由腔肠动物一下子变成节肢动物又一下子进化成脊椎动物又一下子出现爬行动物、哺乳动物,应该存在恐龙兔、恐龙狗、恐龙猪和恐龙鸟种类的中间环节,不能说爬行动物直接生出个猴子来。而这个中间环节至今翻遍了各种地层也未找到,却在云南一个五亿年前的土层里发现从低级到高级各种生物化石同时出现,犹如物种的大爆炸,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前后关系,由低向高逐渐进化从何谈起?连达尔文本人在临终前也认识到他的学说缺乏足够的证据,不可迷信,但进化论确实迎合了新兴资产阶级反天主教神创论的斗争需要,因此进化论是政治的产物,而不是科学的结晶。” 古灵只觉得心脏砰砰乱跳,思绪如乱麻却又夹杂着一股兴奋,“那生命真的是上帝创造的吗?那上帝又是谁创造的?上帝果真能决定一切,安排一切吗?” 杜老师打了个哈欠,“时间不早了,我要睡了,改天再给你一一讲述吧,这里面学问大着呢。” ###第十一章 我心飞翔之时空悖论 古灵依依不舍地离开,宿舍成员已开始大侃中国历史,从炎黄时期开始侃大山,胡嘉裕是历史系的高材生,宿舍主讲,古灵、任亚杰历史书也看得不少,还能充个助教,历史系的郭昊的专业水平却连社会系的吕任波都不如,他最近的心思集中在男欢女爱的文学上,因为要追一个新闻系的女生,胡嘉裕的历史观点与主流历史学动辄相左,大有重编历史教科书的倾向。任亚杰、张彬玮则极力维护主流论调,古灵的观点是“反正都一样,无是无非,今以为是者,昔日以为非,今日以为非者,后日以为是也可能。世间是非皆在一张嘴。” 历史评价尚带有阶级性、时代性和主观性,而某些哲学问题却是终极性的、超阶级、超时代的,比如关于时间与空间问题。西方哲学老师在讲古希腊芝诺困难之前,先列出《庄子•天下篇》中的一个观点,“一尺之锤,日取其半,万世不竭。” “现在请大家想一想,现实中的时间与空间是否像数字一样可以被无限分割,存在着无穷小?”西哲老师让同学们讨论。 同学们均认为时空可以被无限地分割,就像正数可以无限地接近于零一样,唯有古灵提出异议,古灵的观点是“现实中没有那么锋利的刀去将时空无限切割,没有被证实的东西,不能被认为是真理,如同爱因斯坦的超光速奔跑会导致时间逆转一样,仅存在于人的思维当中,无论说可以或不可以都是错误的。” 同学们一阵笑,西哲老师点点头,“这位同学已经具有了芝诺般的质疑精神,来看看芝诺是如何质疑时空的无限可分割性的。” 古灵支楞起耳朵,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截线段,标上AB两端,“现在,首先来谈空间,假如一个物体若要从A点移动到B点,是否要先经过A与B的中点C呢?” 老师在线段中间点了一个C,同学们点头。 “那么若一个物体要从C移动到B,是否要先经过C与B的中点D?” 老师又从C与B的中间点了一个D,同学们又点点头。 “那么若一个物体要从D移动到B,是否要先经过B与D的中点E?照此逻辑推,要想从E动到B,还要先经过一个中点F,接着是G,那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它就永远不能到达B点。” “而现实中位移确实存在呀!”有同学讲道。 “对呀!”老师用粉笔在线段上划了一下,“假如从逻辑上空间可以无限分割,那物体就到不了任何点,光是这个中点就困死它,所以空间在逻辑上是不能被无限分割的,必须要存在一个最小的空间单位,一动至少就是一个或若干个基本空间单位。” “哦,”古灵想,“确实不存在那把无比锋利的刀能无限度地将空间粒子劈开。” 西哲老师又接着讲:“再说时间,芝诺提出一个举世闻名的命题——阿基里斯追不上乌龟。阿基里斯是古希腊的短跑运动员,一秒钟跑十米,乌龟一秒钟跑一米,现在,阿基里斯追前方一百米处的一只乌龟,他用十秒钟跑到乌龟原来的点上,乌龟向前跑了十米,他有用一秒钟的时间跑到乌龟的点上,乌龟又向前走了一米,阿基里斯又用十分之一秒跑到乌龟的点上,乌龟又动了十分之一米,然后无论阿基里斯用多么短的时间到达乌龟原来的点,乌龟总要向前动一点,假如时间可以无限分割,那阿基里斯从逻辑上就追不上乌龟了,显然这与现实相悖,因而,时间也从逻辑上必然存在一个最小单位,事物的运动变化是建立在时间最小单位的前后变迁基础上,在前一个时间单位中,事物的位置是这样,下一个时间单位中,事物的位置是那样的。在一个时间单位中,物体发生的空间变化量就形成了速度,因为阿基里斯的速度变化快,所以在这个时间段内,阿基里斯还在乌龟后,下一个时间段内,阿基里斯就出现在乌龟前面了。” 古灵思考到时间前后连接问题,站起来提问:“那时间的单位与单位之间究竟有无缝隙?若没有缝隙,就不能分为前后,若有缝隙,那两个时间单位就是彼此独立的点,切开看就像一张照片,连接起来就像电影画面,一张张的照片鱼贯而出,就构成了运动的电影镜头,而实际上只是画面而已,并没有运动的过程,一瞬间在此成像,另一瞬间又在彼处出现,那运动岂不成了感官经验的假象?” 老师拍手,“说得好,照这个逻辑,运动确实犹如电影画面,一张一张连接而出,形成一个运动的假象,骗过了我们的眼睛,庄子曰:‘物方生方死,日方中方睨。’僧肇著《物不迁论》曰:‘求向物于向,向物未尝无,求向物于今,向物未尝至,于今未尝至,故知物不来,于向未尝无,故知物不去。’所以物是不变迁的,《妙法莲花经》中说:‘世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前时的事物与后时的事物根本无任何关系,刚才的我与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一回事,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也是这个道理。如果事物存在运动,那就可以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因为是‘一条河流’,它在动,还是一条,而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恰恰说明前时之河非此时之河,已不是同一条,怎么会两次踏入?” 古灵有些晕,但他的哲学素养和逻辑还未丧失,“老师,您最后对赫拉克利特的话好像给曲解了吧,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讲得应该是绝对运动与相对静止的辩证关系吧,一次两次,河流的状态就变化了,在这个意义上说不是一条,而您理解的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是指运动主体的不同质,前时之河非此时之河,这是逻辑上的不同,而在现实中确未有意义,割裂事物前后联系而已。” 同学们欢呼古灵将老师驳倒,老师反问:“那你用运动联系的观点谈谈阿基里斯追平乌龟的过程,阿基里斯到达乌龟处,乌龟就向前移,怎么会追平,成一个点?数学能否解释?” “应该是十一又九分之一秒时追平,而九分之一秒可以在现实中做到,若用十进制,九分之一无法在逻辑上形成一个确切的点,但用九进制,九分之一就是一个固定点,在这个点,阿基里斯与乌龟完全重叠,前阿基里斯即此阿基里斯,是一个主体的两种状态,过十一又九分之一秒之后,彻底超过,这是运动的结果。” “当年芝诺的老师巴门尼德提出‘存在’是不动的,并嘲笑毕达哥拉斯1减0.99999循环大于零的观点,芝诺作出阿基里斯追不上乌龟的逻辑悖论是为了反驳他老师1减去0.999999循环等于零或大于零的思想,而这种论证却导致了逻辑与现实出现了矛盾,从逻辑上来说,运动、时间与空间都是假象,是不合理的,后来的哲学家布拉德雷完全认同这一点。” 有同学谈到:“现实之中时空与运动确实存在呀!” 老师说:“第一个用这种论点来批判芝诺的人是犬儒学派的代表人物第欧根尼,他的学生向他讲述了芝诺的观点,第欧根尼什么话也不说只在屋里走来走去,他的弟子问老师您这是在干什么?第欧根尼回答:‘芝诺他说运动是不存在的,我这不是在证明他错了吗!’” 大部分学生爆笑,有几个学生不知所云,古灵本来是微笑的,同桌李宇琨捅了捅古灵,“大家都在笑什么?给我讲讲,让我也笑笑。” 结果古灵也爆笑起来。 老师等大家笑完,“本来芝诺是不否认现实的运动的,他只是从逻辑上证明运动的不合理,哲学就是从习以为常的现实中发现荒谬,因此哲学从本质上都唯心,或者说只有唯心的哲学家才是真正的哲学家。列宁说‘让那些唯心哲学家们用脑袋撞撞墙他们就知道世界是物质的存在了。’连傻子都知道用脑袋撞墙会疼,那些大哲学家们会比傻子还傻吗?用脑袋撞墙产生的那个疼难道不是主观感受吗?英国休谟说‘生活与外在只是人的一连串主观感受’不对吗?主观感觉经验难道就能认识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把两只手一支放烫水里一支放冷水里,然后再一块放温水里,两只手的感觉都不一样,哪个是真实的?所以康德后来对实践理性自身都开始批判了,世界的本质真不是可以绝对把握住的,唯物论者们都相信感官经验,思想都贴近现实,虽然肤浅却容易受到大众认可,因而尼采说‘精神的真正敌人应该到群众中去寻找’,批判的就是那颗世俗的心。哲学本来就是脱俗的,建立与形相之上的思维本身无所谓对错,目的只是激活人类思维。” 大家都不说话了,西哲老师说:“先休息一下吧,下节课我们继续谈芝诺。” 古灵找老师聊天,“刚才提到逻辑与现实的矛盾,我们讲的逻辑学时还讲过‘理发师悖论’即理发师说‘自己只给那些不给自己理发的人理发’,那么他到底给不给他自己理发?还有‘说谎者悖论’,即一个人在说‘我在说谎’的时候,他究竟说的是实话还是谎话?” 老师说:“那只能证明现实是荒谬的,存在即合理又不合理,没有真实,欲找到对世界的终极解释,唯有交给信仰。” 古灵又问,“那上帝能否造出一块连他自己也搬不动的石头?” 老师说:“用这种逻辑来证明上帝非全能有什么意义呢?我已经说了,世界本身就是荒谬的,不合逻辑的。所以昆德拉说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古灵突然意识到,用逻辑这种方式无法彻底认识世界,人的理性真的靠不住,怪不得德尔图良说‘唯其荒谬,吾才信仰’,在现实中寻找真理,发现找不到,都快被哲学逼疯了,怎么办?奥古斯丁告诉人类:“人不能没有信仰!” “我一定要找到那个宇宙的终极真理。”古灵发誓道。 “好,上课了,我们来看芝诺四难的另外两个,‘飞矢不动’与‘游行队伍’论,现在我先来问大家一个问题,什么叫静止?” 有同学说:“物体在某个时间段内位置相对不动为静止。” “好,那么一个物体在一定时间段内占据与它自身等量的一个空间,这算不算静止,比如山川、房屋。” “算!”大家异口同声。 “芝诺说,设想一支飞行的箭,在每一时刻,它都位于空间中的一个特定位置,占据着与它自身相等的空间,由于‘时刻’不是一个持续的时间过程,箭在每个时刻都没有空间变化而只能是静止的。鉴于整个运动期间只包含若干个时刻,而每个时刻点上又只有静止的箭,所以飞行的箭总是静止的,它不可能在运动。现代物理学观察中子在每个时间点都出现在一个特定的位置上,而中间没有连续性,也就证明,飞矢在空中是此隐彼现,彼此位置上的飞矢其实不是一个,再深度推演一下,世界其实是由一张张立体的图片连接而成,彼此不相干,不要做笔记,要用心去思考,学哲学不是学知识与结论的,不要用背诵的方式来学,哲学世界里是没有定论的,没有不可能,只要言之成理就可以了。” “您刚才不是说理性靠不住吗?那什么能靠得住?”一个女生反问。 “康德在说人的理性靠不住的时候,还是凭借他自己的理性得出这个结论,就好比说‘我在撒谎’,你们说‘我’是否在说谎?哲学不是单纯地用一个结论来否认另一个结论,而是要论证过程。” 大家又不说话了,同学们或许都感觉到晕了,或压根就没兴趣去思考这纯忽悠人的逻辑。 老师看到大家质疑的神情,“各位是否认为物体运动是连续的流水似的状态而不是一顿一顿的状态呢?” 大家都点头,古灵说:“不应该是连续的,是一顿一顿的。” “为什么?说说理由。”老师有些兴奋。 “刚才的‘两分法’和‘阿基里斯追不上乌龟’已证明时间和空间都有一个逻辑上的最小单位,最小单位之间应该有间隙在,不是一个单位,这样,每个最基本时间粒子出现时,事物的位置都有一个固定点,时间粒子连接出现,事物的位置也就随着一顿一顿的变化。”古灵在陈述理由时,脑子却基本上不知在想什么,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脱口就说出上述道理。 西哲老师架了架眼镜,“分析的有道理,现在就来看芝诺最后一个悖论是如何来证明运动非连续或根本无运动的。有两列队伍,甲对和乙队,他们现在相向而行,在A点碰头,现在看好——”老师在A点画了一条竖线,“假设甲队单个成员与乙队单个成员象征着基本空间粒子,在一个基本时间内只过一个成员,一次过一个,一次过一个,明白吗?” “明白。” “那假设运动是连续的,那请看,计时开始,现在甲队一个成员越过A点半个身位,乙队第一个成员也越过A点半个身位,是不是?” “是。” “那现在越过半个身位用了多少时间?”老师用手比在了A点两边。 “应该是半个时间单位。”有人讲。 老师用手指着甲乙队形,“那现在甲乙两队是否交汇了一个基本空间单位?” “对呀。” “那现在看看会出现什么问题,在半个时间单位内,甲乙两队居然可以交汇一个空间单位,已知运动一个空间单位需要耗一个时间单位,现在就出现了半个时间单位可以等于一个时间单位的矛盾。既然最小的时间单位无法分割,因而时间单位非连续出现,而是一瞬间连着又一个瞬间,每一个瞬间有不同的景象,而非有连续的运动状态,或者说,实质上运动是不存在的,是一种幻象,是一种错觉。如同电影上的动作不是真动,而是一连串静止的画面。” 古灵很兴奋,既然时间是一个接一个出现的点,那么理论上就可以在此一点去展望其他的点,这也许能解释时空穿越与算卦预测的可行性,但又有一个巨大的悖论产生了,即“祖父悖论”与“未来悖论”。 这两个悖论是科幻小说中常见的事例,祖父悖论是说假如可以穿越过去,那穿越者杀了自己的祖父,自己还会不会出生?既然自己不能出生那又怎么再过去杀自己的祖父?因此历史不可更改,妄想回到过去杀死童年的希特勒以阻止二战爆发的想法是不可行的,仅仅是想象。 那“未来悖论”呢?如果时间是一片一片出现的,那么未来的一切景象其实就已经存在于未来了,由现在一点一点过渡,在未来已经注定的情况下才可能去预测,这才是占星术与算命术、预测术存在的理由,周易预测技术是在没有加入理性分析的前提下对未来的结果的展望,准确率远超过随机选择和押宝赌博,这也似乎印证了未来已注定的学说。这时,悖论出现了,假如未来注定一个人要活八十岁,而且在四十岁时还会发财,那么他现在强迫自己自杀会怎么样,命运岂不是改变了?未来不就改变了轨迹?另外这个事件还会影响他身边很多人的命运。又如果一个运动员注定要夺奥运金牌,算命先生将预测结果告诉他,这个运动员听信了,没有拿出全部的拼搏状态,结果未夺金牌,那岂非荒唐?命中注定与当下的心态究竟谁为本位?当下能决定未来吗?或者说当前一切举动包括意愿其实也是宿命的体现? ###第十一章 我心飞翔之耶稣的无奈 古灵从食堂走出来,他已忘了中午吃的是什么饭菜,迷迷糊糊地走上宿舍楼。他突然反思到自己的命运,“我今年开始走华盖大运,应该对佛道气功星相占卜之类的产生兴趣,这是否也是天意,能进入哲学系遇上这些老师们是否也注定?那我的未来该是什么样的,按正常轨迹我该找个工作娶妻生子,但我要横一下心跳楼了呢?” 古灵不知不觉走到楼梯拐弯处,此处正好有一股大窗户,外面是水泥地面,古灵在头脑中模拟了自己跳楼的过程,“唰——”自己在空中想后悔,来不及了,“砰——”一声响,自己脑浆迸出,一个鲜活的生命没有了,留下的是媒体的好奇与亲人的哀嚎……世界对自己来说不存在了,命运一下子终结了,而这,只需要自己一狠心就能决定,那么,自杀是否也是命中注定呢?如果是,有没有逃避的可能?古灵想到那个从教堂上跳下的法国占星术家,他就曾预测自己在某一天某一时刻死亡,结果到了那个时刻他看自己没死亡的一点迹象就从教堂顶端跳了下去,以此来证明自己没有算错。如果命中注定我要在此时跳楼,我会不会跳呢? 古灵突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逼自己跳下去,来体验一下在空中坠落的那一瞬间,这个念头止不住强烈起来,古灵的脚步有点僵固了,他用手牢牢抓着楼梯栏杆,脑子有些错乱,他几乎是一步一趋地走上五楼,心脏跳的厉害,他生怕自己一刹那把持不住从窗户里冲出去。 “我怎么活得好好的会有这种想法?”古灵躺在床上沉思,由于心有余悸,他现在眉头紧锁,看起来很忧愁,“未来某个时间段上的‘我’究竟应是什么样子,现在的我有没有能力去决定未来的我?”我到底能否拿出那纵身一跳的勇气,像狼牙山五壮士一样。” 李宇琨拿着一份体坛周报,翻了翻,发现古灵有些不对劲,“怎么啦,想啥呢,被忽悠晕啦!” 吕任波接过话茬,“王国维说,但凡思考真理有所成就者,必须要经历三个阶段:其一,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也就是说,在困惑中去思考,这是个寂寞的阶段。其二,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思考哲学问题不经历神销形悴的过程是不能有所收获的。其三,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苦苦的思考,却找不到一丁点的出路,迷茫中回头一望,哇,原来真理就在这个追求的路上,曾经否认现在又重新认识到,男上女下的确是最经典的做爱姿势!” “你就别在这儿无耻了啊!”李宇琨抗议。 “不是无耻,是真娘无耻!”古灵的心思又回到现实中。 古灵自从动了跳楼的心思后,在接下来好几天的时间内每从四楼楼梯拐弯处的那个窗口边上过都产生一股胆颤心惊的感觉,直到那里焊了铁网以后。他每见那个窗口,都会不由得要逼自己跳一跳,心跳随即加速,神经也变得紧张,然而理性那根弦却始终未绷断,在这种毁灭意识与生存意志的较量中,古灵却认识到一个人生道理,人活在世间其实真得没必要去挂念什么或特在意什么,连生命本身都是一狠心就可以随意结束的事物,还有什么不能看透?那些选择自杀的人真傻!敢向现实低头才是具有大勇气者。 古灵暂时将未来与当前的问题搁了搁,他现在最关心的还是生命与灵魂的问题,他在晚上没课的时候再次拜访杜老师。 “您上次对进化论的质疑也确实有道理,但如何解释人类的返祖现象,婴儿长尾巴或浑身长毛?” “哦,这个现象用佛教的理论来解释就很简单,那个婴儿也许是猴子转世投胎,略还带着猴儿的习性,业力感召的身相就有些猴样,还有的人无论长相或习性都有些像猪,还有的像蛇,凶狠的人现身变作老虎的历史记载都可以找到。” 要放在以前,古灵会认为他在讲神话,但经历了意识离体这样的事以后,古灵反而不觉得太荒诞,只是不明白,“您认为生命真的有所谓的轮回吗?一切生命是否是由上帝创造的?” 杜老师摘下了眼镜,“现在我们来分析一下神创论,生命由上帝创造,人类鼻祖亚当夏娃最初在伊甸园,偷吃了禁果被赶到人间受苦,人类一出生就有一种原罪感,他们必须要信仰上帝按上帝规定的原则办事,临终灵魂上天堂,而诋毁上帝或作恶事又不知悔改死后则堕入地狱,这确实对现世的人有极大地警告,也能起到净化人心稳定世风的效果。然而真理必须能够经得起反思与质疑,否则一切信仰都是迷信,自欺而已。你对此有逻辑上的质疑吗?不要说‘现实之中看不到上帝因此无法去证实’之类的理由。” “嗯,”古灵想了想,“那上帝又是谁创造的?谁来证明他存在?” “圣•托玛斯•阿奎那用逻辑证明上帝必然存在,他是宇宙一切事物的第一因和第一推动力,另外,艾克哈特神父可以与上帝感应,产生感应的火花,上帝之类的事物确实存在而且必须存在,这个不用质疑,质疑的是他们的教义有无矛盾?” “如果说上帝存在,那么他的教导就是真理。” “看,你这又犯了迷信的教条主义,追求真理者,就连上帝佛陀真主安拉也要去考问他,质疑他,直到明了一切为止,当然,质疑不是一概否认,而是按照他们的逻辑出发,看看最后有无矛盾,真理必然要合乎逻辑,合乎根本理性法则,并且能用实践的方式去验证它。” “那——”古灵想了想,“假设天堂存在地狱实有,那么人的灵魂一旦上了天堂或下了地狱是否是永恒地留在那里?如果说不是,那下一步会怎样,没有人给出解释。如果说是,那问题就更大了,一个人做了一辈子大坏事,杀人、放火、奸淫掠夺,然后在晚年皈依上帝,忏悔作弥撒,他死后上天堂还是下地狱?或者一个人信了一辈子上帝只在临终前撒了个大谎,导致了一起凶杀案,死了两个人,那么这个临终作恶的信徒该上天堂还是下地狱?或者一个人做了一辈子好事却诋毁上帝不存在,那么他应该上天堂还是下地狱?或者一个人信仰上帝却因为一时愤怒做了杀人的坏事,违反了上帝的教诲,那么他呢,上天堂还是下地狱?罗曼•罗兰笔下的约翰•克里斯朵夫该以何为归宿?让一个曾经做了大坏事而后来又信奉上帝终日忏悔的人上了天堂,那谁来对那些受害者负责?让那些受害者也一并上天堂吧,那受害者与凶手在天堂里见了面会不会打架?如果会,那天堂就不是完美,如果说仇人在天堂里受上帝的教诲而不打架,那人间的基督徒在上帝的教诲下也不应有暴力冲突,而历史上发生的圣•巴托罗缪之夜天主教徒对胡格诺的屠杀就无法发生,这让上帝都抓狂。而如果让犯了大错而皈依上帝终日忏悔的人临终下地狱,就等于是不承认悔过自新的意义,一个人如果做了一件错事,就得一直错下去,而且内心不能去相信末日审判的存在,否则心里反倒不安宁。” 杜老师摇摇头,“炼狱的存在就能回答你的疑问,一个人在生前犯了错,要经历一个炼狱的过程,炼好了照样升天,无论错多错少,凡是有错就得炼一炼,最后归宿都是天堂,这样有的人就不会那么害怕了,这也算是一点教义上的疏漏,到了文艺复兴前期,教会就出现了虚伪的风气,类似于中国封建后期的假道学,满口仁义道德而满肚子的男盗女娼,薄伽丘的《十日谈》就反映了这个问题,尼采后来就干脆借查拉斯图特拉的嘴说上帝已死,时代呼唤超人诞生。” 古灵:“我看过尼采的《偶像之黄昏》一书,感觉其一点理性都不讲,太偏执了,比鲁迅还鲁迅。” 杜老师:“所以尼采疯了,盲目自大的人必然疯狂,然后毁灭。” 古灵:“那释迦牟尼佛一出生就宣传‘天上天下,唯我独尊’,这算什么?” 杜老师:“自大与狂妄是指过高评价自己,反之为过谦,而佛陀是对宇宙真理与人生的彻底觉悟者,无有能过之者,称‘唯我独尊’是恰当的自我评价,一点不假。” 古灵有些糊涂,“那上帝与佛陀之间是什么关系,佛教是如何看待生命的?” 杜老师取出纸笔,在上面画了一串圆圈,“这个问题要慢慢讲,在佛教那里,世间生命是轮回不息的,天堂是由纯善之人组成,地狱由纯恶之人构成,善恶参半还转为人,善多恶少转化为飞天一类,恶多善少化为鬼类或牲畜动物,至于化成何类动物纯由习性决定。有一个画师爱画马,他为了把马画得惟妙惟肖就与马同住,受了马的习气感染,死后投胎转成马。人世间的种种命运差别是由三世因果来决定,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丝毫不爽,这就解释了现实中为何会有那么多的不平等,其实都是公平的,命运对所有生命都平等,这个平等就是因果面前,众生平等。天主教现有的教义对现实中的命运不公平问题无法做出完美的诠释,只能说:上帝瞧得起谁便赐给他苦难,促使他觉悟。这种解释很难服众,让受苦的人觉得不平衡,这是其教义上最大的疏漏,用佛教轮回的观点就能弥补。生命轮回的基础便在于所有生命都含有一颗神识,这个神识对生命来说类似于电脑中的CPU,记录了生命中的一切信息,仿佛电脑中的程序文件,过去的行为犹如编程序,此决定了现在的文件内容,现在的行为又影响了未来的文件内容,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所以对一个人可以‘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同样一个生命,可以上天堂,福报享尽又下落,也可能因罪恶变成鬼类或畜生乃至下地狱,罪受完了又可以重新轮回到人间乃至直接升入天堂里也说不定,善恶果报如影随形。所做的事物如同一颗种子播种在心田,外在的因缘如同风雨肥料,种下恶种,通过忏悔自新的方式来压服住,就可取得以石压草的效果,这就彻底诠释了悔过与止恶扬善的意义,同时也告诫人们,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因为善恶积累到一定程度必有相应的果报出现。” 古灵:“那上帝也受因果支配吗?” “受啊,众生世界俱受因果支配,上帝之子耶稣尚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实践了他与上帝当初的约定,此可称为预约称义。” “那耶稣与上帝有个什么约定呢?”古灵很好奇。 “他们具体是怎么说的我也不知道”,杜老师笑了笑,“不过依照佛经里的相似情景推断,他们应该是这样的:上帝在天堂里观照人间物欲横流,罪行累累,人的行为肆无忌惮,便告知犹太人祖先希伯来人让他们按照圣经旧约的精神来做事,这种天人感应在中国诗经中也有相类似的记载,后来由于人类驰骋五欲,渐渐失去了与天人直接感应的能力,上帝便派遣一位使者来人间度化群生,耶稣那时应是上帝身边的使者或儿子,他说‘主呀,让我下界去化度这些迷路的众生吧!’上帝说‘汝去可以,但你的世间因缘在中东一带,你适合去那里传道,然而,你的宿世仇怨也在那里,如果你去,注定要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你害怕吗?’耶稣坚定地说‘不怕,为拯救人心,我甘愿被钉死,到时我再回到您的怀抱!’上帝点点头,‘你去人间之后,你的神通就无法像在天堂中一样随意使用,你只能从凡人做起,慢慢再修炼,不要担心,我的慈护力与你同在!’就这样,耶稣乘因缘诞生在人间,他一生中有二十年的时光无法考证去处,依理推测,耶稣是去了印度阿富汗一带受了佛教及婆罗门教的影响,他所弘扬的《圣经•新约》内容可以看出与《旧约》的精神明显有区别,《旧约》更注重的是上帝的权威与服从精神,而《新约》更加注重慈悲与仁爱,这与佛教印度教比较相似。” 古灵问:“那为什么耶稣不传佛教,不说明六道轮回的道理而只说天堂与地狱呢?造成后世的认知混乱。” 杜老师说:“他不是不想传,而是根本传不开,这种尴尬圣人皆有,在《马可福音》中耶稣说‘我这里还有更多的东西没法给你们讲,因为你们无法理解’,他的门徒都不具有超强的理性思维与形而上观念,要给他们讲生命轮回他们恐怕很难相信,实际上,耶稣在传教时步履维艰,不得不依靠实施神迹才能征服他的教众,比如呼风唤雨,咒无花果树,乃至用绵羊血切钻石,而这些也引起了政府与异教徒的恐慌,从而被罗马总督比拉多处死,或者理解为耶稣因显出了与此界众生不同的功能习性而无法再参与地球上的凡人部落,他只能离世。我们可以举一个例子来说明,一个人披上羊皮装羊,别的羊都四腿走路,而这个人装的羊开始也吃草并四腿走路,后来为了将羊群带到安宁又肥沃的草原便两腿直立,大声呼喊,最后,他只能被开除羊群,继续过他人类的生活。耶稣受难实质大抵如此,他也只能因材施教,孔子与佛陀都是因材施教,圣人们所说的话只能针对某一类根器的特定对象,因此也不要把经典和经义绝对化。” 古灵说:“我还是有很多疑问,不过今天时候不早了,我改天再来吧。” 杜老师闭眼点头,“嗯,有兴趣你可以看看《释迦摩尼佛传》,真理不是一下子就能掌握的,要有个过程。” ###第十一章 我心飞翔之上帝复活 第二天,古灵又跑到杜老师那里,古灵的脑子现在有些痴迷于对宗教文化的探究。 “老师说天堂与地狱还有鬼之类的世界存在,那他们在哪儿,谁来证明他们存在?离地球有多远?” “他们与我们的世界就在一处,但与我们不相交,我们看不到他们,天人和鬼却可以看到我们。” “那他们都是隐形吗?这我更糊涂了。”古灵的眼神里流出了恐惧。 “所谓六道,是因为众生的习性不同,发出的气息也不同,所处的世界也不同质,人的认识能力仅限于人的感觉器官,感官之外的东西无法认识,比如人的耳朵只能听震动频率在20赫兹到20000赫兹之间,低声波与超声波人是听不到的,蝙蝠嘴里的声音人就听不到,仪器却可以,同理,天堂与地狱跟我们根本不是一个频道,如同两个电台的电视节目可以用一个电视屏幕显现出来,但在一个节目中却找不到另一个频道节目,除非你手里拿个电视遥控器才能自由换台。” 古灵一拍脑袋,“这么说我们人类只能观看人间,而上帝与佛陀可以看更多的节目,是吗?” “嗯,就是这样,假如科学某一天能发达到照见鬼魂与天使的影子,并能够探测到天国的存在,那也就不必让宗教家们徒费口舌了。” “那生命最初是怎么来的?我还是不清楚。”古灵眼睛直勾勾望着电灯泡。 “呵呵,当初有人问佛祖这样的问题,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其实不是不能说,而是问者非当机,不方便对他说,说了他也理解不了,其实一切都是可说的。” “那佛是怎么说的,我想知道。”古灵穷问不舍。 “宇宙的本元叫真如法界,这个法界是真实永恒的,真如法界内包含六种基本种性,或六种状态,分别为地、水、火、风、空、识,这六大状态指种类性质,而非指实物,其中识大为灵知性,具有能知的功能,这些种性能随缘显现,以自身为据点,刚显身时不失灵明本体,可称为本来天真佛,他们虽能与真如本体圆融相应,却无任何经验,遇事生一念执著,灵明本心被障蔽,这个灵知性的据点转变为阿赖耶识,即神识,此识乃真如法界中的根本种性,因而是恒存不灭的,生命随即以此为灵魂基点开始轮回不息,直至成佛脱离六道轮回苦海。是故佛说众生本来是佛,一念迷而成众生,又因一念觉而成佛。” 古灵又问:“那众生成佛后会不会再迷,又成众生?” “不会了,起初迷是因经验欠缺,认虚为实而产生执着之心,等到经验具足又证到佛果洞明真如法界总体后就不会再生妄执之心,所以众生只有成佛一条路可以走,否则就只能永远沉沦于轮回苦海。” “那地球上的人是何时来的?” “根据佛经注解,最初是无色界天中少光音天的众生飞到地球上来游玩,那时候他们身心清净,遍身发光,能够飞行,就像敦煌莫高窟壁画中的飞天仙女一样,后来见地面上有可口馋人的甘露肥料,受贪心和好奇心驱使捡着吃,越吃越多,身体变得粗重,光芒消褪,也不能再飞了,并且还得靠不断地吃才能存活下去,后来地面肥料吃光了,就只能吃植物果实等,身体就越来越粗重,寿命也越来越短,上帝在天上看着着急,就在空中现形告诫他们,但后来,地球上的人因心思迷乱,追逐外物,渐渐就无法与上帝感应了,上帝仍不愿放弃这些原来的同类,就派许多随从投胎人间来教化民众,即所谓的先知们,《圣经•创世纪》中关于伊甸园中亚当和夏娃受撒旦诱.惑偷吃禁果的传说依稀比喻说明了这个过程。” “那人类在地球上有多长时间了?” “应该与地球的寿命是一样的,佛说人的寿命是从八万四千岁开始的,受习气变化的影响,每百年减一岁,身形也不断缩小,《圣经•旧约》里提到人类的先祖寿命大约有千岁,应距今有八九万年了,那时人与上天还能感应的,庄子称之为‘古之真人’时代,那个时候的人‘不知乐生,不知恶死,其食不甘,其寐不梦,其吸深深’,因为心清净,呼吸很深长,所以寿命也长,后来欲望逐渐增多,计较争夺之心生起,人多物少,采摘果子不够吃,就吃起了动物,人类渐渐堕落,与动物为伍,这就是母系氏族转变为父系氏族的过程,因为打猎更依靠男人,后来大自然无法满足人的生存需要,人们就只能靠种植打渔为继,并发明了耕种工具,所谓劳动创造了人类,人类也就步入了所谓的文明时期,人心不古矣!” 古灵听得头皮直炸,“那人类究竟是在进步还是在退步?人类的前途是什么样子的?” 杜老师苦笑一声,“文艺复兴前西方的思想家没有一人认为时代在进步,古希腊神话中有所谓的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美好的时代都已经过去,前途一片黯淡,中国的圣人们没有一个不认为要向古人追溯,孔子的信而好古,老子的小国寡民,庄子的真人时代,邵雍的皇帝王霸时期划分,读书人多感叹人心不古,世风日下。佛教认为人寿从八万四千岁开始每百年减一岁,减至一百岁以下时便称之为五浊恶世,人心一切罪恶彰显无遗,减至三十岁时会发生大荒灾,饿殍遍地,减至二十岁时又发生病灾,瘟疫肆虐,九死一生,减至十岁的时候会发生刀灾,到那时大地上的草尖硬如刀,人们嗔心大起,见了面拔草互捅,百无一活,仅有极少数的人躲入山中,待到太平后重新露面,抱头痛哭,忏悔一番之后,逐渐向善,人的寿命又每百年增一岁,渐渐又增到八万四千岁,人寿一增一减的过程称为一劫,一劫为一千六百多万年。佛教中提到的时间动辄就是无量百千万亿劫,可见众生轮回之苦有多深,人类有何前途可言?” 古灵有些不信了,“那考古学中无相关的证据呀?” “古生物个头都比较大,比如黄河象、恐龙等,但当时的人个头也很大,玄奘法师在西行的路上见一山裂开,内坐一人高数十丈,此为迦叶佛时人也,彼时人寿两万岁,那个巨人入长期大定等着释迦摩尼佛出生,后来受玄奘法师指示入长安投胎,就是后来的窥基大师,现在考古学挖出古人的巨型骨骼也不承认那是人的骨骼,其实古人看巨型恐龙就如同今天的人看猫狗兔一样,人兽身体比例是差不多的,人寿越短,身体就普遍变小。” 古灵的内心翻起了滔天波浪,“这么说,人类历史上的一切神话传说都有可能是真的,那我们现在处于哪个阶段?” 杜老师摆摆手:“人类史上的神话有的是反映了人对生命的追问与猜想如盘古开天辟地、女娲造人、精卫填海等,有的是代表了人类自身的梦想与追求,如古希腊神话中的十二主神如火神、战神、工匠之神、爱神、智慧之神都是人对自身能力与性格的体认,以及关于宙斯和普罗米修斯的传说更多体现的是人与自然的对立,以及征服自然为人类造福的意志和决心,西方人总是向外求,到了苏格拉底时代,古希腊文明的第一次发生逆转,苏格拉底认为追求外在毫无意义,应该转向关注内心灵魂,他是西方的孔子。天主教时期,西方人全面转向关注内心,与中国传统文化路线相似,而到了文艺复兴以后,西方人又重新追求现世的快乐和欲望,开辟新航道,发展科技征服自然,是与前苏格拉底时代古希腊文明走同样的路线,这条路线是会让人无比悲观绝望的,因为古希腊文明不承认来世,毕达哥拉斯宣传他的灵魂在别人身上存活二百零九年,苏格拉底认为灵魂不灭,这是例外,绝大数希腊人认为死后是一片冥暗,正是这种悲观的生命态度反而促进他们用各种方式去反抗衰老与死亡。古代奥运会、裸奔、崇尚自由的爱情、狂欢,这些其实只是为了掩盖他们对衰老与死亡的恐惧,是一种自我麻醉,现代西方文明又回到这种模式,所谓的进步是向毁灭的靠近,对人类灵魂的终极解脱有何积极意义呢?释迦摩尼佛诞生的时候已经是五浊恶世了,现在的人寿仍在总体往下减,不过在这个减的过程中也是波浪曲折式的,经历一段堕落之后就会出现救世的圣人来匡扶正道,孟子曾说:‘五百年则有王者兴,期间必有经世者’,现在距上一个圣贤王阳明出现的时代恰好已有五百年,时代呼唤一位新的圣人来到世界上指引全人类前进。” 不知不觉到了晚上十点,杜老师越说越兴奋,古灵却困了,主要是累的,他的思绪一团乱麻,问:“我还是搞不明白佛教的时空观、宇宙观,您能否为我推荐些书看?” “马鸣菩萨所著的《大乘起信论》以及无著菩萨的《瑜伽师地论》,都能在图书馆里找到。” 宿舍里这几天大谈三国,恰逢有的电视台也播出《三国演义》,宿舍里唇枪舌剑论战不休,古灵却基本沉默了,他的头脑中只有两种声音,一种是现实的正统的认识,一种为新听说的宗教思想,入世与出世精神交错出现,古灵感觉自己快要被分裂了,脚却踩在现实的路上,而心却飘到了天上。 冯友兰认为,中国历史上的思想道路大体分两条,一条是入世的,一条是出世的,站在入世立场上的人看出世者,总觉得他们虚无缥缈,不着边际,而若以出世的眼光看入世者,又会觉得他们太过庸俗迂腐,拘束得没有意思。 古灵现在不知何去何从,他第一次感觉到书读得越多反而越容易迷糊,思考的问题越多越是不知所措,难怪威廉•奥康提出思维经济原则,将无用的念头统统剃掉,但这样下去,自己的求知之路又如何开启。 “我认为罗贯中是个道家人物,特崇拜诸葛亮,所以写三国尽站在蜀国一方,其实鲁肃、司马懿的本事也不比诸葛亮差,这就叫情态价值取向干扰现实公正。”任亚杰大侃。 “就是,派关羽守荆州这是犯了拙,关羽擅攻不擅守,诸葛亮分明是排挤人家,最后把刘备也坑进去了,他好独揽朝政,但怎么也搞不定司马懿,郁闷死了。”郭昊帮着自己下铺说话。 胡嘉裕反驳:“扯,要不是诸葛亮,曹操早就统一天下了,历史上怎会有三国,那个时代最关键人物就是诸葛孔明,可惜寿命短了些,没熬过司马懿,要不然历史还指不定怎么写呢!” 张彬玮接茬,“没诸葛亮曹操当时也未必能一下子灭了孙权、周瑜他们,大不了划江而治,四川刘璋独踞一隅,照样是三国。” 吕任波评论,“其实三国时期本事最大混得最艰难的是人家司马懿,别的权臣像周瑜、诸葛亮都是一心对外就行了,不必太担心主公猜忌、同僚嫉妒,而司马懿则是上防曹家,左右防同僚,对外要对付诸葛亮,哪个都不好惹,尤其是对付诸葛亮,既不能把诸葛亮弄死,更不能让诸葛亮把他弄死,就这样耗着,太不容易了,这样一个久经磨练的人不得天下谁能得天下?” 古灵叹气曰:“唉,可惜葫芦谷的那一场大雨,浇灭了诸葛亮六出祁山的最后希望,天意也,若论本事诸葛亮为当时天下第一矛,司马懿为天下第一盾,矛略强于盾,但天妒英才啊!” 张彬玮说:“也许都是天意吧,不过诸葛亮开拓了西南边疆,对中华民族是有功的。” “分明是侵略嘛,现在叫统一了祖国西南各族,在当时还不是靠武力征服,诸葛亮也真狭隘,他当时要不打曹魏而去收拾东南亚把缅甸、老挝、泰国什么的全征服了不更好吗,现代中国的版图不就大多了。”李宇琨略带憾意。 任亚杰说:“诸葛亮打东南亚,跑道越南包抄吴国,孙权打日本,再由朝鲜半岛占领东北夹击曹操,曹操取道丝绸之路直接打到波斯湾,占领阿拉伯半岛,三国内战就变成中华三叉戟了,可惜啊,中国人历来就擅长内斗,内战内行,外战外行。” 胡嘉裕说:“国民的习性可能就是地理环境造就的,中国三面环山,一面环水,出也出不去,所以都以一统中原为目标,而自给自足的农业经济与山川河流走势又很容易形成军阀割据,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若没有鸦片战争而引发的现代化,中国这块土地上的历史就只能是千万年轮回不息,分裂、统一、外族入侵、融合、繁荣、衰败、一次次起义、政变,情节惊人的相似,何时是个头?” 古灵冷笑说:“你以为走向现代化以后,中国就可以永远避免分裂、衰败、暴乱和外族入侵这些宿命吗?哪个国家和民族又不是得永远经历这种千万年的轮回直到人类灭亡!” 吕任波说:“有可能,只要人性不变,历史宿命和人类前途都是一样的,谁也没办法。” 张彬玮说:“我就纳闷,东西方的历史进程居然步调惊人一致,春秋百家争鸣与古希腊智者学派几乎同步,古罗马帝国与两汉基本同期,罗马后来宣布天主教为国教,中国也实现了大一统,西罗马被日耳曼人灭掉,西晋也被匈奴征服,红十字军东征时,蒙古人正横扫欧亚。唐朝时中国盛极一时,穆罕默德统一阿拉伯,西方文艺复兴时,中国也出现反传统礼教的思想,只不过以后的步调就不一致了,直到文革时,中国有红卫兵,西方闹学生运动,好像地球上一代一代的人玩什么游戏产生什么思想都是事先约定好了似的。” 胡嘉裕说:“邓爷爷讲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是什么?” 李宇琨打个哈欠,“我们的使命在于顺利就业,现在的使命是睡觉。” 古灵却精神亢奋,他试着用生命轮回、三世因果的思想去解析人世间的一切成败得失、祸福旦夕、贫富寿夭、人间冷暖、世态炎凉以及人与人爱恨情仇,大到国家兴亡,小到家道荣衰与人生的此起彼伏以及宿习与天赋,居然都说的过去,这种理论本身是完美的,唯一欠缺实践证明,死了以后究竟是怎么个回事,活人没法讲,死人也没法讲,只有那些能真实回忆起前世的人可以坚定的相信灵魂不灭,但这种认识却不为常人所接受。古灵在对自己那一次精神出窍的回忆中昏昏睡去,在梦中,他好像学会了旷世轻功,在追赶一只兔子的过程中两脚一离地,“刷刷刷——”飞了起来。 “为什么我现在感受不到地球有引力?”古灵在梦中还未彻底失去理性,他走到一处悬崖边,“我要试试在梦中能不能摔痛。”古灵纵身一跳,猛地一蹬腿,古灵醒了过来,天色尚早,宿舍里一片寂静,古灵觉得自己心跳有些急促,“哦,我又在做噩梦了。”古灵转个身又睡去了。 在接下的一个多星期里,古灵将《瑜伽师地论》与《大乘起信论》浏览一遍,“哇,世界真奇妙,我仿佛活在神话里。”古灵有时在宿舍里边看书边发出怪异的傻笑,如同精神失了常,搞得全宿舍都拿怪眼神看他。 “看嘛呢?给我讲讲呗!”李宇琨拿起经论翻了翻又放下了,“妈诶,全是繁体字,看不懂。”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古灵晃着脑袋吟道。 “疯了!”吕任波打击道。 “我现在甚至怀疑真正的我已经被电死了,现在的生活只是我的灵魂在做着一个迷幻的梦,尔曹皆在我梦中,我梦故我在!”古灵严肃的说。 吕任波哈哈大笑,郭昊惊慌的盯着古灵,“我*,哥,你就别这样了,小心我们报精神病院。” 胡嘉裕说:“你看把人家老李吓的,脸都青了。” “那是他——天冷涂得蜡——”古灵用阴阳怪调说出这句话,大家都笑了。 对门历史系的金远强进来了,“什么事,这么高兴?” “老金!” “有!” “你说着大法好不好?”古灵指着佛经用京剧语调问道。 “哦,好——”金远强扭身出去了。 “我就知道这小子要借我们宿舍的热水,操他的。”古灵乐呵呵的下床喝水,才喝了一口,“扑哧”喷了一地。 李宇琨呆呆的望着古灵,“哥,你就别考验我们几个的神经了。” 古灵哈哈狂笑一阵,“吾终于明白为什么唐太宗看了瑜伽大论之后感慨佛学之汪洋浩渺,说‘儒道小水也,世言儒释道三教齐流,何其谬也’,吾今即以先觉导后觉,先知觉后知。” 任亚杰说:“那你说说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吕任波说:“你别老整这三岁的问题,给他整个四岁的。” 郭昊说:“你们都别打趣了,我现在才悟到:装牛的傻人能蒙蔽大家一时,而装傻的牛人却能骗大家一世,装牛的傻人表演到极致会让别人以为他是牛人在装傻,而装傻的牛人玩儿到最高境界会让人以为他是傻人在装牛。” 古灵摇摇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俺逻辑只考了六十分还是老师给照顾的。” 郭昊用手一指,“我才发现你书架里藏的全是看相算命的书,你少装了,快给我算算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女朋友?” 任亚杰一听,“吆嗬,别看这小子平时说话没个水平,原来还藏了一手,你看看我这辈子能当个法官呗?” 李宇琨说:“算算我这次英语四级能过吗?我都怵了好一阵子了。” 吕任波说:“别扯了,台湾橡胶大王王永庆找人给自己看相,相面先生一看他尖嘴猴腮,说他会饥寒交迫,王永庆把那相面的接自己家别墅里看了看,那个相面先生吃惊地说:‘哦,原来你家在龙脉上坐着呐’,全是扯淡。” 任亚杰说:“其实这些全是社会经验的总结,饱经风霜、满脸沟壑、皮糙骨硬的一看便知是庄稼人吃过苦的,而富家子弟却是个个细皮嫩肉的,谁也看的出来,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有什么样的心思全在脸上写着呢。” 古灵点点头,“此屁有理,不过有一条信息却没法用经验推断,你本来兄弟两个,有一个没存活,对不对?” 任亚杰一愣,“对啊,我听爷爷讲过,确实有个哥哥夭折了,那时我还没出生呢!你猜的吧?” 古灵说:“这种事猜对的概率不大,你再让我猜一个。” 吕任波赶紧说:“猜猜我,猜猜我。” “你个独生子,一边儿玩蛋去,别捣乱,看看我这辈子能有几个媳妇儿?”李宇琨很认真的说。 “哈哈哈”,古灵笑得左摇右摆,“这种事告诉你,还是一个好,上礼钱只给你上一次,你要整多了我们都不干。” 张彬玮问:“人的一生命运起伏能不能从面相上看出来?” 古灵眼一瞥,“当然能了,西汉的周亚夫知道不,汉文帝特宠他,当时相面大师许负说周亚夫将会饿死,汉文帝以为许负胡扯,把一座铜矿山赐给老周,让他可以自己铸钱花,文帝一死,景帝继位后没收了周亚夫的财产,结果周亚夫真是被饿死的,所谓受宠若惊危呀,富贵荣华只是一瞬间的事。” 吕任波又问:“如此大的命运起伏该如何解释呢?同一个人同一张脸,有人喜欢有人厌。” 古灵咂咂嘴,“从因果上讲,是汉文帝上辈子欠了周亚夫的钱,这辈子还他,而周亚夫前世抢了汉景帝的饭碗让景帝饿死,这辈子要遭报复,仅此而已。” 胡嘉裕说:“照这么一解释那农民还起义个鸟啊,被压迫地没有吃也没有穿也照样唱‘今个儿真高兴’,怪不得印度历史上从没有平民暴动武装造反,面对殖民侵略也只是非暴力不合作,原来都把希望放在来世啊!” 吕任波接着唱了一句,“不,就让他今生一定要表白!” 古灵点点头,“所以中国历史上聪明的统治者都推崇佛法,如唐前期、北宋时期、清前期,而佛法兴盛的时代大都为盛世,由此可见意识形态的反作用力有多大。” 任亚杰说:“那玩意信则有不信则无,大家都装作相信也没用,平时阿弥陀佛,见了肉还是吃,见了酒还是喝,能活下去就忍着,到了活不下去的时候管你什么来世照样造反。” 古灵笑了,“装作信还是不信,而且真理这东西它如果存在,无论信与不信它都存在,如同规律,不管人们喜欢或是不喜欢,相信或是不相信它都会发生作用,人只能顺从并利用,如果不存在,则不管信不信,它都没用。” 任亚杰反问:“那它有没有谁能说清楚呢?反正也看不见摸不着。” 古灵深吸一口气,”这个道理只能从现实经验中慢慢总结,逐渐领悟,道不远人。” 吕任波来了一句末尾结语,“管他什么道理,人活着先爽一把再说,睡吧,做个春梦!” 又逢周末,秋雨绵绵,古灵在图书馆伏案读经,他现在眉头紧蹙,看了看表,下午三点,这个时刻是德国哲学家康德每天坚持散步的时间点,精准程度足以让邻居们可以根据康德出门那一刻来校对钟表,古灵将书放回架子,出去溜达,恰巧在图书馆门口遇上杜老师,他也拿着一本书。 “杜老师好,我正思考问题发愁,想去找您呢。” “好啊,随我来吧!晚上在我家吃饭。” “谢了。”古灵在身后趋步跟着。 “你困惑到何程度了?”杜老师进门后笑吟吟问道。 “佛教曰四大皆空,这个我还能理解,依我们的科学理论来讲,一切物质若从微观上讲,最后能分解为原子甚至更小的夸克,就以原子而论,它的结构不过是由中子、质子形成一个原子核,然后由不同级数的电子围绕这个原子核做高速运转而已,实质上只是一种能量构成,并无实物,因此宇宙大爆炸理论认为宇宙起源于无限密度的一个点,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周敦颐的《太极图说》言:‘物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阳极复静,静而生阴’,此是现实宇宙中两种基本能量。《易经》说:‘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化乾坤’。《道德经》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个世界本来无有,是无中生有,但现实物质世界却如此井然有序,多姿多彩,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物质的产生与运动规律?” 杜老师呵呵笑了,“牛顿晚年就一直困惑这个问题,他思考不出来就把答案归结于上帝,问题一旦推到上帝那里就无法再追问了,而在真知真觉的佛法这里,一切都是可说的,我给你将此过程用线条方式列出来。” 杜老师取出一张纸,在上画一个点,“这个点就是世界本体,这是本来就有的,托马斯•阿奎那用来证明上帝存在的第一因,第一推动力,最终归宿倒是可以借用一下来说明这个本体是存在的。” 古灵点点头,“理解。” “无始以来,这个本体中具含一切种性,这些种性是彼此融合相互汇集的,真实如如,无形相,无时空方位上的差别,唯具妙用而已,这个本位,无以名之,称之曰真如法界,或者叫法身,属法身佛境界,最高层次的佛。” 古灵又点点头,表示明白。 “与真如全体种性相涵之觉性名为圆觉,此为佛力,用我们的哲学语言来说,圆觉为能照能知,真如法界为所照所知,实际上能知所知在这个层次上根本不分,互相融合,由于分位分序觉照,似乎有无量无边互异的种子汇归于一,佛教三论宗的中观法门称本体是不一不异,不生不灭的,这一点,只有实实在在证悟到圆觉这个层次才能如实知晓,仅用意识思维设想则如同没吃过梨的人用脑子想梨是什么滋味,没有用,佛教最重实证,反对用意识臆测。” “确实,”古灵叹曰:“宇宙本体不可思议!” “真如中任何种子皆具地、水、火、风、空、识六种妙用,一切种子无非圆觉之所寓,于互相摄受间最初并无方所相状可得,地大之坚性托之,水大之润性滋之,火大之炎性耀之,风大之动性展之,依识大之灵知性为基准,一个种子为主,其他种子随关系上的亲疏重重围绕,就构成空大无碍性中诸相组合之潜势。若用识大之灵知性对此潜势加以浑括的体认,就形成一片光明的心相,这种心相圆满清凉皓洁,世间事物无可比拟,惟圆月稍有相似,所以一乘佛法以修月轮观为入道法门,这些都不是靠意识可比拟构想出的。” “那然后呢?”古灵似有些理解却仍处迷茫中。 “这个如圆月般的心相,只是以平面方位来衬托出主辅种子的排列状况,这时主辅种子之间一切德性还未启发,依靠水火二大的妙用,德性渐次详明,一切种性腾起无量净光,地大风大托起并开展,细微的种子据点又可扩为立体形式,像个光球,如光球状的种子据点发出的净光,绝非如尘世之光明,这种净光包含了圆觉的妙用,能够洞彻真如理致,不失本具灵明。能发净光的诸种子据点各以光力波动十方,而光力彼此同类者可以互相结合,成为一种潜势,这个潜势依然为一种能量结合,心光种类无量,所以潜势的状况也分无量,若以灵知性来体认潜势,这个潜势就可以视为物质的本原,但这时还未出现具体的物相。” “那物体的具体形相是怎么回事?”古灵又皱起眉头。 “灵知性对于无数潜势的组合方式是分为具体六识来辨认的,潜势在这种情况下构成微细物相,若灵知性对物相产生内外之分,那就会以自力之潜势为根为能知,以他力之同类潜势组合为境为所知,同类的根境融合,则成为基本物质,科学所谓的原子、夸克、基本粒子之类就类于这种东西,根境和合则六识生起,依眼根认识物色,依耳根认识物声,依鼻根认识物气,依舌根认识物味,依身根认识物体材质,意识贯通其中认知分辨,并能形成思维理致。最小单位的根境和合势能通过重重组合,就构成宏观的物质,种子据点依六根认识这些宏观物质就产生了世界的幻相。量子物理学家普朗克对物质的认识就接近了佛法,他就认为物质实质上不存在,纯是由意识能量凝聚而成,真乃西方科学界杰出之士。” 古灵脑子拼命运转一番,“世界若是由包含灵知性据点的众生将根境和合而生,那为什么让人感觉如此真实,那根境之间也就是能知所知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 “外境为身外同类众生所放出之根力叠加而成,势力浑厚,并且随众生习性的感召而形成种种习惯性,所谓的客观规律就是这种共业所支撑维系的习惯性。每个众生所流出身外与外境和合的自根有两种身份:其一,对自身而言为根,为能知,感官能力皆依附于此根上。其二,对他身而言就构成外境的一分势力,为他身所认识的对象。由此可知,要想认识外物,必须以自根参与其中,从而对此外境发生影响而造成或大或小的改变。日本有一位江胜本博士观察水分子在人们不同情感的影响下可以呈现不同的结构,美好的意念使水分子结构优美,恶念使水分子变得形状难看。量子力学称吾人即是观众又是演员,这就是测不准原理。霍金在《时间简史》第十章中说‘不确定性原理乃吾人所生活之宇宙之基本特征’,也是这个意思,他们物理学家是从微观领域来谈的,实际上由此道理可知,宏观世界也是受众生根大之力影响的,只不过凡夫根力弱小,对抗不过众业维系之外在世界,对境的改变甚微,凭感官无从觉察,从而产生了‘客观物质世界不依人的意识为转移’这样的误解。而根力强大之高级众生或圣者可依根力引发六境转变,这就是神通的原理。耶稣可以用意识让无花果树枯萎,并能呼风唤雨,还能让死人复活。穆罕默德可以用手指将月亮分成两半,再把月亮粘合住,中国的列子可御风而行,印度教一些瑜伽师可穿墙入水、凌空飞起、寒暑不侵,其实神通这东西任何人都可以修炼而成。” ###第十一章 我心飞翔之佛法无边 古灵听傻了,头脑中又开始天马行空,“这些东西有现实依据没,谁能证明给我们看呢?” “哦,我这里有张照片是一位僧人盘着腿飘在半空中的场景,本来学佛之人不应该执着在玄幻这类东西上,不过给人看一看倒也有利于破除对世界的误解。”杜老师带出一本相册,“你慢慢看吧,我去做饭,萝卜白菜玉米粥,怎么样?” 古灵忙道谢,一张一张翻着相册,这里面的照片不同寻常,有几张是南华寺祖师堂的肉身相,六祖慧能、北宋丹田法师及明末憨山大师的肉身栩栩如生。还有一张是两个寺院的方丈聚会,他们的身体仿佛半透明,身上穿的是红色袈裟,但透过袈裟却能清晰看到他们身后的物品与地板缝,因为他们身心清净的缘故,身体也变得清透,照相机感光度与人眼不同,所以能显出这种场景。还有一张当代国家领导人在五台山上与几位僧人的合影,令古灵惊叹的是,据说本来有三位和尚站在元首旁边,但照片洗出来之后是四个和尚,其中一边上的那位和尚穿着不同,做嬉戏状,他是个隐身僧。最后面一张老照片是个和尚盘着双腿飘在离地面一尺的虚空中,古灵仔细看了看,从照片的色彩与清晰度上说,这不像是合成品,且有一松枝长在身前遮住了衣服一小角,从表情上也不像用铁丝吊着,地上有浑糊的淡影,确信是真的,看来地球引力真的是凡夫的游戏规则,乘云气御飞龙并不只是一种浪漫情怀。 “看这个和尚样子也不过五十岁,现在仍在世吧?” 杜老师在煮菜,头也不回,“他现在刚六十,在山东一个寺里出家,以前是一个气功师,还能给人治病,一丈之内就可以感觉出病人身上哪不舒服,他身上还能散发出一股檀香味,春夏秋冬都穿一件僧袍,跟苏格拉底似的,不怕冷热,上山时如太空漫步,我根本赶不上他,他算卦也非常准,还会看相。” 古灵一脸羡慕地问:“那您有没有跟他学两手?我对气功、特异功能和算卦都挺有兴趣的。” 杜老师笑言:“我从初中就开始研究气功,不过气功和算卦都是低级的东西,在真正的大神通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那这个地球上还有没有能显大神通的人存在?”古灵对此充满了憧憬。 “我还没见过,但不等于没有,不过从理论上说,在共业的世界中显神通是很难的,同时也是很危险的,因为要与地球上的众生共业对着干,容易脱离众生日常的生活轨道而被众生放逐,造成显神通者加速离世的后果,耶稣显了神迹赢得了一些信徒,却被犹太人当做魔法师钉死,佛陀弟子中神通力第一的目犍连死于外道毒箭之下,禅宗祖师菩提达摩踩着一根芦苇飘过长江,后屡次遭人投毒,不得不躺在棺材里装死避难,穆罕默德是在其信徒共同的愿力下统一阿拉伯,建立了统一的信仰体系,若是离开其信徒共同愿力的支持,他再伟大也没有办法。有些气功师独自一人的时候可以显特异功能,如用意念搬运物品,使铁勺在没有外力作用的情况下独自弯曲,但在众目睽睽下表演就不行了,因为他们的根力敌不过众根之力,由此就可以理解为什么上帝、佛陀、真主、梵天也无法使这个世界变得更干净一点,人间痛苦少一点,这都是众生共业的力量使然啊!” “那如果我们地球上所有人都意念统一,让地球引力消失,那地球引力就可以消失吗?” “仅用意念可能会起一部分作用,但不会改变引力规律,因为物理化学等自然界规律是众生灵知性中根力作用的结果,受意识影响,但意识不起根本作用,要改变规律就得运用意识之上的那种东西,佛教称为智慧力,这与意识有层次上的区别,所以中国大跃进时期全国人民都盼望一亩地能长出三万斤粮食,却只能靠吹牛来实现‘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梦想。” 古灵低头不语,他开始在头脑中快速整理这些思想,饭菜端上来了,杜老师说:“随便吧,我们不必拘束。” 古灵一看只有两个馒头,他平时晚上都吃三个,也就没伸手拿,杜老师讲自己晚上从不吃主食,只喝粥,这样利于养生,馒头是为古灵准备的,古灵这才动手拿了一个,杜老师做菜奉行简约,将白菜叶和胡萝卜用水煮了,捞出来撒了些盐、醋,再点几滴香油一搅拌,搞定。不过这凉拌菜虽做法简单,如果是由慈悲为怀及心地淳朴之人作出,吃起来就是别样的滋味,古灵以前不喜欢吃白菜,觉得无味,现在吃起这凉拌菜来感到清新爽口,不沾人间烟火似的,黄灿灿的玉米粥喝完之后嘴里仍余有甘味,跟学校食堂里的粥就不一个味儿。 “真好吃。”古灵情不自禁赞道。 “孔子曰:饭食蔬,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与我如浮云。”杜老师神情很悠然,有一种超脱感。 吃完饭,古灵抢着去刷碗,杜老师则泡了一壶清茶。 “老师,我还是想不明白,要说穆罕默德能用手指将月亮分开,那人类历史上应有记载才对啊,没有史书上说那个时期月亮分裂了,这是怎么回事?” 杜老师呵呵笑了,“我再给你讲一个例子,古印度有一位大阿罗汉名圣*毕达巴,这位尊者有一天在一个小城邦中喝酒,当然,佛教徒是不让喝酒的,怕喝醉了乱智,他却可以把酒变成别的味道,比如咖啡、果汁,想要什么味就有什么味,因为一时乘兴,就跟店主开了个小玩笑,说老板你别急,等太阳当头照时我便结账,那时太阳在天上是稍偏一点的,店主就等,结果太阳在七天的时间里纹丝不动,人们不知所措,最后国王找到这里,替毕达巴尊者付了酒钱,毕恭毕敬送人家出去,在这七天之内别的城邦的人来到这儿,发现太阳在天上不动了,而出了城又发现照样日出日落,也就是说圣毕达巴是用自身的根力作用在这个城邦的人畜身上,使他们产生了太阳不动的幻觉,而地球上其他地方的人感觉昼夜交替不变。穆罕默德用手指分月的例子准此。还有更厉害的,有一位尊者将太阳从天上摘了下来,当球玩了一会儿,又送到天上去了。毛主席的气魄很大,超亿万众,所以能写出‘敢叫日月换新天’这样的诗句,但从根力的层面上来说,他真没这两下子。尼采认为自己是太阳,可以发光发热,结果精神失常了。” “这是不是只是一种障眼法或催眠术?不是地球在绕太阳转吗?”古灵现在已觉得自己理智不正常了。 “从根本上来说,我们眼前的世界都是幻觉,太阳、月亮、星星都只不过是众生根力中的火大种性凝聚一团,由风大推动在空大本体中此隐彼现,构成一个运动轨迹,若能以强大的根力压服部分众生根中的火大种子,调动随意,那太阳就可以倒着转,跟在梦中没什么区别,你梦中的世界没有逻辑,是胡乱的,现实世界也可以如此,没有什么不可能。” “我,我还是想不明白,太阳不是比地球大一百三十万倍吗,而且离地球一亿多公里,用意念控制它,无法理解。”古灵早已晕头转向。 “这个问题嘛,只要把时空的特质与形成过程给弄明白了,此类疑惑就可以消除。” “那时空是怎么回事,他们是本来存在还是一种幻觉?” “世界本虚妄不实,时空也是子虚乌有的东西,不过秩序如此严整,必然有一个缘起的规则与过程,《大乘起信论》将这个过程归结于众生之心不断波动的结果,这个‘心’指的是意根,佛教称末那识,真如法界本体中的灵知性本来是清净的,具含真如本体中一切功德与妙用,灵知性产生的能知作用即末那识念念停滞,幻成妄念,妄念一起,掩蔽清净本体,就呈现出无明业相,这是末那识第一步作用。” 古灵问:“无明业相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跟闭上眼一抹黑似的?” “无明业相属众生灵知性的动机,微细无比,根本不能用眼睛去进行视觉观察,灵知性据点根据自身的动机,发出能量种子,构成物质色法的元素,这些能量种子尚属于根性的范围,不能用感觉器官来认识,末那识此时执着认知这些能量种性元素,就幻化出能见相,这是末那识的第二步作用,能见相一产生,灵知性便迷失了本有的清净,转为潜在的知性和非常细微的感知能力,众生根性中同类的能量种性互相融合,则最终形成众力共同维系的境界,此境势力浑厚,末那识在这个境界中发挥观照性,就幻化成境界相,这是末那识的第三步作用。” 古灵似乎有些茅塞顿开,“那这个境界相就是我们眼前这个世界吗?” “还不是,这个境界相还不属于色、声、香、味、触等感觉器官所认知的范围,属于细相,只是摄取了浑略的能量元素,还未成具体形状,末那识想详细的认识这些能量元素的性质,于是就采取局部的材料,用意识来将元素材料层层铺展,这些元素就借空间形式显示成排比有序的色相,因根性分眼、耳、鼻、舌、身、意六类,所以这些元素也就可分为色、声、香、味、触、法六种尘境,这个排比有序的色相是可以被感官所认识的粗相,称为智相,此为末那识的第四步作用。末那识采取的材料过多,一下子不能全见,得凭仗末那识不断地注审而轮流认识,无量无边的智相就只好借助时间形式鱼贯出现,称为相续相,这是末那识的第五步作用。经过这五步作用,宇宙时空的假象就宣告成立了。灵知性据点在末那识的注察作用下认为万法总汇于自身,由此幻成我见,认为有一个实我存在,灵知性据点也转变成阿赖耶识,为一切众生生死轮回的根本。” 古灵沉思了一会儿,“的确不可思议,我觉得胡塞尔的精神现象学可能也发现了这个意识之上的末那识作用,但他决没有办法去认知世界现象的本原。” 杜老师笑了,“这个时空生起的过程唯佛能知,因为佛能证到法界体性智,与真如本体相应无碍。凡夫凭借佛法如理思维,只能稍稍领略,若能依法修行,皆能成就佛一切智慧神通,于色法世界彻底自在。” 古灵又问:“那善恶报应与六道轮回是不是阿赖耶识的一种记录与运行作用?为什么会有报应这种运行逻辑?” “嗯——,这个问题还是得从无明说起,真如本体被无明掩盖住了,本有的觉性没法彰显,不知宇宙之真实,只能靠感官与意识从外在假相上去考察,只知局部的经验状况,乐其适而苦其所不适,生出了执着心,然后用意识去思维苦乐之因,想办法去趋利避害,由此造种种身口意作业,末那识将此作业经验提炼成信息文件存入阿赖耶识当中,构成一染种,随缘开显反作用力,存到饱和程度又遇到生死重大机缘,则阿赖耶识就释放其受善恶信息文件所规定的能量种与同类众生的能量种和合凝聚,形成同类之身与同道世界,为大善者显现天性上天堂,大恶者下地狱没商量,贪婪狡诈者变鬼,愚痴纵欲者当畜生,无大善亦无大恶但能规矩本分者继续做人,以前积福行善,自有五福临门,不仁不义吝啬者,贫穷不离其身,人间一切祸福吉凶均不出报应与缘分二事。” “那从人的面相与气质上确实可反映人的命运吗?” “当然可以,有什么样的习性和性情就会有相对应的气质与外貌,人、鬼、畜生种种形状都是心性的差别造成并随着心态的变化而改变,所谓相由心生,命由心定,相面、占星、风水、算命都是这个道理。” 古灵喝了一口茶,“这个道理我懂了,但我不理解您所说的大神通现象,把太阳摘下来,难道时空是相对的,不固定的,可以随心所欲伸缩自如?” “你理解的太对了,时空本来是幻化的结果,所以现实世界也可以像在电脑屏幕上随意重叠和伸缩,还能像录像一样快进、后退与放慢镜头,一切色法时空都没有自性,一切事物出现一切变化都是可能的。《华严经》中的十玄门就具体阐释了这个问题,我给你找出来看看。” ###第十一章 我心飞翔之十玄门 杜老师从书架上找来一本经书,翻开边念边讲,“华严宗事事无碍法界分十玄门来讲述:第一,同时具足相应门,无量的法界即是一法界,不过随种种缘起而分别发现,实际上未发现时,各各常住于相对法位,未尝缺一,故曰‘同时具足’。就好比一个人坐着,这个坐相是一,我们从各个角度分位摄影,则会出现种种姿势不同的相片,或见正面,或见反面,或左或右,这些姿势本来同时具足于一体,并非是随着摄影的顺序而前后出现的,一切物质时空与人类历史的演变准于此理。第二,广狭自在无碍门,法界物性本无体积可言,只是依灵知性展开的一个幻象,幻象有大有小是因多种色法齐现时,各随众生心性分别展开,性量大,幻象亦大,性量小,幻象亦小,具有观自在智慧者,性量大小能任意操纵,无所妨碍,所成的幻象也是广狭自在无碍的,若实证此观自在三昩成就,可观自身扩充整个宇宙,或缩如灰尘大小都可以,佛喝水前常用纱布过滤,曰一水之中千万虫,即微生物,肉眼不能见,显微镜才能看见,佛能观地球如水果大小,也能清楚观察一切微生物细菌病毒的具体形状,无论大小一目了然。” “哇,真神奇!”古灵觉得这不可思议。 “第三,一多相容不同门,法界体性分位妙相本来当体同住,开出的幻相须依空间顺序排列,此乃灵知性的权宜作用,因为阿赖耶识有执着性在,故不能透视一切,需要依次排列观看,比如人进入一个漆黑的山洞,只能用手电筒一步一步照着看路,假如突然一盏明灯打亮,那么整个山洞的情景全能顿了。若能破除阿赖耶识的执着性,那么无论空间远近,或色法世界多么细微粗重,都能遍见。如果一个人入空,随定力大小可以观见天堂地狱与鬼道乃至诸佛净土其实就在我们身边,好比在同一个电视屏幕上,按一下遥控器,不同的频道就可以转换。” “嗯,”古灵点点头,“这个道理也明白了。” “第四,诸法相即自在门,任何一事法,其中皆摄含无量事法或其它一切事法,我们凡夫只能见一种事法而不能从‘一’洞彻‘多’,这是因为分别心未除,不能开显佛位上的妙观察智慧与平等性智慧。比如一面镜子,其中可观一花也可观一只鸟,乃至其他一切相,若证得事事无碍三昩者,可以随意的从一个东西中观照其它一切东西,甚至视觉、味觉、触觉、听觉、嗅觉可以互通。” 古灵忙问:“西方巫师可以用水晶球来显示未来要发生的事情,是不是这个道理?” “有略微的契合吧,如果能用佛菩萨的无碍三昩力作用到一个玻璃球上,那么就可以用它来看十方三界一切事相,还可以靠它来闻一切气味,听一切声音,尝一切味道,体验一切触觉。乃至体内六根可以互通,用眼睛看声音,用鼻子听音乐,用舌头尝文字,用耳朵去品香臭,无可无不可。” “特异功能啊!”古灵惊呼。 “从法理上说这些都不奇怪。第六,隐密显了俱成门,由于真如法界六大种性彼此之间相容无碍,转化无碍,唯有隐没与显现的区别,所以众所共见的现象,能瞬间隐藏像消失一样,而众所不见之事相,也可以瞬间显现忽然生起。一切事物的变化皆通过六大种性的隐与显来发生,比如水,它所显示的是水大特性能流动,现在火大作用显现,它就变成热水,风大作用显现,它就变成水蒸气,地大作用显现就变成冰,如果水大特性隐没火大特性开显,水就可以变成火,土大特性开显,水也可以变成土,若空大特性显示,水就可以化为虚空,真正能得事事无碍三昩者,可随心操纵事法物质界的隐显变化,能量守恒定律、质量守恒定律全是人心妄执的结果,根本不存在的,圣者行无碍三昩力,可东隐西出,分身无数,乃至飞天遁地,入水不溺、火不能焚,都因这个作用,庄子就能认识到这一点。” “《西游记》中的神通变化都是可能的?那孙悟空真好。”古灵已经心猿意马。 “孙猴儿那一套都是小把戏,他一个跟头可以翻十万八千里,然而这个距离是众生妄执的幻象,如来佛的手掌心他都跳不出,皆因广狭自在无碍的道理,广狭既然无碍那宏大与微细就可以相容。华严十玄门第六,微细相容安立门,物体幻象的大小都是依众生性量开启的,圣者以观自在智就可以缩一山川性量小于草粒性量,呈现‘芥子纳须弥’这样的奇观,好比用照相机拍照,一个小小的镜筒可以照见很大的一块范围,古人肯定不敢相信有这样的神奇工具。佛讲法时,可以让徒众从其头顶上观见无量的佛国世界,就是这个道理。佛祖在手掌上以神力为孙悟空开展出一个无限的空间,那么任凭孙悟空怎么折腾也跳不出去,跟驴拉磨一样地蒙着眼睛原地打转,自以为走了很远。” 古灵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那是不是我们人类的认识从根本上说也是一个驴拉磨原地转圈的过程?我们地球所处的真实空间在佛眼中特别的狭小?” 杜老师沉吟一下,“应该说人类仅靠理性意识去认识宇宙真相无异于举火烧天,康德对此略有认识,人类历史的开演、众生生死沉浮的过程在超宏观的范畴中像是在兜圈子,不断地重复循环,像一部电影翻来覆去地放映,情节类似,毫无意义可言。佛经上讲我们所在的地球真实空间范围只有四万由旬约相当于三十万公里那么大,之所以感觉无限大,是妄执的结果,仿佛鱼在水缸中沿边游,游多少圈也出不了这个水缸。” “那现实记载中有没有人实施过以小容大这样的神通?”古灵对世界的固有认识彻底被打乱了。 “印度有一罗汉忘了是谁了,把一个湖泊捧在手心里,湖里的鱼浑然不知不觉,维摩诘大士假装生病,佛派文殊菩萨带领一千多个弟子去探望,维摩诘的屋子只有一丈见方,一千多人全进去了觉得空间宽敞有余,众人未觉自己变小,而屋外的人也没觉得屋子变大。维摩诘本来是大菩萨示迹,他可以在定中用右手将一个比地球大无限亿倍的佛国抓过来,在手心中为大众展示,而彼佛国中一切大众未觉自己变小,也没觉得在运动,以理类推,若有圣者将我们所处的世界抓起来,我们也不会感觉到有任何变化,维摩诘之后,佛教寺院住持们就被尊称为方丈,意为方丈之室可现大千世界一切玄机。到了色界天与无色界天那个层次,色法物质已非常细微,一切犹如屏幕幻影,天人彼此相触也感觉不到,《瑜伽师地论》第五十四卷云:‘色无色天变身万亿,共立毛端’。耶稣说一个针尖上可以站立一百亿个天使,诚如斯言,没有骗人,耶稣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就证明他的确来自于天堂,是下界拯救人来了。伊斯兰教的真主没有固定形象,穆斯林也反对竖立一切神像,也证实了他们的教主是来自色界天,身形巨大且不固定,这种教义常人的思维能力无法理解,所以提倡只信不解。” 古灵又倒了一杯茶,“但是对于某些人来说,不理解的东西他就不相信。” “是啊,所以还是要追求最终的答案,当然也不要轻易去否认一切教化和学说,尤其是像摩西、耶稣、穆罕默德这样的先知和孔孟老庄这些圣人,他们所讲的都是某一层次上的真理,都可以依佛法得到究竟圆融和恰当的诠释,至于说为什么人类宗教文化如此缤纷多彩,那就只能归结于众生智量上的差别了,我们下一节课会比较各大宗教,现在关于神通的原理你该明白了吧?” 古灵拼命点头,“明白了,明白了,依我理解,若有能亲自实证事事无碍三昩者,可以将太阳和月亮摘下来装衣兜儿里,开着越野车进入蚂蚁窝,把太阳和月亮送给蚂蚁们作礼物,出窝之后捡两个石头蛋扔天上,吹口气将石头变成太阳月亮,然后背起地球飞落在一朵云彩上睡觉,可以吗?” “这些当然可以,造物主就有这个能力,无需达到事事无碍的境界,不过类似于制造大地、日月星辰这样的事儿在佛、菩萨眼里犹如儿童游戏,这离究竟解脱生死轮回还远着呢!” 古灵开始沉默不语,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已经疯了,进入到一个神话的世界,不过杜老师的理论水平似乎要高于自己所知的一切哲学家和科学家,即使是让康德、黑格尔、爱因斯坦、霍金这样的顶级思维高手猛然闻说这种梦幻般的理论具有现实的可操作性也会精神错乱一阵子的,更何况是自己,古灵觉得自己变成了婴儿,一无所知。 杜老师滔滔不绝地讲,“第七,因陀罗网法界门,因陀罗是玉皇大帝的名号,他有一张用宝珠结成的网,每一颗宝珠都可以互相返照,如几面镜子对照一样显出重重无尽的影相,若能理解事事无碍法界之理而更深入去推论微细相容之普遍性,就可得知,一微尘里可现无边佛刹,而无边佛刹中,一一微尘复各现无边佛刹,如是重重推进,无有穷尽,这是华严宗事事无碍法界的极致。可以借今天的宇宙全息理论来理解,也可以用因特互联网来形象说明,联网的电脑中随意一个都可进行资源共享,佛是没有任何认知障碍的,而众生则随故障程度划分等级,高级能统摄低级的页面,而低级的众生则只能打开一个网页几条超级链接,用这个比喻就可以说明各类生命的差别。” 古灵点点头,“这个比喻我懂,人的智力的确是不同的,由此类推,众生之间,天差地别。” “第八,托事显法生解门,一切法既能同时同处一并出现幻影事相,则说明诸事物不仅幻象全虚,事物所依的一切法性也没有任何体质,没有容积,如同宇宙大爆炸理论所提到的那个宇宙原点,其实不占任何体积。空间概念是一种绝对的虚幻,如梦境无异,诸事法毫无自性,缘起性空,依此妙义上面诸理全都能理解。第九,十世隔法异成门,事事无碍之理不仅表现在空间上也体现在时间的形式上,时间可分为三世:过去、现在、未来。而三世又各自容摄三世,如过去世说过去事,英语中叫过去完成时,过去世说现在事,英语中叫过去进行时,过去世说未来事,英语中叫过去将来时,现在未来二世也可以照这样一分为三,像什么现在进行时,将来完成时之类的时态一共九种,合九为总,称为总世,相加得十,十世皆灵知性的分位,若能泯除识执,则九世事迹能顿归一念总世,同时并呈,不相妨碍,好比是将一部影片的所有镜头图片一并展出,一目了然,不用借时间格式依次显现,而且,时间从本质上属于幻觉,也就同样适应广狭无碍的特征,可让同一段时间变得无限漫长也可以缩为一念之短,达摩祖师在少室山的洞里面壁九年,常人觉得是九年,他觉得也不过就一小会儿,玄奘法师取经途中遇见了密宗第四祖龙智祖师,此师年逾七百却貌若三十,这都是在运用法力缩转时间。据佛经说,释迦摩尼的弟子摩诃迦叶至今还在云南鸡足山入长期大定呢,都两千多年了。佛祖在演说《妙法莲花经》时,他的无量分身一并出现,会众只觉得从地面上涌出了几千万亿菩萨,相貌等同释迦摩尼佛自身,这些分身菩萨一一到佛前顶礼赞叹,共花费了五十小劫约八亿年的时间,佛使神力让大众觉得只过了半天,等于是放了个超级快镜头。同理,不同法界不同等级的众生共业所感的时间都是相对的,天上一日,地上百年,完全可以讲通的。” 古灵的灵感又冒出来了,“如果说未来的一切影像都能在现在这个时刻看见,那这就是说未来的一切其实都是注定的了,那人未来的命运是否注定?人的意志能否改变自身命运的轨迹?” 杜老师起身上了个厕所,回来喝了两口茶,又泡了一壶,才缓缓地讲,“众生命运只不过是长久以来阿赖耶识中储存的信息文件依程序被激活显现罢了。这个过程是既定又不定的,因为那些信息文件有可能被改变或隐藏或重新排序,所以对‘现在’来说,‘未来’有无限个可能,有个阿罗汉收个小沙弥做弟子,有一日罗汉用天眼观见他的弟子将病死于三天后,就令弟子回家想让他见父母最后一面,七天以后,小沙弥又活着回来了,阿罗汉大惊,又用天眼观照其中原因,发现这个小沙弥在回家途中救了一窝蚂蚁,正是这一善举使其识中内存的死亡程序被改变,一道生死坎就这样度过去了。算命和算卦是以某个固定的时间点为基准推求后世,有算不准的情况也很正常。佛能穷究众生内心演变的一切潜在因缘,所以能观照未来一切要发生的事相,然而一切事相如梦如幻,总的来说,毫无用处,能够领会此旨,则但求从迷梦中解脱,别无余事。” 古灵啜一口茶,品着有些甜。“既然时间只是个幻觉,那圣者如果入无碍三昩,能否穿越时间回到过去或进入未来,或将自己的前世、今生、童年、少年、中年、老年各个时期的自身齐聚一堂,开个自我人生总结会?” 两个人“嘿嘿嘿”一块笑了,杜老师笑得咳嗽起来,捶了捶胸口,“你的思想还挺活跃的,不过呢,真理领域是讲逻辑的,不是任意幻想都能成立。由时空与物质色法的产生可知每一个时间点上的空间与物质都是彼此众生阿赖耶识种性能量元素凝聚并排比的结果,因此,每一个时刻的世界幻象只能对应自己所处的那个时间运行序列,不能重叠出现,或物质交叉,也恰是因为这个特征才能说明物质是不动的,运动根本不存在,幻象乍生乍灭其实是不生不灭,不断亦不常的,皆为本有,《法华经》曰:世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僧肇曰:求向物于今,向物未尝在。求今物于向,今物未尝有。所以物质穿越时间是不可能的,圣者的精神可以遍照过去与未来,但仅是心灵上的认识而已,不能对共业的物质世界产生根本影响。” “这么说祖父悖论根本不成立,凭借超光速离子建立时空隧道回到过去也是纯属妄想了,佛经中有没有佛身能穿越时空这样的记载?” “有”,杜老师打了个哈欠,“《妙法莲华经•宝塔品》讲述了远古多宝如来又重新出现在法华会众面前的事迹,不过要讲清楚这个问题需要费些功夫,今天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睡吧,明天再来!”杜老师打个哈欠。 ###第十一章 我心飞翔之佛身 古灵迷迷糊糊地走在校园的甬路上,雨停了,灯光在树杈的遮挡中显得很昏暗,古灵突然仰面大笑,笑声很怪异,那里面究竟包含着什么内容古灵自己也说不清,他也懒得在乎别人惊诧的眼光,甬路上人也不多,可能都会以为他受了什么刺激或中了彩票。 古灵仰望头顶上的星空,寂兮寥兮,笼罩大地,曾经觉得无比神秘的面纱如今已彻底揭开,古灵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与兴奋,唯觉得荒谬与苦闷。 “蹬”一下古灵被路边台阶绊了一下,一个趔趄让古灵险些趴地上,“唉,我怎么跟古希腊泰利士似的了,还是看脚下的路吧!” 宿舍熄灯后,五二幺宿舍论坛才正式开幕,以往古灵还算个活跃分子,不过今天他实在太累了,脑子里一团麻,还隐隐伴着些偏头痛,浑身的神经都仿佛迟钝了,也不愿张口,只是听到任亚杰他们还在吵,吵的内容已经变成了唐朝历史。 胡嘉裕显得有些愤:“本以为李世民是个无比英明的君王,听我们曹老师讲的历史材料才知道原来此人无耻至极,弄死自己大哥和三弟后又逼自己老爹退位不说,还篡改历史,刻意粉饰自己,贬损弟兄,敢情这贞观之治是他妈吹出来的。” 郭昊笑着说:“我靠,比这更无耻的多的是,像不可一世的明成祖朱棣,造个反还得吹自己是父业子承,方孝孺不服就把人家十族都给诛了,武当山要建真武庙,他竟然要道士们按照他自己的形象塑造真武大帝相,人间帝王当着不过瘾还想当神仙们的皇帝。” 任亚杰叹口气说:“唉,帝王家谱中,没有最无耻,只有更无耻,我他妈甚至怀疑中国历史是被人刻意编出来的。” 李宇琨说:“自古以来的帝王都鸡ba一个样,没权力的时候想着谋取权力,占住位子以后又时刻想着保住权力,整个中国历史就是一部权力争夺史。” 吕任波一语雷人,“应该说他们的鸡ba都一个样,哦,不,武则天同志例外,所以对武则天最没法评价,若论做人,谁认识她算谁倒霉,但她当皇帝却当得真不错。很多皇帝都是这样的,流氓加英明。” 张彬玮说:“人性就是这样的,灵魂加肉欲,所以任何人都具有两面性特征。” 吕任波说:“扯,我就是一个纯粹的流氓,一点儿所谓的高贵灵魂都没有,……” 第二天是礼拜天,古灵醒得很晚,室友们都起床上自习去了,古灵慵懒地起身,跑到水房洗脸,刚用上了香皂,水龙头没水了,古灵眯着眼跑到了二楼才洗好脸,回到宿舍发愣,一愣就是俩小时,然后去吃中午饭。一边吃还一边思考问题,同班女生许雅娟坐在他对面,古灵竟对此浑然不觉,直到许雅娟用筷子在他面前点击,古灵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失态了。 “哎,美女,你啥时候来的,也不告我一声,我好请你吃饭。” “吆,帅哥,别说这么甜的话儿,来点实际的行不,我都已经吃过饭了。”许雅娟像看马戏团小丑似的盯着古灵。 古灵有些不自在,赔笑说:“要不来点果汁或可乐怎么样?” “不必了,谢谢,这么凉的天你不怕人家胃受不了?我问你,今晚有空儿吗?” “我没事,美女有何吩咐?”古灵半开玩笑地说。 “嗯,你现在还常去跳舞吗?我想请你教教我。” “好啊,非常乐意,时间你来定。” 许雅娟欢快的弹蹬了两小小腿,“那就今晚七点半吧,好吗?我在舞池东边等你。” “ok,七点半,不见不散。” 古灵吃过午饭根本无心睡觉,便又跑去找杜老师。 “老师,您昨天所讲物质与时空全是虚幻,那为什么虚幻的物质只能在空间中随意改变而不能在虚幻的时间中自由穿梭?” “穿越这东西在你自己的幻想或梦中可以实现,但在共业维系的时间中,物质状态是固定的色法,圣者可以改变自己的身体状态,比如一下子变回儿童的状态,但身体不能回到儿童时代,也不能直接来到未来,他的精神可以去认知过去和未来,身体却无法穿越。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这句话应该在这个层面上来得到完美的诠释。”杜老师呵呵笑了。 “那,您昨天所讲的法华会众能见到古佛形象,这是怎么回事?” “嗯,”杜老师沉吟一下,“这个得慢慢讲,释尊在讲法华妙义时,面前忽然呈现一宝塔,高五百由旬,宽纵各半,相当于高四千公里,长宽各两千公里,当然,由前面咱们讲的微细相容与广狭无碍之理可知,这宝塔仅能为参与会众的佛弟子们所观见,在地球上是不占据实际空间的,释尊用右手打开宝塔门,大众见到已涅槃久远的多宝如来身相,而且多宝如来还能与公众对话,印证释迦摩尼佛所讲句句不虚,这个多宝如来的身相确实出现,但那不是肉身穿越的结果,而是参会大众共业感召而成的幻影,其影相实质上是彼佛的法性与十方诸佛的法流借着释迦摩尼佛强大而直接的加持力于会众心中开显呈现的形相。实际上是参会大众心中的影子,好比是大家又共同看到了过去无量亿劫前的佛身情景,非彼佛以肉身穿越时空。” 古灵摇摇头,“这个我不太懂,我现在有些混乱,以前的佛身为何又能与现在的会众对话?” 杜老师右手托腮,“这个问题嘛,得需要了解佛身的层级特征,知道了各种佛身的本质与区别,这样的疑惑就能迎刃而解。” 古灵瞪了眼,“佛还有级别?大佛,小佛?” “呵呵呵,这个级别不是官吏的级别,佛身依众生感应层次的不同与自性功德得开显隐没可分为法身佛、报身佛与应化佛三大类,若再往细处分,报身佛分为自受用身与他受用身佛,应化身佛可分为胜应身、化身和等流身三种。” 古灵惊异而又兴奋地问:“他们都有什么特征?” “法身佛即真如本体自身,本然常住,具足真如本体中一切种性转成十方法界唯一据点,从能知角度讲为唯一觉性,从所知角度讲为一切法界,一切佛众生都由此一身一心所分化而出,一切时空物质都是法身佛的身上,由此可知,一切法无非佛性,一切性质无非佛性,一切含有灵知性的生灵无论佛、菩萨、人鬼、畜生乃至细菌、微生物均有一颗平等的佛性,本质上无二无别,成佛后于真如法海中融融然成一体,彼此不分,从分位上有差别,实质上是不一无异,如同互联网上可资源共享,信息资源都是一样的,只是开显的方式与位置有差别。” 古灵点点头,“这个我明白了,难怪庄子说‘道无处不在,在蝼蚁,在瓦砾,在尿溺’,原来我们一直生活在佛的怀抱里,本身就是佛的一分身,却浑然不知啊!” 杜老师又笑,“大多众生都浑然不知啦,所以佛才要度众生成佛,别让他们再这样执迷不悟了。” “那报身佛呢?” “报身分为自受用与他受用,修佛的行者若能依根大之力上通,与无量的佛身相应,挟真如本体中地水火风空五大种性与十方妙觉如来的五大种性相聚,可汇成密严净土,到那个层次,可以将萃聚于自身的十方如来种性一一放射于周围,开做莲花海会,莲花上可显出无量无边如来胜相,这些如来皆可视为自身分位,与自己不一不异,每一如来皆有三十六尊围绕为伴,构成三十七尊金刚身相,而每一尊有能以自身为中心各具三十六尊围绕,如此层层叠叠无穷无尽,一一本尊如来各放慧性法流加持余尊,余尊以定性吸收,然后余尊又都放出慧性法流,本尊如来也以定性吸收,定慧交融等持,如是入我我入,大慈无量,如是主伴互酬共享无上法乐,永不休止,真乐无穷,世间一切快乐根本无可比拟,这是自受用身的庄严境界,密宗称之为金刚界。” 古灵听得入神,脑子里开始构织这些场面,杜老师说:“不要用意识来测量比附,那种境界唯佛能知,唯有实证才能达到,我们都只能依经论所说来理解其道理。” “那他受用身呢?”古灵问道,“是否可以用来度化众生?” “他受用身佛是妙觉如来为教化摄受大菩萨们而显现,如来赅集无量亿劫功德聚成他受用身上,庄严不可思议,恒为诸菩萨眷属畅演法音,他受用身土的佛菩萨,光芒与寿命皆无量无边,神通变化随心所欲,如《阿弥陀经》所说无二。” “是不是因为那个层次极高,所以时空与物质可以按照华严十玄门的规则来任意改变?” “应该说他受用身土一切色法极无自性,真如法性是不生不灭的,所以此土一切色法也不落时间格式,恒时周遍,如如不动。只摄受那些会得极无自性心的大菩萨们来此。” “那么混不到这个层次的众生们是不是就需要佛显现应化身来救度?”古灵似有所悟。 “确实如此,佛在天界现身称为胜应身,因为天界众生身形端正宏伟,佛显的身量也就与之相同,比较殊胜,而现身其它各趣的身也随诸趣共同的模样,菩萨下界也需要遵守此规则。然而,不是任何众生都能随意见到佛菩萨的,实际上,佛教善知识难遇,如昙花几千年方得一现,能见到佛菩萨比中彩票可幸运多了。” “那到底什么样的众生才能见到佛菩萨呢?是不是心诚就能感应见到?” “佛菩萨化身到世间传教实质上是他们的觉性法流能被一部分众生感应的结果,所谓乘缘来化度,其实十方佛菩萨的清净法流与十方一切众生的染污气流恒时交汇于任一众生阿赖耶识心田,未有丝毫欠缺,普通众生之所以见不到佛菩萨是因为自心被污染障蔽,只能感受众生所处的同类世界,而于佛土妙境庄严佛身无所感应。心稍清净者,能于觉性产生渴慕,依理修行精诚所至,内心潜藏之佛性乘机流露,与十方诸佛菩萨中缘分浓厚者相互辉映,彼佛菩萨妙相便能显现在此人面前,为其宣讲佛法妙义,此种佛身称为等流身,犹如大海一波浪,含藏的水性与海无异。” “哦,”古灵掰着手数念,“《新白娘子传奇》中那白素贞经常感见观音菩萨现身指示,是否见的就是等流身的观音菩萨?” “实际上可没编故事这么简单,”杜老师又笑了,“若有人神神叨叨地说自己梦见佛菩萨给他做指示,那么八成是中邪了,佛菩萨的等流身哪有那么好见的,得与他们如实相应才成。实际上人类习性越来越恶的时候,修炼定功多容易与鬼灵精怪感应,这些鬼灵精怪可以变成佛菩萨的相貌来诳惑行者,引诱其沦为邪道日后好与自己为伍,一切邪教外道都属此类,这些鬼灵精怪或能显现小神通,或能摄人心魂,或讲一些歪法,总之导人堕落,看看《楞严经》就知道了,因此拜师学道一定要慎重,再三拣择,切勿盲目,上帝耶和华当初见希伯来人盲目崇拜一些鬼妖精怪巫术等很担心这些人由此堕落,于是垂诫摩西,除了我你们谁也别信,以免走歪路,不听话就惩罚你们,严父之苦心应如此理解,穆罕默德也有类似的教化,其意相同。” “哦,原来如此,但这番好心却容易造成一神教信徒们的偏执与狭隘,从而排斥其它文化。”古灵恍然领悟。 “那怨谁呢?唯有佛能对一切生灵一视同仁,施与平等的慈悲,然而佛教徒中也有不解佛本意,狭隘自大自以为是者,佛教小乘教徒有些还反对大乘教义,这些过失全在个人,无关教化问题。” “嗯”,古灵点头称是,“那依我的推理,应化身佛应该是多数众生共同的清净心与缘分,感应到佛菩萨的法流,所以就有佛化身来到人间。” “你理解得太对了,只不过需要说明的是等流身佛是个别人自心感应,势力薄,存在时间一般也比较短,若是多数众生共同感应到佛的清净法流,维系势力也比较长,就会感觉到有佛入胎出世,与人同寿,修证成佛,演说佛法,实质上佛与众弟子乘愿力共同诞生在印度,演了一出度众生的戏。若是一部分人感应到天性的慈祥,那就会有天使下界教化人类,跟谁有缘就拯救谁,耶稣下界也是这个道理,与十二门徒一起自编自演了一出十字架的故事,震撼感化世人,圣者要下界不必非得契合人间常理,玛利亚童贞受孕这样的事与中国佛教禅宗四祖道信法师出生在一未婚少女家相同,没什么奇怪的,释迦摩尼佛从其母亲右肋下出生,不过那都是幻象,大可不必从科学理性上去怀疑。至于说佛为何诞生在印度,那是因为当时印度人的习性与思维方式比较适合佛陀的教化,孔子在东方讲仁性也能符合中国人的根性,苏格拉底面对古希腊人就没那么幸运,他的学说引起许多人厌憎,最后被公众判了死刑,耶稣的遭遇更是一悲剧。” “这是否都是缘分促成?”古灵叹息道。 “一切都是缘分,觉者逢场作戏,迷者戏以为真,从现实人性的角度讲,习气相同或相近的众生容易互相认同。思想学说也一样,任何一种思想教化或歪理谬论奇思遐想,遇志向与习性相投者则叹为知音,奉为金科良玉,易经曰:同心之言,其嗅如兰。而不同习气者,多不认同甚至斥为邪见,引发嗔恨,话不投机者亲情都能被冲淡。老子曰:‘上士闻道,谨而行之,中士闻道,将信将疑,下士闻道,一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因此传道授业最重师资道合。子曰:‘不可与之言而与之言,谓之失言,可与之言而不与言之,谓之失人,君子既不失言,也不失人。’我为你所讲的这些,都是上乘佛法,人间能知晓领悟者,万中无一,昔华严宗四祖澄观对五祖宗密言,‘当今世上能游心于华严妙境者,唯吾与汝二人矣’,崇尚佛教的唐朝尚且如此,何况今朝!所以你不要轻易乱给人讲,干将莫邪不可施于顽童,世间之人,刚愎狂傲师心自用者多,能像苏格拉底般清醒自知者少,计较争多者多,能像庄子般逍遥洒脱者少,追逐现实名利欲乐者多,如孔子般求知不懈者,少之又少,谦虚上讲的学生对寂寞的学者来说也是一种财富。”杜老师以一种赞许的目光望着古灵。 古灵内心忽然升起一股莫名奇妙的感动,支支吾吾地回应,“哦,不不,我只是觉得好奇,算不上什么好学上进。”其实古灵内心响起的是颜回的心声,“夫子循循然善诱人,约我以礼,博我以文,故欲罢不能。” 杜老师又翻开那本经论,“华严十玄门第十,主伴圆明具德门。事事无碍法界不受时空隔阂,所以一念能显一切事法无有遗漏,但是无量事法同时同处兴起,必须有主辅之分,取任一法性为主,其余法性皆为伴侣,便能构成因陀罗帝网法界奇观,如因特网联众世界中的电脑,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在这个层次上,一佛据中台说法,其他一切佛皆重重围绕作伴,主伴诸佛又各有无量菩萨眷属,菩萨又各有其眷属,一切眷属又各有其眷属,如是重重无尽,主伴各自都能表示一种德性圆满具备众种德性,若从事相上说,即为轮坛,密教称之为曼陀罗。” 古灵问:“什么叫曼陀罗?” “这是佛教密宗的独有教义,将法界中某类法性之全体加以周备的排列,圆具无缺,各显为妙相,如轮状结构,有译作轮坛者,实际来说,轮坛只能比喻说明曼陀罗的相状,不能诠表其德性。” “那曼陀罗共有多少种类?”古灵好奇心不断。 “曼陀罗是依佛智而建立,依清净灵知性来显相,佛智可分五类,曼陀罗也可分为五种:依法界体性智可建立总相曼陀罗,囊括真如法界总体一切的一切;依大圆镜智可建立大曼陀罗,囊括法界一切有情,上至诸佛,下至微生物,尽统一其中;依平等性智可建立三昩耶曼陀罗,囊括法界一切物质色法;依妙观察智可建立法曼陀罗,囊括法界一切语言名言;依成所作智可建立羯磨曼陀罗,囊括法界一切动作变化。” 古灵不懂五智指什么,他也不想再追问下去,不过他已经领悟到这五种曼陀罗其实已包含了宇宙所有事物:生命、物质、思维与运动。古灵问:“宇宙法界中一切问题是不是都包括在这几种曼陀罗中并且可依佛智得到彻底解决?” 杜老师显得有些兴奋,“当然了,哲学思维所要面临的四类基本问题就是人与我的问题、心与物的问题、语言名相问题、运动与静止的问题,在有法执与我执的凡夫境界中,这四种问题是对立的,不能同一,诸如基督教神学认为人与上帝是对立的两方,人不能成为上帝。经院哲学认为名称与实相是对立的,并且依据《圣经•创世纪》的讲述,唯名论认为先有了物的概念,然后才能造出这种实物,英国大主教贝克莱称:物是观念的集合。他的认识基本符合实际。近代哲学认为物质与意识是对立的,运动与静止是两种相对的状态。而到了曼陀罗的领域,人与神可以同一,一切众生均可成佛。能知与所知统一,心是物之体,物是心之用,有什么名称概念就有什么实相,其实一切语言名相皆法界本有。动与静也同一,不断不常,不来不去,亦动亦静。一切对立皆转为统一,若再扩而广之,则法界一切生命皆不一不异,计较分别与仇恨争斗有何意义哉?一切物质皆在自心之内,贪婪索取,患得患失,有何意义哉?一切思维体系及五彩缤纷的文化习俗语言理念皆本体固有,遇缘激活流露,皆是心性与习性的体现,斗辩论诤耽溺追逐戏论,有何意义哉?一切变迁流转皆本体固有之相,历久循环往复之历史,生死不息之轮回。有何意义哉?徒增烦恼!” ###第十一章 我心飞翔之大天堂 古灵的思维犹如乘坐过山车上下翻滚,腾挪若云,似乎要席卷一切,却仍有一片洞天不能彻见,他整理整理思路,提出了他多日的疑惑,“佛教所诠释的宇宙和历史进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嗯,这个我们先来谈佛教的宇宙系统吧。佛教世界系统由小世界、小千世界、中千世界、大千世界、世界种、世界海、全体法界等层次构成,我们所处的这个大千世界叫婆娑世界,先从其中的小世界逐自说吧!” “我们身处的地球是不是就是一个小世界?” “还差远呢,充其量就是摩天大厦中的一个小隔间,佛教所讲的这个小世界最下方是空轮,是无边无垠的虚空,虚空中有一风轮,厚一百多亿公里,风轮上有一个水轮,水轮厚六十多亿公里直径约一百亿公里,水轮上有金地轮,直径与水轮一样,厚二十多亿公里。”杜老师在纸上画了画图,“这个金地轮上有九座大山,山之间有八处大海,九山之首称须弥山,为小世界的主干,处于山海之中心,出水入水各六十多万公里,由四种宝物合成,东面是黄金,南面是蓝色的琉璃,西面是白银,北面是红色的玉石,须弥山周围分布七个香水海,七座金山,再外是咸水海,咸水海外是铁围山围成一个小世界。在咸水海中,于须弥山四方各现一大洲,大洲旁边各附两个中洲与无数小洲,这些洲都是人住的地方。日月绕须弥山半山腰转圈,上面住着日天子与月天子,他们都属于四大天王天这个层次,地球其实就是南阎浮提洲,天人视地球为平面,人类感觉它是圆的,这是由于心中开显的性量与众同气分不同导致,阎浮提洲下四千公里有阎摩王国,此乃鬼类的主要居住地,有德的鬼即世俗所崇拜的诸神,如山神、土地爷等,享用与天人两道差不多,无威德的鬼即饿鬼,杂居人道,依于粪秽、草木、冢墓、金石而住,无宅舍可以栖止,业较轻者尚能混口饭,业报重的长期饥渴,一切饿鬼皆因贪婪、吝啬、妒忌等因缘而化生。阎浮提洲下方十六万公里有无间地狱,长宽高皆十六万公里,无间地狱之上与四周为小地狱,里面众生皆因杀盗淫妄等恶业有重大过犯,又不知悔,所以被治罪,地狱惨状在佛经中多有描述,常人见了能吓死,人间最凄惨最恐怖最残酷的刑罚与地狱里相比,那是曾经沧海难为水。” 古灵心头一阵颤抖,杜老师又接着说:“大海为畜生道主要居住地,也有一部分畜生散于他处,与天、人、鬼、地狱同居,种类最繁杂,形状大小千差万别,天上有龙,金翅鸟,身量大者可绕须弥山二十圈,水中微生物小的肉眼看不见,我们所能知道的哺乳类、鸟类、鱼类、昆虫类、细菌类仅仅是地球上与人同居的一小部分,与畜生道总量相比简直微乎其微,愚痴为畜生主因。海平面以上为诸天境界,最低一层天为四王天,天人处在须弥山半腰与七金山顶或日月星辰上,他们身体长二百多米,以人间五十年为一天,寿五百岁。忉利天处须弥山顶上,天宫周长八万公里,高十余公里,黄金为地,平坦无坑,忉利天人长五百米,以人间一百年为一天,寿一千岁。再往上四重天为空居天,宝云为地,离海面距离翻番,天人身体递增半里,寿命的计算方式翻番,寿命长度也依次翻番,依次为夜摩天,兜率天,化乐天,他化自在天。他们与另外五道众生共同构成欲界,因未脱离欲念的缘故,然而天道众生是修十种善业的结果,境界比人要殊胜,不须投胎,自然化生,身体清净,无体液汗液屎尿等污秽,姿容甚美,人间绝色与天人相比,犹如母猴一般不堪亲近。” 古灵嘿嘿笑了,“那他们吃什么,像庄子说得那样吸风饮露吗?” “天人的衣食随思自至,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不须劳作,欲界众生未能脱离淫念、饮食与睡眠等欲望,都具足身形、心思与欲望,再往上为色界天,能脱离欲念,色界天再往上则为无色界天,连具体的身形都没有,仅有心思精神存在。色界诸天,离海面越来越远,众生身体越来越长硕,寿命越来越长,甚至要用‘劫’来计量,因为众生的寿命与时间感觉以心念与呼吸为标准来衡量的,人类看动物,觉其生命短促,因为动物们心念流转速度更快,其实动物们自己觉得自己也是度过一生,与人寿命感觉也差不多,天人看我们仿佛我们视昆虫,越往上,心念越慢,呼吸越缓,寿命就越长,所以一切修行都是从控制意念与呼吸频率为基础的。” 古灵的神思早已飞往九霄云外,“那么一个小世界就包括这么多吗?我怎么现在觉得地球跟个蚂蚁窝差不多!” 杜老师“扑哧”笑了,“小世界是到色界初禅为止,初禅分三层,梵众天、梵辅天、梵王天,大梵天王主辖一个小世界,寿命极长,自以为永恒,他又可以靠定中意念聚集众生根力造出种种物相,所以自诩为造物主,其乃修善行与修梵行而所得的善果,所以对下界仁慈若父母。佛出世后,梵王为利益众生故甘为佛之护法,佛经中常能见到其劝请诸佛说法,西方文化中的人类先知如摩西、诺亚、亚伯拉罕等是由于此类人士能与梵王等天众相感应,梵王也可以派使者直接下界来人间度化群生,如耶稣、默罕默德等圣者。”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大千世界有多少个这样的小世界?” “一千个小世界积成一个小千世界,容摄于二禅天界,一千个小千世界积成一个中千世界,容摄于三禅天界,一千个中千世界积集成一个大千世界,容摄于四禅天,所以大千世界是千的三次方,又特称三千大千世界。” 古灵瞠目结舌,算了算,“那就是说,一个大千世界有十亿个小世界,而地球在一个小世界中恰如大海之一滴。” 杜老师笑了笑,“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其实大千世界处处都有我们的心性能量参与其中,一化生佛所教化的区域为一个大千世界,恒沙河数的大千世界构成一个世界种,为无色界天或某一层的他受用佛土所覆盖,而无数个世界种分布于一大莲花之上,为一个他受用佛土的最高层或无色界之非想天所覆盖,构成一世界海。他受用身佛的化度范围为一个世界海,我们所处的世界海称华藏庄严世界海,简称华严世界,《华严经》为报身佛所说,处处说世界海,以世界海为单位。” 古灵拍了拍头,“等等,我的脑子快盛不下了,让我放松一下先。”古灵转身去倒水。 杜老师找出一本《梵网经》,念道:“我今卢舍那,坐花中央台,一花千百叶,一叶一释迦,复有百亿国,一国一释迦。这就是他受用身佛与应化身佛的层级关系,自受用身佛土位于他受用身佛土及无色界天之上,其空间范围则遍覆于法界一切世界海之上,无有限量,为法界空间之全体,称全体法界,又称密严佛土,超诸佛国,远离日月星宿,庄严不可思议。” 古灵说:“照我的理解,世界既分高下,那是不是高处众生能看低处,而低处众生不能看高处?” “嗯,差不多,但也不绝对,蚂蚁不知有人,人不知有天神,天神不知有佛,成佛之后,无论身处何地,都能遍知全体法界一切处及一切众生轮回命运,从始至终一览无遗,梵天自以为世界主宰,人类也自诩为万物之灵、大自然的主人,蚂蚁霸占着巴掌大的地方也会自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主人公,众生的偏见与傲慢塑造了这个宇宙中最大的幽默,一想到这些,我不知是该哭还是笑。” 古灵也是哭笑不得,“佛教宇宙体系我已大致明了,那宇宙历史的演变过程呢?” “这个,先从地球说起吧!地球是无中生有的,最初有一个或一部分众生因为心性的开展,像做梦似的开创出这么一个幻化的空间,中国神话中的盘古就是这么个开天辟地的人物,地球空间开创之后,又有许多众生因心性习气相投而源源不断降生于地球上,亚当与夏娃被逐事件可以比喻说明这个过程。人类寿命是从八万四千岁开始,因烦恼习气和欲望渐长,每百年减一岁,减至十岁,此过程为减劫,又从十岁渐增,每百年增一岁,恢复至八万四千岁,此过程为增劫,人类清净心渐长,欲念减消。一增一减为一小劫,直至地球毁灭。这是小范围的循环往复。从大千世界的层面说,一切色法物质都要经历成、住、坏、空四个历程,在成劫中,色界诸天不断迷执,烦恼越来越重,直到无间地狱形成,这个成劫的过程才算完了,然后是相对稳定的住劫,六道轮回无有休止,再到坏劫时,一切众生都开始觉悟并修梵行,地狱先空了,没有众生业力支持,地狱就崩坏消失,紧接着大海人间的众生都到了天界中,地球就崩坏消失了,世界末日时,突有劫火漫天,后有风轮一旋,一切化为灰烬,不存在了,然后就接着是欲界天,色界初禅、二禅、三禅全崩坏,所有众生均在四禅天上,因为四禅天色法细微,天人无须依物而往,所以到了四禅天就不再坏了,四禅以下全坏了就转入空劫。这段时间劫数一至,又开始有众生下堕,又形成欲界天、人间、鬼道、畜生道、地狱,在形成过程中,各类众生阿赖耶识中潜藏的信息种又乘缘被激活,刚开始一切众生都说梵语,后来因习性乖僻,语言都不断演变分化,不同民族形成不同的语言和文化,不同的众生演变成不同的身形,或化生、或胎生、或卵生、或湿生,众生有什么样的心态与习性就会形成相应的身形,千差万别,现身之初,唯是一团净光净气,后来不断地从四周环境中摄取物质以滋养身体,便形成粗重的肉身。其实众生一切的身形、思想、文化、语言和习性都是无始以来熏染储存的信息文件,从心中随缘发现,构成所谓的天赋与习性.爱好。纵观这个过程,就如同一张光盘反来复去地播放,里面的细节可能不尽相同,但大体情节是类似的,可悲的是,戏中的演员都把戏台当做了真实的生活。” 古灵一下子无法彻底理解,但他却对生命的轮回过程梳理明白了,他看了看表,刚五点,便又问了一个问题,“您是如何走向佛教的?是天生的还是受他人影响?” “其实一切都是缘分,我本来是出生在一个基督教家庭,母亲笃信基督,父亲在文革中被批,死于武斗,那时我还不到一岁,母亲带着我回姥姥家,我从小在一个天主教社区长大,相信上帝确实存在,后来学习唯物论哲学,使我在思想上产生了混乱,险些酿成自寻短见去证实灵魂的永恒存在与否,经过思想的交戈斗争,我开始转向于科学,认为真理只能从科学中去验证。在南开大学念物理系时,我读了两本书,一本是《熵的世界观》,它指出科学技术已经给人类造成空前的危机,工业文明将要走入其尽头,这本书使我对献身科学之价值产生了怀疑。另一本书是《现代物理与东方神秘主义》,这本书指出现代物理学绕了一个两千年的大圆圈又回到古老之东方智慧,在古老的东方智慧中似乎有比物理学更为高深究竟的宇宙观,这令我对于儒释道等东方神秘文化发生强烈的兴趣。那一年我大学即将毕业,全国各高校纷纷爆发学潮,我本欲响应进京,家里却传来母亲病重的消息,当我奔完丧回学校后,才得知同宿舍朝夕相处的室友们有的逃到国外去了,有的被迫退学了,仅余下一四川的哥们和我,我们俩人在毕业前夕讨论了人生观问题,他认为追求灵魂是没有用的,钱才是最实用的东西,有钱就有一切,而我怎么也提不起对现实的关注,我开始深刻思考人一生究竟应该如何度过才算是有意义。后来我考了中山大学的中国哲学研究生,又攻读了北京大学的宗教学博士,接触了大乘佛法,确立了对整个宇宙与生命的系统认识,从此不再有根本困惑。别人以为我进入了一个圈子出不来了,而我自己清楚我是一只从井底跳出的青蛙,终于看到天有多大。你若能理解我这几天给你讲的东西,以后再看任何佛教经典都不会产生根本疑惑,更别说其它文化典籍了,一眼即可判其高下真伪。我儿时笃信的上帝,曾经被我的理性杀死,后来在佛教的世界里,上帝与其他一切神灵又复活了,我这些年的心路历程常人无法体会,你需要看的书还很多。” 古灵足足沉默了有一分钟,看看表,“我该去食堂了。” “你还在我这里吃吧,不必客气。” “不了,我晚上还有事。”古灵起身告辞。 ###第十二章 手掌心之假象 晚上七点二十分,古灵站在学校舞池一边,他还特意刮了胡子,并嚼着口香糖,今天的舞会是经济学院与新闻学院联合举办,还有点别的仪式,不过当古灵到达的时候,舞曲已奏响,人们跳起欢快的热身舞。 等了半个小时,许雅娟才迈着小碎步赶到,她今天打扮得显成熟,高跟鞋配长款毛衫,还挎着一小包,在灯光下一望,那张脸上还能明显看有一层淡妆,古灵从未发现她竟如此迷人。 “帅哥,不好意思,临时有事来晚了。”许雅娟笑眯眯打招呼。 “哦,没关系,我还没来得及热身呢!” “那还用不用热身啦?” “我们一起热身吧,看你今天穿得太薄了,我怕你冷,咱们谁跟谁呀,你还用得着特别打扮。”说着话古灵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讨厌,是人家最近又变瘦了嘛!”许雅娟扮出个生气的样子。 “好好好,大美女,请!” 古灵听着《从头再来》,脑子里不由得想起生死轮回的过程,他想,一个生命,活生生的,神识一旦离开,立即与死尸无异,那颗承载着感情与能知力的精神体从此在多重空间中飘荡,虽然不怕风吹日晒,也不怕无衣无食,但却无依无靠,总想找个寄托,使自己有一个物质性的归宿,忽见到一男一女在交合,那场景就跟电影中一样,心中又升起了欲望与贪恋,一念之间被引入受精卵内,开始一个新的生命历程,子宫的挤压与热浪足以磨灭他前世所有的记忆,以至于变成一块白板从头再来,生老病死,挣扎彷徨,苦啊,苦啊!没有哪个婴儿的落地不是从啼哭开始。如果没有来生,死亡的归宿让人无法去面对,如果生死交替,生生不止,那现实的人生又会让令人难以去忍受,这似乎是一个无法解开的心结。 “在想什么呢?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眼神都直了。”许雅娟的语调还是那么柔和。 古灵的神又回过来,“哦,没什么,我听着这歌词联想到人世的沧桑,忽觉一阵失落。”古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瞧你,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逗!”许雅娟也忍不住笑了。 “我一直就这样,不是现在才逗的……”古灵越是严肃地去解释,许雅娟就笑得越欢,最后忍不住蹲下了。 到舞会临近尾声的时候,一支维也纳华尔兹圆舞曲让许多人只能驻足场外,因为步伐实在太快,不熟练真玩儿不来,许雅娟以前没有试过,在古灵的怂恿下勉强进场,古灵本来也有足够的力量带好舞伴飞转的,只可惜碰了别人,古灵该退的时候没法退,许雅娟的左脚却因惯性重重踩上了古灵的右脚,高跟鞋底踩在脚趾上,古灵还未来及喊痛,背后的两人已经闪开,许雅娟扑的也正,就算比萨斜塔也受不了这前后一实一虚,古灵仰面摔倒,身上还压着许雅娟。古灵的左手紧托着许雅娟的右手,许雅娟另一支手摁在古灵的肩头上,还好她没摔着,当时两个人的脸颊只相差三五公分没贴上,而古灵下面的宝贝却被许雅娟的膝盖结结实实顶着了,那种痛并甜蜜着的感觉顷刻间贯彻古灵全身,“幸好不是在夏天,否则就可以直接往医院抬了。”古灵在事后给许雅娟讲。 许雅娟很快就爬了起来,“咯咯”笑着,古灵却是真得笑不出来了,他得坐起来先缓一缓,那为撞他的男生走过来礼貌地问候,古灵摆摆手,自己起来了。 回来路上,古灵忍着疼听许雅娟讲笑话,还得附和地笑,“为什么我的生活总是充满了哭笑不得?”古灵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恶作剧,“美女,我们身后这个穿白衣服的女孩子你认识吗?她怎么老跟着我俩?”古灵低声问。 许雅娟扭头一看,什么人也没有,目光一撇,轻轻一笑,“我看她是吃我的醋了,看她那么痴迷得望着你,我得走了,你陪她吧。”说完紧走两步。 古灵赶紧跟上,“别开玩笑,我怕,我听说前几天刚有一个女孩子为爱自杀了,也是这样长发遮脸。” 许雅娟“咯咯”笑了,“你小说看多了吧,前几天我乘电梯时,就一个男生和我两个人,那个男生望着我旁边说‘怎么这么多人,这电梯会不会超重?’我也冲着他背后说‘你们干嘛呢,想趁着挤偷人家手机啊’哈哈哈……” 古灵呆住了,啧啧称赞:“真有你的,I服了YOU,再给我讲一个好玩儿的吧。” “好,听说过医院电梯的故事吗?一个男的与一个女护士在电梯里,电梯下到地下二层时,门开了,两个人等在门外,这个男的抢先摁上电梯门赶紧往上走,那个女护士问‘为什么不让他们进来?’男的紧张兮兮地说‘我感觉他们都不是人,地下二层是太平间,那里面的尸体手腕上都挂着个塑料牌,写着编号,刚才你没有注意到吗?’那个女护士把手一撩,‘是这个牌吗?’哈哈——”许雅娟猛的把手伸到古灵面前,古灵一惊,险些又一屁股坐地上,许雅娟又笑得蹲下了。 古灵把许雅娟送到女生宿舍楼门口,挥手告别的时候他感到后背渗入一丝寒意,使他很不舒服,第二天醒来发现落枕了,脖子只能向左扭,不方便向右看,“哎,昨天真是活撞鬼了。” 星期一下午是西方哲学史,欧洲经院哲学讲完了,该对其出来一个总结批判者了,这个人便是培根,培根指出:“人是自然的仆役和解释者,因此,他所能做的和所了解的,就是他在事实上或在思想上对于自然过程所见到的那么多,也就只有那么多,过此,他既不知道什么,也不能做什么。” 西哲老师说:“培根认为,通过逻辑被固定下来的种种错误观念,阻碍着通向真理的道路。人们之所以只能看到事物的假象,不仅仅是由于受错误观念的作用和影响,更主要的还在于这种错误观念的产生是同认识主体的幻觉相关联的,其中由于渗进了想象的成分,因而使人们所看到的事物便不是它所呈现出的本来形态,而是掺杂了种种主观因素,如意愿,欲望与期待等等,所以也就具有了幻想性与虚幻的成分。培根把这些虚幻的成分分为四种,即:种族假象、洞穴假象、市场假象、剧场假象。” 老师在黑板上一一写出:“我们依次来讲,首先这个种族假象,种族指人类,种族假象属于人性的缺陷,即人类在认识事物时,总是以自己的主观感觉为尺度,而不是以宇宙的本身为尺度,从而陷入主观主义,歪曲事物的真相,也就是说,一切结论都带有主观性。” 底下有同学私语,“培根的这个结论也带有他推己及人的主观性。” “说的好,确实如此。”老师夸奖道,“逻辑上就是这样,第二个洞穴假象,指个体差别造成的缺陷,即由于个人的天性不同,每个人所受的教育不同,而形成的个人偏见,它犹如每个人都有自己所处的‘洞穴’,相当于‘坐井观天’,我提前申明,培根本人也清楚他自己也是处在洞穴中看世界,这一点不用大家说了。” 有同学笑起来。 “第三个市场假象,指语言交往中产生的误解,即人们在相互交往中,由于用词的错误和混乱而造成的假象。这一点在我们汉语的使用环境中以及不同文明之间交流时显得尤为明显,比如‘龙’这个概念,在东西方文明中有不同的象征意义。培根认为‘语词显然是强制和统治人之理智的,它使一切陷入混乱,并且使人陷入无数空洞的争辩和无聊的幻想’。像《庄子•天下篇》中所收集的奇谈怪论以及经院哲学关于唯名与唯实的长久争论。后来的维特根斯坦就将语言界分为合法的语言与假言,合法的语言第一要合乎语法规则,第二要能在日常生活中为经验所证明对错,不能为现实经验证明的都是假言,如‘鬼魂’、‘天使’等现实中感觉不到的词汇统统都是假言。” 张彬玮突然提出问题,“维特根斯坦的结论恰恰就犯了培根的种族假象与洞穴假象。” 老师解释:“你的认识恰恰就属于培根的市场假象,维特根斯坦的科学语言论是为科技的发展铺平道路的,他并不否认超验物体的存在,而是认为这类概念于人形成科学的认识毫无意义,天使有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但这对于自然科学来说,假言是没有意义的。” 张彬玮辩解道:“也不能说没有意义,比如克隆人技术带来的伦理危机、核武器、生化武器的发展应用,科技的发展也需要有一个道德的框架,这是需要借助于超验的鬼神的。” “那些问题属于道德生活领域,在这个领域,上帝与鬼神是有其监督作用的,这一点谁也不否认。马克思曾指出:‘宗教是人民的鸦片烟’。这句话恰恰是肯定宗教的现实作用的,在马克思的生活环境中,鸦片烟是一种止疼药,对病人有镇痛作用,喻为宗教可以缓解信众在精神上的痛苦。而这句话原封不动地翻译到中国,完了,在中国人民心中,鸦片不仅是毒品,还是近代中国沦落的开端,必欲铲之而后快,结果教堂和寺庙可遭了殃,假如当时的人们能多一些理性,及时地学习学习培根四假象,也许就不会采取那种过激行为。” 坐在古灵前桌的陆秀峰站起来提出,“庄子也曾说明这个道理,圣人的思想已经随着他们的死亡一并消逝,留下的经典仅仅是一纸糟粕而已。这是不是说,语言永远无法完整地表达思想,或内心精神很难用话语来表述?” “嗯——”西哲老师略沉思一下,“你所说的这种情况其实倒也常见,比如马克思,他在世的时候其思想就已有很大的影响力,有许多人都宣称自己信奉马克思主义,有一次马克思遇到一个法国青年称自己是马克思主义者,马克思听那个青年谈完马克思主义思想以后,摇摇头,‘很抱歉,我只能说我不是个马克思主义者’。毛主席也曾面对着那些高举语录并喊他万岁的人们说‘我深深地感到寂寞’。孔子曰‘知我者其天乎!’佛教里有言:依文解义,三世佛冤,学佛要依义不依句,王安石评价庄子说要会其意而撇其言,所谓得意忘言。你们听我讲半年课就能知道我的思想吗?你听一个人讲几句话或看他写的文章就能彻底洞察他的内心世界吗?” “不能!”同学们异口同声答道。 “所以看书要学会透过字缝去看东西,千万不要偏执。培根第四个假象——剧场假象,指各种哲学体系以及流行理论造成的错误,即人们盲目崇拜各种传统的哲学体系和错误的证明法则,并将其移入内心而造成的偏见。培根指出‘一切流行的文化体系都不过像是许多舞台上的戏剧,它们根据一种不真实的布景方式来表现它们自己所创造的世界罢了’。我们在学习研究某种学术思想的过程中,往往会不自觉地受其潜移默化的影响,正如我们看戏一样,目的可能是娱乐,但却在不知不觉中受到剧情的感染,汲取接受了剧中流露出的价值观念。” 李宇琨说:“我们学了培根四假象之后,变得什么也不相信了。” 西哲老师说:“你这还不是陷入了剧场假象,不知不觉受了培根思想的影响。” 同学们都笑起来,老师说:“当时列宁在谈论教育时就特重视灌输作用,认为在头脑中正确的思想不去占领错误的思想就会填充进去。而我们学习培根的意义就在于学会拚弃灌输,认真地对头脑中的东西来一次反思,通过不断地自我否定式的反思,使自己的思维走向独立与成熟!” 古灵这时站起来提问,“难道西方哲学的前进是要建立在不断否定的基础上吗?就没有一条可以永远颠扑不破的真理吗?” “从其历史脉络上看确实是在反复否定之否定的,这一现实也许会使得所有的西方学者感到绝望,他们一直在探索,最后才发现,这样做实际上是没有终极意义的,没有哪个结论不会被人怀疑,如果硬要找出一句大家都认同的道理,那我认为就是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吾爱我师,吾更爱真理’。这句话看起来很矛盾,拜师不就是为了学习真理吗,有谁拜师是为了学习谬论的,然而任何老师都只能赐给你通向真理大门的钥匙,为你指引道路,真理还是得靠自己去追求。培根也可以做为我们的老师和引路人,他的四种假象解决了认识论上的一个根本问题,这个问题并不在于世界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也不在于认识的本原是精神还是物质,因为它们对于人们求得真知并没有实质性意义,你只要发现并掌握外界的规律就可,一杯水,无需要外界界定其是客观存在还是存在于人们共同的视觉中,只要知道喝了它能够解渴就行了。欲求真知,根本在于消除妨碍认识的因素,而培根所提出的四种假象正是人们通向真理的重大障碍,由于这些假象的作用和影响,人的理智被蒙蔽扭曲,人们的思想变得狭隘,囿于成见,受感情左右,受偏见的支配,以至于让主观的意愿操纵着客观的事实,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当然难以把握事物的真相,所看到的大抵都是假象而已,以假当真,当然不能深入事物的本质去认识真相。因此,无论是在日常生活中,还是在科学研究中,或者是在哲学思考中,人们尽管可以构建起诸多庞大的观念系统,深邃的科学理论,佶屈聱牙的哲学体系,但归根结底,这些东西大抵都是自欺欺人的把戏而已。只有破除了一切假象的屏障,人们才有可能走向真理。下面是讨论时间,同学们有什么想法可以尽管提出来!” 古灵想起了佛教的‘诸法性空’,又站起来,“我怎么觉得培根的四假象说就像一根六亲不认的大棒,即可以抡向经院哲学与宗教观念,又可以敲无神论者唯物论一棍子,因为‘此岸彼岸’都有可能真或假。” 老师点点头,“分析的太对了,培根本人也说过‘刚开始研究哲学时,容易表现出无神论倾向,但对哲学研究深入了,就会又回归宗教’。后来的康德就用道德与科学二元论来调和此岸与彼岸的矛盾,使这两条路叉开,实现了宗教与科学两条道并行而不悖。” 陆秀峰接着站起来,“那这个世界到底存不存在一个绝对的真理?” 老师右手托腮,“我只能说我相信绝对真理必然存在而且终有一天能被人发现认知。” 许雅娟提出,“现在的人们好像懒得去谈什么真理了,以为那是神经,钱都还挣不过来呢!” “是啊,培根认为:‘使人们宁愿相信谬误而不愿热爱真理的原因,不仅由于探索真理是艰苦的,而且是由于谬误更能迎合人类某些恶劣的天性。’像你所提到的‘懒’还有对现实易抱有幻想,以及人性中的虚伪与懦弱等等,龌龊有时也能让人在内心呼其万岁。实际上,能够有毅力与智力资本可以对真理这个项目进行投资的人少之又少,因此,在世间,真理似乎总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马克思主义只有在马克思本人那里才是真理,到了别人手里就容易被曲解,欧洲召开全球马克思学术会议,中国派了几名马克思哲学权威去参加,人家连门都不让进,也不知谁是谁非。毛主席的思想在他本人那里是无坚不摧的武器,一旦为群众所迷信就成了无所不毁的炸药。这也算是真理的魅力与悲哀所在吧!” 李宇琨说:“既然真理如此玄妙难以捉摸,又似乎对世间没有什么意义,那人们为何还要去追求它,稀里糊涂活着不是更好吗?” 老师呵呵笑了,“这正是真理的悲哀!” 同学们也都笑了。 老师说:“用叔本华的话来结束这堂课吧,生命是短暂的,真理是永恒的,让我们来谈真理吧!” 古灵那天晚上很早钻了被窝,脖子依然隐隐作痛,吕任波也早早躺在床上,他在抒发情怀。 “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挥挥手,不带走一片红叶。” 众人窃笑,郭昊说:“他们社会系也真够神经的,都快立冬了还组织香山一日游。” 吕任波继续吟道:“当香山的红叶快要疯了的时候,哦,对不起,应该是香山的枫叶快要红了的时候……” 李宇琨嚷道:“真娘受不了,谁陪我上厕所?”扯了一团卫生纸出去了。 “我和你,心连心,共立枝头边,那红红的叶子后面,掩藏的是我炽热的激情。”吕任波依然很沉醉。 任亚杰叹息着,“我真后悔没从食堂带二斤饺子回来,让弟兄们蘸着吃。” 郭昊补充说:“自古才子多神经!无神经,不文采。” 平时不喜欢开口的李梓岚发了一句感慨,“在这个贫困的时代,诗人何为?” ###第十二章 手掌心之插翅难逃 周四上午,宗教学的课堂倒不怎么挤,鲜有外人来旁听,本班也免不了几个逃课的,学生们都认为这个杜老师讲的内容荒诞至极,让人如在雾中,找不到北。 “这堂课我们来谈各大宗教的比较与宗教融合的潜在可能性。” 有一少半人打不起充足的精神,他们只是懒洋洋的翻开笔记本。 “从逻辑上推演绝对真理只能是一,不可能是多,如果是多即不叫绝对,但相对真理却可以分层次,在这个意义上,一切道理和信仰都可以统一于绝对真理之体系中,现在我们就推演一下。” 有同学们问:“各大宗教所信奉的东西都有道理或客观真理性吗?” 杜老师笑了,“我以前怀疑神学的时候,曾认为那些人真愚昧,但我看了看一些神学家的名字,就不敢认为他们比我要笨了,比如牛顿,只是其中无所建树的一个,我的思维能力估计赶不上他们,你们呢?” 同学们都不说话了。 “我们先从上帝谈起吧,他对人类本应是平等的慈爱,这才符合神性,在犹太教及《圣经•旧约》里却是个严父的形象,在天主教《圣经•新约》里就成了慈父,在中国先秦文化中有皇天上帝赏善罚恶的记载,伊斯兰教的真主也会赏善罚恶,到底神是多还是一呢?” 陆秀峰大声说:“一,他们本来是一个。” “我起初也是认为至高的神是一个,上帝、佛陀、真主、梵天是一体的,但后来从各大教义上,我发现了区别与联系,佛教学说可统摄其他一切,将一切理论都能分类安置,而其它一切学说都经不起刨根问底,一切教法都是某一层次的教主针对一类根基的徒众因材施教的结果。我们可以将上帝比喻成一个数学教授,他面对一帮儿童无可施教其学问,只能装出严厉的神情,告诉他们要听话,否则打屁股,不能直呼我名字那样不礼貌,见了我要问好这样显得有教养,饭前要洗手,讲卫生,不要跟淘气的坏孩子来往,以免被带坏,不许学坏毛病要好好学习,一加一等于二,一加二等于三,二减一等于一,不要问为什么,还有要听父母的话,不要打架,不许说谎,听话的奖励不听话的要罚跪。这些大抵仿佛摩西十诫的内容,不能说不对,但这些远远还不够,后来这个教授派一个学生来教育小学生,要学会爱别人,不要打架,受了委屈找老师倾诉不要冲动,好好学习的可以上中学,不好好学习的要留级,捣乱的直至开除,天主教、伊斯兰教的教义大抵如此。儒道两教是虚心努力乃至可自学成才者,印度教最聪明,堪授以大学微积分课程,佛教是最大的学者,渊博程度无所不包,一切学生均可从佛教这里受益。” 张彬玮问:“这种比喻恰当否,其它诸教服不服?” 杜老师说:“我只是做个比喻,并没有贬低任何教派的意思,事实上,我比基督徒更坚信上帝的存在,比穆斯林更能理解真主的意图,正因为我追求理解之后的信奉,所以才能更坚定,而且能避免偏见,犹太人将耶稣钉死就显示其认识上的偏执,犹如小孩子只学过简单的加减法,认为只能大数减小数而小数不能减大数,不承认有比零还小的负数存在。将一种不究竟、不完善的认识加以绝对化是西方和中东宗教在事态上犯错的根源,他们的教义无法令所有人从理性上彻底信服就干脆借助暴力来强化和推广思想。如欧洲宗教裁判所、十字军东征、伊斯兰圣战等,你能说仇恨与杀戮是神的旨意吗?用杀人与恐怖维护的思想体系如何能让人心悦诚服?上帝与真主看了会是什么想法,这就是在贯彻执行耶稣所说的‘爱你的仇敌’吗?” 张彬玮说:“那不是上帝的本意吧,他们都曲解了教义并且任由人的劣根性在作祟,不能怪教义,后期儒家不也陷入了假道学的悲哀吗?怎能怪孔子!” “这种现象所有教派几乎都难避免,佛教称此为天魔穿袈裟,天主教也可以称为撒旦子孙化身神父,儒家那里称为乡愿与假道学,不过我前面所说的是教义问题,教理能否圆满地解释世界并有无切实可行的实践方法是判断高下的标准。真理是人在理性上的认同及实证上的真实不虚,真理不是靠举手表决出来的,更不是凭拳头和枪杆子来推广的。” “那还有别的文化呢,它们该如何定位,比如古希腊神话与日本的神道教?”一向文静的胡敬雨细声问道。 “我们前面曾讲过佛教的世界系统,六道众生特征,以及宇宙缘起的过程,日本神教道与古希腊神话还有世界各地形形色色的土著宗教,他们的层次其实差不多,日本神道教的主尊日照大神其实就是日天子,在太阳上生活,古希腊神话中叫太阳神阿波罗,过去人间还有能人可以用天眼观到太阳、月亮、星星上都有天人居住,为他们取了名字,中国有夸父追日,后羿射日的神话传说,东西方人类在远古时代的认识还是有趋同性的。” 李宇琨等经常逃课的同学闻此嘿嘿笑了起来。 “太阳、月亮用人类的视角来看无法生存,但日天子和月天子在上面住着却很舒服,日月大小差不多距地面一样远,只可惜人类共同出现幻觉,无法认清宇宙真相。” 同学们笑得更欢了,有的女生捂起了肚子,只有古灵没有笑,他意识到他自己还只能算个中士,还处在将信将疑的阶段。 “佛教认为是月天子即月老掌管着人间的男女姻缘,而不是古希腊神话中的爱神阿芙洛狄忒与丘比特。” “她叫嫦娥吗?”陆秀峰打趣地问。 杜老师没理他,“天上的众生其数远多于地球,此外地球上还杂居着许多鬼灵精怪与大力罗刹等,他们的能力可能远超人类,偶尔也能为人所感应,被奉为偶像。他们通常依海、河、湖泊、山川草木乱石巨冢而住,如海王波塞冬,古希腊神话中的巨人斯坦们,中国的河神、山神、土地爷还有日本神道教的各路神仙。古希腊神话与日本神道教中的许多神都是不具备伦理意义的,体现出的是超能力与卑劣性,如古希腊神谱的主神宙斯,娶其姐姐赫拉为妻,又四处偷情,甚至还乱伦想连女儿阿芙洛狄忒一并都娶了,不愧为牛头人身,行为与畜生有一拼。而爱神也是四处通奸,毫无廉耻,英雄赫拉克勒斯身上体现得只是意志与暴力,连战神的儿子都被他打死,敢上刀山下冥府,降龙加伏虎最后还成了神。一部弱肉强食的神话史与丛林法则怎会让人类感到美好的希望与明天?日本神道教的经典开头就赤.裸裸的体现男女之欲,其信奉的神也多为暴力和神通广大,一切野蛮粗鄙的文化都可以体现出这些特征。由此,西方文明其实可大致划分两大版块,一个为古希腊文明版块,一个为基督教文明版块,这一点要注意分明,不要混同。古希腊文明是注重征服自然的蓝色海洋文明,崇尚力量与欲望的满足。追逐物质财富,还有满足男女之欲是人生目的,科技工具理性与强悍的体魄以及征服敌人与自然界的勇气为手段和基础。这些就构成当代西方文化的主线。近代科学、工业革命、奥运会、圈地运动、航海殖民侵略、世界大战、性解放、全球扩张••••••他们骨子里流的还是那种蓝色文明的血液,而这些在东方中国与印度文化中是毫不足取的,中国很少搞对外扩张,印度人到现在都没有在奥运会上夺一枚金牌,并非是民族能力问题,而是文化理念问题,智慧的东方人认为这种征服文明对人生毫无积极意义,只能将人导入歧途,地狱之门随时恭候贪婪、暴戾与放纵的人。古希腊文明总体上是不承认人性的高贵,不相信天人感应、灵魂不朽与善恶因果报应的,也就从根本上不去追求伦理与自省,这是令人绝望的文化。苏格拉底是古希腊文明的例外,他教人向内追求、自我反省、认为灵魂不灭,走的实际是东方的文明路线,与儒家相仿,但苏格拉底也由此触犯众怒被民众审判处以死刑。一个正常人走到疯子群中反而会被当成是不正常的,处境也是很危险的。智者在世间要审时度势,该装疯卖傻的时候就要装糊涂以保身,孔子曰‘有道则现,无道则隐’是也。后来救世主耶稣以身命为代价竭力唤起了西方人内心深处隐没的天性和良知,使博爱之精神暂时压住了愚昧与粗顽,西方文明主线转向追求心灵的安宁与解脱,这就是基督教文明的实质,它在历史上尽管有过一些极端的做法,但主流是起积极作用的,中世纪也成为欧洲相对美好的一个时代。” 有同学惊呼:“跟我们目前的认识全是对立的!” “是非交互相胜也,中世纪晚期,教会人士有不轨的行为,理论体系受到的质疑越来越多,信仰也发生动摇,出现一些反教会的思想,如薄伽丘的《十日谈》,但丁的《神曲》,文艺复兴的那帮疯子们名义上是要恢复古希腊文明的精神,所谓的回归本然,解放人性,实质上是人内心放纵无忌的源头又重新压倒仁爱与本分,追逐物欲与现实的感官快乐,塑造生命活力与激情,开创产业征服弱小奴役他族共同构成了西方近代文明的实质,马克思对此形象的比喻为:‘资本来到人间,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尼采甚至宣布‘上帝已死,时代呼唤超人诞生。’二十世纪的两次世界大战惊醒了人类,西方人开始重新反思,发现此路不通,若再这样走下去迟早要玩完,怎么来维护人类长久的和平与社会稳定呢?答案是上帝,于是宗教的价值被重新发现,上帝又被请回到人间,两种文明居然在当代西方共存,科技上不断进步,道德上也不至于彻底沦丧。美国总统在宣誓就职时还得手按《圣经》祈祷上帝保佑美国,正是由于基督教的理念仍在起作用,因此西方社会还能显出一些公平、正义、诚信与人情味。一些命中福报比较大的人便受感应投胎到北美与西欧,所以那里的物质生活相对要富足,文明程度也高一些。反观中国在文革之后,原有的道德信念体系被打破,信仰缺失,人性中被压抑的劣根性又浮上来了,中国大陆便成为了世界上最不讲文明道德与原则的地区,这也正是那些走出过国门的中国人所渐渐感悟到的实际情况。如果允许用脚投票的话,他们倒很希望留在北美。不过在唐朝的时候,中国人的福报最大,文明程度也最高,各国人都希望来中国。” 陆秀峰又问:“人的福份与道德成比例关系吗?” “从长远上和总体上来看是相系的,贪婪、吝啬、偷窃、掠夺会导致贫穷困乏,而慷慨乐施知足寡欲者会越来越富贵,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在人事上丝毫不爽,这便是因果报应。从当前看可能不尽如此,但从所有的前世今生来世的角度看,命中的福报与行为配套,一点不多一点不少。” 张彬玮问了个比较深刻的问题,“两种文明从交替到共存是否体现的是黑格尔否定之否定原则,它们的优点或合理成分被辩证的保留下来,最后可以完成统一?” 杜老师略思考了一下,“两种文明体现的其实是灵与肉的关系,朱熹提出要‘存天理去人欲’,因此追求肉欲的价值取向一无是处,哪有什么合理性可言!只有此一时彼一时而已。事实上,西方人也意识到人内心有善有恶,是灵与肉的结合,俗称天使的一半是魔鬼,但要彻底讲明人性的本质,只能从佛教的理论来说明。” 同学们不做声了,有的已经垂头闭目。 “佛教唯识宗将众生的心理活动分为五十一种,几乎可以解释世间众生一切心态与心理特征,道尽了‘人’这个字的一撇一捺与广大芸芸众生。一切文艺作品所能展现出的人性都脱不出这个范畴,无论是莎士比亚戏剧还是意识流小说经典《红与黑》及《罪与罚》,让我们分类来论述。第一类为遍行心,所有生命都具有的,分别为:‘作意’,即注意力或专注心;‘触’,即接触外境;‘受’,即感受;‘想’,即意识对外境产生概念;‘思’,即意识对事物规律进行思考。第二类为别境心,于生命可有可无的,不是必需的,分别为:‘欲’,即于所之乐境索求追逐;‘胜解’,即坚持己见不人云亦云;‘念’,即记忆;‘定’,即令心专注不散,此心可引发智慧,常言定能生慧;‘慧’,即对外境作出是非判断。第三类为善心,一般情况下可利于他人的,分别为:‘慈悲’、‘信’、‘惭’,此属道德自律;‘愧’,即羞愧自己的错误,此属他律;‘无贪’、‘无嗔’、‘无痴’、‘精进’,即勤奋,若勤于做坏事则为邪精进;‘不放逸’,即检束身心,防恶增善;‘不害’,即对其他生命不行损害,这与慈心相对应;‘轻安’,即挑畅身心,堪持善法。第四类为烦恼心,古希腊文明将此类心喻为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将给人间带来种种痛苦与不幸,这类心理特质一般情况下会损人害己,分别为:‘贪’,即染著可乐之事,恐惧与之相随;‘嗔’,即憎恚可恶之事或人或环境或行为或见解;‘痴’,即迷昧不明诸事理;‘慢’,即偏重自己,轻视他身;‘疑’,即对于事理心存犹豫,未能决定;‘恶见’,即于真理颠倒推度,妄起成见。由烦恼心引发的为随从烦恼心,这一类是烦恼心带起的余波,分别为:‘忿’,即不满现境,愤然发怒;‘恨’,即积忿于心,怀恶不息;‘恼’,即忿恨填胸,触境即发;‘覆’,即隐藏己过,不愿坦白;‘嫉’,即见他顺境,己心不甘;‘悭’,即自私己物,应施不施;‘诳’,即诈称有德,冀获利誉;‘谄’,即曲意迎他,不顾卑污;‘害’,即心失慈愍,滥损有情;‘骄’,即恃己顺境,态度跋扈;‘无惭’,即不顾内心良知轻视贤良或拒绝向善;‘无愧’,即不顾世间舆论,崇尚暴力罪恶;‘昏沉’,即心神蒙昧,不能活用;‘掉举’,即心向染境,不甘寂静;‘不信’,即耽著染境,不信净法;‘懈怠’,即染心尚重,懒于修净;‘放逸’,即身心失检,流于纵肆;‘失念’,当记忆者,每陷遗忘;‘散乱’,即心绪纷驰,不能归一;‘不正知’,即于所观境,知解谬误。最后一类为善恶不定之心,分别为:‘眠’,即身疲心昏休憩五识,欲界众生皆需要适当睡眠,但睡眠过多则致伤神,令人变愚痴;‘寻’,即于意言境,粗浅寻思;‘伺’,即于意言境,精细伺察;‘寻伺’二者即思察语言事理,思察善法为善,思察恶法则为恶;‘悔’,即对于已经做过的事自己觉得不应该,做坏事应后悔,但作了好事而后悔则不该,所以‘后悔’一事本身无善恶成分。” 张彬玮举手说:“何止这一类心理活动无善恶之分,其它心所也都难分善恶,如妇人之仁多迁就逆子,而不该较真时难得糊涂一回,贪财贪色固然庸俗,而贪求知识与真理能说是恶吗?” 杜老师点点头,“不错,世间许多行为很难用是非标准来评价,善与恶也是相对的,有时好心办了坏事,佛教称为‘偏恶’,有时是坏心反而取得积极后果,这称为‘偏善’。同一个人,同一件事,若立场和标准不同,就可能做出截然相反的评价。然而在出世间的范畴里,善恶却有绝对标准,即执着程度的深浅,令人加重执着的为恶,反之为善,到了佛的境界,一切心念无非至善,因执着破尽,不分彼此,贪嗔痴慢疑等烦恼全转变为化度众生的妙法,及其发挥作用,无非利益大众。佛之大贪,广爱法界一切众生而无差别;佛之大嗔,降伏一切恶类及不善法,慈悲利益一切众生;佛之大痴则尽破众生一切分别见,令契般若波罗密多无分别境界;佛之大慢,尽破众生一切凡庸下劣之心,令契会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之气概;佛之大疑,则破尽众生一切虚假胜解及邪知见,扫荡一切迷信假信歪理邪说,令其契会大悟后之自肯自信境界。禅宗有言:小疑小悟,大疑大悟,不疑不悟。其他一切心理活动都应当辩证地去分析。” “就像苏格拉底对美德的认知吗?”有同学谈到。 “差不多,但善恶的着眼点应该为是否有利于维护大多数众生的正当合理利益,道义自在人心,理性的天枰可以衡量人的行为的。人类的一切行为均受心理意识支配乃至强迫症,而一切心理活动大抵的分类如此。不同民族文化侧重于不同的方面,导致了不同的社会风貌,社会风气好不好,根本原因不在政治体制,而在人心善恶,无论是君主专制还是共和,无论是权力世袭,还是民主选举,其实都是各有利弊,仔细考察一下历史就知道了。认识到这一点,就不会再盲目地去羡慕西方政治体制了,在资本主义原始积累阶段,经民主选举出的政府,照样会去四处侵略征服,最后导致大规模战争,这是贪婪与计较争夺导致的恶果啊。目前某些西方大国总是狭隘地认为只有它们的政体和文化是优秀的,是可以带给全人类长久和平与人权保障的,于是凭借其雄厚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实力对其它文明体系搞价值观的渗透,结果却产生了消极恶果,9•11袭击便是一极端事例。民族与民族之间就像人与人之间一样,尊重换来尊重,轻慢换来白眼,压迫换来反抗,真正能让别人心悦诚服的,不是财富和武力,而是德行,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原理在人事与社会生活中照样发挥作用。我讲的这些都是真实不虚的,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你们也许会逐渐领悟到。” 英语四级与期末考试快临近了,大家都在忙于复习,宿舍成员也都必须要起早,为抢占自习室座位。古灵经常起的最晚,慢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发现实在没空座位了,只好又回到宿舍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听英语听力,一个练习十道题作下来错了八道,咒骂着该死的,还是烧烧香拜拜佛吧,兴许还管用。古灵抽了一天时间去雍和宫转了转,旁边一条街道全是抽签算卦相面的,当地人称为神仙巷,来往的香客免不了试一试手气。古灵为避开一辆车绕卦摊走,结果不小心碰翻了人家的卦筒,卦签“哗”一下子全撒出来,有一支还掉在地上,古灵忙捡起来递给摊主,连声说对不起,摊主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接过来一看:“哇,虎口脱险,这一卦算白送给你了,小伙子,运气不错噢!” 古灵客气地道了声谢,寻找雍和宫的入口。宫内空间不大,里面的布置与古灵想象的不同,画像纯是西藏风格,线条复杂,色彩斑斓绚丽,最令古灵惊讶的是宫内供奉的双身佛像,庄严的佛像前怀抱一luo体女子,“哇——”古灵的心跳得扑通扑通的,他无心逗留太久。 回到学校,古灵来到宗教研究所找到在此讲学的梵庆法师,问及双身问题,梵庆法师一脸严肃,“藏传佛教对此有他们的说法,但我自己的认识是:男女淫乐毕竟属于欲界之事,与成佛扯不上关系,许多经典都将邪淫为重罪,《楞严经》道:菩萨见淫,如避火坑。对于我们出家人来说,避色如避乱,对于一般人来讲,应恪守夫妻礼法,女人当守贞,而男人呢,则要把除妻子之外的任何女人之下体看作是地狱的入口,时时处处警惕,别给自己来世找麻烦。” 古灵咋咋舌,“谨记法师教诲,但我现在这年纪正值青春年少,见了漂亮女孩子往往忍不住想多看两眼,有美女在侧一般都不愿迈步,这欲念怎么来控制?” 梵庆法师微微笑了,“人类本来是由这个方面出生的,所以对男女欲乐方面习气特浑厚,若能控制自如不受牵扰则堪作圣贤。儒家以礼法约束之,道家以清心寡欲为旨,小乘佛教有两种观想可对治淫念,分别为白骨观与不净观,白骨观是要把异性观成一副骷髅白骨,不净观是见到异性要观其身不净,皮下包着的是血肉模糊的躯体与五脏六腑还有大小粪便等排泄物,要多恶心就有多恶心,时间长了男女之欲自然就被克制住了。” 古灵皱了皱眉头,心想:“我*,光这样想,还让老子吃饭不,还让老子结婚不?” 梵庆法师接着讲:“当年释迦摩尼佛身边有的弟子因修不净观变得悲观厌世,大乘佛教树立亲人观以仁慈孝悌之心来对治淫念,见到年长的妇女将其视为生母或姑姨,见到年幼的女性视若女儿,与自己相仿的当做自己的亲生姐妹,以恭敬之心或慈爱之心对待她们,女性也这样把丈夫以外的男人视为父亲、儿子或兄弟,心自然就清净了。如果还是yu火难忍,不妨站在因果报应的立场上将异性看成是地狱的烈火与烧得通红的铁柱子,皮肉贴上去烧得滋滋响,怎么样?还是规矩点儿吧!” 古灵点点头,回宿舍的路上感觉有些发抖,他清醒的意识到,自己的思想已不知不觉地陷入信仰当中,甚至都已找不到质疑的理由,他也真不想年纪轻轻就割舍红尘,抛弃人世间现实的享受,但古灵又发现:在脑子里越是做思想斗争,便越更加不能摆脱这种宗教说教。一个声音在心里响起:天堂轮回这些东西是真实不虚的。另一个声音马上回响:不要舍弃人世间的幸福,想怎么活便怎么活,人应该按照生命的本来逻辑来生存,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在放假回家的火车上,古灵的神思依然在做这种自我斗争,望着窗外皑皑白雪,调整了调整杂乱的思绪,火车进站时,古灵长舒了一口气,到家了,先将脑子里的东西放一放吧。 整个寒假古灵变得寡言少语,有时表现出心不在焉,亲戚们倒没觉察出他的反差,父母却感觉到古灵的言行有时会令人莫名其妙,不过考虑到儿子是研究哲学的,索性也就见怪不怪了。 ###第十三章 这个夏天有点冷之开幕 过完正月十五十六,至少长了三斤肉的古灵再次踏上驶往北京方向的列车,这一趟很顺利。 室友们一顿寒暄之后又开始进入了唇枪舌战时代,仍在继续讲解历史,接着上学期的来,开讲明朝那些事儿。晚上辩论白天看书是他们的日常生活,大学文科生的生活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英语四级考试成绩下来了,李宇琨和任亚杰挂了,还得再来一次,李宇琨咆哮道:“妈的,还让不让好好看世界杯了。”古灵最幸运,61分,果真虎口脱险,如果不考研就可以过闲云野鹤的生活了。在那个英语四级考试与大学学位证挂钩的年代,不知有多少人在大学的主要任务就是要通过这项无聊的考试。 这学期的课不多,古灵可以拥有更多的课余时间去看书,随着天气一天天变暖,气温一天天升高,校园球迷们的热情被点燃了,因为世界杯。与此同时能勾起众人兴奋与无限同情的是外星人罗纳尔多的伤愈复出及其在最后一轮与意甲联赛冠军失之交臂后辛酸的泪水。 五月的一天下午,几个系的学生混合在一起上邓论课,古灵等一伙人坐在最后排小声嘀咕世界杯赛程及可能出现的结果。古灵与法律系的时金维议论东道主的出场前景,前排一个历史系男生叫龚恩涛的因中午踢球踢累了趴在桌子上打盹,睡着睡着冒出一句梦话:“快把球传给我,快把球传给我!” 时金维嘿嘿窃笑,“这个傻x!” 龚恩涛梦中随口接了一句,“你傻x,你傻x!” 旁边众人轰然大笑,邓论老师抬起头来,架了架眼镜,“谁在笑?你——”老师指着瞪着小眼的时金维,“你来谈谈怎么样去理解马列毛邓及三个代表思想是一脉相承的理论体系。” “嗯,这个。”时金维欠起身来,咳了两声,“说实话,说点儿有个性的话,以前不明白现在俺总算明白了,马列宣扬革命,毛讲造反有理,邓抓经济建设,三个代表谈始终讲稳定,看似不是一路的,实际上是一样的本质,没利益的时候争利益,有利益的时候保利益,从利益的角度讲古今中外一切主义纲领无论是秦皇汉武还是凯撒大帝,不管是闭关锁国还是改革开放都是一脉相承的,现实需要就是真理!” “哦,精辟,十分精辟,政治的核心就是利益问题,不过告诉你,考试如果这么答那成绩就是零分,下学期请继续努力!”老师挥手示意他坐下。 “那请您告诉我们标准答案!”时金维回了一句。 “我都讲了一百遍了,马列毛邓一系列理论及纲领都是在为人民谋求利益,始终维护最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懂了吗?‘利益’前面要加上‘公众’二字,这才是我们应具备的政治素养!要做到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 后面众人大叫:“精辟!”时金维低声说:“是屁精!” 下课了,龚恩涛仍在呼呼睡,时金维踢了踢他的屁股,“嘿,球进了吗?” 龚恩涛揉揉眼,“什么球?中韩热身赛不是昨天踢过了吗,0:0,妈的,依然是逢韩不胜。” 古灵拍着他的肩膀,“一桌口水做明证,梦里进球知多少,听说你预测比赛挺准的,咱们共同商讨一下猜世界杯八强四强吧,晚上我请吃饭!” “嗨,抬举抬举,球是圆的谁知道它往哪儿飞,兴许韩国还能进八强呢,是不是,别这么客气啦!”龚恩涛一边收拾这书本往外走。 “不可能,哪怕是中国队或日本队能进了八强,韩国人也没戏,因为要面对意大利队,同组的葡萄牙实力强劲,肯定是小组第一,韩国如果能以小组第二出线的话要碰意大利,你认为韩国有可能会掀翻意大利吗?更何况与韩国同组的波兰与美国也不是省油的灯。”古灵分析道。 “嗨,足球场上哪有能说准的事,所以我从来不跟别人赌结果,猜球你别听我的,请客可以找我。“ 龚恩涛预测的八强队伍为:英格兰、阿根廷、巴西、土耳其、德国、西班牙、葡萄牙、韩国。 古灵看好的八支球队是:法国、阿根廷、巴西、俄罗斯、西班牙、喀麦隆、意大利、葡萄牙。 宿舍里的话题还未彻底转向足球,离开幕还有几天,明朝的历史也讲到了最后。 胡嘉裕叹息道:“唉,纵观中国历史所有朝代,明朝的崇祯皇帝是最令人惋惜的一位,人家既不荒淫,也不昏乱,勤于政事,爱民如子,结果却被逼得上吊了。” 郭昊接着说:“纵观中国历史,推翻明朝的李自成是开国皇帝中点最背的一个,兢兢业业干了十几年,几番出生入死,最后革命事业刚刚成功,龙椅还没坐热乎就被清军撵出去了两万里,最后死没死都不知道。” 李宇琨说:“早死了,说他当和尚那都是小说。” 古灵说:“当时在九宫山死没死说不清,反正现在肯定是死了。” 众说:“去死!再活到现在就成精了!” 任亚杰说:“从法律的角度讲,当事人失踪满四年以上就可以宣布他死亡。” 古灵说:“从政治的角度讲,只要当事人推出政治舞台,他就等于死了。” 胡嘉裕说:“从历史的角度讲,只要当事人的社会影响还在,当事人就还活着。” 李宇琨说:“从思想的角度讲,只要当事人的精神还在,那么他就永垂不朽!操,我们这是给李自成同志开追悼会吗?” 胡嘉裕说:“从维护社会稳定的角度讲,李自成这种人应当永不超生,然而社会矛盾随着贫富差距严重而日趋激化的时候,想防都防不住,毛主席说:‘治国就是治吏,如果官吏治不好,就会逼着老百姓去做李自成’。假如一个社会失去公平,民不聊生,不反抗才怪,从这个角度讲,马克思所宣扬的无产阶级暴力革命和毛主席的‘造反有理’还是可以理解的。革命参与者也大多都心怀仇恨与道义,然而光这么斗来斗去毕竟不是人民生活的目的,所以改朝换代之后,总得要有太平日子给老百姓过,天下太平则经济发展,经济发展则又有贫富差距,差距严重又产生新的社会矛盾,谁能逃出这样的历史周期呢?” 张彬玮说:“当年有人提过这样的问题,毛主席说:‘人民监督’,可现在呢,对权力的制约还是不够的,毛主席只是谈到了外在的制约而没有着重讲内在道德良知的力量,所以当外在制约无力的时候,每个权力拥有者内心的恶都在蠢蠢欲动,刘少奇就曾提到过共产党员的道德修养,基本上还是吸取了儒家的优良传统,可惜老刘后来被打倒了,社会道德建设严重滞后,这才是滋生社会问题的根源,只要人类内心的罪恶得不到有效遏制,多好的制度也没用。” 胡嘉裕说:“说得对呀,许多制度在制订时出发点都是好的,但执行结果却是弊端重重,像王安石变法就是典型例子,明朝的很多制度都不错,但法久终弊,像锦衣卫是用来对付贪官的,结果却造成社会恐怖,进士免税是为鼓励文化发展的,结果却导致贫富分化国库空虚,言官免罪是为虚心纳谏的,结果神宗皇帝却被大臣们骂得不敢上朝,许多措施都无法推行。最搞笑的是崇祯皇帝一上台为了减轻财政负担而裁掉大量驿卒,这里面就有李自成,结果导致这帮下岗失业者纷纷造反,断送了江山。真是点背的时候喝凉水都能噎着。” 古灵说:“人性,还是人性,众生的贪嗔痴决定了一乱一治的历史周期,治世的时候,贪心易生起,人人贪心必然计较争夺,争夺则引发嗔恨与嫉妒,嗔恨心严重,天下又乱,乱世则苦,苦则生畏惧,天下又治,而这皆由愚痴造成啊!若要长治久安,必须要对治人性的贪婪与嗔恨与愚痴,唯有圣贤教化能做到,所以儒家文明的复兴是历史潮流的必然趋势。” 郭昊说:“还是稳定好,咱们都没经过乱世的苦,也不想经受,一辈子平平安安过去,找个工作娶个老婆过日子。” “就是,”吕任波插嘴道,“只有在安定团结的社会局面下,人民才会过上舒适愉悦的性生活!” 此言一出,立即招来众骂,李宇琨让他滚出去,胡嘉裕要求其写检讨,郭昊则建议吕任波到香山上找一个粗壮点的树直接吊死。 “如果上天能够让我选择自个儿的死法——”吕任波吟道,“那我愿——” “还是直接卧轨吧,最干脆!”李梓岚开口了。 “瞧你,一点人生追求都没有,我愿吃遍天下美味而撑死,喝一肚子茅台、五粮液而醉死,带着信用卡逛青楼累死!” “拜托,”任亚杰叫道,“别犯历史常识错误,信用卡出现以后青楼都改命叫夜总会了,再说了,se情业在中国大陆是非法经营,能不能刷卡消费还是另一回事儿呢!” “那就带现金,扛个麻袋,里面全是钢镚儿,让她们数去吧!”吕任波兴致不减。 李宇琨大叫道:“谁会那么数钢镚儿呀,亏你是个大学生呢!称称重量不就知道了吗?笨!” “哈哈哈——”众人笑作一团。 古灵说:“省省吧,杨朱公,留点力气看世界杯吧!” 开幕式那天,大家伙早早地等候在电视机前,此时若从宿舍楼外望去,所有的窗户内都是绿色的电视屏幕,伴着具有东方悠扬特色的音乐,两支队伍入场了,卫冕冠军法国队与非洲新军塞内加尔队将奉献2002年世界杯的揭幕战。 “估计得4:0,”,郭昊侃道,“实力差距也太大了。” “没那么多,”李宇琨接茬,“历来世界杯揭幕战都没有大比分,上届巴西打苏格兰也不过2:1,法国赢两个就可以了,再说齐达内也没上。” “现在法国队的锋线能吓死人,特雷泽盖,意甲第一射手;亨利,英超第一射手;西塞,法甲第一射手,连替补阿内尔卡也是巨牛x。齐达内又刚刚率领皇马夺个欧洲冠军杯,那一脚天外飞仙式的倒勾简直神了。维埃拉、巴特兹、图拉姆、利扎拉祖等人雄风不减当年,谁能轻易攻破法国队的后防线?”吕任波如数家珍地道来。 “法国进八强应问题不大,不管是下一轮碰英格兰还是阿根廷。”这是521宿舍的共识。 对面宿舍的潘晶光踢拉着鞋进来转了一遭,见大家都在看球,“谁陪我去打水?”没人理,因为知道他是个球盲,连什么是越位都不知道。 “塞内加尔赢,支持非洲反对列强。”潘晶光独个儿嘀咕了一句,见还是没人理他,自讨了个没趣儿,出去了。 后来的结果证明足球确实是圆的,谁也不知道会往哪儿飞,1:0,进球者不被大家熟悉,因为他是塞内加尔的一名替补,这一比分足以令全世界大跌眼镜,全周围好像只有潘晶光猜对了,不过他不懂足球,棒槌一个。 吕任波惊呼:“这马也太黑了,不敢相信!” 社会学的詹瑞忠推门进来了,他是法国队的铁杆球迷,略带哭腔地叹息,“哇,这门也太冷了,还叫人活不!” 吕任波赶紧安慰其同班同学,“不冷不冷,赶紧来我这里暖暖,不哭不哭!”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至深夜,后来一致认为:多几个大冷门也不是坏事,若是中国对在巴西队身上爆冷了,足以爽他整个夏天。 ###第十三章 这个夏天有点冷之小组赛 意淫的滋味固然美妙,然而到了真刀真枪对阵的时候,还是实力决定一切,态度是起不了决定性作用的。 六月二日下午,中国对阵哥斯达黎加,这两只队伍就像是两只在荒漠中觅食的狼,彼此一见面各自都兴奋不已,“上苍啊,我终于可以饱餐一顿了。”两支队伍都知道,要想出围,必须要拿下对方。中国对有充足的自信,因为自己的主教练米卢蒂诺维奇曾经执教过对手,在战术上知己知彼,对方的唯一大牌球星万乔普跟孙继海同在英超曼城队混,两队实力应该是差不多的,现场的中国球迷会营造出一个主场氛围,韩国组委会考虑到利益问题估计会对中国人略微照顾一下,总之,大多数中国球迷都已做好欢呼的准备了,不过从客观上来说,依中国队的实力,在世界杯决赛圈里无论遇上谁,都只能成为对方眼中的一块大肥肉,哪怕对手只是中北美的一个小国。 上半时保持的0:0比分让许多中国球迷还抱有相当的幻想,企盼着中国对能在下半场时哪怕是在比赛临近结束时能给对手猛然来一下子,然后庆祝胜利,男生宿舍大多敞开着门,小伙子们光着膀子大呼小叫,犹如过节般热闹。是哥斯达黎加人的两记重拳在打翻中国队的同时也打懵了这些赤诚相见的年轻人,大家伙儿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全蔫了。 “唉,中国对就是中国队,一点儿也没变。”晚上躺在床上的任亚杰还在抒发感慨。 “你滚,下一场一定能赢巴西,你信吗?”李宇琨有些红眼了。 “我信,我信,不管他巴西还是土耳其,咱场场踢他3:1。”任亚杰赶紧改了口风。 “别扯了,少输就能当赢,”吕任波道,“给你们讲个笑话,是今天刚有人编出来的,说中国队在世界杯上输了球,球迷们都特气愤,扬言要给中国球员们一点颜色看看。很多中国球员吓得躲了起来。孙继海化妆成一老太婆混了出去,遇到一老乞丐,给了人家两块钱,然后提着嗓子问:你知道我是谁吗?老乞丐说:孙继海。孙继海听后大惊,问:你怎么看出来的?老乞丐说:你小声点,我是你大哥郝海东!” 接下来的沙特战德国让中国球迷寻到了一丝安慰,庆幸沙特的表现给中国队垫了背,0:8的大比分也是极罕见的结果。 “感觉就像少年组在跟成年组踢,根本不属于一个重量级别。”古灵评论道。 “别幸灾乐祸了,下一轮中国碰上巴西,还不定是几比零呢!”郭昊从床上蹦下来端着洗脸盆进了水房。 “人种问题,人种问题!”胡嘉裕在床上斜侧身子侃起来,“就像中国北方游牧民族与汉族军队干仗一样,在草原上长大的人与庄稼地里生活的人那战斗力都没法比,北宋以后愈发如此。” “扯,这跟足球水平有什么关系,上届曼谷亚运会时中国队与蒙古队分一个小组,结果中国队灌了他们十五个球,当年十字军东征耶路撒冷时,笨重的欧洲军队屡次被阿拉伯人打得落花流水。”古灵不服气地反驳。 “就是,要论一对一打架,中国功夫足以打遍天下,一个扫堂腿过去,下盘再稳的罗伯特•卡洛斯也站不住,再来一记佛山无影脚,一个球加两只鞋飞过去,布冯也得头晕眼花,可惜世界杯不是好莱坞,活生生的现场直播,且没有快镜头与特技,所有这一切胜利的构想只能在科幻小说中去实现了。”吕任波调侃道。 “笨蛋,是玄幻小说。”古灵喊道。 张彬玮马上作补充,“在媒体中也可以实现构想,像当年智利世界杯时,英格兰在小组赛中0:1输给美国,可英国媒体以为是新闻记者搞错了,于是就报道英格兰10:0大胜美国。要不是因为现场直播,十几亿双眼睛齐刷刷看着,报纸上说不定就能见到中国赢巴西这样的新闻了。” 胡嘉裕调侃道:“你以为十几亿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中国与巴西之间就不能踢默契球吗?巴西队说:只要你不弄伤我的球员我就少进你两个,中国队说:只要你不玩命灌我门儿,我就不弄伤你的人儿。” “应该是中国队对巴西队说:只要你在足球世界杯上给我留点面子,那我就可以在兵乓球世界杯上先让你一局。所以下一场中国碰上巴西,比分应该是介于三比零到五比零之间,不会太大。”古灵预测了结果。 “我跟你打赌,中国队赢巴西,谁猜对了谁请客!今年流行第五季,要八瓶。”李宇琨从床上坐起来。 “好,谁猜错了谁掏钱,一人一瓶冰红茶!”古灵倒也不含糊。 “我不跟你赌了,你这人没意思。”李宇琨忙摆手。 “要不巴西让四球,若巴西4:0算打平,5:0才算赢,3:0就算输,赌注依旧,怎么样?” “不懂,不懂,糊涂了。”李宇琨也从床上蹦下去水房了。 那一届的两位东道主从实力上说应是史上最弱,但他们在首轮的表现还算不错,日本战平了欧洲的比利时,收获了他们在世界杯赛场上的第一分。而韩国人则赢下了他们在世界杯征战史上的第一场胜利,对手是曾经的东欧铁骑波兰。 赛前被人们一致看好的葡萄牙却被美国人爆了冷,考虑到接下来两个对手的实力,人们仍对葡萄牙队的小组出线前景充满乐观,古灵、吕任波及郭昊他们所购买的足球彩票中,几乎注注都猜葡萄牙进八强,因为有菲戈和鲁伊科斯塔。 形势从第二轮发生了微妙的变换。首先,法国没赢,被乌拉圭0:0拉平,命悬一线。阿根廷与英格兰的大战引发了两派球迷的严重对立,男人们大多爱阿根廷,因为马拉多纳与巴蒂,女人们则多喜欢英格兰,因为贝克汉姆。前不久被阿根廷球员铲断腿的贝克汉姆靠一记点球点死阿根廷,一雪前耻。赛后贝克汉姆接受采访时说自己是借组全体英格兰球迷的意念将这个球打进的。估计小贝在日本期间,七龙珠漫画看多了,然而夺冠大热门阿根廷也被推到悬崖边上。 中国队踢巴西那天下午,男生宿舍里又跟过节一样,历史系的袁喜森走进屋,“嘿,你们去上课吗?咱欧洲古代史这节课要划重点,你们谁去听一听?”他望着胡嘉裕。 “当前中国足球史才是重点,今天是见证历史的时刻,你给她们女生打电话!”胡嘉裕盯着电视。 “我问了全班女生都没人上课,这才来找你的。”袁喜森幽幽地说。 “滚,你把我当什么了!”胡嘉裕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显得很爷们儿。 队员们出场了,奏完双方国歌,两队球员一一握手,因为实力毕竟不是一个档次,所以双方球员都没压力,表现得很友好,彼此的默契在此时也许已经产生。 “我怎么看这罗纳尔多的发型怪怪的,有点像中国的孩子头儿,可前面留那一块像个扫帚,上哪儿才能剪个这么难看的发型!”李宇琨率先发表评论。 “就是”,吕任波接过话茬,“真像个小扫把星,他要不复出人家国际米兰今年说不定就夺冠了。” “不!”,古灵神秘兮兮地说,“我已经从罗纳尔多身上看到了冠军相,等着瞧吧!” 那两个人齐声嚷嚷,“你这小子怎么变节了,冠军永远是意大利!” 比赛的结果毫无悬念,也未出乎大家的预料,巴西的“耳朵”们进了四个,里瓦尔多、罗纳尔多、小罗纳尔多纷纷开张,神奇教练米卢的金字招牌算彻底砸了。 任亚杰砸着嘴,“我就纳闷了,同样是一个星球上的人,同样都是训练十几年二十年,水平怎么就差别那么大呢?” 古灵呵呵大笑,“牛x都是天生的,一辈子也练不出来。” 吕任波说:“在伏尔泰那里,人生而平等,在萨特那里,人生而应当自由,在海明威那里,人生下来就不可被打败,在古灵这里,人生而注定牛x不牛x。” 古灵想回敬他一句,但想不出合适的词句来,只好陪着大家一块儿乐。 随后几天,并不怎么被看好的德国被顽强的爱尔兰人逼平了,日耳曼战车延续了自九六年欧洲杯之后逢欧洲球队则不胜的尴尬。另一支传统强队意大利则输给穿着菠萝状球衣的克罗地亚队,美洲裁判吹掉了意大利人的两粒进球,他赛后被维埃里认为是从乡下来的。两支曾经的冠军球队都保留着阴沟翻船的可能性。预决赛之王西班牙则又一次提前小组出线,无论是巴拉圭还是南非及斯洛文尼亚,都根本无法阻止劳尔的表演。韩国队想黑美国人一把结果没得逞,有球员表示自己都快要疯了。同样快要疯掉的还有墨西哥,他们连赢了两场都无法确保自己会出线,因为最后一轮要面对意大利,葡萄牙队则在波兰人身上大捞了一把,下一场面对东道主韩国,他们有足够的信心再捞一把。带着全世界的狂欢与期待,绿茵场的游戏在按步就班进行着。 夏日炎炎,热情似火,但接下来的两大冷门却能冷得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法国队输给丹麦人,缠着绷带上场的齐达内并未扮演出救世主的角色,高卢雄鸡小组垫底,灰溜溜地离开了东亚,面对一些二流球队,拥有众多射手王的世界冠军竟然一球未进,挑逗了全球观众的理性极限。大家还没来得及安慰身边的法国球迷,令更多人喜爱的阿根廷也触礁了,随着瑞典中场史蒂文森的一记超远程任意球飞入大门死角,疯子教练贝尔萨彻底崩溃了,豪情万丈的潘帕斯雄鹰还没来得及放飞梦想,就已经折断了翅膀,小虫洛佩兹、小丑艾马尔、小毛驴奥特加等一众“小”字辈的天才们黯然离场,战神巴蒂斯图塔的眼泪在让人惋惜时光飞逝的同时,更带给这个饱受金融危机困扰的国度以道不尽的伤悲。 “都是债务危机惹的祸,”吕任波解释说,“我早就预测过阿根廷进不了八强,球员们根本无心踢球,他们的钱都冻结在银行里了,满脑子想着啥时候解冻啊!结果这么一走思,自家球门就开张了。” “少在这幸灾乐祸”,郭昊气冲冲的,“你买的那几十张彩票全泡汤了。” “不”,吕任波有点美,“我还剩两张,猜的是英格兰和瑞典进八强,嘿嘿。” “瞧这屎样儿,告诉你,要中了一千万请我们上钓鱼台宾馆吃饭。”古灵从悲情中迅速跳了出来。 “俗了吧!”吕任波高调起来,“要真中了哥们请你们去逛天上人间。” “我靠”,郭昊一拍大腿,“你那两张都没猜中国队进八强吧?” “拉倒吧,哪能开这种玩笑!”吕任波乐得合不拢嘴,“剩下都是强队,巴西、德国、西班牙、意大利这些,而且两张还不一样,应该没问题。” “哎呀妈呀,有你的,这次我破天荒支持你一次。”郭昊带着点嫉妒的神情。 “羡慕了吧!”吕任波仍然沉浸在欢悦中,“等我晚上逛街给大家带回两张毛片看看。” “网上到处都是,还用得着光盘?”任亚杰嘲笑道。 “别提了,净鸡ba病毒,上次把我电脑系统都给弄坏了。”吕任波悻悻说道。 郭昊翘起了二郎腿,“小心从外面带的光盘上有梅毒,人机共染!” 晚上,古灵回到宿舍,见吕任波他们三四个围在电脑桌前,李梓岚、张彬玮坐在床上远眺,从声筒中传来的声音足以让所有生理正常的小伙子心跳加快,古灵凑上前,望着那混乱不堪的画面,戳了戳任亚杰的肩膀,“堕落吧你们就。” 吕任波笑了,“你瞧你,别装了,像这种生动活波的局面正是替天行道的表现啊,我中了奖就带大家去实践。” “别瞎扯了,人生第一次怎能扔到那种地方。”任亚杰表示出了贞操情结。 “那好啊,到时我们七个人去,留下你自个儿在宿舍打飞机。” “真娘龌龊!”古灵抛下一句口头禅,上水房去了。他在水房一边刷着牙一边回味着那种勾人心魄的场面,古灵觉得身子有些酥麻,但梵庆法师的话在耳边响起,妻子之外的任何女人的下体都是地狱的入口,若沉湎于欲念情se,临命终时,眼前会不自觉地产生幻象,曾经的性伙伴们或美女帅哥前来引诱,若生起眷恋和欲望,心随他(她)去,美女(帅哥)顿变烈火,长劫累时,苦不堪言,古灵吐了口牙膏沫,红的,原来刚才刷牙用的力猛,把牙龈给刷破了,古灵赶紧漱了漱口。 躺在床上,古灵反思,若人没有来世,这禁欲岂不亏大了,该尽欢时未尽欢,但如果有来世,那这可就真不是开玩笑,有因必有果,来生必有相应的果报在,爽得了一时爽不了后世,哪个轻哪个重?古灵回想起去年自己灵魂出窍的场景,还是规矩点儿吧,然而体内这股酥麻却无法消除,连呼吸都有些急促,古灵忍不住又朝那边瞄了两眼。 李宇琨拎着一箱啤酒回来了,见此场景,“来,兄弟们,降降温吧,冰镇的,”说完自己先开了一瓶。 “别着急喝,大家现在体内正沸腾着呢,猛一喝凉的就淬了。”张彬玮提示大家。 “有道理,烧得通红的铁棒一着凉水非淬了不可,先歇歇吧!”任亚杰离开电脑跟儿前。 李宇琨递给古灵一瓶,古灵摆手,“先放一会儿吧,我不愿喝冰凉的。” “咋啦,胃不好?”李宇琨又把酒瓶放下了。 “不是,这胃五行属土,该喝热乎的养胃,老喝凉的不好,夏天也一样。”古灵解释道。 “操,年纪轻轻的事还挺多。”李宇琨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结果给呛着了,猛一阵咳嗽。 熄灯以后,吕任波又打开了话匣子,“我觉得中国弄不过土耳其,感觉土耳其比伊朗可厉害多了,有一大批效力于欧洲顶级联赛的球星。” “人家本来就属于欧洲球队,实力跟亚洲球队就不在一个档次上。”郭昊补充道。 “看来还是竞争促发展,想当年汉武大帝派卫青、霍去病打匈奴,把他们打得逃到小亚细亚,土耳其其实是匈奴后裔啊,明天一战肯定要为他们的祖先捞本儿。”胡嘉裕又扯到了历史渊源上。 “别扯了,哪儿跟哪儿啊!”李宇琨打断道。 任亚杰问:“我到现在都搞不清历史上在中国北方究竟出现过多少个少数民族政权?一会儿是匈奴,一会儿是突厥、回纥,一会儿是蒙古,一会儿是辽、金、党项的,那时候学历史头疼死了。” “就那么几个,没世界杯参赛队伍多。”郭昊答道,“最后一个是满清,以后估计再也不可能了。” “我就娘的纳闷,满清入关那时,李自成几百万大军怎么就打不过人家,李自成手下也不是乌合之众啊!八成是李自成光顾抢占陈圆圆了,最后骑马的劲儿都弄没了。”吕任波又开始打诨。 胡嘉裕又好气又好笑,“扯淡吧,李自成真正败走北京城的原因是军中瘟疫流行,不是民心所向导致的,我是听我们老师这么说的。” “那清军怎么没传染上呢?”吕任波质疑道。 “可能是体质问题吧,清军一直生活在大兴安岭,没有超人的体质是混不下去的,对不对呀,老郭,你看老郭多壮,从没生过病,跟个驴似的。”胡嘉裕转向个人攻击。 郭昊刚开始听得乐呵呵的,一听最后一句,脸立刻拉下来了,“滚!” “如果真要那样的话,这李自成也够点背到家了,好容易推翻明朝,结果帮了满清的忙了,让人家渔翁得利。”任亚杰有点心不甘。 “那也不是坏事,最起码中国的版图扩大了,东北能延伸至漠河黑龙江。”吕任波喝了一口啤酒,嘴里“哈——”一声,“真凉!” “扯,你知道他们入关时杀了多少人吗,比日本鬼子还狠。”胡嘉裕驳斥道。 “都八辈子的事了,别提它了,现在民族团结比什么都重要!假如当年日本把中国征服了,现在中国版图会更大,日韩世界杯就成了中国世界杯了,不,是大东亚共荣世界杯!”吕任波此言一出立刻招来一片骂声。 “实际上日本就是幻想能模仿满清入关的成功模式来统治中国,当时中国内部也有两个政权在对抗,国共两党互掐多年,但日本人没有把握最佳时机,反而让国共双方携起手了。”任亚杰此时冒充起了历史专家。 胡嘉裕笑了,“少扯了,当时国共双方力量根本不在一个级别上,汪伪还有点实力,抗战削弱了国民党军队大批力量,却让八路军在夹缝中壮大起来了,假如日本人不来——” “我觉得也是,几百万日军扑向中国,仅仅靠挖地道埋地雷怎能打跑?国军的重型大部队的确是作出主要贡献的。”任亚杰补充说。 “少扯了,”古灵在床上懒洋洋的打个哈欠,“上天想要成就谁,他想不成功都难,我近来研究毛主席诗词,越来越认识到人家生来就是要当皇帝的。明天,该成就的就应该是土耳其,碰上中国队,真他妈赚大发了。” “扯,明天谁灭谁还不一定呢!”刚喝了两瓶啤酒的李宇琨依然对国足还抱有一丝幻想。 几乎又是在下午同样的时刻,同样的天气,中土大战拉开帷幕,宿舍里的看球氛围依旧。吕任波猜中国队仍然进不了球,“法国队都一球未进,你以为进球那么容易啊!” “操,上一场还打了巴西一个立柱呢!”郭昊不服。 “上一场人家赢够了想歇歇,这一场土耳其要拼命捞净胜球,你以为还会跟你逗着玩儿啊!十个八个不奇怪。”吕任波一直看空中国队。 “他进咱几个不管他,反正也得进他一个。”张彬玮抛出了足球场上的二元论。 “我看够呛,巴西队打他们都挺吃力,想想土耳其守门员把眉毛画在眼睛底下,看着都糁得慌。”古灵也认为中国队仍有可能接着吃零蛋。 “足球场上不流行相面,让中国球员都剃成罗纳尔多的发型,他们就能进球吗,让中国的守门员理个光头,中国队就不丢球吗?别迷信!”李宇琨特认同米卢的那句话:态度决定一切! 然而绿茵场上的规则是实力决定结果。开场没多久中国队就连失两球,宿舍楼里的喧哗顿时少了,弥漫的俱是一种无奈和一声声叹息。 喧哗又起,前锋郝海东将球从边路传中,杨晨拔脚怒射,球不偏不倚正中立柱弹出,杨晨双手合十,守门员鲁兹图都未作出反应,惊出一身冷汗,这是中国队全场打出的唯一一次有威胁的配合。 “操——倒是你妈的进一个啊!”不怎么爱张扬的李梓岚咆哮了,拳头攥得紧紧的,这让宿舍全体成员唏嘘呐喊的劲头戛然而止了,一个“操”字居然被古灵硬给憋在嘴里半天都没吐出来。接着,中国队又让土耳其灌了一个,这下,大家伙连咒骂的精神劲都提不起来了。 “日——”张彬玮软软的来了一声,用这个字来代替“操”倒显得文明了很多。 终场的哨音响起,0:3,中国队结束了首次世界杯之旅,拎着一筐鸡蛋回家,小组另一场巴西大胜哥斯达黎加,携土耳其一同晋级十六强,古灵从床上懒洋洋坐起,他现在都没心思去吃饭,吕任波从书架子上翻出两张彩票,对了对,狂喜,“哈哈,有一张是猜了土耳其进八强的,噢耶——” “别叫唤了,吃饭吧!”李宇琨悻悻地离开宿舍,还摔了一把门。 土耳其过了关,德国人有惊无险地打败喀麦隆,日本队也强势,竟然在最后一轮将俄罗斯斩落马下,至于有没有靠裁判帮忙是说不清了,俄罗斯球迷再不满也无力回天,也许墨索里尼说的对,胜利者不该受到指责,但另一个东道主韩国人显然没有享受到胜利者应得的赞赏,因为连瞎子都看得出,全体裁判都是韩国队的替补队员。 那天晚上,古灵在别的宿舍观看韩国队与葡萄牙队的小组最后一轮比赛,开场没踢几脚球,葡萄牙就被罚下一人,然后韩国队百年不遇的天才球星朴智星偷袭得手,葡萄牙感觉不是跟一支球队在战斗,这帮大牌们被安排当一回悲情英雄,不,只有悲情。葡萄牙输了,上年度世界足球先生菲戈和他的战友们无言以对。 “这哨吹的,仙人放屁不同凡响啊!”龚恩波即气愤又无奈。 “我主要担心他们为了避开意大利而直接把意大利给算计掉。”古灵的担心代表了很多人的忧虑。 “真要能无耻到这种地步碰上谁也不用怕,就算遇上意大利又怎的?”时金维亦忿忿不平。 “千万别,全世界的女球迷都不干,上哪儿找托蒂、皮耶罗这么性感的?”古灵调侃道。 “人家韩国的安贞焕长得也不赖,估计是整过容的。”时金维特喜欢男人长大眼睛。 但凡世界上的足球强国,或玩速度或技术或靠战术或凭意识或拼力量与意志,唯独意大利玩儿的是感情。这帮亚平宁半岛的帅哥们只要一出场,立即会引来无数女球迷的尖叫,飘逸的卷发,迷人的风姿,忧郁的眼神,如雕刻般的棱角分明的脸庞,对一个爱美的人来说,无法不迷恋意大利。作为一个世界劲旅,每次如履薄冰的小组赛历程又总能吊足人们的胃口,大家像期待国足首赛那样关注着意大利与小组最后一个对手墨西哥的对决。意大利输不起,因为输了就直接回家,取得平局也基本没戏,克罗地亚已经三分在握,意大利必须赢,一场生死战。 吕任波双手合十,“老少爷们儿们,老少爷们儿们,全靠你们的了,阿弥陀佛!” 但运气好像真的不在意大利这边儿,该判给他们的没有判,墨西哥队却歪打正着地弄进一个,意大利人已经一只脚踩进泥坑了。 大家伙儿急得乱转圈,焦虑的情绪在阴闷的空气中不断发酵,古灵都有些透不过气来。 “巴乔!谁是新的巴乔?”郭昊近似绝望的喃喃自语,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眼看局面还是无法打开,众人已经做好了迎接悲伤的准备。 另一场比赛厄瓜多尔领先克罗地亚,出线形势很微妙,正当大家要算计净胜球情况的时候,意大利开张了,替补上场的皮耶罗顶入了一粒传中球,随着李宇琨一声狂吼,宿舍里犹如炸锅般沸腾了,平日里看球多有不合的小伙子们拥抱在一起疯狂庆祝,郭昊甚至还打电话向自己暗恋的女生表示内心的激动。吕任波拎了一包冰镇啤酒回来,古灵也顾不得养胃了,咕咚咕咚,任凭惬意在体内流淌。 “下一场要碰韩国队,接着就是西班牙或爱尔兰,再往下是德国或墨西哥中的一支,进决赛不成问题!”郭昊摁着赛程表估计意大利队的前途。 “也就西班牙比较难打,拖到点球上就不定谁赢谁了。”古灵等人依然认定实力决定结果。 “西班牙足球属于公主型的贵族风格,成不了大器,碰意大利死定了!”李宇琨自信满满。 “说不定还碰不上呢!没准,西班牙下一场让爱尔兰给干了呢。”吕任波的看法更乐观,总之,大家对意大利进四强没有任何怀疑。 ###第十三章 这个夏天有点冷之淘汰赛 淘汰赛的第一天,吕任波中奖的梦想便彻底破碎了,因为瑞典被塞内加尔淘汰,本届世界杯最大的黑马腾空跃起。 “靠,还让不让人活呀!”吕任波将仅余的两张彩票撕了个粉碎。 “没关系,你可以在梦里请我们逛天上人间嘛!”郭昊揶揄道。 “如果是在梦中,那得你请我!”老吕依然气鼓鼓的。 “好好好,你说怎么消费咱就怎么消费,主随客便!呵呵。”郭昊把大家全逗乐了。 巴西、英格兰顺风顺水进入下一轮,土耳其击败了东道主日本,昂首挺入八强,德国人赢得波澜不惊,巴拉圭实在是对他们构不成什么威胁,西拔牙被爱尔兰拖入点球决逐,但涉险过了关,墨西哥人有些意外地被美国队拉下马,美国足球一下子变得令人刮目相看。赛程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八强最后一席是在东道主韩国与意大利之间产生。由于土耳其淘汰了另一支东道主日本,所以大家普遍认为世界杯组委会对东道主的照顾仅限小组赛阶段,韩国人的受宠应该到此为止了。 比赛那天晚上,北京淅淅沥沥下了几滴小雨,带来一丝清爽,古灵中午睡觉时着了凉,肚子有些尖疼,看球时也不敢喝水,时金维跑到521宿舍一屁股拧到古灵床上,“操,俺们宿舍没电了,晚上也不能买电。”正说着,龚恩涛也跑了起来,气喘吁吁的,“开始了没?哦,正升国旗呢!” 对面宿舍的潘晶光又来倒水来了,看见一屋子人都盯着电视,没人理他,倒了一杯水,扭头看了一下屏幕,“咦?中国队呀,不是听说他们已经回家了吗?” “噗——”正喝水的郭昊喷了一地,然后不停的咳嗽。 李宇琨有些哭笑不得,“哥,你就别逗我们了,你看你把老郭给整的,快岔气了都!” “我是看他们长得有些依稀仿佛,”潘晶光解释说,“我感觉韩国队得赢,为亚洲争争光!” “滚!”五六张嘴同时发出一个声音,潘晶光飞也似地夺门而逃。 “嘟——”场上一声哨响,裁判给了韩国队一个点球。 “我*,这也能判?”李宇琨觉得裁判再一次成为韩国队的替补。 “不同凡响,不同凡响。”龚恩涛诠释道。 但安贞焕的点球被布冯轻描淡写似的没收掉,大家又开始疯狂欢呼了。 “别娘的跟打葡萄牙那场一样,罚下两个人去,最后连前锋都没了,韩国守门员可以一边泡茶一边看球助威。”吕任波又开始调侃解闷。 维埃里顶进一个头球,意大利领先了,下半时的场面依旧,意大利占据优势,大家一致认为比赛应该没什么悬念了,甚至都开始议论下一场对阵西班牙的阵容了。古灵这时却感到心里一揪,然后肚子又尖痛,想要拉稀,古灵咬咬牙,再稍忍一会儿吧! 很快的,韩国人组织一次反击,扳平了比分,引起了一阵惊呼,“难道意大利这次又要让大家玩儿心跳?”吕任波不忘幽默一把。 “别玩儿了,跳不动啦!”龚恩涛扶正眼镜,揉了揉胸口,“本来不是一个档次的球队,怎么胜负就这么难料呢?” “经典!”任亚杰竖起了大拇指。 随着维埃里在临终场哨响起前浪费了最后一次绝佳机会,比赛进入加时阶段。 古灵的肚子又是一阵叽里咕噜,“看样子真的要踢点球了,我先去放松一下。”古灵胡乱扯了一团卫生纸冲向洗手间。 “呼啦啦——”古灵暂时享受了一份快感,正准备擦屁股时,听得宿舍里传来一阵尖叫,惊得差点把手纸掉下水道里,三下两下提好裤子跑回宿舍,看到的是韩国球员抱地打滚儿,而意大利中后卫卡纳瓦罗失望地在场上踱步。 “咋的?”古灵一脸惊愕。 “唉,安贞焕进球了,金球制胜。”时金维一脸无奈地离开了。 “操——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古灵现在是揪心的疼。 “我现在真恨不得去吸金某人用过的卫生棉,然后把她的脚趾缝舔干净!”吕任波都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自己的郁闷。 “你滚,”李宇琨吼道,“韩国队龌龊跟我的偶像有什么关系!”说完拿起刷牙杯子出去了。 “呕吐,猪一样的国度!把我心中金喜善的完美女神形象也给毁了,啊哇——”吕任波悲愤不已。 熄灯后,大家的情绪稍微平息下来,任亚杰做起了评论员,“平心而论,安贞焕顶进的那粒金球无可置疑,那是为数不多的机会,意大利的后卫确实防范不到位。” “你扯,要不是裁判拼命帮忙吹黑哨,韩国人根本不可能撑到加时。”郭昊的看法代表了众人的心声。 “唉,外因还是要通过内因才能起作用,韩国队的表现确实也不差,要是中国,裁判再怎么关照也进不了八强。”任亚杰开始用哲学来辩解。 吕任波喃喃自语,“看来我那两张彩票也不可惜,谁能想到八强里面有韩国呢?” 世界杯八强竞猜结果出炉,中奖者人数:零,一千万奖金滚入四强竞猜。买了大量彩票的人们欢呼雀跃,本着一颗基本的心态,老子不中谁也别想中。 四分之一决赛怎么看也不会如大家期待中的那么精彩纷呈,除了塞内加尔与土耳其两支黑马比拼之外,德国与美国,韩国与西班牙之间的比赛更像是小组赛阶段的水平。唯一还能有点强队角逐滋味的,就是英格兰对巴西,万人迷贝克汉姆斗外星人罗纳尔多,这是一次偶像的狭路相逢。 隔壁的刘健阳跑了进来,“哥哥们,你们支持英格兰吗?”英语系的小刘是小贝与曼联的忠实粉丝。 “无所谓,对我们来说谁赢都一样!”李宇琨摆出了旁观者的姿态。 “那就好,我在你们这儿看吧,我们宿舍都是巴西球迷,我怕英格兰赢了他们把我拍死。” “英格兰能赢吗?”吕任波诘问了一句。 “机会一半一半吧,这是在韩国,别用常理来推断!”任亚杰现在已成为准球迷。 的确是英格兰先领先的,欧文捡了一个漏,然而巴西人很快就由里瓦尔多扳回一球,两队又回到同一起跑线上。 “精彩,这是到目前为止最正常的一场比赛。”任亚杰的兴奋劲好像比李宇琨他们还大。 比赛的关键一步出现在下半场约七十分钟时,巴西球获一任意球机会,小罗纳尔多见英格兰守门员站位太靠前,索性来了一脚吊射,皮球直挂远角进入网窝,隔壁又一次传来欢呼声。 “Shit!”刘健阳骂人都带着较高的专业水准。 “唉,你应该来一个中西结合,真他妈Shit!”郭昊揶揄的水平在世界杯期间突飞猛进。 巴西人笑到了最后,承载着无数女球迷关注目光的贝克汉姆黯然离场,这次倒真的体现了实力,英格兰败亦坦然。 土耳其将塞内加尔挡在半决赛大门之外,德国队凭着巴拉克的入球击败美国人,东道主再一次发威,他们的球迷吵得西拔牙队员彻夜难眠,裁判也再一次给予韩国人无微不至的关怀,在多方共同给力的情况下,奇迹再一次上演,韩国队点球淘汰西班牙,托雷斯将愤怒的情绪发泄到裁判身上,却于结果无济于事。 “疯了!”古灵拍了拍脑袋,“绿茵场上竟然也出现辩证法,强大的外部作用可以引起矛盾双方的力量对比发生变化,主次可以颠倒,乃至公平与正义能被当做一个球,需要时粘在脚下,不需要时干脆一脚踢开。” “这届世界杯还有什么可看的!”郭昊咒骂道,意大利被淘汰出局后,郭昊就发表过这样的言论,但当下一场比赛一开始,他立即又乖乖地坐在电视机前,边骂边看,边看边骂。 巴西与德国最后在决赛会面,巴西人又一次挤掉土耳其,德国人也没给东道主留下任何机会让他们再去谱写奇迹。在三、四名的争夺中,土耳其击败韩国荣膺季军,两队都创造了各自的历史。 在过往的十五届世界杯中,巴西人四次夺冠,两次亚军,德国队三次捧起大力神杯,三次亚军,加起来共有十二次进入决赛,然而两支成绩最好的队伍却从未在世界杯的赛场上相遇过,不能不说是一个悬疑。本次过招,也算了结世界杯史上的一大奇案,即欧洲最棒与美洲最佳谁更强一些。答案是外星人降临并主宰地球。 德国队虽阵容不整,也并非处在状态最佳的时期,但日耳曼战车却谱写出强悍的进攻节奏,中场强攻打得有声有色,人们惊呼德国人原来一直在养精蓄锐。确实,德国队此前还没遇上一个强敌,小组赛不用说,巴拉圭、美国、韩国竟是淘汰赛阶段一路上的对手,连他们自己都没想到手气会这么顺,决赛资格简直就跟白捡的一样,李宇琨认定德国要夺冠,因为德国与东道主日本曾经是盟友,众人不服,争论间潘晶光又推门探进头来,李宇琨喊住他,问这场谁赢,潘晶光说:“那还不是大哥您说了算。” 李宇琨大笑,众人曰:“贱人,快滚!” 罗纳尔多的劲射被卡恩奋力挡出,飞速跟进补射,犹如刺客挽起一束剑光,进了,隔壁传来狂欢声,宿舍里几个羡慕的牙根痒痒,毕竟,看着自己钟爱的球队赢球才最幸福,看别人欢呼感觉上总有些醋溜溜的味道。 罗纳尔多利用卡恩的扑球脱手又捡了一个,2:0,冠军归属已无悬念了,只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雄狮卡恩泪流满面,究竟是怎样的伤悲才能够让一个坚硬似铁的汉子落泪,这就是世界杯,这就是足球! 随着卡福代表桑巴军团第五次举起大力神杯,气氛被推向gao潮,帷幕也就此合拢,等待四年之后在德国再次开启。 一伙子人怅然间有一阵失落感,该将注意力放回现实了,明天就要进入期末考试,这一次,别提奖学金的事了,能够一科不挂留个全尸回去就已经是大家的梦想。 ###第十四章 皈依 放假回家的第二天,古灵便去理成罗纳尔多的发型,一来时尚,二来展示活力与个性,三来确实凉快。古灵从超市出来,想到报亭买份杂志,一个穿着牛仔短裙留着短发的女孩子叫住了他,“帅哥!是你吗?弄得这么搞怪。” “应该是我,你的视觉判断不错,呵呵,美女是?看样子好眼熟。” “哼,高材生啦,当然认不得俺们平价女子啦!” “哪的话,对你的名字我都能倒背如流,高一还在一个班,赵倩男,哦,不,赵倩诗,Sorry,你越变越漂亮了,别说是我,换了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也不好认出来。” “呵呵——”赵倩诗乐得直颤,“你啥时变得这么贫嘴了,文科没白上啊!” “哲学只是要教人去说实话,无论现实多么残酷,你现在哪儿上学啊?” “当然没你那么出众,仇喜华,你同班同学,我们现在一块儿。” “哦,师大也不错,这年头要能力不要学历,记得你挺能干的,以后肯定混得比我好!” “吆,见面没两句你就把人家捧上天啦,难怪我那时的同桌那么喜欢你,可惜,你都不愿理人家,唉—— “哦,你说彭丹妮吧,后来分了班好像都不怎么见到了,不过,我对她倒没什么感觉。” “你这话说的,够让人心寒的,我还有事,以后再聊吧,不过希望下次再见,你能换个形象,我更喜欢贝克汉姆的发型。” “哦,等俩月吧,弄得我没信心出门了,我的吸引对象还是像你这样的女生。”古灵嘿嘿笑了。 “又没正经了,好啦,拜拜!” 古灵这个暑假还真没怎么逛街,他本来就不喜欢喧闹,太阳也晒得太厉害,他可不愿被晒成巴西人。 好不容易盼了个雨天,古灵正在阳台上凉快,同学章闻打来个电话,说刚下火车,被大雨憋在站里,问能不能接一下。 “你来石家庄干什么?打工啊?”古灵觉得有些唐突。 “我要去参加赵州柏林禅寺的暑期生活禅夏令营,第一次来不识路,明天才能报到。” “嘿,我怎么不知道!你在出站口等着,我半个小时内到。” 晚上章闻与古灵同床,聊了大半夜,古灵得知:原来在五、六月份柏林寺向全国知名大学发夏令营的邀请公函,由宗教研究所通知哲学系各年级同学,自己那功夫沉浸于足球世界中,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岂有此理,我跟他们联系一下看能不能让我打个替补。”古灵要来电话,一通话,被告知不行,等来年吧! “来年兴许我就没兴趣了。”古灵悻悻地说。 “要不你顶我的名儿。”章闻倒很大度。 “哪儿能呢!你大老远从山西跑来了,先去体验体验吧,我有一年正月曾经去过那寺庙,过两天去看你。” 等章闻走后,古灵越想心里越痒,找了一些佛教文化等方面的资料,主要是旅游介绍等方面的书刊,看毕之后,起个早奔往赵县。 久闻赵州雪梨名扬天下,古灵坐在汽车上就开始浮现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盛景,不过都快到赵县县城了还没见一颗梨树,问邻座大叔哪儿能看梨花,那大叔呵呵大笑,“等明年春天吧,现在开过了。”古灵尴尬的恨不得下车,幸亏车上的人也都没怎么注意他。 从赵县车站附近一条街直着向东走,步行也不远,半路上有一座石塔,称为金刚陀罗尼经幢,古灵驻足望了望,本想在内心发表一番关于文化的感慨的,可怎么也望不出那刻在塔身上的千年沧桑。四周尽是些卖驴肉烧饼的,古灵早晨吃的那个煎饼果子早消化的无影无踪,于是买了一包咸烧饼吃个痛快。 柏林寺的山门很气派,在一个缺乏文化积淀的城市里成长起来的年轻人,遇到这种古香古色的建筑自然少不了兴奋,寺前一排摆摊算卦的,还有卖香的,人气颇旺。古灵的念头中突然冒出一个恶作剧,走到一相面的摊位前,身子摇摇摆摆的,摆出个凶巴巴愣头愣脑的样子,拿捏着怪腔怪调说:“你看我能找个活儿干呗,以后上哪儿找媳妇啊?” 那老先生透过老花镜看了古灵一眼,“你个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在这捣什么乱?快走!” 古灵吃惊不小,心想自己刚才摆出个愣头青的架势配上自己这个发型,就连自己给自己看相也不敢相信是个才子,这老头功力不浅啊。可他还想再装一番,“老先生,你说啥来,俺没有什么文化。” 老头又好气又好笑,“一看你的手就知是文化人,还装什么傻!” 古灵一琢磨,露陷了,可还想再抵赖,“你别看俺这手细皮嫩肉的,其实俺也不怎么写字,整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饱食终日——”一说到这儿,心想,又露陷了,没文化的人能说出这话吗? 老先生咳了一声,“我看你也确实是吃饱了没事干,别耽误我生意了,佛前只迎虚心客,快去拜佛吧!” 古灵不好意思地鞠了鞠躬,掏出五块钱,老头儿一摆手,“甭啦,烧香去吧!” 寺院里的氛围并不像影视作品中经常展现的那样宁静清雅,由于是周末,再对上个暑期,人头熙攘攒动,年轻男女谈情说爱的地点也有安排在此的,拍快照的和挎着篮子卖香的妇女们在四处游走寻找商机。 古灵从左边沿顺时针方向转悠,天空似有一层薄纱般的雾气笼罩,阳光并不毒,那几株古柏镇守着宝刹千年的底蕴,赵州祖师舍利塔历经史上几次毁佛运动的浩劫依然巍巍,护佑此方水土善男善女们的追求与渴仰,微风徐徐,塔周吊铃叮咚,清爽扑面,脆声悦耳,游客至此,无不心旷神怡。 后院万佛楼正在建设中,僧人的寮房也不对游人开放,古灵很快就转了一圈,他无心去细看那各殿外墙上贴的图册相片。来到观音殿前拜了拜,古灵坐到旁边亭子下的石凳上给章闻打电话,章闻没过一分钟就匆匆赶来。 “我先带你去我们那集体宿舍吧,一会可以在这儿吃午饭。”章闻穿着一身寺院发放的专用行头,活像个小沙弥。 来到一间教室般的大小的房间,地上铺满了席褥,一排睡四个人,统一的头对头脚对脚,人多倒也不显得凌乱。章闻介绍说这期会员大多是全国各地的大学生,有的受家庭影响学佛,也有的为图个新奇,不过在这待几天感觉都挺好,后天要去五台山游览,回来就结束了,下周四有个皈依仪式,许多会员都有强烈的皈依愿望。 “哦,皈依之后有什么要求,不吃肉不喝酒吗?” 章闻摇摇头,“这个好像没有强制要求,而且听说凭皈依证进入一般的寺院可以免门票,我准备皈依呢。” “是吗?”古灵兴奋了,“那我也办一个,下周四是吗,我得记着,你不知道咱这平时上学时只记着每天是星期几,五一、十一期间清楚阳历是几号,过年时只知道阴历,一放了暑假,——” “阴阳历几号和星期几就全不知道了。”章闻深有同感。 “哈哈哈,下周四,再等四天,咱上外面吃吧,我请客。” 自己皈依的场景在古灵脑子中已构思了许多遍,主要是依据电影《少林寺》里的镜头来联想的,一想到届时方丈可能会问自己“尽形寿不扯蛋,能持否?”自己也学着花和尚鲁智深似的来一句“知道啦”,何等的飘飘然! 但生活的确不同于电影,皈依仪式前,慈眉善目的老方丈在大殿里用柔和的嗓音开示人生道理,古灵由于昨晚过于兴奋又起早赶车,没睡好,听得迷迷糊糊,只想打盹。堂中约二百人,每人坐一个蒲团,又闷又热,古灵为提振精神便四处张望,前面两排有一个女生好像也是参加生活禅夏令营的,穿着印有柏林禅寺字样的白背心,看样子也是昏昏欲睡,脑袋一扎一扎的,古灵索性盯着那女生的后颈看起来,心里只想偷笑。 后来传来了呼噜声,原来后排一个哥们居然睡着了,歪着脖子,旁边传来窃笑声,方丈身边的侍者见此,“梆梆”敲了两下木鱼,然后击一声罄,大堂立即镇静下来,古灵忖道,就这两下还有点儿像拍电影。 方丈最后开示:“在这个观音菩萨成道的大好日子里,大家能走入佛门,实为人生一大因缘,从今天起,各位就已具备了向善的灵魂,望各位好自珍惜,下面请跟我来宣读誓愿……” 仪式结束后,一位工作人员宣告:“用膳时间已到,皈依证下午集中办理,请挂单人员到斋堂!” 古灵不清楚挂单是怎么回事,还以为刚才的皈依仪式就是挂单,跟着章闻去了斋堂,章闻提醒说这里面规矩很多,不允许说话,全用手势,而且不许浪费一粒粮食,到时见机行事,古灵不住地点头。 随着和尚们统一入席,用膳仪式开始了,有一掌管礼仪的僧人敲击法器,众人起立合掌,唱诵圣号,声调拖拉地很长。古灵也听不出念诵内容,只好跟着哼哼唧唧,他扭头看了看章闻,发觉他和身边一位也都在滥竽充数,章闻也看了看古灵,其一本正经的样子让古灵再也憋不住,“吭哧吭哧”笑了。 好容易等和尚们唱完,众人皆坐定,然后有专人掌管盛饭,他们一手端着木制的米饭盆子将其卡在腰间,有拎着竹篮子发放馒头的,有的提着铁桶给大伙儿盛菜,大厅很安静,只能听到轻轻的咀嚼声与碗筷碰撞声,脚步声与谈话声几乎没有,大厅入口处树一木牌,上写“止语”俩字。 古灵面前摆着俩碗和一双筷子,有人给他盛了一碗米饭与半碗炒菜,发馒头的过来了,古灵又张手要了个馒头。炒的苦瓜片和香菇,很香,古灵三口两口就吃完了,可米饭还剩着,古灵想再要点儿菜可也不知如何打手势,人家盛菜的也不往跟前来,很快一桶菜分光了,他们又入厨房重新盛桶,古灵只好干巴巴吃米饭,汤上来了,一人只一勺紫菜汤,古灵就着汤把米饭消灭掉,可肚子仅填饱三分,周围有的老居士吃饱了起身离开,古灵也不好意思一个人在那儿吃,于是也学他们将筷子往碗上一横,出了餐厅。 僧人们吃完饭依次排队离开,双手合掌唱诵南无观世音菩萨,踱步到观音殿绕堂,古灵一脸苦笑,问章闻吃饱了没? 章闻说能吃饱,每天都这样,“第一天就讲了斋堂规矩,要饭则把碗一推,饱了就横筷,不许浪费。有一次一个女生把一块土豆掉在地上,掌勺的和尚示意她捡起来吃掉,那个女生把土豆在汤底里涮了涮才吃,和尚又示意她把汤底也喝了,因为施主一粒米,大如须弥山。这样节约是为了惜福,僧人们认为人的福分有多少都是命中注定的,不过做法也不能太极端。” “嗯,”古灵点点头,“是有点不近人情。” “哎,那个女生过来了,你好——”章闻跟人家打招呼。 “嗨,你们啥时回去?”女孩子问道。 “明天吧,你呢?”章闻跟她还算认识。 “我下午就走,真受够了,不过也挺有意思的,以后有机会还想来这里静静心。” 古灵晃着脑袋,“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享受够了就拜拜吧!” 那女生斜了古灵一眼,“有病!” 古灵和章闻来到赵州祖师舍利塔前,古灵感慨地说:“我也有些觉得奇怪,以前只来过一两次,但我却觉得对这里很熟似的,尤其是见到这座塔和那几株古柏树,心里突然就有一种苍凉,有点想流泪,你别笑话我。” 章闻点点头,“可能前世跟这儿有缘分吧,听和尚们说,人一辈子就像一套被编好的程序,遇到外部环境就会激活相应的文件,我觉得也有些道理。听方丈讲,文革时,寺院被毁坏的不成样子,就剩下这座舍利塔和几株老柏树,现在这些建筑都是后来新建的。” “哦,不容易呀,”古灵胸口感到一股波动,不自觉分泌出两行眼泪,“让我们绕绕塔吧!” 皈依证办好了,古灵捏在手里,心想:好感动,从今以后,俺就是有身份的人了,居士,以后走到和尚寺,尼姑庵门前将此证一亮,阿弥陀佛,自己人,进去吧!哈哈。 章闻也拿着证,“你法名叫什么?听说老方丈的弟子多是‘明’字辈和‘常’字辈,后面该叫什么还叫什么,我是‘明闻’,你呢?” 古灵看了看,“我是‘常灵’,算卦的肯定都爱这名儿。” “别扭吧,常灵,灵长,灵长类,跟猴似的。” “滚吧!哈哈哈,明天走时给我打电话,我送送你。”古灵要先告辞回家。 “不用了,我直接就回山西了。” 出庙门的时候,古灵往功德箱里放了十元钱,虽然中午没吃饱,但他可不想白沾寺院的便宜。 ###第十五章 河殇 大三开学以后,班里许多同学都有了考研意图,因为冷门专业就业形势不妙。考研英语是一关,因此大家都未放弃学习外语,唯有班长李宇琨还需要为过四级而努力。 古灵也想着要考研,他得先琢磨着把专业定下来,是考宗教学还是美学?古灵犯困了几天,不过当他听了两节中国哲学史以后,他认识到还是研究中国传统哲学最适合自己。 讲中国哲学史的老师姓黄,长着一张标准的书生相,讲话的声音很柔和,若是对其讲的内容不感兴趣的话,完全可以起到催眠的效果,而且黄老师上课也确实很少有人能保持不打瞌睡。古灵绝对是个例外,他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黄老师的第一课。 “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大学校园里,有一本书迅速流布并俘获了当时大多数年轻人的心,那本书叫《河殇》。” “和尚?”古灵打岔道,班里顿时笑作一团。 “哦,对不起,我来自南方,普通话可能不够标准,黄河的黄,不,是黄河的河,殇子的殇。”黄老师把“河殇”二字写在黑板上。 “这本书的内容主要讲述愚昧落后的黄土文明已彻底丧失生命力,世界要步入蓝色海洋文明时代,开拓与征服才是人类得以生存和发展的根本活力。我们那一代的许多青年都曾对此深信不疑,立刻成为崇洋媚外者,虽然他们不知东西方文明的实质核心是什么。然而在西方,却有许多尖端人才对东方的文明推崇不已。在1988年的巴黎,七十多位各类诺贝尔奖获得者发表共同宣言:21世纪的人类要想继续生存,就必须要向中国两千多年前的孔子那里汲取智慧。在困惑中,我还是随波逐流了,埋头苦学西方文化哲学,并像其他人一样以为是母亲真的老了,匈牙利诗人说:得了梅毒,也是我的母亲。但母亲一旦老去,就必然要面对朽灭,这是自然界的逻辑,我当时很绝望,拼命想着让母亲重返青春却无力扭转,只好在内心安慰着自己,母亲至少年轻过,美丽过,这就够了。后来,在西方自由化思想的影响下,我一度叛逆了,认为母亲生来就很丑陋,我要努力摆脱这种卑劣的基因。大三那天,也就是一九八九,同学们也大概还有些记忆吧,我们那个时候热血沸腾地举着条幅在广场上呐喊,向行人宣扬介绍民主与自由,还跟警察投石头,我甚至还在校园里放了一把火,当时的心认为,年轻人是最无私的,一个人在青年时代能够为了这个民族的未来抗争一回是一种荣幸。后来那场风波很快过去了,我的朋友们有的跑到了国外,有的退了学。事后,我开始去站在生命的角度上来反思所谓的学生运动,我忽然发现,这样做其实对于这个国家和社会来说是毫无意义的事情,因为长久的幸福不是建立在一时的亢奋之上,如何来实现对自身灵魂的拯救是我必须要解决的事情,否则我就有可能像海子、戈麦、顾城他们一样去自杀了,因为我找不到前方的路。蓦然回首,我又望见了母亲的远影,我略带有些自责的走近她,这才清晰的发现,母亲依然美丽,只是我这个曾经的逆子,已经忘却了她怀抱中残留的温暖。” 古灵在课间问黄老师:“我发现圣贤们的思想有根本冲突的地方,儒家与道家到底谁更正确可取?” 黄老师架了架眼镜,“圣人们的思想怎会有冲突,若与圣人的精神与教旨相冲突则为异端学说,南怀瑾将儒家比喻为家常饭,道家为药铺。” “那老子的三宝有‘不敢为天下先’,孟子曰‘要敢为天下先’,孔子曰‘君子矜而不争’,孟子称‘舍我其谁’,孔子好学求益,庄子在《养生主》中称以有涯的生命去追求无涯的知识,肯定要失败。到底是谁是谁非呢?” 黄老师笑了,“若只从字面上理解,道理确实相矛盾,不过圣人们都是因材施教的,好比佛陀对厌世者说小乘解脱道,而对救世根机的菩萨们讲大乘佛法,自觉以觉他。两种教理看似矛盾,实际都是真理在不同层次不同环境下的灵活运用。中国的圣人们也是在内圣外王之道的主旨下设教立言,面对名利这些身外之物,不要去追逐它,以免灵魂受缠缚,所以,子曰:君子矜而不争。老子曰:不敢为天下先。但面对道义与社会责任,要当仁不让,敢为天下先,在众人皆明哲保身消极退让的时候,还要有一股舍我其谁的大丈夫气概。至于求学与修道是损还是益也要辩证的去理解,求知必先饶益,但要想悟道,必须要泯除杂念,废除视觉、听觉等外界干扰,才能去体会心中本具的灵明,‘为学者日益,为道者日损’只是作用不同,但都是真理。儒家与道家原本一体,本无实质上的分歧,只是侧重点稍有不同,道家代表人物庄子在《天下篇》中称‘邹鲁之士,缙绅先生,多能明之。’儒家的孟子与庄子生活在同一时代,住得也不远,学说影响力也都挺大,但两个人之间从未见过有辩论,因为两个人都能做到与天地精神往来,是真正的心心相印,庄子曰: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齐一。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能达到这个境界才可称为圣人,他们还有什么可冲突的呢?” 第二节上课了,班里已经有人在课间溜掉了,这种和尚念经式的讲课对耳根子来说还算舒服,但对人的情绪与斗志来说的确是一锅浆糊加一堆棉花式的摧残。古灵在黄老师的课堂上深切体会到了中庸之道的内涵,即喜怒哀乐之未发。 “我们下面谈一谈对入世与出世的理解。入世即积极承担责任谋求功利,出世则是一条相反的路,到底谁是谁非呢?答案是:各有是非,入世有积极的一面即承担天下兴亡,但有消极的一面,即沉溺功名得失乃至世间欲乐不能自拔。相反,出世也有其消极面即不理世事,缺乏对大众的责任心,但也有助于从名利与欲望的漩涡中解脱。世人在常态下一般都想着要积极进取争名逐利,一旦受了挫折就容易转向老庄,其实呢,正确的处世态度应该对名利得失要淡薄,而对社会责任要时时热心。鲁迅分析说:对中国民众而言,中国历史上只有两种时代,一种是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另一种是想做奴隶而不可得的时代,鲁迅还设想着未来能有第三种时代,即人民作主的时代,当然鲁迅对中国民众历史地位的评价是从经济得失的角度而言,若是从心态上谈主人地位,那么只要一个人能以天下为己任,恪尽职责,敢于担当,乐于奉献,则无论该人身份地位如何,他都是天下的主人,顾炎武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便是主人心态,反观某些王侯将相,却是只知道掠夺天下,身死名浊,何称做主?” 本来黄老师讲的知识也不能说索然无味,只是腔调没有抑扬顿挫,也不见有感情流露,一帮血气方刚的青年人在这样的课堂里,要么是昏然欲睡,要么是总想着拂然离去。古灵在这样的课堂里,愣是把先秦子学,两汉谶纬神学,魏晋玄学,隋唐佛学、宋明理学与陆王心学通学了一遍,真的能说明一个问题,兴趣乃最好的老师。 意甲罗马队与恩波利的比赛在进行中,罗马中场一个防守闪失让对方传了个身后,后卫也没盯死对方前锋,恩波利前锋抓住机会捅射得分,吕任波大骂后卫猪头,“换个中国后卫也不至于这样。” “就是”,郭昊补充道,“他们都不知道猫走不走直线,关键要取决于耗子!” 任亚杰回来了,“你们还看足球?现在姚明都登陆NBA了,大伙都改行当篮球迷,明天火箭新赛季第一场比赛。” 两人不理,只顾看。李宇琨回家过周末去了,胡嘉裕带着同学贾彦星来宿舍过夜,贾彦星与古灵也算熟,就讨论起了考研问题。 贾彦星说:“我算明白了,历史无真相,全他妈的是为政治服务的,本来我对中国近现代史极有兴趣,想考北大当代史研究生的,结果发现要把现代史彻底搞清楚很难,年代越古远的历史越能随便搞,越近的反而越没法搞,这就是所谓的历史灯下黑。” 胡嘉裕说:“因为毕竟要涉及权力合法化的问题嘛,我也不想去搞现代史,我现在对隋唐史产生了兴趣。” 古灵说:“什么合法不合法,对老百姓来说都一样,能混口饭就行了。” 贾彦星说:“咱不愿含糊地去做学问,不是那能装糊涂的人,我想去改考北大考古学,跟文物打交道,省心!” 古灵翻翻白眼,“到时是不是要去挖坟?” “那是很平常的工作,如果发现古陵墓群,就得挖掘考察,这是光明正大的盗墓,挺刺激的。”贾彦星小眼一眨一眨的。 古灵摇摇头,“先给你提个醒,挖别人坟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尽管你可能不相信有鬼,但历史上那些著名的盗墓者一个个下场都很惨,春秋时伍子胥将仇人楚平王从坟里挖出来对其鞭尸三百以泄私忿,可他自己最后也身首异处。董卓挖汉墓来充军费结果被干儿子吕布所杀。曹操也常挖墓取材,结果自己死的时候都不敢光明正大去下葬,曹氏后人也被司马氏灭了族。国民党将军孙殿英率人挖东陵慈禧墓,也是受了惊吓,晚年死于狱中。最近的一个历史学家吴晗在解放后主持挖掘明神宗的定陵,后来文革时被人揪光了头发,惨烈自杀,坟墓是那么好挖的吗,中国古代的刑罚对盗墓者惩罚很严,动皇陵周匝一根树就要诛九族,在其他文明古国,王室也同样重视保护陵墓。金字塔的密室谁敢轻易进入?” 贾彦星木呆了,“你这么一说,我又不敢考了,回去还得琢磨琢磨考什么。” “实在不行就跟我一块考中国思想史吧!”古灵笑了,“有空先拜访一下老师们。” 吕任波一声尖叫,因为罗马王子托蒂在最后的关键时刻终于将比分扳平,古灵只看到了他甩着一头金发狂奔庆祝的背影。 姚明的NBA首秀表现的很糟糕,一分未得,大伙看了体育新闻后失望地摇头,“还是看孙继海跟李铁吧,虽然他们不定啥时候才能在英超赛场上进个球,但总不至于让人失望啊,因为咱对他俩都不抱什么期望。”吕任波的观点总是让人有气也不知往哪儿撒。 ###第十六章 终极的大一统(一) 古灵打定考研主意后去拜访黄老师,按照指示寻到黄老师家门口,一对母女也正好赶来,女儿看表情有些不自然。 “啊,苏大嫂啊,这就是小娟吗?”黄老师将三人都迎进来,古灵看出她们有事,也就没有先开口。 “唉,毛病又加重了,尤其是到了经期那几天,痛得发抖,我这当妈的看着都难受,小娟,你跟黄叔叔说说情况。” 古灵大致了解到这对母女与黄老师的妻子是乡邻,女儿小娟因有一段时间痛经,就找了民间巫医治疗,巫医施法以后几天没事,可过几天又难受,后来跟着巫医念一种咒语,结果身体里慢慢觉得有个东西,那个东西还可以在她体内游窜,有时还能影响她的精神,使她喜怒无常,有时莫名其妙头疼或打冷颤出虚汗,再这样下去非疯了不可。 古灵望着这个才十七八岁的花季少女,心想:“这就是传说中的鬼上身,阿弥陀佛,我有点怕。” 黄老师稍端详了会儿,“招东西上身了,现在还会念那咒语吗?” “不念了,但这个东西走不掉,我有时很生气地让它走,但就是弄不走,”小娟几乎要哭。 “嗯,可能是夙生的冤亲债主吧,你坐好面对我,我现在为你诵七遍大悲咒回向。”黄老师端坐合掌微微闭目,嘴里默默有词,“……萨婆萨哆•那摩婆萨多•那摩婆伽。摩罚特豆。怛侄他。唵•阿婆卢醯。卢迦帝。迦罗帝。夷醯唎。摩诃菩提萨埵。萨婆萨婆。摩啰摩啰。摩醯摩醯•唎驮孕。俱卢俱卢•羯蒙。度卢度卢•罚阇耶帝。……”黄老师叽里咕噜念着,小娟浑身打着冷颤,痛苦地闭上眼,最后用手指掐着头,“啊——” 黄老师停下来,“怎么了,有什么感觉?” “我感觉那个东西从我小腹往上游动到我的脑子里,它好像在转圈,我疼的受不了,用手一掐,结果那东西又游回到我的肚子里不动了。”小娟还在揉着脑门。 “看来它与你的缘分还未尽,我也无能无力了,不行你们去找法云寺安庆法师吧,我告诉你们地址,你们在他身边待几天就应该没事了。” 苏大嫂他们走后,古灵觉得身上渗入一股凉意,去了一趟洗手间,然后问黄老师此事缘由,黄老师摆摆手:“这种事少去想,心中无邪念,不怕鬼上门。” 古灵“哦”了一声,“我现在有考中国哲学研究生的想法,正在看一些教材,觉得用目前主流的意识形态去评价孔子等圣贤有些别别扭扭的,中国古代到底有没有自己的一套学术规范和评价体系?” “如果用阶级斗争的观点去看孔子,那孔子的确应该被打倒,然而阶级斗争学说毕竟只是一种理论,并不能诠释历史的本来面目,马克思根据他所能接触到的一些历史资料将人类历史形态区分为亚细亚的、古代的、封建的与资本主义社会,后来斯大林建立的学说体系比较凸显政治性,将人类社会硬性地划分为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和社会主义社会。斯大林模式的教科书传入中国来以后,中国历史研究就得按这种理论指导,像郭若沫之流的历史学家硬是从青铜文上考究出了一匹马加一束丝能换五个奴隶这样的事来,还极力编排古人为今天唱赞歌。楼宇烈等历史学家就不认同前苏联这种划分法。我的老师也不认同,他就认为中国古代从未存在过奴隶制社会,如果仅从一个事例来推断,那么今天的中国也存在黑砖场、黑煤窑把人当牲畜来使唤的事情,后人能根据此来判定今天的中国处于奴隶制阶段吗?” 古灵点头,“的确不能把矛盾的特殊性当做普遍性来理解,那古代中国是一种什么社会模式呢?” “中国古代一直是导之以政、齐之以刑的管理模式,政者,正也,君王身正则天下正,对于奸邪之辈也要实行专政职能,与今天一样,也都是要讲法令的,道德与法令共同维护天下太平,只是有时道德沦丧人心不古,有时法令不申或执行不当,这都是亡国之患。西周时期国家实行井田制,将土地以阡陌平分九块,中间一块为公田,其余为私田,分给八户人家,八户人家共同耕种公田,公田收成归公,私田归自己,这种土地模式即保证国力充沛,又能维护民生,那时的民众共产主义觉悟很高,《诗经•鲁颂•大田篇》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这句话的意思是天要下雨的话先往公田里下吧!这是仁性的体现,先公后私。然而后来人性多贪,扩大私田开垦,隐瞒不纳税,诸侯才按土地面积收一定比例的税,中央集权式微,群雄并起,各自攻战,民不聊生。孔子生逢乱世,历见春秋无义战,苛政猛于虎。才发心要匡扶仁义礼乐,恢复美好的周礼,知其可为而为之,知其不可为亦为之,济世之心无与伦比,乃真正为天下者。哪里是代表了没落奴隶主贵族的利益。夫子之道一旦畅行,中国历史将步入治世,由治而盛,盛则多贪,贪而分配不均,不均则骄心忿心生,骄则好逸,忿则消极,天下由此入衰,衰则民不聊生,继而大乱,乱后幸存者痛定思痛,总结教训,重拾道义礼法,天下又治也。中国历史治乱相因,由此可知缘由。纵观整个人类历史,基本上可划分为治世、盛世、衰世、乱世四种形态,以人心善恶为牵引变化的缰绳,仁则治,勤俭致盛,骄奢淫逸致衰,忿恨则乱。一切说教与思想虽目的不同,但起到的社会效果均以此为准,古之圣贤,多能明之。马克思生活的时代,是人心多贪信仰丧失的近代,因财富分配不均而阶级矛盾尖锐,信仰毁坏而社会道德沦丧,理想沾满俗气,丑恶的人性彰显无遗,列强拼命对外侵略,动乱与战争的阴影笼罩欧洲,任何一位侠义之士见此,无不嗟叹,马克思的思想与主张从某种角度上来讲也是为民请命,只是他将剥削严重的原因归根于生产资料所有制而非人性的贪婪与不仁,因此提出了无产阶级革命与公有制,其畅想的共产主义社会与孔子的大同世界有相似之处,值得努力。然而,作为孔子的信徒,我始终不认同其暴力革命的主张,我只希望天下永远太平,社会恒常和睦,民众咸能安身立命,仁义教化施于四方,天下谁不长久受益呢?” 古灵恍然,“哦,这么一说,许多困扰我的问题就解决了,怪不得西方社会现在显得很温和而中国社会却问题凸显,原来是分配公平的问题,而财富分配公平与否又取决于掌权者的人性,由此可知,天下好坏全赖于人,仁者治国可呈国泰民安之相,不仁之辈居统驭之位,天下斯乱矣!” 黄老师点点头,“是啊,所以救天下者莫过于拯救人心,孟子曰:夫子如日月,不可毁也。诚如斯语,诚如斯语。至于你刚才问及的中国传统学术规范问题,这个问题我思考了很久,终于在《庄子•天下篇》中找到了答案,即内圣外王之道,具体分来,《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古代科举选拔考试一直是以这些来作为标准的,这就是中国的学科划分与学术体系规范。可惜近代列强入侵,国人对华夏伦理文明失去信心,蔡元培入主北京大学后对学院设置学科划分上参照了西方学术的模式,分成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与思维科学类,《诗经》划入文学范畴,《春秋》、《尚书》归入历史学科,《易》成为哲学文化,《礼》列入社会民俗学,《乐》本已佚失,刘师培、辜鸿铭等国学大师被分流进入文史哲学院。建国以后,北大的学科模式在全国被参照推广,中国传统学术规范由此被彻底割裂,当今中国社会再也出不了像马一浮、冯友兰那样的国学大师了,北大的学科设置模式难辞其咎。” “哦”,古灵陷入沉思,“现在的社会信仰缺失世风日下,是否与废除传统四书五经教育有关?” “当然了,教育乃成人之本嘛,传统道德被打倒起于新文化运动,但那时只是少数人的时尚,文革中才遭受了全面毁灭,这都是气数啊,现在有识之士已察觉到传统文化的价值了,中国在政治、经济、军事、科技上都已步入强国行列,复兴传统文明已成为大势所趋,我们都应发愿为此努力啊!” 古灵苦楚一笑,“中gong的路线好像与此不相关涉,重心也放在经济建设上,一百年不变,何时会搞文化建设呢?其地位如何从民族与历史的立场上去看待?” 黄老师略微思考了一下,“中gong采用的政权交接方式类似于古代的禅让制,有效的避免了权力世袭的许多弊端,这种接班人培养机制如果操作得当,几乎可以保证共和体制千秋万载,德才兼备者被不断发现并培养,也能使其政权体系中造就一批批的仁君贤相,应该对其抱有信心!” “人民群众会一直这么认为吗?孟德斯鸠说:权利若得不到有效的监督与制约就必然走向腐败,我国现有的机制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孟德斯鸠的认识是以性恶论为基础的,这一点要搞清,与此基调类似的还有法国政治思想家托克维尔的个人主义思想,认为个人是目的,他人与社会是成就自己的手段,凡是高唱集体主义者骨子里均虚伪。呵呵,这种学说都有一个弊病,就是不承认人性的高贵,因此需要每个民众都要站在自身利益的角度来监督政府选举政府,一旦民众普遍心怀恶念那政府的行为也就相当可怕,中法战争时,法国明明是在搞侵略殖民活动,但法军失败却导致茹费理内阁的倒台,不知孟德斯鸠会对此有何感想,实际上孟德斯鸠的观点也可以用中国古代士大夫之‘慎独’的处事法则来诠释,对权利运用的制约来自两方面,即内在道德信念与外在监察部门,中国从古至今从来不缺乏对权利制约监督的外部机制,但有时约束力很强有时形同虚设,原因在于人心,外因要通过内因才能起作用,若人心狡诈贪婪自私,则一切制约机制都是白搭。实际上,政府往往是民众共同习性的代表,有什么样的民众,就会有什么样的政府,这是亘古不变的社会定律,所以不要去抱怨政府,先做好自己,相信善恶果报真实不虚。我年轻时也曾无比推崇西方的政体与自由,但现在认识改变了,开始对天命充满了敬畏,可以负责任的说,中gong在历史上虽然有过一些错误的政策,在摸索中也曾经出现过一些失误,但其现在的的确确在奉天承运治理中华,一旦其认识到文化建设的战略性与必要性并付诸行动,就会带领亿万民众创建一个新的盛世,我们可以拭目以待。” 古灵看了看表,该吃晚饭了,“我现在对易学与气功修炼产生了兴趣,您在这方面有没有认识的专家可以向我引荐一下?” “你问得正好,后天也就是周六上午,有一个朋友要来我这里,你有时间就过来,这个人很厉害,比较难遇的一个高人,我为你介绍介绍。” “是吗,太好了,我吃了早饭就来!” ###第十六章 终极的大一统(二)   以往的周六古灵总喜欢赖会儿床,可今天他不能赖了,七点多就收拾完毕,早饭吃黄瓜拌花生,发现嘴里上火了,牙床红肿,咬着黄瓜感觉都疼,一嚼花生豆牙根痛得厉害,勉强着吃了一个馒头便跑去找黄老师。   黄老师的妻子刚要带着女儿去逛街,古灵就到了,客套了几句,进了屋看见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在餐桌凳子上坐着,黄老师招呼着古灵坐餐桌边,然后自己泡了壶热茶端来。古灵打量了那个男子一眼,该人气色非常红润,皮肤油光如婴儿一般,他微微闭目养神,根本听不到他的气息,对古灵点点头示意,古灵只觉得此人能让别人产生一种虚怀若谷的感觉。   “翁兄,这就是我的学生古灵,想认识一位气功大师算卦高手,我就让他过来了。”   男子笑微微地点头,为古灵斟了一杯茶,“喝点菊花茶吧,去火,可以缓解你的牙痛。”   古灵用舌头舔舔牙根儿,“您怎么会知道我牙疼?”   男子笑了笑,“从一个人的头顶百会穴到会阴处可以直接连一条线,这条线就是人的中脉,一旦打通,就可以用意念将自己的中脉与他人的中脉连成一个椭圆的圈,别人的身体感觉自己也就能如实感受到,没什么可奇怪的。”他的声音比黄老师还要柔和,竟然一点起伏都没有,如同微风细雨渗入,听着很舒服。   黄老师坐在古灵身边,斜对那男子,“这位翁大师可以在十丈之内感应人的病症,一丈之内发功为人疗病,你跟他聊一会儿天,就等于看医生了。”   男子笑着摆摆手,“你就不要为我做广告了,我们又不做买卖,随缘助人吧。”   古灵喝了两口菊花茶,果然觉得牙床舒服了许多,刚才涨疼的地方忽觉一股清凉,他明白,普通茶水根本起不了这种效果,这杯茶一定是融入了一丝功力在里面。   “我为你介绍介绍这位翁老师,这是我的良师益友!”黄老师向男子张手指引。“你知道柯云路写过的一本书《大气功师》吗?”   古灵忙说:“知道,知道,我高中时就曾看过一道,可惜没怎么理解。”   “那里面讲到一位可以御气成卦的气功师翁乃,就是这位翁兄的大伯父,祖传易术与道家气功。”   “不用这么麻烦冗长了,我自个来介绍吧,在下翁三弘,儿时立志弘道弘易弘气功,近年来学了佛,所以想改名为四弘,哈哈,可惜弘佛在下实在没有那水平,不是谦虚。”   古灵感觉到牙根间有一丝甘甜味,牙龈不怎么难受了,可他又突然不知道该问些什么。还是黄老师替他打问一个基本问题,“请翁兄为古灵同学谈一谈气功修炼入门常识吧!”   “这个,平时你都能跟他们讲,嘿嘿,既然有缘,那就简单讲一讲基本套路吧。刚开始接触学习气功不要好高骛远,按照一种功法坚持下去就可以了,华山陈抟的《无极图》中的修行路线就很贴切。首先要筑基采气,身体放松,打坐要穿宽适衣服,右腿压左腿,脚绷直,右手压左手,刚开始屁股可以垫高一些,免得腿受不了,眼睛眯成一条缝,舌头抵住上颚,身子坐直,头稍垂一些,脑子要放松什么都别去想,如果心实在静不下来,可以靠数息来使心念专一。”   古灵听得晕晕乎乎,但并没有困意,“怎样来数息呢?”   “从一数到十,周而复始,不要数十以后的数字,另外切记,要么只数呼气,要么只数吸气,不宜呼吸全数,呼为阳,吸为阴,阳微者不能数吸,阴虚者不可数呼,别弄岔了,我观你的体质应该是阴虚体质,常口干,失眠,夏日浑身多汗常容易神经过敏,亢奋。早晨醒来适合打打坐,睡前适量饮水,不要说太多话,多言伤气,也不要看电视电脑过多。”   古灵马上敬佩地拱拱手,“您讲的太对了,学生以后一定照着做。”   翁三弘点点头,“呼吸要尽可能放慢,放轻,到最后就是似数非数,当意识不到自己的气息了,就可以进入到随息阶段,意守丹田,心念不可散乱,老子曰:戴营魄抱一,能毋离乎?至柔无疵,能复婴儿乎?在此阶段的修行应以老子的这句话为宗旨。”   古灵思索了一下,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意念要以丹田为炉采集天地精气,意识想着宇宙白光精气全收纳于丹田,然后以意念为真火,冶炼丹炉,精气升腾沿冲脉入五脏六腑,滋润心肺肝胃,此过程为炼精化气。蒸腾不息,气冲脑部,称为炼气化神。精神由头顶冲出合欤天地,为炼神还虚,及其极致,身形可忘,心与日月合明与四时合序,天人一体,修身宗旨在此处达到圆满。这里面的每一步都可自我来体认,精满不思淫,精气外泄才致身体内阴阳不平衡,精气筑满,淫念不生。气满不思食,修到气充胃脏这一步,无饥饿感,并且气力充沛,辟谷绝食几个月是常有的事,我曾有三次几十日不食的经历。神满者不思睡,精气充于脑顶,一般不会有疲劳感,只需稍稍闭目静养一两个时辰就能保证一日所需的精力。到了练神还虚那一步,就非语言能描述的了,《庄子》一书中多有对此境的阐述。”   古灵神往九霄,半晌回味,“刚才黄老师提到的‘御气成卦’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很神?”   翁三弘呵呵一笑,“也没什么可神秘的,凡是打通奇经八脉的气功师都可以凝神运气来占卜吉凶,将气沿阳维、阴维二脉导入手心,若感到轻、热、麻、胀则为阳爻,若感重、紧绷、酸、冷、凉则为阴爻,运一次气相当于一爻,若手感由热变凉或由凉变热则类于老阳变少阴及老阴变少阳之妙,运六次气相当于一卦,既可以用西汉京房的纳甲法来推测天机人事,也可以直接按《易经》中的卦辞爻辞下断语,因为《易经》卦爻诸辞本来就是天人合一的成果,不失毫厘。”   黄老师悠悠然的,“这位翁兄御气成卦之后,若占天时,精准度要远胜中央台气象预报。”   古灵忙问:“那打通奇经八脉难不难?需要练多久?”   “说难也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我中学时开始坚持每天练小周天,一年多的时间就打通任督二脉,然后修炼大周天,用了八年时间才彻底打通了十二经、十五络与奇经八脉,周身经脉连通一片,人在娘胎时经脉都是自然连接的,出生之后一段时间内就断裂来,人体因此开始闹病,后天修炼一旦打通,就再不会断开,疾病不犯寒暑不侵,颐养百岁易如反掌。”   “是不是天干气燥不喝水也不会上火,大冷天睡觉不盖被子也不会着凉拉肚子,风湿病关节炎骨质增生全不犯?”古灵一口气把自己常犯的毛病统统吐了出来。   “呵呵——”,翁三弘与黄老师全乐了,“你所说的这些毛病平日只需多注意养护就可以了,打通奇经八脉之后,理论上可恒常维持自身阴阳平衡,但也不要强行与自然生理规律对着干,天气干燥该喝水时还要多喝水,冬天睡觉该盖厚被子还是要盖厚被子,运功御寒只是在特殊情况下应一应急,所谓至人如常嘛。至于风湿关节病——”翁三弘拍了拍自己的左肩膀,古灵的左肩膀确实有轻微的肩周炎,看书趴久了就酸痛,“只要平日多注意活动活动就行了。”   古灵耸了耸左肩头,“翁老师再向您请教一个问题,练功时如何防止走火入魔,万一走火入魔怎么办,您不在我身边,我自己怎么摆平?”   翁三弘还是保持着笑微微,不紧不慢的,“事实上,想走火入魔还真不是一件容易事,‘走火’一般是发生在炼精化气与炼气化神这个阶段,‘入魔’只能发生在炼神还虚这个层次上,‘走火’指气运偏了,自己都能察觉出来,不要理它,休息两日就没事,如同滚雪球走路,走偏了也不要紧,放一放自然就融化,运气也是这个道理,如果不愿浪费那点儿精气就用意念为它转一转方向,‘入魔’指魂魄神灵入错方向,未能达到修炼目的,但也不会如想象的那么可怕,找一个有成功经验的师父指引一下,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但要先过筑基采气这一关,依现代人的资质与身体状况,要想将精气筑满达到彻底不思男女之事的基础目标,起码得要两三年时间,慢慢来吧。”   黄老师的妻子拎着一袋子菜回来了,要求大家在这里吃午饭,自己上厨房忙碌。黄老师与翁三弘探讨起更专业的修炼问题来,古灵听不懂,自个儿去书架上看书。   黄老师的书相对来说不算太多,只有一书架,大多是古香古色的旧体字线装书,书页都泛黄了,发行年代长久,定价基本上只有一两角甚至几分钱,《乾凿度》、《演孔图》、《周易参同契》、《阴符经》、《玉匣记》、《太乙金镜式真经》、《青囊》、《金锁玉关》、《滴天髓》、《卜筮正宗》、《中国道教史》、《麻衣神相》、《渊海子平》••••••全是传统道家类与术数风水典籍,古灵见有一本厚书还算比较新,抽出来看了看,原来是北京师范大学郑万耕教授的著作《太玄经释》,古灵耐下心翻了翻,发现看不了,一少半的字词没见过,不借助词典根本不行,硬着头皮看了会儿,觉得还能理出个大致头绪,西汉杨雄所著的《太玄经》大概是比照着《易经》来的,《易经》中每一卦都由六爻组合而成,爻分阴阳,二的六次方正好是六十四卦,而《太玄经》则采用了三进制数学进行排列,每一首都有方、州、部、家四层排列,三的四次方正好是八十一首,每首附有九赞,赞辞与《易经》爻辞相类,但杨雄并非圣人,《太玄经》词句多是意识思维的结果,而且词句又太过复杂,无应验把握,所以历史上关注《太玄经》的人并不多。   古灵浏览了一下八十一首的首名,有两个字引起古灵的注意,“更”与“童”,“更”相当于周易中的“革”卦,意为变而有喜,“童”相当于周易中的“蒙”卦,意为懵懂无知,“哈哈”,古灵忖道,“洒家一直想给自己起一个儒学名字,今天终有灵感,‘更童’,不再蒙昧,妙哉,常灵居士,更童先生,呵呵,还应该再来一个道号,玄之又玄,阴阳互融,玄阴?呸,呸,这名太阴了,不如改成声音的音,玄音,玄音子,哈哈,就叫玄音子,贫道——这厢有礼了!“ ###第十六章 终极的大一统(三)   “吃饭了,”黄老师的妻子招呼他,“什么事呀那么开心?”   古灵嘿嘿一乐,碎步走过来,“哇,师母烧的菜真香,太让人有食欲啦!”   “是吗?你们老师可有几年没夸过我了,好吃多吃一点!”   古灵嚼了一口米饭,觉得牙床还是疼,便又喝了一杯茶水,问翁三弘有没有简单的治牙痛的办法。   “嗯,葛洪道长在《抱朴子》中讲过一个固齿的方法,也可缓解牙周疼痛,你可以试试,每天清晨起床后,端坐,叩齿三百下,然后将津液咽入肚中。不仅牙齿受益,还有利于肠胃,牙好,胃口就好,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   最后一句广告词如果用天津话或是唐山话、东北话、四川话表述出来,本就带着一丝笑果,现在经过翁三弘这么一个正经人用柔和的普通话讲出来,更令人忍俊不禁,黄老师只淡淡一笑,黄老师的妻子却笑喷了,差点没喷古灵一碗,古灵也不好意思的做个鬼脸,然后叩齿几下牙齿,表示记住了。   那顿饭古灵吃得还真不少,黄老师与翁三弘的饭量都有限,古灵感觉如果像翁三弘那样吃饭的话,用不了半年自己就瘦成竹竿了。   黄太太饭后去收拾洗碗,三个人继续喝茶聊天,话题转向了世间,主要还是谈传统文化的当代社会价值。翁三弘提到了儒释道在明代之后的三教合流趋势,“世界上很少有哪种文化可以像华夏文化这般包容,其他一些一神教的主旨都是信者我友,不信者敌,虽然这不能说是神的问题而是人的理解认识问题,但其教理教义上的不够圆满仍是其徒众走向狭隘的根源所在。要破除他们的极端倾向就必须以一种圆满无碍的教义来诠释它们,经过比较,我发现唯有大乘佛教能承担这个使命,爱因斯坦与汤比因也都能认识到这一点。”   “此乃英雄所见略同啊,”黄老师由衷地附和,“目前主要一神教的教义不圆满,甚至要求只信不解,这个也不能怪他们的神,而是徒众慧根多少的原因,许多佛教大乘经典也流传不开,因俗众慧力狭劣不堪听闻,不能怪法师,若强行弘传反会惊煞大众,使听众在思想上步入邯郸学步者的后尘,还是坚持孔子的做法吧,不愤不启、不悱不发,省得产生麻烦。”   翁三弘呵呵一笑,“黄兄讲的是操作方法,而我谈的是志向,不属于同一轨道。”   “哈哈哈哈——”   “实际上,世间一切分歧与冲突大抵是因见解与价值取向不同导致,若能统一了人类思想与认识,则国与国之间,各民族之间就不会再有无谓的争端与仇恨。在下认为一切文化尽可汇于大乘佛法,于佛眼中各得其所,若以大乘佛教为宗旨建立全人类思想的终极大一统,如汪洋纳尽山河,则人间何愁战乱与动荡及尔虞我诈,立竿见影实现无城无府、无尔无我,天下一家,治臻大化。这是吾辈所期望的啊!”   古灵突然想起这话在哪里见过,随口吟出一首诗:“一人为大世界福,手执签筒拔去竹,红黄黑白不分明,东南西北尽和睦。”   黄老师轻叹一声,“要促成全人类的终极大一统谈何容易,先在中国实现新的大一统就不简单了,要等历史契机,还需要一个推动者,这个人应当具备如孟子般担当天下的大气魄,还要具有康德般的睿智能用强大的理性思维将宗教与科学岔开轨道,使其并行而不悖;还能要如梁漱溟般的深刻与清醒将东西方及印度文明彻底分类,使其可以交互辉映;还要如董仲舒般的政治机遇,促成政治与文化的最佳整合;四种素质,缺一而难为。”   古灵补充道:“若是像诸葛亮一般还能神机妙算就更完美了。”   “哈哈哈——”翁三弘走入里屋拿出几本小册子,“小老弟可能与翁某人有宿缘,这几本书是翁某多年修证感悟,经验之谈,赠与你参阅参阅吧!”   古灵接来捧心前鞠躬道谢,三本书均是手写体印刷品,书法秀逸,只是文体艰涩,深奥难懂。   “第一本是在下对《周易参同契》的注疏,魏伯阳真人的《参同契》被誉为丹经之王,区区参究多年总算略有心得。第二本是对北宋张紫阳道长所著《悟真篇》的诠释,吾对其中诸说多有实地体会,按此修行,成仙可期。这第三本,是出现于明代后期的修炼经典《性命圭旨》,世人只知其出自尹真人之门徒,不知作者是谁,唯有先祖父曾留有一份手抄本,讲明作者为神宗万历年间的隐士米哲凝。”   “米哲凝”,古灵暗自寻思,“怎么这个名字这么熟?不对呀,我从小到大的同学们都没姓米的,只知道个米老鼠。”   “这位米哲凝道长还是一位术数大师,据我祖父讲,清朝一代卦圣——《增删卜易》的作者野鹤老人就是这位米道长的门徒,不过,《性命圭旨》一书中未涉及术数,却注重三教合流性命双修,不唯炼丹。吾以佛教禅定修法与般若无知理论为基础对此书提出自己的一点见解,未必能契合该书宗旨,希望你运用心思借鉴参阅,不要执着于文字教条。”   古灵再谢,心情澎湃,忽又想起一个问题,“先生能否为我讲一讲符咒的缘由与章法,果真能具有种种妙用吗?”   翁三弘微微闭上眼,旋即又睁开,“符咒实质上是借助外力来达到预期效果的,佛教咒语是借佛菩萨的神力加持来做正义之事,其它宗教也有一些咒语,持之以恒可以与天神相应,发挥功用,例如耶稣、穆罕默德均有神通之力,道门中人多用符咒来驱鬼、怯病、治疑难杂症乃至婚姻和合、保胎催产、广增财路、惩治恶人、呼风唤雨……世间之事无所不能。歪门邪道之辈,一般多与牛鬼蛇神相感应,利用邪法祸害世间者也不在少数,需明辨之,利人者可学,害人者要禁用。”   黄老师补充道:“这位翁道长呢,自幼学过一些家传符咒,治风湿腰疼及为人调理风水是专长,还有一种神马符,放在鞋底可使走路身轻如燕,日行千里,好似梁山好汉中的神行太保。”   “哦!”古灵立马兴奋无比,“翁老师能否赠我一副?”   “呵,这个神马符是我曾祖父从一位姓施的道士那里学来的,功效并不像黄老师说的那么厉害,画符需要使朱砂与黄纸,今天手头不方便,再者说了,现在飞机火车汽车多普遍,根本也无需这种东西了,我已多年不画,手头早生了也。”   古灵只能作罢,看了看三本书的封皮,“唉,这‘广恩记’是什么意思?”   “呵呵,‘广恩’是翁某人儿时的小名,后来我自己改名为‘三弘’。”   “哦,”古灵看时间觉得也该回去了,便向二人告辞,黄老师送出门外,古灵问道:“老师的书架上怎么不见有四书五经?”   “那些经书我早背过了,还用摆到书架上吗?存到这里就可以了。”黄老师拍了拍肚子。   “最近我老是想你,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我控制不了我自己,不把内心的话说出来我会后悔一辈子,所以无论你的决定如何,我都要鼓足勇气问你一句:那两毛钱啥时还?”吕任波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念手机短信。   “昨夜你又出现在我梦里,我们一起漫步在小河边的林荫道上,天上的白云倒映在水中,显得湖面那么清澈,走到一拐弯处,我们都停下了脚步,你深情地望着我,半天才吐出了三个字:汪、汪、汪。”   张彬玮呵呵一声轻笑,拎个暖壶出去了。   “也许你已听到我寸寸断裂的肝胆,也许你已望穿我泪水婆娑的双眼,为何到了离别之际才发现你竟是如此地让人无法割舍,猛地一把将你抱住,大声宣布:这头猪,我不卖了!”   李宇琨在下铺使劲蹬了一脚上铺床板,“别娘烦了,人家正难受呢。”李宇琨指的是郭昊,郭昊再一次表白结果再一次地被拒绝。   吕任波咳了一声,接着念:“仅仅是一场梦也罢了,却是那么真实,仅仅是一阵风也罢了,偏偏如此永恒,你低头不语,我却难抑平静,忍不住要对你说:下次放屁前先吭一声!”   郭昊扑哧笑了,“我靠,大哥,您就先饶过兄弟们这一晚吧!”说完拿起香皂去了水房。   “有三个字我一直想对你说……”吕任波看样子是不把快乐彻底分享出去不罢休。   “别说了,”正在看书的古灵一把打断,“我终于明白三花聚顶,五气朝元是怎么回事了。”   “怎么回事,什么是五气朝元?”曾经爱看武侠小说的任亚杰产生了兴趣。 ###第十七章 修真本旨与发财梦   “三花聚顶,人花——炼精化气,人本由精化而生,故精为轮回种子,修道者心必空于下焦,戒去淫之欲,精不妄泄,则精满不思淫,铅华生矣;地花——炼气化神,人之生存赖以气,心必空于中焦,无惊无恐,无忿无怨,则气平顺,道畅通,中气足而不思食,银花生矣;天花——炼神还虚,精气虽足,无神者,则其体无光,其人无命,故神为主宰,令心空其上焦,不执不着,神满不思眠,常清常醒,则脱壳还虚,归入虚空境界,则金花生矣。原来三花就是把天地人炼成金银铅。”   李宇琨一头雾水,“五气朝元是干什么的?”   古灵翻了一页,“五气朝元者,心藏神,后天为识神,先天为礼,空于哀,则神定,南方赤帝之火气朝元;肝藏魂,后天为游魂,先天为仁,空于喜,则魂定,东方青帝之木气朝元;脾藏意,后天为妄意,先天为信,空于欲,则意定,中央黄帝之土气朝元;肺藏魄,后天为鬼魄,先天为义,空于怒,则魄定,西方白帝之金气朝元;肾藏精,后天为浊精,先天为智,空于乐,则精定,北方墨帝之水气朝元。人之修道,必由五行归五气,三花化三清,始能归元无极本体,而达圆通究竟。哇,太高了,我还是先从取坎添离练起吧!把人体火水未济的后天状态炼成水火即济的先天状态,肾水能润心火,心火能炼丹田,达到《无极图》所讲的效果。”   任亚杰咋咋舌,“靠,听不懂,老吕,还是念你的短信吧,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时光在紧张的学习中逝若脱兔,不知不觉又到了期末,考试对文科学生来说基本没什么可难的,即使背不过老师划出的重点,只要头脑灵活,思路清晰,编一通答案,写满试卷就可以了,所以到了大三这个时候,一周十节课,考试十拿九稳,如果不考研,都不知道要干什么。   吕任波他们又在看毛片,看完后一脸兴奋,扭头见古灵在床上盘腿打坐,面对着墙壁,一动不动,“操,这小子看来是走火入魔了,想炼成金枪不倒神功,炼成之后,所向披靡。”   古灵头也不偏,缓缓说道:“意动则欲念生,欲念生成则精气流于体外,一滴精约四十滴血,欲念不止则气血空耗,时间长了亏精伤肾,脑髓受损,或致早衰与老年痴呆啊。”   “忽悠,接着忽悠,我完全信服你。哈哈哈——”吕任波学着范伟在小品中的语气,两腿还一蹦一蹦的。   那个寒假与往常一样,没什么特别可留作记忆的,只不过爱学的古灵又接触到一门新易术,那是他放假回家第二天在一个书摊上发现几本书,有《六壬神课金口诀》经典古本,还有现代人山东张得计的金口诀运用系列。古灵随手翻了一下目录,见古本下卷有一章讲临敌与交战,灵感一动,足球就如交战,球场如沙场,用这个来算足球结果如何,现在都开始发行足球彩票了,整好了就赚个没边儿。古灵把书一股脑儿买回家,心里美了一夜。   “地分、月将、贵神、人元,月将加时方上转,五子元遁定人元。正月登明亥,二月河魁戌,三月从魁酉,四月传送申,五月胜光午,六月小吉未,七月太乙巳,八月天罡辰,九月太冲卯,十月功曹寅,十一月神后子,十二月大吉丑,原来月将顺序是与月建相合啊,只是这十二贵神得稍费点劲儿,滕蛇、朱雀、六合、勾陈、青龙、天乙、天空、白虎、太常、玄武、太阴、天后。操,真够花哨儿的。”古灵在纸上一一列出,按照起课的规则练习了两个小时,“彻底掌握啦,比六爻纳甲还方便。”心头又是一阵子兴奋。   春节期间,巴西国家对来访华,与中国国家队在广州踢一场友谊赛,古灵想试试刀,就按照从巴西利亚到广州的方位起了一课,发现方、将、神、干四位一片比和,且贵神与月将俱落旬空,无力之象,“难道会0:0?”古灵怔了怔,然后又在比赛开场前用六爻法占了一卦,得地风升卦,世爻与应爻妻财丑土也都落空亡。“看来0:0的可能性真有,怎么会呢?这是巴西踢中国啊!”古灵心里犯起了嘀咕。   比赛在晚上举行,广州体育场灯光璀璨,映衬着大腕们的登场,两队人马与世界杯对阵时几乎差不多,只是曾经神勇无比的里瓦尔多在传投意甲AC米兰之后状态下滑严重,已经很久没打过比赛了,而其它巴西巨星也都表现平平,完全摆出了一幅逗你玩儿的姿态,场上一团和气,最终两队果真以0:0握手言终。   “我靠哩!”古灵难掩激动,“真准诶。”又是大半夜没睡,脑子里胡思乱想,“哪怕一期足彩只中他三万块,嘿嘿——”古灵做梦都想着自己在数钱。   第二天,古灵跑到体彩投注站,发现没开门,门上贴着公告,正月初八开业,心急如焚地又跑回去了,“抓紧再学上几天,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   心急火燎般地等到彩票站开门,古灵跑去要来一份足球彩票对阵单,全是欧洲五大联赛。古灵对其中绝大多数的球队还不算太陌生,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浮现出来,用金口诀算交战胜负,得需要知道对手从哪个方向来,还要有精确的时间,“这怎么办?大正月的出去上网也不方便。”古灵犯了困,“干脆我用队名的笔划来起地分吧。”古灵终于想出了法子。   “雷吉纳对阵亚特兰大,沃尔夫斯堡对阵柏林赫塔,拜仁慕尼黑对阵沙尔克04,——”古灵按照自己盘算出的方法折腾一下午,累得头晕眼花,赶在体彩站停售前买了一注,古灵怀揣回去,晚上早早坐在电视机前看直播。   “我猜对了,多特蒙德客场拿下了云达不莱梅。”古灵捧着彩票,激动的直喝水,“扑——咳咳——”可能是过于激动,古灵喝呛了,幸亏没喷到彩票上。   熬过一个兴奋的夜,古灵晕晕乎乎的起来看体育彩票,发现昨天猜的那六场德甲比赛只对了现场转播的那一场,其余全错了,古灵一下子感觉很累很累,当天晚上连意甲帕尔玛对阵罗马也不看了,早早钻进了被窝。   虽说头次尝试被泼了一大瓢冷水,古灵却没丧失信心,他坚持认为只要按照传承的套路操作得当,精确率应该还是很高的。正月十五日,古灵订好了开学的车票,看着那份足彩对阵图,一时又觉得手痒,心想,“要不用六爻八卦来试试手气吧。”遂找出父亲常用的三个铜板在地上一把一把的撒起来,十三场比赛结果搞出来,古灵的眼里都冒了金星,“是不是真的要发财了?”古灵自我感觉总是良好。   在登火车那天,彩票结果也全出来了,十三场比赛结果只猜中了四场,相当于随机概率,古灵带着一肚子沮丧乘上北去的列车。   这个学期课程安排很少,一切为考研让路,宿舍里也不再谈论历史与社会,因为有个热点问题出现了,那就是美军是否要对伊拉克动武。   “大家知道克林顿与小布什两人有什么本质区别吗?”吕任波抛出话题。   “哪有什么本质区别!性格差异并不重要,关键是得按照美国白宫那个套路来说话办事。”张彬玮解释道。   “不,关键的一点在于他们性需求不同,克林顿还算个正常男人,小布什光想着得到萨达姆。”吕任波调侃起美国总统来活像美国某著名节目主持人。   “唉,苦不苦,看看人家萨达姆,顺不顺,看看人家克林顿!”郭昊来了这么一句。   胡嘉裕打开了话匣子,“小布什虽然说话不着调,不过脑子还是挺明白的,上次克林顿访华去了北大,被北大的学生给弄得张嘴结舌,人家小布什访华选择去清华,清华的学生净理工的,问问题也不尖锐,小布什还算能应付,假如他要敢来咱学校——”   张彬玮说:“光咱哥几个也得把他给弄哭喽。”   郭昊说:“到时候咱们老吕问他,您下面的强硬度与您实施的对外政策相比,究竟哪个更硬更持久?你猜他会怎么着?”   “哈哈哈哈哈——”   美国终究还是对伊拉克动了武,老子曾经没实现的志向,儿子接着干,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不过当老子的千万要慎重,一旦方向选择失误,那等于是把后代拉下水,孔子还说过一句话,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当天下没有个说理的地方的时候,就只能听天由命吧。古灵也听闻过萨达姆专权,迫害政敌,但他不喜欢以暴制暴,他更希望世界能够和谐,谁也不要琢磨着去整谁,哪怕是价值观上互相看不惯。   中国人素有爱看热闹的习惯,只要事不关己,乐得坐山观虎斗,不过很快,北京人的目光便无暇顾及海湾战争,因为身边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使每个人都陷入了恐慌的状态,包括信佛的与不信佛的。 ###第十八章 看我有事儿没   李宇琨那天中午回来,神色紧张地向大家宣告,“嘿,哥们儿们听说了吗,最近流行一种病,通过呼吸可以传染的,而且目前没有根本彻底的治疗方法,已经从广东传咱北京来了。据说学校食堂的烧菜师傅都传染上了。”   正说话间任亚杰抱着一堆方便面火腿回来了,“嘿,听说咱学校里有几个传染病患者,这种病以前都没有听说过,大家赶紧抢超市吧,别去食堂了。”   古灵呵呵一笑,“看这小胆儿,春天天干,呼吸道得病很正常,多喝点儿板蓝根注意预防就没事了,苏格拉底说过:一切疾病都可以靠饮水和吃素来减轻。”   “扯蛋,还没等减轻呢也许就挂了,听说广东那边早死了好多人了。”李宇琨的男子汉形象在瘟疫面前荡然无存。   不过电视和媒体上也确实不见有特别报道,因为正在召开两会,报喜不报忧的传统未改变,以至于全国很多人还不以为然,但在北京,已是谣言四起人心惶惶了。   “嘿,听说现在非典已传到人家加拿大了,全世界都在指责中国政府忽视民众生命健康。”张彬玮像刺探到重大情报一样。   “操,现在听我妈说,人们这两天正抢购呢,准备多存菜,广积粮,然后一个月不出门。”李宇琨收拾行李打算回家。   “政府娘的王八蛋,这是要命的传染病还轻描淡写的说没事,还鼓励人们多出去旅旅游,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这不促进疾病扩散吗,脑子进水了。”吕任波在看完政府发布会以后破口大骂。   “别想的那么严重,听说醋能预防非典,我现在天天都喝上一口。”胡嘉裕拿着一瓶陈醋跟大家炫耀。   “管什么鸟用,听说板蓝根还能预防呢,结果有个屁用,听天由命吧!”任亚杰脾气这几天也见涨。   “我靠,北京都几百人了,这还只是报出来的,没报出的有多少万呢,听说北师大那边一个班都有十几个咳嗽发烧的,咱们学校的那个已经被隔离了,无药可医!”吕任波情绪鼓鼓的。   非典蔓延的情势没有得到有效遏制,北京市政府为了保卫首都民众而将外地民工遣散回原籍,导致了非典在全国的扩散,山西、河北也都出现了多起病例,中央的脸面已无法顾及了,政府准备出台有效的政策,交通封锁,隔离,一天一报,社会公示,集中治疗……整个社会投入到抗击非典的斗争中。   “哎,听说了没,市长被撤了,老孟真点儿背,刚当上没俩月。”任亚杰先作个汇报。   “这不算啥,听说咱校长已经被隔离了,因为去了一趟医院。”胡嘉裕这两天也不喝醋了。   “真的吗,太好了,咱们也开路,我下午就回家。”任亚杰正要收拾背包。   “别了,哥们儿,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我听说张家口那边有一家把在北京上学的儿子接回去,结果全家都感染死光了。”吕任波这几天都不敢出门了,天天不知所措。   “就是,现在要从北京回去,根本到不了家,先被地方政府隔离一个月。”古灵刚跟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得知现在的形势已是无路可逃。   “真的猛士,必须敢于正视SARS病毒,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李梓岚突然学会了幽默。   郭昊推门回来,“嘿,确切消息,下午全校停课,校门已经被封锁,任何人不得随便出入。”   “真的吗?你别告我说今天是四月一,真的吗?”已经收拾好背包的任亚杰一下子丧了气。   “赶紧给父母打电话吧,以后每天都要报个平安,有生之年碰上这么个事,也算是生活有个奔头,跟我一起念阿弥陀佛吧!”古灵心里其实也是惴惴不安,笑得都很不自然。   宿舍每日消毒两次,教室图书馆不开放,学生们只有去公园坐着,年轻男女们围坐一起,打扑克聊天,日子过得倒也惬意,最初的恐怖氛围已消散,人们更多学会的是对生命的尊重与关爱。   “如果不死人,经常这么闹一闹也不错。”吕任波这些天与心理系的女生们打得火热,总是喜滋滋的。   “你滚,阿——阿嚏,”古灵一个喷嚏吓坏了众人,因为这不是装的。   “我靠,你——”一向温文尔雅的张彬玮都惊得一咕噜坐起来了。   “没、没、没事,鼻子有些痒,阿嚏——”古灵也真不是在开玩笑,吸了吸鼻涕,“没事了,可能是有人在想我。”   “操,你吓死我们了。”吕任波揉着胸口。   更吓人的还在后面,快到‘五一’的时候,李梓岚入睡前不停地咳嗽,喝了几口热水,蒙着被子睡了一会儿,又咳醒了,郭昊见李梓岚直打哆嗦,摸了摸他额头,大惊失色,“操,发烧了,得有40度,快叫人。”   大家全跳了起来,惊慌失措,打通校医务室电话以后,都躲到门外面,李梓岚被弄走了以后,也没人敢回屋。除了古灵穿了条秋裤外,其余都只穿个三角裤衩,一个个冻得发抖。想敲门去别的宿舍借个空床凑合一晚,别的宿舍听说这个情况以后死活不肯为他们开门。   “操,生死攸关才能看出人情冷暖,”吕任波双手抱怀哆里哆嗦的,“我去打开窗户,咱们今晚就开着门睡吧!”话里都带出了哭腔。   “没什么大不了的,都回去睡吧!”胡嘉裕也进了屋。   气氛略显沉重,古灵小声嘀咕着,任亚杰好奇地问:“你在说什么呢?不会被吓魔怔了吧?”   “我算算老李到底有事没,再算算自己祸福吉凶。”   “给我们也算算。”张彬玮起身开灯。   “明天吧,都几点了。”古灵打了个呵欠。   “少来了,现在算!你说怎么算吧。”郭昊都蹦下了床。   “这样吧,一个一个来,每人说两个自然数,十以内,不计大小顺序,两个数可重复,老胡先说。”   “二、七”胡嘉裕不假思索的蹦出两个数。   “ 嗯,泽山咸,现在是子时,子孙爻亥水发动变兄弟申金回头生助,平安大吉!”古灵此话一出,群情大悦。   “我也是二、七!”吕任波叫嚷道。   “少来了,重说,不能一样。”古灵乐了。   “五、五!”吕任波随口来一个。   “巽卦,兄弟持世,子孙巳火发动变成父母子水,也能平安无事。”   “谢天谢地,阿门!”吕任波捂着胸口。   郭昊有些等不及了,“我来,我来,四、八,怎么样?”   “哄——死就死吧!”大伙乐得起哄。   “嗯——”古灵掐着手指头,“雷地豫,妻财未土持世,子孙临应,世爻旺相且发动,大吉大利,平安富贵。”   “快点,快点,看我的,六、一。”任亚杰天真的表情就像个儿童。   “水天需,坤卦游魂,子孙申金持世,且旺相,纵有宫鬼发动也不为害,没事。”古灵轻淡一瞥,任亚杰乐得手舞足蹈。   “还有张大才子,最后一个!”吕任波催促道。 ###第十九章 祝你平安   “先等一下,我脑子都累得转不动了。”古灵拍着脑袋打呵欠。   张彬玮呵呵直笑,“兄弟们没事,我应该没事吧,咱就不算了。”   “说一个,说一个,”大家都怂恿着,吕任波学着赵本山的语气说“没事整俩数,没事整俩数!”   “那就——”张彬玮想了一下,“三九胃泰,就三和九吧。”   “还他妈斯达舒呢,火天大有,也是子孙发动,没事,没事,举家平安。”   “噢——”全宿舍的人顿时欢腾起来。   李梓岚是没机会享受这种快乐了,他正在被紧张地诊断抢救,第二天,诊断报告出来了,肺炎,只不过是典型性肺炎,劳累加上火引起的,不具备传染性。宿舍楼五层一片哗然。   古灵跑到梵庆和尚那儿问有什么办法可以防瘟保身,因为他给自己算的卦反而不理想。梵庆法师赠他一本《药师琉璃光如来功德本愿经》和一页大悲咒,“将《药师佛经》和大悲咒念好了,什么瘟疫都不用怕。”古灵便每天诵经一遍再念咒七遍。若在以前,准有人笑他神经,但在非典期间,大家反而觉得这很殊胜。   日子一天一天这么挨过,电视台每日都报告一下感染人数,大家跟家里通了电话以后也都纷纷给室友讲讲各地防疫趣闻,李梓岚治愈回来了,大伙的心态已经平和地如往常一样了。   “古哥!你给算算这非典什么时候过去,咱还能不能回家了。”吕任波郁闷极了,因为生活费不够用。   “跟你说过多少遍,别这么叫,一叫古哥老让我联想起百度和雅虎。阴历六月底就没事了,很快就解禁!”   这次古灵又说对了,期末考试前,学校打开了大门,快被憋疯的大学生们蜂拥而出,拼命呼吸着大街上的新鲜空气。   古灵、张彬玮、李梓岚等人结着伴逛街,抒发无限感慨。   “哎呀,外面的世界多么美,平日俩三月不出门也没觉得怎么着,这给圈住了才发现自由多么可贵。”张彬玮的话引发众多共鸣。   “唉,这才两个多月,想想那些坐牢的该有多惨。怪不得美国诗人亨利说:不自由,毋宁死!”任亚杰遥望着远方的摩天大厦。   “其实对心灵来说外面只是一个更大一点儿的监狱罢了。”古灵望着那满大街堵塞的汽车,庆幸自己现在是用脚在走路。   距期末考试还有三四天,李宇琨回来了,看上去瘦了不少,精神倒还不错,一一和大家握手拥抱,嘴里说着冯巩在春晚上的口头禅,“我想死你们了,呵呵!”   “你不在家里猫着,跑来干嘛!”吕任波一拳打在老李的胸口上,激动地眼角带泪。   “还好,弟兄们都没事,终于过去了。”古灵现在才彻底松了口气。   这次期末考试只是走个过场,只要不舞弊,写上名字就能让及格,爽了一大批沉溺于游戏的差等生。   古灵考完最后一科,百无聊赖地在校园长廊里溜达,“嘿,小灵!”一个大眼圆脸长着虎牙的女生从身后叫住了他,古灵扭身一望,原来是大三社会学专业的班长孟菲菲,其身后还跟着一女生,细长条,瓜子脸,挺秀气的五官配一幅红框眼镜。   “菲姐,你这么叫人家,人家都不好意思,叫得太女性化了。”古灵挤了挤眉眼。   “哈哈,吕任波说不能叫你古哥,我想了想灵哥灵弟也不妥,只好叫你小灵了。别见怪,你怎么喊你姐都无所谓,喊肥肥也行,人家本来就比较胖嘛,哈哈。”   古灵也陪着笑,“菲菲姐有何贵干啊?”   “听说你会算卦,跟你的名字一样可灵验啦,姐姐想找你算一卦,你有空呗现在?我说两个数。”   “呵呵,那都是小把戏闹着玩儿的,你不用说数,我直接给你算,今天是七月二号,癸未年戊午月……”   古灵掐了掐手指,“你有不开心的事,是不是跟人吵架了?”   “哇,你真神耶,我中午还哭来着,你怎么看出来的?”孟菲菲瞪大了眼睛。   “我这卦里是河魁碰勾陈,准有斗气拌嘴,因为你不大可能跟人打斗动干戈,印象当中你人可好了。”古灵腼腆一笑。   “唉,别提了,快气死我了”,孟菲菲垂头跺脚,“下学期的特困生补助名额下来了,我本来是想给你们宿舍李梓岚的,可我们班一个女生找我大吵了一顿,无理取闹,气死我了。”   “哎,这事过去就算了,还是菲菲姐仗义,李梓岚前一阵子生病花了上千块,幸亏赶上个非典,国家给免费治疗,要不然他这肺炎可真没辙了,我们还得拉帮他。”   “就是嘛,不提这事了”,孟菲菲摆摆手,“还有一个小事,就是学生会有个朋友借了我几百块钱,几个月了也见不到他,你算算这钱他还能给我吗?”   “嗯,这外生内,应该能,卦内反吟,主迅速,这一两天可能就要还你。”古灵说了这话以后自己都觉得没底儿。   “哦,是吗?那我就等两天再回家。”“叮铃铃——”孟菲菲的手机响了,“喂,你好,啊,在,好好,我一会去学生会找你啊!”   “哇,哥哥,你算得太准了!”孟菲菲兴奋地直想跳,“待会儿我还有点事,你明天回家呗,我想请你吃饭!”   “哦,我明天早晨就回家了,下学期开学吧,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到时叫上这位美女作陪,怎么样?”古灵瞥了瞥孟菲菲身后的女孩儿。   “好啊,哎,对了,你顺便给她算一卦吧,她叫小静,跟前男友都分手一年多了,你看看她什么时候再走桃花运?”   小静闻此微微低头一笑,古灵望着她的披肩秀发,“是吗,我正好也没有找下个女朋友——”   孟菲菲咯咯大笑,“别急,别急——”小静好像有些害羞,扭身扯上孟菲菲就要走。   孟菲菲还在笑,冲古灵摆摆手,“等着我啊!”留下古灵一个人在原地乐呵呵。 ###第二十章 邂逅   古灵回到家把考北大中国哲学研究生的想法跟家人说了说,父母都表示同意,并敦促他抓紧这个暑假,古灵觉得也是,但在家里没有学习的劲头,古灵想着回学校复习,父母也赞成,这样古灵只在家待了一个星期就返校了。返程前,古灵用父亲的铜钱摇了一卦,得出个坤卦,古灵立时瞪眼了,卦逢六冲,空而又空,且遇子孙爻持世,“操,如果要测病或占问吃官司,这一卦预示着平安无事,但要是测功名占卜考学,无异于水中捞月啊!”古灵陷入低沉之中,在火车上望着飞逝的窗外绿野,情绪始终闷闷不乐。   身旁两个人开起了玩笑,一个胖子说:“古代有人能走马看碑文,骑着马从一块石碑旁边跑过去,碑上刻得碑文一目了然,全记住了,咱这脑袋,我跟你们说吧,坐火车都能观碑,坐着特快,从石家庄到北京,呼啸而过,碑文就全记住了。”   对面一个瘦的接过话头,“碑上就俩字:保定!”   车厢里登时笑作一团,这时车厢话筒响了,“乘客们,保定车站就要到了,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准备!”   胖子说:“俺就要下车了,拜拜了各位!”   古灵笑了笑,“现在保定古莲花池的荷花还开吗?”   “那边现在正在整修呢,不开业,下次吧。”   快到北京西站的时候,古灵心头才算舒展开来,他决定刻苦半年,无论结果如何,“君子尽人力以俟天命也!”   古灵第二天就奔往公共教学楼阶梯大教室,暑假里别的楼几乎都封锁了,只有这里还开放,准备考研的的学生大多都集中在这里紧张准备,古灵转了一遭,见只有后面还有个空座,周围全是占座的,教室里没几个人却难以再寻立足之地,就只好坐在这儿,吹不到电扇,光线也不太好,古灵心里暗骂占座没道德,他真想找个收废品的小贩将桌子上的书一股脑全卖掉,管他一斤几毛钱。   旁边的桌位上很搞笑,完全是一张白纸用透明胶布黏在桌子上,纸上用毛笔写着两个字:占座。古灵都有点哭笑不得,感慨人大的学生太讲先来后到的规矩了。他擦了一下桌凳,掏出冯友兰主编的《中国哲学史》津津有味地看起来。不一会儿,来了一女生坐在古灵旁边用白纸占座的位置上,这个女生披散着长发,可能是刚洗过头,散发的洗发水味道很浓,熏得古灵晕飘飘的。   古灵无意中一瞥,“咦,这个女生真眼热,在哪里见过?哦,那天跟孟菲菲一起的。”   “嗨,你好!”那女生先问候古灵。   “你也要考研吗?暑假没回家?”古灵这才发现这女孩的脸庞长得真叫标致。   “我家本来就是本市的,来回很方便。”女孩简单敷衍着,然后看她的书。   古灵见她看汉语文献等方面的资料,猜想她应该是中文系的,一问果然。临走时,古灵将一本考研政治资料摆在了桌子上,表示以后哥就在这儿了,谁也别跟我抢。   宿舍里只有张彬玮和李梓岚,再加上古灵,白天学习的学习,打工的打工,晚上很晚才回宿舍,彼此没太多的话说,只是展望一下毕业后的打算,更多的是流露出对现实的无奈。   学校的锅炉这几天停了,没热水,天热的要命,古灵抹了一把汗,感觉有些渴,中午吃的太咸了,想动身买瓶水,见旁边小静在心不在焉地摆弄圆珠笔,“嘿,我今天高兴,想请你喝东西,你想喝点什么?”   “谢谢,随你吧!”小静侧侧脸,一手还挠弄着头发。   古灵很快回来了,拎着个超市袋子,装着两瓶矿泉水和两瓶绿茶饮料。   “你太客气了。”小静的语气透着些娇羞感,可能人家说话一直就是这种语气,但古灵听着却觉出小静对自己带着一丝好感。   “哎呀,这屋里太闷了,你想不想出去透透风?”古灵倒是真有点坐不住了,汗水把内裤都浸湿了,颇为难受。   “好啊,我哦正想出去溜达溜达呢,走吧。”   古灵胸腔里好似腾起一股暖气,这股气息逐渐又冲到了脑颅,走在小静身边,他好像有说不尽的话,连日来的憋闷一扫而光。   “考研英语是一大项,头疼死了,过四级考试以后都没怎么学过,上学期打算抓一抓吧又赶上个非典,心想还指不定能不能活下来呢,学习全耽搁了,弄得现在每天得抽半天时间补英语。”古灵侃侃而谈,小静边走边听。   “对我个人而言,最头疼的是政治,知识太庞大了,我对记忆还不算怵,但一涉及辩证思维这一块儿就犯晕了,不知道该怎么答题。”   “咱们学文科出身的,政治怎么也比理科生有优势吧,要考咱们数学的话,我就彻底傻了。”古灵笑呵呵的,斜望着小静的侧面。   “我倒是高中时数学学得比政治还好,只是因为特喜欢语文,才选择中文系,你学什么专业呀?”   “哲学,刚开始觉得不知学了有什么用,现在觉得可有意思啦,想考入北大,对了,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古灵,河北的。”   “我叫董艺静,通州那边的。”   “哦,你的名字本身就包含着自然界的辩证法嘛,亦动亦静,动静互相对立又统一,多妙呀!”   “去你的,呵呵。”   就这样,两个人每天学习累了便一起散步聊天,还互相留了手机号码,半个多月下来,竟发展到一日不见便心里空荡荡的,盯着书本也看不进去,在心仪的女孩子面前,古灵的思维居然变得无比活跃。   “我大一时曾经去中文系听过几次课,感觉大学的老师就是厉害,刚来的时候听人说:以前是人不是人都能教语文,现在是人不是人都能教大学。听了冯教授的课,彻底被震了,人家那感情投入的,他不当话剧演员真是浪费!”古灵摇摆着脑袋,情绪满满的。   “人家有一句名言:文学就是闹情绪,他写剧本写得可好了,我们有一次分角色朗读表演,有个女生居然被感动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董艺静娓娓道来,“相比而言,我们高中时的语文老师就没这种感染力,她过去经常给我们读一些抒情散文,同学们听着无动于衷,她自己却感动地一抽一抽的,最后一边擦泪一边总结:我已经感动到十分感动。每到这时后面总有男生嘿嘿偷笑,弄得我们在前面坐着的同学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董艺静讲到这儿,古灵已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哈哈哈……啊,哈哈哈……,你比我们高中语文老师强,过去我们老师给大家讲笑话,他自己一边讲一边笑喷了,我们都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呢,呵呵……哈哈……”古灵捂着肚子,因为笑得岔了气。   “有那么好笑吗?”董艺静轻轻捂住嘴,“不过说真的,我们中文系教授都很有个性,有一位王教授文章写的很棒,也能吟诗作对,就是有些狂,人家曾在我们面前说,现在文学好像已经变得一文不值了,否则他早就成了亿万富翁,像李白那样水平的诗,他只要喝点儿酒,抽抽风,一天就能整出三十首来。像李商隐那种格调的诗,他点上一支烟,往床上一躺,抽两口烟就能来上一句,一支烟没抽完,一首七律就做出来了。至于宋词,甭管是《青玉案》、《破阵子》、《水调歌头》、《沁园春》、《一剪梅》、《虞美人》、《浪淘沙》、《鹧鸪天》、《卜算子》、《菩萨蛮》、《西江月》、《风入松》、《蝶恋花》……只要学生们能讲出来的,历史上存在过的,随意指一个主题,他立刻能吟两首。”   “哇——,才子啊,自我吹捧的水平恐怕也是超一流的。”古灵冒出一句点评。   “还有更过分的呢,”董艺静撅起小嘴,“我从小就特别喜欢徐志摩,他却说,像徐志摩写的现代诗,就跟他平时讲的梦话差不多一个水平,太过分了。”   “嗯,真牛!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轻轻吹一口气,西边的天上立刻不见了云彩!”古灵模仿着朗诵的姿态,把董艺静逗得扑哧一笑。   “哎,说实话,你真的能预测出人的祸福吉凶吗?那你会不会看手相?”董艺静显出了好奇的表情。   “那些东西靠不住的,态度决定一切,就像对自己人生的规划,能不能达到目的关键是看目标是否现实,再者,以什么样的努力来实现目标。如果算着自己能考上,结果却不去努力了,那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功的,对不对。”   董艺静点点头,“我觉得你日后当一个算命先生挺合适的,能来回忽悠。”   古灵嘿嘿直乐,“其实呢,我从小就有着一个文学梦,现在呢,突然有个创作的构想,你来听一听我编织的这个故事如何。”   “嗯,快讲给我听!”   “在我的故事里,主人公是一个在都市里打拼的白领,他有着一颗热爱生活的心和满腹才华,然而却在现实中屡次遭挫折,职场、家庭处处失意,后来,他愤而辞职,隐居在儿时的故乡,将自己对人生的感悟写成一本书,结果,这本书居然获得了中国第一个诺贝尔文学奖,然后,生活境遇改变了,各路赞助商蜂拥而至,请他做代言,各路媒体记者,小报狗仔队对他也是死缠烂打,挖他从小到大的一路隐私,将他的生活搅得一团糟,主人公被搞得精神疲惫不堪,乃至情绪败坏,惹怒了记者,被大曝绯闻猛料,后来他变得歇斯底里,以至于被送入精神病院接受疗养,然而,就在精神病院中,主人公却悟到了生活的真谛。文章最后采用开放式的结尾,激发人们去反思这个病态的社会与在病态中呻……吟的各类人生。” ###第二十一章 恋在黄昏初   “哇——”听得有些入神的董艺静轻轻拍掌,“你太有才了,你是如何构思出这么耐人寻味的故事的?”   “嘿嘿——我是看了冯小刚执导的电影《大碗》以后浮想联翩的,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名气与经济效益成正比,一旦出了名,就什么也不用怕了,所以我准备把这本书写出来,争取一炮走红,书名就叫《狂想诺贝尔》,如果这部书一旦飙红了,咱还可以靠写书来拉赞助,电影《大腕》中涉及的品牌全是虚构的,浪费多少商机!我这本书里面凡事涉及的广告产品全是现实生活中实际存在的品牌,像什么联想电脑、海尔电器、东风汽车、阿里巴巴、安踏体育用品、金龙鱼大豆油……谁给的赞助费多咱就写上谁,或者干脆明码标价,三十万一个,假如能拉二百个赞助商,你猜到时咱会怎么着?”   董艺静乐得憋红了脸,“哈哈哈……就怕你到时数钱数的手都软了,连笔都拿不动,呵呵……”   “到时我来叙述,别人操笔,或者敲键盘,再找一个经纪人负责拉赞助,再弄一个办公文秘专门接电话,要讲点派头,一开口就是‘hello,这里是古灵文化产业集团,欢迎合作’,倍儿有面子,争取再找个名导演跟他合作一把,得是冯小刚、张艺谋、陈凯歌那个级别的,哦,不,张艺谋就算了,他还得忙着筹办奥运会开幕式,其实我这本书的格调跟冯小刚电影有些相仿,不行就跟他合作吧,由葛优同志友情出演……”   夜幕悄悄来临,两个人在公园中不觉厌烦地踱步,突然董艺静被台阶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扑,古灵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一把将董艺静拉住,接着一把又将董艺静搂住,董艺静下意识地垂头闭目,古灵实在把持不住,火热的嘴唇对着董艺静的面颊与白皙的脖颈狂轰滥炸,董艺静一双玉手想推开古灵,怎奈被抱得太紧,只能扶住古灵的腰腹,一付欲拒还迎的样子,“唔,不,不要……”结果嘴被堵住了,古灵贪婪地吸允着她的粉舌,那种美妙的滋味如饮蜜浆,胸前两团软绵绵的肉球仿佛要将他体内所有的激情引爆。   古灵觉得下面有点太胀了,几乎让他站不起身来,他抱着董艺静顺势倾侧,两个人便滚在石阶旁的草坪上,公园里好像没别人,幽暗的灯光更加凸显出静谧的氛围。古灵的手伸进董艺静的衣衫在她腹背上摸索着,享受着那细腻肌肤的柔滑和弹性,董艺静已是被吻得透不过气来,鼻孔在“呼哧呼哧”散出浓热的气息,好像小火山要喷发,古灵尝试着往下摸了摸,探到一片毛茸茸,董艺静身子一阵颤抖,“不,不要……”声音几乎是在哀求,但细细的没有丝毫力气。古灵刚要解开董艺静的腰带,耳畔突然响起了梵庆法师的话,“对男人来说,妻子以外任何女人的下体都是地狱的入口!”膨胀多时的欲望霎时冷却,下面的那个东西很快便蔫了,耷拉下来,古灵似乎成了被霜打的茄子。   董艺静发觉古灵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不自然,“怎么了,你?”说着顺势挣脱开古灵的双臂站起身来。   “没怎么”,古灵再没说什么,也爬起身来,用无比深情的目光望着董艺静,“我,我爱你。”   “可我不喜欢你这样动手动脚的,你要再这样就不理你了,走吧!”   董艺静在前面走,古灵在后面迈着小碎步跟着,望着董艺静一扭一扭的腰肢和飘逸的秀发,古灵的内心就像一个发狂的拳手在乱打一气。“如果能与她缠绵一天,哪怕是要经历一年的火烤烟熏与乱箭穿心,佛祖啊,请原谅我的没出息吧,我都快要疯了。”   回到宿舍,古灵表现出疲态,身心像被掏空了一般,“叮噜铛”短信的提醒音响起,董艺静发来的。   “你对‘黄昏’有什么感受?”   古灵思索片刻,回复道:“李商隐曾经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我的观点是:正因为是在黄昏,所以更要珍惜夕阳的绚丽灿烂,就像人知道自己明天就要死去,所以更要格外活好今天。”   “如果能早点遇上你就好了,都说大四是大学的黄昏,你觉得黄昏恋对我们这种不同背景不同理想的人来说,会有希望吗?”   古灵的心揪了一下,飞快地回复:“命运既然安排我们能够邂逅在黄昏初,那么我们为什么就不能相约黄昏后,我希望,到了人生的黄昏之时,还能挽着你的手陪你在西山一起看日落。”   正式开学前一天,古灵依旧来到那个自习室,结果没等到董艺静的身影,打电话一问,得知她家里有事回家了。古灵只好一个人看书,心情却怎么也静不下来,盼呀盼呀,半个月的煎熬之后,等来一条短信,短信有点长,分着好几条。   “古灵,这件事不知如何该向你说起,以前没有向你提及,一年多以前,我就申请赴英国剑桥大学留学,当时未获批准,今年,又申请了一次,成功了。几天之后我就要动身飞赴英伦。我知道,我们彼此都有些舍不得对方,其实我已偷偷哭过两次了,现在,都没有勇气来见你。剑桥一直是我心中的一个梦,你也有你自己的一份梦想追求,去奋斗吧,不要再彷徨与不安。生命中留有你的一份美好回忆就够了,如果说梦想与现实之间存在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那就让一切情感的梦想在现实的天空中散落为点点祝福吧。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挥一挥手,在缘分的天空里,为你采一朵最美的云彩。”   古灵怔了半晌,然后匆匆走出教室拨打董艺静的电话,没有应答,不死心的古灵又打了几次,无果,过了一会儿,收到一条短信,“再见了,原谅我不敢去面对,永远祝福你。”   古灵的泪水顿时涌了出来,呆坐在石凳上,一股哀伤涌上心头,勉强着回了一条短信:“那就让我的爱化为天使守护你一路走好!”再没有等到回音。   古灵魂不守舍地靠着石凳,望着西天的半轮夕阳,直到那最后一片晚霞在泪光中渐渐化成乌色。 ###第二十二章 囧死你   大四上半年,学生们彻底划分了阶层,被保研的人过着猪一样的生活,任亚杰天天吃了睡,睡了吃,要不就看电视逛街。找工作的人过着狗一样的生活,像郭昊、李宇琨等天天往外跑,折腾简历。而考研的人则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古灵感觉有些太累了,另一个张彬玮,本来就瘦瘦的,刚上大四就又换了新眼镜,现在天气变冷关节炎又犯了,从肩膀到手腕无处不痛,在淋了2003年的第一场雪之后,得了风寒,然后演变成气管炎,不停地咳嗽,古灵有时跟他一块学习都禁不住去心疼他。不过这位湘南才子的革命精神倒很乐观,有一个周末,大家在宿舍观看中央台的同一首歌节目,吕任波提议关上灯,一人打一只小手电,模仿一把电视中的现场气氛,大家一致说好。   胡嘉裕关了灯,电视中的歌手还没开唱,张彬玮先唱上了,采用天仙配的曲调唱道:“腰肌劳损肩周炎,骨质增生鼻窦炎,咳嗽哮喘,还有一双近视眼,本来我想歇两天,可是咱还得考研,哎呀呀呀呀呀呀,你说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大家都笑疯了,吕任波带头拼命鼓掌,古灵最后由衷地评价一句:“唉,考研真他妈是一种煎熬,死也没用,接着干吧!”   一个冬天下来,古灵瘦了十斤不止,也不知怎的,古灵这半年变得不爱理发,也懒得修边幅,脸上胡子拉碴的,头发几乎能遮住耳朵,放在大学里还像个搞艺术的,要是放到山里,不用化妆就能直接拦路打劫。   考试前两天,古灵熟悉了熟悉考场,觉得书是看不进去了,索性调养一下临考状态吧。古灵照了照镜子,不好意思地笑了,够颓废的。古灵刮了刮胡子,又跑去理理发,还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再到食堂时,已经基本没饭了,古灵遛了一圈,只能弄条糖醋鱼加上一份米饭凑合吃,饭菜都是凉的,吃得并不舒服,古灵已经很久没吃过鱼了,这半年来甚至连肉都没怎么吃过,快吃完的时候,一根小毛刺卡在喉咙里,难受的很,使劲咳嗽也咳不出,最后是用手给抠出来的。回到宿舍里想喝水,但水瓶全坏了,只好用杯子打了一杯,稍润了一下嗓子便睡去,不考研的同学都已回家,剩下几个也都不聊天,格外安静,古灵这一觉睡得真香,有一阵子没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了。   第二天睁开眼,觉得喉咙里疼得厉害,古灵大惊,因为凭着生活经验他知道,一旦闹了嗓子很快便轮到鼻腔,马上要考试呀,古灵从对门借了个暖壶打一壶水在宿舍一边不停地喝水一边诅咒那根该死的鱼刺,早不卡晚不卡,偏偏到了眼下这个节骨眼,唉!   考试在早晨八点半进行,古灵七点多便赶到,考试用品早早收拾好,古灵还特意准备了两包纸巾,因为他从早上开始就不停地流鼻涕,勇士可以做到打落牙齿往肚里咽,但是面对流鼻涕,谁也没办法。   第一科考政治,对古灵来说是强项,他的头脑还没发昏,飞快地作出选择题,涂好卡,还抓紧时间撸鼻涕,做大题时鼻涕越流越快,古灵用纸擦了之后便往后桌斗里扔,不一会就快填满了,最后没办法,干脆用纸把鼻孔堵上,靠嘴呼气硬是坚持把题做完了,古灵没顾得上仔细检查便交卷逃了出来。   就着水龙头清洗了半晌,觉得总算好些了,便找地方吃饭,一大碗西红柿鸡蛋面下肚之后,古灵晃到了考点大门口,才见人群如洪流般涌出,一看表,刚过交卷时间几分钟,古灵便找地方歇息。   下午考英语,古灵进考场坐了没几分钟,鼻涕便又冒出来跟他捣乱,古灵只好接着用纸拧,身后那哥们下午没来,估计是放弃了考试,也搞不清人家究竟是水平有限还是被古灵的鼻涕纸巾给囧跑的。   英语听力期间,古灵竟然连打了三四个喷嚏,一道短文对话题基本算是告吹。古灵郁闷不已,“真后悔没去新东方培训培训,据说那儿的学生考听力听不懂题也能选出正确答案来,唉,I’m over了!”   可能是因为人在高度兴奋的状态下免疫系统也随着活力大增,古灵的感冒第二天轻了很多,只是有些鼻塞,两门哲学专业课做得还算比较顺心。考完试已经是腊月二十,古灵过完夜就立刻赶早回家。   父亲近来迷上了一件事,算彩票,即预测全国联网的体彩七星彩号码。这件事在常人眼里看来荒诞不经,然而全国范围内却有许多人乐此不疲,包括老古在内。他先是按照常规的数字概率法去尝试摸索出号机率,打个比方,一个人向上抛硬币,抛得次数多了,就会发现正反面出现的次数会非常接近1:1,摇奖机摇号也应该是这个道理,经常研究福彩双色球的朋友大概会认同这一点,如果后面蓝区某个数半年都没有出现了,那就逮它吧,三下两下就守到手了,七星彩各个区位出号概率也基本上不会差太多。不过,道理是这样讲,但要想猜中,也绝非易事,单是仍硬币,就有可能连续五六次出现正面或反面的情况,十个号码,谁知道这次要出哪个?因此,从宏观的数学理论上来讲,数字型彩票有脉络可寻,但实际操作,仍如盲人摸象。   “你看看我制作的这个洛书数字盘,”老爹拿着个用三层大小不同的硬纸片钉成的圆盘让古灵看。   这三层硬纸均画了“米”字线将圆等分八份,每份45度,空格间都写上了数字,但不是按照自然数顺序来排列的。   “给你出道数学题,从一到九排成三列,要求每一列无论横排、竖排、斜着排三个数相加都得十五,你算算!”老爹督促着古灵算题。   古灵有些哭笑不得,“这不就是洛书九宫数嘛,戴九履一,左三右七,四二为肩,八六为足。拜托您别老整这些三岁的玩意儿好不好,有本事整个四岁的!” ###第二十三章 算了吧   父亲的眼里有些放光,“孺子可教,你妈都算不出来,我给你讲讲,这洛书九宫数字顺序其实就是微观物体运行的轨迹,再配上天时地利人和,即可摸索出开奖号码的规律来,你看——”老爹拿过一本老黄历,“每天的喜神位与财神位都是与天干配套的,甲己在艮乙庚乾,丙辛坤位喜神安,丁壬离宫笑嘻嘻,戊癸巽上醉沉沉。按照喜神与财神每天的方位扯成两条线,再辅以后天八卦方位,用洛书九宫数里外组合,大致就能求出大小奇偶来,你来试试!”   古灵丈二摸不着头脑,“那5与0这两个数怎么办?”   “若喜神与财神连成一线,落空亡之地为0,不落空亡之地即是5。”   “管用吗这?”古灵心里真想偷着乐。   “怎么不管用,我都试了好几个月了,刚开始的时候摸索不出头绪来,也没经验,猜出了一注特等奖号码结果自己都不相信,买之前给改了,哎呀,五百万呀,就这么一下子给变成五块钱了。”老父拍着手唏嘘不已。   “机选还能中五百万呢,偶尔猜对一次也很正常,不能因为这个就守株待兔。”古灵解释说。   “哪儿是偶尔,我最近连着三四期每次都能中五块,照这个趋势下去,大奖很快就要出来了。”看表情父亲倒不像是在开玩笑。   “那你每次买多少注?”古灵觉得自己老爹的运气还真是不赖。   “我一次买个十块二十块的呀,全是我自己精心编出来的号码,咱这还不是处在摸索阶段嘛!”   古灵更加哭笑不得,“那还不是等于为体育事业做贡献了,白费一堆脑细胞。”   这时老妈走过来,“别理你爸,他现在都快成神经病了,简直是被鬼迷了心窍。”   老爹摇摇头,“少在这充没见识了。”又拿过一本书给古灵,“你看看这个。”   古灵接过一看,原来是河北周易协会会长张志春编写的《神奇之门》。   “这是讲奇门遁甲讲得最好的书了,全国盖帽的,我起先在书摊上买了一本《奇门遁甲大全》,纯古文的,署名作者是诸葛亮,看了一个月,云里雾里,便又买了其他的一些奇门预测方面的书籍,也理不出个头绪来,看了看这本《神奇之门》,会了,作者不愧是北大毕业的,水平可比我高出不少呢。”   古灵哈哈笑了起来,琢磨着反正寒假也没事,学习学习吧,“嗯,写作套路的确很清晰!”   接下来一个礼拜的时间,古灵将书看了一遍,准确说,是不到四天,因为这期间他还得帮助购置年货收拾房子卫生。   “您看,按现在的时间起局应该是这样的,”古灵在纸上画了画,“如果要测投资求财,应该是这样判断,如果要测婚姻,应是看乙庚和年命,如果要测出行,应该看方位与日干的关系,如果要测病,应是这样……”,古灵一口气将基本套路全抖出来了,最后问老爸对不对。   老爸露出惊诧的脸色,“好家伙,我学了半个多月才掌握了如何起局,你学一天能顶我十天的。”   古灵得意洋洋,“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这里面的很多基础知识我本来就比较熟悉。”   妈妈说:“那你算算这次考研成绩怎么样,是不是能被录取?”   古灵一算就傻眼了,因为局中象征着学校的“开门”正好克日干自己,表示不会被录取,“这个不算数,改天再算吧。”古灵小声嘟囔着。   正月里,古灵又将奇门遁甲的应用案例认真研习了一遍,基本掌握了个大概,古书中有预测交战胜负的例子,《神奇之门》一书中记录着测算九八年世界杯比赛的实例,古灵试着比照它测了两场球,结果对了一场,错了一场。   “不妥,不应该是这样操作的,一期足球彩票十四场,而一个时辰内只能显示出一种卦象,不应该是按一个固定时间点来测算多场比赛,因为同时进行的多场比赛一般不会只有一种结果,那该如何灵活操作呢?”古灵陷入一片迷茫中。   “会用奇门测数了吗?”老爸问道。   “那个简单,看时干落宫就行了,但我认为用易术测数字须有一个前提,即实物信息的发散,如果将数字写在球上只作区别作用,打个比方,假如盆子下扣了几个兵乓球,让我猜一共有几个球,我能起卦去猜一猜,但要在一个兵乓球上写个数字,让我去猜写的是几,我猜不出来。”古灵分析得头头是道,但老爸却不认同,争执一番,不欢而散。   “名称是名称,做区别作用,实物是实物,实实在在存在的,那名称与实相的关系容易借《圣经•创世纪》来理解,但数字符号与数理逻辑思维与现实数字应用规则的关系究竟是真实还是一种约定的习惯?一加一为什么要让它等于二?”古灵为此沉思了一天。   正月十五十六市里有招聘会,父母督促着古灵去看一看,古灵手写了份简历,复印了十几张装塑料袋里悠哉悠哉地前往人才市场。   人才招聘会安排在石家庄一所高等院校内举行,地点在操场,还得收门票费五元。古灵望了望里面熙熙攘攘的人流,心想反正也是来了,凑凑热闹吧。   公务员考试报名处已经快撤了,报名情况火爆,专业要求比较严,古灵只能报一个部门,省宗教厅,因为文科类专业不限,招四个名额,报考的有一千人,二百五十人当中挑一个,古灵皱皱眉,合计合计,还是别去凑份子了。   到场的多是小型民营企业,需求人才亦大多是会计类,营销类,业务员与电子信息技术类比较普遍。古灵见有一家汽车贸易公司招聘总经理助理,是名中年妇女在主持,古灵递上了一张简历,那妇女看了看,眼睛先是一亮,随后渐眯成一条缝。   眼睛一亮可能是看到古灵的学历与所学课程之多,眯成一条缝也许是看到最下面的两行字,特长:构想、规划、相面、算卦、算命、看风水,熟悉各种文化民俗,研究过心理学,善与人沟通。   “这是你的电话吗?”中年妇女问道。   “是啊,全天候开机,除非停电。”   “你明天上午八点半到我们公司面试吧!”中年妇女给了古灵一份公司简介。   古灵道了声谢,揣上简介继续逛,一想自己一个名牌大学的学生要跟在人家经理屁股后面去卖汽车,还得陪客户唱歌洗桑拿,古灵一肚子不情愿,他还想看看有没有别的更合适的。 ###第二十四章 三人行则损   一上午的时间,古灵又投出三份简历,一家杂志社,一家房地产投资顾问公司,还有一家拍卖公司,到了晚上,四家公司纷纷打来电话,要求古灵明天上午八九点去面试。   “我靠,这是要把我大卸八块啊,难道是我的简历写得太诱人了?算算哪个比较好吧。”   经过反复斟酌,古灵最终决定去房地产投资顾问公司,他觉得自己还比较能接受这种工作。   第二天,古灵起个早,穿了一身正式一点的衣服,不紧不慢地出发了,出于礼貌,他给其它三家公司都联系了一下,申请能不能换个时间面试,被告知都改为下午,古灵又犯难了,“唉,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走一步说一步吧!”   这是古灵第一次参加公司面试,以前没有丝毫这方面的经验与准备,进了公司所在的大厦,觉得有些不适,胃里一根筋绷紧了,他稳定一下情绪,进了电梯,按到19层。   很多大学生都已等候在那里,见古灵从电梯里出来,夹个公文包,挺有派头,以为他是在公司上班的,便纷纷给他让路,古灵一下子进到前面,不过面试的顺序不是按站队前后进行的,而是公司安排二十人一组,一个一个来,轮到古灵时都十一点了。   人事经理让古灵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又问了几个问题,古灵一一率直而答,面试官略作了些笔录,一组结束完毕,古灵得到通知,下午来本公司参加复选,由总经理亲自主持。   古灵舒了口气,翻开包掏出几家公司的简介,苦笑一下,“唉,看来它们是不需要了。”   附近很繁华,古灵找了家小餐馆点些小吃,见时间还充足,便思考着下午如何应对的问题,毕竟竞争压力还不小,上午一百多人只涮了一小半,还有七八十号子人哪,虽说凭学历几乎无人能与自己抗衡,不过如今这个社会更注重的是办事能力,高学历有时反而成为心理累赘。   下午两点半,古灵忐忑不安地赶来报到,人们大部分都已等在那里。   总经理人高且帅,看着很精练,非常和雅地召集大家宣布,要大家自由结组,三个人一组,结伴去考察一块地皮,这块地皮要开发建造一座商场,请每个小组之间密切合作,发挥特长,研究一份开发规划方案,要指出开发优势与开发建议,明天早晨九点,以组为单位向他当面做规划报告。   哇,这可是一道实践题,直接就可以体现每个人的团体合作精神与思维观察能力。古灵暗自寻思着该找谁作伴,因为最后要录取三个人的话,很可能是一个小组全盘端。正犹豫的时候,别人早已积极结好伴了,剩了一个马尾辫女孩和一个小个子自然卷男生。   “我看,咱们仨一组吧,我叫徐凯迪。”自然卷男生向古灵伸手。   “当然好了,我叫古灵,这位美女意下如何?”古灵微笑着面对马尾辫。   “好呀,我叫刘淑芬。”   古灵的脑子里立刻接了一句“至今未婚!”   也许是各怀心事,三个人不怎么说笑,徐凯迪与古灵走在前面,刘淑芬耷拉着头在旁边跟着。   “嘿,兄弟,看你还没毕业吧,了解这家公司吗?”徐凯迪问古灵。   “我在上大四,以前只在北京,都没听说过这样的公司。”   “你别看这公司名字叫的大,还挂上港资的招牌,其实也就在香港设了个办事处,公司规模没多大,这种公司不需太多投资,完全是靠智力资本吃饭,能拉上业务就有饭吃,特不稳定,工资待遇也不高,我有个认识的以前在这干过几天,挺忙的。”   古灵低着头,“先尝试一下吧,也没别的太好的机会,你是不是已经毕业了?”   “我前年从一个师专毕业,没去做老师,没意思,在社会上混了一年多。”   古灵心里一寒,“我靠,高考时近一百分的差距啊,现在扯平了,又是同一个起跑线,咱还输一年多的社会经验。”   “现在这社会,很多用人单位都他妈的没道德,”徐凯迪忿忿不平的,“有活儿干又缺人的时候就招一帮实习生,用完了就辞退,低工资高效能,尤其是旅馆饭店这种地方,服务员几乎年年换。”   “咱不会最后也落到这种地步吧?”刘淑芬怯生生的说。   “唉,别想那么多了,转转这块地方吧。”古灵往四周不停张望着,脑子里飞快构画出一张地形图。   第二天,古灵按规定时间到公司签到并抽选序号,一看是最后一组发言,先等等他俩吧,过了半个小时,徐凯迪才赶到。   “哥们儿,那女的早晨给我打电话说不来了,我本来也不打算来了,一想还有你,给你这个,这是我一个朋友帮我弄的,你看看吧,兴许还有用,我还有点儿事先走了。”说完交给古灵一张纸。   古灵内心一下子感动到非常感动,深情握手作别,“谢谢哥们儿!”   这张纸列出了一个规划方案,有些用语还比较专业,古灵看了看,觉得没什么新意,也没有建设性的意见,便随手装包里。   好容易等到要发言了,古灵夹着包走进经理办公室,见到有三个人,便一一打招呼问好。   总经理笑眯眯的问:“怎么就剩下你一个光杆司令啦,那两人呢?”   “他们都不来了,《易经》云: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看来三个人的组合真的是最不稳定的一种人员组合,我们那三个人就没稳固。”   总经理身边的两个人脸色都是一沉,但随即又恢复平和,总经理本人气定神闲,“那昨天咱们布置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啊?”   古灵掏出徐凯迪给自己的那张纸,“这是我的伙伴徐凯迪做出来的,他临时有急事才走掉的,请各位过目。”   总经理微微浏览了一遍,将纸交给左边的助理。“这是别人的方案,那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古灵又从包里掏出两张纸,“这是我昨天晚上搞出来的,我模拟了这块地周边的环境,发现仅有一种方案可行,即卯山酉向开乾门,纳八运旺气之水,其余坐向都不可行,另外从形式上来讲,环抱的道路有一段太窄,很容易堵车,气口不通,财路受阻,虽地处黄金地段,但犹如楼后阴影,不适合搞商场,只适于搞公共绿化或做停车场,我还按照您昨天布置任务的时间点起了一卦来推测,您看,建筑之宫克资本所落宫,在这里盖楼经营是要亏损的,应当建议投资方要慎重,这是我个人的意见,请多指正。”   总经理跟其他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嗯,我们这是在为假定的客户提供投资策划,不是让你用五行八卦推算能否投资,请你来谈谈如果要在这里建商场,这里的优势与卖点在什么方面,又需要注意些什么,如何来宣传包装?”   古灵犯了困惑,“适合卖什么这得要搞市场调查吧,依我主观想法卖鞋最好,问怎样来包装宣传只要广告做足了就行,至于要注意什么,那就属于经营管理等方面的问题了。”   总经理听后显得表情木然,“好了,你可以先回去了,如果公司决定录用你,会在一周之内给你打电话通知,祝你好运!” ###第二十五章 天马行空   古灵起身弯腰作别,回到学校跟辅导员提起这些事,辅导员无奈地笑了,“你跑题了,人家问你如何去忽悠客户上套,你却告诉客户快跑,为什么要跑,这要录用了你,人家很快就关门大吉了,以后你去公司面试,必须要站在公司的利益上去考虑事情。”   古灵想了想,没点头,因为他觉得,道义与真理永远要比饭碗更珍贵,“假如我自己办公司,宁可让客户走掉,也决不说一句违心的话。”   大四下半年,除了考上研究生的同学之外其余的都要为饭碗奔波,研究生录取结果暂还没下来,宿舍里大部分都需要行动。   李宇琨满带疲倦地回来,“哎呀,这他妈世道太难了,咱从小在北京城长大,难道这下真的要被逼得背井离乡不成。”   胡嘉裕笑了,“天子脚下哪儿有那么容易,不行就上我们那儿避避暑吧。”   吕任波笑了,“靠,你以为他是皇帝,当初让他考研他不考。”   李宇琨无力地躺在床上,“考上又有什么用,就这专业,学了能干什么,纯忽悠,东风吹,战鼓擂,当今中国谁忽悠谁?”   张彬玮笑嘻嘻的,“我给大家讲讲俺哲学系的笑话,有个北大哲学系的毕业生四处找工作找不到,给动物园投了份简历应聘饲养员。实习期间负责养老虎,有一天老虎生了病不能进笼子,小朋友们都等着要看大老虎,动物园负责人要求该毕业生披虎皮装老虎否则下岗,该生无奈只好披上虎皮进笼子,正美着呢,又放进来一只老虎,把他给吓趴下了,只见那只老虎晃晃悠悠走到他跟前,做个鬼脸,‘哥们别怕,我是南大哲学系的’,哈哈哈——”   李宇琨苦笑着,“操,南大北大的哲学系学生都得装老虎,咱能装什么?”   “实在不行考公务员装孙子去。”吕任波得意洋洋。   “没鸡&巴门儿,还是装老师比较现实,不是有句话吗,现在是人不是人都能教大学,咱这历史专业与哲学差不多一样的冷,难怪都说文史哲不分家呢!”胡嘉裕悻悻道。   “哎呀,我都快疯了,怎么办啊!”李宇琨伸满双臂蹬直了腿。   任亚杰从外面玩儿回来了,“跟大家讲点有意思的,我一个高中同学在北方上学跑南方大城市找工作了,想问路,管人叫了一声‘同志’,人家立刻掏出五十块钱扔到他面前,‘走,赶紧走’。我那同学被弄傻了,又管一个人叫‘同志’,结果被人一巴掌抽得嘴角流血,后来才得知‘同志’与‘兔爷’是一回子事。”   吕任波原来拍手大笑,“还是任亚杰同志觉悟高!”   “滚!”   古灵这些天也是东奔西走,投简历求面试,他的运气似乎还不错,面试的电话很快就打过来,要他一家房地产公司面试销售策划职位。   古灵打整了一番,准备了准备面试技巧,负责面试的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士,打扮得很有气质,要求参加面试人员抽号排队,按顺序先自我介绍,再挑人提问,古灵抽了个十三号,前十二个人每人用了大约三四分钟,轮到古灵发言,古灵站起身,“您好,我叫古灵,很荣幸能来这里——”   女经理手机震动了,她不耐烦地接听,谈吐登时换了表情,最后,也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使她杏腮变色,凤眼发威,干脆利落地送出一句话,这句话呈排比句式,气雄万千,“去&你妈的,滚&你妈的,操&你妈的!”说完摁了手机。   古灵与众人一下子被震蒙了,女经理舒了一口气,又换了个脸色,扫一眼古灵,“你,接着说,刚才说什么来着,请问你妈——,请问你贵姓,怎么称呼?”   “古”   “我有那么老吗?叫我姐就行了。”   “哦,不好意思,我姓古,古代的古。”   “哦,sorry,请你介绍一下自己。”   “我叫古灵,很高兴能够来这里参加面试,请贵公司能给我一个实习的机会,我介绍完了。”看来古灵的脑细胞真得像是被刚才那一下给打蒙了。   女经理翻了翻古灵的简历,皱皱眉,“你认为自己所学的知识在房地产销售上能发挥什么样的特殊作用?”   “除了向客户做常规的介绍之外,我还可以用风水理论向客户推荐最适合他们本人的楼盘与户型,保证让他们本来不想买的变得想买,本来犹豫的变得果断干脆,本来想买一套的变成买两套。”古灵觉得有句话还是有道理的,你不吹大点没人相信。   “那你看看我身后画的这种B户型住着怎么样?”女经理仿佛来了兴致。   “嗯,这种户型对婚姻不利,因为男女主人均比较容易沾惹桃花,如果是恨嫁的大龄女住这种房子倒挺合适。”古灵看着图纸为大家讲述,引来一阵哄笑。   女经理白了古灵一眼,我觉得你去一家建筑设计公司更适合,下一个。”   走出大厦后,古灵才醒过腔来,他真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妈的,怎么搞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古灵暗自后悔着。   碰个周末,古灵和张彬玮同时接到一家广告公司的电话通知,两人结伴去面试,张彬玮主张做公交,反正时间较充裕,古灵也同意,但那一次不知怎的,公共汽车格外满,汽车一到站,张彬玮很机灵窜到门前,挤进去了,古灵夹着包,上不去车,只好等一趟,结果下一趟车来了,还是爆满,古灵无奈地给张彬玮发个短信:“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你已随车去,我却怎么也挤不上车。”   古灵望着汽车站前等候的人群,咬咬牙,打车。上了出租车没走出三里地远,堵在路上,往前看,车一片,往后看,一片车,几分钟时间丝毫不动。计价器却在跳动,一路上堵了四次,耽误了个把钟头,浪费了几十块人民币。古灵郁闷着,“靠,今天什么日子,怪不得老黄历上写着不宜出行,早知如此,真不如不来了。”   公司的走廊门口还有一个专门负责接待的,“你好,这里是北京天马行空广告创意公司,请问你要洽谈哪方面的业务?”这个接待的女孩看样子也是刚步入社会。   “哦,我是来参加公司应聘的,因为堵车,来晚了。”   “请上二十二楼公司大厅,这边走。”女孩的笑很淡雅,令古灵产生一种想和她作同事的愿望。   张彬玮都面试完了,碰上古灵,“你怎么才来,剩的人不多了,好好表现。”   古灵进了大厅,见只有一人负责面试,剩五六个人在轮着演讲。古灵弄清楚了程序,飞快写了张纸条,递给面试官,“很抱歉我因堵车来晚了,希望您在见到我之前不要做出任何决定。”面试官哑然失笑。   只剩下最后三个人了,一男一女,还有古灵,面试官宣布,“这是最后一道实践题,假如李宁体育用品公司与我们合作,请我们为其产品设计广告,要求能够体现出李宁公司的宣传主旨,‘一切皆有可能’,各位请准备一两分钟,然后将你们的构思与创意讲一讲。”   那个女生先讲,“我为李宁运动系列用品设计的画面是:一个男孩子在电话里向暗恋的女孩儿表白,遭到拒绝,失望之余,穿着李宁运动服去球场打篮球,表现得特帅气,打赢了比赛,兴奋之余,一眼瞥到那个心爱的女孩在注视着自己,男孩走上前去,女孩害羞地垂头斜视。这时,电视荧幕上打出李宁的广告标语,李宁——一切皆有可能!”   面试官带头鼓掌,“精彩,爱运动的男生最有魄力,不过故事的结局体现的是寻常生活,与一切皆有可能的宣传宗旨还有一些距离,也就是说还无法去体现什么叫‘一切’,是不是?”   女孩点点头,露出一丝彷徨的神色。   接下来是那个男孩讲述,“我构思的画面是:中国足球队穿上李宁运动衣,再战巴西土耳其,场场踢他们3:0跟闹着玩儿似的,姚明穿上李宁运动衣,频频戏耍科比、奥尼尔、邓肯他们,最终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夺得NBA总冠军。当姚明举起冠军奖杯时,屏幕打出广告标语,李宁——一切皆有可能!”   面试官呵呵笑了,拍了两下手,“你讲到大家心坎里去了,不过呢,得提醒你注意两个问题,一个是中国足球目前的公众影响力早已大幅下滑,还有没有必要拿出大笔广告经费花在他们身上,再者说了,李宁真的有可能与中国足球合作,到时国足穿着李宁运动用品去踢比赛,结果却被别人经常打个3:0,你说这怎么体现一切皆有可能的宗旨?第二个问题,姚明已经与锐步签约,即使是日后与李宁合作,像你所提到科比、奥尼尔等人那是什么身价,是不是也要为我们的客户考虑一下广告经费问题?不过你的创意真的不错,我们盼望着这一切真得会实现。”   古灵禁不住拍手叫好,轮到他讲了,“我构思的场景:两个小男孩在打乒乓球,一下子用力过猛,球打飞了,不见了,一群小伙子在玩扣篮,但谁也够不着灌篮,这时超人出现了,伴随着音乐,只不过超人穿的服装略有不同,胸前不是那个大写字母‘S’,而是李宁用品的标志大写字母‘L’,只见超人飞上浩瀚的星空伸手摘下那最亮的一颗飞向人间扔到乒乓球台上,让两个小男孩当乒乓球打,接着超人来到篮球场上,小伙子们将篮球传给超人,超人一拿到球,球便泄气了,超人将烂球扔下,飞到天上将太阳摘下来在场上当球玩两把,然后纵身扣篮,因用力过猛,太阳被扣到地下,天色顿时昏暗,小伙子们惊慌张望,这时,超人将胸前的‘L’标志摘下来,挥舞两下,一把甩到天上,这个‘L’标志便发出太阳般的光芒照亮天空,屏幕下紧接着打出广告标语,李宁——一切皆有可能!”   面试官惊愕了,张着嘴一时语结,愣了几秒钟,“哇,你太有创意了,这才符合我们公司的标准——天马行空,你明天早晨八点半来公司准时报到,不许再迟到!” ###第二十六章 括弧   古灵坐在床上,略显得有些兴奋,展望着实习期,张彬玮垂头丧气的,“什么破玩意,让我设计一则连体丝袜与胸罩广告,我他妈憋了半天,也就想起一句:浪莎——不只是吸引。”   “你应该说,梦露丝袜——不只是性感!”吕任波随口来一句。   李宇琨则又在谈求职经,“我们老师给讲了一个求职成功的例子,一个学会计的女孩去找工作被告知,如果录取了会在一周之内通知她,这个女孩一听当下就掏出两块钱,说假如自己不被公司录取也要麻烦通知她一声,告诉自己在哪些方面还有欠缺或不足,这样会利于自己改进,为什么要掏出两块钱?这是公司的普遍财务规定,录取了,打电话通知是办公经费,不录取,则不属于办公范畴,打电话需要自掏腰包,这是公司会计应该遵守的规矩,所以那女孩掏出两块钱给人家,人家一听当面就宣布她被录取了。妈的昨天我去一家出版社面试,也学这个女孩掏出俩钢镚给人事经理,人家听了我的解释之后挥挥手,不用了,让我留着坐车吧,祝我下次成功。操!”   古灵起个大早,胡乱吃个灌饼,赶到天马行空广告公司报到,迎接他的还是昨天那个女孩,“你好,你被暂时安排在广告设计处,就在121室。”   “好的,请多关照!”古灵一眼瞥见那个121房间。   古灵打开电脑,百无聊赖,心想一会儿能给自己安排什么任务,那个负责接待和签到的女孩进来了,她就坐在古灵旁边,冲古灵友好点头示意。   “还未请教美女芳名?”古灵报以莞尔。   “我叫姚佳欣,去年来的。”   “哦,姚佳欣,好名字,要加薪,工作的动力很大呀,给老板的压力也不小啊,呵呵。”   姚佳欣还是淡然一笑,“我们老板姓郑,叫郑万鑫。”说着拿出一张公司宣传册给古灵,“他挣一座金山给我涨点工资算什么,假如他叫郑一点,那我们可就惨了,呵呵。”姚佳欣露出一排皓齿,酷似一串珍珠。   古灵嘿嘿一笑,“有时我也是觉得中国人的名字挺怪的,具有心理暗示作用,像我们斜对门宿舍一哥们儿姓裴,叫裴东琪,我看他找工作就比较麻烦,赔东西,谁乐意呀,要是给他改个名叫‘裴不了’,那就ok了。”   “呵呵,可以建议他去保险公司负责理赔或推销保险呀,客户有事我们肯定赔,多诚信啊!”   “哈哈哈——”   “什么事这么开心啊,呵呵。”一个满脸横肉的胖男人进来了,“咦,梁鉴他们几个还没来,就你们俩?这个小兄弟是刚来的吧,你好!”   “您好!”古灵猜想这应该是个业务主管之类的,应该巴结一下,但古灵看他面相不端正,觉得有些别扭。   “这位是新来实习的古灵,这位是我们高主任,主管业务经营的公司副总。”   高主任笑呵呵地与古灵握手,转身对姚佳欣说:“等池红艳来了让她去我那儿汇报一下上周业务。”   过了片刻,办公室又来了几个人,稍作一番寒暄与介绍之后,各自坐电脑前开始办公。池红艳是办公室主任,打扮入时,还比较年轻,听说高主任专门找她,皱皱眉头,拿起一叠文件出去了。   那个叫梁鉴的小伙子拿着几份房地产楼盘宣传单分发给大家,“唉,现在这网上聊天技术就跟咱们为客户做广告似的,媒婆给人介绍对象是只说好不说坏,这做广告的是将缺点粉饰成优点,我给大家念念一个老男人在QQ上的自我介绍,括号内为信息的真实内容。‘本人年纪已十分成熟(五十多岁),但看上去还略有些年轻(脸上长着许多青春痘),本人自营一份产业(卖冰糕),乘坐世界名车,有专门司机,车体比加长林肯还宽敞(公共汽车),本人常出入清华北大等名校做专职报告(到那摆摊吆喝),大学里的管理人士见到我总是主动跟我打招呼(校园里执勤人员看见我就让我赶紧走),’像不像咱做广告?”   大家嘿嘿笑作一团,古灵竖起大拇指,“梁哥真专业,一眼便看穿事物的本质,现在我就照你的思路把这份房地产楼盘给大家介绍一下,括号内为真实内容。人居典范,阳光新城,即将登场献礼(旭光水岸小区,正在建设中),电梯花园洋房,定义上层标准(二十多层的洋灰房,比平房高很多,没电梯真没法住),专业物管享受,彰显纯正贵族(现在的小区都有专门的物业,楼盘价格倒是真不低),碧水蓝天,景光旖旎(旁边有一水坑,水都发绿了,天一般都是蓝的,如果突然变红了更好看),浓厚的人文气息(附近八百米处有个郝新庄小学),广阔的升值空间(目前房价是六千五,相信总会涨到七千的),社区规划大面积的景观区域(小区内除了硬化一小块道路之外其余全是草地),浪漫花园与组团绿地交互辉映,为你带来视觉上的别样享受(小区内中几棵月季花,小区旁边全是庄稼地,夏天长满野花野草),浓浓的绿意与微微起伏的地形巧妙相衬,让业主每一天的生活都充满向上的活力(哇,原来地面不平呀,有的业主回家还需要爬坡),抛却尘世的喧嚣,还您一份宁静的安逸空间(此地离市区还远着呢,晚上也没有夜生活可过),安家在绿树碧水环绕的园林社区,呼吸着阳光的味道(只要天上没有乌云),时刻感受生命原始的激情(这里麻雀乱飞,蚂蚱乱蹦,小鸟喳喳,蚊子嗡嗡,偶尔还能窜出一条野兔子来),这样的房子好不好,全城火爆抢购吧!”   古灵在念房地产广告时用标准的普通话,带有一些煽情的语调,讲述括号内的文字时,立刻换成了古怪的语调,类似小孩的撒娇,整个办公室笑仰了。   池红艳回来了,向大家宣布,“最近业务量萎缩,源于行业间竞争激烈,所以从明天起,办公室只留两人值班办公,其余工作人员均外出拉业务,做宣传,两人一组,自由组合。”   古灵与姚佳欣成了搭档,几天下来,东奔西走,磨破了嘴皮与鞋底,劳累之余,古灵便给姚佳欣讲笑话,有时还即兴编一首歪诗打打趣,姚佳欣给古灵讲自己步入社会之后生活的变化,说自己特留恋校园内的时光,每当姚佳欣轻声愁叹时,古灵总是给她安慰,互相鼓励,有时古灵意识到自己对姚佳欣的感情开始变得不一般,既像是一个小弟弟,但又总想张开双臂去守护她,有一次古灵在公厕中照镜子,发现自己的目光中竟流露出淡淡的忧郁和柔情,这是一种足以令大多数少女为之迷醉的力量,古灵不愿让姚佳欣过早发觉,于是默默地闭上眼。   研究生考试的成绩如期下来,古灵总分三百八十多,政治七十多,两门专业课加起来二百六,但要命的英语只考了五十四分,古灵心里一凉,往年清华北大的英语线控制在五十五,这下可能真的要over了。   坐在去往公司的车上,古灵的脸色很沉闷,心里孤愤难抑,“娘的,什么他妈的卖国教育委员会,规定研究生英语还得卡人,老子研究中国哲学中国文化与会不会英语有个鸟牵扯,老外们学习中国文化让他们学习汉语就是了,何必来这种一刀切的英语考试。操&他的,一个天才就这样被无情地埋没。”   古灵满脸沮丧坐在办公室发呆,姚佳欣来了,“怎么了?”今天轮到他们俩在办公室值班。   “考研成绩不理想,心里没谱。”   “每年这个时候总会有许多人失望,一个人的痛苦与许多人的痛苦相比,可能也就算不上是痛苦了,去年这个时候,我也伤心过,现在愿与你分担一下,不要丧失对生活的希望。”   两个人静静的,古灵搜索着各类研究生跨校补录信息公告,高主任来了。   “正忙呢。”高主任来到姚佳欣跟前,“查一下上个月值勤汇总,”说完摁住了姚佳欣正在握鼠标的芊芊玉手。   姚佳欣想抽脱,高主任另一支大手已按在她肩头上,“先看看老员工们的带头表现吧。”   姚佳欣想站起身,却无奈被摁着,“高总,我为您倒杯水吧。”   “不,不用,先看一下表格信息有没有不完整的地方。”   古灵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愣住了,当他看见高主任的大拇指在姚佳欣粉嫩的脖颈上触划时,恶从胆边生,抓起自己手头的鼠标狠狠一摔,猛然起身将折叠椅掀翻,一声不吭走出去,一脚将门踢开,头也不回。   走出办公大厦,古灵的头涨涨的,仿佛充气充得快要爆炸的皮球,他想大喊大叫,却张不开喉咙,任由泪水迸出,大地像是在微微摇晃,古灵的脚步软绵绵的,就这样茫茫然走着,不知该去向何处。   古灵两顿饭没吃,肚里气鼓鼓的消不下去,神情恍恍惚惚,脑子里回想的只是那个努力想挣脱却被死死摁住的背影。   李梓岚回来了,看样子也挺郁闷,不过他的表情经常是不舒展,大家也见怪不怪了。   “你成绩怎么样?现在北京各高校都划定单科最低控制线,政治英语都是五十五,我英语卡住了。”李梓岚先向古灵摊底。   “彼此彼此,我英语也差一分。”古灵有气无力的。   “一道选择题而已,你比我更冤。”李梓岚躺下不再说话。   古灵脑子很乱,泪水不知不觉溢出,浑浑噩噩度过一晚上,他的肚子感觉有些饿了。 ###第二十七章 理想   中国有句古话,祸不单行,据说一个人走背运的时候,喝口凉水都能噎着,古灵没被玉米粥噎着,只不过可能因为太饿的缘故,他把舌头咬破了,火辣辣的疼,刚吃饱肚子回到宿舍,屁股还没着床铺,家里便打来了电话,告知奶奶昨夜去世,速回老家奔丧。   古灵“嗡——”的一下头又大了,草草收拾背包赶火车。   万般悲伤下,他跌跌撞撞终于在日近黄昏时回到无极老家,此时的古灵已经在挣扎着喘息,望着灵柩中祖母的遗体,古灵泣难成声,这个养育了六个子女的老人,安详地走完了八十二个春秋,寿终正寝,临终时,未呼唤任何亲人的名字,气色平和,显得没有任何痛苦与牵挂。   “每个人或早或晚,总会有这么一天,谁也不知来生会怎样,所以活着就要干最有意义的事情。”古灵按家乡的规矩送葬之后没有直接回校,而是在当地找了一家寺庙供奉二百块钱为祖母做了场佛事,听着道场内悠扬庄严的鼓磬声乐,古灵突地萌生了出家的念头,他实在不愿去面对这个烦扰的世间。   古灵回到学校一连几天仍如行尸走肉,也似乎丧失了一切兴趣,胡嘉裕问他有没有联系别的学校看能不能调剂,古灵面无表情地摇摇头,庸倦卧床。   吕任波看了一段情&色视频之后大发感慨,为女 &优叫屈。郭昊调侃道:“就你这种龌龊东西,还有什么场面不能接受的!”   “唉,你其实不理解岛国电影蕴含的人生信念与价值观,以前我也没有什么感想,只是图个刺激,后来才慢慢领悟到导演们特意安排的寓意所在。”   “什么寓意?”李宇琨正要出去,闻此扭身便问。   “你看那些女 &优们一个个都是年轻貌美而搭档的男人大多又老又丑,形象猥琐,看上去很不对称,过程不具备丝毫的美感,要多恶心有多恶心,甚至行为变态。这种角色安排不仅仅反映男性社会的支配法则更能够映衬出人生境遇的本质,那些美女可以被视为美好理想的象征,她是如此青春阳光、充满活力,而那些又老又丑的猥琐男则隐喻了面目不堪的现实,他是如此狰狞可憎,粗暴地摧残人类的理想,令人哀伤。然而,那些女&优们在被蹂躏的过程中却仍然发出美妙的呻&吟,目的是告诉世人,无论在现实中遭受多少磨难,都不应该丧失对理想的展望,类似于海明威的《老人与海》,人生来就是要让理想在现实中去呻&吟的。”   郭昊拍手大笑,“高,实在是高!I 彻底服了you。”   李宇琨哼一声,“果真是什么人讲什么话,你这论点要贴到论坛上挨得板砖足以垒一座万里长城了。”   张彬玮叹口气,“唉,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任亚杰说:“现在就流行这种专家。男人女人化,女人小孩化,小孩宠物化,宠物贵族化,贵族痞子化,痞子搞文化,文化娱乐化。”   胡嘉裕苦笑一声,“我目前的唯一理想就是顺利通过研究生复试。”   古灵闭着眼睛,似乎要迷糊着了,但吕任波的理想与现实之辩却不偏不倚地触动了他的心弦,“理想……”   电视新闻里播放了一则校园惨案,事发云南大学,一个叫马加爵的学生锤杀了本宿舍的四名同学,流窜外地,这则新闻引起了大家的格外关注,任亚杰介绍这事一过年就发生了,只是一直处在调查中未及时披露,据说这个马加爵来自广西的一个贫困农民家庭,性格内向,典型的抑郁症,因一些细小琐事情绪失控,夜半杀人,将尸体装柜子里还装得跟没事似的。吕任波听得瞪大了眼,偷偷瞄了一眼李梓岚,李梓岚正卧在枕头上看书。   古灵缓缓爬起要上厕所,任亚杰问:“你算算马加爵逃哪儿去了,能抓住吗?”   古灵往书柜上找了找,“咦,我的老黄历怎么不见了?”   “噢,我们班的贾彦星拿去研究了,当时你没在。”胡嘉裕爬在枕头上抬起下巴。   “不行上网查时间呗,对了,有个龙吟网可以直接在线排盘,让我查查。”古灵看了看奇门格局,“嗯,月干临庚,一个月之内破案,杜门与六合均落巽宫,受庚之克,最后在东南方向抓获。”   “你是说在北京东南吗?”吕任波问。   “应是在昆明的东南方向,罪犯肯定落网。”   毕业论文即将要准备开题,学生们要首先定写作方向,然后系里才分配老师,古灵要写佛教法相宗研究方面的题目,被分给了著名的方教授。   “听说这位教授特牛,在北大南大做学术报告,只准备四十分钟就能滔滔不绝讲三个多小时,期间学生鼓掌几次。”张彬玮谈起系里的知名学者来头头是道。   “这不算牛,隋唐时期天台宗智者大师讲《妙法莲华经》,单是一个‘妙’字便诠释了九十日,印度马鸣菩萨讲法能让万马嘶鸣,东晋慧远法师讲佛法能让顽石点头,周星驰在电影《九品芝麻官》里能把死人说活喽。”古灵看样子已渐归平常。   这天古灵借了几本书回到宿舍,一帮人惊呼“你又算准了,马加爵就是在海南三亚给抓住的。”   “哦,”古灵没做出任何表情,“一切都是缘分。”   吕任波惊叹道,“算服了你了,你还能算些什么,能算出今年美国大选小布什与戈尔谁能获胜吗?”   古灵淡淡的,“这太容易了,根本不用像盖普洛公司那样麻烦去调查,只要告诉我他俩的出生年份就可以,十拿九稳。”   “我靠,你简直可以跟在胡总身边当顾问了。”吕任波开玩笑地说。   “你他妈少寒碜我行不行!”   经过近两个月的研究与汇编,古灵总算把论文初稿写完了,够辛苦的,精心构思一万多字,而且一句白话也没有,半文言半经论,颇像民国时期的文体。   “嗯,嗯”方教授看完之后不断点头赞赏,“是你独个儿完成的吗?不容易啊,小伙子,有点仿佛西南联大时期毕业生的水平,近二十多年来很难见到这么精致有深度的本科毕业论文了。不用改了,打印出来准备答辩吧!”   古灵望着厚厚一摞草稿纸,心想就自己那一指禅二指禅,打出来得猴年马月,就剩半个月时间了,找人吧。   校园里有几个文印打字社,这一段都比较忙,古灵找了一家新开的,打字员是一个二十岁左右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她是店主的侄女。   “你们这里打字排版收费标准是多少?”古灵从身后打量着小姑娘的麻花辫。   “一千字八块钱,不够一千字按一百字一块。”小姑娘灵巧地操作着键盘。   “那好吧,我们半个月以后答辩,一万五千字,十天之内能打出来吗?”   “放下吧,最多两天。”小姑娘说话间始终盯着电脑屏幕。   五月的大学校园,招聘专场一个接一个,古灵印制的简历投了一叠又一叠,面试的电话却少的可怜,好容易有个山东的文化公司要古灵过去试试,古灵犹豫了半天,决定还是走一趟吧,反正机会越来越难得。 ###第二十八章 等着猴年马月   北京到济南走京沪还比较方便,第二次来济南心情是大不一样,四年的时间一晃过去了,古灵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无忧无虑意气风发的少年,他现在眉头紧锁,回忆大学这四年,“唉,青春这小姑娘还没等我来得及将她看仔细就羞答答地跑开了,害得我只能望着她的背影而惆怅。”   面试的过程连古灵自己都觉得不满意,他意识到自己有些话说的比较冲,步入社会以后毕竟跟在校园里不一样。   想到上次登泰山的经历,古灵都禁不住要乐,“既然都来了,过而不等,总是不妥。”古灵又一次踏上旅游专车。   这一回,古灵打算换个路线,上次没有去岱庙,应该从后石坞上去看看。但汽车又开到大红门口,古灵回忆起在南天门曾经给自己算卦的老人,便径直往里走,他想再去拜访一下故人。中天门处有索道可直达南天门的,古灵遥望着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十八盘,丝毫没犹豫就上了缆车,只要不向外看,倒也真不觉得害怕,顷刻便越过无数人的头顶。   那个摆摊算卦的老头还在南天门一带,坐着马扎,旁边放一黑提包,地上仍然铺着那块红布,写得还是那四个字:什么都算。   “老前辈,您还记得我吗?”古灵弯腰欠身。   “我记性现在没那么好。”老头脸上的皱纹似乎又多了几道。   “四年前您算我能上一个北京的名校,果如您所说,今天晚辈再来拜谢,想请您再为我指点迷津,晚辈这几年也略学点易术,但不自信,只想听您的。”   “呵呵”,老头干笑了两声,“你一说我还真有点印象,看你如今已今非昔比,恐怕不需要我了。”   “哪敢在前辈面前显能,根据您上次按所指方向测算事情,晚辈猜测,您是不是使用金口诀占卜,只知此道术近来在山东传承,不知您学自何人?”   老头打个哈欠,眨眨眼,“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文革时期,我的师父为了保住本派秘籍,将六壬金口诀全书送给一个叫张得计的小伙子保存,后来那张得计便成了金口诀七十八代传人,实际上,那些书籍我早已背得滚瓜烂熟,要不要那书已没什么用了。”   古灵探身坐下,“我也学了金口诀的一些皮毛知识,但运用起来不是很灵活,尤其有一个问题把握不好,即天乙贵神昼夜顺逆排序的时辰分界,总感觉凭辰、戌两时辰分旦暮有些太僵化,请前辈点拨一二。”   老头眨眨眼,“黑夜与白天不是靠固定的时间点来区分的,而是靠人的视觉来分别,凌晨与傍晚时分起课,你看看天,感觉是白天便按照白天算,觉得是夜晚便按黑夜算,不必看表,至于运用金口诀推算事物,最初应按照三动五动等步骤,等到滚瓜烂熟之时,随心拣择,里应外合,百无一失,甚至可以将固定公式扔掉,应机而断即可。我年轻的时候,师父尝与我道:‘善易者不占’,他还跟我说,学易者当力求达到天人合一之境,陆九渊十三岁时便云:‘宇宙分内事便是吾心分内事,吾心便是宇宙,宇宙便是吾心’。我几十年来研磨此易术,熟到信手拈来从未失误,然而还达不到不占而断之境,不能称为善易者。”   古灵听完之后又些诧异,心想:“这么一个摆摊的老头还知道陆九渊,从来没算错还不能称为善易者,那善易者是什么道行,我能碰上个吗?”古灵沉吟片刻,“还未请教前辈尊姓大名?”   老头摆摆手,“甭来这个了,我姓木,别人都叫我木老头,因生在春天,小名叫‘春风’,难听死了。唉!”   “木春风?”古灵差点没乐出来,“听您指点迷津如沐春风一般,求木老为晚辈推一推事业前途吧,我正发愁呢。”   木老头看了看古灵:“你这辈子不适合从政,也不要去掺和政界的事,不宜吃官家饭,切记。”   古灵笑了,“我对政治本来就没兴趣,只想问问何时会有工作?”   “猴年马月就会有着落,教书匠。”   “您是说下个月吧,我差不多也要毕业,谢谢,麻烦木老为我批一批八字吧,晚辈洗耳恭听。”古灵掏出一张纸,纸上写的是自己的生辰八字及大运走势。   “哎呀,你可真够麻烦的。”木老头看了看,“你从三年前大运走华盖,蹇艰挫折不断,十年之内但有所求,竹篮打水,鲁迅曰:‘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唯喜僧道易术气功之类,你命中太极贵人显赫,又带太白喜神,易术高手之命。三十岁之后会大翻身,若在古时,身居翰林,天子恩召,在当代,则好运袭来,富贵绝伦,朝觐天子也说不准。”   古灵哈哈大笑,“我几乎天天在电视上都能见到国家主席,但人家能知道我是哪只鸟?哈哈哈……”   木老头讨个没趣,“我从来不恭维人,你若不信算我没说。”   “不不不,我信,我只是难以想象,真盼望着一切如您所料,您说我适合学易,但我现在确实自信不足。”   “你我八字结构相仿,面相也相似,都是易道中人,不过我觉得日后你的成就应该会超过我,因为你属鸡,我属鼠,老鼠尽管是灵气最足的生肖,但雄鸡有报晓的功能,因此若论预测,属鸡之人最在行,你我天赋相仿,但你生肖比我好。”   古灵有些飘飘然了,“您可曾受过天子恩召?您不是与我八字相仿吗?”   “我年轻的时候的确见过毛主席,就在天安门广场与他握过手,没什么奇怪的,只不过我生来几十年从未走过富贵大运,加上国运多舛,所以一生艰辛。”   古灵站起身,“听您一说我对日后的生活就有底了,多谢指教!”掏出一百元钱要给木老头,木老头指了指面前的小木盒子。   古灵乘索道下山来,就近找家旅馆后住一宿,听服务员说从后面的后石坞可以抵达岱庙,便寻路前往。   桃花峪已错过最佳季节,花瓣已凋零殆尽,然而一路上绿意盎然,天空格外的蓝,心情再憋闷的人放在扇子崖前也会舒散开来。冯玉祥将军墓前洁净幽静,这里安详着一代爱国将领。普照寺建筑雅致,山石与寮房错落有序,望着香炉中袅袅紫烟,古灵从心中又升腾起那股出家的念头,他问及僧人能否在此常住几天,太喜欢这里了,僧人摇头,“客已满,你毕竟不属此路之人。” ###第二十九章 水抱屈原   泰山岱庙的外景古香古色,在正午的阳光照耀下,闪出焦黄的味道,燃香沁人心脾,清风徐徐,游人仿佛置入仙境。   古灵进入岱庙转了一圈,心想总算是到此一游,打道回府吧。一个穿着道服的中年男子叫住他,“施主远道而来吧,来此许个愿吧,这很灵的。”   古灵见他手中拿着两把平安祈福香,便觉得肯定还有下文,便说:“我早已祈祷完了,正要走。”   “唉,来此许愿是要烧香的,上香才能表诚意嘛。”   古灵心想:“果不出所料。”掏出十元钱,“给我来一把。”   “发财香168元,平安香199元,诚意太少或没诚意是要降灾的啊!”   古灵气不打一处来,暗骂无耻败类,招摇撞骗之徒,得教训一番,遂按照其站位用金口诀起了一课,“道长,哦,不,无量天尊,道长所言极是,我看此地有人因无诚意而灾祸频频,前年妻子出车祸,去年父母肾功能出了毛病,子女也在上个月险遭水厄,其人心脏不好,嘴唇都发紫,这个人也就四十五六岁的样子,看其鼻头的样貌,明年,哼哼!”说完扭头就走。   那个假道士早已听得目瞪口呆,句句敲中心坎,赶紧跟上,“请高人留步,恕我有眼不识泰山——”   “别这么谦虚,泰山不就在你脚下踩着了吗?”   “不不不,请留步,请留步,你说我明年的运势会怎么样?还会倒霉吗?”假道士急得直冒汗。   “向来上天赏罚分明,咎由自取,奉劝你把手中的香诚心供奉山神,你有时间多到下面普照寺作义工忏悔去吧。”   古灵回到校园后休息调整了一天,想想离毕业答辩不到一个礼拜了,找去文印部,见那小姑娘还在忙活,到最后几页了。   “还没打完呐?你不是说两天就可以吗?”   小姑娘一看是古灵,气得直翻白眼,“你还说呢,我要早知道是打这种文章,三十块都不干,一个字跟一个字都不挨着,也看不懂写得是什么意思,几百个字还不认识,还得一边打一边查字典,打别人的论文一小时打两三千字,你的文章两三个小时打不出一千字,愁死姐了,再加上字写得也忒难看,有时恨不得一把扔了,真是坑爹呀!”   古灵听得咯咯直乐,“但有仁义在,但有仁义在!”   “谁跟你仁义呀,一辈子就这么一回,下次找你妹去!”小姑娘开始气呼呼的,但到最后也吭嗤吭嗤笑了。   打印好的论文拿到手,古灵翻了翻,一个词,舒服,几乎没有错别字,连声道谢,付了辛苦费,携着径直交系里。   答辩会那天,古灵久违地开怀一把,因为主持答辩的老师均不是中哲专业的老师,临时抽了些伦理、逻辑、美学、西方哲学及自然科技哲学的老师来,一看古灵的佛学专业论文全懵了,里面的词汇没见过,就好像文科生看理工科的东西一样,他们也便没有为难古灵,转而对其他同学横挑鼻子竖挑眼,古灵的论文最后被评为一等,那种爽,足以一扫古灵心头连月来的阴霾。   大四各院系的毕业餐一般都在六月初进行,不管有多忙,实习或没实习,有着落或没着落,得意或失意,踌躇满志或忧心忡忡,大家都得来,一个都不能少,古灵按捺着内心的百感交集,与全班同学人人碰杯,最后喝倒了,狂吐之后不省人事,醒来接着吐了两顿,照毕业照留念时难受得都难以挺直腰,脸色青黄,照出来一幅苦楚的模样。   宿舍的散伙饭还没吃呢,任亚杰抒发着多日来的情感,“其实我们班散伙饭吃早了,昨天还哭得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好像要永别了,结果今天又上一块儿喝去了,真他妈让人尴尬。”   “好像是七月一日离校,咱们散伙饭定在六月二十九日如何?”郭昊建议道。   “好啊!”众人赞成。   进入六月,毕业生离校倒计时的日子,葡萄牙欧洲杯足球赛也打响了,与2002年世界杯一样,第一场就是冷门,实力强劲的东道主硬生生被希腊斩落马下,惊了球迷一把,欧洲无弱旅的说法再次被证明。   “精彩”,李宇琨叫道,“咦,老吕哪去了,这个大花猫,跟我讲他们实习的那单位有个内蒙古的哥们儿五一放假回家六一还没回来,打电话问人家,你猜人家怎么说?‘我正骑着马在呼伦贝尔大草原找我家呢,我们是游牧民族,现在也不知搬哪儿去啦’,哈哈哈,吕任波跟人家搭档,这下可忙活了。”   “哈哈哈,今晚是英法大战,齐达内对贝克汉姆,郭昊,先关了电视睡吧,半夜起来再看!”古灵叫嚷道。   郭昊手执遥控器没理,任亚杰见状,“你们这么跟他讲没用,看我的。”于是学了两声驴叫,“呃昂——呃昂——关电视,关电视。”   众人笑翻了天,郭昊咒骂着关了电视,吕任波风尘仆仆推门而入,“哥们儿们,原谅我吧,我失&身了。”   郭昊一咕噜而起,“操,你小子老实交代,有上哪儿勾引人家大姑娘去了。”   “呸,我靠,跟我一块实习的一个女生,别的学校的,一个多月来天天在一起磨合,终于生了情,今天下午趁着酒劲,那个了,结果完事之后,她竟跟没事似的,我问她是不是第一次,如果是我会考虑娶她的,你们猜她怎么说,她说都快大学毕业了怎么还那么幼稚,我靠,我问她我是第几个,她说掰着脚趾头也数不清了,我当时真想哭,看她那么清纯,我是真得有点喜欢她,这对我打击太大了,几乎要毁掉我内心中对幸福的追求,为何这世间难存完美,人们都变成这样随便,再他妈这样下去,我们以后还能娶到处女吗?操!”   郭昊有点痒痒的,“李敖说的对,好×都被狗 操了,你先快活了,弟兄们都现在都白活了二十多年。”   “唉,别说了,别说了,应该给老吕举行个成人庆祝仪式,咱们蹲他!”李宇琨起来抱住吕任波、任亚杰、张彬玮等一哄而上,将吕任波蹲得直喊妈。   毕业典礼开过,离校的日子屈指而数,古灵仍在为工作而奔波,“猴年马月,今年就是甲申猴年,阴历五月份,都快过了。”古灵喃喃嘀咕。   “在三百六十年前,李自成打进了北京,随即清军从东北入关,整整六甲子,如今我又要从北京重回东北了,唉,来来去去,北京还是北京,改了江山换了人。”郭昊在长春老家确定了工作,去了一所党校。   张彬玮坐在床上唱道:“这次是我真得决定离开,成为我这许久不变的悲哀,于是淡忘了繁华无法自由自在,所以我守着寂寞不能归来,啊……”唱的很动情,但众人都无动于衷,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   李宇琨躺在床上用Mp3反复听着那首歌,“太阳在天上放着光辉,我的眼前是一片漆黑,想要上大学,学费太贵,想要工作,我有嫌累,吃得贵,喝得贵,自行车要上税……”   李梓岚在床上翻了一本书,看累了往枕头边一放,听不到他唉声叹气,却很快便能听到他的呼噜声,另外,他最近梦话也格外多。   古灵默默地展望着自己的未来,他近来总喜欢沉浸于遐想之中,心猿意马不着边际,自从大四考研复习之后,他便无暇打坐,现在他回顾自己大学这四年,印象最深的及最有意义的事,跳舞、看书、吃饭、打坐、学算卦……够了,这四年没虚度,至少从思想上,他已是天翻地覆。   古灵迷迷糊糊睡着睡着,忽然仿佛看到下铺的李梓岚顺着床梯爬上来,只是他的脸色煞白,一点人的气色都没有,活脱脱一副僵尸相。古灵惊骇得大叫一声“啊——”,声音在夏日的午夜中分外惊悚,划得众人的耳膜顿时做剧烈运动,一个个全醒了,但谁也不敢吱声,过了半晌,吕任波穿上拖鞋踢踢踏踏的去了厕所。   第二天,古灵无意中瞥见李梓岚枕头边的那本书,心想都快毕业了还用什么功呢,便拿起来翻看,是海子的诗集,其中有一页是折了角做记号的,那一页的诗,名字叫《房屋》   你在早上   碰落了第一滴露水   肯定和你的爱人有关   你在中午饮马   在一枝青丫下稍立片刻   也和她有关   你在暮色中   坐在屋子里,不动   还是与她有关   “难道这李梓岚发情了,呵呵”古灵又随手翻几页,映入耳目的是《自杀者之歌》   伏在下午的水中   窗帘一掀一掀   一两根树枝伸过来   肉体,水面的宝石   是对半分裂的瓶子   瓶里的水不能分裂   伏在一具斧子上   像伏在一具琴上   还有绳索   盘在床底下   林间的太阳砍断你   像砍断南风   你把枪打开,独自走回故乡   像一只鸽子   倒在猩红的篮子上   古灵冷静地又翻了几页,看到了《七月的大海》与《水抱屈原》从里面的诗句中,古灵嗅到了投河蹈海的心态。“赶上最后一次/我戴上帽子穿上泳装安静的死亡/在七月我总能突然回到荒凉。”“水抱屈原是我,如此尸骨难收,他妈的,怎么净是些神经不正常的诗!”古灵又看了几篇,《跳伞塔》、《七月不远——给青海湖,请熄灭我的爱情》、《春天,十个海子》古灵联想到海子卧轨自杀的事件,“我操,疯了。”   下午快吃饭时,李宇琨和胡嘉裕提起昨夜古灵的那声惨叫,“梦见鬼啦?”胡嘉裕开玩笑地说,“差点把吕任波吓尿了床。”   正说着,吕任波泪水涟涟地回来了,“梓岚出事了,现在校医院抢救室,快去看看吧。”   521宿舍全体成员现都在抢救室,七个活人加李梓岚的尸体,面目苍白,略有些肿,据说捞上来时便断了气,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一块丝巾手帕。还有几个社会系的同班同学在抽泣,班长孟菲菲已泣不成声。 ###第三十章 再见 北京   听一位同学讲,他们班在毕业前想组织最后一次集体旅游,去周边水库划船,李梓岚与孟菲菲还有两个女生一条船,孟菲菲在船上打了几个喷嚏,李梓岚掏出一块丝巾手帕要递给孟菲菲用,风一吹,孟菲菲没接住,李梓岚扑身去抢手帕,结果窜进了水里,他当时没有直接扒住船桨,而是扑身去捞手帕,离船越来越远,那同船的三个女生吓得手足无措,后来叫来防卫人员将其捞起,但为时已晚。古灵登时什么都明白了。   那一晚,宿舍里沉默无声,连声叹息都听不到,贾彦星突然推门而入,“听说你们屋李梓岚被淹着了,真的假的?”   “滚——”李宇琨瞪着血红的眼睛怒吼一声,贾彦星立马不吭声出去了。   古灵的泪悄无声息,内心却翻腾不止,“李梓岚啊李梓岚,这个来自中国西部农村的贫苦学生,与海子有着相似的家庭背景,为爱情与现实所困,选择了一条极端的路,就快毕业了啊,你又怎么能这样忍心去折磨你的父母和所有关爱你的人。”   古灵记得曾有一次向梵庆法师请教死亡与转世的问题,梵庆法师告诉他,观察一个人临终时的状态就可推断其来世的去向,死相有好有坏,安详者多入善道,狰狞痛苦者多入恶道。古灵特意问道,自杀者将归往何处?梵庆法师说,每个众生内心都有一颗掩藏的佛性,所以自杀等于杀佛,一般都是要入地狱,尤其是懦夫,不过临终前那一念心很重要,若是大义凛然与大无畏者英勇就义则可能升天,所以也不能一概而论。   “但愿你走的时候内心没有憎恶,没有烦恼和畏惧,而仅仅是为了追求美好。愿你来世能做一个内心充满阳光开朗快乐的人,能够面对大海张开双臂,吟出那幸福的诗句:   从明天起做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前程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个温暖的名字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李梓岚的亲人要从甘肃赶来,那一时刻注定要让521宿舍剩下的全体成员再受一次心灵的煎熬。古灵突然接到了电话,石家庄某职业专科学院打来的签约通知,要他带上就业协议书与报道证前来。   古灵郑重的向全宿舍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先走两天,要他们原谅自己这一次不能奉陪,那几个人没吭声,张彬玮拍了拍他肩膀。虽然不能陪李梓岚的父母共同痛哭一回,可在返途的列车上,古灵还是难掩悲戚,他没回家,在同学家待了三天之后又回到学校,李梓岚的亲人已经归乡,徒留下那份永恒的哀伤在时空中弥漫。   任亚杰、郭昊、李宇琨、吕任波他们先后离校,道别时心情很沉重,相劝各位好自珍重,十年之后,一定要在此重聚,开开心心的,再醉一回。   胡嘉裕与张彬玮都会朋友去了,古灵孤零零的一个人,他不愿独身呆在宿舍里,明天一早就要回家,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该办的手续都办了,最后一夜,他想再逛一逛校园,拾起这四年来记忆中的点点滴滴。   耳畔又响起了无比熟悉的舞曲,这应是本学期最后一次舞会,为毕业生送别,古灵失魂落魄地站在舞池边,呆望着那些翩翩起舞的少男少女们。   “帅哥,你也来了!”古灵回身一望,是许雅娟,一身白色连体长裙,衬得身材玲珑有致。   “好久没有在这碰上你了,呵呵,过得真快。”古灵有些伤感。   “是有一阵了,想想那一次,真觉得不好意思,哈哈哈。”许雅娟还是很爱笑,可能是由于发型向后梳拢的原因,她的脸也略显得圆润了些。   两个人很自然地携手起舞,聊着各自的工作及人生定位问题,不知不觉到了曲终。   “你何时回家?”古灵问许雅娟。   “明天,你呢?”   “我也是明天,早晨就走。”古灵低着头,小心着脚下的石砖路。   “古灵,这四年来,说实话,有什么让你觉得遗憾的吗?”   “嗯,遗憾的事多了,呵呵,但人生的本质可能就是残缺,不完美有时才是最大的完美。反正我觉得自己这四年没有白过。”   “呵呵,看你这心态,就好像历经了多少沧桑似的,”许雅娟顿了顿,“你这四年来交过女朋友吗?我真没听说过。”   “唉,每次都是还没有开始便已经结束,爱情这东西总是喜欢逗我玩儿。”古灵无奈地苦笑。   许雅娟这次没有笑,“其实每个人背后总有一个人在偷偷地欣赏,说实在的古灵,有一阵子觉得你可傻了,明明知道人家挺喜欢你,可就是故意装傻不肯去面对。哼,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古灵怔住了,随即是一阵苦笑,“我真没装,确实不知道,也许当时自己沉浸在学术当中,无心于窗外吧,很抱歉,祝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获得现实的幸福。”   “得了得了,”许雅娟忙推手,“不是来听你说这个的,说点开心的吧!”   很快便到了女生宿舍楼门前,又到了分别的时候,这一别,前路茫茫。在昏暗的路灯下,古灵睹见许雅娟的眼神,眼神中透着些许哀伤,他忽然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勇气,一把将许雅娟抱住,直接吻了上去,许雅娟没有反抗,两行清泪滑落在苍白的近乎透明的脸上,良久。   “对不起,我——”古灵有些抽噎, “珍重!”。古灵觉得身边的人都成了模模糊糊的远景,在毕业的时刻,没有人因为他们当众拥抱而动容,都在冷漠中表达了自己的不屑与不知路在何方的迷茫。两个人终于分开,徐雅娟绵绵地回了宿舍,古灵也黯然归去。只是那一吻,多年之后回忆起来,仍能觉出当时透露着多少凄凉。   宿舍里,张彬玮还没回来,只剩下胡嘉裕了,他也是明天回家,古灵与胡嘉裕胡乱聊了几句,洗把脸躺在床上,这是最后一夜了,回顾这四年来的点点滴滴,泪水再一次不知不觉静静流淌。   “再见了,北京,你的繁华,你的厚重,一直萦绕在我的梦里,永远——” ###第三十一章 大师归来   欧洲杯半决赛荷兰对决葡萄牙,现在是古灵一个人静静地在看球,他的情绪仍处在低沉中,比赛的过程像是走马观花,只记着葡萄牙人获胜后,其巴西籍冠军教头斯科拉里振臂高呼的动作,三天之后,他们将在自己的首都里斯本对决大黑马希腊。   父亲依然热衷于算彩票号码,母亲办理退休之后天天买菜做饭打麻将,日子平平稳稳,古灵也将走上工作岗位,这个普通的职工之家,会让人感受到什么是幸福。   欧洲杯诞生了一个神话,希腊人凭借固若金汤的防守与前锋查里斯特亚斯一次次一锤定音,捧走了冠军头衔,惊煞了所有的足球专家。其后,奥运圣火又回到了雅典故乡,中国代表团表现不俗。进入八月,亚洲杯足球赛来到了古代足球的发祥地——中国,这一次,中国足球的表现还算差强人意,屈居亚军。一个暑假,古灵都有事干,激烈的体育赛事勾走了他的大多注意力,大学校园的回忆变得恍若隔世。   单位要求报到的日子临近了,八月下旬,好歹是在本市,平时玩似的坐上公交车就可以去,很方便,古灵先去开报到会,会后被领导拉到一个饭店给集体接风,九男八女,席间领导笑称咱们学校女教工资源短缺,争取肥水不流外人田,同时勉励男同志得力争上游,不要落后。   古灵很快被安排了任务,他将担任三个专业的思想道德修养课,人事上属于政治教研部,并且担任新闻专业的大一新生辅导员。同时,古灵在学校内也有了住处,新式公寓楼内专门留出了几间作为单身老师宿舍,三人一间,配有卫生间和阳台,可以自己做饭吃。   古灵同室有两人,一位是外地人寇明,来自沧州地区,另一位就是本市的,家离学校不太远,他的名字有些搞笑,姓麦叫阁懋,如果叫快了,会让人误会的。   思政教研组有三间办公室,马列毛邓原理的老师们一组,政治经济学与国际政治一组,思想道德修养的六名老师一组,古灵与寇明均带三个大专业,每周不到十节课,平时如果需要备课就在办公室,没课可以不坐班,任课教师不要求签到,只要能按时上课就可以了,对于古灵这样自由惯了的人来说,教大学简直爽到底。   新生军训中,老师们得准备上课,古灵与寇明双双领了教材与教辅资料,来到办公室写教案,俩人面对面,组长李增荣在一旁看报。   古灵看了几页教材,摇摇头,“编写得太生硬了,融不进学生们的现实生活,硬要像这样灌输,跟洗脑没什么区别。”   寇明闻此立即附和,“我靠,这他妈哪是在洗脑,简直是在洗胃,全是假大空那一套,看得我只想吐,幸亏早上没吃饱,靠!”   李组长在一旁听的直皱眉,咳咳两声,“小伙子,有时得给你们一些忠告,当老师与当学生是不一样的,不要老显得那么有个性,什么时候你们能真心喜欢这些曾经看起来头疼的说教了,就说明你们变成熟了。”李组长放下报纸转身出去了。   寇明撇撇嘴,“他这人是不是有点像受虐狂啊,精神上受虐其实跟肉体上受虐是一样可以带来快感的,爽呀!”   古灵憋住笑,“有点儿吧,不过我们到了他那个年纪以后可能也会像他一样吧。”   “我靠,我要变成了这鸟样立马死了去!”   这个寇明,毕业于国内某重点师范大学思想政治系,打扮比较入时,音调比较高,说话也有点孩子气,但处世却不抠门,与其名字正相反,很大方,他一连三天早晨都请古灵吃煎饼果子。古灵没零钱,中午晚上都用餐卡吃食堂,弄得古灵怪不好意思。   这天是周末,下星期就要上课了,古灵独自一人逛商场想买身衣服,几身传统唐装和民国时的汗衫吸引了他的目光,立领挂扣、挽口长袖,正反两穿,太酷了,试了试,简直是大宗师的范儿,再配上亚麻料松口裤与平板布鞋,绝对惊艳。   古灵弄两身回去一穿,问寇明他俩,老麦没说什么,寇明笑岔了气,“我靠,大哥,你不会是个看风水的吧!”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古灵对着镜子洋洋自得。   正式开学前,全校职工首先要召开一次全体大会,会议通常由校长秘书吕有章来主持,表彰表彰,鼓励鼓励,领导讲讲话,新来的与老同志们也能彼此混个脸熟。   古灵拿到会议文件,浏览了一下领导小组成员,低头吃吃笑了起来,不是因会议内容与领导讲话,而是由于领导成员的名字实在太逗了。   校长——胡天翼,学校书记——于望泉,副校长为:侯昱树、杨尚坡、马拓疆、朱乐仕。校长助理兼办公室主任叫毛津,学校副书记叫冀鸣,校团委书记是个女的叫闫武英,据说爱唱歌,人称英歌闫武,还有个工会主席叫牛一辉。这些名字若单独出现倒不怎么好笑,还都挺吉利的,可要放一块儿,就有意思了,“简直就是一动物世界,不,还差一条龙。”古灵跟寇明嘀咕着。   事实上,学校里还真卧着一条龙,他是体育组组长,叫龙腾伟,三十多岁,长得挺魁梧,从小到大别人都喊他“伟哥”,自从美国的某著名壮阳药传入中国之后,别人就改口喊他“龙哥”了,龙哥教着古灵所带的新闻系新生,在军训时,彼此就混熟了,两人都爱足球,龙哥喜欢亲身实践,古灵则属于理论一派。   古灵第一次上课堂便彰显了其与生俱来的演讲天赋。他身着中式短袖汗衫和亚麻裤,脚踏老北京布鞋,这身行头加上他的民国知识分子发型,若是拍民国电影,可以不用化妆直接上镜头。他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便滔滔不绝大讲社会公民道德建设的必要性,旁征博引、言语犀利风趣、配以近乎夸张的动作与手势,所举事例犹如磁石般牢牢地将学生们的心神吸引住,讲到极精彩处,顿一顿,来句李敖式的调侃,“你们听的太入迷了,都忘了鼓掌。”于是掌声哗哗响起来。   古灵除了穿着之外,还有另一种个性,上课不怎么写字,但凡写字,必是竖排繁体,从左到右仿照旧版书籍,学生有呼看着费劲者,古灵解释道:“语言文字乃心灵的流露,也是思想的轨迹,使用什么样的文字,就会产生相应的心态,间接导致相对的行为与后果,举例来说,建国以后,汉字整体上简化,当时的目的是为了方便群众学习文化,但直接导致国人思想上变简单了,民国时的教育还能培养出一批大师级人物,现在一个也没了,泱泱大国在文化上的建树还比不上台湾,平均文化程度与港台也无法相比,没文化的还是没文化,过去的私塾教育只需三四年,培养出的孩子们个个能吟诗作对,现在的教育模式高中生也念不了古书,社会风貌也变了,‘亲’已不见,‘爱’已无心,诸多企业‘厂’子空心,‘产’不生,‘业’没实底,‘儿’子越来越没有头脑,吃得‘面’里少了麦,掺了石粉与胶,‘乡’里无郎,壮劳力都进城务工去了,长此以往,农业便不牢固,更可怕的是,做人应当遵守的规矩少了,‘导’已经没有了道,象‘师’本来应具备启蒙作用的,现在呢,为了人民币往讲台上这么一立就算‘师’了。”   台下一阵笑哈哈。   古灵有空了也去巡视一下男生宿舍,跟他们聊聊天,古灵比较喜欢去男生楼幺二五宿舍,进了楼门一拐就是,来去方便,宿舍里的八个小伙子也特喜欢这位有思想有个性的年轻老师。   十一长假前,古灵来到125宿舍,见只剩下四个人,三个人在收拾东西,只有贾信甫躺在床上愣神。   “怎么了,不回家吗?”古灵问贾信甫。   “回家,明天再说。”   “不舒服吗,这么没状态,平时踢球的劲哪去啦?”古灵笑呵呵的问道。   “灵哥”,张鹏博一屁股坐贾信甫床上,“他昨晚上打飞机了,亢奋过头,这小子这几天几乎天天跟咱们班甄晶泡一块,还不承认,真不知道这俩人是真是假。”   “滚,老师您别听他瞎掰。”贾信甫狠推了张鹏博一把。   古灵哈哈大笑,另外两人也大笑了起来。   “我本来打算给你们专门上一节恋爱伦理课与青少年养生课的,只不过当着女同学的面有些话我不好意思讲,中国的养生经典上大多都注重克制欲&火,孔子曰年少时气血未定,故戒之在色,主要是防范过早和过频的性行为,包括手&淫、意&淫在内,要克制并疏导,因为精&液对人体来说无比珍贵,一旦泄露,便累及脊髓乃至脑髓,纵欲过度者,老来一身病,还容易早衰多病,古人云:一滴精四十滴血。在这个问题上男女都一样。”   祁昊杰问:“老大,现代科学不是说,精子这东西不是由蛋白质和某些微量元素构成的吗,只要喝点牛奶吃些水果就能补充产生精子所需,手&淫的危害没那么严重吧?”   古灵扭过头,“那我问你,一张光盘是由什么分子材料构成,单纯把一堆化学材料放一起能产生象光盘一样记录音影的功能吗?现代西方医学也承认了中医的经络学说,以前他们是不承认的,并且,现代西方医学也发现精&液的构成与脊髓液构成是一致的,脊髓直接连着脑髓,这个道理想想也就知道了。”   潘明伟说:“那中医所说的也没科学证明做依据啊!” ###第三十二章 手腕儿   “什么依据?单纯的科学数据吗?实践效果就是最有信服力的证据,中国的医学理论与养生理论是经过千百年无数人的实践证明而流传下来的,能流传下来就说明有人信服,难道古人傻呀,没效果的东西谁信呀,所以时间就是最好的见证人与裁判员,越古老的东西与经典便越有价值。而现代西方科学则不可盲目轻信,因为他们喜欢不断推陈出新,标新立异,一拍脑袋瓜子就整出一套理论,也许风靡一时,但很快就被证明其局限性,或不完善或根本就是错的,总之不敢令人彻底信服,你们看看现代科学理论吧,三年一小变,十年一大变,昨天说阑尾没作用可以切割掉,今天又说阑尾很重要,如果切了对人体弊端很大,谁敢相信他们,要想身心健康还是多学点自己的老祖宗吧。”   潘明伟说:“整个人类近现代史证明西方科技的确是改变了世界呀,能说它不是真理吗?”   古灵摇摇头,“仅仅是改变了人类的生活方式而已。天堂里不需要蒸汽机和电子设备,那儿的人们比欧美国家要幸福。”   十一长假回来,寇明买了台电脑放宿舍玩游戏,古灵一边看《曾国藩家书》一边煮茶喝。   “小麦怎么这些天也不来了?”古灵尝了一口普洱,啧啧嘴。   “他啊,刚买了一套房子,要搬新居了,他还劝我抓紧时间买房呢,说房价要涨,再不买就亏了。”   “哦,他在哪儿买的?多少钱一平?”古灵接着探问。   “离这不远儿,刚过市二环,两千多吧,还不贵,这小子跟咱们楼上的毛佳丽对上号了,不知道吧,如果顺当的话年底就结婚了。”寇明鼠标一抖,叹了声气。   “别老玩这个了,抓紧时间干点正事吧,咱们楼上不是还有两个新来的女老师吗?你得表现表现啊!”古灵不紧不慢喝着茶。   “唉,别提她们了,就毛佳丽还正点,被麦阁懋抢了先,剩下的谷化凤神经兮兮的,还有那个翟月青特爱花钱,十一前借了我二百,看样子没有还债的意图,算了吧。人家左宗棠像咱们这岁数的时候自谓:‘身无半文,心忧天下,手释万卷,神交古人’。咱们那志向,只能身装零钱,担心明年,手握鼠标,情迷网游。”   “你们那会计班定新班长了吗?”   寇明起身上厕所,抛下一句,“让他们实行自治吧,都成年人了,老操那么多心干嘛啊。”   新闻系的班干部选出来了,班长是幺二五宿舍的高个子男生王戴强。团书是个比较干练大方的短发女孩子,叫张翠珊,她的家在本市,与古灵还属一条街。   这天,开常务班会,古灵讲了几句话,觉察人数差的太多,问怎么人没到齐。   “报告!”一个怯生生的女孩推门探头。   “哎呀,范姗姗啊,你怎么总是喜欢姗姗来迟啊,快进来。”   “老师,”贾信甫慌里慌张的,“我们宿舍打架了,快去看看吧!”   古灵赶到幺二五宿舍,见张鹏博在洗脸,鼻子好像被打破了,嘴唇也肿了一角,王戴强在旁边劝导着,潘明伟与祈昊杰待在一边嘀咕。   “怎么回事?”古灵问王戴强。   “没事,没事,开玩笑时急了眼。没事了,我负责调解好。”班长解释道。   古灵看了看张鹏博,张鹏博瞪着血红的眼不吭声,“王戴强,你负责通知你们全宿舍成员晚上七点在校门口丽源饭店集合,我请客,一个也不能少,告诉他们,谁要不去,立马交给学校处理!祈昊杰,你随我一块儿去订房间占地儿。”   祈昊杰在后面跟个小猫似的,“小祈啊,你给我老实交代是怎么回事。”   “老大,其实也没事了,下午曹连朋、倪乾、马均桐他们仨人在宿舍斗地主,张鹏博正睡呢嫌吵,便说这操&你妈三人组又斗地主,结果人家那仨人急了,对骂起来,倪乾看情况不好,走过去想制止张鹏博别骂了,推他一下,张鹏博以为是倪乾要动手,就抄杯子砸倪乾,然后拿曹连朋与马均桐也上手了,我和贾信甫赶紧拉架,自己没想到被老马一肘子扛倒了,把手腕也崴了一下,然后王戴强回来把他们拉开了,让那仨人先出去,接着您就来了。”   “哦,是这样。”古灵订了一个房间,“你在这等会儿,我去趟厕所。”   古灵跑回宿舍拿了几百块钱返回饭店,面朝门坐着,吩咐服务员将玻璃杯子收起来,换八个一次性塑料杯。   祈昊杰说:“放心吧,他们不敢在您面前放肆的。”   不一会儿,那几个人全到了,都不怎么言语,“喝白的还是喝啤的,你们说吧。”   “听您的,听您的!”众人纷纷说道。   “那——喝啤酒吧,服务员,先来两箱。今天谁也不许跟我抢着买单,否则我跟他急。”古灵环望一圈,“嗯,后天跟市场营销班踢球,咱们班阵容选好了吗?”   “选好了,我当守门员。”班长答道。   “好,争取踢他们3:0。”   “您太小看我们了,少说也得5:0。”贾信甫轻拍一下桌子。   “好,你们俩主力今天就负责倒酒,一定要公平,否则罚你们一杯。”   “好好好!”王戴强与贾信甫会意地点点头。   菜很快上来了,古灵事先点好的,“来,先干三杯,杯杯见底!”古灵先举杯。   八个人不说话都望着古灵,“兄弟我刚上大学的时候,八个人亲密无间,到毕业的时候,少了一个人,他被水淹死了,如今回想起八个人在一起的日子,珍惜呀,虽说大家来自不同的地区不同的家庭,但既然有缘份走到一起,就应该懂得去珍惜,是不是?”   马均桐站起来,“老师,您不用说了,我知道我们错了,刚才已经给张鹏博赔了不是,现在当着您的面,我——”马均桐“啪”的给了自己一巴掌。   张鹏博也站了起来,“不,是我先不对的,得向哥们儿们赔礼。”   “坐下,坐下,你们这是干什么呢,不管是谁对谁错,年轻人嘛,过去了就算了,兄弟有仇不过夜,你们三个人一人喝三个,张鹏博,你也得陪三杯,以后呢,大家在一起相处要修心、修口、修身,想发泄情绪时,”古灵扫了曹连朋一眼,“只能说‘靠’或‘日’,怎么样?不能再说别的,今后再不许发生今天这事!”   “靠,老大英明!”   那天晚上古灵喝得比较多,最后连走路也成了问题,张鹏博与王戴强抢着要付账却被古灵骂了一顿,只好约定下次喝酒让他们回请。   古灵躺在宿舍里,摸一摸口袋,四张百元大钞变成了四张十元小钞,心里不由地暗骂,“这操&他妈的一帮混小子,打了架还得让我请客给他们说和,这要一个月打他妈三五次架,我这日子就别过了。   寇明溜达回来,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嘿,我刚才见朱校长与咱楼上的谷化凤一块儿回来上楼了,这不正常。”   “你就别瞎琢磨了,想哪儿去了。”   “你想哪儿去了,喝酒啦,跟谁?也不叫上我,真够意思啊!”   “我们班学生,一个宿舍的打架了,我把他们叫酒桌上撮合了撮合,没事了。”   “嘿,你这辅导员当的,江湖作风啊!”寇明打开电脑忙起来。 ###第三十三章 露一手   两天以后,教研组正开着会,班团书张翠珊打来电话,“老师,咱们班男生跟人家市场营销专业男生打群架了,就在球场上。”   古灵的头“嗡”一下就大了,急急忙忙往操场跑,两班男生接着在踢球,“怎么回事?”古灵问正在守门的王戴强。   “没事,没事,刚才有个球产生一点争执,没事了。”   “你别老没事,打架时让校方知道了没?”   “刚才是体育老师龙哥给喝散了,没别人知道。”   古灵搭手一望,龙腾伟就在对面球门边上站着,便绕过去,“龙哥,这次真亏了你在,晚上我做东,咱们喝两盅!”   “没事,别这么客气,就在丽源饭店吧。”   操,他还真不客气,古灵只好回宿舍拿钱。   又到发工资的日子了,古灵等新来的老师都处在见习期,工资没打到工资卡上,直接从校财务室领取,一个月什么费都算上也就是两千出头,在市区里算是中低收入,但好歹能养活住自己,家人暂时还不用自己照顾,每次回家还能有好吃的,因此古灵刚上班那阵子过得还是挺滋润的。   拿了工资,存银行卡里一部分,然后就去逛街,天气慢慢转凉,身上单薄唐装快穿不住了,得换身厚的,还有布鞋也需要换。   刚巧跟自己班里两个女生碰上了,范姗姗和于适也在闲逛,“老师——”范姗姗冲古灵摆摆手,“您在干嘛,也在逛街吗?”   “是啊,你们平日周末都不回家呀。”   “嗯,我是保定的,她是邯郸的,回一趟家也比较麻烦,平时没事就不回去了,老师您穿的这种中式服装真拉风,在哪儿买的呀,我回去想给我爸也买一身。”范姗姗眼睛一眨一眨的。   古灵一时语结,心想我有那么老吗?“啊,前面那条街,拐个弯就到了,我正要去逛街,你们有兴趣的话可以一起去。”   “好啊,好啊,对了老师,我想问问您,我爸妈现在信奉天主教,以前他们老吵架,现在不吵了,他们也想让我信天主,您说信耶稣好不好啊?”范姗姗欢快地走在古灵身边。   “嗯,这个,当然比什么也不信好,不反对,你可以去研究,但是呢,不要狭隘,不要反对其他的信仰与思想学说。”古灵细声讲引。   “我明白,那,还有一个问题,既然耶稣是为了拯救世人,为什么犹太人要把他钉死在十字架上呢?”问这个问题时,范姗姗显得很严肃,甚至有些恐惧。   “哦,这个问题,我们可以打个比方来说明。一个富翁的儿子心地善良,他不忍看到乞丐们三餐未济,于是便化妆成乞丐混进乞丐群里,然后教乞丐们发家致富的方法,那些乞丐们不信,富家公子只好亮出了身份、出示财富,但这样一来,他便不能在乞丐堆里混了,被那些自甘贫贱的乞丐轰了出来,富家公子只好又回到富翁身边,不过他却给乞丐们留下了发财致富的手册,即《圣经》,富翁即上帝,富家公子即耶稣,凡夫俗子皆是精神上的乞丐。”   “耶稣不是说富人上天堂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吗?”   “老师是在比喻,你也太笨了吧,耶稣是精神上的富人,要教人类在精神上富足起来,对不对,老师?”于适插上了话,“您说上帝与天堂真的有可能存在吗?”   古灵凝注一口气,看了看她俩,“蝙蝠的嘴里发声音吗?”   “发啊。”两人同时答道。   “凡人靠耳朵能听到吗?同样的道理,天堂可能就在我们头上,只是用肉眼及现在的光学仪器无法看到,这个世界上,一切皆有可能。”古灵的眼前出现了一家李宁体育用品专门店。   “靠,我今天才知道原来胡校长跟我是老乡。”寇明略带兴奋地向古灵宣告。   “是吗,听口音还真的听不出来。”古灵试穿着新买的夹棉中式男装。   “他今天跟我侃了会儿,还有咱们政治教研部主任苏克洋,他俩与我不是一个县,但都离得挺近。”   “哦,那你小子可发财了,有机会多靠拢靠拢他们呗。”   “我不屑这个,再说了,还指不定以后在不在这儿呢,咱们苏主任是省里一所高校毕业的,对咱俩寄予厚望,说以后将让咱俩多承担一些课题研究,我一听头都大了。”寇明仍然在全神贯注玩电脑。   三晃两晃冬天到了,宿舍里暖气烧得挺暖和,夜越来越长,古灵便从图书楼借了一堆书回来,没事就看书。有时他一天没课干脆去泡图书馆,跟上大学时一样,可这里的学生们泡图书馆的却寥寥无几,古灵借书的时候碰上最多的反而是杨尚坡校长与吕有章秘书。   二00四年的第一场雪下得比往年大了一些,连下了三天三夜,积雪最厚的地方可以达到膝盖处,古灵动员全班学生大扫除,在行政楼前扫出一条通道来,杨校长开车要回家,看见古灵,便向他招招手, “中午有饭局吗?”   古灵笑着摇摇头,“谁请我吃饭呀。”   “走,我请你,上车吧。”   古灵有些受宠若惊,“不,不,好,好咧。”开门上了车。   车里还坐着一个人,校团委书记闫武英,她扭过头冲古灵微笑示意,古灵赶紧问好。   “看你跟学生们处的还挺好的。”杨尚坡夸奖道。   “呵呵,也就这回事吧,我跟他们岁数差不多,他们有的就管我叫哥,还有的喊老大,没个正经,只要他们别给我惹事就行了。”   “呵呵呵,你们家应该是临近东二环那一带吧!”   “对呀,还是您体贴下属,有机会到我们家坐坐。”古灵赔笑着。   “好,今天先到我们家涮顿火锅吃,你嫂子都准备好了。”杨校长扭头对闫武英说,“这个新来的古灵老师,名校毕业,特上进,干劲十足,经常在图书馆见到。”   古灵见闫武英那妩媚的笑容,心想,“原来是怕老婆误会拉上我当灯泡啊,罢了,我只管吃。”   “你的思想品德教育主要以什么为主旨内容啊?”杨校长问古灵。   “克己复礼,北宋程颐的治学箴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行。我主要教育学生待人接物要遵守礼法。”   “好!”杨校长斜歪了一下头,“现在社会最欠缺的就是做人规矩,应该从各级学校教育抓起。”   杨尚坡的家是在一小区高层,二十二楼,站阳台上眺望,能看的很远,杨校长的妻子热情的跟古灵和闫武英打招呼,笑着对古灵说:“你的打扮挺有个性,像过去的风水先生,呵呵。”   “您还别说,夫人,我真懂点儿,比如您家客厅的大鱼缸如果在现在这个位置容易破财,但放到这个角则有利于子女的学业。”   “哦,是吗,哎呀,太好了,我说怎么最近手头不顺呢,你说怎么摆,还有,你看看我们别屋的床、柜子什么的摆放有什么问题,多给指点指点。”杨夫人乐得像朵花。   “先吃饭吧,别让人家闫书记干等着,来!”杨校长拿着一瓶葡萄酒,“咦,怎么开瓶器找不着了,记得放到厨房了呀。”   “您说两个自然数,我给算算。”古灵凑根儿里想表现表现。   “嗯,三、四。”   “火雷噬嗑,现在是十一点多,二爻动变火泽睽,东西没丢,在西边的木头柜子第二个抽屉里。”古灵指着靠餐厅西墙的一个斗柜。   杨夫人拉开抽屉,目瞪口呆,一把将开瓶器拿出,“哎呀,真神呀,可能是孩子用了放这里的,太准了。”   “诶,偶尔蒙准一次,不足为奇!”古灵笑呵呵得去洗手。   下午乘杨校长的车回到学校,古灵有些晕晕乎乎地回宿舍休息,朱校长从三楼下来,与古灵在楼口相遇了,古灵打个饱嗝,“朱校长好,呃——”   “啊,你好你好,没事吧。”朱乐仕满面春风似的。   “没事,呃——”古灵从喉咙到胃现在都不舒服,中午吃得太饱了。   “喝了两盅啊,下午没课吧。”朱乐仕边说边碎步下楼。   “没课,朱校长慢走,呃——”   周五下午,校园的雪已经清理完毕,天气冷得厉害,古灵上了一上午课,下午想睡一觉,寇明兴冲冲跑回来,“走,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啊?”已是赖在被窝里的古灵有点不想动。   “走吧,走吧,别问那么多了。”   古灵跟着寇明来到行政楼三楼,“我靠,你想找校长呀。”古灵小声嘀咕。   “就是,来吧,”寇明来到校长室,敲门后听到一个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老大,人我给带来了,没事我先走了。”寇明指着古灵。   胡校长扶了扶眼镜,“哦,没事,坐吧。”   寇明起身告辞,校长也没有挽留,剩下了古灵自己。   “抽烟吗?”胡校长拿起办公桌上的香烟盒。   古灵摆摆手,“我从不抽烟。”   胡校长自己点上一支,吸了一口,“听说你能看风水会算卦?”   “我那是业余爱好,大学里有空没事时学着玩的。”   “你看看我这办公桌与办公椅上面横着一根房梁,是不是太不吉利啊,呵呵。”胡校长指指房顶。 ###第三十四章 梦里青云   “嗯,确实主被人欺瞒,不过您这办公桌只能放到门对角,这屋里两道房梁间距不大,怎么着也避不开,另外有六根电灯棍,也避不开。”古灵摇摇头。   “唉,这楼有二十年的历史了,太旧了,明年就要在操场西头建一座现代化的新办公楼,集行政教学于一体,共十一层,春天就开工,你懂选日子和动土方位吗?”   古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事需要谨慎,我回去翻一翻书吧,下周一给您一套详细的方案。”   “好好好,麻烦你了,”胡校长微微笑道,“你现在能否在这楼里再为我选一间风水更好一点的办公室,四层与五层还空着几个房间。”   “好啊!”古灵看了看窗外,“到东头看看吧!”   上了四楼往左一拐,相当于整个楼的东南角处,古灵站在屋子里,“这里的格局相对来说最好。”   “那——什么时候适合搬迁啊”胡天翼望望窗外,“这里感觉虽小了点,但窗外的确更开阔一些,远处校门前的那个池子也能望见。”   “来年您会比较顺利,腊月与正月都不适合搬迁,明春二月初二吧,怎么样?”   “好,晚上有事没,我做回东。”胡天翼拍拍古灵肩膀。   “哦,我跟爸妈说了,下午要回家,我家就在本市。”   “那好,先回家吧,改天再聊。”   下到一楼楼梯拐弯处,古灵咳了一下,吐出一口痰,恰好从拐角过来一个人,那口痰“啪”一声落在那人鞋尖前,险些没吐上去,古灵一看,是侯昱树,赶紧陪笑,“不好意思,侯校长,呵呵。”   侯昱树绷着嘴冲古灵做出一个逗小孩玩儿似的怪笑表情,一声不吭上了楼,胡校长也没吭声。   到了楼下,胡校长问:“你家在哪个方向?”   “东二环靠近北二环一带。”   “哦,那你用收拾什么东西吗?”   “不用,就这么直接回去。”古灵想告辞。   “等等,咱们学校司机正好要去那边办事儿,我让他开车捎上你吧。”胡天翼说完掏出手机拔了个号,“喂,老詹啊,你现在走了吗,这有一位老师要回家你开车带上他吧,啊,对,好的。”   不一会儿,一辆轿车停到楼前,一位中年司机下了车,“哪位,哦,你好你好,胡校长您待会儿怎么着?”   “我约了建设局的几位领导,你不用管我了,路上当心点儿。”扭身对古灵讲,“这位是詹佑瑞师傅,让他送你回家吧。”   古灵连声道谢,美滋滋上了车,“詹佑瑞,january,正月瑞——”古灵觉得这名字挺吉利的。   “老詹,你这是要干嘛,带着谁呀?”看门老头同詹佑瑞打着招呼。   “老史啊,我去办事,捎他回家。”詹佑瑞一边回应着一边关了车窗。   “这个史老头,从恢复高考以后就在这儿,都快三十年了,好跟我开玩笑,每次喊他老史,他总爱喊我徒弟。”詹佑瑞努努嘴。   “呵呵呵呵……”   “小老弟上哪儿啊,具体地址,我对市区挺熟的。”   “东二环偏西药厂家属院。”   “哦,去过,那儿还有一个朋友,以前那单位经济效益挺好,这几年开始滑坡了。”老詹猛摁了一声喇叭,嘴里骂骂咧咧的,因为突然有人闪到车前,是几个嬉闹的少年。   “就到门前吧,詹师傅,不用往院里开了,幸苦您了。”   “沾,沾,好了下车吧,小老弟,回头见。”   古灵在家休息了两天,查阅了《玉匣记》与各种风水资料,将五黄、三煞、太岁、黄泉之类的动土忌神方位一一排除,最后造了一张表,标明二十四个方位的名称与角度范围,指明动土日期为二月初三,动土最佳方位为甲位,书写好了之后装一个文件袋里。   母亲正在办理退休,因为工作年限到了,单位里效益每况愈下,这一阵子又进入职工轮休期,父亲也提前放了年假,等候开工通知,家属院的暖气也大不如以前暖和,不过儿子回来了,家里氛围还是挺温馨的。   “有人张罗着要给你介绍对象呢,听说对方条件不错,她爸是个副局长,人家也有正式工作,过两天见见面吧。”妈妈念叨着。   “好啊,过一个多礼拜就放假了,寒假吧,有的是时间。”   星期一上午,古灵带着那份开工动土报告径直去校长办公室,胡天翼没在,秘书吕有章在屋里整理文件资料。   “吕主任您好,校长没在吗?”   “出去开会了,你有什么事吗?”   “哦,这份报告是胡校长前两天让我准备的。”   “放这吧,我转交给他。”吕友章指了一下办公桌。   寇明在宿舍阳台上煎着鸡蛋,古灵吃饭回来闻着屋里一股油烟味,便打开了房门透气。   “你小子这回要飞黄腾达了呀,看来胡哥这下真的是如虎添翼啊。”寇明从阳台上瞥过头来。   “少打趣了,炒你的蛋吧!”古灵往床上一躺,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来。   寇明嚼了一口馒头,关上屋门,凑到古灵跟前神神秘秘的,“听新闻系跟咱一块来的郜仁讲,今年学校来了十七个新老师,但上面给的财政编制名额好像只有十六个,也就是我们这批人最后可能要淘汰一个,现在都是人心惶惶,尤其是郜仁和雷东岳他们,生怕棍子打下来,在这都举目无亲的,我是无所谓,在那儿都一个样,说实话还真没打算要教书教一辈子哩。”   古灵仰着下颌,“瞎操那心干嘛,走一步说一步吧。”   学校期末考试完学生们放假了,古灵又批了一天半卷子,几乎都是主观题,给分标准也很低,只要言之成理即可酌情给分,哪有不及格之理。不过这帮学生们答得也真够磕碜的,大白话一堆,有的像中学生作文,还不算优秀作文,古灵一边判卷一边想乐,上这么多年学了,怎么一点理论水平都没有。   这个寒假古灵一点压力都没有,不用担心前途问题,只是个人问题需要解决,别人给介绍一个女的在工商局上班,见面时间定在腊月二十三。   “这初五、十四、二十三相亲不好吧!”老爸有些顾虑。   “没事,见个面而已,又不是结婚选日子。”老妈给准备了一些水果糕点之类的东西让古灵带上去媒人家。   古灵心情澎湃的去了,大失所望而归,这个女孩个子太矮了,长得也有些不舒展,虽然很文静,显得挺有教养,但古灵真得不情愿,第一次相亲算是收获一次经历吧。   过年时,亲戚们提及古灵的工作问题,都认为还不错,能纳入市事业编制就行了,古灵赶的这趟车还算及时,但老妈总觉得在一个学校里不如在政府机关里稳定,因为学校像企业一样也有倒闭的可能性,学生少了,教育产业就要萎缩,而市区这两年中学生人数陡然下降,有的私立学校及培训机构开始面临招生难的问题。   正月里,古灵的父亲所在的企业破产重组,古灵的父亲被裁员下岗,不得不自己找活干,社会保障局每月只发放低微的生活补贴,仅靠母亲的退休金,家庭经济一下子变得拮据起来,古灵第一次觉出了生活压力。   “还是考公务员吧,一辈子放心了。”母亲念叨着。   古灵的思想也禁不住杂乱,自己倒挺喜欢在学校待着的,但禁不住大人们劝说,古灵还是报考了一个省直机关部门。   正月十五那天,古灵乘车来到赵州柏林寺上香,在寺里转悠了一圈,从经物流通处请了一本《大佛顶首楞严经注解》。出了寺门又看见一排摆摊相面算卦的,古灵想起上次给自己相面的那个老头,望寻一番,还在,便走过去,先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两年多了,发型也变了,老头已经忘了他,“这次想请您看看我命里有官运吗?我想考公务员,难度挺大的,心里没底。”   老头扫了他一眼,“你根本不适合从政,看你这人是内心极讲原则,外表言行却没个正经,与从政要求恰恰大反大正,你不如老老实实地做研究搞学问。”   老头一席话说得古灵直想乐,“那您看看我今年本命年财运如何?”   老头把望把望古灵的眉角,“上半年运势不错。”   “有灾祸吗最近几年?”古灵追问道。   “你印堂处一道纵纹发青发阴,二十八岁那年当有官灾,小心为妙,别的没什么事。”   古灵点点头,心想这老头学得也是柳庄神相的套路,跟自己还是同门呢,赏他二十元人民币吧,如今靠这个混饭吃不容易呀。   开学之后,古灵不再任课,专搞学科教学研究,继续担任辅导员,没有了课时补贴,古灵的收入顿渐。古灵暗下决心以后要少花钱,每个月给家里拿五百元,但这终非长久之计,如何发家致富呢,古灵想到了彩票。   学校往北四五里,沿着路口往左一拐就有一体彩投注站,这个站曾开出过一注七星彩二等奖,小奖恐怕天天有,古灵从未进去过,现在他钻了进去。   古灵先是看了一下开奖结果展示牌,心想还是整七星彩吧,“给我机选一注——”古灵对着柜台机来了一句,同时也望见了卖彩票的,是个女孩,也是个大美女,在古灵所在的学校里都罕见的那种标准美女,皮肤白嫩,嫩里还带着一层桃红色,瓜子脸,长发如黛,眸子闪亮,鼻梁直挺,一袭白色长毛衣,气质清丽。“哇,这才是令人心怡的女孩,有没有人可以为我介绍啊,算了,求人不如求己。”古灵遐想间,女孩轻轻启齿,“要选一注什么类型的?” ###第三十五章 邓妮   “你看着选吧,我相信你的手气。”古灵盯着人家不放。   “七星彩吧,今晚开奖!”女孩轻轻操作着,一张彩票产生了。   “7-7-3-9-6-0-4”古灵念了一遍,“再来一注,7-7-5-8-5-2-1。”   古灵出了投注站,真恨不得将那留有女孩指痕的彩票猛亲一番,“太漂亮了,简直一个彩票西施,我愿用一个二十块的小奖来换她回眸一笑。”   晚上,即将开奖,古灵处在激动中,“叮铃铃——”手机响了,范姗姗打来的,“老师,我今天实在是不舒服,想请一周假回去调养调养。”   “怎么回事?你现在在宿舍吗?我去看看你!”古灵披上外套要出去。   “你的手机铃声也太没劲了吧,拜托你别老拿传统守旧当个性好不好。”寇明嘟囔了一句,继续玩他的电脑。   “怎么样了?”古灵赶到女生宿舍,敲门进去,看到满屋女生都穿着拖鞋,有的没穿袜子,便教导她们,“平日要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足部保暖对女孩是特别重要的,足部受了凉对身体伤害很大,还有你——”古灵看着正在吃冰激凌的袁亚帆,“大正月还没出呢,吃什么雪糕!春天阳气刚回暖,不要吃寒凉食物。”   范姗姗窝在被窝里,“我们知道错了,不过今天实在是难受死了,我想回家。”   “好吧,如果是腹部不舒服的话那就多用热水泡泡脚,或是用姜片贴肚脐,回家最好找中医开个方子调理调理,路上注意安全,如果要续假的话给我打电话。”   开奖结果出来了,1-7-5-9-6-2-1,古灵的两张彩票都中了小奖,兴奋之余,古灵找个纸片又写了两组号,并附上一首诗,准备明天去找她。   “美女,你的手气真好,一把帮我中了五块钱。”古灵先掏出女孩机选的那张。   女孩冷淡一笑,“前年我们这里曾出过一注二等奖,八万多,也是我给机选出来的。”   “哦,”古灵故作吃惊的样子,“昨天又差一点儿,”古灵又掏出自己选的那张,“你看,把你和我的选择结合在一起,又是一个二等奖,可惜呀,这样的情况又能中几块,前面对两个后面又对了两个。”   “也是五块,不累计。”   “算了,再来五注,按这张纸上的号打两注,另外机选三注。”   女孩敲了敲键盘,又将那张纸递给古灵,纸上写的是当代才子钱钟书赠与其夫人杨绛的情诗:   颉眼容光忆见初   蔷薇新瓣浸醍醐   不知腼洗儿时面   曾取红花和雪无   “这首诗我想赠给你,希望你能喜欢。”古灵真诚一笑。   女孩儿歪头看了看,“这第一字念什么?看不懂。”   古灵立刻感到晕呆,感叹当才子遇上市侩女,一点浪漫的情调也制造不出来,毕竟她不是唐婉或苏小妹,但转念一想,也不能怪眼前的美女文化低,全国半拉子的理工科毕业生估计都念不出这个“颉”字,更何况这个彩票西施。“嗯,这个字念‘斜’音,指鸟往上飞,形容目光惊鸿一瞥,美女的肤色如粉红的花瓣浸了奶油,就像婴儿般柔丝如滑,又像是花朵与白雪搅拌了一样。”   女孩扑哧一笑,遂即掩齿一笑。   古灵呆呆地注视着她,竟有些痴了。“其实——虽然我读过不少描述美女的经典诗篇,但如果要我找到一些恰当的词汇来形容你的美,我依然会觉出自己语言的贫乏。”   之后是大约五秒钟的无声,女孩侧过脸,将彩票递出,“期望你好运,这次中个大的。”   “谢谢,假如我中了五百万,一定为你扯一张大横幅,写上‘恭贺本店中出特等奖一注’再燃放他两百挂鞭炮,热闹一下,怎么样?”   “美得你吧!”女孩又忍不住撇嘴直乐。   “敢问姑娘芳名,有时我可能没时间来,可以打电话请你代买一两注。”古灵想出这一招来套人家。   “邓妮,电话在门上写着呢。”   “等你,等我什么?”古灵又在装傻,当一个男人在女人面前装模作样时,说明他已经喜欢上了她,古灵不否认这一点。   “我的名字叫邓妮。”她飞快的把名字写在了纸上。   “哦,听着容易让人误会。呵呵,等着我中大奖吧,我早晚会中五百万的。”   邓妮撇撇嘴,没有说话,又有一个买彩票的进来了,古灵只好离开,免得耽误人家生意招人烦。   此后几天,古灵几乎天天往邓妮那儿跑,没别人的时候,古灵便贫贫嘴,哄得邓妮有时竟伏案大笑,古灵还打听到邓妮的手机号码,了解到她比自己小两岁而且还没男朋友,古灵看得出,这个邓妮慢慢地好像也对自己有了点儿意思。   二月初二,胡校长要搬办公室,叫古灵来布置一番,古灵和毛津正布置着,胡校长接了一个电话走了,随后古灵回宿舍去研究彩票,这两天古灵又准备要精心钻研一下算足球了,因为买足球彩票邓妮不懂如何操作,自己就可以坐在她身边帮她操作了,这种美妙的滋味可以使古灵从鼻尖醉到手指尖。   二月初五上午,学校新建的综合大楼要举行开工仪式,鸣炮之后,挖掘机从大楼房基的中央开到西南角挖了两下就算是破土了,以后随便盖。古灵在操场旁和一群年轻老师共同观看,古灵看着动土的方位,又查看了手机日历发现是初五,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寻思着自己明明建议初三,怎么改成初五了呢?而且这个动土方位也不对啊,犯了五黄煞,若再偏西南一点,连黄泉煞也犯了,不对劲啊。古灵回想自己去年给胡校长的那份报告,建议的动土方向应该是甲,而现在动土的方位好像是申,掉了头了。   古灵中午吃饭时突然咬破了舌头,心头偷偷嘀咕着,难道校长又找别人看了看?   下午两点,古灵准备找胡校长询问一番,进了校长办公室,发现杨尚坡校长也在。他俩人正在讨论关于从银行贷款的事情。   胡校长问古灵:“有什么事吗?今天的天气不错,风和日丽,你选的这个日子还行啊!”   古灵回道:“我正是为此而来,去年快放假时,我给您写了份开工报告,交给了吕秘书,让他转交给您,我后来没跟您说。”   “哦,我看了,并交给吕有章办理此事,就是按照你的建议来操作的……”这时胡校长的手机响了,吕有章打来的,说侯校长中午被车撞了,现正在市中心医院里包扎呢。   胡校长挂了电话,“这个老侯,又挨撞了,走,我们去看看他。古灵,你也跟着去吧。”   杨校长开着车,古灵坐在副驾驶座上,胡校长买了个水果篮坐在后面。杨校长夸古灵是个人才,自己的儿子上初三不好好学习,贪恋着网络游戏,大人都磨破了嘴皮,怎么教育也不听,经古灵一摆置,效果立竿见影。   古灵谦虚地回应说是缘分到了,孩子自身的命运发生了转折,风水只是外因。   胡校长问:“那你说对一个人的成长来说,教育算不算外因?”   “当然算了,而且是一个很重要的外因,相当于一颗种子要面临的水土环境。”古灵侧过身。   “那你以为一个学生想要获得成就,究竟是自身资质为根本,还是外部教育为根本?”胡校长转问道。   古灵想了一下,“就同一资质的学生来说,所受教育条件是很重要的,名师出高徒嘛,江南七怪把郭靖教成一个笨蛋,但洪七公就能把郭靖调教成一代高手。但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徒弟尚有参差不齐,一个班的同学可以有天壤之别,内外因是双向作用的嘛。不过一个人要想把自身所有潜质都挖掘出来,还是得靠自己,靠自身的内在动力,如果仅依靠外部因素驱动的话,那一旦失去了外在诱因,那也就丧失了上进的根本动力。就像中国的学生,小时候因为好奇还想着要学点知识,可一旦被父母和老师的奖励熏染惯了就失去了根本的求知欲,得不到及时的奖励便失去了学习的劲头。中学时代为了高考而拼搏,一旦上了大学便有许多人放松懈怠。上大学学习是为工作,研究生刻苦钻研是为名利,一旦这些目标统统实现了,也就丧失科研的动力,中国的功利主义教育模式培养不出世界级的科学家与诺贝尔奖,可能原因也在于此吧!”   杨校长点点头,“精辟,我刚参加工作那时,中美各派了一支教育调研团互访,他们发现,中国的中小学生特守纪律,相当刻苦,起床很早,夜里还用功到很晚,学校极重视数理化,中国的学生在数学方面的运算能力让美国人惊叹不已。而美国的小学生课堂则一团糟乱,学生们以玩儿为中心,基础知识很差,中学生的兴趣不在书本上,校园里普遍重音体美,轻数理化,初中的孩子多数连两位乘除法都不会算。两国专家团经过调研,得出了相同的认识,中国的教育处于朝气蓬勃阶段,而美国的教育已经病入膏肓。结果二十年过去了,美国病入膏肓的教育培养出了几十位各科的诺贝尔奖得主,而中国却一个诺贝尔也培养不出来。学得有点本事的还净往美国跑,看来真的是教育模式出了问题。”   古灵补充道:“是呀,心理学家们研究分析,跟着父亲长大的孩子纪律性强,基本功扎实,但缺乏创造力。跟着奶奶长大的孩子纪律性差,但创意丰富。可能是做父亲的对孩子要求比较严格,这样会无形之中扼杀孩子的能动性。而当奶奶的太溺爱孩子,凡事愿顺着孩子,反而成全了孩子的自主性和创造意识。中国的教育机制其实要求老师们都做严父,严格管教学生,而缺乏了像奶奶一般的放纵溺爱,美国教育体制正好类于祖母看孩子。其实针对学生因材施教,两种模式相结合便好了。” ###第三十六章 窗外   胡校长哈哈大笑,“两国正好反个过儿,人家那边是中小学放羊,大学很严格。而我们这边是中小学挤独木桥,大学里放羊,其实两种模式都有利弊,康德所提倡的主体间性教学与列宁所提倡的灌输式教育也都存在着适用性的问题。人本主义理念与功利主义教育理念两种理念怎么样来一个最佳结合?小古你就思考分析这个问题吧!呵呵。”   说话间到了医院,问清楚病房位置,三个人上到二楼时,古灵的电话响了,低头看,是邓妮打来的。   “想我了?”古灵先贫一句。   “我一会儿要跟父母出趟远门,回老家江苏看看,要走一阵子,你这几天不用往这儿跑了。”   “嗯,我等你回来。”古灵美滋滋的,那边已挂断了电话。   进到侯昱树所在的病房,古灵脸上仍带着喜悦,这种神情若不知原因的话,还以为是在幸灾乐祸。胡校长与杨校长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容。   “老侯啊,怎么又这么不小心,没大碍吧!”胡校长走到病床前,冲侯太太点头示意。   侯昱树呲着牙,疼得勉强露出一丝苦笑,说不出话来,侯太太在一旁招呼大家,“多谢领导们关心啦,今天中午他骑着电动车到菜市场买菜,在菜市口跟一辆农用三轮车相蹭,本来问题也不大。但那三轮车上系着一根硬铁丝,把他肚皮给刮破了,缝了十几针,筋骨没事,就是要受些皮肉之苦,过几天拆了线就没事了。”   “哦,那就好好在家休养一段时间吧,单位的事就不用操心了,只是又给弟妹添麻烦了。”胡校长摊摊手。   “这也没什么,”侯太太苦笑一下,“三年前他刚当副校长时就挨一下,躺了三个月,这还没几年又出一档子事,不知到底是怎么了,改天得找一个先生给看一看。”   杨校长“哦”了一声,拍着古灵的肩膀,“让这位古先生给看一看吧,保证逢凶化吉,呵呵。”   古灵稍稍探身,“这次不算严重,以后还要多注意。”   侯太太一听脸色顿时变了,没说话。   古灵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确实是听着很别扭,他本来想表达的意思是“这次事故无什么大碍,以后多注意交通安全就行了,不要想太多。”结果说出的话却带着点儿诅咒的味道。   古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   胡校长赶紧打圆场,“老侯,以后一定要多注意珍爱自己”,又客套了一会,便告辞离开医院。   晚上古灵躺下后辗转反侧,“二月初三变成二月初五,甲位变成申位,难道真的被人做了手脚?这犯了忌讳啊,唉,管他呢,都是心理作用。”   麦阁懋和毛佳丽月底就要结婚,古灵和寇明等一批新来的老师帮着张罗了几天。看着他们的婚纱照,古灵心里忍不住憧憬,幻想着自己有一天也能跟邓妮相挽在一起,记录那个美好的瞬间。自己先中个五百万大奖,不,最好是两个,房子,车子,金子,店铺,还有她,一并具有。   “小老弟,人家结婚你跟着美什么呀?”麦阁懋的同组老师孔寒生调侃古灵。   古灵嘿嘿一笑,“有句话不是这么说嘛,幸福这东西需要分享,好哥们结婚,我分享一下他的幸福不行吗,呵呵。”   孔寒生是一个平头黑脸小个子的球迷,刚四十岁,平时也跟古灵等人聊一聊欧洲五大联赛,上一次中韩对抗赛中国队又输了,这位孔先生便成为了大伙群口攻击的对象,他为自己辩解:“生老子那工夫,中韩之间还没踢过球呢,中国队恐韩怎能怪我头上!”   “今天就要踢科威特了啊,上我们系活动室看球吧,还是咱们几个。”老孔跟古灵一向合的来。   “好啊,晚上我一定过去,不见不散!”   这时,范姗姗打来了电话,说有心事,想跟古灵聊聊,古灵便和她一起去遛马路。   范姗姗东拉西扯的,也不知要说个什么主题,古灵也只是询问了一下她的身体情况,没再问别的。   走到一棵树下,范姗姗突然停住了,低垂着头,看得出来内心装着个小兔子,语调也变得稍有些颤抖,“老师,请教您一个问题,您对爱情怎么看,真的像英国罗素所描述的那样,能使陷入其中的男女可以体会到诗人们所勾勒出的天堂之美好吗?我有一个深深喜欢并仰慕的人,我感觉我和他差太多了,但我却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您说我该不该向他说出来?”范姗姗抬起头来看着古灵,目光幽幽,但又不失坚定。   古灵一下子明白了,心想这个小妮子是《窗外》看多了,内在的罗曼蒂克真包不住了,但自己对她真没有那种感觉,也不想去搞这种会招致满城风雨的师生恋,更不想去伤害这颗清纯的心。古灵略思索一下,“苏格拉底有句名言:暗恋才是世界上最美妙的爱情。根据我的观察和自身经历,凡是不现实的爱恋,不说更美妙,说了徒自伤心。愿这份美好能伴你永远,直到你在尘世中获得真正属于自己的幸福!”   当古灵送范姗姗回宿舍时,古灵看到她的背影在抽泣,自己的心头也像是堵了一块什么东西,他需要宣泄,中国队客场对阵科威特,就是最好的机会。   可中国队又让他失望了,古灵没等到歇斯底里吼一吼的那个时刻,反而心里又添堵,因为中国队0:1输了,出线前景堪忧。   邓妮的体彩站还没开门,古灵这几天常给她发短信,关心一下她的生活,回老家的滋味如何,顺便也给她讲讲自己身边的事,老麦和小毛完婚那天,喝高了的古灵兴奋难抑地给邓妮发短信。   古灵:现在用文字难以描述我的心迹,你可以知道我在干什么,但是你看不到我日日相思的表情。   邓妮:距离产生美嘛,省的我见到你不一会就烦,呵呵。   古灵:我相信世间一切因素都冲不淡我对你的一份真情,无论距离还是时光。   邓妮:永远到底有多远?   古灵:只要我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邓妮:别说这么悲壮,我不喜欢轰轰烈烈,别让我明天回去见到你另觅新欢了就行。   古灵:明天回来,真的吗?   邓妮:我要睡了,晚安,后天见。 ###第三十七章 前生缘   四月一日那天,古灵与邓妮正式确立了恋爱关系,那天,古灵等到彩票投注机关机,体彩站要关门的时候,坚定地跟邓妮说,“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邓妮正在清扫地上残留的几颗烟头,听到后顿了一下,“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我喜欢你!”古灵大声喊出来。   “神经病!”邓妮继续垂头扫地,但两颊已变得绯红。   古灵激动地冲上去从后面抱住了邓妮,邓妮急忙挣脱开,“不许你乱来,我还得考察你,你得过了我父母那关才行。”   “今天是属于我们的日子,今天是几号,留作 爱情纪念。”古灵体内的情绪如翻江倒海。   “今天是你的日子,别把我扯进去。”邓妮娇嗔道。   古灵翻开手机一看,“哈哈哈……我太幸福啦!”   寇明这些天总是显得神经兮兮,有时古灵跟他聊天,谈半天也不知其所云,不过,这段时间寇明玩游戏的时间明显少了。古灵经常用他的电脑查找足球彩票资料,古灵这时已注重搜索各支球队的信息。当然,他是用周易术数来测足球,外在的信息越多,对他反而可能是一种干扰。因此,古灵一般不关注球队的最近战况、伤病情况、红牌停赛队员都有谁、主客场战绩表现等等,他只搜索球队所在城市的位置,主客两队的方位及开赛的当地时间。然后,用金口诀起课预测。连着五六期搞下来,古灵累得头晕脑胀,准确率却不到百分之五十。   周末的时候,古灵一般回家待一天,第二天找邓妮。有时陪她逛逛街,当然,邓妮会强烈要求古灵换上一身正常的服装,否则不一起出门,古灵干脆将中式唐装收了起来。有时他们会买些菜,就在门市后面的小隔间里做饭。古灵好像是个天生的厨艺高手,炒出来的菜确实色香味俱全。邓妮每次尝一口,总要夸他一顿。古灵美滋滋地说:“外境随心而改变,俺怀着美好的心情做饭,滋味当然与饭店里不同了。”   邓妮撇撇嘴,“唯心主义!”   家里的饭却是越来越简单了,父亲找了一份临时的技术活,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收入不是很稳定。老妈开始精打细算过日子,还唠叨着古灵要注意平时节省点。老爸还是没事就算彩票,为了节省经费,干脆将烟彻底戒了。彩票也是一次只买一注,不多买,当然也没中过五块以上的奖,古灵决定在投注上效仿一下父亲,即每次一注或每期最多一注,绝不多买。他心里清楚,中不中全在财运,买多了也没用。命里注定的财富该有多少便有多少,太贪也没用,一次五百万足矣!   五一长假即将来临,古灵计划和邓妮出去转转,参加工作后还没有出过远门,但是邓妮却不想去,她怕晕车,而不是故作矜持。   古灵琢磨着去西边太行山一带玩玩,爬爬山,恰好碰上龙腾伟,跟他谈了一下假期安排,龙腾伟听后一拍古灵肩膀,“我最近加入市区自行车爱好者协会,打算五一那天骑车去西南嶂石岩兜一圈,我有个朋友确定不去,不如我把他的车子和头套借来,你和我们一起去吧。”   “好嘞,骑车加爬山,来回三天时间,够吗?”古灵很是兴奋。   “那得累死,明早八点出发,准备水和吃的,七点半我给你打电话。”   古灵买了几瓶农夫山泉和一袋咸面包,找个背包装着,吃了两碗面条,跟着龙腾伟来到二环路口,慢慢地聚集了四五十号人,骑的都是可变铛调速的山地车,个个身穿紧身衣头戴赛车帽。八点半左右,其中一人吹了声口哨,带头前行,自行车队伍便排成一字长蛇阵快速移动。   古灵与龙腾伟几乎并肩齐驱,骑了一程,古灵有些诧异,“咱们走的好像不是107国道啊?”   “啊,对,这是107附线,那边有一段路正修着呢,所以我们要改道,虽然不好走,但一样能到,走吧。”   山地赛车轮子很高,座位也很高,蹬着不费力,不过身子得向前倾着。古灵骑了一会儿觉得手腕吃不消了,他逐渐被甩了后面,在骑了约一百里路后已是孤单一人。   “妈的,老子掉队了,先喝口水吃点东西再说吧!”古灵干脆停在道边。西边有一座山崎岖横卧,他搭手望了望,山脉的南端呈狮子头状,古灵突然产生了过去看一看的强烈念头。   此时正值中午,阳光很强烈。古灵将车子推到一个石坑里,然后翻越到山谷前,观望此山,山体浑厚雄伟,山坡上遍开紫色小碎花,星星点点,一块块从山顶上剥落的灰白色岩石伏在山坡的草丛中,像极了放牧的羊群。古灵三攀两跨,站到山顶上,山体崎岖蜿蜒,仿佛奔腾的巨龙,峰前有一小山,山上怪石嶙峋,面目狰狞。远望四周,视野极开阔,西北方向有一圆头大山,巍峨挺拔。东南有一小山弓身匍匐,状似大虾,古灵暗叫好风水!小腹却猛一阵子痛,遂赶紧下山找一隐蔽处大便,解决问题后,惬意间透过树丛看见一块龟状石头,感到好奇,走过去才发现此一处林子里有好几块怪石,龟状、鹤状、狮子状、鸡头状……更有一奇石状如大蚌,上下开合,中间有一道两寸高的缝隙。   古灵从未见过像这样的天然石蚌,于是惊奇地走到跟前摸了摸,又往石头缝里瞅了瞅,这一瞅不要紧,他发现了更惊奇的东西,一块石板嵌在里面,旁边生了许多苔藓。   古灵试着将手伸进去,摸到了小石板但手掌被卡住无法取出。他在周围找了根树枝,小心翼翼的将石板扫了出来。石板约一寸厚,上面还依稀刻着字迹。古灵抓一把草将石板轻轻的擦了擦,辨认出刻的是一个人的姓名与生辰八字:古上玄,乾造,己丑,己巳,丙辰,戊戌。   古灵觉得很有缘,忖道:“原来跟我还是本家呀,幸会,幸会,莫道君行早,更有捷足人,早早把这好山头占了去。不过观此人的生辰命造中官财印俱不现,应是位出家僧道,命局又带地网与刑破,命苦,唉,安息吧您馁!”他又将石板塞了进去,合掌作礼。   古灵漫步到山前平地上,见一老头在修剪树苗,便走过搭讪。   “大爷,这是什么山啊?”   “杨家山,当年宋朝杨六郎曾在这里占山为王,前面那座小山叫孟家寨,后面还有个焦赞垴与之对应。”老头停下手里的活儿。   “那西北方的那座大山呢?”古灵用手一指。   “那叫四大王寨,有四个山头,比杨家山大多了,杨家山充其量算是个青龙砂,那四大王寨上过去住过土匪。四十年前,有一支地质队到那儿搞勘探,他们用钻头往下钻了百余十米,结果钻架倒了,钻头也丢了,地下冒出来一股红水,紧接着下了三天暴雨,那支地质队连夜就撤了,走之前将山上的石嘴给拔掉,还在山的四周分别钉了七颗一尺长的铜钉子。我那时也就像你这岁数,还给他们送过饭呢。”老头如数家珍般道来,神情似乎还沉浸在当年的情景中。   “哦,附近这一带历史上有没有出过什么大人物?”   “往西,许亭乡,唐朝时曾出过六位宰相。”   古灵环望了一下老头所指的方向,话题却突然一转,“请问您这是栽的什么树苗啊?”   “这是核桃苗,我们这儿的沙土地种核桃、山药、花生非常合适。”老头又开始干他的活儿。   古灵看他手黑如炭,指甲缝爆裂,脸上布满皱纹,肤色沧桑。顿时升起一阵怜悯之情,这么大的岁数了还劳累筋骨,太不容易了。“这几亩核桃树收成怎么样,看您老年纪这么大了,还在这里辛苦劳作,是为了孩子们吧?”   老头用他那粗糙的手抹了一把脸,“我才六十多岁,有三个儿子还没成家,小儿子还在上学,不干行吗?去年挣了一万多,今年就多种一些个,趁着还能动。”   古灵跟老头告辞后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屈原的那句“长叹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响彻在耳畔。   脚下加快速度,加上路人指引,古灵终于骑到通往嶂石岩的大公路上,一打听,此地距嶂石岩约有七十里。古灵看看表,下午四点半,照这样下去天黑也难到。他果断地拦下了通往那里的客车,将自行车固定到车顶上,古灵嘘口气,这下不信赶不上他们。   一路上的风景还算不错,山间的梨花还未谢,与层峦叠嶂的山脉相映成景。公路起伏很大,越往前走,坡度越大。山间遍布着没有院墙的农房。有乘客笑道,若有小偷到这来行窃,估计连来回的路费都要赔上。   下午六点多,汽车终于开进了深山,沿着弯弯的盘山公路绕来绕去。驴友们一个个被追上又被甩下。终于拐了个大弯后,到达了终点。古灵搬下自行车,龙腾伟等几个先头兵也气喘吁吁地到了。   “靠, 你小子,够无耻。”龙腾伟累得坐在地上,大口喝着饮料。   “嘿嘿,我不能跟你们比,半路上累坏了,实在蹬不动。这才搭个末班车,要不然今晚只能在山沟睡觉了。”古灵不好意思地为自己辩解。   “据说这儿有狼,我们还是先找农家饭店住下吧,吃点东西,要累死了。”一块儿来的一哥们懒洋洋地推上车子。    ###第三十八掌 此情可待成追忆   几个人找了一家看上去比较干净整洁的农家安顿好,饱餐一顿房东夫妇精心准备的农家饭,便分屋睡去,古灵和龙腾伟睡一双人间。   “山上温度就是低,咱们在家一般都盖毛毯了,这里还得盖厚被子。”古灵早早钻进了被窝。   “这山上从来不用毛毯,夏天也得盖被子,否则就着凉了,这里最适合夏天来避暑,没什么蚊子,山泉水特别清甜,我夏天每次来都要待几天。”龙腾伟匆匆洗漱完也躺在床上。   古灵一阵感慨,“这儿还真他妈贫困,山民的生活是城里的孩子无法想象的。”   “这里除了交通不便,还算有山有水有风景。如果你到陕北内蒙河套一带看看,会更受震动,甭说兔子不拉屎了,鸟飞到那儿都得便秘。”   也许是白天累坏了,说着说着两人便进入了梦乡。   “古先生,”一个穿着粗布棉衣的老妪问到:“俺家那头老黄牛丢了,你给算算上哪儿找啊?”   “请摇卦……吆,风水涣变成巽卦,兄弟持世主破财,兄弟爻与子孙爻同动,子孙辰土化官鬼亥水。今日庚午,戌亥旬空,子孙动而化空,临玄武,有人给牵走了,难寻矣!”   “古先生,”一个二十出头一身古代秀才打扮的年轻人一脸沮丧道:“俺爹非要逼俺跟邻村一女子成婚,您看最后能成吗?”   “摇卦吧……嗯,天山遁,卦中官鬼两重,妻财不上卦,伏在一官之后,定有争斗,不成,你还是先躲几天吧,以免麻烦。”   “古老友,”一位身着古代官服的中年男子笑眯眯打招呼。“这次巡检史考核官吏,你看我这通判可有升为知府的机会?”   “摇一卦试观之……呃,火地晋变火山旅,兄弟酉金持世,忌神官鬼动化进,临朱雀,恐有背后微言,汝将调往他乡,应在仲夏时分。”   “古先生……”   “古贤弟……”   古灵翌日清晨睁开眼,头脑一片昏沉,累得坐起身还在犯迷糊。   龙腾伟已经起来洗漱了,见古灵精神不振,“怎么了,没休息够?”   “身子倒不觉得怎么累,只是头晕。昨晚做了一宿梦,尽给人算卦,太费神了。”古灵慵懒地下了床。   “呵呵,有意思,改天你也给我算算,我想投资股票,看看行不行。”说完就出屋去招呼其他同伴起床。   吃过早饭,龙腾伟他们要起车往回赶,古灵因为是第一次来,就想留下来爬爬山。龙腾伟来过几次,简单地为古灵介绍一下旅游路线,便同伴们浩浩荡荡下山了。   古灵决定先去回音壁看看,顺着路线拾阶而上穿过一线天地带,他望见一环形山体,许多游客向对面高呼,回声绵荡。古灵兴奋地喊了几声,回音不绝于耳。他本想原路而返,但看了看山洞缝隙之间的那段石阶,脚有些发软。游人的头在自己脚下一尺余宽窄的陡梯上蠕动,石头台阶看起来是那样陡峭,一旦站不稳便可能滚下去,一串人连躲都没法躲,真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   有一个女的也发愁道:“哎呀,这真是上山容易下山难,下怎么下呀?”   旁边一人用手指着一处,“那边有条道是下山专门用的,跟楼梯一样舒服。”   夜幕降临的山村,笼罩着一层薄雾,显得如此幽静。晚风中轻轻摇曳的灯笼,一串一串,点缀着这块魄力十足的地方。古灵坐在农家旅店的院子里,其实也是邻家的房顶上,静静地发呆。   第二天古灵又起个大早,他今天要攀登海拔1800米的主峰,虽然海拔比泰山还略高些,但古灵觉得这儿没有泰山那么雄奇。走了一个小时来到小天梯处,古灵没歇气,而是一鼓作气蹭蹭直上。   一个看样子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几乎一路始终在古灵身边,脚步从容轻逸,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大天梯顶部一段,见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便不约而同地坐上去休息。   古灵喝一口矿泉水,率先打开话匣子,“大叔的体力真好,我们年轻人都不敢比,呵呵。”   “唉,快老喽,哪里赶得上年轻的时候。我三十年前来这里时,这儿还没修路呢。我半夜摸着石头爬到这一片看日出,霞光就从那九女峰上掠过,那才叫漂亮,你看,就在哪儿。”中年人把手一指。   “哦,那一堆石人像吗,嘿,九座,九女峰,真形象。在山下面根本看不到,登高不仅能远望,还能看得更高。”古灵搭着手,感觉心旷神怡。   “三十年了,风光没变,只是人为的东西多了,你看那玉皇庙,看样子应是才修的。现在旅游业大发展,靠山可以吃山。就拿九寨沟讲吧,以前穷的娶不上媳妇的地儿,现在富裕了。嶂石岩这里是老区,以前很是贫穷落后,这几年也发展起来了。”   “大叔,您去过不少地方吧,请问您是做什么工作?”   “我以前在国家登山队,退役后在江苏体委工作,老家是淮阴的,足迹可说是遍布大江南北。”   “哇——失敬失敬,说实话我刚才在路上还不服您呢,现在可是佩服的五体投地,敢问尊姓大名?”   “呵呵,好汉不提当年勇,我姓徐,双人徐,徐克峡,现在南京定居。”   古灵不愿错过这么一次采访的机会,他想出一个问题,“大叔,您爬过名川无数,想听听您对攀登本身有什么样的体会与追求?”   徐克峡爽朗一笑,“追求谈不上了,呵呵,说说自己的体会吧。攀登本身其实是一种不断超越自我的过程,与人生一样,是分境界的。第一种境界,对了,小老弟,你去过北京的香山吗?”   古灵点点头,“去过。”   “站在香山顶上,远眺京城,看着高楼就在脚下,汽车如蚂蚁般穿梭,这时你会觉得尘世是如此无聊,心头不由得生出一种超脱的感觉,这就是攀登的初级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那第二层呢?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呵呵,爬山不比做学问,犯不着憔悴,你去过泰山吗?”   古灵忙说去过,“看过泰山的日出。”   站在泰山之巅,俯瞰四周,你会产生一种五岳独尊的豪迈,这便是攀登的第二层境界——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古灵神情飘扬,“那还有比这更高的境界吗?”   徐克峡喝口水,缓缓吐字,“二十多年前,我代表国家队攀登珠穆朗玛峰,过程就不细说了,一般人难以想象,距山顶二三十米的地方,一个同伴动不了了,我和另一个同伴架着他,几乎是挪着走完最后的几步,站在世界之巅上,我的大脑当时是一片空白,不知该说什么,觉得任何语言都很苍白。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想喊一嗓子也不敢,怕雪崩。望着四周一片白花花的冰雪,我们驻足了一两分钟便下山了。事后回忆起自己曾登过地球上最高的地方,觉得此生没有什么遗憾了。这就是我所感悟的攀登最高境界——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古灵很是羡慕,“我只能神往。” ###第三十九章 心底回音   徐克峡站起来,“走吧,上面不远了。”   二人来到一山腰岔口处,挂有一牌子,指示往左是水帘洞,两人喝完瓶里的水去水帘洞准备灌水,结果发现水帘洞不流水,只有一片苔藓湿地。古灵很失望,建议找地儿吃饭。徐克峡看了看旁边的旅游牌,“不急,那边还有美景。”   二人绕过山头又往前走十几丈,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根石柱耸立在山腰旁,活像勃起的阳 具,二人又向前走几步,路旁石壁上有一块陷下去的石坑呈倒三角形。坑里凹凸有致,中间有沟往外渗水,小沟边上两块石板略生些苔藓,酷似女性外阴。古灵啧啧称奇,赞叹天地造化,简直鬼斧神工。   俩人返回又向上攀至玉皇面一带,发现了一个卖刀削面的小摊,找凳子坐下,一人先来一碗。饭间闲聊,摊主称每年从五月到十月开张,乘索道把东西弄上来,晚上人下去,摊子留下。   “不容易,”古灵准备掏饭钱,却被徐克峡连忙止住,二人都要争着请客,争执半天,古灵还是没有拗过徐克峡。   “以前上山我们都准备火柴,找一把干柴堆在石头上,再抓只野鸡撒上盐来烤,听着就想要流口水,但那味道,说实在的跟饭店里做的烤鸡没法比,一般人都咽不下去,那是原始社会的食物,呵呵。”   玉皇庙正在建设中,庙前悬崖还没安装防护栏,必须靠峭壁而行,山坡布满了原始的针叶林,乘索道可以抵达这一块,再往上就是攀岩了。   “那头有个黄龙洞,要不要看一看?”古灵驻足而望。   “你怕不怕蛇啊?”徐克峡问道。   “那还是算了吧!”古灵想在这里给邓妮打个电话,但手机在这里却没有信号。   两个人攀爬至顶峰,向东望去,八十里一览无余,群山俯卧,但西面却山峦连绵,有一山更比一山高之势。山顶是一片平坦之地,柔柔的草刚冒出来,嫩嫩的,与蓝天红岩混成一体。   两个人不约而同坐在草丛上,斜向面对,古灵望着九女峰,想要抒发一些什么,搜肠刮肚了半天,也没搜出合适的文字来。徐克峡用江苏方言唱了一首歌,声音甚是婉转动听,可惜古灵听不懂他唱的是什么,问徐克峡歌名,被告知唱的是《青山颂》。   “有些歌不需要用耳朵听,用心听就行了,就像这儿的回音壁,虽然能将回音传很远很久,却不及在心中回荡的声音更能永恒。”徐克峡缓缓站起,拍了拍屁股,做了一个开路的手势。   “上山容易下山难,要不咱们做索道下去如何?”古灵觉得脚板有些发烫,不愿走路了。   “好啊,以前很少做索道。今天体验一把。”   “那我请客,您别再跟我争了。”古灵已奔向售票点。   “我有一张套票,可以免费乘索道,买你自己的就行了。”   “你们这儿的索道安不安全?”古灵问售票的。   “放心吧,这儿的缆绳全国最粗,轻易断不了。”   缆车是封闭的,可容纳六个人,透过窗户向下望,千沟百壑,徐克峡闭着眼,显得很紧张。   直到脚着了地,徐克峡才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古灵有些奇怪,“您好像害怕坐索道,这个不高啊?”   “哦,以前有个朋友坐索道下山时出了事,心里有些不舒服,本不想坐的,算是斗胆陪君子吧。”   “谢谢您陪我这一回,下次我舍鞋奉陪您跋山涉水。”古灵抱拳。   “小老弟在哪儿寄宿?”   “在山下的农家旅店,大叔呢?”   “我在槐泉寺挂了单,就住那儿,明天就准备走了。”   “哦,我昨天上回音壁时好像从那儿路过来着,不过没进去。我明天也准备回去,骑自行车回市里。”   “那你需要保存体力,还是早点回去睡吧。”徐克峡要转弯,挥手作别。   “再见,徐大叔,有缘再会!”   “哈哈,后会有期!”   古灵独自回住处,路上有些失落,“有些人可能一生只能见一次,却一见如故跟老朋友重聚似的,也许,这是命运安排的约会吧。”   古灵躺在床上,脚底发麻,脑海中总感觉自己是在悬崖峭壁边上,好像不小心一翻身,就会滚入无尽的深渊,摔个粉身碎骨。他的心跳与呼吸也不由得加速了。昏昏沉沉的,一夜醒了三次,上了两趟厕所,后来睡不着了,干脆起身静坐,约六点钟,古灵下了床。   山里的清晨格外凉,古灵穿着一长袖棉体恤和运动裤,觉得有些冷。用过早餐后,他骑车下山,下坡前,特意试了试刹车灵不灵,还为邓妮买了个核桃壳制成的工艺品。   公共汽车从赞皇县城开到嶂石岩需要两个半小时,但那是一路上坡。骑自行车从山上下来,速度很快,甚至能赶上摩托车。不过在拐弯处需要放慢速度,否则一冲到谷底,可能直接就回了老家。   二十里的路程几乎不用脚蹬,只需捏闸就可以。即使到了相对舒缓的地带,骑着也是很省力的。朝发山村岩石间,百里路程半日还,两旁麻雀喳喳叫,单车已过万亩田。   第二天下午,一拐一瘸的古灵乘车去找邓妮,把工艺品送给她,然后大侃出游经过。   “今天都5月5号啦,你们公务员考试成绩该出来了吧?”邓妮点着鼠标问道。   “应该是今天出来,我上网查查,估计戏不大。”   二百多人报考,古灵的成绩是十一名,没进入面试范围。邓妮皱了皱眉,“哇,太难了,比考清华北大还难!”   “有个看相的说我不适合从政,我本人对当公务员实在是没什么兴趣,幸亏没考上,要不然还得纠结一顿。”   邓妮瞥了古灵一眼,“我觉得,你以后还是少买彩票吧,或者少花一些心思去研究,总感觉一个男人,如果老是对生活充满幻想,会让人——怎么说呢,你还是该脚踏实地些。”   “嗯,你说得对,我们结婚以后,我就不买彩票了,把钱省下来为你买玫瑰,怎么样?”   “少来了,你累了,歇几天吧,我明天也想歇一天。”   “干嘛,逛街吗?我陪你。”古灵凑过身。   “去一亲戚家,你就自个儿待着吧。”邓妮轻轻一推。 ###第四十章 多事之夏   五月份,学校里接连出了几件事,先是女生宿舍里发生一起盗窃案。一个宿舍里丢了手机和钱,人们猜测是楼内住宿女生所为,但没有确切证据。没过几天,一女生晚上在校门口附近被人蒙住头拖进车里,开到一隐蔽地方被轮 奸了一通扔下来跑了,也没破案线索,女生家里人找来学校大闹一通,退了学,学校也为此赔付十几万。紧接着,学校大食堂失了火,致使几千名学生的吃饭受到影响,古灵干脆回家住。更让校方感到提心吊胆的是,有人向审计部门揭发学校在基建施工方面存在腐败问题,审计部门与检查部门前来审查账目,以致建设停工。于此同时,朱乐仕校长嫖娼被拘留罚款,此事很快被抖露出来。五月底,学校里已是人心惶惶,古灵等辅导员也被要求昼夜轮班值勤。五月最后一天,学校领导召开校务会议,侯昱树校长康复后首次参会,结果冀鸣副书记与杨尚坡副校长意见严重不合,发生争吵,险些酿成全武行,杨尚坡唾沫星子喷了侯昱树一脸,胡天翼大拍桌子维持秩序,会议讨论无果而终。当天,在教学楼的女厕所内,一个女生喝药自杀,并留下一封朦胧的遗书,让人看了不知所云,但尸检显示,她已有孕在身,一时议论纷纷。   六月一日,古灵在学校巡视,校门口停下一辆轿车,一个浑身酒气的青年男子搂着一打扮入时的女孩下了车,勾肩搭背,又亲又摸。门口保安说了他们一句:“这是学校,注意影响。”结果发生争执,推搡起来。那男的打电话叫人来,还扬言要砸了保安室。保安见状先下手为强,三下五除二将那纨绔子弟打得满地找牙。后得知,那是市里某领导的儿子,保安为此丢了工作。   熬不住了,在这个多事之夏,谁也顶不住连番的焦头烂额。偏偏这时,于望泉书记的父亲病逝,胡校长的妻子又跟人打经济官司,朱校长干脆不在学校露面,办公室主任毛津心脏病犯了,送去住院治疗。六月份上旬,学校里几乎天天有新闻。六月十号,有确切的消息称胡校长将调至市教委挂个闲职,第二天,学校的债主纷纷过来要账,因未得到确切答复,他们便将办公楼走廊的窗户玻璃全砸了,风景很是破败。   六月十五日,校长的椅子上换了人,侯昱树转正。与此同时,市教委宣布近期要重新调整学校的领导班子。   与学校领导的水深火热相比,古灵这段时间个人过得比较甜蜜。他和邓妮已经发展到天天接吻的地步,那种醉人的芬芳使他忘记了窗外,无暇顾及城池。别人都处在焦虑中,唯有他脸上常荡漾着幸福。   那天下的雨很大,冀鸣打电话将古灵叫到办公室。“有人反映你与女学生接触得过于亲密,虽然这话不一定可靠,但你们年轻教师在与学生相处时一定要注意言行师表,咱们学校现在事情比较多,今年招生要受影响,你们的心思应更多为这个集体来考虑。”   “放心吧,冀书记,我在外面有女朋友,踏踏实实工作是我的本分。”   “好,放暑假前盯好班里学生,不能再出事了。”冀鸣最后语重心长地来了一句“不要辜负领导们对你的信任。”   期末考试前的一天晚上,古灵和寇明都上床要睡觉了,郜仁打来电话,“快来吧,你们班学生打架了,就在男生宿舍楼。”   古灵和寇明赶到男生宿舍楼前,侯昱树,冀鸣及几个值班老师正在训话,而前面站着十几个耷拉着脑袋的男生。   “怎么回事?”寇明问学生们。   “怎么回事!你说怎么回事?学校里正是有你们这些不负责任的老师才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你们俩,一人写份检查,把今天这事处理好,再出事一并开了你们!”侯昱树指着他俩大声呵斥,骂了一通气哼哼带着老师们走了。   古灵一看是本班125宿舍的一群男生与寇明班里223宿舍的一伙子人,便与寇明商量各自审理。   古灵将125的人带到一旁,问班长王戴强原因。   “那时我们都躺下了,突然有一块小石头砸到我们的窗户上,我们喊了一句,结果楼上有人骂了起来。老贾走到窗户前,二楼的人还在骂,还往下扔瓶子。我们就怒了,也骂起来,紧接着二楼的人就找下来。马均桐和张鹏博跟他们吵着吵着就动起手来,我们就都上了。”   古灵冷峻地瞪着他们,“有人受伤了吗?”   祁昊杰侧过肩头,“我袖子都被抓烂了,都挨了几下子。二楼的那小子被老马搡在地上跺了几脚。我们这里倒没什么事,也就老贾的眼睛被揍肿了。”   “一个个长脾气了呵,今天回去之后谁也不能再去找茬,如果他们有挑衅行为,立即给我打电话!”古灵怒吼着,他现在心里窝着一团火。   寇明也在另一旁教训着他的学生,“你们多大了?还像个孩子,不知道忍一忍吗?回去要事再有找事动手的,立即开了你们,如果他们班找事就给我打电话!”   两个年轻老师回到宿舍开始作分析总结,困意全消。古灵交待说是有人往宿舍窗户投石头,然后学生们开始争吵,引发斗殴。问题是那石头是谁投的,那时宿舍已经熄灯,也看不清楚。但肯定不是二楼投的,没理由。   寇明阴沉着脸,“你看过《地道战》吗?半夜日本鬼子兵分两路进村,快碰头时,我方游击队分别朝两头各放两枪,然后鬼子们就自相残杀。我们班学生说正要睡觉时一块石头投了进来,他们就骂,正好听到楼下也在骂,就对骂起来。那学生拿着石头下楼论理,因火气都大,便动气手来。碰巧碰上侯头儿巡视,被捉了现行。妈的,这分明是冲着咱俩来的,要阴咱们一把。”   古灵打开门看看楼道,锁好门坐床上,“咱们也没惹谁也没妨害谁,干嘛要对着咱俩?”   寇明愣了几秒钟,“你是真糊涂还是装傻,你过来看看校园网。”一边打开电脑。   学校网页的论坛上留了很多言论,古灵一看吓一跳。从过年开学后,共有上百条留言,矛头直指胡天翼、杨尚坡、朱乐仕三人,说什么的都有,从腐败堕落到男女作风问题,从贪污受贿公费旅游吃喝到假仁假义道貌盎然。其中光是关于朱乐仕校长嫖娼被抓的信息与评价就有十多条,全是肆意谩骂人格攻击,语言极其肮脏下流。还有两三条在含沙射影地攻击于望泉书记。   古灵惊得出冷汗,“这是什么人发的贴子,造反啊这是!”   “还能有谁,”寇明一脸深沉,“我是道听途说,了解了一些情况,主要关于咱们学校的一些历史。咱校建校几十年来一直内斗激烈,文革时就分为两大派,文争武斗了十年,最近这几年表面上还过得去,但暗流涌动。前一任袁校长好像对胡、于、朱、杨等狠狠压制,而提拔起侯、冀、吕等人,牛、马、毛几个算是中立派墙头草。两年半之前,老胡带领一帮弟兄跟老校长闹腾一顿,把老袁给气病退休了,然后老虎帮夺权成功,猿猴一派受压制。现在猴子帮要反攻,估计这次放虎归山之后,马上要杀猪宰羊,老于已到退休岁数,蹦不起来了。咱俩很可能被认定为小虎队,这下成靶子了。”   古灵愣住了,他以前真没有在这方面动过什么心思,“都改革开放多少年了,现在都在建设和谐社会,我都不明白还斗个什么劲,有什么意思!”   寇明舒一口气,“据说他们连他妈属相都反冲,彼此不顺眼由来已久,现在学校投入几千万搞基建,你也应知道这里面有多大的油水,眼红很正常。古来造反不都是这样吗,只是连累了咱俩,你现在情况更不妙,我甚至有听闻,学校最近总出事是因盖楼影响了风水,唉——我们俩就像是趴在窗户玻璃上的两只苍蝇,有光明没出路啊!”   “我靠,简直是校长版的校园江湖,想听故事似的。”古灵苦笑起来。   “这些东西千万不能在外面讲,走一步说一步吧,反正我也没指望在这待一辈子。”寇明关了电脑。   夜深人静,古灵躺在床上,想起自己给吕秘书的那份开工报告与连月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思绪乱如麻团。   第二天,古灵写了份检讨交上去,寇明却没写,两人都被免去了辅导员职务,参与打架的学生一人给了一个留校察看处分。   期末考试最后一天,王戴强带125宿舍全体男生找来了,古灵正在休息,一看这架势,连忙起身。“你们这是干什么,不是马上要考试了吗?”   “老大,我们不考了,准备找学校交涉去,如果不让您当我们辅导员了,我们就组织全班罢考,谁要是不拥护您,我们打他妈的。”曹连鹏激愤不已。   古灵差点没把鼻子气歪,“干什么,想干什么!你们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父母想想啊,上学容易吗!你们这是帮我吗?想让学校把咱们一块儿给开除啊!走!回去考试去!给我走!走——”古灵直跺脚,将他们推搡出去,又吼了一句,关上门插上门栓,坐在凳子上大口喘着气,情绪难抑,良久。 ###第四十一章 取舍   学期末教工大会上,学校宣布了领导班子人员调整:杨尚坡校长平调至别的学校,朱乐仕下放至一职业中学任书记,从省教委调来一位屠乾任同志担任常务副校长一职,马列教研部主任苏克洋兼任副校长。据说,蹦来的这只兔子背景不简单。   放假第一天,古灵陪着邓妮逛街,给她买了一支精美的发卡,并亲自给她戴上,亲了亲她的左颊。逛商场时,邓妮看上一件韩版迷你裙,试穿了一下,感觉挺好。古灵也觉出邓妮挺喜欢,一看标价,近五百元。他摸了摸口袋,轻轻一拉邓妮手臂,“来,我看看,亲爱的,怎么有些——宝贝你属于温婉淑女型的,这种小可爱女生的服饰好像衬不出你的气质,不如我们再去看看淑女装怎么样?”   “嗯,那你看看那件黑色绿袖修身连衣裙怎么样?”邓妮指着一具塑料模特。   古灵装作仔细地端赏一番,主要是看标价,868元,惊得他心惊肉跳。“亲爱的,你眼光真好,要不咱们买这件?试一下吧,等等,我觉得这款裙子设计是挺大气,是不是更适合职业女性穿,暖色调的衣服更能凸显你的清纯气质。”   站在一旁的导购员直接扭身招待别的女生去了。   邓妮显得有些犹豫,“那我们再去别的店看看吧。”   古灵看看手机,“亲爱的,快中午了。咱们找地吃饭吧,今天想吃什么?依你。”   邓妮扬起下巴,轻轻一笑,“想吃你,把你身上吃得一干二净!”   古灵一把搂住邓妮,“亲爱的那边有家大排挡,要不咱们去那看看?”   古灵的手机响了,现在的铃声已经不是传统的“叮铃铃”,而是换成了优美的波尔卡乐曲。   “学校的号,”古灵看看来电显示,,“喂,你好,哦,闫书记啊,哦,好的,再见!拜拜——”   “下午三点让我去校团委,不知道有什么事。”古灵装起手机。   “放假了,你们还有事吗?不会是让你假期值班吧。”邓妮关心地问到。   “嗯,一般不会,不过也没准儿,学校处在非常时期嘛。”   下午,古灵按时来到团委办公室,只见寇明也等在那儿,“就咱俩?”   寇明点点头,小声说道:“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横下心来吧,鱼死网破。”   “咱们也没犯什么事,能吧咱怎样?”古灵把手一摊。   “皇权体系下的评价标准是利我者为朋友,不利我者是敌人,对敌人,就要实施专 政,管你什么人格和行为。”   正说着,闫武英来了,“你们来了,请坐!”   “嗯,正打算回老家呢,票都订好了,一接您的电话立马赶来了。”寇明皮笑肉不笑的。   “哪天回去呀?”闫武英坐下打开文件夹子。   “明天!”   闫武英双手合在面前扫了两人一眼,“今天把你们俩叫来是要说这么一个事,咱们学校去年来了十七名新老师,今年全部通过考核要纳入省教育事业编制,但只给了十六个编制名额,咱们学校领导呢,辛苦奔波,最后争取到这样一个结果,必须派出俩人或俩人以上到西部落后地区做对口支援,期限是一到两年。这样就多给一个名额,这是响应中央支援西部的号召,也是为大家着想。学校领导就把这项光荣的使命交由你们二位来执行,你们考虑一下吧。”   古灵皱起眉头吗,“我有点不明白,十七个人,除去女孩子们,还剩八个人,为何专挑我俩,事先也没征求我们的意见,这是按什么标准选拔的,我们到底是因为最优秀还是因为别的,总得有个说法吧!”   闫武英露出诡异的笑容,“这都是校领导的安排,他们自有他们自己的考虑,我只负责传达,你们有什么想法可以找他们。”   寇明点头,“不用找他们了,悉听尊便,悉听尊便。”   闫武英脸色略微一沉,“这是什么话呢,这是给你们提供一个锻炼的机会,年青人应多出去增长一些阅历。虽然可能要吃点苦,但人生不就是一个充满锻炼的过程吗?”   古灵忙点头,“是是是,是该锻炼锻炼,不过这事我们也得给家里合计一下是不是,什么时候给您最后答复,然后具体再如何安排?”   闫武英翻开文件,“时间很紧,明天下午下班前必须给我一个明确答复,否则就视为弃权,一旦放弃,按照省教委跟咱们学校达成的协议,那就消除相应的名额。如果你们两个都不去,那两个编制名额就全收回去了,你们也就只能另谋出路,考虑考虑吧,考虑清楚给我电话,我等到明天下午五点。”   二人一路无言,回到宿舍,寇明默默地开始收拾他的东西,古灵失魂落魄地坐在床头。   挨到下午六点,寇明洗把脸,“走,喝酒去,我请客,不醉不罢休。”   古灵问:“你明天几点的车?”   “十一点多,没事,东西不多,你不用送我,有结伴的。”   两个人在丽源酒店找了一个小隔间,因学生放了假饭店人不多,一人一瓶啤酒下肚,话匣子彻底打开。   “说实话我感觉人生挺悲哀的,有所取就必须要有所舍,总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矛盾果真存在于一切时刻,伴我们一生。现在,我们又要面临这种取舍了。舍得,舍得,不舍怎么得?”寇明握着酒瓶子,眉头皱作一团。   古灵又打开一瓶酒放在寇明面前,“其实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就像泰戈尔所描写的飞鸟,是在笼中有固定的饭吃,还是争取饥饿伴随的自由。其实人生总有面对这种抉择的时候,虽然很痛苦。”   “我知你会算命,”寇明咕咚咕咚喝了两口,“但我觉得那起不了根本作用。假使一个人的前途不注定,或不知道,那么这个人就会经常处在焦虑之中,就像笼子外的鸟一样,不知明天会发生什么,也许今天荣华富贵一觉睡醒就沦为阶下囚。而一个人如果知晓了自己的命运或未来,那么他一天天这么按部就班还有什么意思?与其麻木地接受命运摆弄,不如抗争一回,我实在是不愿过这种被钉死了一样的生活,更不愿受人摆布。”   古灵正喝着,闻此放下筷子,“那——,你是打算要——”   “我其实早就想回老家跟着我舅舅经营太阳能热水器,不是撇下你不顾。”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你放弃这个编制名额实在是有点可惜。”古灵惆怅地望着寇明。   “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活法吧,李敖说生活犹如强 奸,要么反抗,要么享受。我们都可以做出选择,但无法逃避这两种选项。就让我们相互祝对方一路顺风吧,今生认识你这么一个好哥们挺开心的,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寇明摇摇晃晃地举着瓶子。   “干——”古灵的眼角已渗出泪花。   寇明后来喝得哇哇吐了一地,最后忍不住哭了起来。古灵结了帐,搀着寇明一摇一晃往回走,一路上摔倒了坐起,唱歌,骂街,不足一里的路走了竟一个小时。 ###第四十二章 伤离别   翌日九点,古灵帮寇明检查了一下行李与随身物品,寇明的铺盖卷留下来不带,麦阁懋打来电话,表示愿意为他俩继续占着这个宿舍,请他俩放心。   古灵将寇明送至火车站,握手作别,互道珍重。   寇明怅然一番,“这一别与学校算是扯清了,只是对学生打架一事耿耿于怀,那天到底是谁往我们学生宿舍投的石头?你多保重吧!”   送别寇明后,古灵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向父母述说了学校的安排,父母希望他遵从学校的决定。古灵也决定要去,他已下了横心。“他们越是想撵我走,老子就偏要留下来!”古灵心里泛起一种快感,“跟老子斗,东风吹,战鼓擂,老子一生怕过谁。”   邓妮听闻这个消息,眼睛里一下子充满了幽怨,“怎么可以这么整人,太无耻了。你在那种地方待两年会不会退化成原始人,或者把我忘了,再找一个小芳?”   古灵扑哧一下乐了,“我的宝贝,你的联想也太丰富了。现在网络通信那么普及,在哪儿其实都差不多,至于移情别恋,你就更不用担心,历史上两千年来也就米脂出的那个貂蝉能跟你相提并论,哪能放了天鹅吃麻雀,嘿嘿,来,亲亲。”   “去你的,老不正经!”   下午四点,古灵拔通了闫武英的电话。   “哦,考虑好了,好,我马上给你报上去。大约一个礼拜以后具体安排就下来了,到时通知你,再见。”   这几天古灵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他现在对自己即将到来的西部之旅充满了憧憬。在他眼里,这就是一此时间比较长的旅游而已,感受一下荒山野岭与淳朴的西部风情,这比一直在钢筋水泥的城市待着要有意思的多。   省教委的安排出来了,古灵被分配至甘肃双当县一中支教,工资纳入本省事业编制并享受一年六千元的特殊津贴,8月15号到当地教育局报到。   古灵拿着协议边走边看,走至校门口,一块建筑用的石子滚过来砸到他脚上弹开,接着又有一块石子飞来,像是奔着前一块石子来的。古灵定睛一看,一个约八九岁的小男孩跑来捡起两块石子,抛出一块,又抛出另一块打前一块,像玩玻璃球撞击游戏似的。   古灵走到小男孩跟前,“小家伙,你从那儿来的,玩什么呢?”   小男孩冲古灵扮一鬼脸转身跑入门卫室,大门口的一位保安冲古灵歉意地笑了笑,“这是我儿子,特别调皮,我是晋州那边儿的,上个月刚来,把家人也带来了。”   “哦,我老家是无极的,离得不远。”   坐在公共汽车上,古灵嗟叹不已,他也不愿去展开过度联想,也不想去抱怨什么,一切都是命,“老天你就玩儿我吧,老子爽着呢!”   眨眼到了八月,古灵研究了地理路线,准备提前一星期订票。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儿,他本打算买卧铺,谁知没买到,无奈下只能买订个硬座,全程二十多个小时,这对古灵来说也是一个小小的考验。他一直养尊处优惯了,坐着很难睡着,车上那么多人,一个人出行安全吗,看过冯小刚的《天下无贼》,万一碰上犯罪团伙怎么办?到了那人生地不熟的,时间很是难熬。   高中同学朱郎打来电话,自己过生日想聚一聚,都是老同学,有牛墩、仇喜华、韩朋佳他们。   大家伙儿各自交代了一下自身的情况,一般都在本市公司里,只有韩朋佳在外地当公务员。仇喜华在一所普通中学教语文,他跟赵倩诗快要结婚了。   “哥们儿可能赶不回来了,只能提前恭喜,预祝你跟倩诗恩爱一生!”古灵交代自己要去西部支教。   “我靠,那地方荒沙戈壁,鸟去了都便秘,劝你多带些痔疮栓。”牛墩探着头揶揄道。   “滚,说话注意点行吗,这是在饭桌上,不是在厕所马桶上坐着。”韩鹏佳把端着的杯子又放下了。   朱郎贼贼的,“听说山区的留守妇女们寂寞难耐,而且她们总觉得外乡人很优越,总想留下他们的种,哥们你去了那边可要把持住,别一不小心回不来了,嘿嘿。”   公园里绿意犹盛,秋老虎天气被一阵大雨扫个趔趄,天高气爽。古灵与邓妮依偎在一长凳上,面临明日的离别。   “收拾好行李了吗?”   “没多少可收拾的,去了应该有安排,衣服可以在当地买,去时就一个包。”   “路上小心点。”   “嗯。”古灵将邓妮揽在怀里,贪婪地呼吸着她的芬芳。如果此时上帝能满足古灵一个愿望,那古灵肯定是祈祷让这一刻化为永恒。   “舍不得你,担心距离会将我们隔开。”邓妮幽幽地说。   “不会,空间上的距离只能使我更懂得去品位思念的味道,我们心灵的距离永远是零,等着我回来!”   “嗯,记着每天给我打电话或发短信。”   晚上在家吃了一顿茴香饺子,古灵在该带的收拾好,准备了一个大背包。古灵夜里有些兴奋,对即将到来的新鲜生活开始展望,早晨   ,他检查了下身份证、车票、协议书等物品后,见包里还略有些空间,便想装上两本书,浏览了下书架,他抽出了翁三弘送给他的《周易参同契》、《姓名圭旨》、《悟真篇》注解手记和佛教中那本包罗万象的大百科全书——《大佛顶首楞严经》。   坐在候车室待了一会,等候检票的人流缓缓涌动,古灵背着包跟着走。身旁一位衣着朴素的老太太背着一编织袋提包,看见地上有一矿泉水瓶子便俯身捡起装包里,她那背包里装着十几个饮料瓶子,这一举动被候车室的清洁女工看到了,小个子清洁女工立刻吼叫起来,“我说刚才扫出来的瓶子怎么都不见了,原来都被你装起来了,给我放下,你妈的,怎么这么不要脸。”   老太太捂着包往前快步走,清洁女工在椅子这头急了,干脆拎着扫帚站在联排椅子上。“说你不听还想跑,妈个X的,给我放下,臭不要脸,死烂X,娘的,还走!”   那老太太已经挤到前面检票处,检票口的工作人员瞪着眼训她,“你说你这老太太也真不像话,这么大老远坐火车还带几个空瓶子回去。”   老太太置若罔闻,只管捂着包往前走。   清洁女工在椅子上垮了几步,抡起扫帚准备要打,古灵和一个中年男子站在老太太身后,古灵紧挨着老太太,清洁女工没法下手,气得直跺脚,一边还在骂骂咧咧,“你个不要脸,贱X,给我放下,操 你八代的,真不要脸!”   古灵真想扭过身给她一句,但还是忍住了,他知道,大家都不容易。   火车向南开动的那一刻,古灵仿佛又回到大学时代,有些时候他想了解了解西部地区的人物风情,李梓岚却不愿多讲,有时李梓岚跟他淡淡地提起一些事情,古灵又没心思听,这下他要亲自体验了。 ###第四十三章 一蓑烟雨任平生   这是一趟普通快车,车厢里无比拥挤,补票口就设在古灵所在的六号车厢,大量乘客围在这里要求补卧铺票,乘务员大声强调,“没票了,没票了,等过了郑州再说吧,郑州下车的人多。”   古灵挨着过道坐着,被两中年妇女紧挤着,乘务员推着水果饮料盒饭小车一趟一趟来来往往,到了古灵身边总要费一番周折。过邢台邯郸时又上来一些人,古灵和邻座的小姑娘都快被挤压成三明治。   道边站着的中年妇女用肥硕的臀部压着古灵的肩头使得古灵很难受,他想往里靠靠,却挣脱不开,这也不能怨人家中年妇女,因为她身边也至少挤着五六个人。   卖盒饭的乘务员大声嚷嚷“过啦,过啦,请让一让!”结果动不了。   有一乘警要穿过去,往两边分人,到了这一段也走不动。车厢播音器让乘客尽量分散避免太拥挤,但哪个车厢也不轻松,卧铺区被隔开不让随便进,人们找到个插脚的缝儿便再也不愿动弹。   “嘿,请让一让!”乘警对古灵身旁站着的中年妇女嚷嚷。   “挤个什么劲啊,再靠就要骑人家小伙子身上了。”中年妇女用略带沙哑的嗓音争辩着。   “怕挤你别坐啊,你去坐飞机啊,坐高客,在这跟人挤什么挤!”年轻乘警气冲冲的,这下他终于过去了。   “哎,我们都坐飞机高客了,你们吃什么呀!”中年妇女反唇相讥。   乘警扭过身,“告你,你不坐我工资照样拿,一分钱不少挣!”   乘警走了,有一个欠身扶着椅背的中年男子呵呵直笑,“这老大就是老大,没辙。”   火车里空调温度设定得比较低,古灵尽量不喝太多的水,一来这水有股药味,不好喝,二来避免老上厕所,这是个七八米的距离却不知何时才能抵达的场所。   凑合着吃了一桶方便面后,古灵趴在桌上迷糊了一会儿,黄河在他梦里穿过。“这是到了哪儿?”他觉得火车进站了,便问身边的女孩儿。   “洛阳,下一站三门峡。”   “哦,洛阳,牡丹花的故乡,可惜现在花肯定都谢了。”古灵张望了一下,人略少了一些,果品小车可以畅行了。   新上车的人有的补上了卧铺票,一个背着包的高个儿小伙子赶来,“还有票吗?我早就登记了要补卧铺。   补票处的女乘务员头也没抬,“没有了,等过了西安再说吧!”   小伙子充满期待的脸上立刻布满了愤怒,“狗 操的,上午在这儿卖票的那人跟我说过了郑州就有票,我问一次没有票问一次没有票,刚才上车的反倒补上票了,让老子一直站到洛阳,操!”   “哎,你怎么骂人啊?”女乘务员显得很气愤。   小伙子显得更气愤,“骂他,骂他狗X两句根本不解气,我他妈下车非打他不可,把他嘴打破了,让他满嘴放屁。”   小伙子一直骂骂咧咧,引起众人侧目。上午的那个乘务员来了,小伙子冲他喊,“你上午说过到郑州有票就补给我的,现在你说怎么办?”   乘务员倒是很平和,“一会儿是一会儿的事,这都是先来后到的,谁让你不在这儿守着。”   “你少废话,你得给我解决安排,我都站了一道了,你说怎么办?”   “那你过来吧,咱们看看去。”   火车载着旅客驶入傍晚。   古灵迷糊着,随着窗外的颜色逐渐暗淡下来,他的脑子里蹦出一些古怪的念头,他模模糊糊觉得,自己以前好像来过这个地方。一个削瘦的身影骑着一匹疲惫不堪的马,行走在黄河边上,那个人就着黄河水洗了一把脸,对着铜镜照了照,咦,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正是自己吗?   古灵一下子惊醒,腿脚很麻,膝盖被空调的冷风吹的有些僵痛,他觉得胃很不舒服,敢情是吃的那些东西没有走下去,现在闹腾起来了。   火车颠簸了几下,不是很明显,但古灵一阵头晕,他实在是想吐,身边那个中年妇女不见了,古灵站起身晃晃悠悠走向洗手间,厕所里有人,外面还有排队的,古灵却等不及了,他走到洗手池边,打了个嗝。洗手池台子上坐着个瘦小伙子,他靠着胳膊睡得正香。   古灵一手扶人家一支膝盖将小伙子两腿分开,“哇——哇——”幸好没吐到人家身上,人家的屁股就坐在洗手池旁边。古灵拧开水龙头,结果没水,小伙子还在睡着,没有被吵醒。古灵略带歉意地看了看小伙子,转身回座位上。他用热水漱了漱口,总算觉得舒服了些。   夜里十点多,火车驶入陕西境内后明显放慢了速度。大部分人在合眼养神,只有古灵斜对面的三个年轻人侃侃而谈。   靠窗的小个子平头兴致浓浓,“给你俩讲个刺激点的,考验你俩的神经敏感程度,据说一个女的跟五十个男人一块上山采矿,那五十个男人中有她的丈夫,下矿前将她独自留在山腰等着。第二天,回来了四十九个人,告诉她发生了矿难,她丈夫被埋在了里面。妇女悲痛无比,那四十九个人接着告诉她,人的亡魂一般会在死后的第七天回来看一眼,我们暂时就在这儿等他吧。第七天早上,那个妇女准备上茅厕,半路忽然蹦出一人拉着她就跑,原来是她的丈夫,她惊讶不已,丈夫交代下矿的当天晚上就发生矿难,另外四十九个人全被埋了,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你们该信谁?”   挨着道儿的那个黄毛小伙一拍大腿,“这算什么惊悚,听我给你们讲一个真实的。有个巫师宣称如果一个人在夜晚能看到一百个人的睡姿的话,这个人就会疯掉,你们信不信。我觉得这是无稽之谈,不过这说法也挺有意思的,我一直想试一试。有一次坐火车时,我等到半夜人们都睡着了,起来看他们睡觉的样子。一个,两个,等数完了第九十九个以后,我发现自己靠在窗边沉睡。我突然意识自己已经疯了,惊恐中睁开眼,原来自己在做梦,紧接着,就发现站在道边上正呆呆朝这边儿看的自己。”   坐在古灵前排的青年妇女冲他们抗议,“大晚上的讲这些,还让不让人好好睡了!渗死人了。”   靠窗的那小平头摆出个无赖的嘴脸,“哎,哎,美女你别怕,有我们这么多的人陪你睡,你要还不满足,我陪你讲一宿,准让你兴奋。”   黄毛小子捶了小平头一拳,“你别无耻了,小心人家待会儿梦游给你一下子,唔——”黄毛小子狠狠的亲吻着自己的手背,逗得同行俩人哈哈大笑。   有一老大妈看不过了,“你们这几个小年轻的不知道学个好,什么德行!”   三个小年轻的一看,不吱声了。代沟太大,不知该说些什么。   迷迷糊糊中过了西安,又过了宝鸡。古灵这时不敢睡了,火车的终点是兰州,但他得在前一站天水市下车。   凌晨五点左右,古灵的脚总算着了地。近二十小时的颠簸搞得他疲惫不堪,此时他真想找张床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小伙子,找地方休息呗?”一个带着浓厚口音的中年妇女搭讪道,“什么好玩儿的都有。”   古灵无力地摆摆手,他现在最迫切需要的是拉面。略填补了下肚子,他四处打听在哪里可以坐上去双当的车。   左转右拐找了二里地,总算找到长途汽车站,一打听,一个小时一趟,一天七趟,共一百多里山路,需两个多小时。古灵吁了一口气,简直要崩溃了。   唯一能安抚疲劳的是路边的美景,到处是翠绿的山,叽叽喳喳的小鸟,树木和花草散发出的芬芳令他新奇不已。“这简直是神仙呆的地方,老子这次赚大发了!”古灵的嘴角上不知不觉已挂上了微笑,虽然身体很累。   双当县城快到了,公路两边是一排排的二层小楼。有个像是来探亲的女的兴奋地看着窗外,“哎,这里已经不是很穷了,道边都有楼了。”   古灵听了这话直想拿头撞窗户。   汽车站是一块空地,有道破破烂烂的半截围墙,有两间红砖房作售票处。古灵下车后,四处望了望,还真看不到几座楼房,四层楼好像是最高的。县城地势不平坦,就两条主要街道。一条东边高西边低,另一条西高东低。汽车站坐落在两条街道西头,地势较高。县城四周全可以看到山,绿意绵绵的山,这是最令古灵喜欢的。   教育局离车站不远,古灵雇了辆电力三轮车,几分钟就到了。二层的红砖楼,仅临街一面涂上了水泥。院内坑坑洼洼,红砖铺地,有一个小水泥池子,零零落落栽着几株冬青,楼道内是水泥地,四周墙壁老的泛黄,所有办公室的门都是简单的三合板木门,一脚能踹个坑的那种。楼内没厕所,厕所在院子的一角,也是用砖垒的,石棉瓦做顶。   古灵早已是震撼不已,他仿佛一夜之间回到了解放前。事实上,城内的房屋多是简陋破败,鲜有新盖的漂漂亮亮的建筑。这让曾在大中城市长期生活的他有种置身桃园的感觉。   办公室内同样没有装修,水泥地,白墙壁,木头窗户,顶上一根灯管加一台三齿吊扇。办公桌比较破旧,四角的油漆都爆了皮。电脑像是募捐来的,外壳发黄,擦不掉的那种黄。 ###第四十四章 苦逼的穿越   古灵向教育局办公室主任介绍自己的履历,主任架了架大黑框眼镜,“你先坐一下,我去向局长汇报。”说完迈着大步出去了。   古灵看了看他的衣着,土灰色的裤子打满了褶皱,一双布鞋都磨破了边,洗得泛了一层黄的白色短袖衬衣。“这就是办公室主任?我不会是回到了八十年代了吧!”   “嗨,你来局长办公室吧,他想见你。”   古灵随他来到局长办公室里,这儿还稍微强一些,两间屋子的地方,放着几盆花卉,墙上还挂着个空调,屋里南墙还摆放着三组书柜,但书柜里空着一大半。   “这就是河北来的古灵同志,”办公室主任接着向古灵介绍,“这是我们游海川局长。”   “您好,您好。”古灵见游局长起身伸出手,忙上前去握手,“对不起,我没听清楚您贵姓?”   “哦,我姓游,旅游的游,大海山川,游海川,呵呵。”   “初来贵地,请多多关照。”   “那是一定的,古老师是名校高材生,又来自发达地区,千里迢迢来到我们县,肯定会为本地教育事业带来一片生机和活力。这马上中午了,老刘,你给安排地方,叫上负责教学的领导们和一中校长,咱们为古老师接接风。”   游局长跟古灵简单聊了会儿,主要询问路上的情况与对本地的印象。十一点多,游局长给司机打个电话,接着招呼古灵一起乘上桑塔纳奔向目的地。   这是县城里比较上点档次的饭店,起码还铺了瓷砖,用木板包了门窗,窗户是铝合金的,雅间里都安装了空调,比古灵起初想象的要强一样。起码,他还可以在这里洗洗手脸。   五六个人已经等候在那里,大家一阵寒暄,游局长先一一介绍,“这位是咱们主管教学的董局长,这位是抓学生管理工作的曹仲柱局长,我们一般都喊他‘二柱’,这位是局里纪检书记宫星,这位是党组副书记刘忠祥,办公室主任老罗,你已经认识了。这最后一位,待会你可要跟他多喝几杯,这就是一中校长——袁之祖,你别看他长得瘦猴一样,酒量是一个顶三,平时我们没人敢惹他的,今天咱们可不能放过他。”   古灵一一问好,觉得他们几个还像是个干部——九十年代的村干部。   菜很快上了,比较普通的凉菜,酱牛肉、水煮花生米、凉拌金针菇、面皮、野人参苗、什锦瓜果大丰收。热菜却不平常,古灵未吃过甚至未见过的几种野生菌类,有一种像虎掌,还有一种通体肥大,嚼着比香菇好吃,古灵也不问名字。鱼也很特别,嘴是翘着的。还有一盘肉,味道有些怪,罗主任介绍是野生獐子。还有一盘烤松鼠,外加一只山珍炖锦鸡,浑身净是骨头,肉吃着发酸。最后一锅炖汤是茶树菇滑子菇炖肉。那是什么肉,古灵不知道,但他以前没吃过这种口感的肉,不定是什么动物,也算开了眼。   喝啤酒用的杯子比较大,平时喝茶用的大口径玻璃杯一杯四两有余。啤酒度数不小,古灵以前也没喝过的香泉啤酒,是地方产的。   酒过三巡,曹局长向古灵端起杯子,“你是高材生来到我们这小县城,希望多多发挥带头示范作用。我们这里过去也出过一些上名校的尖子生,不过这几年生源外流严重,旁边邻县经常从我们这里挖学生,导致俺们生源不断下降,有点学生们混账不听管教,你得上来就把他们震住,来,干一杯!”   古灵举杯一饮而尽,“不好意思,我不明白您所说的‘震住’是什么意思,是震慑、威慑的意思吗?”   “对对对,把他们吓住,让他们草鸡,你说什么他们听什么,这样就好管理一些。”曹局长呵呵笑了。   古灵心里一阵荒凉,这是进管教所了吗?野蛮的教育观。“我理解您的观点,也尽量去做好手头工作。不过我本人更赞同德国哈贝马斯的教育观点,知识的传递过程应该是一个师生主体之间互动与沟通的过程。管理也一样,尽可能让他们明晓道理后心悦诚服地去遵循,行政命令式的教学管理有可能会扼杀学生们的积极性与兴趣。”   “二柱,”董局长举起杯子,“你那闺女不是上高三了吗?可以让古老师给辅导辅导,明年也考个好大学。”   “她整体上还不错,只是数学稍差些,古老师有没有学数学的窍门啊?”曹仲柱看着古灵。   “嗯,我上大学以后就再没学过,高中那一套早忘了,历史和政治兴许还能帮帮忙。”   “哦,她学的是理科,经常在学校前几名。”   “这你可得感谢人家老袁的特殊照顾,来,你跟老袁碰一杯!”游局长拍着手。   古灵很快不胜酒力,脑子里一塌糊涂,最后只听见游局长一句,“这位同志就委托你袁大校长照顾了。”   袁之祖挽着古灵,罗主任帮古灵背着包送到车上,嘱咐了袁之祖一句,古灵已是辨不清东西南北了。   袁校长开车比较慢,也许是为了照顾古灵。古灵却是吃惊不小,喝了五六瓶啤酒还敢开车,这里有没有交警?   学校很快就到了,袁之祖打电话叫来俩人负责安排。   古灵被安置在校内一间土坯瓦房里,三个人一屋,只有一个大土炕。屋顶垂着根焦黑的电线,上面挂个灯泡,拉绳就在门口处。除此之外,有一个大衣柜,柜门是一面大镜子,镜子还碎了个角。地面是红砖铺的,砖上一层薄泥,墙壁是用白灰涂了一层,有一块爆裂开来。小窗扇用报纸糊着,屋顶是木头搭的三角架扣了一层瓦片,然后用一大块碎花布吊了顶。在花布和墙之间可以看见一支壁虎,它好像发现了目标,身子一扭一扭钻到了布顶上方。   古灵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种场景,他坐在土炕边上摸了摸床边的灰砖,嗅着屋子里充斥的汗臭味与霉味,再也兴奋不起来。   “坑爹!”古灵心里叫苦不迭。   学校后勤那俩人抱来一床被褥枕头,还拎过来一个暖水瓶。“学校现在房屋很紧张没空地方,条件也简陋。委屈你先在这里凑合一阵子吧,新的学生公寓楼正在建设呢,明年春天差不多就能搬进去。”   “明年?我他妈在这儿还能活到明年吗?”古灵心里一边暗骂着,嘴里还得不断地说谢谢。   送走了他们,古灵摇晃着去打开水,没水,因为不到打水时间。买了瓶不知名的矿泉水喝了一通,古灵想起给家里报个平安,告诉家里安顿好了,这里有山有水风景好极了,中午还是局里领导给接的风。   等到要给邓妮打电话时,手机却没电了。想找个插座充电,找了一圈,也没发现。   这时想起还有块备用电池,在出发时充满了电,换上电池就拨通了邓妮的电话。古灵用幽默自嘲的语气向她汇报了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与本地经历及宿舍条件。电话那头一直咯咯笑个不停。   “我都穿越到知青上山下乡那时候了,你还笑!”   “哈哈哈哈,劳动改造嘛,体验下原汁原味的西部生活,记着给我打电话。”   半个多小时的长途电话粥煲下来,几十块电话费进去了,古灵心疼地找通信营业厅办转网业务,并办理了长途电话卡。   宿舍里蚊子并不觉得有,潮虫与蜈蚣倒是发现了,古灵头皮一阵发紧,用扫帚三下两下将墙上的蜈蚣扫出门外。黄昏时分买了个不锈钢饭盒去学生食堂吃饭。打了两个菜,干萝卜条炖豆腐和烧南瓜片,第一个菜难以下咽,古灵骂道,“还有比这更难吃的吗,我靠!”第二道菜吃了一半,古灵嚼着嚼着被一个小沙粒咯了牙,将嘴里的南瓜全吐了,“操,还真有啊,味道苦还不说,加的佐料也太丰富了。”   宿舍那两个人也回来了,一个是邻县的叫沙奇。另一个是本县的,叫曾珂铭,都毕业时间不长,教高二。   “手机充电上哪儿充啊?”   “办公室都有插座。”沙奇操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应答。   “你们平时吃饭怎么办?”   沙奇燃着一支烟,“学生食堂旁边有间小屋,那是教职工食堂,年轻未婚教师一般都在那儿吃,你登记上就行了。”   水龙头在屋外,几个宿舍的人共用一个。厕所在行政楼,一楼男,二楼女,但经常没水,味道刺鼻,待时间长了刺得眼都疼。   破败是双当中学留给古灵的第一印象。   古灵买了些生活用品,简单洗漱下便睡觉。他太累了,脑子昏沉的顾不上去郁闷。偏偏这沙奇跟他女朋友打电话聊天一聊半宿,还抽着烟,古灵想睡也睡不踏实。   冰天雪地里,两个和尚站在山头上,古灵觉得自己穿着僧袍问另一个和尚:“双当在哪个方向?”   另一个和尚将手一指,“此去二百余里。”   古灵说:“待春暖花开时再到其处一游。”   接着,古灵脚下一滑,“哎哟”。接着,古灵醒了,他呼吸急促。死一般寂静的夜,以至于连自己的心跳声都能听到。 ###第四十五章 既来之 则安之   早晨天刚亮,曾珂铭就起床了,动静挺大,他关上门出去以后沙奇睡得还香,古灵却再也睡不着了。   “不行,我得离开这儿出去一个人租房子,否则非他妈死到这儿不可。”古灵从包里找出罗盘,准备出去转转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这时袁校长进来了,屋门没关,“哟,这是干什么?”   “我想出去转一转,看能不能租个房子,在这里睡不好,老是做噩梦。”   袁校长眼里闪过一丝奇怪的表情,“哦,出去转转吧。双当城也不大,在这儿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我说,学校条件有限,委屈你们了。”   “谢谢校长关心。”古灵将罗盘装个黑色塑料袋里。   县城内的马路边还可以看到一些楼房,有的外墙还贴了白瓷砖。往胡同里一走,房子明显老旧了不少,甚至大多都破陋不堪,有土坯结构渣子顶的,有的土坯墙顶上甚至还长了草,能见到红砖盖的院墙就不错了。临街房屋几乎全是门市,外墙刷着黄色的涂料。马路上坑坑洼洼,柏油路面质量很差,大坑赛脸盆,小坑如酒盅。六七十年代的灰砖房在城内也随处可见,居民户院多比较狭窄,院子里一般栽种一两棵树。胡同里树木也挺多,成堆的老头老太太聚在树下纳凉,他们的衣着和肤色可以直接拍地道战这样的电影,说的话也不容易听懂,口音差别太大了。   转过一条街,有蒸馒头的、卖菜的、修鞋的、配钥匙的各色小贩,热闹如菜市口,只是规模小了点。古灵一眼瞅到竟还有摆摊算卦的,快步上前,“大爷,我想租房子,您能给我提供些线索吗?”   老头抬起棕色的脸,“你是哪儿的,干嘛的?”   “我是河北人,来双当中学支教的。”古灵觉得这老头像极了曼德拉。   “哦,城里房子缺,就那儿一处大杂院以前往外招租,你去问问吧。”   古灵道声谢,顺着老头所指走去。   院子挺大,两扇木门打开了能开进一辆面包车。古灵正要进去,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走了出来,穿戴还算整齐,只是眼神觉得不对劲,一般老太太都比较慈祥,而她是瞪着眼的。   古灵叫了一声“大娘——”,老太太用本地方言“哇哩哇哩”叫嚷起来,古灵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老太太哇啦了一分钟,又恢复平静出门了。   “原来神经不正常,我靠,我还进去呗?”古灵迟疑了一下,还是进了院。   院落的构造不正常,既不方方正正,也没个规划设计,它的平面图好似两个菱形拼到一块,又在某个边上加一个梯形,房子倒不少。厕所就坐落在那个梯形的一端。   一个瘦瘦的窄脸女人从屋里走出来,扭晃着腰肢,“找谁呀?”   古灵问“房东在吗?”女人将手一指,“外面不远,蒸馒头的那个年轻人就是。”说完扭着腰进了屋。   “请问你是那个大杂院的房东吗?”   “对啊,找我干嘛?”   “我想问问还有没有房子可以出租?”   “哦,还有一间,你去找主家吧,瘦瘦的,三十多岁,叫汤华欣,我们都叫她汤大嫂。”   “你不就是房东吗?”古灵一脸困惑。   “嘿嘿,我的名字叫房冬,房子的房,冬天的冬。”   古灵只好转身回院,心里嘟囔着,“你大爷的,叫什么不好叫这个,害得老子练折返跑。”   汤大嫂听完古灵的叙述后眼睛眯成一条缝,“你看看这间,要租的话一个月三十块钱,电费自理,有电表。”   古灵看了那间屋子后,毫不犹豫就定了下来,十多平米的地儿,一个大土坑铺着麻席子,地面也是用砖铺的,比较平整。有一个大衣柜,旧是旧了些,容量却不小。还有一张旧写字台和一把木椅子。屋顶露着房梁,像古灵小时候在老家常见的那种。墙壁不算太干净,颜色发黄。万幸没见到壁虎,也没有蜘蛛网之类的,采光也还可以,屋里空气也算新鲜,墙上有插座,古灵已经很满意了。   “这不会有老鼠之类的东西吧?”古灵瞅了瞅四角。   “放心吧,一般没有,也没有蛇。”汤大嫂笑了,一手叉着腰,一手欲掩齿。   “冬天暖气怎么办?”古灵没发现暖气管道。   “暖气?我们这里冬天都是烧土炕,你出来看这里,那边墙上有个口,冬天烧柴禾,土炕特别暖和。睡前烧一把就可以了。柴禾有的是,想烧多少就有多少。那边是自家打的井,平时用泵抽满一罐,用完了还抽,水挺甜,直接喝就行。”   古灵点点头,“我先给你交一百吧,下午就搬过来。”   古灵回学校先去教工小食堂登记,做饭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子,姓臧,样子憨憨的,只是爱用手撸鼻涕,抹一把鼻涕之后反复搓手,搞得古灵胃里禁不住想翻腾,但这臧师傅烧的菜味道还真不错,起码香喷喷的。   花十块钱雇来的人力三轮车载着行李吱吱呀呀,古灵坐在车边上询问车夫哪里能买个二手自行车骑。   “修车摊没有的话,可以去网吧问,孩子们上网没钱,偷辆车子可以抵二十块网费,我那旧车子就被人骑走卖了废铁。”   两张垫子加两条褥子正好将大土炕铺个严实,再买张双人床单往上面一铺,睡觉时滚两圈也不怕。写字台紧靠窗户,有空还能看看书。古灵忙活一下午将日用品买齐又把衣柜桌子里外擦一遍,摆上一瓶自带的固体空气清新剂,感觉爽极了。然而洗澡却是个问题,明天上午要开学校大会,总不能这么狼狈。问了问汤大嫂,得知厕所边有一小棚子,上面晒一黑皮水布袋,能供几个人夏天冲凉,洗澡时将毛巾挂在外面,这样外人看到就不会闯进来了。   “靠”,古灵被凉水激得直起鸡皮疙瘩,蚊子嗡嗡缠绕盘旋,古灵都不敢用沐浴露,生怕涂好后突然没水,脚下踩的是块大青石板,这样不至于踩泥里。“阿嚏——”古灵冲掉汗垢飞速跑回屋里,“还没处暑呢,晚上咋就这么凉,难怪这屋里不装电扇。” ###第四十六章 大山里的老师   学校的开学大会在学生餐厅举行,这样不至于晒着,校领导们分别简单讲了几句,古灵听不太懂,后来听着好像是点到了自己,人们四处张望,古灵见校长向自己这边示意,便站起身向大家招手,没有掌声,古灵感到有些尴尬。领导们讲完话后,也没掌声,直接散会。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拦住古灵,操着比较生硬的普通话跟他讲,一会去教务处领课表与新课本,古灵打听了办公楼的位置,便直奔而去。   “以前高二(1)班的班主任休产假了,她教政治的,你接她的课,另外,你能不能当班主任?(1)班是文科班。”刚才那个中年人就是学校教务主任,他叫霍喆。古灵后来听说这位教务主任治理学生很有一套,或者听话,或者回家。   “可以,我愿意服从学校安排。”   “今晚学生报到,明天开始上课,你尽快熟悉熟悉吧!”   古灵的办公室位于行政楼的顶楼东南角,是一个小间,只有四位老师,分别为高二(1)(2)班的政史地与语文老师。   古灵担任1、2、3、4班的政治课,一周共八节。地理老师甄蓓也教四个班。据说她是教育局曹局长的小姨子,平日不怎么在办公室待着,上完课就走。历史老师葛义夏只教俩班,他快到退休年龄了,平时也不怎么在办公室待着。语文老师很年轻,是去年毕业的,家住县城边,她的相貌很平常,椭圆脸,马尾辫,小眼单皮,面部长了些雀斑,身材不高,体形纤瘦,这是个没有特点的女孩子,走在大街上没多少人会注意,精心化妆一番也很难称得上是美女。古灵却在见到她第一眼时有股奇怪的感觉,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亲切与好感。   “你好,也教1、2班吗?”古灵拿着一张教师课程安排表问道。   “是呀,我叫曾云秀,你呢?”   “古灵,从河北来的。”   “听说你是人大毕业的,好让人钦佩哦。”曾云秀的普通话听着还顺耳一些,很清脆的嗓音。“跟你打听个人,李梓岚,应该是去年毕业,你认得他吗?”   古灵吃惊不小,“我跟他一个宿舍的,你认识他?”   “那是我初中同学啊,初中三年我们是前后桌,他初三时还给我递过情书呢,呵呵。我当时很害怕就把他告老师那去了,结果他被调到别的班了,想想那时,也太年少了。后来他随着家人去兰州上高中,听说上人大了。不过中考过后就没见过他,不知他现在怎样了,是不是鹏程似锦?他很聪明刻苦的。”   “他是这儿的人吗?我还真不知道,好久没跟他联系了,我也不知他现在怎样。”古灵的目光已显慌乱,李梓岚最后的遗容又浮现在眼前。   “他老家是鱼池乡的,城南几十里,那儿风景不错。”   “对啊,这儿的山水如画,你能给我当导游吗?我愿负责吃饭坐车。”   “好呀,等周末吧!你要请我吃饭的话我就带你游遍双当。”   古灵从一修车摊主手里花五十块钱买了辆旧自行车此车除了铃铛那儿都响,铃铛不响是因为这车根本没铃铛,骑快了只要一捏闸,“吱”一声,前面的人就会自动闪开。这辆旧车子跟了古灵一年,一年时间内,补胎七八次,换车胎两次,前后各一次,后轴与辐条换了一次,链子接了三回,主轴换了一根,闸线换了两根,车圈换过一个,车把换了一个,脚蹬换了两个。另外,车锁还换了一次,买车花五十元,修车共花去约一百三十元,上下左右中前后内外,身经百换,以至于古灵后来每遇不顺的时候,想想那个自行车,就会觉得再大的挫折与磨难也不过如此,就仿佛一个人,因为疾病的折磨,把全身皮肤加五脏六腑和胳膊大腿及肋条全换一遍之后又被父母卖至屠宰场,人间有比这更惨的事物吗?   晚自习,古灵值班,教室里很安静。这儿的学生们精神面貌与城市的孩子们明显不同,大多数都比较内向拘谨,丝毫不像曹局长说的那样混账无理,大多不愿说话。古灵一眼扫去,觉得许多男生差不多是一副面孔,样子憨憨的,面红色黑,发型保守,丰富的头油使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衣服较老气也不干净。有的男生不穿袜子,脚脖子上一层黒垢,身上的味道也不好闻。手皮粗糙,几乎没有脸白皮细肉嫩的,像极了李梓岚。女孩子们的打扮也差不多是比照她们母辈来的,少有称得上时尚者,偶有几个穿戴和模样还算看得过眼的,气质却表露出一股浮躁。\r   古灵的心头稍显沉重,他仿佛变成了某些报道和电影中的主角,撇开城市的优越生活条件而只身远赴西部。古灵带着一种敬畏的态度来反思自己的使命,可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人本主义育人理念究竟能否适应功利性极强的中学教育。   学生们仿佛已经知道他们这位新班主任的来头,有两个略显胆大活跃的男生抬着头用调皮而友好的眼睛盯着古灵。   古灵从沉重中挤出一丝蒙娜丽莎式的微笑,“请问谁是班长啊?”   “我!”后面一个高个子男生举起手。   “你叫什么名字?”   “韩愿升!”这名字听着要么是官迷,要么是计划生育国策的反面教材,总之有些别扭。   “你把班里同学的座次表交给我一份。”   “好的。”   一个坐在前排的女生始终低垂着头,表情像是有些难受。   “你叫什么名字啊?”古灵站在她面前。   “鲁璐。”女孩仰起头,眉头依旧紧锁。   “不舒服吗?”   “有些胃疼。”鲁璐的声音很低,有气无力的。   “什么原因呢?”   “不知道,天生好胃疼,酸疼酸疼的。”   “哦,如果是胃寒的话,可以多吃一些枸杞、红枣、核桃之类的暖胃食物,平日多喝一些熬烂糊的小米粥,若是消化不好,也可以多吃胡萝卜、南瓜、芋头这样的养胃食物。水要喝热乎点儿,别吃凉东西,肚子胀了气还可以用一片生姜贴在肚脐上。以前我的胃也不好,睡前经常按摩按摩,把手搓热,正反各三十六圈,每天揉,时间长了就没事了。”   鲁璐点点头,手指摁在胃部一起一伏。   “老师,”一个短发齐耳的女生红脸女生举起手。   古灵走过来,“什么事?”   “这是我们班的学生名单。”   “哦,谢谢,你叫什么?班干部吗?”   “我叫仝乐乐,是咱们班团书。”   曾云秀也是周日周三晚自习辅导,与古灵一样。课间时古灵向她询问了解一些学生情况,得知那个胃疼的鲁璐家在黄疙瘩,父亲在外打工。有几个调皮的男生,最爱打诨耍不要脸的是一个叫申仁的小胖子。还有一个袁晓伟的也比较贫嘴,女生里也有几个长舌头不懂事的,分别是哪几个,坐在什么位置上。   古灵想利用课余时间建一个学生信息表格,不过办公室的电脑很不给力,看外壳好像也是捐来的,六七年前的CPU配置,键盘有七八个按钮不听使唤。鼠标也邪乎,只有左右键,中间没有滚动轮。上网时,用鼠标拖住滚动条往下拉,页面纹丝不动。等松开手,网页却自动地蹭蹭往上蹦。古灵有时真想叫个小贩来把电脑卖了废品。   上课时古灵来说也略有一丝纠结,自己上高中时奉为至理的唯物论哲学现在让古灵一看却觉得肤浅可笑。   “这些愚人的东西,不把人弄傻不罢休!”古灵忿忿地摇头。   高二另一位政治老师齐永红疑惑不已,“有什么问题吗?”   “都什么年代了,还在宣称意识是人脑独有的产物。难道动物的感情与记忆不叫意识?那意识究竟包括什么?”   “以前咱们组长查赞老师对这个问题解释为:人的感情为人的意识,动物的感情不叫人的意识,动物产生不了人的意识。”   古灵一脸苦笑,“高,不过他的头脑里产生不了我的意识。”   如何讲课这个问题终于被梳理出了条路,既高于课本,又不扔课本。引导学生学会反思,敢于反驳,但要知道怎样去应付考试。为此,古灵贪婪地抓住课堂每一分每一秒实施狂灌,他旁征博引,立论反论,学生们往往被忽悠得不知所云,只能叹服他们这位古老师的渊博学识。   第一个周末休息,古灵的新鲜劲儿未减,他想让曾云秀带着自己转悠转悠。   “你有自行车吗?在这儿两个人骑一个车子根本走不动。”曾云秀说的确实是实情。   “有哇,你说去哪儿吧。”   “县城北边马家山有个香泉寺。那寺里有一口清泉,冬暖夏凉,泉水清冽甘甜,可以沏茶做饭,还有祛痰的效果呢。”   “是吗?”古灵眼珠子兴奋地冒光,“立马go。”   土道不好走,坑坑洼洼,碎石满地,不过古灵已经习惯了,一路上意气风发。   曾云秀跟古灵反映了学生们对他的评价:学识广博、自恃清高,反权威、有个性、有思想、真诚淳朴,大家都喜欢。   古灵笑得很开心,“反正我是觉得这中学哲学课本应该重编,剔除观点上的片面性,抛弃认识一元论,应该鼓励学生们去自由地思考。哲学本身无对错,没有是非论断,只有价值论断。在纯哲学思维领域,一流的教育是要学生超越反驳老师,二流的教育是要学生理解老师,最失败的教育是要学生死记课本、运用课本。中国当代的教育培养不出大师级的哲学家,原因就在于考试体制与知识系统的僵化。”   曾云秀笑道:“你的观点跟咱们办公室的葛老师比较像呀,他就曾经说过,当前中国教育的最大矛盾就是青少年学生们日益增长的反思能力和智商与愚民欺骗式教学知识不容易合拍的问题。而同样教历史的教务主任霍喆老师就很规矩,教我们时强调在死记硬背的基础上去理解,不许质疑和自由发挥。”   “诶,君子所见略同,可怕的是中规中矩的人在管理教育,学生们还能创新吗?” ###第四十七章 香泉幽花张果老   天很晴,轻云点缀,绿油油的山脚下嵌着一座古香古色的寺庙,山门湖石成趣,烟云树影映廊,寺内古柏森森,浓荫蔽天。泉水从殿下涌出,注入一大水池,池畔紫薇花红艳未褪,金色的挂花吐露芬芳。池中碧波粼粼,游动着五彩的鲂鱼,古灵陶醉般看着四周。   “这中秋之夜来这里最好,看香泉印月。”曾云秀手指着大殿旁一块石碑,那碑上刻着一首诗。   “香泉欲邀银蟾浴,月魄疑从玉水生。好诗,神往!”古灵啧啧嘴,“我八月十五一定再来一趟。”   这时古灵手机响了,是邓妮打来的,古灵绕开两步。   “在干嘛呢?”邓妮娇滴滴地问了一句。   “我在观赏泉水,太美了。我在幻想假如能在这洗澡,月光下,哇——”   “别美了,你一个人吗?是不是跟一美女作伴,看你兴奋的。”   “没有,”古灵望了曾云秀一眼,“真没有,我敢对天发誓!”   “行啦行啦,经常开着电话,方便我查房。”邓妮挂了电话。   古灵摸着胸口,“老天爷,我没撒谎,我真不是在跟一美女结伴,我是在和一女同事结伴。”想着想着古灵忍不住笑了。   “西山植物园现在正在建设中,城西不远,骑车十几分钟。”曾云秀的家离香泉寺不远,她要直接回家。   古灵是走回去的,先是自行车脚蹬子坏了,后来还扎了轮胎。   中秋那天是星期三,古灵和曾云秀正好要盯晚自习。古灵透过办公室的窗户望着明月,“唉,香泉印月是错过了,不知明天阴晴圆缺!”   曾云秀“扑哧”笑了,“没关系,你可以等到九月十五嘛,凉风飒飒,也没人跟你挤。”   “恐怕那时花已谢了,咱俩孤零零地面对一轮秋月,凄凉啊!”古灵伸开双臂感叹着。   “谁跟你咱,自己上那儿冻着吧,呵呵。”   又是一个周末,学生们放两天假,古灵问学生们愿不愿意结伴骑车旅游。   结果没一个人相应,仝乐乐笑微微的,“老师您要不跟我一起坐车回我们那看琵琶崖吧,杜甫曾去过那儿,还写过诗呢。”   “老师,”耿紫璇摇曳着身体,面含羞色的,“老师你跟我回家看我们那儿的高山牧场吧,跟油画似的。”   “老师您别跟她走,小心她把您拐骗喽,还是我们黑河漂亮,建了个生态区,您还是跟我走吧!”贫嘴的袁晓伟赶紧插话。   “滚!”耿紫璇追打过去。   明眸皓齿的张泽媛走过来,她是班里最漂亮的女生,张泽媛搭在仝乐乐肩上,“老师,”张泽媛挤挤眼,我是灵宫峡那一带的,我们那儿有个张果老洞,您不如约上我们语文老师一起去看看。   一群女生顿时笑作一团,古灵有些窘,“好了,记着周日晚饭前都赶回来,别迟到。”   提起张果老洞,古灵顿生向往,他平时晚上没事总要研究施广恩送给自己的道家典籍并打坐一小时,没想到自己现在身处张果老的家乡。   曾云秀表示去那儿得坐车,二十多里的盘山公路骑车得累死。   古灵在车上给曾云秀讲自己今年五一骑车去嶂石岩的经历,曾云秀告诉古灵,十多年前这里未修公路时,人们下山进城全靠步行,担着扁担一走就是七八十里。   古灵瞠目结舌,“山里人体质就是好,怪不得能修炼成仙。”   下车后从公路上直接可以登上石阶,山中沟溪淙淙,石径通幽,野花散香,秋意盎然,偶有一两只翠鸟鸣飞树丛中,藏在白皮松林深处的山路被浸染得旖旎隽秀,参差有致。或浓或淡的灌丛葛蔓与青石碧天共同钩织成绚丽的图画。   曾云秀一身运动装,在前面活跃蹦跳,辫子一抖一抖,像只小兔子,古灵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美景令其目不暇接。   上了崖畔,眼前突兀显现一道断崖,一座亭台临空悬立,登上亭台,那感觉就仿佛被抛在半空之外,向上看去,崖顶怪石嶙峋,奇幻峥嵘,张果老修炼成仙的登真洞就悬于断壁之间。   古灵跟曾云秀一前一后攀岩入洞,原来这里有三个洞互通,又各自成形。入口为一大洞名曰无量祖师洞,长宽各三丈,高一丈多,洞中刻有八仙像,张果老卧像,白驴,白蟒,梅花鹿,线条细腻,形象栩栩如生。洞内石崖上滴水叮咚,响个不停。洞中央有个突起的圆形石池,池中有水,清澈见底。池边有几个扁圆形巨石,光滑干净,可躺可坐。另两个小洞为石鼓洞及三清阁,洞内空气清爽,静谧肃穆,三洞交口处刻有一首诗:   修成金骨炼归真 洞锁遗踪不记春   野草漫随青岭秀 闲花长对白云新   风摇翠筱敲寒玉 水激丹沙走素鳞   自是神仙多变异 肯教踪迹掩红尘   “哇——”古灵惊叹连连,“好个返璞归真的人间仙境,往这里面一走,宠辱皆忘却,俗念顿消没。阿秀啊,你作为文学专业科班出身的才女,对此有什么要抒发的?”   曾云秀坐在白石上,“又什么好抒发的,山水本身就是大自然最美的语言,陶渊明曰: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我现在只想歇一会儿。”   古灵坐在洞口,打开手机开始拍照,见手机在这儿仍有信号,便给邓妮发了条短信:“亲爱的,你猜我在哪儿,你绝对猜不到,我在张果老的登真洞。”   过了两三分钟,邓妮回了一条,“那儿的人还在住山洞啊,张果老谁呀,他邀请你去的吗?”   古灵晕得差点没一头栽下去,他哭笑不得地回了一条,“张果老是八仙之一,唐朝道士,倒骑驴的那个,你太幽默了亲爱的。”   “哦,想起来了,八仙过海,他是倒骑驴过的海吗?”   古灵竟不知该如何回复,想了半天,“应该是吧,我现在真恨不得成了仙,飞到你身边,一天49个小时守着你。”   “呵呵,今晚七星彩开奖,说个吉利数字吧。”   “7758521,永远爱你!”古灵沉醉欲仙。   “等你!”   曾云秀此时坐在池边,望着水中倒影一脸惆怅。   “阿秀,休息够了吗,我们是不是再去看看别的?”   曾云秀缓缓站起来,用手梳理一下头发,眼中充满哀伤。   古灵小心翼翼扶她下去,“你有什么心事吗?”   “以前我父亲就管我叫阿秀,”曾云秀扭过脸去,“他离开我已经五年了。”   古灵心里酸楚了一下,想略表歉意,不过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你有几个兄弟姐妹?”   曾云秀低着头,“就我自己,所以我才要坚强。”   古灵心里忽升起一股敬意,默默地走在她身后。 ###第四十八掌 大杂院的故事   大杂院的生活令古灵深切体会到什么是市侩阶层,在这个形状奇特的大院落内,住着五户人家,另有几位邻家妇女常聚在门口空地叽叽喳喳,张家长李家短互说是非。透过她们的嘴,各式各样的稀罕事儿都能听到,像什么某某老头勾搭自己儿媳妇,结果弄得儿媳妇怀孕啦;某村一户人家养着一条狗,儿子在院里拉屎,狗在他屁股后面吃,结果将孩子的小 鸡 鸡咬掉了。人们议论说,现在不流行太监了,这可怎么办?   还有一个叫裴婶的歪嘴妇女专爱讲邪乎事,据说,在通往嘉陵江的国道上有一个加油站,这天值班的是个女的,树姑屯的,半夜有一辆车来加油,她收了对方的钱,给那辆车加满了油,结果第二天一早她醒来一看发现汽油流的满地都是,而抽屉里的钱竟是几张印着阎王爷头像的冥钞,当时那女的就吓瘫了,调出夜里的监控录像显示是一辆白纸糊成的灵车,而这女的回忆当时是一辆拉煤的大货车。   另一个姓申的黄牙娘们儿对此深信不疑,还说她们鲍家沟有一个开大车的,在一天夜里开车时碰上两个年轻女的要去鲍家沟找父母,请他捎一段路。这个司机很纳闷,因为没有听说村里谁家有这么两个漂亮闺女啊,但他还是带上她俩,到村里后还亲眼看到她俩进了一户人家的院子。过了几天这个开车的去那家串门说起此事,那户人家也觉得很奇怪,没这事啊,但是想起他家的养的一头母猪确实在前天刚下了两只小猪崽,母的。后来,那开车的再也不敢夜里开车了。   关于古灵的同院邻居们,这些人闲言碎语也不少。有心无心,就能听个大概。主家汤华欣是个留守妇女,丈夫在城里打工,大前年死了公婆,现在就带着刚上初中的女儿裴娅生活。汤大嫂没有正经工作,平常就聚群打麻将,爱在外面招惹,偶见有男人拍她屁股开些荤笑话她也不恼。   卖馒头的是爷俩,父亲房增伍五十多岁,是个退伍军人,性格刚烈正直,非常勤快,常给古灵讲起当年习仲勋在此领导发动军变的事情,讲起来头头是道,比历史老师葛义夏还专业,仿佛他亲身参加过似的。儿子房冬却是个性格温吞的小伙子,三十岁左右,身材敦实,爱开玩笑,他的妻子生孩子时大出血死了,现在打光棍。   古灵对门住着一大家子,家主姓郑,叫郑谦,在街里卖水果,人们都喊他郑小贩。儿子郑果果刚上高中,就在双当一中,爱上网,平时住在学校。郑小贩的女儿叫葱头,才三四岁,很不听话,脾气倔强,稍有不顺意便在地上打滚,哭号震天,这是个易受伤的小丫头,有一次古灵亲眼见到葱头被她妈打骂,葱头被揪着耳朵丢到门外,她哭着要进屋,小手刚扶住门框,她妈在屋里猛地一关门,“砰”一声,葱头的手指尖被夹烂了,血流一地,古灵看着这一幕,都疼到了肝里。郑小贩的妻子叫封兰,是个尖下巴三角眼的女人,性格古怪,声调尖酸刻薄,经常和郑小贩吵闹。有一次古灵在郑小贩处买水果,由于是邻居,郑小贩称好之后又给古灵搭了一个,但封兰却眼疾手快的又把那个苹果拿了出来。古灵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因为是邻居。郑小贩的母亲姓童,她的丈夫在文革武斗中被打死,那时郑小贩还不满周岁,被送到姥姥家寄养,童大娘由此精神错乱。每天早晨童大娘总要在院里清声讲诵一段国家大事,普通话还相当标准,原来她年轻时曾当过县播音员,仔细听一听她早晨讲的内容,居然是前一天晚上的中央新闻联播。这位童大娘不喜自己的孙女葱头,却对孙子郑果果疼爱有加。听说郑果果上初三时迷恋网吧,封兰交给他一篮子馒头要果果给他大舅送去,郑果果却挎着篮子进了网吧,三天没出来,饿了就啃口馒头,渴了喝口凉水,困了就在沙发上眯一会儿。后来被老师找到时,一篮子馒头快吃光了。郑小贩气急败坏地踢打郑果果,童大娘见状,冲上去给了郑小贩两耳光,然后搂住郑果果痛苦。也许,这个郑果果长得比较像他死去的爷爷吧。童大娘还有一个毛病,就是从来不去院里的公共厕所,天天在屋里解决,每天中午倒尿桶,就倒在古灵屋子旁边的一个坑里。据说是因为她有一次在院里厕所内发现一具死婴,也不知是塑料玩具还是真的,反正从此以后就不去厕所了。总之,古灵觉得这一家人实在不可理喻。   里院除了房主汤大嫂之外还住着两户,紧挨着汤大嫂的是一个叫曾霞凤的青年妇女,她在县人民银行当临时工,干一些打扫卫生的杂活。这个人总显得神神叨叨的,眼中常流露着恐惧的表情。听说她丈夫以前见到一个孩子从山上摔下来,他从此精神受了刺激,总害怕自己的儿子也会摔死,总想总想,最后疯掉了,把儿子活生生地从半山腰扔下,然后自己也纵身跳下,父子俩当场就死了。曾霞凤守寡后就从村里搬了出来,而且再也不敢回家,因为回家就要经过那个山坡,她不敢走。她还有一个上小学的女儿,叫刘秀,这个刘秀目光呆滞,仿佛缺了半个魂,听说刘秀确实能看东西,有时梦呓般地叫爸爸和已死去的爷爷,常常把曾霞凤吓得大哭,汤大嫂一直想赶她们走,但这对儿母女也确实无处可去。   另一户是对儿年轻夫妇,暂无儿女。男的叫赵晓杰,家是山里的,曾在外地打工,后来在建筑工地上受了伤,腿脚被砸之后没恢复好,走路不方便,只好回来做些技术活儿,他的摩托车维修门市部紧挨着申老头的卦摊,古灵的自行车没气了,就上赵晓杰门市去借打气筒。赵晓杰的妻子叫常建红,也是山里家,据说曾在大城市的洗浴中心和发廊待过,染着黄头发,眼神很市侩,不喜欢小孩儿,也不爱搭理人,身材还算标致,就是胸部过于扁平了点儿。赵晓杰修摩托车经常弄得一手黑,常建红脸上却经常抹着厚厚的一层粉,将雀斑粉刺全遮住,古灵经常怀疑,她激动地时候,脸上的粉会不会噗噗的往下掉。她的职业也是串门打麻将,还爱骂街,但人们谈论起常建红来,并不全是鄙夷的眼光,原因是常建红嫁给赵晓杰后还真没听说她在外面搞过什么不正当男女关系,也许这一点将她的毛病全遮盖了。   赵晓杰算是古灵在大杂院中唯一的朋友,一来,这人性格不错,二来,赵晓杰也爱看球,尤爱足球,古灵有时间都是到他屋里看电视。赵晓杰不爱说话,他妻子一个人把话全说了。苏格拉底说男人娶个好妻子会享有幸福,而娶个不好的妻子,男人就会变成哲学家。赵晓杰的表现就印证了苏格拉底的智慧格言。有一次古灵在赵晓杰屋里看NBA,赵晓杰掏出烟要古灵点上一根。古灵推辞不抽,赵晓杰便将烟收起,然后找出一瓶饮料要跟古灵分享。这时,常建红便指着赵晓杰鼻子骂起来,骂他花钱大手大脚,骂他家里人对自己态度不好,说了一大堆不是,摔门而出。古灵忙夺过饮料又放回原处,称不必客气自己不渴。赵晓杰蔫坐在床上,皱着眉头,半天才叹了口气,“唉——婚姻与现实总是使得女人越来越庸俗而男人变得逐渐卑琐,很多人其实都能意识到这一点,却无法摆脱这一点,越是像俺这样的平常人就越是无可奈何,这一点着实令俺痛苦不已。”古灵回到自己屋里想了想赵晓杰的话,竟然笑得流了鼻血。   还有一点让古灵觉得奇怪,居然没见有人来大杂院串门唠嗑打麻将。后来有个常在对面晒太阳的老太婆跟古灵简单讲了讲这个大杂院的往事。这个老太婆叫吴喜萱,与算卦的申老头是老两口儿,他们以前也在这个大杂院住过,后来在附近盖了一处小院。   “这个大杂院原来是两户人家,一户姓宋,一户姓裴,就是汤华欣的婆家。姓宋的那户人家在七十年代后期开始在自家院里养鸡,但鸡总被黄鼠狼偷吃。宋老汉有一天在院里放夹子夹住个小黄鼠狼,准备要弄死,这时就有小石子小砖头土坷垃什么的朝他投来,宋老汉却看不见是谁在扔,也不知从哪扔来的,他顿时吓坏了,将小黄鼠狼锁在笼子里,然后跑出去叫人。很快来了一院子人,有几个胆大的小伙子还上了房,想看看是谁在扔,但石子砖头在院里乱降一气,就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有个愣头青喊了一声:有本事朝我扔一个!马山就有几十个石子砸在他身上,吓得他不敢吱声了。人们纷纷跑出去再也不敢来了。”   古灵瞪大了眼,“那后来呢?”   吴老太一手挡着嘴,“过了一天,有个上岁数的跟宋老汉讲,那窝黄鼠狼很可能是成精了,因为他年轻时在月圆之夜过荒地时,常见有几只黄鼠狼在投石头,像打排球一样。见过好几次呢,这上岁数的劝宋老汉跟人家和解,那东西都成精了,不好惹。于是宋老汉放了小黄狼,又在院子门口处摆了三碗酒,对着月亮祈祷了一顿,意思是从今愿和解,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那就没事了?”   “第二天早晨,宋老汉看见院门口趴着一只醉醺醺的大黄鼠狼,碗里的酒没了,他也没招惹。到了下午,黄鼠狼不见了,院子里堆着一尺厚的石头子和土坷垃,宋老汉后来去邻县跟着她闺女和女婿住去了,院子低价卖给了裴老汉,就是汤华欣丈夫的爷爷。裴家将两院的隔墙拆掉,又多占了一处夹道,于是这院子形状就不方正。后来又盖了两间屋子开始出租,但这处杂院一直有个传统,那就是来一户走一户,租房客一直是五户,而且不能超过十二个人,一旦超过了便要死一人或搬出去一个,二十年来没有例外,主家不算。” ###第四十九章 三峡游   古灵掰着手指数了数,自己就是那第十二个,他感觉像是在听聊斋,这些事他不敢讲给别人,因为越说自己越怕,有时晚上听到风吹得院子周围的树叶沙沙作响,古灵的心就会一揪一揪的,有几次半夜醒来他都不敢跑出去上厕所,生怕见到什么,任由一泡尿憋到天明。有一次古灵帮忙统计住户的基本信息,他看了看住户的资料,惊奇地发现这十二个人正好是十二个属相,谁跟谁也不同。古灵有一天拿出罗盘在院子里定了定位,发现五户房客的屋子呈十字形,恰好与五行方位一致,自己住在中间,与郑小贩相对,曾霞凤住在自己北边,房家在西,赵家在东,古灵越发的觉得神秘重重了。   1、2班的英语老师潘雯拿着小测验试卷找曾云秀抱怨,她跟曾云秀是高中同学,春天刚结的婚。   “哎呀,这届学生呀,甭提了,基础那真是差,听力一点都不会,语法也不行,气死人了,他们这次语文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曾云秀淡淡的,“感觉他们对语文还算感兴趣。”   “是吗,那是因为汉语比英语好学多了,不用区分时态与语态。”潘雯话刚落下,古灵开始反驳。   “谁说汉语比英语好学,就拿人称来说吧,单指自己,皇上可以称孤、寡人、朕,太后可称哀家,皇后叫臣妾,古代一般的家庭妇女们可称贱妾,下级可称臣、奴才、属下,文人可称区区、不才、小可、在下、小生,粗人可称俺,喝酒时称兄弟,打架时称咱,耍牛X时称老子、老娘,充大时称当哥哥的,对儿子是尔翁,和尚称老衲,道士称贫道,老腐儒称老朽,无论谁还可以对别人称人家,英语中恐怕也就I、me、myself,还有什么?”   曾云秀咯咯直乐,潘雯白了古灵一眼,“哼,那你在人家面前自称什么?”潘雯睁大眼盯着古灵。   “我啊,或称咱,一般不说我,都是称咱。”古灵好像自己把自己说糊涂了。   “是吗?”潘雯讪讪地笑着,瞥了曾云秀一眼,“你在人家面前称咱——谁跟你咱?”   曾云秀立刻红着脸推揉潘雯,“别瞎说了,没正经,上课去了。”   古灵也觉得不好意思,潘雯看似无心地问:“十月一准备干嘛,想不想出去转转?”   “当然想啦,七天时间得好好利用,给个建议,哪儿比较好玩?”   “嗯,是得好好利用,游云屏三峡吧,特美,约上人家一起去。”潘雯笑得坏坏的。   “好啊,那咱到时在哪儿集合?”   “谁跟你咱?我说的是人家。”潘雯拍了拍曾云秀的桌子。   “哦,”古灵怔怔的,“我都让你给弄傻了,还是讲英语吧,逻辑性强,不甚于误会。”   九月三十号下午,古灵问起曾云秀,表示自己愿承担一切费用。   “云屏三峡啊!那儿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是挺漂亮,离城七八十里,不过太大了,游一圈好累,我不想去了。”任凭古灵怎么巧舌如簧,曾云秀坚持不作陪。   古灵只好独自踏上旅途,汽车在盘山公路上画出弯弯曲曲高下起伏的轨迹。走了一半古灵开始晕车,但他舍不得路边美景,对一个在平原上长大的人来说,那逶迤的长岭、群立的秀峰,弥漫在山间的云雾,还有那险隘的重锁雄关,映着翠影的山涧碧潭……这一切,就是他的梦想,他的天堂。   三峡其实是三道不相连的峡谷,土地峡长约六里,风光奇丽,两岸山峰似箭,直插云霄。谷中凉风乍起,惊起松涛阵阵,小松鼠活跃林间,顶上白云舒卷,走累了,随处有洁净的青石,不知不觉已近黄昏。   古灵在云屏寺挂了单,吃睡真叫一个舒心,连晚上做梦都是在青山绿水中兜圈。翌日清晨,天空零星飘洒些小雨,这更能激起游客的兴致。   观音峡与土地峡景观相似,长度也差不多,只是在一山中石窟内塑着一尊观音像,观音峡因此得名。两岸千仞绝壁,峰连缝天,抬头一望,枯松倒挂,瀑流飞湍,天空仿佛一条蓝溪悬在顶上,谷底有几处地方仅丈余空隙,在这里如果架上一挺机枪,就没人能从此通过。   西姑屯一带有不少农家宾馆,又干净又实惠,山泉泡清茶,还有各种山珍野菜可以吃,用干松枝点着火,接着便放上枯树枝烧饭。古灵好奇地蹲在灶边看他们用打火石点火炖菜,仿佛在观摩奇妙的历史镜头。十几年前这里来开发时,当地人看不上电视用不上电,连普通话也听不懂,给张报纸,一般人都念不了。如今旅游搞火了经济,当地人有的盖上新房还买上了摩托、电视、手机,俨然已经跟上改革开放的步伐了。   “邓妮啊邓妮,可惜你不在我身边,无法与我分享着一切!”于美景中略显失落的古灵发短信发到手机断了电。   西姑峡几乎贯穿整个云屏乡区,绵延二十多里,砂连砂重岩叠嶂,水环水素湍跌宕,莽林覆盖着群岭,山岗缠绕着秀峰。有好大一截子,天与路同宽,路与天相映,站在谷底,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   在一处略显开阔处坐落着三处宝峰院遗址,还保留着五尊高低大小各异的舍利塔,从残碑断垣的记述中能依稀窥出昔日香火之盛。站在西姑庵千佛洞山顶上举目四望,唯见山峰对峙,林海茫茫,苍松翠杉交柯,老树盘根错节,聚成茂林绵亘不绝。真可谓: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   西沟峡的原始森林既是珍稀树种的植物王国,又是珍禽异兽的乐园。银杉、铁树、合欢……夺人眼目。硕壮的红松翠盖凌云、虬劲挺拔。古灵在一老猎人的陪伴下在林中穿梭,猎人现在已经不打猎了,改行做起森林生态保护员,他一一为古灵讲解,这是香獐,这是雪豹,这是水獭。草丛中飞着锦鸡,河溪里游着娃娃鱼,有一种像鹿却没有角的褐色动物吸引古灵的注意,老猎人告诉他,那叫麝,身体能分泌麝香,治跌打风湿有特效。   “这里可以爬上去,省点时间,但要小心。”猎人指着一处山脊对古灵说。   古灵也着实累了,他手扶着岩石一步一步攀爬,到了最上面,他只要翻过一道天然石坎就上山顶平地了,他手拽一根灌木,脚一抬蹬上去。这时,手机从裤兜里划出来在石头间弹了两下,坠入山谷缝里,古灵心里一揪,神情顿时不爽。   “怎么这么衰?早不掉晚不掉,唉——”   古灵的手机号尚未从河北转过来,没法在当地补办,身份证在古灵手里,家里也没法帮忙补办,只能换号换手机。最要命的是,存在手机里的电话号码全丢了,古灵平时不记号,包括邓妮的电话,这下子等于联系暂时中断了。   回来后古灵凭印象拨了几个号,但都不是邓妮的,古灵懊悔又焦急,“妈的这居然跟买彩票一样难。”   古灵打通家里的电话,想让老妈去找一趟邓妮,打了两次电话才打通,原来老妈得了重感冒,刚输液回来,想回老家休养几天。于是古灵没开这个口,他不愿意让母亲折腾,只告诉家里自己换了手机号,在这里挺好的,勿挂念。 ###第五十章 师生情   开学那天晚自习又是只有曾云秀与古灵在办公室,“去云屏三峡了吗?怎么样?”   “哇,说实话,我真想一直待在那儿,经纶世务者窥谷忘返,鹰邑唳天者望峰息心!可惜呀,我无法实现这个梦想,我的手机却替我完成了心愿。”古灵叹着气。   “怎么,手机丢在那儿了?”曾云秀关切道。   “丢了心里还好受点,那可是我上班后刚换的呀,攀岩时眼睁睁看着摔倒山谷缝里了。”   曾云秀啧啧嘴,“够可惜的,你这一趟共花了多少钱?”   “三百多,其中一百是给云屏寺的香火钱,吃住并不算贵,挺划得来。”   “顶我大半个月工资了,换了我可舍不得。”曾云秀淡淡一笑。   当地人确实很少舍得去旅游,因为工资太低,与东部没法比,但物价却不低,不论是吃的还是用的,都比石家庄还贵,古灵一开始还以为是商贩们坑外地人,时间长了才知道是这个地方生产能力太差,交通运输又极不方便,所以物价吓人,普通老百姓都得掰着手指头算计着过日子。赶集的时候,山民们跑几十里赶来购置生活用品,一个个面黄色土,五官不端,衣服积垢,一条街望过去,竟然找不到几个像古灵这般气质的人。   古灵在班里女生中受得欢迎也不一般,仝乐乐看古灵时的眼神好似怀春的大姑娘在注视自己的情郎。明眉皓齿的张泽媛上课时总是含情脉脉,爱嚼舌头的耿紫璇在古灵面前说话嗲声嗲气,仿佛个小秘书。3班甚至有个疯癫女孩有一次问古灵,“你们那儿好吗,要不你干脆带我走吧!”   男生们对古灵表现得不冷不热,但都挺尊敬他,没有人违背他的指令。当然,古灵一般是说教而不去命令。进入十一月,天气迅速转凉,立冬前后下了一场雪,学校要求各班组织扫雪。“咦,怎么郝宽没来,他哪儿去了?”   韩愿升向古灵汇报,“他这周回家以后就没回来,回家前曾跟我们说他不想上了,他家里经济太紧张,想出去打工。”   古灵赶紧向学校说明情况,郝宽家没电话,没法联系。年纪主任霍喆查了一下他的家庭住址在金洞庄,“好走,我知道路,坐学校车去他家看看吧。”   古灵跟着霍喆冒雪去了金洞庄,郝宽的家确实破烂不成样子,土坯房子,篱笆墙,只消一场五级地震或一场山洪,这个家就消失了。   郝宽的父亲蹲在门口吧嗒吧嗒抽着土烟,额头紧蹙。郝宽的母亲是个又黑又瘦个子又矮的大龅牙妇女,她带着哭腔跟霍喆他们讲述,“郝宽前天去邻居家借东西,在人家屋里待了一会儿,结果人家非诬陷郝宽偷了他家里五千块钱,把郝宽给锁到他家配房了,说不交代清楚就不放人出来,还说要去派出所报案。呜呜——”   霍喆一听,“去他家看看,问问孩子。”   邻家男的三十多岁,长得五大三粗,硬说郝宽来了一趟,家里的钱就丢了。郝宽坚持说没有见也没有拿。   古灵问主家把钱放到哪儿,男的瞥着古灵说他老婆给放在客厅电视柜抽屉里。   古灵说算算吧,让主家拿纸和笔。   “没有纸,孩子上学去了,家里也不一定有笔。”   古灵苦笑着,找了根树枝在雪地上划了划。那天是11月8号,刚立冬,是个丙申日。古灵看看时间,下午两点半多,乙未时。古灵三划两划,画个“井”字格,又在空格里列了一堆干支符号,“嗯——这钱不是被偷了,而是自己放到别处以后忘记了,你们家东屋有没有个箱子或盒子之类的东西,你们再找找。现在大局反吟,应该能找出来。”   邻家主人跟古灵一块进了东屋,古灵指着靠东墙的衣柜,“翻翻这里面。”   女主人这时嚷起来,“我想起来了,在这被子底下压着,哎呀,我前一阵子怕招贼,就给放这儿了,真的忘啦!”   五千块钱包得好好的,果然在被子底下压着。   邻家男人气得破口大骂:“你个死X,欠操的,什么东西,就知道藏,藏了就忘,自己都找不着,烂X,还让我冤枉人家孩子,你个娘傻操的……”女的吓得一声也不吭。   “行啦行啦,以后把钱存银行就得了,不过要记好密码,我们走吧,让郝宽收拾东西,我们带他回学校。”霍喆挥挥手扭头先走。出了门,还能听见那男的骂骂咧咧。   郝宽哭丧着脸从家里收拾包,出门时不知嘀咕了一句什么,他爹将烟头狠狠摔地上,“告诉你小子,别老嫌命运对你不公平,命运根本就不知道你是谁!”   古灵、霍喆及学校司机听了这话,都沉默了。一路上无语。   办公楼还未生暖气,古灵裹紧防寒服,腿仍冻得发抖,,“这里比我们那边要冷,在山里面住着肯定更受罪,这儿实在太苦了,看着村里那些百姓都觉得他们没法活,就算上了大学又能怎么样?先弄个倾家荡产。”   “是啊,穷学生太多了,都可怜不起。”曾云秀露出怜惜的神情。   葛义夏扭过身,“贫穷不是社会主义,但这里不知道怎样才能富起来,靠什么?人有了知识就往外跑,交通搞好了更方便人往外跑,剩下的只能越来越穷。”   古灵呆呆望着门框玻璃上的小缺角,“这地势太高了,一江春水向东流。”   “那你就是一条逆流而上的鱼。”曾云秀笑眯眯的。   太阳无力地斜照小镇,本来就淡的光线好像又被蒙上了一层薄纱,大杂院门口空地依旧是那伙中老年妇女聚在一起唠嗑晒太阳。申老头戴着鸭舌帽给人算命,倒也不闲,古灵有时爱蹲在旁边看,渐渐觉出这申老头水平不一般,他给人批八字不用翻万年历,来人说出生日,他就能推出天干地支来,这令古灵羡慕不已。   “申爷爷,您是用什么公式推出某一天的干支来的?”   “你们小伙子头脑灵活,给你讲讲,一年365天闰年366天。一,三,五,七,八,十,腊31天。四,六,九,十一30天。二月平时28天,闰年29天,这是固定的,天干地支一轮60天,所以这么着推一推……”申老头简单一讲。   “哇,掌握了,掌握了,以后就不用翻老黄历,谢谢申爷爷,您能给我讲讲用阴历怎么推吗?”   “那个有些复杂,涉及闰月,大小月,一时半会儿讲不清。”   “那您为我批一批八字吧,我也略学了一二,但是看您的算法好像与传统四柱学有些差异。”古灵报出自己的生辰八字。   “你今明两年多有奔波,主外出,但后年就安定下来了。这几年不算顺,求财官不可得。但太极贵人显赫,可以修炼气功或研究僧道术数,三十岁那年大发横财,赚个十万二十万不成问题。”   古灵“扑哧”笑了,“十万二十万吗?我自个算着是在2012年交大财运,十年之内财星高照。”   “不对,是在兔年,而且就半年功夫,这是按瞎子一掌推来说,半年之内赚很多,再往后就不行了。”   古灵听了很是失望,“就半年?能看出我到时是干什么买卖吗?”   “说不清,反正到时不知不觉就发了,是钱来找你。”   古灵嘟囔着,“就半年,十万二十万,到时恐怕连房子首付都不够,那我这辈子还能过上什么日子。”   “知足吧,我都穷了一辈子了,算了那么多命,最不愿接受的是自己的命,因为是穷命,有时我也在想,算命干什么,知道了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反正都是一辈子这样过,早一天晚一天吧!”   申老头从此收起摊,再也没摆过。   进入腊月,天冷得要凝固,古灵上学校辅导晚自习之前特意往土炕里扔几根木柴,这样可以保持回来睡个暖和觉。   自行车又扎了胎,大晚上的没办法只能硬骑,咯噔咯噔的,累出一身汗。曾云秀新买了一辆电动车,很漂亮。她像呵护孩子一样轻手轻脚停靠在楼梯下。古灵将自行车往里一甩,连锁都不锁,见曾云秀也来了,冲她抱怨路况太差,真恨不得把自行车变成一头驴,再钉个掌。   “呵呵,你用心呵护你的东西,它就坏得慢一些,我用东西一般用不坏的。”   “节约确实是美德,假使俺以后有了钱,车也不买太好的,房子也不住太大的,实惠就行,闲时诵经打坐,喝茶论道,高兴时游览山水,不高兴了去扶贫济困。”古灵边上楼边侃志向。   “这些东西没钱也可以做啊,就怕你有了钱以后变花心了,无心看书有心找姨太太,呵呵呵……”   “鄙人对三妻四妾这样的事不太感兴趣,觉得女人多了肯定麻烦,还是清净一点儿吧。”   “呵呵,也许男人有钱了就不这样想了。”   鲁璐看似心情极愁闷,古灵问她是不是又不舒服啦,鲁璐说想出来跟古灵问点儿事。   到了办公室,鲁璐几乎快要哭出来了,“老师,我妈病倒了,吃饭都成了问题,我不知该怎么办,听说您会算事,您算算我妈会好吗?嘤——呜——”   古灵赶紧安慰她,“坚强一些,不要怕,一切苦难都会过去,因为上天深爱有孝心的儿女。”   古灵拿出一张纸,飞快地列出一局,死门临庚,上乘白虎,天芮病星落坤宫伏吟。“请问你母亲哪年出生的?”   “60年,她属鼠。”   古灵“嗡”一下头大了,年命逢死门。死门临庚为癌症,天芮暂时休四无力,不过很难撑到清明。古灵判断她是胃癌,死于春天三月份。   鲁璐见古灵眼神茫然,“怎么了老师?我妈其实难受半年多了,但她坚持不去医院,为了给我和哥哥节省学费,我不能再看我妈难受了,我宁可辍学回家照顾她。” ###第五十一章 美人雷诺   “好鲁璐,不要胡思乱想了,等到桃花盛开的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你的孝心和勤奋就是对她最好的安慰,你回教室学习吧。”古灵转过身走到窗前,望着那一丝黯淡的月牙,眼泪再也抑制不住。   “你订好回家的车票了吗?”曾云秀看了一会儿练习册,闲下来开始聊天。   “还没有,打算着两天去,要再晚就订不上了。”   “其实你上宝鸡就可以,不用绕弯去天水。”曾云秀握着暖手宝,她的手冻了,又红又肿。   “是啊,来时不知道,白跑了些冤枉路。”   葛义夏后仰到靠背上,扭过头,“听说明天曾珂铭要去宝鸡办事,你可以让他给你捎一张嘛。”   “太好了,我特怵坐车走山路,能省一趟是一趟。”古灵凑到曾云秀跟前拿起一本语文练习册翻了翻,“怎么鲁迅的课文还是这么多,我老觉得他的这些文章早该删掉了,像什么《孔乙己》、《阿Q正传》,人家这些人都是好人,既不危害社会,也不破坏和谐,犯得着去挖苦贬损人家吗?”   “鲁迅是在同情他们,还有祥林嫂,多悲惨的人生呀。”   “同情?”葛义夏半转过身,“鲁迅笔下这些人只是因为穷罢了,如果有了钱,一个个的可能就变成口诛笔伐的对象了,其实鲁迅笔下不写道德,专写愤慨与仇恨,有用吗?历史上从来就没有共同富裕过,老天爷都没办法,能怨天尤人吗?鲁迅是痛恨这些人迂腐懦弱不敢革命,写这些人物是要号召人们起来反抗旧秩序与道德传统的,实际上不可取,应全删除,不能再让青少年受这种影响了。”   “那《纪念刘和珍君》总不能删吧,一个请愿的学生被打死,难道不该去批判反动派吗?”曾云秀略有些激动了。   “请愿?”葛义夏挑起眼皮,露出了皱纹,“不好好上学请愿干什么,人家政府下决策总有人家政府的考虑,都是根据国家利益与实际力量制定政策的,又不是不让老百姓活,请愿!假如咱们学生集体请愿让学校放三个月假,学校能答应他们吗?年轻人头脑一热就干蠢事,太容易被利用了,也太没轻没重了,不知道迂回。看人家赵国的触龙是怎样说服太后的,先迎合你,再把你带到我的道儿上来,如果一上来就仗义执言非被砍头不可,目的也达不到,这是策略问题。刘和珍那做法就不该提倡。”   “那您的意思是说,不管政府犯了什么错,人们都不应起来抗议,忍气吞声就对了?‘曾云秀的目光都变了,明显生气了。   “不要抗议也不要忍气,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与政府打交道要讲策略,达到自己的目的就行了,不能由着性子去跟他们闹腾。因为中国自古以来一直是官本位,你要想让政府为自己办事,得首先要抬举他们。吾皇英明,爱民如子,给点救济金吧,他能不给吗?这比请愿抗议不好吗?好孩子是夸出来的,好政府也是夸出来的,所以语文课应教一教学生们如何写赞美诗,别老愤愤不平的。”葛义夏夹着课本上课去了。   古灵夸张似的猛点头,“高见,说的真是,吾皇英明!”   曾云秀捂着肚子,气得不吭声了。   曾珂铭正在收拾东西,沙奇得了重感冒,蜷在被窝里,屋里一股说不上来的臭味,霉中带酸。   古灵屏住呼吸,“咋的啦,哥们儿,被风吹了?”   曾珂铭笑着瞄了沙奇一眼,“他是失恋了,郁闷的。”   “不会吧——”古灵坐在沙奇床头上,“你这么帅,怎么会失恋的?”   “唉——价值观问题嘛,十几岁的女孩找男友是看他帅不帅,二十多岁的姑娘要嫁郎是看他富不富,三十多的女人找男人看他硬不硬,五十多的中年妇女找男伴是看他还能不能挺起来。”   “别瞎扯了,好好歇着吧!”古灵起身,“唉,珂铭,听说你明天要去宝鸡,麻烦你帮我订张票吧,到石家庄的,要卧铺,越早越好!”   期末考试还未进行,古灵已踏上归途,那天是腊月十八,正月十二要开学,他在家不会超过二十天。   卧铺区不拥挤,空间大的让古灵觉得有些奢侈,晃晃荡荡中,几千里路就这样过去了。   回到家里,自然吃顿好的,古灵跟父母简单讲了讲这半年来的生活。老爸说:“看你也没变瘦,精神还挺好,应该没受多少苦,跟我那时候还没得比,俺那工夫下学上山捡煤渣捉蝎子,吃山药面糠咽菜……”   老妈把筷子一敲,“吃你的饭吧,俺那时候,俺那时候,你要是跟我见面时讲俺那时候,谁肯嫁你!”   “唉,你不嫁我怎么会有今天的生活,还在村里呢!”   “行啦,行啦,听你们谈这个问题都听了多少年了,能不能来点新意,我下午出去一趟,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了。”   古灵满怀激动地去找邓妮,心中的那只小兔都快要跳出来,脑子里的血管一胀一胀的,眼前任何一位青年女子都幻化成那张倩影。   体彩站所在的街口随着春节的临近反而冷清了,在这座移民的城市,市民的根都在庄稼地里,他们的父辈此时也许已在村口守望。如果说古灵以前未认识什么叫打击的话,现在终于尝到了现实的无情。他看到了邓妮,他的恋人,穿着英伦风格的风衣配一条灰蓝格子的铅笔裤,飒爽的风姿,从门市中出来,挽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男子的手来到一辆停在路边的轿车前,男子为邓妮打开副驾座的门。那辆车的竖菱形标志,古灵还是认得的,雷诺。   邓妮没发现古灵,古灵痛苦地扭过身,等那辆车开走以后,他愣了半天,不知道在想什么,脑子仿佛被雷击了。   体彩站坐着一位中年妇女,看样子应该是邓妮的妈妈,古灵谎称自己是邓妮的同学,打听了一下,邓妮快要订婚了,明年准备结婚。   “我的手机换了,把她的号码丢了,阿姨能告诉我她的电话吗?”   “这儿墙上写着呢,她出去了,下午可能不回来了。”   古灵用短信联系上了邓妮,跟她解释丢手机的事,请她原谅自己冷落了她,表示尊重她的选择。   邓妮的短信很快回过来了,“我以为你移情了,多少次盼着你的音信,对不起,我不想改变现在的感情,就当做是一场记忆吧,祝福你!”   古灵呆呆的,耳边似乎哗哗在响,像雨声,茫然徘徊良久。为了避免让邓妮一起伤感,他发了一条违心的话,“我无所谓,一切都是缘分,既然命中已注定,那就坦然地去面对吧,愿你幸福!”   古灵坐在候车厅下发出这条短信后,关掉手机,瞪着路上车来车往。   语言是可以欺骗的   尤其是含着感情的时候   我说我不介意   你信了   而我哭了 你却看不见   我的眼中泛着一层奇怪的色彩   犹如漫山的腊梅遮住了天   一个失魂的人手捧黄玫瑰在花丛中   他像小草盼望着春天一样   在等你 ###第五十二章 琵琶崖   朱郎听见门铃响,扔下鼠标去开门,“哎呀,小灵,啥时回来的?好久没你信了,来来来,我今天休息,待会儿出去搓一顿。”   “现在就走吧,我今天只想喝醉,叫上你是因为哥们一场,我要喝死了麻烦你替我收尸!”   “别犯神经了,失恋啦,想开点吧哥们儿。”   古灵点了几个简单菜,一瓶老白干,一盅接着一盅,根本不理朱郎。   饭店里没别人,设施简朴,可能要过年了吧,胖乎乎的老板只能身兼会计兼厨师兼服务员,忙活完了,坐在古灵身边,拍了拍俩人的肩膀,“小老弟,哥哥是过来人,知道你现在不好受,不过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这男女婚恋纯粹就是折磨人的事儿,不管你找上谁,甭管多碰心,将来总有后悔的时候,因为毕竟是两个人,也不管你这辈子是结婚还是一个人过,反正,总是要后悔!别自个儿折磨自个儿了,别喝了,行啦!”   古灵头早晕了,舌头也不好使,“哥——敬你一个,哇——”吐了一地,并且使劲地咳嗽。   老板摆摆手,示意朱郎把古灵弄回去。   “对不住了,哥们儿,把你折腾了一回。”古灵第二天醒来,摇晃着脑袋。他现在仍头疼,说话有气无力的。   “嗨——你这是说哪里话,不过老长时间没见你喝醉过了,我记得上次还得追溯到02年暑假的时候,这一晃都快四年了,你在那边能看世界杯吗?”   “应该能,到决赛时候就放假了,回来看,哎,对了,我的手机在那边丢了,你把同学们的手机号告诉我,都存上。说实话以前没觉得咱这儿有什么好,去了那边儿以后才感觉出石家庄真是天堂。”   “是不是从那儿回来以后才发现,哇——原来石家庄遍地都是美女,呵呵哈哈……”朱郎跑出去买早点,“等我一下啊,我去买几个包子回来。”   这个年好像过得格外的快,古灵都没觉出年味。他除夕那天去订了票,然后就天天等着再一次踏上征程。感觉回家反而是来度假了,不过也确实是在度假,自从上大学以后,过年的意义就是在家等着开学。   正月初五那天,一伙儿老同学们聚会,新婚不久的仇喜华把妻子赵倩诗也带来了,大家纷纷开他俩玩笑。古灵的情绪热闹不起来,不知怎地,他现在产生了低人一等的感觉,看着大家兴高采烈,他有些失落了,酒喝得很实在,醉意朦胧中,望着赵倩诗那羞如胭脂的脸,他竟滋出一股嫉妒。   “来,你们二位大喜之日咱也没能见证,你小子有福气,咱媳妇真漂亮,来,干一个,愿二位白头偕老!”古灵晃晃悠悠地站起身。   “谁跟你咱?你小子占谁便宜啊,你先自罚一杯。”牛墩嚷叫着。   那一天古灵又喝多了,到家里又吐,冲着扶自己回家的几个哥们猛夸一顿海口,意思大抵是等我发达了怎么怎么着,牛墩一把将他揉床上,“好好睡吧,明天的事儿明天再说!”   古灵瞪着眼睛盯着枕巾上的一根头发,内心困顿得不知怎样去摆脱,脑子涨疼。天色渐渐昏暗,家人吃晚饭也没叫他,古灵就这样在床上趴着,一动也懒得动。   列车又一次出发,春运高峰挤爆了候车室却对持有卧铺票的乘客产生不了影响。这一路还算舒服,但古灵染上个毛病,就是不能闻泡方便面的味道,尤其是闻到那股香葱味就恶心想吐,他这一路上就吃了两个馅饼。到了宝鸡,他在车站内歇了好大一会儿,外面冰天雪地,温度要比河北中部低很多,一想到还得去住那冰冷的小屋,用刺骨的凉水刷牙洗手,古灵忍不住咬紧牙关,也许他已经够幸运的了,至少与当地的山民比起来,他还算知道什么叫优越,而那些山里娃子,是不清楚在暖气屋里是什么感受的。   大客车行驶到嘉陵江桥时,古灵发现一处奇观,在黑黝黝如屏风般的山崖上,悬着一块巨石,那巨石像极了琵琶,巨石上有几道纵纹石缝犹如琴弦。古灵上次坐在汽车的另一面,竟然没注意到,询问邻座得知,这就是琵琶崖。据说古代有对年轻夫妇在这里修桥,白天干活儿晚上弹奏琵琶解乏,后来山洪暴发将二人冲走,那个琵琶便挂在山上形成今天的景观。   “哇,真是鬼斧神工,几时才能有仙人下界来拔动你。”   大杂院添了几分春节的气息,门口张贴了春联,还挂着彩条,地上有几堆鞭炮皮,除了曾霞凤过年没走,其他几户都回老家了。汤大嫂的男人也回来了,这是个相貌憨厚沉默寡言的人,干活儿很麻利,也很疼爱女儿,他特地为古灵劈了些干柴烧炕,古灵送了他一袋茶叶作回报。汤大嫂使唤起她的男人来有些颐指气使,这让古灵有些看不惯,心里申诉着,“人家上辈子究竟亏欠了你什么?唉——缘分!”   学生们来学校报到,然后回家过元宵节,再来的时候要交学费和书费。据说这边儿过年很热闹,有花灯杂耍等民俗娱乐。古灵现在却要为吃饭发愁,小食堂不开张,汤大嫂一家回娘家走亲去了,城里的饭店没见有开业的。   曾云秀打来电话,问古灵愿不愿意来她家吃饺子,古灵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买了几袋元宵到约好的地方等着。曾云秀的家挺好找,城北一条胡同口,附近有一集市场,古灵以前还来过这一带。   曾云秀的妈妈是个挺朴素的女人,头发渐白,腿脚有些不好,是个慢性子,爱唠叨,很自然地跟古灵拉起家常,羡慕古灵这种上班的生活,这是山里放羊娃不敢设想的。   古灵讲了一个类比,“山里放羊娃为挣钱,挣钱为娶媳妇,娶媳妇为生娃,生了娃还让他接着去放羊;城里孩子读书为找工作,找工作为挣钱,挣钱为买房结婚,结婚为生小孩,生了小孩还要让他去接着读书……人不管在哪条道上,其实生活的实质是一样的。也许,闷在教室里苦读的城里孩子让他们放两天羊,他们会觉得还是读书好,让放羊娃关在教室里读读书,他们可能觉得这还不如放羊呢,人这一辈子找准自己的定位然后过自己的生活就行了,无论是读书还是放羊,其实谁也不比谁快活多少。”   “那如果让你去放羊或让你去当官呢?你觉得哪个更快活?”曾云秀问道。   古灵想了想,“哪个也不比我现在更舒服,也许我就是个教书的命,想别的也没用。哎,对了,香泉结冰吗?今晚,还能否看香泉印月?”   曾云秀“哧——”的一声,“你自个儿去吧,穿厚点,呵呵呵。” ###第五十三章 别扭   收学费本来不应该是个事,但在古灵这儿真成了事。学校给了古灵两个特困扶助指标,一个全免书费学费,另一个只免学费。古灵将全免指标给了郝宽,因为去过他家,觉得他家拆了恐怕也凑不出那三四百块钱。另一个免学费指标,古灵考虑的是鲁璐,毕竟她是个女孩,母亲又病重。另外,班里还有好几个学生像董琨等看样子也是艰难异常,古灵真的是爱莫能助。   班里有十几个学生没交清费用,扶助指标的事大家都知道了,班长韩愿升向古灵汇报了班里的特困情况,真正贫困学生不下十个,古灵愁得不知怎么解决。   那天中午,古灵吃过饭没回住处,独自在办公室歇息,耿紫璇敲门进来,扭着脖子故作娇态。“老师,俺交不起学费了,你替俺交了吧,要不俺不上了。”   古灵浏览一遍特困生名单,“把你的情况写一写吧,我要报给学校做一番调查,然后再决定如何照顾。”   “别那么麻烦啦!”耿紫璇突然一屁股坐在古灵腿上,还扭了扭腰,“老师你替我交了吧!”   古灵惊慌失措,他从来都没想过会有女学生给他来这一出,他赶紧推开耿紫璇,然后站起来,“你这是干什么,赶紧回班里去吧!”   耿紫璇仍扭捏作态,“你要是怕有人来看见,我可以去你住那儿。”她本来长得有些黑,嗓音也有些哑,这么一发嗲真有点与她年龄极不相称。   古灵生起一股厌恶感,“我会认真对待收费这件事的,你先回去吧,实在不行就搞家访。”   耿紫璇像是受了委屈似的垂着头一扭一扭出去了,古灵的右手仍在稍稍发抖,他决定将免学费这事反映给年纪主任霍喆。霍喆听了以后皱了皱眉,“你先别管了。”   霍喆处理这件事很简单,将两个优惠指标均摊给十二个特困生,每人减五十元,一周之内交清,要么交费,要么干脆回家。问题很快解决了,只是,古灵在接某些学生交来的一沓子十元钞票的时候,手总是习惯性的颤抖,在颤抖中一张一张数完,再开张收据,收据上写的字迹几乎都是扭曲的,看着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   刚出了正月就发生了一件大事,沙奇被电死了。他想往宿舍引一根电线,结果不知怎么就触了电。跟他同屋的曾珂铭也不敢在那屋住了,据说他考上了天水市的公务员,连铺盖卷都没要就撤了。   学校没组织吊唁活动,老师与学生都是自发性的去送别遗体,教育局也没来人,也无法确定如何赔偿。沙奇来自山村,父母的样子很苍老,眼光显得呆滞木然。那天哭的最凶的,反而是与古灵同一间办公室的甄蓓,因为沙奇是她的学生,感情很深。   又过了两天,古灵在校园里闲转时碰上了袁之祖,袁校长将古灵 叫住,“你是不是会看风水?”   “略知一二吧,没事当玩儿的。”   袁之祖神秘兮兮的,“那你把划把划,看看咱学校的风水格局如何,这两年运势怎样?”   “这个——办公楼方向正吗?哪一年盖好的?”   “正,正,坐北朝南,2002年盖好搬进去的。”   “下元七运,子山午向。”古灵在手指上掐了几下,“跟您说实话吧,袁校长,这个办公楼将整个学校的风水格局全搞毁了,东北是最不适宜开大门的结果开了门,正东及东南应该开门或见水池的结果却是教学楼,正南正北应该有楼的却是操场与空地,西北犯了斗牛煞,又有变压器逼压,容易出事故,正西应有烟囱或楼房的,这是文昌位,结果建了个厕所,很难再出什么人才,西南是向星旺位,应见水的,却盖个新宿舍楼,财路不畅,整个儿学校都别扭着呢。”   袁校长苦笑着,“能不能调理一下,让气顺过来?”   古灵摇摇头,“这个不好说,除非将办公楼扭转坐向,但这个不现实,我恐怕无能为力。”   “那——你能看出今年高考咱学校上本科线的有多少人吗?”   “去年有多少人?”古灵又开始掐手指。   “十五个,正如你所说,盖好这办公楼又改了厕所位置以后,学校一年不如一年啦,以前能考七八十个,这次高三质量检测考试只上线十八个。”   “今年恐怕只有十四个。”古灵掐着食指最上一节点着头说道。   “唉——”袁之祖摇摇头。   春季运动会马上要召开了,古灵听说这消息之后一脸疑惑,学校那小操场仅有巴掌大一块地方,周长不过一百二三十米,平时学生们早操都是绕街跑一圈,运动会在哪儿开?   葛义夏“哦”了一声,告诉古灵“在磨道里。”   “磨道?”古灵不知所云。   “有道是磨道虽小却能累死驴。”葛老师这么一解释,曾云秀忍不住直乐。   古灵恍然大悟,“哦——高,实在是高,只是不知道这男子五千米女子三千米要跑多少圈,别转晕了。”   “百米冲刺还得转仨弯呢,有一截土地,一截水泥地,还有几米铺了红砖,一百米下来不摔跟头就不错了。”曾云秀曾经参加过几次运动会,对磨道运动深有体会。   古灵没有参加运动会,也没能亲眼目击一百米冲刺要拐仨弯的场面,他还有别的事要做,鲁璐的母亲去世了,就在运动会当天下葬,古灵与曾云秀一同乘车去参加葬礼。鲁璐的家就在高山牧场,这里地势相对平坦,山环水绕,牛羊成群,草滩草甸连绵不断,桃花开得正艳,野草冒出新芽,好一幅幽静广袤的自然油画,唯独缺乏阳光,天是昏沉的,心也是昏沉的。   送葬的队伍步行到一处土墩前停止,在鸣放几挂鞭炮后,几名壮劳力开始掘土,棺材抬到前面,有个戴孝的青年跪在一边燃烧纸钱,嘴里念着悼文,鲁璐喊着冲到前面趴在棺材边恸哭欲绝,古灵和曾云秀也跟着流泪。   坟堆垛好了,人们将欲离去,鲁璐扑在曾云秀怀里仍旧抽泣悲咽,曾云秀紧紧搂着鲁璐,“孩子,要坚强,生活还在继续,一定要坚强!”   鲁璐的母亲是个朴实善良的女人,死前被病魔折磨的只剩一把骨头。古灵望着那新垛的坟茔,情绪异常悲切,耳边响起凄婉无比的音调。   你说你最爱丁香花   因为你的名字就是它   多么忧郁的花   多愁善感的人啊   花儿枯萎的时候   当画面定格的时候   多么娇嫩的花   却躲不过风吹雨打   飘啊摇啊的一生   多少美丽变成的梦啊   就这样匆匆的走来   留给我一生牵挂   那坟前开满鲜花是你多么渴望的美啊   你看那漫山遍野   你还觉得孤单吗   你听那有人在唱那首你最爱的歌谣啊   人世间多少烦恼   从此不必再牵挂   “古灵,清明那天我去办点事,你跟我调一下课吧,今天我替你上,后天你替我,行不行?”葛义夏心事重重的样子酷似老特务。 ###第五十四章 门道   “好啊,我看看课表,哇,清明节上午政治两节,下午历史三节,一天五节课,够劲,你们这儿是不是也在清明那天上坟?”   “不是,一般在清明之前,清明下午一般都没有上坟的了。对了,古灵,我听说你会预测,是吗?有件事想让你算算,我儿子今年参军复员,我找过县里让他们给安排一下工作,县里答应了,领导还批了条,你给看看这事儿什么时候能办成,结果怎样?”   古灵立即按时间用奇门遁甲起局,“您儿子属什么的?多大了?”   “他属猪,今年二十三。”   古灵摇摇头,“这事不好说,我看工作不一定有着落,至少当前这一次不行。”   葛义夏显得有些差异,“他们答应得好好的,领导还批示了,难道还会变卦?”   古灵又看了看卦局,“景门与丁奇全落空,上乘玄武,八成不管用,竞争对手落宫旺相,实力强劲。这事真的有困难,先努力试试吧!”   清明节上午,古灵在(1)班大讲集体主义价值取向问题,他讲课一般都是要将课本反驳论证一番,目的是引导学生学会独立思考问题。   “同学们,集体主义价值观要求要将国家、集体、个人利益相结合。当国家利益、集体利益与个人利益产生冲突时,个人利益应服从集体利益甚至牺牲个人利益来实现集体利益,同学们请思考,这种理论有什么疏漏之处?”   “有!”申仁喊了一句。   “失误在哪儿?”   “虚伪!”袁晓伟应了一句,“我觉得人在骨子里是为自己的,嘴上高唱为他人,不是虚伪是什么?”   古灵摊摊手,“看来你没有认真反省过自己那颗高贵的灵魂,我举两个例子。其一,假如敌人来了要屠杀你的父老乡亲,你选择去打仗还是一个人躲起来?又比如,你和你最爱的人去旅行,两个人都很渴,就剩下一口水,你会选择让谁喝?”   袁晓伟抓抓脑袋,同学们有的嘿嘿笑了。   “爱可以使人无私,博爱可以使人高贵,所以自私的人是可怜的,易遭人唾弃的,损众而利己是最可耻的行为,没有什么比极端自私更让人觉得耻辱的了。”   “那集体主义的理论还有什么疏漏?”申仁反问道。   “大家想想,利益这个东西是不是可以划分层次?根据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人的需要从低到高可依此分为:生存需要、安全需要、发展需要、成就需要与荣誉等几个层次,所谓利益也就可以分为这几个层次,其中生存与安全是基础,发展与成就要争取,荣誉是建立在成就上的,不宜强求,为了面子不要命是愚蠢,为了生存不要面子可以理解,有了成就自然就有面子。基于这种认识,我们再来分析集体主义的观点就清楚该怎样去执行,个人利益让步于集体利益是建立在同一需求层次上的舍己为众,为了集体生存,可以牺牲自我,比如军人。为了群众安全,可以置自身安危于不顾,就像警察。为了国家的建设事业,可以把自己得失抛之脑后,如邓稼先、钱学森等科学家,为了国家和集体的荣誉,自己可以不要脸。”   同学们哄然大笑。   古灵顿了顿,“但是,一个国家不能为了成就与荣誉等利益而去牺牲个人的生存与安全,如果这么要求,那是违反人道的,例如俄罗斯为了军方的面子问题而拒绝瑞典的救援致使七十多名潜艇军人葬身海底,这寒心不寒心?某些政府为了一张脸宁可饿死民众也不肯申请国家救援,这可怕不可怕?我们过去树立的道德模范,如见义勇为而被歹徒杀害的少年英雄刘文学,他值不值得效仿?为了集体财产而将自己的命白搭进去,这是非常不理智的。在美国,政府会教育民众遇到歹徒犯罪要首先保证自己安全,再想办法报警。这是为了防止无谓的牺牲,美国军人打输了为了活命而投降也不觉得可耻,因为这是基于对生命的尊重。还有一个十多年前树立的少年英雄赖宁,为了救山林大火而献身的,我当时特推崇他,小时候老家麦地着了火,大人们都去扑火,我和比我小一岁的表弟也去救火,被大姑喊回来一人给了一巴掌,说风一转向你俩孩子连跑都跑不及,她都快急哭了。我想,任何一位父母都不会为了集体的一点财产而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去送命吧,也不会为了一个虚无的面子问题而让子女去送命吧,但是,为了国家的存亡送儿子上战场,还是可以接受的,牺牲每一个人必须要谨慎,这是当权者必须要深切警醒的……”   “咚咚咚”古灵一开门,“哦,袁校长——”   袁之祖勾勾手指示意古灵出来,古灵交代学生们自己看看书本。袁之祖带着古灵上了车,开到一饭店门口,“这儿有人想见见你,来吧!”   雅间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教育局游海川局长,另一个方脸男子穿着西服,戴着茶色眼镜,一看样子就知是个领导,从俩人的神态与座位来看,这个方脸男子官位比游局长要大。   “白县长,我把人给带来了。”袁之祖拍着古灵,“这是主管咱们教育的白垚县长和游局长。”   白垚点头示意,游海川起身笑呵呵的,“古老师,咱又碰面了,在这里感觉怎么样啊,习惯了吗?呵呵。”   寒暄一阵,酒菜上来了,又是獐子、松鼠、鹿、田七叶、人参苗之类的山珍野味。白县长举杯祝辞,表示很高兴认识这么一位远方的才子。“上次你来的时候,我正好去了兰州,没有给你接风,半年多也没能去看望你们这些来支教的老师,算我这个父母官失职,来,先罚我一杯,各位随便!”   白县长一饮而尽,另三人也都喝光了。   游海川笑眯眯地问古灵,“听说你会看房子,能看出学校西北角那间旧宿舍有什么门道吗?”   古灵摇摇头,“那外面有条道冲着,又临个变压器,西面还有旧房屋的屋脊冲射着,反正不适合长住,我主要是嫌屋里味不好,三个人合住,一个晚上不睡,一个早上折腾,我睡不好才搬出去的,我本人倒不怎么刻意在乎风水。”   白县长嚼着鹿鞭,突然转严肃,“我给你讲讲那件屋子的故事,那间宿舍是1964年盖的,已经四十多年了,跟我同岁。当时我父亲就在中学里任教,他是第一个房主,当时共盖了三间,那两间因地基塌陷给拆了,就剩这一间。后来我父亲在三年后搬出去,这间屋子从此就有一个定律,凡是住满一年以上的逢狗年必死,1970年,学校里有个教语文的张老师在屋里被造反派打死,房子闲了三四年,后来1982年时,教我们政治的班主任在那间屋子里上了吊。到了1994年时,一位刚退休的老教师在那屋里犯了急病,死在床上,听说今年又有一个给电死,巧的是我父亲今年没出正月就去世了,也是在狗年。”   古灵听着有些糁得慌,白县长与游局长和袁校长交换了一下颜色,“但是,”白垚接着讲到,“凡是在那屋里短暂住过的后来都做了官,我们仨人都在那间屋子住过几个月。此外,县里还有几个干部也在那屋里待过,因为很多干部都是从教育线出来的,他们年轻时在学校住,就那一间屋子。”   袁校长也夹起一条鹿鞭放嘴里,“我们前年还专门组织了一场聚会,一共十一个,都是乡长以上。”   古灵转了转眼珠,“那间屋子狗年易出事,这能从风水上解释,但出了这么多官,我就解释不了了,也许是巧合吧。”   主食还未上,几乎就吃饱了,袁校长抹抹嘴,“白县长下午要找你办点事,你不用去学校了。”   “我下午还有三节课,是替葛义夏老师上的,他跟我调换了。”   “哦,哦,没事。”袁校长摆摆手出去结账,游局长也跟着出去了。   “古老师!”白垚又举起杯子,“来,再干一杯,认识你真高兴,待会还得仗你出力!”说完掏出一个信封,“一点儿小意思,请务必收下,不要再客气了!”   古灵打开信封口,里面装着一沓子百元钞票,“这,这是干什么?”   白垚已起身,“别推辞了,请跟我走吧,想让你给看一块地,你不要跟任何人讲。”   两人上了一辆普普通通的面包车,白垚开车,古灵要求先回住处拿罗盘。到了大杂院一带,白垚指着申老头曾经摆摊的地方,“以前这里有个算卦的,挺厉害,他说我20004年升成副县长,说得挺准的。”   面包车在破碎不堪的乡间石子路上颠簸,古灵只顾着窗外的景色,路边的田园风光甚是迷人,梯田上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蔬菜,牛羊在河边饮水,牧羊人唱着山歌轻轻挥鞭,桃花杏花争芳斗艳,油菜花衬出一片金黄,山间青石丛中滋生着形状奇巧的油松与杉树,空气中透着泥土的气息,妇女们三五成群,在河水边拿着大木棒槌洗衣裳,悠闲的老人坐在门前青石凳上张望过往的车辆。   “来过鱼池乡和显龙乡吗?这里村子相对要多一些,人口比较集中,我老家就是鱼池口的。”   白垚将车停到一土道边上,带着古灵往上走了半里的路,这里可以看见几座坟茔。白垚手指一处坟堆,“你看这家的后代怎么样?” ###第五十五章 三角塘   古灵将罗盘放在分头上,见正东有一青山秀立,东北有水潭,北方与西北空旷,南方地势略高,西南有一高丘,东南凸起一石垴,距离稍近一些。“这家的子孙们出官,长男官大财大,二房男女贫困平庸,三房也当官,财运不错。   “嘿嘿,说对了,这家老大是天水市的一个区长,正县级干部,老二显点儿傻,闲在家,老三是县里一个局长,跟我是同学。你再去看看那家。   两人又绕了一道岗,古灵又看见一潭水,放了放罗盘,“这家一来可能要吃官司,老大说不定还要蹲牢房。这家的长女作风不好,有可能跟人私奔或当小姐。”   白垚露出惊异的表情,“怎么看出来的能给我讲讲吗?”   古灵指着罗盘,“您看,这家坟东边与北边都是沟,有破石头,正西还有一块巨石如飞刀,恐怕老大老二都要吃官司而且要坐牢。东南这口水形如掀裙子,颜色也不好,长女风 骚 淫 贱之相,西南低洼有暗沟,家人作风其实也有问题。”   白垚点点头,“这是我邻家,哥俩与人合伙经营大车运输,与同伙发生争执,弟兄俩将人家打成残废,赔不起,估计得判几年。他家闺女前几年在饭店当服务员跟老板好上了,后来跟人家私奔到南方又被人甩了,听说就在洗浴城夜总会那种地方混。走吧,咱们上车,我带你去看看我家祖坟。”   汽车又走了三四里,到一处傍山梯田边停下,“古老师请看,这个是我爷爷奶奶,这个是俺爹,新坟。”   “白县长应该是老二吧,这个坟应是二房出官的。”   “对,其实我有个哥哥,他小时候夭折了,这事外人不知。我父亲也是排行老二,我大伯死在外乡,没入祖坟。”   古灵指着东方,“这个池塘什么时候挖的,怎么挖成三角形,还有一个角直冲坟头,这是伤亡的标志,大凶之象。”   “哦, 这是乡里去年才挖的,想养水产。因为这一块地的土质好像软硬划了界线,那个池塘三条边全是石头,把软土挖光以后就直接成了这形状,去年秋天蓄了水,我让他们填了算了,操 他们的。”   古灵又环视四周,“别的没问题,就那口池塘,如果填不干净那就最好拔坟。”   车子继续往西南开,白垚侧着脸跟古灵聊天,“古老师,我真是服了你了,小小年纪,有时间还得好好向你请教请教。你说这修坟真得能改变家族运势?那如果要把一个坟给破坏了,是不是这家的运势也就变了,怪不得蒋介石当年派了十几架飞机去韶山炸毛家祖坟。”   古灵淡淡一笑,“其实家族运势这东西是在德不在地,有德之人不占无福之地,福地也需福人居。都知道八宝山是个好地方,哪儿是想去就能去的。况且,自古以来破坏他人坟茔的盗墓份子没一个能落个好下场,像董卓、孙殿英之辈,这是要遭鬼神报复的。曹操生前盗墓无数,结果他死后都不敢明目张胆埋葬,他的子孙还被司马氏杀光了。无德的风水庸师如果乱忽悠人骗人钱财也是要为祸自己后代的。”   “那是当然!”   汽车开到一山坡前,“这是罗家湾地带,这座山叫骆驼岭,你看像不像驼峰?”白垚指着远处的一对山岗。   “像,真像,这差不多是县西南角了吧?”   “对,翻过去再有二里地就是邻县。你看这处坟,这是我朋友的,他在家是老三。”   古灵看了看东北与西北,一条河从西北发源流到东北蓄成一小水库,东南有山,西南高坡,南方与西方却平坦低洼,“哇——这块地三房出官,而且官还不小。”   “这是我朋友,也是副县长,你看看他本人有没有麻烦?”   “没有,基本上对他没有麻烦,但他家老大老二都比较一般。”   “你给我讲讲怎么看,怎么能看出官运与财运,怎么能看出官司与牢狱、刑伤,这样我就能清楚地给他交待一下了。他最近有些担心,我俩都是属龙的遇上狗年。”   “哦——不必担心,你看,对于三房来说,最怕东北方向有凶砂、顽石、铁塔、变压器等。见水则吉,不会闹病闹灾的,另外属龙的与属狗的最怕这条线上有箭煞、葫芦煞、飞刀煞和曲曲沟,如果有形状特别不规则的烂块儿碎石,也主官司和牢狱之灾,那叫破军煞。”   白垚紧盯着古灵手指的罗盘,还用手指划了一下。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俩人才返回城里,白垚的手机响了,“嗯,唔,好的,一会儿见。”白垚将车停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古老师,我一会还有事,晚上不能请你吃饭了,请见谅,今天的事千万不要跟人讲出去。”   古灵满口答应,回去将信封里的钱数了数,共一千块,五一旅游的经费有着落了。   高三在5月7、8号两天要进行模拟考试,全体老师监考,高一、二学生们从3号开始休息,9号开学,高一二老师们只休息四天,教师办公室里开始嘟囔。   曾云秀一般不说什么,一方面由于年轻,再者,她也不是搬弄闲话是非的那种,甄蓓没好气地发牢骚,发完牢骚上课去了,古灵琢磨着要去哪儿玩,双当差不多转遍了,趁五一这几天假期想去临近地方走一走。   “去康县吧,那也是生态旅游县,被称为甘肃的西双版纳,风景可好哩,周边的舟曲、凤县也不错。”曾云秀向古灵提出了建议。   “好啊,坐车方便吗?”   “一天两趟车,早晨一趟,下午一趟,错过就没了,得注意时间!”   葛义夏推门进来。阴沉着脸,坐了一分钟,将书摔桌子上。   “葛老师,谁惹您生气啦?”古灵笑呵呵的。   “还是你算得准,我儿子的事没办成,名额被别人顶替了。”   “哦?”古灵顿了一下,“不是县领导答应得好好地,还给批示了吗?”   葛义夏用力一拍桌子,“那帮王八蛋,说话跟刮风闪电似的,过后晴空万里,鬼才信他们,至于那张批条,我跟你说吧,不知这里面门道的人被他妈玩儿死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葛义夏拿出纸和笔,“领导们作批示有两种方式,一是横着写,后面跟个空心的句号,意思是可以搁一搁,不必在乎,这个承诺是空的;一种是竖着写,下面点个实心的小点,意思是要一办到底,实心实意。这是官场里的潜规则,一来不得罪人,二来不为难自己。”   古灵觉得长见识不少,“啊,还有这回子事,高明!”   “这操 他妈一帮腐败分子,不想着为群众办实事,专门琢磨这些玩意儿,丧尽天良!”葛义夏直锤桌子。   古灵赶紧赔笑,“看来你夸人家夸得还不够,说好话没说到位,应该再抬举他们一番。”   “还夸他们呢!我现在恨不得一砖头敲死他们,这帮狗日的,白让老子请了几顿酒!”葛义夏骂骂咧咧又上课去了。   曾云秀已经笑成了一朵花,喝了口水立马喷了一地,捂着嘴直咳嗽。   古灵扮扮鬼脸,没说什么,端了端杯子,刚送到嘴边又放下了,他怕喷。 ###第五十六章 再聚首恍然如梦   开往康县的中巴客车很旧,座位靠背上布满黒垢,还有人在车里抽烟,古灵坐在前面靠司机的座位上,“下午几点往回走?”\r   “冬天是两点半,现在是三点半,两个多小时,还容易堵车,路不好走,净过拉煤的大车,我们不敢走夜路。”   “请问康县有什么好玩儿的地方,县内通不通公共汽车?”   司机发动引擎,“通汽车,一般都是去白云山森林公园,那儿的风景好。”   路上的风景与双当没有什么两样,山是青的,水是绿的,衬上蓝天白云,活像画中的世界。康县人说话口音有些宛转,听着心里舒服,但听不懂。古灵在车站好一阵打听才弄清楚景点方位,他决定先就近参观茶园与响水泉,再去幽梦谷兜一圈,然后游一游白云山就回双当,只有四天时间,凑合着转吧。   晚上,古灵躺在旅馆的沙发上揉搓着脚板儿,一边喝着新购买的绿茶,天气预报说明天可能会有阵雨,他也没带什么行李和衣服,倒也不担心。   第二天一大早,古灵坐上开往幽梦谷的汽车。在谷口处,他结识了四个写生的年轻人,都是西安美术学院的学生,大四临近毕业,到这一带逛逛。   带队的叫唐继生,荆州人,长得慈眉善目,孙佑昊瘦瘦的,也是荆州人,朱启明来自湖北孝感,生的又黑又壮,最后一个叫马化隆,河南信阳人,肤色挺白。大家一一自我介绍以后,古灵叹口气,“就缺一个沙和尚,取经的队伍就凑齐了。”言毕大家哈哈大笑。   几个人有说有笑,走走停停,天阴下来了,谷里一阵凉风吹过,简直爽到肺里。唐继生“哎呦”一声,“要下雨了怎么办?谷里很难找到避雨的场所。”   古灵指着前面,“那边好像有个拐角,我们转过去看看吧!”   转过山角有一块平坦开阔之地,还建了一寺庙,叫康宁寺,孙佑昊建议进去歇歇脚。   寺庙里没有出家人住持,只有俩老头看门收门票兼管打扫收拾。庙不大,就几间堂殿。有趣的是,庙里既供奉着佛菩萨,又有十八罗汉堂,还供奉八仙与太上老君,佛教大小乘合同道家在这一亩三分地居然和谐相处。   有一间堂里竖立着一尊雕像,有一人多高,雕像旁边插着一长木牌,上写“九天玄神大辅太常灵公位。”   朱启明突然叫了起来,“诶,大家快看,这尊雕塑像不像古老兄?”   大家伙瞧了瞧,“别说,这脸型还确实像。”马化隆兴冲冲的掏出手机,“来,古灵,你站这儿,我给你们合张影。”   古灵不知这“九天玄神大辅太常灵公”是何方神圣,便询问看门老头,老头讲几百年前有个活神仙云游至此,乘大火坐化了,化成一道白烟飞到天上,然后这个地方连下了一百天的雨雪,见过他相貌的人凭记忆画了幅像,然后就雕刻成石塑。几年前刚换了个新的,至于说牌子上的名号是怎么来的,这都不清楚了。   “哦,有意思!”古灵揉了揉腰,他现在累得有些腰疼了,天上已经落下雨滴,伴着阵风。   唐继生提议找一家附近的农家宾馆先住下,等雨停了再说。五个人顺着看门老头的指引去了一户农家乐旅店。有间屋子里放着六七张单人床,可容纳他们住一块儿,朱启明拍手叫好,“哈哈,免得咱哥们儿几个受相思之苦。”   雨越下越大,看样子今天是游不成了,大家索性在阳台上观雨,山间雾气缭绕,仿佛天仙出没,雨滴连成珠帘,到了青石上又溅起一层烟雾,那声音像极了蝉在林中噪,不时地飘过一阵风,洗涤着每个人的汗毛孔。   晚上五个人围在一起涮火锅,古灵做东,因为他等于半个地主。席上有大量的蘑菇和野菜,各类蘑菇的味道极为鲜美,口感像加了味精,让古灵回忆起小时候吃的蘑菇那个香。   “听说味精就是从蘑菇里提炼出来的,这是纯天然味精。”朱启明嚼着蘑菇,嘴里吧嗒作响。   “现在好像吃什么也不好吃了,小时候印象中什么都好吃。苹果、梨那么甜,也不用打农药,橘子、西红柿酸得让人流口水,枣树结的满满的,炒一个笨鸡蛋,那个醇香。现在吃什么也不好吃了,水果都快没味了,蔬菜全是催熟的。西红柿没西红柿味,苹果没苹果味。肉鸡一个月出栏,小猪仨月长一百斤,过去鸡两三天下一个蛋,现在一天下两三个蛋,没他妈一个顺乎自然的东西!”孙佑昊贪婪地吞一口野菜,还得发表言论。   马化隆说:“别说水果蔬菜可以催得光鲜亮丽,连人都可以整容,广求外表不求实际。”   古灵喝一口浓茶,又夹了一根不知名的青菜放碗里,“天人感应嘛,人如果只求外表不求实际,水果蔬菜也就跟着只要样儿不要味儿,至于人的口味儿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乏味,可能是人心浮躁诱发的,各位是搞艺术的,我这么说大家心灵上可能会理解,人在宁静淡泊的心态下画出来的东西应该与浮躁的时候画出来的东西有明显的区别,这种区别不在外形而在内涵。”   唐继生拍拍手,“高,古兄有天生的艺术家的范儿,搞的是生活艺术,有机会来我们湖北转转,我们做东!”   “好啊,早就向往湖北的武当山与神农架,有机会一定去看看。唉,对了,现在的神农架还有野人吗?我真担心爬着爬着山突然蹦出一个来能把人吓死。”   朱启明呵呵大笑,“那都是传说,据说那边的野人还喜欢抢亲,他们力气大,要是一个女的单独去那儿还危险呢。”   马化隆接过话头,“野人就没有母的吗?男人去了就不怕被抢吗,尤其是大家都这么帅,要是被母野人掳进洞里逼着跟她们生小野人怎么办!”   “哈哈——”唐维生悠悠地,“千年我和老孙、阿朱三个人去过那儿,的确是个神秘的地方,许多动物都是白色的,植被也挺奇特,还有一些奇怪的洞口,像冰火洞、潮水洞、金鱼洞、燕子洞。去那十天半个月的都玩不过来,趁暑假去最好。”   古灵听完讲述,轻舒一口气,“幸亏咱还是有暑假。‘   半夜,大家都在熟睡中,古灵忽然惊叫着做起来,把另几个都吵醒了,众人忙问怎么回事。古灵惊悸未定地望望四周,“我刚才梦见漫天大火烧过来了,好吓人。”抹了下额头,竟然出汗了。   第二天,古灵要去白云山景区,他们四个人已经游过了,要回西安,大家只好作别。   经历了一夜风雨,天空格外蔚蓝,两三朵云绕在山头,“白云山难道是这么来的吗?”古灵坐在山口石头上,乐陶陶的。 ###第五十七章 放生池   山间石阶上多是银杏树,挥舞着小扇子般的叶子迎接客人。森林中一眼望去几乎是松针的海洋,白皮松、油松、华山松、落叶松、塔松,此外还有少量的杉树,有两种杉比较珍稀,红豆杉与铁杉。古灵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见了泉就喝,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6号上午,古灵恋恋不舍地要回康县车站,但他听说山对面有一湖很漂亮,觉得时间还没问题,便翻山过去,接着他就看到一片湖光潋滟,走到近处,发觉水清透底,远处水面竟透着蓝光。铁心要投湖自尽的人如王国维老舍等若能找到这么美的一汪水,恐怕要欣喜庆幸吧,也许就舍不得跳进去了,用目光拥抱她便能重新焕发生命的活力。古灵用手轻轻撩一下,接着双手掬一把,他像个调皮的孩子,在这阳光水岸目送空中的一只飞燕。   湖边来了一批不速之客,一个和尚带队,人们将大塑料袋与铁皮水箱从车上卸下来抬到湖边,原来是来此放生的佛教信徒们。   他们在和尚的主持下念了一会经咒,然后将鱼鳖之类放入湖中,鱼儿欢畅地钻入水底,乌龟们似乎有点儿一下子找不着北,趴在湖边不肯往里游,人们为了防止别人捞捕,将乌龟往里扔了仍。   古灵走到和尚跟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敢问法师贵姓?”古灵也不知怎的问得如此不伦不类。   和尚大约五十岁的样子,是个小个子,笑眯眯地合掌还礼,“我俗姓潘,河南人,在此出家,法号知命。”   “知命法师,幸会幸会。昨天刚过浴佛节,我还反思来着,自己皈依佛门都快四年了,在言行上仍然没有照着佛教徒的标准来修身,见了肉忍不住去吃,见了酒忍不住地喝,见了漂亮女孩子禁不住心猿意马想入非非,难道这都是命?还是自己定力不够坚强?常受‘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这句话的影响。我也知道吃肉喝酒不好,但就是下不了决心去戒掉,烦的很,请法师开启迷津。”   知命和尚笑得裂开了嘴,“济公和尚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后面还有两句偈,世人多不知,紧跟的两句是‘世人若学我,翻身入魔道’。济公和尚具有大神通,为度世人故,现不可思议游戏三昧,莫说吃狗肉,就是吃屎吞碱也无所谓,他还能吃了死的吐出活的,跟南朝志公大师一样,别人谁有这本事,有了这本事,就可以随便。至于说下决心其实不难,你只要每天做到两顿不吃肉就可以了。”   古灵忙问:“那两顿?”   “这顿不吃,下顿不吃,能做到就行了。”   古灵大笑,“我试着坚持坚持吧,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尽量坚持到底。”   知命和尚也笑了,“有时仅靠定力还不行,更需要生起大慈悲心,众生轮回之中不定哪个就是自己前世的亲属朋友,吃它们于心何忍。况且,被吃掉的禽畜记恨在心,下辈子再遇上,免不了要索命,世间杀戮战争祸乱皆因此而生,你吃它就等于结了一个恶缘。要想世代平安,还是收起屠刀管住自己那条贪恋美味的舌头吧!”   古灵深沉地点点头,“从因果上讲确实如此,唉——我从今天起念《地藏经》为我历生所蚕食的生灵回向,再轻易不吃肉了,除非在濒临饿死的情况下行个方便,那酒这个东西,它的后果不像吃肉这么严重吧?”   知命和尚神态突然变得悲切,“酒不仅能乱智,它消耗人的福报是很大的。我小时候经历过60年,家乡饿死很多人,我的姐姐弟弟都饿死了。后来我研习了算命,领悟到人的福分有多少其实是命中注定的,可以用钱粮来计算,都是前世因果造成,酿一斤酒需要很多粮食,比养牲口费的还多,所以喝酒就等于是大量透支命中的福分与口粮,命中福分一旦用尽,守着金山也得饿死,老天爷也救不了你。鸡蛋、牛奶、奢侈品,道理都一样,不要求强制戒掉,但要珍惜福分,好自为之。”   聆听的四众纷纷称是,他们都是从铜钱乡专程来的。   知命和尚又接着讲,“另外《楞严经》上说,葱、蒜、韭菜、洋葱头之类的荤食极不清静,会障蔽佛法。生吃会增嗔心,熟吃会滋生淫念,修行人吃了之后打坐的话,天人避其臭,恶鬼舔其唇,所以在家居士最好远离一切烟酒荤腥,别怕交不到朋友,不容于世俗,子曰:不容乃见君子。”   古灵那天中午就真的开始吃素了,准确来说,是持斋,这个习惯再没变过。他挺认同知命法师说的最后那句话,“财色名食睡,常人之大欲也,能克服就成了圣贤,只要能把意念牢牢地控制住,也就能掌控自身的命运方向。”   古灵吃过中午饭往车站赶,一路上汽车坏了两次,还堵了半个小时,等抵达康县车站时已下午3点40分。古灵下车时,去往双当的班车已经驶动,走了有一百多米,古灵紧跑两步挥挥手但无济于事,汽车越走越远,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古灵悻悻的,干跺脚也没办法。今天必须要赶回去,哪怕租车,因为明天要监考。他问车站的售票员怎么乘车回去,人家告诉他可以在路口加油站搭拉煤的大车,好歹给个油钱就行。   这一招真灵,古灵花二十块钱搭上个拖挂卡车,快五点时往回走,他这一路上又长见识了。   首先差点没挨顿打,大车过一路口时,因为怕超载挨罚,就绕乡村公路走。到村口有一截树桩子挡住道,车被迫停下来,两个小伙子站道边,看样子也不过十五六岁,其中一个瘦瘦的剃着寸头,嘴里叼着一张十元的钞票,手里拎着半截砖头,叫开古灵这边儿的副驾驶座车门,问有没有十元钱过路费。古灵一看这小孩不过才上初中没毕业,便来了一句,“干什么呢,小毛孩儿还玩打劫啊!”   结果那小伙子怒了,瞪着眼破口大骂,手里扬起了砖头。司机见状赶紧掏出十块钱扔给他,摆摆手,两个小伙子把树桩子抬开,示意赶紧过。   古灵心有余悸地往后望了望,“我靠,这么小的孩子都敢打劫,这也太猖狂了吧!”   司机说他们后面有大人看着,打了他们就没法走了,他们这个岁数抢劫不犯法,够不着判刑。   又过一个村,几辆大车堵在道口,一个上身穿制服的男子走过来撬开司机车门,先敬个礼,“我们是在执行公务,不是冒充执法人员打劫,请配合!”   司机点点头,掏出五十块钱,那男子拿上走了,卡车又可以接着开。   古灵有些纳闷,“他们是干什么的,哪个部门?”   司机苦笑了一下,“打劫的,装得还挺严肃,买一身狗皮不过七八十块,俩车就挣出来了。”   古灵愤慨了,“就没人管吗?没司机反抗吗?”   “怎么没人管,他们都是老百姓能把他们怎么样,再说都是游击队,抓也不好抓。司机大多是外地的,没法,有时碰上个横的,说不定就打起来了,我那个押车的伙伴上个月刚被打折了胳膊,现在还在家歇着呢!”   “我操——”古灵没心情看风景了,他现在只想平平安安地回去。   好容易又回到主干道上,开了没多久,见前面几辆交警车挡着,司机被迫停下来,交警检查了又检查,说严重超载了,要把车扣下,罚一万八,司机几乎要跪下了,最后好说歹说,罚了六百。   “他们是真交警,不是冒牌的吧?”古灵连生气都不敢了,他真怕被扣在半道上,自己连回去的路都不认识。   “真的,比土匪还土匪,发不了奖金就从道上抠,而且是合法的打劫。”   “我靠,还有王法没!”   司机叹声气,“每个大车都他妈得超载,要不根本挣不了钱,刨除路上被罚挨抢和吃饭住宿的那部分,一个月能剩下三四千就不错了,这是拿命换的啊,这还是白天呢,到了晚上劫道的那是一串一串的,你根本都不能停车,宁可撞死他们,一停下来就完了,一脚油门踩到天亮,为这个撞车的翻山沟里的多得是,一年不知死多少人,每次出车回来,家里就跟过年似的。”   古灵凄楚地说:“那就不能想想转行,干点别的?”   “转行?这活儿总得有人干吧,干别的我们能干嘛,又没本钱又没文化的,上有老下有小都等着吃饭,孩子还要上学。再说了,比我们苦的还有,那些下矿的更不容易,随时都有生命危险,累死累活的也就一个月挣两三千,一吨煤才百八十块,运到大城市也不过八百,不是中国的能源便宜,而是人命便宜!”   古灵不说话了,他眼眶子有些湿润,这些东西是他以前未接触到也没过多想过的事情,他也不知道这些问题如何去解决,他忽然发觉,在这条窄窄的山路上,他以前所学过的那些理论框架与道德思想体系全都失灵了,在这条路上,能行得通的是强悍的身体,愤怒的架势、砍刀、铁棍,尽可能多的同伙,还有那一颗颗已经被磨炼得不怕死的心。 ###第五十八掌 罗家湾   “你在这儿下吧,我不从县城过。”卡车开到双当外环公路上,古灵下了车,“谢谢师傅,多保重!”   在饭馆里,老板给古灵讲的事更有意思,邻县两个人一个开大车,另一个劫道,碰上了,要了人家二十。后来开大车的改行劫道,而先前劫道的那个改行开起了大车,又碰上了,开车的赶紧掏出二十块钱,结果这劫道的不干,非要算利息,那开车的说甭啦,说不定哪天咱俩又换了行再碰上,冤冤相报何时了,这劫道的一听就把他放过去了。   第二天早晨,古灵在教工食堂刷了碗以后,找到那个做饭的臧师傅,“我决心要吃素了,而且连葱蒜韭菜也一块戒,您该做什么做什么,假如不合口味那就帮我准备一些蔬菜和主食,让我自己做吧!”   “好哇!”臧师傅洗完炊具,在衣服上蹭蹭,然后又开始搓手。   天气一天一天转热,绿意一天天变浓,古灵都开始展望暑假了,他更盼望的是德国世界杯。赵晓杰有一天问古灵世界杯赛程情况,古灵到学校查电脑,办公室电脑换了显示屏,稍微好使一点,古灵抄了一份对阵时间表。他还看到一条周易预测足球的信息,打开链接页面,又看到了一条关于申请加入中华周易学会的告示,古灵便发邮件申请加入。没过两天,中华周易学会秘书处回函批准,要古灵交六百元入会费用及照片等资料,并且还附带了一封邀请函,邀请古灵参加9月份在北京大学百周年讲堂举办的中国第三届易经文化研讨会,并列出了出席大会的专家学者名单,古灵决定去,他有两年没回过北京了,趁此机会想回去看看。   “哇,这一共下来两千多呢,你真打算去啊?”曾云秀露出心疼的样子,这两项费用加起来差不多是她近五个月的工资。   “去吧,有这个机会,岁数越大就越懒得动,我家人也不反对。”   “唉,对了,我们老家一带听说有个老头算命算的可准了,他是打算盘,而且他也算卦,算了几十年了,我知道他是哪个村的,那一带不远还有我一个表姐嫁过去了,俩村应该挨着的,你想不想去见见那老头?”   古灵刚开始以为曾云秀讲的不过是个乡间算命的,不过他听说这老头用算盘算命,立刻来了兴趣。他猜测这老头可能用的是铁板神数,这种技术很难掌握,古灵以前也见过铁板神数的书籍,但他不得要领。“好啊,这个周末吧,你带上我去,哪个乡啊?”   “显龙乡,一天打个来回,没问题。”   周六,俩人相约在南道口车站。曾云秀今天穿得格外秀气,浅色调的衣服穿在她身上特别合适。也许是在山城待时间长了,古灵觉得曾云秀现在还算能看过眼,一路上竟开起了男女玩笑,曾云秀只是报以淡淡一笑。   “走吧,那个村就是罗家湾,以前这儿有条河,现在断流了。”二人过了一个桥,顺着石头路来到半山腰地带,这里可以望见几十户人家。   经打听,乡人将手一指,“那个罗顺子啊,就是顶头那一家。”   曾云秀敲敲院门:“有人在家吗?”   一个青年妇女开开门,“你们找我姥爷吗?在屋里。”   一个八十岁左右的老人垂目坐在屋里,一身黑衣,身材瘦瘦的,手头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把精致的铁算盘,算盘珠子乌黑,但 不生锈。   “感问是罗老先生吗?”古灵上前探身。   老头睁开眼,示意他们俩人坐下,“叫我顺子就行啦,你是从哪儿来的?”   “我是河北来的,在这儿教高中。”古灵觉得一个八十岁的老头让别人叫他顺子,实在有点好笑,   老头儿似乎看穿了古灵的想法,“我本名叫罗荣桓,今年八十整,当年父亲给我取名时,谁知他罗荣桓是何许人也,后来人家当了大元帅,咱就不好意思再叫这名了,要避讳嘛,只好又叫起小名了。”   古灵呵呵直笑,认为这老头儿挺可爱,“听闻罗老卦术通神,今特来拜访求教。”   罗顺子瞅瞅古灵,“看得出你也是此道中人,而且灵性不低,切磋切磋可以,赐教可就不敢喽。”   “您这么说可就要折我了,今天见到老先生这把算盘,看出这来历不凡,能否为晚辈推上一推?”   “先算算我的吧。”曾云秀插了一嘴。   “你应该是本地人吧,也在教书吗?”罗顺子扭头看了曾云秀一眼。   “是呀。”   “那还算个什么劲,等着嫁人,等着发工资,等着下班,等着退休就行啦,等等等等,这就是教书先生的命。”罗顺子不紧不慢来这么一句把两人都逗乐了。   “那我就算个四等人吗?”曾云秀娇嗔道。   “天下众生都是一样的,有啥值得算的,像我这样的一等人也就只剩下等死,你们还比我高点儿哩。”   古灵赶紧赔笑,“那请老先生看看我以后还能等到发财的那天吗?”古灵报出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罗顺子在算盘上打了几下,“说一说你父母的属相和排行,还有你的排行。”   古灵一一报出,罗顺子又拨弄了几把算盘珠,然后低头沉吟。   古灵笑呵呵地问“这与批八字有什么区别吗?按我的八字来说,我现在运交华盖,三十岁才转运,今年流年丙戌,年干丙火对我不利,但地支却对我好一些。”   “你姓什么,会算卦吗?”罗顺子突然问这么一句。   “我叫古灵,古代的古,灵验的灵,会使六爻纳甲术。”   罗顺子扶算盘的手有些颤抖,“桂花——给客人准备上中午饭。”   古灵忙摆手,“不用客气了,我们只是前来拜访。”   罗顺子手一推,“你不用客气,听我给你讲一件事。”   古灵见罗顺子想要起身,便上前扶了他一把,罗顺子颤巍巍地走回里屋,翻寻出一个盒子,交给古灵。   古灵打开盒子,里面是三枚铜钱,铜灿灿的三枚洪武通宝,看不到一点儿铜垢。“这是——算卦用的吧!”   罗顺子点点头,“这叫天机钱,据说是明初刘伯温将此三枚洪武通宝的母钱交由武当山三清殿祈祷七日,使这几枚钱具有天地之灵气,占卦百无一失,故称天机钱。它算什么都不差,唯一不能用来占求非分之财,若求非分之财,它的灵气就消褪了,这一点切记。” ###第五十九章 再回首我心依旧   曾云秀忙问:“那什么算是非分之财?”   “呵呵,人命中财有多少其实是固定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超过命中该有的则为非分。一切违法皆为非分,另外命中的财什么时候该得什么时候不该得也早已注定,不该得的时候如果强求,也为非分,生非分之想则败德。”   “那照这个逻辑,人命中的灾祸吉凶岂不都是注定的了,那算命还有什么意义?”曾云秀一脸茫然。   “切莫这么说,君子乐天知命故不忧嘛!罗老算命算了一辈子可曾有算不准的时候?”古灵冒问一句。   “哼,连战无不胜的毛主席都抗不过他八三四幺的宿命,凡夫哪有能改变自己命运的,我给人算命四十年至今未失误过一次。”   古灵点点头,“懂了,那您说说我的命运轨迹如何,我先做个心理准备。”   “你先听我把故事讲完嘛——”罗顺子有些不高兴了,“我们刚才讲到哪儿啦?”   “您讲到天机钱的来历,还有不能用它来求非分之财。”古灵微然一笑。   “嗯,这钱的来历是我祖上一辈儿传一辈儿讲下来的,据说明朝末年的时候,罗家祖宗从一个姓古的卦师手中借来用了用,后来俩人失散了,我祖先几次寻他不到,抑郁而终。临终前交待,罗氏后人日后若遇到来自河北一带的古姓卦师,一定要将天机钱无条件奉还,否则遗祸家门。几百年来,罗家代代奉守这一祖训,今日终得以实现,我可以安心了。”罗顺子言毕竟有些哽咽。   古灵瞬间被深深感动,“哇——若论诚信,您罗家真可谓是中华第一家,现在市场经济条件下真得找不到了。”   “哼,现在的人个个都骄傲无知,天不怕地不怕毁了山林造田,结果水土流失,截住江河修水库,结果造成江河断流,都是在违背天道以求非分之想啊!”罗顺子摇头叹气。   “您的认识与我相投,我非常认同您的观点!现代人的确是有点儿肆无忌惮了。”古灵看了看天机钱又把它放盒子里。   午饭准备好了,浆水面、炖干蘑菇、面皮、洋芋片、干豆角炖腊肉,还有一盘子凉拌西红柿。   罗顺子夹起一片西红柿,“来,动筷子!”   古灵也夹起一块西红柿放嘴里,“嗯,真好吃,我发现用盐拌西红柿比用糖拌味道更好。”   “哦,咱俩口味也一样,呵呵。我从小就喜欢吃这玩意儿,据说这西红柿、红 薯、花生什么的都是明朝时从西洋传来的,在我们这一带种的都挺多,西红柿还能抗老年前列腺病。”   古灵不吃腊肉,又夹了一块西红柿,“罗老,您说这西红柿应该属于五行中哪一行呢?它是红色的果实,属火还是属木?”   “它是红果长在藤木上,又能吃,用周易六十四卦中的‘火雷噬嗑’来表示它最合适不过了。”   “火雷噬嗑,”古灵细一琢磨。“高,妙计了。”   约莫过了下午三点,古灵喝完杯中的茶水,“老先生,我们该走了,请您指一指我后半生的路吧!”   罗顺子微微一笑,“别急,我还有一样东西想送你。”他又从里屋拿出一本线装古书递给古灵。   古灵定睛一看,封面写着五个古体汉字,《周易行兵注》。他略翻了两眼,发现里面无非是对周易爻辞的注解,预测行军打仗的。   “我看这书不像是现代的,这宣纸应有些年头了,线头也很旧,应该是传家宝吧!”   “这是明末时罗家先祖从一个盗墓者手中购得,里面讲如何预测行军胜败得失,。我祖先得此书后想把它献给镇守辽东的孙承宗和袁崇焕提督,结果孙承宗退休还家而袁崇焕不接受,所以我祖先便自己留着,告诫子孙遇有天命之人便赠与。”   古灵想了一番,“孙承宗 好像还是我们河北人,我家乡距他的家乡不远。”   “后来一直到我出生后,我祖先带着这本书去找冯玉祥大帅,冯玉祥翻了翻扔地上,说军人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不要。又过了十多年,我父亲带着这本书去延安找毛主席,但他见了毛主席以后被主席的气势震慑住,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书藏在怀里愣是没力气往外掏,呆了片刻便起身告退。出窑洞时遇到一个脸瘦瘦的干部,我父亲摸了摸怀里的书,急匆匆要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这一看又下了一跳。原来那个瘦脸干部也在扭头看他,父亲说他身子不动,脖子活生生扭过来,犹如狮子大甩头一般。父亲从延安回来还得了一场风寒,他后来跟我说,天下的归属已无悬念,《推背图》上讲‘一口东来气太骄’,果不虚言,只是——”罗顺子猛一阵咳嗽,“过了几年,都解放了,父亲才跟我说,那个脖子能扭180度的那个林参谋日后要谋反,因为历史上的王莽、朱温、陈霸先皆具此相,但这个人没有王者之气,恐致杀身之祸。”   古灵和曾云秀听得头皮发麻,古灵小心翼翼地将书放置桌上,“我认为这书还是留给后代吧,太珍贵了。”   罗顺子摇摇头,“和平年代它就没用了,而且以后打仗都是飞机导弹原子弹,它也没有用武之地了,赠给你权作文献研究,姓罗的现在已无传后之人,留着它一点儿用也没有。我那儿子生来异常聪明,本指望他能传我所有衣钵。我推算他七岁时可能会遭水厄,我死死叮嘱他不要到水边,结果他却被人拐走给活活煮了吃掉,那一年是1960年,吃了我儿子的人后来又被我老婆的家人打死吃掉,而他们又在文革中自相残杀,死的一个不剩,我到现在都不知该找谁说理去。我的大女儿也挺聪明,但也饿死了。二女儿和女婿前些年病故,唯一的外孙女跟着我,她丈夫是搞运输的,不识几个字,下面又是个女孩,也不是搞文化那块料,乡里更没个文化人,你不要的话这书就作古了,你还是带走吧!”   古灵只好应诺,找了一块布包好装进曾云秀包里。   “你此生的命推来大不平常,三十岁之前平平淡淡,虽有不顺,但无波澜。三十岁之后确能遇到发财的时候,到时一求便得,只是不要贪心,你也是懂算命之人也就没必要细讲了,只送你八个字:南北东西,人生何止!”   “南北东西,人生何止?”古灵品位着这句话,点头道谢。   “小伙子,你是否愿意留下来跟我学这门世间独传的铁板神数,只用两三年便能教会你,到时你可算尽天下一切人而不失。”罗顺子摸着算盘盯着古灵。   “我实在是没有时间,很遗憾。”古灵站起来欠身。   这时,跑进来一个四五岁的小胖丫头,她眼一瞅瞧见桌子上的盒子,走过去一把将三枚铜钱抓手里。罗顺子见状大怒,吼一声“囡囡放下!”   那个叫囡囡的胖丫头扭身要往屋外跑,被她妈桂花一把抱住,“囡囡,给老姥爷!”   囡囡就是不给,桂花也急了,硬从囡囡手中将铜钱抠出来交给罗顺子,囡囡哇哇大哭,哄也哄不住,桂花只能将她抱出去。 ###第六十章 齐寡妇   罗顺子将铜钱放盒里递给古灵,“用法与普通以钱代蓍相同,既可以用六爻纳甲术,又可以求出变爻之后看《易经》爻辞,全在一心贯注,天下无事不验。”   古灵鞠了一躬,再三道谢,与曾云秀匆匆离开。   罗顺子望着二人的背影,轻叹一声,双手抚摸着铁算盘,喃喃自语,“看来我这把算盘真得是要带棺材里了。唉——”   “秀啊,显龙乡车站在哪儿?咱刚才在半路下车这还要等啊。”   “没车站,终点好像是翻过这道山,汽车就停在路口。”   古灵看了看山脊,“那咱上去吧,小心点,不行我拉着你。”   “得了吧,”曾云秀低头一笑,“上山我比你行。”   俩人爬到山岗上,曾云秀指了指远处,“看见那辆车了吗?”   “哦,看见了,哎——”古灵朝太阳所在的方位望去,那个方向一片低洼,还有一个水潭呈墨砚形,水面很明亮,在水潭旁边,有 一小山岗横卧在侧,状如山雉,那山岗尖头处有 一坟茔,恰似鸡嘴衔着一颗宝珠。古灵看呆了,手指向小山岗,“你看,云秀,那像不像一支飞着的凤凰要去饮水,嘴头上还安着一座坟。”   曾云秀搭手望了望,“确实,那一带就属南留村了,我表姐就嫁在那儿。”   二人急赶几步来到车前,“是最后一趟车吗?”曾云秀看看手机。   “是,前一趟走了四十分钟了,我们这车坏了,看样子没法修,今天也没车了。”   古灵吁一口气,“你表姐家在哪儿,还记得吗?你要忘了咱就只能露宿山头了。”   “她们村就那么点人,咱们一打听就行了,走吧!”   曾云秀的表姐家在南留村一角,就一户近邻,她家的土坯房子塌了一间,也就一张大床,表姐夫打工去了,家里只有她表姐带着个孩子。   “邻家是个寡妇,也就一个女的,要不你俩睡我这里,我带孩子去她家过一宿。”表姐听了来意后说道。   “不不不,我们只是同事,怎能睡一块儿。”古灵忙解释,曾云秀早已羞红了脸。   “哦,那——我去看看齐寡妇那儿还有没有地方。”过了几分钟表姐回来了,“她家正好有两张床,秀秀你跟她睡一块,这个兄弟睡隔壁,先在这儿吃饭吧。”   齐寡妇家也很简陋,或称破败更合适一些,在土坯房子边上盘起一灶台,上边搭两层石棉瓦就是厨房、厕所在院子一角,上面只有一层石棉瓦,还有一窟窿。两间屋子,家徒四壁,唯一的一件家用电器就是一台旧收音机,如果没有电线与灯泡,根本就分辨不出这房子是哪个朝代所建,房顶上长着两株草,房梁看样子已成朽木,古灵躺在那张嘎吱嘎吱响的单人木床上,心中万分凄凉。   “老子以前只在电影中见到的贫困场景,今天居然亲身经历了,只希望这房子不要半夜睡着睡着塌了就行。”古灵迷迷糊糊中听到一女人在哭,细一听是隔壁,好像是那个寡妇在呻 吟,“这干什么了这是,”古灵正在诧异中,曾云秀已经敲门了。   “马上哦。”古灵摸黑披上衣服,开着灯。   曾云秀喊着,“快出来,古灵,齐大嫂肚子疼!”   齐寡妇捂着肚子痛得直哭,古灵说快打120,曾云秀急得直跺脚,“我手机在这没信号。”   古灵打开手机,也没信号,“我操,这不是要命吗?”   齐寡妇疼得开始哆嗦,古灵说“要不我背她去找医生,问问大嫂有没有乡村诊所?”   古灵背着齐寡妇艰难地迈着步子,曾云秀用手机当手电筒照路,几乎是一步一挪地走了多半里,来到乡村门诊部。曾云秀将医生叫起来,老医生看了看,“不行,赶紧送县里吧,好像是胃出血了。”   “现在大半夜的怎么送,晚上开车的他们怕打劫半路根本不敢停车!”古灵激动地嚷叫。   “我去找三柱,他有一辆农用三轮,另外你们联系一下她家人,她哥哥好像在城里做小买卖。”   一辆破旧的农用三轮车载着齐寡妇,古灵和曾云秀三个人奔向城里,人家三柱还拿出一条被子给齐寡妇盖上。三轮车颠簸很厉害,古灵不停地祷告:“车子别坏了,千万别停,老天爷,救人呐!”   医院还算仁义,同意先抢救再付钱,齐寡妇胃穿孔,不算太严重,经过几个小时的救护,齐寡妇已脱离生命危险。古灵拨通了她哥哥的电话,她哥哥、嫂子还有母亲带着齐寡妇刚满周岁的儿子都来了。   她的哥哥连声道谢后办理住院手续去了,齐寡妇的儿子被抱在病床边。   古灵一见这孩子不由得惊呆了,以前他见过不少长得漂亮伶俐可爱的小孩儿,但像这般慈祥圆润、纯洁无暇、温润可爱的孩子,他却从未见过,简直就跟庙里的童男童女雕塑一样。古灵啧啧称奇,“这孩子叫什么呀,真好看!”古灵发现齐寡妇其实长得也挺圆润端庄。   “秦孝,秦朝的秦,孝子的孝,一个出家师父给取的,就是命不好,刚生下来就没了爹。”孩子的姥姥向古灵介绍着,“我们在家都叫他大狗。”   古灵突然想起一句谶言:关中天子,礼贤下士,顺天休命,半老有子。“秦孝,一个孝子自西来,手握乾刊天下安。我送他一个小名叫安安,怎样?”   “好啊,狗娃,以后就叫你安安啦,好不好?”姥姥逗得小孩咯咯直乐。   许多年以后,俄罗斯有个自称来自火星的男孩叫波力斯卡,他有预知的功能。当被问起人类在2012年会不会毁灭时。波力斯卡称,他们的伟大指导灵已经诞生在中国西部,只要这个伟大指导灵不离开地球,人类就不会毁灭。古灵在网上看到这段话便会不由自主地联想起这个叫秦孝的孩子,想到自己曾背他的母亲就医,竟有股说不出的感慨。 ###第六十一章 无妄之灾   德国世界杯一天天临近了,但比世界杯更临近的是高考,高考前夕总是学校较乱的一个星期,学校要求各班班主任轮流在学校值班,古灵只被安排一个晚上。他打死也不敢睡那间一到狗年就死人的鬼屋,而那天晚上又必须要在学校待着,他想到去学生宿舍凑合一宿。正好那天班长韩愿升有事回家,古灵便睡他的床,与董琨、申仁、袁晓伟等一帮爱说话捣乱的男生住一块儿,那几个人全蔫了。   不过古灵也受了一晚上洋罪,首先是喝水,学校停水了,锅炉也没水,热天里没水喝最可怕,洗漱倒在其次。另外,学生宿舍楼里没厕所,上个厕所得跑几十米去学生公厕,有的男生根本懒得跑这冤枉路,干脆就在水房角落里开工放箭,弄得尿骚气熏天。男生宿舍里好像都没洗脚的习惯,你熏着我 ,我熏着你,看谁先趴下,古灵只待了一晚就鼻塞了,嗓子还疼得厉害。   那一晚上古灵老做噩梦,他梦见自己在夜中孤零零一个人走在路上,背上好像压着个什么东西,然后他看到一盏昏暗的灯向自己驶来,走近一看原来是辆电动车,奇怪的是那电动车没人骑,是自己行驶的。古灵觉得诡异便紧跟在车后,走到一间屋子的门前,电动车停下了,古灵推开门,看见里面有个人血肉模糊的,借着微弱的灯光,古灵终于看清了,那个血肉模糊的人正是自己。   古灵一惊,醒了过来,宿舍的小伙子们睡得正香。他却是没心思再睡了,躺了一会儿,干脆起身走出宿舍楼呼吸几口新鲜空气。   县里传出一个消息,副县长罗志彬被双规调查,本来他有希望成为常务副县长的,他的情妇也被拘留审问,一时间沸沸扬扬。有人说罗县长得罪上级,有人传他的老婆与情妇斗气,结果把他扯进去,还有人传罗县长这次完全是替罪羊。但没有人知道,罗志彬的祖坟边上不知被谁放了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这块石头有一个角正冲坟头。   又过了几天,一个更具爆炸性的新闻发布了,白垚副县长在视察书库堤坝时不慎落水身亡。据说喝了点酒,没走稳,当时他身边就跟着一个秘书和一个局长。然后,一堆莫名其妙的罪名就扣到这位白县长身上,像什么挪用扶贫款啦、贪污农田水利基础设施建设资金啦、瞒报政策啦、任人唯亲啦、作风腐化啦……好像这样一个害群之马被淹死还算便宜了他。古灵没听说这个事,否则他可能会纳闷这个白县长究竟喝了多少酒,因为白垚带他上山之前可是喝了至少半斤白酒的,开起车来不输于一个客车司机。   古灵做了那样一个梦,心里惴惴不安,当天回去就用天机钱摇了一卦。那天刚过儿童节,是个壬戌日,古灵摇出个天雷无妄变水地比卦,应爻临玄武而动化回头克,又为暗动,世爻子孙午火与应爻相冲,动化宫鬼,上爻妻财戌土临白虎而动克应爻父母子水,应爻死绝,无妄主灾。   “父母主房屋、车辆、衣服,难道这房子要塌吗?我操,不会吧,子孙持世啊,不对,那会是什么事呢?”   第二天,古灵的自行车又坏了,换个车胎,花了八块钱。中午吃饭又咬破了舌头,去办公室关门时弄劈了一个指甲。“我该是没事吓自己吧。”   五号那天,学生们要大扫除准备考场,曾云秀告诉古灵说潘雯生病了,自己要去看她,搭别人的车,麻烦古灵将自己的电动车骑到她家,曾云秀将一串钥匙交给了古灵。古灵安排完考场布置,骑着电动车出了校门,那天城里过集,人流熙熙攘攘,古灵绕道走外环路,看到电动车的电量还比较充足,便去香泉寺转了一圈,进大殿磕了个头,又往功德箱放了一张十元钞票。   逗留片刻,古灵骑车往曾云秀家奔去,下坡时,不用开电门也是风驰电掣,到了要转弯时,古灵捏了一下车闸,但车闸好像失灵了,车速几乎不减,下面那条公路上车来车往,古灵惊呼:吾命休矣!   到转弯处,古灵也不知怎么想的,猛一转车把用左脚支住地,然后一把将电动车甩了出去,一辆轿车“吱——”刹在古灵面前,离他身子不到一米,而另一辆面包也刹在电动车前,险些没撞着。   两个司机几乎同时对古灵破口大骂,“瞎他妈眼啦,找死鬼……”   古灵面色苍白,他仨魂已吓跑了俩魂半,手脚无力地合掌道歉,然后挣扎着将电车扶起,慢慢地堆到路边,喘了几口气。   古灵慢慢悠悠将电车骑到曾云秀家门口,停下车去敲门,正巧曾云秀的电话打过来了,“喂,没事,我到你们家啦,啊,……”   突然一个小伙子从外面钻进巷里,跨上电动车打开车门骑走了,古灵愣神之间正要喊,一群年轻人闯入巷里,不由分说摁住古灵便打,古灵还没来及张嘴便已挨了几下,然后被一脚踹肚子上倒个仰面趴叉,他赶紧捂住命根子,蜷缩一团,脸上又被狠狠跺了一脚,人们一边打一边骂,“操 你个臭流氓……”   一个女孩跑了过来,惊呼,“不是他,这是我们老师,别打了,呜呜……”   古灵躺在地上几乎已经起不来,鼻血溢到脸上,那群人连忙把他扶起,连连道歉,那个女孩是4班的,古灵有印象,但叫不上名来。   为首的那个小伙子扑通跪在地上,“对不住了老师,刚才我妹在集市上被人摸了一下,我们追那个人来着,误会了。”说完“啪啪”打了自己两耳光。   曾云秀的母亲听到外面乱糟糟的,出来一望,惊得脸色大变,“这是怎么着了,怎么了?”   “没事,一场误会,我骑着秀秀的车刚到门口,敲门时车被一个贼骑跑了,他们把我当成那个贼了,秀秀的车被人骑跑了,你们找找吧,找着了送来。”   古灵洗净脸上的血迹,绵绵地躺在曾云秀家的木头沙发上,他现在头晕乏力,浑身酸痛,但好歹筋骨还没事,还能活动,女孩的哥哥硬要赔他二十块钱。古灵不要,他们把钱塞给了曾云秀的母亲。   “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饭去。”   “不了,”古灵摆摆手,“吃不下,头晕。”   “那你上秀秀床上躺会吧,休息休息。”   古灵在床上正迷糊着,曾云秀赶回来了,她一看古灵鼻青脸肿的样子,心疼地想哭。   古灵透过那肿起的嘴唇挤出一句话,“上辈子也许我是他们爹,经常打骂他们,这辈子总算让他们报仇解恨了,谁也不怨,你那电车明天再报案吧,城这么小,好找。”   古灵是吃了晚饭才走回大杂院的,一想那天摇的卦,心中一股激动,“果然是无妄之灾,咱这次又捡了一条命,真他妈值得庆贺,只是那电动车,唉——还是我来赔吧!”   但那电动车当天就被送回来了,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有人敲曾云秀的门,曾云秀去开门还没看清是谁,那人就跑了,电动车停在门口。   曾云秀打电话告诉古灵,古灵很高兴,“看来流氓与小偷真不是一码事,以后要将这两个词区分开。还有,你那电车的制动闸要修一修,下大坡时很危险。” ###第六十二章 诱惑   高考刚过,教育局就换了局长,原来的游海川被检举公款旅游,挪用小学校舍建设资金放贷而遭到免职,游局长的位子由一个叫胡达的乡长补上,甄蓓也开始天天坐班。   世界杯终于揭幕了,东道主首战4:2击败哥斯达黎加,赵晓杰支持德国队,古灵在他屋看的开幕式及揭幕战,赵晓杰的老婆那天正好回了娘家,她怀孕这半年脾气变得更暴躁,她一回来,古灵就不敢去赵晓杰屋里看球。   中考马上又来临,学校没安排古灵监考,因为要担责任的,古灵不属于这里的编制人员,万一出了问题,没法惩罚。古灵乐得自在,白天在屋里看书,晚上去逛街,凉快一番就回去睡觉。   这天,古灵回来时已晚上九点多,进了大院门看见刘秀一个人站在院里,仿佛有些害怕的样子,她妈妈曾霞凤这两天找了个新丈夫,在城里干粗活的,俩人领了证,也没举办仪式就住在一起,因为只有一间屋,所以就只能用一块布将女儿刘秀隔开睡,此时也许俩人正在屋里亲热哩,刘秀便被赶出来把风。   “秀秀,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干嘛呢?”古灵蹲在她面前。   刘秀瞪着一双惊愕的大眼,用手指了指屋边的空地,“那有几个大脑袋细脖子的人,样子好怕。”   古灵扭头望了望,那儿只有一堆烂葱头,是房家爷俩堆在那儿的。古灵意识到这刘秀八成是看到饿鬼了,因为葱头味儿易招饿鬼。“秀秀不怕,来,我送你回屋。”古灵默念阿弥陀佛将刘秀送到屋门口,叮嘱她不要敲门,不要乱走动,然后冲回屋里打开灯,拿出《楞严经》,盘腿坐床上开始默念。   当古灵念到摩伽女用幻术将阿难摄入淫室那一段时,“笃、笃、笃,”有人敲门。   “谁啊?”古灵的汗毛一下子都竖了起来。   “可以进来吗?”汤华欣已经推门而入。她光脚穿着拖鞋,裙子刚及膝盖,上面是一白色无袖汗衫,腋毛都能露出来,汤华欣一屁股坐在床头,“呦,这是在干嘛?”   古灵听着她的声音有些发酥,再看看她那水汪汪的眼神和抽起的嘴角,明白她这是耐不住寂寞了。古灵把经书合上放在一边,“没事看会儿书,哎,裴娅呢?”   “去她姥姥家了,就我一个人,哼哼。”一股杏仁伴着白面糊般的气味飘进古灵鼻腔在里,汤大嫂略转身,将腿分开。一条腿在床下,另一条腿蜷起放床上,大腿根的白肉呈现出来,“听吴老太说你会算命看相是吗?给我看看呗!”她伸出一只手到古灵面前。   古灵的一条腿已经在发颤,腰下那个东西调皮地冒出头来,涨涨的要喷,古灵生怕汤大嫂扑上来,更怕自己把持不住,犯了色忌,那可就要冒着以后下油锅的危险。   古灵咬住嘴唇,深吸一口气,“其实一看大嫂就知道你是个心善的好人,唉,你见秀秀了吗?她刚才在我屋外,说我屋子里有几个大脑袋细脖子的家伙,你能看见吗?”古灵说这话时觉得后背有些凉意,表情也显得有些不自然,汤大嫂脸色突然变了,尖叫一声,冲出屋外。一道冷汗顺着古灵的脖子流下,脉搏依旧急跳不止。   高考成绩与分数线全下来了,双当中学本科上线人数为14人,与古灵预计的相同,校长袁之祖被免职,教育局副局长曹仲柱临时调来接管校长职务,他女儿这次差三分没上线,准备复读。古灵的中华周易学会会员证也从北京寄了过来。   古灵手里把玩儿着会员证,“就这么一个小本,六百!”   葛义夏在电脑中查阅世界杯的新闻,扭头看了一眼,“都说你这次算得准,居然一个不差。”   “那也是巧合,我都纳闷,这么大一个学校一年就考十几个本科线以上的,没法想象。”   葛义夏干笑了两声,“以前我们学校也能考大几十个甚至上百,那时袁之祖与老校长有隔阂,四处散布学校的坏话,弄得好苗子都跑到邻县上学去了,生源质量严重下降,后来他当上了校长,高考成绩连续四年大滑坡,从四十个到十四个,四探无底洞,报应!不管他们了,你给预测预测谁最后夺冠?反正我不看好巴西。”   古灵打个哈欠,“从世界杯的历史看,狗年世界杯从来都是巴西和意大利的,没别的国家。1934是意大利,1958、1970都是巴西,1982是意大利,1994又是巴西,这次是在欧洲举办,您又不看好巴西,那冠军肯定是意大利喽。”   “你跟我想的一样,1990意大利之夏德国夺冠,现在德国世界杯该意大利捞一把了,1982年意大利在小组赛1:1平了美国,今年又在小组赛1:1平了美国,而且又传出假球案,与1982年一样。”葛义夏是学校里为数不多的一个球迷,从1990年开始看球,只看世界杯。   “所以我敢赌意大利夺冠,可惜这儿没人和我赌,呵呵!”古灵翻了翻台历。   晚自习时,古灵突觉腹痛,像是要拉肚子,过了半节课实在忍不住了,遂跑去上厕所,拉完稀出来回到教学楼,听见新校长在骂自己班学生。古灵赶紧跑上去,发现班里乱糟糟,曹仲柱在巡视时看高二两个班较乱,便上来训斥。   “曹校长,我刚才上厕所了,甄蓓她有事没来,也让我看一下。”   曹仲柱扭头一看是古灵,脸马上阴沉下来了,“你想想你来这儿是干什么来了。”拂袖而去。   古灵心里憋屈,“你们刚才干什么了?交代清楚。”   “老师,”仝乐乐和张泽媛走过来,“刚才是鲁璐肚子疼,班长韩愿升要背她去医务室,一个人背不动,申仁便上来帮着扶一把,结果耿紫璇在旁边起哄取笑,袁晓伟、董琨骂起耿紫璇来,然后他们在班里大吵,恰巧校长就过来了。”   古灵点点头,回班里探视鲁璐,“怎么样了,要不要找人送你去医务室?乐乐,你和泽媛送她去吧,申仁、晓伟你们帮忙!今天这事就算到此为止了,谁也不许翻后账!”   那一天,古灵心里真觉得委屈,他在这里从未受过什么气,曹校长一句“你想想你干什么来了?”让他堵心不已,想想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他产生了离开的念头。   第二天,大杂院发生一件事,童大娘上吊了,古灵是下午回去才听说。因为郑果果夜里逃宿舍上网被抓住,他顶撞了几句,干脆就被劝退,童大娘知道以后就上了吊。古灵不敢去看尸体,听说童大娘吊死之后是睁着眼闭着嘴的,断气之后将舌头吐出来。   “还是十二个人,来了一个死了一个。”古灵想想常建红那日渐隆起的肚子,越发地想逃离这个大杂院,逃离这个贫穷落后愚昧野蛮的地方。   又过了一天,大杂院的客户们又有了变动,房家父子搬离了,其实是被迫搬离,连蒸馒头的大屉都留下不要了。 ###第六十三章 与君离别意   大杂院门口的那帮长舌妇讲出了房家父子离去的原因。原来房东曾借给一个离婚女人八百块钱,这个离婚女人与房东是同乡和初中同学,借了钱后迟迟不还,房东要了几次未果,房东跟人家说“你让我睡一宿那帐就算了。”那女的当下就答应了,但房东跟人家睡了一宿后又后悔了,说这一宿最多值二百块钱,让那女的再还六百算了,那女的不干,说可以让房东再睡三晚上抵债,房东不干,那女的就挑个乳罩到房东的馒头房哭闹,房家父子这下没法待了,房增伍回村里歇着,房东去外地打工养活他老子。   又过了一天,古灵接到教育局的通知,原单位要招他回去,因为支教计划提前结束了。   古灵激动地请了一天假去宝鸡订火车票,不管坐卧,越早越好,他现在真恨不得插上回乡的翅膀。   学校没有举行送别仪式,因为支教的只有他一个,古灵跟生完孩子回校的齐永红交待了一下班务,下学期齐永红接着带高二1班。学生们参加完期末考试都回家了,古灵将那辆身经百换的自行车卖了废铁,交待好赵晓杰接收自己的被褥。昨夜他们还趁常建红不在家一块儿看了意大利淘汰澳大利亚的比赛,解说员黄健翔那语无伦次的疯狂解说令二人由激动变成开怀大笑。“八成是解说员参与赌球了,看他给激动的,少说也赢了五十块。”赵晓杰笑得合不拢嘴。   古灵一拍大腿,“五十块就值得这么激动啊,少说也赢了二百。”两人相约共期待德国与意大利的巅峰对决。   “意大利不会输。”古灵坚决不服软。   “走着瞧吧!”赵晓杰说完这话后竟流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来。   古灵现在站在香泉广场上,这是他在双当城的最后一天。第二天早晨,他就要离开。他正想着要把手机号消掉,曾云秀的电话打来了,说想为他送行。   “好的,我在香泉广场等你!”   曾云秀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刺绣连衣裙,显得楚楚动人,不过她的情绪看起来很忧郁,也不爱说话。   俩人在广场吃了几份面皮,曾云秀提出再去西山植物园看看,上次去的时候正在建设中,现在风景最好。   天色灰蒙蒙的,红黄紫白的小花点缀着绿油油的草坪与灌木丛,或有杜鹃鸟与喜鹊穿梭林间,俩人并肩走了一圈,找一石凳坐下休息。   古灵仰在靠背上,“说实话,我思念家乡,却难舍这里的美。”   曾云秀幽怨地望了古灵一眼,“这里有你割舍不得的人吗?”   古灵望了望天空,“有啊。”他看曾云秀今天实在是有点不对劲,于是就不敢跟她开玩笑了,那句“舍不得你”愣是没吐出来。而且他对曾云秀也真没有一丝爱的味道,更多觉得她是个贴心朋友。   曾云秀已是泪眼婆娑,几乎是在颤抖,“我妈就我一个女儿,我不可能离开她,而你也不可能留下来,但我……我还是舍不得你,呜……”   曾云秀无声的抽泣,接着起身跑开了,白色的碎花裙子一抖一抖,将一颗破碎的心抖落地上。   古灵的心脏就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把叫诚挚的刀子狠狠划了一下,一阵阵尖锐的疼痛扩散到他周身的神经元。他呆呆地坐在石凳上,惘然无措,他没有勇气追上去,因为他无力改变现实,任由那把刀在他心上一下一下地划。   有人说过,暗恋是成功的哑剧,一旦说出来就成了悲剧。古灵在一件件收拾行囊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全是那张忧伤离去的背影,那飘逸的白裙子,令他彻底难眠。   再见了心爱的梦中女孩   我将要去远方寻找未来   假如我有一天荣归故里   再到你窗外诉说情怀   再见了心爱的梦中女孩   对着你的影子说声珍重   假如我永远不再回来   就让月亮守在你窗外   清晨,古灵坐上了去宝鸡的客车,出发前他拼命往外张望,希望能够再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然而,戏剧是戏剧,生活是生活,汽车驶出城外后,古灵也就转向平静,默默望着窗外。   琵琶崖静静矗立嘉陵江边,犹如一面巨大的屏风,崖壁上镶嵌的琵琶形悬石在守护着那个古老而美丽的传说,刻印在琵琶石上的条条弦影只待仙女来撩拨,弹唱那埋在人们心中的最美妙的恋情。   古灵这次买的又是张硬座票,一路上难免劳累,故乡在远处召唤,火车缓缓驶动以后,古灵的心思就跟着列车奔向河北。   古灵身边坐着一个与自己岁数相仿的小胡子青年,对面的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叔,姓范,他俩都是郑州人,却彼此不认识。小胡子青年去兰州出差,范大叔以前曾在甘肃东部下乡,这次是回来看看当年的乡亲们。   车厢里开始播放歌曲,第一首歌就是催人怀旧的《小芳》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   长得好看又善良。   一双美丽的大眼睛,   辫子粗又长。   在回城之前的那个晚上,   你和我来到小河旁。   从没流过的泪水,   随着小河淌。   谢谢你给我的爱,   今生今世我不忘怀。   谢谢你给我的温柔,   伴我度过那个年代。   小胡子青年打趣地问范大叔,“您也下过乡,生命中可曾也有一个小芳?”   范大叔微微摇头,没回答。   伴着凄婉动人的旋律,古灵的眼睛湿润了,在朦胧的目光中,他看到那个范大叔严重好像也泛出了与自己相似的回忆与哀伤。一老一少两代知识青年的心穿梭了时光连在一起,共同聆听那首歌:   多少次我回回头看看走过的路,   衷心祝福你善良的姑娘。   多少次我回回头看看走过的路,   你站在小村旁。   谢谢你给我的爱,   今生今世我不忘怀。   谢谢你给我的温柔,   伴我度过那个年代。   回到家的古灵已是身心疲倦至极,猛睡了两天,连世界杯都没心思看了,他熬不起。把该办的事都办清之后,他给曾云秀发了条短信,告诉她一切都好,勿念,曾云秀没回信。   古灵的精神劲终于缓过来了,他现在无比期待德国与意大利之间的半决赛,朱郎约他一块去酒吧看球,一个人没意思。   “好啊,不过我现在戒酒了,啤酒也不喝。”   “那儿有的是白开水,随便你!”   古灵、牛墩、朱郎仨人围个桌子,古灵喝凉茶,那俩人喝扎啤。周围一伙儿一伙儿的小青年,仅看他们的发型和身上的刺青就知道不是善茬,不过大家好像都支持意大利,古灵暗自庆幸,“还好,待会儿打不起架来。”   两个队在场上你来我往谁也不给谁机会,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过去,九十分钟互交白卷,加时赛又踢到尾声,看来德国队意图很明显是要将意大利拖入点球大战。这对意大利可不是好事,因为德国球员心理素质极佳,罚点球从来没输过。前几天刚点死阿根廷,而意大利罚点球却几乎没怎么赢过,这是一支具有艺术浪漫气息的球队,似乎也就注定了其与生俱来的悲剧色彩。 ###第六十四章 一生有你   古灵喝了不少凉茶,一泡尿实在憋不住了,就想赶紧上个厕所回来看点球大战,他此时已做好了迎接伤悲的准备。快意刚一释放,就听到外面一阵尖叫喧哗声,等古灵提好裤子刚出来又是一阵尖叫加鼓掌,酒吧的顶都要被掀了。   “难道点球大战开始了,不可能这么快啊。”古灵回厅里一看大屏幕,只见德国球员都坐在草坪上,比分已定格在2:0,意大利稳操胜券。   “我靠,”古灵现在真是又激动又后悔自己没能多憋两分钟,“谁进的球。”   “伟大的格罗索,小角度吊射,马尔蒂尼再一次灵魂附体,皮尔洛传的球,真带劲,皮耶罗又整进去一个。”朱郎兴奋地手舞足蹈语无伦次。   另一场半决赛中,法国队凭借齐达内的一粒点球淘汰菲戈领军的葡萄牙队从而晋级决赛,与2000年欧洲杯那场半决赛惊人的相似,皇马两大巨星之间的两次碰撞也证明了,在宿命中,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是个伪命题。   现在是法国和意大利继2000年欧洲杯之后再度会师决赛。六年前,意大利人领先到最后一刻时被翻了船。现在,又要面临同一条河,这条河曾在世界杯历史上三次将巴西拦在胜利大门之外,因而叫法兰西,现在,它只想拦住意大利。   而意大利的后卫与门将也是以拦截而著称的,开场不久,意大利的中后卫马特拉齐就在禁区内拦住了法国队的前锋,采用的方法是犯规。   齐达内站在罚球点上,他望着世界第一门将布冯,神情从容,“小样儿,哥哥当年在尤文图斯威风八面时,你毛儿还没长全哩。”   布冯还是习惯性地一扑,但齐达内将球轻轻一挑,球是顺着弧线划入大门的,在世界杯决赛的场上,面对布冯,敢这么玩儿的恐怕只有齐达内。   中场休息时,古灵赶紧上厕所,他都没怎么喝水,心里凉的已是哗啦哗啦。“能扳平就相当不错了,我希望看点球大战。”他现在是一个人在家里看球,忧郁的眼神像极了巴乔,可惜没人能欣赏。   下半场开场没几分钟,马特拉齐抓住一次角球机会将球顶入死角,为自己赎了罪。比赛又进入拉锯战,你来我往,比赛进入尾声时,齐达内一记势大力沉的头球被布冯托出横梁,这一托也将比赛拖入加时赛。   加时赛上,马拉特乔与齐达内再一次成为主角。马拉特乔对齐达内喋喋不休,齐达内一头将马拉特乔顶个跟头,马拉特乔捂着心口一脸痛苦的样子,大呼“我的心肝啊,被顶飞了耶!”   齐达内被红牌罚下,与大力神杯擦肩而过。在随后的点球大战中,法国队罚丢一球,意大利全进了,这一刻让古灵又想起了巴乔。世界杯再一次拉下帷幕,球迷们不用熬夜了,平凡的生活开始继续。   古灵这个暑假只是在家看了一个多月的书,全是风水算卦之类的典籍,他准备着要去参加周易文化大会。另外。古灵向家人宣布自己戒酒戒荤了,以后在家的时候,自己承担炒菜的义务。   开学后,古灵没有被安排上课,也没有担任辅导员,而是被分至图书馆管理书籍借阅,一天天没事干闲得蛋疼。他还是住那间宿舍,就他一个人,可以在阳台上做饭,日子倒也惬意。   图书馆只有两个工作人员及一个打扫卫生的蔡阿姨。其中焦璐是司机詹佑瑞的妻子,另一个蓝兰阿姨四十多岁,两个中年妇女天天就是唠闲话说是非绣十字绣。古灵跟她们在一起没任何共同语言可讲,也只是看看书。   蓝阿姨有个女儿叫白灵,属老虎的,比古灵小五岁半,长得白白胖胖,大眼睛小鼻子,嘴角有一颗馋痣,一副好吃懒做的样子,跟着蓝阿姨来图书馆上了两天班,一来就霸占电脑聊天打游戏。   “这是俺家闺女白灵,跟你是一个‘灵’,今年刚高中毕业,要去北京上大学。”蓝阿姨向古灵介绍。   “哦,你好,什么时候去北京?”   “计划这在周四,没买票呢,还不一定呢!”   “我这周四要去北京开会,一起走吧,不用提前订票,以前我在北京上学,座位有的是。”   “好啊,我正不想让爸爸妈妈送我呢,找个帮我拎包的,谢谢!”   那天果然是白灵独自在火车站与古灵碰面,东西倒也不多,古灵帮她拎个包,挤火车也不吃力。   古灵一路上给白灵讲了讲自己在北京上学的生活,白灵没心思听,神思不知在什么地方。   卖水果的小推车来了,古灵问白灵想吃什么。   “随便!”   古灵选了一盒李子,俩人三下五除二吃光了。白灵抹抹嘴,哼了一声,“你甭想追我,不喜欢你这种书呆子型的,没意思。”   古灵看着她肥硕的乳 房和白花花的大腿,竟不知该如何去回答。   不过白灵的话也让古灵省了一包袱,出了火车站古灵没有将她送到学校,各自乘车各奔东西。   大会报到是在周五下午,古灵便直奔人大找任亚杰,他们事先约好的,任亚杰的宿舍还有一空铺。   回到阔别两年多的母校,心情自是要感慨一番,像第一次来一样,古灵在校园转了一圈才去研究生楼。古灵的手机又坏了,屏幕不显东西,无法打电话,他只好又费周折打听一番才得知任亚杰的房间。   老友重逢免不了寒暄与谈论朋友信息,古灵有一年多没跟宿舍一伙人联系了,任亚杰倒还都有他们的信儿。   “胡嘉格在北大读研,我告诉他你要来,但他跟着导师到山东开会去了,还没回来。张彬玮在老家当编辑,混得不错,听说要买房了,他当初要留北京的话,这都不敢想。李宇琨去深圳一个公司了,混得也可以,都当上总裁助理了。郭昊在长春党校,也挺悠闲,快结婚了,傍上个富家千金,顶咱们奋斗一百年。   古灵聆听着水木年华的《一生有你》,思绪又回到当年的五二幺,“那老吕呢,他还在北京吗?”   “在啊,吕任波后来考上了北京市公务员,现在药监局工作,还结婚了。”   “我靠,这样一个龌龊分子进了药监部门,那以后咱还敢买药吗?全给整成壮阳药了,呵呵。”   任亚杰摇摇头,“你现在都想像不到吕任波变化有多大,他毕业以后混了半年老在社会上碰壁,他妈后来信佛了也带着他信佛,还给他找了个信佛的对象。他现在虔诚得要命,几乎每天打坐念佛,连肉也戒了,几乎很少喝酒,连话也正经了,还说后悔当年没有跟着你好好学习呢!”   “我靠,这婊 子要是从了良比个贞妇还节烈,真不可思议,看来真是人人皆可以成尧舜。”   任亚杰撇撇嘴,“也许溺水的人一旦抓住了救命稻草就更舍不得撒手吧,从这个角度上讲,地狱与天堂真的只在一念之间转换。”   “有他电话吗? 让他来聚聚!我的手机丢过一次,兄弟们的号都没了,现在我手机又坏了,我得抄抄他们的电话,幸亏还有你的电子邮箱,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该上哪儿找你。”   “我昨天跟他通过电话了,他奶奶病重,在医院里照顾,我没告诉他你要来。”   “哦,那就别叫他了,咱哥俩去食堂搓一顿吧,我现在上班两年多了,该我请客。”   任亚杰赶紧拿钱包,“来者是客,怎么也得该我尽一尽地主之谊吧!”   “你少跟我充地主了,我不比你生。”古灵皱着眉头。   晚饭后掉了几点雨,古灵也就没去逛街,在宿舍里玩电脑,任亚杰下载了一些视频资料全是恶搞短片,有著名的《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还有《中国队勇夺世界杯》等。   “绝透了,我都没看过,过了一年与世隔绝的生活,我都快变成刘姥姥了,唉——你真想象不出李梓岚的家乡有多落后,与这儿根本不是一个世界,怪不得他那么压抑。”古灵唉声叹气的。   “给你看看这个,”任亚杰调出一个文件,“哪怕不是一个世界,但总属于一个时代。”   那个视频是80后的集体回忆,伴着歌曲《童年》 的旋律,一张张图片鱼贯而出,从铁臂阿童木到葫芦娃、唐老鸭,从恐龙特急克塞号到聪明的一休,从黑猫警长到猫和老鼠,从变形金刚到圣斗士星矢再到七龙珠,还有电子游戏魂斗罗、坦克、超级玛丽及塑料小人和贴画……   古灵默默地看完,“那个时候的生活觉得也挺美的,虽然物质和精神上没法跟现在的信息时代相比,但就是觉得充实有意思,也许人喜欢怀旧不是因为那个时代有多好,而是因为那个时候自己还年轻吧。”   “真是,那时候总觉得人生有无数个可能,但现在感觉人生的道路咋就越来越窄了呢?再往前都已经没有什么展望的空间了。”任亚杰躺在床上懒洋洋的。   “你知足吧,起码还有毕业选择,而我一眼就差不多望到死了。”   “唉——”任亚杰叹口气,“咱们其实都差不多,有时我就纳闷为什么快乐的生活只存在于记忆中,你给我算算命吧,看看我这辈子还有个折腾没?”   “有个屁用,早晚都是一样,在生死面前,所有的命运都是悲剧,你倒不如也跟着我一起念阿弥陀佛!”   任亚杰点点头,“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周五早晨,任亚杰请古灵吃的早饭,油条、鸡蛋、豆浆、牛奶、米饭、包子、花卷,古灵吃得饱饱的与任亚杰道别。   “不是下午才报道吗,上午去哪儿?”   古灵背上包,“颐和园,我大一去了一次,之后就没去过,五年多了,想再转转。”   那天的风不小,天气还算晴,柳条抖动得很厉害,昆明湖的水面上浮起一个个白泡,像鱼白肚,古灵尘封的大学记忆随着那波纹一层一层流动,那时,他多希望能有一天牵着自己心爱女生的手一起走上那十七孔桥。如今,他又站在十七孔桥上,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寂寞地看着湖面。 ###第六十五章 中国第二坑爹大会之开场白   易经文化研究会报到处是在西直门一带的黄山饭店,古灵下午赶去的时候,那儿的预定房间已经安排满了,组委会紧急联系了附近的一家邮政宾馆。古灵乘坐会议大巴去了那里,他是一个人来的,谁也不认识。人家安排两人一个房间,他就只好等别人结组完毕,剩下谁算谁。   有一位从廊坊来的矮个儿中年人与古灵占最后一个房间,古灵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年龄又小,所以对别人都毕恭毕敬的。那位中年人很爱侃大山,尽管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还略微带些口吃。   “请问您贵姓?”古灵一边上楼一边跟人家交流。   “我免吴姓贵,叫鑫俞,这是我名片。”中年人掏了半天才掏出一张,递给古灵。   “哦,吴鑫俞老师,还是河北老乡啊,幸会幸会!”   两人握了握手,“你叫什么名字?哪儿人?”   “我叫古灵,古代的古,灵验的灵,石家庄人,初来乍到,请多关照。”   “谈不上,很高兴认识你。”   “我帮您拎包吧!”古灵欲献殷勤的样子像是要拜师学艺。   “不用了,甭客气,到了到了。”   俩人的房间是321,条件还算可以,能洗热水澡。工作人员发了几张自助餐票,吴鑫俞挥挥手,“走,跟我去吃饭。”   古灵赶紧客气地摆摆手,“不了不了,我去宾馆餐厅吃自助吧!”   “我就是说要去餐厅,一块去。”   “好好好!”   餐厅里可供选择的菜式挺多,对于吃素的人来说是件幸运的事。古灵选了一大盘水果又选了几样凉菜,芹菜花生米、黄瓜拌杏仁金针菇、尖椒丝拌木耳海带,银耳拌西红柿,由于是晚上,他主食只拿了一个花卷加一片油酥饼。吴鑫俞跟一桌子人做一块神侃,古灵看他周围没地方,便找个清静地方吃起来。   古灵身边坐着一位书生样儿的中年男子,他也只吃素,并且也不喝啤酒。   “先喝碗紫米粥暖暖胃吧!”中年人见古灵面前只是一堆凉菜,友好地点头示意。   古灵盛了一碗热粥回来,“您也吃素吗?咱俩一样,呵呵。”   “吃素身体好啊,健康。另外营养都在瓜果蔬菜、五谷杂粮及豆类菌类,尤其是菌类及坚果类,钙磷的含量远超肉类几倍到几十倍,这些最有利于智力了,我看你挺会吃的,专挑有营养的。”   古灵笑了笑,“大叔也学佛吗?”   “哦,不,我不学佛,但本人注重养生,我发现佛教的饮食观念其实最科学最讲究。现代人吃东西其实是不健康的,古人云病从口入,人在正常的碱性体质下一般是不得病的,只有在偏酸的体质下才容易害病并且容易疲劳。因为体液偏酸时,氧气吸收率就大大下降,这是根本原因,比如癌症,癌细胞是厌氧的,氧气充足时就不会生长,因此癌症病人的体质均偏酸,而酸性体质是由于吃多了酸性食物导致,所有的肉类与蛋奶白糖都是酸性的,几乎所有的蔬菜水果还有茶都是碱性的,醋和柠檬橘子虽然吃起来酸,但经消化却变成了碱性,是促进消化的。”   “哦,——”古灵点点头,吃了一口金针菇。   “另外,最新研究发现正常的体细胞中钠与钾的比例是1:10,如果严重低于这个比例,正常细胞就可能向癌细胞转化,但达到这个比例则癌细胞会向正常细胞转化,因此要进来减少高钠低钾的事物。所有的肉类钠钾比例都很低,加工类食品如香肠、糕点、膨化食品中这个比例更低,不愧垃圾食品的称号,而绿叶蔬菜与某些水果中,钠钾比例高达1:100以上,预防癌症无需吃药,只需吃素戒烟戒酒就行了,健健康康活到一百岁不是问题。”   古灵听了很高兴,“真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大的学问,今日受教了,我吃素纯是本着慈悲为怀的精神,倒也没想过健康长寿。”   “慈悲好啊,人在善良的心态下通常会舒适愉悦,而这是养生必备。其实,孔子、老子、苏格拉底和耶稣都是素食者,耶稣不让人吃带血的东西实际上是不让人吃肉的,可惜基督徒们不理解耶稣的仁慈本意,吃肉之前把动物的血放干净,血和肉有什么区别嘛,都是生命。”   那一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主要吃的是知识。古灵吃素的决心也越发坚定。吴鑫俞没回来,古灵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喝杯凉白开,上床睡觉。   第二天早晨要乘车去北大百周年讲堂开会,古灵起来洗把脸去吃饭,走之前把吴鑫俞叫醒,他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仍在迷糊中。   古灵吃过饭见吴鑫俞还不出来 就上去催他,再有不到二十分钟车就出发了。   吴鑫俞穿条内裤正拾掇东西,床上摆了一堆胶囊片和药罐,细一看还真不少,螺旋藻片、维生素片、鱼肝油、薄荷片,还有几种叫不上名的保健药品。   “您不吃早饭?”   “不用,我从不吃早饭,吃这些就够了,什么营养都有,你要不要来几片?吴鑫俞拿着口腔喷雾剂往嘴里喷了几下。   “不不不,车在下面等着,抓紧点儿吧,吴老师。”   “好,我马上下来,你,你先帮我拎上包吧。”吴鑫俞一脸哈欠的穿裤子。   在车上,吴鑫俞打开包,掏出个数码相机,“你会用吗?我昨天刚买的。”   “嗯,会。”古灵接过来调试了调试。   “待会你在下边给我照相,我上台一使眼色你就抓紧照,角度要选好,把我照中间,那些台上的专家们围在我两边儿。”   “嗯,好!”古灵被窗外的风吹得睁不开眼睛,一把关住了车窗。   “你来这儿开会是请了假吗?”吴鑫俞冒出一句。   “是啊,请了一周,您呢?看您像是领导。”   “副局长。”   北大很快到了,古灵对这里还算熟悉,但是来这里开学术会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会议组织者要求大家都挂上嘉宾牌入内,古灵往脖子里一挂,心里那个自豪呀!   百周年讲堂是三角形的大厅,台上特约嘉宾尚未入席,台下也是热热闹闹,喧哗声、说笑声乱糟糟汇成一片。人们的气质和打扮大多正常,也有一些穿中式唐装的,有留八字胡的,有头上挽个髻的,还有的穿着像古装电视剧中的道士,实际上那就是个道士,来头还不小——中国道教协会副会长黄信阳道长,六十多岁的人了,鹤发童颜,声音很柔,身子很轻。古灵在他身边立了一下,觉得他有点像翁三弘。   吴鑫俞拍了拍古灵,示意赶紧跟自己到前台来,“今天来了好多名人,我上去跟他们交谈,你在台下抓紧给我拍照。”   台上确实有很多的易学界知名人士与专家学者,根据邀请函上列出的名单,古灵熟知的有中国易经研究会会长武汉大学教授唐明邦、新加坡易经研究会会长沈树圭、马来西亚风水宗师叶绍文、西北政法大学教授费秉勋、南开大学教授廖墨香、上海同济大学教授张志哲、社科院院士俞长江、金口诀传人张得计、中国建筑风水研究院教授张行贵、易道养生大师刘延生、中华易魂研究中心负责人黄鉴、北京紫恒信息公司总裁常秉义、玄空派风水宗师胡京国、过路阴阳专家《金锁玉关》的传人成汝善、河北省周易研究会副会长奇门遁甲专家杜新会,业外人士有北京大学物理教授艾灵吾女士及中国生命科学院的一位专家。大会主席是北京市政协委员中华周易学会会长耿奎先生,他是主持发言的。   有不少人拿着相机抓紧拍照,吴鑫俞哧溜上了台,装模作样地坐在那些专家当中攀谈起来,古灵便对准他“咔嚓咔嚓”照了三四张。   “吴鑫俞一溜小跑下来,“照好了吗?”   “您看看。”古灵将相机翻了几下。   “怎么光照了我自个儿,旁边的人脸都没照上,你怎么搞得,重照,把专家们露出来。”吴鑫俞又赶紧回到台上找空位与人攀谈,一边还冲古灵这边使眼色。   古灵登时明白了,“原来是招摇撞骗啊,哼!”古灵调了下焦距,摁快门的时候故意抖了抖手,焦距便失准了,画面一片模糊。   吴鑫俞下来了,大会宣布开始,特约嘉宾们端坐台上,主持人一一介绍。   “这次照了吗?”吴鑫俞急切地问。   “都照上了,只是这台上灯光有些暗,我开了闪光灯,结果抓拍镜头时画面就不清楚了,您看看,我也不知道怎么弄的。”古灵调出刚才的画面,上面的人确实分不清鼻子和眉毛。   吴鑫俞一看怒了,气急败坏地骂起来,“你,你怎么这么笨呢你,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笨蛋东西!”   古灵心里那个气呀,心想老子凭什么帮你搞诈骗,你以为你谁呀也配教训我,操 你个老X。   吴鑫俞看古灵的脸耷拉下来了,“你调一调镜头,这能录像吗?不行你给我录下来,行不?”   “好吧。”古灵又调了一下程序菜单,吴鑫俞又上台了。   大会主席正在宣讲会议精神与宗旨,吴鑫俞坐在前排边上,紧挨着一位特邀嘉宾。嘉宾们胸前挂的是红色牌子,而吴鑫俞胸前挂的是蓝色牌子,那是普通参会人员挂的。吴鑫俞的神态显得也很滑稽,像个土行孙。   没一分钟,两名会议工作人员走上台将吴鑫俞请了下来,这一幕被古灵清清楚楚拍了下来,吴鑫俞那回头一瞥的神情是相当的囧啊!   吴鑫俞嘴嚼得老高,来到古灵面前,他身后还跟着那两名工作人员,“小古,你帮我看好东西,我不开会了,我,我,我,我走我。”   吴鑫俞跌跌撞撞离开了,留下人们一阵轻笑和鄙夷的神情,古灵顿觉脸上火辣辣的,如坐针毡,他真想大声喊一句“我真的不是他徒弟。” ###第六十六章 中国第二坑爹大会之照相   台上的特约嘉宾们开始轮流发言,大部分说的是客套话,听着不疼不痒,说了等于白说。不过也有几个人的讲话能挑起大家的兴趣。   中华周易学会副会长、气功专家刘延生讲述易术在生活中可以无处不在,比如这个北大百周年讲堂主席台在北方是属水,有两个门可以进入,一个东门、一个西门。人们进入的时候倾向于走西门,因为金生水,西边坐的人多,出去的时候可能走东门的人多一些,因为水生木,那边比较空荡人们倾向于出。   古灵对此不以为然,旁边有人说这个刘延生早就打通任督二脉了,半个月不吃饭不睡觉也没事。   古灵闻此闭下双目,将神经放松,然后将意念徐徐扩充至整个大厅,忽觉刘延生的声音仿佛洪钟一般响彻心肺。古灵通体上下忍不住颤抖,但四肢百骸却很舒服,昏昏欲睡中,听得哗哗一阵掌声,刘延生演讲结束。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古灵觉出厅里至少有五六个练气功的高手,除了台上的刘延生与黄信阳道长,还有几个人的气息很轻很柔。刚才他将意志舒展包围大厅时,感到大部分的人呼吸比较粗重,像“呼呼”的风声一般,但有几人的呼吸声却察觉不到。刘延生的呼吸气势浑厚却不杂乱,黄信阳道长的呼吸绵若远处的风笛,又似淙淙的山泉。另外,古灵身后坐着的两个人也非寻常之辈,他俩距古灵不过半米左右,古灵却几乎感觉不到他俩的呼吸,就像一只蝴蝶在花丛中轻轻地舞动两下翅膀。   古灵扭头望了一下,那两人的相貌挺有意思,老的五十多岁,穿着灰色唐装,留着大胡子,酷似电影中的钟汉离。少的那个三十岁出头,穿着白色唐装,瘦长脸,眉宇俊朗,活像电视中的吕洞宾,这一老一少也看了看古灵。   社科院的专家从风水的角度谈了谈南水北调问题,北京大学的教授讲述了一下从科学的角度看待周易文化的合理性。黄鉴先生讲了两个实战卦例,对古灵还是有一定启发。另外,这位黄先生一句话引起了众人的共鸣,“研究周易的朋友要首先想着使自己富起来!”生命科学院的同志讲话最激昂,这哥们的样子就像个愤青,尖削的下巴、文弱的身子骨,戴一黑框眼镜,头发略有些自然卷,他的音调很高,像吵架。但是对周易却什么也不懂,组委会之所以请他来,是因为这位同志可以从理论上解释周易预测的合法性是不需要靠西方科学来做依据的。   “诸位易学界翘楚,我们东方人的思维模式与西方人的思维认知模式是不同的,比如医学,中医的目的是治病防病,西方医学的目的是为了研究和探索生理规律。我的一个朋友用中医的手段帮人治好了艾滋病,但这种方法却不被西方医学界所承认,他们认为这种手段不符合科学程序,我都纳闷究竟是效果重要还是逻辑程序重要?照西方人的逻辑思维模式来,他们永远不会理解中医与周易文化,周易的思维模式是高度抽象而又模糊的,强调的是生命体的灵感与直觉,与逻辑理性根本就是两种方式,两种思维模式各有适用性,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起来,“这些还用他来在这儿说,在座的谁不知道,切——”   古灵去方便了一趟回来坐在了后面,旁边有人议论,“净他妈一帮浪得虚名的,有本事讲点实际的专业学术问题,咱们花两千块钱可不是来看这帮人露脸的。”   “唉,都是来捧场凑热闹的,也有来充面子的,那不刚才还有一个大模大样坐台上让人给他拍照的吗,还不是为了回去忽悠人要高价呗!”   古灵感觉好像有人在戳自己脊梁骨。   轮到玄空派风水宗师胡京国发言了,这位老先生是深圳大学哲学教授,七十多岁,在国内风水界名望极高,脾气也是非常古怪,听了他的讲话,古灵心里大呼痛快,“这老头儿有个性,俺喜欢!”   胡教授一脸严肃而又愤愤不平的样子,“这个会场大家注意到了没有,什么形状,三角形嘛,气场就不均匀,人来到这种地方就想拍桌子吵架,还开个什么会,前两次在安阳和青岛还不错,这次咱们组委会怎么选这么个地方!”胡京国边说边拍桌子。   台下听众一阵哄笑,台上的大会主席笑着拍了拍手。   最后一位发言的是过路阴阳宗师级人物,《金锁玉关》的传人成汝善,这位成先生来自苏州,打扮挺像民国时期的教书匠,穿着布鞋,灰黑色中式长褂,头发过耳,唇上留一缕胡须,他的口音纯是苏州方言,古灵听不懂。不过看他的手势,像是在讲如何辨别坟地土质好坏及下葬尺度的计算方法。   古灵身边那个人掏出本子在记,并告诉古灵,“也就这位成先生还讲点有用的东西,是真货,别人根本不讲。”   “可惜我听不懂他的口音啊!”古灵无奈地摇头。   大会暂告一段落,工作人员给参会人员一人发了一张北大学生餐厅就餐卡,每卡有十元钱,自己吃饭,下午两点在图书馆门前集合照相。人们一哄而散,果然是从东门出去的多。   古灵跑到第五餐厅去打饭,看看那些青春年少的大学生们,依稀又找回学生时代的记忆,他买了一份蛋炒饭加一杯豆奶和一个土豆丝馅饼,一眼看到胡京国教授正单独坐在一张桌子上,便过去坐他身边攀谈。   “胡先生好,学生久仰大名,今日有幸能当面求教。”   胡京国嚼着一块土豆,“唔,唔,坐下来,小伙子,也是来开会的吗?”   “是啊是啊,我是个风水爱好者,粗浅地学习过玄空派和峦头派一些基本技法,听闻有人说玄空风水理论只能用于阳宅建筑而不能用于阴宅,您怎么看?”   胡京国摇摇头,“嗯——用于看坟照样是可以的,清朝玄空风水宗师蒋大鸿说‘他葬得贼子,我葬出王侯,’同一块地,坐向与年份不同,下葬的效果也就大不相同。”   “哦——”古灵点点头,“那峦头派的理论是一,二,三,四宫要砂,六,七,八,九宫要水,这是可以经得起实践检验的。那玄空风水在实践中的准确率大概是多少,如果玄空风水格局与峦头风水格局相冲突了那该怎么办?”   “玄空风水如果将理论掌握透彻了,应验率几乎是百分之百,玄空理论与峦头形法是结合的,基本不会冲突,选址与立向看玄空,室内布局可以适当考虑形法。”   “胡老如何看待我们北方农村流行的八宅派风水与安坟双十二山向二十四水口解?”   胡京国放下筷子抹抹嘴,“那八宅派是为了防止外国人偷学而编出来糊弄外国人的,结果后来连自己人也开始糊弄了,花两天时间就能学会的东西有什么价值?风水实战当中一无是处,而双十二向二十四水口法是个僵死的公式,不足为据的,要结合地形与气运灵活运用,龙门水局、中州派水法及五鬼运财局,开城门诀,这些方法都是活的。”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现代高层住宅楼的立向问题,是以广场为向,或以高物立向,还是以地势来论?”   “以气口,我在《玄空风水学》中讲得很清楚。”胡京国与周围的一个人打声招呼,起身离开。   古灵放下筷子看看手表,才十二点多,抓紧时间逛一逛。北大中华柱、未名湖畔与北大西校门都留下了几张照片,还跟唐明邦先生合了一张影。   到达图书馆时才一点半,人们大多还没来,古灵便转身进入图书馆参观,他以前从未来过,也不敢乱走,只是在大厅看那几样展览品。那两位长得像钟汉离与吕洞宾的人也在,老的还在滔滔不绝地讲历史。   “当年毛主席从湖南来北京当北漂一族,李大钊写信给北大总务长蒋梦麟先生,要求给润之安排一份工作。当时李大钊是图书馆一个主任,一申请就让毛润之来此当了个书记,你别看现在只要一说是个书记,那个顶个是小母牛骑火箭牛X带闪电的。当时毛润之当的那个书记就是坐前台上,有人来借书,记上某年某日某系某君某借书,等到还了又记上,这才是名符其实的书记。”   少的恍然大悟,“我说怎么外国政党领袖都称作主席,唯独咱这里叫书记,敢情这是老毛人生第一份职业呀,人家生来就是做书记的料。”   “就这么个活儿,你想能挣多少钱,一个月连工资带福利下来不过才挣十几块大洋,相当于一千多人民币,在北京能买个毛?所以当时主席三个人合租一间小房,冬天挤着取暖,平日也无人关注他,他旁听的时候问胡适、傅斯年他们一些问题,那些人都没空理他,因此主席终身讨厌学院派知识分子,还大骂这俩人是走狗文人。在那种经历中,要前途看不见前途,房子更别想,因此就特容易愤世嫉俗接受革命理念。后来一位英国记者开玩笑地跟蒋梦麟说假如当时一个月要是多给他三十块钱,也许他就不会去参加什么共 产 党。”老的讲完,少的开怀大笑。   在图书馆门前照集体合影留念时,下面人头攒动,拥挤异常,人们都生怕拍不到自己似的,古灵见此,索性站到后面边上。四处望了望,不见吴鑫俞的影子,忖道:“这骗子这回可赔大了,这照片才真正有纪念意义!”   下午的会议轮到会众发言,他们都是事先申请的,会议开始前,许多人站到主席台发言处端个姿势让同伴照相,古灵懒洋洋地看着他们。 ###第六十七章 中国第二坑爹大会之赛忽悠   “一般来说呢,干这行的都是出名前能力要高于名气,但出名后名气就高于能力,所以台上台下其实也差不多的。”一位头发灰白的中年人由衷而发,他的精神劲很足,看样子火气也比较大,说话很犀利,讲话像吵架似的。他在分发名片时,古灵碰巧在他身边站着,也就顺便索要了一张,一看他的名字,古灵乐了,此人叫董奕典,中国风水研究院的,安阳周易研究院特约专家。   大会主席耿奎依旧春风满面,“我们也知道,今天台下在坐各位有许多高人在场,甚至在某些方面要高过台上的嘉宾们。下面呢,我们来欢迎各界的易友们来讲述他们的心得,与大家分享研究成果,每一位上台者演讲完毕可以任请台上一位专家做一下点评,大家欢迎周宗亮先生。”   一阵掌声后,一个精神矍铄的白发老者上台讲了讲周易预测股票的技巧,并预测股市要整体上涨一年,大家的掌声更热烈了。   接下来一个头发灰白,看起来性格有些执拗的老者上台了,此人姓金,没听清叫什么,这个金老头讲了讲自己昨晚用梅花易数的互卦原理算准了两场足球比赛,一场德甲,一场英超,他的技术倒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但口气却真不像一般老年人那么自谦,下台之前来了一句“别人谁能用周易一下算准两场比赛结果诶!”引起一群人的侧目。   又一个老年人上台了,他叫牛遂云,看样子六十岁出头,穿着灰色西服,输个大中分,小眼大嘴长下巴,一笑露黄牙,声音像当街吆喝的小贩。“我呢,老家是江苏那一带的,我家过去祖业比较大,我父亲经常请一些各地的风水师在我家住,我从小就跟他们学习,所以呢,我这风水是很厉害的,我对各家各派都是很懂的。今天呢,我主要是说一下日课在风水中的必要性,有许多人不重视日课的作用,其实呢,这风水中特重视日课的,如果不讲日课的话很多风水就无法应验了,所以这日课是很重要的,呵呵!”   台上有很多嘉宾都皱起了眉头,台下有人实在是听腻了,高呼:“快点讲一讲日课的应用吧!”   “啊,啥?”牛遂云扬起下巴望了望台下,那神态真像是个拉皮条的。   “我们都知道日课的重要性啦。”   “那当然,这日课的应用是一门很复杂的学问,但是看风水又离不了它。”牛遂云接着用他那令人生厌的语调磨磨唧唧。   董奕典“唰——”站起来,“那你讲一讲日课到底怎么用?”   “啊,这可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讲清的,那得下去以后慢慢学才行。”牛遂云干笑了两声。   台下一阵哗然,抗议声四起,牛遂云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下去了,人群中传来一声悠长又带些宛转的响屁为他送行,这下人们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大会主席也有些悻悻的样子,“其实呢,讲清一个问题很容易,没必要卖关子,更不能在这里展露江湖老大的习气,大家的时间都很重要,下面有请今天演讲的最后一位,来自河南的桑先生,他今天要来讲一讲拆字的技巧,大家欢迎!”   桑先生也穿了一身灰色西服,瘦瘦的,窄下巴,大眼睛,鹰钩鼻子,小分头,看起来像个知识分子,他操着一口河南腔让人想起了豫剧《朝阳沟》。   “其实这个人们写字呢,本来就是人们内心的反映,不仅仅通过笔迹和字形,仅从字的结构就能分析出事儿来,我喝口水再讲。”   桑先生像表演小品似的打开杯子“咕咚咕咚”喝一通,引起一阵哄笑,“咱们讲几个例子,去年我到了广东佛山,有一个家长带着他的孩子找我测字,那孩子随手写了一个‘冲’字。”桑先生将“冲”字写在白板上,“我一看,说你应该是佛山市二中的学生,那孩子点点头,问今年高考能考个好学校吗?我说今年不行,得明年。因为要第二次才中,我是去年春天说这个话的,结果前不久,他父亲打电话来说这孩子补习一年今年被中山大学录取了。”   人群中传来一阵惊讶声。   桑先生又接着讲,“有一个女士,她叔叔带着她找到我,这个女的写了个‘春’字,我说这个女的要结三次婚,因为要跟三个人过日子。”   此言一出,有不少人已经笑出来。   “那女的点点头,她当时已经离了两次婚,然后又谈了一个对象,担心长久不了,所以才找我来的。这个女的他叔叔也曾经找过我,一开始这人不服,什么也不写,只是用手托着腮,大拇指藏在耳朵后,我当时指出这个人有兄弟五个,大哥已去世。那人惊愕了,点头称是,写了一个字让我算他大哥何时去世的。”   大家屏住呼吸,桑先生干咳了一下,“让我再喝口水!”   “他当时写了个‘楞’字,大家看!”桑先生写出来后,“咱们请一个人来拆一拆吧,谁来?”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但没人举手。   桑先生等了半分钟,见没人上来,苦笑一声,“大家看,这个‘楞’字是四十八加一个‘方’字,我们知道棺材与骨灰盒都是方形的,那就是四十八或八十四进棺材,考虑到他才四十多岁,所以他大哥应的四十八岁去世而不是八十四。”   台下有人问了一声,“你拆字的准确率有多高,有没有拆不准的时候?”   桑先生点点头,“拆字呢其实跟算卦一样,在有要紧事的时候,写出的字信息很强,如果是没事闹着玩那就没什么信息性,也就谈不上准确率。在我数年的实践中一共给人拆过上千次,只错过两次,而且我分析不出错误的原因。我今天带来了自己的著作《拆字的学问》,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来找我交流探讨。”   桑先生一下台就被人群围住索书要名片,古灵走近他时已经没书了,名片也没了,古灵问桑先生能不能为自己拆个字,桑先生板着脸,“这个有事才能拆,没事不能试探,另外要收费的。”古灵尴尬地笑了两声,又回到原位。 ###第六十八掌 中国第二坑爹大会之四面临风   晚上古灵刚睡下,吴鑫俞也回来了,他打开洗澡间的喷头,让水一直流,古灵被吵醒了,起来关住喷头,古灵吴鑫俞让古灵把水开开。   “您又不洗澡,开着水干嘛?”   “开开,平衡气场!”   古灵不理他,倒床便睡,吴鑫俞也没动。   第二天的会议转移到黄山分店的会议厅举行,黄信阳道长没来参会,会议内容仍然是请会众做报告,人们争着去露脸,借此扩大知名度。   一位三十多岁的小伙子讲了讲周易与中医养生的关系,并讲述如何用五行的原理去治疗各种疾病。   台上又多了一位新到的特约嘉宾,来自山东禹城,他是研究六爻新法的,以世应旺衰定喜忌,与批八字原理相仿,这种新法引起了古灵些许兴趣。   有一个深眼窝,长得像印度人的中年男子讲解《青囊经》的原理,他是变卖了家产去各地考察,得出一项地理学研究成果,可惜古灵听不懂他讲的究竟是什么。   吴鑫俞依旧没参会,古灵听了一会听不下去了,溜到厅外去散心,走廊里闲着不少人,还有人在发送著作。   有个年轻小伙子在打手机,聊的是足球预测,古灵颇感兴趣便与他拉起来,这小伙子叫郝策伟,既懂周易又爱足球,二人谈得很投机。   “老兄常买彩票啊,我也曾经研究过一阵子,数字型彩票毫无章法,因为球上的数字只有区别作用而没有实际的数字信息,所以还是足球比较有算头。”   郝策伟给了古灵一张名片,“大家都是年轻人,这是我的博客,有空欢迎访问,我有一些易友对算球很感兴趣的。”   古灵将名片收起,“老兄有什么算球的经验来分享分享啊,我尝试过三四种方法,但准确率低的可怜,我指的是买彩票一算十几场的时候,没法把握。”   郝策伟拿出个小本子,“我们早就开始十几人合作了,一个人连测十几场的话,信息比较杂乱,如果一人算一场,还靠点谱,通常能对九场十场,有时我们一群人共同测一场比赛,结果也有差异,还有的时候犯集体错误,十个人算一场球全算错的时候也有,这个很难说。现在澳门可以在网上赌单场,我有一次摇卦摇出个兄弟持世又发动,本来兄弟持世是破财的,但是赌博时是以小博大,兄弟爻发动是要帮自己敛财的,那一晚我用二十多个点赢了一万多,怎么算都准。我有一个朋友,人家靠周易在澳门赌球赢了三千万,现在过着隐士的生活。哥们给我留个电话吧!”   古灵报出手机号,“我一般都是买两注彩票玩玩,赌球的事没敢想,听说东南亚那边赌球集团很庞大,敢花几十万买通后卫直接往自己门里踢。”   郝策伟搓把手,“现在哪儿不是这样,只要舍得出钱。”   中午就餐仍是自助,古灵与那个算股票的周宗亮坐一块,古灵向人家索要了名片,这个周先生也是佛门中人,而且也练气功,还会画符看相,但他讲的道理却听着有些不对路,古灵后来干脆不言语了。   饭店里的女服务员个个皮肤白皙、五官端正,穿着短裙旗袍,从古灵身边走过时,古灵忍不住多看她们几眼。   周先生吃完了,自己收拾了碗筷,他盯着古灵,“你比较聪明,只送你两句话,一,不经过磨炼成不了佛,二,君无戏言。”   古灵象征性地点头致谢,实际上不以为然。   下午,会议进入自由结组研讨阶段,划分了四大组,风水学研讨组占据东南一隅,张行贵、胡京国、成汝善为小组专家团,这个组人最多,只听见那个董奕典嗓门激烈,那个来自马来西亚的风水宗师叶老先生干脆在一边休息。   耿奎站在大厅中央,有个人问:“耿会长怎么不去讨论啊?”耿奎笑着摇摇头,“我可没精力去跟他们吵架。”   大厅西北角是命理学研讨组,没特约嘉宾参与,十几个人围着书写栏争吵,有一个人写了个四柱,然后问大家这个人去年运势会如何,人们各抒己见,但都没说对,那个写字的人讲了实际情况后,大家纷纷囔囔,“那还算个屁,都算不准了学八字干什么。”   一个穿白衬衣的圆脑门走上前,“用传统八字算不出来,但用新派命理学的理论解释这些问题就很容易。”   古灵本想着在这里把用日期求干支的数学公式抖露出来,也好方便大众,便上前对那个圆脑门说明意图,那圆脑门毫不客气地来了一句,“还用你讲,谁不懂!我们这是在探讨学术。”   古灵有些憋屈,“那请你批一批我的八字,于是将自己的阴历生日报出。”   那圆脑门随即将古灵的八字写在板上,“对不对?朋友们常在一起探讨,谁还用得着去翻万年历。”   古灵一惊,知道这是个高手,立刻放下架子,拱手赔笑,“请先生用新派命理法为我批一批吧,我以前也接触过王庆、李涵辰老师的书,但没有精心研究。”   圆脑门说:“你命中用神正印坐禄,很聪明,有文化,小时候喜理科,后来正印受伤官泄气,故转向文科,华盖逢印得力身居翰林,应该上名校。”   “连学什么科都能看出来啊!”古灵有些佩服了,“那您看看我去年出了一趟门,去的那个方向?”   “应该是正南,因为大运流年均生火。”   “不对,”古灵摇摇头,“是正西。”   旁边一个人连说这种事太细了没法算,古灵觉得也是,“那先生能否看一看我的工作与婚姻?”   圆脑门用水笔划了划,“你会在一个很温馨的环境中工作,不忙也不紧张,很舒服的。另外,你的妻子也很温柔,家庭很幸福。”   “她漂亮吗?”古灵笑了。   “漂亮!”   “谢谢先生。”古灵恭维一番,又去别的组凑热闹。   六爻八卦与梅花易数研讨小组在大厅的西南一角,由黄鉴先生主持,这一组人也比较少,黄先生干脆回房休息了,因为他晚上还要赶飞机去沈阳讲学。   几个其貌不扬的人在此争论,看他们的打扮,就像是乡村知识分子,普通话说得也不标准。一伙儿来自山东,一伙来自陕西,有一穿黑衬衣的高个男子将一个卦例列在黑板上,让大家判断求学能否考上,那一卦是子孙持世,求功名最忌,陕西的那伙儿人都说考不上,这个黑衬衣高个男子说恰恰考上了,用六爻新法来推断,这卦的用神为兄弟爻,兄弟爻旺相发动最佳之象,因此考上了。   “你这是用的六爻新法,我们这儿用的都是传统六爻。”一个矮个中年人不服。   那黑衬衣高个子愤然离席,走了五六步,回过身来,“什么新法旧法,不都是老祖宗留下的吗?刻意区分的不都是糊涂蛋吗?”   那些人不理他,只顾在那儿讨论断法技巧。   古灵串到风水研讨组瞥了一眼,只见六壬金口诀传人张得计在书写板上画了一处阴宅,周围的人各抒己见,争论不休,还是数那个董奕典嗓门最大。   大厅中央闲坐几个人,一位长发过耳的老先生拍腿叹息,“周易大会只分四个组,这让俺们相面的摸骨的取名的上哪儿待着去啊?”   另一个穿黑袍的人叹息道:“俺们这画符的更没法混了。”   古灵坐他们身边,“怎么这风水组这么多人啊,挤都挤不到跟前。”   “现在周易界看风水的最挣钱,有的风水师到了美国,人家直接给开一张空头支票,咱们这儿的风水师一般都不敢要高价,只填很小的一个数,其实人家觉得真能值一张支票,不过现在开价几十万的风水师多的是,因为房地产这几年蓬勃发展嘛。”黑袍人娓娓道来。   古灵吃惊不小,“我以前以为看风水挣二百,算命五十,算个卦十块就行了,没想到能挣这么多。”   几个人哈哈大笑,“那是村里摆摊的,跟乞丐差不多。”黑袍人笑起来声音不大,却震得古灵耳根子有些疼,就好像是趴在古灵的耳根喊叫了一声似的。   大厅东北角聚着十几个人,奇门遁甲专家杜新会在此主持,这个组是研讨三式绝学的,但没人探讨,全是围着杜新会让他给自己算事的,这个杜新会是河北省周易协会会长张志春的学生兼搭档,《神奇之门》一书中多提到他的事迹,古灵对这位老乡非常熟悉。   古灵正要问杜新会问题,白发苍苍的马来西亚风水宗师叶先生来了,据说马来西亚商界首富的店铺就是请这位叶老看的风水,结果人家赚了一百多个亿。香港、台湾、东南亚的一些大富豪也与这位叶老有过交往。   杜新会慌忙起身与叶老谦让,叶老请杜新会给算算自己在南洋新加坡、泰国一带办几所堪舆学院,效益如何?   杜新会飞快起了一局,“我看这杜门上乘六合,老先生所擅专长不止一种,时干与天芮落宫旺相,学员很多,年干生开门,当地政府也支持,肯定前途广阔。”   叶先生淡然一笑,“谢谢。”欲起身告辞。   杜新会起身握手,“在老先生面前献丑啦。”   有个圆下巴小平头中年男子拍了拍古灵肩膀将他叫一边,“我有个朋友研究太乙、六壬、奇门二十年了,经验比他们丰富,人家自己研制设计出一种排盘仪,跟手机一般大小,无论排什么盘,一点就出来了,很方便,老弟有没有兴趣看一看?就在外面走廊里推销呢。”   古灵跟着出来,果然发现一瘦脸中年男子在向别人讲解仪器的使用方法。   古灵请那瘦脸男用仪器排了个奇门格局,“先生能否推断一下我的工作前途?我是辛酉年生人。”   “你的年命临休门,现在应该待业,日干临惊门,心里正在担忧,开门落离宫生助年命,冬天就能解决。”   古灵看了看格局,“先生,这年命临休门能否理解为我现在请了假休息呢,日干临惊门能否理解为我是从事教育事业的呢。”   “可以,当然可以。”瘦脸男子是典型的和气生财气质。   “您设计的这款仪器售价多少?”古灵客气地问了问。   “3980元,现在针对咱们这次大会搞优惠,只需3180元即可。” ###第六十九章 中国第二坑爹大会之尔虞我耍   “仪器挺好,可惜我现在手头不方便,先生留一张名片吧,需要时跟您联系。”   晚饭时古灵要了一份麻辣豆腐,由于太辣,所以吃了不少主食,回到宾馆无心打坐,正想出去溜达溜达,吴鑫俞回来了。   古灵见了他自然是没好心情,打了声招呼便不言语。吴鑫俞大呼这两天忙死了,从包里掏出一叠房屋设计图,“你看看我这两天干的活儿吧,真不能来北京,一来北京就被他们抢着邀请。”   古灵干笑两声,穿上鞋子。   “你要出门啊,走,陪我走一走,相机在你那儿吗?咱洗洗照片去。”   古灵一想也对,这两天照了不少相,亏了人家给准备个相机。   两人走到街上,先看到一文印店,吴鑫俞要制作名片,跟店主啰嗦一番,写了份个人基本信息资料,古灵这才知道了吴鑫俞的各类身份:国际易经研究会副理事长、北京水风象咨询公司专家顾问、安阳周易学院特聘教授、中国风水堪舆研究中心理事顾问。   吴鑫俞将一沓子名片装兜里,“这两天名片发光了,明天给他们再发一些,那边正好有摄影店,应该能洗照片。”   照片洗出来后,古灵的照片都挺清楚,吴鑫俞的相片要么角度不好,要么模糊不清,而那段视频根本无法生成图片,只好刻在一张光盘上。   吴鑫俞气得阴沉着脸斥责古灵,“你怎么办的事,这么笨啊你!”   古灵一声不吭,他实在懒得搭理。   道边上有一家夜总会,穿着丝袜打扮妖娆的女子坐在门口揽客,吴鑫俞跟她们打个飞吻之后只顾往前走,古灵背着包在后面紧跟着。   回到宾馆后,古灵洗完澡暂时无睡意,便拿出白天时一位易友送给自己的《玄空宅断法窍》看起来。   “你都看过哪些风水类的书?”吴鑫俞躺在床上没话找话。   “我看的不多,也就看过《青囊经》、《宅经》、《葬书》、《雪心赋》、《天玉经》《玉尺经》、《望龙经》、《玄空秘旨》、《飞星赋》、《平砂玉尺经》、《三元地理赋》、《地理辩正》、《阳宅指南》、《夹竹梅花》、《天机赋》、《何知经》、《地理三字经》、《玄龙经论七十二葬法》、《沈氏玄空学》、《金锁玉关》、《阳宅十书》、《地理原真》、《八宅明镜》等等古籍,现代人写的一些风水资料也看过十多本,我知道他们跟您是没法比,我越看越糊涂。”   吴鑫俞从床上坐起来,“那些都没用,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我就传你一句话,年年跟着太岁走,福寿官禄样样有!”   古灵强忍着没笑出来,“高,实在是高。今天有人问我是哪一派的,我说我无门无派,他劝我学风水还是学过路阴阳,像成汝善老师无论看阳宅阴宅,只要将罗盘一放,无论其家谁谁何年出何事,一望便知,玄空派的那些人就看不准,我看他们谁也不如您。这一句话厉害,要找师傅还是得找您这样的。”古灵说这话时表情是很严肃的,甚至带些仰慕的姿态,古灵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还擅长表演。   若换一个人听了这席话,脸上肯定是要抽搐的,吴鑫俞听了古灵的虚意奉承却兴奋地像喝了鸡血。“我,我,我跟你讲,这话我只跟你讲,你,你遇上我,只算你,你——”吴鑫俞挤了半天嘴也没说出算什么。   古灵赶紧说:“算我走运,算我走运!您给别人看风水是用哪一派理论?”   “我什么都不用.,就拿一个小指南针,定出大门所在方位,然后推出其他吉位凶位,很玄妙的,这叫星随斗转,以后慢慢给你讲。”   古灵哭笑不得,心想:“原来只学了点八宅派基本框架啊,就这水平也敢出来卖,他是真傻还是装傻。”   吴鑫俞又问:“你其它的还会些什么?”   古灵又装作谦恭的样子:“我还略微学过算命和预测,粗略看过《三命通会》、《滴天髓》、《命理正宗》、《渊海子平》、《卜筮正宗》、《增删卜易》,还有邵伟华的书,大六壬、奇门遁甲、太乙也研究过,太乙俺学不会,主要使用奇门遁甲进行预测,六爻八卦也会使,张得计的金口诀也学过一些,但不怎么用,看相的书也翻过几本,像什么《麻衣神相》、《柳庄神相》什么的。总体上咱充其量是个业余爱好者,只是碰上需要帮忙的就帮帮他们,从来不敢骗人,也不主动要钱。”   吴鑫俞猛点头,“哎,这就对了,不能靠这个骗人钱财,有一次我去庐山,有个道士摆摊算卦,说我要得心脏病,我把他拉到一边,跟他说:你兄弟两人都合不来,妻子去年出了车祸。一个儿子,在南方打工,离婚了。他听了以后只说对,求我再给他算算财运,他现在欠了高利贷。我说人再缺钱,也得讲良心,你要跟别人这么说能把人吓着你信不信,吓死人你偿命啊?”   古灵笑着点头,他看吴鑫俞讲故事的样子颇为滑稽,心里突然产生一个恶作剧,要耍他一耍,消一消这两天干拎包的气,人在囧途,难得有一份耍猴的的好心情。   于是古灵笑眯眯地望着吴鑫俞,“吴老师真是德艺双馨之楷模,是个大好人,走,我请您出去玩儿一把,就刚才那家夜总会怎么样?”   吴鑫俞慌忙摆手,“不行,不行,咱可不去那种地方。知道吗?做人必须要规矩,干咱这一行的更需要本分。”   古灵兴奋地“啪”一拍手,“找到了,我可找到了。”起身跑到门口故意开门往外望了望,关好门,蹑手蹑脚的,“吴老师,跟您说个事,”古灵装出神神秘秘的样子,“我此次来有个目的,我是受了省里某领导的委托要为他找个师爷,水平要高,人又能靠得住,经得起考验。我本来是要考察张得计的,现在看来,有您吴老师就行了,真是缘分啊,太好了。”古灵表现得欣喜不已。   “那,那,那是。”吴鑫俞的嘴唇好像又难以正常合拢了,“我跟你讲,找上我算找对了,甭找别人!那些台上坐着的专家屁都不是!”   “不对,”古灵突然眉头一皱,“我得试试您到底有没有两下子,您说说我吧,算准了便服你。”   吴鑫俞食指一点,“你还没结婚,上面有个姐姐,父母去年出车祸了,你奶奶腰不好。”   古灵一拍手,“高!服了。”   吴鑫俞面露猥琐的笑容,“嘿嘿嘿,你来的时候还跟女朋友亲了嘴。”一边将大拇指压一块,“你至少谈过两个女朋友,她们都特喜欢你。”   古灵呵呵大笑,“您别说了,我女朋友就是我领导的亲侄女儿,他跟我说的媒,哈哈,我回去向他汇报。您就等着他来请吧!”   吴鑫俞摆出个大师的架子,“其实一看你小子就知道你有知识、有文化、有学历、有背景。别怪我昨天骂了你,道上有句话,不怕老师打,不怕老师骂,就怕老师不理他。打你骂你没事,真要不理你了,那你就完了。”   古灵忙点头称是,心里笑的前仰后合。“我工作的部门是个重要部门,暂时不方便跟您讲,这事儿也只能咱俩知道,别向外说,说出去可能对我那领导不利。”   “那是,那是,多少人找过我,我都守口如瓶。我跟你讲要想往上升,找我就算找对了。我平时都是经常跟海里的人打交道,知道海里的人们吗?”   古灵摇摇头,他是真不知道,不是在装傻。   “就是中南海啊,他们经常邀请我,我问你,你那领导是个什么级别,最低他也得是厅级,这能给你帮上忙,给往上提一提,要是县长那一级就算了,太小,我真无能为力,爱莫能助。”吴鑫俞撇撇嘴把手一挥。   古灵嘴里“啧”了一声,“告您——县长来了我都敢让他跪着!”古灵挺直腰杆,装作很严肃的样子,“我那老板是咱省的一个常委,现在不能跟你说是谁,你也别瞎猜,他想弄个省长部长的干几年,跟您说,干二八百万的都不叫个毛毛儿。”   吴鑫俞听了眼睛都发光,“那好,没问题,这事就算定了,小意思,我跟你说实话吧,胡总那祖坟就是我给看得,让你看看这个。”吴鑫俞翻出一张证书复印件,“这个可以给你带回去。”   古灵听他说的越来越不靠谱,心想还要不要继续演下去,跟这痴货忽悠来忽悠去也没意思,见他拿出一张纸,接过来一看,见是世界周易学会理事资格证。   “跟你说吧,我是世界周易学会副理事长。”吴鑫俞扬起下巴,“这是会长王凤麟亲自给我发的。”   “吴老师您这证很值钱吧,我们中华周易学会一个会员证六百,一个理事资格证要一千五,副理事长我就不知道要多少钱了,这两天中华周易学会正招人呢,您要不要也加入我们?”   “是吗?怎么加入,要什么条件?”   古灵摆摆手,“不要条件,写一篇文章给他们就行,我当时就从网上下载了一篇论文,给他们交了六百块钱,结果就给了我个会员证。”   “哦,那让他们给我办一个,钱我给他们,文章你替我搞一篇。”   “好好好。”古灵点头如是。   “你手机号是多少,给我留一个。”吴鑫俞掏出笔记本。   “我手机坏了,也不能用了,等回去我跟您联系吧。”   “那多耽误事啊,我明天给你买一个,随时联系!”   古灵一听,这玩笑开得有点过了,“别别别,真不用,我手机回去修一修还可以用,不劳您破费。”   “诶——别客气,我钱来的容易。”吴鑫俞往床上一仰,“昨天我给一个酒店布置布置,人家给了我六千,你说你要什么样的吧,明天我给你买个新的,不能耽误事。万一你在外地,你那个领导给你来个电话却找不到你,那多误事啊。”   “那——”古灵觉得也真不好意思,他本来也没什么企图,只是想逗这骗子玩一玩穷开心的,结果人家给当真了。“我本来有手机,您看看帮我选一款最实惠的吧,不要任何附加功能,能打电话发短信就行。” ###第七十章 中国第二坑爹大会之不上税的行业   吴鑫俞打了个哈欠,古灵建议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开会。   过了一会,吴鑫俞打起了呼噜,古灵强忍着笑,身子直抖,但不敢笑出声。他来之前真没料到会碰上这么一个大忽悠,现在自己反而成了反忽悠专家。   半夜也不知是几点,古灵睁开眼,洗手间的淋浴喷头又在哗哗响,屋里的台灯亮着,吴鑫俞站自己床头,用粗沉的声音喊古灵起床。   古灵迷迷糊糊的,看窗外夜色尚浓,“几点了,”古灵揉揉眼。   “甭管几点,起来,小古,坐起来,别睡了!”吴鑫俞扭着脸吼道。   古灵坐起来打着哈欠,“干嘛呢,呃——啊——”   “精神点,古灵,这人是一分精神一分财,振作起来!”吴鑫俞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像精神病人。   古灵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我回去还得工作呢,您让我睡吧——”古灵晕乎乎的,困得睁不开眼,哈欠连天。   “好,睡吧!”吴鑫俞低喝一声,古灵直挺挺倒在枕头上。   会议进入最后一天,按照程序,大会专家团总结一下研究成果,然后是一上午的自由交流时间。   大会主席刚要讲话,会议秘书匆匆上了前台,跟主持会议的耿奎说了两句话。   耿奎拿起麦克风,“这位女士的手机不见了,问问咱们到场会众有没有捡到的,好像就在走廊处丢失的。”   那女秘书接过话筒:“各位老师,抱歉打扰一下,那个手机中因为存有很重要的一些资料,所以还望老师们留心想一想,有印象的请跟我联系,谢谢了。”   台下有人高喊一声,“算一下,看还能不能找到。”会场顿时一片哗然。   古灵身边一个戴眼镜的圆脸胖子仰天大笑,“一屋子都是大师、半仙,这下可找对人了,哈哈哈。”   耿奎也笑了,“同仁们都起一卦,看看。”   有个四十多岁的瘦子三步两步冲到台上,抢过麦克风大声宣布:“我算出来了,根本没动地方,应该在走廊沙发下压着呢!”台下一片起哄声,显然有人不服。这瘦子放下话筒扭过身来,大喊:“谁不服,不信看看再说。”话音刚落,自己“咚”放个大响屁,这屁声通过麦克风传出,显得格外响,人们笑的更猛烈了。   耿奎来了一句,“这位听口音不像本地人哦,应该是天津的吧?”   台上台下笑成一锅粥,古灵身边那戴眼镜的胖子张着下巴,却已经发不出声来,然后就痛苦地用手摁住下巴,发出“啊呃”的呻 吟,原来他把下巴笑掉了。古灵赶紧给他让路,那胖子疼得一摇三晃出去了。   台上算手机的瘦子也觉得挺尴尬,“我是唐山的。”   大会秘书兴奋地拿着手机冲上台,“找到了,确实掉在沙发底下,谢谢,谢谢!”说完鞠了一躬。   台上台下顿时一片掌声,还有几个人叫好。据说,当时至少有十几个人同时起卦,有一多半专家预测找不到,还有几个人认为那手机根本就没丢,故意来这么一出。   自由交流跟过集差不多,三三两两的人群聚在一块儿阴阳怪调说天到地,互送名片,古灵便毫无目的地游走。   一个年轻却留着山羊胡子的白脸小伙子在跟人讲佛教,不是讲理论,而是讲关系,“现在呢许多寺院里年轻的方丈都是跟我称兄道弟的……”   一个大脖子男拿着个罗盘跟人神侃,“我这个罗盘三千五百块……”   一位白头发老头笑容可掬,给了古灵一张名片,古灵一看,河北省周易研究会的,邢台人,这人叫张冬生。“哎呀,老乡啊,我也是河北的。”古灵跟人家聊了起来。   又过来一个方脸中年男子与张冬生寒暄了两句,张冬生问那人最近在哪里发财,老长时间不见了。原来这方脸男子也是河北省周易研究会的。   “唉,保定那个化工厂,听说了吗?前不久爆炸的那个,他们当初要给我六十万让我给他们调,我没答应,因为看了看实在太麻烦,还有别的事呢,结果过了一个月就炸了,响声传五六公里远。”   张冬生一听,“哎呀,这事你找我诶,我最多收他们个十万八万的就给他们处理了。”   古灵上下打量着这方脸男子,“请教您个问题,我按峦头派的理论为自家祖坟设计了一个调整方案,您看行不行?”   方脸男子顿了一下,“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还是去找成汝善老师问问吧!”   古灵笑了,心想:我看你连六十块都不值,还六十万,只要给我三百块就能给他处理咯。   “你是哪儿的?”方脸男子问古灵。   “我是石家庄的。”   “我也是河北的,经常去石家庄,正定荣国府旁边有一个开风水店的水平比较高,你也可以去找他,那人姓曹,经常出去给人看。”   古灵点头客气一番,方脸男又跟旁边的人聊上了,只是那人好像更能吹,给人堪坟,下了一百万连理都不理。   “其实我们这个行业呢,根本没个标准,定价没谱,说多少是多少,十块也是它,一万也是它,又没有统一的管理,也没个权威的资格认证机构,大师的称号漫天飞,反正吹牛也不用交税。”耿奎在跟人交流风水周易界的经营情况,他的话最让古灵打心底赞成。   古灵现在已无心去跟人交流,很少有人谈实质的学术,见面都是问:“你哪个门派?”然后就开始谈各地的行情。   这让古灵想起一则笑话,一位艺术家请客,请的都是一些商界人士,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请一些搞艺术的同行?艺术家称,请一帮商人来还能跟他们谈一谈艺术,如果请一帮搞艺术的来,大家就只能谈钱了。   古灵不愿意跟他们谈钱,因为他不想以此谋生,虽然他明白,自己若是将天机钱露一露,这些人加起来也不是自己对手。古灵失落地望了望,他现在就等着吃饭。   席间,古灵与金口诀传人张得计坐在一起,古灵先客套一番,然后问人家用金口诀测球能有多大把握。   “准确率很高啦!”张得计摆出很正经的样子。   “那您中过彩票没有?”古灵又问。   张得计不吭声了,大口吃饭。 ###第七十一章 中国第二坑爹大会之真真假假   下午,会议进入尾声,待人们入场后,会议工作人员一一发放大会纪念礼品,那是一件精美的黑陶制品,用一个精致典雅的硬纸盒子装着。另外,还有一张在北大的合影留念,古灵应该毫无悬念的是最帅的那个,当然,跟一帮中老年人比帅不帅也实在没意思。   大会最后一项是邀请主席台上的特约嘉宾们做最后总结性发言。   大部分专家说的还是不痛不痒那一套,生命科学院的那哥们讲的最多,还是关于中国文化那一套。人们实在听腻了,纷纷鼓乱掌,示意他该结束了,但是这位大哥好像以为别人是在赞美他而给他鼓掌,越说越起劲,到最后还振臂高呼:“我们中国文化要重新振作!”   “哗哗……”又是一阵乱鼓掌。   “我们中国文化要引领全球!”那哥们又扬起胳膊喊了一句。   那个火气十足的董奕典“蹭”站起来,用手指着前台,“光你讲啊,光你讲人家别人还讲不讲啊!”会议工作人员赶紧过去将他摁在座位上。   生命科学院的专家好不容易讲完了,这下反而没了掌声,后面的两三名专家教授都简单地应付两句了事。   最后,玄空派风水宗师胡京国教授发言,这位老先生似乎天生就是个闹场子的主儿,他上来第一句话就把会场气氛推向高 潮,胡教授还是绷着个脸,瞪着眼,“我看这几天人们在这儿讲得大多都是废话!看来开这会真是一点必要都没有。”   台下听众“哄——”的一声,有会心一笑的,有拍手叫好的,有瞥着嘴嘿嘿傻笑的,有哈哈大笑的,也有像古灵一样捂着肚子爆笑不止的,有人说这位胡老真应该去演话剧。   晚饭时,古灵挨着一个凹眼秃顶留山羊胡的中年男子,那男子给了古灵一张名片,古灵一看是北京水风象咨询公司经理曹光胜。“哎,我那个同屋的人就自称是水风象的专家顾问。”   曹光胜笑了笑,“又有人打着我的旗号招摇逛骗。”   古灵回到宾馆,吴鑫俞也在,他见古灵回来,赶紧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那是他新买的一款手机,国产的,属于比较低档的一种机型,看样子也不过三四百元。   “这个给你,你先用着,我今天跟人家说了你的事儿,人家同意给帮忙,但得要真的是厅级以上,处级就免谈了。我跟你说,我可是非常讲信用的。”   古灵接过手机盒子翻弄着,“我敢保证没一点虚的,你要不信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行了,行了。”吴鑫俞摆摆手,又掏出一个笔记本,“你看这个,这些都是海里的人。”   古灵扫了一眼,上面记录的是中组部、中宣部、中央办公厅、中纪委等一些主要领导的名字,后面跟个不知真假的电话号码。   “我告你说,”吴鑫俞合上了笔记本,“你,你,你遇上我,真是你的福气,知道不?”   古灵赶紧点头,一声不吭。   “我今天为你这事专门又跑了一天,哎,对了,那人给了我几个电话卡,每张卡里有五十块钱,你选一张,日后好联系,那卡资费特便宜,等你用完了,那人以后每个月就往卡里给你充一百块钱。”   “这个多不好意思啊,已经让您破费了。”古灵见吴鑫俞拿出一沓电话卡,心里真的不好意思起来。   “你往家里打个电话,跟他们说一声以后用这个新号!”吴鑫俞盯着古灵,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狡诈。“看看能不能用。”   古灵随手插好卡打开手机,“应该能用吧,我试试。”   不过他看到吴鑫俞眼中闪着一股狡黠的目光,古灵心里突然多了个心眼,他拔了一个数字后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改拨图书馆办公室的电话,那个电话一般是蓝阿姨守着的,当然,晚上肯定没人接。   “家里没人,可能打麻将去了吧,我老爸身份特殊,陌生号码他肯定不接,我妈打麻将不开手机,等明天回家再说吧!”古灵将手机扔到床上。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啊?”吴鑫俞漠不关心地冒出一句。   “起床吃了早饭吧,估计到家也得十二点以后了。”古灵整理了整理这两天收到的名片,约四五十张,他把吴鑫俞的名片放在最下面,又将礼品盒、照片装好,准备明天出发。由于昨夜的经历,古灵悄悄看了一眼正在洗脸的吴鑫俞,不由有些紧张。   已经快十点了,古灵洗了澡准备睡觉,吴鑫俞又翻出那摞电话卡,“你知道吗?每个人都有幸运数字。”   “那是,那是。”古灵又打起了哈欠。   “你属什么?”   “属鸡。”古灵现在已经懒得说话。   吴鑫俞抽出一张,“我刚才疏忽了,这才是你的幸运数字,你用这张,刚才那张卡你还给我,还得送别人。”   古灵换过电话卡,扭头迷糊着了。他现在做梦都想乐,“奶奶的,你想趁我没到家之前打我家的电话,告诉我父母,‘你儿子在我手上,赶紧交一百万赎金,否则中午之前撕票。’蓝阿姨大概会骂:‘神经病,老娘就没儿子’哈哈!”   那一夜倒是睡得很安静,吴鑫俞没像前一晚那样抽风。第二天古灵起个大早,上完了厕所,吴鑫俞也醒了。   “我要走了啊,吴老师,很快就会联系您。”   “哎,对了,我这两天正要去一趟石家庄,坐车方便吗?”吴鑫俞挠挠头发,好像还没醒过神来。   “方便,你什么时候去,要不要我派一辆奔驰去车站接您?”古灵摆出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不用了,到时候再说吧,不送了啊!”   “那就再见!”古灵关上房门,去一楼大厅吃饭。   古灵现在心里这个愉悦啊,仿佛打赢了一场间谍战,“东风吹,战鼓擂,当今中国谁忽悠谁!”他检查检查包里,东西和钱一样不少,还多了一部手机和一张电话卡。这次,古灵没觉得不好意思,那好像就是战利品。   餐桌上还坐着两个人,就是样子和打扮酷似汉钟离和吕洞宾的那一老一少,操着四川一带的方言交流。   少的那个叹声气,“怎么人们一到这儿都在刻着法的自我吹捧,没一个正经跟人交流的,看来跑这一趟真是亏了。”   老的那个用筷子点点桌子,“知足吧你,这儿起码还能让你吹个囫囵的,有机会你去参加参加作家大会,一到那儿人们都开始天花乱坠吹自个儿,还没吹一半儿呢就散会了,人们不甘心,回去之后就写一本自传体文字接着吹。”   古灵觉得这两人挺有意思便与他们搭讪,当问及二人如何称呼时,俩人都给了古灵一张名片,他俩都是中国姓名学会的理事,又都是武当山清虚观的俗家弟子。那个老的叫甄仪嘉,少的姓贾,叫贾怡真。   “二位的名字放一块真乃绝配。”古灵瞅着两张名片,越看越觉着好玩儿。   “哎,这就叫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作假时真亦假,假作真时假亦真!”甄仪嘉打趣道。   “小兄弟相貌不凡,请问怎么称呼,哪里人?”贾怡真的表情还是那副严肃劲儿。   “哦,我叫古灵,古代的古,灵感的灵,老家是河北无极的,现在石家庄。”   那两人脸上同时露出诧异的神情,对视了一眼。   贾怡真缓缓的,“送你小兄弟一句话,或者是一副对联,上联是:鹰囚笼中,恨关羽不能张飞。下联:马困台囿,盼百灵早日出头。”   古灵摇摇头,笑了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甄仪嘉又用筷子虚空点了点,“不用弄明白,到时候你自然会明白,跟你说吧,这几年先窝着点儿,别出头。”   “哦,哦,我一向不喜欢出头管闲事。”古灵继续埋头喝粥。   等到坐上通往北京西站的公共汽车时,古灵看了一下表,七点五十分,蓝阿姨应该去上班了,吴鑫俞那电话差不多也能打通了,一想到这儿,古灵忍不住想笑,他始终弄不明白这吴鑫俞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难道不清楚别人是在耍他,还是玩将计就计,总之,这样的人,以后不希望再见到了。   此后几年里,古灵又陆陆续续收到许多全国性周易大会的邀请,但他再也没参加过。   汽车路过中关村,乘客们一般都能见到一块牌子,上写七个大字:面向二十一世纪。如果这时有人采访古灵,问中国二十一世纪什么最贵?古灵会深沉的回答:“傻子,为什么?因为如今这世道骗子太多,傻子明显不够用了。”   在火车上,古灵对面坐着一个睡眼惺忪的中年男子,他见古灵提礼品的纸袋上印着中华第三届周易文化大会的字样,便好奇地问:“这周易到底是怎么回事,要算事是不是要报出生日期啊?”说完用手挠两下头发,又往后一靠,用双手捧住后脑勺。   古灵盯着他的动作,“其实周易的思维方式是全息的高度抽象,你的一举一动就能透漏出信息来,你有两个女儿,她们的学习成绩都不尽如意。”   中年男子点点头,“确实,确实,俩孩子学习都不强。”他呆了一会儿,打个哈欠,“看来这周易果真有些科学道理吆。嗯,当官的个个信却说这是迷信,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让百姓点灯。”   古灵含糊应了一声,没再理他。 ###第七十二章 中奖难   回去之后的生活便是百无聊赖,没什么人去借书,蓝阿姨跟焦璐天天打毛衣绣十字绣,一边还絮絮叨叨,说长道短。思政教学组又招来两个名牌师范大学的硕士,看来古灵回到课堂的希望变得更加渺茫,他只好每天埋在书堆里打发时间。有一次他在网上浏览意甲比赛结果,突然想起了张得计,以前自己探索过使用金口诀测球,但那时没考虑地理方位因素,如果要考虑上的话,试试有多大准头。   古灵仔细查阅各支球队的方位、所在城市,还有比赛时间等等一些因素,然后运用金口诀测算两期足球彩票的结果,结果一期对了三场而另一期对了四场,古灵彻底绝望了。   教新闻学的孔寒生也在研究足球彩票,有一天古灵跟他一块看球时聊起彩票来,古灵大发感慨中彩难。   “你总共买过多少钱的足彩?”孔寒生问起来。   “不怎么买,其实总共也就百八十块钱的,因为我一期只买一注。”   “那还抱怨个啥,我都买了几千块的了,连个毛都没中过,你看看我写的诗,《中彩难》。”孔寒生拿出个本子。   “我看看孔老师的大作。”古灵翻开本念起来:“中奖难,难于上青天,张张钞票成废纸,个个美梦化泡影,球迷为之摧心肝。自从足球入彩市,彩民个个笑开颜。一注两元手下填,百元大奖入我怀,期期足彩挂心间。吾国西去几万里,靴形半岛亚平宁,寰宇巨星齐汇聚,绿茵场上任纵横。十八列强争问鼎,鹿死谁手难分清。天寒地冻手足僵,橙球疾飞似流星。征战连连多风险,队中伤病常满营。更兼球市多难测,转会进出动军心。主客异地天时变,强弱顷刻相倒倾。也传场上多黑哨,暗中相助逆乾坤。又闻英伦多好球,二十铁骑刀枪鸣。红魔蓝魔多威猛,枪手热刺岂平庸。岛国迷蒙多雾气,扑朔迷离掩真容。四队人马进彩市,队队凶险藏陷阱。刚喜强队传捷报,岂料弱旅爆冷门。每每中彩击门柱,英超诸强是克星。呜呼!先有意甲之多变幻,后添英超之莫可测,吾辈本欲掷千金,囊中羞涩堪揪心。几期未中思绪乱,况复冷语亦难听:痴心妄中五百万,地上蛤蟆变成精。安安分分多自在,何必白日吐梦吟。虽言中奖几无望,彩民个个不灰心。未有足彩本球迷,今有足彩更痴情。不中巨奖无悔怨,场场球赛胜佳酩。此情可与同道说,皇天不负有心人。行啊!孔老师,您真应该去教语文的,我怎么看着这诗跟李白《蜀道难》有点像。”   “我本来就是仿照《蜀道难》而写的,新闻其实跟语文一个样。”   “咱们学校还有别人买足彩吗?”   孔寒生把本放下,“工会主席牛一辉也买足彩,人只中过一回任选九,中了三千多,简直地球都要盛不下他了。”   “哈哈哈,体育组那一伙不看球吗?”   “看,他们都看篮球,这两年姚明在NBA火了,现在大家都转成火箭迷了,过两天新赛季就开打,这姚麦组合估计能夺冠。”   古灵叹口气,“可惜篮球彩票是猜比分而不是胜负。”   那一年冬天不太冷,在中国火起来的不仅有姚明和他的休斯顿火箭,还有楼市和股票。   市区内的房子很难找到三千元以下的了,这令像古灵这样的未婚男青年心惊肉跳,别人给介绍对象,一问有房子没?古灵一脸沮丧,“有,开发商正给我准备呢!”   与古灵同来的几个哥们也都在眼睁睁地看房价一路上冲,郜仁有一次调侃道:“俺选老婆的标准很简单,第一不跟俺要房子,第二最好老丈人能提供房子,俺不在乎入赘吃软饭。”   龙腾伟这阵子却经常往图书馆跑,因为那儿有电脑,古灵又经常不用。龙腾伟一坐就是俩小时,死盯着股市大盘的走向,嘴里还不时蹦出几个股市名词。   “龙哥,看你最近满面红光,赚了不少吧!”古灵一句话触动了龙腾伟那根快乐神经。   “嘿嘿嘿,今晚请你去燕山浴都泡一泡?”龙腾伟关了证券之星页面之后还是兴奋难耐。   “你到了水里还是一条龙,我到了水里就成了落汤鸡,咱还是来点实惠的吧,佛国素食怎么样?一顿也就一手东风汽车。”   “你太小看你哥了,咱们这次照着一手陆家嘴来。”   “哇——”古灵眼珠子转了转,“ 你到底赚了多少?”   晚上茶足饭饱之后,龙腾伟要求古灵给预测一下他买的几只股票走势如何。   “来我宿舍吧!”古灵的天机钱不愿意在外面随便露。   “龙哥你专心点,捂着钱只是想这支股票行情走势如何,别的不要想。”   龙腾伟一连摇了几卦,得到的结果都是要涨。   “真的吗?”龙腾伟有些不敢相信,“它们有的已经涨了不少。”   “说实话我不懂股票,也不懂投资规律与内部信息,我只相信这个。”古灵将天机钱收起。   “那——你给我算算今晚我去打麻将能赢吗?”   “这种事我不算,要是玩儿个十块八块的小钱你就去,反正输赢问题也不大,看你近来精神劲儿不错,应该能赢。”   “那你看看东西南北门那个门比较顺?”   古灵“吭吭”地笑了,“该你赢时坐哪个门都和,跟方位没关系。”   “好,那我去了啊,要赢了再请你一顿!”   第二天,龙腾伟又兴冲冲跑去找古灵了,“老弟借你吉言,昨晚我又赢了。”   “哦,赢了多少?”   “只是这是数不好听,不多不少二百五。你这么能算,我是这样想的,不如咱们合伙买足球彩票吧,我出资,你出力,中了二一添作五怎么样?”   古灵一阵苦笑,“要他妈能算准我早期期买了,谁会嫌钱多啊。”   眨眼之间,猪年来了,猪肉身份倍涨,从没养过猪的城市居民不知原因。有爆料称,某些地区的猪染了瘟疫,用病猪死猪制成的加工肉质食品吃死了人,一时间人们纷纷选择可替代商品,搞得牛肉、鸡肉、鱼肉等价格涨势如股票。紧接着,汽油、米、面、钢材、水泥、食用油、水果纷纷上窜,唯有人们的工资按兵不动,报道称这属于结构性通胀。人们谈论的话题也就集中在物价、房价、股市这几个话题上,连图书馆的蓝阿姨她们也不再谈别人的是非了,而改谈社会改革的得失。古灵一般不插嘴,她们的谈论缺乏理论深度,纯粹的八卦套路。 ###第七十三章 七十三章 那时候   蓝阿姨一边织着围巾,一边讲儿时的回忆,“那时候虽然穷,但自己其实不觉得咋的,也没电视,也没报纸、杂志。该上地里上地里,日子感觉很充实,井水自来水能直接喝,虽然钱少,但大家都这样,也不觉得生活紧巴,也从不担心未来,那种纯朴啊,就跟现在的原生态蔬菜似的,也就是在那一夜之间,有人富了,咱们还是穷,接着这心就不平衡了。现在虽然一个月挣的工资能比过去多买十倍的东西,家庭汽车也敢梦敢想了,但就是觉得不踏实,老是没安全感,但是再想回到过去那种心态是不可能了,幸福仿佛一下子跑远了。”   焦璐阿姨绣着十字绣,“唉,你还小几岁,没遇上那六零年,那时我才五六岁,能记事了,那时候我的哥哥和大人们吃了饭在老家院子里纳凉,大人们跟我们兄妹说,你们真幸福,生活在社会主义温暖大家庭里,美国的小朋友们可没你们幸福,他们生活在暗不见天日的水深火热中。那时我们果真就以为自己很幸福,跟现在的朝鲜人一样,后来我差点没饿死,儿时的记忆最多最深的就是饥饿,看到现在的人们上饭店,满桌子大鱼大肉吃不完就扔掉,觉得可惋惜了,现在的人们虽说物质生活是一天比一天丰富,但精神追求却不见了,我们那时再穷再苦,心中也是爱国的,现在有本事的都想往国外跑,一跑就不回来了。”   “崇洋媚外呗,”蓝阿姨接过话茬,“一改革开放就跟着洋人学这学那,观念都变了,就拿男女恋爱来说,以前咱们那功夫,男的跟女的婚前也见不了几次面,别说两个人一块浪漫了,跑到没人的地方拉拉手都臊得无地自容,现在看着那些年轻人在大街上勾肩搭背,搂搂抱抱,大学生们都有出去租房同居的,真都替他们——”蓝阿姨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词汇来表达。   焦阿姨放下十字绣,“就这几年,中学生都开始乱来了,我们那小区院里就有个小姑娘才上高二,暑假怀上的,前几天刚做的人流,把她妈给气的呀,跟疯了一样,扬言要宰了那小子,她女儿还跟她撕破脸,真是让是寒心啊!”   蓝阿姨“唔”了一声,“别说,我那女儿灵灵上初中时就有不少男生追,有时还跟她们班男生一块去旅游唱歌,我一再说她,我们家老白有时候都嫌我烦。”   焦阿姨一听,“哎,这可得把她看好了,我听妇科医生说这流产对女人身体伤害极大,容易造成习惯性流产和终生不孕不育,可不能当儿戏啊,以防万一呐。”   蓝阿姨眉头一紧,“唉,我那女儿现在都不听我的,只听他爸爸的,我们家那老白,嗨,别提了,一提我就来气。以前是个烟鬼,一下棋就抽烟,一天一包,一辈子什么本事也没有。现在快退休了反而落下一身病,咳嗽加哮喘,这两年犯过两次心绞痛,结果就跟鬼迷心窍似的天天吃药,离了药跟不能活似的。”   “我们家老何也是,他自从操心完闺女的婚事以后就开始失眠了,找个医生看了看,人家给他开了些西药,他吃了觉得挺管用,不吃就睡不着。结果就依赖上这药了,我看他都不对劲,但怎么劝他也不管用,由他去吧。”焦璐起身倒了杯水。   “那是不是医生忽悠他呀,你找他去呀,现在的医生挣钱不顾人死活,是不是他劝老何不断吃药呀——”蓝阿姨瞪着眼皱着眉头。   “根本不是医生的原因,人家医生跟他说这种药,只能吃三个疗程,但他却不听医生的,自己按配方买药吃,光空药盒子都快两抽屉了。”焦阿姨又拿起十字绣,“也是奇怪啊,以前的人们很少有失眠的,又没个电视,也没什么娱乐项目,吃了晚饭关了灯就是钻被窝,人们一天天精神劲都可足了,现在搞得怎么人们动不动就失眠呢?”   蓝阿姨也去倒了杯水,“这可能跟现代城市人的居住环境有关,有个养生专家讲,其实人呢是处于天地之间的,起居环境最好要接住地气,像农村那种平房其实最适合人住,能挨着地,阴阳气场平衡,而住城市的洋灰楼就像悬在半空中,四周全是水泥,跟住在鸟笼里一样,这能睡踏实吗?”   焦阿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城市里那么多人失眠,那跟我家老何说说,不行让他回农村老家待一阵子,只不过他在城市住惯了,还能不能适应乡下呢,光吃就是个事。”   “那夏天去啊,自己种菜,多健康啊,只是蚊子可能要多一些。”蓝阿姨表情怪怪的。   “呵呵,他皮厚,不怕,只是现在我们那边村里都没人种菜了,壮劳力全去打工,几乎都没几个人下地,等再过几十年,恐怕连个会种地的都难找。”   “是吗?”蓝阿姨有些担忧起来,“怪不得现在吃的东西这么贵,以后农产品是不是会越来越贵?我们家灵灵在北京说她一个月七八百都不够花,现在吃饭贵死了。哎,灵灵!”蓝阿姨冲古灵喊道,“哦,古灵灵,不好意思,当年你在北京念大学时一个月花多少?”   古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那时候吃得挺多的,一个月饭费五百多,一年零花加伙食也就七八千吧,现在肯定在北京是不行了,我目前自个做饭一个月三四百就够了。”   “你算熬出来了,上学是最累的。今天中午做点啥呢?猪肉又涨了一块,便宜菜都还没上市。也就菠菜还应季,不行弄点春菠吃一吃。”蓝阿姨收拾挎包准备要开路。   “唉,啥时候能跟当官的一样天天有人请吃请喝就好了。”焦阿姨看看表,也收拾包。   古灵总是最后负责锁门。   每当桃花、杏花、梨花绽开的时候,春意便已经非常浓烈,大地不知不觉换上绿装。陈旧的图书馆楼沐浴在明媚的春光中,新建的主教学楼也已经封顶,只欠装修。校园内一片和谐,仿佛两年前那一系列的麻烦事根本未发生过。男女生并肩在操场边漫步,有时还能在小花园里见到一两对搂着接吻的,古灵与以前的学生们都没怎么联系,偶尔见了只是打声招呼,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维纳斯   龙腾伟兴冲冲跑来找古灵,还是一副满面春风的样子。古灵打趣他,“吆,有一阵没见,龙哥好像瘦了诶,美得睡不着觉!”   “兄弟说的真是,我现在幸福得经常失眠,有时连做梦都能笑醒咯。”   古灵带着点讨好的语气,“说实话你到底赚了多少,去年年底你不是说要买车吗,现在有什么打算?”   “哈哈哈,刚开始我是准备了一辆夏利的钱,结果现在一辆华晨中华都挣出来了。尤其是前一阵子,我买的一支钢材股连着十几个涨停,爽死了。这一下就进账七万,真后悔没多买,要不然一辆奥迪就出来了,你说这股市还能涨吗,现在我的目标是华晨宝马。”   古灵咽了口唾沫,“应该还能涨,我算着是秋天到顶。”   “那你算算印花税会上调吗?现在有风声说要调印花税。”龙腾伟打开电脑浏览着网页。   “咱不管他那个,反正大盘涨上去就算了。咱可说好了,到时候你买了车,先拉上我去一趟洛阳看牡丹花,不管什么车,怎么样,我真希望是宝马。”   “借你吉言,哎,对了,我有个同学让我给他妹介绍男朋友,他妹好像跟你岁数差不多,人家是属狗的,挺漂亮。”龙腾伟笑嘻嘻地打量着古灵。   “我是属鸡的好不好,不过这属相其实无所谓,关键是看缘分。”   “那好,五一以后给你们安排见面,怎么样,我只负责穿针引线,别的我不管不问。”   古灵笑了笑,“听龙哥安排吧”   见面的地点选在一个公园门口,古灵特意穿了一身休闲装,显得很阳光,仿佛重回大学时代。   龙腾伟借他同学的车将其妹妹送过来,两个人居然都耷拉着脸,不过那女孩儿确实挺秀丽,皮肤细嫩,扎着个马尾。   “这是古灵,我哥们儿,这是钟慧,我妹妹,你们俩认识认识吧。”   “龙哥情绪好像不高啊?”古灵跟女孩问过好之后又转向龙腾伟这边。   “唉,甭提了,前些天一直辟谣说不会上调印花税,结果大前天半夜宣布调至千分之三,这两天大盘重挫,我一下子蒸发了三四万,真不知道这傻X政府这样来回折腾图个啥,今天涨明天跌,光让那些信息灵通的人捞一笔,拿我们这些老百姓当羊肉涮。”   古灵轻轻一笑,“反正也这样了,着急也没用,这就跟足球训练中教练让球员练折返跑一个道理,东跑跑西跑跑,最后谁能头不晕眼不花口不吐白沫就让谁上场。好好挺着吧,宝马在向你招手!”   “那我就先看看再说吧,回头再找你。”龙腾伟开上车向俩人道别。   古灵和钟慧两人结伴在公园漫步,公园比较小,也没什么可逛的,索性就找个石凳坐下来。   钟慧的身材看起来很轻柔,可能是配白色长裙的缘故,另外,她的眉宇间始终透着一股幽怨之气。   “听说你在银行上班,那你是学金融出身吗?”   钟慧淡淡点点头,没有否认。   “那请你谈谈,一个国家的银行利率和税收到底是固定在一个合理的标准上不动好呢?还是应该像烧水一样,火大了加水,水不开就添火似的上调下调呢?”古灵说话的声音很轻。   钟慧好像心不在焉的样子,“嗯?哦,这个我说不准,看情况吧。”   古灵看出钟慧心事重重,她不像是在矜持,古灵不知怎么打开她的心扉,两人就这样无聊地耗了会儿,“该吃饭了,这儿旁边有一家素餐馆,我带你去尝尝鲜吧。”古灵用手一指方向,钟慧点点头。   “你想吃点什么?随便点吧!”古灵很绅士地将菜单放钟慧面前。   “我无所谓,还是你点吧!”钟慧的脸上总算露出一丝笑容,确实挺美。   “吉祥八宝、荷塘月色、春意盎然、土豆泥、三鲜腐竹汤、泰国香米饭,再来一盆混沌汤怎么样,这儿的素馅混沌特好吃,就像小时候在老家常吃的那种。”   古灵为钟慧大讲素食的好处,并抱怨说亲戚朋友都不理解自己。钟慧淡淡听着,显得若即若离,她的心思真让人捉摸不透,古灵送别她之后,舒了一口气。   龙腾伟回头找到古灵,“怎么样,还行吧?”   “她的条件都让我满意,只是看她比较犹豫,我跟她互留了电话,可以交往一段时间试试。”   “那就看你的了,兄弟,好好表现,要像大盘指数一样,越挫越勇!”   “谢谢龙哥!”   一个月以后,古灵终于能逗得钟慧开心了,俩人也悄悄走入了恋人关系。盛夏一天,古灵揽着钟慧的腰并坐湖边,古灵为她讲述自己过去在西部支教的经历,讲起那里的山水如画和人物风情。   钟慧突然问了一句,“你在那里有没有留下过一段难忘的感情?”   古灵一瞬间想起了曾云秀,他怔了几秒钟,然后摇摇头。   “你骗我,跟我前男友一样,一边跟我同居,一边还跟他的初恋情人鬼混,被我发现了,然后我们就分手了,我讨厌男人三心二意。”钟慧的脸又阴沉下来。   古灵听到“同居”一词,怔呆了。古灵不是三心二意那种人,只是心理上很难接受女友曾跟他人同居的现实,一下子茫然无措。   钟慧沮丧着脸,“跟你说实话吧,我也不想骗你,我过去谈过两个男朋友,还做过两次流产。以前是我不成熟,一味追求爱情,后来被现实拍醒,我现在真得想找个人嫁了。虽然你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不过感觉你可以托付终身,你要能接受我的过去,我们就可以继续交往下去,否则就别耽误时间了。其实我原本想一个人静一静,我哥非要为我张罗,有时看到你那副书呆子样儿,真是气得无可奈何。不过人生就是这样,你爱的人不一定能走到一起,结婚本来就是一种无奈的选择。只要你愿意,我们就能努力适应,反正我也不相信爱情,你也不用对我说‘我爱你’之类的话,你能真诚对我就行。”   古灵沉默了,他仿佛面对一片爱的沼泽,他拼命地在挣扎,愤懑得想大声咆哮,“命运啊,你为何要捉弄我的感情,让我爱上一个流过产且对于生活不负责任的女人,我该如何面对?”   钟慧冷冷地看着古灵那双欲流泪的眼,独自站起身,“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这样吧,我给你两天的考虑时间,如果你愿意就给我打电话,我们面向未来彼此珍重,这种事情终究不能欺骗,谢谢你给我的温暖。” ###第75章 七十五章 顶部与底部   那天夜里,古灵周身每个神经元都像被剜过一样疼,他痛恨那些不负责任的男人,既然没打算与女人结婚,为何要同居又让人家怀孕流产,又抱怨那些轻率的女子,怎能非理性到将幸福当游戏。一想到流产对女人身体的伤害程度和未来生活的隐患,他退却了,古灵认为这并是不自私,一个人如果对自己都不负责任,那还如何去信任。从此,两人再也没有联系。古灵的心情也着实抑郁了一阵子,吕任波当年那句“我们以后还能再娶到处女吗?”令古灵唏嘘不已。走在大街上,看着那些衣着暴露、打扮妖冶、言行轻佻的女孩子,古灵心头有的只是厌恶,他耐心地将《中国神相大全》又看了一遍,重点是以后要找什么样的做老婆自己得心中有数。   “‘平素不与人争竞,困顿之中不嗟怨,遇事不惊,不泛言语。’此乃女人四德之相也,丑一点没关系,要有气质、要矜持但不扭捏,月老诶,愿你照顾照顾我这腐儒书生,早日赐福于我!”中秋之日,古灵在阳台的桌上供了一盘子桔子、橙子、还有葡萄,对着月亮合掌祷告,嘴里朗朗出声,如同在念台词。   那一阵子,经历过的人们都知道,中国股市上演了超级疯狂,冲上五千点都止不住,四川一个派出所甚至在街头打出条幅:抢劫不如去炒股!银行里开基金账户的人们排起长队,证券交易所门口卖茶叶蛋的老太太都跟人大侃股票,学校老师无人不谈证券基金,连一向比较保守的思政学科组的李增荣与苏克洋副校长也往股市投入了十几万。而龙腾伟则准备了三十万要赌中石油与中石化。   而与此同时,中国男足在主教练的带领下,连亚洲杯小组赛都未能出线,最后一场竟被乌兹别克斯坦灌个3:0,彻底沦为亚洲三流球队,所谓中国股市没有顶部,中国足球没有底部。   然而,凡事总是要有个限度,中国足球再熊,也不可能输给文莱、新加坡、马尔代夫这样的队伍,而中国股市再牛,也不可能牛到太阳系之外。上证指数冲到六千点以后,股民的理智大概集体溃烂了,有人大叫,不正常了不正常了,快跑吧!还有人说,一群青蛙要上楼,半路上一有风吹草动大量青蛙纷纷跳水而去,只有一支青蛙上到了楼顶。经研究,这只青蛙原来是个聋子。大多数股民都相信了后一种理论,他们共同期待上证指数能突破一万点,就像大跃进时期对“亩产三万斤”的期待一样,已经丧失了起码的思维能力。   龙腾伟找到古灵,“你给算算投资石油板块怎么样?专家们说买了中石油生活不用愁,买了中石化生活不用怕,我准备各买十几万的。”让古灵摇两卦试试。   古灵看了看卦象,“都是破财,利空不利多,劝你还是谨慎些吧,别老听专家们的,现在的股市有些过火了,老子说物极必反。”   “哦,那你算算大盘的走势吧,实在不行我买点基金。”   “老哥还是先保本儿吧,”古灵按时间用奇门遁甲起了一局,“我估计上证大盘在明年春天会跌到三千点左右。”   “真的吗?”龙腾伟疑惑地看着古灵手头那张纸。   “我不敢保证百分之百,但是见好就收最实惠,人家牛一辉主席据说在大盘涨到三千九时就跳出来了,还赚了二十万不少,你差不多也见好就收吧!”   这一次,古灵发现龙腾伟的气色并不像前阵子那样亮堂有光泽。   随着天气转冷,大盘也掉头而下,许多人尚沉浸在赚钱的喜悦中未苏醒过来,股市已呈现出一片肃杀气象,多数股票跌跌不休。中石油自上市以来就没涨过,谁碰它都得认栽,前一阵子兴奋得像喝了鸡血的人们如今都一个个像霜打了的茄子,垂丧个脑袋。   龙腾伟有一阵子没来,据说上课训练时扭伤了腰,只得在家休养。   司机詹佑瑞一扭一晃来了,两位阿姨一看见他便纷纷揶揄,“吆,老詹这是当姥爷了,美得走路都开始飘了。”蓝阿姨晃着个脑袋。   “赚多少了,你不是嫌学校的车太旧了要自己买辆车开开吗?”   “嗨……”詹佑瑞做做鬼脸,“我这是被当前熊市撞了一下腰,前几天夜里在医院走廊里睡,凉着了,伺候外孙子不容易哦!”   “就是,”焦阿姨翘个二郎腿,“你那女婿也不是本地家,又常出差,女儿坐月子反而累着你们老两口。”   “唉甭提了,他生孩子时回来两天,今天又得走,跟着经理干业务,忙活啊,我看他们家几代人都秉承着一个传统——飘荡,我那女婿他爷爷是杭州的,祖籍汉口,他父亲后来飘荡到郑州,他又来石家庄上学就业定居,他们乔家真是百年漂泊。看来人家马尔克斯写的《百年孤独》还真能反映家族的这种遗传习性,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孬种儿混蛋,一点不假。”   焦阿姨斜着身子,“你这一说还真有道理,像我们家老何就属于百年倔犟的一份子。从他爷爷到他爸爸到他,个个爱抬杠,倔的八匹马拉不回头,他爸爸爱跟他爷爷顶嘴,他也常跟他爸爸争论,现在儿子又喜欢和他辩论,简直是不抬杠无父子。”   蓝阿姨呵呵大笑,“那我们老白他家就是百年挣扎,他家世代贫农佃农,他妈还带着他逃过荒。我们家祖上可都是地主,要放一百年前打死也不会看上他。这解放后一土改,一百年的差距一下子扯平了,他家光荣了,我的成分可就成问题了,能嫁给他还算高攀了,哼!”   “根儿,还是根儿的问题!”詹佑瑞点着头叹息道,“古灵,正找你有点儿事呢!”   “哦,什么事啊,詹师傅?”正在电脑前坐着的古灵凑过来。   “麻烦你给我外孙子取个名吧,办出生证明要用的,我那女婿他们家没文化也没意见,我女儿翻字典翻出个‘燊’字,代表火焰炽盛的意思,他两口子都挺满意这个字,可我老伴说最好找个先生给取名,万一跟八字不合呢,你给看看吧,这事我能做主,只要对长辈不妨碍就行,我相信你的水平。”   古灵拿过一个本子,“这事算找对人啦,起到您满意为止,报一下孩子的出生日期吧。”   “上个礼拜六,12月8号,上午10点10分吧。”   “嗯,丁亥年壬子月丙子日癸巳日时,哇——这孩子命中一片水火交戈,三火战五水,冬天水当令,煞气过重,应用印化煞,这个燊字只适用于命中木旺当用火泄身的格局,五行属火,放这里不合适。应当用木,体现木质的特质。” ###第76章 七十六章 业余专家   “他爷爷叫乔森,弟兄仨,我那女婿叫乔双栋,兄弟俩,这孩子叫个乔木,是不是就孤独了?”詹佑瑞哈哈大笑。   “乔木丛怎样?”蓝阿姨打趣道。   “只听说过有灌木丛,没听说过乔木丛的。”詹佑瑞倒也不恼。   “其实这个‘乔’是‘桥’的谐音,本身就有木的味道。我们取名只要尽可能体现出‘桥’的意义就行了。”古灵思考了约十几秒钟,“中国的名桥无非是钱塘江、长江、黄河之上的那几座,还有赵州桥,其中以南京长江大桥最具知名度,毛主席题词曰: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这南方五行属火,北方五行属水,正好用一桥连通,桥又属木,所以与孩子八字相配正好,叫个‘乔堑通’,如何?”古灵将名字写下,递给詹佑瑞。   “乔堑通,好名字,不俗,好!好!”詹佑瑞看起来很满意。   “这名字真大气,这有文化的起名就是不一样,到时我女儿生了,也得要麻烦你一下!”焦阿姨也挺赞赏。   蓝阿姨趁机说道:“话说这赐子千金不如教子一艺,教子一艺不如取一好名,老詹,今天中午怎么着也得表示表示吧!”   詹佑瑞点着头应付,“等孩子过满月,过满月,我现在都没有中午不回家的权利。”   焦阿姨故意虎着脸,“都不嫌丢人,一个大老爷们天天在家让人家管着,还能受了了啊?”   詹佑瑞陪着笑,“你们家老何不也一样吗,他现在净赚多少,我们俩差不多都是从三千点时入的,现在是三千九。”   “我让他出来了,赚了不到四万,本来多时能赚十好几万,这说垮一下就下来了。你说这美国次贷危机给闹得,他们老美也是,你说没钱就别买房子,贷款买了房子还不起,可不就得坑银行,银行又把贷款卖给投资者,把投资者又给坑了,全球都跟着往里填坑,也不知道谁赚了,真是!”焦阿姨一副心有不甘的表情。   “唉……”詹佑瑞起身扶着桌子,“这投资游戏本来就是击鼓传花,从手里过一下就挣,但要砸在自己手里可就完了。炒股炒成股东,炒房炒成房东这事屡见不鲜。一套房子,说三十万也是它,说五十万也是它,一百万一千万还是它,从三十万炒到一百万,看似财富多了,其实还是那点东西,再跌到三十万,房子照旧,只是数据蒸发了,前面有人赚,后面就有人赔,只是财富换换主。对咱老百姓来说,其实都一样,只要不跟他们搀和了,爱咋咋的。”   “那是不是这一回咱们中国的钱都让美国给挣去了?”蓝阿姨瞅起双眼。   “那还用说,他们给炒起来的,中国满地都是大头,跟人家玩金融简直不在一个档次上,人家稍微一使诈,咱们就中招了,净挨人家坑,比如现在的中美贸易,看上去咱国家往人家美国卖多少多少工艺品,赚人家多少美元,实际上是中国给人家做奴隶了,人家用了我们的产品给我们一堆废纸,有什么用?美国那边的穷人仅靠政府救济就能过得舒舒服服地,他们高工资低物价,而我们这边的民工累死累活工作又能过上什么日子,还美其名曰创造了就业与GDP,其实那些根本就没有意义。就拿鲁滨逊的经历来作比方,他在荒岛上要想着法子造木筏渡水,假设造一块木板要用十天时间,他忙活这十天就等于是创造了十天的就业与一块木板的GDP产值,期间这鲁滨逊还要消耗大量的食物与精力,所谓刺激消费。这时,如果从海上漂来一块木板会怎样?他要用这块板的话就等于这十天失业了,劳动产值也没了,你说他该该不该用。照我们目前的思维方式与经济指标,那就得把这块板扔了,自己再造一块出来,为了就业与GDP嘛。因此,当我们力求出口创汇的同时,人家大量美国学者在为大量进口中国廉价商品节约本国劳动与资源而拍手叫好,人家腾出脑子来琢磨怎么在金融领域再捞中国一把!”詹佑瑞喋喋不休地唠叨一通,倒也不无道理。   “这年头,挨坑的都是爹,你真应该去给经济系学生们上课的詹师傅,您不上讲台真是屈了。”古灵笑眯眯地望着他们仨。   “要让我拿政策,立马取消出口退税,全体工资增加十倍,然后印刷几千亿吨的人民币,把外国的资源商品全买过来,让国人消费,政府不想办法刺激内需,光想着捞外汇收税,然后贪官们集体逃到国外,把就业率和GDP留给祖国,妈的!”詹佑瑞显得极为不平。   蓝阿姨睨视着詹师傅,“吆,看来真应该让你去国务院当总理,别的不说,先给咱涨涨工资,省的咱老是紧巴巴的。”   “嘿嘿,是紧是松只有你们家老白清楚,我先走了啊,我知道你们两位老美女有两天不见就想我,我会常来的。”詹佑瑞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门口。   蓝阿姨低骂了一声,“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是没个正经,跟那看门的史老头一个德性。”   焦阿姨看看表,还不到下班时候,又将二郎腿翘起,“古灵,你给算一算这大盘要跌到什么程度啊?我们家老何等着抄底呢!”   古灵起了一局,看到代表着市场行情的‘景门’落在兑宫,而代表资本的‘戊’却落在震三宫构成六仪击刑凶格,摇了摇头,“现在千万别入,明年中秋前后大盘可能会跌到两千点上下。”   焦阿姨倒吸一口气,“专家们都称拐点在三千五,这跌到两千也太恐怖了吧!”   蓝阿姨小腿一颤一颤的,“本来就是从一千点涨起来的,再跌到两千点也很正常的。”   转眼又到寒假,2008终于到了,这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年。腊月初八,古灵家接到了拆迁的通知,半年内必须搬离,房地产商赔偿标准是一套一百二十平左右的三居室,还算是可以接受,另外还有四万元的搬家安置费,足够租三年房子了。 ###第77章 七十七 非凡之年   中国那一年发生很多事,一系列事件都巧妙的与一个数字有关,且奥运福娃所在的故乡几乎全出事了。南方在年初遭遇罕见的雪灾,这雪下到东北或内蒙应不算什么,但下到南方可就了不得了。多地停水停电,积雪过尺,许多游客被困在车站无法回家,有一广西的大学生甚至步行了三天两夜与家人团聚。   3月14日,拉萨市区又出事了,披着宗教外衣的藏 独分子竟然如恐怖分子般的在街头打砸抢,把佛陀的谆谆教导全当耳旁风,极大败坏佛教徒慈悲济世忍辱谦和的形象。   那阵子,缅甸还刮了一阵大风,这个世界上几乎每天都有大风,本来不应该是什么新闻,然而一场大风吹死十几万人就不正常了,简直是千年一吹,为了让更多人记得那个不平凡的年度。   四月底,山东胶州的火车相撞了,惨烈异常。第二天上午,负责打扫图书馆卫生的蔡阿姨来找古灵,讲她的哥哥正好回了山东,可能就是那趟火车,至今音信全无,问能不能算一下平安,古灵让蔡阿姨用天机钱摇了一卦。   “子孙临应爻,绝对平安无事,父母爻临日发动,今天就会有信儿,放下吧!”   果然下午来信了,原来蔡阿姨的哥哥手机那时没电了,确实险些坐上那趟车。   五一那几天,古灵一家搬家,他们租了一处更旧的集体楼,外墙是红砖涂了一层漆,六十多平米,木质的窗户配花纹玻璃,导致采光不太好,屋里阴沉沉的。古灵和母亲用了两天时间将房间收拾干净,然后古灵了洗个澡,房主以前使用的是燃气灶热水器,古灵不太熟悉,没调试好水温,水不是太烫就是太凉,搞得古灵没办法只好用凉水匆匆冲了冲。   洗完澡后,古灵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他穿上睡衣在床上盘腿打坐,由于没关好窗户,凉风吹了进来,古灵在晕飘飘的状态中受了风,第二天便感冒发烧且肩膀后背酸痛,拔了两次罐才好。但随即就开始咳嗽,并且持续低烧,头晕脚轻。古灵不愿去医院输液也不吃抗生素药,看了个中医,拿了三包中药,又跟学校请了一个礼拜的假在家养着。   四月初三那天,古灵睡前喝了一大碗姜糖水,蒙着被子让身体出汗,睡梦中,一条黄蛇从西南方迅速窜了过来,古灵一惊,从床上坐起来,打开手电筒在床上床下找蛇,后来意识到只是一场梦,抹了一把汗,上了趟厕所躺下又睡。   第二天,古灵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感觉好似要有事情要发生,于是拿出天机钱摇了一卦,那天是四月初四文殊菩萨圣诞,巳月戊申日,阴爻、太阴、阴爻、阳爻、太阳、阳爻,天地否变火水未济,宫鬼巳火临螣蛇发动化父母辰土,而兄弟申金则临青龙发动克世爻。卦书上说,若占年时,遇蛇鬼发动在坤宫则主有地震,现在动爻被日月所合绊,一旦冲开之日必应,亥日冲开巳火,寅日构成三刑之势。古灵由此判断地震发生在四月初七,5月11日,死人最多的那天反而是5月14日。方向应该是西南方,由于世爻卯木空亡不受克,因此古灵所在河北应安然无恙。   古灵晚上把这事跟老爸讲了讲,老爸责备他一顿,“你以为你是谁,你做个梦就会地震?有地震的话地震局早测出来了,还用你测,古代是因为测地震的技术不行才算卦,现在哪还用这个。”   “现代地震预报技术还比不上乌龟、蛇、鸡、狗、鼠等动物呢,动物在灾难到来之前是有预感的,这是生物体的灵性,我也希望我这次测错了,平安最好,真不愿意看到有人死于非命。”古灵的头仍在晕,胃口也不好。   四月初八,5月12日,古灵特意看了午间新闻,没有关于地震的任何信息,古灵轻吐一口气,心里感到很安慰,满意地去午睡,睡得很香,也没做梦,然而灾难就是这样轰轰烈烈到来。   古灵睡到大约下午五点,母亲正好也打麻将回来了,问古灵下午赶紧到地震没有。   古灵震惊地摇摇头:“真地震了,是哪儿?我刚睡醒。”   “下午两点那时候,我们几个突然感觉头晕地动,房顶上的吊灯还晃了一下,感觉是地震了,但随后就没事了,肯定是有地方地震了。”   老妈说的果然不错,晚上新闻就报出了汶川地震的消息,一时间牵动无数国人的心。   后来,古灵又了解到甘肃一些地方也成为灾区,就给曾云秀打电话,居然打通了,是曾云秀的表姐接的,马上就给了曾云秀。   “咱们那边怎么样?家里边都还好吧,学校没事吧?”   曾云秀的声音很低沉,显得比两年前古灵离开时还要伤感,“学校土坯房与车棚全塌了,教学楼也裂缝了,学生们暂时放假,高三搭了棚子。家里的厕所塌了,我妈被砸伤了腰,现在还在医院……”电话那头传来了曾云秀的啜泣声。   古灵的心又一次遭受撞击,带动着肝、肺、胃、肠还有拿电话的手一起颤抖起来,“别哭,坚强些,坚强些,你还要照顾阿姨呢……”   曾云秀在哭声中挂了电话,古灵痛苦地闭上眼,眼皮之中顿时挤出些许液体,顺着眼角滑落。   哀伤的情绪在中华大地上蔓延,在巨大的天灾面前,这个苦难沉重的民族再一次携起手来,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古人常言“皇恩浩荡”,有时也不都是为了溜须拍马,如果没有政府的强大后盾组织救援,估计当地群众也许要长时间沦为难民。民众这次是自觉响应政府号召去民众部门捐款的,人性的光辉随着灾难也一并迸发出来。这一次,古灵和周围的人谁也没有吝啬。   接下来,中国便进入全民迎奥运的时刻,火炬传递一步一个脚印地来到石家庄,古灵还跑去看了看,可惜只看到热闹的人群,未见到火苗,真不如在家看现场直播。 ###第78章 七十八 苍蝇墙   对于大多数运动项目来说,看现场直播都没有亲临现场看着过瘾,除了战争不方便现场观战外,还有射击与射箭也不适合去现场观看。但有一个项目,看现场的过瘾程度可以令人沉迷难拔。古灵曾到球场看过几场中超比赛,他感觉那水平比电视上的英超还猛还刺激,假如在现场看世界杯,那会是什么感触。   可惜的是,当2008年欧洲杯来临的时候,古灵只能在电视机前看现场直播,与大多数球迷一样。   06年世界杯的冠亚军意大利与法国居然分在一个组,同组的还有荷兰,堪称死亡之组。像荷兰这种点火就着的激情球队,谁在小组赛碰上他们算谁倒霉,意大利队还是那支防线却被灌了三个,法国队被橙衣军团打了个耻辱的4:1。两个蓝衣大佬不得不在末轮死掐,让人哭笑不得。   两支东道主瑞士和奥地利则早早回家,上届冠军希腊队连输三场黯然离去,江山难得一统。土耳其再度上演神奇,硬生生淘汰势头强硬的克罗地亚。同样神奇的还有荷兰教头希丁克,他带领俄罗斯队将荷兰老乡送回家,再一次向世人印证了足球是圆的。   西班牙点死意大利又扳倒俄罗斯,再一次站在决赛场上,他们面对的是德国队。   古灵现在就等着放假,与那些终年忙碌的人相比他还算是幸运的,起码一年还有两个大假期,如果他有了钱,甚至都可以去周游全国。   古灵的暑假一般没有计划,想干啥便干啥,从来都是不知不觉便过去了,与他目前的生活相仿,过得毫无意思。他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无聊地打发着似水的时光。   这天下午,图书馆来了两个不速之客找古灵,蓝阿姨看他俩气势汹汹的样子,紧张的问他们干嘛。   “我们是古老师的学生,今天想找他喝酒。”说话的是张鹏博,他那天可能心情不好,与他同行的是班长王戴强。   还是在丽源饭店,当年的125宿舍毕业一周年碰头聚会,只有贾信甫没来。古灵声明自己已戒酒戒肉,谁劝也没用,他自己准备了一壶绿茶,大家也就作罢,一人要了一道菜,要了三箱啤酒。   王戴强跟古灵解释说其实去年班里毕业聚餐想叫上古灵的,但没找到古灵,听别人说古灵当时正在热恋中也就没有再找。古灵苦笑了一下,“没热恋,当时也有点儿别的事,可能有几天没在学校待着。”   “老师您现在有女朋友了吗?”曹连朋笑吟吟的。   张鹏博瞪了曹连朋一眼,“你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们刚才见古哥时,他正看佛经呢,过着唐三藏一般的生活。”   古灵莞尔一乐,祁昊杰问:“老师还能叫上我们的名字吗?如果 叫不上来,就先自罚三杯。”   “好,先说你叫什么,别人我都记得,就不记得你了,嘿嘿。”古灵端起茶杯,“来,先过三巡,你们都干,我喝的这杯虽然口味不同,但心意是一样的,陪你们干到底。”   三杯酒下肚,大伙的话匣子便彻底打开,古灵也一一了解到他们目前的职业。王戴强在唐山一家公司负责财务统计工作,那家公司是他老乡开的,对他很信任。马均桐在一家装饰材料商城做销售,平日走动频繁,江湖习气最重,始终叼个烟卷。曹连朋在市内一家商贸公司给经理当助理兼司机,平时很忙,今天请了半天假来陪兄弟们。张鹏博在家乡的邮政局上班,负责处理信件,他现在看起来挺落魄。与张鹏博同样落魄的还有祁昊杰,他在一家小型房地产公司当售楼员,不过名片上印的身份是德龙房地产公司置业顾问,由于当前楼市低迷,他的业绩已经有两个月未能实现零的突破。油光满面的潘明伟毕业后考取了省大学生村官,天天在乡里跟着乡长村长打交道,挣钱不多,却不缺酒喝,嘴皮也练得很油。倪乾在天津一家企业做仓库管理员,名片上印的是物资部总监,挣得工资还不够在天津市区内下一顿馆子或洗几次桑拿,要是买房子,那是两年也买不出个厕所,十年也买不了一间卧室,不过这小子也有乐子可寻,那就是写网络小说,上大学时他经常看,现在守着电脑没事就敲字,一年下来已写了三四本,共计百余万字,有两本还设了VIP账号,挣了两千多块。   “行啊,两年没见你小子居然当作家了。”古灵善意地调侃一下倪乾,实为夸奖。   “写手而已,您就别糟蹋作家了。”倪乾低头苦笑。   “你的笔名是什么,改天欣赏下你的大作!”   “哥的微笑百度搜索不到。”   古灵点点头,“名字挺有个性,但有点太长太复杂,不如简单一点,嗯,叫个‘百度难搜’怎样?”   “我看他叫个‘百般弄骚’还差不多。”曹连朋哈哈大笑。   “那个贾信甫怎么没来?”古灵问起王戴强。   “我们现在都联系不上他了,他毕业后去了南方。”   张鹏博说贾信甫大三时跟女友甄晶出去同居,后来甄晶家人嫌贾信甫太穷,就给甄晶在老家找了个公务员,贾信甫跪甄晶她妈面前苦求了一番也没用,一气之下去了南方,从此杳无音信,谁也不知他下落。   古灵皱了皱眉头,潘明伟赶紧端起酒杯,“这都是成长嘛,没准他以后混好了呢。”   “你们班的团书怎么样了,她给人的印象特别勤奋。”   王戴强介绍说张翠珊去唐山了,他男朋友也在那边。   马均桐往椅子一靠,“当年咱们倪大作家还写诗追过人家呢,来念念你的‘一寸相思千万缕,人间没个安排处。’哈哈哈。”   倪乾的脸憋涨得通红,“滚,哪像你,追女孩就知道请人家吃煎饼果子。”   “哈哈哈……”   潘明伟与张鹏博的酒桌战斗力最强,大家都认为潘明伟现在算混得好的,看这啤酒肚。   潘明伟讲其实基层的活最难干,乡长书记天天在外玩命应酬,上面检查下面汇报,没一斤半白酒的量根本干不了这活,另外还得整天提心吊胆。因为乡村经济数据都是吹出来的,上面无论定什么指标,最后都得超额完成。怪不得大跃进时能达到亩产百万斤,一旦上面检查来真的,估计乡里政府会计们就得亡命天涯。另外告状的、要账的、拆台的、上访的搞得焦头烂额。这不奥运期间要维稳,自己跟一个副乡长负责专门盯着村里一个上访专业户,跟伺候大爷一样陪着人家旅游下馆子。只要不去北京就算要爬珠穆朗玛峰,乡里也可以承担费用。现在又取消了农业税,中小型企业发展艰难,乡财政穷的叮当响,喝酒基本靠欠账,发工资靠贷款,上面拨的修路款本来是要修6米宽25公分厚的,一般只修4米宽15公分厚,唬弄老百姓是基层干部们起码的素质。   张鹏博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啰嗦你们那一套了,谁不知道添腚、忽悠加喝酒是你们赢得领导赏识的三大 法宝,兄弟们之中有你就行,行了吧。”   “我靠,要羡慕的话你也添,别老眼红!”潘明伟反唇相讥。   “啪,”张鹏博一拍桌子,古灵瞪了他一眼,马均桐和祁昊杰赶紧举杯相劝,“别来真的啊,兄弟们闹着玩儿的,你俩先喝三个,然后我们转一圈。”   王戴强跟曹连朋小声嘀咕着私事,张鹏博和马均桐他们几个热火朝天地喝酒划拳,古灵便跟倪乾聊起了文学创作与文艺氛围。   倪乾耷拉着脑袋默默叨叨,“现在中国根本就没有像样的文学作品,因为时代太平,人们没有经历过深切的苦楚,也就写不出那种切入心扉的感情来,无病呻 吟者多,大多与现实严重脱节。再说这个时代太浮躁,追求物欲与名利者多,追求精神世界者少而又少,现在都没多少成年人看书了,在校大学生看文学作品的也很少,连中文系的学生都懒得看名著,更别说其他专业。目前图书市场主要消费者是青少年中学生,他们能看懂什么,只能用新奇的修真类、玄幻类、穿越类、游戏类、科幻类、惊悚类或情 色类文字去刺激他们的神经。现在网络小说火爆的都是滥情与天马行空不靠谱的东西。长期下去,民族精神就完了,我现在正在思考如何去展现一些高雅的东西,但这种想法又无法赢得市场青睐,写本《泡上美女总裁》反倒有人看,纠结啊!”   古灵不禁乐了,“向来高山流水知音者稀,下里巴人趋势者众,你要整一点阳春白雪的东西,最好多研究研究历史和文化,写出来才有内涵。”   倪乾点点头,“其实我更想写点咱们普通人平凡的生活,谈谈我自己对生命的一些理解,比如最近我写的一本《苍蝇墙》,主人公就是一个从农村进城务工的小青年,内心善良又富有创意,个性孤僻。从小最大的爱好就是在厕所里撒尿射苍蝇,后来在现实中不断受挫,最后又回到农村老家承包一块荒山养鸡,享受曾经的惬意人生,可以继续射苍蝇。”   “有创意,我小时候也在农村待过,现在回忆起那时候的日子,确实也挺惬意的。你的作品可以反映反映城市化进程中人的定位问题与价值取向,好好写吧,总会写出名堂来的。”古灵拍了拍倪乾的肩膀。 ###第79章 七十九 等待戈多   那边祁昊杰喝得钻在桌子底下,潘明伟到门口哇哇狂吐,马均桐与曹连朋头靠在一块嘀嘀叨叨。张鹏博脸红脖子粗地与王戴强争论着,“现在的不公平程度你都体会不到有多严重,穷人的女儿要想多挣钱只能去卖X,钱都到了百分之十的人手里,我一天天都在挣扎,累死累活还得看一帮傻操的们脸色,你说这叫什么人生!”张鹏博气愤地将筷子一甩,端起一杯啤酒一饮而尽。   王戴强舌头早已经不利索了,“告诉你,自古以来人类社会就没有公平过,任何人——有吃亏的时候,也有占便宜的时候,面对——面对现实中的不公平,向来有两种方法,一,反抗,二,完善自身。就这么简单!”   “可我不是逆来顺受那种人!”张鹏博低吼道。   “那是因为咱们都太年轻,别忿啦,没用。想法为自己找个出路,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啦!”古灵又拍了拍张鹏博。   倪乾附和着,“也是,自己不能给自己找气受,更不能以社会的种种来折磨自己,来!再干最后一杯,今天喝的都不少啦,你看人家老祁,都躺下了,待会儿我扶他吧!”   潘明伟漱了漱嘴又回来了,“今天真不行了,再喝我就走不了啦,俺现在诗兴大发,倪乾,现在在网上写诗能挣钱吗?改天我有空了在网上写诗集。”   “甭扯了,现在一本三四十万字的网络小说一般也就挣个几百块,网上是人不是人都会写诗,还用得着你。现在中国文匪遍地,把李白、杜甫放在现在就只能去当网络评论员了。”倪乾把端起的杯子又放下。   潘明伟摇晃着,“不挣个钱你还在电脑前一天天敲字过个什么瘾呢?”   “诶——我只图个爽,只要有人看我的东西就行,起码能证明世界上有我这个人。”   古灵是唯一清醒的,因为没喝酒,他看今天大家喝的也差不多了,于是致结束语,“倪乾说的对,能证明自己价值图个自我接受就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来——”   “下课——”躺在地上昏睡的祁昊杰突地来了一嗓子。   大伙笑着把祁昊杰扶起来,马均桐拍拍他的脸,“你这战斗力可不行啊,虽然卖房子不用跟客户喝酒,不过你以后也得练练。”   古灵端起茶杯,“大家各扫门前雪,我祝你们都有个灿烂的前程,都能够获得自己的幸福,干杯!”   “我只愿面前大海,春暖花开!”潘明伟吐了一句,大家伙乐成一片。   回到宿舍不到晚上九点,仇喜华的电话打来了,“古灵,你在学校吗?你那有地方住吗,我想去你那借宿一晚。”   “来吧,来吧,有空床铺,今晚正好一起看球。”   仇喜华穿个大短裤配凉拖鞋,古灵把他从公交站接到宿舍里,“你怎么显得这么狼狈,是不是跟赵倩诗同志吵架被赶出家门啦?呵呵。”   仇喜华气呼呼的,“有没有水喝?你算说对了,唉,别提了,我也就夸了夸她同学身材婀娜,气质妩媚,结果她就把我赶出家门了,以为我嫌她生了孩子以后长了赘肉。”   古灵吃吃直笑,“你也真是的,在君子面前要道他人之善,在女人面前只能变着法地夸她自己,怎么能触女人的逆鳞呢?”   “别瞎掰了,你是还没结婚,根本就不知道女人的本来面目,我现在一生气就读莎士比亚,他有一句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你要到女人那里去吗?别忘了带上鞭子与镣铐!”古灵说完乐个不停。   仇喜华坐床上双手支撑着床沿,余气未消,“你算说对了,难道这男人是为了自我惩罚才去结婚的吗?我老婆现在对朱德庸漫画特着迷,她的婚姻观似乎有些扭曲了,我经常告诉自己,要咬牙坚持,默默地忍受,不管多少辛酸,我得把该担的责任担起来。婚前我们是经历了爱情的考验的。因为我们学校还有一位女老师在喜欢我,而她身边也不乏追求者,我们走到了一起。但婚后,轮到上帝来考验我们了,我们发过誓绝不分离,不管多少波折,然而我现在一回家就没个好心情,烦死了,在单位也不顺,一个人想按自己的方式去生活怎么就这么难!怪不得萨特称他人即是地狱。”   古灵坐在对面的床上拍着大腿,“可能都是暂时的,过了这一阵子就好了,平常心是道。”   “过了这一阵子还有下一阵子,随着双方父母的衰老和孩子的长大,我们很快就步入一个人如骡马的中年时期,再往后,就是等死了。人在世界上的处境就是如此无聊,一生都在期盼中度过,靠幻想来麻醉自我神经。以前上大学时我还看不懂《等待戈多》,现在懂了。我一天天腻歪得要死,都不知道该干什么,尽管我相信上帝存在灵魂不朽,但这一切更使我悲凉,有时候感觉这存在也是一种痛苦,一点意思也没有,还真不如发生点事情刺激一下神经,否则我都要无聊死了。”仇喜华将拖鞋甩下来,躺在床上,很快又坐了起来,穿上拖鞋。   古灵挠挠眉心,“太平的时代大多数人都是在一天天这样过,我也是觉得没劲,盼奥运吧,好容易在家门口举办一次,还能看中国足球。”   “那有个屁用,开完了还不跟平常一样,又能对我们的生活发生多大改变?至于国足,劝你别看了,珍惜生命吧,你用这九十分钟去散散步也许更舒服。”仇喜华又脱下鞋躺下了。   “嘿嘿,看你泄气的,可能是在家憋闷的慌吧,不如趁暑假出去逛逛散散心。”古灵又忍不住挠了挠耳朵。   “那顶个屎用,回到家里可能更闷了,关键是如何面对以后!”   古灵打个哈欠,“如果要给明天留个期望,那就买彩票吧,不是为了中,而是给自己买一份期待。”   仇喜华摇摇脑袋,“我一般不想那个事,弗兰西斯•培根说过,天生掉馅饼式的幸运只能早就浪荡子,而经过奋斗成就的幸运则能产生人才。我是从来不买彩票的,不想那事。”   古灵哈欠连天,索性也躺下,“买彩票有时也不是靠运气,比如足球彩票,也要靠技术的。”   “还是没谱,球王贝利不就是个有名的乌鸦嘴吗,谁能知道球往哪飞?”仇喜华也打个哈欠,“不过今晚这场球我差不多能猜准。”   “谁能夺冠?”   “西班牙赢德国,就跟西亚技术型球队过去常常赢韩国一样,套路差不多。”   古灵嘿嘿直乐,“你怎么跟我想一块去了,先睡了啊,我定好时间,晚上两点四十醒吧!”   “我现在不用定闹钟也能起来,平常一宿能被孩子折腾醒三四次,醒了就看欧洲杯。”   半夜一阵悦耳的手机铃声吵醒了两个正在熟睡的小伙子,古灵开灯洗了把脸,仇喜华已经将电视机打开,“我靠,这屏幕看着可真不清楚,太费眼神。”   “知足吧,二百多块钱买的旧电视,我平时也就看个球,别的节目根本不看。”   绿茵场上开始升国旗奏国歌,镜头在两队球员脸上一一扫过。   “两队球员身高差了不少啊,这就是一场空军与陆军的较量,你还记得02年世界杯时德国打沙特8:0那场比赛吗,球都不怎么出沙特半场,看来沙特的技术跟西班牙比还差太多太多,而且还差了速度。”仇喜华使劲张开眼皮。   “也不能用那个来衡量,九四年世界杯时韩国还逼平过西班牙呢,那届的沙特竟然赢了比利时,都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东欧球队普遍不行了,说不准什么时候中国队还能进一次四强呢!”   仇喜华笑出了声,“你是说亚洲杯四强吧,那估计也得狠砸钱买通裁判才行,世界杯四强,我恐怕是活不到那天了。哎,对了,你说有一天中国会不会举办世界杯?”   古灵干笑着,“就现在中国这经济实力和人口,只要一申请,国际足联哭着喊着也得让中国举办,到那个时候,我攒上他大半年的积蓄,去现场看一看,哪怕被老婆骂死,嘿嘿。”   上半场的比赛有惊无险地进行着,两队都未能改变比分,西班牙的控球技术赏心悦目,反观德国战车却一直创造不出合适的机会,只能疲于应对防守。下半时,西班牙前锋托雷斯带球晃过德国后卫拉姆之后一脚怒射,球进了,1:0。   古灵和仇喜华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既不欢呼也不鼓掌,就这样一直到比赛结束西班牙捧杯。   仇喜华轻叹一声,“我发现自己这两年看球越来越没有激情了,就跟看录像似的,看来这看球人少了不行,没气氛。”   “我最近两年也是,越来越死气沉沉,可能因为岁数的原因吧,一眨眼咱都是奔三十的人了,足球毕竟是充满活力的项目。”古灵一边打着哈欠去关电视。   “就咱们这样什么也不图深更半夜爬起来看球的人已经不容易了,现在踢球的基本都是为了钱。目前欧洲那边的球迷差不多人人都赌球,足球本身带来的快乐越来越遥远了,想想咱们上高中那会儿天天晚上逃自习课去看法国世界杯,多爽的岁月!”仇喜华困得已经是上下眼皮直打架。   而古灵那边则很快便打起了呼噜。 ###第80章 第八十章 失天机   暑假对于古灵的意义是可以每天不用担心起床,一天天无所事事的,吃了睡睡醒了吃。   大暑之后,天气酷热难耐,古灵盘算着找个地方转悠转悠,最好能避暑。他想到了嶂石岩,上网查了查得知嶂石岩属于丹霞地貌,又顺便查阅了一下丹霞山,得知丹霞山与禅宗圣地南华寺与云门寺同属岭南韶关地区之后,就产生了去那儿走一遭的想法。   古灵刚订好票,他的堂妹夫从老家打来电话,说自家要翻盖房子,想请古灵过去指点一下如何设计,再择一个方便动土的良辰吉日。   古灵带上罗盘下午便赶过去,叔叔家里空闲屋子多得是,蚊子也多。堂弟古庆睡个阴面房间,倍儿凉快,还支个大蚊帐。哥俩侃了半宿有关文物的话题。古庆大学刚毕业,是个文物迷,但他妈却不喜欢古庆往家里捣鼓一些石头、破瓦罐和长满了铜锈的旧家当之类的东西,古庆在自己房间的箱子里藏了几块石刻和砚台。   “我妈以前差点没用我那个陶罐去腌咸菜,我那个陶罐可是商朝古物,咱们县有一处商朝遗址,多个村民挖出过这种陶罐,有的用来盛米,有的用来腌蒜,还有的拿着当尿桶,我花了三百块买回来一个,没敢跟我妈说,说了她非给我卖了不可。”古庆早上等母亲出了门才把宝贝拿出给古灵参观一番。   古灵摸着那个古陶罐,啧啧称奇,“真有你的,唉,对了,你看看我算卦用的三枚铜钱究竟是不是古物?”古灵掏出天机钱交给古庆。   恰巧古灵的堂妹古玉抱着孩子回来了,“叫舅舅。”   古灵一把将堂外甥抱了过来,又亲又逗。   古庆反复端详一番,“真精致,做工一流,只是看着实在是太新了,一点锈都没有,不像是明朝初年的,倒像是刚出炉的,不过这质地真不一般!”古庆摆弄了几下,“我姐夫呢?”   “你姐夫开车送我们回来,他在胡同口跟老牛他们聊天呢!”   “哦,那我待会去城西,搭一下你们车吧!”古庆将天机钱放茶几上,冲孩子咧咧嘴,“来,蛋蛋,叫舅舅抱抱!”   古灵去院里上厕所,古玉接个电话,然后催促赶紧走,古庆拿上罗盘就招呼古灵出门,等古庆下了车,古灵这才想起那三枚天机钱落在叔叔家了。   妹夫一路上有说有笑,询问一些风水问题,到了宅基地处,古灵耐心给他们一家讲解一通。吃过午饭,古灵想赶回去,但妹夫的父亲又提出想让古灵再去为他们家堪一下坟地,古灵无奈,好不容易来了,也就走一趟吧。   回到叔叔家已近黄昏,进门的时候,古庆打电话说自己随几个朋友去了高阳,晚上不回来了。古灵发现那三枚天机钱不见踪影,问婶子看见没有。   “哦,古庆在家一天天弄那破玩意儿,下午正好有个串巷收文物的,我给他卖了,卖了三十块钱。”   古灵的脑袋仿佛被雷劈了一下,那种五雷轰顶的感觉使他眼前一黑,心里大呼:“我的婶唉,易坛至宝啊那可是,三十块!”   幸好古庆把那商代的陶罐藏得严严实实的,要让他妈卖个百八十块的话,古庆非吐血不可,古灵现在真是哑巴吃了黄连,有苦难言。   古灵是苦丧着脸回去的,郁闷了一整天,后来想通了,反正这东西本来就不属于自己,缘分到了头自然留不住,可自己还得算卦呀,他向老爸问起家里原有的那三枚乾隆通宝还有没有,老爸指着个纸箱子,“记得是在一个旧铅笔盒里,找找吧,我不用了。”   别说还真找着了,确实在一个旧的生锈的铁铅笔盒里,那是古灵从老家到石家庄后爷爷给他买的铅笔盒。那三枚铜钱沾了些灰尘,却没怎么生铜锈,古灵用棉纱布擦拭半天,让古钱又发出光泽,古灵将它藏进抽屉里,这次出门可不敢再带出去。   8月2号中午,一家人看完奥运特别节目,老爸突然问古灵,“你算算北京奥运会咱中国能夺多少枚金牌?用你的奇门遁甲预测一下。”   古灵拿出一张纸,看了看表,中午一点半,“现在是戊子年己未月甲戌日辛未时,大暑下元阴遁四局,值符天辅落一宫,值使杜门落六宫反吟。”古灵飞快列出卦局,金牌看辛干,地盘辛在一宫,天盘辛在坤宫,依目前中国队的实力看,得二十一块或十二块不现实,应是五十一块差不多。”   “那中国队总共能拿几块奖牌呢?”   “景门落一宫,大概是一百枚上下。”   父亲望了望纸上的奇门格局,眉头皱成个疙瘩,“瞧你写的破字儿,跟你说多少次了要练字,你算数字能算,算福彩双色球3D算不出来?”   “要能算出来我早算了,跟您说了那彩票号码不具备现实数字意义,假如把彩票号码用ABCD表示那也一样,没法算。”   老爸点了支烟,“那你再看一件事,还是这个时辰,你大姑父有个朋友在老家搞生态气化炉这个项目,这种炉子是靠木料秸秆的不充分燃烧产生一些甲烷气体,然后利用吹风机将可燃的甲烷气体吹到炉灶点燃来烧水做饭,这个人的技术已经成熟了,正在申请专利,我和你大姑父想跟这个人合作投资生产气化炉,你算算有赚头吗,能不能干?”   古灵研究分析了一下卦象格局,“我以前没听说过这种炉子,他的技术到底成熟不成熟啊?”   “成熟,我观察了半个月,普通的秸秆气化炉不能很好地分离焦油与水蒸汽,所以用不了一个礼拜就不能打火了,焦油会把灶台眼儿堵死,水汽凝结还会堵塞通气管路。这种炉子可以将焦油与水汽过滤掉,所以能长时间使用,节省能源,比沼气池更经济方便,符合节能减排的政策要求,以后前景应该不可限量,你只算我们仨人合伙干行不行?”   古灵摇摇头,“开门反吟,要办工厂的话要么开不成,已经开业的要关门,资本甲子戊临辛构成青龙折足凶格,作买卖经营的话要赔本儿,生门空亡且临白虎出力凶格,还有可能招惹麻烦,谨慎些吧,不行等我回来后去他那看一看。”   父亲的脸上露出不满,吧嗒两口烟,“行,到时你看看他租的那个地方行不行,西边有条反弓道,不过跟厂子还隔着一排房子。”   古灵当时其实并未对这件事上心,他早已开始展望丹霞胜景了,还有南华寺祖师殿内那几尊千百年不腐坏的祖师真身。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南华祖师缘   可能由于近两年没出过远门,古灵在车上显得有些过于兴奋,这次过黄河是在下午两点多,古灵眼巴巴看着,那如泥浆般奔腾的母亲河,心情澎湃,迎面又望见一座山,整个山体被雕塑成炎黄二祖头像,有人笑称,“这两样东西就是中华民族精神的寄托。”   抵达武汉时已是黄昏后,黄鹤楼一闪而过,没有给古灵留下遐思的空当,长江的壮阔无法看清,有一段距离没有灯光,那黑压压的一片乌带就是长江,在夜色中依旧奔流不息。   午夜时分,古灵仍未入睡,火车又停下来,这一站好像是长沙,这个文化灿烂人才辈出的魄力城市,于灯光璀璨中散发着奇妙的芬芳,在似睡非睡的沉醉中古灵已睁不开眼睛。   再睁开眼,天色已亮,清晨六点,马上就到韶关,古灵不知道火车已晚点一个多小时,他此时应庆幸晚点,否则他就只能等到了广州再往回返程。   南华寺是古灵此次南游的第一个目标,通往马坝的汽车可经过山门,寺院坐落在山腰上,建筑群很是气派,寺内水榭亭台错落有致,弯曲的青石路通梭于竹林中,道边随处可以休憩。后院有一股泉水从石头雕刻的龙头中喷射而出,这便是著名的卓溪泉,据《坛经》记载,这个卓溪泉是禅宗六祖慧能用禅杖戳出来的,至今未绝。泉水两旁俱是青石墙壁,壁上刻有图案与经文,格调雅致。泉水流入一水沟,沟中生长着几株水松,树干笔挺,这种水松全球仅存二十多棵,堪称植物活化石中的珍品,招来众多游人驻足留影。   古灵喝了一肚子泉水,又装上一瓶,兜兜转转去拜虚云禅师舍利塔,到塔前见一中年僧人绕塔而行,于是便跟着他绕。   绕了一会儿都绕累了,那僧人折身找了一处阴凉处歇息,古灵也随他去歇脚。一经搭讪才知这个僧人竟是从台湾来的,在南华寺已逗留七日,准备下午动身要前往云门寺参拜祖庭。   “法师如何称呼?”   “我法号慧皈,皈依的皈。”   “哦,法师的名号很有深意哦,我参拜完南华寺也想去云门寺走一走,不知法师是否能带我同游?”   “好啊,我们再去祖师殿拜拜吧,然后我们收拾行李启程。”慧皈师的普通话讲得婉转动听,跟台湾电视剧里的腔调相似。   祖师殿位于寺中央建筑群内,殿里供着三尊祖师的肉身,中间是六祖慧能,左边为北宋丹田祖师,右边乃明末憨山大师,三尊肉身俱用玻璃樽罩着,配以殊胜装饰,供游人瞻仰供奉。据说庙里原本有五尊肉身,另两尊为南华寺开山祖师智药三藏与慧能的弟子无尽尼姑,文革时这两尊一尊被烧毁一尊被扔入江中。六祖慧能的肉身让红卫兵抬到广场上去批斗,有一位已丧失理智的红卫兵还用刀将六祖的内脏剜出来,红卫兵们发现六祖的内脏竟然柔软鲜嫩,跟活人的一样,吓坏了,于是又将内脏装入体内交还给寺里来缝合。周总理闻说此事立即派兵进驻寺内保护剩余真身。当时南华寺的惟音老方丈率僧众将三具肉身埋入后山,文革过后才取出重新供奉在祖师殿。   祖师殿门前有一木栏,平时是不允许游人进殿的,可那天凑巧有一队参加生活禅夏令营的学员要举行一个谒祖仪式,二人也就跟着他们进去了。   慧皈法师在三尊真身前一一顶礼,古灵磕完头后按捺不住好奇走到玻璃樽旁边仔细端详。三尊真身被涂了一层油漆,据说是当年掩埋入土时为了防潮才作的一项保护措施,以前是肉体直接暴露在空气中,经历千百年浮华。   六祖真身栩栩如生,脸上的汗毛孔清晰可辨。古灵出神地呆望这一切,忽见一女孩子拿数码相机给同学们拍照,“阿弥陀佛,能否帮我照一张,回头传我电子邮箱里?”古灵双手合十,恭恭敬敬的。   “好呀,抓紧时间吧!”   古灵合掌站在玻璃樽一侧,与这位一千多年前的大祖师留下两张珍贵的合影。耳畔似乎响起慧能祖师的无相偈:   “心平何劳持戒,行直何用参禅。   恩则孝养父母,义则上下相怜,   让则尊卑和睦,忍则众恶无暄。   若能钻木取火,污泥定生红莲。   苦口的是良药,逆耳必是忠言,   改过必生智慧,护短心内非贤。   日用常行饶益,成道非由施钱。   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   听说依此修行,西方只在目前。”   古灵给女孩子留下邮箱地址,再三道谢一番,随慧皈一同去斋堂,他现在略懂寺院斋堂规矩,这儿的斋堂布置与柏林寺不同,居士们几个人围一桌,自己可以盛自己的,吃多少随便,菜样也丰富。有义工负责送饭菜,还有一些居士帮忙收拾碗筷,人们在这里温暖如一家,无论男女老少东南西北。   古灵怀着敬意吃了约七分饱,自己端着碗筷去水笼头边,那有位老太太在刷碗,水池里很干净,一粒米一片菜叶也见不到,古灵本想自己洗碗的,那老太太手一指,“放下吧!”古灵也就放到水池边上了,他平时自持博学广识,常孤傲而清高,不过在这片祥和的氛围中,他那颗孤单的灵魂又仿佛回到母性的呵护中,使他不愿离去。   “弄石临溪坐,寻花绕寺行。时时闻鸟语,处处是泉声。”古灵出得寺门后吟出一首曾经非常喜欢的诗。   慧皈法师淡淡一笑,“这首诗是从游客的角度写的,吾辈中人只求礼忏蒲团座,偈祖绕塔行,时时称佛号,处处闻馨香。”两人同时大笑出来。   路边胜景不断,日光正好,远眺全是山,江水环绕城市。慧皈法师望着窗外,神情平和。古灵轻声问了一句“大师是在台湾长大的吗?”   慧皈摇摇头,“我祖籍广东潮州一带,十二岁那年,全家逃往香港,就从深圳那一带游过去的。那个时候农村老家都没饭吃,有许多人都偷渡到香港了,四人帮他们派了联防队民兵在内地与香港交界处持枪巡哨,严防偷渡。我父亲背着我游过河刚把我放下,他就中了枪,我母亲带着我在香港谋生,没过一年便因劳累而患重病,临终前将我托付给一位台湾佛光山的出家人。他带我去了台湾,我起初皈依在星云法师门下,法号偶益。后来自己想避讳明末四老之一藕益大师名号,便请广钦老和尚为我改法号,我现在主持台湾高雄宁合寺,他日施主若去台湾,可来宁合寺再续旧缘。”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云门禅话   “哦,想不到大师人生经历竟如此坎坷!”   “后来我听说大陆改革开放以后,习仲勋申请在深圳设立经济特区,那其实就是当年百万人大逃港的出发地,我的父亲也就安息在那里。十年前,我特意回深圳看了看,变化实在太大了。改革开放对那时候的人来说,是用血谱写的回忆。”车上几位上岁数的人闻此,无不怆然动容。   云门寺做为禅宗分支云门宗的祖庭,在佛教史上与正定临济寺齐名,云门寺坐落山间,虽不及南华寺那样气势恢宏,却也别具格调。寺内到处都能见水,放生池碧绿灵秀,蓄水库与小溪相连,溪水绕山而下,山腰的石缝中插着一排竹筒,山泉汩汩流出,汇入清溪,溪水清凉甘甜,令自小喜水的古灵欣畅不已,山涧深处有一口深潭,碧水红莲与山泉流瀑相映成辉。   “台湾的风光是否与这里相似?”   “很像,华夏山水仿佛一脉。”慧皈法师望着西天的一道晚霞,兀自出神。   二人结伴在寺院挂单,寺中寮房没有空铺,慧皈法师只得与古灵同住客房,古灵一天几乎都在走路,累得早早睡去。慧皈法师晚上只喝了一碗粥,回房后默默坐禅。   翌日,寺中知客僧引领他们俩参拜了大殿与祖师堂,古灵仔细浏览寺中碑文,午饭后与慧皈师回房喝茶休息。   “与你同游一日,还不知居士来自何处?”   古灵勘满一杯茶,“河北石家庄。”   慧皈摇头淡笑,“恕我不知,以前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这是河北省会,只是听起来有些像农庄,正定临济寺、赵州柏林寺都属于这个地区。”   “哦,民国时期的真定府啊,好地方,临济宗代有名德千年不衰。严格来说,贫僧也属临济之后,与汝可谓机缘相投啊!”   古灵饮了口茶,“法师在台湾得两大高僧接引,福缘非我能及,关于禅学,我有一些疑惑,多年来不能豁然,恳请法师指点迷津。”   慧皈神情凝然,“居士想考一考贫僧,贫僧肚里这点拙见恐经不起盘问。”   古灵微微一笑,“过谦了,法师为我讲讲禅宗的宗旨吧,禅宗的经典我看过一些,像《楞严》、《楞伽》《圆觉》、《维摩诘》等经与《五灯会元》、《传灯录》、《指月录》、《宗镜录》、《古尊宿语录》、《正名录》等等。然而对禅宗的思想脉络却无从把握,难怪胡适写《中国禅宗思想史》根本写不下去,实在是看不透。”   慧皈微闭目,顿了越半分钟,才缓缓开口,“禅宗本属一乘大教,贵在实践,息脑运心、泯灭意识为修行途径,用头脑去思考禅宗的思想,本来就与禅宗宗旨背道而驰。”   “那学禅就是什么也不想,只顾打坐就行吗?”   慧皈轻轻摇头,“昔释迦太子访问仙人阿罗逻与优陀罗,得四禅八定之旨,以为仍非究竟解脱,不免轮回,何况世间修定之法万万千千,或有神验,或有独特体验,总属枝末,徒增戏论。”   古灵闻此,也微微闭目,“我有数年的打坐经验,有时觉得身心舒泰难以言表,法师可否讲叙一下四禅八定的境界?”   “四禅为色界天境界,阿罗逻的修习方法为:先离烦扰之地,隐居山林,修持戒行,诸恶莫作,谦下忍辱,修习禅定,定力即成。财色名食睡等五欲不能诱惑,是名初禅。初禅能离欲,但是尚有寻求、伺察之心,仍与外界和言说相感通。渐入渐深,寻、伺之心不行,是名第二禅。二禅尚有欢喜之心,不无浮动之迹。若收敛之归于恬静,是名第三禅。三禅天乃世间最乐之境,尚有悦乐之心,不无享受之念,若能遣散之,心念归于清净,是名第四禅。若能护此清净之念,则生于色界最高之处,大千世界一一明见,心常自在,不随诸世界变迁,此境或以为已经回复本体真相。阿罗逻仙人以亲身试验,认为形色尚存,未免有所遮蔽,应进修空观,使大千世界色相皆等于虚空,是名空处定。然而虚空之见仍能为蔽,追究其实质,是由于识的存在才能感觉出无边虚空的形相,专注于识,则空相自亡,是名识处定,然心中遍满识的灵知性,也不是纯粹的寂然不动,再扫除此识,则名无所有处定。阿罗逻以为修行功夫至此,则与宇宙本体相契,寿量无尽,脱离生死。释迦太子如言修行,很快一一实证,认为无所有处定只不过是制识不发挥作用,如石压草,将来制力渐衰。机缘凑合,势复摇动,本体自在不当如是。于是又访问优陀罗,优陀罗乃大导师罗摩之子,承袭其父亲非想非非想处定,道行绝高,优陀罗对释迦太子讲,凡取于相与非相者皆是大患,偏于有识之想与偏于无所有之想皆非能得道者,非想非非想处定乃是于有无之中微细参究而得,证得此境,三世寂然,实达不生不灭之本体。释迦太子依法修习,不久便得此境,以为仍非究竟解脱,不免轮回,未得所谓的不生不灭。太子细细搜寻非相非非想处定的立脚点,发觉其道实建于我执之上,不从根本断除我执,虽鼓勇气入长期打定,烦恼仿佛被永伏,然于勇气渐竭时,则又随机出扰。”   古灵听得入神,身心似有飘飘然之感,“四禅八定实为小乘路线,今日还有成就者吗?”   慧皈法师盘腿趺坐,“我今为汝显示世间禅定,待会你若想叫醒我,只需在我耳边弹指三响即可。”   古灵眼睁睁看着慧皈法师变成泥雕一般,好奇地忍不住凑过去,发现慧皈已停止了呼吸,用手摸其脉搏,也丝毫感觉不到,捅了捅他胸口,纹丝不动。古灵吓得头皮发麻,看看时间,约过了十几分钟,用右手在他耳边打了三下响指,慧皈微微睁开眼,古灵以手指探视其呼吸,发觉已有微弱气息流出。   “大师我真服了,刚才您是什么感觉?”   “没感觉,既无光明与黑暗也无虚空与欢乐,跟熟睡一样,时间与空间在定中都不存在,心念停止,所以呼吸与脉搏也都能停止。”   “那如果我不叫醒您的话,您可以定多久,是不是一直就这样定下去了?”   慧皈一乐,“一般也就三两天,我刚才是制识不起,制力一弱,自然苏醒,吾师广钦老和尚与云门寺老方丈虚云法师都可以一定数月,然而禅宗的本旨是与般若波罗蜜多无分别智相应从而尽破我法二执,未达此旨者,任修何种禅定,纵能一坐万年,乃至有克期示寂之功,皆非正宗,这一点需要明白。”   “那究竟何为般若波罗密多,修禅要经过几个步骤才能达到实证般若之旨?”   慧皈用手指点点茶杯,示意古灵斟茶,古灵斟满一杯,慧皈一饮而尽,娓娓而谈。“宗门多谈三关,即修禅要经历三个位次,实则三关之前还有一个台阶,修行者能自知意识攀缘不息为一切烦恼之资源,遂专意遮遣意识令念头不起,及其功夫纯熟之后对接外境,就会觉得眼耳鼻舌身意等感官随缘并显,当前万物,咸有昭昭灵灵之观,犹如一轮虚影,此等禅境,外道权教小乘行者皆能得之,而于禅宗则为未入流,根机较猛利者于此禅境每能一触而会。若不知上进,便以为禅宗不过如是,任情径行,甚至有的流于狂妄,终不能觉悟。”   古灵如梦初醒般点点头,“法师所言恰能解我以往疑惑,我以前也有类似感应,那怎么才能知道自己走对路没,是否得需要有开悟的祖师来印证才行?”   “是啊,禅宗公案多是祖师对弟子开悟程度的印证记载,或是禅宗行者之间相互印证。禅宗初关要在明心,此‘心’非心脏器官,乃指六尘万法所从出之根本,即‘阿赖耶识’,古汉语称为‘心’。参禅者若能顿入此‘心’,则识性大量集中在此,前六识眼耳鼻舌身意的分量概从未减少,当前尘相遂觉如梦中影,分别我法二执一时顿亡,会此禅境则为初关。”   古灵皱着眉头,“那初关景象是什么样的呢?神秀的‘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算不算初关境界?”   慧皈颔首赞许,“心如明镜台一句即是发明阿赖耶心,后面一句‘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志在不染六尘,非惟专门遮遣意识。六祖当年听闻有人读诵金刚经,当下心光乍明,即破初参。此即自心佛性发越之动机,心光是无垢庵摩罗识的清净相分,非世间尘光能比拟。本心发明之后,参合自身根力转成人身法流的总干线用以接受祖师强大的加持力,这条总干线即是根身,非任督等气脉所能比类,根身一现,尘身便可泯归无相,自身惟感变成一条立柱,神秀的‘身是菩提树’,德山老人‘一条脊骨硬似铁,拗不曲’都指根身境况。根身初形成时只是由人体命根透顶,此时称为有漏根身,及至修行功夫纯熟则有撑天拄地之象,药山惟俨禅师曰: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此时,有漏根身转成无漏根身,此无漏根身即可破除烦恼障,又可除破所知障,以此无漏根身随缘接物贯彻于世间活动中,则不为情识所污染,六祖慧能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古灵挠挠后脑勺,“功夫到此破的是什么,证到的又是什么,是否已超越四禅八定的层境?”   “前面我们所讲四禅八定不免生死轮回,因其有我执存在,初关能发明阿赖耶识之心,以此心为统一机关可破分别执着,然而自心之识量强而有力,隐隐中不自觉就认其为最高主宰,是谓‘俱生我执’,此执不去,心始终不得自在,而使自性起执着的是末那识,即意根,行者发明阿赖耶识之后,能以无漏根身利剑迳破末那,则俱生我执失其依据,俱生我执一破,是为证入‘生空真如’之境,亦谓‘无生法忍’,至此为重关境界。”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修禅指要   古灵此时如木鸡一般,忽然冒出一句,“重关景象应该是什么样子?六祖的‘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能否从意识上去构想?”   慧皈摇头,“此境不可思议,唯实证才能得知,不过我往昔曾听一位世外高人讲,无漏根身上至娑婆世界顶下至娑婆世界底之后,若汇聚十方法性一一放射,则如光球般普照大干,根身此时泯去,法身始出现,行者唯觉光明一片,无有限量,我本人没有亲证经验,所以也讲不出那是什么景象,禅宗行者透重关后便可住山讲法。”   “那第三关呢?”   “破重关后,对于六尘,确能一切不染,离诸法相,然而第八识尚在,法界本体,为其所遮障,万法之现,仍不离此阿赖耶识,行人若能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脱去识蕴,便觉得从前所见诸法,绝无少许自性可言,而当体实相本不生,离言说,离尘垢,离因缘,等虚空,宗门所谓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到此始得的实亲证。六祖慧能曰: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证此牢关禅境,方为‘见性’,亦称末后句,《大日经》所谓‘极无自性心’即此。”   古灵忙问:“这是否已契合般若智慧?”   慧皈再次颔首,“尽离内外识,乃真一无所得,于无所得中,理致不昧,灵活自如,是名般若波罗蜜多。见性功夫至此,转身入世,随问而答,随境而作,无不妙符实际,巧叶机宜。六祖所谓‘心平何劳持戒,行直何用修禅’。禅门以此为脚根点地,然而必须要重关坚固,自然消归此境,脚根方稳,如果还未坚固遽尔撒手。则应事接物仍免不了被阿赖耶识把持。”   古灵看看时间,“该吃饭了,饭后再聊如何?”   二人起身前往斋堂,慧皈言:“昔六祖云:见闻转诵是小乘,悟法解义是中乘,依法修行是大乘。万法皆通,万法具备,一切不染,离诸法相,一无所得,名最上乘。六祖之意,专凭意识解释教理而不能发明心光,概名中乘,准此类推,像吾辈徒从文字言说讨活计者,虽高谈《坛经》、《般若》,阔论《法华》、《华严》,仍属缘觉一类!”   寺中晚饭一般都比较简单,米汤外加几样小炒,还有中午的剩饭菜,古灵吃了两碗剩饭,感觉口中一股甘甜味,心中一片喜悦。慧皈师还是只喝一碗米汤,他第二天下午就要乘火车赶往广州,因为台湾的签证快到期了。   饭后,二人散步片刻又回房中,古灵泡好一壶铁观音,“证到般若智慧之后是否就可以免于生死轮回?还受因果支配吗?”   慧皈法师盘起腿坐在桌边,“契入般若实质,六尘不染,从此不再造生死轮回之业,然而阿赖耶识所藏宿世业种还在,仍会随缘显现,只不过既达无分别之彼岸,所以苦来不觉,厄来顺受,无论受因缘果报生至何处,心中灵明恒常不失。会得般若无分别智,乃处真净土。《心经》首句: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古灵若有所思的样子,“那明心见性之后的大德是不是也逃不脱因果律支配?”   “从表面上看也得受因果报应,而实际上如演戏一般,破除俱生法执之后,一切法无非平等,无苦可言,生死即是涅槃,烦恼即是菩提。中国禅宗二祖神光晚年常出入花街柳巷,以验证本身功行,这就是火小须避风,而火大之后,风反助火势。佛陀的老师提婆达多为警戒大众,处处故意与佛犯难,堕入地狱,然而佛之大弟子目犍连以神通力入地狱中探视提婆达多,提婆达多曰无苦,因为地狱与天堂本身就是分别心之显现,破除分别心,天堂地狱如一。以般若之旨应世,机宜所需,杀盗淫怒,无非清净妙行,所以不能以凡情妄揣度圣意。佛门大德有不守戒律者,如济颠、鸠摩罗什等,全是游戏三昧,为教化众生不着相而已,学人未达此境,切莫盲从,因果不虚!”   “哦——”古灵赞许颔首,斟上一杯茶,“听大师这么一讲,我先前许多疑惑都迎刃而解。云门文偃祖师曰:‘当初释迦小子一出生便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道什么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我若见之,一棒打杀,与狗吃也!’看来这是教人离相契实性的典型例子啊。还有正定临济义玄祖师,教人曰:‘汝要得正知,莫要受人惑,从内向外,遇着便杀,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父母杀父母,逢罗汉杀罗汉,如是杀遍才入正觉’。看来也是要泯外相而会本体无别之意啊,哈哈,禅宗公案,果然要依义不依句。”   古灵要为慧皈斟茶,被慧皈止住,“现在是该我为你倒茶,居士如何理解云门三句?第一句:涵盖乾坤;第二句:截断众流;第三句:随波逐浪。”   古灵闷了片刻,“这恰好就是三关历程啊,我只能用临济义玄的典故来回答,义玄祖师对学人称自己有三句,若第一句荐得可与祖佛同行,若第二句荐得堪为天人师,若只荐得第三句,自救不了。第一句:三要印开朱点窄,未容拟议主宾分;第二句:妙解岂容无著问,沤和争负截流机;第三句,但看棚头弄傀儡,抽牵全籍里头人。”   慧皈微笑,“那你再说说洞山五位君臣颂,第一颂:正中偏,三更初夜月明前,莫怪相逢不相识,隐隐犹怀旧日嫌。第二颂:偏中正,失晓老婆逢古镜,分明觌面总无真,休更迷头犹认影。第三颂:正中来,无中有路隔尘埃,但能不触当今讳,也胜前朝断舌才。第四颂:偏中至,两刃交锋不须避,好手犹如火里莲,宛然自有冲天志。第五颂:兼中到,不落有无谁敢和,人人尽欲出常流,折合还归炭里坐。”   古灵端起茶杯啜一小口,“洞山祖师虽将修禅步骤分为五,而实际上还是归摄三关,这第一颂,显然是明心禅,发现自性月轮实相,与往昔一昧遣妄扫相不同,犹怀旧日嫌。第二颂乃是收集识量于内赖耶识,分别执着已破,故分明觌面总无真,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休更迷头犹认影一句,与神秀‘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异曲同工。第三颂‘无中有路隔尘埃’一句应指根身作用,但后面我就不理解了,请大师讲讲吧!”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民国的气数   慧皈笑得跟蜜枣一般,“我也不理解,因为我没有实证到这一步,我本以为你会思考出来的,呵呵……”   古灵紧锁着眉头,“大师又在跟我开玩笑吧,您说学禅究竟需要什么条件,祖师都是如何教人顿悟?”   “禅宗讲究直指人心,实质上是祖师内施威慑,外施善巧,以般若法流加持学人,使其领会正法眼藏,由于祖师加持力是由六根摄入,故气象猛威,大祖师们一棒一喝都有可能使人开悟,加之不立文字,使禅宗独能避开会昌法难,惜乎末法时代,证道果者极少,教外别传,几成绝学。”慧皈兀自摇头,叹息道:“真欲参禅,必寻师承,无有祖师加持及印证,自诩证到某某果位,一无是处。若徒驰逐一千七百则烂葛藤之中,一知半解,不能发明本心,自命通禅,惑矣!更有把禅学当作心理哲学者,以为学禅只是培养一种大方坦然的心态,何其谬哉!我今日为汝所说,望当成耳旁风,不要执着教条。”   古灵合掌道谢,“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在我打坐时,常有杂念扰乱,越是想摄受就越不得安心,法师有何指示能令我心如止水?”   慧皈连说惭愧,“我自身尚在随波逐浪,云何教人心如止水,只有一点经验愿与居士分享,修习时但有杂念出现,只消不要理它,随它去,心猿意马也是如此,念念正固,时间长了自然得清净,这是吾师所说,你可以试试。”   古灵见慧皈法师已开始闭目打坐,自己上了趟厕所,回来也坐床上开始调息,结果只坐了约一个小时便困得东倒西歪,腿脚还发麻,古灵打两个哈欠,暗自犯嘀咕,“平时能坐两个小时,怎么今天状态如此差劲。”他看了慧皈一眼,这和尚又如泥雕 一般,丝毫感受不到他的气息,古灵索性倒床上,不一会便睡着。   第二天,慧皈法师起床后问古灵,行程如何安排,古灵翻翻日历,“才8月6号,我准备再玩儿几天,还没去丹霞山呢,大师何时启程?”   “我在大陆的签证快到期了,准备下午回广州,然后去香港。”   “那我们一块儿去车站吧,我正好订上回家的车票。”   用过早饭,古灵随慧皈再一次拜大殿,并布施了些香火钱,收拾完行李,寺里派一辆轿车为他俩送行。   “我今天算是秃子跟着月亮走,沾了光。”古灵无论何时都忘不了调侃。   慧皈法师望着车窗外经过的那条江,沉吟片刻,随口吟出一首诗:“滔滔北江腾微澜,赤峰翠屏抱碧潭,祖庭香火心头绕,此去能不忆韶关?”   古灵拍手叫好,“大师真有情调,此行颇值得追忆,如果不是那道海峡,大师本可多游些时日,我还想多待在您身边聆听妙法呢!”   慧皈淡若清风般报以一笑,“待机缘重聚吧!”   “大师见地惊人,敢问俗家姓名?”   “你要不提,我自己差不多都快忘了,我俗姓窦,祖父为我取名启然。”   “窦启然?”古灵脱口吟出曹植的那首七步绝句,“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是啊,古往今来,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皆因缘使然,只要中华精神的根不断,海峡两岸就永远同枝相连,团聚一堂只待时机。”慧皈说此言时神情淡若。   “什么时机?”古灵侧过身子。   “居士看过《推背图》吗?那里面讲到了民国的气数问题,第四十象。”   古灵蹙眉寻思,“嗯——大师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那幅图画的是三个小孩拿着轮子,一个大头,一个光头,一个小分头,像极了毛蒋周三人,那轮子酷似青天白日徽。谶曰:一二三四,无土有主,小小天罡,垂拱而治。说明蒋氏父子将宝岛治理得还算相当不错的,大师应深有体会。诗曰:一口东来气太骄, 脚下无履首无毛,若逢木子冰霜涣,生我者猴死我雕。前两句不用解释,木子当指登辉,冰霜涣解为水扁,只是不知‘生我者猴死我雕’是什么意思,民国成立于壬子年,不是猴年啊——”   慧皈法师露出一丝窃笑,“此猴非彼猴也,而是——”他抓起古灵的手,在手心上写了一个字。   古灵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接着面露惊喜之色,“真的吗?”   “此乃天机,不可轻泄!”   古灵点头如捣蒜,“那是那是!”   火车站很快到了额,司机帮忙从后车厢拖出行李,古灵拎着送往候车室。   “大师,现在看不到一点苗头,您认为两岸会以何为契机而实现团聚,我不希望再看到手足相残,宁肯只献我一身。”   慧皈拍了拍古灵肩膀,“焉用流血,只消扶根而已,在华夏文艺伟大复兴的旗帜下,国共终将再度携手,人天共盼,众望所归!”   古灵欢喜之色难以行表,“到那个时候,单脚独立的金鸡将迈开步子,鸣啸朝阳,引领光明!”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炎黄陵前,祖先见证,中华儿女,永为一家!”慧皈从古灵手里接过包袱,和声道别。   “盼望大师日后能来河北弘法,我驻足恭候!”   送别慧皈后,古灵订好了返程的车票,是九号下午的卧铺,他还有两天多的时间可以畅游丹霞。这次他住了家农户宾馆,环境清雅,设施齐全,价格也不算贵,山珍小炒,吃起来格外劲道。   人间有一种美,是造物主专门恩赐给游子与诗人的,丹霞山便是这其中的杰作。七日清晨,天空淅淅沥沥下了一阵雨,很快太阳便露出来,山间升腾起一层云烟,云中的太阳变成赤红色,与红褐色的岩石共同构成江山一片红。还有红艳艳的石榴花、山茶花、紫色的茉莉、蝴蝶兰,以及各种叫不上名的小花点缀山坡,无论走到哪儿,心总是喜悦的,山涧的流水清澈如晶,不喝上几口,总觉得对不住这份玉洁冰清。夕阳西下的光彩,那是天使披在丹霞身上最好的靓装,此刻,古灵懒洋洋靠在石板上,眯着眼睛,观赏这梦幻一般的锦色世界,他实在不知道,世上还有什么地方,什么时刻,能比这里更美。   八日晚,当夜色刚刚朦胧,星星点亮自己的时候,当时钟指针指向八的时候,中国北京迎来一场盛会,亿万人民目睹了开幕式的空前宏大场面,群情激奋。难以入眠的古灵汇集了连日来的感慨琢磨出一首小诗,找来一张纸写下并贴在客房的墙上。   畅心丹霞   红崖万堵绿梳妆,面面华屏挂碧苍。   飞瀑流泉溶桂月,涂丹翠叶映斜阳。   云消雾舒奇峰现,虎啸龙吟秀谷藏。   天籁回音仙人唱,神州万里尽辉煌。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创业之始   火车上的古灵只知昏睡,因为他已经玩得尽兴了。长江、黄河在他的梦里呼啸而过,等到进了站,脚着了地,古灵才意识到自己又回到了人间,一切还是那么熟悉。   奥运会如火如荼进行着,中国代表团已拿了好几块金牌了,股票依旧缩水,股民们含泪庆祝多支国企股跌破发行价。   父亲从家中拿了六万与大姑父他们合伙经营秸秆气化炉,已回到无极老家,古灵回来歇了一天便随母亲也回了老家,老家的旧院子长着几棵梧桐树,夏天睡觉很凉快。   研究气化炉技术的那个人姓焦叫志国,刚五十岁,以前曾在一家国有机械厂工作,后来下海单干,做过铝合金门窗生意,也跑过运输,贩过钢铁,后来自己研制设计气化炉,经过三年多的实践,终于开发出成型的产品,自个试用了一阵子,效果良好。古灵的大姑父以前便和他认识,打了几年交道,觉得这人还行。另外他也想找个项目做,于是两人便凑到一块儿。古灵的父亲电气焊技术很好,机械技术也懂不少,经他俩一撺掇就掺和进来。三家共同出资二十万,租了一处废弃的厂房,购置一些设备,还买了一辆二手运货车,开始了他们创业的梦想。   父亲开着那辆破旧的卡车把古灵带到厂房,焦志国满脸热情的递烟,“你看看厂子占的地方行不?”   古灵摆摆手,表示自己不抽烟,转了转四周,“这排瓦房坐向正不正?”   “正,正,正南正北坐向。”焦志国简单讲了一下规划布局。   古灵站到房顶上,环视四周,表情有些严肃。大姑父指着西边,“那条乡村公路是反背着我们,有问题吗?”   古灵摆摆手,“那个问题不大,这不西边还有一排民房吗,关键问题是西北一个变压器,东边一个大土坑,坐北朝南而南高北低,东北角还紧挨着 一个废品收购站,大门开得位置也不对,这都是不利之象啊!”   大姑父忙问,“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化解?”   古灵在房顶上又转了一圈,“就只有这两间屋子可以当办公地点吗?怎么也避不开凶砂恶水。”   “要不我们不占用这两间,不过库房没法用啊!”大姑父扶着梯子下去了。   古灵也是很犯愁,为了宽慰他们几个,便说了一套什么在德不在地这样的话,可他心里却真的犯怵,不知该怎么办。望着那用彩钢瓦刚搭好的车间,还有那一堆沉重的各类电机设施与铁质材料,他明白,搬家根本不现实,也只能听天由命了,这玩意儿,可能真的是“在德不在地。”特别是,古灵觉得焦志国这人还不错,有点创业者那架势,虽然穿戴破旧,但精神劲很足。   晚饭他们都在厂里吃,焦志国的妻子平时负责做饭,并且管财务。这是个比较大大咧咧的农村妇女,做饭手艺着实让人不敢恭维,炒菜咸的能打死卖盐的。   饭桌上没酒没肉,只是些自家菜地种出来的新鲜蔬菜,这最合古灵胃口。饭桌上,焦志国大谈生态气化炉的市场前途。“目前国内农村及山区一年做饭取暖需消耗煤炭几亿吨,而大量的秸秆却白白浪费,东北森林有的地方光地面积累的落下来的树枝就有一尺厚,既浪费又是火灾隐患,这种炉子日后大有推广范围。”   古灵问:“我听说农村不是早就实行秸秆还田了吗?   焦志国用筷子点点桌子,“秸秆还田实际上是为了防止焚烧污染环境而不得已推行的下策,从农业生产的角度讲,秸秆还田其实是不利于小麦的生长的。一方面,玉米秸秆中藏有虫卵,埋到地下以后就基本上可以安全过冬,来年春天就要多喷一倍以上的农药;再一方面,玉米秸秆的腐烂周期比较长,里面的穰照样可以吸收养料与水分,对冬小麦的初期发育并不利。所以有的农户将玉米秸秆拉沟里堆着,以前有养牛场时还能卖给养牛场。不过现在养牛场都没牛了,造纸厂用的秸秆也十分有限,你让农民怎么办,拉家里堆着烧火也不安全,一般引火也用不了太多,直接烧的话热效能太低,也不环保。在封闭中燃烧木柴产生的甲烷气体再引燃,一小时只耗十斤左右的材质,二十斤足够一天用的了,烧剩下的碳渣还能搓成煤球跟木炭一样燃烧,无烟无味,使资源得到最大利用,将来我们再研究炉内发电技术,争取让一台炉子能满足一家的用电所需,最大限度节省煤炭。   “炉子怎么发电?”古灵好奇不已。   “其实跟热电厂的媒发电原理一样,炉内密封燃烧时温度可高达上千度,完全可满足发电所需,我问过一些专家,他们表示可以朝这个方向努力。”焦志国信心满满的样子仿佛要征服一切难题。   古灵是个理工盲,对机械一窍不通,不过想想那些日夜拉煤的货车司机还有那些在矿井里不见天日的煤矿工人们,他陡然觉得这个项目神圣起来,可以做为一份事业去追求,然而从现实经营的角度出发,目前还处于创业的初始阶段,一切都是那么艰难,资金、市场、人脉……他们一无所有。   “焦叔,您从什么时候开始搞这项技术的?”   “05年那时候吧,那时候咱们这儿有好几个省级电视台播放气化炉广告,他们搞出来的那个很轻,都是一个不锈钢炉筒,一点火也能着,烧一壶水能开,但再烧的话,炉筒就变红了,而且用不了半个月,就打不着火了。其实工作原理都一样,都是让秸秆在封闭环境下燃烧,产生甲烷气体,再吹到灶台上点燃,但这里面有个关键问题,就是封闭燃烧产生的焦油会在灶口慢慢堆积,此外还有水汽。如果不能有效过滤掉焦油和水汽,用不到多久就打不着火了。所以必须得设法过滤焦油和水汽,我们的炉子就带了这种装置,可以很好地把焦油和水过滤出来,这项技术是国内独步的,我为了研究它花了两年时间。”   “那您这项技术有没有专利,容不容易被仿造?”古灵心里还是忧虑重重。   “正在申请专利,估计今年年底就批准了,行家想仿造也不难,但我有好几套技术,一旦有了竞争马上就推出第二代产品,而且要尽快占领先机,成规模生产。”天色渐黑,焦志国招呼大家吃完饭上屋里,并泡上了一壶劣质茶叶。   古灵在头脑中快速整理一下思绪,“关键是起步阶段,我们如何实现淘第一桶金?”   焦志国点燃一支烟,“这第一步还是得靠政策跟关系,我有个盟兄弟在太行山区当乡长,他春天时跟我讲沼气推广中的一些难题。国家目前也是为了节省能耗,在农村地区普遍推广沼气项目,如果有农户要建沼气池的话,每户补贴2300元,但沼气池本身有很多限制条件。”焦志国咕咚咕咚喝下一杯水,“首先,在山区有些地方挖沼气池根本不现实,没法挖。再一个,产沼气所需的粪料并不现成。有的农户为烧沼气购买粪料也得下很大的本儿,经济上并不划算。还有一点,沼气生产受季节影响很大,夏天时气多的用不完,到了冬天正需要大量使用时气却少得可怜,根本不够用。另外还有管理维护方面的问题,沼气燃烧时也会伴随着水汽,如果管道设计不合理就会存水,堵塞沼气。沼气池也必须要保持卫生不能丢进垃圾。如果大蒜、电池之类的东西掉进去也会严重妨碍沼气产生。这些对于农民来说都有些过于麻烦,所以有许多农户干脆就不建,补贴钱白建也不费那个事。这样一来,省里那笔补贴也就不能发放给乡里,就是发了他们也不能用。我当时跟那个乡长建议看看能不能将建沼气的那笔经费转用到普及推广气化炉上面来,山区的柴禾多得是,我们的炉子用的吹风机工作功率是五十瓦,一个小时才三分钱的电费,一年下来才几十块,经济环保,他说可以试试,给申请一下。这一个乡大约有一千户人家,一台炉子售价一千五,净赚七百,这一个乡坐下来差不多就能起步,如果推广整个太行山区,赚一个亿那是马马虎虎,如果推广到全国,你们算算!”   古灵不得不承认,他自己当时被理想冲昏了头脑,或者说,一旦利欲熏了心,再清醒的头脑也会出现思考短路。那一夜,古灵在蚊子的骚扰下依旧美梦不息,华北市场、东北市场、西部市场、华南市场、东南亚市场、拉美市场、非洲市场……古灵已经开始构思什么时机可以在证券创业板块上市了。还有汽车、别墅,如电影画面般惬意的海滨度假生活……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燧人   第二天古灵起个大早,挠了挠身上被蚊子咬的红疙瘩,揉揉后脑勺,然后烧火做饭,他今天的任务是去工厂熟悉熟悉基本业务。昨天焦志国的一些话触动他心头的一根弦。“这是项光荣而远大的事业,我们几个岁数已老,干不了几年就要交班,你是大学生,有文化有头脑,下一代当中,这个担子也只能交给你来挑,你需要在这上面费点心。”   古灵以前几乎没有接触过机械,连钳子、扳手、改锥之类的工具都没怎么碰过。现在,他得在蒸笼般的车间里逐一了解电机设备。氩弧焊、二保焊、直流焊、交流焊、套丝机、等离子切割机……古灵一下子觉得那么多年的书白念了,让他操作个电闸箱他都麻爪。好歹他的脑子还算能跟上,那个笨重的二手卷管机只学了十几分钟就能简单操作了。   “哇,这一层铁皮估计得三十斤,一个炉子下来差不多一百多斤,光搬运安装还是个问题,能不能用薄一点的铁皮,让炉体轻一些?”古灵帮忙卷了几个铁筒之后已是大汗淋漓。   “我以前试验过,铁皮太薄不经用,咱们的产品就要像做人一样实实在在,哪怕一开始利润率低一些,只要名头打出去了,就不怕长远的市场竞争。哎,对了,咱们要先注册登记,你给产品琢磨个名字吧!”焦志国拍着一个还未喷漆的半成品炉,信心满满的,仿佛中国人第一次搞出了航天飞船。   “嗯——”古灵托腮思考,“古代有燧人氏发明钻木取火,我们的炉子也是依靠木柴生火,干脆叫‘燧人’,怎么样?”   大姑父连叫好,“燧人生态炉,变废为宝!”   中午做饭时,焦志国为古灵演示了炉子的使用过程,打开炉盖检查内胆中的秸秆与锯末是否熄灭,一般来说不会,再捅一捅炉灰,添些新的木料,盖上炉盖,打开吹风机,约莫等一分钟,在灶台处点火即可,饭熟之后关掉吹风机与灶台开关就结束了,安全方便,且几乎无烟无味。   焦志国拧开炉子过滤器下端的阀门,流出了黑色的水,因为那里面拌着焦油,到后来,滴下来的就纯是焦油了。   “这种水用来浇地种菜的话,属于有机肥,你看那一畦韭菜,明显长得比旁边的要好,那是我用这种水浇的。流出的焦油做墨汁很好,不褪色,简直可以直接当油烟墨写毛笔字,将来成规模了可以形成生态产业一条龙。   那是一段梦想放飞的日子,古灵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未来集团总裁接班人。直到开学前,古灵才踏上回市里的车,父亲依旧留在乡下,焦志国和大姑父要求古灵学学开车,以便日后业务所需。   学校也发生了点小变化,于望泉书记退休了,本来是调了一位叫陆君来的接替学校书记一职,可惜这位陆君来突发急病直接去太平间报到。于是开学前三天又调来一个郎入群,这是位黑脸郎君,人看着还实在。   图书馆的焦璐阿姨也退休在家,没人陪蓝阿姨八卦春秋了,蓝阿姨只好靠上网消磨时间。幸好那一年,中国不缺新闻。山西的溃坝使人们知道原来这个资源大省不仅仅有矿难,而三鹿毒奶粉事件则一瞬间击溃了千百万个孩子妈妈的心理大坝。古灵给仇喜华打了个电话,问候下孩子情况。   仇喜华默默叨叨的,“早就听说中国的奶粉出口到国外,人家都是用来喂宠物。我可不敢让女儿喝国产奶,顶多让她喝一些羊奶粉,羊奶的分子颗粒小,容易吸收,其实人奶最好。最怨他妈的医院硬是让我老婆做剖腹产手术,又输了七天液,弄得没奶水,一个月光奶粉钱就得一千多。刚买了房子,房子就降价,我们也没什么外块,日子简直没法过了。你别嫌我烦,等你成了家,天天过柴米油盐的生活,你也会婆婆妈妈的。”   古灵听得那个急啊,“孩子没事那就好,有人来找我,先挂了啊,改天再聊。”   十一长假前夕,龙腾伟跑来找古灵,见了蓝阿姨先感叹一番,“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满仓中石油!”   “还套着呢?我们家老白去年买了点基金,一看架势不对溜出来了,基本不赔不赚,全当过把瘾。”   龙腾伟美滋滋的,“我入的早,算下来还稍微赚了点,买了辆车,再也不炒股了。”   古灵凑过来,“龙哥买了个什么车啊,你不是说等买辆宝马要带我去旅游的吗?”   “我买了辆红色的千里马,你嫂子最爱红色的,改天带你出去兜风怎么样?”   “太好了,去哪儿?”古灵兴奋劲儿又上来了。   “赵县柏林寺怎么样,烧烧香,保佑全家平安,这社会天天光出事,出得我都成草鸡了。”   “好主意,明天我在学校等你吧!”   小汽车在宽敞的国道上奔驰,新车可能开起来就是舒服,时速很轻易就超过了一百。路边的玉米都刚收割完,大多只留一些秸秆茬子,没什么美景,不像春天麦苗绿油油时,可以一眼望到直溜溜的地平线。上边是蓝色,下边是绿色。在这块中国最平坦的土地上,那一块块如切割般的方形田块其实就象征着做人的规矩,方方正正,厚道朴实。   “我有快二十年没在地里打滚了,小时候在农村里长大,那时候回忆起来真爽!”古灵空发一通感慨。   “给你讲个笑话,有个领导为了显示亲和,就跟下属们说自己是农民的儿子,领导的秘书从小在城里长大,赶紧说自己是农民的孙子。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说,我就是农民。”龙腾伟说最后一句时用的是地地道道的河北农村方言,逗得古灵前仰后翻。   “龙哥,我这半年想考个驾照,你给推荐一个驾校吧,能包过的那种,一旦考不过下期还能免费学,这样我就不用怕教练和考官索贿了。”   “现在好像没这种包过的了,一次要考不过,下次接着掏钱,而且也不用送礼,只要好好练一般都能过。”   “那现在办个驾证下来得多少钱?”   “估计都得二千左右吧。” ###第87章 第八十七 不差钱   由于是长假,柏林寺很是热闹,人流熙熙攘攘。龙腾伟买了一大把香,结果很多地方不让烧,他只能每个殿堂放几支,也算是进香了。阁楼下的栏杆可以坐着休息,古灵坐下来,背依台柱,望着那舍利塔出神。   两位穿着沙青的居士走过来,挨着古灵坐下。其中一个年长的给另一位年轻一点的讲赵州从谂祖师的思想。   “赵州大禅一开始是参禅的,不念阿弥陀佛。但是后来还是皈依净土,他跟学人讲,念佛一声漱口三日。后来别人问他,十方诸佛之上可还有导师否?从谂祖师说: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古灵一听不由得吃吃直笑,那个老居士问:“你笑什么?”   古灵赶紧合掌,“刚才听居士讲赵州祖师,心中喜悦,也想发表一些拙见。禅宗修行讲究泯除意识,一落意识,般若慧性便受障蔽,所以祖师说‘念佛一声,漱口三日’,与神秀说‘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意义相同。而实证般若波罗蜜多无分别智之后,内心灵明与十方诸佛齐耀,世间无处不净土。修禅至此则倒驾慈航拔济世苦。阿弥陀佛是救度众生的代表,‘十方诸佛之上犹有师’指的便是契会佛性之后要自觉觉他,此乃明体而达用也。若要按字面意义来诠释祖师西来意,那我们来到柏林禅寺,吃一杯茶,看一看柏树就算参禅悟道了,哈哈。”   当时恰有一阵风吹过,从谂祖师舍利塔的铃铛‘叮当’作响,声音悦耳。龙腾伟在殿后招手喊了一声,“来这面咱俩照张相吧!”   古灵冲二人拱拱手,“拜拜啦!”   回来时,龙腾伟为女儿请了一尊菩萨挂件,玉质的,很精致。“我听别人讲,男戴观音女配弥勒,是不是这样?”   古灵摇摇头,“无所谓!佛菩萨不分男女,非男非女,既男亦女,非男女非不男女。”   “那他们身体是怎么长的,不懂!”   古灵无奈地摇头,“我也不懂,没见过。释迦摩尼佛具三十二大人相,现丈夫身形,但佛土中的佛菩萨却无法想象,也许我们头脑中所幻想的完美身形只是一种人类的偏见,如同牛心中的上帝长着角,蛇心中的上帝没有脚,孔雀心中的上帝会开屏,鱼心中的上帝依然在水里游。”   龙腾伟不吭声了,他是体育老师出身,让他去认真思考这些问题 就好比让古灵这样的文弱书生拿刀去冲锋陷阵,何况他还一边开着车。   第二天,古灵想回老家,正要出门,堂妹打来电话,她要带孩子来省城检查,小孩儿喝了两年三鹿奶粉,她都快急死了。   “赶紧来吧,我去接你们,蛋蛋有症状没?”   “看着没事,不知道,我一个小时就到白佛车站。”   古灵焦急的等了半天,古玉抱着孩子下了车,古灵赶紧上去一把接过蛋蛋,“我们打的去吧,越快越好!”   医院专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天气不热,阳光却很强烈,古灵干脆让古玉抱着孩子去楼下乘凉。古玉不愿让古灵独自等着,正推让间,一个记者过来采访。   “请问你们的小孩喝三鹿奶粉多长时间,身体有什么症状表现?”   古灵忙解释,“我是孩子的舅舅,你问我妹。”   古玉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喝了两年,没发现什么异常。”   “当初您为什么要给孩子选择三鹿而不选择其他品牌的奶粉?”   “图个便宜呗,价格能差好多哩,而且在我们镇里几乎只能买到三鹿,买别的牌子的奶粉得去县城里。”   记者点点头,“那你们此次来,万一如果检查出什么问题,希望政府与相关企业部门如何处理此事?”   古玉皱着眉头不吭声了,古灵反问一句,“你说这事该怎么处理?请给我们个建议吧!”   记者有些尴尬,含含糊糊应了几句又去采访别人。   检查结果要三天以后才能出来,古灵与古玉一块回了老家。一路上,古灵逗着小外甥玩,古玉心里十分阴沉,欲哭无泪。快下车时,古灵问及妹夫,古玉终于忍不住啜泣起来,原来妹夫前几天开车与别的车发生剐蹭,一言不合打斗起来,被打折手臂,现在家躺着呢,人家赔了四千块钱算了事。   古灵胸里闷闷的,暗骂着怎么这么背运,从家宅和坟地上看不出有这么多麻烦事啊。   父亲和大姑父他们忙碌依旧,看得出生产进度很慢,焦志国去太行山区联系业务去了。古灵焦急地看着他俩慢吞吞地装卸零部件,“咱就不能雇几个人来干?这要接一个订单的话,得干到什么时候!”   “唉——这还没订单与定金呢,雇个人来厂工资都发不起,这里面许多工艺要求都很细,光求快不行。”大姑父抹一把汗,停下来去喝水。   古灵眼瞅着那个半成品气化炉,“照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有个转机,一年下来也做不出几十个,全卖了才挣两三万块钱,还不够辛苦费。”   父亲停下车,舒口气,“当初我们打算的有些太乐观,干起来才发现根本不是这回事。”   “创业总是要面临苦难的,想想红军的二五万,中国哪个亿万富翁不是从这个阶段一步一步过来的,关键还是眼光与自信。”大姑父又拿起电钻开始忙碌。   古灵此时却不再盲目乐观,中国股市的起落已经教训了所有爱做白日梦的人们,古灵在思想上已度过了最初的亢奋期,他开始变得理性。主要是他对于这个行业的行当实在是不了解,对于市场前景心里没底,父亲心里也没底。就凭他们的那点资金,一旦搞起实业来,竟然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古灵心怀忐忑地在工厂待了几天,眼前一副烂摊子般的小作坊与未来的名车豪宅、沙滩棕榈丝毫联想不到一块儿,他唯一的收获便是终于体会到倪乾在文学中所构思的那种快感。工厂的厕所是灰砖垒的,上面扣着石棉瓦,里面苍蝇嗡嗡,如果不是憋不住的话古灵是不会进去的,每当他冲着苍蝇一阵乱射,惊起一团飞舞的时候,那种发泄的味道令他想起了久违的毛片镜头。   “倪乾这小子,太他妈有才了,生活原来可以这样淳朴有趣。”   回到市里之后,古灵报了个驾校,虽然离买车还有些遥远,但这项技能却不能不掌握,尤其对于一个生活在都市的年轻人来说,以后谈女朋友,哪怕是借辆车带她去兜风,也是可以满足一下彼此虚荣的。   驾驶教练的脾气很不好,说话的硬度就像那沉重的卷筒机,连钢板也驾不住。有时学员们真担心这位暴躁的教练动起拳脚来,看他那架势真像个装了炸药的炮筒子。幸好古灵的嘴巴还算好使,时不时喷出一些润滑油般的好听话,并总能及时地把烟递上,才总算不怎么挨骂,考试的时候也顺当,没有送红包居然通过了。   那个冬天没什么可回忆的,2009年元旦的钟声如期敲响,孔寒生给古灵发了第一条新年祝福短信,道尽了那不平凡的一年,“幸福是什么?2008的幸福就是一月份没在乌鲁木齐,二月份没在广西柳州,三月份没在拉萨,四月份没在山东坐火车,五月份没在汶川,六月份没在翁安,七月份没在上海当警察,八月份没在新疆当兵,九月份没在山西看溃坝。如果这些都没赶上,那还不叫幸运,更大的幸运是您没有入股市。否则,那是宝马轿车进去,捷马电动车出来,穿着西装进去,三角裤衩出来。姚明进去,潘长江出来。亿万富翁进去,百万富翁出来。就算是地球进去,也是乒乓球出来。牵着狗进去,被狗牵出来。如果以上都没赶上那还不算,最幸福的是你已经长大了,不用天天喝三鹿了。祝新年快乐!”   古灵哭笑不得,回复了一句“祝2009一帆风顺!”   腊月二十,学校进入寒假,古灵想回老家,还没动身,父母却已经从老家返回市里,从他们郁闷的表情上就能看出很不顺。古灵很快便了解到,气化炉生产经营出了大事,焦志国在操作卷筒机时因为疲劳过度而出现闪失,一下子把自己的右手给卷进去轧碎了,把大姑父也弄得受了些皮肉伤,光医疗费就花了五万多,没有入工伤保险,三方关系也闹僵了。那些生产设备全部变卖,另外还欠了一些房租,而生产的十几台成品气化炉卖不出去,只能先扔着,工厂算是破产了,两家还得赔付焦志国两万元的生活费,那辆二手车仅卖了六千元,算上平时花销,家里这一下赔了七八万,大姑父赔的更多,手背还包扎着,俩月没法干活儿,父亲一下子显得苍老了许多,变得很蔫。   古灵也实在没什么好心情了,这样的亏本买卖对他们这样的普通家庭来说不啻伤筋动骨,两三年的积蓄外加拆迁安抚费一下子光了,而且看不到未来有什么前途。偏偏祸不单行,年底传来一新闻则使古家连过年的心思都没了,开发他们旧家属院的房地产公司倒闭,老板卷上资金逃之夭夭,也不知是去往地中海还是东南亚,只留下一块空地和几堆建筑垃圾。古灵一家顿时沦为社会底层。   母亲的抱怨让父子俩窝心不已,其实母亲担心的是古灵的婚事,用她的话说,那就是“这年份,谁家孩子娶媳妇不得准备房子啊!”   除夕之夜,赵本山、小沈阳的《不差钱》让全家人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古灵讲:“咱不打肿脸充胖子,咱凭自身条件找一个有房子有车又愿意跟着我的,傍富婆那太难听,说郎才女富那更恰当一些。”   妈妈嘟囔一句,“做你娘的春秋美梦去吧,光盼着你能找个煤老板的闺女,哪怕你入赘呢。” ###第88章 第八十八掌 年关   老家那边也不太平,妹夫出事,大姑父赔本并受伤,堂弟古庆也被人骗了一把,一家人聚一块个个愁容不展。古灵跟父亲在车上就拌了会儿嘴,到了叔叔家一直就耷拉着脸,不知又因为什么没好气的独自在院里发愣。   大姑走过来叫住古灵,“你不要怨你爸爸,他们也是想干出样子来,让你们过得更好一些。你不知道,咱家底薄,你小时候在农村长大,刚回到市里上学时,穿戴和用具都是班里最差的,有时你一句不经意的抱怨都会让你爸爸憋闷半天,谁不想活出个样子来,谁不像让家人过得更好一些呢,也就你上大学那几年看得出你爸爸是真开心,一切辛苦都无所谓似的,但到了你该成家的时候,他又犯愁了,总在为自己不能给你提供像样的条件而愧疚,你如今应该学会去体谅啊!”   古灵垂着头,眼圈微微泛红,“不是,大姑,我一点也不怨姑父和父亲,其实我是……唉,不能给家里带来什么,让我一想就沮丧,都这么大了。”古灵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大姑父在酒桌上变得兴高采烈,一边用缠着纱布的手举着酒杯,一边大讲这半年的轶事,那些艰难劳累与挫折被他念叨得像评书段子一样动听。   古灵的表叔走节串门来了,还带着两岁的小孙子,大姑父一见他爷俩便开玩笑,“还打魔兽游戏吗,练到第几级啦?”   表叔努努嘴,“早改征途了,巨人网络,网络——征途!”表叔做了一个白鹤亮翅的动作,把大家都逗乐了。   古灵的婶子絮叨着,“都五十岁的人了,跟个孩子一样天天玩电脑游戏,秋收都顾不着下地,还整天在儿媳妇屋里玩电脑,经常玩到十二点,什么出息!”   一家人呵呵乐起来,古灵的表叔在村里是个大活宝,小时爱跟大人们闹,成年后却喜欢与孩子们逗,长着一张喜剧演员的脸,爱吹牛,也爱下棋,属于国际级棋篓子,经常耍赖。每当农闲时,人们在街里闲聊,表叔便发挥出其能吹善侃的本领来,闹的笑话也不少。99年中国驻南大使馆被炸,表叔在人群中气呼呼地说,“他美国人真操 蛋,他们不是在我们下面住着吗,我们干脆钻个长井,拿水灌他们。”这几年闲在街头闲聊的人越来越少,不甘寂寞无聊的表叔便迷上了网络。   古灵上前拜年问礼,表叔挤眉弄眼,“有对象了没?”这是他常提的话题。   “没有。”   “我说你都多大了,长点出息成不。我们家森伟比你还小两岁,儿子都快上幼儿园了。”表叔的语气像是在数落人。   婶子开始替古灵打圆场,“大学生能跟不上学的比吗,一毕业就二十三四了,放过去这岁数早当爹了。”   古灵赶紧赔笑,“不着急,在市里三十多没结婚的大龄青年的多得是,不发愁。”   表叔干咳一声,“哦,,慢慢挑吧,有合适的才抓,要像我当年一样,不见兔子不撒鹰。”   屋子里的女人听了这话,一个个都跟着干咳,接着是纷纷揶揄,氛围顿时热闹起来了。   那一年的元宵节,古灵没去广场赏花灯,也没见到圆月。天空好像阴了一整天,还零星飘了一两片雪花。古灵未从忧愁中走出来,望着这处租来的房子,是那么破旧狭窄。古灵回忆起最惬意的时候,那是在大学,那个时候,人生可以拥有无数梦想,而现在,他却觉得生活的路越走越狭窄,就像这间旧房子,容不下一丁点多余的展望。   当古灵再一次回到学校,经过侧门的时候,他发现了一点不同,唤作别的老师可能不在意,但古灵此时却很敏感,他看见司机詹佑瑞穿着门卫史老头的工作服守在门岗处。   “詹师傅,过年好,给您拜个晚年!”古灵走近詹佑瑞,发现他表情不是很自然。   “哦,古老师,来来,屋里请!”   “詹师傅,您在这儿这是——”   詹佑瑞一脸悻悻的,“史老头走了,学校安排我接班,小老弟,你得要谨慎一些,现在是非常时期。”   古灵满脸不解的样子,“怎么啦,又出什么事啦?”古灵向来不习惯于揣着明白装糊涂,他是真不知道。   詹佑瑞巴望一下门外,悄声跟古灵讲,“咱们学校新建的行政大楼花的经费远远超出预算,有人往上面写了匿名信举报。侯昱树已经知道此事,他会想尽歪点子要整人。那封匿名信据说是用半文言文体写的,文辞优美,条理清晰,理论水平还很高,领导班子那伙人没一个有这水平的,因此文化越高的老师越是受怀疑对象。”詹佑瑞又看了一下窗外,“那个史老头据说与工程队的包工头是同乡,可能知道点什么,所以不让他干了,正好他也到了退休年纪,回家歇着去了。”   古灵半眯着眼,不说话,詹佑瑞拍了拍古灵肩膀,也不再说什么。   古灵心事重重地来到图书馆,办公室里只有白灵在,蓝阿姨却没来。白灵坐在凳子上翘个二郎腿给人打手机,“嗨,你搬到哪儿去住了,东二环啊,那么偏。哎,对了,你妹还在十三中吗,让她好好学习。给你讲个糗事,寒假前在咱母校西南角的那个女厕所里,保安抓住个小青年,估计是个变态。居然装出一副迷茫的表情问保安今夕是何年,还说自己是从2046年的秦皇岛穿越过来的。结果被保安抽了俩嘴巴子才招认自己是高三(6)班的学生。哈哈哈——嘿嘿嘿……”   白灵的笑声有些像马嘶,听起来很刺耳,古灵觉得耳朵不舒服,拿起水瓶出去打水了。   “蓝阿姨呢?”古灵回来跟白灵打了个招呼。   “我妈今天有事,我先替她上两天班,反正我也没事。”   “哦,你们还没开学啊?”   “我们再有半年就毕业了,这学期没什么课,主要是实习找工作,我先不去北京了。”   “打算在哪儿找工作啊,不想留在北京发展发展吗?”   白灵将头发一甩,“连你在北京都呆不住,我呆在北京干什么呀,傍款爷?根本轮不上我,找工作更甭提了,哪儿都不缺人,搞推销都得本科毕业,我快郁闷死了。”   整整一上午,白灵不停地拨弄手机,一个接一个地闲聊,古灵慵懒地半靠着椅子翻一本杂志。   下午,蓝阿姨来了,显得很无聊,古灵像往常一样捧着一本书打发时间,图书馆平静地如一潭秋水,一抹金色的阳光透过薄纱洒进来,晃了古灵的眼,他看着表,“该下班了。”   “明天好像要调来一个人。”   “谁,负责什么工作?”古灵好似来了一点精神。   “教历史,老刘,应该是养老的吧!”   说起刘教授,古灵多少有些印象,这个瘦老头经常戴一副老花镜,每来图书馆转一次,总是摇头。称这里没好书,他的名字也挺有意思,奕寿,姓什么不好,偏偏姓刘。 ###第89章 我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   图书馆还有一个小小的人事变动,负责打扫卫生的蔡阿姨辞职不干了,与丈夫回了山东老家。   “老蔡也算是比较苦命的人,”蓝阿姨忍不住絮絮叨叨,“她本来念书挺聪明的,刚恢复高考那功夫她是挺有希望考上大学的。谁知高三下半年她妈得了绝症,折腾一阵子,高考前三天去世了。她上考场那天,正赶上出殡,能不受影响吗,她当然不甘心落榜,就选择复读,但那时她父亲对她很不好,她在苦闷中谈了个对象,比她大七八岁,后来她干脆放弃高考,直接结婚了,过了没几年就离了,留下个女儿。她一个人拉扯了十年才改嫁,丈夫对她也不好,公婆又多病,她女儿也没让她少操心。现在终于出嫁了,老蔡可以回老家过几年安心日子喽。”   詹佑瑞端个水杯来造访了,与蓝阿姨一见面便互开玩笑。蓝阿姨一句,“老史的高徒来啦,学了那么多年终于得到衣钵了。”   詹佑瑞嘿嘿一脸阴笑,“都快当丈母娘的人了,说话留点面子吧,小心找不到姑爷!”   “呸!”   古灵刚翻开一本杂志,学校后勤部汪主任来了,蓝阿姨陪个干笑,“吆,大主任,您可是稀客。”   汪主任点头示意,冷冷扫了詹佑瑞一眼,半对着古灵与蓝阿姨,“老蔡走了,图书馆的上下楼卫生得有人负责打扫,学校现在资金紧张,校务会决定不再额外聘请保洁人员,由图书馆人员负责就行了,蓝兰是位女同志,资格也比较老,只负责办公室就可以,楼道与厕所卫生就交给咱们大小伙子吧,不要嫌苦怕累,年轻人应主动承担脏活儿苦活儿累活儿,不要端架子。学校现在人浮于事,校务会正准备研究清理掉一部分闲人交给市教委,让他们带编找岗位,现在生源不断减少,教育行从业人员缩水已成为趋势。”   古灵低着头盯着杂志,“好吧,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今天吧,待会你去后勤部领工具,跟郝师傅他们学学经验,要认真对待,学校会不定期检查。”   汪主任走后,詹佑瑞重重啐了一口唾沫,嘴里嘟囔着骂了一句。古灵将杂志合上,神情凝重,轻叹一口气出了门。詹佑瑞追了出来将古灵拉到厕所里,“老弟,你真的要干,就这么受他们摆弄?”   “不干怎么着啊,我能怎么的?他们想逼走我,,老子偏要留下来,我要等着看最后的下场!”古灵的语气很低沉,却很有力。   “你太牛了,好哥们!”詹佑瑞竖起了大拇指,“跟我想一块儿了,在同一个圈子里斗,我告诉你,向来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不要脸的怕更不要脸的!他们的脸皮厚如城墙,咱们要像城墙拐弯处,这样才能降得住他们。”   古灵呵呵大笑,最后笑的腹肌抽了筋,扶着墙壁一手揉着肚子,“哎呦,笑死了,肚子疼,哈哈哈……”   詹佑瑞解开裤子一边撒尿一边讲,“我跟你讲,这个侯昱树就是个未进化成人类的人渣,他老底我全知道。他妈当年是个女知青,生下他没多久就离婚返城,他从小受后妈虐 待,心理上一直扭曲。他爹当年在山沟老家给他定了门亲,女方资助他上了两年大学,他大学一毕业就把人家给甩了。为这他爹都不肯认他,从来不到市里跟他住,他老婆也几乎没跟他回过几次老家。他当年忘恩负义退亲追他现在的老婆都是因为看上他老丈人手里有那么一点权,过年给丈人丈母娘拜年,脑门磕到地板上,却从来不拜他爹。他长得那样儿活像个太监,要多猥琐就有多猥琐,舔痔疮刚合适,偏偏这世上喜欢被人舔的遍地都是,人家居然也能如鱼得水,现在他把屁股往外一伸要捞本,我偏要给他一只脚!”   古灵笑的蹲在了地上,在这样一个时空下,詹佑瑞独白时抽动的嘴角与他讲话的内容不由地被联想到一起,谁能hold住。   古灵去后勤办公室领清扫工具的时候依然兴高采烈,外界一丁点的信息刺激都能让他大笑不止,这绝不是装的,无论多么精心编写的喜剧剧本也抵不过现实中真正的诙谐。   “你们那楼道卫生比较好保持,每天用拖布拖一拖就行了,看得见的垃圾扫一扫,厕所一周冲洗两次就行,废纸清理出去。这里有高筒雨鞋和塑料水管,请节约用水。女厕所也要打扫,不要不好意思,保持干净就是目的,还有胶皮手套。别忘了,楼道电路和水房管道坏了要报告,需要什么可以到这里申请领取。”郝师傅将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古灵现在带着胶皮手套,一手拎着塑料管和拖把,一手拎着垃圾桶,桶里装着笤帚、簸箕和雨鞋。麦阁懋与郜仁正巧碰见,“吆,哥们儿,这是干什么,体验生活啊!”   “参加劳动改造,向贫下中农学习。”古灵晃着拖布。   忙碌了一上午,楼道面貌焕然一新,刘教授从办公室出来,与古灵碰个对面,彼此问候一声。古灵从蓝阿姨处获悉,这个刘教授以前在教工部任职,已经到了退休年龄,只是退休手续未办好,就暂时来图书馆待一段时间。   这位刘教授以前教中国古代史,性格严谨,不苟言笑,表情比较单一,古灵跟他在一块儿都是各看各的书。开始不怎么交流,后来古灵见他在读《中国佛教史》,通过攀谈才知晓,原来刘教授学佛十多年,这下两人有了共同语言,古灵本来对历史就挺感兴趣,而刘教授也有几年未教课,一肚子知识早闷得要发霉,正好抖出来晒晒,二人很快无话不谈。   “我感觉目前国内史学界的指导思想其实对学术研究产生了框架式的制约,以至于历史的真面目被程序化简单化了,对中国哲学的分析与研究就更不像样子了。”古灵的观点深得刘教授认同。   “共和国成立以后学术研究受了政治形态的影响,一切文艺要为政治服务,还如何谈自由与独立,连知识分子士阶层的高贵也斯文扫地了,现在的学者大多是为混口饭吃而已,哪有几个真正做学问的,像陈寅恪那样的大师恐怕是很难再出喽。” ###第90章 第九十 论再生缘   古灵笑了笑,“连傅斯年都说陈寅恪三百年乃得一见,向来狂傲的梁启超都自叹不如,现在的教育模式哪能培养出大师来!对了刘教授,您给我讲讲何为‘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这是陈寅恪先生的墓志铭啊。”   刘教授扶正眼睛,略沉默片刻,“陈寅恪是个传奇,也是个悲剧人物,他的遭遇是那一代文人悲惨处境的一个缩影。本来傅斯年是要邀请他去台湾的,但他没去。解放后陶铸对他倒是特别关怀,中国科学院历史研究所要请他担任第二所所长,他写信给中国科学院,提了两个条件。一,允许中国古代史研究所不宗奉马列,而且不学习政治。二,请毛公或刘公给一允许证明书,以作挡箭牌。做不到思想的独立,就谈不上学术研究。当然,这在当时是不现实的。后来他还是留在中山大学,文革时陶铸被打倒,陈寅恪也被划为牛鬼蛇神一类受到铺天盖地的批斗,他当时已经双目失明,一条腿也摔残了,其得意门生在北京自杀,知己好友也被迫害死,晚年凄惨状况可想而知,精神独立、思想自由,在那个时代是用血和泪写的,有时我们真应该庆幸自己晚生了几十年!”   半晌的沉默之后,刘教授掏出手帕擦一把鼻涕,“看你挺喜欢看书的,我这里珍藏着陈寅恪的《寒柳堂集》与《论再生缘》,市面上罕见,你要想看可以借你一读。”   “当然好啊,要不我有时间随您去取。”   “行,就今天下午吧,晚上在我家吃饭,我也吃素。”   刘奕寿家住二十一层,电梯里一个染黄发的少年叼着烟卷打火机,“操,别老纠缠那骚 货了,改天我给你找个嫩的,保证夹得爽死你。嗯,唔,废话,你个傻X!”   刘教授与古灵面面相觑,啼笑皆非,出了电梯刘奕寿失望地摇摇头,“几十年前也没这种怪胎,大浪淘沙啊。”   刘教授的父亲八十多岁了,是个老党员,还是离休干部。古灵亲切地喊了声爷爷,问候老人家身体状况。老爷子开始比划着讲个不停,讲的全是养生之道,谷灵听了一会儿觉得不耐烦,乘个话隙询问其人生阅历,得知刘老爷子是在抗日期间入党参加工作,便问人家有没有打过日本鬼子。   “唉,甭提了,当年我在定州时,日本鬼子抓劳工,一个鬼子拎棍子要打我,我机灵一躲,然后跳沟里跑了,钻太行山里待了俩月才出来,那次差点把命送了。”   “那您参加过八路拿过枪没有?”   “我当年没加入八路,俺娘不让,我当时是偷着入党的,还被俺爹锁家里关了一阵子,当时没见过枪,后来七十年代下乡插队时用气枪打过鸟。”   古灵听得哭笑不得,心想这纯粹一投机分子,被命运之神照顾了一把,造化呀!   刘教授家的书也不少,大多是历史文献资料。吃过晚饭,刘奕寿从书架中抽出两本给古灵,“喜欢的话就送给你了,以前我爱书如命,这几年接受了历史宿命论思想和佛教人性说,感觉历史就是一部拍好的戏,觉者能从中跳出,迷者沉溺其中,实在是没意思。这些历史文集对一个国家和民族具有巨大的借鉴价值,但对我而言,仅仅一堆废纸而已,什么时候人性得不到彻底净化,历史宿命中的苦难就无法改变。”   古灵点头称是,“我只是想多学点知识,看完了就还给您。”   清扫卫生的工作刚开始令人感觉新鲜,没过几天就让古灵觉得是种负担,这种周而复始的重复性任务会使人无聊透顶。此外,古灵还要面对一个问题,那就是身份定位的错乱,古灵的心态在文人与清洁工之间来回摇摆。在研究书籍或与刘教授谈天说地时,他知道自己还算个知识分子,而一旦穿上雨鞋,拿起水管冲刷厕所的时候,他又感觉自己一下子堕入底层,满肚子的经纶真不如换个西瓜吃实惠。   在这种事业的沉沦中,即使是豁朗如流瀑的心情有时也难免沮丧,尤其是偶尔面对同事们的时候,自卑感油然而生,仿佛自己被隔离于这个集体,好似阶下囚似的任人处置。   四月份的一天,古灵拎着拖布去打扫厕所,见到副书记冀鸣在里面,古灵见了他有些不快,象征性地问候一句。冀鸣提起裤子,叉着步子走到门口,丢下 一句“好好干”,便扬长而去。古灵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无名之火,先是胃疼,紧跟着脑袋涨涨的,最后一拳打在墙壁上。   “君子坦荡荡,干嘛阴沉着脸啊!”刘教授在楼梯上撞见古灵哭丧着脸蹲在楼梯上。   “唉,被当成右派分子了,真想换个环境,可是又没任何门路,人生竟沦落到这种地步,一点前途都看不到。”   “常人这么想可以理解,我们学佛之人这么怨天尤人那就不应该了,佛经中讲如是因如是果,遇到逆境当切身自我反省啊!”   “这些道理我懂,我也知道自己过去常恃才傲物且言行多放肆,所以招致受人轻贱,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真恨不得去纪检部门举报他们,有人说那猴子已经在海南买了两套房子。”   刘教授笑着摆摆手,“知而不能行还是未知,你看过《金刚经》吗,佛祖说若有人受持此经而遭人轻贱,是人先前恶业当堕恶道,今受人轻贱,恶业消除。所以你应感激那些打击你的人啊,消你多少罪业。来来来,别在这闷着了,心放宽点。”   蓝阿姨那天不在,古灵心情沉闷,回想几年前那一幕幕,最后向刘教授吐露出心底的疑问,“为什么一些正直的人当官当不好,而一些卑鄙之人反而能在仕途上一帆风顺呢,难道真的是官场环境造成的人性扭曲吗?检查部门明知有腐败却又为什么不肯认真查呢,真是怕得罪人吗?”   刘教授将一本书放回书架,坐在古灵对面,“你听说过南北朝时期北周的宇文泰吗?”   “听说过,他不是西魏的丞相北周之太祖吗?”   刘教授眯起眼望着古灵,“当年宇文泰拜访名士苏绰,请教治天下之术。苏绰提出,治天下者,关键在具官之道,就是如何配备应有的官员。”   “那苏绰是什么建议呢?” ###第91章 九十一 苦逼的官场   “苏绰向宇文泰提出用贪官反贪官,用贪官有两个好处:其一,因为他们贪,所以才肯兢兢业业去为你办事,以此来获取权力,没有欲望的人反而不容易调动他们的工作积极性,此所谓物质刺激也;其二,因为贪,有把柄在手,因此便会死心塌地效忠于你,这是换取手下忠诚的最好办法,不让他们捞点好处,人家凭什么听你的。”   “哦,”古灵点头附和,“怪不得乾隆如此宠信和珅。”   “而反贪官呢,意义更大,一来可以剪除异己,只要他们不听你的,就可以借反贪之名除之,假如官员不贪,没有把柄,反倒不好收拾。因此,要想在官场里混,就会趟这个污水,你不贪反而会惹上面的人不高兴,为避免猜忌,多少也得捞点。所谓反腐,那是一开始就有针对性的,压根不是隔墙抛砖,砸住谁算谁倒霉。”   “啊——您这么一说我豁然开悟了。”   “还有呐,反贪之举可以获取民心,除掉不听话的贪官,没收赃款充公,既可以警戒手下,又能服民众之心,让老百姓觉得皇上是好的,贪的只是官员,这样,民众会更加拥戴政府。”   “我的天,”古灵苦楚一笑,而后只是摇头不语。   “也有不少史学家认为这段对话是假借古人之名而杜撰出来的,但道理却是这个道理,也无须较真。后来,唐太宗与魏征探讨这个问题,李世民问:宇文泰文武双全、见识卓越,为何宇文氏反而失掉天下呢?魏征回答:这可能失在其用贪官反贪官的具官之道吧,因为先前的官把天下财富都贪光了,后面的官无财可贪,还是要造反,北周后来不是被高演夺权了吗?因此呢,要稳固帝位,不仅要用贪官反贪官,还要设法让官员内斗,不能让他们团结一气,皇帝从中起一个制衡作用,这样帝位不就安全了吗。中国古代官场一直就是这样下来的,你民告官那是找死,因为那会危害管理秩序,就算有理也得为当政者忌讳,只有官斗官才有贪官落马。”   古灵发愣着,“高,实在是高,唉——高危职业,难怪佛陀告诫弟子不得涉足政治,苦啊!”   “谁说不是,若人只有这么一辈子,死后一了百了,那当官还有些价值。即使荣华富贵与终日焦虑相伴,权衡权衡,确实相比那些在生存线上挣扎的平民来说,更具吸引与诱惑。然而,生命如果真的存在轮回与因果报应,那这玩笑可就开不起了。几十年的福禄荣华在回忆中宛若一梦,但死后的抽血割肉地狱可真不是轻描淡写。罪轻一点儿的也得转世为牛马骡子,通过为民干活来偿还宿债,那要到什么时候啊。知了这东西是在地下黑暗中潜伏多年才换来一个月的鸣唱,而贪官污吏却经历相反,享受那么几年来生却要受苦若干世。中国历史上对贪官最狠的明太祖朱元璋,依他的性格来推断分明就是阴曹地府里的判官来人间投胎嘛!更别说官场中人天天吃喝,要杀多少牲畜,浪费多少粮食,一辈子将几辈子的福报消费光了,下辈子怎么办?能当乞丐那就算非常不错了,一般要转成饿鬼,孤苦伶仃,天天只能吃别人吐的拉的废弃物啊,反复想想,我们应庆幸自己是个平头百姓,老老实实本本分分活着,就应该觉得很满足了,我愿生生世世不从政,只愿从文从教,混个全家吃饱平安便足矣。”   “真是,不信因果肆无忌惮的人去当官实在是悲哀,其实这些贪官不知,每个人生来命中的福分是注定的。只要命里有,不贪不受贿也照样发财。一旦涉及腐败,反而将福分快速浪费,且造下重罪,来世受苦不说,还祸及子孙,愚痴啊!你我还是发愿来生去极乐世界度过吧,轮回中何处不是火宅,苦啊!”   眨眼又到了学期末,刘教授的退休手续办理完毕,以后不用再来了。古灵略有些不舍,将那两本书送还,“像您这样的知识分子告别讲台,实在令人可惜啊!在您这里获益匪浅,但兴犹未尽,真想再跟您学几手。”   刘教授笑着拍古灵肩膀,“大约在二十年前,我曾经得罪了校领导,被罚去修操场整花坛,做了两年园林工。从这个方面来说,你继承了咱们文人的光荣传统,独立、自由,希望要坦荡地面对生活,一切强权都压不倒学术的尊严!”   古灵与刘教授做了最后道别,回到宿舍,面对昏暗的暮色外景,有些伤感,想出来散散心,在楼道里碰上翟月青,“美女,你好,有几天不见了。”   “几天不见就想我了,看你这苦相脸,人家谷华凤下个月就要结婚了,伤心吧?”   “她结婚我伤心干嘛?”古灵一头雾水。   “有一次我在阳台上听你大声念诵‘凤兮,凤兮,’什么不可追什么的,你是不是在暗恋人家呀?”   “哦,”古灵狂笑不止,“我的老妹啊,我那是在读《庄子》诶,楚狂接舆对孔子唱: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你听成什么了?哈哈,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   翟月青白了古灵一眼,“神经!”   暑假的生活越来越无聊,天天是吃喝拉撒睡的重复,常常要面对父母的唠叨与叹息,后来古灵干脆选择宅在家里,心烦了躺着胡思乱想,心静了在床上打打坐,摇滚乐与电视节目变得好似白开水一样索然无味,引不起古灵丝毫的兴奋。光阴对他来说,廉价的像地摊白菜,有时他真恨不得一下子老去,省的每天经受琐碎与百无聊赖的折磨。   某天黄昏,仇喜华找到家里来,俩人寒暄几句之后又是各发各的牢骚与无奈。未了,仇喜华问:“过几天亚洲北纬30o一带将出现五百年不遇的 一次日全食,从西藏到长江中下游一带将会经历,之后还有一次百年不遇的日环食,这是否会预示着什么?”   “预示个屁!你呀你,怎么越来越迷信了,我经常搞预测我都不把这个当回事,闲操哪门子心。”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兄弟   “我也是听说坊间谣言四起,没事最好,最后跟你说个正事。咱老同学朱郎快要结婚了,要我给他写一副婚联,还没想好呢。牛墩他母亲前天去世了,明天要吊唁,我准备了一副挽联,你看怎么样?”   古灵哭笑不得,“敢情你成了礼仪文人了,什么对联都得找你,红的白的,你可千万别弄得思绪混乱喽。”   仇喜华在本上写了两行字,“你看,这是曹魏时王粲为潘文则所作思亲诗中的两句:躬此劳瘁,鞠予小人。庶我先妣,克保遐年。”   “行啊老同学,你的文辞看来我是比不过了,你教个普通高中太委屈,我看起码应该教个重点中学。”   “别逗了,明天上午九点,市殡仪馆,牛墩让我负责逐个通知大家,你得去,我先回家了,改天再聊。”   牛墩的母亲死于心脏病复发,此前已经做过几次支架手术,可还是架不住病来如山倒。牛墩呆呆守在灵柩前,精神颓唐至极,带着哭腔一一为大家讲述母亲离世经过,最后泣如雨下,众人纷纷抚慰。古灵劝其事后找个寺庙为亡母作一作佛事,诚心告祭。最后握着牛墩的手,“你也瘦了不少,过了这阵子没事了好好休息休息。”   从殡仪馆出来,老同学自然要借这个重逢的机会聚上一聚。一上酒桌,刚才脸上的阴霾很快一扫而空,准新郎官朱郎便成了重点攻击对象,大家轮番向他劝酒,朱郎很快招架不住了,连呼饶命,大伙不依不饶,唯有古灵不饮酒,老班长高斌提议古灵替朱郎干最后一杯,只要古灵不喝,朱郎便要一直喝到底,大家欢呼赞同。朱郎醉醺醺的,将手一挥舞,“你们这是要逼出家人破戒啊,古哥,你们怎么讲来着?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古灵忙摇头,“不不不,我没济公那本事,不敢不守酒戒。”   众人哈哈大笑,高斌拍桌子制止,“要注意气氛,我们今天是参加吊唁的,虽然人家牛墩不在,我们也不能放肆。朱郎,你用两句话来争取打动古灵替你干最后一杯。否则,你就再干一杯,怎么样,大伙儿说。”   朱郎被逼无奈,将杯子放在古灵面前,“老古,我佛以慈悲为怀,以前聚会你不喝酒都是我袒护你,还替你挡过一杯。今天,你看着办吧。你要是不肯喝,那我就自己干喽。”刚说完便打了个嗝,一幅想吐的神情。   古灵嘿嘿一笑,端起了杯子,“本来我不该轻易犯酒戒,只是这酒债早晚也得还。这样吧,破例只这一次,下次无论如何我绝不喝酒,大伙要不同意,我就只能以后回避三舍了。”说完“咕咚咕咚”将啤酒喝下。   高斌拍着手,“哎,这就对了,朱郎你就荣幸吧,古和尚都替你喝酒了。对了,我听说西藏那边有的修行人气功很厉害,能用肛门来吸水,你行不行呀?”   “噗——”古灵将嘴里的啤酒喷了满桌子。   最后散场,古灵负责把朱郎送回家,下了出租车。古灵搀着朱郎一摇三晃地往回走,朱郎的腿脚及舌头此时都已经不利索,讲话也没个条理。“牛墩他在我们兄弟当中最没底气,你现在可能觉得落魄,那是因为你理想太高,俺们都是燕雀,活高兴就算了,有一天算一天。嗯,说实话,赌,我这辈子没沾过。嫖,也就刚步入社会那会儿,现在已经三年没嫖过了。烟酒,基本不怎么消费,顶多跑业务喝喝酒,真是越活越没意思,跟你们这些知识分子也聊不到一块儿了,只能侃一侃足球,说说过去。美好的青春就他妈这样过去了,日子就跟死了半截子似的,没点盼头。操,人生的路咋就越来越窄了呢?哎,对了,你现在还看球吗。我现在就看巴萨,太牛X了,爽,你有女朋友没?嗯?有对象了没有?”   古灵愣了一下,“哦,没没,还没呢。”   “虽说你岁数也不算大,但也早该找了,男人离不了女人嘛,咱们这伙人现在就差你跟牛墩了。说实话,牛墩比较困难一些,他家本来状况就不是太好,为他妈看病又欠了不少钱,他又没个正经工作,东奔西跑的,要什么没什么。你好歹有个高学历,工作稳定,长得也算凑合,应该好找,只要别太挑就行。哎,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媳妇她们公司有个刚毕业的女孩儿,应该是单身,要不给你牵牵桥?”   “好啊好啊,随时给我电话就行。”   总算将朱郎搀进家了,朱郎仍在叽里咕噜说个不停,古灵没心情听他啰啰嗦嗦,喝了杯水便告辞了。   朱郎结婚那天的场面热闹非凡,由专业礼仪公司打造的婚礼庆典活像是一场音乐狂欢派对,古灵望着那一片灯红酒绿,心想妈呀,这得要花多少钱。新娘子温柔可亲,且与朱郎长得颇具夫妻相,婚礼的高 潮便是司仪人员要求一对新人当众接吻。新娘子显得很羞涩,新郎此时亦不好意思起来。好友的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巧舌如簧的司仪再三怂恿,最终,两个新人还是抱在一起。《蓝色狂想曲》奏起,礼炮砰砰、彩花纷纷,大厅成为欢乐的海洋。古灵和牛墩坐在大厅的一角默默注视这一切。   婚礼过后,新郎新娘好换了一身行头,在柔和的《致爱丽丝》钢琴曲中依次串桌敬酒,当他们来到老同学这一桌时,高斌他们纷纷起哄,逼迫朱郎连饮三盅还不依不饶,还是古灵帮他们解了围。   朱郎拍着古灵肩膀对新娘说,“这就是我经常跟你说起的哥们儿,古灵,怎么样,比我还帅吧!”   大伙又是笑作一团,然后纷纷揶揄朱郎,“应该说他没你难看!哦,不,你比他难看!哈哈哈。”   朱郎冲古灵挥挥手,“今天太忙,你那事改天再说,等着啊!”   那天下午,古灵回去的路上,惊鸿一瞥中,红色的夕阳变成了手镯形状,漂亮极了。古灵忍不住驻足而望,“哇,这就是日环食,我从来没见过,今天真是美妙的日子。”   欢悦中,古灵决定去买一张彩票,以作纪念。那天体彩大乐透开奖,他将那一天的年月日以及新郎新娘的岁数列为前区数字,而将两个人的属相算为后区数字。结果一开奖 ,前面对俩后区全对,中了二十块。古灵很久没中过这么大的奖了,兑奖时他不禁想起了邓妮,这个他曾经深爱的彩票女孩儿。眨眼间过去了三年多,不知她现在是否已抱上了娃娃,生活幸福不幸福。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吹风   暑期过去,古灵在学校的任务依旧,在同龄同事们面前他经常自嘲为藏经阁里扫地僧,面对某些人轻蔑的目光,他也学会从容淡定了。有的时候老师们去图书馆借书,可能会遇见一个年轻人在躬身拖地,一边拖地一边用自编的曲调唱歌,留意一听,歌喉很是婉转。“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显者事,酒盏花枝隐士缘。若将显者比隐士,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花酒比车马,彼何碌碌我何闲。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在这种过度逍遥中,自恣适己很容易转而变成自虐放纵。那天早晨,古灵将二楼女厕冲洗干净,忽觉尿急,索性直接尿吧,男女厕所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他懒得走那两步道了,刚撒完尿提好裤子正要转身,背后一声尖叫,原来是蓝阿姨的宝贝女儿驾到。   “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没看清标志啊。”白灵先声夺人,面带愠色。   “没有,我现在奉命打扫厕所,你可得注意关好门,我平时每天冲刷一次,能合法出入的。”古灵拎着水管出来。   白灵低声骂了句“变态”,进去就将门插上。   古灵偷笑着向男厕跑去,心里暗自庆幸,“幸亏刚才那一幕没被她撞见,否则……上了几年学还是那破脾气,不过地上那滩尿的味道也够她受了的,嘿嘿。”   星期五下午,通常是古灵最闲的时候,用俗人的话说就是闲得蛋疼。古灵坐在阅览室门口,无聊的盯着钟表,一手在抓挠着裤裆,此时还有十分钟就可以下班了。   翟月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古灵面前,吓了古灵一跳,“吆,美女,你可是稀客,我在梦里见过你几次,在这儿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别贫了,发现你现在越来越没个正经,你就甘心这样下去呀,青春岁月可是一去不回啊。”   古灵哈哈大笑,“你们的青春从字里行间流过,我的光阴从扫把上流过,无论怎么过,过去了都一样,反正都是一去不复返。”   “那你的才华呢?满腹经纶却无法施展,你不憋屈啊!”   “呃,知识分子得不到应有的尊严是社会的悲哀,对文人自身的光辉形象没有丝毫损伤,我现在应庆幸自己活在改革开放后,要是活在反右或文革时恐怕连哭都没地方,哈哈,感谢苍天!”   翟月青又翻起了白眼,“不扯废话了,你这个周末有空吗?”   “俺天天都有空,你就说陪你上哪儿玩吧,赴汤蹈火,天涯海角,随你。”   翟月青“扑哧”大笑,“我想去一趟柏林寺,你有没有兴趣?”   “没问题,”古灵拍着肚子唱到:“我一定会陪你到海枯到石烂,纵算一切重来,这仍是我唯一决定——我选择了你,你选择了我——”   “行了行了,别神经了,该下班了,周末等我电话。”   翟月青还是特别喜欢花钱,烧香也特别大方,一出手便是二三百块,还非要请古灵吃饭。古灵大呼“求求你给我点面子行不行,我还没落魄到让女人请吃请喝那地步。”结果,一顿斋菜吃了古灵一个月的零花钱。   虽说和翟月青在上下楼相处了四五年,两个人又都是单身,而且这俩人在其他同事们眼里都属于不着调的那种。按理说撮合撮合也挺不错,然而古灵对她却没半点男女之情,觉得更像是哥们儿,不像是姐弟或是兄妹,而是能闹的搭档。也许是翟月青平时大大咧咧惯了,缺乏女人味,古灵见了她总想挑逗一番,心理上过过瘾就行,生理上,真没什么感觉和想法。   “你刚才许的什么愿,是不是求佛菩萨赐给你一段好姻缘?”古灵见翟月青吃好了在等他,便打开话匣子。   “主要求平安,婚姻这事随缘吧!”   “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你不急父母还替你着急呢!”   翟月青轻笑一声,“你不也一样,先管管你自己吧!”   “我跟你不一样,男士三十一朵花,女人可耗不起青春啊。”   “有不少人介绍,可都看不上眼。”   古灵吃完一抹嘴,喝口茶水,“当年我的大学伦理老师讲过,婚姻的实质是向命运低头,我告诉你怎么着就嫁出去了,俩字——凑合,女人发了昏才有婚,如果你一直清醒着那就很难走入婚姻的殿堂。”   翟月青脖子一扭叹口气,“我倒是想凑合着,可惜连一个想跟我凑合的人都没有,人家不主动联系我,难道还让我去主动找他们啊,他们可能都觉得我不合适吧。”   古灵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呛得直咳嗽,“哈哈,我说你怎么会那么眼高啊,原来如此,唉,到底由谁来拯救你?年接一年日月复,又睹桃花忆崔护。绝代风华随时逝,空留嗟叹伴迟暮。”   翟月青生气地将筷子一拍,“不用你管,反正我也不急,你打光棍到现在心慌了吗?”   “心慌也没用,注定是你的总是你的,不用求,等待就行。昨天我一个老同学打电话说要给我介绍一个,跟他老婆是同事,据说是从咱们学校毕业的,比我小几岁。”   “瞧你那要求,你不找学历与你匹配的?”   “女子无才便是德,只要有感觉而且人家愿意,初中毕业也无所谓。   那天俩人在寺里逗留了半下午才走,客车出发时刮起了风,出了城风愈发猛烈,车窗外沙尘滚滚。车开得很慢,走到栾城县地界内就几乎开不动了,然后满车人眼睁睁看着公路边碗口粗的杨树当腰折断,风声犹如惊涛骇浪。伴着雷声轰鸣,人们生怕车被掀翻,战战兢兢不敢说话。翟月青惊恐地屏住气紧紧靠在古灵肩头上,身体在颤抖,古灵瞪着眼望着窗外飞沙走石,不停地默念观世音菩萨。   “咔嚓”又一课杨树折断,树冠险些砸在汽车上,树枝扫了一把后窗玻璃,引起人们一阵惊叫。一位胆小的女乘客吓得呜呜哭起来。转瞬间,雷雨冰雹从天而降,天空昏暗无比,窗外的视野却稍显清晰了一些。   一个鸡蛋大的雹子砸在汽车前窗上,前窗玻璃顿时出现一道裂痕。接着,一个苹果大的雹子就落在古灵的眼前,幸好没击中车窗。窗外不远处又降下一个馒头大的,车顶上只听见“咚咚”,司机与售票员仿佛吓傻了。司机死死攥紧方向盘,女售票员啰啰嗦嗦,语无伦次,不时吼一声“看前面!”   十分钟的时间不过才驶出一里路,跟步行速度差不多。公路上的车辆谁也不比谁强多少,一辆小轿车还被压在树下动弹不得,一辆拖拉机停在路边河里,估计是被吹下去的。驾驶员抱头钻在车斗下躲避冰雹。最悲催的要数一辆人力脚踏三轮,骑车人为了躲冰雹钻在三轮车下,但三轮车被风吹得原地打转,一下子撞在骑车人的脖子上。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风逐渐平息,雷雨冰雹也停了,公路上遍地都是被吹倒的树木与树枝。汽车就在里面穿梭行驶,走了十多里路才脱离这个树冠阵。路边的玉米几乎全被吹到,齐刷刷一片,基本上算绝收了。乘客们的情绪总算稳定下来,回味着刚才的场景。   一位老人说自己活了这么大,从未见过这样的风,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雹子,简直是百年不遇,跟南方的日食一样。   一个游客气愤不已,“这么大的气象灾害也没有灾害预警,连预报都没有,假如要是骑自行车来,今天非栽在这里不可!”   另一个人讲08年缅甸风暴吹跑了十几万人,下落不明。如果没有媒体报道仅是道听途说,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现在彻底相信风能吹走人了,刚才的风力应该有十级,能把树连根拔起。   “十级哪行,起码得有十二级。我们刚才没被吹上天就已经很幸运了,幸亏这汽车底盘低,车上人又多,要是空车就够呛。”   “感谢超载!”   到了终点客运站,古灵仍是心有余悸。翟月青好像被吓坏了,脸色苍白,脚也站不稳,跌跌撞撞的。古灵叫了辆出租车,出租车司机说市里的风不大,他没感觉出来,只是下了会儿小雨。当听古灵说308国道两边的树被吹倒一片时,摇摇头,“没那么夸张吧!”   第二天的新闻与报纸证明了风灾的真实性,风力中心高达十二级,农业损失惨重,未报道人员伤亡情况。据坊间说,某一个建筑工地的彩钢瓦工棚被吹倒,死了几个民工。还有一个民工从建筑塔吊上被吹了下来,摔成了肉饼。运来的建筑用沙也被吹光了,仅这一场风,就把那个小区的建筑成本拉升了十个百分点。   从那以后半年的时间里,古灵都没敢走出市区,而且这事也不敢跟父母讲,假如当时司机操纵方向盘稍有不慎而翻了车,古灵真无法想象后果。“没事多念观世音菩萨。”他事后常跟翟月青讲。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逢九之年   十一长假的最后一天,古灵被安排去相亲。朱郎的新婚妻子只告诉了古灵时间地点,其他事项暂保密。女方会穿一件红色韩版上衣与黑短裙,古灵必须穿一身蓝色的运动休闲服手持一朵红玫瑰去赴约。   “搞这么神秘跟电影里似的。”古灵按时赶到人民广场的喷泉池,看到了那个女孩的背影。看着很苗条,感觉还不错,然而当两个人一碰面,都不约而同惊呼一声,继而哈哈大笑起来。一路上培养出的朦胧情调与对爱情的渴望霎时消散。古灵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原来那女孩是他曾经的学生——于适。   “既然来了,那就叙叙旧,中午我请你吃饭,回去怎么跟朱嫂交代由你吧,咱们的关系别点破就行,不然他们又要拿我开涮了。”古灵一边笑一边吐舌头。   两个人漫步在公园里,于适嬉笑不停。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像是命运给我开个玩笑,先前对美好缘分的憧憬一下子落水坑里。”   “她给你介绍我时,难道就没说我的身份和姓名吗?”古灵又好气又好笑。   “人家只说你是大学毕业,在一个学校里工作,长得挺帅,别的也没有细讲,讲的太仔细就没有意思了,呵呵呵呵呵呵呵。”   “嗯,这样也好,给我们安排了一个师生聚会的机会,只说这朵玫瑰……”古灵张望了一下,“我看看卖我玫瑰花的那小女孩还在吗,问问能不能退了,还给她也行,拿着它怪别扭的。”   “别逗了我亲爱的老师,哈哈,能再见到您说实话挺高兴的,确实没想到这么巧,当年您一身唐装,活像个老学究,现在这身打扮实在太阳光了,简直迷人。老师,您知道吗,当年您离开我们去西部支教,全班同学都挺想您的,尤其是……”   古灵的思绪仿佛回到四年前,“你指的应该是范姗姗吧,她现在怎么样啦,你们还有联系吗?”   “她大二时谈了个男朋友,大三出去同居了,后来毕业时已经怀孕,听说很快就结婚了,然后就没联系。”   “哦,那经常跟你在一起的袁亚帆呢?”   “她大二以后就不在宿舍住了,后来被男友甩了,还流产过一次。大三时见网友,又流产一次。大学没毕业就去上海找工作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怎么净这个!”古灵手里的玫瑰一抖一抖的。   “唉,现在这社会,谁也别说谁,老师您怎么不关心关心我啊?”于适娇嗔地看着古灵。   “你不就在我身边吗,听说你今年刚毕业,接本啦?”   “我接本去的保定,一直没谈男朋友,倒是有人追,我喜欢有文采的,不喜欢男生社会习气太重,更受不了抽烟。”   “该凑合时就凑合吧,岁月无声啊!”古灵摆弄着手里的玫瑰花。   于适的手机响了,她接完手机便向古灵告辞,“公司有事,我先走了,有时间再聚,希望您下次能带着师母,呵呵。”   “好吧,祝你工作顺利!”古灵挥手告别,然后把玫瑰花放在一尊少女石雕刻像前。走出去几步又转过身来,冲石像打了个飞吻。   此后两个月,古灵在亲朋好友的介绍下,又陆陆续续见了几次面,几乎都是一见之后便再无下文。那些女孩子要么气质不佳,要么价值观与古灵严重相悖,总之感觉都不靠谱。古灵最担心女孩们提房子要车,然而女孩们都不提他自己却先坦白自己除了理想一无所有。有个秀发披肩五官清秀的女孩子问古灵的理想是什么,古灵回答:早日买房买车。也难怪,中国的大学生越来越没出息,二十多年前的那一代,共同理想是为祖国富强而奋斗,十年前的高材生信誓旦旦要打造中国的微软,而如今的天之骄子们变得很务实,只希望早日拥有自己的一套住房。   蓝阿姨最近身体不太好,经常让女儿来替自己上班,正好白灵也没找到什么合适的工作,又不愿在家闲着。于是古灵只好天天下午面对那个翘着二郎腿没完没了打电话的麻辣女生。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太匆忙,2009年的第一场雪降临得比往年早 了一些,大约在阴历九月的月圆之夜,古灵只盖了一张棉被,凌晨被冻醒,“我的天啊,这么冷,今天的活儿难干了。”   令古灵没想到的是,那一整个冬天的活儿都不好干。很快,石家庄一带降了一场五十年不遇的大暴雪,积雪可达二尺厚。学校的石棉瓦自行车棚全被压垮,附近的菜市场也坍塌了,幸好没造成人员伤亡。古灵连出入图书馆都困难,干脆到门卫室歇脚。詹佑瑞烤着电暖气喝热茶,依然觉得冷。学校暖气白天没开,因为存煤不够,交通又不便,连运输都是个问题。学校干脆放假组织学生扫雪,古灵反而没有什么安排,乐个自在。回家也不方便,索性一整天待在门卫室与詹佑瑞为伴。   “嘿,你知道吗,总理昨夜一点到咱石家庄视察灾情来了。”詹佑瑞拿着份儿早报大讲特讲。   “是吗,大半夜的他不睡觉吗?”   “这么大个国家,哪顾得上整天睡啊,去年汶川地震那功夫他一天睡俩小时就不错了,不是超人干不了这活儿。”   “也是!”古灵点点头,“太不容易了,像咱这样一天吊儿郎当的,老老实实在这待着就算了。”说完往床上一躺。   詹佑瑞点燃一支烟,“你说今年的天也真奇怪,两次百年不遇的日食和百年不遇的大雪全赶上了,你说巧不巧?”   “我靠,”古灵一屁股坐起来,“我秋天那会儿还赶上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风和冰雹呢,没送了命就不错了。”   “中国自二十世纪以后逢九之年则政坛容易出事,你留意到了没,1919闹五四,1939二战,1949建国,1959年庐山会议,69年乱糟糟,79中美建交,89闹学潮,你说今年会不会……”   “跟咱老百姓没关系,咱该吃啥还吃啥,就如今这年代,根本出不了乱子。官员喊口号,群众都当做是在作秀。愤青们振臂一呼,别人都以为是神经病。这年头,人们顾好自个儿就算了,其实越这样,社会反而越稳定,当人们都肯为了一个所谓的崇高理想而奋不顾身时,那才真正可怕。”   詹佑瑞猛吸一口烟,呛得直咳嗽,“还是就这么过吧,千万别再有事了,消停消停吧!”   学校暖气时开时停,图书馆距锅炉房最远,管道也陈旧不堪,结果有几截冻裂了,一通水哗哗往外流,热气蒸腾。阅览室的书架子底层被泡了不少书,古灵一个人根本无法收拾,整天忙个不停,而且三天两头就要来一次抗洪抢险。后来干脆将暖气主管道的闸门关掉,这样一来,不用担心楼里暖气漏水了,但厕所的水管道却冻裂了,一夜的时间,水漫楼道,最后流到了图书馆门外的台阶上,全结了冰,出入都成问题。   古灵拿着铁锨吃力地铲着图书馆门前的冰凌,白灵冻得直跺脚。“嗨,美女,运动一会儿吧,出出力,看我都出汗了。”古灵边说边抹汗。   “好,我试试。”白灵接过铁锨,踏了一步台阶,“喀嚓”铲下一小块冰,“嘿,挺好玩!”又上了一步,恰好踩在一块碎冰上,身子一扭向后仰去。   古灵眼疾手快,上前一把将她揽住,才总算避免让白灵仰面朝天。   “嗯,唔,你欺负我,坏,不行,你得请我吃烧烤,不然告诉我妈去。”白灵一脸娇嗔,嘴撅老高。   “别不知好歹了,要不是我出手相救,你今天轻则脑震荡,重则屁股开花,该你请我才对。”   “才不是呢,明明是你设了套陷害我,你就是坏!”白灵急得直跺脚。   “好好好,这事谁也不提了,待会请你吃冰糖葫芦,怎么样?”   “好耶!”白灵破颜微笑。   那年冬天的风也是格外多,尤其是晚上,古灵晚饭后有散布的习惯,喜欢独自一个人走在大街上,裹紧外套,寻找那路边树梢上残存的一两片枯叶。   一个月后,冰雪基本融化殆尽,暖气管道也修理完毕,古灵难得喘口气歇息歇息。沙尘天气又开始肆虐,图书馆楼道里的窗户玻璃坏了几处,细尘常布满楼道各个角落,经常是脏了拖,拖了脏。元旦一过,古灵索性罢工。孔寒生有天来借书,“哟,你怎么不扫地了,要常保持清净嘛,呵呵身外清净,心才能清静呀!”   古灵怔怔地望着天花板,“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少来了,你修到那一步了吗?听说图书馆要购进一批新书,主要是文化类典籍,你听说了吗?”   “哦,我怎么不知道,这事你问蓝兰吧。”   蓝阿姨过了元旦才来上班,看样子精神憔悴了不少,白灵去一家贸易公司上班,换来了古灵的耳根清净。图书馆出出进进也就那么几个人,这里简直是一块世外桃源,简单的可以让人什么都不想,包括前途。 ###第95章 第九十五 大神的工作总结   腊月里的一天,学校教工部的老张来图书馆,古灵走进办公室见老张与蓝阿姨正在攀谈。   “学校马上要改制,仍然挂市教委的名,吸引社会资金入股。看样子政府要甩包袱,学校员工的财政编制可能保留一段时间,有岗位 就留,空岗的就清除,看来是逼人送礼了。”老张神神秘秘的。   蓝阿姨皱了皱眉,“那我们这些不上课的行政人员岂不危险了,这两年学生就业越来越难,招生也越来越困难。唉,要是学校没生源破产了,我们老了反而要下岗吗?”   老张脖子一扬,“那倒也不至于动咱们,都快退休的人了,怎么也该给个面子吧。其实最受冲击的是不能创造价值的那些闲人,有关系的还行,没关系就危险。其实改制这事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实施的,总得有个缓冲,到那时咱可能就退了,混个旱涝保丰收,歇着去。”   古灵将垃圾桶放在角落里,跟老张打了个招呼。   “嗯,哎,正好你来了。我是来发放年度工作总结表的,每人一份,写好了后天交到我们教工办公室,可不允许敷衍了事啊,呵呵,我走了,还要去别的处室去转转。”   古灵看着那份工作总结表,气不打一处来,“操,老子都沦落至此了,还他妈不肯让消停。我一个清洁工总结个毛!”古灵气呼呼地吃了一碗面,转念一想,不能这么自己看不起自己,得干点有素质的事。   古灵琢磨了一下午,历经反复修改,终于按框架要求起草了一份自我年度工作总结:   平时工作表现   早晨睡到自然醒 赖着床不下   耳畔又闻铃声响 是第一节课吗   伸伸胳膊压压腿 扭一扭腰胯   不动脑子不劳心 无须费下巴   挥斥笤帚书祖训 撑支拖布习速滑   轻歌曼舞扫四隅 瑶苑琳台眼中化   屡逢西风乱细沙 旖旎美不胜收哇   每周至多干七日 千苦百辛浑不怕   风高月夜行人稀 追忆还有她   科研进修状况   偶获闲暇广涉猎 神交前贤墨传达   尝与隐者谈古今 彼此相悦乐哈哈   工作态度及自我评价   得失全然不着意 是非荣辱了无挂   寻觅心舟泊何处 方外是吾家   试同庄周竟逍遥 欲邀太白论潇洒   豪情比肩陈子昂 穹窿之际任舒发   不羡渊明采秋菊 梦随唐寅种桃花   嗣同横刀向天笑 怎及平心把地擦   八仙妒予逞华彩 严冬纷来洒冰渣   十方诸圣却称叹 好个行为艺术家   今后工作思路   直想如此混岁月 勿使红尘满天下   若要问我平生志 一片雄心在扫把   衷心无愧大校长 卫生事业顶呱呱   明春再接更再励 续将风流来诗画   英国诗人雪莱说过,伟大的诗篇即永远喷出智慧和欢欣之水的喷泉。照这个标准,这份09年度工作总结也算是古灵迄今为止写出的个人最伟大诗篇了。他将草稿细心抄了一遍,将工作总结表与蓝阿姨的那份叠在一块儿交到了教工部办公室。   春节前,家里收到了一个好消息,古灵旧家的改建工程被一个有实力的房产商转包,赔偿标准照旧,这个利好的消息令一家人又获得生活的信心,喜悦之情又回到他们身边。古灵还陪着父母去了趟商城,为全家每人买了身新衣裳。   “再有两年,我们的日子就会好起来!”古灵的兴奋溢于言表。   “我们现在过得不挺好吗,以后只能会更好!”父亲认真地擦着玻璃。   寒假之后,学校里发生一件大事,副书记冀鸣醉酒驾车,而校长侯昱树在副驾驶座上,结果撞了高架桥的水泥墩。冀鸣身体无大碍,校长却两腿骨折,脸也撞破了,浑身缠了绷带,活像个大蚕蛹。然后副书记被记过调离,侯昱树提前离职退休。这位可怜的哥们,十年之内居然被撞了三次,而这一回,他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屠乾任接替校长职务,审计厅的审计工作也告一段落,学校行政大楼全面启用,校园里清整一新。   正月末,詹佑瑞和孔寒生聚在图书馆,古灵此时不用负担清洁工作了,学校招来一位专业清洁人员负责图书馆与二号宿舍楼。   “我想申请个病退回家带外孙,在这里实在也没意思了。”詹佑瑞趴在桌子上,用手指在桌面上做弹琴状。   “可别这么早,您还要继续发挥余热呢。”古灵这几天无聊透顶,有时还去找詹佑瑞下下棋打发时光。   “该发光发热的是你,一朝天子一朝臣,你的好日子来了。”詹佑瑞抚摸着自己的后脑勺。   “我感觉也是,”孔寒生发了话,“那些靠造反上来的人一般都不大喜欢经院派知识分子,因为志向不和,而那些靠背景上来的领导就不一样了,因为他们大多喜欢附庸风雅,文人在他们眼里恰好是自我标榜的资源。”   “都他妈不靠谱,”詹佑瑞掏出烟,想点着却发现没带打火机,“中国的教育搞不好全是因为行政化因素太浓厚,一个大学里校级领导一桌,院级领导一教室,基层领导一走廊,办公室人员一操场。学而伏则仕变成了为当官而学,学术能搞好吗,教育部门不去除行政化,教育工作就什么时候也搞不上去。”   古灵摇摇头,“那其实是价值取向的问题,说白了就是认为当官比搞学问有面子。当然也有管理机制的问题,现在的很多校长本身就不是搞教育出身,用搞行政的那一套来解决教育问题,当然不靠谱。”   “我看在高校里就应该由全体师生民 主投票选校长,然后再成立一个管理委员会,委员也要靠选举。”詹佑瑞握着拳头,仿佛要去参加竞选。   孔寒生微微一笑,“现在村里不就是这样搞吗,村民中选举村干部,形式上搞得跟西方选总统一样。往往是村里几个大家族竞争,你出钱买选票,我送东西换,比着花钱,还互相背后揭短。选上了就卖地捞本,没选上的伺机告状,本来挺和睦的一个村搞得乌烟瘴气。这几年房地产火爆拆迁开发赚头极大,城中村的村委会几乎全成了黑社会,你投他票他请你喝酒,不投就闹你鸡犬不宁。”   龙腾伟不知何时进的屋,他已经有好大一阵子没来过图书馆了,“讨论什么呢,这么热乎?”龙腾伟在大家对面坐下。   古灵跟他打了个招呼,龙腾伟掏出烟来,詹佑瑞分了一支,问有打火机没。   龙腾伟摸了摸兜,“没带,你那儿装着没?”   人们都笑了,孔寒生接着讲,“其实混黑道的当了村委会主任对村民来说也未必是坏事,首先他们兔子不吃窝边草,另外还真能为村里办成事。别人去乡里县里为村里办事,比如修路架线,可能面子不够得看人家脸色。那些黑道大哥们去了一拍桌子,这事情就成了。” ###第96章 第九十六 谁来干活   “我靠,枪杆子里出政权。”龙腾伟手指夹着烟,仿佛教师拿着笔。   “还农村包围城市呢!”詹佑瑞眯着眼开始犯困。   古灵接过话茬,“高校里人们的素质跟村民不能同步而语,在知识分子圈内搞民 主选举应该靠谱些,极个别的文痞成不了大气候,广大老师们也不会买账。”   孔寒生哼哼一笑,“考虑事情不能只站在事情本身上去考虑,要讲联系嘛。你想,民 主选校长这事一旦运行,后果只有两种。一种是把大学搞得乌烟瘴气,连正常的工作可能都无法开展,不要以为这不可能。就中国人的秉性,每个人都想当老大,到时要是谁也不服谁各自为政或者拉帮结派互相拆台,把校园弄得乌烟瘴气那也很正常,真成了那样社会能满意吗?”   “那是拼命往坏了想,很有可能把大学搞好啊!”古灵的双手一摊。   “要是因此而搞上了,那也很麻烦。你想,假如高校因此而搞得生机勃勃、学术繁荣、廉洁端正、师生满意,那群众会怎么想,为什么学校能搞而政府就不能呢? 你让当局情何以堪!哪个当局能有这样的魄力会刨这个蚁穴砸自己脚?省省吧,就像现在这样一直下去起码一百年不动摇,这才是当政者最大的愿望。”   “唉,怪不得有本事的都往国外跑,只恨我当年没考过托福雅思GER!”古灵的情绪又陷入消沉。   “嗨,别老谈这些沉闷无用的话题了,我给念几个有意思的短信。”龙腾伟翻开手机,“美国小布什问胡总,为什么美国的航天飞船一上就是三四个人,而你们中国的航天飞船每次只上一个两个,是不是对自己的技术没信心啊?胡总说,你不懂中国国情就不要乱讲,就这帮家伙,三个人上去就斗地主,四个人上去便打麻将,谁还干活!呵呵呵呵……”别人都没笑,龙腾伟自己乐个不停。   二月十九那天春光明媚,又碰巧是周末,。古灵想骑车去郊游,打定主意便一路往西。早晨时候风和日丽,上午风却逐渐大了起来。卷起一股股黄沙尘袭击行人。古灵不禁想起奶奶过去常说的一句话:二月十九老母生,不是下雨便刮风。老母即指观音菩萨,二月十九是观音诞辰,有不少农村都在这个日子过庙会。古灵小时在农村生活时常去邻村赶庙,邻村是个大村,二月十九庙会很热闹,除了像过集一样卖东西,还有很多好玩儿的东西,搭台子唱戏、套圈、打气枪、摸奖抓球,还有乡村赌博……就在村里的公共空地上举行着五花八门的民俗活动。唱的、扭的、说的、笑的、逗的、闹的,四面八方的亲朋好友跑来赶庙,中午几乎家家摆上两席。人们上午逛街,中午喝酒,下午喝多了到庙会上去找人打架,打完了又喝,从此算是认识了,明年再聚。   古灵不知不觉已骑出市区,眼前一片绿油油的麦田,杨树刚刚冒出新芽,春天的喜悦翻腾在心里,他忍不住唱起歌来,“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春天在小朋友的眼睛里,这里有红花呀,这里有绿草,还有那会唱歌的小黄鹂,嘀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还有那会唱歌的小黄鹂。”   路边有个村庄,看样子挺热闹,像是过集似的,村口有服装摊,车来车往,古灵想去凑凑热闹。   “这是哪个村?”古灵将自行车停在村口存车处。   “槐庄!”看车妇女告诉他。   那天槐庄刚好有庙会,在村子中心空地边上盖着一座小庙,灰砖青瓦,里面供着一张水彩观音像,一帮老太太在庙前烧香磕头,小孩们只顾看个热闹,喧哗的氛围使古灵又回想起儿时逛庙会的场景。   在一片歌舞升平中,他突然注意到远处胡同口,坐着一个打扮特殊的人,便走过去想看个究竟。   那人看样子约六十岁,头上戴一顶道士帽,上身穿一件深褐色的唐装,下身穿着肥大的亚麻裤子,脚上配着一双长筒布靴,活像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装束。这个人脸上褶皱很深,表情非常痛苦,不停地咳嗽,咳两口,就吐一口浓痰,痰中带血,看样子苦楚无比。   古灵站在他面前,看到这幅残样,内心恻隐,“您这是怎么啦,该找大夫去啊!”   那老头猛咳一阵子,无力地摆摆手,“没用的,小伙子,世间的医生根本治不了我的病。现在有很多鬼往我嘴里扔草和泥,搞得我难以呼吸。你往我面前一钻,那些小鬼都纷纷散开了,你练过什么功啊?”   “我以前练过道家周天,最近一年多没打过坐了,只是常诵《楞严经》与《金刚经》。”   “原来如此,”老头直勾勾望着古灵,“我要是早入佛门就好了,现在晚矣|——”说完直是叹息。   “您这病是什么原因啊?听您口音不像是北方人,是一个人来的吗?”   “小伙子,听我慢慢给你讲,咳——呃——咳咳。”老头捶捶胸口,稍喘一口气。“我本福建人,家在武夷山一带。十几岁时,尝听父亲讲,他在山上砍柴时,路过一孤坟。坟中突然冒出两个小人,七岁孩童大小,面目狰狞。其中一个小孩恶狠狠地叫着我父亲的名字说,‘你想怎么个死法,是要我们把你掐死,还是你自行了断?’我父亲当时特别害怕,抡起一根树枝向他们抽去,那俩小人忽然又钻入坟中去了。我父亲回来跟我们讲这件事的时候,我们都以为他出现了幻觉,也没在意。结果过了七天,我父亲在后山自己上吊了。死之前还把身上衣服脱得光光的。后来我母亲精神也失常,一个月以后失足从山崖掉下。然后我伯父收养了我,他是个光棍汉,文革时因去了一趟寡妇的家,被揭发批斗,一病呜呼。他临终前告诉我,我祖父曾经做过盗墓的勾当,解放前有一次盗富人墓被两个在山间玩耍的小孩发现,祖父怕他们俩揭发,就将两个孩子活生生掐死埋入一座坟中。现在,肯定是他们变成鬼报仇来了,我祖父在我未出生时得了噎病,两个多月不能进食,死时骨瘦如柴。祖母双目失明,摔成瘫痪,生疮而死。我还有一个叔叔,小时玩水溺死,一家人几乎要断绝,他要我去投奔雁荡山一个独眼独手道人学保命之法。”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桃花镇   古灵听得毛骨悚然,背后都冒出了冷汗。   那老头顿了一会儿,轻咳一声,“我当时又怕又恨,发誓要学好本事,杀尽天下之鬼。那个独手独眼的道人,就是桃花镇的正宗传人方世逸,据传他乃施耐庵的门人。我在他身边学了十年,尽得一切风水秘法与符咒之术,后来遍走江湖为人调理风水捉鬼治病,凡见魑魅魍魉之类,必擒之囚之,使其如入蚕茧,动弹不了。那是我年轻,体内阳气足,与鬼斗游刃有余,现在元气已衰,斗不过他们了,后悔未听师父教诲,惹事太多。去年在江西听闻佛法,才知因果不虚,幡然悔悟,悔时晚矣。临终想去五台山,希望能在那里得超度,不过我这身体恐怕是难以如愿了,小伙子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咳咳咳……”   古灵怯生生地问:“什么忙,只要不过分,又在我能力范围内的话,可以答应。”   “不过分,不过分,你也是佛门中人,我想请你今年七月十五盂兰盆节之前将我的名牌交给五台山的任意一家寺庙请他们超度,我死亦可以瞑目。”   “好啊,我还没去过五台山,正想有时间去那里朝圣呢,可以,请问前辈尊姓大名?”   “我与共和国同岁,八月生人,八字:己丑,癸酉,甲子,壬申。记好了,名字叫黄新立,从那时起中国人民站起来了嘛。咳咳,呃,我命中本该享年八十一春秋,可惜!这个春天注定是熬不过去了,我一生独身无子嗣,身后之事只能托给你来办了。”   古灵忙答应,“您的生辰和姓名我记住了,一定不负重托。”   黄新立面露一丝欣慰,“小伙子,你我的确有缘,我这里还有最后一件事,咳咳,你过来,靠我近点。”   古灵遂蹲下来,“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黄新立忽然用左手一把扣在古灵肩头上,古灵登时觉得一股力量顺着肩膀贯穿全身,身子仿佛一下子僵住了,丝毫动弹不得,古灵大惊,却说不出话来。   黄新立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你听说桃花镇符咒吗,你可能以前在地摊上也见过,不过那都没用,离开桃花咒,一切都白搭。正宗的桃花镇,现在只有我这一家。我实在不愿独门绝学烂在我手里,想要你替我把它留下来,口诀你听好了!”   黄新立在古灵耳畔念了三遍桃花咒语,古灵赶紧那声音就像飞蛾一般钻到自己耳朵眼里,所有的脑细胞都仿佛波动了一下。   “桃花符共有七道,功效各异。上面符首部位都是三个小对勾,此乃三清密号,不可或缺,中间为符身,要画准,底部为符脚。画符时要念咒七遍,用朱砂笔和黄纸,画完后要在纸的背面署名,名字的字体是反过来的,犹如在镜子中照出的一样,平面反转180度,又好像如铅字印刷字模一般,明白了吗?”   古灵努力地点点头,又眨眨眼,表示明白。   “这七道符的功效都有标注,一看便知,我现在教你用法。第一道,化煞符,无论阴阳风水中的形煞还是砂水错位气场不均,用此符均可化凶于无形,将符贴在阴阳宅的正西北角即可,符力与符同存亡,一般可维持一百日。第二道,婚姻和合符,要想撮合男女姻缘,先用一块柳木雕成两个小人,分别刻上两人的姓名与生辰八字,画一道符从中剪成两半,左一半贴男右一半贴女,十日之内姻缘必成。第三道安胎保命符,遇有孕妇身危胎儿不安,书此符贴孕妇肚脐处,可保母子平安,分娩顺利。第四道祛病符,无论虚实内外还是邪病,将此符贴病灶处,一日立消,三日除根。第五道召灵符,欲与先亡尊长或鬼神沟通,取一块槐木刻成人性,刻上亡者姓名,书此符贴木头人后背,当日梦中即可感召先人前来托梦,真实不虚。第六道催命符,取一段榆木刻成半尺长的小人,只要将仇人恶人姓名写到小人背后,焚香一柱,再将此符贴在木头小人正面,则该人十日之内必出横祸急病猝死,慎用慎用。这第七道符是驱鬼符,符之所在,三丈之内鬼不敢临近侵犯,若在庭院或殿堂四周各贴一符,则其中诸鬼如入囚牢,动弹不得,不出一日便魂飞魄散,用之也需要谨慎,不可滥杀无辜。这些符咒,你练习的时间越长,它们的功效便越大,谁都可以使用,所以万不可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里。祖师有命,桃花镇宁毁勿滥传!切记切记!”说完便将布帕塞到古灵怀里并送开手。   古灵将布掏出来浏览了一下,“师父,这——”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不要叫我师父,我担受不起,你只消记得今年上五台山给我立牌位做超度就行了,否则你会有麻烦,你走吧,不用管我,我走到哪儿算哪儿,何处黄土不埋人。”黄新立无力地挥挥手,扭过脸不再看古灵。   古灵浑浑噩噩绕着村子走,来到戏台处,台上有表演,台下围坐着一群人,古灵觉得挺好玩便驻足观望。看着看着便觉得不对劲,台上唱戏的人好像面目越来越狰狞可怖,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像鬼哭狼嚎,古灵吓得不敢看了,扭身向村口存车处奔去。当他把车钥匙插入锁子之后,发现竟打不开了,任凭他怎么拧,锁子纹丝不动,古灵的手抖了起来。   “哎,”后面有个青年妇女喊了一声,“开我车子干嘛?”   古灵一扭头,被吓了一大跳,原来那女的脸上有很大一块青黑色的胎痕,样子确实可怕。“啊,抱歉,我,我的车子跟你的一样,认错了,不好意思。”古灵发现自己的车子其实停在另一棵树下。   回到家里,古灵将那桃花镇布帕放在一个盒子里藏起来,决心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并搬出《金刚经》来认真念了一遍,然后将桃花咒与黄新立的生辰八字记在笔记本上。   又过了几天,古灵被调到校团委去帮忙,与谷化凤搭档,主要工作是指导学生如何积极自主开展社团活动,一时间学校里的学生社团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一批。   而古灵也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精神出现了点问题,有时晚上胡思乱想睡不着,夜里连着几次被恶梦惊醒,感觉总是像有人在跟着自己。白天有的时候精神萎靡不振,还经常会冒出一句不着调的话,比如有一次他对一个新闻系的女生说,“嘿,你下次别穿裤子了,你穿这条裤子不好看。”本来他是看到那女生穿的太怪异,想劝人家穿正点一些,结果险被认为是耍流氓。   还有一次,谷化凤往团委办公室一走,古灵立马好像抽了大烟一样的兴奋,“嗨,你是不是吃韭菜了,味道好诱人啊!”弄得谷化凤只拿白眼翻他。   同时,古灵也变得爱婆婆妈妈的唠叨,有时一个问题讲三遍,还带比划,后来人们干脆见了他就回避。 ###第98章 九十八 纯粹   六一儿童节刚过,古灵又被调回图书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好像有些不着调,“我这是怎么了,以后得管好自己这张破嘴。”   天气日益炙热,球迷的节日再次来临,2010世界杯在凉快的南半球拉开了帷幕,尽管南非处于冬天,却遏止不住世界球迷的热情。南非总统祖马豪言要将大力神杯留在非洲这块神奇的土地上,惹得国际足联主席布拉特爆笑不已。当然,吹牛不是黑人的专利,与世界杯阔别了四十四年的朝鲜队直接说我们要夺冠,还很认真地宣称要赢巴西。于是,古灵再一次约孔寒生深更半夜爬起来,他想看看朝鲜人究竟如何收场,“这么能吹,服了。当年中国人的自信是不是也像这样膨胀,早打大打打核战争,吓得人家美苏生怕咱们一时想不开跟人家动真的,看现在的朝鲜真让人觉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古灵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还喋喋不休。   孔寒生靠在墙上,“现在的朝鲜队跟八十年代的中国队差不多吧!”   “六十年代的朝鲜球迷问上帝,我们何时再进一次世界杯,上帝说要等四十四年,你恐怕是见不着了,朝鲜球迷哇哇大哭。五十年代的土耳其球迷问上帝,我们土耳其何时再进一次世界杯,上帝说要等四十八年,你应该是见不着了,结果土耳其球迷也哇哇大哭。2002年后,中国球迷问上帝同样的问题,你猜该哭的人是谁?”古灵又开始老生常谈。   “也没那么夸张,我们有生之年应该还能见得着,不过照目前中国国足的这种状态,我看十年之内够呛。”   古灵一下子来了精神,“照现在国内青少年人才的储备与足球环境来看,恐怕三十年都够呛,除非……”   “花钱买裁判恐怕也不好说,实力都在那儿摆着呢,打假球更行不通。除非中国举办世界杯,以东道主身份参加。”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孔老师您分析的对。就目前中国在世界上的影响力跟经济实力,只要开口申办,国际足联肯定二话不说。中国要办世界杯,那肯定修十几个超豪华球场,再开通十几条专用航线,让老外们天天吃八大菜系满汉全席,最后吃的个个跟罗纳尔多似的,挺着大肚子踢球,呵呵。”   孔寒生笑了笑,没发言。   “我就生气他们国外举办个大型活动舍不得大搞文艺演出,开幕式表演才半个多小时,跟杂耍似的。要咱们中国举办世界杯,光开幕式表演就得照着八个小时来,然后每场比赛开始前都整他二千个足球宝贝唱歌跳舞扭秧歌,再派上一万个便衣警察去撑场子,还得专门组织一帮志愿者带上假发涂了脸装欧洲人,入场观众每人发放一支长号使劲吹,不信吹不过他南非的呜呜祖拉。”   孔寒生大笑,“看球吧老弟,以后的足协就由你来指挥了。”   朝鲜队在场上比较被动,但他们表现得却很顽强,巴西人一直没有很好的机会,上半场居然打平了,这大大出乎许多人的意料。   “我感觉弄不了5:0就不错了,朝鲜队的战术挺合理,精神劲头也不一样。”古灵啧啧称赞。   “确实,踢得很干净,很纯粹,一点商业气息都不带,好久没看过这么纯朴的足球了。今夜没白熬。”孔寒生调整了一下眼镜框,轻轻闭上眼。   “您猜最后比分,我感觉巴西能赢就不错,怎么那卡卡好像不在状态。”   孔寒生眼也不睁,有气无力的,‘他受伤了。”   巴西人在下半场终于开张,后卫麦孔小角度起脚,似射似传,守门员判断失误,球已经进了。   “是不是歪打正着啊,看把那麦孔乐的。”   孔寒生摇摇头,“不像是蒙进去的,人家确实有那技术,以巴西的实力,阿根廷恐怕不是对手,意大利人员青黄不接更不行,唯一能抗衡的也就西班牙。”   “你别学贝利哦,我现在特看好阿根廷,感觉马拉多纳和梅西就是有那种冠军相,与巴乔和克鲁伊夫不同。甭管谁想拿冠军得有这个命才行,有人是年少成名后来平庸,也有的是大器晚成,时运使然。”   “球场是论实力的地方,状态也很重要,但是跟命运没什么关系吧!”   古灵坐起身来,“怎么没关系,贝利和马拉多纳不说了,就说齐达内和罗纳尔多吧,牛的时候顺风顺水赢球,点背的时候输得一点脾气都没有。还有那意大利,02年时多强大,连韩国都敢输,06年时少了维埃里,卡纳瓦罗也老了,结果却晃晃悠悠夺冠了,你说奇妙不奇妙?”   正说话间巴西又进球了,卡卡一记妙传,法比亚诺轻松得分,2:0,比赛结果似乎已无悬念。   “我敢说朝鲜队再怎么走运也赢不了巴西,我是指今天这场球。”孔寒生下定结论。   “巴西现在这个阵容不像巴西,一点观赏性都没有,还是看阿根廷吧!”古灵都开始昏昏欲睡。   比赛到了最后,朝鲜队后卫扳回一球,这名后卫球员已经三十多岁,即将退役,此时他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而场上局势一下子又紧张了起来。终场哨响,巴西人如愿以偿获得胜利,而朝鲜队的拼搏奋进也感动了全世界,至少温暖了那些像古灵一样半夜起来看球的人们。本该属于绿茵场却逐渐消失的一些东西在朝鲜队员身上又展现了出来。激情、纪律、齐心协力,不知疲倦,求胜欲,还有那桀骜不驯的男儿本色……   “朝鲜踢得真不错,精神的力量是必需的,中国对欠的就是这种劲头。”古灵感慨无比。   孔寒生往枕头上顺势一倒,“主观能动性作用有限,还是实力说了算。”   孔寒生的结论在朝鲜队接下来的比赛中得到证实,他们在国家最高指示下放弃了合理的战术,结果费力比上场打巴西时不少,却被葡萄牙狂灌七个,最后一战血拼科特迪瓦又大败溃烂,朝鲜人的钢铁意志终究没能换来一场胜利或一个平局。   小组赛匆匆结束,传统强队除了上届世界杯冠亚军意大利法国均三战不胜小组垫底出局之外,其余豪强都进入了淘汰赛,两支蓝衣军团双双沉没在好望角,留下无数声声叹息和跌掉的眼镜。 ###第99章 九十九 可惜不是你   盛夏的夜晚难得宁静,学生们敞开门窗在喧闹,古灵洗了澡只穿一条大裤衩狂吹电扇。今夜十二点,扣人心弦的英德大战将打响,古灵索性不睡了,坐在床上闭目养神。   “笃笃笃,”有人敲门,古灵以为是学生要跑来跟他一块看球,“进来吧!”   翟月青推门而入,古灵吐了吐舌头,“哦,不好意思,请坐!”说话间穿上了挂带背心。   “睡不着,一个人无聊,想找你来聊聊,不介意吧!”   “我这阵子两点之前就没怎么睡过,天天看球,来吧,贝克汉姆一会儿就出来了,可惜我这里没瓜子招待你。”   |“看你那夜猫子样,怪不得他们都说你这阵子中邪了,说话都不着调。”翟月青坐在床那头,斜侧着身子。   “唉,人生总有不着调的时候,关键时候稍微一不留神,可能就把人生的方向给扭转了,所以古人常讲做人要低调,处事要谨慎。”   “别瞎掰了,哪个古人这样讲过,你别以为我不懂就在我面前打学术官腔。”翟月青忍俊不禁。   “反正就这意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还是当缩头乌龟最好。”古灵说着将两肩一耸,脖子一缩。   翟月青哈哈大笑,“你也真够有意思,年纪轻轻一点儿人生动力都没有,唉,也真算个奇观,你看跟你一块来的那几个人都混得不错,人家老麦郜仁都买上车了,你不觉得眼红吗?”   “我眼红个屁,天下混得好头发向后倒的人多的是,我眼红得过来吗,我就奇怪了,你男朋友也是什么都没有,怎么就能获得你的芳心?”   翟月青有些生气,“我可不是拜金女,他主要是舍得对我好,你肯吗?你什么都不去争取,以后怎么办,马上要而立之年了,也上不了讲台,别人早就评上讲师了,你还是个助教,以后别人的小孩都会打酱油了你还讨不到老婆,你不发愁父母不替你发愁吗!不上进没出息的东西。”   古灵哈哈大笑,“常人不知命中注定这事,该是你的总是你的,等着就行,不该是你的,争也没用。老子曰: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翟月青眼神突然变得迷离,“知道你不争,如果是自己送上门来呢?”说完猛一探身从背后搂住了古灵,语音带啼,“其实我一直喜欢的是你,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可惜不是你。我知道这一切都无法改变,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次安慰,哪怕今夜之后,我们再也不相遇。”   古灵顿时如蛇被掐住七寸,脑海一片空白,翟月青的双手在他胸上摩挲着,传递过来一股股电击般的温柔,那种感觉几乎要使他痉挛。趁理性未丧失之前,古灵将她的双手拿开,“别,别这样,我不想犯这样的错误,你别……”古灵的声音在颤抖,翟月青的下巴抵在古灵的背上,气游如丝。   古灵狠推了翟月青一把,“你怎么能这样,对得起那个爱你的人吗?”   “哈哈哈,”翟月青双手掩面,笑得很凄婉,“虚伪,你真虚伪,哈哈哈……”   古灵一时怔住,翟月青夺门而逃,门也没关,学生们几乎没了动静,楼道里只传来她那近乎变态的笑声。   古灵呆坐在床沿,身子仿佛锈住似的一动不动,腰间那个小东西像极了一只受了惊吓的蜗牛,蜷缩在壳里,良久不敢露头。   后来古灵觉得身体有些吃不消了,连日来的球赛使他睡反了觉,白天上班没精神,夜里想睡却睡不踏实,有时打定主意今夜不看球,可到点不用闹钟就自然醒,睡也睡不着,只好接着看,后来干脆请了三天假回家休息去了。   八强之争,西班牙与乌拉圭如愿晋级,巴西人被踢出局,邓加终于为他的保守战术付出了代价。而马拉多纳更悲催,他率领的阿根廷队被德国战车碾成碎片,4:0,不敢想象的比分,阿根廷一下子成了南美的中国队。   荷兰人乐翻了天,半决赛的对手竟然是乌拉圭,获得决赛资格不容置疑。值得期待的是西班牙对德国,08年欧洲杯决赛的翻版。   古灵想出去看球,因为在家里怕打扰父母,母亲近来神经有些衰弱,老是担心盗贼入室抢劫,大夏天也不敢开窗户睡觉。古灵在家觉得有些压抑,看球不适合在这种氛围中。朱郎和仇喜华都是有家有口的,需要照顾小孩,古灵只好约上牛墩去酒吧,牛墩喝啤酒,古灵喝矿泉水。   牛墩满腹牢骚不断,只不过一提到德国的章鱼哥保罗,这哥们儿来了兴趣,“操,我以为他们是先请专家预测好结果然后用诱饵来使章鱼选择国旗,结果科学家们指出章鱼是根据国旗图形和颜色来选择的,没想到还都选对了,比贝利还牛。咱要有了这两下子,买它几十注足球彩票,到那时左衣兜里装一万块钱,右衣兜里装两张信用卡,你说请你上哪儿消费?”   古灵赶紧说:“咱们就上那永和豆浆,一人要他两碗,喝一碗,倒一碗。”   “瞧那出息,到那时候哥们儿请你去东山浴都泡澡,找人搓澡,还得打盐,洗完了再刮痧……”   四周的人们纷纷往这边看,古灵真想找个墙缝钻进去。   终于等到了夜里三点,比赛马上开始,厅内清净了不少,有两个胖子争论谁赢。大胖子说西班牙胜,小胖子不服,“谁说的?”   “章鱼哥说的。”   “纯扯,德国队赢。”   “不服打赌!”大胖子激愤不已。   “赌什么?”   “谁输了就负责将这一屋子的酒全买单。”   小胖子站起来环视了一下四周,“章鱼哥说的对,支持章鱼哥!”   众人哄堂大笑,厅内顿时又热闹了起来。   章鱼哥的眼光真不错,开场二十分钟,德国人几乎怎么没摸到球,皮球就一直在普约尔、皮克、拉莫斯、伊涅斯塔、哈维、阿隆索、比利亚等人的脚下传来传去,德国人成了看客,曾经连续以四球猛灌澳大利亚、英格兰、阿根廷的他们好像从来没有如此绝望过,西班牙门将卡西利亚斯也没感觉到有什么威胁,情绪基本稳定。   满场追着球跑的德国人终于吃不消了,在下半场七十多分钟时居然被西班牙矮个子中后卫普约尔头球破门,这对于擅长头球的德国队来说绝对是个耻辱。攻,推不上去;跳,再蹦也没用;传控,那是对手的事,自己只能观赏;现在城门失守,而自己连反击的力气都丧失了,这对场上的队员来说简直就是煎熬。   邻桌的一个哥们开始滔滔评论,“看了西班牙踢球我才突然领悟到《素女真经》中讲的‘九浅一深’实在是玄妙无比,这是最合理的战术,先给你磨磨磨,等你昏昏欲睡时猛来一下子,保证爽到底,西班牙队把球倒倒倒,见个缝隙猛一下,搞定,对手就立马缴械投降。”   对面一人将啤酒喷出来,“你这比喻可不恰当,西班牙绝对没中国队强,他们一般坚持五六十分钟就射了,中国队能坚持九十分钟不射,谁更猛男?”   又一个人大叫,“操,中国队不是不射,而是根本不举,太监上青楼,干着急!看别人射。”   “举亦不坚!”不知谁插了一句,又是哄笑一片。 ###第100章 一百 章鱼哥   “你们都别吵了,看球吧大哥们!”有个人急得直拍桌子,这哥们儿肯定是个德国队粉丝,此时正在郁闷中。   比赛结束了,古灵未等直播画面结束便向厕所奔去,他已经憋了很久。   酒吧的洗手间空间有限,男女厕对着门,中间有个洗手池。此时,五六个青年正在洗手池那里对峙,旁边角落里蜷缩着一位少女。   一个穿黑T恤的青年正抓着一个留鸡冠头青年的衣领,怒气冲冲的,“干嘛摸我妹,给她跪下道歉!”   旁边一个留长发手臂纹身的青年抓住双方的手,“先松开,有话好好说。”   鸡冠头一脸讪笑,“原来是你码子啊,我认错了,还以为是我上次在夜总会泡的那个小妞,长得真像,嘿嘿。”   “操!”鸡冠头的脸上重重挨了一拳,接着五六个人打成一团,狭小的洗手间瞬间变成了练武场,没法靠近。   牛墩赶过来,“怎么了,你看他们打架干嘛,快走吧!”   “我靠,我等着上厕所呢,膀胱都快憋炸了。”古灵的五官都已变得扭曲。   “那有个楼梯,上那儿解决吧,没人看你,我给你看着。”   打斗范围从洗手间扩散到了大厅,有人拿着玻璃杯子乱投一气,接着整个大厅的都乱套了。   牛墩也跑到了楼梯下,解开裤子,“我靠,这下还能不能出去,真他妈点儿背!”   外面叮叮咣咣一通,有人怒骂有人拉架,老板带人出来开始劝架,人们趁这个档都纷纷开溜,古灵和牛墩也跑了出来。   “我靠,斗闹场,绝勿近,我下次再也不来了。”古灵一边骑车一边呼哧呼哧的。   “俺也不来这儿了,哎,对了,你结过账了吗?‘牛墩问了一句。   “哪儿还顾得着啊,算他们请客了。”   “嘿嘿,得亏咱刚才没在楼梯下写上某人到此一游,要被人发现就真他妈糗大了。”   四天以后,决赛在西班牙与荷兰之间打响,这是全世界球迷的狂欢。此役过后,世界杯历史上将又产生一个新的冠军,究竟花落谁家呢?   这件事很让一个人纠结,他就是球圣克鲁伊夫,荷兰是他的祖国,而他却支持西班牙的打法。西班牙的球员主要来自巴萨,而巴萨的球风正是克鲁伊夫塑造出来的,这就好比让一个男人在自己的母亲与儿子当中选一个活下来。他会选谁?   古灵也为此纠结,在世界杯上意大利是他的最爱,而橙衣军团与斗牛士是他的第二选择,当二姨太和三姨太之间要撕破脸,您会护着谁?   章鱼哥选择了西班牙,而且是毫不犹豫的,全球观众通过电视都能看到。然而章鱼保罗不是上帝,哪怕西班牙握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机会,也没人敢在赛前宣布西班牙是冠军,贝利不就在西班牙身上载过很多次吗。   古灵不想预测结果,因为没有意义,他既不赌球也不偏不倚,只是想纯粹地感受一下足球带来的快乐与激情,有了上次酒吧的经历,他决定在家里看这一场。古灵近来比较累,起初的兴奋劲头已经过去了,他现在很容易睡不醒,于是用手机定好闹钟,才放心去睡。   睡梦中,古灵清楚地意识到一个人骑在自己身上折腾,那人仿佛是个顽皮的孩子,细胳膊细腿,却弄得古灵动弹不得。古灵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那人用手死死捂着古灵的嘴巴,并掐着古灵的脖子。古灵睁不开眼,四肢也动弹不得,他脑子里闪过一丝念头,“不好,这就是民间所说的挨狐子压,实际上是《楞严经》中所讲的魇鬼,专门趁人在熟睡时前来恼害,这可怎么办啊!”   古灵突然想起了桃花咒,嘴里虽发不出声,心里还是能回想起来的。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咒语,那东西先是松开手,接着哧溜不见了踪影,古灵也醒了,坐起身来,胸口略有些沉闷感。古灵拿起手机想看时间,手机没电了。他望望窗外,天气已泛白,“不好,晚了。”古灵急急忙忙打开电视。   比赛已进行了一百多分钟,比分还是0:0.这令古灵庆幸不已,没耽误,还好。西班牙很快就进球了,法布雷加斯一脚手术刀式的传球,伊涅斯塔小角度打远角,球进了,1:0,西班牙人玩了近两个小时的前戏,然后一击致命,黄袍加身,这帮身材不算高大的南欧球员凭借精湛的技术令全世界在他们脚下称臣,从而成为刻在金杯上的第八个世界冠军。   古灵翻了翻日历,那天是阴历五月三十,星期日。他没忘记黄新立的嘱托,只是觉得时日尚早,没想到会遇上被鬼压的麻烦,在战战兢兢中休息了一个礼拜后,古灵乘上了前往五台山的长途客车。   经过八九个小时的颠簸,汽车终于停在五台县 ,这一带的山景与南方不同,黄土为基,草原森林并不茂盛,枝叶也显得细瘦。古灵下车之后第一感觉就是凉快,仿佛一下子进入秋天,来时闷热要命,汗水将衣服湿透,而此时却被晚风一吹直起鸡皮疙瘩。他必须赶快找旅馆住下,要不然待会儿肯定被冻感冒。   旅馆便宜的也要七八十块钱一宿,条件并不理想。古灵打算第二天凭皈依证找家寺庙挂单。夜里的温度会低至五六度,跟初冬的感觉差不多,古灵盖个厚被子觉得从夏天直接过渡成冬天很过瘾。早晨洗漱,水很清也很凉,古灵来时做好了思想准备带了一身秋衣秋裤。可他现在穿着秋裤仍冻得发抖,后悔没带毛衣毛裤来。当年上泰山看日出,海拔一千六百米就要穿大衣上路,而这五个台顶海拔均在三千米左右,他得考虑上去了趁早下,也许山顶还有雪,他买了一张旅游地图,研究了一下方向及路线,决定先从佛光寺开始参拜。   这里的寺庙一座连着一座,建筑风格迥异,白色的舍利塔随处可见,南禅寺、显通寺、广济寺、岩山寺、洪福寺、龙泉寺、普寿寺、碧山寺、涌泉寺、普庵寺、广仁寺、广化寺……直将方圆百余里的清凉之地尽纳入佛国世界中。   古灵并非单纯是来观光,他还要完成一件事,为黄新立求超度。古灵来到了金阁寺,这里曾传说是顺治皇帝出家的地方,当年慈禧逃往西安途中路过这一带,和尚们居然拿出了皇宫才具有的顶级御制器皿招待,而且康熙大帝与孝庄太后曾来五台山特意探访,不知是否找的就是顺治。 ###第101章 101 四大古都   金阁寺恰好能接待挂单的香客,这里也将举办盂兰盆超度法会,古灵缴纳二百元超度款,将黄新立的姓名生辰八字记录在一块亡灵牌上,总算完成一桩心事,接下来便可以四处走走了。他听寺里同住的一位老居士讲,五座山台供奉的文殊像各不同,代表意义也不一样,东台称为望海峰,西台为挂月峰,南台为锦绣峰,北台为叶斗峰,中台为翠岩峰。其中北台最高也最冷,但西台的路最险峻,所以西台很少有人上,那里修炼的高手也最多,据说有的人开了天眼,望见整个五台山全是七宝组成的宫殿,绵延数百里。有人住山洞,还有人行疯癫行,有的人深藏不露,也有人混迹僧团之中骗财骗色。总之,一切要依佛说而行,不要轻信歪门邪道。   古灵现在正走在通往西台的路上,背对朝阳。他估计了一下,要走十几里,他背着包先坐石头上稍歇下脚。一位戴眼镜瘦瘦的中年男子从这里路过也坐在这块大石头上,两个人对望而笑。古灵先搭讪,“您也要去西台吗?”   “是啊,你是要去还是往回走?”   “要去要去,正好同路!”   “老弟怎么称呼?”   “我叫古灵,河北的,您贵姓?”   “免贵姓余,多余的余,我叫余启光,上海人。”   “余老师也是学佛的居士吗?”   “哦,不,我信基督,但我并不排斥其他文化。”   “看您像个大学教授,来这儿避暑度假的吧!”   余启光微微一笑,“我以前确实在上海一所高校教过建筑科技专业,现在办一家建筑设计公司,因拓展业务需要,来这里考察考察古建筑构造,这里有很多寺庙的大殿都别具一格,木质设计非常合理。”   “我不懂设计,对了,余老师,你们给人设计现代房屋讲不讲风水?”   “当然重视啦,不过我们称之为建筑环境科学。因为这本来就是一种科学,讲究采光、通风、地质、季节的综合关系,而且要因地制宜,非常符合辩证法。我看北方平原农村的房屋大多是坐北向南,北方为上房,开东南门,东方为灶,西南为厕。完全就是温带季风地带最合理的一种布局嘛。至于说砂水组合对宅屋主人的影响有吉有凶,也完全可站在唯物的立场上讲,阴性与阳性确实为宇宙的两种基本能量状态,对人体磁场的干扰与影响就像阳光与空气,摸不着却实实在在,没什么神秘的。自然界奇妙的事情很多,人类的未知领域是无限的,科学的精神应该是凭借已知去探索未知,而不是盲目地用已知来否认未知,风水就像中医一样,虽然当前无法给出一套确定的理论解释,但它发挥的作用却无可否认,不能以迷信来判断,现在国外都有很多人来研究中国风水。”   古灵点头称道,“您的态度真理性,不愧是搞科研出身的,见识不凡,余老师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古建筑啊?”   余启光望着前方的山头,“呃——说实话也没去过不少,不过四大古都我都游览过。最近跟一个搞历史的朋友交流才了解,原来定都选址对国运的影响很大,定都西安一带的朝代均能完成大一统,像秦、西汉、隋、唐等,只有李自成除外。定都洛阳的最后都走向分裂,东周、东汉、西晋、北魏、五代,无一不是落下一片残局。定都南京者寿命短,从东吴到东晋,再到南朝宋齐梁陈及南明、太平天国与民国,大都几十年光景,长的刚及百年,短的几载十几载。定都北京者国强民卑微,蒙古人和满清对民众更是残暴至极。定都在成都一带则死路一条,从来没有人能在此成大业,包括诸葛亮、张献忠都没能够生存下去。”   “哦,您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怪不得诸葛亮要六出祁山,原来是想争夺陕北宝地,进而一统中原啊。我们共和国起初还想定在沈阳呢,为了离苏联近一些嘛。李自成个傻X,在西安称了帝又跑了。当初要是上山玩游击战运动战,拖上一年半载等清军收拾南明时再反击说不定天下就是他的了,不过也不能苛求古人,在那种生死存亡之际任何决策都是冒险,成王败寇,可惜了。”   “天下事哪能说的准呢,历史只有发生,没有假设。”   山间小庙三三两两分布在道边,香火的味道随处可闻,香客们从五湖四海赶来表达着内心的虔诚或仰望,与此相应的抽签算卦生意也遍地开张。   “我发现人们都有这样一个心理,你收他五十块门票他嫌贵,你不收他门票,他捐二百块香火钱却不觉得多。呵呵,好像门票钱是给人的,香火钱是敬神的,感觉就不一样!在街上摆摊算命,收十块钱都嫌多,寺门口摆摊,百儿八十也很普遍。人们都觉得寺前算命靠谱,实际上都是心理作用,俗话说‘穷算命富烧香,倒霉上卦摊。’人受了挫折才想着找个算命先生问问前途,春风得意财源广进的时候,只想着求菩萨保佑平安顺利,还稍带着些赎罪心理,因为凡是发财的,大多具有资本原始积累时期的原罪行为,成功的企业家一般只谈自己创业时如何辛苦如何艰难,却不讲自己如何贿赂官员,投机倒把、剥削员工、偷税漏税,等到反省的时候良心上肯定过不去,烧烧香仿佛就可以心安理得了。有人说,从寺院香火的兴盛与否和算命行业的客户构成,大抵可以分析出经济形势及各行各业的运营状况。您看那一掷千金去烧香的,反而都不是真正学佛之人。佛说富贵学道难!”古灵望着路边那一辆辆高级轿车,摇头兴叹。   “正如你所说的,求佛与学佛是两码事,实际上苦难才是走向信仰的原因,求神拜佛祈求满足世间愿望都靠不住,唯有寻求灵魂的解脱与升华才是走向崇高的唯一道路。世事无常、人生多舛,人们便会不由自主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数,才会想着要去算命。世间愿望或遂或不遂,无法预料,人们才宁愿去相信鬼神可以帮忙,这才有了烧香和装神弄鬼等迷信活动,实质上都是寻求一种自我安慰。其实,人生所经历的一切苦难,挫折及不如意恰恰是一种变了味的祝福。”   古灵喟然一笑,“其实圣人讲命是为了使人乐天知命故不忧,后来出现的算命术是为了指导人趋吉避凶,安分守己。也不算是什么迷信,大多还是准确恰当的,只是俗人太多,算命目的才日趋世俗。” ###第102章 102 英耀篇   余启兴摇头撇嘴,“我不认为算命有任何价值,也不相信命运注定那套学说。实际上,从事算命的很多都是利用社会心理把人唬住,骗钱的。曾经有个先生给我讲过江湖派四大秘本,其中《英耀篇》就净是讲如何利用社会心理来忽悠顾客的,我看过之后就再也不信摆摊看相算命的那些人了。”   “那这本书里是怎么说的呢?”古灵的好奇心被勾起来。   “《英耀篇》也就短短几百字,道尽算命这一行的心术与技巧。那里面讲,‘入门先观来意,既开言切莫踌躇’,就是讲人来了要揣测他的意图,揣摩好了再开口,不要轻易发言,说话要斩钉截铁,这样才有可信度,不要吞吞吐吐也不要犹犹豫豫,那样会让人觉得你技术不行。”   “哦,有道理!”古灵点头称是。   “父来问子欲追贵,子问父来为父忧,若是父亲问儿子,一般是为儿子的前途问题,像学习呀考试呀就业等等。若是儿子问父亲,则多半是父母有麻烦,或病或官司,没事他们不问,想想是不是?”   “嗯,确实。”   “妻问夫,喜者欲凭夫贵,怨者实为夫愁。妻子问丈夫,脸上高兴的是因为丈夫要升官发财,怨愁者是因为婚外恋或丈夫有重病。夫问妻,非妻有事定然子息艰难,总之没好事,不是害病就是通奸感情危机之类的。读书人爱问功名,商人为近来生意不好,你刚才说‘倒霉上卦摊’就是这个道理。”   “哈哈,高,实在是高!”   “叠叠问此事,定然此事缺,凭凭问原因,其中定有因,因为心事是包不住的。态度诚恳者多信鬼神,可以忽悠。嬉笑着问看我如何,多来试探,无需理他。多人前来还要提防他们找茬。僧道从清高,不忘利欲。其实当今社会那些专家教授学者也一样,一旦涉及利益问题,言论学说都不可信。”   “您说的太对了,现在‘专家’这个称呼泛滥,慢慢的开始变味,跟‘小姐’这个称呼一样了。是人不是人,懂行不懂行都能冠以‘专家’呼号,呵呵呵呵,吆——”古灵一脚踢在台阶上,险些栽个跟头。   “治世重文学之士,乱世发草莽英雄。纵观历史,社会兴乱有一个标志,就是看文化成果及知识分子的地位高低。世道大乱,读书即无用,而流氓多能成事。初贵者志极高超,久困者志无远大。那些刚升官得志之人往往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不可一世,而落魄潦倒的日子长了,则志向趋同于小农阶级的‘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什么理想呀道义呀,统统不如馒头米饭实在。”   “呵呵呵呵……”   余启兴抖了抖衣领,“破落户穷极不离鞋袜,新发家初起好炫金饰,这其实讲的是文化对人的影响,富贵人家落魄了,骨子里依然要讲究仪容,而暴发户则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了钱,喜欢穿金戴银,把自己打扮的珠光宝气。满口好好好,久居高位,连声是是是,出生卑微,这是语言习惯问题。”   古灵点点头,忍住没说是是是。   “面带愁容,心神不定者,家有祸事。眼睛闪烁故作安详者,祸发自身,很可能是东窗事发了。好勇斗狠者,多招横死。深入而细微地观察社会,再揣摩透人们的心理。不难总结出以上这些经验,再加上《扎飞篇》《军马篇》。不难把人忽悠得头晕目眩乖乖就范,你说要多少钱,他肯定不回拒,甚至还有人不远千里开小车找上门来求你坑他。”   “那个《扎飞篇和》和《军马篇》是讲什么的,我从未听过这些东西,您是从哪儿听说的?”   “这些都是江湖派不传之秘,那位老先生跟我是邻居,想传给我,我只是粗略了解一下,《扎飞篇》的主旨是通过装神弄鬼,借助鬼神的魅力来哄骗他人,为了达到这个目标,需要搞一些小魔术,有时还要拉上一两个托。他们不会求你去给鬼神烧香,而是要让你求他们,这样钱就好哄了,你还不会心疼。《军马篇》的精神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无论什么人,三句两句说中他心坎。这江湖派在中国存在几百年了。据说他们扯上刘伯温作为祖师爷,自有一套门规,还有许多黑话,等级森严。市面上摆摊算卦的看相的大都是混饭吃,算命这事过去偶合一二,未来片言不准,哄得妇女落泪,何曾见明哲被迷!”   古灵心里暗自不服,想着要露一手让余启光也见识见识,为周易学术界正正名。要不然真屈了自己这些年来所读的那几尺厚的术数典籍。金口诀多年已不用早生疏了,再说古灵在山里根本区分不清具体方向,没法起课,只能使用奇门遁甲。可惜他现在脑子昏沉沉的,连阴历多少阳历多少,星期几也不知道了,正要翻手机查看,余启光已到了目的地,还有人接待,古灵只好说再见。   告别之后,古灵不禁暗骂自己怎么还是这么爱争强好胜。午饭时,有个古装打扮的中年人问古灵,“小伙子瞧你脸色不对呀,昏暗无光,怕是阴气缠身,要不要买块玉戴上?六十块。”   古灵挑了一块银白色的玉坠挂在脖子上。中午过后,天色阴沉了下来,古灵在山坡上举目四周想找个避雨的地方,却发现附近没寺庙,转过山头,一条深谷出现在他面前,古灵钻入谷里往前走。小雨已淅淅沥沥下了起来,古灵干脆躲在一棵树下,雨越下越大,古灵冷得哆哆嗦嗦,他怕把手机弄湿了,掏出来看看,7月21日星期三,下午三点十分。他关了机,背靠岩壁,祈求雨赶快停,然后能找个歇脚的地儿。   雨很快停了,古灵沿着山谷又往前走,他现在也搞不清自己具体是在什么地方,四周全是山头兀立,他想赶快转出去或找到寺庙旅馆农户什么的。   太阳依稀露了出来,山间雾气腾腾,云蒸霞蔚,犹如仙境,袅袅青烟中,古灵眼前开始出现奇幻景象,仿佛天间有光明放出,凡眼观之处皆蒙上一层金色的光芒。山川、绿树、天空……变得跟摄影镜头一样显得不是那是真实,脚下的石头也似乎变得柔若无物。古灵在惊叹中举目遥望,发现远处白石壁上有个小山洞,洞前似乎坐有一人,古灵心里忽然充满喜悦,他决定过去看看。 ###第103章 103 三密妙用   过两道小山岗,又爬了一道坡,才来到了那块独特的白石岩壁前,那个洞口大约有四扇门那么大,一位黄衣僧人端坐洞边,闭目不动,看样子约五十岁,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鼻头隆厚,耳垂肥大,颇具福相。   古灵有些纳闷,自己一路上走来,未见这附近有什么农家寺院,这和尚一个人在这儿,生活问题如何解决?   正思考间,那和尚睁开双目,望着古灵,慈祥温和,古灵疾趋上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和尚还礼,“外面风凉,施主请随我入洞吧!”   古灵将背包放在洞口,只身跟在和尚身后,洞中岩壁上有几处凸出的石嘴,上置小碗,碗中装有酥油之类的燃料,烛光煜烁,洞内一片红光,洞口五丈之后是一片开阔的大堂,中心有石柱垂下,泉水顺石柱滴淌,石柱下方有一方形水潭,长宽约丈许,潭水清澈,旁有一盆一钵,洞内空气畅通,冷暖舒适。入堂左手边有一丈方许的青石板,上置一石枕,右岩壁上安置两碗酥油灯,将石洞照得甚是亮堂,灯烛之间刻有一首诗,繁体字形,笔法隽秀。古灵走近观看,从左至右上书:   六大无碍常瑜伽,四种曼荼各不离   三密加持速疾显,重重帝网名即身   法然具足萨婆若,心数心王过刹尘   各具五智无际智,圆镜力故实觉智   古灵捋了捋下巴,“敢问这是何颂?”   “此乃唐朝时日本空海和尚所造之《即身成佛义》,直述即身成佛之道。”   “这首颂玄妙精奥,我当年求学时曾听闻六大缘起,六大无碍,四种曼荼罗之学说,也知晓华严宗十玄门中有一因陀罗帝网门,重重无尽,对于法界本源,略知理致,然而对这首颂的究竟奥妙却无法窥测。”   和尚笑微微坐石床上,“诸佛宣法,不可意会,只宜体证,佛法妙理,寓解于行,知行合一,定慧交融。”   古灵斜垂着头看着那口潭水,“我实在是摸不着成佛的套路,愿法师详述三密加持之义,我以前简单了解过西藏密宗,三密是否为身口意三密,手印、真言、意境,只要照那套仪轨修就行吗?”   “呵呵呵,印度正传密教是由龙树菩萨在凡间开启,龙树菩萨得禅宗祖师位后本已契入般若实旨,继而持大日如来咒得与大日如来化身相应,于定中感见南天铁塔现前,入于塔中得见大日如来化身,并蒙受金刚萨埵为其作传法灌顶,成为人间初祖,并传出两部大经做为密宗根本经典,即《金刚顶经》及《大日经》也。密宗教义异常深密,行者若达一乘宗旨,实契金刚般若一切种智,则对此密法心自明了,不待解说而知。未达宗旨者,说亦无用,但以汝现在之慧力也未尝不可比拟说明诸佛本尊三密妙用。”   古灵恭敬合掌,“愿闻其详,洗耳恭听。”   “十方诸佛与众生气流交加吾人身心未尝或断,如磁场电波一般。法流清净细微,气流染污粗重,所以法流恒被气流所掩盖,众生不能发觉。而气流之中,近者势力浑厚,远者单薄,厚能压薄,所以众生能亲自接触的都是距身体较近的事物,以声音来举例。同样的声响,离身渐远,所闻渐昏,再远则无所闻。然而可以有方法加强远处的声浪使其清晰可辨甚至比近处的声音更响亮。收音机、电话等即可以加强远处气流,使其不被近处气流压伏。依此原理,则诸佛法流亦能以妙法加强,使超出气流之上,加强声浪之法,有播音器具可用,加强诸佛法流,何以为之?则有三种妙用,即如来密用身、口、意三业加持行者,令起相当法性,与佛为伍,你可知四种曼荼罗所指何义?”   古灵想了一下,“呃——曼荼罗义为轮圆具足,即诸佛本尊将一切法界体性加以周备排列,使之圆满具备无所缺漏,大曼荼罗统摄一切具有灵知性的生命,十方诸佛与众生尽包括在内;三昧耶曼荼罗统摄一切物质界无一遗落;法曼荼罗统摄一切语言名句;羯磨曼荼罗统摄一切运动变化及事业作为。四种曼荼罗皆法界本有,恒与法界体性并显,各各不离,不知这样讲恰当否?”   “呵呵,建立曼荼罗须以相应的佛智为主,此理深奥至极,非的的见性者不能心领神会,徒凭意识讨论,索然无味,三密之义,只可大略概说。身密乃羯磨曼荼罗中的特殊符号,诸佛作羯磨度生事业,恒随机宜,提起相当法性以加持之。法性涌现之际,波动如来色身示显相当威仪,以手印为主,眼、口、臂、足等姿势辅之,是为印契。密宗修行者欲得印契传授,必须要随有真实传承的阿阇黎导师入灌顶坛中,如法得之。尔时,诸佛本尊法流加持行者,法性种子即于其神识中开发芽端,日日依法修之,渐渐坚固,终成金刚种性,不被摇动。”   古灵忙问,“灌顶之事为何意义?”   和尚曰:“行者先从众多佛菩萨中,选定一尊为自己所欲承事者。随即求本尊加持之功德水由顶灌入自心,俾成道种,由是以三密之力滋润发展,日就月将,自心开敷等于本尊。应诸外迹,本尊妙相亦可流现,斯乃灌顶之妙用也。学者功行,非深入寂灭平等之境。原本无自行求佛灌顶之能,故需求阿阇黎作法加持之。阿阇黎必有法脉传承,且功行愈高,法种越强。凡修任何本尊,若未经灌顶阶段,虽勤苦修持,终无效果,因心中无真实法种,犹如种植作物,必先播种,无播种而徒浇水施肥以求苗木,无有是处。”   “那口密呢,是否为诸佛本尊宣说的咒语,可以传达佛力?”   “口密乃法曼荼罗中的特殊符号,一一印契既各提起相当法性,若加强水大以开敷之,则波动诸佛色身示相当言音,是为真言。此是诸佛自然法音,众生本来具有而不能启发,须假诸佛加持力提起,行者欲得真言传授,亦必须从灌顶坛中由传灯阿阇黎口口相传,发音为梵音,丝毫不能乱,得法之后,每念真言一次,即受法流之水滋润一次,法性种子次第开敷,如莲苞渐放,终成千叶庄严之花。”   古灵神往而叹,“实在是太奥妙了,对了,我前些日子从一道人处得到桃花符咒,可以驱鬼治病,此种咒语能否使人得到升华?”   和尚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佛教秘法宗旨是与金刚波罗蜜相应,未达此旨者,任持何种密咒,纵能驱鬼役神,乃至有肉身飞升之效,皆非正宗。本旨未明,或逞其异说,或夸其神验,总属枝末,徒增戏论,所以真正学佛者应知抉择。昔释迦牟尼佛住世之时,印度婆罗门外道多有籍咒语以显异能者,其咒多与鬼神精怪之类相感通也,日益与鬼怪相感应,习气渐相熏,临终恐堕入鬼趣与之为伍,不可不慎,故释迦牟尼佛曾禁弟子习外道咒语,佛菩萨真言清净微细,一旦相应,法力殊胜,非外道咒语可比。”   古灵暗自心惊,忽又想起一事,“那阿弥陀佛的圣号属不属于真言范围?佛经上多有赞叹阿弥陀佛之语,曰闻其称其名号即是功德,但我念佛几年未得成就是否因为未受灌顶的缘故?”   “凡夫成就菩提有两种途径,或凭自力或仗他力,凭自力研磨本有佛性使之辉发无碍须经历三大阿僧祇劫方可,若仗佛菩萨力加持则可速登彼岸。十方诸佛度生恒以法流护念,若能相应一分则得一分功德,世尊讲法,实质上是入某种三摩地,以三摩地功德加持会众,相应者即证入某种果位,或得某种成就,离此法流加持,则与凡夫开会讲话无异。阿弥陀佛亦是如此,恒以法流加护十方,若有能如实相应者,所得功德与《佛说无量寿经》中法藏比丘四十八宏愿无异,如此理解为依义不依句,十方诸佛,绝无虚妄之语,应当从法流的层面上来信解佛经。”   古灵恍然大悟,“法师如此一讲,我心中所有疑惑顿时解开,《金刚经》云:‘若有人能于此经受持读诵,广为人说,如来悉如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不可量,不可称,无有边,不可思议功德。’原义是若有善知识能与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相应,并能以金刚般若法流加持别人,则功德不可思议。明白了,原来如此!”   和尚微然一笑,“善知识难遇,如优钵昙花,时时乃一现,真言行道难,复倍甚于此。”   古灵唏嘘一阵,“那意密有何妙用?”   “意密乃三昧耶曼荼罗中之特殊符号,密宗行者依仗身口二密加持力,受持不断,终能如量开发,于无相中受用清净法乐,若欲彰为庄严净相,则须依宝部三昧耶法提起妙质以开发显现。如来不落意识,惟随意乐。密提建构之力,自能现出庄严净相。密宗行者得如来加持,最初要凭借意识来观想种种净相,待三昧耶力坚定之后,则舍去意识,将此三昧耶力引入神识,即可受用有相之庄严法乐矣。”   古灵摇摇头,“此属于修行所达的境界,不懂,不懂。”   “佛法本来不提倡以意会之,欲证此道,非实践不可,三密齐施,行之有恒,则诸佛法流日盛于心,渐脱众生气流笼罩,终则泯除气流,诸佛妙境自在现前,是为大成就。”   古灵扑通跪下,连磕数头,“我今听闻如此妙法,甚为殊胜,恳请法师慈悲,为我灌顶授法 。” ###第104章 104 洞天   和尚从石床上起身,正容合掌,“汝与吾宿世已识,今朝再遇,实乃命中因缘所致,你随我来,吾只授你结缘灌顶而已。若依法修持,自然得大利益,倘若日后能更遇名师,成就可期。”   古灵几乎喜极而泣,不知说什么好。   “受此密法,当力矫饮酒食肉陋习,因酒能乱智而食肉断慈悲种,皆与佛法相悖也,更要杜绝五荤,即葱、韭菜、蒜、洋葱、芥末乃至与此相关的蒜苗之类亦不能沾,因其能障蔽佛性故。”   古灵点点头,“弟子已食素多年,不沾半点烟酒荤腥。”   “好,且随我来!先用盆净手。”   洞的劲头有一道石缝,乍看上去像岩壁开裂,实则是两片岩壁错开,拐进去后面则有一洞堂,一丈见方,两边挂着油灯,而对面则是一幅石刻群体彩雕,约有上百尊佛菩萨石像涂以油彩,精致无比,闪闪发光。供桌前放置两个蒲团,一前一后,洞内一股清雅的馨香味道,令人舒心无比。   和尚示意古灵随着自己一起礼敬宝坛,然后盘腿入座,和尚在前独自修法。古灵闭目垂头,昏昏欲睡。忽然,古灵只觉头顶像是被电击了一下,然后感到一股好似电流般的力道顺头顶而下,古灵的双眼登时流出泪花,而后嘴里觉出一股甘甜的味道,那股甘甜无法形容,世间饮品无可比拟。紧接着心里仿佛乐开花一样,喜不自禁。约莫过了几分钟,和尚开始开示,尽是古灵前所未闻之教理与修行要旨,最后让古灵学习手印与真言,古灵很快铭记于心,“我该如何观想?”   “汝但观一股力线由顶而下穿透命根,万丈深渊直穷到底,一直往下冲,定力坚固则成根身,此乃佛菩萨法流加持你自身的通道,亦是将来冲出三界外的资本。”   古灵迟疑片刻,“那十方诸佛妙境如何开敷?冲到底又如何?”   和尚将右足点地,古灵登时如置不可思议妙境之中,琉璃为地,湛然清空,一望无垠,宝树庄严,楼阁巍巍,俱是水晶琉璃玛瑙组成,形状宏伟,悬诸宝铃。古灵不见自己身体,却耳口灵通,和尚将脚抬起,妙境不见,山洞又恢复老样子。   古灵惊骇至极,“哇,《维摩诘经》、《法华经》中皆记录婆娑转净土一事,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无论娑婆世界,还是清净庄严佛土,皆应作如是观,但愿空诸所有,慎勿实其所无!”   古灵拜伏在地,唯唯诺诺。   “古来诸佛讲法之后,听众必要供养,以供养故,保留佛力法流。”   古灵一拍脑子,“哎呀,常见佛经中记录天女散花大众礼敬,菩萨解璎珞龙女献宝珠,未悟此理。”遂将白天买的那块玉坠解下,双手捧着献上。   和尚遂即领受,纳入怀中,“你我今生缘分至此而已,对于今日之事,不可对外宣扬,吾传汝之印咒,亦不要滥授他人。但精进用功,受益无边。”和尚话毕双腿盘起,凌空飘起三尺高,“你还有何疑惑速速道来,吾当行也!”言毕周身发出金色光芒。   古灵惊若木鸡,一时语结,忽问:“佛教密宗在世间可还有传承?末法时期可还能有证果乎?”   和尚身上光芒耀眼,身影犹如镜中反照,恍恍惚惚,且映像越来越淡,仿佛透明的琉璃一般,“正纯密宗于开元之际由开元三大士传入中华,特称唐密。隆盛一时,上至皇室后宫下至禁军首领皆受灌顶,后经空海和尚传入东瀛,中华密教于会昌法难之后衰弱乃至绝迹。直到民国时,又经日本高野山一系回传反哺,于人间未尝断绝矣。化身如来释迦牟尼佛一系法脉分正法像法末法时期,因法流枢纽有生灭故。密教是由报身佛法流支持,报身佛不生不灭,恒常存在,故密教法流不受显教末法时期影响,汝勿生疑!”   古灵眼怔怔望着和尚的身影越来越微细,几如幻影,不禁悲戚出声。   和尚微微闭目,留下一偈:“妙法难值遇,乘缘复再兴,五羊聚首处,法流本然清。”话音刚落即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衣袜和古灵刚刚供养的玉坠亦化为乌有。   古灵惊得几乎不能动弹,后来发觉岩壁上挂的油灯火光减弱,于是折身向洞口走去,刚出洞口,发现洞内的灯烛全熄灭了,往里探望,黑漆漆 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唯有闻到一股香味。   东方亮起鱼白肚,古灵不知不觉经历了梦幻般的一个夜晚。他打开手机,早晨5点10分。“哇,没想到在里面呆了一整夜,真没觉得,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古灵揉揉眼,顺着来时山路往回返,待翻过两道山岗又爬了一个小坡之后,他回头望了望,山谷中隐有雾气,那个小洞难觅痕迹,古灵只好顺着山谷岩石直行而去。   过了约七八里,终于见到一条山路,柏油路面。古灵长舒一口气,想在道边歇歇脚,正巧经过一辆出租车,古灵招招手,“到西台山口。”   古灵下了车,见附近有一寺庙,汉地风格,遂想过去挂个单。走至门口,他看见庙门上横挂一串方块布幡,一片一片的幡幅上写满了梵形文字。令古灵觉得诧异的是,有许多小飞虫趴在幡幅上一动不动,细一看,原来都已经死了多时。但样子仍栩栩如生,形状完好,活似标本。古灵进了庙就直奔大殿,寺院不大,就几间寮房,斋堂只能容纳二十人左右,大殿的空间略微比一间教室大些。殿内设计装饰也与平常汉地寺庙没什么两样。只是佛像两边垂挂的幡上也写满了咒文。布条幡上趴着几只飞蛾,早已死掉。不过它们未受任何外力袭击,翅膀完好无损。   古灵暗自吃惊,暗想原来书写了咒文的幡都有如此作用,真不可思议。惊奇间见一僧人进殿,问其缘由,僧人介绍此乃大白伞盖真言,挂在门上,从咒下经过即获解脱因缘。   “哦,甚妙,今日可以挂单留宿吗?”   “施主来的正好,昨日刚走了一个,留张空床。”   古灵随那僧人去客堂登记,然后去客房放背包收拾床铺,房间特小,只有两张单人床。一个瘦瘦的中年人在面对墙壁打坐,古灵未打扰,轻轻铺好床铺,然后去洗脸。等他回来,刚好家里来了电话,问这几天玩儿够了没有,何时回来?   “还没怎么转呢。过四五天再回去,这里大着呢!”   古灵躺床上稍缓了一会,觉得吃饭时间该到了,起身去斋堂,恰好那中年人也打完坐要下床。古灵想跟他同去,一扭身,愣住了,“黄老师——”   没错,此人正是古灵大学时期的中国哲学老师,“古灵,真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这么多年不见啦!”   俩人一边寒暄着一边去吃饭,伙食很简单,若不是虔诚学佛者恐怕真吃不惯这种清淡无味的饭菜。古灵饭间默念刚学到的真言,舌根处居然又能感觉出一股甘甜来。   “黄老师您什么时候来的?”   “六月底吧,都住了快一个月了,你呢?”   “我刚来两三天,准备待上一个礼拜,老师何时回去?”   “再过两天吧,今天是星期二,我打算周五走。”   古灵寻思了一下,“不对吧,今天应该是星期四。”古灵一边说着一边翻开手机,“没错,7月22日,礼拜四。”   黄老师淡淡一笑,“昨天刚过了阴历六月十五,今天明明是六月十六,阳历7月27号,礼拜二嘛!你的手机是不是出问题了,昨天的月亮特别圆,你没见吗?”   古灵犯起了嘀咕,借着上厕所的空儿,他跑到客堂去问知客僧,知客僧把手一指,“看万年历。”   结果墙上电子万年历的屏幕显示当日为公历7月27日,农历六月十六,星期二,下午14点5分。   古灵心头一惊,细细一琢磨,原来自己在那山洞里竟不知不觉过了五天的光景,他现在无比庆幸自己没在那里面睡上一觉,否则等自己一出洞,真有可能已换了人间。   古灵瞅了瞅万年历,公元2010年,“还好,出来的还算及时。”他把手机上的时间悄悄调了调。 ###第105章 105 恍然一梦待续缘   寺里晚上睡觉很早,基本上是从晚九点多睡到次日凌晨三点前后。据传这里是释迦牟尼佛为僧团定下的规矩,多睡反而伤身伤智。该醒不醒便会做梦,梦境一般会出现于后半夜,做梦很耗神。中国的《黄帝内经》将一天十二个时辰与一年四季十二月建相对应,指出人一天最佳睡眠时间为亥子丑时,即晚九点至凌晨三点。四点就必须要起床了,否则不利身体阳气恢复。晚上十点还不睡会伤阴精与肾气。本来这才是真正的科学,只可惜现代人似乎已体会不到生命本真的状态,他们都习惯了丰富多姿的夜生活,直到某一天身体出了问题,才挖空心思要养生保健。   “其实养生很简单,”黄老师侃侃而语,“一,吃素,二,多喝白开水,三,多闭目静心,四,早睡早起。能从小坚持这样做,活一百犹耳清目明,头脑不昏,我这阵子在山里常闭目静坐,觉得身心清净极了。”   “是啊,的确该早睡早起,我以后要坚持早晨五点前起床。曾国藩曾说过,观察一个家族子孙后代是否有出息,只需看三点,即孩子看什么书,结交什么朋友,早晨何时起床。现在八点半多了,收拾收拾睡觉。”古灵翻开床褥,“咦,这怎么有个竹牌?”床头下放着一块半厘米厚两张扑克牌大的竹牌子,上刻八个大字:世无疾苦,乃成正觉。   “哦,那块牌子是翁三弘落下的,你还记得他吗?”   “记得,记得,他前阵子在这儿吗?”   “是啊,他跟我一块来的,昨天刚走。把这个励志牌忘了,交给我吧。我们从观音洞那边请了三块竹牌和一支炭笔。用笔在竹牌上写上字再找硬东西剜一剜,就能制成一块励志牌,正好我这里还剩一块竹牌,连炭笔一起送给你吧,回去慢慢刻。”   “谢谢老师,这位翁老师的书真让我受益匪浅,只是我这两年懈怠了,实在惭愧,明天早晨您起床就把我叫起来,我要跟着一块上堂念经。”   夜里三点十五,古灵就醒了过来,跟着僧人们一起去大堂诵经打坐,到六点多该吃早餐时,古灵早困得东倒西歪了。   “我的天啊,每天这样可是受不了。”古灵吃了早饭往床上一躺,一动不动。   黄老师微笑着,“呵呵,习惯了就好,习惯了就好,来,翁道长写了一部小说书稿留在这儿,有兴趣你就看看。”   “啊,翁道长居然还写小说,一定是修真类的吧!哈哈哈哈。”   古灵捧着那厚厚一摞纸看了一天半,思绪澎湃。翁三弘写的是明朝末年的事情,一位风水算命先生凭手艺在京城谋生,因官府排挤而返乡,回北方老家后没过几天消停日子又因辽东战事官府征兵而四处躲避。躲避途中与流民混成一路,饥寒交迫。他目睹了李自成、张献忠农民起义及明朝灭亡,也遇上过清军入侵。后因自己妻子死亡亲人离散而选择在一所长满了柏树的寺院出家。最后,在一个大荒年被流窜的饥民所食,被人吃掉的时候竟带着恬静的笑,仿佛从此于苦难中得到彻底解脱。翁三弘的文笔描写过于悲怆,古灵看着看着不禁泪眼婆娑。   “人生苦短,甚至来不及反思!”古灵垂头叹息。   “这位翁兄花了半年的时间来写这本书稿,写着写着,他动了真感情,仿佛书中的主人公就是自己的亲人或朋友,真实地存活于自己的记忆里,修道之人最怕动情,一旦情动必然伤元气,所以他搁了笔,并且把文稿送给我。”   “我觉得这本书已经写完了啊。”   “我以为这本书已经完笔,可翁兄却坚持说没完,还应该有续集,他把文稿送给我是想让我以后有机会为他写后续,这个有点太难为我了。佛祖曾告诫弟子们不要亲近世俗文章,因为文学总是需要抒情,而众生在妄执情况下抒发的一切情怀都属戏论之作,或增人妄想,或乱人心志,而且还耗费修行的大好光阴。”   古灵眨眨眼,“那您可以写一写宣扬真理导人向善的文章啊!”   “呵呵,我又何尝不想,但是搞文学是需要经历丰富且又肯投入情感的。我这些年来生活很平淡,一直处在幸福与充实中,感情世界一潭止水。要我去写文章真写不出什么味道来,吸引不了读者。再者,如今的我已经对宇宙与人生问题再也没什么根本困惑,无论是对文学还是社会历史,根本提不起兴趣。把这份书稿送给你吧,你若有兴趣和时间,就替翁兄补一补他这本未完待续的著作。”   古灵将书稿装起,“比较有挑战性,幸好我还懂一点算命占卜的常识,能理解命运,将来有了素材也许会续写一段充作狗尾。其实依我看来,文学对于人类的确是没多少指导价值的,大多数文学作品都只能指出人生的处境与面临的问题所在,但却给不出答案,像《百年孤独》、《等待戈多》,还有的文学作品中给出的答案恰恰是使问题更严重的,像什么《老人与海》,加缪的《西西弗斯的神话》以及《玩偶之家》一类,他们走的是反抗这条路。也就《红楼梦》与《约翰•克里斯多夫》还算是在各自的文化基础上指出一条出路。可惜这样的书是懂了的不看,不懂的看了也白看,中国现在读书的人越来越少,经典作品也没多少人看了,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当作家还有没有前途?”   “其实在人生价值抉择这个问题上,最关键最核心的东西是灵魂是否永恒,人到底有没有来生,如果对这个问题深入思考的话,会觉得生命真的很悲哀。倘若人死如灯灭没有来生,那么世间一切将失去意义,甭管一个人怎么活,最终都要在死亡面前实现平等与虚无。就人类历史而言,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如果死亡意味着生命彻底走向虚无,那么无论一个人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都变得无所谓,也没有意义。在时间面前,所有生命都是失败者,只是各自的感觉不同而已。所以,撇开死亡来谈人生。实在没的谈,爱咋地咋地吧。然而死亡将是一个人无法去面对的痛苦与必然,这是个悲哀。而如果灵魂是永恒不灭的,人死还有来世,那就需要再做进一步分析。假如因果报应不存在,命运是随机的,那可真成了彻底的悲剧。活着就会让人觉得痛苦恐惧乃至无法忍受,因为你不知道自己何时会倒霉,而且生生世世永不停息,这种痛苦显然无法承受。生命本不该如此残酷和荒谬,于是人要想获得幸福,必须要有对永恒与出世的信仰。再者,灵魂不朽、生死轮回、善恶报应这些东西,无论于情于理于事,都是可以讲通的。如果灵魂不灭善恶报应真实不虚,生活就不是闹着玩儿的,因为一切言行思想都会带来相应的后果。一个人必须要对自己的未来负责,不可放纵自恣祸害他人。面对来世,人生好歹就有了盼头与动力。对于现世的苦难也便可以得到很好的慰藉,于己于社会,均受益无穷。因此人类要想获得永恒的幸福,必要学佛而后可。人生是个苦难的历程,同时也是一个需要发奋觉悟的历程,将来你要走写作这条路的话,当立意于此。”   “嗯,学生一定谨记老师的教导,上报佛恩,下化群众。对了,老师您现在修何种法门,不见您念佛诵经。”   “啊,我这两年一直在参禅,寻悟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不来不去之八不中道之理。”   “哦,龙树菩萨的中观法门啊,只是我曾听说修禅需禅宗开悟祖师以正法眼藏的法流加持才能开悟。您拜何人为师啊?”   黄老师颔首微笑,“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习禅实有两种途径,一是仗祖师施以手眼点提,直指人心之潜藏的般若性,气象威猛,顿悟成佛,此称祖师禅。二是依正理如实思维执着烦恼,寻对治法门,气象缓和,此称如来禅。一是凭他力,二是仗自力!殊途而同归,中国儒家圣人孔子,其实就是仗自力以独觉的菩萨啊,佛门中人对孔子的境界与地位多有认可。禅宗于佛法中实为一乘大教,其般若之旨不仅使人超脱生死与烦恼,而且于世间也大有裨益。就教外言之,儒学得之,易侪圣贤;道家得之,轻薄神仙;帝王得之,仁被四海;士夫得之,智迈群伦;将军得之,心心卫国,奋不顾身;宰官得之,念念爱民,誓不贪贿;乃至大众得之,忠诚益忠诚,孝悌益孝悌,节义益节义,廉耻益廉耻,德有其基,咸能扩而充之。心有所污,咸能涤而新之,至矣哉,无上佛旨妙用之大也。   古灵由衷鼓掌称赞,“学生以前读《六祖坛经•无相颂》一篇,误以为六祖是将佛法门槛放低,以顺随世俗,今听老师讲法,方知菩提的确不离世间,会得般若智,如处真净土,明白啦。那么契入佛性之后,当如何应世,是不是按照儒家那一套规矩就可以?”   黄老师略思片刻,“规矩只是表象,而内在精神才最重要,孟子曰依仁义行而非行仁义。其实照我自己的理解,佛性是慈悲无量普度众生的,那么在人间,佛性其实可以称为大仁大义。众生本来都具佛性,故人之初性本善,所有人都有我执存在,趋利避害好似本能,然而众生于利己行为若非过甚,内心之仁每能流露。众生皆向仁求仁,世风就会转善,故有太平之观。若人人计较争夺极端利己,则乱象丛生,所以老子曰不尚贤使民不争,不为天下先。孔子曰君子矜而不争,崇尚温良恭俭让,皆本于此旨。而仁义之士的应世标准其实可以理解为尽到本分就行了。上至元首,下至平民,地位不同,各有应尽的义务,义务规则虽然随潮流而异,但都要以尽心尽力恪守职责为主,发挥自己作用去利益他人。当政者恒视民众若手足,掌教者恒视学生如子女,行医者恒视疾患者为亲人,务工者为社会增砖添瓦,务农者不惜流汗出力,科研工作者本着造福人类的心愿孜孜以求。乃至为儿女者无不孝,司职者无不忠。宅心仁厚,自然无放弃责任之失,实皆慈悲心本然流露的表现啊。百丈怀海禅师说:砍柴挑水,无非妙道。若能出好心办好事,人间何处不道场。”   古灵略有些羞赧,“实在惭愧,我作为一名教师,一个月拿着两千块的工资,却没有去争取上讲台,整天泡在图书馆醉生梦死,不愿付出,懒得为单位操心,没有丝毫利益大众之行。确实辜负了文昌星君的厚爱,唉——我当反省!”   “有些事情也未必是你一个人的原因,毕竟都是身不由己嘛,有空多读些书不是坏事,以后也许会有你的用武之处,一切随缘就好。” ###第106章 106 救世主   第二天是星期五,黄老师要下山,古灵收拾背包送别,正好他也想去东台北台转转,二人一起离开寺院,离开时各供奉了些香火钱。   “老师,我一路上观察,来此烧香者多为求佛者,少有学佛者。”   “哈哈,求比不求好,至少还想着佛,应鼓励提携,呵护他们向佛之心,不宜轻慢讽刺,勿使他们自暴自弃丧失上进信心。”   “嗯,学生谨记,对了老师,关于2012的大预言您看过吗,地球和人类是否真的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黄老师淡淡一笑,“古今中外的预言我看过不少,关于这个所谓的‘2012’似乎都有涉及,法国诺查丹马斯预言世界末日在1999年会到来,但已经过了十多年了还没影儿。美国埃得加•凯西预言说中国将会成为新的基督教的摇篮,而这个基督教指的也许是诺斯替基督教。这个教派拥有耶稣的秘密教授,其教义有的地方像佛教,有转世、天赐光明及濒死体验的概念,他说的真有可能。玛雅预言中提到的拯救世界的彩虹战士其形象盘腿而坐周身发光,分明就是东方佛菩萨的形象嘛。这个玛雅预言说到:经过一场不使用武力的激烈斗争之后,彩虹战士最终制止了地球的毁灭和解体,和平与富足长久统治世界,欢乐祥和的黄金时代终于来到人间。”   “哦,”古灵若有所思般的,“这个埃得加•凯西,我还是听过的,他能与鬼灵精怪之类感通,也许是一有精灵附体,可以给人看病,类似于巫师神汉,他很重视心灵和超能力,并预言救世主将再次诞生。”   “嗯,”黄老师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凯西预言耶稣会在二十世纪末再次降临人间,而世界末日大战也与此同时拉开序幕,凯西预感这场战役并不是一场真刀实枪的战争,而是一场光明的高等能量与黑暗的低等能量的千年对决,这场斗争的原因是阻止低能灵魂转世到地球,只有高尚的灵魂才被允许转世,结果是用一千年建立一个和平、文明的新世界。这段期间,将建立起所谓的人间天堂。”   “哦,他的观点用佛学思想来解释就是善良的灵魂才转世为人,性情卑劣者无法在地球上投胎做人。那样一来,人间习气向善,福报日益隆盛,千年盛世将出现。”   “嗯,差不多是这个样子,明初的刘伯温也有关于圣人的预言,后来的道家《龙华经》概括性记录了刘伯温关于圣人的论述。”   古灵一下子变得兴奋起来,“刘伯温的《烧饼歌》我还是大略看过两遍的,那里面预言红军两万五千里长征只用了一句话:马走万里寻安歇。但我真不记得有什么关于圣人出现的谶言。”   “嗯——这个,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这件事情几百年来一直在佛教中秘密流传,后来传至吉林省农安寺中,又辗转传出,其实也就那么一段对话,明太祖朱元璋与国师刘伯温的对话。”   古灵忙问:“他们是怎么说的?”   “朱元璋问‘末后道何人传?’刘伯温吟诗作答,‘不像僧来不像道,头戴四两羊绒帽,真佛不在寺院内,他掌弥勒圆顿教’。太祖又问:‘弥勒降凡在哪里?’刘伯温说‘听臣道来,’未来教主临下凡,不落宰辅共官员,不在皇宫为太子,不在僧门与道院,降在寒门草堂内,燕南赵北散金丹。也就是说此圣人身份是个居士,出生在河北中部,把最珍贵的真理传遍天下。”   “哇——”古灵欢喜雀跃,“燕南赵北也就是石家庄、保定加衡水,我老乡啊,我上哪儿找他去?”   “唉,等着吧,《龙华经》上还说:可笑可笑真可笑,施舍金丹无人要,可怜可怜真可怜,金丹普度不上船。”   “也是,放眼全球能熟知佛教原理的,百里无一啊。”   黄老师最后哼着调子唱到:“忠孝德善是慈舟,可叹迷人不知修。。金丹法丹救生丹,普救世人度春秋。”   二人到了车站,彼此合十作别。古灵忽又想起什么,“对了,黄老师,我的手机以前丢过一次,又换了号,与杜仁铎老师也联系不上了,您有他的电话号码吗?”   “有,他的手机号也是新换的,我念给你,有问题可以请教他,他的学问可比我深。”   “黄老师太谦虚了,有机会我会回去看望你们,祈请发劝,再论乾坤,保重!”   “你也保重!”   送别黄老师后,古灵又在五台山上逗留了四天,这里有数不清的宝刹,望不尽的巍峨。令他记忆最深的是在黛螺顶前,古灵望着那一千多个台阶的石梯,刚想要攀登,旁边一位居士叫住他,“喂,小伙子,这个寺即使你带皈依证也不免门票,只有诚心实意来礼佛,他们才肯免费放你进去。”   古灵听他这么一说,便欣然乐行,倒也不是心疼那几十块的门票钱,真的是想表示一下内心的虔诚。于是便一步一拜一阶一拜地上行。过了一会,膝盖吃不消了,腰也疼的厉害,后来改成两步一拜,再后来是三步一拜,到了山门处,双腿如散了架似的。守门者向他合十行礼,然后把手一摊,意思是请进。   古灵想在黛螺顶留宿,但客房已满,无奈之下,只好返回,那双腿好似灌了铅似的,两腿一软一软,他只好侧着身下台阶,以免不慎前扑摔下去。   第二天,古灵哪儿也没去,待在旅馆里自己按摩,心想这下真是消业障了。8月1日,古灵准备返程,但那天长途车站里贴出通知,开往石家庄的车次因高速堵车而延误发车,具体时间待定。古灵打听了一下去北京和保定的票价,发现也能接受。他给杜老师打电话,也但无人接听,他索性先去保定。   在车上,古灵又给杜老师打电话,发现对方已关机,只好发短信问候一番。   “早就听说保定有个古莲池书院,请问现在还有莲花吗?”古灵问身边一个胖子。   “应该还剩几朵,不太清楚,好久不去了。”   “保定还有什么好玩的,有哪些特产?”   “莲池书院对面就是直隶总督府,当年李鸿章待过的地方。要说特产,保定有三宝,铁球面酱春不老。还有酱菜,你可以带些回去尝尝。”   “冉庄地道是不是在保定郊县?”   “对呀,在清苑,不过钻着挺不舒服,在地道里得猫着腰,有时还得蹲着。”胖子呵呵直笑。   古灵决定在保定逗留一两日,好好赏赏莲花。他上学时从保定来回过往十多次,却从未踏上过这块京畿要地,这一次要好好弥补一下缺憾。   保定的市容比较老旧,其历史很悠久,长期作为直隶首府,建国后还做过河北省会城市,然而在文革的武斗中,河北省委却被打了出来,最后落户石家庄,于是石家庄发展起来,而保定却放慢了发展的脚步。   翌日清晨,一场细雨不期而至,古灵结了旅馆的房钱,背包前往总督府,目睹历史的积淀,感慨时光的悄然。他随后又步入曾经的直隶最高学府——莲池书院,沿着莲池漫步,于细雨朦胧中寻觅偶剩的一两多荷花。终于在离楼台不远处发现一片荷叶中藏着一团粉色,似乎刚刚张开,透过假山恰好能看到碧水上挺起的花瓣。古灵被吸引住脚步,独立在亭台上,痴痴望着那碧波中的一抹红莲。   陶醉中手机音乐响起,古灵一看,是杜老师打来的,赶紧挂掉,然后回拨。“喂,杜老师吗?啊,哈哈,我在五台山遇上黄老师了,从他那里讨来您的手机号。好多年没跟您联系了,您最近怎样?我一直很好,现在在保定游玩呢,呵呵,还行,什么?您前两天刚从保定离开,您来保定做什么呢?”   电话那头传出一股绵绵的声音,“我来保定拜访一位学者,他是人大的中国哲学博士,研究佛教密宗,现在河北大学教书。”   “在河大呀,他的理论水平怎么样?”古灵虽信奉英雄不问出身,但对于杜老师从北京专程来保定寻访还是有些惊讶。   “此先生学识博大,且无比精深。我学佛十多年遍学华严、三论、般若、唯识、禅净与天台,自谓知音千里难寻,然而对他仍难望其项背,此人足堪以引导全人类的精神恒常前进。”   “哇——请问此先生大名,能否联系到他?”   “他叫孟晓路,在网上可以搜到。他现在应该去终南山了,你可以访问他的博客。他的文章广涉古今中外一切形上学文化,并且于传统儒释道文化是集大成者,另外在佛教正纯密宗理论方面的研究令我惊叹,著有《七大缘起论》,为人间顶级的理论成果,在当今学术圈内,未见有能与之比肩者。”   “我竟然不知道,回去搜一搜,老师现在在忙什么,在看他的书吗?我也想见识见识。”   电话那头一阵短暂的沉默,“呃,我现在研究佛教唐密第五十代传灯祖师冯达庵大阿阇黎的著作合集《佛法要论》,其实我建议你好好研究一下这本书。冯大阿阇黎功行绝高,行笔字字珠玑,言文畅美,讲法如高山流水且纯由内证为依凭,句句斩钉截铁毫无模棱之词。我方读了一半便叹服得五体投地,冯法师真乃千年难出的佛教大宗师啊!”   古灵闻此欣喜不已,“从网上能订购这本书吗?”   “可以,另外可以从网上直接阅读他的文章,搜索唐密祖师著作就可以。”   “我有阵子没研究佛教理论了,老师您说我能看懂吗?”   “只要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一般都能看懂,不懂的地方查佛学词典或多看几遍,或者先含糊过去,关键是用心。”   “好的,我知道了,再见老师,您多保重,有机会回北京看望您。”   “好,希望我们共同精进,再见!” ###第107章 107 开始干   古灵回到家便从网上订阅了《佛法要论》这本书,他有点不习惯盯着电脑屏幕看太长时间,看纸质书籍倒不会觉得累。   立秋那天,母亲说旧家改建的新小区建造进度很快,已经封顶了,共二十二层。估计明年差不多就交房。古灵听了感到很欣慰,打算下午去工地看一看。他骑车骑了半个多小时才来到那里,看到原来的旧家属院已变成几幢挺拔的高层,其中有两座建到半腰处,其余七八幢楼都已封顶,只待装修外墙。   新区附近有个小公园,年代不短,古灵上中学时就常来这里散步玩耍,现在经过几次改造,面貌变了许多,唯有西北角的那三株柳树可以让古灵找回些许少时的记忆。古灵驻步几分钟,暮然回首,望见公园那头有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一孩子。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仇喜华与赵倩诗,仇喜华的父母也在此附近居住。   “哎呀,老同学,不想在这里碰上了,呵呵。”仇喜华已经把女儿抱了起来,他的女儿已经两岁,一只小手伸进仇喜华领口内,在爸爸的胸前摸来摸去。“妮妮,叫叔叔。”   “叔叔好……”妮妮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诶——呵呵,乖。”   “我现在才发现做老师真幸福,光这一年两个长假就是不小的福利。虽然收入少了点,没法跟民国时期相比。但人生其实最难得的是享个清福。”仇喜华将妮妮递给赵倩诗,因为妮妮把他的乳 头掐疼了。   古灵忍着笑,“是啊,要不然哪会有这么多时间来陪家人。对了,你们那房子装修下来共花了多少钱?我们这儿不是也要交工了嘛。”   “这个亚美新区啊,你们是多大坪的?”   “一百二左右,三室两厅一卫。”   “那估计得七万左右吧,我们那房子是九十多平米两室两厅一卫,共花了不到六万,铺地砖大概两万,刷墙吊顶总共两万,剩下阳台厨房卫生间也差不多要近两万。这还不包括灯具跟窗帘,橱柜也是比较实惠的那种。如果加上家具家电的话没个三五万也下不来。”   “哦,这就是说没有十万以上根本也住不进去,真得一切从简。”古灵若有所思般地盯着远处的建筑工地。   赵倩诗问新家是几楼,古灵说还没定,到时候选。赵倩诗建议别太高,因为装修成本会随楼层加价。   “为什么?会差多少?”   仇喜华解释说目前小区装修这一块,基本上都有类似黑社会性质的沙霸控制出售、运输沙子水泥业务,铺地砖需要几十袋水泥与半吨多沙子。电梯一般都不让用,只好找人背。而外面的工人进不来,沙霸会百般阻挠甚至将他们打出去,所以只能用沙霸手下的人,光运输费就得一层多花几百块,三楼就要两千多,如果是二十层那起码得几千块钱。   “天啊,江湖无处不在,有利益的地方就会存在争斗,不过这也太损了。”古灵摇头兴叹,“本来我还想要个高点的,方便远眺。”   “应该说有人的地方就有人道,没办法,我们都改变不了别人,连我女儿都不听我的。”仇喜华捏了捏妮妮的脸蛋。   “瞧你说的……”他们正说话间,一对中学生打扮的一男一女勾肩搭背从他们面前走过,男的还一边做亲昵举动,女的嬉笑自若。   “唉——现在的小孩们!”古灵等这对小情侣走远了,才发出一声叹息。   “你们大学校园里就别说了,现在初中生堕胎流产也不稀奇了。每年暑假一过,去做人流的有多少,还都挺不以为然,太可怕了。”赵倩诗痛惜蹙眉。   “都是传统道德教育缺失造成的后遗症,社会风气就这么沦丧了。其实人家古代私塾不收女学生也不是没有道理,女人的确会干扰年轻男子的心志。民国时期曾颁布一条法令,禁止男女同学男女同泳,担心有伤风化,其实这是对的。你想,兵营里必须男女分开,因为青年男女产生情愫之后谁还会视死如归,军队战斗力肯定要大打折扣,受教育学知识也是一样,成年之前就要专心致志。好好的学生一旦谈起恋爱,心思肯定受影响,万一偷尝禁果,可能一生要受负面影响。那帮子新文化运动人士根本不考虑未来长远后果,只顾所谓的追求幸福反封建礼教,结果现在成了这样子。哪个家长不对孩子抱有这方面的担心?有机会我会向我们校长提出这个问题的,就得要男女分开。男生女生不在一起学习,不打交道,很多中学生心理问题也就少了。比如虚荣啊、攀比啊、打扮啊、嫉妒啊,男生们争风吃醋打架的也就少了,你说是不是?”   “哈哈哈,”古灵笑不拢嘴,拍着仇喜华的肩膀,“哥们你真该去当教育部长的,或办个试验学校,看看家长认不认同。现在这社会,人们听不进去道理,依目前群众们的思想认识觉悟水平,你给大家讲道理,人们都会以为你在讲笑话,一旦你要讲真理,人们都会以为你在讲神话。是不是呀,倩诗,你是否发现我老同学很可爱啊,他会天天给你上纲上线,哈哈哈。”   赵倩诗一嘴一抿,翻翻眼皮,“说实话我觉得你俩都挺可爱的,一个杞人忧天,一个整天忧国忧民,跟屈原似的。唉,我还是让孩子去过阳光快乐的生活吧,真不想让她跟你们一样。”   仇喜华瞪了妻子一眼,“谁杞人忧天了,屈原怎么能跟我俩比?屈原的忧虑为一国,吾辈的忧愁为天下,屈原的哀伤在一时,我们的哀怨在万世。”   古灵赶紧摆手,“不不不,我可没有那么崇高,时候也不早了,我该回家做饭了,改天再聊。”   仇喜华意犹未尽,“你现在还研究周易吗?我现在对《易经》有了浓厚兴趣,正说有空找你讨教讨教如何预测?”   “呵呵,那是周易预测与各种术数,仅研读《周易》是不会看风水算命的,如果你想学预测可以自己看书,找不到门路也可以找我,时间长了不敢说,一两年之内还是可以指引你一下的,先走了啊!”   《佛法要论》很快寄来,古灵从此除了一天打两次坐外其余时间就是看这本书。   暑假开学后,古灵听闻的第一件事就是翟月青结婚并辞职,随老公一起南下深圳创业。这个不甘心做金丝雀的理想主义者终于飞出笼子去享受自由的生活,尽管她未必因此而更幸福。古灵得知后很是惆怅了一阵子。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居然连追求生活的勇气都已丧失了,生命,只剩下了在无奈中慢慢消磨。在这种愁闷中,古灵只好借读书修法来遮遣烦恼,学习的本真乐趣也被重新体验。几个月下来,《佛法要论》已精研一遍,这使古灵的知识量有了质的飞跃,尤其是《佛教真面目》与《法华特论》两篇著作看完。古灵叹服的五体投地,“不想世间竟有此奇书,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同感同感!”古灵在黄老师给自己的励志牌上刻下一行字:一生俯首学达庵。并将竹牌悬挂在书桌前的墙壁上日日面对。   十一月底,随着一股寒流入侵北方,温度骤然下降,古灵回家过周末两天没出门,静坐了二日。到夜里,古灵感觉心很清净,凌晨梦见自己在拾贝壳,捡到一只蚌,醒来觉得这是个极好的兆头,“难道要发财了?应该去买彩票。”   历经了无数次的展望与失落,古灵现在已经不相信运气,因此他对数字型彩票都没什么兴趣可言。经过一段的修行之后,他认为自己的状态用于占卜很适合,心静而杂念少。于是便从网上查阅足球彩票销售对阵情况,为了便于从此以后总结经验得失,他还特意准备了两个教案本来做记录。   “11月29日,庚寅年丁亥月癸未日,占球。”古灵在本子首页记录好时间,那是足彩10118期,猜欧洲联盟杯十四场比赛。古灵将三枚铜钱在手心捂了片刻,然后连撒六次。   第一场,瑞士年轻人对阵斯特加特。古灵占得丰卦,依次装上六亲,然后比较世爻应爻状况。“此卦相安静,无动爻,世爻旬空,应爻被日建冲破,均无力。从卦体上分析,世爻弱,喜生助,而应爻被日冲破无力生世爻,日建为燥土不仅不生金反而合起妻财午火克害世爻,总体观望,俩队都不行,整个0:0应在合理之中。”古灵提笔记上“1”。 ###第108章 108 初试牛刀即蹾底   第二场是奥丹斯对阵赫塔菲,古灵尽管搞不懂这奥丹斯队究竟是哪个国家的俱乐部,但这从道理上不影响对其预测。古灵摇出个艮卦,观察卦局,世爻受月建之生为旺相,应爻申金休囚空亡,六冲卦旺者胜,奥丹斯主场取胜赫塔菲应在情理之中。   第三场,对阵双方是古灵熟悉不过的桑普多利亚与埃因霍温,意荷两强之争,古灵心中回想着桑普多利亚队歌摇出一观卦。风地观,世应俱是父母未土,卦无动象,双方战平无疑。   算完了三场已到晚上九点多,古灵将铜钱收起,准备明天到图书馆找间空屋子,一个人安静地搞出所有结果。第二天,他孤身上了二楼,打开东楼头的小屋,将里面打扫一新,继续他的预测。   接下来是普斯纳打尤文图斯,古灵不怕被真球迷笑话,他确实没听闻过普斯纳,但对于尤文图斯,他能替主教练排出个完整阵容。比赛还没开打,内心的天平就已经倾斜。然而六爻预测这个东西最不能经验与感情用事,足球是圆的。比赛结果会有三种,哪怕有些比赛结果仅是理论上的可能。古灵捂着铜钱,心里默想普斯纳在主场迎战斑马军团,然后摇出萃变随,“终于有动爻了!”古灵将卦装好,仔细分析了一下,觉得主队真的要输,因为世爻官鬼巳火临月破,而应爻兄弟酉金却得日建相助,初爻父母未土发动变出子孙子水,于世爻没一点好处,古灵毫不犹豫记上“0”。   第五场,英超曼城对阵名不见经传的萨斯堡,古灵摇出蒙之蛊,发现应爻父母寅木暗动,而动爻午火与世应恰好形成寅午戌三合。如此一来,主客两队应有默契,难道为了各拿一分?古灵不了解该小组出线形势,而且也不认为曼城坐镇主场会甘心一场平局。但卦象就是这样的,不情愿也没办法,古灵猜测他们最终占成平手。   第六场,古灵记上预测时间与对阵双方:庚寅年丁亥月甲申日,马德里竞技VS阿里斯,占得兑之随。此卦世应丑未相冲俱休囚无力,然而动爻妻财卯木紧邻应爻发动,虽动而化退,仍对应爻有伤,考虑初爻为场地。二爻为球迷,应是马德里的主场氛围帮助主队提振士气从而取胜。古灵对这场比赛的预测自信十足,根本未料及这场比赛正是本期足彩最大冷门。   接下来是罗森博VS勒沃库森,得无妄之颐,卦逢六冲,应爻父母子水得日生月助,旺相无比,而世爻午火休囚无力又逢旬空,动而入墓,另一动爻官鬼申金化出子水克世。无论怎么看,客队必胜无疑。   第八场,德甲劲旅多特蒙德主场迎战利沃夫。理论上讲,这场球 爆冷的可能性极低。德甲巨人如果主场拿不下利沃夫,那玩笑就开大了。然而凡事皆有例外,古灵就担心出现意外,所以还是要认认真真地算一卦,他心里想着多特蒙德的黄黑条队服,想着他们九七年曾击败尤文图斯捧起欧洲冠军杯……“阳,老阴,阴,阴,老阴,又是阴爻,地雷复变水泽节。”古灵飞快地做上记录,此卦世旺应衰,两个动爻均对应爻不利,主队取胜应无意外。   第九场,古灵看看表,十一点,他有些累了,本场比赛对阵双方为法甲老牌劲旅巴黎圣日耳曼与西甲球队塞维利亚,两队风格近似且实力相当,古灵手捂铜钱,默想巴黎。他本想把意念集中于圣日耳曼队。结果却老是想卢浮宫与时装表演,好容易想起了九八世界杯,以及罗纳尔迪尼奥。但这跟现在的圣日耳曼队一点关系也没有。古灵皱了一下眉,连撒六把,“老阳,阳,阳,老阳,阳,又是阳,乾变巽,老男变长女,嘿嘿。”此卦六冲变六冲,世应比和俱休囚无力,两个动爻均化回头合,于主客均无力,一片和气。   古灵中午没顾着休息,因为龙腾伟来找他聊天,俩人东拉西扯,快上课时才告别。古灵下午觉得头晕,干脆在一楼图书办公室趴着晒太阳,一下午时光匆匆流过。晚上回到宿舍,古灵又接着算了两场。占问乌德勒VS那不勒斯摇出水雷屯,根据世应状况,判断乌德勒主场将全取三分。而对于罗马尼亚的布加勒斯特与英超豪门利物浦之争,古灵则看好布加勒斯特。虽然他很清楚以利物浦的实力来论,任何欧洲强队也无必胜的把握。当年他们在三球落后于AC米兰的情况下都能扳回来。布加勒斯特真无底气去摆平老红魔。不过古灵寻思一期足彩总该有个冷门存在吧,“尤文图斯马德里竞技、勒沃库森、多特蒙德,都是强对弱,他都没猜冷门,这一场……还是算算再说吧。”古灵对世界地图印象很深,他将意志集中于罗马利亚。当然,古灵想罗马利亚的时候实际是以地球仪作参照物的。然后,想者身穿红色战袍的利物浦飞至布加勒斯特,队长杰拉德开球……想着想着,古灵将铜钱一撒,阳爻,又一撒还是阳爻,接着,老阴,阴,老阴,老阴,地泽临变风天小畜。此卦有分析头,三爻为载判,动而化进神,克制应爻,应爻动却形成反吟,外卦反吟,客队先赢后输之兆。五爻为主教练,应与战术安排有关,且应爻生世爻,主队因这一场胜利或将出线有望。古灵经过反复思考之后最终选择主队获胜。   古灵预测完布加勒斯特与利物浦之后开始连打喷嚏,他这才想起来这一天没怎么喝水,嗓子和鼻腔都很干燥,于是收好铜钱烧水泡茶,一直喝到呼吸通透才算了事。   第二天是周三,本期足彩到晚上七点就停止销售,古灵不敢再懈怠,一口气连算三场。占测快速与波尔图求得兑之大过,根据动爻生应,世爻空亡,古灵判断葡超巨人波尔图将客场取胜。   第十三场是西甲的比利亚雷亚尔对阵萨格勒布陆军,风格相似的两支球队,拥有弗兰与里克尔梅的黄色潜水艇实力似乎更胜一筹,而且西班牙足球比克罗地亚应该强一些。古灵摇出个泽雷随变泽火革,分析着世应状态都不佳。应爻空亡没的说,世爻虽合日建,然而动化父母亥水,显然主队从裁判身上讨不到便宜,两队打平的可能性很大。   最后一场由意甲球队巴勒莫对阵捷克的布拉格,占得火风鼎变雷火丰,出现了三个动爻。世爻官鬼虽临月建,却动而化回头克,初爻丑土发动克世,上爻发动生助应爻,然而应爻旬空,不受生助。综合各方力量因素考虑,古灵认为布拉格难赢巴勒莫的春天,他冒险猜了个平局。   下午吃饭前,古灵先跑出去将彩票买回来,顺便还机选了一张大乐透。这一次,他倒不再怀着激动的心情去等待见分晓,而是跟没事一样,继续着平淡的生活。大乐透开奖结果出来后,居然一个号码也不冲,古灵对这种情况早已习惯,也未在意。周末,10118期足彩结果出来了,一等奖三注,每次二百八十万的奖金,二等奖的奖金也不菲。当然,都没古灵的份儿,因为他只猜中了四场,大冷门马德里竞技主场输球很少有人猜出,尤文图勒斯被弱旅逼平亦令人感到意外。古灵将结果与预测记录一一对照,发现一点经验也总结不出。尤其是第三场桑普多利亚主场输给埃因霍温。当时的卦象明明是世应同为未土,又无动爻,怎么理解?古灵失望地将记录本连彩票一起塞进抽屉,决意不在这个上面耗功夫了。 ###第109章 109 柳暗花明   随着年龄的逐渐增大,估计有很多的单身白领会害怕过年,上大学时那种风光早已不在,刚参加工作时的激情也早已退散,唯一剩下的就是对现实的焦虑。让古灵犯愁的事情相信与大多数光棍一样,说好听一点就是事业与爱情,说直白点是钞票与老婆。全家都在为这个问题着急,十多万的装修安家费倒可以筹借,可娶媳妇的事并不是活动活动就能达到满意的。腊月里古灵又被安排见了两个姑娘,人都挺不错,如果抱着凑合的态度的话,都能过。主要问题是,生活习惯很难凑合。古灵是吃素的,这一点令女孩子很为难,古灵也无可奈何。他知道,要去改变一个人很难,改变自己更难,好说好散吧,有缘再见。   过年的时候,亲戚们纷纷关心讨论此事,都为古灵上愁。表叔来串门,问古灵有对象了没,古灵只能无奈地笑笑。   “你父母可都已经给你准备好房子啦,别以条件不具备做借口,主要还在你自己,都怨你爸妈什么事都迁就你,把你惯坏了。要跟着我,非把你关地窖里,顿顿红烧肉,不吃就饿着,看你吃不吃。”   古灵只能嘿嘿干笑。   大姑父问:“你自己给你自己算过没有,什么时候结婚?”   “按命里早该有了,结果那一年去西部劳教,错过了,以后还有机会。”   表叔一瞪小眼,“这么说你小子命里还有好几个媳妇。”   “哈哈哈哈……”说实话,古灵还真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碰上命里那个欢喜冤家。   度过一个充满焦虑与苦闷的寒假,又迎来新一个春天。默默看着杨枝吐绒柳条抽芽也许是古灵此时最大的享受。有空的时候他仍然会骑上自行车四处踏青,如果迎面风不是很大,他还会像求偶的鸟儿一样唱两句婉转的单身情歌。“抓不住爱情的我,总是眼睁睁看她溜走,世界上幸福的人到处有,为何不能算我一个……”   清明那天恰好是三月初三,国家已将清明定为法定节日,人们可以有时间去扫墓,寄托下对先人的哀思。目的其实只是树立一个孝亲的风尚,是给活人看的。至于说先人的魂还在否?这个真说不清。孔子曰:祭,如其神在。孔子的提倡足以使众多饿鬼欢欣鼓舞。古灵从《人死问题》一文中了解到:原来鬼还可以区分为四种:福报大的也住别墅,吃的穿的与天堂也差不太多,幸福得都不想去做人;次一点的叫希祠鬼,可以享用别人的祭祀,其在人间的后代若是为他们烧纸烧香,他们也可以美美地搓一顿;惨一点的叫希弃鬼,只能吃别人的排泄物,常寄居于粪池附近,比猪狗都不如,偶有醉酒之人呕吐路边,对它们来说就是难得的佳肴;这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一类称之为针喉鬼,顾名思义,咽喉如针细,肚子却奇大,终生不见天日,偶得可食之物,送至嘴边即化火焰,可悲的是,这类饿鬼寿命却一点也不短。众生轮回之苦,可见一斑。凡做人而狡诈、贪婪、嫉妒、坑蒙拐骗、偷窃成性、悭吝、浪费、懒怠、极端自私见死不救者,皆属饿鬼习气,积习成罪,业力显现,临终或入鬼道,从此与人间咫尺天涯。   古灵怀着一份沉重从老家扫墓回来,耳畔仿佛听到无数幽魂在痛苦地呐喊:出路!出路!出路!我们要出路!这里面也许就包括他的祖母,他前世的亲人,千千万万他曾相识或历生中有缘的芸芸众生们。   古灵靠着沙发迷糊了一会儿,翻出《易经》看起来。《系辞传》部分很快看了一遍,他这才想起,下午四点半有场亚洲俱乐部冠军杯球赛,山东鲁能客场挑战印尼的阿雷马队。古灵打开电视,正在演广告,还有三四分钟比赛就要开始。   古灵趁这个档赶紧占了一卦,得火水未济,随手翻开《易经》,未济卦辞为:“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意思是说,占得此卦,办事顺通。小狐渡水,在差一点就到对岸时,却湿了尾巴,没有好处。   两队一开场便展开对攻,中超冠军山东鲁能显然在实力上略胜一筹,上半时进行了十分钟,阿雷马门将扑球脱手,鲁能外援奥比纳拾漏补射得分,1:0,客队领先。此后,鲁能队一直占据场上优势,却无法扩大比分。比赛进行到下半场伤停补时,山东鲁能后卫一次不明显的犯规被裁判罚以点球,阿雷马球员未浪费机会将比分扳成1:1,比赛随即结束,山东鲁能在客场遗憾地带回一场平局。   古灵在中场休息时在手上排卦,发现未济一卦世应比和,已料想要打平。然而《周易•未济》卦辞显然更形象一些,确实是主队在领先到最后一刻时被扳平,“小狐渡河,濡其尾,无攸利。”古灵突然悟到,原来用周易原著就可以预测球赛。但一寻思,球赛的过程与《周易》的卦辞爻辞都不搭配,怎么断?几乎就在一瞬间,他想起了一件事,罗顺子当年送给他一本古书,那本书好像专讲如何行军打仗,是将《易经》完全用于军事。绿茵场与战场道理差不多,足球是没有硝烟的战争。那么,这本书完全可以用于测球,古灵的兴致又在迅速发酵。   晚上,古灵迫不及待地回到学校,那本《周易行兵注》安分地躺在书架一角,历经几百年的岁月积淀,它似乎已习惯了隐忍和寂寞,那已发黄的宣纸依然保持着一丝韧性,笔墨清晰明了。古灵找出去年那份足彩预测记录,仔细对照着《周易行兵注》研究一番。   第一场瑞士年青人与斯图加特的比赛,当时占得雷火丰。卦辞的意思是:王来到庙中祭祀,不必忧虑,祭祀的时间宜在中午。《周易行军法》曰:“丰,待号令,勿匆进,宜驻半日。”显然,行军打仗若占得此卦,是要等待号令的,不宜着急出击,主动出击可能失败。曾国藩云:“行军打仗动者为客,静者为主;先动为客,后发为主;就场地论,先入为主后发为客;两军对峙,先击为客,防为主;两个人打斗,先戳第一下为客,后戳者为主。考虑到主动出击为客,按兵不动为主,实际这一卦的意思是利主不利客,主队更有利。瑞士年青人确实在主场战胜了来访的斯图加特。”   第二场奥丹斯VS赫塔菲,当时占得艮卦,《易经》卦辞为:“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行兵注》曰:“行百里,不遇寇影,再而三日,仍不见,无咎。”说白了就是出门打仗结果连敌军的面也没碰上。联想到绿茵场上,双方估计会你来我往最后互交白卷。   第三场桑普多利亚VS埃因霍温,当时古灵百思不得其解观卦世应相同怎会分出胜负,《周易行兵注》上给出了答案,注曰:“观,晖光现,士气昭然,莫待冥夕,速进,吉。”利于主动发兵征讨,此义一目了然。   第四场普斯纳迎战尤文图斯的卦象有个动爻,萃之随,初爻动,本着《系辞》中“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的宗旨。卦有变动则看动爻爻辞,萃卦初爻曰:“有孚不终,乃乱乃萃。若号,一握为笑。勿恤,往无咎。”前面几句不用解释,单看“往无咎”一句,就知客队不会输。当然,也没说“荻大利”或“利有攸往”。八成是不分输赢。注曰:“三军萃于夜郊,持戟互对,取火乃见同人。”意思是大军兵分三路前进,夜里碰上了,持刀枪剑戟相对峙。后来,取火把点燃一看,原来是自己弟兄,一握为笑。估计本场比赛尤文图斯的前锋们都找不到北,被逼平也在情理之中。   第五场曼城对决萨斯堡,得蒙之蛊。三爻动,《易》曰:“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意思为:不要娶这样的女子,她见到有钱人而委身,这样的女人娶之不利。注曰:“六三,敌十倍于我,退有速,降不能生,前无攸利。”大概意思是说,敌人兵力远大于自己,赶紧跑吧,别去招惹,让人家包围了缴枪也得杀,千万别去找死。考虑到曼城与萨斯堡两队的实力差距,《行兵注》所言还真在理儿。   第六场马德里竞技对阵阿里斯,当时摇出兑之随。二爻动,《易经•兑》曰:“九二,孚兑,吉,悔亡。”注曰:“九二,合兑有孚,无悔无伤。”若从字面上分析,此义指明两军达成停战协议,谁也不后悔,也不动干戈,挺值得高兴。那应当是该打平,结果马德里竞技主场却被人家爆个冷门,中奖的那几个最值得高兴。   第七场的预测亦令古灵犯了阵嘀咕,占测罗森博VS勒沃库森,得无妄之颐。按六爻纳甲来分析,应爻强世爻弱,主队必败。从动爻的爻辞来看,无关乎利动还是利静。“九四,可贞,无咎。”注曰:“固守,无咎。”联系本场对阵双方,客强主弱。然而主队死命防守的话,客队也无法破门得分。五爻同动,《易》曰:“九五,无妄之疾,勿药有喜。”意思是指没有料到的疾病,不用吃药就痊愈。注曰:“九五,护辎往,路有遗,后兵获之,不失,空悲喜。”意思很明显,押送军需品出发,半路上丢了,后面的人又捡到,先着急后高兴,实际白忙活一场。往球场上联系,应该是客队先丢球后来又扳平,不赔不赚,但实际结果却是主队输了球。   第八场,多特蒙德VS利沃夫,占得复之节。两个动爻,六二爻曰:“休复,吉。”意指美满地返回,字面意思好像指客队凯旋,《行兵注》意思却不一样,注曰:“六二,复归其位,以逸待劳,吉。”指我军退回阵地,等着敌寇来犯,杀他个落花流水,分明是利于主队。六五爻曰:“敦复,无悔。”从这句话中看不出胜负,注曰:“六五,弃甲而归,承命也,吝。”意思很明显,被人打得丢盔弃甲逃跑回来了,遗憾啊,为何不说后悔而说遗憾呢,实力不如人,命该如此。如此来理解利沃夫客场输给多特蒙德就没有疑问了。   第九场,巴黎圣日耳曼VS塞维利亚,得乾之巽。初爻曰:“初九,潜龙勿用。”注曰:“初九,士气未刚,不宜发。”九四爻曰:“九四,或跃在渊,无咎。”注曰:“九四,敌锐勿迎,隐之渊谷,无咎。”两个动爻均利主不利客,对客队塞维利亚言,自己士气低落而圣日耳曼队早已摩拳擦掌,去巴黎不是找揍又是干啥。   第十场是乌德勒与那不勒斯,占得水雷屯。卦辞曰:“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意思很明显,不宜出门。注曰:“勿兴师出征,利安营固守,彼此无伤。”联系到球场,两队都注重防守,最后握手言和,不伤和气。   第十一场,布加勒斯特VS利物浦,得临之小畜。三个动爻,若看《易经•临》的爻辞,六三,六五,上六均是一团和气。《行兵注》中,“六三,军有言。忧以诚,无咎。”不分胜负,“六五,君临前阵,坚城清野,吉。”利防守一方,或对主队有利,因为主队俱乐部主席有可能赴现场观战。“上六,军情昭昭。微有言,后敦,无咎。”亦看不出胜负,只是注重军队内部的管理工作,这场球打平,亦可看作是主队上下团结一心拼搏努力的结果。   第十二场快速输给波尔多那一卦占得兑之大过。初爻动,易曰:“初九,和兑,吉。”注曰:“初九,会盟之吉,无劳众也。”上半场大概是平分秋色。三爻动,易曰:“六三,来兑,凶。”意思是说,以使人归服为喜悦之事,凶险。《行兵注》曰:“六三,彼来应顺,勿荒于志,厉。”大意是讲,强敌来了先投降,以伺东山再起,有点像卧薪尝胆的意思。对于客队来说,应提防报仇,对于主队来说,要忍辱负重。如此一对应,道理就通顺了。   古灵连打了两个哈欠,看看表,不知不觉已夜里十一点的多,他很少这么晚还没睡,今天实在是太兴奋。休息休息,明天再说吧,他躺在床上,精神依然处在兴奋中。   第二天上午,古灵只身一人跑到二楼,把那剩下两个卦例分析完,发现《周易行兵注》所说皆应,第十三场比利亚雷亚尔主场战胜萨格勒陆军,得随之革。《易经》曰:“六三,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注曰:“六三,维稳将心,清间数人,守吉。”意思明显利于主队一方。   最后一场,巴勒莫战平布拉格,占得鼎之丰。《易经》原文几乎没有什么参照意义。注曰:“初六,临行,三更其令,因时也,无咎。”联系足球比赛,应该指赛前根据对手情况调整了一下阵容,重点是要加强防守。“九二,有交乃孚,同征邑,功成彼退,不乐受嘉。”意指与人联合一起攻下敌人城池,然盟友功成身退。在球场上,也许意味着客队进球队员被替换下场。“上九,令明申,四邻安,有孚,无咎。”这句话怎么看也像是彼此和睦相处,估计是双方平局都能接受。   古灵统计了一下,只错了两场,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怎么以前就没想到!” ###第110章 110 这次要玩真的了   古灵找来一个教案本,想把《周易行兵注》工工整整抄下来,底本存留时间太久,担心经不起来回翻。生活的希望又被彻底点燃,发财对一个现状落魄的人来说,似乎永远都不晚,古灵自认以前白蹉跎那么多年,耽误了数以百万计的奖金,从今以后,机会再也不能放过。   古灵按捺着内心巨大的骚动将《周易行兵注》认真整理了一遍。序言部分并不长,读起来也不费力,古灵很快便抄完了。   易者,圣人之道也,以道阴阳,通幽明。兵者,君王之法也,以御外寇,壮内本。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理。兵为王者勤,故能强固王道隆业,出以征伐外敌,入以安抚黎民,是故为君王之基。   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事故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响,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通万物变化,极宇宙之数,遂定天下之象,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诚天下至精至变至神也。子曰:知变化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兵有君王法三焉:以尊奉王命显其义,以讨伐征战显其威,以势容肃严显其规。兵之发用不可不听命于将,将帅之为者,调度统令也,兴师致战尚明号令,动静进退尚行变端,谋略虚实尚有先知。先知者,动而胜人不厌其诈,知敌取向发而不虚,知彼来意不迷常情。善用兵者,其知人之所为乎!   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惟深也故能成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夫易何为而作也?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是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是故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义易以贡。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神以知来,知以藏往,其孰能与于此哉!   夫兵,将帅以了却王事成就身后名禄之倚也,然兵贵不战而屈人,是故良将唯重德,生死身先士卒。是故军之担义则勇,马之怀恩则烈,将之善任信以施,君王不行炫武逞威,效恩义,崇人道,务民之本,孰有内外忧患!   古之善用兵者,羸缩以为常,四时以为纪,无过天极,究数而止,易之理也。易有吉凶悔吝,兵有胜败死降,皆生乎动,动而有变,变通者,趋时者也,行兵者,因势导利趋得避害也。易之为道也屡迁,兵亦无常势犹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易分动静,兵有攻守,求占利静我则为主,藏于九地之下。固守坚贞而不出,求占利动我应为客,发乎九天之上,迅如奋雷而不拘。运乎将心极深研几,审时度势而加以鬼神妙明,先知灵通,百战可不失矣。   昔者庞涓孙膑同学于鬼谷子,庞涓以善兵而封魏帅,孙膑以卦术通神而胜之,拜为齐相,及其暮年,并与门徒撰易经行兵注前后篇,以资后贤。   古灵将前序部分抄下之后又细读一遍,觉得此序文水平比较有限,完全是将《易•系辞传》中纲领性的东西罗列出来,再配上兵家的一些基本常识,使之对仗工整而已。观其文笔通俗易懂,成文时间应在唐宋古文运动之后,的确像出自武将之手,而且还带了中国经典的通例,拉上一名人做祖宗,从春秋时期文化流传的途径与范围来分析,孙膑是否读过《易经》还是个未知数。   古灵又花费一个星期时间将《周易行兵注》正文部分整理完毕,《易经》一共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六爻,《周易行兵注》均附有卦辞注解与爻辞注解。注文中有许多字不认识,现代汉语词典中也查不到。古灵未研究过《尔雅》、《仓颉篇》、《毛诗传》、《说文解字》等文字典籍,身边也没有可以求教一二的古汉语专家,只好将这些生僻字统统省略掉。但古灵又惊奇地发现,这本书的特点就是将生僻字全省略掉之后居然文意不受影响,语句似乎还显得更通顺。经过一番研究与比较,古灵发现,《行兵注》的文辞用法不像一个时间段的,有的语句像先秦时代文风,有的文字意义与现代通俗用法不相关联,有些地方像唐宋以后的语言习惯。也就是说,此书绝不是一个人完成的,也不是在一个时代就能写出,因为这里面有四百多句注辞,如果不是凭空捏造主观臆想的产物,每个注辞至少也要经过两到三次经验的总结,那这本书至少也要经历上千次的征伐才能整理完善。历史上哪个将军 或国家能在几十年之内打几百场战争?理性地分析《行兵注》,应该是某个战争频繁的年代,如春秋战国五代十国,在某个军事强国内部,由一群将军按照《周易》的精神指向来总结自身经验,最后初步集成此书,后来又经过后世众多文武双全之将帅的不断完善与修补才形成。   古灵在办公室抄完最后一句,捧着古本的手禁不住颤抖,心想这里面凝聚了多少人的戎马一生与血肉尸骨,据说希特勒的《我的奋斗》每一个字都可导致几十人丧生,那这本《行兵注》则是不知多少人的鲜血才能铸成一个字?他将抄好的教案本放进抽屉,捧着古本在大办公室桌前翻阅,忽听门外一阵脚步声,古灵急忙扯过一摞旧报纸将书盖住,身子往椅子靠背上一仰。   孔寒生跟蓝阿姨一起进了屋,一块儿来的还有一位中年妇女,打扮得很洋气,嘴唇抹成鸡血的颜色,棕色的卷发飘散着一股浓烈的香精味道。   “孔老师,有阵子没来啦,今天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古灵从座位上起身与他们寒暄。   孔寒生还是发着他那独特的笑声,“呵呵,组织把我派来了,以后跟你搭档管理图书,咱们可是货真价实的书记,专门记录图书借阅的。”   “哦,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呵呵。”古灵又将眼光瞥向蓝阿姨她俩。   “这位鲍大美女也是新调来的,上个星期就来过一次,当时你没在一楼。”蓝阿姨介绍着那位女士。   “你就是古灵吧,我听说过你。”鲍阿姨的声音很温和,听起来非常舒服。   “啊,鲍老师,很有幸认识您,呵呵!你们先坐,我再去二楼找两把椅子。”   孔寒生一把拽住古灵,“先别急,待会儿学校要给咱派任务,因为要迎接教育厅检查,这几天要忙活了,近两年的图书借阅记录需要整理,还有卫生……”   正说话间马拓疆来了,众人赶紧问马校长好。马拓疆说图书数量不够且内容陈旧,达不到检查验收标准,学校又购进一批图书,要先搬进来,过几天书架子送到后还要整理上架。   “我的天呀!”古灵心中暗自叫苦,“让我们几个人搬吗?多少书?”   “哦,一卡车,我给派了几个学生,你们两位大老爷们儿负责安排一下,先去清理地方放书吧!”马拓疆拍了拍古灵的肩膀。   古灵将图书室空闲处拖了拖,跟着孔寒生一起来到楼门口,运书的卡车已停在那里,两男一女等在那里。“就你们三个人吗?”古灵有点惊讶。   “我们是学生会的,其他干部都实习去了,就把我们派过来。”   “女孩子不能干这个,你帮里面两位阿姨整理内勤去吧!”马拓疆出来了,又拍了拍古灵肩膀,“不行你们两个也上!我再给找俩人去。”   古灵苦笑 一声,“这也真够劲,书山无路勤为径,来吧,一人一吨,先卸了它。”   那一上午留给古灵的记忆就是双手抓紧捆书的塑料绳在东门口与西头图书室之间往返,有时塑料绳断了,牛皮纸包散开,还得一摞一摞搬过去。忙到快中午,才陆陆续续又来了些学生,古灵累得两脚发麻手指酸痛,干脆停下来歇着,孔寒生指挥着学生们把剩下的活干完。   下午两点多,古灵一边揉着腰一边进了一楼大办公室,里面整齐多了。六张并列对靠的办公桌上干干净净,只摆放了一盆文竹,报架上空空如也,一堆旧书也不见踪影,古灵才想起自己那本《周易行兵注》,他心里一凉,“糟了。”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走路的声音,是鲍阿姨来了,古灵忙问旧报纸去向。   “哦,上午清理完办公室,蓝兰说这儿的旧书旧报也没用了,干脆卖了吧。于是我们找了一个收废品的,把旧书旧报卖了卖,给帮忙干活的学生们每人买了一瓶矿泉水。”   “那你们有没有留意桌上一本古书,线装的,这么厚。古灵伸手比划了一下。   “没有,是学生收拾的,蓝兰说都没用了,卖了整洁。”   古灵顿时傻了,一本旷世奇书就这么给报销了?卖了废纸?,他拉开抽屉,自己的手抄本还在,一颗心终于落了肚。“还好,发财的本钱还在,要不然上哪儿找那收废品的要书。”古灵小心翼翼地将教案本放好,像藏好一份藏宝图似的,一下午时间守着那抽屉,上完厕所回来也要拉开抽屉再看看,生怕它长翅膀飞了。   吃过晚饭,古灵在宿舍里查阅当期足彩的对阵情况,他准备要大干一场来实现自身命运的转变。房子、汽车、脸上带着妖媚笑容的美女……这一切,似乎都藏在这个薄薄的教案本里。“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车马簇,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万钟粟,哈哈哈……”古灵是含着笑一遍一遍摇卦的,有时激动的连手都得瑟。   那天晚上,古灵一口气连着占卜十一场球,规矩还是跟以前一样,双手捂着三枚铜钱冥想一会儿比赛状况,然后撒完了记录在本子上。   11039期足彩第一场,英超伯明翰VS桑德兰,古灵记上时间,2011年4月14日,辛卯年壬辰月己亥日。当然,干支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古灵在抄书过程中意识到,其实每一卦每一爻动变均有固定的吉凶与后果,四时如常,爻静看卦辞,爻动看爻辞即可。他现在记录时间只是像写日记一样,想把自己奋斗的过程保留下来。   “阴爻,阳爻,老阴,阴爻,阳爻,老阴,得坎之巽。”古灵写下这个卦,翻开教案本看《行兵注》里的爻辞。“六三,伏敌重重,险坎在前,勿出。”“上六,避坎,入丛林,暮至,伏敌四出,颉颃难出,征凶。”意思很明显,敌人设好埋伏,地形又险峻,出兵打仗会大败而归,利主不利客,预计伯明翰上半场便确立领先优势,主场会全取三分。   第二场,布莱浦对阵维冈,这是两支为保级而战的球队,维冈排名垫底基本已降级,理性地分析,布莱浦绝不肯放过取胜的机会。不过足球的魅力在于赛前谁也不知道球会往哪飞。对于古灵,就只能让三枚乾隆通宝来作判断。他占得一个火天大有卦,注曰:“大有,宜安抚四方,扬威朋邻。”明显是利客的卦象,古灵犹豫了犹豫,还是选择客队胜。 =========================================== 阅读更多章节请登录TXT 电子书网http://www.sxcnw.orgTXT 电子书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