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风儿恋上你的香 作者:北门扫雪 第一章 死亡阴影 杨风戴着一副夸张的,足以遮住大半张脸的,超大号墨镜,昏头昏脑的站在21路巴士的站牌前。汗水涔涔的顺着光洁的脸颊流淌下来,杨风却不想去擦拭,似乎在他看来,摘下那副墨镜,就意味着死亡。 抬头看了看天,天是黄色的,低空迷迷茫茫都是黄土,这就是重工业城市的特色。手搭凉棚往远处眺望几眼,杨风念念有词道:“菩萨啊,赐予我美女吧,就让公交站情缘,来得更猛烈些吧。” 也难怪他爱胡思乱想,以十九岁的年龄来讲,杨风做人是很失败的。在这个世态炎凉的社会里,没有家庭背景,注定与升官发财无缘;没有出众的才华,注定在职场失败;只靠点离经叛道的小聪明,总是不足以跟比比皆是的“精英人士”抗衡。 于是在一年前的今天,屡遭挫折的杨风选择了一份清闲的工作——在市图书馆做管理员。这份工作收入不高,却绝对稳定,而且清净。 接下来该说到爱情了,谈起爱情,杨风只能用唏嘘来掩饰自己的失落。你没有钱,你可以帅,你没有钱又不帅,你可以骗,如果你象杨风这样,没钱不帅还不忍心欺骗,那就只能一次次失恋。 “有电话了,接电话,怎么还不接电话!”吵闹的手机铃声不合时宜的响起,杨风不耐烦的接起:“喂,谁啊,大中午的也不让人消停会!” 电话那头,是一阵死寂,令人感到烦躁不安的死寂,那是一种出乎寻常的安静,绝对意义上的安静。 杨风突然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仿佛整个人,失足堕入到冰窖里。天气依旧炎热,他却丝毫感觉不到阳光应有的温暖。 “该不是中暑了吧,也不知道哪个混蛋,乱开这种没意思的玩笑。”杨风放下电话,忿忿不平的嘟囔着。 就在那时,那刻,那瞬间,一个好听的女声在杨风身后响起:“21路又晚点了,太阳这么毒,真不知道要忍到什么时候。” 杨风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深有同感的,转头回应道:“是啊,这个时间又打不到车,也只能忍了。忍字头上一把刀,呵呵,我头上的是水果刀。” 美女,绝对的第二眼美女,杨风发誓,如果这个朴实无华的女孩肯略施粉黛,绝对比网上那些“摄像头美女”要美丽动人的多。而且,最重要的是,这种健康的阳光女孩,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理想型。 阳光女孩惊讶了一下,随即爽快的笑道:“你这人挺有趣,忍字头上那把刀,还分水果刀和杀猪刀啊?” 杨风的心砰砰的乱跳了起来,那是一种见猎心喜的冲动,或者说是一种雄性荷尔蒙过剩的表现。尽管经历过无数次失恋的洗礼,他还是改不了“立坠爱”的老毛病,他相信,缘分总是在不经意间到来。 杨风潇洒的赔笑道:“当然要分,我还知道,你头上的那把,是指甲刀。” 就在说话的同时,杨风不动声色的,把还算魁梧的身体,悄悄的帖近女神的身体。 请注意,满足不了以下几条的,切毋模仿:第一,你的气味必须是清新清爽的,最好是天天早起冲个澡,条件达不到的,洗洗头吧。 第二,你必须把握好距离,靠过去的时候不可太近,也不可太远,具体实施起来,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根据美女的脸部表情,做适当的调节。如果有朋友在身边就更好了,建议使个眼色,让他推你过去,受力大小同上。 第三,你的身体必须足够魁梧,可以为美女挡住阳光,而且,表情上不要表现的太刻意,要恰到好处的让美女感觉到,你是一个细心的人。 果然,女孩并没有露出反感的表情,反而被逗得娇笑起来。清脆好听的笑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不已,她却视而不见的我行我素。 杨风更加的心花怒放了,欢呼雀跃的在心里暗暗道:公交站情缘,来了!谁说祈祷没有用的?也许自己的真命女神,就在此刻,此地,命运般的出现了。 再踌躇片刻,他终于下定决心,摘下了那副遮住了大半个脸的大号墨镜。 喧哗的巴士站,在瞬间寂静了下来,人们的目光,渐渐聚集在杨风的脸上,确切的说,是杨风的额头上。那里,本来光滑洁白的部分,有一个明显的隆起。这些都不算什么,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是,那片隆起的部分上,有一个紫色的,甜枣般大小的“川”字印记。 寂静过后,窃窃私语声响起,人们象打量怪物般偷窥着杨风。杨风无奈地笑笑,把期待的目光投向偶 然结识的女孩,也许,这个我行我素,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放声欢笑的人儿,可以接受丑陋的自己。 女孩明显被吓到,愕然中,白嫩的小手捂住了娇艳的小嘴,时间在尴尬的气氛中,不知不觉的流逝。片刻后,女孩冲着杨风不好意思的笑笑,想说些什么却终于忍住了,充满着怜惜的目光,停顿了一下,终于坚决的投往别处去了。 杨风苦笑着摇着头,戴上墨镜遮住头脸。他自嘲的笑笑:如果这样也算的话,自己终于又一次失恋了,不过这次总算没有看错人,这女孩的目光中更多的是怜惜,而不是厌恶,这就足以让他感到欣慰了。从小到大,这种经历一直如噩梦般伴随着他,早习惯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杨风绝对是个帅哥,唇红齿白,鼻梁高挺。只不过,过于饱满的额头上,从上倒下竖着的胎记和肉状突起,把原本俊俏的剑眉挤成了扫帚眉。就仿佛上天跟他开了个大玩笑,更象是有无聊的人,在维纳斯的断臂上,接上了某种软体动物的身体,那是一种,令人难以接受的残缺。 时间,在尴尬中流逝,21路巴士,在悄然中驶近。 看着兴高采烈的人们欢呼着拥向迟到的巴士,刹那间,杨风的心突然跳得慢了,天气很炎热,他却再次像掉入冰窖般全身冷得发抖。肃杀的气息,无声无息的吞噬着喧闹的巴士站,而周围的人们一无所知。 杨风无奈地闭上了双眼,不过这并没有多大用处,他的额头在疼,那道令人感到恐怖的胎记,若有若无的闪现出紫色的光华。紧闭双眼的杨风,清楚地看见,不远处的广告牌上,写着一个血淋淋的“死”字。 他想动,想呼喊,却绝望的发现,自己的挣扎都是徒劳的,此刻他就如同一个第三者,在另一个诡异的空间里,冷眼旁观着一场悲剧的发生。杨风突然发现,对这个场面,他甚至有些熟悉,他的脑海里,清晰的浮现出,即将发生的一切,似乎这一切,原本就是理所当然的存在。 一辆出租车从对面驶来,一张年轻的面孔,满是疲倦的打着哈欠,方向盘,在不经意间旋转了小半圈,出租车偏离了黄线,径直撞向迎面疾驶而来的21路巴士。 巴士司机,一个同样很年轻的女人,脸上惊骇欲绝的表情被放大了,脸颊上的肌肉在抖颤,并不健壮的手,戴着白色的针织手套,无意识的狂打方向盘,双层巴士巨大的车身,在巨大的惯性下慢慢的倾斜,一边的轮胎离开地面,另一边的轮胎在巨力的挤压中,痛苦的变形。一个轮胎炸开,却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倾斜中的巴士车轰然倒地,仍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巨大的车身在路面上拖着绚丽的火星,撞向巴士站拥挤的人群。 人体,象稻草人一样被撕裂,血雾,在车窗玻璃上炸开,钢铁,碾过呆坐在地上的虚弱身体。 人力,在此刻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巨大的巴士车身,继续在地面上拖着长长的火星,向着杨风撞来。 杨风的心在滴血,因为刚刚还在跟他交谈的女孩,正无助的呆在原地,那双曾经满是怜惜的大眼睛里,此刻满是令他心痛的绝望。再回首,女孩看到了双目紧闭的杨风,那目光,杨风读懂了,是怜惜。 一滴眼泪,从女孩的脸上,无声无息的滑落。 痛楚,在杨风的心里蔓延,他骇然发现,那丝逐渐绽开的痛楚所过之后,他重新掌握了自己的身体。那一刻,睁开双眼的杨风没有犹豫,张开双手,护住了绝望中的女孩。 巨大的痛楚从背后传来,杨风在失去意识之前问自己:一个眼神,一滴眼泪,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然而,杨风已经无法回答。 仿佛午夜梦回,又象是做了一个噩梦,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似乎很短暂,又好象过了有几千年之久。 醒来的时候,杨风发现自己倒卧在一间古香古色的房子里,他愕然下就想爬起来,却惊恐地发现,他身上压着一具沉甸甸的尸体。 看那尸体倒是个三十来岁年纪的女人,面容娇好,体态丰腴,想必生前也是个美貌佳人。只是她身上衣服怪异得很,肥肥大大连个束腰都没有,也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古装。 杨风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使劲拍了拍自己额头,好痛!他纳闷不解的嘟囔着:“我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该不是这么快就投胎转世了吧。” 就在此时,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对话声,听口音很象是陕西河洛一带的方言,杨风发现,自己居然勉强听得懂,因为他老家就是陕西。 一个骄横跋扈的声音道:“仔细搜,有活口杀掉,事情办好了,御史大人大大的有赏。” 一个声音淫笑着道:“刚才那女人生得真美,只是她太不合作了,可怜咱们几个不是那姓薛的,没有那等艳福。” 另一个严肃的声音道:“薛夫人为了维护自己亲生儿子,不惜以弱质之躯,跟我等以命相搏,她有这种勇气,也算得上是女中丈夫。咱们杀人妻子,夺人性命,已经是作恶累累,老三,你就积点口德吧,不然死后会下拔舌地狱。” 草棚外众人都默然不语起来,显然是觉得这人的话大有道理,再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响起,又逐渐归于平静。 杨风听到这里,心里逐渐明白过来:如果不是在演电影,那么自己八成是中奖了。 原来一时兴起救了个人,却不料死后移魂转世到了古代,借尸还魂到了薛氏子孙身上。小说上的情节,就这么真实的发生在自己身上,也不由得你不信。只是不知道这是哪一朝哪一代,美女多不多,要是赶上乱世打仗,那可就惨了。 他性格本来就洒脱,想不明白也就不再去想。杨风壮起胆子,战战兢兢的往身上女人鼻孔下摸去,毕竟是第一次看到死人,任谁都会害怕。 说来也巧,正当杨风把手堪堪伸到那女子鼻下的时候,她无力的“嘤咛”一声悠然转醒,一双失去神采的眼睛,缓缓转到杨风身上。看到杨风安然无恙的时候,那女人欣然笑了。 那女人紧紧盯着杨风,无力的道:“你身上香炉……是薛家……家传宝物……有多远走多远……不要落到贼人手中……” 杨风听的目瞪口呆,无言以对。他愕然中往自己身上摸去,却发现全身上下,只有一个小巧玲珑的香炉还算值钱,想必就是这女人口中的“家传宝物”了。 杨风讷讷问道:“这宝物有什么用处?” 女人还想说下去,头却无力地一软,一缕芳魂,就此西去。 杨风看的百思不得其解,纳闷的摸着脑袋站起身来。等他推开身上尸体站起来时,却面色惨白大惊失色。 原来杨风发现自己凭空矮了一截,顶多也就是十五六岁年纪。 杨风暗叫一声“惨!”,也不知道地府哪位阎王,跟自己开了这么大个玩笑。这时屋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扯开嗓子招呼道:“快抬走,快抬走!” 听那意思,想必是处理后事的到了。杨风不敢再胡思乱想,匆忙抹了几把血迹在脸上,乖巧的钻到那薛夫人身下。 几副棺材,几张草席,不管你生前如何风光,死后也就是这般光景了。杨风躺在棺材里,被马车拉着往城外走,他想起前生前世,又想起那位还不知道姓名的女孩,想起那段历历在目的诡异经历,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夜半时分,杨风被周围情景吓了一跳,匆忙从棺材里跳了出来。所在处却原来是个义庄。 他拿眼往匆匆一扫,只见四周围堆满了棺材,人影当然不会有,鬼影子倒是幢幢。 辨明方向,杨风自行往东赶去,这城是呆不得了,天知道这家人得罪了哪位权贵,这等险地,不可多留,就如那薛夫人所说的:有多远走多远吧。 第二章 济南府惨案 大唐贞观末年,诸子争储,承乾和魏王各结要臣,文武官员也“各有附托,自为朋党”。太宗皇帝为保大唐皇朝长治久安不惜频繁发动战事,亲征高句丽,扫平漠北强国薛彦陀,更乘势巡幸北荒,敲山震虎地将铁勒回纥诸部落安抚加恐吓一番,漠北悉平。西南,自文成公主和亲吐蕃之后,双方关系尚属融洽。 贞观末年,吐蕃赞普松赞干布更助唐使王玄策破中天竺。西北,以阿史那社尔开西域,针对西突厥汗国发动以吞并整个西域为目标的昆丘道行军,唐军杀焉耆王,俘虏龟兹王,“绑架”于阗王入侍,招抚西突厥各部,在碎叶以东的天山南北都取得了重大胜利。 唐王朝从此确立了对西域的统治地位。贞观二十二年,即太宗去世前一年,首置安西四镇,以安定西域,守护陇右,捍卫关中。 至武则天改唐为“周”,自号“圣神皇帝”,她重用酷吏,奖励告密,使不少污吏横行一时。他们刑讯逼供,滥杀无辜,诬陷于人,使不少文臣武将蒙受不白之冤。诺大个有情界一时间鬼物横行,阴风阵阵,好在武则天大兴屯田,民生还算殷实富足,修道之人如果有真才实料,地位还是颇高的。 就在大周末年,历史名城济南,出了一件轰动天下的惨案。 济南府历史悠久,民风朴实,府尹大人叫做张清,从祖上开始,张氏一脉已经在济南府做了三任府尹,他祖孙三人廉洁奉公,在民间口碑也还不错。 不料从这年初一开始,城中出了一件怪事,每逢月黑风高的夜晚,总有百姓离奇暴毙,而且死状甚为恐怖。死者缺胳膊少腿倒也平常,最吓人的是那些尸体大多被开膛破腹,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并且,所有尸体都有被啮咬过的痕迹。 一晃时间过去了半年,无辜百姓死的越来越多,加起来怎么也有数百人,各种版本的恐怖传说,象瘟疫一般传播开去。诺大个济南府,就这样被闹的鸡犬不宁,人心惶惶,百姓夜不出门生怕遭遇不测。 近一个月来,百姓死伤更加频繁,妖魔害人之说也越演越烈。眼看一个祥和安宁的泉城古府正一在天天变的死气沉沉,百姓纷纷背井离乡,以避灾祸。 济南府尹张清,名门望族之后。张氏先祖曾为大元帅秦琼帐下都骑校尉,也跟随太宗皇帝南征北战,也是一员猛将。说起来,这张家三代为官倒也清廉,当得起一声“青天大老爷”。 只是这张清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孽犯了什么冲,几十年风平浪静眼看就可以荣休,到头来却晚节不保要遭受这无妄之灾。开始张清只以为是有歹人犯案,故弄玄虚以误视听,一味的坚决不许师爷前去找道士捉妖,直到那天他亲眼目睹,方才相信这世上真有鬼神之说。 那天夜里,张清正在府中挑灯批阅公文,忽然听到外面有一声凄厉的惨叫。这张清本来就是武将出身,紧要时候还真有祖上传下来的三分血性。 只见张府尹脑袋一热,披衣服下床,倒提起三尺清锋宝剑,亲自率领着济南府三班衙役捕头一众府兵,就要赶去一探究竟。听那惨叫传来的方位,大约是在“黑虎泉”附近。 于是大队人马浩浩荡荡顷刻间赶到黑虎泉边,一时间火把通明很是壮观,更有附近数千百姓,各持家伙前来壮胆助威。 那天夜里恰逢阴历初七,月色十分黯淡,通往黑虎泉就只有一条羊肠小路,平日里除了偶尔有文人墨客凭吊一番,这黑虎泉也算人迹罕至的幽深之处。 张清看着黑漆漆阴森森的幽深小路,心里也着实有些害怕,再回头看看大队人马,这时候连官兵带百姓,已经聚集了足有上百号人,火把林立灯火通明,只把四周照的如同晴天白日,就连路旁一束野花也被照的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张清顿时心中大定,竟然还有一点懊恼:“没料到把声势弄的如此浩大,怕只怕那吃人的妖怪早就被吓得逃命去了,真就不如少带点人来,也好见见那妖怪是什么长相。” 不提张清在那里自顾自地后悔不迭。 再说济南府官民一行上百人高举火把,破开浓重的夜色紧紧抱成一团,沿着那条小路往黑虎泉赶去,只听见鞋子摩擦地面的“沙沙”声音,却出奇的没有人喘一声大气。按理说此行人多势众不应该这么局促,然而这时候每个人心里都有那么道不清说不明的恐慌,实在令人费解。 “咳咳!”一名衙役寒气上涌,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前面张清吓了一跳,回头呵斥道:“马三,你他娘的要吓死人吗!”他本就是武将出身,骂起人来自然都是市井粗话。 众衙役府兵从没见过府尹大人如此不留情面破口大骂,纷纷噤若寒蝉起来。那名叫做马三的衙役更是懊恼的自刮几个嘴巴,慌忙赔礼不迭。张清知道不好太过责备他,只好壮起胆子领着众人继续往前。 七拐八扭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众人终于看到那个阴森森的黑虎泉,一口泉眼倒也看不出有什么一样,如往常一般冒着清水。 张清壮壮胆子放眼望去,四下一片寂静,又哪里有什么妖怪。就在这时,隐隐约约的张清只看见泉边一块大石头上,有一个人一动不动背对众人盘坐着,好象是睡着了。 张清回头冷喝一声:“上去看看!” 然而一众府兵你推我我推你,却始终没有敢上前一探究竟的。 “马三,马三呢?上去看看。”张清对刚才那声惊扰了自己的咳嗽还在耿耿于怀,这是在趁机发泄私愤呢。 众衙役再一阵嘈杂喧哗,片刻之后有人小声回报:“回大人,没有找到马三,可能是怕大人责罚半路溜了。” 张清见属下如此窝囊胆怯,脸上有点挂不住了。急怒攻心下,张清大喝一声“混帐”,自行把长剑拔出鞘来,腾腾腾的几个大步赶上前去,探手就把石头上那人翻转过来。这一推可不要紧,只把个张清吓的七魂去了六魄,大叫一声晕厥过去。 原来张清翻过来的竟然已经是个死人,而且死状奇惨无比。那尸体头顶百汇穴位置象是被外物硬生生挖出一个窟窿,白色的浆液和着暗红的鲜血夹杂着气泡,还在汩汩的向外流淌,青紫的脸上满是鲜血,死鱼般的眼睛大大的睁着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之事。最可怕的是那尸体前胸,整个被锐器开膛破肚一片狼籍,仔细看看,肝脾心肺通通不翼而飞,说不出的凄惨吓人。 这些倒也罢了,这死人张清竟然还认识,赫然是那片刻前还咳嗽过的衙役马三。只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个活生生的七尺汉子就莫名其妙的失踪,变成血泊中蠕动的一具尸体,也难怪张清吓的昏了。 “保护大人!”府兵们由于站的太远,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当是大人一时立足不稳滑倒了,百多号人一拥而上把张清搀扶起来,现场乱哄哄的闹成一团。 就在这时,一阵朦胧的烟雾升腾起来,始终保持座姿盘坐石上的死人马三动了,带着一摊鲜血直直的蹦了起来,径直拖着湿淋淋的肠子扑向衙役大队。 “这是马三,鬼啊!”“妈呀!有鬼,快跑啊!”百多号人终于看清了尸体面目,大惊失色下,哭爹喊娘连滚带爬的转身就跑。总算几个平时与张清比较亲近的府兵还有点良心,逃命的时候还不忘抬走上司,否则堂堂一个张大人难免就此惨死当场。 那死人马三腿不打弯,蹦蹦跳跳见人就抓,总算他动作还说不上灵便,众人都还躲的过去。片刻后“扑通!”一声响,原来是那死人不小心踩到了自己拖拉一地的肠子,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再不动弹。可怜济南府众官民只顾得抱头逃命,也没人敢回头一看究竟。 这夜济南府家家紧闭门窗,户户求神拜佛,只盼那妖魔鬼怪,不要找到自己头上。 经过一夜的喧闹,张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一翻身大叫一声“吓死我也!”,只吓的府中下人慌忙不迭的伺候着,那边夫人张氏哭哭啼啼只是哭个不停,慌忙递上一杯凝神茶。 要说这张清也是个人材,咕咚咕咚几大口热茶下肚,也顾不得嘴上烫起一溜水泡,再过了半晌这魂魄总算是找齐了。“师爷,发告示,请天下有道之士来降伏此妖!” 接着张清修书一封,快马加鞭上报朝廷,又派胆大衙役把那黑虎泉划为禁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不提这边张府尹又惊又吓又忙又乱。只过了半个多月,自然有各路道士八方佛爷赶来除魔卫道。 第三章 天外飞砖 半月后,济南城外十里坡。 店铺林立,绵延出去大概有好几里地,出城避难的人们多数聚居在这里,只半个月的时间,原本冷冷清清的十里坡俨然变成一座济南新府,让你不得不佩服这时代人超强的适应能力。 清晨卯时三刻,清扫一新的大街上人来人往,逐渐热闹了起来,再过得片刻,有济南府百姓拖家带口的,推车抬扁担的,各自在街道两旁摆开阵势贩卖私物。有卖瓜果的,有卖熟食的,最多的却是卖黄纸香烛的。 诺大一条宽阔的主路上,熙熙攘攘走着的不是和尚就是道士,有呼佛号“阿弥陀佛”的,有喊道家“无量天尊”的,还有没门没派的自称“洒家”“老子”的,不一而足,样样俱全。 当时的场面,算的上是光头与道冠攒动,木鱼与拂尘齐舞,着实滑稽异常。只怕大唐朝有点名气的修道中人,都在半月之中赶到这里了。 从另一个角度考虑,这震惊天下的济南府惨案倒变成了佛道两门大阅兵的好时机。至于这佛道之争也是由来已久,本来谁也压不过谁去,不料到了现如今大周皇帝武则天崇信佛教,自称“弥勒佛”下凡,于是那道教的势力也就倍受打压。奈何那女皇帝武则天排除异已手段太过毒辣,道教众人只是敢怒不敢言。 说话间一个和尚碰到另一个和尚,两人当街寒暄起来。 “啊弥陀佛,这位师兄请了,贫僧法号不痴,师从嵩山少林降魔分院,请多关照。” “不敢不敢,小僧法号不睡,师门乃是南菩陀山灵隐寺,不敢当大师一声师兄。”那位一听搭讪的是少林的人,慌忙不迭做谦虚状,南菩陀弟子,说起来也是响当当的角色。 都说和尚罗嗦,这话倒也实在,这两位“高僧”搭上了可了不得了,就那么当街寒暄起来。他两人你一句师兄,我一声久仰,看样子一时半会是停不下来的。 那街道本来就窄,街道两边又有无数卖黄纸卖香烛的,他二位一寒暄不要紧,倒把个新城大街堵了个结结实实。 说来也巧,跟在这两位身后的恰好是一群道士,众道士这几天总见到无数光头在眼前晃来晃去,心气本来就不顺,偏偏又遇上这么两位特别迂腐的,左等右等之下可就有人不乐意了。 只听人群里传来一个声音,阴阳怪气的叫道:“喂!前面那两个秃驴,要酸回你们破庙行不,好狗不挡路,赶紧把路让开,一个叫不吃,一个叫不睡,不吃不睡的那是死猪吧。” 这位也真是尖酸刻薄,一句话把常见的畜生都提到了,也难为他一个道士,居然会有这么上好的口才。 从古到今,我中原古国地大物博,最不缺的就是起哄闹事的人材。他话音刚落,顿时就有一众道士帮腔,好大一群人聚在一起,放声哄笑起来,偶尔还有“你的娘”“他的妹”之类的市井粗话,层出不穷起来。 做道士的本来就不戒荤腥,不戒女色,这年头妖魔鬼怪横行,披上件道袍招摇撞骗的市井无赖也不在少数,倘若没有这种市井脏话,那才真的不太正常。 要说两位大和尚虽然未必有真才实料,这忍让之心却还是十足的,当下两僧连呼“罪过”避让不已,毕竟他们也是无心之失,理亏在前。 奈何从古到今,惟恐天下不乱之辈是从来不缺的,人群中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冒烟的,趁乱仍出半块青砖,只见诺大块青砖忽忽悠悠的打着转,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准确的砸到大和尚不痴光秃秃的脑门上。 一位师从少林的得道高僧,顷刻间鼻血长流头晕眼花,好端端一个油光发亮的秃头被砸得皮开肉绽,真得是“罪过罪过”。 有趣的是,那不痴和尚摇摇晃晃站住身形,拿手往头上一抹,待仔细看看满手鲜血,居然就那么硬生生晕了过去。 不睡和尚在少林寺里也是出了名的耿直之士。他只见自己新的好友昏厥过去,还以为那半块砖头是什么厉害的奇门法器。 不睡和尚怒从中起,手里暗捏南海灵隐寺独门法诀,口中唤一声“除!”,只见一道微弱到若有若无的红光往人群当中劈去,其势快如闪电,又不分青红皂白。 众道士不料南海和尚说动手就动手,一见之下大惊失色,各自慌忙躲避不迭,一时间本就狭窄拥挤的街道顷刻间炸开了锅,场面变得混乱起来。 可不要小看这道微弱的红光,这法术也当得上“高明”二字,之所以微弱想必是不睡和尚修为不足的缘故。 此诀本是南海灵隐寺震寺绝学,有个响当当的名头叫做“大慈大悲咒”,只是没有料到不睡如此年轻便使的似摸似样,这和尚也算有真才实料,南海菩陀的名头,果然不是用来唬人的。 不睡和尚见众道士识货避让,也很有些自得,他也算灵隐寺数百年来年轻弟子里最为出类拔萃之辈,否则也轮不到他做代表出席这除魔大会,说起来,那灵隐寺上代主持派他来,也隐有炫耀之意。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只听见“轰隆”一声响,红光疾劈到地上空处炸开,顿时尘土飞扬,烟灰四起,众道士只被弄了个灰头土脸。好在不睡和尚意不在伤人,众人勉勉强强躲的过去。 众道士回过神来,见他如此嚣张,恼休成怒之下哪里肯依,纷纷叱呵起来。“那秃驴休要猖狂,吃我三阴符!”“太上老君疾疾如律令,吃我九阳咒!” 刹那间花花绿绿的各式符纸劈头盖脸往犹在得意的不睡和尚砸去,也不知道几道是真几道是假。 叹一声花花世界,有多少滥竽充数,悲一句阿弥佗佛,怎知道世间冷暖。 不睡和尚一见对方如此声势,不由得大惊失色,匆忙间也顾不上脸面,就地一个懒驴打滚,十几道符纸落空,却打到不睡和尚身后和尚堆里,自然又多了一群灰头土脸的光头。 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开去,总之是和尚帮和尚,道士帮道士,也不知道多少修道之人就此大打出手乱战起来。那场面当真是母鸡飞走狗跳,再叹一声冤孽冤孽,魔未除妖没灭,佛道两家倒先来一场窝里反,真的是何苦由来。 那边和尚道士打得热闹,这边仍砖头的却原来是个小乞丐,此刻正蹲在房上大嚼特嚼,看他手里油腻腻的,抓的原来是两条鸡腿。 这小乞丐看上去也就十多岁的年纪,可能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缘故,身形瘦弱手如鸡爪,披头散发的,脸上都是泥灰,也不知道长相如何。只不过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却格外地灵动,此刻正在机灵的眨动着,显然是正在欣赏街上免费的烟花。 可不要小看了这黄口顽童,他便是引起这场大混战的罪魁祸首,砸晕少林不痴的那半块青砖,可不就是他仍的。趁着街上兵慌马乱,小乞丐还顺手牵羊“化”来了一只烧鸡,几个包裹,此刻大半只烧鸡已经下肚,包裹却还没空出手来打开。 这小乞丐不是别人,正是借尸还魂,逃出生天的杨风。 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以十几岁弱质之躯,一路辗转千里来到这阴风阵阵的济南府,只是看他把水搅和再混水摸鱼的机灵劲儿,此事还真是大有可能,再想想那半块青砖的准头,想必他早干习惯了这些勾当。 杨风一边吃一边低头暗笑道:这帮和尚道士也太好骗,看来这浑水摸鱼之道,果然是古今如一,值得发扬光大。 杨风吃下最后一只鸡腿,心满意足地打个饱嗝,伸手从怀中掏出几个包裹翻看起来,此刻他倒有点逍遥自在,只是不知道下面混战中的道士和尚如果知道此事缘由,又该做何感想。 翻来翻去只找出几件道袍几件僧衣,干粮馒头倒是不少,想来也是那和尚道士历来过的清苦,也没有多余的银两使用,就是有点银两也大多随身携带不会放在包裹里。然而杨风已经很是满足,大大咧咧把干粮馒头揣进怀里,他倒也不贪心,只求数餐温饱。 说话间那边“轰隆”又是一声巨响,吓了杨风一跳,也不知道是哪门哪派的高人,放出了什么厉害法术。杨风看的咋舌不已,暗自心惊:原来千多年前,世界上真的存在道术佛法这些东西,如果能学那么一招半式再回到现代,那可要发财了。 第四章 高人啊 此时从十里坡正北方传来一阵锣鼓唢呐声,杨风蹲在房上看得清楚,大队人马排成一字长蛇阵,带起一路烟尘。 开路的是数百大唐彪捍骑兵,装备精良,明显是大周武则天皇帝御前禁军精锐。大批灰衣僧人紧随其后,簇拥着一顶足有三丈高的红顶轿子。轿子周围环绕一重雾气,也看不清虚实,数百各持法器的红衣童男童女紧跟其后。 足有千人的队伍转瞬到了十里坡,却被当街群殴的和尚道士阻住去路,锣鼓唢呐声戛然而止,千多人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的冷眼旁观。 十里坡上和尚道士正打得火热,你一道符我一个咒的来回,也没人去理会战圈外的情形。 可怜灵隐寺大和尚不睡早就成了众道士围攻的第一目标,半个时辰下来一个灵隐寺未来主持被踩得浑身都是脚印,鼻青眼肿形象凄惨。 也是急了,不睡和尚怪力上来,跌跌撞撞挤出重围,大喝一声“除!”,手腕翻转处,一道清晰可见的摄人红光凭空射出,正是南海绝学“大慈大悲咒”,不睡和尚急怒攻心之下超水平发挥,这道红光的威力比方才要强上数倍不止。 众道士又一阵鸡飞狗跳,谁也犯不着这个时候去触不睡的霉头。 杨风在房上看得直发毛:“这位大师,我不是故意害你的。要不是饿得急了,我也不会出此下策,对不住了。” 不睡和尚情急之下准头差劲,那道摄人的红光掠过众道士头顶,居然鬼使神差的直刺往那樽三丈多高的大轿子。 刹那间,和尚道士都被这一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看着威力十足的“大慈大悲诀咒”,就要命中目标。 “哼!”只听轿中响起一声冷哼,在场众人只觉得冰冷异常,几乎要把人血脉都冻得凝固。随即轿子周围神秘的雾气无风自动,隐隐还透出青色的光华。与红光相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修道之人避之惟恐不及的一个“大慈大悲咒”,就那么湮没在无形之中。 众和尚道士都看得呆了:原来南海菩佗山“大慈大悲咒”也可以硬接,不知道这轿中高人又是何方神圣,居然如此这般神通广大。 “哼!”轿子里又是一声冷哼,震得在场的道士和尚凭空几个寒噤,修为浅薄的当场跪倒在地。 那道音波连伤数人还不肯罢休,远远的扩散开去波及到房顶上的杨风。 说来也怪,音波到处,杨风身后泛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紫光把他瘦弱矮小的身子护卫起来。片刻后音波散去,杨风除了形象有些狼狈,却也有惊无险。 众人随即明白过来,这小乞丐身上肯定有什么厉害的宝贝护身,难怪如此有恃无恐。 此时正南方响起一阵纷乱的马蹄声,一队骑士瞬间赶到,正是济南张府尹携一众大小官员府兵衙役到了。 张清见到那顶大红轿子,慌忙不迭翻身下马,恭声问候:“下官不知是国师到了,有失远迎,还请国师恕罪。”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这国师法号“慧忠”,原本是个尼姑,率领众多弟子在“坐禅谷”中打坐修佛与世无争,却不知为何主动出山辅佐那大周皇帝,近年来武则天越来越迷信佛教,这尼姑慧忠名头也日见响亮。 “哼!”轿子中再传来一声冷哼,只震得天下修道之人一阵相顾骇然。 看这架势,这国师倒官威十足,竟然连堂堂府尹的面子也不给,还隐隐有责怪之意。 锣鼓唢呐声响起,前面数百唐军精锐还是那么面无表情的起步,上千人吹吹打打自行往济南府城赶去。 张清自讨个没趣,见此情景慌忙带着大队跟在后面,众道士和尚也顾不得再打,熙熙攘攘跟着去了,百姓见这国师似乎很是厉害,也兴高采烈的跟在大队后面,一时间诺大个十里坡倒变的冷冷清清起来。 第五章 打劫的道士 杨风一个骨碌从房顶滚下来摔头晕眼花鼻青脸肿,嘴里还吃了不少泥土,心里狠狠咒骂:“这直娘贼的什么师偏偏这么喜欢亮嗓门,吓得老子平白折了一个跟头。难道这大周朝便是谁的嗓门大谁的官便做得大么?赶明日咱也去考个状元,只论嗓门,老子却不比他人差。” 只用了几个月时间,他居然把这时代的口音学了个十之八九,就连说话的方式也变的文绉绉起来。 杨风自顾自的拍拍衣服,却不由得喜出外望。众百姓只当救星来了,自行跟着国师进城伏魔降妖去了,留下满街的瓜果摊子,馒头铺子。 一个三尺孩童撒着欢地奔向市井,当先抓起一个雪白的鸭梨啃下肚去,再挑些中意的物事往怀里塞,只是诺大一条街,十家倒有八家卖些符纸香烛,也没什么值钱的玩意。他倒也会挑,专捡些馒头肉干等不易腐败的食物。 一时三刻吃得心满意足,挺着一个大肚子躺到一张太师椅上晒起太阳,他对济南府发生了什么惨案却是茫然不知。手边恰好有毛笔朱砂黄纸等物,杨风玩心一起抓起毛笔,沾些朱砂就着黄纸写将起来。只见那笔锋如神出鬼没,不可琢磨,粗浅不一,倒也力透纸背,只是他执笔姿势倒真的有些匪夷所思,旁人都是捉笔,他倒似抓笔,用一个“举轻若重”来形容,倒也恰如其分。 只片刻后将笔随意一仍,哈哈大笑起来:“这有何难,老子也会鬼划符!” 拿眼望去,那黄纸只被抹得触目惊心,依稀却认得是个“疯”字,只是这字是用简体写的,这年头只怕没有人会认识了。 一柄钢刀悄无声息的架到杨风稚嫩的脖子上,杨风只觉一阵凉风透体,暗叫不妙:“糟糕,恐怕是官府捕快到了,要捉我这偷吃的小贼前去见官。” 两道人影从后面闪将出来,正是那独眼瘸子兄弟二人,只是此刻两人反穿道袍,恶行恶状的更象是强盗。 独眼强盗一声冷哼,阴恻恻道:“小子,识趣的把宝贝交出来,没准大爷们一时兴起,倒饶了你一条性命。否则莫要怪贫道刀下无情。” 那瘸腿强盗还有些热心肠:“小子,拿出来吧,我兄弟两人只求宝物不伤人命,说起来我家中幼子,也跟你一般大小,倒真叫人疼爱。” 杨风刚开始吓得魂飞魄散,片刻之后却冷静了下来,小眼睛一转就有了主意。 他这里突然跳起来,倒吓坏了拿刀那位,瘸腿强盗慌忙不迭收刀躲避,就怕不小心伤到了他。 杨风越笑越痛快,到后来笑得眼泪汪汪满地打滚。 就在两强盗疑神疑鬼的当口,杨风却又坐了起来,也不笑了,就着眼泪号啕大哭起来:“师傅啊,弟子有救了,有缘人到了。” 脏忽忽的小手从背后掏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物事,两道仔细看看,一个小巧玲珑的香炉古香古色非常可爱,炉身还隐隐透出紫色光华,二道对视一眼大喜过望,衷心赞叹道:“好宝贝!” 两道大喜之下便要上前抢夺,没料到泪痕未干的杨风一个箭步抢上前来,抢先塞到独眼道士手里,然后满脸喜悦的跳开。 两道被杨风弄得一阵木然,独眼道士呆望着手上宝贝,看样子是不太相信得手如此容易。 瘸腿道士凑到大哥耳边低声道:“大哥,莫非这宝贝有什么蹊跷?” 独眼道士一阵踌躇:“这个”。 杨风自行蹑手蹑脚正往外溜,再走几步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大喝:“小子,你给我站住!这宝贝有何不妥,使得你避如蛇蝎,你给我说个清楚,不然休怪我翻脸无情!” 杨风装做老大不情愿的慢吞吞转过身来,一个脏糊糊的小脸倒也还看得出是有些失望,再露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道:“宝贝就是宝贝,哪里有什么不妥。” 他越是如此说得轻松,两道就越怀疑其中有鬼,做贼的人都是心虚的,这道理果然是古今如一。 独眼道士暗自琢磨:“这小混蛋只怕说的是反话。” 那边瘸道人也是一般想法,一个箭步欺身上前,把钢刀再架到杨风脖子上,口中怒道:“看你十来岁年纪,却为何心肠如此狠毒,实情如何,速速道来!” 杨风哆哆嗦嗦一屁股坐到地上,裤裆位置倒湿了好大一块。 那边独眼道人也觉有失体统,语气也就软了下来:“乖,告诉叔叔,这宝贝你到底从哪里得来,有何不妥?” 杨风只看得忍俊不住,差点失声笑了出来,裤裆那片湿痕,倒是他刚才随手偷的一个雪梨,一坐之下,多汁的雪梨裂开,可不就湿了。 第六章 瞎话连篇 杨风啜泣着回道:“我本国师座下弟子,一时贪玩偷了这宝贝出来,却不料这宝贝原是师尊大人得自苗疆,里面收着野鬼冤魂无数。自得了这宝贝,小子父母不日相继惨死,兄弟姐妹相继失踪,就连街坊邻居都惨遭荼毒,表亲表婶都得了麻风病。最离奇的是那天夜里,有个游方道人只摸了这炉子一下,第二天便无疾而终,横尸街头。可怜我原本幸福美满的一个家庭,就此烟消云散,我好惨拉!呜呜!” 独眼道人吓得手足无措:“小兄弟,你口中的国师,可是刚才进城的那位?” 杨风抹着眼泪回道:“我眼神不济看得不是很清楚,就认得走在最后那个女童名叫英儿,跟我是同乡,几日不见,她倒吃得胖了少许,这个没良心的” 瘸腿道人还有些半信半疑的问:“这番鬼话只怕是你编出来吓人的吧?” 杨风一听大怒道:“我只是一片好心,却被你当做驴肺!莫非我闲来无事,去咒自己父母归天么?若非这香炉太过歹毒害死我父母,我十岁年纪又如何会流落街头乞讨为生?你若不信,我就此起个誓吧,倘若有一字虚言,叫我身首异处不得好死!爹啊,娘啊,你们死得好惨啊!” 他这话半真半假,叫人无从分辨。 这边两道倒信了七分,也怪他两人活了一把年纪,从未见过这么会骗人的小孩。独眼道人拿眼往手中香炉中看去,这时天色渐晚,也是泉城多雾,傍晚这刻雾气渐渐浓重起来。但见那香炉里面阴风阵阵,拿在手中冰凉吓人。看到后来手上一软,甩手把那香炉扔到地上。 独眼道人有些惊慌:“我正是个游方道人,这香炉我方才摸过何止一把,这便如何是好!” 杨风心中得意再吓他道:“好汉爷,摸一把跟摸许多把倒没什么差别,你如今也还有一日可活,只怕你死前难免要怪罪于我,估计我马上就要死了,来吧!” 瘸道人眼珠一转瘸腿一跳,单臂抡起钢刀快若闪电往杨风细嫩的脖子上砍去。看那瘸子抡刀的架势,倒是个使刀的好手。 杨风听的耳边风声呼呼做响,脖子上方寒气透体而入,说来也怪,在这要命的时候,杨风心里反倒安静下来:我小乞丐除了为了性命,偶尔偷吃偷喝,偶尔拿砖头砸人,偶尔浑水摸鱼偷几个包裹,这辈子却没伤天害理,只望神仙有灵,死后把我送回原来的时代。 那刀硬生生的定在杨风脖子上,不再前进分毫,那瘸道士本来就是要试他真假,他脸上表情先后变化,也是发自内心,演是演不出来的,落到两道眼中倒也颇有些诚恳的味道。 如此一来两道又信了三分,两道对视一眼均道:“这小子如此认命,只怕说的十成十是真的了。” 独眼道人只当自己只有一日可活,不由得悲从心中起,一屁股坐到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可怜我时值壮年,大好人生,却就此毁于一旦,天妒英才啊!” 瘸道士兔死狐悲下,也在一旁好言相劝:“大哥莫哭,仔细问问这位小兄弟,却未必就是没救。” 独眼道士只当自己二弟是在安慰自己,越发哭得凶了。再看那瘸子,被自家大哥哭得心烦,一时兴起,一咬牙抓起地上香炉狠摸几把,再狠狠仍到地上道:“此刻我也摸过了,咱兄弟二人结拜之时说得好,不能同月同日死,偏要同月同日生,就让做兄弟的明日陪大哥一起去吧!” 独眼的一见自己二弟如此决绝,哭得更凶:“二弟啊二弟,你糊涂啊,你家中有幼子未满十岁,如何死得起!” 杨风以为二贼耍弄自己,也真有些怒了,嗖的一下蹦起来道:“要杀要剐只是一刀,却为何如此不痛快!” 那瘸子一边安慰自己大哥,一边向着杨风凄惨道:“看你肯慷慨就死,长大了必然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我兄弟二人明日就要去了,徒伤你性命于事无补,倒不如积些阴德。只求你与我兄弟今日一别,后会无期。” 第七章 身临绝境 那边二贼还在那里哭得昏天黑地,哭到后来眼泪都哭干了。 这边杨风拾起家传宝贝就待偷偷摸摸离开,还在那里胡思乱想:“这两位不会一时想不开,抹脖子吧,这可真是一笔糊涂帐,日后到了阎王老爷那里,也不知道会不会算在我身上。” 不知不觉夜色渐深,泉城雾气越发浓重,杨风独自一人走在荒郊野外,只觉道路两旁阴侧侧的很是吓人。战战兢兢走了数里,总算来到济南城门,诺大个济南城此刻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只不过城门口戒备森严,一众府兵在那里对过往行人严加盘查,颇有些草木皆兵的味道。 杨风灵机一动,探手从背后包裹里掏出件大红夹袄套到身上,那红袄小巧的很,穿到他身上倒也合身。这一件衣服,也是他早上“化”来的,也不知是哪个花花道士买来讨好小情人的。 早上他在房上,依稀记得那国师弟子都是如此打扮,就此蒙混过关也未必没有可能。他定下心神,学那国师弟子般目无表情,大摇大摆往城门闯去。 也是雾气浓重看不清楚,一名衙役冲着杨风低声喝道:“那小孩!姓甚名谁,家住哪里!” 杨风也不理会,只是硬着头皮径直往前走。众衙役见杨风如此嚣张,不由得怒从中起,眼见斥声连连,一众衙役各抽铁尺镣铐就要上来抓人。 杨风心里顿时叫苦不迭:往日百试百灵的招数,今天偏偏屡屡失效,也不知道出门前得罪了哪路神仙。在这紧要的当口,他也只有硬起头皮装蒜到底了,只是铁青个脸在那里站着,也不言语。 咣当咣当几声脆响,杨风被五花大绑,捆个严严实实。 他在那里叫苦不迭,这边衙役头目见此情景,也心中生疑惑:这么十来岁的一个顽童,凭什么镣铐加身面不改色?目光落到杨风身上大红夹袄上,才大惊失色喊道:“且慢动手!快给我松绑!这人身穿红衣,莫不是国师大人座下童子!” 一众衙役闻言纷纷变色,众人越看越心惊,杨风那打扮,那表情,那副目中无人的架势,可不跟那国师同样的德行。片刻之后众衙役反应过来,慌忙不迭给杨风解除束缚,七嘴八舌道歉起来。 这个道:“我等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小神仙见谅。” 那个道:“我还以为是哪家英雄如此胆色,镣铐加身还面不改色,却原来是国师座下小神仙,难怪难怪!” 衙役头领也排众而出,讨好道:“小神仙可是出城办事去了?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小神仙神出鬼没,什么时候出的城我等居然都没发现。莫非您用的是土遁?要不就是水遁?” 他只在那里自顾自的胡话连篇,只说得杨风哑口无言,只能偶尔“哼”“哈”的用鼻音回答,更象极了那国师飞扬跋扈的作风。 那头目见杨风有一言没一语的,还以为他被问得烦了,赶忙吩咐手下道:“你们两个,快送小神仙回国师住处,路上注意安全,如果小神仙有什么差池,拿你们是问!” 杨风暗道:难不成就这么去见国师大人?只怕这“冒名顶替”的大帽子压下来,我一个大好头颅就要不保。 一路走来逶迤曲折,杨风本想找个机会溜掉,奈何两衙役奉有严令,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再加上道路两旁灯火通明,他现在才知道什么叫“骑虎难下”,只盼这条路永远都走不完。 然而路再长也有尽头,一时三刻后,三人辗转来到一处别墅,想必那国师下榻在这里了。远远望去,豪华的别墅笼罩在浓重的雾气里,没有一点声响,只有门口处一队表情肃穆的唐军士兵正在巡逻,这场面跟别墅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两下一比,显得神秘异常。 两名衙役抢着讨好道:“小神仙,到了,请吧。” 杨风冷然道:“请回!” 两衙役忙恭敬道:“咱们班头曾有严令,一定要亲眼看着您安全回营才可离开,我等看不到小神仙进去,是不会走的!” 杨风再叹一声“命苦”,只得硬起头皮往门口岗哨走去。 就在杨风磨磨蹭蹭,一步三摇的时候,那边有眼尖的唐兵已经看见了他,大喝一声:“什么人,竟敢夜闯国师行营,拿下!” “锵锵锵!”刀剑出鞘的声音响起,金属的碰撞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异常刺耳。 杨风无奈,咬咬牙低声应道:“是我!” 这回答倒也有趣,深悉混水摸鱼之道。试问深更半夜的,你问一声“是谁?”那边回答一声“是我!”,你却如何知道那个“我”又是谁人。 问话的唐兵倒也不傻,暗骂自己问得糊涂,重新问道:“你又是谁,报上名来!” 杨风道:“兵大哥,我就是我了,只有一天不见,你就不认得我了?” 问话那位也被他唬得楞了:“我认识你吗?走上前来,让我看个清楚。” 杨风道:“今天走了好远的路,我脚下起了几个泡,这刻再也走不动了,兵大哥你过来背我吧。” 他在这里没一句正经,那边众兵却再也按捺不住,勃然大怒。片刻间有人怒气冲冲的“腾腾腾!”几个大步直闯过来,抓起杨风衣领拖了过去,一个彪形大汉抓着他瘦弱的小身子,倒象是老鹰捉小鸡般轻松。 那唐兵对着杨风,好一阵仔细端详,果然是不认得,恼羞成怒,拿起钢刀就要将杨风就地正法。 就在此刻,行馆之中突然灯火通明,喧哗声大做,好大一群童子簇拥着一个白衣人,面无表情的徐徐走近。 那唐兵大惊之下一松手,原地肃然敬礼,口呼“国师大人”。 只可怜杨风从半空中手舞足蹈地摔到地上,捂着屁股呼痛,咬牙切齿暗骂:“一天之内被这人弄得摔了两次屁股,这个场子,老子迟早要找回来,老子才不管你是什么娘的国师。” 细细看去,那国师原来是个尼姑,看样子也就是三十许人,白衣袭身,身量高挑,容貌俏丽,却有些不健康的惨白,不管从哪里看都算得是一个美女。也许唯一遗憾的是,本该垂肩的秀发剃了个干净,头顶更有惊心触目的九个戒疤。 那国师看到坐在地上龇牙咧嘴的杨风,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却变了。只见她嘴角微翘便是嫣然一笑,看她姿色只是中上,却不知为何一笑倾城,满是动人的味道,只把在场的男人迷得心神荡漾,都呆在那里看得痴了。 杨风心神一阵迷醉,随即惊醒过来。他背后家传香炉一道若有若无的凉气,片刻间护住丹田心脉诸多要害,隐隐有护主之意,他往周围打量几眼,一众唐兵还在那里神情迷醉难以自拔,似乎是陷入什么美好的回忆里。 杨风识趣的低下头,心惊不已:“这老娘们好生邪门,早上还冷冰冰的好大架子,这刻又莫名其妙的要迷人心神。这一笑倒似个厉害法术,连老子都差点中了道,只怕不是什么好人,这刻也无人理会我,老子还是偷偷溜掉的好。” 他故做呆傻的抬起头来,只是望着那张如花俏脸,呵呵傻笑。到后来演到逼真处,连口水都流了下来,只是一个小身子一点一点往外挪动,生怕惊动旁人。 那国师何许人也,岂会被他一招“掩耳盗铃”糊弄过去,杨风刚挪动几步就被她发现不妥。刹那间,那对雾气朦胧的大眼睛深处,暴起一丝精芒。 那国师收敛法术,樱唇轻启,对着杨风软玉温香道:“不要演了,你是什么人,为何在此喧哗。” 一言既出,众唐兵纷纷从沉醉中醒来,如梦方醒的各抓兵器把唐风围拢起来,那架势倒似如临大敌,紧张的很。 杨风不料会有如此变故,顷刻间心情有天堂落到地府,暗叹一声:苦也!没想到这老娘们如此精明,老子演得这么逼真都骗不了她。 自从来到这时代,做了好几个月的乞丐倒也罢了,又在这一日之内连番吃鳖,杨风倒觉得自己着实有些活得无趣,颓然道:“我是个苦命的人,连日来冒充你的弟子在外面坑蒙拐骗,既然落到你的手上,我也无话可说,我烂命一条,要杀要剐都随你吧。” 第八章 天上掉下个美师父 杨风心灰意冷说完这么一番话,再也懒得开口,就站在那里闭目等死。 国师冷然道:“你为何冒充我弟子,冒充我弟子可是死罪。” 杨风无趣道:“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你杀了我吧,我前世是个没人爱的怪物,这世却是个无家可归的小乞丐。两世为人,我活得当真窝囊,这就投胎转世,没准下辈子却生在个富贵人家。” 那国师听到这里却有点听得痴了,一众唐兵之中,倒也不乏懂识字之人,惊讶之下,都看着眼前这小乞丐发起呆来。 那国师沉吟半晌,悠悠地道:“小乞儿,你再做几句这样的诗,我就饶了你性命,我可不愿一个天纵奇材,就这样死在我手中。” 杨风听到这里,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起来,他只在那里冥思苦想,还有什么动人的诗句,可以打动这女人,至于历史盗版什么的,跟性命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他眉头一皱,低吟道:“自是寻春去校迟,不须惆怅怨芳时。”说完还加了几个老派的表情。 旁边一个唐兵头目不耐烦道:“你就不能做一首整诗么,净拿这半调子好诗来吊人胃口。自古以来才子能人无数,却没听说过做诗只做半句的。莫非你是在消遣我们么?” 杨风只听得心惊不已,暗自叫苦不迭起来:老子读书那会,也只是背背名句,考考填空选择,又哪里会背什么整首诗。 那国师又独自沉吟片刻,丝毫不以为忤的道:“别责怪他了,这等神来之笔,半首足够了。” 说话间那国师抬起头来,看到杨风可怜的表情,忍不住“扑哧”失笑出声,嫣然道:“我活了一大把年纪,尚且没这么多惆怅,却不料你一个十岁顽童,却活得累了。你这孩子,当真有趣得很,你跟我来,我倒要听听,你如何活得累了。” 说话间那国师突然动了,一只洁白粉嫩的纤纤玉手从宽大的袖子里探出,似慢实快地抓上杨风脏忽忽的小手,飘然而去。夜风吹起,她白衣飘飘凌空虚渡,倒真得象神仙中人。 锣鼓唢呐声又起,众唐兵看得叹服,纷纷拜到地上高呼:“恭送国师法驾!”。 这边杨风恍惚间被人捉走,下一刻只见石头假山快速向后退去,耳边还有风声“呼呼”作响,却发现自己原来是在空中飞。 行至一处,慧忠停下来,似笑非笑道:“小子我来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 杨风心神迷醉下也没听清楚,含糊答道:“我叫杨风,无父无母却是个孤儿。” 慧忠见此情景,暗叹一声“冤孽”,不得已神情肃穆,暗捏法诀,低喝一声:“临!”,正是佛家无上法诀“不动明王”。 一声冷喝如当头一棒,把杨风七魂六魄从九天云外拉了回来。 慧忠见他如此,心下偷笑道:“杨风,你若是不嫌我喜怒无常,修为浅薄,我便收了你这徒弟,日后成就如何,只看你肯不肯用功,就是封王拜相,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日后你切不可对为师有龌龊念头,否则,休怪师傅责怪。 她倒似怕极了杨风,收徒弟前先作个“约法三章”,真是好笑。 一番话说得杨风欣喜若狂,只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慧忠看他神情木然表情有趣,心下也十分欣慰,她一生修佛,无夫无子,早不知世间情为何物,却不料碰上机灵滑头的杨风,倒激发起她内心深处慈母天性。 慧忠柔声道:“风儿,你跟我来,看你身上脏的,也不知道几天没洗过了,你这身打扮出去,倒叫人说三道四,平白弱了为师的名头。” 一番关心的话说得杨风眼角湿润起来。 慧忠国师脸色一沉,冷冰冰的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你若是哭出了声来,我便一道法诀取了你性命!” 不看杨风,自行转头就走。 这国师象极了大周皇帝武则天,生平最恨沽名钓誉,逢迎拍马,扭捏作态,端得是喜怒无常,否则也不会有十里坡那番暴怒伤人的场面。 杨风也算了得,硬生生把到了眼角的眼泪憋了回去,快步跟着去了。 他暗自惊心:“你倒坦白得很,收徒之前先说明自己脾气,你这性格,当真喜怒无常得很,刚才还笑脸如花,转眼就翻脸无情,也不知找了你这样一个师傅,到底是福是祸。” 第九章 怒闯澡房 慧忠见杨风如此听教听话,不禁转头微笑道:“风儿,快些来,为师的住处不远了。” 她自在这里翻脸比翻书还快,那边杨风却再也不敢笑闹,战战兢兢的快步跟着。 走了一会,他只见前面一个高挑的身影摇曳生姿,却又不禁胡思乱想起来:这样一个美女,拿来当师傅却是可惜,要是能娶了当老婆,却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了。 国师住处果真不远,只拐了几个弯,便看到一处富丽堂皇的大房子,还隐约有女子嬉笑打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杨风听得暗自惊心:这里该不是古代的盘丝洞吧,里面住的可别是白骨精吧?此刻我傻兮兮的跟来,倒象个送上门的唐僧,只是我这唐僧太过瘦小,也没多少肉可吃。 慧忠见他只是在那里踌躇不前,知道他一时害怕,不由得打趣他道:“怎么,害怕了?为师是个老妖怪,里面笑闹的都是你的妖怪师姐,七个倒有六个是狐狸精变的,这里现在是个澡房,不知你可敢闯进去。” 杨风这辈子最怕人激,这刻听到师傅小看自己,顿时颇为激动起来。只见他挺直身板,脸带不忿道:“那有什么难的,别说是个澡房,就是刀山火海,徒弟也绝不含糊。” 他这里说闯就闯,那边倒吓得慧忠国师花容失色,再要伸手阻拦却哪里还来得及。 说时迟,那时快,杨风一脚把门踹开,却站在那里看得呆了,他只见眼前一阵眼花缭乱。 原来里面真得有七名年轻女子,却不是什么吓人的狐狸精。但见七女个个年少青春赤身裸体,还好池水是热的,雾气朦胧下杨风也未必看得真切。 这里杨风站在门口发呆,那边七女猝不及防下被人闯了进来,大惊失色下纷纷惊呼出声,各找衣物掩体。 再一阵喧哗吵闹,众女总算各自掩住妙处,当中一位甚为火辣的,只在那里气的柳眉倒竖道:“哪里来的野孩子,竟敢偷看姑娘们洗澡,活得不耐烦了么。” 话未说完,火辣女郎口中念念有词低喝一声“起!”,紧接着就把纤纤玉手往杨风那么一指,倒分明是个法术。 杨风只觉得自己手脚一阵发麻,瘦弱的身体莫名其妙的离地而起,紧接着眼前景物飞快倒退,却原来是他倒头往后飞去。此刻他也顾不得形象,只在那里手舞足蹈呱呱大叫,片刻后“扑通!”一声,正好落到一个池塘里。 他不会游泳只知道胡乱扑腾,总算他头脑还算清醒:“师傅救我!”。 慧忠先是一阵苦笑,随即开怀大笑起来,到后来只笑得花枝乱颤娇喘不休,也是宫中生活枯燥,她也不知道多少年没这样开怀笑过。 慧忠笑得连眼泪溢出,手忙脚乱捏个法诀,把杨风从池塘里拉了出来,却见他眼角歪斜,口吐清水,已经是出气多入气少,却好在没有性命之忧。那国师见他如此可怜,不由得从心底涌起深深的疼爱,当下也顾不得别的,伸手把杨风搂到怀里。 此刻她倒真得是有些真情实意了,只觉得这个做事荒谬绝伦的小混蛋,跟自己很是投缘。她年轻时候也是恣意妄为之辈,几经打击下看破红尘遁入空门,似杨风这般胡闹,却让她找回了些真性情。 慧忠笑道:“风儿,这就是你七位师姐了,你看上了哪个,尽管跟师傅说,师傅做主许给你吧。” 杨风缓过气来,居然还笑得出来:“师傅,徒弟哪个都不要,徒弟只愿一辈子陪着你。”他嘴倒似抹了蜂蜜,只一味讨好师傅。 慧忠赧然道:“师傅老了,有什么好陪的,只怕你长大了,少不得要娶妻生子的。” 杨风笑道:“师傅这样美丽,风华正貌,分明象二十多岁的少女,又哪里老了。” 慧忠笑道:“不要油嘴滑舌,也不知你多少天没洗澡了,却弄脏了我衣服。”当下慧忠也懒得再跟他罗嗦,抓起衣领把他提进澡房,抖手扔进大池子。 一天来被人扔来扔去,杨风也有些恼怒,只在那里赌气道:“师傅,你这样扔来扔去,只当我是个沙包么?” 慧忠知他心里不舒服,笑道:“快些洗完来见我,不想让人扔来扔去,便跟我学好本事。到时候轮到你扔别人。” 说完转身,悠然去了。 杨风这才喜笑颜开,开开心心的洗澡,不大一会,自有下人拿衣服过来,伺候他换上。 再一阵梳洗打扮,有人拿过铜镜。杨风自借尸还魂后,还是首次有机会知道自己模样,一眼看去,他再叹一声“命苦”,他今世这长相也算得上眉清目秀,招人喜欢,只是额头上那块胎记,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长了出来,生得与另一世一模一样,当真诡异得很,也无奈得很。 第十章 愁云惨淡 主厅里挂满了牛皮灯笼,大红蜡烛,慧忠和七名女弟子连同一众下人,好奇地等待着杨风的到来 事到临头,倒没人去责怪杨风擅闯澡堂之举,相反的还有几位回忆起方才窘境,脸上倒浮现出几抹嫣红。这一刻诺大个主厅,倒似一个香气四溢的女儿之国。 慧忠笑道:“也不知你们这位师弟打扮起来,又是怎样一副光景。如果当真是个翩翩美少年,这手心也是肉,手背也是肉,为师可不知该许给哪个。今天走得累了,也没个人给锤锤打打,解解疲乏。” 七女给她说得大为窘迫,都叫不依,只是一双双小手却乖乖送上门去,你争我夺的帮师傅“解乏松骨”,当下你一言我一语的,“师傅”“师尊”的叫个不停,只缠得慧忠老怀大慰。 说话间杨风从外间走进,笑道:“师傅好,众位师姐好。”。 他只在那里谢天谢地,更谢谢那位送他来这个时代的地府鬼差:可能是前世失恋的次数太多,连神仙也看不下去了,特意送我到这里大享齐人之福。 众女闻言纷纷打住,把目光都投到杨风身上来,看了一会,就都低下头去不再言语,只是七双眼睛里,失望的神情太过明显。那红衣火暴女郎甚至不留情面嗔道:“我以为师傅看重的会是个绝世佳公子,却不料捡来个脸上带暗胎记号的丑八怪。” 杨风听到这话,尴尬的定在当场,那心情从天堂落到了地狱,暗自神伤不已:原来美女爱帅哥,古今如一,这也太实际了吧,真的是分手总在见面后。等着吧,总有一天,老子要娶这时代最美的女人当老婆。 他在这里发下豪言壮语,那边众女却丝毫不给面子,立刻就有站出来托词的:“师傅,明天还要捉鬼驱妖,我们先去休息了。” 众女纷纷点头附和,恨不得长上翅膀马上就走。 慧忠也不好责怪她们,无奈之下只好点头答应了,只一眨眼的工夫,七女就都悄悄溜了。 慧忠看得摇头苦叹:收了七个徒弟,资质一个比一个差,竟然没有一人得到自己引以为傲的相术真传。 眼前这人年纪虽小,但却身具异相,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看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分明是大富大贵之态。象是“日角龙庭”的帝王之相却又似是而非,龙庭处那块胎记溜圆冒尖,这面相到底是好是坏?一时间慧忠盯着杨风,越看越满头雾水,直到看得有些痴了。 杨风被她盯住一阵猛看,浑身不自在起来,看她表情阴晴不定,杨风怒道:“我还以为你是个不拘小节的世间奇女子,原来也跟那些世俗中人一般无二,只重皮肉之相,嫌我丑,我走好了!” 他在那里大发雷霆之怒,倒真把慧忠吓了一跳,慧忠从深思中醒来,看着杨风却说不出话来。只见杨风一个稍显稚嫩的身形标枪般挺得笔直,颇有些气宇轩昂的味道,一怒之下剑眉自然而然向上挑起,一张小脸就那么舒展开来,满是霸气和英气,又哪里有半分阴霾之态。 慧忠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杨风发泄了怒气,心情也平和了下来,这时他只觉得万念俱灰,不由得脱口道:“薄雾浓云愁永昼,莫道不销魂,人比黄花瘦。” 慧忠再次楞在那里,盯着杨风表情抑郁的小脸,哑口无言起来。 这体裁的句子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虽然有些不伦不类却朗朗上口,足以令人回味无穷。只三数句,便字字珠玑,有说不尽的凄凉冷清,更道尽世间万种闲愁。她此刻被杨风吟的一句词,激得痴了,只在那里反复吟诵,良久无语。 杨风暗叫“糟糕”,自己一时兴起盗用了李清照的绝世名作。 过了许久,慧忠仿佛从梦境中醒来,悠悠道:“这句子,可是你做的?” 事到如今,杨风只有硬着头皮认了:“恩。” 慧忠不由得嫣然笑道:“看你年纪小小,为何如此这般多愁善感,真让人难以相信,现在还作出这种句子勾引人。” 慧忠被一句绝世佳作勾起世俗之心,这一笑真的是魅态横生,自有一种成熟的味道。更要命的是她软语低吟,天鹅般嫩滑的粉颈低垂,更突出了光洁头上九道戒疤,别有一番奇异的魅力。 杨风看得头中酥麻,如小鹿乱撞,不顾后果道:“师傅,你真美,以后你还了俗,我娶了你吧。” 慧忠惊愕半晌,随即哑然失笑:“我家风儿又说疯话了,师傅是佛门弟子,又是当今国师,哪能说还俗就还俗的。别人桃花眼都是两只,我家风儿连额头上的却有三只,日后不知道多少家的闺女要被你糟蹋。日后你学了师傅本领,又有这般文采,切不可去为非作歹,至于女人,我家风儿想娶多少就娶多少,娶的少了,莫怪师傅打你屁股。” 杨风郁闷道:“师傅别安慰我了,方才七位师姐一见我就如见蛇蝎,避我还惟恐不及,我又哪里有什么桃花命了。” 慧忠笑道:“你那几个师姐,都是京城中权贵之女,也算不得师傅真传弟子。只是师傅不愿得罪他们才带在身边,这些庸脂俗粉,有眼不识金香玉,风儿不必放在身上。等回了京城,我给风儿引见几位大大的美女。” 她这里好言相劝,杨风只听得眉开眼笑,这样的都算庸脂俗粉,那师傅口中的美女,得美成什么样啊。 他二人在这里一阵胡说八道,却又亲近了好几分。俗话说“母不嫌子丑”,慧忠天生的母性被激发上来,加上那几句诗词的威力,对杨风是越看越爱,越爱越看。眼见夜色渐浓,已经是过了子时,他二人也该歇息了。 这时杨风耍起无赖,只赖在慧忠香软的绣床上不肯走,说到脸皮,杨风早在21世纪就练出来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嘛,对着这么一个大美女,杨风是打死也不肯走的。 慧忠羞怒道:“哪有女师傅跟男徒弟睡在一起的,说出去成何体统!”她人虽离经叛道,却总有个限度,这种伤风败俗之事,她是决计做不出来的。 杨风涎脸道:“师傅,这里却只有你我两人,我是不会说出去的,不知道你会不会。在我们家乡,正在流行师徒恋,只是我太小,就是有坏心却也有心无力。” 慧忠被他闹了个大红脸,却始终拿他无法,她总算知道,斗嘴是斗不过自己这宝贝徒弟的。慧忠无奈之下只有和衣而睡。 第十一章 行尸走肉 一夜无话,杨风做了奇怪的梦,梦见一群衣着奇怪的美女围着自己,不停的对着他笑,只是一个个都看不清楚头脸。 正当他要去抱着一名时,脚底下却感到一阵山摇地动。杨风恍惚间睁开眼来,抬眼处却发现发乱钗横的慧忠正在似笑非笑的盯着他:“该起床了”。 杨风只得磨磨蹭蹭起身。 慧忠往门外拍了拍手,顿时有大队侍女几个童子端着铜盆手巾,应声推门进来。 一时三刻梳洗完毕,再往慧忠国师看去,整个人却不同了。杨风暗叹一声:好一个宝相庄严的得道之士。只见她玉容上带着三分煞气,杏眼中自有悲天悯人的慈悲,大红袍服加身,八卦五行护体,当中四条拇指粗的红线,锁着一面护心照妖镜,玉手皓腕展处,自有童子献上净水宝瓶,只怕西天观音大师,也就是这般威势了。 慧忠回头向杨风道:“风儿,呆会混乱之中师傅未必顾得到你。这里有师门秘制奇门土遁符一张,你带在身上以保平安,如果情况不妙你尽管使用,此符自然可以将你凭空送往安全之处。至于能移多远,那就全靠各人修为,这符本来要用三味真火引燃,只是你道基全无,引不来天地间至纯至阳之火,只能用火把将就了,估计十几丈还是能成的。” 杨风知道此刻玩笑不得,恭恭敬敬的接下。 眼下万事具备,只欠东风,听闻大唐国师亲去除妖,自有济南府百姓夹道欢迎。武则天虽然独断专行喜怒无常,对待百姓却还是宽厚的。大周一朝上乘“贞观之治”,下启“开元盛世”,也算是历史上光辉的时代,大部分百姓还是比较拥护这位女强人的。于是济南当地大小官员,三班衙役府兵,簇拥着千人左右的大唐国师出行队伍,浩浩荡荡杀向黑虎泉,所过之处欢声雷动,连杨风也觉得甚是荣耀。 只走了不大一会,庞大的降妖队伍就来到黑虎泉之外,这里早被张府尹划成禁区,此刻只有一名耳聋眼花的老兵负责看守,那老兵驼背弯腰摇摇欲倒,好象正抱着长枪打盹。 张府尹拍马上前,轻声问道:“老爹快快醒来,当朝国师来救我们济南百姓了。” 那老兵闻言惊醒,匆忙间揉了揉昏花老眼,等看清眼前那庞大的阵仗,匆忙仍了长枪跪倒在地道:“济南折冲府第二团第二旅第一队队正张老三,见过府尹大人,国师大人,众位大人。”这老汉原来还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军官。 张清看得心中不忍,柔声道:“张老爹快些回家睡吧,这些日难为了你,一个人守在这危险的地方,我代济南府百姓谢过老爹。” 那老兵张老三听完这段话,顿时激动得老泪纵横起来,当场就哭了个一塌糊涂。众人只看得唏嘘不已感慨无限,他两人一个有情有意,礼待下士;一个临危受命,尽忠职守。这场面真的是感人至深,催人泪下,只看的济南府一众大小官员纷纷垂泪不已,也是这古城半年来被妖怪折磨得凄惨无比,众人感慨太深之故。 杨风怎么看怎么觉得事情不对,这老头太夸张了,有古怪。众人在那里哭得凄凄惨惨,他却小眼睛一阵乱转,笑闹道:“不是说老眼昏花吗,怎么此刻却又跟张大人对答如流,还说得井井有条不见丝毫迟滞,我看这老头分明是在演戏。” 这句话一出口,跟捅了马蜂窝也没什么区别。他周围济南百姓只气得青烟直冒,当场就有几位脾气不太好的,要冲上来按住他痛扁,还好被队伍里御前侍卫挡在外围。 张府尹魁梧的身体再一阵哆嗦,冷冰冰的道:“张老爹只管去吧,想那当朝国师英明神武,自然不会跟她那顽劣弟子一般口出狂言。” 慧忠闻言,只在那里含笑不语。 杨风也不生气,再笑道:“我本来就是个顽劣童子,最爱说的就是疯话胡话,只是这老头实在有些古怪,张大人可别把不是人的东西放进城里,只怕会后患无穷。” 张清被他一番话气得胡子都歪了,也顾不得忌惮国师权势,怒喝道:“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是妖魔,我看你这小子心术不正,分明是想寻我济南百姓的开心!” 他两人就这么当场吵了起来,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声佛号响起,众人只觉如沐春风,心中逐渐平和下来,张清和杨风同时住嘴,不约而同往慧忠看去。 “阿弥陀佛!”慧忠再宣一声佛号,双手拇指掐上食指,正是个“观音指诀”,看她脸上表情,却悲天悯人隐现祥光。人群中有修道的已经认了出来,国师大人这是个佛家超度亡魂的架势,只是眼下并没有死人,也不知道她要超度谁。 慧忠一字一顿道:“张老三,你是个死人!” 那老兵听到这话,身体一颤,一双空洞洞的眼睛直楞楞的看着慧忠,似乎被吓呆了。 慧忠再叹一声“善哉”,有些不忍地道:“张老三,你摸摸看,你可还有呼吸?你已经是个死人了,只因为中了妖术,所以此刻还能言能动。你死了不足七天,我超度你去投胎转世还来得及,去吧,去吧,免得做了那可怜的孤魂野鬼。” 那老兵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几经挣扎,终于把个满是青筋的手,颤颤巍巍摸上了自己鼻孔。一摸之下,那张遍步皱纹的老脸上,明显的浮现出不可思议的惊讶表情,紧接着一副佝偻驼背的身体,慢慢向后软倒下去。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在老兵头顶位置盘旋着,过了好半天才眷恋不舍的离去。 众人只被这样一个离奇的变故吓得目瞪口呆,冷汗直流,一个个脸色铁青的说不出话来。杨风也吓得面无人色,收起玩闹之心道:“师傅,这是个什么法术,如此厉害,居然可以让死人变活人。” 慧忠秀眉紧皱道:“这法术有个名堂,叫做行尸走肉,只有千年以上道行的妖物才使得出来。风儿你不要再往前去了,你就在这里陪着张大人和几位师姐吧,师傅一人足够应付。” 杨风听得一阵激动,不由得慷慨道:“师傅,你也别小看了我,方才还是我先看出那老先生不妥的,若想让我不去,也有个方法,师傅你弄个法术缠住我吧。要这性命怎么,不如触树身死。妻子空争不到头,风流自古恋风流。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 慧忠听的心中感动,却又拿他无法,无奈之下只得叮嘱道:“风儿你虽机灵,却要十分小心,一见情势不对就速速遁走,师傅也是头一次对付千年以上的妖物,切记切记。” 杨风欣然应了,当下师徒二人各自小心脱离大队,径直往那阴森森的黑虎泉走去。 第十二章 问米问道 济南府众人连同一众修道之人,都木然呆在那里,眼睁睁的看着杨风师徒弟二人迤俪去了,只过了不大一会,他两人身影便消失在小路尽头,众人回过神来,面面相觑又是一阵默然。 张清盯着老兵尸体呆看了半晌,终于心中不忍道:“把老爹抬下去,好好安葬了吧。我这就去那黑虎泉看看,到底是什么妖怪,敢如此伤天害理。我枉为堂堂七尺男儿,倒不如方才那小神仙看得透彻,要这性命怎么,不如触树身死。好句,好句!” 这时那十里坡上大出风头的不痴和尚站出来道:“张大人此话很有道理,那小神仙语带玄机,言辞甚妙,却又比我等高明得多,果然是明师出高徒。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就陪张大人走一趟吧。” 众人听得心中羞愧,低头不语,那脚步却慢慢动了,于是大队人马跟在张清不痴的后面,徐徐往黑虎泉涌去。 时逢夏初春末,泉城本就湿气很重,天天起雾也是寻常。只是今天这雾起得有些奇怪,阴沉沉的暂且不说,只是遮天蔽日的,到了晌午也不散去。张清领着一众和尚道士,只在雾气中转来转去,走了大半个时辰却始终不见黑虎泉门户。 不痴心中一惊,叫苦不迭道:“只怕我等莽撞,中了妖怪幻术,眼下也后退不得,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希望国师大人和小神仙能安然无恙,功成身退。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杨风战战兢兢跟在师傅后面,只走了不大一会就来到黑虎泉边。抬头望去晴空万里,阳光普照,又哪里有半分妖精鬼怪的气味。 杨风心中大定,抚着胸口道:“刚才吓死我了,师傅果然英明神武,看这情况,那妖怪分明是慑于师傅威名,吓得跑了吧。” 慧忠没好气的回他道:“依我看,那妖怪怕你要更多一些,你这胡说八道的功夫如此炉火纯青,比大慈大悲般若波若密心经厉害得多了。要这性命何用,不如撞树身死,也亏你作得出这种歪诗。” 杨风笑道:“诗是歪诗,心却是真的,我对师傅的景仰之情,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慧忠听得哑然失笑,懒得再理他,自顾自地掉头去了。 杨风黯然伤神道:“看来韦小宝那一套,用在美女师傅身上没什么用啊,原来电视剧里都是瞎编的。” 慧忠缓缓走到黑虎泉边,从合欢广袖中掏出一把上等糯米,不多不少正好一十二粒,往正中泉眼位置撒去,口中念念有词道:“南海观世音菩萨座下入世弟子法号慧忠,有请牛头马面众位上仙前来指点迷津。” 说话间只见一个汹涌的黑虎泉忽然停顿了片刻,紧接着冒出滚滚黄汤,连带着黄泥黄土,冲天直冲出数丈高,看那声势真的骇人。 说话间那黑虎泉中黄汤涌得越来越多,就好象整个地府黄泉都要从这里宣泄出来,就在这要命的当口,两道黑气弥漫开来,逐渐在在汩汩的黄泉之上聚成人形,杨风细细看去,一个人身牛头,一个马面人身,可不正是传说中的牛头马面两位大哥。 再过了片刻,两道黑色人影凝聚得实了,一个瓮声瓮气,阴森森的声音响起:“是哪个不开眼的小辈,擅传观音大师法旨,有什么话快快问吧,看在观音大师的面子上,给你半柱香的时间,莫要浪费我们两位上仙的宝贵时间。” 慧忠当下盘坐在地,双手捏个莲花指,小心问道:“敢问两位上仙,这黑虎泉里作乱的是什么鬼怪,地府之内一众阎王判官,都管不了么?” 那马脸人身的影子不耐烦道:“你这小辈,居然敢责问起阎王大人的不是,莫非是活得不耐烦了?看在观音大师的面上,就饶你这一回。你听仔细了,这处主人非是个鬼物,而是条千年地龙,它神通广大,上达仙境,下通黄泉,就是与阎王大人,交情也是不错的。那位这刻正在黄泉与地府交界处睡觉,趁它还没有被激怒,你速速去吧,莫要误了身家性命。你那点道行,万万不是它对手。我们两个走了,下次象这种无聊之事,你就莫要假传法旨了!” 说话间两道黑影逐渐散去,一个黄泉滚滚的黑虎泉逐渐平静了下来,恢复了往日的恬静。 杨风听的心里气愤,忍不住怒骂道:“什么地龙,不就是条成了精的蚯蚓吗!什么狗屁牛头马面,判官阎罗,我看是分明是一群欺软怕,硬狼狈为奸的无耻之辈!” 慧忠黯然道:“风儿莫要做那无谓的气恼了,自古以来官官相护,仙界也是如此,讲究的是权势之交。地龙也罢,蚯蚓也好,人家有千年道行飞升在即,谁又肯莫名其妙得罪它,做那无谓的小人。” 杨风再怒道:“我敬重你是个生性洒脱的得道之人,这才拜你为师,不料你却是个胆小怕事的懦弱之人。莫非半年来济南府几百条人命就这么白死了么?得道成仙又怎样,老子舍得一身剐,敢把玉皇大帝拉下马,要走你自己走吧,我却要领教一下这修炼千年的爬虫,有多么了不起的本事!” 慧忠被他一席话说得目瞪口呆,心惊不已,她只以为自己这徒弟是个油嘴滑舌的懵懂小儿,却不料却有这般偾世忌俗的豪迈气概。 他说到激动处,也顾不上别的,当下解开裤带,对着那黑虎泉眼放起尿来,一泡尿洒的酣畅淋漓,倒也痛快。 杨风怒笑道:“这黑虎泉自古以来就是天下人都来得的地方,却不料出条成了精的蚯蚓,就敢自称此地主人,当真笑死人啦。” 他话音未落,四周围突然一阵山摇地动,脚下土地都往两边陷落下去,紧接着轰隆轰隆数声巨响,几棵参天大树被连根拔起,带着粗细长短不一的枝桠,扑天盖地往杨风落脚之处砸来。 紧要时刻慧忠也顾不上别的,手里赶忙捏个法诀,一个婀娜的身形原地飞起,带着杨风往后飘去。 杨风定下心神回头笑道:“师傅,你舍不得我死吧。回头我给你讲个杨过与小龙女的故事,十年之约,断臂之痛,保你感动到落泪。” 慧忠见他方才就差点没命,下一刻居然还有心思讲故事,哭笑不得道:“将来,你若不是天生忠勇之辈,便是大奸大恶之徒。只看你如此小的年纪,面对天崩地裂居然面不改色,师傅也很佩服。” 杨风再笑道:“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却管不了那么多。忠勇也好奸邪也好,总之我是个多情种子,这是肯定的。” 他师徒二人在半空中旁若无人的胡说八道,那边地面却晃动得更加剧烈,周围几十丈范围内的灌木树木,青石亭子,纷纷无力的倒塌下来,一时间漫天的尘土飞扬,轰然声大做,气势当真很是浩荡。足足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地面才停止下陷。 第十三章 千年地龙 诺大个黑虎泉闹了半天才安分下来,举目望去让人目瞪口呆。 以黑虎泉为中心方圆半里之内一片狼籍,粗大的树根从地下深处翻将出来,一条条一根根杂乱无章的错落着,中间更夹杂着森森白骨。 杨风无趣道:“这世道真是不公平,无辜百姓惨遭妖物毒手。白骨生生,凄凄惨惨戚戚。” 慧忠听的心中震撼,有点无趣的回他:“你做的诗句当真贴切好听的很,妖物也好,帝王也好,闹起来倒霉的只是百姓。风儿,以你才华将来未必不能自成一家。只是你为人锋芒太露,师傅怕你吃亏,以后,你还是收敛些吧。” 杨风听她如此罗嗦,知道她是为自己好,不禁心中感激道:“从来都是我算计人,能算计到我的,这世上可不一定有,师傅你只管放心。” 慧忠知道他听不进耳,只有摇头苦笑的份。 此刻一声怒吼打破了夏日的宁静,倒似是一声悠长深远的龙吟。 杨风师徒心惊不已:“想必是那条千年地龙醒了。” 地面重新摇晃起来,突然从黑虎泉里直窜出一条长达数十丈的白龙,带起遮天蔽日的飞沙走石,黄色泥汤。 杨风打眼望去:这条龙四爪俱全,犄角雄伟,怒目圆睁之下又是一声长嘶,端的威武不凡。一个小山丘大小的龙首狂摆,溅起瓢泼般的黄泉水。只是它无鳞无甲,吼过之后却有点软趴趴的没有气势。 那龙摆够了架子,口吐人言道:“是哪个吃了豹子胆的,竟敢往本神头上洒童子尿!” 杨风虽然被他吼得头晕脑大,但要让他口舌上落到下风,却是不肯的。 洒然笑道:“师傅,蚯蚓这种东西也能修炼成龙么,可要笑掉老子的大牙了。喂,那没筋没骨的爬虫,往你头上撇尿的,就是你爷爷我了。” 一句话正说中那千年地龙的痛处。 它修了千年才勉强幻化成龙,平时以“真龙”自居已久,生平最怕有人说他没筋没骨,倘若有人胆敢冒犯于它,只怕追到九宵云外它也是肯的。 那白龙逆鳞被触,惊天动地的再一声怒吼,就把一条粗长的尾巴横扫过来,正是一招“神龙摆尾”。 慧忠匆忙捏个法诀,带着杨风快如流星倒射出去,龙尾扫到地上一株千年大树上,那树硬生生的被拍成粉末。白龙不依不饶的欺身上来,张开血盆大嘴,带着熏天的腥臭气,直往杨风两人咬来,只是那龙牙与真龙不同,白森森的却又细碎得很,长短不一密密麻麻,还闪着锐利的寒光。 一阵腥风吹来,杨风躲在师傅怀里大吐特吐起来,苦笑道:“师傅,这爬虫真功夫如何我不知道,它这恶心人的功夫可当真了得,我连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慧忠又好气又好笑,甩手把他仍到空地之上,懒得再跟他磨牙。 好一个当朝国师,一双纤纤玉手当空捏几个法印,化作漫天莲花朵朵,最终收归胸前做拈花状,又听见娇声细细一声低喝:“唵嘛呢叭弥吽”,却正是一个正宗的“观音菩萨六字大明咒”。 一道十丈高数丈厚的土墙应声揭地而起,瞬间变得坚固如磐石,硬生生挡住白龙来路。又听见“轰隆隆”一声巨响,龙首躲闪不及撞上了石墙,顿时撞的鼻血长流。 慧忠暗叫一声“侥幸”,要不是它暴怒之下失去理智,也占不到这么个便宜,她此刻只盼杨风再说几句阴损的话,那白龙越是暴躁失态,她的胜算也就越大。 杨风果然没有让她失望,用一个不阴不阳的惹厌声音嘶声裂肺喊道:“喂,那条大爬虫!打不过我师傅也别撞墙自尽啊,你这条假龙没鳞没甲的,这下撞得不轻吧?要知道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你这样自残身体就是不孝啊!哎呀,我倒忘了,你这爬虫本来就是雌雄一体,是个杂种。冤枉你了,对不起啊!你这蚯蚓在我家乡,却是一味药材,只卖三文钱一两,便宜的很,却又比那大黄便宜的多了。” 慧忠听他骂的如此阴损,不禁心中失笑连连,心说我这徒弟人小鬼大,那千年地龙显然不是什么好脾气,难免气的暴跳如雷。 白龙果然气得七窍生烟。 它本想绕路过去,此刻却被杨风激出了真火,也顾不得些许皮肉之伤。当下那白龙一摆龙尾,以排山倒海之势扫向石墙,这怒极攻心的一拍,力道又何止千钧。 “轰隆隆”又是一声巨响,石墙被拍的土崩瓦解,崩溃于无形。 白龙却也不太好受,被强大的反震之力弄得鲜血长流,又痛又麻。它本想抱住尾巴呼痛,却又不想在那黄口小儿面前落下口实,只得咬牙忍了。 杨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喘息着道:“你这畜生,果然有头无脑,那石墙只不过区区数丈高而已,你轻轻一跳就过去了。你身高马大,我人小腿短,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白龙被他气得眼前一黑,差点吐血三升背过气去。 慧忠强忍笑意,凌空盘膝坐下,胸前双手动处莲花指诀又变,一双洁白的皓腕几个令人眼花缭乱的翻转,最终归于双膝之上。 神色一整娇声念道:“千手转轮圣千王,千眼贤劫千佛陀,相应调伏如化现,圣尊观音敬祈请。唵嘛呢叭弥吽,唵嘛呢叭弥吽。” 这“观音菩萨六字大明咒”却是货真价实的,这六字分别具有关闭六道轮回之门之能,第一字关闭天道门,第二字关闭修罗道门,第三字关闭人道门,第四字关闭畜生道门,第五字关闭饿鬼道门,第六字关闭地狱道门,独开往生净土乃至西方极乐世界。 一句咒刚念完,从她身后凭空冒出万道金光,随即金光炸开,将济南府上空浓雾一扫而尽。紧接着两道比方才厚实很多的泥墙拔地而起,随风化做坚硬的岩石壁垒,缓缓往那千年地龙逼去。 白龙见势头不妙也不敢再逞强,化做原形要借土遁开溜。白龙越变越小,越缩越细,终于变成一条井口粗细的青色长虫,瞬间站到地下不见踪影。 杨风欢呼一声:“连千年的妖精都不是师傅对手,我对师傅的景仰之情,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慧忠脸上神情一黯从半空中跌落下来。杨风大惊之下上前接住,师徒两人就那么变成一对滚地葫芦。 脸上泛起一阵不健康的艳红,柔柔弱弱趴在杨风肩头,轻声道:“风儿,莫要贪口舌之利了。快些扶我走吧,师傅已经用尽全力,却只能伤到那千年地龙些许皮毛。它年久成精,只怕一时三刻便会醒悟过来,走得慢了,咱们只能做一对冤死鬼了。” 杨风愕然回道:“师傅,那畜生再敢现身,只管用刚才那法术打它就是了,却为何要落荒而逃。” 慧忠苦笑道:“你当观音大师真身是那么好请的么,师傅一击不中,法力枯竭,现在只怕是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 杨风听得心惊,扶着慧忠夺路而走却哪里还来得及,可怜一个黑虎泉刚刚安宁了片刻,又在刹那间变得阴风阵阵。才刚走了几步只觉得脚下一软,周围泥土纷纷塌落下去。一条粘忽忽的长虫顺着他腿缠了上来,越缠越紧,越缠越急,一张散发着臭气的血红大嘴,狠狠的往他头部咬来。 杨风魂飞魄散心中叫苦:“可怜我两世为人,今生却要变成喂庄稼的肥料。” 在这要命的当口,他倒还记得用力把瘫软无力的慧忠推开,惨然默念道:美女师傅,我本来想学那杨过与小龙女,与你双栖双宿,比翼齐飞,却不料你我始终是有缘无份。 第十四章 龙飞烟灭 那千年蚯蚓恨死了杨风的出言不逊,只把个粗大的身体越缠越紧,杨风惶急之下手恰好摸到腰上,却摸到他家传的宝贝香炉,手忙脚乱抓起家传宝贝,狠狠的砸向那张血盆大嘴。 小巧香炉紫光大盛,碰上森森白牙后几声脆响,钢牙折断鲜血长流,杨风也管不了那么多,狂呼乱叫中使劲全身力气狠狠砸下去。 只听见“卡擦卡擦”响个不停,千年地龙原本密密麻麻两排牙齿,却被他砸了个七零八落,就连两颗最锋利的虎牙,也被打落肚内。 千年地龙吃不住痛,惊天动地的惨叫起来,若是有人懂得蚯蚓官话,难保不会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就此放它去了。 杨风当然不懂那么多,他只顾抡起香炉照头照脸乱砸下去,正是前世练过的“王八拳”。只片刻就砸得那地龙好大一个头颅皮开肉绽。腥臭的绿血溅起,一个井口粗的巨大身体,又缩小了几圈,变成水桶般粗细,拽着杨风幼小的身体,就要往地下钻去。 杨风大惊失色心中叫苦:这下糟了,只怕它被我打得痛了,要钻回黄泉老家。它在地下活了千年,自然是来去自如,只是我却死定了,这地下呼吸的法门,师傅却还没有教过我。 幸好慧忠在这刻张开眼来,看她脸上嫣红已经退去,显然是伤势大好,当朝国师勉强把娇躯坐正,手捏莲花法诀,轻喝道:“唵嘛呢叭弥吽”。 法诀灵验处,地下三尺深处泥土应旨而动,瞬间化成坚硬的岩石。那千年地龙暗叫一声“惨也!” 若在平时,它只须大嘴一张,钢牙一咬,没准就能把石头“咯吱咯吱”吃下肚去。只是此刻它钢牙被毁,折断处还疼的厉害,就是想逃走也有心无力。 杨风大喜之下就要痛打落水狗,抡圆了胳膊,瞄准那地龙印堂要害,狠狠的就是一家伙。又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响起,千年地龙放开杨风,颓然无力的软了下去,水桶粗的身体再缩小几圈,变的如大腿般粗细。 杨风抓起它还要再打,那千年地龙却求饶道:“别打了,我认栽。我这钢牙坚硬无比,就连地下岩石都咬得断,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居然比我的牙还硬。” 杨风一阵得意,笑道:“你认栽又如何,我却知道除恶务尽这个道理。你认你的,我打我的,两不想干。我想知道我手拿的是什么宝贝,我却偏不告诉你,老子就此送你这个死不瞑目的货色上路吧。” 地龙只得认命道:“你虽年纪幼小,却有谈笑间杀人害命的本事,将来必非池中之物,我死在你手中,却也不冤。” 杨风手上缓了一缓,笑道:“依我看你死得却是很冤,我昨天才拜的师傅,全不会什么法术诀要。听说你法力高明的很,你只须做个法术轻轻一吹,我自然就跌成了肉酱,却不知你为何非要拿牙咬死我,平白丢了千年道行,无辜性命。” 慧忠在旁边啼笑皆非道:“你那番话太过阴损,气的它七窍生烟,眼冒金星,它自然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你。它若知道会有今天,只怕早一个小小的法术了结了你。” 那地龙听到这番话,只悔得肠子都青了,紧闭着的双眼中,流下几滴英雄泪。它也不曾料到,它活了千年虫老成精,上达仙界下通地府,到头来却在阴沟里翻船。 杨风又笑道:“看你也是条英雄好虫,就莫要做那妇人之态了,我这就送你归天去吧。”话未说完手起香炉落,把一个大好头颅砸了个稀烂。 慧忠看的唏嘘不已,埋怨他道:“它法门已经被你破了,如今只不过是一条大点的蚯蚓。我原本想让它戴罪立功,为这生灵涂炭的济南府百姓,开垦出良田万亩。你倒痛快,就这样一下子,千年修为,幻化龙形,就此烟消云散。” 杨风嬉笑着回她道:“师傅,我知道你慈悲为怀,不忍伤它性命,只是你有饶它之意,它却未必有向善之心,我替你解决了个辣手的难题,你还要来怪我。” 慧忠听得哑口无言,摇头不语。 一时三刻过后,张清张府尹,不痴大和尚,领着浩浩荡荡大队和尚道士,府兵衙役,急匆匆赶了过来。 张清看着几乎被夷为平地的现场面色惨白道:“国师大人,风小神仙,妖怪可曾除去了么?” 杨风故做轻松:“为害的是一条千年成精的蚯蚓,马上就要位列仙班。地府管不了,神仙不想管,还好我师傅法力深厚,降伏了它,那边那条半露在外的爬虫就是了。” 他越说越轻松,众人却越听越心惊:千年妖怪,地府神仙,莫非是在说书么? 这时候闻讯而来的济南府百姓,越聚越多,越听越喜,终于忍不住欢呼起来,那时候欢声雷动,敲锣打鼓,好一派欢天喜地的气氛。 张清听完他话,强行按捺住万般复杂的感情,自行安排几个身强力壮的衙役,去把那妖怪尸体拖将出来。众衙役喊着号子,一起用力,好半天才把个千年地龙拽到地面。众人拿眼去看,只见一条长数十丈,大腿般粗的爬虫,就那么软绵绵的伸展开来,只看得触目惊心。 过了片刻,数万济南府百姓醒悟过来,纷纷拜倒地上,齐声呼喊道:“国师大人慈悲为怀,救苦救难,千岁千岁千千岁!” 慧忠看的心中欣慰,嫣然笑道:“你们可别谢我,我用尽法力却只能伤那妖物皮毛,一手打死那千年妖怪的,却是我徒弟杨风,要谢你们谢他吧。” 张清和众百姓听得一阵哑口无言,楞了半晌再呼道:“杨风小神仙法力高深,勇不可挡,将来必为国之栋梁!” 杨风深感荣耀,抬头挺胸从慧忠身后走出,配合他不怒自威的“三纹立目”,却自然有一种“小丈夫”的气势。 被赞得飘飘然起来,头重脚轻的趴到慧忠耳边道:“师傅,你这么说可要害惨我了,只怕以后我要蒙面上街,以免被这些热情的百姓骚扰。” 慧忠听的心中苦笑,笑骂道:“那妖怪本来就是你打死的,师傅可不要冒领了你的功劳。这济南府盛产美女,刚才看你端详的很是仔细,你若是看上了哪家闺女,只管放心说出来,师傅这就替你说亲去。” 杨风被她说中心思,难免有些尴尬:“师傅说笑了,弟子功未成名未就,又如何敢有安逸之心。” 慧忠见他言不由衷,也懒得再理她,只娇嗔一声,自行转身施施然去了。 第十五章 收买人心 杨风正想快步跟上去,却听见慧忠头也不回,冷冷的道:“我伤势未好,此刻要找个地方静修,你替师傅跟张大人喝顿酒吧,今天晚上不要回来了。若是有那无知的小贼摸错了床,却不要怪师傅手下无情。” 众人都吓了一跳,慌忙拱手恭送国师大人法驾。 当下张清讷讷不安走到杨风面前,恭敬道:“敢问风小神仙,国师大人为何又发雷霆之怒,可是怪我等招待不周?” 杨风勾着他肩膀道:“不怪你们,官做的久了,官威自然是要有的,我师傅在武帝身边呆的久了,自然变的喜怒无常,你放心吧,我师傅非是真怒,明日一早心情自然大好。” 张清这才放下心来,慌忙吩咐下去:大摆宴席,酒菜伺候,济南府要为风小神仙摆宴压惊。 万事俱备,张府尹恭敬一礼道:“风小神仙,请移驾府衙大厅,那边也准备的差不多了。”杨风只是勾着他肩膀不放:“张大人何必如此客气,我与你一见如故,你是长辈,就不要叫的如此生分了,你就叫我小风就对了。” 张清被他吓了一跳,唯唯诺诺道:“下官不敢,先前多有得罪,还请风小神仙多加包涵。” 杨风再笑道:“前事就不要再提了,我叫你一声张老哥,你叫我一声风小哥,咱们谁也占不到谁的便宜。” 张清被他勾肩搭背狂灌迷汤,差点就要痛哭流涕感恩戴德,他心中暗自琢磨:这位国师弟子当真平易近人,这般随和的性情,却又比那喜怒难测的国师大人可爱得多了。 当下济南府数万百姓,簇拥着张清和杨风,兴高采烈地去了。 大队人马徐徐走在济南府大街上,也只有张清敢跟他并肩而驰,其他人都自觉身份差了一截。消息很快传播开去,道路两旁,自有百姓挤得水泄不通,好一阵人潮涌动,众人都拼命往前挤,好一睹那少年降魔英雄的风采。 杨风心中得意,盼顾之间自有一种意气风发的豪情壮志,众百姓只顾得在那里啧啧称赞。他们又哪里知道,这人其实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能除得了那妖怪,实在是有些歪打正着。 在这迷信色彩很重的时代,似杨风这种身具异相的,倒成了他的优势。 他当然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刻意表现的跟张清颇为亲近,众百姓看的真切,对他更是有了莫名其妙的好感。 只过了没多久,济南府百姓却封了他一个响亮的名号,叫做“立目仙童”,由近到远沸沸扬扬传播开去。就连张清为他请功的奏折里,也是用的这个称呼。于是天下间就都知道,当朝国师新收了一个少年英雄的关门弟子,法力无边,性情洒脱,前途无量。 也是世事无常,常有离奇之举,这样一座名城泉城,倒成了杨风发迹之所。 大队人马再走了片刻,终于来到府城衙门,当下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却比其他喜事更加热闹。 杨风灵机一触,倏的停步,往周围做了一个罗圈揖,高声叫道:“我杨风原本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自幼四海为家无依无靠,今日承蒙众位父老乡亲厚爱,我心中是很感激的。从今日起,我便是济南府人氏,他日见过武皇万岁,我便衣锦还乡,与父老乡亲痛饮之!” 一言既出,诺大个济南府欢声雷动起来,众百姓都感无上光荣,家家户户杀鸡宰羊,庆祝济南府自秦琼秦大元帅之后,终于又出了个威镇天下的英雄好汉。 如此一来,双方关系又是不同。那张清本来就是个武将,这刻真性情上来,也顾不得再想其它,只哈哈大笑着拉起杨风的手,亲亲热热的把杨风推到了主人家的座位上,他却自行在下首坐下。杨风微微一笑,也不推辞,似乎在他看来理当如此。 等到众人按顺序落座,张清使个眼色下去,就有侍女花蝴蝶般的穿梭而上,各式酒菜络绎不绝,顷刻间摆了个满满当当。 杨风也不客气,抓起一只鸡腿就大嚼起来,一边嚼还一边笑道:“张老哥也别见怪,跟那妖怪打了半晌,当真饿得急了。我这佛门弟子是俗家的,未曾剃度自然不戒酒肉,众位各自请便吧。” 张清听的心中欣慰,装做生气道:“风小哥,你方才也说过,日后便是济南人氏,这里便是你的家了,哪有回到自己家中还装腔做势的。嘿,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好句,好句。风小哥这等才学,比起先贤也丝毫不逊色,当真算得上文武双全。我还记得先前风小哥在黑虎泉外做过两个句子,要这性命何用,不如触树身死。当真妙得很。” 下面一众大小官员,纷纷附和起来,会吟诗的舞文弄墨,不会吟诗的摇头晃脑,总之是要附庸风雅就对了。杨风看得低下头去,暗笑不已:这里倒象是个电视上的私塾,文皱皱的当真好笑。 说话间从门口方向,传来一个好听的女声道:“要这性命何用,不如触树身死,这样的歪诗也算好句么,一不压韵二无平仄,我却听的心中不服。”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杨风拿眼往外看去,看见一个年方十八的清秀少女从外面赶来,那少女一身劲装,此刻几乎被汗水湿透了,紧紧帖在身上,倒把她美不胜收的山峦起伏展露无疑,看她的样子风尘仆仆的,肩膀上还抗着一杆长有丈八的黑色大枪,倒象是从外地匆忙赶来。 看戏看全套,杨风往那少女脸上看去,只见她五官小巧,脸盘小巧,眉目如画,充盈着古典美态。刹那间杨风只看的目眩神迷。 心中麻软道: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天使面孔,魔鬼身材”,这少女面孔长得如此清秀就像那画中之人,却偏偏又生得这么高挑,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生得这么标志动人。 说话间那少女只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众人跟前,紧接着盈盈拜倒在张清身前,含泪道:“不肖孩儿回来的迟了,害父亲大人受惊。” 张府尹身体一阵颤抖,终于扶着那少女肩膀,老泪纵横道:“女儿啊,可想死爹爹了。你幼年去那昆仑山学艺,这一去就藐无音信,恍惚间已经过去了十年。此刻你我父女重逢,真的恍如隔世,女儿也出落成大姑娘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杨风恍然大悟:这绝色少女,原来是张老哥的女儿,还是个学成归来的高人。 杨风见他二人哭的实在悲切,忍不住插话道:“张大人可别再哭了,这是喜事,应该高兴才对。” 张清蓦然清醒过来,慌忙赔礼道:“我这老糊涂了,却冷落了风小哥。这是我独生女儿,师从昆仑山昆仑道派,小名叫做雪莲。” 那时恰逢一阵微风吹来,一阵女儿家的幽香从那张雪莲身上散发出来,恰好掠过杨风鼻尖。杨风只觉得那一阵清雅的芳香传来,从心底涌起难以抑制的渴望,只是他此刻顾及形象,却又不得不做出一副道貌岸然的表情。 杨风被她迷的筋骨都酥软了,轻声细语道:“无妨,都是自家人,何必那么客气。”话虽如此,只是那一双贼眼,却不听使唤,只在张雪身体上逡巡。 那张雪莲见他如此无赖,只气得柳眉倒竖怒骂道:“爹爹,这又是哪来的丑八怪,竟敢如此无礼。我一看他那双贼眼,就不像什么好人,为何爹爹还奉他为上宾?也只有这等无赖人物,才做出要这性命何用,不如撞树身死这种歪诗,真叫雪莲不齿。” 张清听到她话,只吓得魂飞魄散道:“莲儿莫要失礼,这位杨风小哥,是当朝国师关门弟子,本事可大得很。” 杨风勉强收回色眼,却做了个高深莫测的表情,只站在那里含笑不语。 奈何那张雪莲实在是火暴脾气,仍旧在那里不依不饶道:“我道是谁,却原来是当朝国师的徒弟,难怪如此色胆包天,一见面就盯着人家身体猛看。” 就是脾气再好的人,听到这一番话也难免怒火中烧。杨风两世为人,却最听不得有人叫他“丑八怪”,一句话气得他浑身乱颤,急怒攻心。 他疯劲上来,也顾不得对方是美女还是恐龙,当下手里捏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法诀,却正是他师傅慧忠最擅长的“观音六字大明咒”。他早前见慧忠使了几次,暗中揣摩了许久,却学的似模似样,此刻依样画葫芦用出来,倒也有几分吓人的气势。 杨风口中念念有词道:“唵嘛呢叭弥”一句咒念到一半,那最后一字却实在记不起来,也只有含糊过去。杨风本意只是想吓她一吓,只盼她大惊之下讨饶道歉,自己也好见好就收,也免的让她小看了自己。 然而那张雪莲却是个识货的人,她听到那“唵嘛呢叭弥”几字,只道那大名鼎鼎的国师弟子法术高明,一个恼羞成怒就要翻脸伤人。大惊之下,慌忙把老父亲推开,从腰间抽出张大黄符纸,也念了个咒:“五雷使者,五丁都司,悬空大圣,霹雳轰轰,朝天五岳,镇定乾坤,敢有不从,令斩汝魂,急急如律令。” 下面有识货的和尚道士闻言脸色大变,面面相视哑口无言。原来这却是个道家正宗的“五雷咒”,也不知道这小丫头哪里学来这等厉害的法术。 张雪莲皓腕一翻做了几个手势,其中暗藏玄机无数,却正是个引天火的法门,只见一张符纸无风自燃,片刻间化成灰烬。就在那时,那刻,那当口,五道胳膊粗细的闪电,凭空出现在杨风头顶,没头没脑的往他劈去。 张清连同济南府一众大小官员,齐叹一声“完了”。只是不知道这样五道天雷劈下来,那小神仙还有没有命在,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只怕国师震怒下来,莫说这济南府,就是整个大唐朝的府尹加起来,也赔罪不起。 “轰隆隆”一阵阴沉的巨响,又“霹雳啪啦”一阵电蛇乱窜,一个好端端的府衙大厅却被炸的尘土飞扬,砖瓦齐飞。片刻之后烟灰散去,原本杨风立足的地方,此刻却凭空被炸成了一个数丈深的大坑。 张清回过神来,灰头土脸连滚带爬冲过去,放眼望去,原来大坑中杨风好端端的站在那里,只是形象却有些凄惨。只见他被雷炸得脸面如锅底,头发象鸡窝,嘴唇翻转象挂着两条香肠,浑身的衣衫褴褛不堪,更有一股烤肉的香味随风飘来,也不知道是哪处要命的部位,有没有被雷劈的焦了。 “呼!”杨风惊魂才定暗自咒骂道:“幸好老子有家传宝贝护身,这才保住了性命。” 一众和尚道士,见此情景大感意外。 这个道:“立目神童果然了得,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居然敢硬接五雷咒,只是这神童接的有些不妥,象是护得了本身,护不住头脸。” 那个道:“你本事你也接一个试试,只怕一道雷就劈得你尸骨无存,烟消云散。” 另一个道:“小声些,你没听到那神童刚才念的那个咒么?我却听得清楚,分明是观音六字真言,那咒要是使得全了,只怕此刻山摇地动,你我早死无全尸。” 他们只当是杨风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愿伤害无辜百姓,这才任由雷劈。 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府衙中的一幕变成多个版本流传出去,越演越烈,都说成是那“立目仙童”深得其师真传,为救济南府数万无辜百姓,硬接昆仑山妖女一记十成火候的“五雷咒”。 众人七手八脚把杨风从那大坑之中抬了出来,不痴和尚对着他宣一声佛号,正色道:“小神仙宁愿舍身试雷,也不愿伤我等性命,说起来与佛祖割肉饲虎也一般无二。小神仙恩情,贫僧感激的很,从此以后少林派弟子,都听小神仙使唤,绝无戏言。” 不睡和尚不甘人后,慷慨道:“南海菩陀一派,日后惟小神仙马首是瞻。” 接下来各门各派,道家佛家一众修道中人,纷纷站出来一表衷心,只把个杨风弄得一头雾水,不知道他们在感激些什么。挣扎着站起来,就要咧嘴一笑,只是笑到一半,却发现舌头酥麻,想必是被雷劈得狠了都不听使唤。 这似笑非笑的表情落到众人眼中,倒成了高深莫测的举动,众人呆看着他黑漆漆的小脸,都在心里道:传说佛祖当年割肉饲虎,也是这般笑意淡淡,却不料小神仙在此刻露出这种表情,又在暗示些什么,也许是我等资质不够领会不到。 杨风被他们这样一顿乱看,心里却有些发毛,小眼睛转转,却发现张雪莲在一旁呆看着自己,眼中满是讶异和不解。 他眼中一阵星光黯淡,只觉得自己是自讨没趣,再一阵魂断神伤,杨风自行负手离去,只是临走还不忘卖弄才学,悠悠的吟诗一首:“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风花满地,泣泪为谁。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好一阵低吟浅唱,倒也有几分伤心断肠的酸楚,众人只听的心神迷醉,纷纷拿眼去看那惹祸的张雪莲,众人都在心中责怪她道:小神仙若不是对你一往情深,又如何会做的出这种令人肝肠寸断的迷人诗句,只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辜负了人家一片深情。 那张雪莲再火暴也是个纯情的姑娘家,此刻被数百道眼睛盯得狠了,倒变得娇羞起来。她一跺脚,一转身,“嘤咛”一声娇嗔,自行跑往后堂去了,只留下众道士和尚呆在那里大眼瞪小眼,或摇头苦叹,或感慨良多。 第十六章 佳人如玉 杨风带着千般委屈万种惆怅,自行回转国师行馆。门口卫兵见他形象如此狼狈,都面面相觑暗自心惊,却无人敢跟跟他说话,触他霉头。 杨风心里难受,只想找人一吐委屈,却见他颓然拍着一兵肩膀,叹息道:“兵大哥,记住我一句话吧,女人没一个好东西,都爱那俊俏少年。我先前以为只有青楼中的姐儿才爱俏,却不料一个大家闺秀也是如此。” 那兵听的心中惊悚,暗道:你这话可有些大胆了,连武皇陛下也一起骂进去了。 杨风再叹了口气,自怜自艾道:“我相貌自然是丑陋的,世间美貌女子见到我,都笑话我是丑八怪。这刻我却看破红尘,不如找一天出家做和尚去吧。” 众兵见他如此,都在心里暗道:你师傅是当朝国师,原本就是个尼姑,你这和尚的身份,或早或晚,却是跑不了的。 当中一名卫兵头领见他灰心丧气,忍不住好言相劝道:“少国师又何须妄自菲薄,你身份尊贵,法力高深,又有满腹经纶,再过几年自然会有大大的美女喜欢上您。” 杨风听到他如此说,心里好受了点,对着他道:“你说的虽然有理,我却等的有些难耐。再过几年等我长的大了,只怕大大的美女都被人挑光了。” 男人说起女人,总是不甘人后。 众兵中有一个五大三粗的,忍不住嗡声嗡气嚷道:“少国师说地果然有几分道理。想我家婆娘,原本是方圆几十里第一美貌的女人,却被我三招两式就弄上了手,也曾气死过无数仰慕她的道貌岸然之徒。” 众兵听得轰然起哄,齐声嘘他。 又有一兵阴阳怪气叫道:“李老四,你家婆娘只是方圆几十里的第一美女,咱们少国师爱的却是天下第一的美女,你那些招数想必是没用的。就别要说出来丢人现眼了。” 杨风跟众兵一阵笑闹,只觉心情大好,眉开眼笑道:“未必未必,这位大哥有何妙法,只管说来听听。想那天下的女人都是一样的心思,几十里的美女跟天下第一的美女,倒也没什么两样。” 事到临头那吹牛的唐兵却有些脸红,只在那里尴尬道:“当时俺也没想那么多,大着胆子尽管去追,却不料追到后来,她却哭着喊着非我不嫁。” 杨风和众兵听得哈哈大笑,笑到最后放形浪骸。 众兵见他如此,不由自主生出亲近之心,众兵都道:少国师肯跟咱们一帮粗人称兄道弟,言谈不忌,却比那作风严谨的国师大人可爱得多了,只盼日后能常常在少国师手下办事。 杨风笑的累了,这才捂着肚子辛苦道:“众位大哥当真有趣,却都是响当当的汉子,跟那妖怪打了半天,我却有些劳累,要找我师傅去了。” 众兵听得心中温暖,齐声回他道:“少国师才是心胸坦荡的英雄好汉,少国师只管去吧,国师大人此刻应该还未睡去。” 跟一众御前侍卫依依不舍的倒过了别,这时候酒意倒上来了,一步高一步低的只觉得如陷云端,只片刻就来到澡房前。 杨风嘴角一咧,嘿嘿傻笑道:“也不知道师傅和众位师姐睡着了没有,师姐们不喜欢我,师傅也正在气头上,又不许我摸上她床,今晚也不知道去哪里睡才好。” 他越想越闷,扯开个破锣嗓子唱开了:“想死个人地,亲哥哥!想死个人地,亲妹妹!” 一嗓子下来,惊得几只偷情的夜鸦,扑腾着翅膀仓皇逃走,更有无数青蛙蛤蟆,凑趣的跟他合唱起来。 此时一个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声音响起道:“你这样编排你师傅和师姐,不怕被孤魂野鬼勾了舌头去么?” 杨风吓了一跳,回头看去。 却只见一个大大的美女站在那里,看她表情似嗔非嗔似喜非喜,倒未必是真怒。再仔细打量一番,这女子美是够美了,他却从未见过。 刚好一阵夜风吹来,风起处裙裾飘扬,披肩的长发飞起,那女子美丽恍然若画中仙子。细看更不得了,二八年华,眉似远黛樱桃小嘴,俏鼻高挺星眸如点漆,道不尽那一份古典的美态,说不清一个俏秀清丽的美人胚子。 杨风看的心旷神怡,逗弄她道:“你不也在编排我么。我是个无赖不假,你却是个女无赖,咱们做一对无赖夫妻吧。” 女子听到这里忍俊不住,“扑哧”一声哑然失笑:“果然是个无赖,你对刚见面的陌生女子,都是这样出言挑逗么,就没有人站出来修理你么?” 杨风听到她话,不由得想起辣手无情的张雪莲,有些颓然道:“怎么没有,你看我这一身衣杉蓝缕,黑面黑肤,片刻前才被一个没有教养的恶女,用歹毒无比的五雷咒修理过了。” 女子听的暗暗心惊:中了五雷咒还能这样撒欢撒泼,这小子该不是装傻装楞,扮猪吃老虎的角色吧。 原来这女子也是个妖怪,她本是一株黑虎泉边长了三百年的昙花,仰仗那千年地龙的威势,独占了一处得天独厚的清凉之地苦修勤练,却给她只修了三百年就幻化人形,也是异数。 说来也怪,那条千年地龙性情残暴,动辄伤天害理,却惟独对这样一株不芳不名的昙花备加呵护,宠爱有加。下雨天怕她淋着,三伏天又怕她晒到,偶尔还独自一人对着她说些烦恼的心事,久而久之,这感情也就深了。 杨风见她不言不语,慌忙赔笑:“这位姑娘面生得很,不知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家住何方,可曾婚配。夜色可越来越重了,当心着凉。我身上有件披风还算完整,这就给你披上吧。” 他倒挺有风度,自行解下身上被五雷咒炸的破破烂烂的披风,借势就往人家姑娘肩头搭去。触手处圆润绵软,肌肤如玉,用一个“瘦不露骨”来形容,当真是再贴切不过了。只是那片晶莹剃透的肌肤,却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杨风心中暗道:这柔柔弱弱的姑娘家,身子骨果然差了许多,只这么点凉风便冷的象个冰窖。他却不知道那花妖才幻化成人不久,外表看起来虽然与人类没什么不同,体温却是相差甚远。 袅袅婷婷的身形在夜风中瑟瑟发抖,装做害羞的把头垂下,暗地里却纤手一招,偷偷放出个法术。几条儿臂粗的树根,从地下深处悄无声息的钻破地面,爬了上来,有如活物般去缠杨风大腿。 说话间那花灵儿低垂的俏脸一寒,探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巧玲珑的短刀,只等那几条树根缠上眼前色狼,她就手起刀落,结果了这小贼的性命。 花灵儿咬牙切齿,心说:地龙大哥,黄泉路上等一等吧。小妹拼着受此奇耻大辱,就是要替你报仇血恨,以报答你知遇之恩情。 可怜堂堂的国师弟子,大名鼎鼎的立目仙童,两耳不闻风声,有眼不识妖怪,身险死地还茫然不知。正乐的晕晕忽忽的时酒意上涌,胃里一阵翻滚沸腾,慌忙大叫一声“不好!”一声莫名其妙的惨叫吓得花灵儿花容失色,还以为自家阴谋败露,呆呆的拿着把寒光四射的短刀楞在那里。 “哗啦哗啦”一阵乱响,成块的鸡鸭鱼肉,山珍海味,连同大滩“小高粱”美酒,都从他胃里嘴里吐了出来,以翻江倒海之势,喷了那花灵儿一身都是。 自古以来但凡是花妖,不怕别的,就怕酒精和硫磺。那花灵儿躲避不及,被那漫天的酒水一喷,顿时软绵绵的倒在杨风怀里,虽然没当场晕过去,却动弹不得。法术失效,几条粗大的树根垂死挣扎了几下,终于无力地从半空中跌落。 杨风吐了一阵感觉好得多了,蓦然回首,却愕然发现佳人投怀送抱,正拿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神情复杂的看着他。 杨风心里一慌,暗道:糟糕,这下子完蛋了,唐突佳人,大煞风景,煮鹤焚琴的事情都被自己干得全了,只怕这样一个巧笑嫣然,盼顾生姿的大美女,就要佛袖而去了吧。昏头昏脑的从腰间抽出条脏兮兮的手绢,伸手就往花灵儿身上抹去,一边抹还一边道:“灵儿姑娘,这可对不住了,不小心弄脏了你衣服。我帮你擦擦吧。你可千万不要走,从小到大除了我师傅,再也没有一个年轻女子肯跟我说说笑笑,你不开心就骂我几句吧,骂在我身,笑在你心。” 第十七章 夜半昙花开 花灵儿见他说的如此可怜,倒着实有些心软,心里黯然道:我一个妖怪,对你相貌如何真的不太在意。你起码也是个真性情的人,又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要高尚得多了。你若不是杀害地龙大哥的凶手,我便陪你说话解闷,也是很开心的,只是你害得地龙大哥死无全尸,此仇不共戴天,我是肯定要报的。 一对似有情似无情的男女,就这样紧抱着站在月色下池塘边,他两人各怀鬼胎,就这样难舍难分的黏在一起,墙外隐约传来更夫的吆喝声,正是到了夜半子时。 就在两人立足之处,突然弥漫起一阵清新淡雅却沁人心脾的花香,起初还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只过了一小会,却变的浓郁厚重起来。那花香浓重却不浓郁,熏人欲醉却又绝不媚俗,颇有一种孤芳自赏的味道。 花灵儿俏脸惨白心中叫苦: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上这么一个要命的时候来,却原来是她一月一次的开花时间到了。 花灵儿苦修了三百年,却始终隐不去这一月要来一次的死穴罩门,她真身开花的时候,正是她发情的时候,也是最脆弱的时候。披肩的长发从乌亮发黑,逐渐变成高贵典雅的紫色,长发根际处,好大一朵洁白的花瓣整齐地一层包着一层,沉甸甸压枝欲断的花朵颤悠悠地抖动着。在颤动中花瓣缓慢地打开,舒展开来。 清新的昙花香气袅袅亭亭的扩散开去,只片刻间就把一个宽阔的庭院笼罩在其中。更有数不清的蝴蝶不知从哪里飞了出来,围绕着娇艳欲滴,完全绽放开来的花灵儿,翩翩起舞,一时蔚为奇观。 面对如此诡异的景象,杨风很奇怪自己会如此镇定,他心中只有少许害怕,更多的却是惊叹:这大千世界当真是无奇不有,也不知道是交了什么好运,居然有如此奇遇。这样一副美妙的景色,想必千百年也难遇到一回的。 说话间只觉得怀里不知是佳人还是仙子的美女,原本冰冷无比的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热,越来越烫,还兀自娇喘连连,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鸟般激烈地抖颤起来。 杨风见她星眸紧闭,面如桃花吐气如兰,不由得心痒难耐,调戏她道:“你这月下美人,当真诱人得很。别人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有风流,你这昙花比牡丹可要别致得多了。” 花灵儿不敢看他,虚弱无力道:“莫要说那风凉话了。我一招不慎落入你手中,要怎么样也随便你了,来寻你报仇之前我已经存了必死之心,你杀了我唯一的亲人地龙大哥,这仇总是要报的。” 杨风丝毫不以为忤,仍旧笑嘻嘻的道:“你们女儿家身子骨真弱,只经受了这么点风寒,就一会冷一会热的抖个不停,这里原本就是个澡房,我带你进去避一避。你老早就在这里等我,可别是存心要跟我做一对鸳鸯吧。” 话未说完,他也不管花灵儿如何反应,自顾自的抱起一个轻若柳絮的佳人,大步流星往澡房赶去。 花灵儿听到这里,心中又是一阵惨然:冤孽啊冤孽,找哪里下手不好,非要找这样一个暧昧的地方,倒平白被这小贼取笑一番。只怕这一去是凶多吉少了,守护了三百年的贞洁,就要这么不甘心的断送了。 也不知是心急还是心虚,杨风抱着怀中佳人,只几步就冲到澡房里,当中大池子里水还是热的,雾气腾腾的如飘渺仙境,景色还是那般美仑美奂,人却换了一个。 小心的把花灵儿放到池边,伸手就替她擦洗,还在那里嬉笑道:“你身体可真得太虚弱了,当真应该补上一补。” 事到临头,花灵儿倒也认命了,紧闭双眼羞愤道:“你要使坏就快一点吧,莫要拿这些羞人的话来欺负人了,从今以后我再也不理你了。” 杨风把怀中佳人小心的放到水里,仔细替她擦拭起来,他在异世活了二十多年,对如何照顾女人也并不陌生,当中旖旎风光如何美妙,无须多言。 杨风坏坏一笑,逗弄她道:“我都还没有急,你却等得不耐烦起来,莫非是在怪我光说不练?灵儿姑娘,只怕是你心动了吧。” 他口中虽这样说,手里却很有分寸,只是用手帕小心的沾着热水,为佳人拭去浓密的汗珠。 花灵儿也知道这人平日里油嘴滑舌惯了,若论斗嘴自己万万不是这人对手,还不如识相点闭嘴不言的好,只盼他说得累了,自己也就停下了。只可怜一个道基深厚的三百年花妖,差点咬碎了银牙,气炸了妖肺,怅惘若失的暗自在心中伤神:看今天这情形,清白之躯是保不住了,怪只怪造化弄人,遇人不慎,只盼这番凌辱能早早结束,就当是做了一场噩梦吧。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诺大个空旷的澡房内除了偶尔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再没有别的声音,良宵苦短,转眼就到了夜半丑时。 第十八章 贼心贼胆 花灵儿紧闭双眼,忍受着那双手无微不至的照顾,却始终不见那小贼有下一步动作。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她心里也有点忐忑不安,说话间花灵儿偷偷的,把朦胧的星眸睁开了一丝,眼前景象却看的她有些愕然。 她只看到那罪该万死的小贼,小心翼翼的把一块雪白的手巾,放到铜盆里洗净拧干,再轻手轻脚的往自己身上脸上擦来,如此几个不厌其烦的反复,那小贼额头鼻尖上,倒似累出了细密的汗珠。 一丝莫名其妙的甜蜜微笑,在不知不觉中爬上花灵儿羞涩俏丽的脸,就连她沉寂三百年的芳心,也变的错综复杂起来:这小贼看似荒唐无赖,却更像是个不擅伪装的正直之人,就连他对待女孩子的细心,也是这世间少有的,若不是有先入为主的仇恨,这小贼未尝不是一个知心好友。 想到后来她倒有些想的痴了,只用一双妩媚明亮的大眼睛,直直的盯着杨风,原地发起呆来。 杨风被她看的心中发毛,只得故做镇静的坏坏笑道:“灵儿姑娘,你别这样看着我,我这人疯癫惯了,再这样我可要忍不住又使坏了。也不知道你修的是什么法门,竟然会走火入魔。” 花灵儿这时才知道自己失态,一惊之下赧然垂首,慌忙收敛起万种闲情,定神凝思起来。再过了一时三刻,转瞬间到了丑时末,她发际那朵娇艳欲滴的白色花朵逐渐缩回体内,紫色长发也重新变回黑色,想必是她脆弱的时期已经过去。 蓦然惊醒,花灵儿也不说话,自行抬脚迈出澡池,又默默的捡起地上衣服穿上,雪白的衣杉盖住那一片同样雪白耀眼的所在,天地顿时黯然失色。杨风似是被这样一幅美女穿衣图迷得晕了,只是傻傻地站在那里发呆。澡房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他两人都不说话,显然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两人间突然变得复杂起来的关系。 时间又过了许久,花灵儿悠悠地一声叹息,打破尴尬的气氛:“你为什么…不继续坏下去,又为什么要助我度过难关,不管怎么样,你总算救了我一命,我很感激。” 杨风笑道:“我这人虽然疯癫,却不想失去一个不嫌弃我相貌丑陋的知音。你方才说,以后再也不理我了,你说的自然轻松自在,我却吓得手软脚软,全无那方面的兴趣。日后你是嫁了人,可千万不要再你夫君面前,说出这种大伤风景的话啦。” 花灵儿听的芳心悸动,皱眉娇嗔道;“就你贫嘴,嫌人家没情趣,你找别人去吧,人家恨死你了。” 这种闺房私话,分明有些小情侣间打情骂悄的味道了,虽说言者或许是无意,听者可就有心了。花灵儿说完也知道不妥,大羞之下转身就跑,看她只顾用手掩住满是红晕的俏脸,只怕未必就没有一丝喜悦之心。 杨风看得心花怒放,眉开眼笑追在后面喊道:“灵儿姑娘,今夜子时,我在这里等你,你要给那千年爬虫报仇,就尽管来吧,过了子时我可不等你啦!” 那花灵儿言语上落在下风,也不敢回头回答他,自顾自地踩着小碎步飘然去了。 日出东方,城内有雄鸡报了第一声晓,大街上开始有早起的摊贩忙忙碌碌起来,这样一座历史名城,正在逐渐恢复往日的繁华。 杨风高兴劲疯劲一起上来,也懒得梳洗打扮,就那么披散着头发,径直推开了他师傅禁闭的房门。慧忠吓了一跳,本想责骂一番,却被他凄惨的形象弄的啼笑皆非,不由得笑骂道:“你昨天夜里疯去哪里了,弄到这么可怜的一副狼狈相。咱们是佛家弟子,捉鬼捉妖也不用故意弄黑了脸,你这是扮阎王还是扮小鬼那!” 杨风想起昨晚受的委屈,忿忿不平道:“都是那张大人的女儿害的,那恶女人自称是昆仑门下,居然用五雷咒来打我。师傅,你快教我个厉害的法术,一定要比那莫名其妙的五雷咒厉害点。” 慧忠听得一阵愕然,不解道:“你又如何招惹了昆仑道家的人,五雷咒正是昆仑派镇山绝学,威力十分强大,也不知道你怎么能全身而退。” 杨风先耸耸肩做了个无奈的表情,然后“如此这般如此这般”把事情经过一一道来,依照他的性子,说到激动处自然是信口开河唾沫横飞,再配合上煞有其事的表情,只把那风华正貌的张雪莲,说成了是千年不遇的母夜叉恶婆娘。 慧忠听得哑然失笑道:“莫要引师傅发噱了。依我看,肯定是你一双不怀好意的贼眼,把人家姑娘惹得恼了,这才打你的吧。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风花满地,泣泪为谁。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你尽管拿这些歪诗去勾引人好了,那姑娘生得当然比师傅美貌得多。” 当真是知徒莫若师,她人虽然不在现场,倒把事情经过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只是说到后来却有些醋意盎然,全然不见当师傅的威严。 杨风心中暗叫“失算”,师傅肯定是吃醋了。要说插科打诨的本事,这时代还真没有能高过他的。杨风小眼睛转转,从腰间摘下那救命香炉,递到慧忠眼前道:“师傅,你给我看看我家祖传的是个什么宝贝,先前打死了那千年爬虫,现在居然连五雷咒都抵挡得住。” 慧忠果然见猎心喜,接过小巧精致的香炉仔细端详起来,她皱着眉头沉思了还一会,才沉吟道:“这香炉形状是圆的,以八卦而言,乾为天,乾卦的形状,以圆为主,所以此物应是来自天上。这里还刻着一首诗: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天河众神官。灵台一点清明在,守得云开见日月。这句诗通俗易懂,看样子象是道家的口诀。” 说话间慧忠心念一转,恭恭敬敬把香炉放到桌子上,又从袖子里掏出十二粒上等糯米,依照十二天干所在的方位,小心的摆方在香炉周围。 万事具备,慧忠口中念念有词道:“观音大师座下入世弟子法号慧忠,恭请此炉主人前来指点迷津。” 说来也奇怪,往日百试百灵的“问米”之术,这时却不灵了,慧忠法力到处,那古香古色的香炉却纹丝不动,没有一点反映。 慧忠再试几次,却始终无法奏效,只得颓然道:“师傅也无能为力了。可能是这香炉主人身份太过尊贵,师傅请不动吧。” 杨风看的心痒难奈,雀跃道:“师傅,你把这个问米的法门教给我吧,我也想试试。” 慧忠没好气的回他道:“莫要浪费这上等糯米了,这米可金贵得很呢。一颗稻穗只产一粒最饱满的米王,一亩稻田里只产一穗最饱满的穗王,如此才能召集天地间的灵气。这样十二粒米,是从十二亩上好的江南水田里,千辛万苦挑选出来的,而且用过一次就不能再用,岂容你随便浪费。” 杨风听得乍舌不已,只是嘴里却不肯服软,胡诌道:“师傅你净说些玄玄乎乎的东西吓我。在我们家乡也有神婆问米,人家却只是一大把一大把的撒的满地都是,倒好象人家的米是不花钱的。” 慧忠听的摇头失笑,懒得再听他胡扯。 第十九章 似曾相识 这时恰好有侍女送上早饭,佛门中人清苦惯了,这早饭也简单的很,只有几个素菜,几碗白饭,几条咸黄瓜。慧忠吃得津津有味,杨风却实在难以下咽,他昨天才大鱼大肉的好吃了一顿,让他吃这些索然无味的白菜豆腐,也实在为难了他。 玩心一起,杨风却从白饭里挑出十二粒煮熟的饭粒,眉开眼笑道:“师傅,我就用这大米饭,也问个米来玩吧。那边慧忠听的又是一阵苦笑,也不去管他。 大名鼎鼎的立目仙童,果然是说做就做,毫不拖泥带水。只见他随手把一个神秘的宝贝仍到地上,又推金山倒玉柱跪了下去,大大咧咧把十二粒粘忽忽脏兮兮的饭粒,狠狠按在十二天干的方位,十二颗里,倒有十一颗被他按的变成了糨糊,还有一颗保持原状的,想必是那厨师偷懒,做得有些夹生。 杨风笑道:“师傅,我要问了,你也不来看看么。” 慧忠听的差点喷饭,哑然失笑道:“你只管问你的吧,师傅早过了爱玩爱闹的年纪了。” 杨风早料到她会如此说,他也不多问,自行摆了个似是而非的造型出来。 只见他双脚一分,向外撇了个外八字,看他站得不丁不八的,当真深得道家“随性”的深意。再看他双手朝天高举摆了个架势,似“举火烧天”又似“白鹤亮翅”,仔细端详还有点像“野马分鬃”,再仔细看过片刻,这造型果然有个名堂,却叫做“蛤蟆吃天”。 万事俱备,杨风气沉丹田,吐气开声大喝一声:“神兵火急如律令,国师座下弟子立目仙童没有法号俗名杨风,有请炉神来解个闷吧。” 好一段扯蛋拉龟的东拼西凑,好一声中气十足的莫名其妙,那香炉当然不见有丝毫动静。慧忠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捧腹狂笑起来,只笑得花枝乱颤咳嗽连连,笑到后来连眼泪都出来了。 杨风收了“功法”笑道:“师傅,你笑起来真美,比那恶婆娘张雪莲美丽得多了。你不生我气了吧。” 慧忠听的心中感激,含笑带嗔道:“你做这么多滑稽的事,只是为了讨师傅欢心么?师傅又不是三岁孩子,哪有那么多闲气可生。” 杨风正要回答,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只见从地上香炉里冒起一股青烟,袅袅亭亭的扶摇直上,一阵微风吹来,那青烟却聚而不散,有如实物。说话间青烟越冒越多,越冒越急,只片刻间就充满了整个大厅。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在大厅中央响起:“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擅用法力召唤天上轮值神官,莫非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青烟散去,现出一个庞然巨大的人形,看他体态臃肿,面目狰狞不怒自威,手抱混元伞,脚踏万朵祥云,倒象是个天上神仙。 慧忠惊得面无人色,呆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这人她倒也知道,正是天宫南天门守将,北方多闻天王魔礼寿。 那魔礼寿显然十分生气,吼完之后只把一只比柱子还粗的大腿一抬,再狠狠跺在地上,只听见“轰隆隆”一声巨响,整个地面都变得摇晃起来。杨风离他最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张小脸变得铁青惨白。 说话间那魔礼寿怒目圆睁的眼珠一转,落到了身前杨风身上,不知为何他看到杨风,那表情却变的有些和气了。一咧嘴,魔礼寿居然笑了:“原来是你。” 杨风被他笑得心中发毛,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回答道:“可不就是我了。” 魔礼寿大嘴咧的更开了,笑的更灿烂了,只是这笑容出现在他的脸上,倒比哭还难看,嗡声嗡气的声音响起:“你倒逍遥,我可是正在轮值,下次莫要开这玩笑了,上面要怪罪的。”听他语气,倒似跟杨风熟识的很。 话刚说完,大厅里弥漫的青烟自行往香炉内收敛而去,随即北方天王一个庞大的身体也化为青烟,片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来的快,去的也快,只留下杨风师徒二人呆在那里发蒙,好象是做了一场惊梦。 过了好半晌,慧忠才回过神来,悠悠问道:“我的好徒弟,你面子可大得很,居然连南天门守将,轮值神官都认识,你可以给我个解释么?” 杨风两眼无神地呆在那里,嗫嗫嚅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对于发生了什么事,他心里也迷茫得很,只是隐隐约约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白的感觉憋闷在心里,实在难受。 慧忠见他晕晕忽忽,不象是在做伪,实在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她一阵心疼加心软,也就不再逼问。 再默然呆立片刻,杨风困意上来,两只眼睛再也睁不开来,就在席间沉沉睡去。他从昨日清晨闹到现在,着实也困的狠了。 慧忠被激发起母性,小心的把他抱到自己床上,她看着杨风稚气的小脸,越看越爱却看的呆了:或许是菩萨可怜我孤苦伶仃,才派了这么个有趣的小人儿来陪伴我吧。 杨风嘟嘟囔囔说着梦话,在她怀里翻了个身,一张还算清秀的小脸,有意无意的贴上了她胸膛,还要命的磨蹭了几下。 大羞之下,慧忠纤手微扬,狠狠的拍在杨风屁股上,触手处肌肉倒也扎实。一众仕女随从,都看的面带笑意,互相使几个眼色,大队人马静悄悄的下去了。 第二十章 升官发财 杨风这一觉好睡,直睡到下午时分才苏醒过来,他伸个懒腰,打个哈欠,倒好似有说不尽的慵懒味道。睁开双眼,却发现他师傅慧忠衣杉不整的斜靠在床上。 杨风笑道:“师傅,我给你讲个杨过和小龙女的故事吧,在我们家乡,这个故事流传的可广了,保管你听了以后大长见识。那杨过初遇小龙女的时候,也是我这般年纪,那小龙女,也是师傅这般美貌。” 慧忠嗔道:“鬼才会信你胡说八道,这故事只怕又是你杜撰出来勾引人的吧,要讲就快些讲,可别吊人胃口了。” 杨风定了定心神就要开讲,却不料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一阵焦急的敲门声,有侍女隔着门高声道:“国师大人,有圣旨到了,请国师和少国师快去迎接吧。” 杨风恼怒道:“每次我只要一讲这故事,就有事情发生,当真灵验得很。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哪路神仙,这神仙也真是无趣,一点浪漫都不懂,偏偏要做出这种大煞风景的事。” 慧忠笑得花枝乱颤,娇喘细细道:“恐怕是你这故事编得太过大逆不道,有伤天和,就连神仙也听不下去了吧。莫要使性子了,随我接圣旨去吧,这可是圣旨,你当是开玩笑么?” 待到了前厅,自有卫兵仆从早摆好香案,慧忠拉着杨风,撩起衣服下摆跪倒在地。 那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弄臣,手托七彩提花锦缎圣旨,装模做样冷喝道:“圣旨下,国师智忠,国师弟子杨风接旨!” 周围卫兵侍从,男男女女应声拜倒,远远近近跪了一地。那弄臣贼溜溜的眼珠子一转,盯到慧忠娇艳欲滴的脸上,倒露出一副欣然的神态。只是他真实的想法却瞒不过见过识广的杨风,那双贼眼深处,表现出来的分明是垂涎和淫欲。 杨风在心里暗骂道:连美女师傅你也敢不敬,老子管你是谁,日后不弄得你鸡毛鸭血惨兮兮,老子就不叫杨风。 他这里暗自咒骂,那边钦差大人清了清嗓子,照本宣科道:“奉天乘运,大周皇帝昭曰:国师慧忠除妖平乱有功,赏黄金千两,袈裟一件。国师弟子杨风辅佐有功,勇武过人,封正三品飞骑将军,北衙禁军副指挥使,即日上任。钦此。” 一言既出,众人赶忙三呼万岁,这才敢站立起来。慧忠恭恭敬敬接过圣旨,嫣然一笑道:“我道是谁,可以在一日夜的时间从长安赶到济南,原来是精通奇门遁甲的周兴周大人,这就难怪了。” 她最动人的地方,就是这清高儒雅的一抹微笑,自有说不出的贞洁自持,分外容易激起男人的征服欲望。 杨风心中再骂:我以为这尖嘴猴腮的混蛋是谁呢,原来却是历史上臭名昭著的酷吏周兴。有个成语叫做“请君入翁”,就是根据这小子来的。 他心里这样想,脸上却是另外一副表情。只见他小脸紧绷,一把抓住周兴精瘦的手,露出一副诚挚的神情道:“我当是谁,居然有这般雍容华贵的气度,原来是掌管大周刑罚的周兴周大人,师傅常常在小弟耳边提起周大哥如何如何了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日后咱们兄弟两人可要多亲近亲近。” 周兴被他一阵奉承,只乐的嘴都合不上了:“先前济南府尹的奏折里,只把杨老弟夸得天上第一,地上无双,我还以为是他杜撰。今日一见,杨老弟果然少年英雄,人中翘楚。” 他两人越说越开心,越说越投机,到最后竟然手拉着手,亲亲热热往里面去了,倒把慧忠这个主人凉到一边。 杨风诚恳无比的说话声,远远随风传来:“周大哥,小弟初次当官,也不懂得官场规矩。小弟这飞骑将军,北衙副指挥使,是管什么用的?还望周大哥指点一二。” 另一个干笑声,隐隐约约道:“杨老弟恁般客气,你我一见如故,倒不如结拜成异性兄弟,以后在朝中也好有个照应。且听当哥哥的为你细细道来……” 说话声越来越弱,终于变得微不可闻。 一众国师属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呼出一口凉气,都在心中凛然道:这两个人只怕都是笑里藏刀,背后下死手的主。若是谁得罪了这两个人,只怕是哭都找不到坟头。 慧忠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嫣然一笑跟着去了。她初时也有些愕然,回味了半天才想到其中缘由:我这弟子果然乖巧,他见我应付那周兴十分辛苦,便对我有了维护之心,只看他为了我,居然肯把自己装得如此下作,就知道我这弟子没有白收。 第二十一章 虎口拔银 他两人目不转睛盯着慧忠婀娜多姿的背影,都看得有点心痒难耐。杨风恨不得马上把他的美丽师傅抱在怀里。那周兴却看得口水直流,只想马上参她一本,也好趁机一亲芳泽。 他两人虽然与慧忠关系不同,却都是一样的想法,当真对这样一个清高贞洁的佛门弟子,没有半点敬重之心。 过了片刻,慧忠摇曳生姿的背影在拐角处一个转折,倏地消失不见。他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都难以掩饰心中那团熊熊的火焰。 杨风回过神来,干咳道:“周大哥,你急匆匆的赶来,想必也饿得很了,咱们开饭吧。” 周兴慌忙不迭的点头,心中暗道:你总算识相,知道我饿得要命,这一天一夜只吃些干粮馒头,肚子里都要淡出鸟了。 杨风强忍笑意两手一拍,当下就有侍女仆从将饭菜端了上来。周兴一看脸色却变了,原本红润的脸色变的铁青起来。 原来桌子上摆的不是别的,正是小葱拌豆腐,青菜炖粉条,虽然花样繁多,色香味俱全,却是地地道道的素菜,绝对没有丝毫荤腥之气。 杨风在主人位置上端端正正的坐了,伸手招呼道:“周大哥,请吧,小弟最近忙着学习师傅举世无双的相术,正在斋戒沐浴期间,只能委屈大哥吃些素菜了。皇上潜心修佛也经常吃素,周大哥是揣摩圣意的高手,想必对这素菜也是很有研究的了。” 周兴本想拂袖而去,闻言心中叫苦,只得别别扭扭的坐了。 一顿饭吃得周兴有苦难言,暗生恨意。他身为武则天最器重的特务头子之一,哪顿饭不是山珍海味大鱼大肉,又如何咽得下这索然无味的青菜豆腐。只是杨风说得明白:连皇上都喜欢吃这些东西,你却如何吃不得? 可怜一个天下间人人闻名色变的周兴周大人,哆哆嗦嗦,眼含热泪,一大口一大口地只管把青菜豆腐往嘴里塞,他若是吃得稍有迟疑,只怕杨风就会参一本上去,惹得皇上不高兴,就会连青菜豆腐也没得吃了。 正吃到小半饱,杨风突然大叫一声“哎呀”,嗖的一下窜上饭桌,抡圆了胳膊,照着周兴脸上就是好大一个耳光。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周兴一个五短身材凭空翻转了几圈,扑通一声坐到地上,再往他脸上看去,大半个脸颊浮肿起来,青紫处处鼻血长流,也不知道破了相没有。 周兴被打得有些发蒙,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却见他吐出口中红白之物,怒发冲冠道:“好你个杨风!你居然敢殴打朝廷命官,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么?你当我牛头阿婆的混号是假的么。” 他在这里大发雷霆之怒,杨风却丝毫不以为忤,叹息一声,悠悠的道:“大哥,你这面相虽清奇,口德却过于浅薄,几天内就有血光之灾,我这一巴掌,却刚好为你解了杀局。这几天周大哥切记要慎言慎行,当心祸从口出。” 周兴听到他话更加暴怒,破口大骂道:“你编这样一副瞎话来骗鬼呢?你倒是说个清楚,我口德哪里浅薄了,若是说不清楚,咱们皇上那里讲道理去!” 杨风脸上现出为难的神色,却终于毅然道:“做兄弟的跟周大哥一见如故,就算拼的折寿三年也要救大哥一命。我来问你,你最近可是打算写一本天下第一的奇书,书名可是叫做《罗织经》?” 这《罗织经》在后世也算大大的有名,专讲罗织罪名、角谋斗智,它是文明史上,第一部集邪恶智慧之大成的诡计全书,在二十一世纪里,人人都知道此书是周兴来俊臣所写,杨风知道这些却也寻常。 这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吓得周兴战战兢兢,噤若寒蝉,他站在那里直楞楞的看着杨风。 心中泛起一阵寒意:这书我也是刚有个想法,却还未曾动笔,更未曾跟任何人提起过,就连书名也是前几日才定下来的,此事连御史来大人都不知道,他却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国师神算之术,天下闻名,莫非这小子已经得到了国师大人真传?只是这神算之术也太过神奇,隐隐有预知未来的意思。 这就好比一个心怀鬼胎的人,促不及防下被人点破心中所想,那种震惊的情形,当真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再呆立了半晌,周兴才口干舌燥道:“兄弟,你这相术果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为兄十分佩服,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千万不要四处张扬。为兄多嘴再问一句,为兄面相上,那要命的杀局,可解了么?” 杨风做了个为难的表情,犹豫道:“大哥,小弟为了解你这个必死的杀局,不得已泄露了天机,现在已经是元气大伤,虚弱的很了,看来得好好补补才行了。” 他这话说的倒也直接,那周兴自然是八面玲珑的人物,闻言慌忙不迭从袖子里掏出一大叠银票,媚笑道:“你的意思,为兄是明白的,这里有纹银十万两,权当给兄弟补元气用。只望兄弟尽快给大哥解了这必死之局吧。” 杨风老大不情愿的接过银票,放到怀中揣得紧了,这才面色凝重道:“大哥之所以会有这么个要命的杀局,皆因大哥这面相过于浅薄。小弟方才一巴掌下去,纯粹是为了把大哥脸上弄的厚实一点,要彻底解去这杀局倒也简单,只须把半边脸也打肿即可。” 要说那周兴倒也算是个人物,事到临头还知道当断则断。只见他把牙齿咬得“咯吱”做响,紧绷着半张面皮凑到杨风面前,恶狠狠道:“兄弟只管狠狠的打吧,只要能让那无妄之灾消于无形,些须皮肉之苦,大哥还受得了。” 那杨风神情越发严肃,吐气开声道:“大哥小心,兄弟这里得罪了!” 说话间只见杨风又抡圆了胳膊,张开瘦弱的小手,照准了面前半张瘦脸狠狠煽了下去。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又听见“嗷”的一声惨叫,只惊的门口卫兵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这两位大人在玩什么有趣的把戏。 杨风下手也是真狠,这一巴掌下去,只打得周兴当空又是几个斤斗,落下时却摔了个四仰八叉,看他缩手缩脚那一个似模似样的架势,倒象极了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周兴强忍巨痛爬了起来,头晕眼花眼冒金星倒也罢了,只是他此刻耳中嗡嗡乱响,嘴里牙齿松动,也忘记了家住何方,贵庚多少。 周兴忍痛吐出一口血水,捧着红肿如猪头般的脸,颤声道:“兄弟,现在怎么样了,杀局,可解得干净了么?” 杨风正色道:“干净了干净了,大哥快趁着夜色,施展奇门遁甲术回京去吧,事关重大,马虎不得,若是稍有闪失,只怕大哥性命堪忧。” 听到他话,周兴只惊得面无人色,当下慌忙从怀中掏出几张符纸贴到腿上,口中念念有词就要遁走。他此刻被杨风诈唬得太惨,不管杨风说什么,他只是深信不疑就对了。 临走前,他道还不忘感恩戴德,对着杨风抱拳一礼,哑声道:“兄弟救命之恩,大哥自然会牢记在心,今日大哥去的匆忙,日后到了京城,自然有厚礼奉上。” 话音方落,却只见他口中念了个咒,五短的身体带起“呼呼”的风声,也顾不得撞翻了几桌好菜,带倒了数盏灯笼,就那么顾头不顾尾的逃命去了。 杨风看的心中好笑,对着他背影高声叫道:“周大哥不用客气,你我兄弟之情,可昭日月,又何须如此客套……” 他本想让那弄臣脱光衣服,从狗洞钻出去,事到临头却有些心软,再三权衡,还是觉得“得饶人处且饶人”,也就这么放他走了。 也不知道怎么的,这一番情景却落入了武则天的耳中,想那武则天耳目遍布天下,群臣一举一动,都在她掌握之中,有这等事情也不算离奇。 那大周女皇武则天听到这里,扶着龙案狂笑半晌,才在杨风的名字后面,下了“胡闹”二字评语,三天过后,她却又会心一笑,在“胡闹”二字后面,加上了“忠良”两个字,君意难测,咱们也不便妄加揣测。 第二十二章 一吻定情 只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那周兴约莫也走出大概有好几里路了。杨风从怀中把银票掏了出来,拿到灯下仔细验看,白纸黑字,大红官印盖的清楚,却是正宗的十万两“飞钱”不假。 就在杨风看得心花怒放的时候,偏门大开,来的正是慧忠和他七位师姐,只是她几人都笑得花枝乱颤,却也没半分正经。 慧忠娇笑连连,艰难的喘息着道:“我的好徒弟,你可当真了得。那周兴爱钱如命,只怕是武皇陛下都难从他手里要出钱来,你却一下子就讹了他十万两。你就不怕他回过味来,参你一本么?” 杨风不动声色把钱揣紧,欣然笑道:“那贼人一到此地,就拿一双色眼在师傅身上转个不停。我这样做,却给师傅大大地出了一口恶气,你却还来怪我多事。” 慧忠心中感激,用一双多情的大眼睛盯着杨风猛看,只是其中包含的意思,除了他两人,却也无人能够理会。 那红衣火爆女郎强忍笑意凑上前来,疑惑道:“不知道你跟那周兴说了些什么,使得他心甘情愿被你扁成了肿猪头,此事当真奇怪,你倒是说来听听。” 此女是杨风最小的一位师姐,也是杨风的冤家对头,当初把杨风从澡房里扔出去的,可也就是她了。此女芳名唤作李清兰,年纪只有十五,却出落得异常成熟妩媚。 她父亲李远却跟杨风有些渊源,正是杨风的顶头上司,北衙禁军的正牌指挥使,武则天真正的亲信。只看她姓李,就知道跟大唐皇室脱不了关系。 杨风听到她话也不言语,只在那里潇洒地一甩手,做出了个高深莫测的表情。恨只恨手中缺少一把羽扇,否则的话他这番作派,也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格局。 李清兰见他如此装神弄鬼,不由得娇声嗔道:“看你一副贼头贼脑的样子,就知道你跟那周兴是一丘之貉,也不知道那贼人是哪根筋不对了,居然上了你的大当。” 杨风也不生气,涎脸笑道:“七师姐,你靠得我这样近,莫非是想勾引我么?我这小贼胆子可大得很,你就不怕被我占了大便宜么?” 李清兰这才醒觉过来,愕然发现,杨风惹厌的小脸就在面前尺许处,就连他呼吸时带出的男儿气息也清晰可闻。杨风这些日来吃得好穿得好,身上脸上也长了些肉,整个人看起来也颇为结实壮硕,他个子在十多岁来说也不算矮,勉强能够到李清兰的肩头。 她强忍羞意,嘿然嘲笑道:“笑话,本姑娘见识的多了,又怎么会怕你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顽童。有本事,你就来啊。” 也亏得她一个清纯的女儿家,居然说得出这么露骨的话来,只惊得慧忠和一众女弟子纷纷对她刮目相看。杨风听了她话,却有些恼羞成怒,他只见李清兰粉嘟嘟的小嘴撅得老高,却再也按捺不住。 李清兰原本只以为他只是年少顽皮,就算是有贼心,也未必有那个贼胆,却不料她这师弟,原本却是个见多识广的成年男子,以她情窦初开的年纪,对男女之事的一知半解,又如何是杨风的对手。 说话间她娇艳欲滴的小嘴,却被那小贼轻轻的触碰了一下。 慧忠和一众女弟子面对这样一个香艳的场面,却站在那里看的呆了。时间仿佛定格,李清兰只觉得这小贼的气息是那样清新,早把粉拳绣腿,佛法道术忘到了九霄云外。 时间仿佛过了几千几万年那么久,细碎的水滴在荷叶上逐渐聚拢,终于化为一滴晶莹的晚露跌落凡尘,在空中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激起片片涟漪。 陶醉中的张清兰蓦然惊醒过来,大羞之下使出怪力,从杨风怀中挣脱出来,就那么带着满脸红晕,踩着小碎步慌忙不迭的溜了。她人虽大胆开放,却毕竟只有十五岁,况且她家教甚为严格,这种事情打死她也是不敢再做的。此事若是被她父亲张远知道,只怕是会把他和杨风连骨头带肉捏个粉碎。 杨风意尤未尽的咂了咂嘴,又顽皮的冲着其他师姐眨了眨眼,笑着道:“可有没有哪位师姐心中不服,师弟我这绝对纯洁的香吻可是免费的。” 众女听到他疯话,惊叫连连逃命去了,唐朝风气虽然开放,却还没有到这种当众接吻的程度。众女若不是害羞得紧,只怕当时就会围拢上来揍他一顿狠的。 说来也怪,众女都害羞地逃了,却只有慧忠若有所思的盯着杨风发呆,看她表情,有些茫然若失,有些哑口无言,却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恐惧。 杨风被她看的手脚都不知道放到哪里,只得干笑道:“师傅,弟子跟七师姐只是开个玩笑,当不得真的。弟子的性情你也知道,就莫要生那无谓的闲气了。” 慧忠悠悠一声长叹,沉声道:“圣人说过,是非公道自在人心。你前几日还对你七师姐若即若离,甚至还有些疏远。今日圣旨一来,你却对她大献殷勤,暗加引诱。兰儿生性天真烂漫却刚烈的很,被你这样一吻定情,只怕心中再也容不下别人。我的好徒弟,你这手段果然了得,师傅也佩服的很,若非兰儿的父亲是皇室要人,你的顶头上司,你可也未必看得上她吧。” 这一番话说得好不留情面,只说的杨风汗流浃背,却无力反驳。若这番话换个人来说,他势必鼓起如簧之舌为自己大加辩护,甚至就此动了杀人灭口之心也未可知。 慧忠看他如此反应,却收起严肃的面孔,欣然笑道:“你虽是个真小人,却比那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可爱得多了。纯论权术,你年纪虽轻,却比我在行得多,只要你不做出天怒人怨的事,师傅也懒得管你。” 她自顾自地把话说完,却嫣然一笑,袅袅婷婷的负手去了,临行前,还给了杨风一个大有深意的眼神,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如何想法。 一阵微风吹来,杨风从头凉到了脚,他前生今世活了近二十年,还是头一次被人赤裸裸地看得如此透彻。还好这人是自己亲近之人,否则的话,难免就不会招惹杀身之祸。 想到慧忠,他心里倒颇有些感激,慧忠肯这样不留情面的教训他,倒似乎是提点他的成分居多,未必就是真气。他性格本就洒脱,想得开了不由得仰天一声长哮,似乎是想一吐心中阴霾。 长哮尽处,一众师姐房中灯火纷纷熄灭,看她们噤若寒蝉的样子,很有点草木皆兵的味道。杨风得意地奸笑两声,自行往澡房会那昙花仙子去也。 他心中自然别有一番天地:他人怎么想,老子也管不了那么多,老子只要心中无愧,这些小节不拘也罢。 杨风一边走一边想,不知不觉来到了澡房之外,池塘边上。再一阵左顾右盼,仔细寻找,却奈何佳人如梦,芳踪无觅。那百年昙花妖想必是心中为难,既放不下千年地龙的仇,又眷恋杨风的好,故此失约了吧。 杨风又等了一会也不见她来,悻悻之下也只得回房睡了,缘分二字当真奇妙,丝毫勉强不得,该来的总会来,等是等不到的。 第二十三章 疯神雷电咒 一夜无话,再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秆的时分。 杨风吃早饭的时候遇到慧忠,却发现她如往常一般,若无其事的笑脸相迎。他心中温暖,暗自高兴道:师傅果然没有生我的气,她说那番话也只是怕我吃亏。 他拿眼往周围一扫,七位师姐却只来了六位,只不见那一向大大咧咧的李清兰。 慧忠看他鬼鬼祟祟没个人形,不由得掩嘴偷笑,打趣他道:“你七师姐被你大嘴一吻,只怕要好些日子不敢出来吃饭了。过几天回到京城,师傅就上李家给你提亲吧。” 杨风也不觉得害羞,理所当然道:“那就有劳师傅费心了,做徒弟的感激不尽。” 他嘴角一咧,就要说些顽皮话儿,讨些口舌便宜。却不料被慧忠用好大一块豆腐,打横塞到他嘴里。 他几人一顿早饭吃的絮絮叨叨,其乐无穷,直吃了半个多时辰才心满意足。 放杨风蹦蹦跳跳来到行营门口,众御前侍卫看到他都觉得亲切得很,一起敬个军礼招呼了他。 杨风笑道:“我特意跑来看望几位大哥,有个问题想请教几位。几位大哥,你们可曾见过花妖?怎么才能一个千娇百魅的花妖,对你死心塌地?” 众卫兵听的一阵愕然,随即七嘴八舌争论起来,过了半晌,当中一个较为文弱的皱眉道:“回少国师,我在家乡曾听人说过,若是遇到了花妖,你只需把一条红线系到她头上,她自然就跟走你走了。咱没见过那东西,也不知是真是假。少国师你问这个做什么?” 杨风听的欢喜不已,赶忙岔开话题,陪着众兵聊些风月之事,其乐倒也融融。 转眼到了正午时分,行营之内辕门大开,又一队唐兵从里面鱼贯出来,原来是到了换班的时候。只看他们个个精神抖擞,行进间法度严谨,张弛有度,便知道这几队禁军都是彪捍精锐之辈。只过了片刻,两队人马便交接完毕,不见有丝毫嘈杂声音。 杨风看得心生敬佩,谈笑风生道:“众位大哥从昨夜站到现在,也辛苦的紧了,现在既然换过了班,我请大家喝杯酒吧。” 那头目为难道:“国师大人曾有严令,着我等此行不得扰民,就这么去吃酒,恐怕不太好吧。” 杨风故做生气道:“你这大哥好不痛快,师傅那里怪罪下来,自然有我这请客做东的担着。你只在那里推三阻四,莫非是看不起我么?你却不知道我刚被封了做飞骑将军,北衙禁兵副指挥使,没想到这第一条军令就没人服从。” 那头目吓了一跳,显然是刚刚想到此节,也就不再多嘴。众兵一阵欢呼雀跃,簇拥着杨风往城里最大的酒楼而去。 第二十四章 酒楼风波 行不多久,杨风和一众禁军数十人,来到一处三层高的酒楼。那酒楼门口人来人往,座无虚席,果然不愧为济南第一酒楼。杨风拿眼瞄去,当中一个崭新的金字招牌,上面三个斗大的篆字威势十足,也不知道写的什么。 那头目笑道:“这里本来叫做观星楼,自从少国师除了那千年地龙,却改了个名字叫做仙童楼,少国师果然深得济南百姓拥戴,连带我等也甚感荣幸。” 杨风正要谦虚几句,却见一个富态的胖子从里面慌忙不迭的迎过来,高声道:“小的不知少国师驾到,有失远迎,众位大人快里面请吧。”原来是酒楼主人听到风声,出来迎接。 杨风也不客气,带着众禁军径直进楼。这一路行来,无数乡绅百姓欢声雷动,打躬作揖连声招呼,都簇拥过来要看他风采,倒把个“仙童楼”挤得水泄不通。 杨风洒然笑道:“众位父老莫要如此,出来前我师傅再三叮嘱我等不得扰民。众位再这么客气,只怕我师傅要赶来打我屁股了。” 众人知道他一向随和,轰然大笑下让出一条路来,又有几桌识相的客人慌忙不迭让出座位,杨风也不推辞,大大咧咧领着众禁军径直去坐了。当下自有伙计小二鱼贯而出,只把好酒好菜都端出来,堆的满桌子都是。 杨风安坐下来拿眼一扫,却发现宽敞的一楼大厅里,坐的十之七八都是熟人,身份最高的当数少林不痴和尚,南海不睡大师,和一众有头有脸的修道之人。 他心中一动,潇潇洒洒站起来道:“各位大师,道长,小子不日将跟随师傅回京见驾,也没有时间跟众位道别,小子就在此借一杯水酒,恭祝众位一路平安吧!” 话刚讲完,杨风端起手中美酒一饮而尽,任由晶莹的液体顺着嘴角流淌到衣服上,也不擦拭。 众人见他如此豪爽,齐声叫了一个“好!” 数百人一齐扯开嗓子,那声势当真吓人,却引来了过往行人指指点点,口角生风。不痴不睡慌忙起身陪他喝了,一躬到地:“仙童何须这般客气,我等修道中人不拘小节,理当如此。” 杨风再做了个罗圈揖,这才施施然坐下,却发现席上一众禁军,个个脸涨得通红,都用钦佩的目光呆看着他,却无人敢动筷子,显然是拘谨的很。 杨风抓起一只鸡腿,笑笑道:“众位都放开了吧,只管大吃大喝就是,我立目仙童请客,可不请那不爽快的人。” 众禁军听的心中激动,轰然应诺一声,你敬我我敬你,推杯换盏好不热闹。众人被杨风的豪气感染,都露出了大唐精锐的本色,想那一个个五大三粗的大兵哥,原本都是直肠子的好汉。 过了片刻,那酒吃到半酣,众禁军却管不住嘴,各自胡说八道起来,说的大多是些思乡之苦,打仗之累,说到动情处,更有几个性情中人当场落下泪来。 杨风听的心中郁闷,嘿然笑道:“各位大哥水里来火里去,都是我朝精锐,就莫要做那妇人之态了,说些别的吧。咱们相识一场,我却还不知道众位哥哥姓什么叫什么,当的什么兵,吃的什么饷。” 众禁军这才收拾情怀,吃喝却比刚才更放的开了。当中头目向他敬个军礼,正色道:“回少国师,咱们这班兄弟,都是当朝天子禁军,又因为咱们驻防在宫城北门﹐所以又称北衙禁兵。北衙禁兵共有七营,咱们隶属第一营,营官大人叫做程飞。小的叫作张正,是这一队兄弟的队长。说起来,少国师大人正是咱们的正牌上司。” 杨风笑道:“原来张队长张大哥,我跟兄弟们一见如故,就不要分什么大的小的了。那程飞大人能有众位神勇下属,想必也是个大大的好汉,改日可要劳烦张大哥引荐一番。” 话音刚落,旁边一兵晒然冷哼道:“他算什么英雄好汉。少国师你所不知,若论排马逢迎,此人倒不甘人后,若论真实本领,此人只怕是草包一个,不提也罢。我北衙第一营若非是摊上这么个混蛋长官,又何至于落到为人看家护院这般田地。就说咱们张大哥,武艺出众为人正直,还不是苦于无人照应以至升迁无门?” 张正听得心中惶恐,几个眼色使过去,自有几个清醒的捂住那人大嘴,大唐禁军军纪森严,有敢诽谤上司的,定斩不饶,这番酒后真话若是落到有心人耳中,众人难免头颅不保。 那张正面露难色,向着杨风苦笑道:“这位兄弟说的是酒后胡话,少国师切莫放在心上。” 杨风脸色刷地一下沉了下来,捏着个嗓子不阴不阳道:“张大哥说的哪里话,我待你如兄长,你却当我是个乱嚼舌头的卑鄙小人,有道是酒后吐真言,这位兄弟的话却未必有假。我原本组建个亲兵卫队,把兄弟们拨到我手下,荣华富贵一起享受,如此看来倒是我自做多情了。” 张正听得哑口无言,却不怒反喜,一跪到地正色道:“若是能在少国师手下办事,兄弟们自然求之不得。士为知己者死,有您这句话,以后张正一条命,就托付给少国师又如何!” 众兵听到这里,一个个喜笑颜开,借着酒意欢呼雀跃起来,更有几个性情冲动的,直称赞“少国师义薄云天”“少国师少年英才”云云。 杨风这才回嗔做喜,伸手把张正拉起来,欣然笑道:“这才象话,张大哥可别再见外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咱们一班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众禁军见他如此,都变得热血沸腾起来,那张正只感动得热泪盈眶,咬牙切齿道:“张某也在这里立个誓吧,日有张某若做出什么有负少国师的事情,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此话一出,众人关系又是不同,一个个喜气洋洋的大呼小叫起来,自然又招来无数眼球。不睡不痴对视一眼,都在心里道:没想到立目童子刚当了将军,就在军中有如此声望,我等回到师门后定当如实禀报,日后他若飞黄腾达,未必就不是一个大大的靠山。 就在此时,却从“仙童楼”外走进两人来,吆五喝六的直叫道:“饿死了饿死了,伙计,有什么好酒好菜,只管拿上来吧。” 杨风抬头看去,却咧开嘴笑了,原来这两人他也认识,一个瘸腿一个独眼,可不正是十里坡上的故人。 那张正何等机灵,当场就发现杨风表情不妥,微笑道:“少国师可曾认识这两人?若是您的朋友,就叫过来叙叙旧吧,若是仇家,属下自知道该怎么办了,咱们北衙禁军,可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人。” 杨风心中偷笑,若无其事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前几天在十里坡,老子差点被这两人砍了脑袋,到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这两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净做那些鸡鸣狗盗之事。” 张正也不多话,低喝一声道:“原来是两个小贼,你们都听到少国师的话了?办事去吧!” 众禁军早听的按捺不住怒火,闻言“腾腾腾”从席间出列,各拔腰刀扑杀过去,只看他们忙而不乱,仓促之下还能组成严密的阵势,就知道这批人果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杨风看的暗暗点头,敬佩道:“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北衙禁军,果然名不虚传。张大哥治军有方,小子佩服!” 张正也不客气,不丁不八傲然站立,很有那么一些大将之风。杨风心中大喜道:原本只想培植几个忠心卫兵以防不测,不料却捡了个怀才不遇的宝贝,现在老子做了大官有了亲兵卫队,这人倒可以派上用场。 说话间众禁军已经悄无声息的将两贼包围起来,张正一个眼色过去,只见数十把明晃晃的钢刀各有分工,直喇喇照着两贼劈了过去,直截了当,又快又狠。 两个贼人也算了得,独眼的惊的面无人色,使了个“铁板桥”,瘸腿的呱呱大叫,使了个“驴打滚”,也难为他两人,百忙之中还不忘抽出刀子招架,虽然凶险,却给他两人躲过了这万无一失的杀招。 众禁军偷袭无功,自然觉得脸上无光,大怒之下不依不饶的追杀过去。只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数十人打做一团,从楼内打到楼外,只打得鸡飞狗跳,行人走避。禁军们人多势众,擅长联手搏击之术,两贼人少,各自为战却不落下风,两边数十人倒堪堪打了个平手。若纯论武艺,两贼却比一众禁军高明得多了。 张正眉头一皱,显然是大感意外,只见他不言不语站了起来,也不见他拿什么兵刃,就那么负手往战团走去。说话间张正来到两贼面前,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手腕只是那么一抖,就有一条金光闪闪的毒蛇,从他袖子里悄然无息的探了出来,径直往独眼贼人脖子上缠去。 独眼贼人吓了一跳,手忙脚乱下拿刀来架,只听见“叮”的一声脆响,那条毒蛇应声变成九节,在半空中巧妙的一个转折,去势不减的缠上他脖子。瘸腿道人见兄弟被擒,慌乱之下露了个破绽,随即被十几把钢刀架住了各处要害,动弹不得。 杨风看的雀跃不已,心中惊叹道:“高手出马,果然不同凡响,举手投足间就解决了战斗。” 张正收回软鞭,低喝一声:“给我绑了,去见少国师!”只过了片刻,两贼就被五花大绑,带到杨风面前,看他们龇牙咧嘴的样子,显然是受了不少皮肉之苦。 第二十五章 得遇故人 杨风看着他两人凄惨的样子,眉开眼笑道:“两位好汉,你们可还认得我吗?” 两贼相顾愕然,仔细端详了杨风半晌,才犹豫道:“看这位大人身具异象,又使得动精锐官兵,应该是最近风头正劲的立目仙童吧。不知道我兄弟二人哪了得罪了仙童,落得这么个凄惨的下场,只是听你声音,却有些耳熟。” 杨风哈哈大笑,捏着鼻子作怪道:“二位好汉容禀:我本国师座下弟子,一时贪玩偷了这宝贝出来,却不料这宝贝原是师尊大人得自苗疆,里面收着野鬼冤魂无数。自得了这宝贝,小子父母不日相继惨死,兄弟姐妹相继失踪,就连街坊邻居都惨遭荼毒……”他这番话,却正是十里坡上编的那番瞎话,一个字都不差。 独眼贼人如梦方醒,破口大骂道:“原来是你这个小骗子!你骗得我兄弟二人好惨……”话未讲完,旁边禁军听的勃然大怒,好大几个耳光扇下来,只差点把他一只独眼也打得瞎了。 当下有人怒骂道:“好胆!飞骑将军你也敢骂,上面怪罪下来,诛杀你九族也不为过!” 瘸腿道人回过神来,颓然道:“莫要打我兄弟了,先前十里坡上是我们不对,如今我兄弟二人落到你手中,要杀要剐都随你,我两人当不会皱一下眉头,只盼你莫要迁怒我等家人。” 旁边张正看到这里,却动了怜才之心,忍不住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看你两人一身功夫也很不俗,天下大可去得,却为何要落草为寇?少国师为人光明磊落,自然不会迁怒到妇人孺子身上。至于你们两人,服个软求个饶,也未必就没有活路。” 两贼听的热泪盈眶,嘴唇颤抖想说些什么,却终于没说出来,只在那里闭目等死。 杨风灵机一动,笑意盈盈道:“张大哥,你这可不厚道了,你只会在那里做好人,却把恶名都推到我头上,莫非在你眼里,我是那等不近人情之辈么。来人,松绑!” 说话间众禁军又是一阵忙活,两贼摆脱束缚,只在那里惊疑不定地呆看着杨风,却不明白为何会死里逃生。 杨风又笑道:“你们想死,我却偏不让你们死。张大哥有怜才之心,我也有爱才之意,只要你们赌个咒发个誓,日后不再做那谋财害命的勾当,我就放你们走。你们两位也是言出必行的英雄好汉,在那十里坡上我也曾见识过了。” 两贼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瘸腿道士热泪盈眶道:“少国师大人容禀,非是我两人贪生怕死,只是我大哥有天大的冤情要雪洗。我大哥本是忠良之后,却不料得罪了弄臣来俊臣,弄的一家老小都被那姓来的虐杀了。我两人落草为寇,实在是被生计所迫,我们只取些金银宝贝,到今天为止,也没有害过一条性命,我所说句句是实,若有一字虚言,叫我死无全尸。” 再看那独眼贼人,早已经以泪洗面,哭得一塌糊涂。 张正看的心中凄然,凑到杨风耳边道:“少国师,这人说得倒有九分可信,那来俊臣是当朝第一酷吏,官拜左台御史中丞,为人残暴不仁,每每以虐杀忠臣义士为乐,死在他手里的,数也数不清楚。” 听到“来俊臣”这个名字,杨风暗自惊心不已:这人在历史上比周兴的名气还大的多,算的上古往今来第一酷吏,臭名卓著的《罗织经》就是他和周兴合写的。 他心念一转,倒回忆起一段历史,那来俊臣后来好象得罪了武氏诸王和太平公主,弄得死无全尸,这事唐史上写的清楚,想必是假不了的。 想到这里,杨风冷然道:“起来吧,现如今我年纪幼小,只在禁军中当了个闲职,你们求我也是无用。只是有句话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用人头担保,来俊臣日后必将尝尽天下酷刑后,横死街头。你们信也罢,不信也罢,我却只能言尽于此。” 独眼贼人听到这里,空洞洞的独眼突然爆起万丈精芒,直楞楞的盯着杨风,也不言语。旁边瘸腿贼人拍着他肩膀,低声道:“大哥,国师大人相术天下无双,举世皆知,这是假不了的。少国师天资聪颖,想必早已经得到国师大人真传,他用人头担保说出来的话,定是十拿九稳的了,大哥莫要神伤了。” 独眼贼人闻言定下心神,闪闪发亮的独眼里,露出坚决的神情。说话间他钢牙一咬,拉着自己兄弟跪倒在杨风面前,斩钉截铁道:“少国师以德报怨,我两人感激的很。从日以后,我兄弟两人愿意追随少国师鞍前马后,做两个近卫亲兵吧!我这条性命本就是捡来的,只要能够报得深仇大恨,我就是少国师手中一把没有感情的刀。” 杨风喜的眉开眼笑,慌忙上前扶起他两人,他这喜悦之情倒也不是装的,这种江湖中的高手,大多是性格高傲之辈,要想让这种人给自己卖命,那真的要靠机缘巧合了。 旁边张正欣然道:“恭喜少国师,贺喜少国师,有两位在少国师身边护卫,属下可就放心多了。方才若不是以多欺少,两位未必就会输给我。在下北衙张正,还未请教两位名号。” 瘸腿独眼一起躬身道:“原来是北衙的高手,我兄弟输得心服口服。戴罪之人不祥之身,不敢再提名号,从今日起,我们跟着少国师姓,叫做杨大和杨二。” 张正沉思半晌,才沉吟道:“如此甚好,也免得那姓来的有所察觉,平白惹来麻烦。” 杨风看他们罗嗦了半天,却不耐烦起来,只见他捏着鼻子作怪道:“哪里来的穷酸味道,酸死了酸死了,你们只顾自己俗套寒暄,却忘了旁边会有人会难过,我现在酸得牙都倒啦!” 张正三人相视一笑,垂手恭敬道:“属下知罪,愿领责罚!” 杨风做个鬼脸,兴高采烈拉着新收的几个护卫,回返酒楼。说话间大队人马簇拥着杨风重新回到酒楼。 他们一彪人马走得快来得也快,只可怜一个肉墩墩的掌柜,领着小二伙计忙了个晕头转向。过不了多久,酒也重新温过,菜又重新换过,众人吆五喝六闹个不停,再吃了一会也吃得饱了。 杨风昂然起身,微笑道:“掌柜的,一会我打发人将银两送来,连同刚才打坏的桌椅,一起赔给你吧。” 那掌柜的只是不许,憨笑道:“少国师太客气了,些许饭菜,何足挂齿。我若是收了少国师的钱,只怕全济南府的百姓骂也骂死我了。” 杨风再道一声“打扰”,自行领着众属下去了。 不睡和尚看着他背影,低声沉吟道:“这人虽然年纪尚轻,手段却颇为厉害,只看他谈笑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凭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得到几个厉害的属下衷心效忠。这等手腕,你我都得佩服。只怕这朝堂之上,又要有一番龙争虎斗。” 旁边不痴和尚也微一点头,赞赏道:“果然是自古英豪出少年,只看这人才十几岁年纪,办事就如此老练圆滑,滴水不漏,便知他日后前途无量。咱们两个尽快禀告师傅门,日后切不可得罪了他。” 第二十六章 争风吃醋 无巧不成书,杨风带着新收的亲兵刚走到酒楼门口,迎头却碰上了大队道士打扮的人马,簇拥着一男一女两个人走进来。那女的不是别人,正是前日用五雷咒劈过他的张雪莲。 那男的却眼生得很,一身白衣如雪,容貌俊郎,皮肤细腻,十指细长,却象是个没吃过一点苦头的富家子弟。这人俊是够俊了,却少了点男人气概,多了些阴柔味道。 杨风看到他两人亲亲热热,心中难免气苦,只是看在张清的面子上也不好太过为难她。擦肩而过的刹那,杨风心里一阵黯然,长叹一声低吟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风花满地,泣泪为谁。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张雪莲听到这句似曾相识的词,却想起了那日在济南府衙发生的一幕,那小贼鼻青脸肿面如锅底的凄惨形象,就那么直楞楞的闯进她平静的心湖。情不自禁的,昆仑派美女的嘴角绽开一丝笑意,笑意一闪疾逝,也没人注意得到,想必杨风在她心里,却也并非一无是处。 那白衣公子显然是心气甚高,见此情景冷哼一声,便用一双充满敌意的眼睛,狠狠的扫了杨风几眼。一双纤长的手顺着张雪莲纤细的腰肢,示威性的轻抚到肩头。那张雪莲却似一无所觉,只站在那里想得痴了。 白衣公子越发得意,冲着杨风趾高气扬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喜欢做些怪诗的得志小人,济南府无知百姓称呼你做立目童子,就连一众修道中人也跟着起哄,也不知他们是不是瞎了。我们昆仑派也给你起了个绰号,叫做触树将军,哈哈哈哈!” 一言既出,全场哗然,一群昆仑弟子都跟着他嬉笑起来。这人也是娇纵惯了,一出场就把所有人都得罪了,当真不知道天高地厚。 不痴不睡交换个无奈的眼神,不约而同摇头苦笑。不痴和尚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低声骂道:“昆仑派真的是一代不如一代,到了这一代最离谱,居然出了这么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东西。他老子萧封臣威风一世,抛开人品不谈,怎么也算是一代宗师,枭雄人物。也不知道萧封臣怎么教儿子的,居然养出一头猪来。” 不睡和尚冷然道:“你倒抬举了那老匹夫,有其父必有其子,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小子叫萧正宣吧,你看他那副嚣张跋扈的样子,倒象极了他老子,咱们也别急着走了,看热闹吧。” 放下他两人在一边交头接耳不提。 杨风也不生气,只嘿然一声干笑道:“这位公子说得极是,我本来就是个顽劣童子。触树将军么?这诨号还蛮威风的。小弟多谢这位公子赐名。” 一众英雄豪杰听的面面相觑,目瞪口呆,心说:难怪这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声名雀起,只看他这份气度,就跟他年龄绝不相称。他若不是胸怀坦荡的君子大侠,就必然是笑里藏刀的狠辣角色,这位萧正宣萧大公子,只怕要吃些苦头了。 就算杨风肯忍,有人也未必肯忍。就在两队人马擦肩而过的当口,瘸腿杨二却使了个损招出来。只见他一条瘸腿不动声色的伸出,划着玄妙的圈子,似慢实快的点向白衣公子。这一踢可不是随便来的,分明是戳脚门绝技——踢桩铁脚功,功力到处,就连大腿粗细的木桩子都能踢断。 只是杨二这一脚踢的忒不厚道,那条瘸腿在空中比画来比画去,最后倏地一个加速,居然直奔人家要命的位置而去。这人刚拜到杨风麾下,寸功未立下自然立功心切,杨风眼中的怨恨之意,他会看不明白么?他只盼这一脚,从此把一个风度翩翩的逍遥公子,变成有名无实的“蜡枪头”,也好给上司狠出一口恶气。 那白衣公子也算了得,眼看那脚就要踢得实了,促不及防下却给他想出个保命的绝招。一个修长挺拔的身躯奇异的扭了一扭,居然把厚实多肉的臀部迎了上来,他为了免去断子绝孙之忧,姿势雅观与否,他自然不会去考虑。 杨风和独眼杨大齐叹一声“可惜”,张正却在一旁皱眉不语。那杨二偷袭不成自然恼羞成怒,脚下暗自又加三分力道,一条看似软弱无力的瘸腿,狠狠地踹到那白衣公子性感挺翘的屁股上。他蓄意偷袭下,这力道可使得足了。 颀长潇洒的白衣公子腾云驾雾般应脚飞了出去,只看他脸上龇牙咧嘴,手脚一齐挥舞的凄惨样子,就知道杨二这一脚踢得有多狠。 说话间只听见碗碟桌椅一阵乱响,那白衣萧正宣脸面向下狠狠砸到一张八仙大桌上,说来也巧,这桌周围坐的倒是西蜀赶尸门的人,大热天的非要吃麻辣火锅。好大一盆麻辣汤水连带着大红袍辣椒,浇了萧正宣一头一脸。还好他屁股上的肉总算十分厚实,这一跌虽免不了皮肉之苦,却总算没有伤到筋骨。 那白衣公子捂着俏臀跳了起来,指着杨二暴跳如雷骂道:“给我上,做了他!”一句话骂完,头上麻辣汤水流淌下来,正好流到脸上伤口,火辣辣的十分疼痛,他疼得急了又哭又笑连骂脏话,把什么风度气质都抛到脑后。 围观众人看的无奈摇头,更有好事的哄然狂笑起来,堂堂昆仑派的面子,连同“雷神”萧封臣的面子,都让这小子丢光了。若是萧封臣在这里,只怕会气得当场背过气去。 说话间只看见一阵旌旗招展,一众昆仑派弟子纷纷抽出兵器往杨二招呼过去。这昆仑派的兵器倒也奇怪,非刀非剑,却是人人手中一杆青色小旗。 “锵锵锵”又是一阵脆响,众禁军见同僚有难,早按捺不住怒火,纷纷抽刀掩杀上去。 说来也奇怪,杨风正脸带微笑欣赏那白衣公子的惨状,却突然发现那张惨白的嫩脸上,凭空绽出一丝得意的奸笑,杨风心中一凉知道不妥,想要阻止却哪里还来得及。 说时迟那时快,当先一名禁军挥舞腰刀砍上一面青色小旗,异变突生,一条青紫色电蛇顺着明晃晃的大刀狠狠地咬到那兵身上,那士兵被雷击的打横飞了出去,魁梧的身体贴着墙渐渐软倒。 不痴不睡骇然对视一眼,狂叫道:“仙童小心,这些人都是昆仑一等弟子,手里拿的是雷神萧老头的独门引雷幡,碰不得!” 旁边起哄的惊的面无人色,慌忙噤声,心道:萧封臣果然溺爱他这独子,昆仑派一等弟子法术修为都很不凡,总共不到百人之数,却让这小子一次就带了几十人出来,难怪他如此有恃无恐。 白衣萧正宣得意的狞笑一声,狠声道:“现在知道怕却也晚了,给我上,打死他们!” 杨风跟张正等人交换个心惊的脸色,吓的倒抽一口凉气,心中暗道:这时代的法术也真他娘的邪门,这么一面看似不起眼的小旗,居然能引来霹雳闪电。老子傻呼呼的站在这里,倒象是一根好大的避雷针,这下惨了,一会准要变成烤猪。 想到避雷针,他心中一动倒想起一点物理常识,没有导体,光有电也是没用。想到这里,杨风眉开眼笑怒吼道:“都把刀仍了,脱衣服裹住双手,把他那破旗子抢下来扔了,是老子的亲兵卫队就听命令做!” 众禁军早把他看成神人,虽然听的一头雾水,却轰然应诺一声,纷纷脱掉军服照办。大唐禁军都是精锐,北衙禁军父子相传军纪最严,更是精锐中的精锐,说他们个个捍不畏死却也不假。只眨眼工夫,一众禁军用布包着上手,光着膀子,赤手空拳掩杀上去。 北衙军服是麻布做的,材质又粗又厚却正好是上佳的绝缘材料,也亏他能想出这样一个绝妙的主意。 就在围观人等不忍目睹,昆仑派弟子兴高采烈的时候,当先一名禁军悍不畏死的劈手抓上一面引雷幡,他本来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愕然发现预料中的电蛇并没有出现,当下欣喜若狂的把那面小旗夺了过来,扔到地上踩做两段。 众禁军一声欢呼,结成阵势如狼似虎的冲入阵中。昆仑弟子平日里修炼法术为主,这拳脚工夫却也稀松平常,又哪里是这帮彪形大汉的对手。刹那间一阵人仰马翻,溃不成军,更有受不了疼痛的当场就哭爹喊娘,四散逃跑。 众禁军刚才被他们欺负的惨了,一个个咬牙切齿净下重手,诺大个酒楼顿时鸡飞狗跳混乱不堪,上演了一场猫捉耗子的好戏。 俗语说得好,墙倒众人推,数倒猢狲散。那帮看热闹的看的目瞪口呆之余,心痒难奈之下,你下一个绊子,我出一招肩撞,就是不肯让开道路。倒逼得一众昆仑弟子上天无术,入地无门,跌跌撞撞下被捉个正着,一个个被揍的象肿猪头。 第二十七章 鼻血,又见鼻血 只过了一时三刻,地上便躺满了昆仑弟子,哼哼唧唧的痛苦呻吟着,折胳膊断腿的算是轻的,更有几个倒霉的,已经是出气多入气少,眼见是活不成了。这还是众禁军手下留情了,否则的话,地上躺的当是几十具横七竖八的尸体。 唯一完好无伤的便是张雪莲,众禁军看的明白:这小妞长的花容月貌,咱们大人肯为她做诗,自然是对她一往情深。依着咱们大人的性子和本事,以后这小妞没准就是指挥使夫人,咱们也犯不上得罪她。 那张雪莲站在战团里却看的呆了,她只看见两群人打过来打过去,却没人来理会她,也不知道是动手的好,还是不动手的好。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场闲架却已经是打到了尾声。 各地英雄却看的木然了,也是他们今天受的刺激太多,早超过了他们的承受能力。不痴不睡看的哑口无言,心道:昆仑派威震天下的引雷幡大阵,就这么被人破解了?而且还破得如此简单直接,毫无抵抗?手上包一件衣服就能避过雷击,这也太玄乎了吧?那昆仑派以后,还靠什么在江湖上立足,昆仑派岂不是要……想到这里,他两人却不敢再往下想了,那后果实在太过可怕。 众英雄豪杰呆看着杨风,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更爆起一阵震天的喝彩声,心道:这人做事虽然每每花样百出,效果却总是好到令人咋舌,当真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昆仑派仗着法器厉害,早嚣张跋扈惯了,吃了这样一个大亏也是活该,古话说得果然有道理,恶人自有恶人磨。 杨风也知道自己这个乱子惹得不小,只是他狠劲醋劲一起上来,却管不了那许多。当下往众属下那里使了个眼色,张正等人会意,数十人组成包围圈往呆若木鸡的萧正宣摸去。杨风嘿嘿地干笑几声,那眼神却不怀好意的在白衣公子红肿的俏臀上打转,众属下会意,也跟着杨风暧昧的奸笑起来。 白衣萧正宣吓的心头一个寒噤,下意识的捂住屁股狂叫道:“我们是来御史麾下推事院……” 杨风听到“来御史”三个字,心叫不妙:这小子原来是来俊臣推事院的人,难怪如此嚣张。这句话要是让他喊得全了,这架可就打不成了。 他心里一急,慌忙从怀里掏出他那宝贝香炉,抖手便砸了过去。这招数他使得久了也很熟练,当真是百发百中万无一失。小巧玲珑的香炉忽忽悠悠打着转儿,在空中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不偏不斜正好砸中萧正宣面门。 鼻血,又见鼻血。那萧正宣一句话喊到一半,只觉得面门一阵疼痛,鼻梁发酸,眼前一片星光灿烂,却是被砸得蒙了。 杨大杨二狞笑一声,带着卫队饿虎扑食般扑了上去。众军士你一拳我一脚,只往那要命的地方招呼,杀猪般的凄惨叫声震天地响了起来,过了好久才逐渐衰弱下去。 围观人等看热闹的普遍,幸灾乐祸的居多,吃过昆仑派亏的却在心里笑开了花,就连张雪莲也只是皱皱眉头,目光也就移到别处,装做不知。 杨风看的心花怒放,心中暗道:这小子这顿揍挨的倒冤枉,感情是我想岔了,我只把他当成一个强大的情敌来揍,闹了半天却是个误会,原来昆仑派的小美人并不喜欢这个熊包。只是打都打了,那就再打一会吧。 又过了一柱香的时间,那萧正宣被一群彪形大汉扁的满身血污,象个虾米一般蜷缩在那里,动也不再动了。众禁军打的熟练了却打出了心得,只抡圆了胳膊往脸上屁股上招呼,间中有几脚直奔下身要害的,却正是瘸腿杨二踢的。 杨风心满意足的踹了踹白衣公子肿起老高的屁股,干笑道:“行了,得饶人处且饶人,都停下吧,收队。” 众兵这才悻悻的收手,这时有属下来报,那名被电伤的弟兄,却已经阵亡了。 杨风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怒火,大吼一声道:“都给老子绑了去见张清,择日斩首示众!大庭广众之下居然敢行凶伤人,当老子们这北衙禁军的身份是假的吗!” 众兵听的热血沸腾,轰然应诺一声就要过去绑人,他们见上司肯为了手下兄弟的一条命,就要去砍昆仑派少掌门的脑袋,心中难免感激得很。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个阴柔的声音道:“杨小将军,你好大的官威啊,人都让你打得不成人形了,我看就不用绑了把。” 杨风回头怒骂道:“你又是什么鸟人,我绑不绑你管得了么!” 打眼望去,这人衣着华丽步伐稳健,长须飘飘身材清瘦,若不是那一个鹰勾鼻子破坏了整张脸的美感,也算的上是一位道貌岸然的有道之人,只是那惨白的皮肤配上狡诈的眼神,却表明此人分明是个奸鬼小人。 那人也不生气,冷笑道:“我叫郭霸,在推事院做事。这批昆仑弟子,不巧正是我的下属。杨将军打也打过了,气也出过了,可以放人了吧。” 杨风听的心中茫然,也不知道这郭霸是谁。 那边张正眉头一皱,贴着他耳朵道:“将军,御史郭霸,绰号鬼影子,擅长忍术和引鬼,此人是来俊臣的心腹,肚量狭窄睚呲必报,不宜得罪。” 杨风听到这里眼中爆起一道精茫,只是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异常,只见他亲亲热热道:“原来是郭御史,说起来都是自家人,小弟前日才跟周兴周大哥把酒言欢,不知周大哥可已经安全回京?” 郭霸也不答话,看样子全然不买杨风的面子。只见他把手一扬,也不知道扔了什么东西到地上。一团漆黑的浓雾炸开,把他从头到脚包裹起来,一个精瘦的身体在黑雾中诡异的摇晃了几下,当真如鬼魅般凭空消失,身形再现处,居然就欺到了杨二面前。 说话间一双惨白的枯手快如闪电,在杨二双肩头顶连拍三下,确切地说是虚空按了三下。鬼影又闪了几下,现身处却又在数米开外。 杨二纳闷的摸摸后脑,心中暗道:这奸鬼也太莫名其妙,就这么在老子身上装神弄鬼比画几下,却原来是个光说不练的主。 杨风看到这里却想起一件事:这不是小倭国的“国粹”忍术嘛,原来这忍术是从唐朝传到倭国的,自己却碰到了使忍术的祖宗了,只是这一条,这奸鬼书生就万死难辞其咎。 他只在那里胡思乱想,也没人懂他想些什么,想那忍术一门源远流长,传到大周年间早在中原大地生根发芽,花开蒂落,势力当真庞大得很,又岂是他一个小小三品将军能对抗的了的。 说话间杨二脸色却变了,蜡黄的马脸隐隐透出丝丝黑气,颜色铁青诡异的很。众人都骇然望着杨二,他本人却浑然不觉,兀自嘿然笑道:“将军,大哥,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漂亮姑娘,脸上又没有花……” 一句话只说到一半,杨二突然神情大变,带着惊恐的表情仰天倒了下去,只片刻的工夫,杨二一个结实的身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起来,白沫顺着嘴角溢出来流到地上,眼睛带着骇人血丝的向外凸出,甚为恐怖凄惨。 兄弟情深,杨大惶恐之下带着哭声扑了过去,杨风和张正惊呆在当场,相视无语。人群中有人惶恐叫道:“三拍摄魂手,忍教的三拍摄魂手,三拍要人命,猛鬼爬上身,中者无救。” 张正看着杨二的惨状,骇然凑到杨风耳边道:“少国师,属下对这三拍摄魂倒略知一二。人身上有三把阳火,分别在双肩和额头部位,所以鬼物才不敢侵袭。这三拍下来拍灭了杨二兄弟三把阳火,他这是猛鬼上身。您快救救他吧,再耽误片刻可就晚了。” 说话间杨二情况更加不堪,一双干瘦的手暴起骇人的情筋,奇异的扭曲着,随即快如闪电掐向自己的喉咙,越掐越紧,越掐越重,掐到后来他整张脸憋的通红,整个人剧烈的咳嗽起来,眼见就要窒息而死。 独眼杨大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撼动那手分毫,悲痛欲绝处他没头没脑的扑倒在杨风脚下,号啕大哭道:“少国师,你大发慈悲,快救我兄弟一命吧,杨大感激不尽。” 那哭声有如杜鹃泣血,凄厉悲惨,旁观的倒有数人心软,看得心中一阵凄凉,倒忍不住当场落下泪来。 杨风麻木的立在当场,手足无措,众人希冀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只看的他哑口无言如履薄冰。 杨风心中暗自叫苦:老子这少国师做得当真莫名其妙,又哪里会什么驱鬼的法子,此事一个处理不好,老子之前赚到的名声面子,官职金钱,连同立目仙童的诨号,就要赔个一干二净了。 第二十八章 威风八面 说来也怪,每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杨风脑袋总是会变的特别的灵活,常常想出一些令人拍案叫绝的主意。 杨风被众人盯的急了,只得故做镇静往杨二走去,此时他倒越发冷静了下来,脑袋里灵光一闪,倒想起一本古书上看来的驱鬼之法。这也是现代跟古代之别,现代社会资讯发达,有什么希奇古怪的事很快就在网络上流传开来。他一咬钢牙也就认命了,管不管用倒在其次,就全当拿死马当活马医吧。 眼见杨二掐自己脖子的手已经捏得泛白,杨风知道耽误不得,他一狠心,用牙狠狠咬破中指,把一点鲜艳的鲜血往地上杨二额头正中位置点去。再把怀中香炉放到地上,端端正正供奉起来,他心说:这东西能数次救我性命,自然不是凡物,没准就能有什么功用。 做完这些,他双手一捏莲花指诀,却象花蝴蝶一般胡乱指点起来,口中还念念有词,也不知道他念的什么。他心中早打好了算盘,不管这法子灵或不灵,装模做样一番是免不了的。 众人看得一头雾水,窃窃私语起来。自古以来驱鬼的法门花样繁多数不胜数,有开坛立案的,有杀鸡杀狗的,用自己的血开光的也大有人在,却都是道家的方法。 眼前这位高深莫测的“立目仙童”,摆个香炉倒象是开坛做法,只是那香炉里却无香无火,只见他用道家的“血祭”之法,手里却又捏着佛家的莲花指,念的更象是梵文经书。这样一个佛不佛道不道,不伦不类的诡异驱鬼仪式,倒把众内行人看得懵懵懂懂,齐感莫名其妙。 说话间那点碧血在杨二额头上绽开,奇异的闪烁了几下,旋即消失不见。杨风看得目瞪口呆,耳边却隐约听见有人轻轻“咦”了一声,却象是针对他而发,只是那声音细若游丝黯淡的很,却象是个女人声音,他只顾比比画画忙的要命,也无暇去追究声音来源。 地上杨二渐渐平静下来,捏着喉咙的手也逐渐软了下来,一张恐怖变形的脸也变的祥合起来。 众人见此情景又暴起一片喝彩声,当下就有一位英雄心悦诚服道:“立目仙童果然了得,学贯古今,通晓佛道两家之术,博取佛道两家之长,就连如此霸道的三拍摄魂,也解得如此轻轻松松。” 旁边另一个咬文嚼字的放声不依道:“此言差矣!照我看来,少国师自创法门自成一家,也堪称一代宗师,侠之大者,前途无量啊!” 杨风喜笑颜开收起香炉,大大咧咧往周围做个罗圈揖,他虽无惭愧之心,这套标榜谦虚的礼节,他还是很擅长的。 那郭霸怀抱双手直面无表情的站在一旁,却也不太心惊,只见他惨白的脸皮抽动了几下,冷笑连连中双手朝着杨二的方向一招,又不知道用了个什么厉害的法门。 晴天白日里就起了阵阵阴风,诺大个酒楼里温度凭空降了下来,桌子柜台上碗碟瓢盆叮叮当当乱响个不停,众人大惊之下,哄笑喝彩声戛然而止,都记起原来场中还站着这样一个要命的瘟神。 说话间从杨二身上暴起一道淡淡的鬼影,带着阵阵阴风,发出凄厉的鬼叫声往杨风缓缓走去。鬼叫声扩散开去回荡在空旷的酒楼里,当真吓人得很。众人凭空生出一种错觉,只以为到了地府阴间,十八层地狱。 站的近的看得清楚,那猛鬼身高体长都跟平常人一般无二,清晰可见有若实质,只是它身上鲜血淋漓却没有皮肤,五脏六腑都露在外面,随着它前冲的势子一抖一抖的很是恶心。再往它脸上看去,沟壑纵横也没有面皮,血淋淋的眼珠子半掉了出来,却又有几根筋藕断丝连地吊着。 不痴不睡两僧慌忙各捏师门秘法以保安全,大惊之下还不忘高声招呼道:“小神仙小心,这是忍教三鬼使养的独门剥皮猛鬼,要么你打散它魂魄,要么你被它剥皮之后一口一口生吞下去,再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它若是魂魄不灭,自然会缠你一生一世。” 他两人也是好意,拼着触怒郭霸也要把这猛鬼的虚实说出来。只是他两人不说还好,这一说却把杨风差点吓晕过去,杨风听到这里魂飞魄散,心中叫苦道:“果然是两个迂腐的秃驴,只在那里讲风凉话也不过来帮手。你们这样一说,老子没被鬼吃了倒先被被你们吓死了。” 他吓得两脚不听使唤,站在那里闭目等死,那个神秘的女人声音却又在他耳边突然响起:“小子不要怕,我是你师傅好友孟行云,正在用传音之术跟你讲话。你身具天命纯阳之体,又有天地至宝护身,这等区区孤魂野鬼奈何不了你的,快摆个酷点的姿势迎上去吧,莫要浪费了扬名立万的机会。” 这人说话当真睿智得很,也俏皮得很,只凭观察就把杨风性格摸了个七七八八。这人既然自称慧忠的好友,自然是友非敌,却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杨风一想也是,左右也是个死,倒不如轰轰烈烈死个痛快,旁人说起来也要赞一声“好汉子”,当不可堕了师傅威名。 说话间杨风鼓起余勇,拉开弓箭步倒摆了个“弯弓射大雕”的架势出来,也难为他被连番强烈刺激之下还有如此闲心,看他似模似样的架势,显然深知其中三味,倒有那么几分英雄意气,当真笑煞了有心之人。 果然耳边又传来那顽皮女子的“扑哧”失笑声:“嘻嘻,你还真听话啊,叫你摆你就摆。只不知道你这混蛋小子,怎么做得出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这等勾人的句子来的。” 杨风听到这里放下心来,心道:这女人果然是师傅的朋友不假,那句人比黄花瘦,只有师傅一人听过,若非师傅亲口告诉她,别人是决计不会知道的。她说我是什么“天命纯阳之体”,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回头可要找师傅问个清楚。 他在那里胡思乱想,那剥皮厉鬼却逐渐欺的近了,一双血淋淋的爪子就往他心脏部位抓来,那指甲修长尖锐的很,只怕这一爪子下来,杨风就要一命呜呼。 众人狂呼乱叫声中,鬼爪子碰到杨风身体,刹那间杨风身上爆起一阵眩目的金色光华,又见那护体金光闪了几闪,那鬼惨叫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分,浑身冒着青烟,象炮弹一样被打横弹的倒飞了出去。 那鬼狠狠撞到墙上又落到地上,瞬间冒着青烟化成一团血水,腥臭之气阵阵,熏人欲吐。远处郭霸张口狂喷一口鲜血,用怨毒的眼神狠狠瞪了杨风一眼,摇摇欲坠却总算没有倒下去。 众人看的激动不已,热血上涌再也无所顾忌,狂胡乱叫着杨风名字。又见杨风还在陶醉的保持着“弯弓射大雕”的姿势,只见他身上金光连闪,说不出的绚丽好看,当真就如天神后羿一般威风凛凛,气宇不凡。 “大破雷幡阵”“挫败鬼影子”一番事迹被酒楼中天下英雄传播出去,杨风声望又上了一个新高度。 自此以后杨风却又多了个绰号,叫做“金甲后羿”。 那自称孟行云的女子又传音过来,杨风只听的心里痒痒的,拿眼四下望去,却不见一个可疑的人影。那女子娇声笑道:“别找了,我在一里之外跟你说话呢。你这好运的无赖小子,又给你歪打正着,连我都有些羡慕了,你师傅来了,我走了。” 二十九章 忍教三鬼使 说话间慧忠带着大队禁军匆匆赶来,看她俏脸上带着煞气,阴沉沉的冷若冰霜,就知道她心情好不到哪里去。 紧跟着他后面又有一票人马,却是张清领着济南府兵,点头哈腰的跟在后面。他看到还在场中发呆的张雪莲,心里却叫起苦来:女儿大了,又学了一身本事,却千不该万不该卷进这庙堂之争,两边都得罪不起,却只有他夹在中间为难。 各门各派一众豪杰行礼的行礼,做揖的作揖,都心悦诚服道:“恭迎国师法驾。” 慧忠也不答话,脸上又是一寒,冲着摇摇欲坠的郭霸就是一声冷哼,众英雄都领教过她这梵音的厉害,虽然都有所防范,却仍免不了一阵惊心动魄。 只是那身处风暴中心的郭霸可就惨了,一个摇摇欲坠的高瘦身体如中雷击,应声软倒下去,七窍流血面目可憎,也不知道还有命没有。 众人看的又是一阵惊心,心道:这郭霸也是个有眼无珠的混蛋,惹谁不好非要去惹这师徒两人,这回倒好,辛辛苦苦养的猛鬼被人破了,本来就元气大伤,又受了一记梵音重锤,就算勉强不死,短时间内是难以兴风作浪了。 就在众人暗中叫好的时候,外围又是一阵兵荒马乱,从附近民居上冒出无数黑衣人,人人手中拿着强弓硬弩,又一阵弓弦拉开的声音,无数把强弓都对准了酒楼,就连张清和众英雄也笼罩其中。 “锵锵锵”刀剑出鞘的声音同时响起,数百北衙禁军不等命令便各举刀兵组成阵势,把慧忠和杨风围在当中,看他们脸上壮烈的表情,身临绝境却无一人露出胆怯之色。 杨风暗赞了一声好,更下定决心要把这批人控制到手中,若是有七营忠心耿耿的北衙精锐护卫,天下大可去得。 说话间两个蒙面黑衣人大大咧咧排众而出,向着场中走来,看那架势,竟然似是连慧忠也不放在眼里。 张正贴着杨风低声道:“忍教三鬼使,高个子的是老大鬼将,矮一点的是老二鬼不理,里面躺着的鬼影子郭霸,是老三。都是来俊臣手下的人物,罪恶滔天。”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跟前,其中一人阴森森笑道:“老三,你怎样了,死不了吧?”听他意思,竟然是对郭霸的死活毫不关心,心肠歹毒可见一般。 另一人声音却还有些忠厚的意思,向着慧忠躬身一礼道:“卑职见过国师大人,我等跟国师大人本是同僚,却不知道我那三弟如何惹恼了国师,使得你要下次重手。日后皇上那里,来大人自然会为我兄弟讨个公道。” 慧忠见这两人如此盛气凌人,只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杨风却陷入到深思里恍然不觉:这两人声音好生耳熟,依稀便是薛府灭门惨案的元凶,那日他在房里听得真切,想必是不会错了。只是为了那女中丈夫薛夫人,他这具身体的生身父母,也要把这几人挫骨扬灰。 他师徒两人沉默不语,一众禁军可就群龙无首,正在此时,张正突然出列,冷然道:“告到皇上那里又怎样,郭霸连同下属昆仑派弟子二十六人,目无军纪以下犯上,无端攻击我北衙副指挥使杨风杨大人,按大唐军法当斩立决!” 一句话说完,张正振臂高呼一声:“北风!” 众禁军杀气腾腾回应道:“杀!杀!杀!” 这一声呐喊,却是北衙禁军从太宗皇帝那里传下来的冲锋前的号令,在此刻喊将出来,分外让人有一种如临沙场的惨烈感觉。 数百人齐声呐喊,声音虽不算大,那气势却很是吓人,在场众人丝毫不怀疑,只要杨风一声令下,这些人就会捍不畏死的冲上去,把眼前这两个人撕成碎片。 矮个子蒙面人愕然片刻,恼怒道:“你又是谁,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讲话!” 张正怒吼一声道:“北衙副指挥使杨风麾下亲兵队长,大周皇帝御前侍卫,远征高丽时曾立有二等军功两次,可有资格跟你讲话!” 北衙禁军一向以“天子禁兵”自居,自视甚高,当然受不了这种闲气,当下众军又是一声齐声怒吼:“大胆!”。 那矮个子鬼不理又是一阵愕然,楞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大唐军队向来极其重视军功,立了两次二等军功还没死的人,依照大唐军规,就连来俊臣本人见了也得客客气气,却不知这人为何却还只是个亲兵队长。 杨风欣赏的看着杀气腾腾的张正,不由得又赞了一声“好”。 想不到一时兴起,却真的捡了个怀才不遇的宝贝。只看这张正临危不乱,指挥若定,还懂得用气势压的对手喘不过气来,就知道这是一个可堪大用的大将之材。 杨风想到这里也不说话,只潇潇洒洒一手拉着慧忠,一手拉着张正,打着哈欠往场外走去。 他边走边道:“这私下斗殴的罪名,你我都吃罪不起,天色晚了,大家还是回家睡觉吧。你们三弟养的那只烂鬼是我杀的,昆仑派的引雷幡是我破的,那位昆仑少掌门的屁股也是我踢的,要理论大家到皇上面前理论。咱们各走各路,就此别过。” 他生平信奉“好汉不吃眼前亏”,现在被无数把强弓指着,他自然不肯跟这些人玩命。 临走前,他倒还不忘冲着张雪莲抛了个媚眼,张雪莲不争气的脸上一红,赧然垂首,再也不敢正眼看他。 众目睽睽之下,众禁军轰然应诺一声,抬着同僚遗体,扶着杨二大摇大摆的去了。忍教二鬼使哑口无言对视一眼,却有些不知所措,打又未必有胜算,毕竟那师徒两人太过神秘,就连三弟也被他们打得生死不知,不打却又横行霸道惯了,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犹犹豫豫中,杨风却带着众人走得远了,再追已是来不及了。 鬼将鬼不理两人摇头苦笑一声,将手一挥,自有人上来抬着满地死伤同僚去了,还好那鬼影子伤得虽然厉害,却总算没有性命之忧。那昆仑派萧正宣却惨了,屁股脸蛋连同下身要害被打的肿成了发面馒头,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做男人。 鬼将惨哼一声道:“这下倒好,昆仑一等弟子死了九个,个个重伤,也不知道如何跟那火暴的萧老头交代。” 鬼不理嘴角一撇,不屑道:“顶多口舌上吃些亏,他又不能当真拿我兄弟怎样。嘿嘿,我倒要看看这位飞骑将军,触树将军怎样善后。” 第三十章 暴风骤雨 “善后?我惹出来的事情,当然会善后。” 杨风眼中寒茫一闪即逝,露出个绝对无害的无辜眼神,又见他小手一松,手中一只信鸽展翅飞走。 这信鸽却是不痴不睡两位大和尚发出来的,也不知道怎么就准确的飞到了他手里,想必是有一套特殊的法门。信中所写的当然是绝密,就连慧忠和张正也不知道。 慧忠也不多问,只皱眉低吟道:“师傅也希望你是个有担当的好男儿,只是没有料到你这么快就卷到旋涡里来。你一下子把雷神萧封臣,忍教,周兴全得罪了,师傅是怕你吃亏。” 她对自己这个宝贝徒弟知之甚深,只看他笑得越无辜,只怕捅过去的刀子就越狠。 杨风也不担心,只岔开话题道:“师傅,你可认识一个叫做孟行云的仙子前辈,徒弟安然无恙,全靠你这位仙子朋友搭救,她还说我是什么天命……” 他话说了一半,却被慧忠一个严厉的眼神打回肚子里。 慧忠打个哈哈笑道:“今天晚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你口中的仙子前辈,你明日当可见到。” 杨风会意点头,带着属下自行去了。 一行人带着熏天的酒气回到行营,遇到有巡夜的来盘问一番,他们只说是奉军令喝酒去了,这话倒也不假,杨风身为北衙副指挥使,他的话可不就是军令了。 那军法官还要罗嗦一番,却被杨风一个凌厉眼神吓得有些犹豫,站在那里皱眉不语,只看他胡须乱抖,脸色铁青,就知道他心中颇为不忿。 杨风收起官威,跟一众心腹挥手道别:“我的亲兵卫队,可不收那胆小怕事的孬种,若是有那不开眼的找上门来,你们只管给我狠狠的打,莫要堕了我飞骑将军的威名。” 众亲卫听的热血沸腾,情不自禁轰然应诺一声,欢天喜地回营睡觉去也。 杨二此刻已经苏醒过来,除了身体还有点虚弱,倒也没什么大碍,只需静养几日当可复员。他兄弟二人虽然没说什么,只默默的跟着张正走进军营,然而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两人眼中的感激之情。 其他各营各队的禁军看得眼热,只恨不得马上就能拨到杨风手下,也跟着扬眉吐气一把。 那军法官被他吓了一跳,只在心里暗骂自己道:我怎么会这样不开眼,平白得罪了他。这里除了国师大人,就属他官职最大,数百禁兵更是直接受他节制,怪只怪我这天生的臭脾气,总是喜欢多嘴多舌,妄做小人。 送走了一众下属,杨风的脸色可就又变了,只见他脸上带着招牌式的无辜笑容,向着那军法官熟络道:“敢问这位大哥怎么个称呼,方才小弟喝的有些多了,得罪之处还请您见谅。” 他心中如意算盘打的明白,似这等有口无心的主,多半是铁面无私的忠厚之人,这种人生性耿直尽忠职守,却多半不被上司赏识。若是能把他招揽到自己麾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果然,那军法官听到他话,只以为自己大祸临头,苦着个脸说不出话。 旁边一个头目插嘴笑道:“将军有所不知,他叫宋忠,在我北衙军中做个小小的营军法官,却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他这副死人样,在北衙军中也是人人皆知,大家因此送了他一个诨号,叫做宋大楞子,将军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 杨风听到他话,哈哈大笑道:“送终?你这名字当真好笑,尊父母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就没有考虑到会有歧意么?” 宋忠听到他话,那一股子倔劲上来,也顾不得上下之分,只把一双豹眼瞪的溜圆,恶狠狠的盯着杨风,看那架势,真恨不得把杨风生吞活剥。也难为他活了一大把年纪还如此意气用事,说起来倒实在是个性情中人。 杨风见他性格如此刚烈,心中也有点不安,知道不可逗得他太过。想到这里他脸色又变,干笑一声道:“宋兄,我新近才加入北衙,身边正缺了个铁面无私的人才,你可愿意跟着我办事?” 那宋忠却当真是个软硬不吃的主,只见他上嘴唇搭下嘴唇,冷冷一笑只说了两个字:“不干!” 这人也是个小孩脾气,竟然就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顶撞自己上司,也难怪他当了这么多年兵,却只做到个营军法官,也不是没有原因。 他说得倒轻松自在,把杨风气得哭笑不得,也懒不再理他,自行负手大步去了,临走之前却撂下一句狠话:“不干也得干,明早跟着张正那队人来见我,来得迟了,休怪我依军法治你个违抗军令之罪。” 那宋忠又是一阵吹胡子瞪眼,却被旁边众兵死死拉住,有几个与他相好的纷纷埋怨道:“副指挥使大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又肯与你兄弟相称,也不知是你几世修来的福气,你却为何如此不识抬举,难怪叫做宋大楞子。” 放着北衙众军在那里絮絮叨叨不提,却说杨风沿着军营一路往外走,沿途遇到的兵士将官,都把腰杆挺的笔直,对着他立正敬礼。只看他们一个个深情激昂,精神抖擞,倒像是真的与杨风有了亲近之心。 杨风看得心中欢喜,本想跟他们再聊一会,却无奈心中记挂那花灵儿太紧,只得一边微笑一边点头,就那么急匆匆的去了。 时逢夏末秋初,再加上泉城本就多雨,这刻远处电闪雷鸣,倒像是场暴风雨的前兆。澡房外那小小的池塘,逐渐被氤氲之气笼罩起来,朦朦胧胧的像是到了天上仙境。只是这里荒废了有大半年之久,杂草丛生处,倒叫人看不清脚下虚实。 杨风怀着满腔热血一路小跑到这里,却仍然不见花灵儿现身,那种感觉,就象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般难受,失落彷徨中,还有少许羞恼和怨恨。 又等了片刻,他终于忍不住委屈,放声叫道:“花灵儿,你再不现身,我就叫人把济南府的昙花都拔光,到时候你再来求我,可就晚了。” 他话音刚落,却从杂草当中径直飞出好大一团烂泥,不偏不斜,正好砸到他脸上。想必是那花灵儿被他气得急了,忍不住就此教训他一番。 杨风促不及防下被打个正着,一阵手忙脚乱的连抹带擦,却闹了个大花脸。他也不生气,只在那里呵呵笑道:“灵儿姑娘,还没过门就知道河东狮吼了,果然有杨家媳妇的风采,为夫领教了。” 又是几团泥土从杂草中飞出,看那来势却比方才凶猛得多了,杨风大惊之下也顾不得脸面,匆忙间使了个“懒驴打滚”,奈何顾得了头脸却顾不了尾巴,本身就没几两肉的屁股,却被泥巴狠拍了几下。 他羞恼之下却还有些开心,当下脸上坏坏一笑,就势也抓起几块烂泥,悄无声息的回敬过去。片刻之后,只听见阴暗的草丛中响起娇呼连连,想必是那花灵儿也中了暗算。 他两人都是胆大包天的人,就这样你来我往,隔着池塘混战起来,当下夜鸦惊惶的乱飞,青蛙吵闹个不休,花灵儿下手虽狠,杨风却总有所顾忌,只是不肯真的伤到她。 这样打了半天,杨风只觉得精疲力尽,就那么仰面朝天躺到地上,呱呱大叫道:“不打了不打了,再打下去,老子明天可见不了人了。” 草丛中氤氲之气一阵波动,花灵儿婀娜的身形从中闪现出来,却见她粉脸带煞,嘴角含嗔,偏偏两腮之上又艳若桃花;娇喘细细,白衣如雪,却有零星的泥点星罗棋布;冷艳处若冰山圣女,偏偏眼角有说不尽的风情,道不明的情思。 杨风看的心中酥麻,温柔道:“灵儿姑娘,我这几天就要随师傅离开此地。你可愿意跟我去京城玩?” 花灵儿明媚的大眼睛里,升腾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朦胧,赌气道:“我是丑陋的妖怪,自然没有你七师姐长的美丽,这些肉麻的话,你还是跟你七师姐去说吧,莫要来纠缠我了。” 杨风听到她话,摸着脑袋叫苦连天起来:老子这几个心上人,个个都是大醋坛子,看来这齐人之福,果然是没那么好享的。 杨风跟花灵儿只顾斗气耍狠,却没有注意到天上风云突变。天上乌云越发厚重,阵阵闷雷声中,好大一片云彩由远及近掩了过来,只过了片刻工夫,那片乌云缓缓欺到了济南府上方。 说话间狂风大作,风雨立至,冰雹夹杂着瓢泼大雨,铺天盖地的浇了下来。 泉城夏天本就多雨,天天夜间来这么一场狂风暴雨,倒也在常理之中。至于那一阵冰雹劈头盖脸的拍下来,打落多少朵苹果花,淹没多少亩上好小麦,自古以来也无人去理会。普通百姓只知道看天吃饭,千百年来逆来顺受下,早已经忍的麻木了。 只是今天这雨下的却有写蹊跷,到处都是水幕重重,到处都是巨浪滔天,却只有那片乌云的正中位置,杨风与花灵儿周围几丈范围内,风平浪静,鸦雀无声,也不见有半点雨水落下来。 杨风看着周围光怪陆离的四面水墙,啧啧称奇道:“灵姐,咱们很可能是遇到暴风雨了,咱们站的地方,想必是暴风的中心,所以才这么静谧诡异。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种千百年难得一见的景象,倒让咱们碰上了。” 插科打诨本来就是他最擅长的,打棍随蛇上更是他的看家本领,那一声肉麻至极的“灵姐”从他嘴里叫了出来,当真顺口得很,也不见半分尴尬,更没有丝毫勉强。 花灵儿被他叫得满脸通红,忍不住啐他道:“就你贫嘴,谁是你的灵姐了,谁又跟你有缘分了,堂堂飞骑将军,三品大员,还是改不了油嘴滑舌的毛病。” 杨风也不生气,只在心里偷笑:只要你不吃醋,我巴不得跟你这样打情骂俏。其实他心中对花灵儿着紧得很,花灵儿一频一笑,在他眼中都是美的。这一世里,肯陪他打情骂俏的,也只有花灵儿一人。 第三十一章 纯阳之体 杨风与花灵儿在那风暴中心,眉目传情只忙得不亦乐乎。 到了情浓处,花灵儿突然却大煞风景,悠悠叹息道:“杨风,你跟我是不可能的,且不论我心里有地龙大哥这样一个疙瘩,就算我放的下,你我人妖殊途,你师傅师姐那里,也未必容的下我。” 杨风听到她话,从头到尾凉个彻底,那一瞬间,他心情就如从天堂跌到地狱,隐隐做痛。回过神来,他一赌气狠狠坐到地上,看他神情,却是从未有过的烦闷,可见他对花灵儿用情之深,委实到了极至。 花灵儿看的心中不忍,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得也找个干净地方坐下,陪着他发起呆来。 就在此时,半空中那朵乌云又生变化。厚厚的云层就象沸腾的开水一般翻滚了起来,杨风眼尖,手上搭个凉棚往天上看去,却只见一条白龙模样的怪物若隐若现,翻来覆去折腾个不停。 片刻后,一个硕大的龙头探了出来,阴森森的干笑道:“小灵儿,你倒真很有良心。我一心一意护了你三百年,你却在几天的时间就变了心,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脸面见我。” 杨风看的倒抽了一口凉气,叫起苦来。这条龙不是别的龙,正是杨风一手除去的千年地龙,只是不知道他为何能死而复生,还做起这行云布雨的勾当,实在叫人匪夷所思。 此刻旁边花灵儿却低下头去,星眸紧闭,泪水涟涟。杨风看得心中火大,也忘了害怕,只听他干笑一声,坏坏的道:“我道是谁,一出场就弄出这么大声势,却原来是我的手 下败将。地龙兄,别来无恙。” 他一边跟那地龙胡扯,一边却把偷偷背过手去,花蝴蝶般的东指西指,使的正是那无意中悟出来的“三味真火诀”。只是这诀使出来太过烦琐,却并不怎么实用,若是此刻在战场之上,冲锋陷阵的要命时候,只怕他早被人乱刀砍死。 那地龙一见到他,气得鼻子都歪了,它怒极反笑,嘿嘿道:“人算不如天算,你那一香炉打得我好惨,却帮我完成了兵解,托你的福,我如今在东海龙王手下做了个行云布雨使,日子过得倒也滋润。” 杨风听得恍然大悟,再干笑一声道:“如此说来你倒应该感激我才是,却为何语带嘲讽,该不是怪我那一香炉打的太轻了吧。” 那地龙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怒火,仰天一声龙吟,喉头一阵抖动,低头便从大嘴里射出一颗水弹。那水弹也跟寻常的水不同,人间的水都是清的,这水弹却是黑的,还隐隐散发出腥臭之气。 说话间,那水弹破开水幕,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呼啸而来,到了低空又听见“锵锵锵”几声脆响,斗大的水弹凭空大了一倍,周围长出无数黑色的冰晶,又倏地一个加速,径直往杨风站立的地方打来。 杨风被来势汹汹的水弹吓得小脸惨白,却由此激发起他天性中的狠劲。事到临头,杨风也顾不了那许多,回头又花灵儿紧紧抱在怀里,护到身后。他为人虽然无赖疯癫,却每每在生死关头,自然的流露出男儿好汉的风度,这倒也是他的真性情,演是演不出来的。 花灵儿下意识的依偎在他怀里,星眸紧闭,脸上却露出甜蜜的表情。她心中只有少许害怕,更多的却是幸福,若是有一个男人肯舍弃性命维护你,那他爱你的心,多半也是假不了的。 花灵儿紧了紧搂住杨风的手,贴到他耳边沉吟道:“你肯这样护着我,我很感激,地龙大哥连我都要杀,我从此跟它恩断意绝,两不相欠。咱们若是不死,我就跟着你走。天涯海角,不离不弃。” 杨风看着她如花俏脸,听着她软语沉吟,只觉得心中一阵酥软,当下就忘了身在何处。一种情思,两处闲愁,自然有清新淡雅的芬芳气味散发出来,熏人欲醉,沁人心脾,人世间最美妙的事,也莫过于此。 只顷刻间,水晶黑龙弹撞到两人身上,泛起绚丽的光华后敛去。杨风只觉得背后一阵疼痛,却也没有立即丧命。 地龙愕然过后却恼羞成怒,使劲吃奶的力气一抖喉头,又吐出一颗炎火弹,这才是他千年修为的精华所在,积攒了一千年的精气神,带着怒气和怨气,都包涵在这情急之下的致命一击当中。 一眨眼的工夫,地龙面前炎火弹凝聚成形,带着风声重重的砸向杨风与花灵儿两人。从中心位置爆起一团刺眼的精芒,暗黑色的炎火弹炸开,如同在半空中燃放了一朵绚丽的烟花,星星点点的火花覆盖了足有数十丈远,把整个国师行营都笼罩在其中。 又忽闪忽灭的闪现了好半天,诡异的炎火才化成飞灰,从半空中纷纷扬扬散落下来。身在局中的杨风浑身闪烁着紫色光华,竟然是借着香炉的神奇硬挡了这必杀的一击。 紫色光华越来越盛,隐约有扶摇直上九重天的意思。 那地龙倒也识货,知道实在奈何不了他。只得惨叫一声,拼凑起最后的一点法力,勉强使了个水遁咒,落荒而逃。 乌云散去,风雨立歇,雨后的泉城变得名副其实,果真当的上“平地喷出三尺雪”“一城山色半城泉”的评价。 花灵儿首先回过神来,她轻轻推开缠在她身上的男人,娇嗔道:“你果然是个扮猪吃老虎的坏蛋,仙凡两道都害怕的天命纯阳护体之身,居然出现在你这么一个泼皮无赖的身上。荒唐,太荒唐了。” 杨风心中又是一阵酥麻,干笑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弄出这么个莫名其妙的怪东西,要不我让你仔细检查一番吧。” 美色当前,他才不去管什么天命纯阳,在他心里,还是吃吃豆腐有趣的多。 花灵儿被他气的哭笑不得,却拿他无法,慌忙跳了开去,娇声求饶道:“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的人迟早是你的,好弟弟,饶了我吧。” 杨风被她一句“好弟弟”叫得心花怒放,转念一想,花灵儿说得也是正理,干笑一声也就不在纠缠。 他小眼睛一转又有了个主意,探手从怀中掏出一截红线,轻轻的系到花灵儿皓腕上。花灵儿犹豫了一下,却没有挣扎,随即露出坚定的神色,就那么由着他去了。 第三十二章 粉衣孟行云 花前月下,眉目传情,一个是不通世务,三百年来头一次恋爱的感情白痴,一个是前生今世没人爱的失恋专家,他两人凑到一起却越发缠绵,尽聊些甜甜蜜蜜风花雪月的事,依着杨风胆大包天的性子,别人如何去想,他自然不会在意。 杨风心神迷醉道:“灵儿,花怎么会变成人呢,还变成这样一个清秀出尘的大美人,此事果然奇妙得很,若是放在半年以前,我是肯定不会信的。以前我折过很多花,岂不是害了很多条性命?” 花灵儿强忍羞意,娇笑道:“也不知道你这小小的脑袋里,哪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我也不知道怎样变成人的,那天我睁开眼睛,就好象从一个奇怪的梦里醒来,又好象早就有了生命。那时候正好有个登徒子要折断我真身,却幸好被地龙大哥吓跑了。” 说到这里她神情一黯,似乎是想起千年地龙的好,倒有些伤神。 杨风心里一阵不舒服,心道: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心里却总放不下它,老子这绿帽子可戴的冤枉。若是那爬虫再来捣乱,老子定要把它烤成红烧蚯蚓。 花灵儿跟他心有灵犀,又怎会不知道他小肚鸡肠,她柔声道:“你听到我这样说,可是恼了么?” 杨风胡乱发了一通脾气,却想得开了:灵儿不通事物,心性纯良却恰似一张白纸,也不懂得虚伪讨好之道,这也正是她可爱之处。她若是就此把那地龙忘得一干二净,那我才真的该担心了。 想到这里他一把捉住那双纤手,邪笑道:“换做你会不恼么,只是我这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你只须象刚才那样吻我一小下,我这气也就消了。” 说来奇怪,他为人疯癫大胆有仇必报,却惟独对感情上的事细心得很,也豁达得很,失恋,有时候真的是一笔财富。 闹得累了,杨风回到房间,很快进入梦乡。 梦中,隐约漫步在花丛深处,幽深僻静处一朵盛开的昙花笑意盈盈,绚丽的花瓣上有点点沉泥星罗棋布,更带着一根红线摇曳生姿。 这一觉睡得好熟,却不太塌实,杨风刚梦到自己要去亲那朵艳丽的昙花,眼前就出现了那只血肉模糊的剥皮厉鬼,他惨叫一声从噩梦中惊醒,发现浑身上下早就被汗水浸透了。窗外已经是艳阳高照,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温暖。 远远的就听到师傅的房里笑声阵阵,就在他推开门的刹那,一个好听的女声娇笑道:“若是皇上知道姐姐这样清闲,还收了一个乱七八糟的小徒弟,只怕也会笑得肚子疼吧。” 杨风听到这里,干笑着迎了上去。他对那个女声印象深刻得很,也熟悉得很,声音的主人,正是那自称“孟行云”的前辈高人。 他脸上一阵抖动,带着标志性的无辜笑容道:“仙子前辈,那天你下凡来打救弟子,弟子感激之下,还以为你是个德高望重的老婆婆,今日一见,却原来是个年纪不大的美貌少女,光知道在背后说人坏话。弟子哪里乱七八糟了,你倒说来听听。” 他嘴里象抹了蜂蜜,只知道胡说八道,孟行云虽然驻颜有术,看起来怎么也在三十开外了,又哪里像什么美貌少女。 一番话刚说出口,慧忠听得摇头苦笑,李清兰听得柳眉倒竖,一众师姐纷纷掩嘴偷笑,孟行云却被逗疯狂笑道:“果然乱七八糟。姐姐,你收的好徒弟,连我这长辈的豆腐也敢乱吃。” 众女看的哑口无言时,杨风却被孟行云的风情弄得呆了。 一身合体的淡粉红色劲装,把她玲珑有秩的修长身躯包得紧紧,给人一种灵活而又力道十足的感觉。此女最动之处是她的神态,笑起来小巧的眉毛娇俏的抖动着,可爱的嘴角恰倒好处的挺翘着,配合着顾盼生辉的眼睛,又给人一种娇俏可爱却又成熟勾人的奇异感觉。 但是,如果你以为她是个温柔善良的贤惠女子,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孟行云笑了一会笑得累了,眨眼间沉下脸来,对着杨风正色道:“飞骑将军,北衙禁军副指挥使杨风接圣旨。” 杨风被她吓了一跳,慌忙跪倒在地,心道:难道武则天身边的女子,每一个都这么喜怒无常?师傅是这样,这位孟大仙子也是这样,也不知道武则天又会乖戾到什么程度。 说话间孟行云高声读道:“奉天乘运,大周女皇昭曰:飞骑将军,北衙禁军副指挥史杨风听封,官升一级,加兵部侍郎,即日派往昆仑山公干。钦此。” 旁边自有侍女端上军服印绶,腰刀腰牌等物。 杨风高声谢恩,心里却没有半点高兴的意思,他心思一向机灵得很,又怎么会不明白武则天话中的意思。他暗骂一声心道:别的地方不派,偏偏派老子到昆仑山,老子昨天才废了萧大公子,这不是让老子羊入虎口吗。 那孟行云读完圣旨,却又变得笑嫣如花,她帖着杨风耳边道:“皇上另有密旨一道,你听好了,先灭昆仑,要做得干净,赶尽杀绝,寸草不留。” 她笑语嫣然说出这样一番狠毒的话来,格外令人感到毛骨悚然。杨风打了一个寒噤,心说:古人常说最毒妇人心,此话果然不假。 这话若是说给别人听,那人很可能会听得一头雾水,照方抓药。 杨风却听得恍然大悟,省过味来:现在是大周末年,武则天年纪越来越大,根据历史记载,她手下以来俊臣为首的庞大特务组织逐渐不听控制。昆仑派是推事院里最重要的一派力量,灭了昆仑派,就等于断了来俊臣一只臂膀。 慧忠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之色,显然是偷听到她两人谈话,过了半晌,慧忠银牙一咬,坚定的说道:“风儿年纪还小,学艺未成。又怎么能当此重任,此事由我去办吧。” 杨风脸上装出个少年轻狂的不忿表情,心中却感激得很:你我师徒一场,总算你还有点良心。 孟行云却也并非六亲不认的人,她望着杨风,苦笑一声道:“谁叫他爱出风头,姐姐你还不知道吧,你这徒弟名头可响亮的很。现如今大江南北朝堂之上,谁不知道法力无边侠肝意胆的立目仙童。半月之内连升数级,做到兵部侍郎二品大员,这在大唐军中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慧忠眉头一皱还要辩解,孟行云却把手一摆决然道:“此事皇上已经决定,也更改不了。事到如今我也不藏着了,姐姐你和我另有重任,要去对付势力更庞大的忍教,此事十万火急,耽误不得。“ 慧忠听到这里有些哑口无言,杨风却听得热血澎湃,心中一阵波谰起伏:这场权力之争,中兴大唐的战争总算让老子赶上了。老子凭借一千多年的见识和力量,未必就不能搞它个天翻地覆,游刃有余。 只见他脸上一整,长笑一声道:“好男人当有鸿鹄之志,这圣旨,老子接了。是大唐的江山,终究要还给大唐,老子用人头担保,这场仗输不了。” 一句话说完,他再也不理会孟行云,迈开大步径直去了。 第三十三章 不甘心的炮灰 昆仑山脉,绵延不断,国山之父,龙脉之祖,华夏神话传说之摇篮,华夏精神之始源,有亘古不化的千年积雪,瑶池冰川。 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上,羊群和牛群点缀其上,乍现雄壮开阔的意境和感觉,这片人烟稀少的原始草原地处昆仑山脉南簏,没有被污染过的肥沃土地上,各种奇异的花草都长得过于丰茂,不少地方都达到膝盖的高度。 夏末秋初,傍晚时分,远处地平线与闲云交接处出现一队骑士,一行数百人都穿着大周禁军制式军服,当先一匹高头大马上做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从济南府辗转千里来到这昆仑山脉的杨风杨大将军。只是他此刻穿着一身肥大的将官制服,在马上摇来晃去的好象是不太舒服。 说话间杨风手搭凉棚往四周看看,却突然翻蹬下马,摸着屁股不耐烦地道:“都下马休息,走了这么久了,反贼没看见半个,老子屁股可要磨穿了。” 数百禁军看得哑口无言,无奈之下各自下马,一声呼哨响起,众人依照大周禁军战法,分成四队警戒去了。 众军心道:跟着杨将军打仗果然清闲,走一天却要歇半天,今天一大早到现在已经休息了三回,中间还睡了个午觉。都说兵贵神速,也不知道皇上知道我等如此怠慢,又要如何震怒,只是天塌下来自有当官的顶着,咱们也乐得逍遥自在。 旁边自有亲兵禁卫端盘子送碗过来,肉干肉脯,新鲜水果,核桃栗子一样不少,大周军规临战只准带日用干粮,也难为那位大公无私的宋大楞子,肯由着自己这位少年上司的性子胡来。想来也是他多次劝说不成,又躲到一边生闷气去了。 杨风却毫不寂寞,搂住一名亲兵打扮的纤瘦人儿,那人也不是别人,正是三百年花妖花灵儿,宽大的军服非但没有遮掩住她的绝色容颜,遮遮掩掩的反而弄得更加诱人。 杨风干笑一声,坏坏的道:“灵儿,你骑马骑得累了吧,相公给你解解乏吧。” 花灵儿本来就脸嫩得很,大窘之下哪里肯依。 他两人打情骂俏忙的不亦乐乎,众亲兵自觉得一阵尴尬,纷纷干咳几声躲得远了,众人心说:咱们这杨将军年纪虽少,泡妞的本事却是高明得很,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这么一个对他死心塌地的大美女,这一路走来可真叫咱们长了不少见识。 北衙军规森严严明,行军打仗自然不许携带女眷,这回却被这新进副指挥使搞得乌烟瘴气,一条一条的犯得干净利落。俗话说天高皇帝远,别人就是想管也管不了。 几声干咳在身后响起,却是张正带着杨大杨二从后队赶了过来,他们几人早习惯了上司这副德行,却也没有丝毫惊讶之心。 杨风慌忙不迭收回手,看他意思,分明还有些依依不舍。花灵儿却羞得抬不起头,想站起来娇躯却使不上力气,只得无奈招呼道:“张大哥,杨大哥,杨二哥……” 混得熟了,军中上下可都喜欢上这个娇柔美女,无不以兄妹相称。 张正苦笑摇头,恭敬道:“将军,咱们已经进入昆仑派的地盘,却始终没有发现一名昆仑弟子,情况好象有点不对。” 他舒服地伸个懒腰,干笑道:“没人就对了,少林来报,数天前我师傅他们跟忍教已经打起来了,打到现在已经是死伤不轻,三天前雷神萧封臣带着昆仑派主力往京城忍教总部支援去了,昆仑派的老窝,嘿嘿,估计现在只剩下老弱病残了吧。” 众人这才听得恍然大悟:感情这位皇上器重的少年将军,原来是贪生怕死之辈,他一路上连拖带歇,还躲躲藏藏行踪诡异,却是为了避开昆仑派主力,也好留着实力去打家劫舍,欺负人家老弱妇孺,果然是个喜欢背后捅刀子的狠角色。 杨大杨二听得瞠目结舌,无言以对,望着自家上司发起呆来,他两人以前胡作非为的那些劣迹,跟此人比起来简直太儿戏了。 张正听得皱眉不语,过了片刻眼前一亮:这未尝不是个釜底抽薪的好办法。 花灵儿却心中好笑,别人不了解这位“少年英才”“国之栋梁”,她还会不明白么,他若不是这种阴险卑鄙的小人,自己又怎么会被他几句甜言蜜语就骗到了手,想到那天百花丛中深情一吻 说话间杨风站起身来,翻身上马,看他神情意满自得,似乎是很得意自己这个天才的计划,只听他长笑一声高喊道:“弟兄们,出发了,前面就是门户大开的昆仑派,黄金遍地美女如云,都给我精神着点。听好了,我要活的,最好能捉萧老头几房小妾,日后老子也好讨价还价。” 五百北衙精锐兴奋地轰然应诺一声,端坐马上各挺长枪,组成攻击队型往昆仑派总坛疾驰而去。 昆仑南麓警钟长鸣,烽火连天,想必是昆仑派遇敌报警的信号,又过了片刻只听见战鼓隆隆锣声阵阵,沉重的昆仑派南大门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正在关闭,只是那门显然是太过沉重,一时半刻也关不起来。 哟喝声中数百禁军在昆仑派前勒马停步,几名将官簇拥着大大咧咧的杨风走上前来,这位声明显赫的少年将军往远处一看,心里却叫起苦来:眼前是数百米的开阔地带,城门前好深一道人工壕沟,将整座城池环绕起来,壕沟上唯一一座吊桥正在徐徐升起,断绝了杨风速战速决的念头。 城墙上阵阵嘈杂的吆喝声响起,却井然有序毫不慌乱,隐约还有几个黑衣弓箭手冒出头来一探究竟。 杨风擦了擦头上冷汗,心道:难怪萧老头会放心大胆的让出老窝,亲率主力去救忍教。这哪里是什么不设防的处女地,分明就是一座精心设计的军事要塞,只看在明处的防御就如此的多,暗里的陷阱还不知道有多少呢。自己这区区五百轻骑,只怕还没冲到城门就已经死得一个不剩了。 他大惊之余却有些愤然,放声怒骂道:“张正,你来告诉我,武皇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派咱们五百轻骑来送死么。自古到今,老子还没听说过有用骑兵攻城的,皇上难道不通军事到如此地步么!” 他这话虽然有些大不敬,众禁军听到耳朵里却身有同感,数百人木然不语,却也没人来责怪他以下犯上。 张正先是惨然一笑,随即在马上挺了挺笔直的身体,坚定的喝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列队,攻城!将军年少力弱,这攻城拔寨的事就由属下代劳吧!” 这回轮到杨风呆在那里木然不语。 说话间张正已经列队完毕,他一挺长枪斜指向天,迎着夕阳劲喝一声:“北风!” 众禁军打起精神齐声怒吼:“杀杀杀!” 五百骑兵应声一字排开,组成个“雁形阵”,迎着夕阳加速往昆仑派城门冲杀过去,那张正显然是骑术颇佳,一马当先冲在前头,很有点悲壮凄凉的味道。 杨风也不阻止,只带着花灵儿杨大杨二在一旁冷眼旁观,他手里提着一面大锣早打算好了:老子骑术不精,可没有那种闲情逸致陪你们去冲锋陷阵,势头不对就鸣金收兵,老子可不想做光杆司令。 此时一众北衙精锐,瞬间已经将马速提到极限,似利剑一般刺向昆仑派南大门。嘈杂的惊呼声,惊慌的呐喊声,夹杂着吊桥升起时的刺耳金属摩擦声,此起彼伏的响起。 张正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若是能赶在吊桥升起之前冲到城内,这批北衙精锐将摧毁一切抵抗,在自己的功劳簿上划上大大的一笔。否则的话,放过了昆仑派主力又拿不下昆仑总坛,上面怪罪下来也是死路一条。左也是死右也是死,倒不如死得壮烈一点。 第三十四章 攻城之战 城墙上稀稀拉拉露出几十个黑衣弓箭手的身影,数十人一起张弓搭箭,只略微瞄准就开始发射,看他们娴熟的技巧和动作,倒象是操练已久的百战精锐。 木秆长箭带着强烈的破空声,只在眨眼的工夫就掠过数百丈的距离,又快又准。金属箭头轻易的扎破马上骑士熟牛皮制的轻甲,长箭势头不减贯穿人体,强烈的力道将冲锋中的轻骑兵从马上带飞起来,又狠狠钉到地上。 数十箭中有一半准确地命中了目标,准确到令人心悸。 惨叫声,闷哼声,马嘶声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脆弱的人体象稻草人一般被轻易贯穿,十几条刚才还活生生的汉子就这样变成血泊中蠕动的死尸。还有几个在空旷的战场上痛苦的翻转着呻吟着,场面一时间变的血腥惨烈起来。 这批骑兵也当真精锐的很,见状毫不惊慌的将身体伏的更低了,不见畏惧之色,竟然是对同僚的死伤无动于衷。此时张正突然急促的呼哨一声,坐下骏马居然奇迹般的又提了一点速度,顿时将数支劲箭避到身后。 这种近乎神奇般的骑术,绝对是在残酷的战场上练就出来的本领,全力冲锋的时候还留有余地,用速度和节奏上的变化躲避箭矢,还要在时机上把握的恰倒好处,若非亲眼所见,说出去只怕会惊世骇俗,也没有几个人会信。 杨风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冷兵器时代的战争,跟电视上的风花雪月比起来,只有身临其境的人才能感受到,这个时代的战争是多么的冷血和残酷。 就在他闭上眼睛不忍再看的时候,旁边杨二闷哼一声,阴沉道:“武则天也算是自作孽,不可活。对面城墙上那批人穿的都是标准的都护府军服,肯定是来俊臣那恶贼暗中培养出来的军中势力。那老太婆自登基以来就一味宠信这些奸人,现在却总算吃到苦头了,活该。只可惜了张大哥这等人材,没准就平白做了武家的炮灰。” 说话间张正却带着大队气势如虹的冲到了吊桥边上,再也不给城上守军射第二轮的机会,一个颀长的身体挺着长枪从马上飞身而起,脚下一点收了一半的吊桥,翻身扑向门口守军。这人也是勇捍异常,竟然想靠一己之力打开城门,令人佩服的很。 门口黑衣守军放弃关到一半的城门,配合着城内的昆仑弟子蜂拥而出,张正把长枪一横,在空中几个转折,大开大阖的往人群中扫去。 凛冽的劲风到处,枪尖不分先后划过几人咽喉,当先数名黑衣守军打着转横跌出去,尸体旋转着扑倒带起漫天的血雾,被夕阳一照倒映出七彩斑斓的彩虹。 趁着守军惊慌失措的刹那,张正一拍枪尾,锋利的枪尖诡异的几个吞吐,若灵蛇出洞般切断了吊桥上方的铁索。 “叮叮当当”一阵金铁交鸣的声音,纯钢枪尖撞上同样坚实的铁索,划出一串清晰的火花,“轰隆”一声巨响,失去支撑的吊桥轰然砸到地上,弹了几下才静止下来,灰尘泥土溅的漫天都是,被山风一吹没头没脑的往守军卷去。 北衙大队见此情景喜出望外,呼哨一声结成阵势,往狭窄的南大门潮水般掩杀过去。 在这样一个狭窄的空间里,手持长枪的北衙轻骑占尽优势,借着马匹带来的冲刺之力,他们可以肆无忌惮的在马上将面前敌人刺个对穿,而不用担心敌人的反击,一时间兵锋所指,面前敌人节节败推,再无顽抗之力。 这边杨大杨二看的得血沸腾,他两人欢呼雀跃中,一拉缰绳就要拍马杀如战团,却被杨风冷哼一声拦在当场。 杨大看着自家老大,疑惑问道:“将军,咱们已经占了上风,眼看就可以攻进城去,你为何阻止咱们兄弟去支援,咱们兄弟两人也是战场上的行家,自保之力还是有的。” 他只以为杨风担心他两人安危,大局已定之下不想他们有什么损伤,故此才出言阻止,只是他骨子里也是狠辣无情的性格,这刻被杨风如此轻看,心中却很有些不服。 杨风把手一摆打断他话,露出深思的表情道:“我问你们,天下能使法术符咒伤人的有多少。” 他这话问的有些没头没脑,表情却严肃认真的很,丝毫没有以往嬉皮笑脸的形象。 杨大愣了一下,小心答道:“天下能使法术伤人的角色少之又少,战场之上也并不实用,因此大唐军中历来没有法术部队。若纯论威力,国师大人观音六字大明咒首屈一指,下面就数到南海菩陀,少林降魔院,雷神萧封臣的五雷咒……糟糕!” 数着数着他脸色却变了,抬眼处杨二同样面色大变,惊慌道:“将军,快鸣金收兵吧,打到现在也没见到一个昆仑派高等弟子,这战局只怕有些不妥,走的晚了张大哥只怕要糟。” 杨风苦笑摇头道:“我要是能收早就收了,你看现在这情况,前面的人肯听我指挥么?” 那边垂首不语的花灵儿,皱眉安慰道:“相公也无须太过担心,修炼法术要看天分,据我所知,那昆仑派上下能使五雷咒的不过区区三人,眼下萧封臣不在此地,只剩下一个萧正宣和张雪莲,那萧正宣上月才被你打成重伤,此刻未必就能恢复过来……” 她话音未落,却听见城墙之上一阵欢呼,一大批青衣昆仑弟子簇拥着一个人出来,看那人意气风发白衣飘飘,却正是自命不凡的萧正宣萧大公子。只是看他潇潇洒洒玉树临风的样子,又哪里有半分受伤的样子了。 杨风惊骇欲绝,抓起铜锣拼命敲了起来,敲的正是大周军规鸣金收兵的信号。只是前面战场混战正酣,也无人去理会他一个寸功未立的少年将军。 他心中叫苦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这位萧大公子命也真硬,那么重的伤也能恢复过来,老子五百人马大多在城门口挤做一团,被他五雷咒一劈,只怕要损失惨重了。 说话间只见萧正宣深情一凛,手掐大黄符纸捏个法诀,口中念了片刻把手一挥,指的正是陷入重围中的张正。感情他对张正恨之如骨,就连误伤己方军兵也再所不惜。 五雷再现,威力却比张雪莲又大了许多,“轰隆隆”一阵闷响,城门前方圆数丈范围被四处乱蹿的电蛇笼罩起来,过了片刻雷声停息下来,数丈之内躺满了人和马,都炸的冒起青烟,张正猝不及防下伤势更重,躺在地上也不知道是生还是死。 只是细细数去,地上躺的黑衣守军倒比北衙轻骑还多一些,当中居然还躺着大批低等昆仑弟子,可见这位萧大公子下手如何狠毒。 杨风钢牙一咬拍马上前,战局发展到这种情况早已经不受他的控制,他虽然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英雄好汉,却绝不肯丢下弟兄独自逃命,狠劲上来,他心里只把萧正宣恨得透了:老子今天要不把这小子碎尸万段,就对不起他师妹张雪莲。就赌一赌这一身古怪的“天命纯阳”,是不是打不死的蟑螂命吧。 说来也巧,城墙上弓箭手可能是被五雷咒的威力吓呆了,竟然没人对骑术不精的杨风放箭,任由他大摇大摆的靠近城门。 第三十五章 破城 事到临头,杨风却不害怕了,他单人匹马靠到跟前,干笑一声道:“萧兄,别来无恙啊,你还认得我不,尊臀可已经消了肿了?” 他一见面就问候人家臀部,一众知情的昆仑弟子里,十个倒有九个忍不住掩嘴失笑。交战双方更是看的惊奇,一时忘情倒忘了动手,好端端一个惨烈肃穆的血腥战场,倒被他搅得气氛全无。 仇人相间份外眼红,萧正宣听到他话眼前一黑,差点气的跌下城墙,这人也不是什么心思缜密的主,当下他舍弃北衙轻骑狂吼一声,捏法诀念法咒,抖手就往孤零零的杨风打去。轰隆轰隆又是一阵闷雷巨响,五色电蛇乱蹿,只是这一发的声势却比刚才弱了不少。想必是连番使用之下,那萧正宣法力也有些不足。 过了一会硝烟散去,杨风安然无恙站在当场,他虽然满头满脸都是灰尘泥土,皮开肉绽,却总算从古到今能在五雷咒下全身而退的第一人。只是他胯下骏马却颓然倒毙,一动不动瘫软在地上。 杨大杨二放下心来,抬眼处一众黑衣守军,昆仑弟子却瞪大眼睛盯着杨风正在发呆,眼中都露出难以掩饰的震惊表情。他们显然是不明白,为什么昆仑派威镇天下的“五雷正法”,却奈何不了这个满嘴胡话的顽劣童子。 杨大杨二大喜过望互相使个眼色,收拢残兵俏无声息的掩杀过去。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将战场重新笼罩到血腥的气氛当中,杨大使一杆北衙制式长枪见人就挑,杨二却仗着“戳腿门”绝技专踢要害,北衙残军也杀红了眼,挺枪跃马涌入城门。 城中守军本就不多,连番恶战之下早已经死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昆仑弟子多是入门不久的低等弟子,又哪里挡的住如狼似虎的精锐骑兵。兵败如山倒,说话间昆仑守军再也守不住阵势,往城内溃退而去。 萧正宣看的魂飞魄散,怒骂一声:“你这个卑鄙小人,竟然趁咱们没有防备之下连番偷袭,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杨风吐出满嘴沙子干笑道:“老子从来就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人,萧大公子你如此天真可爱,倒叫小弟起了怜香惜玉之心。” 眼见昆仑要塞就要失守,萧正宣不再跟杨风斗嘴,他强压住心头怒火收敛心神,手足无措的指挥着身边一众昆仑弟子下城墙阻击敌人,随即强行运起最后一点法力,抖手又是一发“五雷咒”,就要往敌人大队里打去。 说话间他只觉得眼前一黑,面门上酸酸甜甜过后一阵剧痛传来,忍不住捂着脸痛苦的蹲了下去,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下来,热热乎乎的还有止不住的鼻血长流。 他好不容易睁开眼睛,低头处却发现那小贼手里抓着几块拳头大小的山石,正对着他邪恶的干笑。 萧正宣心中滴血道:也不知道这小贼哪来的这么大手劲和准头,每每以飞石砖头砸人面门,百发百中从无失手,好不容易运起来的法力,却被这小贼一下子又打散了。 惨叫声戛然而止,昆仑上下数百守军无一幸免,尽数被歼灭于昆仑南大门,杨二怒气冲冲杀上城墙,当先一脚将那发呆中的萧正宣踹晕过去,若非杨风曾有严令要留他活口,只怕早被乱刃分尸。 众军绑了萧大公子,分出一队人照顾伤者,大队人马簇拥着杨风杀往雷神府第,只过了半天工夫,一个固若金汤的昆仑要塞,就落入到杨风手中,雷神萧封臣一家老少妇孺三百余口,连同萧家世子萧正宣在内,都成了劫下之囚。 此战胜利实在是大功一件,更是杨风生平得意之作,以五百轻骑面对坚城和数目大致相等的守军,虽说是连番偷袭胜之不武,却总是痛快淋漓的胜了。大周军中自此再也无人敢轻视这位少年得志的飞骑将军。 一会工夫有手下来报战果:斩敌六百余人,北衙轻骑阵亡一百一十二人,人人带伤,重伤垂危者三十余人。俘雷神萧封臣亲娘一名,祖坟祠堂两处,正妻一名,小妾三十几名,儿女以及亲家宗室若干,兵器弓箭堆积如山,黄金白银各式宝贝无数,正在清点当中。此外还有黑衣弓手六十余人,长相奇异却不象是大周国人。 杨风听的大怒道:“老子连哄带骗有名分的才两个老婆,这老小子光二奶就养了三十几个,分明就是故意跟本大人作对,都给我带上来。” 众亲兵听得面面相觑,偷看着他身边花灵儿,暗自心惊道:咱们将军果然胆大包天,人家娶几个小妾又关你什么事,你这样说可是把身边这位国色天香的正牌夫人给得罪了,莫非你就不怕那河东狮吼? 奈何那花灵儿只是嫣然一笑,笑完却背过身去不闻不问,也不见她吃醋撒泼。 众亲兵看到这里,眼睛里都露出羡慕的神情:咱们大人能娶得这么温柔贤惠又明白是非的美貌佳人为妻,当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这次若是有命回到京城,定要把将军夫人的事迹好好说给家中婆娘听听,也让那些醋坛子知道知道,世间还有这等明理的奇女子。 杨风越加得意,猿臂轻舒摸上花灵儿纤细的腰肢,佯怒道:“看什么看,还不快把人带上来,本大人倒要看看,大名鼎鼎的雷神夫人们都是些什么货色。” 众亲兵不敢违令,匆匆忙忙去了,只过了一会功夫就带上了三十几位女子,只是她们哭哭啼啼喧闹个不停,还有抱孩子赖在地上死活不肯走的,拖家带口倒也热闹。最离谱的还有几个识相的,居然对着杨风挤眉弄眼,不停的卖弄风骚。 诺大一个庄严肃穆的“雷神堂”,倒变的热热闹闹象个菜市场。这里原本是昆仑派上下论事开会的地方,当中一块数米长半米宽的纯金牌匾,更是数十年前江湖各大门派联手打造奉送的。想雷神萧封臣在的时候也极为看重这雷神堂,绝对不允许妇人孺子踏入半步,却不料这规矩今天要改改了。 杨风拿眼一扫顿时大失所望,三十几人中倒有一半人老珠黄,倒有几个跟他眉目传情的还算美貌佳人,只不过跟国色天香的花灵儿一比,这些女人便黯然失色了。 看到这里他倒有些同情那萧封臣:你英雄一世又怎么样,三十几个老婆也没我一个老婆漂亮,若是只比这一项,你倒输给我了。 胡思乱想下,他倒被吵得烦了,跳到桌上大喝一声:“吵什么吵,再吵老子通通卡擦了你们,三十岁以上的去服侍老子属下伤员,三十岁以下的去陪老子属下喝酒,带下去!” 熙熙攘攘又是一阵嘈杂,一众女子来的快去的也快,只留下个二八佳人对着杨风娇笑,只看她褐发碧眼,眼窝深陷,身材高挑,竟然是个异国女子。这女子美貌不及花灵儿,身材不如张雪莲,气质不如慧忠,就连火暴也不如李清兰,却自然有一种异国他乡的风流神韵,含蓄中隐约带着点大胆。 杨风拿眼看得清楚,此女从外貌神态上看象是阿拉伯人,只是不知道具体是哪个国家的。正看得入神的时候,那女子却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语道:“小女子阿菲见过将军大人,求将军大人放过那六十名黑衣弓手族人,阿菲愿意给将军大人做奴仆,愿真主保佑大人。” 她一边说话一边双手合十,行的是标准的伊斯兰礼节 杨风一见恍然大悟,心说:感情在这异时代碰上阿拉伯人的祖宗了,这时候是公元七百年前后,阿拉伯人正是实力强大的时候,正跟罗马人打得不可开交,难怪那些黑衣弓手射术如此精湛,感情是萧老头从西域搬回来的援兵,看样子都是欧洲战场上退下来的精锐之师。 想到这里杨风不惊反喜,却匆忙上前单膝跪地,抓起那阿菲的纤手就是一吻,这吻手礼用在阿拉伯人身上虽然不伦不类,骑士风度却总是有的。 杨风笑道:“阿菲小姐无须多礼,本大人先祖也去伊拉克发过财,信奉的正是真主安拉,就连本大人对真主也是极为敬重的,说起来咱们都是一家人。” 他只在这里一顿胡说八道,那阿菲听得也是懵懵懂懂,她虽然不知道“伊拉克”是个什么地方,听这中国大人的口气,总归是个阿拉伯国家不假,没准是个偏僻的小国也是可能的。普天之下信奉真主的总归都是兄弟姐妹,这倒也是假不了的。 她心花怒放下倒被杨风糊弄了过去,也是杨风编得头头是道,伊斯兰教诸般禁忌都说得分毫不差,由不得她不信。她一时忘情之下,抱着杨风就献上热吻,只以为在这神秘强大的东方古国,遇上了同样信仰的强人猛将。 花灵儿强忍笑意,抽个空儿揪住她相公笑骂道:“相公,你今天可威风得很啊,就连西域这种蛮夷之地也知道,不知道又勾引了几个番邦女子。” 杨风雪雪呼痛,尴尬之下咬着她耳朵低声道:“娘子饶命。少林来报,萧老头听说我抄了他后路,已经引大军回救昆仑城,你相公我若是不找些替死之人,又怎么能功成身退,还请娘子体谅则个。” 花灵儿一想,他说得倒也是实情,那批黑衣弓手实力着实太过惊人,倘若大周军队人人都能有这种实力,区区一个萧封臣实在不足挂齿。她一时心软把手一松,嫣然一笑便不在过问。该放手时就放手,这也是她可爱之处,难怪杨风对她死心踏地。 杨风乐得跟那阿菲东拉西扯,只片刻就有人将那批黑衣人首领带了上来,杨风看的心花怒放:老子跟阿拉伯人扯上了关系,到时候萧老头大军里一反水,老子没准又立个大功。 第三十九章 诱敌 全城人马累到深夜才作罢,杨风还不满足,又叫人在草中撒上不少尖锐的石头,干燥的柴火,还挖了几个陷马深坑,坑中铺满了木头钉刺和石灰粉,表面却用薄土加木板掩盖住了。 总之是想到的阴险招数都被他想得全了,北衙士兵被他种种奇思妙想弄得目瞪口呆,心说:日后惹天惹地,惹小鬼惹阎王也不要惹这位少年将军,此人卑鄙成性,但为利之所在无所不用其极,只怕古之白起也狠不过他。 夜半时分却又下起毛毛细雨来,杨风这才悻悻的收兵回营。这西北干旱之地常年少雨,也不知为何今天会有这么多雨水,也许是天助杨风,昆仑城方圆数百米之地韧草雨水充足之下,一夜之间居然又长高了寸许,早把一个凶险的“韧草罗汉扣大阵”遮掩得天衣无缝。 杨风这一觉睡得却不太安稳,只刚刚沾到枕头天就已经亮了,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轰隆声,震得人头皮发麻。 杨风知道,叛军回救昆仑城的精锐骑兵,终于在这个要命的时候,赶到了。 六九八年七月十三日,阴,昆仑城外。 朝阳升起的时候华光万道,将东方的天际渲染成金色的云阵,视力延伸处深邃悠远,翔云朵朵直叫人心醉神迷。 昆仑城外四下无人,静谧非常,巨大的城门大大咧咧的洞开着,就连那一座宽敞的吊桥也无人去修复,任它静悄悄的躺在险要的壕沟上。此刻的昆仑城,更象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轰鸣声越来越近,从远方地平线上露出无数小黑点,散而不乱却排成个雁形冲锋阵。无数道黄色烟尘拖在后面,远远看去倒是一个拖着无数尾巴的庞大怪物。 只一柱香的时间雁形大阵竟然已经跨过了大半个草原,迅捷快速到令人心悸。呼哨吆喝声隐约可闻,配合着万马奔腾的沉闷踏地声,似乎整个昆仑城都跟着颤动起来,当然只是错觉而已。 这时探子来报:“叛军大队已达玉泉村,距昆仑城十里。” 杨风强忍心中惊慌之情,低声喝道:“依计行事,去吧!” 众将官轰然应诺一声,各自翻蹬上马领命去了,杨风振作精神怒吼一声:“把老夫人,众位萧夫人,连同萧大公子一起请上来吧!” 左右一阵兵慌马乱,萧家上下几十口子悉数被带上城墙,杨风大马金刀找个太师椅子坐了,翘着二郎腿却不怀好意的盯着萧正宣猛看。连日来好端端一个“白衣公子”被北衙军兵连打带踢,鼻青脸肿下哪里还有半分逍遥气度,就连一身合体的白衣也破破烂烂污秽不堪了。 这位萧大公子也是窝囊得很,学艺十几年不敢有丝毫怠慢,艺成出山却头一个便得罪了杨风这等闲人,莫名其妙打了一场闲架便开始连番倒霉,江湖中就此失去一个少年英才也未可知。 杨风不怀好意盯着他挺翘的臀部,干笑一声道:“萧兄这俏臀生得当真诱人,居然比女儿家还要更翘几分,当真羡慕死人啦。小弟我一看见你这美臀,就难免会有些亲近之心。” 那萧正宣事到临头居然还有些男人气概,脖子一横冷然晒道:“要杀便杀,要剐便剐,我懒得跟你这小贼罗嗦。看见城外过万骑兵了么?我大师兄和小师妹来救我了,你这便是杀了我,小师妹的心也还是我的。” 杨风也不生气,洒然笑道:“兄弟也是这般想法,所以小弟决定放了萧兄,你我日后也好在张姑娘面前一比高低,若是张姑娘果真对你死心塌地,送喜帖的时候捎上小弟一封就是了。” 萧正宣只是不信,尤自冷然道:“你会如此好心?可别笑掉本公子的大牙了。快杀快杀,你要是动手晚了,一会我昆仑大军杀上城头,你可就没机会了。” 杨风脸上带着标志性的无辜表情,一个眼色使将过去,便有亲兵解开萧正宣身上诸般束缚。 那白衣公子却被他这一手弄得莫名其妙,盯着杨风发起呆了。他本来存了必死之心,所以才对杨风百般奚落,却不料峰回路转,也不知道那小贼哪根筋不对了,倒让他有了一线生机,一颗死灰般的心有了生的希望,此刻倒有些活络了。 他倒也是当机立断之辈,只半信半疑看了杨风几眼,心中一横施展轻功,呼哨一声翻下城墙,往叛军大队狂奔而去。 昆仑城墙足有十余丈高,他虽然家传轻功精妙的很,这一跳却也有些勉强,一个白色人影跌跌撞撞亡命逃窜,说不出的狼狈凄惨。 说话间那萧正宣已经蹿出去数十步,眼见就要撞上草丛中的布置,却只见杨风冷笑连连又是一个眼色使过去,北衙军中一个婀娜的身影排众而出,双脚一分拉开架势,那一双纤细的小手弯弓搭箭,在“咿呀”一声娇呼声中吐气开声,眨眼间一张坚木硬弓被拉到极限,迎着朝阳“嗡嗡嗡”地抖颤着。 这个身影不是别人,正是波斯美女阿菲,看她平时娇娇柔柔说话细声细气,却不料居然有这种惊世骇世的身手。只看她此刻冷若冰霜的样子,倒似是跟萧正宣有什么深仇大恨。 说时迟那时快,三发木杆利箭连珠发射,带着强烈的破空声呼啸而出,快若闪电直往狂奔中的萧正宣背心要害射去。 萧正宣反应倒也迅速,魂飞魄散下倒地就是一个翻滚,奈何那箭来势实在太快,两发利箭狠狠叮进草中,第三发却不偏不斜却狠狠插进他两腿之间肛门要害,这等箭法,委实太过神奇,只怕阿菲也是误打误撞碰了个巧。 震天的惨叫声中,杨风仰天狂笑声中,叛军大队如飞杀到,当先一人气得怒目圆睁,怒吼道:“杨风你这卑鄙小贼,竟敢当着我的面伤我师弟,我成真今日誓要把你碎尸万段。” 说话间叛军骑兵在疾驰中队型又变,过万人马分成九排,结成扇型往大开的城门加速杀来。 然后那叛军后队第九排,却正是老穆拉率领的孤星族人,正偷偷摸摸的降低马速,张弓搭箭暗做准备。 正在这时一个女声高叫起来:“大师兄不可,这小贼心思狡猾没那么好对付,这里城门大开一路通畅,只怕有诈!” 叛军大队闻言一顿,成真听得将信将疑有些发呆。杨风闻言却魂飞魄散,这个女声他却熟悉得很,正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张雪莲张小姐,女儿家心思缜密就在这里,不像那霹雳虎成真一般莽撞。 杨风一咬牙一跺脚,“锵”的一声抽出腰刀,狠狠一刀剁掉萧家老太太一块肥肉,可怜她老人家养尊处优惯了,吃痛之下哭天抢地的惨叫起来,那杨风还不肯罢休,身后一脚将萧封臣原配夫人踹下城墙,只听见惊呼过后“扑”的一声闷响,那女人却跌得不成人形一命呜呼。 他万般设计惹怒成真,盼只盼成真怒火中烧变阵不及,如此才有一点胜算,那时候情况万分危急,这欺负妇孺的坏名声,他却也顾不了许多。 成真看得眼前一黑,肝胆欲裂,惨叫一声道:“师娘啊,老夫人啊,弟子不肖,害你们受苦了啊。冲啊,杀啊,给我把他们剁成肉酱!活捉杨风者赏城池一座,黄金万两!” 盛怒之下叛军大队却有些乱了,上万人马争前恐后挤成一团,乱哄哄的往洞开的城门掩杀过去,带起漫天的黄色沉泥,遮天蔽日好不壮观。 杨风双腿一软跌坐椅上,他手心早已经被汗水湿透了,是非成败在此一举,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切都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张雪莲心中叫糟,再想叫停却哪里还来得及,她虽然不知道前面有什么陷阱,却凭直觉感觉到不妥,因为她对杨风的性子太了解了:如果不是有十成的把握,只怕那小贼早带着值钱的东西逃之夭夭了。 她自顾自的勒马停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昆仑大军唯一的一支骑兵,昆仑派花费了无数心血和金钱建立起来的精锐骑兵,一步一步踏入到死亡陷阱中去。 第三十六章 结拜 这批黑衣人的首领却是个瘦弱的山羊胡子老头,又黑又瘦浑身也没几两肉,只是看他脸上沟壑纵横目无表情,就知道此人经历的血雨腥风不会少到哪里去。 那阿菲恭恭敬敬迎上前去,叽里呱啦便说起鸟语,只是她间中对着杨风指指点点,脸上却露出掩饰不住的喜悦神情。 说到后来那老头逐渐喜笑颜开,不由分说抱着杨风就是一礼,只见一老一少两个男人脸帖脸蹭来蹭去,行的竟然是帖面礼。当下一黑一白两张老脸帖到一起,别别扭扭着实滑稽。 杨风苦笑不得下也不敢造次,半推半就也就依了。花灵儿在一边强忍笑意,只憋得悄脸通红,又不敢笑出声来坏了她相公的大事,也算忍得相当辛苦。 一礼完毕那老头倒显得非常高兴,叽里呱啦只是说个不停,阿菲在旁边充当翻译,折腾了大半天总算弄明白了。 原来这批六十多人的弓手都是波斯帝国后裔,有个响亮的名号叫做“孤星之族”,随行的还有近千人都混编在雷神萧封臣叛军大队里,无一不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弓手。时逢波斯帝国日渐衰微,先后被阿拉伯人突厥人轮番洗劫,孤星一族却是跑到昆仑山避难来了。这老头名字叫做穆拉,正是孤星族这一任的族长。 杨风听到这里干笑道:“只怕那萧封臣给了你不少好处,你才肯陪他干这掉脑袋的事情吧,说起来这也是人之常情,兄弟也没有半分取笑之意。” 穆拉显然被杨风说中心事,一张老脸顿时羞得通红,垂下头去不敢反驳。 杨风心说:就怕你是个食古不化的老顽固,你肯收钱是最好的,老子刚抄了萧老头的家,现在银子多的没地方用呢。想到这里他把手往怀中一掏倒掏出一大把银票,那白生生的银票随着他手势摇来摆去,着实诱人得很,看的那穆拉一双浑浊的老眼整个亮了起来。 杨风把银票塞到他手中,干笑一声道:“这些都是大周官府发行的飞钱,数目足有十万两,不管这天下是李家的还是武家的,只要不是萧封臣和忍教中人做了皇帝,这飞钱总归是能变成白花花的银子,近千族人何去何从,穆拉大哥趁早决定吧。” 一句话说完他负手转身,倒做了个轻轻松松的神秘表情,只是暗地里跟花灵儿挤眉弄眼却是免不了的,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正人君子,这驱虎吞狼的勾当干得越来越顺手。 穆拉老头眉头深锁琢磨半天,那银票在怀里越来越烫了,按说他也是个心狠手辣的狠角色,只是叛军实力太过庞大,由不得他不怕。 过了半晌穆拉老头还没拿定主意,讷讷的道:“杨将军,昆仑叛军足有数万之众,还有萧封臣这个杀人王坐镇,你我加起来人马不过一千有余,昆仑城,你守得住吗?” 杨风回过头来正色道:“本大人自然有办法将萧封臣大军险于不利的境地,西边都护府大军正星夜赶来,东面大周军队正在叛军后面紧紧追赶,穆大哥只需在叛军兵败的时候指挥族人万箭齐发,自然就立了个大大的功劳。到时候武皇陛下一高兴,没准就能给你们一族建个清真寺,到时候孤星一族有大周朝罩着休养生息,再不用怕那突厥人……” 他鼓起如簧之舌说将起来,自然是吹得天花乱坠前景诱人。大周有军队来支援倒有不假,只是那将领却未必敢触昆仑叛军的霉头,至于如何陷叛军于不利的境地,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老穆拉钢牙一咬恨声道:“就这么定了,到时候咱们里应外合,想那雷神也不是三头六臂,没准就会死在乱军之中。” 杨风听得心花怒放,拉起老穆拉的手就走,出了雷神堂叫上杨大杨二几人却来到张正床前,五个人就此结拜个异性兄弟。杀鸡宰羊自然是免不了的,歃血为盟也只是寻常之事,至于摆香案开祭坛杨风也嫌麻烦,撮土为香也就罢了。 老穆拉自然是大哥,张正却年近四十排行第二,杨风年方弱冠自然做了老幺。如此一来几人关系自然不同,五个人称兄道弟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方才作罢。 伊斯兰教本来很少喝酒,兴高采烈下老穆拉倒多喝了几杯,昏昏沉沉自行去睡了。只是张正伤势颇为严重,这人果然是条硬汉,虽然神情委顿,喝起酒来却连哼也不哼半声,这刻他酒劲上来伤势发作,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郏流淌下来,脸上居然丝毫没有露出痛苦之色。 杨风看得心中不忍却束手无策,这时代医疗条件差得太多,当兵的受了伤也只能听天由命,若是伤口发炎也只能去见阎王。 他身后花灵儿秀眉紧皱,也不说话便匆匆忙忙揭帘而出,只过了片刻却见她兴冲冲的闯了进来,手上还拿着几株山草树根。又一阵手忙脚乱,军中大夫依照将军夫人的吩咐,半信半疑的拿去洗净煮汤。 纤手一拍除去手上泥土,花灵儿冲着张正嫣然笑道:“小妹没有料到这草原之上竟然也有上好的药材,害二哥白受了这么多苦,该打。” 她心思果然灵巧得很,居然当下就跟着杨风叫起“二哥”,叫起来自然,丝毫不见忸怩之态。那张正自然舍不得责怪她,想说话时却眉头一皱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哼,他也是疼得实在厉害,否则依着他的性子,必然不会如此失态。 杨风见状恍然大悟:我这娘子是成了精的花仙,若论草药之学,只怕天下间还没有能强过她的。 想到这里杨风眉开眼笑,也不管大帐里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搂了花灵儿就是深深一吻,那花灵儿善解人意也不反抗,只恰到好处地抛了个嗔怪的羞涩眼神,那一种风流态度,也不知道看呆了多少人的眼睛。 片刻之后几大碗药汤端了上来,看颜色清淡,丝毫没有浓重的药味。杨风一个眼神过去,花灵儿心领神会下,笑意盈盈亲自服侍张正喝了下去。 服侍完张正,花灵儿还不肯作罢,娇喘细细端着药碗,亲自去喂一众北衙伤兵,众兵大惊之下哪里肯依,有几个伤势较轻的挣扎着就要下地,口中叫道:“小的自己来吧,不敢劳烦将军夫人。这于礼不合啊!” 却见杨风长笑一声正色道:“诸位肯为我杨风舍弃性命,我的夫人伺候诸位吃药又有何不可。诸位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汉子,就莫要在扭捏作态了。” 这药草功效果然神奇得很,只过了片刻工夫张正紧皱的眉头就舒展开来,一众伤兵也有了精神,垂危的脸色红润沉沉睡去,伤轻的居然跳下地来,向着杨风郑重地施了个军礼。 说话间张正眼中寒茫再现,片刻后却见他“腾”的一声站了起来,低声道:“从此刻起,北衙第一营只认得副指挥使杨风,什么姓桃的姓程的命令,到了北衙第一营都是一张废纸。你们怎么说!” 不知什么时候,中军大帐周围却已经聚集了数百人,北衙众军一声呼哨,呼啦啦跪了一地,高声应道:“我等遵令!” 杨风一挥手,带着招牌式的无辜笑容道:“诸位无须弄得如此紧张,杨风虽然顽劣,却总还懂得忠孝礼义,只是朝中奸人当道,不由得我不留一手。诸位都散了吧,过几天还有大仗要打,荣华富贵只在眼前。” 有时候杨风觉得,跟聪明人讲话真得很省力气,你只需要稍微点拨一下,他自然就懂得怎么取舍。 夜色渐浓,杨风刚抱紧花灵儿就沉睡过去,那夜月黑风高,凝重的气息笼罩住整个昆仑山脉,到了半夜下起雨来,细雨润物无声,夏草疯长。 第三十七章 绝境 公元698年七月十二日,晴。 清晨寅时未过就有亲兵来叫门,杨风打着哈欠坐起身来,却发现花灵儿早就醒了,正含情脉脉对着他笑。 杨风一边穿衣一边干笑道:“娘子,你们花仙都不用睡觉的吗?” 花灵儿俏脸习惯性布满红云,娇声嗔道:“就你贫嘴,张大哥他们早操练过了,此刻在中军大帐里恐怕已经等得急了。身为主帅竟然如此懒惰,羞羞羞。” 杨风长叹一声赌气道:“官也没做多大,觉却越睡也少,下半辈子老子累也要累死了。真怀念以前的时光,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成天无聊到闷出鸟来。” 花灵儿听的哑然失笑,安慰他道:“数遍朝廷大小官员,相公这兵部侍郎只怕是最清闲的一个,当京官的最惨,几十年没睡过好觉的也大有人在。你快起来吧,昆仑大军不日即将杀到,是战是逃,大家都在等你做决定呢。” 一句话把杨风拉回到无情冰冷的现实中来,望着花灵儿苦起脸来。花灵儿暗骂自己糊涂,慌忙跟在后面快步去了。对她来说,哪怕能在大祸前享受一下片刻的温存,也已经足够了。 卯时初,昆仑城北衙第一营中军大帐。 十数名北衙军队长以上军官围坐一团,却惟独不见老穆拉,杨风问起时,原来老头一早就孤身一人“潜逃”出营,投奔叛军大队去了。双方约好以响箭为号,时机一到三声响箭,孤星族人在后队千箭齐发,一定要叫叛军吃个大亏。 桌子上有一大幅手绘牛皮纸地图,却标注有“昆仑”字样。 杨二笑道:“这张地图是我从萧封臣密室里面顺手牵羊拿来的,已经找人校对过了,山川河流都标注的很精确,无一差池。由此可见,这雷神萧封臣倒颇有几把刷子,不是浪得虚名。” 张正听到这里紧皱眉头,苦笑道:“他这些年仗着来俊臣一手遮天,叛乱的准备早就做得充足了。刚才川陕都指挥使陈杨将军派人来报:坏消息是叛军主力分做两队,一队六万余众正在川陕境内围攻银川,另一队万余骑兵以昆仑大弟子成真为主帅回救昆仑,前锋已经到了三百里外,只需两日夜即可兵临城下。好消息是穆大哥手下千多骑射高手都在其中,萧封臣万万不会料到,这万余骑兵中会有人临阵反水。” 杨风听的胆战心惊,涩声问道:“叛军为何会来的这么快,城中能战之兵只有五百余人,还要弹压昆仑百姓,五百人对一万人,这仗如何去打?” 杨二收了笑容惨然道:“刚才忘了说了,安西都护府李天正李将军派人来报:安西大军前日发生叛乱正在围剿当中,一时半刻无暇东顾,他要咱们顶个十天半月,待他重整军马以后,昆仑城危局立解。” 杨风拍案而起,怒骂道:“早不乱晚不乱,偏偏赶上军情紧急的时候乱,我看这位李将军是心里有鬼,不敢来见萧封臣吧!十天半个月,他要来给老子收尸么?” 众将听得心中黯然却又无可奈何,这里天高皇帝远,那李天正又在安西都护府经营多年,早成了大草原上的土皇帝,鬼才会理精忠报国自损实力的皇命。犯上作乱他倒未必敢,借故拖延隔岸观火他自然是乐意的。 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杨大讷讷的问道:“将军,要不咱们弃城,跑吧。” 杨风和众将听得眼前一亮,过了半晌却黯然失色一起摇头。, 昆仑城地处昆仑山脉内的狭长地带,北衙第一营现在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军,往东是叛军大队,往北往西都是突厥人的地盘,往南便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打不得更逃不得。若是弃守坚城盲目出逃,只怕三两天就会被熟悉地形的昆仑骑兵追上,那可真得要死无全尸了。 当真应了一句古话:来得容易去得难。 事到临头杨风骨子里的狠劲上来,一咬牙一跺脚恶狠狠道:“跑不得便打,都说富贵险中求,只要打赢了这一仗,北衙第一营就此威镇天下,本将和在座诸位若是侥幸不死,便都是中兴大唐的有功之臣,你们怎么说!” 他不说中兴大周,却故意把“大周”说成大唐,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了,显然是看穿了武氏江山即将崩溃,他熟知历史下当然敢做此豪言壮语,武则天数年之后便当退位,大唐江山重现辉煌,所以才有了后来的“开元盛世”。 众将愕然对视半晌,心说:没想到这位行事乱七八糟的杨少将军竟然有如此眼光,只看他说起话来那份深信不疑的态度,竟然隐隐有预知未来的味道。古人说盛名之下无虚士,陪着这位胆大包天的少年将军赌上一票,没准就能搏他个封妻荫子的前程出来。 他们原本就是捍不畏死的忠贞之士,半晌过后十几人一起半跪地上,轰然应道:“我等愿意跟随将军死战。” 杨风哈哈大笑着走出中军大帐,看他背影倒似闲庭信步,居然再无半分恐惧和软弱。 众将看着他背影:此人以不满二十岁的年龄,就有这样从容的气度和胆识,此战他若不死,必然就此飞黄腾达,再无半点疑问。 第三十八章 结草为阵 午时三刻,昆仑城头,烈日炎炎暑气难当。 手搭凉棚眺望几眼,只几天的工夫,城外的开阔地上野草已经长到了小腿肚子的高度,想必是连日夜雨再加上血水浇灌,那草养分充足长疯了吧。 杨风灵机一动,喜笑颜开道:“张二哥,若是咱们在草中布几十几百道拌马索,没准那些叛军骑兵一时疏忽,就此通通跌下马来。” 他在这里异想天开,张正却听得哭笑不得道:“我的将军大人,那些叛军又不是傻子,风吹草动下胳膊粗的绳索必然无所遁形,他们只须派几个人下马一道一道的砍过来即可,拌马索固然可以阻的了过万骑兵一时,或者让他们吃点小亏,却终究阻挡不住叛军全力冲锋。” 杨风一想也是,心灰意冷下却有些无趣,他一时语塞,无聊的问道:“这是些什么草啊,长的这么快,我记得前日攻城的时候还只到脚踝。” 旁边一个姿色上等的女子娇媚答道:“回将军,这草叫做韧草,原本是沙漠里绿洲的特产。生命力强,而且柔韧性极强,一个成年男子也撕扯不断,故此得名。又因为它味道鲜美,又是战马的上等饲料。十数年前萧封臣派人将草种运到昆仑,十几年下来这种草倒在昆仑城内外生根发芽,如今便到处都是了。” 此女原本是萧封臣第二十八个小妾,芳名叫做翠娘,不知为何却死心塌地的粘上了张正,那张正为人正派本不想理她,只是见她聪明伶俐口齿还算清楚,权且带上城头做个向导。 有道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一个念头突然从杨风脑海中闪过,杨风的心脏突然不受控制的疯狂跳动起来。 他记得小时侯住在乡下的时候,经常有心眼坏的把山坡上或者小路旁的野草系到一起结成死扣,还美其名曰“罗汉扣”。 村里老百姓如果一不小心踩了上去,轻者摔的鼻青脸肿,重者摔的筋断骨折,就此翻下山坡一命呜呼的倒霉鬼也是有的。他小的时候也曾中过一次,若不是他身手灵活死死抓住一棵枣树,只怕也不会有今天的“飞骑将军”。 杨风强忍住激动的情绪,一个眼色使过去,闲杂人等都识趣的退下了,城墙上只剩下张正等一众北衙将领。他盯着张正颤声问道:“二哥,我来问你,西北叛军骑兵作战多用什么阵势。” 张正被他问的有些愕然,却依然答道:“这昆仑城地处昆仑山脚下,地势平坦一片开阔,南北长上千丈,东西宽数百丈,最适合骑兵冲锋。叛军骑兵多是大草原上长大的,草原上骑兵对战讲究的马速和气势,若我是叛军统帅,自然会采取雁形大阵,将所有兵力一字排开,在几息的时间内飞跨过数百丈的距离,从而避免冲锋途中的伤亡。” 旁边杨二笑着道:“我看未必,骑兵攻城本来就是一件无奈的事,如果不是咱们人马太少,又狠狠在叛军背后插了一刀,那萧封臣未必会如此大动肝火,纯派骑兵来援。若换做我是叛军统帅,定会命令所有人下马变成步兵,做好了攻城器械再徐徐图之。” 这便是他两人性格不同之处,张正为人刚烈正直,喜欢正面战场上大开大阖,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破敌。杨二为人谨慎阴险,喜欢暗箭伤人,没有把握的事他是绝对不肯做的。 杨风听到这里灵机一动,又问道:“此次叛军主帅是谁,为人如何?” 北衙将官中一位江湖人物小心答道:“这事属下倒知道一些,来的是萧封臣大弟子成真,擅使两把厚背大关刀,平时交叉起来插在背后,临阵之时念个咒儿,那刀便会如有灵性,直取敌首,势不可挡。他为人性情暴烈耿直卤莽,在江湖中也是大大的有名,人送外号霹雳虎。此人勇猛无比深得萧家赏识,这些年昆仑派西拒突厥,这霹雳虎每每亲率骑兵身先士卒,数年来未尝一败。”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杨风闻言放下心来,意气风发长笑一声道:“三位哥哥,弟兄们,我想到如何破敌了。此战我若不把霹雳虎变成软脚猫,我杨风就此跳下城墙摔成肉酱。” 张正等人听的目瞪口呆,习惯性的盯着杨风发起呆来:咱们这位将军大人少年老成,出牌每每不按常理,也不知道他又有什么奇思妙想,居然敢夸下如此海口。 未时末,昆仑城外三百丈,草长萤飞。 风吹草低,草浪由近及远扩散开去直到视力难达的远处,白生生的浪花中也不见一个人影,倒有一种凄美荒凉的感觉。 杨风亲自动手,在几十步的范围内做了上百个“罗汉扣”,每隔半米便有几束韧草纠结在一起,遮遮掩掩都虚搭在茂密的草丛里。只是看他动作熟练,倒象是做惯了这种勾当。 万事俱备,他却双手一拢小声祈祷:“张大叔,李大伯,当年我年纪小,不懂事,只觉得这罗汉扣好玩的很,这才害你们摔断了胳膊。现如今我死也死过了,也知道错了,你们九泉之下见怪莫怪,见怪莫怪。” 众人却懒得听他罗嗦,都抓着几束韧草啧啧称奇,从远处看倒丝毫看不出什么异状,凑到近前却让人触目惊心。只在方圆几十步的范围里大扣套小扣,小扣连到一起却又围着大扣,各种用韧草结成的扣子都纠结在一起,当真结构复杂花样百出。 杨二抓起一个直径半米的大扣用力撕扯,用尽浑身力气也拉它不断,原来那两束草被杨风结了个巧妙的“水手结”死扣,一阵撕扯之下却越缠越紧了。 杨二惊的目瞪口呆道:“少将军,你这脑袋果然与众不同。也不知道你从哪里学到这么多奇怪的死扣做法,毒,实在是毒。想象一下两军相对的时候万马齐奔的时候,有一方突然马失前蹄跌个七荤八素,只怕不用动手就摔得失去战力了。若是昆仑城外都是这种布置,那昆仑叛军岂不是要溃不成军?” 众人深有同感,一起对着杨风长嘘短叹起来。 杨风得意之下也顾不上谦虚,自顾自的搂上花灵儿纤腰,他心说:没想到小时候深恶痛绝的东西,到这里却成了救命的本事,区区一个简单的水手结,到了这时代却成了神奇的杀人利器。 张正回过神来,兴起之下挺枪跃马,箭一般飞奔出去,到了百步开外一拉缰绳,跨下白马狂嘶一声掉转过来,又听见他一声呼哨,白马只在几息的时间便将速度重新提到极限,气势如虹的往“罗汉扣小阵”冲锋过来。 战马当中白马性子最为刚烈,冲锋起来往往势不可挡一往无前,用这种优等战马来做实验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众人都紧张的屏住呼吸,杨风心中自然也七上八下不是个滋味:是非成败都在此一举,若是此阵没什么效果,或者说效果不足以伤到马上骑士,那一切就真的完了。 眨眼间张正与白马浑然一体冲到近前,那白马自然不知道前方有陷阱在等着它,只顾撒开四蹄亡命狂奔,义无返顾的冲进那片草丛。 只听见“希津津!”一阵悲鸣,白马前蹄踩到几个小扣,在强大冲力下却将几束韧草连根带起,奈何后蹄又挂上了一个大扣,后继无力之下,那马顿时轰然一声,抽搐着,喷着灼热的鼻吸颓然倒地。 张正虽然有所准备,却还是连人带枪被整个甩了出去。好个张正果然了得,只见他在空中几个翻腾便稳住身形,手忙脚乱下还不忘猛的用手中长枪猛插地面,颀长的身体借着力道远远的飘了出去。他落地时虽然有些不稳,踉踉跄跄似乎是扭到了脚,却总算没有当场出丑。 围观众人顿时爆起一阵采声,疯子般狂呼乱叫起来。小半人是为张正的身手喝彩,更多的人却是为杨风结草成阵的妙计疯狂。 张正一瘸一拐走了过来,单膝跪地行个军礼道:“将军妙计,属下拜服!” 只看他脸色惨白冷汗涔涔,便知道他这一惊着实不轻,又见他脸上表情那等真挚,便知道他此时此刻对杨风,是真得服了。 说话间有探子来报:叛军骑兵主力一万多骑,日夜不停加速来援,这刻已经距离昆仑城不过百里,早晚便到。 众将官听到消息不敢怠慢,慌忙各带本部兵马忙碌去了,只过了片刻昆仑城门大开,昆仑上下男女老幼无数人被北衙军赶了出来,漫山遍野结起了“罗汉扣大阵”,那水手结学习起来也倒方便,昆仑派一众老弱病残虽然有些不明就理,只是未免皮肉之苦,也只得老老实实照做了。 那一阵拖家带口,哭爹喊娘,场面自然热闹的很。杨二一怒之下却有些按捺不住性子,当场就一刀劈掉了萧封臣某位小妾的大好头颅,鲜血足足溅起数尺之高,这才震得住局面。 大周军规本来不许残害老幼妇孺,奈何军情紧急之下,杨风睁只眼闭只眼倒也默许了,张正面色如常也不说话,宋大楞子冷哼一声转过身去生闷气,只有花灵儿看得心中不忍,狠狠瞪了他主仆两人几眼。 第三十九章 诱敌 全城人马累到深夜才作罢,杨风还不满足,又叫人在草中撒上不少尖锐的石头,干燥的柴火,还挖了几个陷马深坑,坑中铺满了木头钉刺和石灰粉,表面却用薄土加木板掩盖住了。 总之是想到的阴险招数都被他想得全了,北衙士兵被他种种奇思妙想弄得目瞪口呆,心说:日后惹天惹地,惹小鬼惹阎王也不要惹这位少年将军,此人卑鄙成性,但为利之所在无所不用其极,只怕古之白起也狠不过他。 夜半时分却又下起毛毛细雨来,杨风这才悻悻的收兵回营。这西北干旱之地常年少雨,也不知为何今天会有这么多雨水,也许是天助杨风,昆仑城方圆数百米之地韧草雨水充足之下,一夜之间居然又长高了寸许,早把一个凶险的“韧草罗汉扣大阵”遮掩得天衣无缝。 杨风这一觉睡得却不太安稳,只刚刚沾到枕头天就已经亮了,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轰隆声,震得人头皮发麻。 杨风知道,叛军回救昆仑城的精锐骑兵,终于在这个要命的时候,赶到了。 六九八年七月十三日,阴,昆仑城外。 朝阳升起的时候华光万道,将东方的天际渲染成金色的云阵,视力延伸处深邃悠远,翔云朵朵直叫人心醉神迷。 昆仑城外四下无人,静谧非常,巨大的城门大大咧咧的洞开着,就连那一座宽敞的吊桥也无人去修复,任它静悄悄的躺在险要的壕沟上。此刻的昆仑城,更象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轰鸣声越来越近,从远方地平线上露出无数小黑点,散而不乱却排成个雁形冲锋阵。无数道黄色烟尘拖在后面,远远看去倒是一个拖着无数尾巴的庞大怪物。 只一柱香的时间雁形大阵竟然已经跨过了大半个草原,迅捷快速到令人心悸。呼哨吆喝声隐约可闻,配合着万马奔腾的沉闷踏地声,似乎整个昆仑城都跟着颤动起来,当然只是错觉而已。 这时探子来报:“叛军大队已达玉泉村,距昆仑城十里。” 杨风强忍心中惊慌之情,低声喝道:“依计行事,去吧!” 众将官轰然应诺一声,各自翻蹬上马领命去了,杨风振作精神怒吼一声:“把老夫人,众位萧夫人,连同萧大公子一起请上来吧!” 左右一阵兵慌马乱,萧家上下几十口子悉数被带上城墙,杨风大马金刀找个太师椅子坐了,翘着二郎腿却不怀好意的盯着萧正宣猛看。连日来好端端一个“白衣公子”被北衙军兵连打带踢,鼻青脸肿下哪里还有半分逍遥气度,就连一身合体的白衣也破破烂烂污秽不堪了。 这位萧大公子也是窝囊得很,学艺十几年不敢有丝毫怠慢,艺成出山却头一个便得罪了杨风这等闲人,莫名其妙打了一场闲架便开始连番倒霉,江湖中就此失去一个少年英才也未可知。 杨风不怀好意盯着他挺翘的臀部,干笑一声道:“萧兄这俏臀生得当真诱人,居然比女儿家还要更翘几分,当真羡慕死人啦。小弟我一看见你这美臀,就难免会有些亲近之心。” 那萧正宣事到临头居然还有些男人气概,脖子一横冷然晒道:“要杀便杀,要剐便剐,我懒得跟你这小贼罗嗦。看见城外过万骑兵了么?我大师兄和小师妹来救我了,你这便是杀了我,小师妹的心也还是我的。” 杨风也不生气,洒然笑道:“兄弟也是这般想法,所以小弟决定放了萧兄,你我日后也好在张姑娘面前一比高低,若是张姑娘果真对你死心塌地,送喜帖的时候捎上小弟一封就是了。” 萧正宣只是不信,尤自冷然道:“你会如此好心?可别笑掉本公子的大牙了。快杀快杀,你要是动手晚了,一会我昆仑大军杀上城头,你可就没机会了。” 杨风脸上带着标志性的无辜表情,一个眼色使将过去,便有亲兵解开萧正宣身上诸般束缚。 那白衣公子却被他这一手弄得莫名其妙,盯着杨风发起呆了。他本来存了必死之心,所以才对杨风百般奚落,却不料峰回路转,也不知道那小贼哪根筋不对了,倒让他有了一线生机,一颗死灰般的心有了生的希望,此刻倒有些活络了。 他倒也是当机立断之辈,只半信半疑看了杨风几眼,心中一横施展轻功,呼哨一声翻下城墙,往叛军大队狂奔而去。 昆仑城墙足有十余丈高,他虽然家传轻功精妙的很,这一跳却也有些勉强,一个白色人影跌跌撞撞亡命逃窜,说不出的狼狈凄惨。 说话间那萧正宣已经蹿出去数十步,眼见就要撞上草丛中的布置,却只见杨风冷笑连连又是一个眼色使过去,北衙军中一个婀娜的身影排众而出,双脚一分拉开架势,那一双纤细的小手弯弓搭箭,在“咿呀”一声娇呼声中吐气开声,眨眼间一张坚木硬弓被拉到极限,迎着朝阳“嗡嗡嗡”地抖颤着。 这个身影不是别人,正是波斯美女阿菲,看她平时娇娇柔柔说话细声细气,却不料居然有这种惊世骇世的身手。只看她此刻冷若冰霜的样子,倒似是跟萧正宣有什么深仇大恨。 说时迟那时快,三发木杆利箭连珠发射,带着强烈的破空声呼啸而出,快若闪电直往狂奔中的萧正宣背心要害射去。 萧正宣反应倒也迅速,魂飞魄散下倒地就是一个翻滚,奈何那箭来势实在太快,两发利箭狠狠叮进草中,第三发却不偏不斜却狠狠插进他两腿之间肛门要害,这等箭法,委实太过神奇,只怕阿菲也是误打误撞碰了个巧。 震天的惨叫声中,杨风仰天狂笑声中,叛军大队如飞杀到,当先一人气得怒目圆睁,怒吼道:“杨风你这卑鄙小贼,竟敢当着我的面伤我师弟,我成真今日誓要把你碎尸万段。” 说话间叛军骑兵在疾驰中队型又变,过万人马分成九排,结成扇型往大开的城门加速杀来。 然后那叛军后队第九排,却正是老穆拉率领的孤星族人,正偷偷摸摸的降低马速,张弓搭箭暗做准备。 正在这时一个女声高叫起来:“大师兄不可,这小贼心思狡猾没那么好对付,这里城门大开一路通畅,只怕有诈!” 叛军大队闻言一顿,成真听得将信将疑有些发呆。杨风闻言却魂飞魄散,这个女声他却熟悉得很,正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张雪莲张小姐,女儿家心思缜密就在这里,不像那霹雳虎成真一般莽撞。 杨风一咬牙一跺脚,“锵”的一声抽出腰刀,狠狠一刀剁掉萧家老太太一块肥肉,可怜她老人家养尊处优惯了,吃痛之下哭天抢地的惨叫起来,那杨风还不肯罢休,身后一脚将萧封臣原配夫人踹下城墙,只听见惊呼过后“扑”的一声闷响,那女人却跌得不成人形一命呜呼。 他万般设计惹怒成真,盼只盼成真怒火中烧变阵不及,如此才有一点胜算,那时候情况万分危急,这欺负妇孺的坏名声,他却也顾不了许多。 成真看得眼前一黑,肝胆欲裂,惨叫一声道:“师娘啊,老夫人啊,弟子不肖,害你们受苦了啊。冲啊,杀啊,给我把他们剁成肉酱!活捉杨风者赏城池一座,黄金万两!” 盛怒之下叛军大队却有些乱了,上万人马争前恐后挤成一团,乱哄哄的往洞开的城门掩杀过去,带起漫天的黄色沉泥,遮天蔽日好不壮观。 杨风双腿一软跌坐椅上,他手心早已经被汗水湿透了,是非成败在此一举,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切都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张雪莲心中叫糟,再想叫停却哪里还来得及,她虽然不知道前面有什么陷阱,却凭直觉感觉到不妥,因为她对杨风的性子太了解了:如果不是有十成的把握,只怕那小贼早带着值钱的东西逃之夭夭了。 她自顾自的勒马停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昆仑大军唯一的一支骑兵,昆仑派花费了无数心血和金钱建立起来的精锐骑兵,一步一步踏入到死亡陷阱中去。 第四十章 破敌 沉闷而稍显嘈杂的马蹄声被人的惨叫声和马的嘶叫声所代替,撕心裂肺的痛苦尖叫,呵斥战马的惊慌怒吼,毫无征兆的响起,将昆仑城带入到战争的惨烈氛围中来。 叛军前排是千多轻装骑兵,这些黑衣黑甲的草原英豪仗着精湛的骑术,大腿一夹跨下战马,只在刹那间就将马速提到了极限,气势如虹的一头扎进了韧草结成的拌马大阵中。 也不能怪他们卤莽,骑兵战法上写得清楚:在最短的时间内提速,从而最有效的避开对方的箭矢阻击。 要怪,也许就只能怪他们太精锐了。 刹那间千余匹战马被韧草丛中无数暗扣阻住来势,痛苦的嘶鸣着轰然倒地,从远处看倒得就如割麦子一般整齐。 马上骑士促不及防下纷纷被狂猛的力道甩了出去,腾云驾雾般几个翻滚,又纷纷惊叫着狠狠栽到地上。那场面凄惨而又滑稽,就好象在看上千人表演“空中飞人”的时候出了岔子,最终酿成一场无法收拾的惨剧。 千余人中倒有不少头部着地,当场就颈骨折断一命呜呼,临死前连一声遗言都来不及说。 那时候“卡嚓卡嚓”一阵乱响,清脆的颈骨折断声此起彼伏,听上去格外让人心中发麻,更有倒霉的头部撞到杨风设计的“山石阵”中,当场脑袋上就开了几个天窗,白的红的一齐流淌出来,令人作呕。 有身手了得的在空中勉强扭了几扭,以背臀等肉厚的地方着地,却又砸断木板落到无数陷坑当中,坑中石灰纷纷扬扬迷住眼睛,尖锐的木头楔子把整个人刺个对穿,当真是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冤枉! 说话间后面几排大惊之下想要勒住战马,却无奈马速实在太快,无数的战马受惊失控,无数的骑士跌下马来,人马互相践踏之下场面更加混乱。 仍然有不少反应迟钝的手足无措下不知道如何应付,义无返顾的投入到死亡陷阱的怀抱里,又是一阵马嘶人叫,马上骑士被甩到更远的地方,重复了同僚们的惨剧。 轰鸣的马蹄声中,叛军后队千余重骑赶到了,这些黑衣黑甲的庞然大物明显偷师自欧洲强国,护心镜打磨得光鲜亮丽,重要部位都用金属片穿成的战甲保护的严严实实,人人手中举着一杆粗长的半钢长矛,一旦冲锋起来当者披靡。 战场上的偶然和必然,有时候很难分得清楚。 这些重骑兵本来是走在大军的前面,仗着重甲护体做开路先锋,奈何那天萧封臣曾有严令:火速回援昆仑城,违者杀无赦。 于是成真慌乱之下后队变做前队,前队变做后队,几日夜不休不眠星夜兼程,这才有了这么个古怪的阵势。 战场上一个指挥官的疏忽,往往导致全盘的溃败。 那重骑指挥官原本就是萧封臣的亲信,也是个初经战阵的菜鸟。他数日数夜累的头晕眼花,再加上立功心切想领那万两黄金,居然就下晚了减速收队的命令,眼见前方异状突生,那重骑指挥官却惊得呆了,倒忘记了还要采取应变措施,从而任由上千重骑,势如破竹的往自己的战友冲去。 在人马合一的狂猛力道驱使下,一片林立的锥形长矛轻易的刺穿了前方挤做一团的轻骑兵,如同演习的时候一般,践踏着人体和马体继续突击,穿透了第二个批人,又重重顶在最后一批人的胸膛上,背心上,直到面前再也没有阻力。 唯一一点跟演习所不同的是,这次他们所粉碎的人体,是他们的战友,同僚,师兄弟,甚至亲兄弟,父子。 上千重骑碾碎了前方的轻骑还是收不住势子,挑着长矛上的尸体又一头扎进了那片死亡陷阱中,狂猛的力道拔起无数韧草,足足冲出去几十步之远,这才在人仰马嘶中轰然摔倒,却没有人再飞出去。 原来这些重骑兵连人带马都用铁索连在一起,以示宁死不退之决心,只是此刻他们被庞大的战马和战甲压住,却连起身都成问题,更别说要战斗了。 风吹草动,草浪一波一波荡漾开去,将浓重的血腥之气传播到远处,草原狼和秃鹫闻风而来,都在远处虎视眈眈。 唯一安然无恙的老穆拉和千多孤星族的骑射手,却被这样一副人间地狱惊得呆了,都神情木然的站在原地发起呆来:方圆数百米的草场上散落着无数人尸和马尸,各式明晃晃的兵器七倒八歪插的到处都是,无主的战马喷着鼻息,漫无目的的踩着碎步穿梭其中。 鲜血这才流淌开来,汇集成无数道小溪流淌开去,甚至还发出流水般的悦耳响声,直叫人想掩住耳朵不再去听。血泊中人的肢体内脏遍地都是,无数伤兵蜷缩成一团痛苦的呻吟着,滚来滚去发出惨不忍闻的哀号声。 草场正中站着一个神情木然的彪形大汉,黑色的被污血染的通红,正呆呆的看着周围的惨状发呆,老穆拉在后面看得清楚,此人正是昆仑大将成真。 也是他身手了得,就在坠马的刹那飞身而起,在空中拿脚轻点几个人体,却让他毫发无伤的落到地面,披风上的血,大概是他手下人死的时候溅上的吧。 三发响箭先后响起,打破了战场上奇异的宁静。 老穆拉回过神来,重重的把手一挥,上千孤星族神箭手悄无声息的弯弓搭箭,又是一声悦耳的呼哨声响起,千枚长箭各自找准目标,带着呼啸声破空而去,只在瞬间就在那人间地狱中,掀起另一场腥风血雨。 点点鲜艳的桃花绽放,老穆拉任由自己的手下射光了所有的备用箭支,既然决裂了,那就不妨做得狠一点,这些人都是对萧封辰死心踏地的精锐,留着终究也是祸害。 惨叫声逐渐微弱,直到再无一点声息,方圆数百米的范围内密密麻麻插满了几万支劲箭。 战场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作为战场上的胜利者,杨风却没有丝毫的兴奋表情,他还是头一次经历这种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其中惨烈处动人心魄,胆子小的未必就敢睁眼去看。 浓烈的血腥气息扩散开来,杨风下意识皱了皱鼻子,木然道:“灵儿,你知道,我不想这样的,这些人死的……” 花灵儿暗叹一声,伸手将身前意中人搂入怀里,淡雅的馨香冲淡了血腥之气,杨风逐渐平静下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众人正无语中,呼哨声中城门大开,北衙第一营空群而出,就此打扫起战场。伤重难治的便补上一刀,伤势轻些的便好生医治。 说话间突生异变,一声震天长啸响起处,一道身影从几具马尸下面翻身而起,带着汹涌的劲气直上云霄,只见此人浑身被污血染的红中带紫,怒目圆睁带着恐怖的血丝,眉目之间洋溢着浓重的仇恨神情,却正是叛军主帅,霹雳虎成真。 魁梧的身形当空几个转折,停顿处成真神色一凛,手捏法诀口中疾呼一声“除”。又听见“锵锵”两身脆响,名震天下的“霹雳双刀”洒然出鞘,快若闪电直取城墙上杨风首级,灵动机敏有如活物。 第四十一四十二章 飞剑 张正几人吓得魂飞魄散,惊慌的呵斥声中,几道身影拔地而起,试图拦截住此等凶厉之物,只是远水解不了近火,已经是来不及了。 城墙之上又是一声清叱,阿菲反应也是极快,只在眨眼的功夫里沉腰坐马,弯弓搭箭,弓弦震处嗡嗡做响,连珠五箭带着悦耳的叮铃声,一箭快似一箭直取霹雳双刀。眨眼间后箭追上前箭,硬硬的封住双刀来势,神乎其技至令人叫绝。 她先前连珠三箭射中萧正宣,众将已经很是佩服,却不料此刻情势危急,倒逼出了她压箱底的功夫,北衙众将看的心悦诚服,心中却安稳了许多。 那边花灵儿黛眉紧皱,低吟浅叹中也不见她念咒做法,纤手微扬处,两条粗壮的藤蔓从地下钻出,蜿蜒曲折往空中成真缠去,去势甚急。 她两人虽然是首次合作,却一人主攻,一人主守,配合的居然天衣无缝。 孤星族众将看的心中大定,心说:这位少年将军也不知道走了那门子的桃花运,竟然有这样两个人也美功夫也俊的绝世佳人倾心相恋,当真羡慕死人了。 他们却不知道,就连当世第一美女高手慧忠,跟这小子也有那么一腿,否则的话,他们难免仰天长叹,大呼“天道不公”云云。 成真也被她两人吓了一跳,他人在空中无处借力,全凭一股怒气支撑身形,他发起狠来一个魁梧的身形再转,百忙之中还不忘回刀自保,食指中指偷立,长柄关刀去势立止,以刀背厚处迎上连珠五箭。 又听见“叮叮当当”一阵兵器交鸣声,阿菲长箭师老无功,被卸去力道滑落开去,歪歪斜斜飞向远方。 阿菲顿时大失面子,娇嗔声中只见她纤手连摸箭壶,左一箭右一箭,只管一箭接一箭净往成真身上要命的地方招呼,所取角度无不匪夷所思,更没有丝毫偏差。只射的那成真怪叫连连,应付得手忙脚乱。 此时张正几人已经赶到,各取兵器与成真打成一团,却只见半空之中人影连翻,呵斥之声不绝于耳,倒显得杨风成了个局外之人。 霹雳双刀毫不逊色,这么一对势大力沉的重兵器,竟然专使小巧的功夫,在极其狭小的空间里辗转腾挪,及尽万般变化之能事,森森刀网舞的滴水不漏,短时间内倒也看不出来什么败相。 一时三刻,成真锐气已泄,身形稍微一个迟滞,便被无孔不入的老树枯枝缠住一腿,北衙众军欢呼声中,藤蔓越缠越紧越缠越多,只片刻便将成真包成一个大粽子。霹雳双刀失去控制,无力地从空中跌落到地上。 张正等人欣然收手,齐声叹道:“灵儿姑娘阿菲姑娘勇冠三军各有千秋,属下们佩服。” 阿菲擦去额头冷汗,骇然道:“这人功夫当真了得,若没有灵儿姐姐和众位哥哥帮忙,单打独斗我可不是他的对手。” 她生性耿直有什么说什么,便是站在敌人的立场上也丝毫不吝惜赞美之词,这也正是她可爱之处,丝毫不会惹人讨厌。 杨风再次陷入到那个奇妙的世界里,周围的一切都哑然无声,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前生车祸前那一刻,跟此刻比起来似曾相识,却不尽相同。然而每一次从梦境中醒来,世界却似乎总会有那么点不同。 杨风痛苦的知道,那堆藤蔓中包裹的昆仑派大弟子,此刻只是一具毫无生机的尸体,就在成真闭上眼睛的刹那,所有的生命力全都注入到霹雳双刀里,在成真眼睛里,那片诡异的血红背后,杨风看到的是坚决和果断,有那么点对生的留恋,更多的却是欣慰和得意。 杨风困难的咽下一口唾沫,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更无法去阻止那蓬勃的力量,在霹雳双刀中成长,壮大。杨风清楚的知道,那两把沉重的,静静的躺在地上的,看似毫无威胁的长柄关刀,随时都有爆起伤人的可能。 他虽然不知道成真临死之前用的到底是什么法术,却知道这个诡异的法术,绝对强大得很,厉害得很,因为那是威震天下的霹雳虎,以生命为代价做出的最后一搏。 在众将惊骇欲绝的狂叫声中,霹雳双刀中的力量终于破刀而出,形成寸许长的刀芒,刀身泛起青色光华,笼罩在拇指粗的电蛇里。前刀带着后刀,义无返顾的破开时空,直取木然呆立的杨风。 昆仑城头风云色变,霹雳阵阵,温度陡然升高,双刀过处劈里啪啦一阵暴响,就好像空气也要被高温所引燃,城墙之上升腾起青色火焰,无风自燃,炙热难奈。片刻之后一声闷响,厚重的城门承受不住高温炸裂开来,战马受惊狂嘶,马上骑士都惊得面无人色,却又手足无措。 成真可以自豪的死去了,他终于在最后一刻悟通了传说中的“飞剑之道”,而代价是他的生命。 各门各派典籍中关于飞剑的纪录大同小异,不外如下:飞剑绝技,剑道至尊,首创于上古时代蜀山剑派,自纯阳真人吕洞宾后失传。所过之处寸草不留,中者无救,非人力所能抵挡。 又因为成真法力属雷,所以刀身上会满布青色电蛇,刀芒长只寸许,证明成真法力不足,无法将飞剑威力发挥到极限。然而只是这寸许青芒,也足以笑傲江湖,威震天下。 花灵儿就那么俏生生的,义无返顾的挡到杨风身前,看她表情镇静自若,竟然没有丝毫慌乱神色。她本身是个花妖,最怕电闪雷鸣烈火焚烧,却不知道此刻哪来那么大的勇气,竟然能克服天性中的弱点。 最令人诧异的是,异族少女阿菲居然也俏脸紧绷,一言不发的挡到两人身前,她与杨风两人相识才不过数日而已,竟然就肯舍身相救。 张正哑然之后心下感动:若是有一个女人肯为了一个男人去死,那么这个男人,定然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此刻却有两个女人为了咱们将军去死,便抛弃了功名利禄身家性命,又当如何?” 一声中气十足的长啸从杨风立足之处响起,额头三纹立目大开,倾泻出紫色光华万道,柔和的光芒将花灵儿和杨风笼罩其中,却温柔的将阿菲弹了出去。 风过处少女阿菲俏立在数丈之外泫然欲泣,却也没人有空理会于她。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见人生死相许。那天,前世,是你么,灵儿。”搂着怀中温软的娇躯,就在吻上炽热红唇的刹那,杨风喃喃问道。 “无赖,还要问。”花灵儿心醉神迷的闭上星眸,羞急之下嗔怪道。 然后两唇就相接了,接天之恋。 眨眼间,凶厉无批的青色刀芒碰上柔和的紫色光华,激起一阵灿烂的火花之后,随即便敛去了。 乌云散去,昆仑山重新被灿烂的阳光笼罩,温暖舒适到令人惬意。 突然一个光圈从杨风腰间闪身而出,欢呼雀跃直取半空中霹雳双刀,光圈到处霹雳双刀节节败退,一时再无还击之力。 打了片刻那光圈象是不耐烦了,大大咧咧沿刀身欺了上去,只听见叮叮当当一阵脆响,霹雳双刀寸寸折断,随即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光芒敛去,知情之人看得清楚,那物正是杨风身上救命的宝贝,此刻正循着奇妙的路线,围绕着杨风自行旋转,神妙处令人心醉神迷,如有所感。 唇分,花灵儿羞不可耐,嘤咛一声躲到旁边害羞去了,杨风却似意尤未尽,只盯着那红润双唇蠢蠢欲动。 北衙众军,孤星族人一起单膝跪地,依照大唐军礼齐声呼道:“将军神人,属下拜服。” 张正强行压抑住激动的心情,心说:只看这番场面,却象是将军大人被霹雳双刀所激,护身法力自然而然的本能反应。只是不知道这位神秘的立目仙童,全力施展法术之下又该是怎样一番惊天动地的场面,萧封臣,你败亡之相已现,这次真是老天爷也帮不了你了。 欢声雷动中,胜利之师进城大肆庆祝去了,他们兄弟五人小别数日,此刻毫发无伤的重新聚到一起,自然再也懒的去管别人眼色。总之今日不醉不归,全军醉他个一塌糊涂,总是免不了的。 北衙第一营就此名声大震,扬威天下只在眼前,北衙所属横行天下,大唐中兴之局,当从此刻算起。 到了半夜却又下起雨来,细雨润物无声,掩盖住昆仑百姓啜泣之声,更将城外鲜血冲刷的一干二净,只有一片片生命力旺盛的韧草,得到血水浇灌却越发长得丰茂了。成王败寇,古来便是如此,败军之将身死,此刻自然无人去理会得。 酒过三旬,杨风醉眼蒙胧下,挽着花灵儿纤细的腰肢回房去了。花灵儿似乎知道此事避无可避,或者根本不愿去避,倒落落大方接受了众将道贺。那夜昆仑城中一片喜气洋洋,淡雅的昙花香气弥漫在雷神府邸,熏人欲醉,也不知道勾起多少将士思乡之心。 第四十三章 名震朝野 早朝时分,京师长安,皇城大内,太极殿中。 时年七十五岁的武氏女皇端坐在高台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三声锣响,自有司礼太监高声唱了个喏道:“有事速奏,无事退朝。” 太极殿中顿时沸腾起来,文武百官喧闹成一团,奏的大多是前线战事如何不利,叛军前锋到达哪里,只是吵吵嚷嚷没个宁事,却叫人听也听不清楚。 此时武氏身后闪出一名女子,冷声嗔道:“叛军还离长安可还远着呢,你们乱什么乱。陛下可还没死呢,你们怎么就琢磨起这武家的江山来了?” 此人身穿粉色宫装,面貌姣好若妙龄少女,竟然正是跟杨风有过一面之缘的孟行云孟女侠。她此刻粉面含嗔,嗔中带煞,自然有一种威严气度,只是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身份,居然敢在太极殿中出言不逊,张口闭口谈论起武则天的死活。 文武百官应声闭嘴,胆子小的竟然当场跪到地上,口中求饶道:“上官女师恕罪,我等心忧前线战况,一时不查惊扰了皇上,罪该万死。” 若是杨风此刻在朝,自当恍然大悟心中了然:原来这位喜欢身着粉衣行走江湖的女侠客,居然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从幼年开始辅佐武则天,史称其“虽无宰相之名,却有宰相之实”,武则天晚年更是对她言听计从,舍不得半点打骂。也只有她敢在武则天面前谈论武家江山,若换做别人,早被左右拉下去抄家灭族了。 说话间武则天昏花的老眼一睁,倒着实有些威严的气度,这位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此刻却温柔的很,只疲惫不堪的道:“好了,好了,兵部尚书何在,有什么紧急军情报上来吧,莫误了军国大事。” 武官中应声滚出一员老将,惊慌失措道:“回万岁,西北来报,西线叛军十万余众正在围攻银川,安西都护府指挥使按兵不动,陕甘一地岌岌可危。东线叛军前锋已经打到黄河,国师率大军拒敌于虎牢关,形势不明。” 他说话间都是哭腔,倒似死了亲爹一般凄凉。 武则天见他如此窝囊倒有些忍不住了,怒骂一声道:“你身为当成一品大员,兵部主官,未闻喊杀之声倒吓的屁滚尿流,成何体统。你给朕抬起头来,朕要灭你这饭桶九族!” 等那人惊惶万状抬起头来,武则天却哑口无言楞住了,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她一个嫡亲的武氏叔叔,至于这人什么时候爬到兵部尚书这么高的位置上,就连她也不太清楚。 旁边上官婉儿自然又是一阵冷嘲热讽:“别看了陛下,前任兵部尚书薛正薛大人,早在半年前就被来俊臣一伙诬陷,您一道圣旨下去,连人带族满门抄斩了。只走脱了薛家独子,下落……不明。您这位叔公大人是饭桶不假,至于灭他九族一事,我看就免了吧。” 她本想说出这位薛家独子的下落,话到嘴边却不知为何收了回去,也可能是觉得武家亏欠人家太多,还是嘴下留情的好。 武则天哑口无言呆坐半晌,却又不知道如何收场。奈何那位兵部尚书乃是揣摩圣意的高手,就此借驴下坡告老还乡去了。 武氏女皇气得眼前一黑,却又不能真的拿他怎样,只得无力的摆摆手,就此作罢。 放眼处满朝文武跪了一地,都战战兢兢不敢抬头,这些年杀的人太多,临战时才发现居然找不出一个派的上用场的。 上官婉儿适时冷笑道:“陛下也别找了,有点本事的将领早被你杀光了,这些武将老的老昏的昏,您也别指望了。” 她们君臣两人一向如此说话,武则天早习惯了上官婉儿冷嘲热讽的态度,她怒从中起,却把满腔怒火都发到群臣身上:“看你们这副贪生怕死的窝囊样子,明日都给朕到前线督战,谁敢不去自己上吊吧!” 文武百官叫苦不迭中,宰相狄仁杰排众而出,洒然笑道:“陛下无须为此烦恼,前日西北飞鸽来报,飞骑将军,北衙副指挥使,兵部侍郎杨风,亲率北衙第一营五百轻骑,奇袭昆仑叛军老巢昆仑城,又大败数万叛军骑兵精锐于昆仑城下,而自身无一伤亡。西北叛军后方有这样一个大钉子,西北战事未必就那么凶险。” 以杨风的为人,歼敌一万自然要吹成败敌数万,他没吹成斩首十万众已经算是很对得起良心了,这位耿直忠厚的狄大人一时不查,倒被他蒙混过关。 一番话说的武则天一头雾水,她与杨风素为谋面,只依稀记得此人是国师新收的关门弟子,还曾经占过死鬼周兴十万两银子的便宜,至于封了他个什么官,武则天却也记不太清楚。至于此人如何从济南城千里迢迢调到西北,那就更莫名其妙了,可能是当时叛军来势太猛,兵部百忙只下弄错了吧。 上官婉儿对此事却知之甚深,她当初派杨风去西北却没安什么好心,她一心想把闺中好友慧忠从风言风语中解救出来,更想把一段不伦之恋扼杀在萌芽之中。却不料这位本该尸冷多时的少年将军,居然莫名其妙在西北立了个大功出来,当真令人匪夷所思。 听到这里她却有点不信,狐疑道:“狄大人可别被叛军的假消息骗了。五百轻骑如何能大破数万骑兵精锐还不损一人?” 那狄仁杰原本就是个说书的高手,当下就按照战报一五一十的说将开来,只把杨风说成是天将下凡,古之白起,说到激烈处如“结草成阵”“万箭齐发”,只听的文武百官啧啧称奇,齐声赞叹。又说到凶险处如“飞剑加身面不改色”“轻轻一挥城门爆裂”,只听的武则天惊呼连连龙颜大悦。 说到最后就连那见多识广的上官婉儿也深信不疑,杨风身上的“天命纯阳”她是知道的,有此等表现也在情理之中,狄仁杰是丝毫不懂道术的,也编不出来这么精彩动人的故事。 她只是没有料到误打误撞居然造就了一位天资横溢的统帅出来,世事离奇莫过于此。 也是那狄大人口舌太过花哨,听着听着她却也释然了,只欣然道:“这小子果然了得,也不枉我救他一场,他以五百人马硬将西北叛军拖在甘陕一地,此等见识,便是他师傅慧忠也不见得有。大周朝出了这样一个帅才,西北有救了。结草成阵,也亏他想的出来,好,很好。” 一部书直说到了正午时分才完,只听的武则天连同文武百官喜笑颜开。连日来听的都是官军败绩,偶尔有这么一场胜仗,也算是久旱逢甘露了。 打了胜仗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都好。时逢武氏女皇心情大好,居然和颜悦色留住文武百官吃了一顿饭,大周朝自武氏改朝换代以来,还没有在太极殿上宴请百官的先例。这顿饭只吃的众人战战兢兢,言语间都顺着武则天的话头,说的却都是杨风的好话。 这位道:“兄长,这个人情咱们可算欠下了,若不是这位年少有为的杨大将军打了这么个胜仗,只怕明天咱们都要到东边打仗去了。有没有命回来伺候我家中那些姑奶奶们,还真的是两说。” 那位慌忙不迭道:“老弟此言甚是,大哥明天就去查访这位杨将军还有什么家人,总之要好生伺候就是了。这事你可不能跟大哥抢,咱们兄弟两人一体同心,总之这位杨大将军是得罪不得。” 旁边一人闻言晒道:“我可比你们想的多,我明天就出钱为杨将军盖一座将军府,再琢磨几个上等美女放到府中,只盼杨将军在西北全歼叛军,他日兄弟面子上也有些光彩。” 武氏女皇年老体衰,只吃了几口也便饱了,群臣慌忙收嘴,任凭这里山珍海味满桌子都是,却也没人敢真的下嘴。 人群当中一位老兄见武则天心情大好,又谄笑道:“恭喜圣上,贺喜圣上,杨将军以草扣力克草寇,此乃天降瑞兆,证明西北叛军实在是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为率。” 此人心思当真乖巧,居然想的出这种八杆子打不着的马屁出来,若是杨风此刻在场,也只有甘拜下风自叹不如。一时之间群臣沸沸扬扬又赞美起年少有为的杨大将军,只把武则天乐的老怀大慰,笑逐颜开。 上官婉儿心情大好,却一时忘了出言讽刺,她嘴里叼着一只燕窝慢慢咀嚼,不知为何,心中却浮现起那小贼挺着小肚子,摇头晃脑跟群臣称兄道弟一番有趣的景象,想着想着,她却想的有些痴了,嘴角那一抹动人的微笑,当真妩媚的很。 第四十四章 溜之大吉 这天早朝开的离奇的长,一直开到下午还未散去。 上官婉儿回过神来,欣然笑道:“如此一个意料之外的变故,西北局势马上不同,有杨将军拖在叛军身后,萧逆未必就有胆量东进。如此一来咱们有了最宝贵的时间,可以抽出手来先稳住东线局势。” 只在一日之间,武则天脸上倒恢复了不少神采,轻声笑道:“此言甚是,婉儿,你明天就带齐兵马往援虎牢关。你跟国师说,她师徒二人劳苦功高,朕心里有数,再也不会做出那些自毁长城的蠢事。” 武氏女皇一生嘴风极严,还从来没有当众夸奖过谁,只看她此刻肯当众服软,便知她对杨风师徒多半是另眼相看,青睐有加。此话虽然有些逢场作戏的成分,但是以武则天的为人来说,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群臣听的正愕然时,有近侍快步来报:从前日开始,叛军突然昼夜不停狂攻银川,银川守军死战不退,激战一日夜,银川陷落,守将王甫以下八千官军全数战死。 又有叛军中眼线秘报:萧逆骤闻骑兵主力被歼,怒发冲冠当场就炸飞了中军大帐,还斩了几个攻城不利的将领脑袋。眼下叛军大队正在银川城中肆意屠戮,甘陕百姓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甘陕境内已经有数处烽火,都是百姓自发组织起来的义军队伍。 武则天闻言不忧反喜,眉开眼笑道:“一战激怒萧逆,迫使那逆贼迁怒于百姓,就此将人心拉到朝廷一边,很好,很好,大周江山从此无忧。此功之大,比攻城掠地更为深远,杨风此人见识不俗,可堪大用!” 一言既出,百官附和,若是杨风身在此处,想必会替那忠君报国血染沙场的银川守将王甫,大大的感到不值吧。 她但凡能保的住武姓江山,哪里还顾的上百姓的死活。她倒也抬举了杨风,萧封臣会有如此过激的表现,也是杨风万万预料不到的,只苦了数十万可怜的甘陕百姓,都成了他君臣二人权力之下的牺牲品。 古人云“一将功成万骨枯”,又云“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不知道杨风听到此事又该是什么表情,多半会心情大坏唏嘘不已吧。 他行事虽然荒诞不羁,为人也乱七八糟,些许纯真的赤子之心总还是有的,这也是他可爱之处,却又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直性的多了。 说话间武氏女皇传下圣旨:飞骑将军,兵部侍郎,北衙副指挥使杨风补兵部尚书一职,全权指挥西北战事。此为战时一切从简,他日将军得胜回京之时,朕当亲授将军金印官服,钦此! 黄昏时分,昆仑城北衙第一营中军大帐。 杨风一手掐着圣旨,一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怒道:“你们说,老子看起来象个白痴么?” 北衙众将看的哑口无言,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杨风指着东南方向又骂道:“那你们说,那叛军主帅萧封臣可是个白痴?” 这回众兄弟倒一起摇头:雷神大名威震天下,又怎么会是个白痴。只看他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就训练出近十万精锐军队,就知道此人野心极大,手腕更是了得。 张正苦笑道:“雷神不但不是白痴,脾气还极其火爆。咱们这背后一刀,也算是捅了老虎屁股,真不知道怎么收场。此刻若是有人肯用咱们去换昆仑派全部家当,那萧老头只怕也是肯的。” 杨风发了一阵脾气还不肯罢休,劈手就把圣旨撕了个粉碎,怒火中烧道:“那为何朝廷之中却都是些白痴?圣旨要老子坚守昆仑城一个月,老子拿什么去守,拿烧火棍去捅么!” 传旨而来的信鸽被他一吓,慌忙扑腾着翅膀冲天而起,杨风气极之下双手连掐,纯阳真火应指非动,顿时一点星星之火扶摇直上,将那信鸽烤成了乳鸽。这些天他为了自己小命着想,千辛万苦下这纯阳指法却练的很熟练了,此刻施展起来得心应手,再也没有半点迟滞。 众兄弟看的触目惊心,自然无人去触他霉头,花灵儿却嫣然笑道:“相公别装神弄鬼了,根据本姑娘对你的了解,你心中只怕早有了应对的计策,快点说出来吧,本夫人不追究你乱发脾气的责任。” 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杨风相处的久了,她一个儒雅风流的淑女居然也张口“本姑娘”闭口“本夫人”,深得“夫唱妇随”之道的精髓。 众将看的掩口偷笑,杨风果然神情一变,习惯性摸上花灵儿纤细的腰肢,干笑一声道:“灵姐,怎么现在却有力气消遣你相公我了,看来以后为夫应该多下点功夫了。 狗嘴里果然吐不出象牙来,一句话说的花灵儿赧然垂首,只恨不得把地挖个窟窿出来,就此穿进去再也不用出来见人。 众兄弟却再也忍不住了,齐声捧腹狂笑起来,笑到后来只笑的咳嗽连连,脸色通红。 张正捧着小腹,艰难的喘息着道:“将军大人饶命,再笑下去二哥可要不行了,老子可不想成为历史上第一个笑死的副将。这里多的是苦命的光棍,还有如花似玉的黄花大闺女,也亏你脸皮够厚,居然说的出这种闺房私话。二哥自叹不如,佩服佩服!” 杨风自然是干笑连连照单全收,丝毫没有要客气一点的意思。 奈何那阿菲却毫不领情,只见她柳眉倒竖,娇躯一挺,大大咧咧道:“灵儿姐姐何须求饶,哼,谁怕谁啊?” 众兄弟听的目瞪口呆,想笑却又怕惹怒了这位一向口无遮拦的豪放少女,一个个憋的相当辛苦。 花灵儿再也忍受不住,应声“嘤咛”一声,夺路逃命去了。 杨风也有些招架不住,勉强神色一整干笑道:“阿菲不要闹了。本大人决定了,就此弃守昆仑城,一路向北溜之大吉。萧老头骑兵主力都死在昆仑城下,我看他拿什么来追我。嘿嘿,说到闻风而逃的功夫,老子可擅长的很。” 众将愕然之后却频频点头,以千多骑兵对抗近十万大军,无异于螳臂挡车,兵书也有云“避其锋芒,攻其不备”。那萧封臣性格乖戾,睚眦必报,却未必就是个当机立断的英雄豪杰,杨风一天不死,西北叛军未必就肯下决心挥兵东进。 张正欣然笑道:“如此甚好,那二哥就准备准备,咱们明天就弃城北上吧。” 杨风却阴险一笑,狡诈道:“反正事情已经办的差不多了,小心驶得万年船,要走不如今晚就走。那萧老头恨我入骨,若把我换做是他,只怕早暗中派了大军回师昆仑,没准明天一觉醒来,咱们几兄弟早被人家团团包围,想走都走不了。” 众将心中一阵凛然,心说:这种情况倒很有可能发生,试问若是有一队几万人的叛军偃旗息鼓连夜潜来,这千多人就此被包了饺子也是很可能的。 这叫以小人之心度小人之心,谈论起来虽然未必光彩,却是战场上赖以生存的不二法门。眼前这位少年将军虽然有些不学无术,脑袋却始终清醒的很。 入夜时分,昆仑城北门。 锣鼓喧天声中城门大开,千多骑兵浩浩荡荡鱼贯而出,片刻过后便扬长而去。 临行之前杨风曾有严令:北衙所属只许携带轻便的金银细软和日用干粮,带不走的统统焚毁,重的或者体积庞大的物事一律埋入地下,违令者严惩不怠。 他人虽贪财,却总知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道理,又有多少英雄好汉,栽到了金银宝贝手中。该放手时便放手,也是他过人之处。 只过了片刻工夫,大草原上便出现点点星火,随着时间的流逝,殿后的将领看的清楚,那象萤火虫般越聚越多的,分明是无数人手中明亮的火把。 又过了一会马蹄声大作,当先一员白袍小将率领数千骑疾驰而来,却在韧草大阵前列成阵势,分明是识破了杨风的伎俩。 只听见那小将怒吼一声道:“杨风小贼,敌人未至你倒望风而逃,你算什么当世名将。我乃雷神义子萧正纯,你有种回军与我一战,不要辱没了北衙铁军的威名。” 夜风之中若有若无的长笑声传来,只把萧正纯气的差点堕马而亡:“老子从来就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辈,你这激将之计实在太过幼稚,当真笑掉本大人的大牙了。有胆子你就追,天干物燥,小心起火,莫怪本大人不提醒你。” 说话间昆仑城中果真起了几处火头,被夜风一吹眼看就有蔓延之势,白袍小将气的眼前一黑,却只能先救火要紧,总不能看着诺大一个昆仑城就此付之一炬。 第四十五章 余波 幸好那火头发现的早,再加上杨风意不在烧城,数万大军救了大半夜,昆仑城总算是保下来了。 放眼望去,城外山坡上星星点点,满地都是帐篷和篝火,细细一数,叛军主力竟然大半都在这里。萧正纯还想连夜追击,却无奈北衙轻骑走的实在太过痛快,再加上十成人马中有九成都是步军,也只得悻悻然就此作罢。 杨风等人若是走迟了片刻,只怕此刻已经尸骨不全,早被乱刃分尸了吧。 几兄弟都惊出了一身冷汗,凛然之下却越逃越快,幸好有穆拉这位识途老马带路,却还不至于迷路在山野之中,否则那会是另一场灾难。 千多人快马加鞭扬长而去,天明时分竟然让他们赶到长城一线,动作之神速,令人乍舌不已。 前面老穆拉勒马停步,高声叫道:“五弟,咱们还走吗,过了长城可就是突厥人的地盘了。” 杨风洒然长笑道:“北衙第一营横行天下惯了,什么时候又怕过什么人来,大哥只管前头带路,管他什么突厥人鲜卑人,本大人自然不会放在眼里。” 被他的豪气所感染,众兄弟齐呼痛快。呼哨连连声中,大队人马越过界碑疾驰而去,掀起另一番异样风景。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天明时分雨纷纷,昆仑城中欲断魂。 在大批黑衣骑士的簇拥之下,雷神萧封臣终于率余部回师昆仑,而此时的裸露在晨光中的昆仑城,早变的伤痕累累锈迹斑斑。 原本充实的粮仓被一把火烧成灰烬,此刻青烟袅袅,居然还有些熟饭的香味。 萧封臣正看的心酸,属下亲兵队长来报:城中原本囤积的兵器箭矢,都被敌军炼化,又铸成十数个金属人像列在雷神堂两侧,那些人像身高不足六尺,瘦不拉几也没几两肉,长的倒象是敌军主帅杨风小贼。 连番打击之下,萧封臣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就摇摇欲坠跌下马来,一路行来凄凄惨惨切切,只几天工夫,好好一个富丽堂皇的昆仑城便被弄的处处无损,破烂不堪。 待到了雷神府邸,萧封臣再也受不了那样一个晴天霹雳,就此一个跟头折下马来,居然是被气的晕了过去。 却原来一个原本肃穆庄严的雷神堂被人夷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规模庞大的新坟,昆仑派战死弟子不分男女,都葬身其中。坟头除了栩栩如生神态各异的杨风雕像,还有千年白玉制作的墓碑一处。 墓碑上附有杨风口述,花灵儿代笔的碑文如下:一帅无能,害死三军,今有昆仑弟子一万零八十人葬身于此。萧氏一门为一己之私为害天下,世所不容,败亡只在朝夕。弟虽与诸位各忠其主,以至兵戎相见互有杀伤,尤窃以为诸君不值也。 落款:大周兵部尚书,飞骑将军,北衙副指挥使,钦赐西北行军总管杨风泣立。 一番话说的辞情并茂,只把万般不是千种缘由,一古脑都推到雷神头上,以杨风的性格,实情如何自然不需要理会太多,只管骂就是了。只是那落款却有些又臭又长引人发噱,以杨风性格,不让他呈这口舌之利,那是万万不行的。 时逢盛夏季节,那萧封臣原本就有点虚火上升,再加上他脾气向来暴躁的很,就此气晕过去也是可能的,各位看官无须多疑。 当时叛军大小将领吓的魂飞魄散,掐人中的掐人中,捏脚板的捏脚板,还有一个经验老道的知道这是中暑,兜头一盆凉水浇了过去,当时就把大名鼎鼎的雷神浇成了落汤鸡。 老头被凉水一浇悠然醒转,也不顾身体虚弱,躺在地上便破口大骂道:“全军出动,给我追!若不把那杨风小贼碎尸万段,你们都不用来见我了!” 当时又是一阵兵荒马乱,近十万大军倾巢出动,在少量骑兵的掩护下布成天罗地网,一路向北搜索前进。如此这般鸡飞狗跳,又有多少百姓无辜遭殃,自然不在两军统帅考虑之中,只望那些习惯游牧生活的百姓见机的早,没准能躲的开这等无枉之灾。 当时随军的忍教联络官员觉得不妥,委婉劝道:“大帅,东线战局陷入胶着,大帅应该以大事为重,早日与我忍教大军夹击长安才是。杨风,跳梁小丑而已,就任他去吧,谅他兵力有限,也翻不出什么大波浪。” 这人见识当真了得,说的也是真知灼见。奈何忠言逆耳,那老头一怒之下,弹指间五雷正法便把此人辟成了黑炭条。左军统帅萧正纯正要理论,却被他使人拖了下去,重责三十军棍。 于是大错铸成,论天下战事,攻守之势逆转,中兴之局已然成型,细数起来,却都是杨风一人的功劳。 只几天的时间,消息便不刭而走传遍天下,天下百姓都知道这样一个事实:天纵神将杨小将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虚晃一枪便气晕了雷神老头。 官军队伍里还在盛传:新任兵部尚书杨风杨大将军乃诸葛孔明转世,法术高明,弹指间结草成兵,打的西北叛军落荒而逃。 凡事都会以讹传讹,他们却不知道,落荒而逃屁滚尿流的,却是这位英明神武的杨大将军。 又说到皇城大内,庙堂之上。 武则天听闻杨风弃守昆仑城,只气的三天没吃下饭,大发雷霆怒骂杨风“无胆懦夫”“丢人现眼”“将坚城拱手让与叛军”云云。 却奈何天高皇帝远,这番话就算落到杨风耳朵里,也多半被他一笑置之,不屑一顾。 大骂过后武则天却又感慨起来:“也难为他以不及弱冠年龄,统帅孤军纵横敌后,是朕错了,理当自罚。” 百官唯唯诺诺不敢议论时,却唯独有一人慧眼识珠,敢对杨风大加赞赏,此人姓李名显,也是堂堂皇族身份。他天天粘在狄仁杰身后,或者进出茶楼酒馆,每每听到杨风事迹便会喜笑颜开,常叹息道:“当断则断,拿的起放的下,杨风,天纵神将,可成大事之人也。” 是年八月初,北衙老将,杨风的便宜岳父,指挥使李远亲率北衙禁军其余六营西出阳关,在武则天严令之下一路攻击西进,叛军主力被拖在西北大草原上,居然被李远打的节节败退,反击乏力。 八月中,安西都护府大军终于慢慢腾腾的开拔了,一路连拖带打专挑软柿子捏,若论起卑鄙无耻,这位都指挥使大人,只怕比杨风还胜三分。 当然,杨风此刻正在西北大草原上亡命逃窜,对这些事情毫不知情,对他来说,能保的住身家性命,已经是洪福齐天了。 第四十六章 遇敌 古长城北十里,落玉坡。 千多人围着篝火坐成几个大圈,好酒好肉吃个不停,更过分的是杨风这一圈,当中居然烤着一只全羊,着实令人啼笑皆非。周围战马安逸的踱着小碎步,间中喷出长长的鼻息。此处位于人迹罕至的极北之地,各种嫩草生长的格外茂盛,更是个天然的草料场。 近半月来杨家铁军来去如风,倒把这西北荒凉之地当成了自家后院。往往尚书大人一声令下,千匹战马便扬起四蹄,撒着欢儿的狂奔而去。但凭杨风兴之所至,一众训练有素的北衙精锐,倒几乎成了到处乱撞的没头苍蝇。 叛军探子头领传书如下:杨风所部行踪诡异,不可捉摸,往往前一刻还在野狼坡大口喝酒,几个时辰后却出现在百里外白虎冈打猎。卑职无能,深感有愧于派主提拔,却无法为大军提供准确情报,今日卑职自刎于此,呜呼哎哉。 萧封臣无奈之下连换了几个探子头目,却终究于事无补。故此十万大军人数虽众,却始终不敢学杨风一般轻易进入突厥境内,怕只怕惹怒了突厥王,那蛮夷之地兵力不俗人人擅射,又岂是区区昆仑派招惹的起。 这样一来,杨家铁军沿着长城一线豕突狼奔,纵横在昆仑与突厥两军之中,如鱼得水时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日子过的倒也逍遥自在。只是此地人烟稀少,酒水中腥荤之气有些太重,始终不如中原美酒喝的舒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日子一久,杨大人却也习惯了。 众官兵喝的正爽快时,杨风长笑一声道:“老子突然想起,前些日子路过那个游牧部落的时候,那条腌制的上品羊腿吃的终究是有些仓促,灵儿,不如咱们明天回过头去重新吃过吧。” 花灵儿也不回答,只低头妩媚的吃吃娇笑,看的众将又是一阵心醉神迷。张正等人虽然早就见惯了她媚笑的神态,却奈何她笑起来实在太过娇媚,当真看的人心旷神怡。 张正终于忍不住笑道:“回去也好,不过二哥再也不想住你们隔壁了,嘿嘿,你两人夜里不喜欢睡觉,二哥可也是个正常的男人,也是会起火的。草原之上偏僻荒凉又没有冷水来救,二哥最近可难过的很。” 众人想不到平时正义凛然的张大队长,居然也会说出这种胆大的话来,一时间喷酒的喷酒,喷饭的喷饭,笑闹打滚乱成一团。 花灵儿仍旧赧然垂首,杨风罕见的老脸一红,呵呵干笑起来,却只有阿菲插腰戟指道:“只怕你想吃羊腿是假,想回去找你的老情人才是真的吧!要不要本姑娘告诉灵儿姐姐,你那天夜里偷偷放走了什么人?” 众将应声再次哄笑起来,却笑的比刚才更大声了,众人此刻望着洋洋得意的阿菲,心中都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此女处处以女主人的身份自居,竟然看不出来半点伪饰的痕迹,当真是爱咱们大人爱的疯了。只盼她跟咱们大人之间会有个好结果,也不枉她痴爱一场。 杨风顿时落到下风,却又不敢驳她,只有哼哼唧唧糊弄过去。 原来那夜月黑风高,杨风见张雪莲愁眉不展日渐消瘦,却抽空摸出去把人放了。他做人潇洒爽脆,生平最见不得心爱的女人有半点不开心。 你若问他为何如此,他多半会洒然一笑道:“强扭的瓜不甜,我若爱她便放了她。一个弱智女流夹在师门和家门之间两头为难,已经够苦闷的了,是你的终究是你的,我却不想强求些什么。她如此黯然失态,更证明她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奇女子,又有什么好怨的。” 众兄弟听他说这些新奇的话听的也久了,却格外佩服他这种拿的起放的下的态度,花灵儿每每听的心醉神迷,更把一颗芳心牢牢的系到杨风身上。 众兄弟正高声谈笑间,一声呼哨响起处,数匹战马扬蹄嘶喊,不远处长城之上出现无数点星火,组成严密的阵势包抄而来。火把阵分为前后两部分,前面一队移动迅速的,应当是昆仑叛军所剩无几的骑兵,同时也是精锐中的精锐,萧封臣的亲兵卫队:青营。 意料之外的追兵,终于在这个要命的时候赶到了。北衙军呵斥声中凛然上马,只转眼间就布置好冲锋阵势,只看他们大敌当前却没有丝毫慌乱之态度,当真当的上杨家铁军的称呼。 杨风心中一阵愕然,却不知道为什么叛军能如此准确的找到自己,同时他清楚的知道,一旦己军被青营骑兵缠上一时半刻,自己这区区千多人马,甚至包括一大半不擅近战的骑射手,将被蚂蚁般蜂拥而来的步兵撕的粉碎。 数千青营骑兵拉成一字长蛇阵,以骇人的速度拉近两军之间的距离,将步兵大队远远的甩在后面。 “锵”的一声脆响,北衙军战刀一起出鞘,却只发出一声响,足可见官兵一心,训练有素之处。 那时那刻,杨风却决然道:“北衙所属,孤星族人听令:后队变前队全速撤退,一路向东南借道入关,违令者抹去战功,开除军籍,斩立决。区区叛军追兵,这里有本大人一人足够应付了,去吧!” 听他意思,居然是想靠一己之力阻挡追兵,众人听的一阵哑然,却不相信这位习惯脚底抹油的杨大将军,居然能说出这么大义凛然的话来,只是看他表情却严肃的很,没有半点开玩笑的迹象。 杨风为人虽然有些小人习气,却终究颇有点男儿气概,不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不堪,所以才有如此豪言壮语。在他看来,此战既然毫无胜算,倒不如让骑术不精的自己拖一会算一会,反正逃是逃不掉了,当机立断,此其时也。 眼见追兵越来越近,杨风焦急之下怒道:“大哥,孤星族就剩这么点血脉了,走吧,再不走连本钱都赔进去了,赔本的买卖,咱兄弟不做。灵儿,阿菲,几位哥哥,快走吧。” 默然中,孤星族人在老穆拉的带领下离开战场,悄然无息的往夜色深处遁去,灵动之处有若鬼魅。 花灵儿嫣然一笑却不离开,只默默的将杨风一只纤长的手抓紧,又鼓励性的捏了几捏,这才作罢。 张正笑道:“主帅阵亡,我等身为亲兵卫队自然难逃一死,左右都是死,倒不如死的壮怀激烈一点。若是此战过后咱们还有命在,将军要斩属下便斩吧,二哥这条命先记下了。” 北衙军轰然应诺声中,杨大杨二正色叹道:“里当如此!” 杨风知道赶不走他们也只得作罢,他深吸一口气,蓦然回首处一员面目狰狞的白袍小将已经杀到阵前不远处,正是与杨风有过一面之缘的雷神义子萧正纯。 杨风一阵莫名其妙的豪气上涌,闪身上前便怒喝道:“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来将停马,杨风在此,谁人敢与我一战!” 他此刻学足了京剧里的唱腔对白,虽然有些不伦不类滑稽异常,吼将起来却自然有一种恰如其分的威势,时值临战兵危之时,倒也没人取笑于他。 萧正纯神色一整也不答话,刹那间一条颀长的人影从马背上飞身而起,借着前冲的势子挺枪直刺往杨风前心要害。 此人在西北也是大大的有名,绰号叫做“狂枪卷云”,虽然不知道此绰号由何而来,却总是昆仑叛军中头一号勇将。张雪莲萧正宣之流,甚至死鬼成真都跟他差了不只一筹,由此可见他威名之胜,实在是勇冠昆仑。 此人也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心性,看他嚣张跋扈的样子,居然丝毫没有将北衙众将放在眼里。他若不是艺高人胆大的英雄豪杰,便是有勇无谋的傻瓜楞子,若换做杨风,是怎么也不肯以一敌众的。 张正几人大怒之下就要飞身去战他,人影连闪中倒看出几人高下之别。张正一马当先冲在前面,显然是众人当中轻功最好的一个。他武功凶霸绝伦,手中一杆大枪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充满了一往无前的气势,似乎让人隐约有血染沙场的惨烈感觉。 杨大杨二却似乎习惯了联手搏击,刀走偏锋,一左一右净往要命的地方招呼,出手角度刁钻阴险,以奇击正处令人防不胜防。 然而更高明的却是萧正纯,他人在空中也不减速,低吟过后忽忽的风声响起,背后三支护背旗应声闪电般标出,迎风招展处波浪翻滚,以卷云之势铺天盖地卷向三人。卷云大将果然名不虚传,成名之处全在这三杆格外宽厚的护背旗上,只是不知道这旗子是用什么质料做的,居然水火不侵,全不怕兵器砍劈。 张正哑然之下却叫苦不迭起来:昆仑派弟子怎么都用些希奇古怪的兵器,先前一对霹雳双刀已经够意外的了,这里又冒出三枝鬼旗子,砍又无处着力,打又打它不落,也只能先躲躲了。 眨眼间战场中形势逆转,张正等人猝不及防下被三枝“卷云旗”闹了个手忙脚乱,匆忙倒退不迭。 举手投足间围攻之厄立解,只凭这一手,此人便足以在江湖之中扬名立万。劲风声再起,萧正纯在空中一点枪身,居然奇迹般加速,纯钢长枪再抖,朵朵枪花眩人眼神,凶厉的枪势带起汹涌的气劲,却聚而不散,铺天盖地往杨风直刺而来。 招做繁时繁也简,此人用枪之道已臻大成之境,花巧不多只是一式普普通通的挺枪直刺,却让人生出无法抵挡的错觉,神将哪札也不外如是。 第四十七章 逞威 杨风在凛冽的劲风中瑟瑟发抖,低垂的头似乎是有些认命了,自从来到了这高手如云的古时代,他已经数次被厉害的功夫锁定心神,那一阵沮丧之情,却也不是装出来的。 眨眼的工夫枪尖到了,三棱枪刺上银光乍现,却还透出些古怪的殷红,想必是饱尝人血的缘故。 突然间,杨风抬头了,似乎是想通了什么似的,他脸上满是古怪的微笑道:“你是想捡个软柿子捏吧,我告诉你,别惹我哦。” 萧正纯愕然,一往无前的气势居然硬生生顿了片刻,眼前这张小脸上满是无辜的天真表情,却似乎让人有一种不忍伤害他的冲动。 只顿了片刻他却猛的醒悟,暗骂自己一声“混蛋”,枪势再起处似繁星点点,劲风比刚才强大得多,却失去了凝重之神韵。 马蹄声急,青营大队以骇然的高速冲锋过来,他们眼见主帅克敌在即,欢呼声四起,竟然连阵势也有些乱了。 马蹄声停,三千装备精良的昆仑子弟竟然齐刷刷的勒马停步,神色欣然的看着主帅一击制敌,骄横跋扈处昭然若揭,骄兵之态,显然浮现于脸上。 临阵喜悦形于颜色,不知一鼓作气击溃敌军,此乃兵家大忌也。昆仑叛军虽然精锐,却终究是欠缺了残酷的实战经验。若是假以时日,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青营,必应是一支铁血雄师,但是现在还不行。 经历的连场大战过后,对自己越来越有信心的杨风,未必肯给他们这个机会。 风起处一声低吟潜唱,声音本来不大,却竟然将兵器交击的声音通通掩盖住了,自此过后天下间又多了一家法术流派,超然与江湖之外,自成一家,隐约有领袖群雄之意。 “天地无极!” 此咒从杨风嘴里念出来,当真是温柔婉约,有若情人间的呢喃,旁人听起来只觉得如沐春风,舒适的很。然而落到萧封臣耳中,这短短四个字却如雷灌耳,字字千钧,那尚且有点稚嫩的嗓音如追魂魔咒,充满了不可抗拒的威严。 青营叛军惊骇欲绝中,萧正纯攻势顿消,繁杂的枪影消散开去,无力的定格在杨风微笑的稚嫩脸孔前。 “乾坤借法!” 随着时间的流逝,从杨风笑意盈盈的嘴边又溢出四字魔咒,似乎充满了神秘的力量。 青营精锐脸上表情从惊骇变成愕然,因为温柔的呢喃变了,变成低沉的雄厚重音,那声音与杨风的年龄绝对不相符合,甚至带着点沙哑的成熟味道。 枪尖无力的滑落,四字箴言灌入耳中,萧正纯身形猛的一颤,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健康的嫣红,一口热血翻涌上来,却被他不动声色的掩去。 “疯神雷电!” 稚嫩的嗓音终于回复正常,却又处处透出点不正常,那种奇妙而又矛盾的味道,分外让人觉得难以接受。 伴随着杨风的长长叹息尾声,萧正纯终于忍不住喷出一口热血,腾腾腾往后便退,足足退了四大步才勉强沉腰坐马,制止住去势。 然后名扬天下的“疯神雷电咒”就炸开了,若晴天霹雳一般响彻云霄,顿时将鲜血狂喷的萧正纯远远炸飞出去,又余势不减,余波荡漾足足带飞了数十名青衣骑士,连带他们胯下骏马也惨嘶着倒飞出去。 惨叫声停,不远处中了咒的人再无半点声响,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气浪逐渐变成抚面轻风,过了许久才停息下来。 战场上出现了刹那的静寂,青营的人是在发呆,杨风却难以掩饰的在喘,这种威力强大的法术,反噬之力也很是惊人,不是他瘦弱的身体轻易能承受的。 然而喘了刹那,杨风居然笑了,因为他看到了幽灵一般遁去的孤星族人,居然在老穆拉的带领下,又幽灵一般无声无息的出现在青营骑兵的左后侧翼。 而且,从那个位置往前看,看到的只能是三千骑士脆弱的背影。 纯粹机械性的张弓,弓弦嗡嗡做响,发出悦耳的低鸣声。一千多人一起探手搭箭,动作整齐划一果然是好看。 杨风很奇怪自己的反应,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候,还有闲暇去想:是不是每个弓箭手的双手,都象孤星族人这样纤长美丽呢? 随着老穆拉重重的一挥手,不知道是谁射出的第一箭,总之千支劲箭很有效率的在五十步左右的距离上平射而出,甚至有小半人是一次射出两箭,看那意思,是务求在最短的时间里对敌军造成最大的杀伤。 千支劲箭只在眨眼的时间里就穿过五十步的距离,狠狠扎进阵形散乱的青营骑兵队伍里,绝对不分先后,箭箭要命。 那夜本就月黑风高,篝火随着枯枝的燃尽熄灭,只剩下青营骑兵手中的火把,在凉爽的夜风中猎猎做响。 顷刻间突兀的惨叫声响起,打破了大草原上短暂的沉寂,马嘶声此起彼伏之下,三千失去主帅的青营精锐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你挤我我挤你乱成一团,骇然而又盲目的企图控制住受惊的战马。 一声阴沉的低喝,催命的弓弦声再响,又是千支劲箭射出,这次的目标却是青营骑士胯下漠北骏马。乱军之中踩踏而死的却比中箭而死的多了,由此可见老穆拉老辣狠毒之处,又岂是初临战阵的昆仑派黄口小儿能比的了的。 经过两轮箭雨的洗礼,伤亡惨重的青营骑士如梦方醒,纷纷丢掉手中致命的火把,疯狂的回身亡命逃走。狂呼乱叫声中,混乱之下还能跑的动的,却只有区区不足千人。 而此时,最近的昆仑步兵还远在数里开外,就是想救人也来不及了。一向骄横自大的昆仑派精锐,终于尝到了孤军深入的苦涩果实。而代价,很可能是青营精锐的全军覆没。 在北衙军的默然注视下,孤星族人不慌不忙的下马列阵,说话间前排退后一步蹲下,后排上前一步傲然挺立,人与人之间都有五步之隔,队列整齐到令人赞叹。 “仰射,放!” 马再快也没有箭快,伴随着老穆拉不带半点人气的冰冷命令,孤星族人忠实的执行了族长的命令。 数轮仰射过后,茫茫草原上再无一人能站起来,萧封臣引以为傲的亲兵卫队,青营主力,尽数命丧于此。 他们距离自己的步兵大队是那么的近,以至于很多人是直接倒在了战友的怀里咽气的,当时的场面凄惨无比,令人心酸,生和死,往往只有一步之遥。 没有任何一场不期而遇的遭遇战,能象此战这样胜的简单彻底了。此战过后昆仑叛军最后的机动力量也全数被歼,从此叛军上下闻杨风之名色变,一时引为禁忌,闭嘴不谈。 穆拉打破场上的宁静,笑道:“几位老弟,大哥这辈子最见不得打仗,有仗打老头子是绝不肯退却的,所以大哥又回来了。现在怎么办?” 杨风恢复了些许力气,勉强爬到花灵儿马背上,喘息笑道:“原来大哥为老不尊,居然也学咱们年轻人好勇斗狠。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脚底抹油,溜了。咱们身后可追着十万大军呢。” 高声谈笑中,毫发无伤的杨家铁军撒开四蹄向南奔去,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不知所踪。 满山遍野的黑衣士兵终于姗姗来迟,却只有替战友收尸的份,在这种开阔的草原地带,打起仗来只有骑兵对骑兵的份,比的纯粹是单兵作战能力,步兵大军只有跟在屁股后面吃土的份。若有人象萧封臣这样企图打一个包围歼灭战,只怕要笑掉天下名将们的大牙。 此战过后失去骑兵掩护的昆仑大军终于下定决心放弃追杀杨风,步步为营全军移师银川,又四处掠夺粮草以及军用物资,准备择日东征。 然而忍教主帅陈善闻报却丝毫没有高兴之心,只苦笑连连对着属下道:“晚了,晚了,萧老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以至于坐失良机,勤王之师正从各地赶到京城,天下大事就此成为一句空话。我等还是早做打算,找一条退路的好。纵观西北战局,萧封臣绝非杨风的对手,那杨风更是胆大包天之辈,哪里肯放过到手的战功。昆仑大军朝夕不保,列位,咱们拭目以待吧。” 这番话终究没有传到萧封臣和杨风的耳朵里,雷神一个月里接连失去两员爱将,爱子又被敌军劫持而去,心灰意冷下却苍老了许多。 而杨风经历了这样一个变故却更加谨慎了许多,生怕再次落到叛军的陷阱之中。 八月末,杨风确定昆仑城再无半个叛军后,“毅然”选择回师昆仑,依照他欺软怕硬的性格,放着这等天大的便宜不占,那可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了。 昆仑城中物事人非,几乎成了一座废城,却只有那座万人坟墓映入眼帘,坟上早长满了茂盛的韧草,很有点讽刺意义。 第四十八章 大势 消息不日便传到京城,适逢勤王大军源源不断开入京城,东线战局逐渐稳定下来。那日慧忠和上官婉儿奉旨回城叙职,君臣数人围坐一团,倒也其乐融融。 武氏女皇欣然笑道:“西北来报,杨将军又打了个胜仗,大周最精锐的部队碰上了叛军最精锐的部队,结果居然又是全歼敌军,委实令人匪夷所思。国师,你这乖徒弟总是给天下人带来一些惊喜,朕越来越喜欢他了。此战大振我大周军心,当赏。只是他年纪轻轻就已经做到一品大员,官已经够大了,朕却不知道该怎么赏他。” 官家皇帝便是这个样子了,天下太平的时候自然有一种威严从容的气度,想当初情势危急时她气急败坏的样子,事后自然没人敢再去提。 大周的官做的久了,这明哲保身之道,各人都还是懂的。 一众臣子假笑连连声中,慧忠笑道:“皇上这样宠着他,微臣以后可不知道怎么教徒弟了。这小子半年连升十级,微臣师徒甚感惶恐。” 武则天微笑不语中,狄仁杰却正色道:“国师大人何须妄自菲薄,您这位弟子年纪虽小,本事却着实吓人。只看他带着区区千多人马纵横敌后如入无人之境,便可知道令徒的实力。” 顿了一顿,这位学识渊博的当朝宰相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掩嘴失笑道:“还记得那天死鬼周兴鼻青脸肿的从济南赶回来,微臣愕然之下旁敲侧击。这才知道,大名鼎鼎的周扒皮居然心甘情愿被杨小将军讹诈了十万两银子,杨将军智将之名从此不胫而走,绝非偶然。” 一言既出,武氏官家摇头苦笑中,群臣自然又是一阵讨好的靡靡之音。 能被这时代最有权势的几个人如此指点评论,当真是世间最大的荣耀。若是杨风身在此地,虽然难免会有点脸红,也许半推半就也就照单全收了。别人是喜怒不形于颜色,他却是脸皮绝对够厚,勉勉强强也有成为一代名将的必要条件,世事离奇,莫过于此。 只有上官婉儿没来由的俏脸一红,似乎是想到了别的事情,羞了一会她却忍不住打趣道:“陛下何须烦恼,依我看来,你只须赏赐他几个大大的美女就是了。这位国之栋梁乃是个出了名的惜花之人,他的风流事迹,早从济南府百姓口中传便天下,更被无数读书人津津乐道,呵呵。” 说到后来她自己倒忍不住先笑了,神色间竟然有些羞赧之情,暧昧的很。 慧忠听的尴尬无奈,武则天听的哑口无言,幸好有老成持重的狄仁杰出来打圆场。这位忠义之士一捋颌下长须,神情里却带着七分溺爱之情,呵呵乐道:“此事微臣也有所耳闻,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些句子虽然难免有些轻浮,文采却是斐然,无妨,无妨。” 君臣几人谈笑间,话题居然总是围绕着杨风打转,说出去只怕也不会有人信。 其中有一个中年人却躲在一边低头不语,只是他眼中的狂热却暴露了他真实的想法,那是一种执着,追求,或者说对权力的向往。 没有做过皇帝的人,永远无法体会那种高高在上的虚荣感是多么的震撼人心,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武则天的亲生儿子,曾经做过几天皇帝的李显。这个朝廷上,也只有他,才体会过那种至高无上的尊崇。 一个人被自己的亲娘夺去手中的权力,他会甘心吗?没有人敢去讨论,因为那结果太过骇人,也不是什么人都承受的了的。 片刻过后武氏女皇蹒跚着起身,油然自得道:“好了,好了,美女是赏不得,否则国师会怪我教坏了徒弟。就赏金银珠宝,封地也好。此事千万马虎不得,否则未免寒了前线将士的心,哪位卿家愿去昆仑城传旨?” 一言既出,满朝老弱病残却哑然无语。时逢西北战场激战正酣,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有危险,有能耐的都到前线去了,一群文官谁敢开这个口啊,皇上都说了“此事千万马虎不得”,若是有个闪失,误人误己可就糟了。 李显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神却变了,变的诚惶诚恐恭顺无比。 很难相信一个人可以把眼神变幻的这么极端,然而显然李显在这方面做的很好,甚至那语气就象谦谦君子般坦然:“儿臣愿往,儿臣自幼学了些武功,此去昆仑不远千里,儿臣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对于这个自幼受宠的儿子,武则天的感想是很复杂的,然而自从他退位以来,做事中规中矩倒也没闹出什么乱子,他办事,武则天还是很放心的。 “去吧,不要丢了你们李家的面子。”武则天有些感慨的说。 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帝,难为她还以李家的媳妇自居。虽然外人不知道是真情还是假意,话里有话却是显然的。 李显低头掩饰眼中一闪而过的精芒,生在帝王之家,母子间却要如此勾心斗角,也许也是人间一大惨事。 昆仑城外,草长莺飞,夏末秋初的时候,这西北塞外荒凉之地却已有些寒意了。 数百里外几十万人纠缠在一起打成一团,北衙第一营中军大帐里却清闲的很,甚至还有些香艳的气息。 杨风越来越喜欢这种左拥右抱的惬意生活,虽然有一众兄弟不时的抗议他们的肉麻行径,总的来说还是舒适的。 正和众人说笑着,李显到了。 李显的气度是雍容华贵的,他绝对可以表现出盛气凌人的架势,然而他却没有如此去做。他相信自己的表情绝对是很有杀伤力的,那是一种亲和中带着点从容,甚至还有些掌控一切的信心。 香案已经摆开了,十几员有品有官的将领齐刷刷跪了一地,接圣旨的礼数是务必要周到的,丝毫马虎不得。 虽然这些人跪的不是自己,李显还是很迷恋这种凌驾越万人之上的优越感,那是一种令人全身上下舒坦无比的强效电流,没有亲身体会过的人,永远没有机会去领略,那种甘甜中带着点忐忑的酥麻感觉。 如果不是若干年前一场变故,以及接踵而来的更多场变故,眼前这些人跪拜的对象,恐怕会是名正言顺的天子吧。 眼前这个瘦弱的古怪少年,恐怕就是近来名震西北的杨风杨大将军了。不要问他为什么会知道,这纯粹是一种直觉,一种处于上位者敏锐的直觉。 难道就是这个半大的孩子,带着一千多人在叛军身或搞风搞雨,硬把昆仑叛军拖在西北一个多月?莫非就是这个笑起来一脸无辜的乖宝宝,屡屡以寡敌众屠尽叛军精锐?难道这位黄毛少年,就是打动了上官姐姐芳心的才子猛将。 目光落到花灵儿和阿菲同样美丽的俏脸上,李显却有些恍然了,毕竟此事太过离奇,太令人匪夷所思。 然而这位集千万宠爱于一身的杨大将军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李显惊骇欲绝,只一句话,就让他心神大乱,失去了控制一切的气度和心神。 这种失态绝对让李显尴尬,却又让他不得不得心悦诚服的赞叹一声:杨风,胆大包天之徒,聪明绝顶之辈,自古英雄出少年,古人诚不欺我。 到底是一句什么样的话,能把见多识广的中宗皇帝吓的手足无措?后文自有分晓。 第四十九章 谋略 那时候,杨风眼神中一阵闪烁,以十成十诚挚的表情道:“小将不知是我大唐李殿下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敢问李殿下,可否念在我等身上有伤,就此站着接旨?这些日子跪来跪去的,小将倒觉得有些太过辛苦,说不定哪天小将心中一乱,就此带着几位老婆回家种地,也是很有可能的。” 一句话中包含着无限深意,隐晦却不艰涩,只是有点太大胆。 大唐李殿下和眼前的钦差虽然是同一个人,却已经是多少年以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 李显自从退位之后便无官无职,在宫中也是个可有可无的懒散闲人,二十多年了,没人如此称呼过他。 身上有伤就要站着接旨?是不愿跪,不肯跪,还是不想跪,或者是根本就不能跪,又或者是现在不愿意跪?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初时的慌乱过后,李显错愕的眼神对上了杨风清澈的眼神,便爆起一阵激烈的火花。李显心中一阵不忿,就想用凌厉的眼神将此人驯服,却无奈的发现,眼前这个一脸无辜的少年,根本就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因为此时杨风的眼神里,居然满是坦然和坚定,是对某个事实深信不疑的狂热,甚至还有点桀骜不驯的意思,但是却又表现的无比忠诚。 那一阵热血澎湃的感觉浮上李显心头,使的他依稀回复了少年时代的莽撞。又不动声色拿眼一扫,十几号彪悍的将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只在那里木然没有表情的昂然挺立,居然丝毫不见他们有什么惊讶的神情。 杨风收起正容干笑道:“殿下莫怪,别人都是以法治军,小将却喜欢跟属下们称兄道弟,这里十几个人只有一条心,殿下放心便是了。” 李显无语沉吟了一会便决然了,只见他一咬牙,压低声音沙哑道:“不跪便不跪,也省了本宫许多麻烦,这圣旨便留给杨将军私下里看过也就罢了。本宫跟众位将军一见如故,却很喜欢跟众位兄弟相称。莫说是现在,便是以后换了称呼,大家也是可以不跪的,若违此誓,叫我李显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果然是简单,只寥寥数语就表明了心迹。他若不是当机立断心狠手辣的人,日后也轮不到他去做皇帝。 杨风是不愁他不合作的,在这个实力大于一切的时代,是绝对没有人肯把送上门的权力拒之门外的。杨风才不相信,一个沉寂了二十年的雄才大略之人,会甘心一辈子做个平淡的闲人。 如此一来气氛便缓和了许多,杨风恭身一礼笑道:“小将无礼,竟然要殿下站了这半天。后面准备了西北特酿的羊奶美酒,请殿下这就去品尝一番。” 李显也恢复了雍容华贵的气度,洒然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为兄早就想纵马驰骋于塞外草原之上,也好感受一下西北健儿干云的豪气。在深宫之中呆久了,为兄几乎要忘记了当年男儿本色。” 旁边张正自然也是个聪明人,闻言应道:“殿下确实应该多出来走走,这羊奶酒刚入口时腥臊的很,细细品来却只会觉得回味无穷。若不是来到西北之地,就算皇上也未必喝的到。” 李显显然是心情很好,盯着张正沉吟道:“我记得你,原本是北衙军第一营的营官,号称北衙第一名将,似乎是因为得罪了推事院才降为队正。眼下来俊臣一党已经垮台,却正是你施展才华的好机会。” 做过皇帝的人记性果然是了得,说起来居然还头头是道。 若换了别人难免感激涕零,就此表个忠心也是可能的。奈何张正只是一垂手,故意做出个不耐烦的表情道:“前事已了,殿下不要再提了。此刻末将心灰意冷,只愿在这西北成家立室,终此一生也倒罢了。” 李显自讨了个没趣,却终于明白过来:感情这杨风麾下真的是铁板一块,如此便收起那些收买之心的好,也免得被一个黄口小儿取笑。 杨风自然是看的心中好笑,却不动声色抢过话头,恭恭敬敬领着未来的皇帝老儿喝酒去了。他心中明白的很,这联盟虽然初步形成,却总要拿出点本事给人家看看,只凭手中千多人马,空口说白话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发言权的。 酒过三旬,众将吃的酒酣面热,那位不甘寂寞的阿菲姑娘硬拉着花灵儿站出来跳了一支摇摆舞,她两人一个大胆一个羞涩,风情万种撩人心扉,自然又惹起震天的喝彩声和口哨声。 杨风醉笑骂道:“看你们一个一个没出息的样子,我的夫人也敢起哄。要老婆自己去泡,别在殿下面前给我丢脸。” 众将自然丝毫不以为忤,齐声嘘他道:“大人,属下们天天被你们小三口蹂躏耳朵,还不许我们占占口舌上的便宜么,公理何在。” 说到后来众将却说的笑了,十几个大男人嘻嘻哈哈乱成一团,倒也热闹。 只是这回却轮到李显哑然无语:堂堂将军夫人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跳舞助兴,还与属下言谈不忌,最少自己就做不到这一点。莫非世俗礼法,礼义廉耻,在这些人眼中真的不值得一顾么? 只是笑归笑闹归闹,十几号如虎似狼的大老爷们眼中,虽然有掩饰不住的爱慕和欣赏,却竟然丝毫看不到欲火和占有欲,莫非这些人都是圣人么? 这样一番情景落到李显眼中,倒把一个见多识广的中宗皇帝看的呆了,片刻后便沉浸到深深的沉思里。 夜色渐深,众将喝的酩酊大醉下大呼小叫的去了,花灵儿扶着酒香四溢的阿菲,嫣然笑道:“妾身退下了,相公跟殿下莫要谈的太晚。” 杨风老脸一红落在下风,也只得嘿嘿干笑着掩饰过去。 这弥漫着浪漫气息的如水夜色,总是令人忍不住的情窦大开。就连平日里一脸正气的张正张大队长,也牵着娇羞的翠娘回房去了,众将心领神会一阵微笑,却原来并不是真的醉了。 人生在世总不能白活一场,这位做人乱七八糟的尚书大人虽然缺点多多,唯独做事绝不拖泥带水,兴致到处只管随心所欲,却又比那些满口禁忌的有道之士可爱的多了。 那时那刻,大帐之中只剩下杨风和李显两个人,一声低沉的男声响起,打破了意兴阑珊的尴尬。 李显轻笑道:“杨将军于西北战事有什么见解,为兄很想知道将军的看法。此事只限于你我之间谈心玩笑,将军只管畅所欲言就是。” 他言语间故做淡然,十指交错处很自然的左顾右盼,倒显得很随意。 杨风心里“咯噔”一声,心说:来了,说到正题了,未来的皇帝老儿这是考我呢。我要是不拿出点真材实料,倒显得我这许多年的网络世界白混了。 说到正题,杨风却也做出个轻松的表情,不温不火干笑道:“小将以为,西北之战是绝对拖不过冬天的。” 李显闻言倒愕然了,言语间只是有些不信:“你凭什么说的如此肯定?此刻叛军虽然陷于不利境地,但是实力并未损失太多,萧封臣近十万人马固守坚城,想拖个一年半载也是轻松的。” 杨风心中偷笑:凭的自然是我多了一千多年的见识,若是纯讲玩手段耍阴谋,唐朝人却比子孙后代纯洁的多了。 这番话他自然是不会说出来的,那口气仍旧是淡淡的,却充满了强大的信心和气势:“夫战,勇气也,此言实在荒谬。在小将看来,战争打的是钱和粮,还有人。此刻便是北衙六营和都护府大军全军覆没又能如何?朝廷自然会派别家兵马来。小将先断叛军后路,又一把火烧光其粮草,近十万大军吃什么喝什么。雷神萧封臣实在是一介武夫,短视之人,此等统帅落到小将眼中,只不过是个天大的笑话而已。” 当底气十足的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杨风是真的感到自己变了,从一个失意的图书管理员,变成了有资格笑谈天下大事的无敌统帅。 这种感觉很奇妙又很实在,总之是舒爽的很,爽到浑身上下无数毛孔都在欢呼雀跃。 看着李显沉吟不语的复杂表情,杨风突然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带着未来的皇帝老儿到处去搞风搞雨,我就做一回人人敬仰的开国大将吧。 说话间杨风傲然又道:“眼下叛军与周军在银川混战成一团,正是个僵持的局面。这时候要是有人能加一把柴,点一把火,叛军自然土崩瓦解。殿下要考虑的,却是如何从中捞到最大的便宜。小将不才,愿为殿下做个开路先锋。” 他此刻跟李显混在一起,自然事事都站在李显的角度去想,这番话说的自然无比,倒显得他忠心耿耿。 李显把心一横决然道:“如此甚好。只是不知道将军这一把火怎么去点,又如何陷叛军于绝境。” 杨风心说:那就只有鬼才知道了,总之我狠狠在背后捅他几刀,打不过跑就是了。反正我马快,也不怕那姓萧的有三头六臂。 第五十章 归属 杨风故做坦然,从容笑道:“殿下不要着急,不如咱们也学一学诸葛武侯赤壁之战,将心中所想写到掌心,片刻之后自有分晓。” 一时三刻过后,两人将手一摊却又相视一笑。 原来李显手心端端正正写着一个小小的“乱”字,杨风掌心却大大咧咧写着一个“诳”字,只是那繁体字写的东倒西歪,跟张旭的狂草也有的一拼。 李显欣然一笑道:“不在其位,不谋其事。如此本宫便做几天将军的下属,这些年本宫也招募了不少英雄豪杰,就此都调拨给将军使用。” 杨风大喜之下连称“不敢”,两个人嘀嘀咕咕商量了大半个晚上,直到天色发白才尽兴散去。 想来这时代姓李的人,可都不是那么好应付的,他问你答,若是答的稍有迟疑,大好前程难免毁于一旦。 一场规模宏大的大混战即将展开,而处在暴风中心的人们,竟然丝毫没有感觉到临战兵危的凶险。 第二天一早天刚破晓的时候,昆仑城南门大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杨家轻骑空群而出,借路向南呼啸而去,只一会的工夫便消失在茫无涯际的草海深处。 又过了片刻,数百名家将打扮的彪形大汉簇拥着雍容华贵的李显,大大咧咧漫步而去,看他们所去的方向却是正西,顺着那个方向一直走,三天或便可到达安西都护府本部。其意图如何,当真令人费解的很。 一月之间形势逆转,对于捞足了政治本钱的杨风来说,昆仑城再无坚守下去的必要,于是空无一人的昆仑城再次成了一坐死城。 想到一条更大的肥羊正等待他去宰割,杨风再也难以掩饰心中的畅快,快马加鞭下,居然与众将跑了个并驾齐驱。 九月初一,杨家兵马昼夜兼程,于银川城外十里处会师北衙禁军大队。 时逢上一次攻城战刚刚结束,银川城外狼烟处处,城墙周围都是遗弃的攻城器械,身穿各式军服的尸体堆放在一起,却绝大多数都是大周士兵。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大周各地方军队,数十万人毫无章法的乱做一团,部队与部队之间虽然互不统辖,却仍旧把银川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杨风正看的入神,却听见北衙营中三声炮响,三万北衙主力列队相迎,锣鼓喧天处倒把杨风吓了一跳。 刹那间又是十二声礼炮齐鸣,把现场的气氛提升到狂热,北衙将士一起下马,单膝跪地敬了个军礼,又齐声喝道:“属下恭迎指挥使大人!” 三万多人狂热的崇拜眼神,差点要把杨风的心整个融化掉了。那种强烈的荣耀和归属感,绝对可以让一个懦夫变成不畏生死的亡命之徒。 杨风看的心中一热,忍不住纵声狂笑道:“自家兄弟何须多礼,都起来吧,我最不喜欢婆婆妈妈的。被别人看了热闹可就不怎么好啦!” 骑士们轰然应诺声中齐刷刷的翻身上马,那魁梧壮硕的身体却挺的更笔直了。 时代需要英雄,于是杨风便成为人人崇拜的无敌统帅。武则天需要控制即将分崩离析的军队,于是杨风便被塑造成军神。不管那些传言是真是假,身为新一代军神的直属部队,北衙军人自然荣耀的多了。 这时候一员头发花白的老将排众而出,呵呵笑道:“老夫虽然人在朝中,贤婿事迹仍如雷贯耳,想不知道都难。属下李远见过尚书大人!” 此人年纪虽然大了,头脑却并不糊涂。当机立断就表明了从属关系,那意思已经相当明显了:北衙军权是你的,你却是我的乖女婿,面子上你是我的上司,私底下你却是我半个儿子。 杨风听的有趣,正要谦逊一番的时候,银川城中却有了动静。 正门大开处,数万叛军步兵蜂拥而出,到了城外也懒的列阵,就那么大大咧咧的往最近的周军掩杀过去。 兵锋所指,正面周军狼狈后撤,竟然丝毫没有抵抗之力。那一阵哭爹喊娘连滚带爬,丢盔卸甲处居然连军旗都仍的满地都是。天下间“正义之师”的脸面,倒被这些人丢了个一干二净。 混乱如瘟疫一般扩散开去,各家兵马措手不及下显然被冲乱了阵脚,再想反应却已经是来不及了。数十万大军就此乱成了一锅粥,只在眨眼的工夫里就被硬拔了数个营寨。鲜血断肢混在一起,掀起另一场腥风血雨。 杨风看的哑口无言,楞了好半晌才木然道:“岳父大人,这又是怎么回事。知道的这是在围城,不知道还以为蚂蚁咬大象呢。” 老将李远摇头苦笑,无奈叹息道:“最近十多天便一直是这个样子了,贤婿无须多疑。我军人数虽多却缺乏统一指挥,再加上雷神太过勇猛,他们抵挡不住也算正常。前面那个头缠红巾的便是勇冠三军的雷神萧封臣了。” 旁边张正忍不住悄声问道:“大人请恕卑职多嘴,安西都指挥使赵忠呢?此人也是一员能将,应当不会如此不堪呀。” 李远嘿然一声冷笑道:“赵忠?哼,二十里外便是他的队伍了。” 杨风应声往远处望去,白色的帐篷隐约可见,绵延曲折延伸出去足有数里,却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架势。中军大帐歌舞升平,隐约居然传出些笑闹之声。 混乱迅速波及到附近,杨风再也坐不住胯下战马,勃然大怒道:“岳丈大人,小婿稍候再与你叙旧。北衙所属听令,列阵!” 几个败兵若丧家之犬一般没头没脑的撞了过来,却被杨二几个窝心腿踹飞出去老远,都趴到地上哼唧了起来。 人喊马嘶声中,三万骑兵杀气腾腾,列成个无坚不摧的楔形大阵,连日来他们早憋坏了,杨风这种雷厉风行的作风,正对了北衙军横行霸道的胃口。 冲锋在即,一名高级将领却犹豫道:“大人,前面都是各军的溃兵,过不去啊!” 杨风眉头一皱怒骂道:“敢拦路的格杀勿论,这等无用的废物我要他们何用!” 众将心中一凛都吓了一跳,却无人再敢怀疑上司的权威。 挺枪,跃马,风起处萧萧然肃杀,沉重的马蹄声中,三万骑兵组成庞大的战阵,徐徐加速,狂风一般往混乱的战场中卷去。 前排才刚挑飞了数十人,溃兵便向两侧潮水般后退了。这些人想必是跑路跑习惯了,一个一个居然都是逃命的高手,只不知道是哪家的队伍,居然如此训练有素。 杨风苦笑连连中,前方数里范围内,刹那间变成一片寂寥的真空地带。 仇人相见,份外眼红。青色令旗一挥,叛军主力停止追杀溃兵,背靠城门列成数个整齐的方阵,无数面巨大的盾牌堆砌在一起,又从中伸出无数支精光闪亮的长枪,倒象是刺猬般扎手。 此阵明显偷师自西方步兵战法,乃是纯为应付野战骑兵设计的,奈何方才杀的太过尽兴,再想收拢队伍却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刺猬阵才列到一半,北衙大军便杀到了。一边是求战心切的精锐之师,一边是再无退路的困兽之斗,刚交锋便溅起一轮绚烂的火花。 势大力沉的冲锋长枪借着前冲的势子,硬硬的撞上了同样沉重的精铁盾牌,纯钢枪尖划过盾牌上狰狞的虎豹花纹,带着一溜灿烂的火星扎进人堆。 惨叫声震天响起,枪尖上挂着的人体绝望的挣扎,随即无力的垂首,又狠狠撞到同僚同样脆弱的血肉之躯上,带起另一片血腥的氤氲之气。 也有不少骑兵用错了力道,一头扎进了林立的刺枪丛中,连人带马被扎成了筛子,吭也来不及吭一声便魂归地府了。 任你生前如何英雄了得,死时便如此落地无声,好男儿也有惆怅之时。然而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是福是祸全凭各人本事,古来沙场之上便是如此,没有丝毫的侥幸。 这一仗打的空前惨烈,却终究让蓄力已久的北衙军占了上风。枪盾大阵摇摇欲坠,眼见就要土崩瓦解。 四周围满山遍野的大周步兵终于稳住阵脚,勉强组成个散乱的阵势包抄过来。就连远处都护府的兵马也终于开拔了,试图加入到痛打落水狗的行列中来。 形势,向着有利于周军的一方发展中。 第五十一章 辣手 杨风欺敌人脚下无根,立足不稳,神色一敛嘴里念念有词,抖手便是一道“疯神雷电咒”打了出去。 前方盾牌阵应声炸开一道缺口,数十名敌军士兵喷着鲜血飞跌出去。精铁盾牌耐不住打击炸裂开来,化成碎片飞溅出去。眨眼间数十米范围内成了一片不设防的空白地带,地上躺满了痛苦呻吟的叛军士兵,竟然大部分是被铁片弄伤了眼睛。 正面数百敌人也不吭声,神色仓皇的掉头就跑。在他们的思想中,这时代敢用法术打仗的人屈指可数,却无一不是声名显赫的传奇人物。法术毕竟太过神秘,非人力所能抗衡。 杨风也吓了一跳,他还是头一次亲手杀伤这么多人,那种感觉很彷徨很无助,却隐约还有些兴奋雀跃的嗜血情绪。只是这法术实在太过累人,只放了一发他便有些吃不消了。 正胡思乱想中,北衙大军终于突破了叛军盾阵,呼哨声中往叛军大队掩杀过去,所过之处带起无数凄厉的哀号,当者披靡。 战斗打到这个份上,自起兵以来鲜有敌手的叛军主力终于露出败相,就这样被骑兵大队冲散阵型,便是孙武重生也只怕回天乏术。 城上压阵的叛军将领吓的魂飞魄散,疯狂的敲起代表收兵回城的锣鼓。鸣金声中叛军若蒙大赦,潮水般向城中退却。 北衙军自然不肯放走到手的猎物,呼哨声中衔尾猛追,大有一举攻入城内的架势。弓弦声低鸣,孤星族人如飞一般杀出,千支劲箭带着悦耳的铃声,冲入人群。 一抹血红的夕阳,将激战正酣的战场带入到凄迷的气氛里。出战的数万叛军被分割成无数个独立的部分,一点一点被北衙后军蚕食,歼灭。能逃回银川城的绝不会超过数千,还不包括重伤难治的。 又一阵疯狂的锣鼓,银川城正门徐徐关上,将追击而来的北衙军前锋阻止在门外,同时也断送了无数叛军士兵最后的生存希望。 无数劲箭从城墙上倾泻下来,滚木擂石石灰包,总之能用的都用上了。北衙军无奈后撤,宣布着这一场战斗即将进入尾声。 然而叛军将领们并没有露出轻松的表情,反而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因为,萧封臣还在城外,还在重重围困中苦苦挣扎,做最后的无谓抵抗。 萧封臣此刻感想很复杂,他一生纵横天下鲜有敌手,却屡屡惨败于一个黄口小儿之手,昆仑一脉名誉扫地,却都是这个小混蛋害的。 此事纵然可气,却总是相当无奈。恨只恨当初大意失昆仑,这才弄到今天不可收拾的窘迫境地。悔不该当初盲目分兵,以至于被这小贼各个击破,弄的损兵折将元气大伤。 那时那刻无名怒火熊熊燃烧,萧封臣再也控制不住胸中翻腾的恨意,怒吼一声掩杀过去:“杨风小贼,雷神萧封臣在此,你可敢与我一战!” 手起手落处,五雷正法显出威力,晴空中响起好大一个霹雳,数朵青云萦绕处闷响连连,莹光点点星云密布,更有越聚越多的电蛇缠绕其中。雷神出手果然不同凡响,只看这声势,就比他的几名弟子吓人的多了。 顷刻间五雷正法炸开,气浪过处飞砂走石,吓的周围数队北衙士兵应声飞退。更有几个躲避不及的倒霉鬼,当场就被炸的皮开肉绽,闷哼声中无力软倒,眼见是活不成了。 盘龙大棍摆处,橙黄色的龙头斜斜的拖在身后,双脚一错点几下地面,整个人便矮身往杨风中军大队杀来。 好一式干净利落的“凤凰三点头”,牛皮战靴擦着黄沙,依着诡异的线路交替着。“沙沙沙”,夺命之音细碎,若有若无却充满了震慑人心的奇异魅力。 呵斥声中,一众北衙将领各举刀兵迎了上去,冲在最前面的却是老当益壮的李远老头。杨风心惊之余却难免有些忐忑,一个眼色使了过去,张正等人慌忙护在左右,生怕这位老将有个什么闪失。 虽然与萧封臣神交已久,杨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雷神”,不自觉的便多看了几眼。 但见此人驻颜有术,看上去也就三十多岁的年纪,一身雪白的战甲仿佛出淤泥而不染,竟然没有沾到一点一滴的血腥。颀长的身体若标枪般挺拔,腾挪之间充满了灵动和力量,肌肉结实却不嫌累赘,竟然没有因为年龄的关系而下垂。 然而给人印象最深的却是那一副坚毅的面孔,深沉之中竟然看不出丝毫火气。 杨风看的一阵愕然,忍不住出言询问道:“莫非这位风流潇洒的大叔,便是传说中及其火暴的雷神老头?” 一众属下肃然回道:“将军英明,萧逆年轻的时候便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美男子,这些年过去了,老一辈江湖十大美男里,老的老死的死,却只剩下这么硕果仅存的一位。”。 盘龙棍转,带着升腾的青色劲气砸向李远,雪白的披风倒卷处,笔直的身躯顺势而上,如跗骨之蛆一般难缠。 “轰隆”一声暴响,老将李远明显吃了个闷亏,呱呱大叫着飞身后退。只是他跨下骏马却没那么好的运气,应声化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嘴角轻蔑的一撇,萧封臣身形再动,旋身处盘龙大棍大大咧咧一摆,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千军,兜头砸向十几员北衙将领。看他意思,竟然是全不把北衙众将放在眼里。 呵斥声中,张正等人无奈后退,以避其锋芒。 杨风看的心中有气,怒道:“白衣白马,风度翩翩,这可比我拉风的多了。我怎么觉得这场面倒好像我是贼,他是兵。” 他身后花灵儿自然是向着他的,抿嘴笑道:“相公年纪还小,自然没有这等魅力,倘若假以时日,夫君大人未必就比不上他。” 杨风一想也是,于无声处便也就释然了。 此刻战场上凶险的很,他却只关心敌将长相如何,若是治军严谨的武氏女皇在此,没准就会治他个渎职之罪,然而天高皇帝远,此事说说也就罢了。 此刻又亲兵来报:“大人,都指挥使赵忠询问是否可以趁乱攻城。” 杨风心中有气,不耐烦道:“让他给我十里外候着,等我无敌雄师收拾完萧逆再见他。你跟他说,我现在没空,若他敢抢功劳,莫怪我辣手无情。” 那亲兵听的大感痛快,欢天喜地传令去了。北衙禁军一向侍奉的是天子万岁,自然受不得这种闲气,杨风这种敢做敢当的作风,却是正对了他们的脾胃。 挥手处孤星族人一起掉头,眨眼间千箭齐发,整整齐齐插在安西都护府军前数米处,充满了警告的味道。 十数万大军一阵混乱,硬生生停住前进的步伐,竟然再不敢越雷池一步。由此可见杨风威名之盛,那赵忠显然也没有料到杨风会做的如此不留情面,心惊之下竟然有些胆怯了。他虽然是一方诸侯封疆大吏,若纯论官阶,却还是比杨风差了半级。 喊杀声越来越弱,片刻后终于归于平静,只剩下重围中的萧封臣还在做困兽之斗。 此战打的突兀,胜的也突兀,出城偷营的叛军只有少部分能逃得回去。怪只怪萧某人太过嚣张,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挑战此道中的权威。 然而却又不能完全怪他,他也万万没有料到,杨风一来形势便完全改观。杨风此人,辣手处自然是六亲不认,却又比他果断的多了。 夕阳终于落下,各地周军渐渐聚拢成一团,兴高采烈的看着北衙将领夜战雷神萧某人,大局已定,却终究会有些变数。 第五十二章 放虎 说话间那萧封臣更是嚣张,一时间北衙众将被他打的节节败退,居然丝毫没有还手之力。却激起了张正的傲气,长啸声中他劈手夺过一条熟铜大棍,弓箭步一踩便迎了上去。 震天的欢呼声响起,周军大部心向着北衙军一方,居然也表现出些许男儿豪气。任谁都不是好惹的软柿子,差别也许只在有无一个好的统帅。 自古以来,非战之罪的败绩实在太多,更不在于战士拼命与否。为将之道便有些虚伪,天时地利都在其次,人和才是取胜之道。 盘龙大棍当然不肯退让,同样卯足了力气便是一势横扫。震天的欢呼声中,两棍相击发出一声清越的交鸣声,余音不绝于耳,扶摇直上九重天。 张正如中雷击,应声腾腾腾倒翻出十几丈远,虎口裂开数道血淋淋的口子,熟铜大棍带着强烈的旋转飞上半空,又狠狠的砸到远处,一小圈血肉模糊的尸体上。鲜血肉沫炸开,溅了周围人等一头一脸。血腥之气被夜风一吹,熏人欲呕。 还好他懂的卸力之法,受的还只些皮肉之伤。 张正可以退,雷神却是绝对不会退的。一抹惊心动魄的嫣红浮现处,笔直的身体摇晃了几下,却终究强稳住了。 方才李远吃了点亏,自然是心中不服的,老将军叫了一声好,使的却是一根精铁长棍:“好功夫,也接老夫一棍吧。” 两棍交击又是一声响,却比刚才沉闷了许多。 李远踉跄飞退,居然就此震晕了过去。雷神自然也好受不到哪里去,默默的站在原地,一时动弹不得。 这两个人练的都是霸道的功夫,狂猛的余劲互相侵入对方体内,化解起来却是相当不容易。 现成的便宜自然是要占的,“疯神雷电诀”早在手中捏了半天,此刻杨风早有些不耐烦,抖手处还不忘招呼一声:“雷神既然如此本事,再接我一招独门法术吧,否则天下人难免会骂我怠慢于你。” 这话便被数十万人听到耳朵里,却果然有瞒天过海之功效,周军们心说:咱们将军果然识英雄重英雄,此举虽有些趁人之危,出手前却总是招呼过了,也算不得偷袭。 然而天下间能把这丢人的勾当说成如此冠冕堂皇的,虽然不多,却总还是有的。是非功过自有后人去评说,只是此刻杨大将军顾盼生辉,自有一种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派头,也不知道又折服了多少英雄好汉的心。 抖手处鸦声一片,左顾右盼间自有一种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只是禁不住太久考验,此人神色间便现出些小人得志的架势。此事也是相当无奈,此人天性便是如此,改起来自然有许多难度。 萧封臣被他不经意的一句话套住,不想接也要接了。强提法力时才发现身体里空空如也,隐约还有虚脱的症状,然而此刻关系到性命,他也只有咬牙硬挺。 疯神雷电,本无色无相,像是上古法术却又似是而非。五雷正法历代相传,到了萧封臣这一代却衰微的多了。两法相碰,高下之别立见。 狂风大作处轰隆一声巨响,夸张的盖过了数十万人的欢呼声,却多半是杨风刻意为之。 挥手处神情自若,威力到处,雷神不想退也要退了。 这一退便是三个大步,一步比一步退的远,一步比一步退的沉,深深的脚印踩到地上,更令人触目惊心。 退到第三步,萧封臣居然硬生生钉住了,一口污血不受控制的喷了出来,星星点点,洒满了雪白的战袍。 这也是他生平吐的第一口血,那种无奈直叫他郁闷的要死。此刻挑灯夜战,银川城下,充满了英雄没落的味道。 震天的欢呼声中,无数把刺枪闪电标出,指指点点都对准了败军之将各处要害,只等着杨风发落。 雷神不甘心的闭上双眼,神色间都是不忿和怨恨。 杨风排众而出洒然笑道:“萧兄,时至今日,你还有什么话说。咱们两人虽神交已久,却直到今天才有机会相逢,萧兄如此英雄了得,小弟心里也是极佩服的。” 那雷神心里虽有千般委屈,却冷哼一声不搭理他,天下人都知道这位新进的杨大将军,乃是个牙尖嘴厉的伶俐儿。若跟他斗嘴,实在是自取其辱而已。 奈何杨风是不肯罢休的,嘿然一声继续道:“与人斗,其乐无穷,与天斗,自讨苦吃。本来以萧兄的英雄了得,天下间大可去得,不知却为何要走这样一条死路。萧兄,你可知你为何会败?” 以雷神的火暴脾气,终究是受不住激的,当下便将嘴一撇嘲笑道:“要不是被你这等卑鄙小人所害,我却未必会败。我虽败却败的光明磊落,不像你,只会些偷鸡摸狗之道。” 杨风闻言,脸上倒有些挂不住了,怒喝道:“你哪里又光明磊落了!你混你的江湖就是了,却为何要为了一己之私枉送了数十万人的性命!我就喜欢玩阴的,却自觉得比你们这些自命不凡的人物正义多了。你回头去问问你的弟子,有几人是心甘情愿陪你造反!” 一言既出,城墙上昆仑所部默然垂首,竟然没有一人站出来反驳。 此乱,波及甚广泛,长江以北数十州县都牵扯进来,战火过处,不计其数的百姓流离失所。昆仑派一向以名门正派自居,对于此事倒也无从否认。 秋风萧瑟,一杆“萧”字大旗不知何时吹落城头,青色大旗咧咧作响,却在半空中凭空断为两截,落到一片大火之中熊熊燃烧起来,为凄迷的夜色平添了许多悲壮。 杨风重重的一挥手,大批刀斧手蜂拥上前,只等手起斧落,好端端一个雷神萧氏便会身首异处。 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又或者江湖野史虚构了这样一个悲剧人物,谁知道呢。 然而那时那刻,城墙上却有一个微弱的女声沙哑着嗓子道:“刀下留人!” 数十万人愕然注视过去,一个美好的身影摇摇欲坠,却终究是稳住了。多日不见,张雪莲虽瘦了许多,却不改那一种风流的韵味,消瘦之下越见清丽,竟然多了点往日没有的出尘气息。 夜风一吹,娇躯不禁打了几个寒噤,那声音却出奇的平静:“你放了他,我便嫁给你,从此本本份份做杨家的媳妇。若有一字虚言,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数十万人闻言一起哗然:军国大事,又岂能当作婚姻的砝码,咱们将军为人虽然潇洒,却万万不会答应这无理的要求。 数十万道好奇的目光落到杨风身上,那当口杨风却恼羞成怒骂道:“我爱你一场,你就是这样对我的吗!萧封臣祸及无辜,虽万死难辞其咎,你为何还要护着他!” 张雪莲虽有些愧疚,却终究一挺娇躯,凛然道:“师徒之谊,养育之恩,却终究是要报的。他若死了,咱们一众昆仑弟子也只有血战到底,绝不独活。” 数十万人哑口无言中,叛军所属却振奋精神,居然勉强恢复了点生气。此女虽有些是非不分,忠义之心却是很有一些的,自然有其可取之处。 数十万人灼灼的目光中,杨风脸上阴晴不定沉吟半晌,方断然道:“放人!” 北衙军毫不迟疑,齐刷刷让出一条通往城内的路,大批战士潮水后退,昂然护卫在杨风两侧。 数里外都护府大军喧哗声中蠢蠢欲动,却被盛怒之下的杨风抖手便是一道疯神雷电,前排士兵仓皇后退中,余波荡漾掀翻了数十匹战马,这才罢休。 数十万道奇异目光的注视中,萧封臣步履蹒跚的踱回城内,从头到尾未发一言。只是他看杨风的眼神却很复杂,仇恨中带着彷徨,有一分畏惧,甚至还有些感激。 当张雪莲与他交错而过的时候,她的眼神是决然的,再没有半分留恋,做徒弟做到她这个份上,却已经是让人尊敬的了。 夜风愈加冰冷,这时候敢说话的也只有张正了,他眉头一皱在杨风耳边低语道:“大人,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然而杨风却掩面神秘一笑,带着无辜的表情邪笑道:“我知道。” 张正愕然:眼前这个人,自己这位五弟,越来越有资格争霸天下了,行事也越来越难以捉摸。这一次明显又是个精心设计的阴谋,只是,针对的又是谁呢? 懵懂中,张正隐约抓住了事情的关键,他有些犹豫,却在片刻后释然了。 第五十三章 驴说 “从前有两头又渴又饿的驴,而他们面前放着一桶水和一捆青草。”杨风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是很严肃的,“其中一头驴,不知道该先喝水还是先吃草,结果饿死了。而另一头,一边喝水一边吃草,结果撑死了。若换做你们会如何做?” 说这番话的时候,北衙众将济济一堂,却都沉浸在玄妙的寓言世界里。 李远伸展了下酸痛的腰肢,惨哼一声道:“贤婿,你私放叛军统帅,此事若传到武皇那里,难免便是个天大的罪名,你却还有心思在这里讲笑话。你岳丈打了一辈子仗,自然不懂你这些文绉绉酸溜溜的东西。” 一言既出,自然有几位五大三粗的站出来附和。其中倒也不乏名将之后,姓徐的姓尉迟的都有,更多的却是姓李的。 李氏一脉百年前从关中开始开枝散叶,这许多年下来,李氏子弟势力早深入军中,自然是免不了的。 张正仰天打个哈哈,长笑道:“左右都是个死,属下倒觉得撑死比饿死要安逸的多了。若由属下来选,自然会选择先饱餐一顿,然后舒舒服服的晒着太阳死去。” 众将狂笑声中,一员李姓小将忍不住道:“张将军这话就怪了,明明有草有水,却为何不能慢慢的吃,而非要去死。” 有见识的互相使个大有深意的眼色,一起点头。听不懂的自然一头雾水,摸着后脑发起呆来。 窃窃私语声中,杨风有些意兴索然的挥挥手,无趣道:“我现在就是一头快要撑死的蠢驴,若不弄出点事情来,我早晚要被一大捆青草撑死。算了,听不懂便听不懂吧,这些话也不是说给你们听的。” 众将愕然间不知所措,李远却有些明白过来,干咳一声道:“我等身为军人,不该问的自然不会问,咱们只认得虎符军令,兴许还有些儿女私情,只要不是他姓萧的坐天下,咱们却管不了那么多。” 气氛一时尴尬到极点,却自然有机灵的出来打圆场。 阿菲性感的小嘴一撅,冷笑道:“咱们都是些愚昧的化外之民,自然不懂的什么指驴为马的深奥道理。依我看,分明是某人色心大动,跟人家姑娘早有私情吧。如若不然,又怎么会放跑了人家师傅。哼!为红颜义释雷神,挺有传奇色彩的哟。” 干咳声中,众将脸色尴尬站起身来,支支吾吾便都溜了。 后院起火,葡萄架倒,此事可大可小,却是外人帮不上忙的。就连张正等人也丝毫不顾兄弟情谊,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老将李远居然还是个有趣的妙人儿,他临走之前一挺大肚子,呵呵笑道:“贤婿放心,小女虽不才,却是个知书答理的大家闺秀,深知三从四德。只要你明媒正娶有了名分,兰儿却不会管你有几房小妾。” 长笑声中,阿菲长发一甩也跑掉了,她的借口倒也简单:“本小姐去帮灵儿姐姐救治伤兵,本姑娘才懒的跟你在这里磨牙。” 银川城中死寂一片,城外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后边夜杨风一声令下,北衙军退后十里安营扎寨,任由都护府大军将银川城团团围住。 那时候老将李远皱眉道:“赵忠这是要抢功了,贤婿,莫非咱们就这样放弃到手的战功?” 杨风此刻还有些脚软,闻言漫不经心回道:“无妨,昆仑派主力还在,这城,一时半刻是攻不下来的。咱们看热闹好了,不出三天自有分晓” 黎明,浓重的雾气中,都护府大军顶着盾牌徐徐推进,喊杀声再起,银川城再次陷入到惨烈的攻防战中。 杨大杨二还有些不服,却被杨风使眼色打住了,那一番睿智的话,听的众将哑口无言:“须知鸟尽弓藏的道理,不要再多说了。我已经自请连降三级,上面若是许了,那咱们兄弟从此性命无忧,皇上若是不许,那我只好另做打算,早做安排。” 第二日黎明,太极殿,早朝时分。 武氏女皇一把将战报撕的粉碎,勃然大怒道:“他是蠢驴,那朕便是赶驴的?好一个别有用心的驴说,这是说给朕听呢。义释雷神为红颜,他杨风好大的胆子,竟然风流到战场上去了,就不怕朕砍他的脑袋吗!” 文武百官默然,却无一人敢替杨风说话。此事触犯了武则天大忌,谁也不会蠢的惹祸上身。 况且此事也实在过于荒唐离奇,见过风流的浪子,却没见过这么风流的将军,百官想替他辩解却又哑然,实在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报信的探子吓的战战兢兢,却不得不如实禀告:“回皇上,杨将军还说,他自知罪孽深重,自请连降三级使用,愿意在北衙军中做个小小的参将。还请皇上念在他忠心耿耿的份上,就痛快答应了吧。” 武则天闻言更怒,颤颤巍巍好一个巴掌,狠狠煽到那探子脸上:“混帐,他杨风把朕当成了什么人,莫非在他心里,朕便是喜欢自毁长城,翻脸不认人的昏君么!” 说话间只有上官婉儿敢冷笑连连,淡然道:“杨风说的倒也没错,此战他不能胜,更不敢胜。借驴说事,呵呵,有意思,他担心朝廷卸磨杀驴,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原因只有一个,他原本不姓杨,而是姓薛。而这位姓薛的比他爹聪明多了,这是在试探朝廷的底线,望陛下妥善处理。” 一言既出,百官哗然,薛氏一脉满门忠义却被抄家灭族,更是大周朝末年一桩天大的惨案。 哗然声中,那探子却把心一横,壮着胆子颤声道:“回皇上,杨将军还说,倘若皇上没有当场治他的罪,他便保证三日内取萧逆性命,而且还不伤朝廷一兵一卒,如若不然,他愿意提头来见。” 文武百官闻言又是一阵哗然:那雷神英雄了得有万夫不挡之勇,又岂会任由他人处置。这位杨大将军吹牛吹的没边,绝对是没救了。 上官婉儿哑然失笑声中,武则天却有些苦笑不得,没好气道:“那小混蛋还有什么话要说,一起报上来吧。” 探子心中一凛慌忙道:“皇上英明,杨将军还说,朝廷应该夸大为怀,只追究萧逆一族的责任,其他昆仑弟子既往不咎。否则的话,这场仗还要打上个几年,天下百姓已经够惨了,经不起折腾了。” 这种新鲜的言论,自然是这时代的人闻所未闻的。在连坐制度盛行的唐朝,这种言论简直是大逆不道,与造反无异。 哗然议论声戛然而止,太极大殿陷入到死一般的静寂里,就连上官婉儿和武则天也因为这样一句话陷入到深深的沉思里,一时间失去了说话的兴趣。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武则天终于无力的挥挥手,退朝了,片刻之后圣旨也拟好了:杨风私放敌酋,按罪当斩,朕念其功勋卓著,慈悲为怀,只革去杨风兵部尚书一职,以观后效,钦此。 圣旨传到银川城下北衙军中,老将李远摸摸脑袋奇道:“这道圣旨下的不痛不痒,满篇废话,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杨风摇头苦笑:“不好也不坏,是非成败谁又说的清楚。总之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夹着尾巴做人总是没错的。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当下由花灵儿代笔修书一封,借阿菲的神箭射到银川城内,信上内容简单的很:今晚子时,杨某愿进城与诸位一叙,清蒸红烧,任君处置。 第五十四章 闯营 夕阳西下,远处是长河落日,大漠满风沙。 激战了一天的银川城平静了下来,高大坚固的城墙外遗尸处处,很显然,赵忠的攻击并没有收到多大成效,反而激起了叛军的誓死抵抗。 一日夜来双方连场大战,都护府大军数次攻入城内,却被昆仑弟子顽强的打退了。一来二去,赵忠所部锐气已泄,再无速战速决的可能。 各地杂牌大军也都不是蠢蛋,一日来紧密团结在杨风周围,数十万人跟北衙大军同进同出,像众星拱月一般将北衙军围拢在中间。看那架势,倒似乎终于有了个主心骨。 于是一日夜间形势逆转,先前围城的变成看热闹的,先前看热闹的变成了围城的。军国大事让一众大周将领搞成如此儿戏,可悲乎,可叹乎? 夜半三更,月亮很给面子的提前休息了,没有风却很漆黑,又是一个适合鼠辈出没的好时机。 临行前花灵儿阿菲一齐埋怨:“昆仑派爱造反是他们的事,哪轮的到你强出风头爱逞能,那姓萧的恨你入骨,你这不是有去无回吗。” 杨风无奈苦笑:“晚了,晚了,我已经在皇上那里立下了军令状,三天内他不死,三天后便是我死。富贵险中求,为了咱们夫妻的幸福生活,我硬着头皮也要上了。” 数条人影借巡视战场之名大大咧咧绕营走了一圈,到了银川城下却悄无声息的飞身而起,干脆漂亮的落到城墙之上。 呵斥声起,无数叛军士兵围拢上来,刀枪林立处寒意森森,自有一种草木皆兵的味道。 杨风从张正腋下站稳,洒然笑道:“我是杨风,这几位都是我的属下,还有你们大师姐,不过现在是我老婆了。萧兄,一月不见你瘦了许多,这便是你们昆仑派待客之道么?” 杨风大名果然如雷贯耳,叛军士兵闻言一阵骚动,却无一人敢上前造次。 “北衙张正” “铁掌门杨大” “戳腿门杨二” “长安李……某” “罪女……杨张氏” 叛军士兵听的哑口无言处,李显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他不是应该早已经回京了吗? 张雪莲神情虽有些凄楚,随即却又坚定了,只听的杨风若沐春风,食指大动。 人群中萧正纯无奈的挥了挥手,大队叛军潮水般退下。看他们神情倒似都松了一口气,分明是不想跟杨风为敌。 萧正纯脸色惨白冷哼道:“家师早已恭候多时,请。”顿了一顿,他却有些不忿,嘿然晒道:“长城一战,末将牢记在心,若有机会定要再讨教一番。” 杨风只装作没听到,领着众人大步流星去了。四周围站满了蠢蠢欲动的叛军士兵,一个个都用仇恨的眼神盯着几个人猛看,更不时有人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似乎随时都有冲上来的可能。 李显抽个空子颤声道:“杨兄弟,为兄看情况有些不妙,这该不会是个鸿门宴吧。” 杨风心中偷笑:做皇帝的果然都是瞻前顾后的,这刻居然跟我称兄道弟起来,只望你有朝一日坐上宝座,不要忘了我的好处。 他言语间自然是恭敬的:“殿下放心,萧封臣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取舍。到时候你看我眼色,只需要出来点几下头便是了。” 李显心中安定了许多,却终究忍不住浑身发抖,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银川府,叛军中军大帐。 只一日夜的工夫,萧封辰明显苍老了许多,坚毅的面容再也没有夕日的光彩,满是惨淡的死灰颜色。 那一刻,杨风清澈的眼神对上了萧封臣浑浊的眼神,片刻后,堂堂雷神大帅竟然退却了,有气无力的道:“你为什么来,是来嘲笑本帅的么?” 杨风心中大定,至此他一颗心才放到了肚子里:只看此刻雷神竟然豪无杀意,便知道这一票,绝对是赌对了。 杨风潇洒一笑,淡然道:“我本可以不来的,你应该清楚。” 萧封臣愕然片刻,随即默然垂首,显然是同意杨风的话。当他目光落到张雪莲身上的时候,那一丝怜爱之情,却再也难以掩饰了。 “你们下去吧,纯儿留下,我想跟这几位谈谈。”雷神挥手间黯然道,那神情,却是前所未有过的和蔼。此刻的萧封臣,便如一位慈祥的长者,正在跟晚辈们闲话家常。 叛军众将眉头一皱便要苦劝,却见雷神神情一变,勃然大怒道:“一个是我最疼爱的女弟子,一个是大周军名震天下的军神,还有高宗李氏子孙在此,你们有什么不放心的,退下!” 嘈杂的脚步声中,红木大门徐徐掩上,大红灯笼高高挂,为死一般寂静的大帐增添了一点人气。 那时那刻,萧封臣难以掩饰心中的苦涩,沙哑着声音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只不过是武家新提拔的奴才。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能力满足我的要求。” 杨风显得很坦荡,闻言冲着李显躬身一礼,从容道:“大帅可以不相信我,却总要相信这位大唐李殿下。我护不住昆仑派,他却绝对有这个分量。” 挤眉弄眼处,李显勉强的一点头,也算是正面给了个答复。 一阵愕然之后,雷神脸上明显露出了恍然的神色,过了片刻却又转为轻松,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李显有些焦急的想要说话,却被杨风使个眼色阻止住了。 终于,萧封臣回过神来,黯然神伤道:“我造反不是没有原因,那个女人,太狠毒。我承认有些私心,却绝对不想走到今天这一步。杨风,你来告诉我,我为什么会败。” 也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样一番话落到众人耳中,却不知为何都有了一些怜惜之意。也许英雄末路便是如此惹人神伤,谁知道呢。 张雪莲和萧正纯忍不住啜泣声中,李显有些羞愧的道:“家母为人做事有些莽撞,本宫是知道的。本宫自当保全昆仑上下周全,还请大帅放心。此事……” 杨风决然一挥手打断他话,正色道:“此事不要再提了。雷神之所以会败,非战之罪,是败在时机不对。成大事者都是能忍之人,倘若大帅能忍上个三五年,小将自当效力于鞍前马后,与大帅并骑驰骋于西北开阔之地。”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 萧氏父子再次沉浸到沉思里,李显故做淡然转过头去装作不知,杨大杨二神色如常,张正显得很无奈,却又有些决然。 狂笑声起,萧封臣癫狂的笑道:“老夫明白了,明白了。莲儿,你这夫君年纪虽小,见识却不凡,手段也很是了得,你跟着他老夫也放心了。纯儿,这位李殿下既然敢来,便说明他也是个敢做敢当的英雄,好好跟着他办事吧。” 狂笑声戛然而止,撕心裂肺的痛哭声中,萧封臣颀长的身体慢慢软倒,终于头一歪,无力的垂到宽大的太师椅上。 耳目鼻中,汩汩的鲜血缓缓渗出,名震天下的雷神大帅,就此自断心脉而亡。 别人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张正心里却是很明白的:三个,是指萧氏一脉三个儿女,亲子萧正宣,义子萧正纯,小女儿萧正雅。两个的意思就更明显了,杨风要拿萧正宣去交差,而雷神居然狠心答应了。 英雄?枭雄?是非成败自有公论。 然而知道事不可为便急流勇退,却是非常人之非常手段。 第五十五章 平乱 黎明,银川城内一片愁云惨淡,人人披麻戴孝,啜泣声中沉重的城门轰然落地,为这样一场持续了三个多月的叛乱,划上了一个句号。 东方升起第一缕曙光的时候,北衙大军以秋风扫落叶的势头卷入城内,在叛军的配合下迅速占领了各大军事要点。 只是杨风有严令下来:北衙所属经过雷神棺木前,人人均需下马禁声,军礼伺候,若有违抗,定斩不饶。 清晨,霞光万道照亮半边天空的时候,银川城头满是“杨”字大旗,迎风招展处咧咧作响,威势凛凛。 杨风与李显昂然站在城头,相视处洒然一笑,竟然有些相得相知的味道。 杨风潇洒笑道:“小将就喜欢这西北之地荒凉的感觉,有时候凄凉也是一种美,没来过的人是永远无法体会到的。” 李显讶然失笑:“没想到声名雀起的西北杨大帅,居然也是个多愁善感的雅人,为兄失敬,失敬了。” 杨风听的老脸一红,转换话题道:“殿下不日就要回京复命,小将这里抽身不得,还请殿下体谅。眼下西北之乱刚定,一路之上自然有些不太平,小将就派一营北衙骑兵护送殿下吧。” 李显做了个无所谓的手势,凛然道:“自保之力为兄还是有的,此事休要再提。此行虽短,却也收获颇多。能得雷神萧大帅一句英雄的赞誉,为兄知足了,知足了。” 他两人一个尊称“殿下”,一个张口闭口兄弟相称,相映成趣下倒也着实可爱。 说话间娇呼声起,却是阿菲拉着花灵儿来寻夫。 两人倒也都是极痛快的人,当下杨风神色一凛道:“小将失言,如此这般,殿下,请!请恕小将不远送了。” 数骑绝尘东去,黄尘起,狼烟未平。 战鼓声起,安西大军徐徐推进,竟然摆出了个攻城的架势。一名肥头大耳的战将亲自督战,明显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赵忠赵指挥使。 杨风眼中闪过一片寒芒,冷然哼道:“居然连我的面子也不给了,弓箭手何在,给我射!也顺便让这位西北土皇帝消消火!” 一言既出,城头步骑两军潮水般后退,孤星族人夹杂在大批弓手中蜂拥上前,略一瞄准便连珠发射。 “仰射,目标中军,放!” 老穆拉兴奋的一声令下,漫天的箭雨越过安西军前排盾墙,准确的扎进丝毫没有防范的中军。 鲜血点点若梅花绽放,渐渐汇集成惹眼的一片艳红,惨叫闷哼声中,那胖子狂乱的嘶喊起来,连滚带爬往后军人多处狂奔而去。 堂堂一方诸侯居然落得如此狼狈,也不知道安西军将领该是怎样一番感想。人仰马翻处安西军匆忙后退,竟然连一轮攻势都顶不住。 杨风施施然挥手处,银川城上欢声雷动,昆仑弟子淤积了几个月的火气终于彻底爆发了出来,一阵铺天盖地的箭雨射的安西大军叫苦不迭,一直败退数里开外才立住阵脚。 那灰头土脸的胖子狂叫一声,冲着杨风怒吼道:“杨风,你什么意思,今天我要你给我一个交代。你竟然敢光天化日之下包庇叛军,我要参你一本!” 杨风也有些按捺不住火气,阴森森道:“你先前是什么意思,我现在便是什么意思了,你说我又是什么意思了。参我一本,好啊,咱们皇上面前讲道理去。三月前你按兵不动,一个月前你姗姗来迟,现在昆仑上下抛暗投明,你又来抢我的功劳,你是何居心!” 赵忠一时语塞,一张肥脸倒憋成了猪肝色,片刻之后捶胸顿足,却又一时无力反击。 此人也是相当不智,他也不想想,若纯论诡辩之道,他又怎么是杨风此人的对手。 说话间“叮铃铃”一阵悦耳的响声,却是阿菲恨那胖子欺负自己夫君,按捺不住出手了。连放六箭组成个梅花形状,不分先后疾射而出,只看这六箭射的如此严整,轻重缓急丝毫不乱,便知道她必定有一套别致的法门加在里面。 “扑哧”一声,六箭齐中却只发出一声响。 六箭中有五箭插在了那胖子稍显肥大的头盔上,当中一箭却不偏不斜,带飞了头盔上一束红樱。长箭余劲未消飞向远处,带起另一阵摄魂之音。 赵忠猪肝色的肥脸瞬间变的惨白如纸,冷汗连连说不出话来。 这一发六箭的射程足足超过了一千步,远远超过了一般弓手的能力。放眼天下,能做到这一点的也有,却绝对不多。 各地周军看的心旷神怡,凛然之下居然叫起好来,当中有官阶的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一起轰然起哄道:“北衙军中果然藏龙卧虎人才济济,属下们拜服!” 片刻之后那胖子回过神来狠声骂到:“停止攻城,退后三十里安营,明天一早咱们便回安西!杨风,你给我记着,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他虽然尽力控制住胸中怒火,奈何眼中难以掩饰的深刻仇恨,却暴露了他真实的想法。那是一种惶急之下的急怒攻心,或者说绝不容许别人侵犯的自以为是的权威。 震天的欢呼声中,安西大军后队变前队,集体向后转,偃旗息鼓向西北退却。相比于来时的意气风发,此事的赵忠便如一只被踩痛了的肥耗子,想要耍勇斗狠却又是那么不自量力。 老将李远看的心中一凛,凑到杨风面前低声道:“贤婿,赵忠此人刚愎自用,更是个睚眦必报的无德鼠辈。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咱们翁婿两人就此做了他,相信也没有人敢有什么鸟意见。” 杨风眼中露出欣赏的神情:自己这位便宜岳父虽然有些莽撞,却总是个敢做敢当的狠角色,生在这样一个战乱的时代,谁够狠谁就活的够滋润。 然而他表现的却是那样的不动声色:“赵忠,跳梁小丑而已。小婿生平从来不打没有把握之仗,此刻就由得他去吧。嘿嘿,只怕他回到安西便会发现物是人非,表情也会变的更精彩吧。” 他虽然没有明说,李远心中也是很明白的,此事多半跟那位李显李殿下有关,这位赵指挥使,只怕土皇帝也快当到头了吧。 马蹄声急,一彪人马带着风尘气息疾驰过来,当先的却是一位仙风道骨的文官,只看他眉目间气度从容,却正是大周当朝宰相狄仁杰。 老将李远深情一整,呵呵笑道:“是什么风把狄大人吹到这西北荒凉之地来了,老夫有重甲在身,恕不远迎。” 狄仁杰勒马停步欣喜道:“李将军何需客气,本官特地来看看你的宝贝女婿,顺便传个圣旨,几位,接旨吧。” 数十万人一起下跪,那场面也颇壮观。 狄仁杰身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坏鬼书生排众而出,涩声笑道:“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杨风平乱有功,加首辅大学士,着即日回京面圣。西北之乱已定,各地兵马速回本府待命,钦此!” 拿眼望去,此人虽衣着华丽却步伐虚浮,行动间有说不尽的软弱无力,想必也是个被酒色掏空了的主。再看他脸上死鱼一般的惨白,双目顾盼处眼神游移不定,却分明不是什么英雄豪杰之辈。 “武三思,武皇陛下亲侄,一个自命风流的卑鄙小人。”张正附在杨风耳边低声道。 杨风难免心中苦笑:这是秋后算账,派了个自家人来削我的兵权了。 说话间武三思不怀好意的眼神流转处,只顾在花灵儿三人的腰身处游移,那意思很明显了,是垂涎,是妒嫉,还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幸灾乐祸。 杨风不动声色的站起身,却突然暴喝一声道:“本帅所属听令:大声点迎两位钦差进城吧!” 数十万人一起应诺,那场面是相当壮观了,此刻就连各地折冲府兵马也被杨风的威势所折服,不自觉的把自己当成杨风所部。 “遵命!” 好一阵意气风发的男儿嘶吼,余音绕梁不绝直入云霄,诺大个西北之地,也只有杨风才有这种说一不二的号召力,若纯论威望,其他人都差了许多。 武三思只觉得耳朵里被震的嗡嗡做响,一阵胆怯居然吓的一屁股坐到地上。狄仁杰脸上虽然有些惨白,却总算没有当场失态。 若纯论胆量,这些娇生惯养的文官皇室,却又比一个普通士兵差了许多。 第五十六章 争权 哄笑声此起彼伏的响起,充满了嘲讽和不屑的味道。当兵的才不管什么权势不权势,他们只敬重有胆识的无敌统帅。 此刻他们只知道一条:这个小白脸虽然比咱们大帅英俊了许多,却是个无胆的鼠辈,整个一个绣花枕头银样蜡枪头,没用的很。通常这样的兵打起仗来,是会吓得尿裤子的。 众兄弟表面上做出恭恭敬敬的表情,暗地里眉来眼去却放心的多了:此人虽然诡计多端,却是个没有胆识的人,应付起来自然会轻松许多。 狄仁杰的想法却复杂了很多:也难怪他会如此不忿,一见面就来了个下马威,若换作是我,恐怕心中也会是愤愤难平吧。 此人以若冠之躯力挽狂澜,在最危难的时候,率孤军纵横敌后如入无人之境,大小数战未曾一败。就是这样一个战功卓著的将领,却依旧难以逃脱被架空的命运。 难道,大周朝真的快完了? 想到这里他却不敢再想了,因为那后果实在太过可怕。 狄仁杰抽个空子嗫嚅问道:“杨将军,陛下让我问你一句话,你听了不要多心。陛下让我问你,是想姓杨还是姓薛。” 杨风愕然片刻,随即头也不回大步前行,一边走一边洒然笑道:“小将自然是姓杨的,姓薛的福缘太浅,若干年前便死的光了吧。” 日正当空,几只秃鹫停落在新的尸体旁边,用恶毒的眼神盯着前来收尸的士兵。 不管生前姓杨还是姓薛,或者是姓李姓王,死后总要化作一培黄土。或者天道轮回报应不爽,然而跟眼前的利益相比,却又虚无缥缈了许多。 太极殿,早朝时分。 “陛下,儿臣以为,杨风绝对不能离开西北,西北不可一日无帅,否则必将再起战乱。” 李显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是相当严肃的,然而严肃中又带着点说一不二的架势,充满了奇异的味道。 文武百官哗然声起,因为这是十年来李显头一次在早朝上发表政见,还说的这么理直气壮,仿佛他面对的不是皇帝,而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婆。 武则天难以掩饰的怒火中烧,阴测测冷哼道:“皇儿因何如此肯定,莫非那杨风有三头六臂不成?你倒是说来听听。” 阴谋,绝对有阴谋。 此刻就连朝廷中一干废物也看出情况不对,也许这是要变天了。 后院失火难免会殃及池鱼,各人有各人的保命之道,至于是吉是凶,那就全靠各人眼力了。如果有人找对了靠山,时逢改朝换代风云变幻之际,混个飞黄腾达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古来如此。 李显两手一摊便侃侃而谈,那气度,俨然便是耿直不阿的意气少年:“安西一地赵忠此人狼子野心,不从朝廷调度已久,早晚必成心腹大患,此事陛下知道的应该比儿臣清楚。长城以北突厥王蠢蠢欲动,没准哪天就挥军南下,到时候有谁可以挡的住塞外铁骑?” 群臣哑然无语的呆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一个高瞻远瞩的军事家,正对着军事地图侃侃而谈,所谈所论一针见血,着实令人惊心不已。 李显此刻也得意的很,这番话原本就是杨风教给他的,却没有料到居然有这么大的震撼力。 顿了一顿,李显心中也便有了些底气,继续着他慷慨无比的陈词:“此事若追究起来,却都是前些年造的孽。我大唐自开国以来便纯以武力平定天下,一旦朝廷上有些风吹草动,自然会有心中不服的跳出来作乱。古人云:能者知其所不能,故万万不可擅调杨将军回京,此事关系重大,请陛下明鉴。” 武则天昏花的老眼一瞪,劈手便将一个价值不菲的花瓶大砸的粉碎,果然是年纪不饶人,七十多岁的老人家,骂起人来也微弱了许多:“逆子!混蛋!你现在是在问朕的罪吗,来人,把他给我关起来,打入冷宫!” 武则天发怒,也就只有上官婉儿敢劝了。 丰姿卓绝的上官女师皱着可爱的眉头闷哼道:“陛下,你这辈子管的人也够多了,就饶了亲生儿子这一回吧,非得弄的众叛亲离才甘心么?他说的也大有道理,否则也不会有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叛乱,未雨绸缪总是好的。狄大人和三思不是人在西北吗,此事关系太大,等他们回来再从长计议吧。” 公元七百年前后,这样一个普通的早朝,却闹的武氏母子不欢而散。 然而李显却终究没有被关起来,那时候他一改平日的低调,当着群臣的面仰天长叹道:“杨兄,能做的大哥都替你做了,剩下的就要看神明站在哪一边了。然而不管怎么样,你我兄弟之情可昭日月,人神共鉴。” 百官闻言神色甚为惶恐,上官婉儿艳丽的红唇抖了一抖,却终究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西北,银川,一片战后的荒凉景象。 第五十七章英墓归川 半日后有卫兵来报,安西三镇总督李天正,钦差大人武三思,偕大队安西都护府士兵兴师问罪,要拿昆仑派上下三千嫡系弟子去杀头。 杨风一听勃然大怒,这可是三千条人命,三千人头落地,刚刚归附朝廷的昆仑大军必然反出银川城。 都说奸臣误国,倒也不假。 银川城警钟长鸣,城上是四万昆仑军与三万北衙军,城下是十余万安西大军,隔着一道护城河紧张的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城下武三思嚣张叫骂:“你们都听好了,叛将杨风私通反贼,武皇陛下有秘旨拿下,敢阻止的杀无赦。” 城上北衙士兵一阵茫然,就连张正和李远都皱眉彷徨起来。一众昆仑弟子更是眼中喷火,愤怒就在爆发的边缘。 杨风惨然回头,只有花灵儿仍旧是那么巧笑嫣然对着他笑。 杨风下令开城,让三万北衙军回归本阵。早知道武则天不是善男信女,却没料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 张正还在劝道:“将军,为了区区三千反贼就断送大好前程,二哥为你不值,算了吧。” 杨风和花灵儿欣然一笑,一起摇头:“二哥只管去吧,我们夫妻两人会保重的。” 北衙军去后,轮到萧正纯,狂枪卷云一跪到地惨然道:“倒是咱们拖累了将军,将军夫妇也随军去吧,咱们是反贼,本来就是战死的命。将军去后,昆仑上下当坚守银川,直至战到最后一人。” 杨风皱眉:“此乱波及甚广,难道你忍心看着昆仑上下数万人给你义父陪葬?” 萧正纯哑口无言。 杨风振奋精神下了生平最后一道军令:开城,昆仑全军携孤星族人,全体越过碎叶湖,往西至中亚一带游牧为生,不要再回来了。 两军阵前剑拔弩张,杨风跟花灵儿手牵着手昂然站立,眼看着数万昆仑弟子,男女老幼数万口子,默然无声的徐徐走过。 武三思气急败坏的骂:“给我拿下!放走了昆仑反贼,你们通通都要掉脑袋!” 北衙士卒充而不闻,反而默默的展开队型护住杨风,李天正刚要有所动作,却被杨风勃然大怒一声大喝:“我看谁敢!” 喝声扶摇直上九重天,强如安西三镇统帅李天正,也被他威势所慑不敢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数万昆仑弟子拖家带口,车马脱出重围,全力向西北方向赶去。 足足过了几个时辰,十数万大周军马眼睁睁的看着昆仑上下,逐渐消失在草原尽头。 武三思李天正如梦方醒,急匆匆组织起精锐骑兵就要去追,却被杨风和花灵儿再次拦住去路。 风起,尘飞扬,日渐黄昏,长河落日圆,战马嘶鸣。 “放箭!” 万箭齐发,箭如飞蝗瞬息而至。 杨风与爱妻相视一笑,箭至的刹那一道白光冲天而起,随即洒满草原大地,照得大周士卒睁不开眼。 白光过后,银川城下再也不见杨风与花灵儿。 尾声 入眼是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床单,动了动手脚还有点疼痛。又回到了二十一世纪,就连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都是那么的亲切。 护士大惊小怪的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病人醒了,家属呢,病人醒了!” 杨风洒然一笑,目光落到临床,一张同样恬静的美丽脸庞上。 长长的睫毛颤抖片刻,杨风又看到那双情深意切的美丽大眼睛,还看到了,佳人手腕上格外鲜艳的红线。 相视一笑,前世今生,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