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鸳缘(女尊)  作者:锦秋词 理我新容妆,携君红杏楼1   玉言惺忪间觉得热,火灼般感觉,她下意识三下两拨拉扯掉衣服,然后找凉凉的东西抱。   刚好旁边有,凉凉的,光滑的,还软软的有弹性,于是她抱个死紧,还用双腿夹住,下巴也搁到上头,以一种相当诡异也相当满足的姿势重新入睡。   等她恢复意识时,发觉抱着的东西烫人,让她给捂热透了,自己的烧看来是退了,觉得抱着那东西比自己身上还热,遂手脚并用把那圆滚滚的东西蹬开,仰天八叉躺在床上,又摊了半晌,终于睁开了眼睛。   绯红色的帐子,唔,俗气。   桃红色的流苏,唔,忒俗。   熏香的被褥,喷嚏,忒忒忒俗气。   转转脖子,那个……裸男?   镇定的转正脖子,深情的凝视帐子,良久。   你也来玩仙人跳!我的娘啊,你真是忒忒忒忒忒俗了!   在大家大户,总有出个把不愿担起家业的纨绔女儿,一心只想四海为家不务正业闯荡天下,如她。   逢年过节难得回一趟家,便会在阖家欢宴之后发生一些小意外,比如会被一顿酒给灌晕了,扒个精光塞进被窝,明早醒来,身边就多了个身无寸缕的美貌男人。若是碰了他,自然得给他一个名分,就算是没有碰,也会被哭哭啼啼的抱着腿一番哭诉,再而闹,三而上吊,总之就是死缠到你点头就范负上责任为止。   家里人则会伺机而动,要不是两人闹得狠了出来冷笑两声威胁两句,要不就是作大义灭亲状替那男人撑腰,总之是要给不孝女儿套上个笼头,从此拖家带口不得逍遥。   玉言想着刚才一瞥间那一身白肉,眼前阵阵发黑。不想这一着仙人跳竟会用到自己头上,娘亲啊娘亲,亏你还是武林盟主,竟用这下三滥的手段算计自家女儿!可恨自己也算提防到喉咙口了,却不想事情竟这般诡异,虽说滴酒不沾,竟就让一碗鸡汤给迷翻了。   她无力的撑坐起来,扯过被子半搭着身体,这样一来,旁边的男人光裸的身体就露出了一大半,却是安安静静的躺着,既不出声,也不挣扎。   她拿眼尾瞟了瞟,嘴角顿时有点抽,只见那男人露出多半个身体,上面红红的都是勒痕,她那宝贝捆仙绳把他像粽子一般扎得结实,其造型之不堪,其姿势之诱人,都是她前所未遇的级数,咳咳,应该说,超乎她的认知范围。   “你……咳咳……忍着点……我这就给你解解开……”   玉言没敢去瞧那男人的脸,埋着头解起绳子来。   说起来这捆仙绳与她真是孽缘一桩,想她堂堂一个武林盟主的独生女儿,长大以后当是堂堂正正继承家业,不料三岁时却有个游方道人上得门来,说她骨格清奇,恐有仙遇。但成仙道路何等繁琐曲折,故此特地送上捆仙绳一根,以助她强身健体,驱邪辟易。   这捆仙绳自三岁跟她到现在,平时变化成左腕所缠红丝绳一根,遇到险情,比如说碰到疯狗来咬,师姐不听话不让她欺负啊诸如此类的危险,只要一念口诀,就会变化成一根长短宜人的红粗绳子把对方捆个结实。   就是如此好玩有趣,才让她小小的心灵从此种下了以后一定要修仙学道的心愿。她一满十六岁,就留书出走寻访仙人学道,至今已足足在外游荡了一年。虽是尚无所得,半根仙人毛也没碰到,但想凭自己拳拳之心,外加天生仙骨,寻得仙人点化那是迟早的事情,现在没有遇到,不过是想自己在人间多游历几年,好知晓苍生疾苦而已。   离家日久,身为孝顺女儿的她自然得回家过年,顺便取些下次游历的盘缠。不想娘亲竟如此阴毒,表面上笑眯眯的不说什么,却暗地里用一碗鸡汤把自己放翻,然后硬塞给自己一个男人,想从此把自己束缚在家,更不幸自己竟然大意中招,呜呼哀哉。   话说回头,这捆仙绳平素要念咒才干活,跟主人一般懒惰,这次怎地会主动出击?难道也沾到了娘亲那可怕的迷药,抽风了么?   不过这下抽风可抽得好抽得妙抽的呱呱叫,既然在紧要关头把危险人物给捆住了,阻止了,这么说……也就是说,对方还没有来得及采取行动,她练的玉女功还没有破!   一念及此,她也不生气了,快手快脚解开绳子,开始给那男人揉开手脚疏通血脉,娘既然能让挑这人来干这种事的,定然与家里有些渊源,她先跟他搞好关系,往后推卸责任也好说些。   但那男人皮肤实在嫩得惊人,被她揉了两下,不但那红印没得褪去,反而被她的手劲揉出一块块的乌青来。   她吓得连忙撤了手,想了下,好声好气跟那男人商量:“那个……虽然昨晚我喝得醉了,什么事儿也不晓得。不过,既然都睡一个被窝了,这事儿……我认!”   身边的人没啥反应,她心里暗骂一句,浪费我这番唇舌,原来是根木头。等了一会儿,揣摩着对方就算再迟钝,等这么久也该会过意来,也该感动一下下了吧。   遂又放软了口气说:“可我现在年纪还小,还想到外头多见识见识,呃,那个,好女儿志在四方嘛……你也不想自己妻主是个没见识的人,所以……唔……喏……你等我两年好不?两年我再回来与你成亲?……要不,一年?……那个……半年?……你倒是说话哪!”   玉言说着说着底气不足,觉得自己简直像是诱骗良家少年,可对方不言不动,没个反应,倒也不像是个好哄的,忍不住就急了起来。   侧目一看,那少年正睁着眼睛看她,见她看来,惊了一下似的,飞快把眼睛合上,只装睡去了。   好啊,不愧是我娘挑的人,竟然学会装睡这招。   玉言嘿嘿一笑,“你不说话,我当作你默许了。”   手脚并用从他身上爬过去,捡起床尾的衣服,一件件穿上。   “既然你答应了,我娘那边就由你跟她去说,我先走了。”   她往房门走了两步,手搭在门框上停了停,突然回头:“喂,你是不是被我娘点了哑穴?”   虽然穴道解开了,绳子也解了,但那少年还是跟刚才没有多大差别,低垂着眼,静静躺着,不语不动不看人。   不过玉言从刚才那匆忙一对眼间,知道他的眼睛是多么的黑亮,简直到了摄人的程度。她趁着替他解穴的当儿,还细细打量了他一下。   瘦瘦的脸,皮肤白得发青,显得头发,眉毛,眼睫分外的黑,黑得似乎要滴下水来。有几分姿色,但也仅止于有几分姿色而已……   奇怪,自己娘的口味怎么突然变成这样?她好像前不久才跟自己强调,男人嘛,一定要红粉绯绯珠圆玉润的才好生养,这么一个……瘦骨棱棱的家伙,风一刮就要倒的,能生么?   咳咳咳……想到哪里去了,她定然是让那一碗阴毒的鸡汤给灌迷糊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开始想娘是不是收了这少年家人的什么好处。   “红杏楼。”长久的等待后,那少年低低的吐出三个字。声音有点暗哑,一点也不清亮悦耳,沙沙的透着点黯然的味道,跟他的人一样。   “红杏楼?”玉言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这听着就不像是个正经地方。突然她眉头一展,“啊” 了一声,“难道这是柳坊?你是这里的……”   “……”少年垂下眼去,不出声了。   竟然,竟然!   玉言欲哭无泪,恨不得大叫大喊一番好泄心头郁闷,我的娘啊!你平素行事虽然诡异,但至少也不会太离谱,这回怎么把你的好女儿往柳坊里送哪,难道是贪小倌儿的技术好?   但由此也知道,这次老娘是下了十二万分的决心,非要破了女儿修炼了十几年的玉女功,乖乖回家耕田……咳,是打理家业了。幸亏人算不如天算,娘以为迷药加上训练有素的小倌定然等于女儿破功,不想横空出了个护主的捆仙绳出来搅局,哈哈哈。   她扭着脸,半晌道:“我娘既然选了你侍候我,那你定然是个清倌儿了?”   “……”那少年好像哑了一样不再开口。   “……让我瞧瞧!”玉言突然飞快的一掀被子。   那少年低哑的“啊”了一声,反应不及,被子里春光乍泄。   “很好,很好,很好……”玉言一瞥间已见到少年玉茎上那条表示□的红线还没有消失,放下心来,嘴里不住念叨了二十来句很好,瞧着少年因为恼怒苍白脸上泛起的红晕,突然觉得他有点可爱起来。   不是哭哭啼啼要生要死,而是生气呢,呵呵呵。   “那个,既然都这样了,我会对你负责的。我这就回去禀明娘亲,回头赎了你,然后接你过门。”   这自然是骗人的话,她的打算是先离了这里,再找户可靠的人家,给钱让她们帮忙把少年赎出来,给他点银子,让他另择妻主,如此,也算对他仁至义尽了。   少年好像听不见一般,恼恨得微微扭着脸,还是不言不动也不瞧她。   玉言仍旧嘿嘿一笑:“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许了。”   大摇大摆便去开门。   就在她一脚跨出门槛时,床上的少年突然扯开沙哑的嗓子大叫起来:“来人哪!有人白吃白睡不给钱哪!”   “你!”玉言听得四周繁杂的脚步声和喊打声好像早就埋伏好一般,突然聚拢而来,惊出一声冷汗,蹬脚就要施展轻功上墙。不想那少年不动则已,动如脱兔,被子下□裸滚下地来,一把抱住她的腿,英勇无畏的动作竟有种慷慨赴死的壮烈。   玉言又惊又怒,几乎忍不住一脚踹开他,低头却见他身上青红一片,都是拜自己所赐,不知怎地心中一软,踹不下去。   “喂,放手!”   “不放!”少年瞪眼看她,寒星一般的双眸,凄厉的狠。   “……”好像他也挺惨,完成不了任务会给我娘罚,陪人睡了一夜拿不到钱恐怕被会人打……   咬了咬牙,扯下一副窗帘来把他整个裹了。   “你放手,我带你一起走。”   红杏楼众人拿着家伙来追打睡霸王觉的客人,却见一片狼藉,人去房空。   “跑得倒快!不对,怎地连莲哥儿也不见了!”   “有偷金偷银还有到咱柳坊来偷人的!”   “不对啊,床底下那不是莲哥儿么?”   众人七手八脚把塞在床底下的小倌儿拽出来,一去掉塞在他嘴里的布,那小倌儿哇的哭了出来:“臭小子,破□,抢我莲儿的女人!你一家死绝,鸡鸡烂掉……”   众人听他骂得不堪,忙都劝住,又觉得蹊跷,难不成还有个男人自己撞进柳坊来代替小倌儿陪客的,这是个什么人哪!还真有牺牲精神嘛,还代替莲哥儿让掳走了。   也想不到堂堂武林盟主的闺女,还说是个一心成仙的修道人,初次开苞就这般奔放,用上了绳子窗帘,一个没看住,还把人给扛跑了……果真是英雌出豪门啊!    理我新容妆,携君红杏楼2   事实证明,这个名叫莲官的少年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   玉言带着他一溜烟逃到三十里外的小镇,用身上的散碎银子替他买了一身衣服,原本想取些银子打发他自己过活,谁知到钱庄一问,身上带着的大额银票竟都不能兑现。她娘这回可是做得极绝,想先断绝了她经济来源,再扔一个男人缠住她,势必要她浪女回头。   现在她浑身上下只剩下散碎银子两三两,平常吃一顿饭的价钱,还有就是没有编号的小额银票,十两、五两各一张,除此以外就是身上穿着九成新的衣服一身,外加穿着一身新衣的水嫩包袱一个。   还说给人赎身,还说给巨款安顿,全都是一场空话。要不是他死抱着她腿,让她顺手捞了出来,现在他不就成了那个火坑里的青莲,任人踩。   不过这莲官不知是特别容易接受现实还是天生安静,总之就是无论玉言说有钱没钱他都一个表情,垂着眼睛看着地面,一言不发的听,半点意见也没。   反而勾起了玉言的愧疚之心,令她的头一个变三个大。   现在把这个包袱另托他人的可能性不大,要是送回红杏楼不定会被人打死,要是转手卖给人她又做不出来,剩得把他送回家一途……开玩笑!她要这么回去岂不是那个飞蛾扑火自投罗网!   纠葛啊纠葛啊,看他水嫩嫩的青葱样子,看来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苦,要是跟着她这个未来仙人就吃尽苦头,她也太没面子了。何况不知是谁大拍胸口说过昨晚的事情,她认!不能打诳语打诳语啊!   思前想后,想我玉言年方十七,武功高强,文武双全,生得又是人见人爱,这般世间少有的人才不可能养不活自己。等我赚来大钱,安顿好这包袱,再去寻仙,方显出我玉言的诚心与本事!   想那些道人白日飞升先要遭受天劫,罗汉成佛需要以身饲鹰,都是要吃苦的,现下这个难关定然就是仙人给的考验,要自己一尝人间疾苦。   越想越觉得这是神仙的旨意,遂下了决心,把少年安置在破庙之中,自己出去寻活计赚钱。   不想她问到的那些小镇店铺,见她长得容貌美丽,衣着高档,通身贵气,小庙哪里肯供大神,一律把她敷衍回去。   玉言在不大的小镇转悠了一圈,竟连份洗碗工都找不到。她站在街头沉思片刻,开始明白问题出在哪里,自己穿得比人家老板的还要好,竟然应聘去当跑堂,荒唐如她娘,恐怕也不肯请她。   但容貌气质是天生的,这可没法将就,要不,去买点文房四宝,在街头摆摊给人家写家书对联吧。一问市价,一副喜联十文钱,一封家书两文。我的娘啊,什么时候才能赚够我家包袱的嫁妆啊!   沮丧,前所未有的沮丧。   前面一户人家哭声震天,感情比她更丧气,反正她也身上发霉了,也不怕沾上晦气,只直走直过。恰开着的门内有人走出,跟她几乎撞在一起。   她反应极快,看那人闪避过急想要摔倒,连忙伸手扶住。那妇人一脸凄惶之色,顺着扶她的手一路往上看,见到玉言的脸,眼睛“啪”的一声亮得她都听得见。   “这位小姐……可否帮我一个忙?此事唯有你才能胜任,若能不吝相助,在下我感激不尽,便是小女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恩戴德,来世做牛做马报答……”   “你先起来,那个……究竟是什么事情?”   九泉之下,做牛做马?有这么夸张?莫不是要我上刀山下油锅?   “事关我小女,她生就痴心,对邻村杨家的儿子一见钟情,只想跟他共效于飞。不想那姓杨的小蹄子是个水性杨花的,一面敷衍我家女儿,一面跟城里富商陶家女儿暗通款曲。他还骗了我女儿钱财,让她在村前五里的桃花树下等,不见不散。可怜我女儿实心人一个,在树下足足等他两天一夜,终于不支晕倒,才知那小□趁这时间嫁近陶家去了。我那可怜女儿气急攻心,当即就吐血卧床不起,可恨她还心心念念着那□,相思成疾,终日茶饭不思,年纪轻轻这就去了……呜呜呜,让我白头人送黑头人,好不凄惨……那黑心水性的杨家小□,教我见到他定然要跟他同归于尽……”   “那个……请问我可以帮你什么?”   “小姐啊,我一看你的样子就觉得你跟那小□长得很像……”   “……”   “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那水性眉,桃花眼,薄情嘴……”   “……”   “可怜我那女儿是得了相思病,凄苦而死,那狠心寡情的小□连看她一眼都不肯……”   “……”   “我女儿毕生憾事就是没能娶那小□过门,临去前没能见他最后一面。要是小姐能够扮成那小□模样,送我女儿最后一程,一了她遗愿,九泉之下也会念着你的恩德……”   “……”玉言忍了又忍,沉默了又沉默,翻滚了又翻滚,终于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点着自己鼻子。   “你的意思是……让我扮成那小□……咳咳……杨家小子,去给你的女儿送殡?”   那妇人点头如捣蒜,“小姐果真有菩萨心肠……可惜我家女儿没福气,小姐你不是生就男儿身……”   “打住!”玉言牙缝里迸出一句:“这事我干不来,请你另请高明!”   “小姐啊,你就是那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哪!”   最近遇到的人好像都时兴抱腿,还都是她踹不下脚的,她扯扯扯,这大婶抱得忒紧,那身子,也忒重。   “我说这位大婶子啊,你家小姐人都去了,你就让她入土为安吧,还让救什么命呢?”   “是让她死得瞑目啊……”   “见到一个女扮男装的哭她坟头,她不恶心反而瞑目?不会吓得从棺材里蹦出来?”   “要是那样岂不是更好……啊,我是说,一百两银子?”   “你说……咳,我岂是那种为了区区钱财牺牲原则之人,想我乃是堂堂女儿之躯……”   “一百五十两?”   “不行,我家素有祖训,不得为钱出卖自己,更不可让家族蒙羞。”   “二百两?小姐,不能再多了,我家也不比那该死的暴发户陶家,况且我小女儿刚去,丧葬费就花了近三百两……”   “一口价,二百五!我还得去置一套男子服装呢,你总不能行头也要我自己倒贴罢?”   “行,就二百五!明日早上在此扶柩,见面先付五十,余款完事付清。”   于是玉言接到了平生第一趟差事,扮成男子给得相思病而死的小姐扶柩送殡。    理我新容妆,携君红杏楼3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玉言既接了差事,当下便去置行头。   她这人天性随遇而安,说豁达可以,说她少根筋也行。人家觉得女扮男装那是天大的侮辱,在她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就连观世音菩萨不也时而男身时而女身的么?所以说,非要分个地位高下,泾渭分明,那是世人的局限,局限哪。每个人都有一个梦想,她的梦想就是自己娘多关照自己那堆兄弟一些,不要把所有担子都往她一人的肩膀上放。   她现在当务之急是赚钱赚大钱,甩掉包袱好继续虔诚的寻仙之路。所以嘛,她是一点也不介意这趟差事,而且顾念到是帮死人的忙,她还很有点期待。那个……不必那位小姐下辈子做牛做马,只要她见到阎皇爷时帮忙咨询两句,托个梦告诉自己哪里有神仙出没就好了。反正阎皇爷虽然在地底,跟天庭隔了十万八千里,但到底跟天庭上的神仙是同僚,是同僚吧?那么随便透□口风也就省了自己的诸多麻烦。   当下踱到一家打着喏大“谢”字招牌的布庄,觉得里头的衣服式样不错,颜色也不会太鲜艳,便进门说要买一件朴素些的男装。   当朝虽是女尊男卑,但服饰上倒也不是差别很大。贵族男女都穿长袍,平民多是短袄长裤,差别只是剪裁上女装是右衽的,就是左前襟掩向右腋系带,将右襟掩覆于内,男装则是左衽,恰恰相反。   还有些为了突出男子的样貌美观,特地收窄腰线,袖子上窄下宽,弄个流云袖,又或是下摆提高,镶边等等,那就是特别设计的花式了。   布庄伙计见她身上颇有贵气,想她是想买新衣回去哄小爷用的,便净把些剪裁花俏颜色鲜艳布料轻飘的捧出来让她选。   玉言挑了半天,竟没有一件是合用的。那伙计侍候了半天,也有点不耐烦了,只怕得罪客人,不敢给脸色看,但语气里透着些看不上就到别家去的撵客意思。   玉言哪里听不出这些弦外之音,但从昨晚到现在,她经历的人生何等跌宕起伏,这些闲气她还真没放在心上。不甚在意的指着另外一堆道:“那边的可不是朴素些的?”   伙计见她指着的是一叠料子中等的衣服,闲闲说:“那是大户人家定来给书童小厮穿的,恐怕小姐你不合适。”   “正好,我也是买来给小厮穿的。”   伙计无可奈何,捧了两件过来,见到她一件件抖开来看,双目炯炯,净往颜色净素的下手。   不一刻玉言挑了套淡青色镶黑边的衣裤,“这套就很合适,大姐,我能试试看么?”   伙计一听,这开的什么玩笑?“我说小姐,这衣服你买给你家小爷穿的可是?那你自个儿试中什么用呢?”   玉言再是脸皮寸厚,也不敢直说自己要打扮成男人,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忽然内头转出来个人,道:“三儿,就让客人试试吧。”   说话的是个高高瘦瘦的公子,长得白白净净,眉目清秀,就是脸色白中泛黄,满是病容。一双眼睛眼皮耷下,没神没气。   伙计见到有人说话,连忙答应,“是,大公子。”   对玉言说:“我家公子说可以让你试试,你到这边来。”引了她到旁边一间静室。   玉言换好衣服,掀帘出来,店子里头顿时一亮。那伙计张大了嘴,我的天,这小姐穿起男人衣服比咱家公子还标致!难道竟是只雄的?   玉言笑道:“这套衣服不错,我买了。”摸出张五两的银票来爽快付了,又跟伙计借梳子。   伙计只道自己刚才唐突了佳人,有几分惭愧,连忙找出梳子,头油,献一把殷勤。一面又想这么标致的人儿难不成是大户人家逃走的小爷?咱家铺子可不要因此惹上什么麻烦才好。   玉言把头上的髻子打散,对着穿衣镜想梳个男儿髻。可她从来没有试过打扮,这种发式怎么也没法弄得整齐。   只听后面轻轻的脚步声过来,那谢家的大少爷轻轻咳嗽,站在背后道:“公子,如果不嫌弃,我帮你梳吧。”   “这怎么好意思?”   那谢家少爷微笑:“举手之劳,我也常帮我爹梳头。”说着拿过木梳,先从头到尾疏通了头发,再左一挽右一转,果真就替她梳好了一个发髻。   旁边伙计一拍手,兴奋起来:“原来是个水灵灵的小哥,对不住啦,我这眼神不好,起初还以为你是个小姐。我就说,哪里会有长这么俊生的姑娘呢。”   玉言笑着道谢,客套,“有谢少爷帮我梳头,真是我几生修来的福气呢。对了,谢少爷,你这一直咳嗽,是喉咙不好么?这秋风起来天气干燥,喉咙容易不舒服,拿些枇杷叶子熬水喝最好。”   谢少爷困倦的眼神里露出一丝黯然之色,却微笑着说:“谢谢你了,改天我就试试看。”说着边咳边转回后堂去了。   旁边伙计叹道:“这位公子说错话了,我家少爷最不能听得‘枇杷’二字,你就偏生提起,让他难过。”   “我又不认识你家少爷,怎么知道。”   伙计摇头道:“原也怪不得你,都是命。”   玉言听得好奇,便问了几句,那伙计也是个藏不住话的,当下就把这谢少爷的事儿说了出来。   原来这谢家大少爷性子稳重,聪明机敏,很受家人爱重,再加上谢家膝下无女,便把他当女儿来养,还请了夫子教他识字念书,指望他早日成材,继承家业。不想他到了十五岁上头,不知怎地思慕了一个谁也没有见过的女子,每天晚上不睡觉,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徘徊。家人都道他中了邪,找了道士来辟邪。那道士作了场法事,把那枇杷树砍了,那往后谢少爷就得了失心疯,时好时坏,人瘦的麻杆儿似的,了无生气,看来谢家是没得指望了。   玉言听得也觉心中黯然,心道刚才那谢少爷挺好的一个人,长得也不错,怎地就遭这种罪呢。唉,老人家们常说: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看来倒是真的!   见那伙计说得动情,竟红了眼圈,连忙宽慰她道:“你家少爷人好,定然可以否极泰来,寻得一门好姻缘的。”   她换了打扮,走在街上,招得众摊贩好一番热烈目光。她去买馒头,买弎送一,她去买卤牛肉,半斤少算五个大子儿。原来这美人计是这般好使啊!   她满大街逛了一圈,还收获了一小堆让她尝鲜试吃的水果糕点,这座小镇的民风可真淳朴啊。她鉴定完毕,乐颠颠的往破庙里跑,鉴定结果:在这小镇发展,有前途! 理我新容妆,携君红杏楼4   回到破庙,一时不见有人。把两手拎着的东西放在供桌上,里里外外转了一圈。稻草堆还是那般凌乱,庙后老树上的乌鸦倒是比离去时多了好些,养就了不怕人的性子,脖子一起歪左,又一起歪右,再往下转个圈,跟着她的动作做头部运动。   人呢?   那小倌不知跑哪里去了,她找了一遍,竟有点急躁起来。虽然一直在想如何如何把这包袱丢掉转手,但这么个大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了,她却又有点担心。   前前后后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回到那一眼就看完的破庙。仔细些瞧瞧,没有挣扎的痕迹,应当不会有人来把人给强抢走了,只有就是那小倌自个儿逃了。这么说,其实就是利用她一下,好帮他逃出火坑。   这么一想,倒放下大半个心来。要是那小倌就这样脱离火坑,投奔新生活去了,她是不介意偶尔被人这样利用一回的。   拖过稻草来在供桌前面铺了,带回来的食物每样拿了些在供桌上摆摆整齐,用作供奉那连本来面目都看不清楚的神像,合掌拜了两拜,拿起个包子吃了起来。   嗯,下一步只要等明天完事后拿了两百五十两银子,就可以直接上青城山去了。那里道观之多,天下闻名,该当有人知悉成仙之道。   咬了口包子,嗯,这肉馅还挺新鲜。   “咕”,吞下去也很痛快……等,等一下,好像自己嘴里的这口包子还没咽下去,那么……那吞咽声是……?   玉言手里半只包子无声的掉在地上。   “谁!”她跳起身来,恶狠狠的瞪着供桌底下,“给我滚出来!鬼鬼祟祟的算什么东西!”   遮着供桌下方那块不辨颜色的破布簌簌的抖了一阵,慢慢伸了只手出来。   玉言瞪着那只颠颤颤的枯瘦白爪,狠狠打了个冷战,幸好跟着认出来了那衣袖的颜色,忙上去一撩那破布:“是莲官么?你躲在里面做什么?”   缩在供桌底下的人确实是莲官,瘦瘦的身体在桌下蜷成一团,安安静静的像头小动物那样呆着。   “我刚找了你好久,你干嘛不应个声儿?看着我忙进忙出的觉得很好玩?”玉言有点火大。   少年沉默的看了看她,垂下眼睛,脸在暗处是凄楚的白。   “算了,出来吧。我带了东西给你吃。”大概是胆子小吧,怕生人,所以要找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自己小时候养的兔子也是这样,专往暗处钻,却不晓得自己那身白有多显眼。   少年没动。   玉言抓住他手往外拖,他还微微挣扎了一下,似乎很不舍得桌底下。   “别躲了,这里没别人。”她觉得有点好笑,看都看过了,摸也摸过了,有什么好躲的。   “……下面……凉。”少年突然低低的说了句。   “你喜欢阴凉的地方?”玉言看着那除了阴暗外还带着一股潮味儿的所在,皱起了眉头,“你的手都冰凉冰凉的,还呆这么阴凉的地方,小心生病。”   把他拖出来,在干稻草上按着坐下,见他一袭新衣现在变得脏兮兮咸菜样,皱了又皱眉头。莲官顺着她视线看下去,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别收了,脏得鬼爪子一样。”玉言真是觉得这男人跟自己那堆兄弟,甚至在外头见过的他的同性都很不一样。寡言少语,也没有过分修饰自己的习惯,咳,别说什么过分修饰,甚至连基本的保洁意识都没有。   “手拿出来。”玉言拿出自己换下来那件质料上乘的女装,毫不吝惜的撕下一大块来,用刚在溪旁用竹筒打来的水润湿了。   少年看着她的动作,慢腾腾伸出双手。   玉言一把抓了过来,拿着湿布替他擦了起来,少年缩了缩,她抓个紧,又缩。抬头一看,他的脸又拧了起来,不喜欢是吧?她把布放他手里:“你自己擦,擦干净了再吃东西,不然吃了脏东西会生病。”   说完不禁在心里翻了自己几个大白眼。她啊她,说话的语气怎么那么像她的六个爹爹。不用怀疑,是六个,一起生活的六个爹爹。她自己的爹是正房,可自打她下地后就没见过,是她娘的下面六房侧夫把她给养大的。他们自己没有女儿,只生了一堆儿子,是以把她捧成掌上明珠,噙在嘴里都怕化了的。养就她现在这种鸡婆性格,看来完全是家里过分阳盛阴衰导致的结果,谁叫那阴阳比例高达二比十三,唉!   少年默默的擦干净了自己的手,然后玉言发现此人的挣扎不是没有道理的,他的皮肉真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嫩,只是拿湿布这么一擦,手上皮肤就红肿起来,手指也变成了几根小萝卜。   “吃包子吧?”玉言拿了个包子给他。   “……”没接。   “桃子吃不吃?”这个水嫩,是你的同类。   “……”还是没接。   “烧饼?”   “……”   “米糕?”   “……”   “栗子?”   “……”   …………   玉言一溜儿问下来,原来略带自豪的语气变得越来越急躁,你小子是来捣乱的吧!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不是明摆着让我难看?我就不信你在那柳坊里吃的是山珍海味,到了这里吃不下这些包子烧饼!   最后她索性直接些,“你到底想吃啥?”   你小子要敢说想吃这里没有的,我就把你扔了,一定!马上!   “……”莲官沉默了一阵,黑亮的眼睛闪了闪,盯在荷叶包着的卤牛肉上面。   竟然是五香卤牛肉!看上去跟他的外形最不搭的!   不过大概是从小到大没有什么机会吃肉吧,要不然也不会长成这样。   玉言唏嘘了一会儿,把荷叶包递给他。   “吃吧,不用客气,我刚……”   她直瞪瞪的看着那少年几乎是用倒的,还没有来得及眨眼,那包半斤重的牛肉像变戏法一样消失在他那张樱桃小嘴里面,连半丝痕迹都没留。一点没留!连唇角那星油沫都让那红红的小舌头一闪间,舔得干干净净。   她梗了梗脖子,像是替少年哽得慌,才记得说完下半句:“……刚吃饱了。”然后就应景一般打了个饱呃,真的,好饱!都噎到喉咙口了!   “那个……你饱了没?要不要喝点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怯,带着对出人意表的事物的敬畏。   少年摇了摇头。   玉言松了口气,她可不想再去给他买牛肉去了。草草收拾了剩余食物,把稻草堆重新铺铺好,分成一大一小两堆,厚的给他,他皮肉嫩,垫厚点总没错。   少年坐在旁边默默看着她弄,黑黑的眼睛这时有点黯,不像平时那么亮。   “我没有准备灯油什么的,一来麻烦,二来在破庙也不安全,容易引火。所以等天黑下来,大家就睡了吧。”   “……”少年沉默着,落日的余光从破窗里投进来,显得他眼神越发的黯淡,像寂夜的海。   “这里两堆草,大的那堆是你的,小的归我,我跟你分开睡。”玉言连忙澄清什么似的补充。   “……”一贯的沉默。   “我找到事儿了,明天一早就出去,要等晚上才能回来。你肚子饿了就把刚才剩下的东西随便吃些,那包子是肉馅的,你喜欢吃肉,可以把馅先吃掉。我回来会给你买肉,就是怕我回来得晚,你先饿了。”   啰啰嗦嗦说了一堆,自己也觉得有点烦,看看外面暗下来的天色,“得了,就先这样吧,睡觉!”   到底是太早了,她在草堆上翻过来覆过去就是睡不着,听见旁边那堆稻草也是沙沙的响,便说:“太早睡不着,莲官,咱们来聊天吧。”   意料之中的听不到任何回应,她自己说了起来:“莲官,你是几岁到那地方的?你的家乡在哪里?”   “……”   “一定是吃了很多苦吧?有没有给打过骂过?”   “……”   “你这样不爱说话不行的,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全都藏着掖着,不让人知道,很容易被人欺负。”想她那六个爹爹,那口才哪,啧啧啧,敢称说遍天下无敌手。她的话多就是教他们自小训练起来的,但也不及他们实力中之万一。   “……”   “不要紧,既然你现在跟着我,我就不会再让你吃苦的。我那几个爹爹从小就教导我说当男儿不容易,要我长大以后一定要对夫君好,像我娘那样。不过呢,我想我这辈子都不打算……咳……总之,我会对你好的。以后有人欺负你,一定要跟我说,我替你教训她!”   “……”   一个人唱着独角戏特别容易累,渐渐瞌睡虫上来,玉言惺忪着眼说:“好了,反正你不用担心,我会安顿好你,不会让别人欺负你,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   打了个呵欠,就要睡了。   “……什么活?”黑暗中,那沉默的人突然低哑的开了口。   “咦?”玉言出乎意料,瞌睡虫又飞走了,“你说什么?”   “……接了什么活?”   “那个……嘿嘿……不错的活,去一天,赚不少银子。”玉言实在不好意思跟人提,勉强敷衍算数。   “要……当男子?”他不说出来,玉言还真以为他什么都没发现,那一脸的平静……   “那个,就是雇主觉得我穿起男装会好看些,咳,你别想歪了。”后面那个强调就连玉言自己也觉得受不了,明显的此地无银。   听得黑暗中旁边那堆稻草沙沙的响了又响,上面躺的人似乎很不安。   “唉,算了,我告诉你,真的没什么。就是装成男子,替一家小姐扶灵送殡,那小姐说起来也挺苦的,我就算帮帮她……”   旁边沙沙声停止了。   “放心了吧?那就睡吧。”   沙沙声又响了起来。   “又有什么事吗?”   “……冷。”声音突然从离她很近的地方发出,那气息几乎都要喷到她脸上。   “……冷?”玉言大惊。   “……嗯。”随着这一声,一个没多少温度的身子就往她身上压来。   玉言让了让,少年滚到了她身侧,凉凉的光滑的手臂往她肩脖缠上来。   “冷……”他直往她身上贴。   “你不是发烧了吧?”刚才不是还躲供桌下说贪凉快,这下子就……玉言有点慌了手脚,只觉得少年身上有股青草气息,一阵阵的往她鼻孔里钻。   她飞快拿手往他额头一贴,“温度很低,没发烧啊……嘿,你没事。”   “冷……”少年的脑袋往她怀里直扎,手足往她四肢乱缠。   玉言僵了僵,觉得他的身子确实很冰,晃晃的就想起昨晚自己吃了药觉得热,就是把人家抱得死紧用来降温,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把他搂起来。   少年因为她这个动作也僵了僵,抬了抬头,眼神在暗处幽幽的亮着,他手足紧缠着玉言不再动了,脑袋却缓缓往玉言颈侧贴去,两只小小的獠牙从唇缝间露了出来。   突然,玉言左腕缠着的那根捆仙绳威胁似的闪起了红光,少年的动作蓦然止住,微眯起眼睛跟那捆仙绳对恃起来。   “还冷不冷?”玉言突然拍了拍他的脑袋,“好啦,就这样睡一晚吧,明天我挣来银子,买一床厚棉被来。”   “……”少年沉默着,眼神闪烁着,不言也不动。   玉言的手在他脑袋上一下下的轻抚,就像给猫儿顺毛一样,慢慢瞌睡上来,手就沿着他的脸慢慢滑下来。少年的眼睛闪了一闪,突然飞快的把她的手指噙在嘴里。   “哎,哎……做什么,你没吃饱么?”玉言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人咬着自己手指,甩了甩,没有甩掉。   少年唇角微微翘了翘,使了点劲,在她食指上咬了一下。   “呃……”一股麻痒从指尖直传到心里,让心脏麻麻的抖了抖,玉言突然觉得一股奇怪的热气从小腹处升起,在自己体内乱窜,四肢软软的,懒洋洋的,使不上力,那热气却化作头小兽在肚子里咆哮着,想要挣扎而出。   前所未有的奇怪感觉,她不禁低呼,“喂,别咬……难受……”一股春情染上了她的眼角,身体难耐的扭了扭。   少年脸上讽刺的笑意更浓,咬着她的食指不放,四肢紧缠,小腹跟她的轻轻磨蹭。   “别……哎……”玉言半睡半醒中难耐的挣动着,不经意往上一耸,嘴恰恰跟少年叼着她手的唇对了对。   少年猛的一呆,松了嘴。   玉言蓦然轻松下来,睡意如山般压来,嘟囔一句:“快睡……”便歪着头沉沉睡去。   她怀里的少年呆了半晌,暗处里亮得有点碜人的眼神一点点的黯了下去。慢慢的放软手足,想从她怀里挣出来。一拉右手,扯不动。仔细一看,对方腕上那根红绳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把两人的腕扎到了一块。他挣了挣,那绳子威胁性的又亮起了红光。   他昨晚吃过这绳子的亏,奈何不得,愤愤的磨了磨牙,只得以这种别扭的姿势趴伏在玉言怀里睡了去。 新魂不成鬼,误招风与月1   次日玉言起来,只觉神清气爽,怀里的莲官睡得死了过去,竟连她爬起那么大动静都没动一下眼睫毛。   她把自己昨天换下的衣服给他盖盖好,又抱了捆稻草盖在上面,食物在供桌上摆摆好。整整衣服,摸摸发髻,觉得没怎么散乱,昨天那谢家少爷的手艺忒好。   遂精神爽利往昨天那家赶。   昨日撞着那大婶早就换了一身麻衣站在家门口等,道声:“怎地来得这么晚”,便一把把她拖了进屋。   结果由头到脚让人挑剔了一遍,弄到后来玉言都要发火了,对方才捧出男子发冠并脂粉等物,让个小僮侍候她好好打扮。   这一番下来,弄了将近一个时辰,镜里头照出的人儿,连玉言自己都不认得了。若说她自己方才的打扮也就是个俊俏,眉眼间还有几分女儿的英气,现在让些胭脂水粉这么一画,站出去说她自己是个母的,呃,连她自己都不信。   不到她不怀疑,这番究竟是送殡还是要跟那小姐结个冥婚啊?瞧这一身的桃红衣裳……   越想越觉不对,心里七上八下,想逃,又舍不得那两百五十两银子,要知道她现在可是连银子边都还没摸着。   正在犹豫,大婶推门进来,一脸又是惊艳又是鄙视的复杂表情,令到玉言十分之佩服她的脸部肌肉竟能完成如此高难度的动作。   “时辰到了。”大婶似乎看出她的表情不对,换上一副谄媚加可怜的脸,“这回就依仗小姐你了。对了,这是手绢,小姐不要哭花了妆容,拿着这个捂着脸即可。”   玉言摸到手绢里包着的蒜瓣,乐了,心道你若要我哭丧,我还真的哭不出来,现在你主动要我作弊,可不能怪我不敬业。   她被逗乐,刚才的怀疑便抛了去,拿手帕遮遮掩掩的跟着大婶出去见客。   外间等了些送殡的亲戚朋友,见她出来,无不惊愕。更有人忍不住大声道:“这,这不是杨家那没良心的小子么?怎么会在这里!”   那大婶连忙上前打圆场,玉言趁机拿蒜瓣抹了抹眼皮,她生就一双桃花眼,平素就眼皮微红水波粼粼,这么一弄,更是雨露朦胧我见犹怜。她露了露水汪汪的眼睛,便拿帕子遮着脸,装作伤心欲绝的模样,呜呜咽咽的说:“奴家自知对不起小姐,自打小姐得了这病,卧床不起,我也茶饭不思,寝食不安,每天焚香祷告,若是能让小姐康复,我折寿十年又有何憾。只恨老天爷不予成全,生生夺去小姐性命,让我与她天人永隔,情缘难续……”   众人听得她说得凄恻,脸上都露出了不忍之色,更有几个男子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却有人问道:“明明是你辜负了我侄女深情,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益?”   玉言从指缝偷偷打量这人,见她长得眉浓目圆,一副刚直模样,知道这种人多半不屑儿女情长,这不人家个个面带悲容,她却还一副大义凛然的问罪模样。   她斟酌了一下,决定演出“画堂春”的戏码。   “我说这位婶子,不是我想辜负小姐深情,实在是身不由己哇……呜呜呜……”   干嚎了一阵,收住哭音,续说道:“实乃我生就红颜薄命,想那日我约了小姐在桃花树下,不见不散,本想此身能托付良人,喜得那树上一对麻雀都看做是喜鹊在跳。不想竟遭逢惨祸啊……呜呜呜……”   又嚎一阵。   那人不耐道:“究竟是什么惨祸,你快快说来。”   玉言见她上钩,遂再续说:“我方才已经说过,实是我红颜薄命……想我……杨家公子……杨柳身,桃花貌,春水颜色……往那桃花树下一站,谁个不多瞧我两眼,便是如此遭了祸……啊呀呀……惹来那色中饿鬼陶家女……她见我貌美体弱临风站……起了□心歹意要夺我还……可怜我力不能拒失了身……还害得心上人怨我难……我苦哇苦哇……奴奴命薄如纸眼看迈不过这个坎……”   她家里六个爹爹都是好戏之人,逢年过节家里便锣鼓喧天,什么“大封相”什么“四海游”她无不听得滚瓜烂熟,现在即兴演出一折“画堂春”,当真声情并茂,闻者动容。   尤其其中恶霸强抢美男的情节更是激起了嫉恶如仇的二婶子无边的愤概,她怒喝一声:“陶家恶霸果真欺人太甚!”手起掌落,将面前一张摆着香烛供品的桌子给劈散了。   玉言眼睁睁看着那个小眼圆瞪的猪头滚到自己脚边,一阵恶心,强忍着伸腿把它踢到墙角的冲动,抽噎两下,连连点头。   “不过……现在是我侄女去了,你又要过什么坎儿呢?”不想那二婶子粗中有细,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你刚才说的话真是顺溜,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   “咳……我的心上人去了,我恨不得随她而去,但我又不能遗下父母高堂无人供养……呜呜呜……所以说,这坎儿我也不知该过不该过……”   这下说得二婶子终于点了头。   那雇玉言的大婶这时过来道:“杨公子是个有情有义的,大伙就别为难他了。时辰也到了,该起棺了。”   拉了玉言到一旁道:“我姓裴,我小女儿单名一个芍字。现下起棺,你帮我到棺材旁边喊她两声好不?”   玉言道:“我在这里哭不成?非要到那边去?”   “要近些她才听得见。”   玉言心里发毛,“我不去,这么多人看着,多难看!”   “我都这般沉痛了,你难道不能体谅一下可怜娘亲的心情?”   “……恕我没看出来你沉痛的地方。”   “加你五十两银子!”   “……中!”   玉言得五十两银子的激励,掐了把蒜瓣,又抹了一遍眼皮,真个弄得春水泛滥,趴到棺材上好一顿大哭,还握拳在棺盖上一番猛锤,只锤得原来脸上尚余愤愤之色的,都像顽强翘起的钉子一般,一个个教她锤平了去。   于是起棺,抬棺的是两个强壮女人。裴大婶塞给玉言一把纸钱,把她往棺材一挤,分明要她在旁边扶棺。   玉言受人钱财替人消灾,她也是头一回替人干活,那个是兢兢业业,唯恐做得不好,倒半分没想反抗。   拿着纸钱,走一路,撒一串,又锤棺嚎两句,一路往定好坟地的山头走来。   这山看着也不高,树木葱笼,生机勃勃。裴家人在一处向阳的平地圈了一块,作为裴家的祖坟,里面挤着有十来个坟包儿。   众人来到挖好的一道坟坑,裴大婶却说时辰未到,要时辰到了才能落棺,让把棺停在一旁,又让玉言再去嚎两句。   玉言早就累了,但不好违拗雇主意思,便走到棺前,顺势坐下,干嚎两声,又锤锤棺盖。心里想起一事,便凑近些低声祷告:“裴芍小姐,想你魂儿还没跑远,若是听到,替我玉言办件事儿可成?就是跟那阎皇爷……”   祷到一半,突然瞅到棺盖跟棺身留着半寸宽的一条缝儿,分明没有钉紧。   她眼珠不错的盯了一会儿,心里觉得不对,耳里似乎听到什么声音,她左右看看,鬼使神差般把耳朵凑近棺盖,却什么都没听见。   “裴芍,你不是诈尸了吧?你要没死,马上给我起来,别吓唬姑奶奶我!”   话声未落,棺材里头“格”的一响。   玉言浑身一僵,骇得心都不跳了,眼睁睁瞧着五只瘦削的手指从棺盖空缝里伸出来,板着棺盖缓缓一推!   “砰”棺盖被一点点推落了地,就像砸在玉言心上,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大家都屏息看着这一幕。   棺中一个死白死白的人坐了起来,脖子一格一格的转过来,了无生气的眼珠子直瞪瞪落在玉言脸上。   玉言觉得浑身都木了,只想晕过去。   那惨白的人儿瞪了她一会儿,眼珠子忽然见了神采。   “你……你喊了我的名字……你来见我了……你……”   玉言见到两只颠颤颤的爪子往自己喉咙抓来,神经“崩”的一声断了,尖叫一声“诈尸啦!”全力施展轻功落荒而逃。   那醒来的裴家小姐眼睁睁见到面前的人忽的一下消失无踪,楞了片刻,慢慢收回自己的手,垂头瞧了半晌,缓缓转向站在棺材边喜极而泣的裴大婶,楞楞的问:“娘,孩儿是白日见鬼了吗?” 新魂不成鬼,误招风与月2   玉言落荒而逃,慌不择路,待得双腿灌铅一般方才停下牛喘。   她喘了一阵,慢慢理清楚了事情脉络。   本地流行冲喜,以挽救垂危病人。方式有二,一是寻个健康人跟子女成亲办场喜事,一是办场丧事,搞个活祭。   想来那裴芍小姐该是没死透,她家人想替她搞个活祭,结果她误打误撞碰到她娘,恰巧模样又跟那小姐心心念念那人有几分像,于是就巧舌如簧的骗了她来哭丧。冲喜加心上人哭丧双管齐下,誓要把那小姐从鬼门关拉回头。   不过这家人也忒怪异,活祭便活祭,还大老远的抬到坟地作甚?大家也都跟着瞎折腾。   玉言万万没有料到此刻那裴家大婶正搂着她看着气色好起来的女儿,正在眉飞色舞的解说:“……芍儿你没看错,刚才并非杨家那小贱人,但长得比他还俊俏十倍,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你既看中了这位公子,等你好起来娘就给你说亲去……”   一面暗里窃笑,天下间哪里找得到这位公子爷呢,这么着找上三年五载,自家女儿有了念想,那病就好得完全了……嗯,还是那修道小爷说得不错……这么一颠簸,把喉咙里塞着的那口痰颠出来就好了,又有了新的念想,想不好起来也很难。   这边玉言想通了刚才那小姐原本就没死,不是白日诈尸,也不再害怕,反倒很是高兴,这么说来,那小姐有救,回头上门讨钱也就心安理得了。遂整理下风中凌乱的衣衫,打算回头拿钱去。却见四周群山寂寂,树下掩映处都是荒坟,竟是撞进了乱葬岗。   她站了一会儿,环目四顾,竟找不到来时的路。她茫然站着,背脊嗖嗖的过了阵冷风,努力想找条出路,不曾留意天边那片乌云飞快移来,遮住太阳,天色黑得诡异,   她站了片刻,忽地眼神一亮,见到两个坟包之间隐约有条小路,拔脚便往那边走。才一抬脚,忽然见到四周一片昏沉,大风吹得地面砂石乱滚,暴风雨转瞬来临。   不是这般倒霉吧!眼见这一片荒地,连树木都是长得秀气非常,一棵棵身姿苗条,枝叶稀疏,遮不了雨,彷徨了一会儿,见得不远处一座小小的土地龛,多半人高,里面供着一座地藏菩萨石像。她见那雨转眼便要下来,顾不上许多,一面默祷菩萨恕罪,一面钻进那土地龛,跟那菩萨石像挤到一块。可那土地龛实在太小,挤得进头挤不进脚,心中一横,再念两声菩萨恕罪,用力把那石像搬了起来,抱孩子一样抱在怀里,才算把自己整个塞进那神龛里。   刚刚安顿好,头顶白光一闪,一道霹雳已直劈下来,玉言浑身一抖,突然觉得袖筒里毛蹭蹭的一动,有样东西咻的钻了进来,往她小腹处乱拱。   “他公公的,连耗子也敢来欺负我!”伸手便掏,那小兽拿脚蹬她,反叫她掐着后腿倒提了出来。   只见这小兽一身油光水滑的黑毛,双耳圆中带尖,忽竖忽贴,一双圆滚滚的碧色眼珠恶狠狠的瞪人,毫无惧色。   “原来是个小黑猫,长得倒是可爱。”玉言高兴起来:“你怕雷么?怎么往我衣服里钻?看你养得这么胖,是谁家养的?迷路了么?”   说了一串,小猫炯炯的碧色双眼神采渐失,眯缝起来,嘴角下垂,一副困倦样子,似乎随时会打呵欠。玉言见连只猫也瞧自己不起,只觉无趣。正好这时大雨哗然降下,她自说自话:“我知道了,你怕水,猫都怕水的不是?遇到我你就不用怕。”把猫揣进怀里。   反正连那脏兮兮的菩萨像她都抱着了,也不差这一只小活物。   那猫还是往她小肚子钻,她格格笑了两声:“别蹭,痒死了。”   那猫拱在她小腹处,窝着就不再动了。现下这套衣衫是男装小厮的款式,原本宽大,腰间用布腰带松松扎着,方便干活。那拳头大小的猫儿就呆在她胃部衣兜处,那里的布料松垮,多了只小东西外面竟是看不出来。   玉言猫着腰,揣着一只猫一尊佛,在土地龛里躲那面筋雨。直蹲坐到腿脚发酸,那雨才见稀疏起来,她嘴里念叨着不能耽搁庙里有人等,一面钻了出来。回身放好石像,默祷道待她拿到钱,回头定买些供品来。   转得身来,头顶又一道闪电劈下,天地间骤然一亮,她发现自己面前多了个人。   这电光甚是霸道,一瞬间四周亮如白昼,借这电光,她把面前这人瞧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他薄唇上方一层薄薄的绒毛也没有忽略。   很多年后,玉言还是觉得很诧异,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眼力竟好成这样,以前从没有,以后也再没有,竟在一瞥间便将此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的看得剔透,自此毕生难忘。   “这位小兄弟,你方才可有看到这么大一只黑色小兽?”那突然出现的道装少年问道。漆黑笔直的两道眉毛别了别,清俊的脸霎时逸气飞扬。   只一忽儿闪电便过去了,少年的脸又隐入了黑暗中,就是对面站着也瞧不清楚,只是两个眼珠子幽幽的发亮。玉言想着那么亮的闪电该当配上个大大的滚雷,不料静了静,竟是没有雷声,心里莫名就有了点失落。   “那小兽是你家的?”   “不是。你见着它了?我追着它来的,到了这里就失了它踪影。”   这时玉言感觉那小猫躲在小腹处簌簌的发着抖,很害怕的样子,才到了唇边的话就咽了下去,改成:“我没见到。”   “你没见到?那方才为何问是不是我的?”   玉言也觉得这是个破绽,连忙补救:“我没见到它躲哪儿了,它往山沟里跑的。”说着往右手方胡乱一指。   少年往那个方向张了张,他目力惊人,确实望到半里开外有一条不浅的山沟,往玉言一拱手:“小兄弟,谢了!”   少年转身往山沟去了,玉言在后头见到他肩宽腰细腿长,背着的剑匣斜挎在左肩,外头裹着细细的黑鳞,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做的,想来是名贵东西。   是少有的修道男人哪,还很有钱!   她撇撇嘴,拔脚往相反的方向走。突然停住脚步,那个,听说有座灵山,上面都是很有灵性的修道人,而且都是男人。这座灵山非有缘人不能寻到,而且不让女人进入,这男人难道就是从那灵山下来的?   揣着的那只小猫这时不安的蹭动起来。   “你又做什么?想逃跑么?要是让别人抓去了,我可救不了你。那小子长得人模人样的,还带着兵器,一来我不想跟他打架,二来他是修道人,我指不定还要求他指点,三来他要是学了道法,我可能打他不过,总之是不会救你的……”   絮絮叨叨说了一串,蓦然发现面前多了一个人,正是自己嘴里说的小子!   那负剑少年似笑非笑的瞧着他:“小兄弟,你在跟谁说话呢?”   “……没,我习惯自言自语。”   “白日呓语,兄弟你是中邪了吧!”   被这不容反驳的肯定语气激起了火的玉言抬头正要反驳两句,头顶一道无声霹雳炸开,面前晃晃一道白光闪过,她觉得胸口一阵热,又一阵凉,跟着就不知身在何处了。   失去知觉之前她还在想,这次闪电后面该跟着串响雷,不会再落空了吧? 新魂不成鬼,误招风与月3   玉言徐徐睁开眼睛,心几乎从喉咙跳了出来,幸好跟着就瞧清楚了,喉咙里那声尖叫变成了“咕”的一声。   “醒了?”那双微长幽深的眼睛迅速的从他面前移开去,语气淡淡的:“没事就好!”   “……”玉言难得的讲不出话来,只瞧着那转过去拨火的修长身影。刚才那瞬间还以为自己会在他眼瞳里溺死呢,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勾人的眼睛。   动了一下,头晕得很,“那个,请问我究竟睡多久了?”   “个多时辰了。”   “……”难怪外面天都黑了,肚子还很饿,“是你救了我?”   “……是。”少年很有施恩不望报的风范,自打玉言醒来之后,一直就忙着去拨火,只拿背脊对着人。   “我刚才是在你面前晕了过去?”玉言想起那道白亮的闪电,慌张的举起自己的手指察看,莫不是让雷给劈了?   “……是。”   手脚似乎都还好好的,她抹了一把脸,也没有见焦,稍微放下心来。动静间觉得肚皮上有个小小的东西软软的趴着,那只小猫竟还在,看来是怕极了这少年,竟没有想法子逃跑。   她小心翼翼的拿手往小猫身上捂了捂,暗想自己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一直都是乐于助人的好宝宝,怎地就惹来了这么一场无妄之灾呢?   “我是不是让雷给劈了?”还是问一问比较保险,她不认为是自己一场哭丧使力过度晕倒的。   “……”少年拨动火堆的动作停住了,好像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终于还是犹豫着迟疑的说出了口。   “不是雷,是我擅用了霹雳雷火……没想到你经不起,对不住!”   “……”   “……”   片刻后……   “滚你爹的!”   肚里爆发愤怒的骂声震得外头淅淅沥沥的雨也顿了顿,然后,抖抖索索的继续下个不停。   不过,并没敢骂出口来。   能够引雷劈人,还一下子就把武功不错的自己给劈翻了,这人绝对不简单。好女不吃眼前亏,不能擅动。   她忍!   少年听她没反应,开始解释起来。   玉言越听越是火大。   竟有这种男人!   做错事还能理直气壮的辩解,说什么感觉她身上有妖气,所以才会拿雷来试试劈她,吓,这不是说她长得不像人,是妖精!   明明是自己搞错了,还非要说是对方的身子弱,要是普通人绝不会晕厥!他耍弄的什么,是雷啊!拿那个劈人后脑勺能不晕么?他干嘛不自己劈自己试试看!   亏他长得人模人样的,原来心这么黑!还不是什么富家子弟游手好闲,不愁吃穿没事干,跑去跟道观里的道士学了几手三脚猫功夫就出来唬人!   她觉得不守夫道抛头露面也不算什么错,但仗着手下有功夫就横行霸道的男人绝对比女人更恶心,绝对的国家败类,社会害虫!   少年见到她脸色越来越坏,忍不住问道:“小兄弟,是否仍觉不妥?”   “自然不妥,我通身上下从内至外全部不妥。”   “哦?”少年瞄了她一眼,笑了笑。他眉眼长得惊人漂亮,这么一笑,眉眼蓦地少了几分飞扬,多了几分温顺,脸容似有金色的光芒粼粼荡漾,恍惚间竟让人想起大殿金像面上的慈悲。   可这样的笑后面却跟着无比阴损的话:“是有这种说法的,让霹雳雷火伤到的人虽无大碍,但身体受到惊吓以后会作出自然反应觉得不舒适,这也是自我保护的一种,就跟疼痛时晕过去的道理一样的。要想马上好转也很容易,再劈一两次,习惯了就好。”   还劈呀劈呀就习惯了!   玉言气得脑袋嗡嗡作响,站起来对他怒目而视:“你伤了我,赔我伤药费!”   “这位小兄弟,在遇到你之前我正捉拿一只小妖精,在荒郊坟地最多孤魂野鬼出没,你能告诉我,在这阴日阴时于这乱葬岗上行走,你到底要干什么?”少年唇角轻翘,凉凉薄薄的问。   “我喜欢上哪就上哪,关你什么事!”玉言道:“我给朋友送葬,回去时迷了路,不行么?”   “小兄弟如此鲁莽,实在令人担忧啊。”少年长声叹息,不胜遗憾,“可知道方才你要不是遇上了我,恐怕早就被野鬼抓去当替身了,讲到我那一着霹雳雷火,虽然把你吓晕了,但将方圆十里的妖怪全都赶得一干二净,为你清出了下山的道路,这功过相抵,你不该再找我要赔偿的。”   “你赶不赶妖怪是你的事,我有没有被妖怪吃是我的事,这完全是两码事!但你拿雷劈我是事实,你伤害了我的□加心灵,我现在要讨伤药费。”   换着是平时,玉言是不屑跟这种人打交道的,何况还是跟个男人要钱,这实在有点丢脸。但此人实在太太太讨厌了,看他一副自以为是的拽样她就不爽,立意要争取到底。   “那好,你要我赔多少呢?”少年竟然松了口。   “至少五十两。”玉言觉得他是有钱人,本来很可以敲诈一笔的,但她觉得做人不可太无耻,拿他五十两意思意思就算了。五十两也够买好几百斤卤牛肉了。   “好。五十两,不多。”少年满不在乎的站起,“你跟我出来取。”   还要出去取?难不成他银子是埋在外面野地里的么?   玉言忐忑着跟他出去,一出山洞,双脚顿时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一眼看去,竟是白茫茫的一片,适才的乱葬岗竟变作一片汪洋,那些树木啊,草丛啊,坟头啊,全都看不见了,眼里满满的都是水,哪里找得到落足的路。   “这片乱葬岗原本是一处湖泊,湖里有不少法力低微的精怪,为怕凡人打搅,伤及湖中水族,联手施了个障眼法,把这里变作一片乱葬岗,好不让生人接近。这障眼法用了上百年,渐渐实化,人走在水面也已当作实地,无人再认得这里原本是湖。方才一场大雨,湖中精怪纷纷冒头接纳雨水,设的结界变弱,不巧逢上我一道霹雳雷,把它原身劈了出来。”   玉言听得呆了又呆,半晌喃喃道:“这里没有船么?”我怎样回去?   少年淡淡道:“我可以送你渡水。”   “有何代价?”玉言警觉。   少年微笑:“五十两银子。” 新魂不成鬼,误招风与月4   世上诸事,皆有因果。那少年微笑着如此慢慢道来。   与你相遇,惊扰了你,便是因,此刻送你归程,便是果。如此,便是了却一段因果。   言毕,他背后剑匣发出一声剑吟,一柄寒光闪闪的宝剑离匣弹出,飞在半空,嗡嗡作响。   少年示意她踩上那剑身。   玉言仰头瞧着那窄不过两指宽悬在半空好像尾活鱼一般摇来摆去的宝剑,嘴角不禁抽了抽。   她练过轻功,脚踩七星步法,提气疾走,一日跑上五十里,渐渐脚程快得像要飘起来。再踩上装满水的大缸口沿绕圈,一个时辰绕上三百圈,不晕不算数。后来缸里的水越减越少,缸的口径也越来越小。到得踩在菜盘儿边边上走上四五十圈那瓷盘儿还是屹立不倒毫发无损,那轻功便算是练成了。   她可以窜上窜下,上树翻墙,三层高的围墙拦不住她。   她也试过一苇渡水,后来发现只掠出个三五丈定然会把裤子打湿,便作罢。人家能一苇渡江的是达摩祖师,她不过一介凡人,实在不必登峰造极,不然等她成仙以后岂不无事可干?   她的轻功不错,娘说可排在江湖二十名以内,但轻功不等于飞天,她从未试过踩在空荡荡无所承接的东西上面,还要倚仗它驮着她飞。   少年瞧瞧她脸上表情,一声轻笑,“过来!”一执她手,身子往那空中宝剑飞纵而去,毫不费力的把她也拉了上去。   “你已踏着剑身,不必再看,只当自己踏在平地之上。呼吸放缓,不必紧张,我在这里,你不会掉下去的。”   少年站在她身后,手轻轻扶着她腰,也不知如何催动,那刚才还一派兴奋摇头摆尾的宝剑突然严肃起来,抖直剑身,直直往前方飞去。   大朵大朵的白云纷纷被她冲开,气流一丝丝掠过脸颊,凉凉的割痛,这种速度跟她的轻功不可同日而语。   玉言试着偷偷往下面瞄了两眼,大幅大幅的水面像铺开的缎子,飞快往身后铺开,接着便见陆地,地上有树、有草、有田地、有篱笆……有了参照,更觉速度快得惊人,稍一分神,那些事物便连成一条条线,连本身的形状都幻出了残影。   这,便是传说中的御剑飞行么?   玉言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到后来的心跳加速兴奋莫名,几乎忍不住便要大喊出声来:“我也能在天上飞了!这五十两,值!”   不不,五十两还没到手,那是被雷劈换来的,这么说,就是被雷劈一下换来御剑飞行,很值?   “……”   她被自己这种想法囧了一下。   “就到这里吧,你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一里路,便可进城了。”少年执着她手,轻飘飘下地。   脚下那剑“嗡嗡嗡”一阵轰鸣,又开始兴奋摇摆,这回是极度奔放的在空中写“米”字。   玉言脚踏实地,恍惚了一下,忽然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面前这个人虽然讨厌,可真的是很强大。如果,可以,能否,那个……   少年这时转身离去,走了两步,忽然抬头低叱道:“闹够了没?净爱撒野!”   那柄自娱自乐得高兴非常的剑,闻声很委屈的低鸣了一声,划了道扭扭捏捏的轨迹,“铮”的插回少年背后的剑匣里。   玉言在心中翻滚着想拜少年为师的念头,被这么一打岔,咕噜一声都咽了回去。   天都黑透了,玉言才回到破庙,她双手拎满东西,在庙门就喊开了:“莲官,莲官!出来帮我拿东西。”   一只手无声无息伸过来,接过她右手的两个纸包,手指冰凉凉的从她手背拖过。   “出来得倒快……你衣服穿得不够么?”   如寻常般没有听到他回应。   “我买了鸡、牛肉、猪肘子……哎,别乱跑。”后面却是对从她袖筒溜出去的小猫说的。   “啪”黑暗中传来纸包落地的声音。   “莲官,你怎么啦?”   没有答应,地上传来翻滚的声音,稻草悉悉索索的响成一片。   玉言把手里的东西都原地放下,摸出蜡烛来,打着火石点了,亏得她今日准备了这个。   烛光一亮,便见莲官滚在地上,跟那小黑猫打作一团。莲官的手紧紧掐住小猫的脖子,小猫一双碧目□凸出,几乎要滚落下来,四肢不断在莲官手上乱抓乱挠。莲官那身上皮肤是掐一下都会乌青的,给猫爪子这般一抓,那薄薄的肉皮顿时便撕开几道长长的血口,鲜血淋漓而下。   “喂喂,停手,快停手!”玉言忙上前劝架。   那一人一猫虽在打架,仍有默契,她手伸哪边,一人一猫便滚向另一边,不让她碰着。   玉言眼睁睁见到小猫舌头吐了出来,嘴巴张大到极处,喉咙咕咕的空响,莲官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了,抓住猫那条手臂更是找不出一块好皮肉来。她忍无可忍,喝叱道:“还有完没完了!”蹭蹭几步跳过去,抓住莲官的手便硬掰,不想莲官看着瘦弱,手劲却大,一时半会扳不开。   玉言大怒,念了句咒语,喝声:“捆仙绳,绑!”   红光一闪,一人一猫被扎成一串大小蚱蜢。   “都什么时候了,还打架,你们肚子不饿吗?”玉言特地打开油纸包,拿出块葱油饼大口大口的吃给他们看。   结果招致两对白眼。   有没有搞错!   玉言挑下眉毛,把咬了一口的葱油饼丢掉,拿出只鸡腿啃,一人一猫脸上才见了表情。虽然都是拼命装出一脸不在乎的样子,但那死命想挪开但又死黏在鸡腿上面的饥渴眼神暴露了一切。   玉言本想当着两只的面吃完整只鸡腿再说,但见莲官手臂淌出的血把他衫子都沾在身上,看着都觉得疼,忍了忍还是没忍心,把鸡腿放下先去解他。   小黑猫很不忿的挣扎,结果捆仙绳勒得它身上的毛全竖起来了。   “来,叼着!”玉言把咬了两口的鸡腿塞它嘴里了,结果招来莲官无声无息的冷眼一记。   “好啦,不过是只猫。你讨厌猫?”玉言松开绳子,顺便把他衣服解了下来,缠在伤处止血,又拿了自己撕了个破洞的女装衣服替他披上。   虽然不过是皮肉伤,但莲官的皮肤比纸还薄,被猫爪子抓挠得像破棉纱,加上鲜血淋漓的,玉言一面包扎一面牙缝里嘶嘶的倒抽凉气,莲官看着怯弱,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好像那伤口不是在他身上似的。   “跟只畜生打架,你倒好意思!”见到莲官黑黑的眼睛闪过一线不满的微光,玉言忙道:“我原本以为你喜欢小动物,才捡它回来,要是你不喜欢……”   话没说完,小黑猫一甩脑袋,啃剩的鸡腿骨“呼”的往她脸上丢来。   玉言举手一挡,镇定的说下去:“……就把它放外面养,不让它进屋。”   这话说完,便见那一人一猫很快的对了对眼,又很不屑的分别掉转头去,看上去都像松了一口气。   顺利完成地盘划分,玉言把小黑猫也解开了。拿出卤牛肉招呼莲官,把特地买的烤鱼放在小黑猫面前。   “这身黑毛好威风,以后叫你小黑好了。”   小黑毫不领情,看也不看那鱼,扑去跟莲官抢牛肉。莲官单手捧着荷叶不灵便,教它扯着一抖,牛肉掉到一地都是,顿时竖起眉毛,又要开打。   玉言见得不对,连忙用烧鸡堵在前头。   莲官接了烧鸡,一张嘴,玉言眼睛一花,那鸡已不见了,莲官的两颊鼓囊囊的肿了起来,腮帮子的皮肉撑得快要爆掉。他斜睨着地上叼着牛肉眯着眼的小黑,示威般启唇,“噗”一声吐出根骨头。   小黑“嗷”的一声,尾巴鸡毛掸子一般毛蹭蹭竖起。   莲官眼睛里都是冷笑,腮帮子蠕动一会儿,又吐出一个鸡头。光秃秃的鸡头,上面一点肉都没了。   玉言觉得后背发凉,只想,幸好他还是会吐骨头的。   走过来一把揪着小黑后颈的皮毛拎了起来,顺便把吃剩的牛肉收拾一下,一并拎出去放了。   转回来时,见到一地都是鸡骨头,莲官鼓囊囊的腮帮子已经恢复正常。   “讨厌长毛的东西。”这是莲官头一回主动跟玉言说话。   一脸不自在的表情,难得说得是字字清楚,毫不含糊。   “以后不让它进屋。”玉言下意识应道。   “……”他点了下头,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笑了起来。   虽然只是眼神柔和了些,唇角微微的翘了翘,严格来说,只是有了点笑意,还没有笑成。但玉言是头一回看见他脸上除了凄厉平静之外还出现了别的表情,觉得分外稀罕。那淡薄的笑意像是清泉一样,把他一脸的晦暗都洗了去,焕发出一种纯粹的,明亮的光采。   也许玉言盯着他的样子有点犯傻,那明亮的笑意像乌云后的月亮,露了露脸,匆匆的就消失了,他垂下眼睛,不再看她,又恢复了原来的面瘫样子。   吃完东西,玉言把弄脏的稻草抱出去扔了,转了一圈,没见到小黑,荷叶上的牛肉是吃得精光。   转回庙里,把剩下的稻草合作一处,反正莲官怕冷,现在已经入秋,晚上只有更冷,他定然又来趴自己怀里,索性把草合一块。   莲官在旁边看着她弄,眼神幽幽的闪着。   “将就一下,明天等我讨来银子,就去客栈睡。”   莲官眼神往黑漆漆的外头飘了飘,不声不响过来,偎进她怀里。   玉言对自己很满意,抱着他只觉得凉凉的很舒服,这叫坐怀不乱啊,果然十几年的玉女功不是白练的,也证明自己果真很有修仙的潜质。   察觉莲官今晚很安静,腾出手往他伤臂摸了摸,小心翼翼提上来搭在自己腰上,免得压住。睡前照例唠叨两句:“等明天找个好些的客栈,嗯嗯,又软又暖的被褥,干爽的地板,随时供应的热水……干干净净,暖暖和和的,真好,真好……”   呢喃中丝毫没有留意到每数一样,莲官的脸就黑了一分。说完一串话,睡意上来,深吸口气,“呼”的把烛吹了,即时就呼呼大睡起来。   莲官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慢慢抬起头来,挑衅似的对她左腕的红绳呲了呲牙,那绳子闪红了一下,有点心虚似的停住往他手腕绕的动作。两者对视了片刻,他慢慢把尖牙收回去,绳子的红光也弱了下来。   心照不宣,心照不宣,哼!   莲官瞧着外头黑漆漆的天,没有月亮。   想不到一只未成年的魇兽这般厉害,差点趁己不备把精魂给勾走了,不过喝了他的血,现在也不会好受到哪里去。   盯上这家伙的东西是一个比一个厉害,他也得赶快些,就是这根破绳子碍事。   三天后就是月圆之夜了,就趁月华最盛的时候,想法子把她给吃了吧……    怜菊院内客,花魁勾魂来1   第二日,玉言早早爬起,到那裴家去讨银子。   人道讨债最是惹人嫌,但那裴大婶见到她却高兴得什么似的,唤人准备了一席酒菜,非要请她吃饭。   这一席酒对玉言来说,算得了什么,她是那种锦绣堆里爬出来的,又在外头不长不短孤身闯荡了一年,正是能长能短,能苦能甜。她见裴大婶这样子,倒不单单是表达谢意,想来还是有事相求,便大方留下。   吃了几盏酒,那裴大婶便问起她家世来。   玉言自然不会跟她说真话,只说自己家道中落,在家乡讨不了活,便把祖上田地卖了,带着弟弟出来闯荡闯荡。   那裴大婶便问她可有意在她家生意帮忙。   玉言笑道:“明人面前不讲暗话,裴大婶要我做什么,但请直说,我能帮便帮,实在帮不上的可别为难我。”   裴大婶一拍大腿:“小姐是个爽快人,又有一副菩萨心肠,裴月真是佩服。实不相瞒,还是我那小女的事情。昨天幸亏小姐鼎力帮忙,让她出了心胸一口闷气,现在人是看着好了起来,可她把你当作是男儿郎,又觉得你心地良善,想要跟你一表谢意。”   玉言笑道:“可我明明不是男人,要是让她知道我是赝品,岂不是会气得她病情加重?还是不见的好。便是要见,也不能教她看出我是女的。”   “中啊!”裴大婶大声应和,见到玉言一脸笑意,知道已被识穿,有点不好意思。却道:“小姐既已帮了个大忙,还请再帮一回。实不相瞒,小女自从昨日醒回时见你一面,一腔痴情转了一半到你身上,我想你再帮我一回,让她把放在那小贱人身上的痴心都收回来。”   “可这虚凤假凰的事情瞒不了一辈子,我又不是男的,要不然说不定就半推半就成全你家女儿,可现在明明不行。要我帮忙没有问题,可到时我不得脱身可怎么办?”   裴大婶道:“这个我已考虑好了,就请你到我本家干活,然后不经意间透露给小女这个讯息,但又告诉她你已定下了亲事。她也就是想见你一面求个寄托,虽不定会来缠你,但你只要不假辞色,慢慢她的心就淡了。”   “这得待多久啊?”玉言皱眉,她最是怕麻烦。   “小姐不是无处落脚么,这个活儿除了要装成男儿,委屈了一些,别的条件我定然会给到同行最好。”裴大婶伸出五根指头,“一个月五十两银子,包食宿!”   玉言的眼睛亮了亮:“那我要干什么活?”   “小姐会管账么?会烹食么?会莳花么?……”随着玉言的头泼浪鼓般一径轻摇,裴大婶的脸渐渐僵了起来。   “……会洗衣么?”   其实这个玉言会,但是洗的当然是她自己的衣服。江湖漂泊,衣裳发带什么很容易脏,有时不在市镇落脚,找洗衣郎不易,只得自己在河边解决。不过说到要洗别人的衣裳么,开玩笑!   于是她继续摇头。   裴大婶这个兴致勃勃的提问人一时哑口无言。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是那种百无一用的书虫。我武功很好,可以当护院。”   “小姐扮演的是身世落魄的世家公子,怎可这般孔武有力,不妥。”   “我眼光很好,可以替你当采购。口才也不错,讨价还价很厉害。”   “采购要经常出门,小女寻你时若是不在,会生事端,不妥。”   “……”玉言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慢吞吞的说,“要不,我给你劈柴吧。”   她练过一招四合八方碎云刀,一招就把两丈范围内碗口粗细的七八棵树全劈倒了,曾被师姐讽为劈柴刀法。   “……”裴大婶沉默了一会儿,极度无奈的说:“劈柴的小厮……半个时辰前已经请到了。”   玉言有点不耐烦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得了,我就当个打杂的吧。”   “这主意好!”裴大婶很是兴奋,“就当打杂吧。不必专精一门,可以随传随到,小女必定满意!”   玉言垮下脸来,“你家究竟是什么生意?”   竟然请我堂堂一个武林盟主的爱女当打杂?你家不怕招天谴么!   这话一问出来,裴大婶脸上立即出现了非常复杂的表情,似乎是内心经过重重挣扎,她才缓缓的,迟疑的,以一种跟平时极度不同的无奈语气道:“其实,这是祖上传下来的生意。虽然知道会被旁人瞧不起,但裴月认为祖业不可荒废,是以还是兢兢业业的在此守成,只望能够凭一己之力担负家业重担……”   “得了,究竟是什么生意?”   “这生意虽然多为时人不耻,不过细想之下就会知道,此等生意其实是善事一桩。想那无亲无靠的男儿们一生无依,何等孤苦,本家就收容了他们,给他们存身之所。想那受家业之累,被夫侍之恶弄得压力重重,无处发泄之人何等可怜,本家就提供了一个让她们身心放松,重获温暖之地……”   玉言含了口酒这下都喷将出来,叫道:“什么大善事大善人,你家不就是开柳坊的么!”   裴大婶脸上难得的红了一下,急着道:“可我的生意绝对是纯洁的,自祖上三代起就没有干过逼良为娼的事情,本家那些小倌儿都是自愿的,还一脸鼻涕眼泪的求我收留他们,要不是我好心,他们都会冻饿死于街头。”   竟然还有纯洁的柳坊!看来世上应该也存在白色的乌鸦。   玉言无奈的说:“也罢了,我没心思追究那么多,我只有两个要求,一是住处不能离那些小倌很近,要偏僻些,柴房什么的也行,二是我要走的时候,你马上结清工钱,不许拦我。”   裴大婶甚是惊喜,脑袋点得快要掉下来,“我马上让人去收拾一间偏房,僻静又干净的,不过……柴房刚让人住了,杂物房可以不?”   玉言毫不计较:“可以,先把昨天的银子付我,我安顿好弟弟,回头再来。”   怀里揣着三百两的银票,虽然在以前的她来说算不了什么,但这可是她亲手赚回来的第一笔钱,她甚是满足,第一时间到了那谢家布庄又买了两身衣服。两套都是男装,一套给莲官,一套给自己。   换好新衣服再上街,现在她很是谨慎。今早来讨银子的时候,见到沿路的墙脚都画了她娘召集江湖人干活的密码图形。那些个图形从小她娘就当作是识字教材教她认字,弄得很长时间她都以为正常文字就该是那样画的,很是不平为什么书坊里的书都是错字连篇。   今天看到的那些图形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盟主女儿出走,有讯报讯,见人抓人!   看来娘发现了自己携人私逃了,急着要抓自己回去上笼头。要想避过娘亲强大的人脉关系网,她决定继续装扮成男人。   而且她记得很久以前一位很牛的前辈说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的地方。   当她听出裴大婶的意思是说她家生意就是开柳坊时,脑海里的直接反应就是:这就是天意!她是从柳坊逃出来的,现在要到柳坊里躲起来,此乃天要庇人之路。   所以这个荒唐非常的提议在她看来却是合适不过,当下没有多挑剔就答应了。不过莲官就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虽然红杏楼没什么消息传出,想来该是被娘摆平了,但要是带莲官再进柳坊,难免会勾起他对过去不愉快的回忆。幸好现在手头有些银两,把他安置在客栈就好了。   现下她打的主意就是先在裴大婶的柳坊里躲些时日,等风头没那么紧,手头也攒下些钱,再开始她的寻仙大计。   只可惜……所谓主角的命运哪……就是……基本在任何一种情况下都会偏离期望值不止一星半点。 怜菊院内客,花魁勾魂来2   裴大婶亲自带她去到那纯洁的柳坊……的门口。      蛮大的一个院子,半新不旧,院子门匾上三个大字——“怜菊院”。      ……果然很纯洁。      让她自己进去找管事的。      裴大婶是柳坊的老板,只是偶尔有事才会往这里跑一趟。主持怜菊院的鸨父三十岁上下,身上穿着绯色的轻衫,手里摇着一柄洒金桃骨折扇,白白嫩嫩的脸上一笑还一边一个酒窝。      玉言见到他以后,一向自负人见人爱的她,竟然有了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幸好不是来应征做倌人的,她想。不然有这样一个天生媚骨的鸨父,自己定然连蹲墙角的位子都没有。      于是,又让自己的瞎想囧了一下。莫不是扮男人扮上瘾了,呸呸呸!      白白嫩嫩的鸨父瞧了瞧她,笑眯眯的打了个手势。后面跟着一个细眉细眼的小厮马上道:“秦主管问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号称盛产解语花依人鸟的怜菊院,鸨父竟然是个哑巴!      不过玉言在经历过最近连串意外打击之后,世上已经很少事情能让她惊奇。      “我叫玉三,今年十七。”因为跟裴大婶约定扮演一个初进柳坊毫无背景的落魄公子,名字什么的也是事先商量好,很流利就说出口。      “……”鸨父又打出一串优美的手势。      “秦主管问你,想要多少工钱?”      “我想请老板先试用我两天,管个吃睡就行。两天过后,觉得满意了,再看着给。”这也是事先说好的,五十两银子由裴大婶那边私下给,务求全院上下瞒得密不透风。      “……”鸨父点了点头,对她露出满意的微笑,然后对那小厮打手势。      “主管说,你跟我来,如果干得好,工钱绝不会少了你的……”      玉言听得忍不住一喜,这可是额外收入。      “……不过有点可惜,你长得还没有后院劈柴的小子好看,工钱一定不会高的。”      玉言的笑容凝在脸上。      后面,鸨父用扇子遮住脸,竭力扇得潇洒风流,暗示此话非是出自他手。      小厮板着脸带玉言进内,还是中午,看不到那些莺莺燕燕,闲杂人等倒碰着两三个,没见一个有姿色的,玉言不解那鸨父是怎生说话的。      一路进了两重院子,穿过一个月亮门,迎面便是一棵喏大的梅树,枝干虬劲,不知长多少年了,只它一棵,枝叶蔽了一半院子。      小厮带她到了廊下角角倒数第二间,推开一瞧,里面堆着扫帚盆桶诸般杂物,只留得靠窗一张矮矮窄窄的小床。      “这里让你住,隔壁是柴房。”小厮板着脸,好像工钱是他出的一般,处处摆着张臭脸。      “……”玉言一时无语。自从答应裴大婶以后,那老狐狸一点点把条件扳回去。说是务求演得逼真动人,她必须得真的干活,而现在这杂物房,也是真正意义上的杂物房,没有半点照顾。      “在这里干活可要规矩点,隔壁虽然是柴房,别想半夜三更摸进去。”那小厮又说。      玉言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      “请问,我为什么要半夜三更摸到柴房去?”      “这里虽然是柳坊,可不能任由下人勾搭!要有抓住,工钱没有,一顿棒子打出去!”小厮竖起双眉,气愤填膺,“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长成这副样子,不去应征当倌人,跑来后院打杂,一定是跟前几个说来应征的小子一样,都是瞧上了柴房那小子,想来占他便宜顺便挖角!”      “就算隔壁那小子长得貌美如仙我也看不上,本小……公子告诉你!”玉言抱臂胸前,学他那样竖起眉毛,泼夫般吼道,“我,只,喜,欢,女,人!”      “这样就好!”小厮眼神往她身后溜了一下,笑了出来,“这样我就放心了。”      “你放一百二十个心!”玉言继续生气,“我就算瞎了眼也不会看上你的!”      “嘿嘿,我又不是担心……咳,我为什么要跟你讲那么多!你等着,等会自然有人吩咐你做什么!”说完那小厮拔脚走了,一边走还一边笑,偷着鸡吃的狐狸一般乐不可支。      “白痴!”玉言骂一句,转过头,一个人静静站在后面的梅花树下。      他穿着蓝色的粗布衣服,可就跟穿着青锦袍子一般华贵。他手里拎着一柄斧头,柄稍微有点弯曲,所以是柄歪脖子斧头,可拎在他手里就像一柄绝世无双的兵器。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什么表情都没有,风也没有把他的粗布衣服吹得迎风飘扬,但他的姿势和神情就是让人想起飘飘欲仙。      玉言呆呆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在他默然的转过身去时大叫一声:“啊,是你!遭报应了吧!”      那人的头飞快转了回来,皱起眉头道:“你骂谁?”      “我骂那个拿雷劈我的小子!”玉言拿手指遥点着他鼻子,哈哈大笑。      “看,遭报应了吧!劈了我,你就落魄成这样,给人家劈柴?你的一身好衣服呢?你的剑呢?”      难怪,找他要五十两银子也诸多推诿,原来是个银样蜡枪头!这下还不是要到柳坊来劈柴!不不,他连道士也不当了,难道有什么阴谋?      “你少管。”少年不大想跟她说话。      “我看,你是劈到了一个不像我这般好相与的人,把一身行头都输光了吧?”玉言揪着他不放,昨天那副拽样呢?      “你少管。”还是那三个字,多了几分不耐,还多了一句:“你不说认识我,我就不拆穿你。”      “我有什么好拆穿的?”玉言诧异了。      少年笑笑说:“是没有什么好拆穿的。你既不是从柳坊逃跑的小倌,也不是因为逃跑被罚当杂工,更没有要到乱葬岗送朋友,你就是堂堂正正清清白白人儿一个,确实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玉言瞪大眼睛,这家伙不是以为自己就是这柳坊里的……可真会编,几句话就编排了她一辈子!      不过……她眼珠一转,让他自作聪明也不错,我偏不告诉你真相。      脸上便绽开一个得意的笑容:“是啊,因为这里的工钱比别家的要高,所以我就回来了。”      “……确实确实,这里就连当杂工也比别家的工钱要高些。”少年笑眯眯点头,“那么祝你成为打杂状元,往后在此大展宏图。”      说完,返身走到树下,习惯性撩了撩不存在的长袍下摆,坐在小凳上,捡起粗柴,扶着竖立,提斧,劈!      原来就是他早自己半个时辰报到,应征了劈柴的工作,还占去了自己的柴房么……玉言瞧着他眯起了眼睛。      “新来的!新来的哪个?”有人在前头扬声叫。      “哎……”玉言特地又甜又脆的拖长声音应了一声,反正把她看成了那个那个,她就干脆装成那个那个,恶心死你!满意的看见树下那人无声的抖了抖,得意的小快步往前头奔去。      看看,就算再镇定,还是露馅了吧!就你那小样儿,难怪只能来柳坊劈柴!      只是这世上的人大都是盲目的,竟然给他的工钱比我的还高!      想到这里,玉言幽怨了。      玉言被叫去擦门窗和栏杆。      现在还是上午,柳坊里的小倌儿都是晚上工作,白天休息,一个个都闭门养神。趁此机会得把场地搞干净。      玉言把楼下的桌椅抹了一遍,提桶换水回来,见到二楼栏杆里面多了一个穿红衣服的人,他慵懒的倚在雕花栏杆上,背朝着外面,看背影很是窈窕。      想不到柳坊里的小倌还有这么早起的,一定是昨晚没有接到客人。      玉言放下桶,开始拿抹布擦扶栏。      那人被水声惊动,转过身来。      玉言抬头,瞧个正着,好漂亮的人儿!      入鬓的长眉,凝脂般的皮肤,樱桃小口,眼梢微挑的眼,乌溜溜照出人的影来。      她怔了怔,定了定神:“我叫玉三,来打杂的……公子……这么早?”      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在那人瞳内越来越大,不禁有些气息不畅,结巴了起来。      这男人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要美艳,很有可能是楼里的花魁,怎么会是接不到客人呢,所以她称他公子,先拍拍马屁。可这位花魁好像很主动,起码比她要主动多了。      等她结结巴巴说完一句话,那人已经到了她面前,他站在最后一级楼梯上,脖颈弯着个好看的弧度,眼瞳里清晰的映着她的影子。      “我长得好看吗?”男人忽然对着她微微一笑,低低的声音入耳竟然好像电流通过一般,玉言忍不住一颤。      “好看。”她诚实的说,觉得浑身发痒,现在她对自己拿到的工钱很服气。      “……那你……想不想……?”      想……想什么?拜托,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现在是个雄的……雄的!      “……”美人不再说话,伸出只白嫩得花瓣儿似的手,伸向她的脖子。      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浮动在空气里,玉言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偏偏僵硬了不能动。      那只手眼睁睁的往她脖子上去……      “苏公子,你在这里?主管找你去。”那细眉细眼的小厮突然冒了出来。      那只手停了停,轻松的把她衣领子理了理。      “我马上就去。这位……长得真是可爱,干杂活真是可惜了,不如来侍候我好么?”这苏公子的声音低低的,糯糯的,像是熬做糖饼儿的糖胶,甜得化不开。      玉言马上道:“我粗手粗脚,还是比较适合干杂活。”      苏公子水汪汪的眼睛往她脸上一勾一转,“既然你喜欢,那就先替我把床架擦了。”凑近来,往她耳朵里呵了口气,“天凉衾暖,要是累了,就休息一下吧。”      玉言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寒颤。      浑身都写满狐媚二字的苏花魁,袅袅娜娜的去了,剩得一个细眉细眼的小厮叉着腰瞪着她。      反差太大,玉言有点头痛。“你怎么没有跟他一起走?”      小厮瞪着她,忽然扯着嘴角笑了笑:“我就是来监视你干活的,你让我到哪儿去?”      干了一天的活,玉言觉得比起练三天的武功更累。      恹恹的回到后院,瞧了一眼又飞奔出来,扯着小厮道:“他,他一天就劈这么点儿柴?凭什么我一个人就得把全院木头做的东西全擦了,瓷做的东西全洗了,还有地板全拖了?”      小厮:“噢,小玉你说的是莫邪莫公子。”      玉言气结:“他是莫公子,我是小玉?”      小厮侧目:“院里的规矩,长得越好看的人越受尊重,干的活也越轻。”      玉言:“那你怎么一点活也没干?”      小厮板着脸:“指导你干活你以为很轻松?我干的活也就是比你轻上那么一星半点。”      玉言气得要吐血,怒把抹布一掷:“姑奶奶不干了!”      小厮盯着后院的门:“哟,大小姐来了。奇怪,平时大小姐从来不上这边,她来找谁呢?”    怜菊院内客,花魁勾魂来3   穿着月白衫子的白白净净的人,站在后门里面一点点处,看见她转头看过来,眼神亮了亮,绽开一个苍白虚弱的微笑。      “……公子姓玉?”      “叫我玉公子就好。”千万不要叫我小玉。      “是柳城人?”      “柳城边儿上的土豆沟。”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这地名,只是觉得很土很合用。      “……家道中落?”      “游手好闲不善经营坐吃山空。”俺就是传说中那败家子。      “……听说已经……定亲?”      “自小青梅竹马,我未来妻主她家学渊博,祖上出了三代翰林,家里有良田千顷,她现在上京考状元去了。”总之比你这家里开柳坊的条件好多了。      “……”裴芍垂下头去,很是萧条。      玉言抬头望天。知难而退吧,你轻松来我也轻松,姑奶奶不想在这呆下去了,这不是人呆的地方。话说我都不干了,为什么还要站在这里跟你蘑菇?      过了半晌,裴芍低声问:“……她待你好么?……为何……委屈你在此……”      玉言楞了楞,“她说要锻炼锻炼我,整天坐着不干活不利于生养……咳,养生。”      裴芍呆看了她一会儿,慢慢蹲下来捡起她丢的那块抹布。      “你,你做什么?”      “我帮你……”      “咳,不用……快放下,别脏了手……啊,别碰那个,刚洗过还没晾干……不,不要,那桶比你还重,我不想跳下去救你啊……”      “咣!”      “啊!”      梅树下,裴芍瞧着裤子被井水泼得精湿,抱着脚趾坐在水洼里一脸痛苦的玉言,满脸都是内疚:“对不起,我只是想帮帮你。”      玉言镇定的擦擦额头:“我明白,不过我拿了你家工钱,活还是给我自己干比较好。”      “我,我只是想帮帮你……我毕竟是个女子,怎么可以让救命恩人做这种粗活。”      玉言:“……”      我不是想救你,只是收了你家的钱……下次就算收了也不会干!      可裴大小姐眼泛泪光,又是动情又是哀怨,还轻咬唇角……      玉言:“……”      我现在明白那小□为什么水性杨花宁愿嫁暴发户也不挑你了……你浑身上下哪里像个女人啦!      “虽然你我今生无缘,但能够让我稍尽微力,替你做些事情,也就……”      玉言:“……”      什么叫稍尽微力,就是马上把你娘的小金库拿车运来给我,而不是在我面前作小怨夫状。      “如果你嫌我笨,会帮倒忙……我,我唤人来做好不好?这里干粗活的人不少,个个都很能干,一定可以帮到你的。”      “……”      个个都比我能干是吧,那我还有存在价值吗?忽然觉得彻底无力。      “玉公子……你的脸色……是不是水很冷……啊……是不是摔得很重站不起来……”      裴大小姐急忙伸手扶她,玉言浑身无力,毫无反抗的由她扶了起来,可刚起来一半,她“啊”的一声低呼,松开了手。      毫无防备的玉言“啪嗒”一声又坐回水洼里。      “……”      “对……对不起……我……是我唐突了……你别生气……我唤个小厮来扶你……”裴大小姐垂下头绞手指,苍白如纸的脸,腾腾的飞起两朵红。      玉言颠颤颤举起手,在空中停了停,拐了个弯,再次镇定的擦了擦额角,呲了呲牙,“裴大小姐,你想帮我对吧?”      裴芍瞧着她皮笑肉不笑的脸,两眼发亮,拼命点头。      “那你在楼里找个地方坐着等我,等我忙不过来就去找你好么?”      裴芍闪亮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玉言忍着隐隐作祟的罪恶感,“至少我也得先换身干净衣服吧。”      看着裴大小姐乖乖离去的背影,她松了口大气。      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一手的水,被水桶砸到的脚趾还隐隐作痛,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      回过身来,梅花树下那男人正好放下斧头,转过头去欣赏廊下刚洗好澡在晒太阳的一笼八哥。      “别忍了,想笑就笑,别憋出内伤。”玉言一脸无奈,“你猜得没错,我就是为了躲她才沦落到这里来的。唉,想我何德何能,竟然招来大老板的独生爱女一番爱慕。”      “看来被不错的人喜欢上也不一定是好事啊。”莫邪一脸同情。      “坏事,可怜!可怜!”八哥扑扇着翅膀凑趣。      玉言一阵感动,这男人竟还有贴心的时候。      莫邪继续说:“因为承受不了福气的人会折寿的。”      玉言一口气没接上来,被口水呛得直咳嗽。      细眉细眼的小厮不知从哪个旮旯冒出来:“莫公子说得没错,就连看见你的人都气得折寿几年,又笨又迟钝,大小姐不知看上你哪一点。还不快去侍候着,她在前厅等你。”      莫邪摇头道:“刚才他说的分明是推脱之语,哪里有半分诚意。你家小姐真是可怜,跟他说了半会儿话都跟着变傻了。”      八哥兴奋莫名:“傻蛋,傻蛋!”      小厮:“还真怕他忙不过来,让我们把活都收起来不让他干。可他就算什么都没干还不是弄得一团糟,看这水,啧啧!”      好女不与男斗!还是俩男加一只鸟!      玉言拈着往下滴水的裤子,扶墙缓缓离开。      侧门有人叫:“小玉,新来的小玉,有人找!”      丁醯了不许叫我小玉!一抬头,莲官静静的站在墙角,黑黑的眼睛直瞅着她湿透的裤子,脸上没有表情。      “……”      玉言抽了抽嘴角,终于堆起一脸笑容,对领他来那人道:“麻烦你了,他是我弟弟。”对莲官说:“突然到这里也不先跟我打个招呼。这天气热,我刚在浇水降温。”说着拿手在脸侧扇两下。      “……”莲官收回目光,望了地面一会儿,一言不发,转身走。      “别多想,我有空就去找你。”玉言在后面加了句,自己觉得怪怪的。      “……我没来过。”莲官居然低低哑哑的应了一声。      玉言火大,虽然他不算什么人,但到底知道她的底细,又有些同食同宿之谊,算得上有几分交情,自己从小到大没有试过这么狼狈,偏偏都让他见着了。      想抓他回来解释,想告诉他自己现在混得很好,只是跟大伙闹着玩,可又觉得没有必要。      忽然人影一闪,有人迎谩踟住莲官。      “他是你弟弟?”刚才还在树下一脸戏诌的莫邪,现在一脸探究的表情。      “没错,他就是我弟弟,你想怎样?”玉言一拉莲官,把他护在身后,瞪着面前的人,警告的意味很浓。      “有妖气。”还有很浓的敌意。      “你敢!”早就猜到你这不长眼会这么说,你敢拿雷劈他,我跟你拼命!      莲官被玉言握住的手冷得像冰,瞳孔微微的收缩。      莫邪没有瞧他,跟玉言对视了片刻,挑了挑眉毛,“明白了。”      往旁迈开一步,让开身子。      “莲官,乖乖呆在客栈养伤,别再来了。”玉言放开他手。      “……”莲官听话的掉头就走,别说回头,连放慢脚步的意思都没有。      玉言有点感慨,这孩子就是太乖了,有时乖得让人担心。      “真的是你弟弟?”冷不防旁边那人又问。      “那是自然。”你到底想怎样?      “呵,你运气真好。”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莫邪唇角轻翘:“今天真的很热啊,呵呵呵。”    怜菊院内客,花魁勾魂来4   玉言换了一套深蓝色的粗布小厮服,原本想挑黑色的,比较有煞气,可惜没有。现在这件衬得脸上笼着一层阴影,增添了几分深沉的气质,将就将就。      到正楼转了一圈,没见大小姐。      莫不是伤透了心回去了?那样自是最好……可要是一个想不开……还是抓个人来问。      楼上半开的厢房怎么这么吵,还有一堆油头粉脸的小倌,大家都这么早?      “哎哟,小姐好久没来了,奴家想得心肝儿都疼了。”      “……长得是越来越俊俏了,比男儿家还俏……看得人家心肝儿扑通扑通的跳……你摸摸……摸摸嘛……”      玉言抽搐了一阵,暗道这什么世道,妖孽横行,女人反倒要被男人调戏了去!      拔脚要走,听得一个快要哭出来的声音:“你,你……别摸……不许……啊……那里不能摸……我要喊人啦……”      “……喊谁呀……总管还在睡……小姐要人陪,桃儿陪你不好吗?”      “还有我兰儿呢,小姐你出这么多汗,是热了么?很热了吧,把衣服脱了吧,让兰儿帮你……”      “啊啊啊……我是在等人……不要……让他见到就糟了……不要摸……啊啊……不要动我的衣服……”      玉言肠子都笑得□了,真想躲在一旁看热闹,但听到裴芍惨叫得实在凄厉,暗道到底还是答应过她娘照顾她,虽然现在自己打算不干了,但买卖不成仁义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家开的柳坊教小倌儿奸了。      奔上楼去,重重咳嗽一声,“大小姐等的人是我,识相的一个个给我滚出去,别惹老子发火!”顺手“啪啦”将房里一张镶石雕花兽腿春凳劈散了架。      裴大小姐哀哀怨怨的拿手帕擦了半天脸,薄薄的脸皮都让她自己擦得肿了起来。期期艾艾的说:“玉公子……你,你别生气。”      玉言笑笑:“我做什么要生气?”      “我,我知道你很生气,可要是恼了我,打我就好了,别劈凳子……手会痛……”      “……”      “就算我是生气了吧,怎么,看我这般粗鲁,觉得厌恶了吧?害怕了吧?没见过这么凶猛恐怖的男人吧?”      “不……玉公子是我见过的最善良最有魅力的男子……就连……就连劈凳子的样子都是那么好看……”裴大小姐鼓起勇气说完,头直低到胸前,娇羞无限。      玉言无言凝噎。      天啊天啊天啊……      这种粘嗒嗒的情况下,唯有快刀斩乱麻。玉言咬牙吼道:“酒来!”      细眼小厮伸头瞪道:“还敢要酒?你工钱够付账么?”      裴大小姐哀怨的瞪他一眼:“刘小石,你个没规矩的,玉公子要喝酒,还不快把最好的酒端上来?记我账上。”      刘小厮打着寒颤端来两壶酒。      裴大小姐:“玉公子,酒在这里,是院里最好的胭脂醉。你先试试看,不合口味再叫。”      “你喜欢就好了。”玉言斟满一杯。      “我……”裴芍瞧着玉言,眼睛星光闪闪,感动感动。      “反正是叫给你喝的。”玉言伸出一根指头,把酒杯推到她面子,“我最欣赏酒量豪的女子,嗯,这酒还不错,你喝喝看?”      刘小厮在门外愤怒的抠墙角,第一眼看到这姓玉的就知道他不怀好意,一双色迷迷的眼睛东瞟西瞅的别有用心,果然,果然!他现在要灌醉我家大小姐占便宜了,怎么办怎么办?大小姐要吃亏了!要是让他勾搭上手,大小姐要负责任的,到时大家要叫这讨厌的小子做老板爷?啊,不要啊,他才不要啊!要叫也要叫长得比苏公子还漂亮的莫公子啊!      正在纠葛,房门打开,一个人走了出来,在他身上绊了一下。      “咦,刘小厮你在这里?”      刘小石跳起身来,握紧双拳:“我叫刘小石!”你敢欺负我家大小姐,我跟你拼了,死也不要叫你老板爷。      “啧啧,姓刘的小厮不是刘小厮?”玉言满不在乎:“你家小姐倒了,你去侍候她歇息吧。没事不要来找我了。”      咦,咦咦咦?      刘小厮看着趴在桌上醉得一塌糊涂的大小姐,不大敢相信对方会放过大小姐。他是欲擒故纵吧?得把大小姐转移个安全地方。      他扶起大小姐往房外移,忽然一个又甜又糯的声音说:“大小姐喝成这样,还想送到哪里去呢?反正我的床空着也是空着……回头告诉玉公子一声,就说大小姐在我苏梅这里吧。”      “哦,苏花魁接手了啊,那很好啊。”玉言听到刘小厮的报讯,满不在乎。      “有什么好啊!”刘小厮悲愤大叫:“院里有明文规定,公子们不能勾搭下人,不能媚惑上级,不然要被扫地出门的啊!”      “那又关我什么事啊?”玉言拿根牙签剔指甲。      “你去把大小姐抢回来啊!”      “奇怪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虽然彼此不对眼,但处了半天也培养出一点感情了吧!      “你被赶出去总比苏公子被赶出去要好啊!”      “……”      苏梅是花魁,待遇自然跟旁人不同。他的房间在走廊最末一家,旁边挨着一个小包厢,也是属于他专用的,把他的房间跟别人的房间隔了开来。      这房间在走廊一面只有一扇门,没有窗,现在房门关的严严实实的,没有一丝光亮漏出来。玉言对自己说,自己只偷听一下就好。她只是怕那裴大小姐大病初愈,那身骨板儿经不起如狼似虎的折腾,想到那苏花魁的媚惑,连她自己都发毛。      趴在门板上听了半会,一开始什么声音都听不到,渐渐的,隐隐听到有人呻吟的声音。她脸红了一下,但是随即发现这种声音不像是自己想象的那种,而是真真切切的,充满痛苦的,气若游丝的,正在遭受着折磨的人发出的声音。而且这声音很小很小,似乎被什么压抑住了,不像是正常情况下发出来的。要形容的话,就好像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钻进了她的心里。      “……”不会吧,玩起了虐待?      她觉得心里有猫爪子在抓,很想看看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苏梅的房间只有一面有窗,窗子对着后院的那棵梅树。      玉言敏捷的爬上那棵梅树,沿着最接近窗子的那根枝桠,一点点的向窗口移动。      一臂粗的枝桠颤颤的摇着,发出随时要折断的危险声音,她跳到那紧闭的窗户沿。拿手指捅破了窗纸,趴到破洞上面看。      “啊……”她还没有叫出声,窗户“轰啪”一声开了,她一头栽进房里。      七荤八素,不是因为摔的,而是因为面前的香艳景象。      她先从一条粉孜孜毫无瑕疵的玉腿往上瞅,到了玲珑有致的纤腰,稍稍松了口气,那下摆开衩的红衣跟腰部还是结合紧密的,暂时还没有完全脱落的迹象。往上,红色被白色打败,那个大片白得炫目水豆腐一般的□,两朵红梅花苞在她面前颤颤的晃。      她好歹也叫沾过风月边的人了,□的少男她又不是没有见过,也抱着睡过一晚上,但这般半遮半掩的身体还是有让她喷血晕眩的冲动。      苏花魁那又腻又甜的声音还在一下下舔着她的耳朵:“玉……你是母的吧……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 怜菊院内客,花魁勾魂来5   玉言现在很后悔。      早就知道这苏花魁不好对付,真不该一时大意,被他撞个正着。      咬咬牙爬起来,遥遥瞧了眼仰面躺在床上,衣襟半开人事不省的裴大小姐,笑道:“我就是路过,你这房的窗子不是有灰么,我擦着擦着就撞进来了,打搅了苏公子,真是抱歉。你请继续,我就不打搅了。”      裴大小姐,不是我没有义气,实在是……爱莫能助。等我出去找那风情主管来救你好了,姐们,挺着啊!      她一迈步,几乎就撞进苏花魁那敞开的怀里。      “别走……”苏梅糯糯的声音像柔软的小手,在她身上摸过来摸过去,让她血压骤升,“我等的人是您。”      “咳……苏公子,我只是路过。”      “我刚知道您回来……我等您好久了……”苏梅娇艳的脸很是哀怨:“我一直在等您,您都不知道……您都忘了……”他伸手往她脸上摸来。      “呃……”玉言心跳加速,赶紧往后面一跳:“苏公子,你我今天才认识,咳,也不叫认识,只是一面之缘罢了,何来这般厚待,还有很久之说呢。”      苏梅春水盈盈的眼睛在她脸上转了转,把她紧张防备的神态尽收眼内,美丽的脸上潋潋泛起个笑来。      “不说一天不见如隔三秋么,在我不是这样算的。我是听着更漏之声,一滴水落下,叮咚一声,便是过了一载了。您说,您说……我与您,总有好几千年没见了吧?”      “几千年……”玉言呆滞,跟着扑哧一笑,“一千年前我还不知道自己是啥呢,你知道?”      苏梅也笑了起来,眼角弯弯,尽是风致。      “我知道,您是紫霞山顶的一抹白云,又潇洒又飘渺。”      玉言笑道:“好好,你等也等够了,我也让你看够了,我说句明话吧。裴大小姐她病刚好,身板儿经不起折腾,也为了你好,怕你被赶出去,你就把她放了吧。”      “咦,我没有强留她啊。”苏梅瞪圆眼睛,表情很是无辜,“我原本等的就是您啊。”      “没有就好,我这就带她走。”玉言懒得跟他瞎缠,抬步往床榻走去。忽然脚踝被个软软的东西一缠,她往前一栽,扑进一个又香又软的地方。      虽然暂时看不清东西,而这个所在比起莲官的要软些,要暖很多,她还是凭借几日下来累积的经验判断出现在自己处于怎样的环境。      俨然她是作为投怀送抱的那个了。      这种情况下,手不能乱放,她试着往旁边远点儿的地方挪,希望能找到一个支撑点,把身体撑起来。结果手被人家稳稳软软的抓住,“在找什么呢?”      “……没……”她脸埋在人家胸口,听得自己的答话暧昧非常,脸不禁红透了。      一只软软的手突然摸到她下巴,把她的脸抬了起来,她便见到自己的呆样映在人家清清澈撤的瞳仁里,虽然清,但那所在好深好深,探不到底。苏梅脸上那抹笑意好像一点火星星,在这样的深井里根本存不了多深,扑闪一下就熄灭了。      “……真的不认得我了吗?……不要紧……让我亲一下……一下就记起来了……”      “……呜……”她不要,苏花魁的眼神里有着让她打心底里发冷的东西,她想逃,可浑身发软没了力气。      “……这样……就记得了……不会再逃了……”苏梅噙着令人心情荡漾的笑,绝色的脸一点点的俯下来,温暖的唇瓣贴上她的。      暖暖的,湿湿的,滑滑的,软软的东西撬开她的唇,一点点滑进来,滑进来……甜甜的香味,滋味竟然还不错。      脑袋晕晕的,有种奇异的感觉从心底升起。似乎……久远的以前,久到连记忆都成灰的那个从前,曾经有过相同的感觉……但这感觉究竟是什么,却是连同记忆一样,颜色、气味、触觉都挥散了,只留下一个淡淡的痕迹,仅仅感觉到曾经有这么一个存在,如此,而已。      “……唔……呃……”只是,可不可以不要一直,一直,一直伸进来……喉咙痒死啦!“呕……”      感觉到她恶心欲呕,苏梅离开了些,唇与唇之间多了半寸空隙,一条泛着绿光的舌头仍在坚持往她嘴里伸。      不行了不行了……轻轻一挑,玉言的小魂儿开始嗖嗖的往天上升。      “好浓的妖气!”莫邪手底下一根圆柴无声无息裂成八瓣。      似土非土,隐隐夹杂草木之息,想来是一只草木精怪,但为何却随风送来隐约腥气?      莫非这妖怪还不止一只?      柴房内剑匣感应到主人情绪,自己弹出,在主人脚边嗡鸣不已。      日夜交接之时,阴气渐盛,但还不是阴华最盛之时,这时动手,也太心急了吧!      莫邪一晒,微长秀目眯成一线。      光芒一闪,莫邪出现在苏梅房中,见到的却是这么一番景象。      玉言那胆小贪财的小子,正爬在地上,围着两个半死人团团转。两个人,一个仰面躺在床上,衣衫不整,是个年轻女人;一个趴伏在地上,衣着惨不忍睹,是个男人,却是楼里的花魁苏梅。      玉言不住推推这个,拍拍那个,嘴里乱七八糟的乱嚷,“苏公子……裴大小姐……千万不要死啊……会连累我的……”,手还不停的在苏梅胸口按压,要不是他也是男人,动作看上去十分像是在揩油。      莫邪嗅嗅空气,刚才霸道的妖气奇迹般消失了,不过,还留下一丝余味。      “你在做什么?”他发现那小子竟然还嘟着个嘴往苏梅的小嘴上凑,实在忍不住发问。      “啊,你来了!”玉言就像才发现他来,哆嗦了一下,脸上戏剧化的惊喜交杂,然后就像见到亲人一般猛扑上来,一把牵住他衣服下摆,脸上眼泪鼻涕往他身上乱揩。      “你做什么!”      “我……我吓死了……呜呜呜……刚才看见有妖怪……差点把裴大小姐的魂给吸走了……苏公子也……也吓晕了……”      吸魂的妖怪?      莫邪看看晕迷在床上的年青女子,确实有点灵魂出窍的迹象,幸好在紧要关头被制止,魂又缩回去了,无甚大碍。      “妖怪已经逃跑了?是你打跑的?”他有一丝疑惑。      “嘿,我当然没那么厉害。我只是见到这房里有绿光耀眼,一时好奇,爬上树偷看,结果见到妖怪吸魂。哟嗬,这么长个舌头,直勾勾的眼睛……”见到莫邪脸色渐渐阴沉,玉言自发跳到正题:“我见义勇为,立即大叫一声:妖怪住手!踢开窗户闯进救人。妖怪受惊,也自忖不敌我一身正气,就夹着尾巴逃跑了!”      妖怪在吸人精气时会有畅快之感,若是此时被异响惊吓,惊恐之下掉头逃窜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只是跟什么一身正气的就无关了,妖怪要怕也是怕纯阳之气。      至于这种纯阳之气么……他打量一下面前这个目泛桃花装疯卖傻的人,摇了摇头。      “逃了就算了,这次算你好运道,下次见到妖怪,万不可逞强,要唤我这等有道行的人来才是。”      “嗯,是是,下次真的时运低又撞到一只的话,我一定回来找你!”      玉言嘴角翘翘,不以为然中明显的松了一口气。      嗯,那是什么?      莫邪眼角余光带过,一线黑色电光在床脚一闪而没。      “你在乱瞄什么?”玉言闪身过来,堵住他视线,“刚才不是说了么,那妖怪眼睛是绿色的,舌头比蛇还长,往破窗子那里逃了啦。”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      刚才她被苏梅的舌头探入喉中,浑身发烫,灵魂出窍,眼看就要性命不保,突然窗外撞进一团黑影,一口咬在那长舌上面。      “苏梅”嘶叫一声,扑地就倒。      玉言眼睁睁看着一道绿油油的光影子被小黑叼着慢慢从“苏梅”嘴里拖出来。那绿光不住挣扎,却敌不过小黑的力气,被越拖越长,越拖越细,突然无声无息的在小黑利齿下活活断成两截。      断了的半截绿光落地,也不再往苏梅那里窜去,往地上一蹦一弹,像只活物,从窗户破洞窜逃出去。      小黑满不在乎的把叼在嘴里那小截绿光嘎巴嘎巴吃了下去,眼看着精神抖擞了好多,似乎还瞬间长大了一些。抬起前爪擦了擦脸,仰头瞧着目瞪口呆的玉言,碧莹莹的眼睛闪烁着得意的光芒。      感情这只小黑还是除妖的能手啊!玉言眼神一亮,想去抱它,小黑眼里突然闪过一丝恐惧,避过她手,一头钻进了床底。玉言哄它抓它,它就给一爪子,摆出一副死也不出来的姿势。      接着看到莫邪突然闯入,玉言才知道它是怕了死对头。她反应迅疾,为了掩护小黑逃跑,连忙演起戏来。      按说她演技不错,说的也不是大谎,眼见也瞒过去了,可小黑毕竟还是太心急了,也不及莫邪眼利。      莫邪发现眼前人是装神弄鬼遮掩某些事时,眼睛再次危险的眯了起来。      难怪上次追踪那头魇兽突然不见了影踪,然后此人就出现了……      难怪用霹雳雷火劈他会经受不住,即时晕厥……      也没有受伤,看来有几分道行……      玉言加油添醋的描述一番,对象却毫无反应,仔细一看,居然嘴角噙笑,只是那笑容好看是好看,跟上次说送她渡水时的模样是一个样,都是让人发毛。      “你……不是会引雷么,还不快去除妖?”      “除妖是小事,保护人身安全才是大事。看来你是招惹了妖怪,往后还会遭遇危险,我虽然会除妖,但也不能保证每次都刚好出现保护你。”      玉言听得攥紧拳头:“那怎么办?”      “倒有一个办法,我传你一个护身道法,让那些妖怪都不能近你的身如何?”      此话正中玉言下怀,喜形于色的连连点头,脖子都快折断了。      刚才舌头让人缠住,无法念咒,捆仙绳自动罢工,没能救得了她。要是下次还碰到这么只勾魂夺魄的妖怪,她多半还是会遭殃。还是学点道法比较实在,何况她原本就是想去修仙的,事先学点防身术就当打基础了。      莫邪呵呵一笑,“那我就传你一个璇玑护身咒吧,每次你感觉到危险时念及此咒,该当可以化解危难。”      玉言忽然想起一事,“莫邪,我是不是要拜你为师?”      莫邪摆手道:“此小事尔,不用拜师不用拜师。”      开玩笑,还不知道你是人是妖,什么来路,这就想拜师?      “那就有劳了。”玉言一点不跟他客气,心里大乐。      真要拜你为师我还得考虑考虑哪,你的脾气不好,脑筋也不灵光,要是一个不小心又引雷劈我,我这条小命不是就喂了你吗?简直比妖怪还危险哪!      两人难得的在拜师此事上达成共识,此刻各自心怀鬼胎,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不约而同在心里暗乐。      忽然房内多了第三个人说话。      “这是……在哪里?……玉公子……是玉公子吗?……这是哪儿?……啊……我的衣服!”      裴大小姐睁开茫然的双眼,从床上猛地坐起身来,眼睛聚焦以后,发出以上震耳欲聋的惊呼。 半仙抚我顶,璇玑锁真身1   等到夜阑人静,月上梢头,玉言轻手轻脚掩上杂物房的门,出来跟莫邪学咒。      虽然这小道士人又拽又莽撞,嘴巴又毒,但玉言知道他有几分真本事。现在有求于人,她显得格外谦虚。——要是他一个看自己不顺眼教错了一句半句,让自己走火入魔可是亏大了!      莫邪负手站在院中梅树下,身上同样一套小厮衣服硬是无风自动的被他穿出潇洒风采。此人无论何时何地只要静下来就习惯摆姿态,玉言开始见着时还羡慕几分,后来就见怪不怪,再后来索性翻白眼对付他的显摆。      莫邪见玉言来了,淡淡瞥了她一眼,也不废话,只说:“开始吧。”      虽然没说什么,可玉言感觉他对承诺还是挺负责任的,看上去不像要捉弄自己,放下半颗心来。      “要学这璇玑咒,先得知道这璇玑是什么东西。《尚书大传》有曰:璇玑者,何也?传曰,璇者,还也,玑者,几也,微也,其变微微,而所动者大,谓之璇玑。是故璇玑谓之北极。这璇玑,便是指北斗七星中第二第三双星。”      莫邪解至此处,顿了顿,又道:“璇玑也是一道经穴,属任脉,在胸部正中,天突穴下一寸。”      玉言眨巴眨巴眼睛,插口问道:“这么说,难道是要练什么功夫,好让这个穴位对应天上那颗魁星,借助星宿力量,然后制住妖怪么?”      此话一出,莫邪看向玉言的眼多了几分惊讶。      “怎么,你以前曾听人说过这璇玑……护身咒?”      “只是我猜的。”玉言笑笑,“我在书塾念过几年,你别欺我。”      莫邪瞥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当下一气念了一堆口诀,然后对着□的玉言道:“可听明白了?”      “呃……”      “这些口诀很好解,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念过书塾,自然能懂,也就不用我多解释了。”      “……”我就知道你是一心要捉弄我的!      那些半文半白还有专业名词的口诀,玉言自是一知半解,就算猜到几分也没有自信,这可是法术道诀啊,要是理解错了,天知道会不会法术反噬的!不过她虽不能解,却能记。她记心极佳,咬牙记下,但等往后默写出来再找高人解答好了。于是这些奇奇怪怪晦涩难懂的口诀待人家念过两遍便能复述得近乎无差。      可这莫邪也真是讨厌,见她记心好,便由每次念六句五字口诀,逐步增加,直到一次念十二句口诀,玉言还是能跟上,但增到一次念十四句,便出现了偏差。于是便似笑非笑的瞧了她一会儿,得意洋洋的把句数又降回了十二句。      这璇玑护身咒总共三十六句口诀,玉言只费了大半柱香时间便背了下来,莫邪让他从头到尾背了两遍,又从中间抽查了几次,直到她记得一丝不错才算过关。      接下来果真不打算详细讲解,只是让她有空就闭目默想口诀,让那些口诀转换成文字,从脑海中一一看过。      玉言觉得他分明就是在把自己当猴耍着玩,问道:“这样自己瞎想也可以练功,那还用打坐拈诀么?不是说还有什么内视啊,气息顺着经脉运行啊什么的吗?”      莫邪被她问得笑了:“你这是从何听来?”      “我曾游历天下一年,近几十年修道风行,谁不知道修炼是要打坐练气的啊。”玉言气呼呼的瞪着他,“你莫不是在耍我?”      莫邪道:“我的练功法门跟别家的不一样,我这种叫做冥思,把法诀通过你冥想刻入你的神识之中,这法子能收敛你平日的胡思乱想。冥思有了一定火候,便到冥识阶段,那时你不用刻意宁神冥想,只要闭目便能神识澄明,只泛现法诀。”      “这么简单就可以修道了?”玉言将信将疑,但眼神忍不住发亮。她也不是怕苦之人,但能有这么省力的法子,谁不高兴呢。      莫邪不屑道:“你连门槛都还没进呢,何况这法子只是对修炼一篇法诀有效,即使你达到了冥识阶段,也还是个门外汉。”      玉言顿时泄气,但想想人家只答应传她一样东西,确也没有答应教她修道,何况现在就连传个法术也只传了半吊子,当下便耿耿不乐。      莫邪也不理她,隔了一会儿便问:“练得如何,见着连贯的字没有?”      玉言睁开眼睛,没好气的应他:“当我是傻子么,一大段一大段全看得清清楚楚,还是巴掌大的金色楷书。”      莫邪眼神一凛,笑意消失:“莫要胡扯!”      玉言跳起来道:“谁说我胡扯,你要不信,我写给你看看!”挽起衣袖,折下树枝真要在地上比划。      “不用了,只是……我没想到你进境这么快而已。”      莫邪侧目瞧着她,微长秀目轻眯,月华在他俊美无匹的脸上笼上一层淡淡的银辉,好看是好看极了,但那副表情昭示着什么,玉言可是很清楚。      当下扔了树枝叫道:“进境快,那,那是我聪明!你要是传我别的,进境更快哪。现在我整一个的,对,大材小用!”      她却不知道若是普通人,凝神静气,闭目冥想文字,多半是墨绿色半只鸽蛋大小的,便有心思细密的,只看到花生米大小也是有的,而且多半是一字连一字,一串儿过的。真要像玉言这般说,字字巴掌大,金光灿灿,还是整篇整篇的,都赶得上罗汉诵经时头顶冒出的经咒幻象了。      莫邪正想的是,这小子若不是胡言乱语,便是胸中有丘壑在的,非是池中之物。听她这么一说,心中一动,道:“你是想学修道么?”      玉言被他道破,脸上一热,趁着夜色无人得见,大大方方承认道:“我从家里偷跑出来就是想修道成仙的,这是我毕生志向。”      莫邪皱眉:“成仙?”      “是啊,成了仙就可餐风饮露,御风而行,与天同寿,与月争华。”      “噢,你是想求长生之道?”      “也不仅仅是这个啦,我是觉得成了仙以后就可无牵无挂,不受约束,天上地下,想干嘛就干嘛,自由自在,不受外物所扰……算了,你又不是神仙,你不会懂的。”      莫邪笑笑道:“无牵无挂,四大皆空,不受外物所扰……也不用当神仙啊,有一样绝对比神仙更适合你。”      “什么?什么?”玉言大是兴奋。      “和尚。”      “啊呸,你咒我断子绝孙!”      “如果神仙是四大皆空,不就跟和尚一样么。你不想牵挂,怎能再要子女。”      玉言辩不过他,咬牙道:“反正神仙境界你是不懂的,我不要跟你说了。”      莫邪悠然笑道:“如果你真想学道,我或许可以传你些道法。但我可不懂修仙之道,懂的只是修身养性的入门道法。况且我修道之人还讲究缘法,你便是要学,也得看有没有这个福缘。”      玉言一听,气恼顿消,喜出望外,忙道:“自然有啊,你看我长得聪明伶俐,哪里去找我这般资质优异的徒弟!”      她辛辛苦苦在外游历一年,碰到不少自称高人的修道之人,全都教她给戳穿了老牛皮。现在好不容易碰到一个有真本事的莫邪,还透露出可教她的口风,当即前嫌尽弃,急着当场自吹自擂起来。      莫邪似笑非笑,伸出右手手掌道:“这可不是凭你说说就有的,须得让我试上一试。”      玉言盯着他手,心里尚余一丝清明,“你想怎么试?”莫不是又来耍我!      “让我抚你头顶百会之穴,以身上内气注入,看你有几分道缘。”    半仙抚我顶,璇玑锁真身2   玉言自幼习武,知道这百会穴是人身上最重要的穴道,是人体与外界之气连接的通道。内功练到一定火候,在全力催动时,头顶会有白气蒸腾,那是人身上的汗水沾上百会穴涌出的大量内气形成的可视景象。平时打坐练功时,百会穴中也有气流流转涌出,但就不易瞧见。      总之,这百会穴是人身上最重要也是最脆弱的穴道,要是两个武林高手相争,被对方拍一下百会穴,把身体里流转的真气方向给弄逆转了,重则即死,轻则半身不遂,是极度危险的事情。      现在莫邪说要摸她的百会穴,她顿时心里揣揣起来。      莫邪见她犹豫,浅笑道:“你是不敢,也就罢了。”把手一收,背身自去瞧那梅树。      玉言在旁瞧着他侧面,双目如星,唇角含笑,风采有如谪仙。心里某处隐隐觉得,此人现在这样临风笑着,好像什么都入不了他眼,都上不了他的心,他要是真的想要她性命……难得有样他想要的东西,她也就不躲不避送给他做个念想算了。      啊呸,怎会想得这般古怪!该说他法术那般厉害,哪里要耍弄这些手段来制我,真要取我性命,再招一个雷来我也是躲不了的。      于是,自我催眠完毕,她咳嗽一声,开口道:“谁说我不敢了,我看是你不敢试。你这就来吧。”      莫邪嘴角噙笑:“你可想清楚了,我说不定会手底下一个不在意,嗯,害你性命是不会的,但把你弄得更傻上十分那也不大妙啊。”      玉言切齿道:“你来就来,少废话!我要敢退缩一下,奶奶我就不姓玉!”      莫邪叹道:“口口声声爷爷奶奶真是粗俗,可惜你又不是女的,这般赌咒也不能让你换了身子。”      说罢抬起手掌,缓缓按在玉言头顶百会穴之上,掌心一道真气缓缓注入。      且说修道之人所练真气与武功之真气不同,分为金木水火土五行基本大类,又有风雷云电四种上类,修行之人按照本身属性进行选择修炼,而无论那种类型,都分为斗气和内气两种。斗气威能极大,可镇妖除魔外,同时也具有近似武技内力的力量,故此一个得道之人跟武林高手对决,即使不用道法只搏体技,也是毫不逊色的;而内气则以滋养人体为主,修道者到了一定境界可进行辟谷,餐风宿露,吸收日月之精华,自然能量,全都通过内气转化成支撑人体消耗的能量,是一种养多于武的力量。      现在莫邪拿不准玉言是人是妖,是正是邪,是以先以一股内气试探。若他是人,自然感觉到内气的滋养,内脏会呈现出跟妖精不一样的自然反应。      他将内气缓缓注入时,只见玉言闭上眼睛的脸上露出极度享受的表情,好像巴不得他把这珍贵的内气全丁跬给她一样,嘴角的笑容分明在说:“我要我要!”      莫邪的内气沿着她头顶到颈脖肩膀缓缓向下,正要达到她内腑时,院中忽然起了一阵狂风,这风来的蹊跷无比,一个漏斗状的巨大旋风,沾地而来,风中裹着枯枝败叶诸般杂物,还隐隐见到红光。      “妖怪来袭!”      莫邪立即惊觉,手底下自然而然产生反应,却忘了手还按在玉言百会穴上,还在注入内气,一念之间,斗气已起,裹着杀意的斗气直直从玉言头顶灌将进去。      玉言原本觉得一股温和的气流从头顶注入,浑身好像在温水里浸泡,暖洋洋的好生舒服,不料转眼之间,温水变作冰刀,凌厉直戳进来。不禁长嚎一声,挣扎着往前就栽。      莫邪大惊,连忙撤手。玉言挣开一步,只觉周身冰凉,手足都僵了,“啪”的一声直直摔了个嘴啃泥。      莫邪知道坏事,想去扶她,后头那妖孽旋风已到。好个莫邪,越是面临危机,越是冷静,瞬间已判断出事情轻重缓急,双手迅速一合,交接手印,嘴里念出法咒,猛地双掌一开,一道沛然白气自他掌心冲出,击向旋风——“蓬”!      两道大力半空交接,顿时双双抵住,旋风无法寸进,原地越旋越急,无数细小硬物牛毛般往四面八方射去,“噼噼啪啪”之声不断从周围地面墙壁树干甚至八步开外的房子屋顶上发出,好像遭了无数暗器。      玉言直挺挺倒在地上,那些“暗器”也打了好些在她身上,但她现在身体僵硬,又一一都反弹开去。她浑身血脉受寒刺激太甚,犹如亿万只蚂蚁攒头在爬咬,麻痒得恨不得拿开水把自个给烫熟了,偏生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这等状况下,这些“暗器”打在身上根本不觉得疼,连挠痒痒丁蹉不上。      她被冰成这样,偏偏还不能晕过去,只得咬牙死扛,只得斜眼看那些落在地上的暗器转移注意力。不想只看到一汪汪的水滴,转念一想,原来莫邪是凝水成冰,拿冰柱打那旋风,却让旋风旋转的高速给绞碎了。      有了这个认知,她何等聪明,立刻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是怎么来的,心里只想将莫邪祖宗十八代都操了一遍。原本只是在心里泄一回愤,过一回干瘾,不想在骂到第九代时,天际一道电光骤然劈下,生生劈在她僵硬趴下时分开的□。      她骇得毛发都竖了起来,鼻子嗅到阵阵糊味,也不知是什么被烧焦了还是自己被烤糊了,不想自己先做冻肉再变烤鸡,顿时悲愤不已,两道眼泪哗哗的就流了出来,不想连泪珠儿流到一半也在脸上冻住了,成了一对冰挂。      这厢玉言自艾自伤,惨绝人寰,那边莫邪却斗得热火朝天,不,冰气冲天。衣衫全都激扬而起,身周形成一个直径一丈的白雾漩涡,将周围的水雾之气全都吸了过来,且这漩涡还不住往外扩张。他掌心发出的冰柱从方才的水桶粗细已膨胀成一人抱的柱子粗,看上去就似抱着根巨大的屋柱去砸那旋风。      旋风渐渐不敌,旋转越来越慢,忽然呼啸一声,□成无数股细风,分头逃逸,将风里裹着的一并垃圾杂物哗啦啦的丢了一地。      莫邪低喝一声:“妖孽,哪里逃!”回手一招,一道矫矫剑光从柴房射出,衔着其中一股风追去。      打跑了妖孽,莫邪一手将玉言拎了起来,拿手按压她僵硬的膝盖,协助她在地上盘腿坐下。自已拿手抵住她背心,另一手习惯性的一撩那不存在的长袍下摆,也在地上盘膝坐下。      玉言只觉得背心抵着那只手掌发出一股阴冷之气,宛如寒风过江,所到之处尽皆结冰。原本只是手足僵硬,身体表面麻痒刺痛,教他这股阴冷之气一驱,原本停留在体表那股寒气仿佛有生命一般,顺着四肢皮肤钻了进去,顺过肩膀,大腿,片刻之后,整个内腑如堕冰窖,寒冷丝丝钻入骨髓,仿佛整个内部脏器都结上一层冰。      她暗道,这小子定是起了杀机,要杀我灭口了!大惊之下,不禁挣扎起来。这么拼命一挣,才发现四肢竟然能动了。      忽听莫邪沉声道:“莫动!你体内的纯寒之气驱之不易,只能用纯阳气化去,你要是乱动,我一个闪失,你下半辈子就莫想再动了。”      玉言闻言,吓得再也不敢动一下。但心里还是不停的叫骂,暗道要不是你这小子要试我什么道缘,姑奶奶哪里会吃这番苦头!      她揣测刚才险险被天雷劈,可能是得罪这小子祖上哪位祖先,当下不敢再问候他先人,只拣那最是恶毒刁钻的诅咒骂了莫邪一番。      也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的觉得背上那股阴冷之气没初时那般难忍,慢慢的甚至觉出暖意来。她愣了楞,就不再骂。渐渐感到四肢隐隐窜出几股细细暖流,好像小蛇一样匍匐而来,往他内腑直钻。暖流所过之处,那种如被寒冰裹体的冷逐渐被驱散开,那暖流渐渐在五脏六腑处汇集,越团越大,将冰寒之气吞噬而去,到了后来,一丝寒气都感觉不到,只觉得胸口热乎乎的好像大冷天揣了个火炉,好不舒服。      等到她被这热气蒸的晕乎乎的,□时,抵在身后那只手掌收了回去,玉言猛的往后一仰,几乎没躺到地上。这才发现,方才不知不觉间,紧绷的身体已完全放松下来,完全依赖了后来那只手的支撑。      莫邪这时站了起来,掸了掸衣服,连只是坐着受功的玉言都满头大汗,他却是神色平静,俊秀的脸上一滴汗珠也没。只淡淡说:“方才我一时手误,累你受苦,现在已把你体内两股气阴阳调和成内气,你有了这些基础,也算是踏入了修道的门槛了。”      这样就算进了门槛了?玉言眼神一亮,这不是因祸得福么!      虽然吃痛一场,可没什么损失啊,现在手手脚脚也比原来更灵便了,可算是捡了大便宜。      只听莫邪淡淡道:“你也不必谢我,这些就算是我对方才的失误作出的一些补偿吧。”      玉言心里偷笑,脸上却板的极其严肃:“谁说要谢你了!不要忘了,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我刚才差点连命都丢了!我可不是贪图你这一星半点内气,我是怕你收回去我还得再受苦,就马马虎虎收下算了。刚才那事没完,我现在累了,先回去睡觉,改天再跟你算,你给我记着!”      说罢,趾高气扬昂首回房。      走得两步,一道细细的嗡鸣声自天际而来,未及眨眼,一道白光已“夺”的一声戳入她头顶三寸的门框出,尾部还在微微颤动。      “绿血光!果然是树妖!”莫邪过来,自后伸手拔出宝剑。      玉言回过神来,大怒:“你还放飞剑吓人,我跟你没完!”      “悉随尊便,不过这是我的房间,你房间在那边。”莫邪头也不回,回手一指,“你先睡醒了再没完吧!”      玉言灰溜溜回到自己的杂物房,气恨的拧着被子,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次气势压倒那家伙的机会,转眼就糗回姥姥家去了,真是……      咦咦咦,这被子怎么啦?怎么糟成这样?我明明没有用内力的呀!      玉言盯着在自己手底下变成丝缕碎纱的棉布被子,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      感情这小子就是自己的天生对头,连灌个内气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半仙抚我顶,璇玑锁真身3   “玉公子,这鸡汤包子我吃不下,给你当早点吧?”      “我早就吃过了,你留着自己吃吧。”      “这水桶太重,我帮你提吧?”      “免了,再多两桶我也提得动,不劳脏了你手。”      “那我帮你擦窗户吧,把这些杯盘洗掉也是可以的。”      “不……啊,别别……我的杯子哇……盘子……放下!放下!”      终于在苏花魁的茶杯成为了这日来第四号牺牲品时,玉言忍无可忍的对着来客爆发了。      “我说裴大小姐,你怎地这么有闲,有空不去书塾念书,赖在我这里做什么?”      “我……”裴芍话说了一半,不肯说了,瞧了瞧玉言,突然说:“我只是来看看你。”说着脸就红了,不敢抬头看人。      玉言很是头疼,自那日裴芍醒来后第一眼看到是她,又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充分发挥了雏鸡情结,原本对她的痴缠增强到十分,只差没有直接说出要她负责任了。她烦得没法,要不是那日遇到的妖怪比裴芍更可怕,她想把莫邪教的道术先学好防身,早就脚底抹油开溜了。      就是冲着这点,她也是一日比一日难挨,只要听到裴芍的声音就觉得像被蚂蚁咬,浑身不舒服,都发展出声音过敏症了。      玉言眼珠一转,对她道:“我刚要端茶给苏公子,这边脱不了身,你帮我送去可好?”      那苏梅自那日做了奇怪举动后,醒后却恢复成常人一样,舌头也没有见到有什么损伤,只是看着比初时认识的时候呆了些,魅还是魅,只是多了几分慵懒,不大想去主动撩拨人了。玉言曾私下问过莫邪,问他究竟是不是妖。莫邪只是笑笑不答,那种笑容真是莫测高深。      后来玉言自己揣摩出来,该是苏花魁长得太好看,让鬼魅附身了,后来小黑不是把那绿光从他身上扯了出来么,看来是把他身体里面的鬼给抓走了,所以他现在就正常了。      虽然当她在院里干活,好几次抬起头来,都看见苏梅猫儿样趴在那唯一的窗户上隔着老梅树的树杈慵懒的看她,但至少没有再到她面前动手动脚,是以她觉得苏花魁已经很正常了。自己长得好看,一向招人喜欢,所以苏花魁喜欢多看几眼,很是正常!      于是,她偶尔也会让裴芍帮忙端这样送那个给苏梅,苏梅知道是她让送的,又会高兴的留裴芍坐会儿,这样她就可以暂时脱身。      不想今日裴芍不是很情愿,嗫嚅了半天,蚊子般的声音哼哼道:“……可不可以不去?……我替你洗杯子……浇花……可不可以……”      “什么?”玉言瞪眼,“你不是说要帮我干活的么,怎地又来推三阻四!”      “不,不是……”裴芍涨红了脸,半天,鼓起勇气说:“你……别生气……我对苏公子……没意思……”      “你要是不肯去定是心中有鬼。”玉言听她这么说,嘿嘿一乐,“不想我误会,就赶快去。”      可怜裴芍哪里能拧得过她,只得红着脸,不情不愿的端着盘子去了。玉言抬头一望,二楼窗户上趴着那红色人影,一闪没了。      遣走裴芍,玉言见到四下无人,拉开偏门,溜了出去。      这日莫邪道他有事,跟主管请了假,一早出门去了。玉言只道他去除妖,她好奇心极旺,在他衣服上洒了追踪用的百蝶粉,打算跟去瞧瞧。      她像狗一般耸动着鼻子,循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追踪而去。渐渐便出了城,眼前的景物有点熟悉,可不就是那日送葬走过的路么。眼见周围行人渐少,她心里打鼓,但想光天化日之下哪里有妖孽敢于横行,遂又再走一程。眼前愈加熟悉,她揉揉眼睛,可不就是那日水淹之处,但此刻俨然又是一个乱葬岗,泥土干干的,哪里有湖泊的踪迹。      又是障眼法!      玉言折根树枝,小心的在脚下戳戳,竟然有这么逼真的障眼法,真是厉害。树枝插入土里足有三尺,拔出来一看,沾的尽是黄土。玉言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她并不笨,所谓障眼法不过是在原来真实的东西上面施以幻术,瞒骗过别人眼睛而已,但真实的东西是不会改变的。她这么一试,地底下明明没有湖泊,便是连点水意也没有。她又用力往脚下踏了两脚,这两脚运足力度,便是可行走的坚冰也会教她踏碎,但泥土只是显出两个脚印子,半点没有要塌下的意思。这脚底下分明是坚土,哪里是什么湖泊!      再想想刚才一路走来,费不了半个时辰,可那日莫邪携她御剑飞行,速度快极,却费了不少时间,这两下脚程比较,存了些差异。      显然脚下踩着本来就是乱葬岗一块,反倒那大湖才是那家伙弄出来的障眼法,目的是让自己不去跟他讨补偿!      想到此节,玉言愤懑不已,打算跟着莫邪看除妖的目的变成了算旧账的迫切需要。但她一站起身来,忽觉眼前一花,眼前景物竟像在眨眼间变换了位置,瘦树,乱坟,芳草……东西还是那些,但小路一下子都不见了。      喂喂,开玩笑吧!恐惧感充满了她的心,她在那些坟堆间转了好几圈,发现自己总会转回原地,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鬼打墙?可这明明是青天白日,青天白日……仰起的头久久没能回到原位……头顶白花花的太阳消失了!只有阴沉沉的天空,那还叫天空么?好像被搅浑的一滩污水,翻转了锅,向她当头罩下来。      “莫邪!你这臭小子!一定是你搞鬼,你给我出来,出来!”鼻端那缕香气也消失了,代之的是满满的腥气,让人烦闷欲呕。      玉言一阵头晕,勉力提起真气,却觉得四肢好像灌铅一般,沉重得不能举步。她挣扎一下,便要扑倒在地,这时一股极其柔和的热气在体内弥漫开来,她的四肢又恢复了灵活,一撑地站了起来。      是莫邪给她的内气。      这些果然是妖气……      她咬牙站起,开始呼救。      很快,她的声音嘶哑了,到了后来,只发出“哑哑”的声音,再也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她开始运用自己身上那点可怜的内气,用力去摇撼每一棵她经过的树,惊扰每一处的生灵,希望其中有一棵能跟外面相连,莫邪能像那些兔子乌鸦那样被她摇醒。      寂寂群山荒坟,只有呼呼的风声,以及被她吵醒的兽类和鸟类们发出不安的声音,即使她胸膛内的呼声惨烈无比,也还是不能在此激出任何一点回应。      再听到人声时,她已是精疲力竭,扑倒在一个草窝上,因为压碎了雉鸡的蛋,雌雉鸡愤怒的扑扇着翅膀狠狠扇她的脸,还要啄她的眼珠。      她疲累得要命,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只是闭了闭眼睛。      预计中的刺痛没有降临,鸡让人赶跑了,然后一只手把她拎了起来,“站好,看着!”      她已不抱任何希望,可有可无的睁开眼睛,随即瞪得溜圆。      扶着她的人,名叫莫邪的少年,空着的一只手掌飚出惊人暴风,以两人站立的位置为始,远在视觉极限外为终,连绵山头,林木无一例外的尽数后倾。无论是刚成长的幼树,还是两人合抱的参天巨木,无一不像被迎面打了威力无比的一拳,仰面弯倒,到了几乎折断的程度。      “山神何在?现身见吾!” 半仙抚我顶,璇玑锁真身4   穿着土褐色袍子的山神像是一缕烟一般出现在两人面前,晃了晃,虚幻的影像眨眼变成了真人。      他的长相是一个干瘪小老头,驼着背,脸皱得像个干核桃。      山神老头皱着快掉光的眉毛打量着两人,苦笑着对莫邪拱手行礼:“求真人高抬贵手,放过我这些孩儿们。有什么事情得罪的,让老儿一力担待就是。”      莫邪这才缓缓收回手掌。      这时,从近至远,群山草木好像被一只巨大的耙子耙了一回,东倒西歪中又显出了某方面的同一性,都是拼命把树冠草尖往远离莫邪的方向躲,看来假如这些草木长脚,定然会抓住机会拔足往相反的方向奔逃,拼命远离这个可怕的人。      莫邪对玉言说:“你要找谁,问他就行。”      玉言瞪大眼睛,指着自己喉咙,呜呜哇哇的发出一串模糊不清的音符。又用手指对他一阵乱戳。      莫邪皱了皱眉:“他哑了,让我问你,是谁在此作法?”      山神老头的表情很困惑:“老儿不认识作法的人。”      莫邪笑道:“这连绵数百里山头,难道不是归你管辖?你一句不认识便要推搪过去,想要骗谁?”      山神听莫邪这么一说,颌下忽然冒出几根白胡子,不长不短的恰恰垂到颈脖,随风轻扬。      他伸出干枯的手一下下锊着这刚长出来的胡子,摆出一副诚恳的姿态。      “老儿都有五百年岁数了,难道还骗你这娃娃不成?平日老儿都是在十里外的山涧里跟桃花仙下棋喝酒,今日不知怎地觉得心神不宁,忽然想起去巡山。到得这牛头山附近,便觉得有股强霸之气于周围盘旋,老儿不敢怠慢,连忙尾随观之。结果便见到一个红衣人到了此处,诱了一个蓝衣道姑出来,在那梅树下就地吃了。老儿知道厉害,立即钻进土里,只露出个头来瞧得真切,那是个厉害妖怪,把人引到梅树下,忽然张大嘴,老儿活了五百年,还没见过有人,不,有妖怪的嘴长这么大的,一口就把道姑吞了…………”      “梅树?”      两人往那山神所指方向一望,果然见到几株瘦瘦的梅树。玉言喉咙呜呜作响,只往那梅树下指。      莫邪皱眉道:“你说人是让妖怪一口吞了,可他说梅树下有血。”      “那是因为那人进了妖怪的嘴,他还咂巴了两下,嘴角有血沫子出来,他又在梅树根那里蹭了蹭嘴!”      玉言莫邪两人一时无语。      这山神老头要说是编的谎话,也编得太精细了,连妖怪拿树根蹭嘴都编了出来。      “你真的不认识此妖?”隔了半晌,莫邪冷冷道:“你身为此地山神,怎可放任手下精妖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坐视凡人的性命随便被精妖所夺,你身为此地小神,神职何在!”      山神老头闻言苦笑道:“真人你说这话可真是抬举老儿了,老儿算得了什么神啊。不瞒你说,老儿是只修炼五百年的鹿精,有一日一个路过的散仙见着老儿在吸月华,觉得老儿倒也老实本分,又见这方圆几百里是无主之地,就封我当了个山神。说到神职,老儿也就是挂个名头在这里当个清洁工,平时清理好地方,好供仙人们路过有个干净地方歇息。有时承蒙大伙看得起,偶尔也会当个和事佬,调解个把纠纷,那也是全仗大伙给面子,难道老儿有多少斤两自个儿不晓得,还能去阻止人家大仙的好事么?”      “嗯?”莫邪听得不对,似笑非笑一眼晲来。      山神老头知道失言,支支吾吾的只想敷衍过去。      莫邪笑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你修行日子虽短,但那散仙封你为神,你自然会受到人间香火熏陶,进境自非你往日可比。既当其位,当司其职,哪一处的山神不是须得护荫一方平安,难不成你这个山神竟是与别不同?不如让我化道天符上达天庭,评评这个理?”      山神老头一听慌了,双手直摇,苦笑道:“真人不可,老儿告诉你就是。”      “唉,老儿原也是一片好心,不就是怕两位惹上祸事么……”      莫邪笑睨道:“讲重点!”      “是,是……实在是那大仙老儿惹不起,他道行已有九百多年,本来在此地一直与众人相安无事,此番突然发难,是为了寻有慧根之人血祭,好让他突破千年大限。”      “活人血祭?”莫邪脸上怒容一现,随即又有疑惑:“可他怎么探知此地有他需要之人?他在此修炼了九百多年,怎地到了近日才发难?”      “这个……老儿觉得他来时匆匆,无甚异样,可到后来吃人遁去,却似乎多了一种奇异气息。以老儿看来,这气味也不是他自个儿发出来的,而是从他身上什么东西发出的,竟像新近得了什么特别法宝似的。”      莫邪皱皱眉头:“你说的奇异气息是怎样的?是像饭菜味道还是花草香气?”      “老儿也说不上来,勉强要比,老儿觉得那味儿就像陈年的老咸鱼忘了晒,又像淤泥里刚掘出的新藕切开来的清味儿。”      咂摸了两下,扯了两回胡子,又补充道:“现在想想,又觉得是牛羊身上的腥臊味儿。”      玉言在旁边听得大奇,连喉咙痛都暂时忘了。      哪里会有东西发出的气味既像臭咸鱼又像嫩藕香想想还像牛羊臊的,这老头还不是信口胡扯么!      不想莫邪忽地回手往她胳膊一抓,扯上前道:“可是她身上这种味儿?”      玉言瞪大眼睛,这这这是什么意思!他说自己身上有怪味儿?连忙低头狂嗅一通,哪里有丝毫异味。      不想那山神老头一对白眉拢了又开,竟然点头说:“就是这股味儿!”      玉言大急,这么一说,岂不是说自己跟那吃人妖精有关系么!呜呜啊啊的要跟他理论一番。      莫邪不耐,趁她啊呜时嘴张老大,嘴里念叨两句咒文,往她嘴巴一指,几滴极其晶莹剔透的水珠从他指尖迸出,滚进玉言喉咙去了。      玉言原本还在呜呜呀呀,突然之间冲口而出:“……含血喷人!”      这话说得义愤填膺,字正腔圆,气冲牛斗,头顶的树桠也抖几抖,比她原来的嗓门清晰嘹亮十倍,结果把她本人给惊到了。猛一合嘴,竟咬到了舌头,疼得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旁山神老头看得瞪圆了眼,“真人,恕老儿眼拙,刚才那是……?”      “杨枝玉露。”      莫邪答得蛮不在乎,山神老头证实了自己猜想,惊得半晌合不拢嘴。要知这杨枝玉露是菩萨身旁玉女捧在怀里那插着杨柳枝的玉瓶儿里才有,一滴便可化雨滋润苍生三百里,凡人沾了半滴原露也会百病俱祛,耳聪目明,延年益寿。      这等珍贵稀罕东西,这少年漫不经心的就借了几滴,还一股脑儿让面前这乱七八糟的丫头喝了,目的竟只是为了治她的喉咙!      一时间,山神老头嫉妒得眼睛发绿,牙都疼了起来。      不禁酸溜溜说了句:“真人待这位……可真是不错啊。”      旁人看玉言长得俊俏,都疑她是男人,但怎能骗过山神的精明老眼,面前这人分明是个还没有发身的少女,只不知行了什么□运,搭上了面前这位半仙。      莫邪只道:“菩萨的杨枝玉露本就为了普济众生,助千万生灵是济,助一人也是济,算不了什么。”      他是真的觉得没什么,也根本不觉得跟菩萨借到玉露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而且他也不是借,只是施了个法,让自己的神识去到菩萨跟前,飞快的在她旁边玉女抱着的瓶儿里面沾了几滴露水。      他有种能力,神识可以瞬息千里,随时去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只要他能想象出来那地方的模样,神识就可以在下一瞬间达到那里,然后做一点小小的事情。      至于那些菩萨罗汉所在的各处,他的脑中均有印象,竟像是与生俱来的一般,比这大地山川还要熟悉。他可以想象不出来现在脚踩山峰的全貌,因为他以前并未来过,但他绝不会想象不出那些文殊菩萨啊,太上老君啊所住的洞天福地。      像这种到观世音菩萨旁边借点杨枝玉露,对于他来说,就好像到隔壁邻居的菜园子里拔几根葱,甚至都不用跟主人打声招呼,因为人家正忙着下地,他再去打招呼反而打搅了,甚至有点见外。      不过除了这种异能以外,他学习使用法术的威力则跟同门相若,而修行却比同门要低上一截。他是同辈师兄弟中成内丹的第一人,但是后来进境却排在最末,距离金丹大成有望不到尽头的好大一截距离,而且近期修行毫无进境,就像有只无形的手伸出食指点在他额上,虽然只加一指,但他身体不能前俯,始终不能站起来。      由于金丹未成,现在山神老头称呼他为真人其实是早了很多。但他并未加以否认,是为了让这五百年的鹿精多些尊重,好把事实问个清楚。      这时玉言克服了舌头的痛楚,也迅速适应了自己喉咙比以前好了十倍的事实,开始回头来找莫邪晦气。      “你快给我说清楚,把我引来此处,陷入妖怪窝里,究竟想做什么?”      “我何时有引你到此?”      “要不是你来了这里,妖怪怎会在这里吃人,又布下陷阱等我踩?”玉言瞪圆眼睛去揪他衣襟,“山神刚说那妖怪本来好端端的,突然发疯,是为了寻有慧根之人血祭,这里你的法力最高,难道还不是被你引出来的?”      莫邪听得她这般强盗逻辑,愣了一愣向山神望去,本想他出言解释两句,不想那老头只摊手表示自己也是无法。      山神老头活了五百多年,知道最难惹的要数两种人,一是无赖妇人,一是耍泼汉子。只见面前这少女气质特异,竟像是集两者之大成,如此厉害人物他一向避之则吉,哪里会有什么办法。      莫邪既不会劝人也不会哄人,当下跟山神老头两个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突然说道,“玉三,你想报仇不想?”      不想此言一出,玉言的穿脑魔音立即收住,刚才的电闪雷鸣只剩得半天阴云,“当然想了,可我哪能跟妖怪斗!我这样的人,巴巴送上门恐怕还不够妖怪塞牙缝的,你刚不是听见了,那大嘴妖怪一口囫囵吞整个!”      莫邪道:“我这次下山便是为了除妖,留在此处也是因为察觉有妖气,这妖怪出头作恶,我必要除之。”      玉言大声道:“既是这样,你让我在你旁边打个下手,让我有份打妖怪,让我报了今日之仇,咱们的梁子就此揭过!”      莫邪听得直皱眉,今日之事明明是自己救了他,怎地变成了结梁子了?他只知道自己为了试探这少年,还赔上了自己三年的内气。不过他想自己也是为了除妖,搭上他也没有大碍,大家目标一致,勉强算得上殊途同归,口舌之争倒不必多计较。      当下点头答允。      玉言大喜,暗道你早点提出这个就不用我演得这般辛苦。要知她性喜热闹,一开始便存着要看莫邪除妖之心,不然也不会巴巴跟到这里来,吃了大亏。现在面对的仇人是连山神老头都害怕的大妖怪,如若对上莫邪这厉害人物大战一场,定必比自己看过的大戏要精彩万分。于是倒打一耙,抓住莫邪不放,非要他因为内疚带自己去除妖。      现在莫邪主动答应带她在旁,她目的达到,便放了手,脸上阴转晴起来。只觉嚎了这么久,喉咙并无异状,显见刚才喝的那几滴清甜冰凉的东西很是管用,只可惜只得那么几滴。于是肚里又暗骂了几句小气。      两人既决定除妖,便辞别山神,一路下山一路商量对策。说是商量,却只得玉言自己一个人在说,莫邪笑眯眯的恍神,看似认真在听,其实他早嫌玉言聒噪,念了个清心诀,充耳不闻了。      玉言一个人讲得好没意思,忽然想起一事,心神一乱,脚下踩空,便要往山下滚。莫邪不得已伸手去拉她,皱眉道:“你连个走路也不专心的!”一言既出,便破了那清心诀。      玉言道:“我想起来山神老头说的那妖怪莫不是就是那天晚上要勾我……那个裴大小姐的魂的?还有你以内气试我那时,莫不是也是此妖作怪?”      她想起两次交手,都是自己吃亏,虽然最后有惊无险,还得了些好处,但说不定下次就没有这么好运气。声音不禁微微发抖:“那个……这妖怪很是厉害,你有把握没有?”      莫邪见她吓得小脸煞白,便点了点头。只见她紧绷的脸皮子顿时一松,虽是只字不提,眼里却满满流露出放心的神情。      他何曾被人这般依赖过,此刻忍不住想,此人虽然古怪无赖,人又啰嗦八卦,但性子也算单纯。他今日中了幻术,几乎丢了性命,看来跟那妖怪应该不是一路。似乎也有几分慧根,要真是个纯良好人,收他做个弟子也许不错。      玉言也自想到,这小子倒可算是粗中有细,手底下功夫也了得,人虽然讨厌些,还算义气……最重要的是,他真的很好骗啊,到现在还没看出我是女人!我不是要寻仙问道么,他好像懂得挺多,看刚才那活了五百年的山神老头那一脸崇敬,说不定他还是个什么仙人下凡,要不然怎会有这般过人风采。等这回助他除妖之后,我要不要死缠着他,喊他一声师傅……    红梅郁雪艳,尘中悉无家1   两人定下除妖大计,莫邪道明日便是月圆之夜,接连三天,月华极盛,妖怪都喜出动吸收月华进行修炼,须趁机在山顶地穴布下阵法,守株待兔。      莫邪拿出当小厮得的工钱,让玉言去买了些上等朱砂,黄色符纸并白云狼毫三支。      他将新笔用无根水泡着,说还缺样东西,问了路人附近香火最久最旺的道观或寺庙是哪家?路人都道是莲花寺。      “莲花渡罪化,也罢。”莫邪念叨了这么一句,便径自去了。      玉言好奇跟去,却在庙门让一个老尼姑拦住了。      那老尼姑身穿一件洗的快烂掉的粗布僧衣,面有菜色,手里提着把秃头扫帚,一看就知道是庙里的下等老尼。      她拦住玉言道:“小施主,寺庙是佛祖憩息之地,不洁之人不能内进。”      玉言一听就要跟她急,“你说谁是不洁之人了?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压低声音道,“我可是巾帼女子,不是男人!”      莫邪恰恰进了门,听到争执又转回来,对那老尼行礼道:“请大师指点。”      老尼姑伸出小指在玉言肩头剔了剔,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请进。”      玉言佯佯的不知说什么好,走了两步,回头正好看到那老尼姑正把粘在她小指指甲的一坨鸟粪弹去,忍不住低声骂道:“这老尼姑连讲句话也不清不楚的,不过是沾了点鸟粪,竟就说我是不洁之人!”      莫邪道:“这老尼姑不是简单人物,你肩膀上的鸟粪什么时候弄上去的,自己可知道?”      “我怎么可能留意那种东西!”      “那是精怪在你身上留下的印记,想籍着你带它进门。”莫邪说,“留下这东西的人法力不低,刚才山神说你身上带的气味就是它散出的。”      “……”玉言一时间觉得有冷气钻入衣服内,整个人都觉得冷嗖嗖的。      两人走到大雄宝殿前面,莫邪道:“你不必进去,在这里等我。”      他自入内,不似别的香客一般跪拜,只是躬身行了一个礼,摸出些铜钱放进功德箱里,然后在佛像供桌上的香炉里挖了些香灰。      出门唤上玉言便走。      “你就是专门来挖香灰的,为了准备伤药?”玉言知道有些混得很惨的江湖侠士有时身负重伤没有金创药,就拿香灰来敷伤口,印象很是深刻。      “你若想要,等我画完符留些给你。”莫邪笑,“早说我就多包一包给你。”      “难道是借法力么?但你明明是道士,这可是和尚庙。”玉言也不理他取笑,愈发好奇。      “虽是各自修行,但这小小香灰承人间百姓诚愿之力,无论哪里拿来都是一样,区别只在承载愿力的多少。”      “我明白了,上香的人越多,承载的愿力就越多。难怪你要问旁人附近香火最久最旺的是哪里。”      莫邪把那些香灰跟朱砂混在一起,然后不知打哪儿找来几碗奇奇怪怪的液体,将香灰朱砂分开化了,画了十几张符。      玉言在旁边看着,发现原来画符也是力气活,莫邪画完这些脸色就显得有点苍白,额上也见了虚汗。      等符干透,莫邪把其中几张丢给玉言,让她带在身上。      “这是大明咒,紧要关头丢出来,念如下的咒语,就会发出强光,让敌人瞬息间看不见任何东西。”      “这是疾风符,塞进鞋子里,让你走得快些。”      “这是破金符,你念如下的咒语,就会在瞬间让你身如铁石,刀枪不入,不过只能支撑一会儿,眨三次眼的功夫,这符就会失效。”      玉言听得兴奋莫名,看得眼花缭乱,只觉自己身上带着这几张符,虽然比不上莫邪,但离斩妖除魔的仙人境界也不远了。      待到莫邪拿出一张画着黑糊糊图样,最不起眼的符咒说是障目符时,她兴奋的抢着道:“我知道,这符定然是丢出后,念出什么什么咒语,就可以让妖怪看不见自己。”      “自作聪明!”莫邪笑眯眯把符丢给她,“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这符是给你自己用的,好让你不会看到妖怪的凶样就吓得屁滚尿流!”      又传了玉言配套口诀,玉言记心甚好,跃跃欲试,结果发动了一张烈火符,险险把两人的睡房给烧个干净。莫邪由此察觉动作灵便的重要性,便把法术传授放到一边,转而训练玉言的肢体灵活性。      玉言自小学武,闻鸡起舞,寒暑不懈。      但这辛苦锻炼出来,胜人一筹的身手在莫邪看来却是不值一提。      他命玉言自井里打一满桶水,提着自后门出去,自外围绕着红杏楼一圈,再自后门进来,把水倒回井里。要求过程中水桶滴水不洒。      除了练臂力和平衡性,莫邪还要求她蹦蹦跳跳的去够一排吊在檐下的红萝卜,每两个萝卜相距一尺,每次跃起要够到五只以上。后来发现她不大积极,遂换成一串油条,甚见奇效。      后来玉言又鬼鬼祟祟找他商量,说要是换上一串银子,她会表现得更好,结果让莫邪挥着斧头轰将出去。      裴大小姐和苏花魁,一个搬了凳子坐在院子瞧,一个趴在楼上窗台往下瞅,玉言觉得自己成了耍杂耍的猴子。偶尔还会博得一阵掌声,却是刘小厮率领一群仆役,在旁为她掌声鼓励。      两日瞬眼即过,这日正是十五,莫邪说今晚月华最盛,那千年妖怪定会在阴气集中之地吸收月华,除妖当此际。      当日下午两人跟怜菊院主管请了假,带起家什,出了后门,溜到那日玉言中了阵法的山头。那妖怪吃人之处便是他的老巢,阴气集中之穴。      莫邪摸出几张符咒并事先调好的朱砂糊糊,在□不平的地上布一个引邪阵。      玉言想得深远,问如果把附近的妖怪都引来了那怎么办?      莫邪便说自己在引邪阵外围又布了个诛邪阵,不过阵轴先封着,以免妖怪察觉不上钩。等妖怪踏入引邪阵,他就发动外面的诛邪阵,来个瓮中捉鳖。      两人布置停当,天色也黑了下来,便找了个隐蔽处伏下等妖怪来投罗网。不想等到下半夜,那月亮都渐渐西落,也没见妖怪的踪迹。玉言等到眼皮打架,莫邪推她一把:“走吧,今晚妖怪不会来了。”      趁着夜深无人,莫邪御剑带了玉言一段,两人回到怜菊院,各自歇息。不想玉言错过了宿头,刚才御剑又让她很是兴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到一阵小风把窗户吹开了,便起来关窗。一股邪风吹来,她眼睛一疼,感到进了灰土。忙返身回来,想摸样东西擦眼睛,却噼里啪啦弄翻了一堆杂物。      “你在做什么?”隔壁那位推门进来,语气不善。      “我眼睛进灰了。”玉言一只手在床头拍拍拍,终于摸到一块巾帕,拿来便擦。不想那块手帕恰是那日裴大娘给她装样的,她放在一边就忘了洗,那是曾经裹过蒜头的,现在这么胡乱一揩,顿时眼睛又红又肿,眼泪哗哗的掉。      “你这人真是别扭。”莫邪伸手过来,掰过了她的脸,“还真厉害,连闭眼睡觉眼睛都能进灰!”说着,往她的眼睛吹了吹。      玉言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真是……”恨铁不成钢的嘀咕了两句,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来,塞进她手里:“男儿有泪不轻弹!”      玉言抓着手帕,呆滞,嘴角不自然的抽了一下。难道不是女儿有泪不轻弹么?      见到她不哭了,莫邪没说什么,从她手里抽出手帕来,打开,蒙上她脸,胡乱擦了一气。      “不过就是灰进了眼,这世上的事情,只要过去了再回看,不都是细如微尘,一点也不值得放在心上。”      明显的话中有话,却不点破。      “……”      可我真的只是灰进了眼而已…… 红梅郁雪艳,尘中悉无家2   次日两人早早吃罢晚膳又去蹲点。      渐渐等到明月升起,照得四下如霜如雪,山间风声呼呼,间杂着草虫嘶鸣,一片静寂中,远远传来了脚步声。      两人见猎物露面,不禁都兴奋起来,玉言还是头一回见到妖怪,更是两眼炯炯,比那腊月里的灯笼还亮些。      只听脚步声越来越清晰,那人影越走越近,一步步踏入那诛邪阵,又一步步踩入中心的引邪阵。      饶是莫邪并非头一回除妖,这番见到一只千年老妖入殻,心跳也不禁加速起来。      一千年的道行啊,抵得过抓多少只小妖,这番他停留在这小小洛城可是留对了!      只见那人站定阵中央,莫邪便要跳出发动那诛邪阵,忽然衣摆被玉言一扯,听她颤声道:“等,等一下!不大对劲!”      阵中那人似乎听到动静,开始缓缓转向这边,月光下邪魅一笑,两人看得清清楚楚,竟是怜菊院老板的女儿,裴芍裴大小姐!      玉言结巴道:“糟,糟了,上回是上了苏公子的身,这回是裴大小姐的……”      莫邪道:“管它是谁!”现身出来,冲近去拿符往那裴芍脑门便拍。      玉言见他没有发动诛邪阵,松了口气,也跳出来道:“别伤了裴小姐。”      莫邪笑笑道:“别紧张,伤不了她!”      只见他低声念了一会儿咒,原本直挺挺立着的裴芍四肢一阵颤动,突然好像只断线的木偶一般软倒在地。      莫邪上前一步,双手捏个法诀,点在她两侧太阳穴上,叱道:“妖精还不快快现形?”      玉言看得紧张,又凑前几步,忽然见到裴芍头顶一蓬绿光升起,跟着地面一阵颤动,无数弯曲扭转的树根穿出地面,往莫邪身上绕去。      莫邪低喝一声,背后剑匣低鸣,长剑已经破匣而出,在天空中飞舞,一头往那些树根扎来。不料就在此时,周围的诛邪阵突然白光大作,形成一个半圆形白色的光憧,竟然生生把莫邪和裴芍罩在中间,半空中的飞剑骤失方向,只在光憧外面乱碰乱撞,不停悲鸣。      玉言见到情形大逆转,连忙把莫邪给她那堆符都掏了出来,大叫:“莫邪,该用哪张?”      就是这么短短的一会儿,她发现莫邪已经没有办法回答她的问题了。无数比人腿还粗的丑陋树根,已经把他的身体完全缠绕住,莫邪双手还点在裴芍头上,被树根重重捆得结实,树根把他的□直到脖子都缠得不露一点空隙,看上去就像一枚大虫蛹。      莫邪的飞剑在诛邪阵外面哀鸣,想冲进去救主人,但是却没有办法突破那白色光憧。      被算计了!      原本是自己设下的陷阱,结果却陷了自己!      “我,我来救你!”玉言在那堆符里面挑了一张破金符,打算硬闯。      “千万不要冲动啊。”旁边有人柔糯的说:“他正在用自身修为跟反噬的诛邪阵对抗,您要是把诛邪阵的气给冲乱了撞散了,可能会发生不得了的事哦。”      玉言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苏梅来了。      “苏……苏公子!”她吓得牙齿打架,忽然飞快的向他扔了一张“大明咒”。结果那射出的强光即使她闭上了眼睛还是觉得眼前白花花的,过了半晌,睁开眼一看,苏梅还是笑眯眯的斜倚在一棵梅树上,丁点儿事没有。      “你,你就是那千年妖怪?”玉言有点绝望,她怎么可能打得过他呢。      苏梅笑晲着她,轻轻的点了下头,“我等了您一千年了,您还没想起来?”他斜倚着梅树,身姿曼妙得就像那斜飞的梅花枝,笑得比世上所有的花儿都艳美。      玉言默念口诀,想催动那捆仙绳,谁知那捆仙绳像死了一般,没有半点反应。      “既然我跟你有交情……那么……你可不可以先放了他?”玉言也是豁出去了,一边跟妖怪套交情,一面暗暗提起体内那点可怜的内气,打算趁其不备给他一击。      “他一心要除了我,我要是放了他,他马上就会让我精飞魄散的。”苏梅有点哀怨的瞅了她一眼。      玉言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咬牙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这个人身上的精气之沛足,我活了一千多年还是头一次碰见,要是吃了他……”苏梅的眼睛射出两道精光,“说不定我就可以有与您比肩之能了。”      “什么比肩之能,你要跟我比肩,你现在就可以站过来呀。”玉言听得他要吃了莫邪,心里像被浇了桶冷水,拨凉拨凉的,一面嘴里跟他瞎缠乱搅,一面默想那璇玑护身咒,不料她紧张过度,刚想了两句便脑内一片空白,记不起下文了。      忽然身边微风拂过,苏梅人已到了她旁边,笑微微的说:“与您比肩,我想好久了……”他往她耳朵里呵气,暖暖的,暗香浮动。      这情景本来香艳非常,但玉言被他吓得魂飞魄散,急忙闭起眼睛不敢再看,情急之下,大篇大篇金色的璇玑护身咒文突然展现面前。      就是此时了!她连忙一提内气,运劲双掌,使出一招百叶掌,用力往苏梅身上拍去。      不料刚还充沛不已的内气,在她手掌碰触到苏梅身体的一刹那,全都凝滞了,就像结冰了一样,她从经络血脉到皮肤,都冷得难以形容。      “咦……”苏梅被她双手“摸”了一下,美丽的眼睛睁大,先是惊讶,再是悲伤,再是讽刺,最后竟是风情万种的笑了出来。      “您……您要除了我?”他轻轻把她双手执在掌中,摩娑着,用体温暖着她,轻笑道:“这样不行的……您被那小道士骗了……他教您的法诀是锁了您的真身,您把自家的能耐给锁没了……”      “……”      苏梅把她僵冷的手抬起来,凑唇过来亲了一下,美丽的眼睛闪过一丝凄凉的笑意:“要除了我只有一个法子,您真的想知道吗?”      玉言浑身僵硬,看着苏梅慢慢的解开他的衣襟,露出雪玉般白的□,又把她冰凉凉的手往他身上摸。      “你……”冰冷的手触到他温暖柔软的身体,玉言打心底里颤出来。      苏梅执着她的手,一路摸到自己胸膛正中的位置,然后正正按住。温度的刺激,让他体表的温度升了不少,有种火热的感觉,从那只冰冷的手底下,从那颗缓缓跳动的心脏深处,慢慢的溢出来。      “就是这里……我的心在这里……您要拿蘸了您血的利器,从这里戳进去……我就……我就……”      “你疯了啊!”玉言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的将手一抽,脱出他的掌握。跌跌撞撞往后退,结果没有站稳,一□坐到了地上。      苏梅的手还保持着那个按着的姿态,风把他鲜红的衣襟吹得不住翻飞,拍打在他□的身子上面,他瞧着玉言,脸上漾漾的笑了,“您还是舍不得的……对吧?”      玉言不知自己怎么了,来捉妖却让妖给抓了,除妖主力被困得死死,自己一点忙也帮不上,还让妖给调戏了。      苏梅这时慢慢在她面前蹲下来,瞧了她一会儿,慢慢伸出手来,他的手,细细白白的,长长的指头有点抖。“记不起也没关系……只要您跟我一起……总会……”      玉言见到他白惨惨的指头只在自己面前晃,神经绷到极处,不禁尖叫起来。      忽然诛邪阵里的莫邪一声长啸,在诛邪阵外不得其门而入的飞剑改了方向,往苏梅直插过来。      苏梅眼睛里闪过一丝诧色,“好小子,这时还能御剑!”他缩回手,跟那飞剑缠斗成一团。      “玉……快走!”莫邪的声音艰涩,全没了平时的三分戏谑三分从容四分满不在乎。      玉言辨不出别的,只知道他现在甚艰难,却还分神来救自己,想让自己脱身。      虽然他教自己的那东西真的不管用,可是,可是人是要讲义气的!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骨碌爬起来吼道:“你坚持一会儿,等我打倒妖怪再来救你!让我先逃就是看我不起,再说半句,我就彻底鄙视你!”      苏梅在旁边轻笑,“呵,铡醪义气。”他应付那无主飞剑倒是轻松自如,好像在逗着它玩,气得那飞剑不住哼鸣。      玉言将剩下的符咒全摸出来打算作最后一博,忽然一道乌光闪过,往那诛邪阵直扑而去。玉言认出是小黑,还以为它去救人,不想连它也冲不破那道光憧,被直直弹开,掉在地上滚了两滚,站起来抖了抖乱毛,开始对着里面的莫邪呲牙咧嘴,呜呜恐吓。      玉言大叫:“小黑你做什么,那是咱们的盟友!有什么问题私下再解决,你先过来帮我打妖怪!”      小黑闻声,尖圆耳朵抖了两下,却不回望。      玉言怒道:“你这东西竟敢忘恩负义!奶奶为了你还遭雷劈了,换来你今天这般对待,我还不如救块排骨还好拿来啃啃!”      小黑被她骂得难以忍受地在原地打了两个转,果然掉头过来扑向苏梅。小黑身形快逾闪电,苏梅得同时应付它和飞剑,一时有点紧张起来。      玉言暗道,内气不能用,我用武功行不行?好歹我练了十几年的玉女功,一块大石头也能让我击出掌印来,妖怪的身体不会比石头更硬吧。      突然眼前一乱,苏梅挣脱飞剑和小黑的包围圈,飞身往困在诛邪阵的莫邪扑去。      “不好!”玉言见他釜底抽薪,足尖一点,施展轻功追去。脸侧有东西呜呜飞过,她顺手一抓,觉得一痛,那东西要挣,她也不管了,紧紧握住便向苏梅后心刺去。      她原本是追不上的,所以嘴里还恶狠狠的威胁:“你要敢伤他,我……”可苏梅闻声忽然就放慢了速度,回身笑道:“您会……”然后玉言眼睁睁就看见他的脸色惨变,自己手里的剑刺进了他的胸膛。      “……我的心在这里……您要拿蘸了您血的利器,从这里戳进去……我就……我就……”      苏梅美丽的眼睛瞪得很大很大,绝美的脸上充满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死死盯着玉言,手紧紧捂住胸膛,直直的从空中摔落下来。 红梅郁雪艳,尘中悉无家3   玉言眼睁睁看着那袭红衣好像被吹落枝头的花,在她面前翩然坠下。她的脑袋“嗡”的一声,等到自己意识过来,身体已经俯冲下去,想扯住他。结果听到“嘶”的一声,她把苏梅的衣摆撕破,他人还是重重的摔在地上。      “这……”她落在地上,看着自己掌中那块红布呆了一下,瞧向仰躺在地上的苏梅。他双手紧紧挟着刺入他心脏的剑,美丽的脸疼得扭曲了起来,斜挑的眼睛濛濛的蒸上一层水雾。      他的伤口没有流血,但他痛苦的样子却让玉言觉得他身上的衣服就像是被血染红的。她忽然觉得一阵心烦意乱,想问问他怎么样,但他到底是个妖精啊,话说出口就变成了:“你快把莫邪放了,不然,我,我……!”      苏梅挣扎着坐起身来,他的动作好像一个随时会散架的偶人,僵硬,迟钝,还轻轻发着抖。玉言看得心里一阵阵发酸,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不去扶他,却见他慢慢坐下,稍抬起苍白的脸,对她微微一笑:“他还用得着我去放么?”      玉言觉得他笑得让自己生寒,打个颤,回头一瞧,正看见把莫邪缠得死死的树根都消失了。莫邪一只手平举胸前,正在把那诛邪阵的白光一点点收入掌中。觉察到玉言的目光,他抬脚,慢慢从诛邪阵的范围迈了出来。      莫邪走到苏梅面前,微微俯首看他,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苏梅仰头看着他,虽是如此狼狈,却一脸笑容,只是那笑容在看到玉言时,带着隐隐约约的伤心。      “为什么要害人?”莫邪问,“你都已经有九百多年道行了,为何还要干活人血祭这种有违天和的事情?”      “就是等了九百多年了,不想再等了。”苏梅轻笑,眼神渐渐凝上寒意:“况且那个道姑本就该死!”      “她仗着自己有几分法力,说是斩妖除魔,其实是欺骗世人,她是害了无数无辜的精怪,将他们的修为据为己有。我等虽是妖,但自有操守,不过是贪恋这人世热闹,来此一游而已。她凭什么以除妖为名,非要对这些毫无害人之心的小妖赶尽杀绝呢!这世间既有妖,有人,有仙,三类并存,妖怪虽是低微,但也是老天爷允许存在的,她又怎能凭她一人定我们的去留生死,判定我们都不该存于世上呢!”      苏梅说得一阵激奋,血气上涌,苍白的脸上突然发青,他挟着剑,不让它寸进,也紧紧捂住伤处,重重咳嗽起来。      莫邪瞧着他,眼神有点深,等他咳得安顺了些,缓缓说道:“她无由伤妖,是她的错,但你挟怨报复,跟她一样,把得道之人的修为据为己有,我却要疑你本意了。”      苏梅闻言,猛的抬头,凌厉的瞪着莫邪。莫邪毫不退缩的回望他,两人互瞪了一会儿,苏梅忽然轻轻一笑。      “她除妖斩魔,将妖类的修为取了,那是为民除害,我把她的夺回来,就是其心叵测,你的意思可是如此?”      莫邪道:“且莫论她,你若不是觊觎我的修为,今日里怎会将我困在此处呢?”      “那是因为……”苏梅瞟了玉言一眼,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唇间隐隐有绿色的血线流下,他却倔强的侧头在衣领上擦了去。      “好,我承认我确是对你起了觊觎之心。”他笑着说:“你若要取我性命,这便来吧。”      莫邪盯着他,缓缓踏前一步。      玉言这时插话道:“我有个意见,其实,他好像也没有什么大错。人杀了无辜的妖,妖杀人报仇,这道理没有错啊。就算他想吃你,但现在没有吃成,他是不该死的。”      苏梅闻言,抬眼来瞧她,眼神很深,半晌低眉笑道:“我就知道您舍不得我的……其实我要吃了这道士,也是为了您好……”      莫邪打断道:“你这一身修为也是不易,若你能立誓往后不再伤人,我便放了你,如何?”      苏梅微带惊讶的瞟了他一眼,呵呵低笑道:“你也有这般好心的时候,可惜……”他双目蓦地迸出精光,“……可惜我半点也不相信!”      说这话时,他病恹恹的身体突然弹起,挟着剑的双手放开,十指间迸出密集如箭的绿光向莫邪射去。      莫邪哼了一声,双手抱圆,四周水汽迅速集近,在他身前凝成一道冰墙,绿光射到冰墙之上,竟是凝滞不前。      莫邪道:“心存恨意,难以回头,你转世重新修行去吧!”双手一分,冰墙迅速炸开,携带着那些绿光反袭苏梅。      突然一个尖利的声音大叫:“不!”一道人影飞快的插了进来,张开双臂拦在苏梅面前。碎冰和绿光全打在他身上,好像利器刺破布帛,轻松穿透了他的身体。      “是主管!”玉言失声惊呼。眼睁睁看着那天生媚骨的怜菊院主管身体变得透明,然后化作轻烟散去。      那些碎冰绿光穿透了萧主管的身体,有不少打在苏梅身上,发出“蓬蓬”的声音,他的身上不见受伤,但脸色更惨然了,因为松开双手攻击的缘故,刺入他胸口的剑又深入了寸许,丝丝缕缕的绿血沾上他的红衣,黑色的花朵绽放得越来越大。      “傻瓜!不是告诉过你不能开口说话,一说就会灰飞烟灭,再也记不住谁了么?”苏梅怔怔瞧着轻烟消失的地方,露出一个微笑。      玉言觉得他笑得自己心都拧起来了,“你别这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主管他也是妖怪吗?”      “呵,不,他不是妖,他只是一缕魂而已,不甘心的魂。”      苏梅说:“一百年前我来到洛城,想跟人亲近些,沾点热闹。在城西向阴的地方选了个宅子,恰好那里也有株梅树,我就占了那梅树为化身,在那里落脚起来,就遇到了他。当年他跟着自己妻主一块赴京投靠亲戚,不想在这里染病,他妻主见他治不好了,就狠心把他丢下,自己走了。他一直不肯相信,天天在荒宅里等,等到自己都断气了,魂还是留在这里。我碰到他那时,他已经等了一百年了。他临死前爬到红梅树下,尸骸留在那里,魂也锁在树根了。我见他可怜,就替他聚了个人身,叮嘱他不可开口说话,不然泄了我渡给他的一点精气,他的魂儿立即就会散,想不到……”      他低低一笑:“这般绝情负心的事情,人做得可比妖更绝呢。”      玉言低声道:“你的心地不错,可怎么会缠上我了?你对个孤魂都这样好,可为什么想害我呢?”      “缠上你?害你?”苏梅惊愕不已的抬起头来,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的脸,气色败坏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讥讽而嘲弄的笑,“原来是这样……您不但把我忘了,还一点感觉都没有了,竟然以为我会……”      他捂着胸口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次比任何一次都猛烈的咳嗽让他的脸泛上一层死色,咳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微阖着眼,浑身无力的瘫坐在地上,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      玉言感觉到一阵不安,总觉得有些很重要的秘密就要被揭开了,她跟那秘密之间只隔了一层薄雾。她觉得驱散这层薄雾可能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情,但是,这秘密是跟她有关的,她是不是就这样把它挥开不看不听不管?      如果事情的真相会伤害到你,你还会不会寻求真相?      玉言会。      她权衡了一会儿,瞧着苏梅那越渐灰败下去的脸色,小心的问道:“我看我是真的忘了,你可不可以告诉我?那个……好久以前我跟你发生过什么事情?”      苏梅微闭的眼睛蓦然睁开,失去生命光彩的漂亮眸子闪过一抹怪异的神色,忽然变得明亮起来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半晌,绽开一个苍白的,却依旧美得惊人的笑容。      “我看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他眼眸深深,直直盯着她,视线却又穿透了她的身体,凝在好远的地方。      “那天天气很好,白凤山顶上一点雾都没有,晴空万里,看不到一朵云。您从白凤山上过,看到我开了一树的红花,您就忽然下了地,摘了一朵,说了句:‘好美的红梅’……您还把头枕在我的横杈上睡了一觉……也就是从那天开始,我才开始修行,到今日,已经九百九十九年了……说起来,要不是沾了您身上流泻的精气,我也不会……”      “你说什么?我在天上飞,还会流泻精气?”玉言瞪大双眼,“难道一千年前我是个神仙么?”      “神仙?”苏梅愣了楞,憔悴而又绝美的脸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慢慢垂下头去。      玉言见到他红衣里面单薄的身体簌簌的发抖,胸前的血花又绽开了好多,然后在簌簌秋风中,她听到了苏梅嘲讽而又绝望的声音。      “虽然您是最高最顶上的大神,但是……您……您跟我一样……都是妖啊!” 红梅郁雪艳,尘中悉无家4   “我是妖怪?!”这句话一时间让玉言两眼发黑,双耳失聪,脑海里还不断炸开一个接一个的滚雷。      如果是妖,那么想斩妖除魔的立场在哪里?      如果是妖,一直笃信的仙骨仙缘是怎么回事?      如果是妖,从三岁起就想要成仙的愿望那是多么多么多么的可笑!      她踉跄着退了一步又一步,好不容易站稳了,感受到莫名的愤怒袭来,她忍不住浑身发抖,吼道:“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是妖!”      苏梅死灰般的脸上挂着冰冷而绝望的笑容,原本明媚的眼目此刻变得像一对浑浊的珠子,他难以置信的瞪着玉言,半晌,才呵呵的笑了起来,“原来……您不是忘了我……而是……连自己都忘了。您连自己……都忘了……”他笑得比哭更难听。      “原来是这样……让我告诉您吧……”他的眼神冷得像冰,绝望得像灰烬,再也没有一丝的热度。他清清楚楚的说道,“就算您是与我判若云泥的两种存在,是我这种木妖根本不能比的,就算是这样,您也是妖,您摆脱不了这个身份。而这位口口声声公平对待妖和人的道士,就算他对您有多好,总有一天,他也会下手除了您的,因为他不会容忍您的存在。您终究还是会被他害了的,跟您上辈子一样。”      “怎么会……”玉言正要反驳,却发现苏梅竟然在拔刺入他胸口的剑。即使他不是妖,这柄剑不是专门除妖的宝剑,玉言也知道,被刺重伤的人如果贸然拔出凶器是很有可能致命的。她变色道:“不要……”      然而苏梅已经完全把剑拔了出来,绿色的血汹涌而出,把他的红衣染成另一种颜色。他想把剑扔在地上,但剑却挣脱了他的掌控,飞回莫邪头顶兴奋的低鸣。莫邪明澈的眼睛淡淡的注视着苏梅,伸手把剑抓住,把它塞进剑匣里。      “你……”玉言回头求救般看着莫邪,却只见到他缓缓摇头。她犹豫了一刻,扑上前,试图点住苏梅的穴道止血。      “我不是人。”苏梅轻易的制止了她的动作。      他冷冷的笑,全没了平日的魅,满满的只是嘲讽,还有淡淡的释然。      “从此后……我再也不会记得您了……”      “你……你……”      玉言试图堵住他流血的伤口,却发现大片大片的绿光从他胸膛的伤口迸射出来,这些绿光温柔而抗拒的推开了她的手,消散在空中。然后她看见山头瘦瘦的梅树含满了累累的苞,近处的、远处的、再远处的……好像被召唤一般,突然间就在这个秋天的晚上,短短不到半刻钟时间,完成了含苞盛放的过程。      玉言呆呆的瞧着满山遍野的彤云,胸膛一瞬间胀满了难言的滋味。      自己在一千年以前,曾经说过那么一句……      “好美的红梅……”      她忍不住喃喃说出口来,一回头,面前的苏梅已经消失了,他躺卧的地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苏梅……”她跳起来,大叫。      就在这一刻,所有的红梅都像约定好了一般,如雨般往下落。她呆在漫天花雨之中。      红花一瞬落尽,梅树们以惊人的速度枯萎着。掌管着它们灵脉的梅妖不在了,一直供养着它们的灵气在瞬间收尽,它们的生机也在瞬间被剥夺了。      原来……这就是苏梅最后的告别了。      如此的彻底,如此的决绝……      玉言怔怔转过身来,看见莫邪惊讶而黯然的表情,若有所觉的抹了抹脸。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不记得他……我也没有难过……就是这里……空了一块……”      手湿了,她随手一甩。      莫邪脸色微变,想要阻止,却已迟了一步。      晶莹的泪水洒在地上,慢慢沁入梅树的根部。在泪水渗落的地方,土壤被一个东西慢慢顶了起来。一株幼小的绿色嫩苗颠颤颤的挺立在她面前。      玉言眼神一亮,蹲下去摸它的嫩茎,“苏梅,是你吗?”树苗好像听懂了一样,在她手底下微微颤抖。      像是被唤醒一般,所有的梅树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枯萎。      莫邪无言别转头。      精怪的爱恨都比人要强烈得多,它们动辄活上几百几千年,无论思念或者仇恨都有了足够延续的时间。所以精怪如果爱上什么或者恨上什么,常常是长得忘记了去忘记,把它当成了一种习惯去延续。      人的思念会随着死亡而终结,转世以后就会开展新的人生。精怪没有轮回转世之说,精魄消失了就代表它们在世上的痕迹湮灭了,包括所有的感情。但精怪的生命很长很长,它们的思念也会跟生命一样长久,想忘都忘不了。      红梅树妖刚才把刺入胸膛的灵剑拔出,是自己弄碎了精魄,散走了精魂。是什么样的绝望让红梅树妖采取了这样激烈的法子去摆脱目前的状况,莫邪不清楚,但他知道,红梅树妖是决心要忘掉一切的纠缠,要亲手抹掉他在这世上存在的所有痕迹的。      但是那小子却为他哭了,还让他沾到了他的泪水,把他四散的灵识又聚了回来。      既然无心,却又何苦招他回来。这么一来,怕就又得纠缠好几千年了。      他心中暗叹,师傅常说,有情皆孽,果真如此!      “莫邪,莫邪!你看他是不是活回来了?他究竟听不听得到我跟他说话?”玉言嚷道。      莫邪没好气的说:“要想他听见,你等个一百年吧。他现在还是棵什么都不是的梅树苗!”      玉言默了一会儿,低声对那树苗道:“你别生气,如果我活得有那么久,一定会来看你……我下次一定会记得你了。”      她还是不大能接受自己是妖的事实,不然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要知道身为妖,活上几千年不过是等闲事情,区区一百年根本就是弹指一挥间。 红梅郁雪艳,尘中悉无家5   玉言瞧着树苗,半晌不愿站起来。苏梅离开带来的心痛虽然震撼,但毕竟还是观看别人的风景一般,感动归感动,究竟不会刻骨铭心,慢慢平静下去,便觉得惶然。      自己要真是妖,那莫邪是不是真的会收了自己?她也不是害怕,只是一种道不清辨不明的情绪让她难以自已。苏梅还说自己上辈子是死在他手上,那么,那么她也不想讨回什么,反正她一点印象也不存了,而他好像也记不得了,是不是应该不计前嫌?这辈子可不可以……平和一些?就像来之前那样,一切都没发生之前那样,只是打打闹闹,在嘴里骂,在心里笑……只是那样,可不可以?      现在回想起来,被他的雷劈到,被他的内气冻到,被他的冷嘲热讽气到,点点滴滴,都跟他暗藏心思的笑一样,让人止不住的怀念,止不住的微笑。但这一切,是不是都将因为自己的真实身份而发生改变?      莫邪瞧着她的背影,眼神闪烁,没有催她,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是……什么地方?”晕迷在诛邪阵里面的裴大小姐突然打破沉默,徐徐坐起。      玉言被吓了一跳,打了个大大的冷战。      裴芍注视她的目光却与平时粘嗒嗒的不同,此刻满是疑惑,“你是……?”      玉言瞪着她,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裴芍的眼神闪了闪,忽然摇头:“不,你不是柳灵!你是?”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玉言有点呆滞的说:“我不是柳家小□,我是玉三。”      裴芍瞧着她,眼神从迷惑渐渐变得清明,居然爬起身走过来对她行礼,“我记起来了,这几天来多有得罪,真是抱歉。”      她似换了一个人,平日那种让人浑身冒鸡皮疙瘩的态度全都消失了,动作间颇见爽利。      玉言觉得很奇怪,这人好像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便镇定的对她说:“没有什么,我从未放在心上。”      裴芍闻言,泛起个感激的微笑来,清秀的脸变得相当的清雅动人。她转身慢慢离开,一点没有废话。      玉言瞧着她背影远去,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认识她的人接而转身离去,只留下她一个人在原地。她都快要忘记了自己。      风中传来异声,她耳朵动了动,对着声响发出的地方大声叫道:“出来,给我出来!”      半人高的杂草丛哗哗的一阵响,钻出一个满脸精悍之色的妇人,她身上穿着夜行衣,垂下的手紧紧握住刀柄。      “少主人。”她恭谨的行礼,声音却在微微颤抖。      “李执事,你是来抓我回去的吗?”玉言猜到是让娘派出的人盯上了,却料不到是她,跟随娘亲近二十年,最是忠心耿耿的部下。      “……”李执事却只是沉默,握住刀柄的手竟在微微发抖。      玉言心思一转,“你来这里多久了?”      “……”李执事垂下眼睛,不去看人。她背脊的衣衫留下吹干的汗迹,在这里已停留了不短时间,已经足够她看清楚很多事。      玉言并不笨,看到她这副样子完全明白了。一股愤懑涌上心头,她冷笑道,“你是发现了我是妖怪,怕我回去会害人,现在又不想抓我回去了是吧?”      原本只想讽刺她一下,不想李执事浑身一抖,望向她的目光满是惊恐,颤声道:“少主人,你……你都记起来了?”      记起来?记起什么?难不成自己以前真的害过人?      玉言脑壳里嗡嗡作响,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害怕,却还是忍不住微微发抖。      她觉得事情的真相已经向她露出狰狞的头角,她怕得要死,但是逃避是比死更让她难以接受的事情。她也不觉得自己是多有勇气的人,但是没有答案混沌不明的状况比任何状况都更令她难以忍受。      她对李执事说:“没错,我都记起来了……我记得你们是怎么对我的……”无论什么结果,都请你告诉我。      “哐啷!”李执事手中的刀抽到一半,突然坠地。她跪倒地上,浑身哆嗦,颤声求道:“少主人,当年的主意是我出的,黑狗血也是我灌的,请你不要怪责盟主……她也是万分舍不得的……”      “当年盟主把你抱回来的时候,你还不足半岁,却已经能够说话,还常常说些大家都听不懂的事情……也怪不得大家害怕,后来大家才知道你看到的那些东西都是属于你那个世界的,你不是属于这个世间的人……大家那时都想把你送走……盟主舍不得,几乎跟大家都翻脸了……是个游方的道士给出的主意,给你灌下一碗阳日阳时出生的黑狗喉血,以极阳之气封住你体内的阴祟之气……此事怪不得盟主,要是让旁人知道内情,不但留你不住,盟主也会招来横祸……换着是谁,也会这样做的。”      灌了黑狗血?封住阴祟之气?      为何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这些?难怪每次她说要去寻仙修道,娘脸上都会露出那么奇怪的表情。难怪修道之风风行天下,得道之人众多,她却从来没有碰到一个半个……千头万绪,不是没有痕迹可循,只是她,从来不曾想过。      一时间万念俱灰,玉言晃了一晃,咬牙道:“难道我就不是娘亲生的么?”      “……”李执事咬紧嘴唇不吭声,表情分明就是在默认。      无论盟主当年多么强调这是她的亲生孩子,但咱们敬爱有加的盟主怎么可能跟一只妖怪生下一只小妖怪,定然是她一时心软,不知从哪里抱回来的野种。      最后一线希望也被轻易粉碎,玉言握紧拳头:“这样子的瞒骗玩得很开心么?就因为我不是人,就得受这样的玩弄?”      “你不甘心么……”李执事忽然抬头,目中露出既是恐惧又是厌恶的表情,“那就吃了我吧,放过盟主……虽然你是只妖……但她毕竟算是你的母亲,是她把你一手养大的啊!”      在这一瞬间,玉言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活活撕成了两半。她瞪着眼睛,难以置信的环视着周围,甚至抬起双手放在面前细瞧,却只看到一片血红。      真讽刺啊,所谓身有仙骨一心寻求仙道之人,却连人也不是,而是一只从小就被灌了黑狗血,被亲人怕着防着的妖怪!      风簌簌的吹来,她恍恍惚惚的看到三岁的自己坐在檐下,细雨毛毛的在她细柔的发上凝成一串串微小的透明珠子。她安静的坐着,定定瞧着娘亲几个得力手下的孩子在庭院里蹦蹦跳跳的追着玩,笑闹声又尖又亮,直飞到云里去。      她只有羡慕的份儿,跟她们同龄的她,三岁还学不会说话,腿脚也不灵便,走着走着就会自己绊倒……她见过有一条母狗生出五只乳狗,其中一只就像她那般,腿软软的,脑袋往一边耷,好像喝醉了一样歪来倒去,怎么也站不直。      “那狗脑子坏了,长不好的。”听过这话的第二天,那只小狗就永远消失了。那之后,她就固执的坐着不肯再动了。      她以为是自己笨,脑子坏了,她怕自己长不好。更怕被别人发现这个秘密,然后她就会在世上消失掉。      她是那样的沉默而恐惧着,对不可知的未来充满惧怕和卑怜。      直到那个道姑来到她面前,她的笑意好像泡在水里的绿叶,舒展而温和。她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头顶:“小姐,跟我念一句诗?”      年轻的道姑穿着杏黄的衫子,声音在清风里飞扬,“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      她固执的紧紧闭着嘴。      “跟着我念吧,一遍就好。”道姑好脾气的诱劝她,可她是娘亲的贵客,难道还不知道自己是个哑巴么。      道姑微笑着摸出一个琉璃珠子,莲子一般大小,里面的花纹鲜艳华美。“你跟我念一遍,我就把它送给你。”      光滑冰凉的琉璃珠在她掌心慢慢滚动,在三岁孩童的眼里,比世上所有的事物都要美丽。她突然觉得嗓子有点按捺不住的想发出声音来,这是三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就试着模仿着道姑的声音开了口:“鸳鸯于飞……”      清澈圆润,美玉流泉。      她愣了一下,立即狂喊娘亲,因为娘在前院,她奔去找她的时候,竟然发现腿脚也变得灵便起来,她奔跑得又直又快。      她跑到一半,站在庭院中央发呆。杏黄的衫子飘然来到她身侧,在她手腕上套上一根鲜红的绳子,“你是我见过最有慧根的孩子……只可惜……”      到底可惜些什么,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忘记了是道姑没有说完,还是自己没有听到,又或许是忘记了。她只是很快乐的记得对方的赞赏,至于赞赏后面的遗憾,她忽略了。      她听说过“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故事,她以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过去的自卑和自怜到了都是一种铺垫,成为了彰显她与众不同的一种铺陈。      未可知的未来忽然就变得踏实起来,在那一瞬间,她清晰的看到了铺在面前的道路。      然而这一切都在今日里崩塌了,那条路她永远也不可能踏上去,更遑论走到尽头。      过去许多事情一件件想起来,有些细微得让她怀疑。那一步步的趔趄,一声声的暗哑,一瞥间的敌意,突然死寂的私语……原来都是因为她,因为她是个异类么?      原本高广的天空忽然变得很近很近,锅盖一般向她压来,要在下一刻把她压扁,砸进泥里。      她宁愿就此埋进土里,再也,永不,出现在这些虚伪的人前。      一只温暖稳定的手忽然放在她肩头。她浑身一抖。这股温暖来自于她方才开始就一直不敢对视的人。      他终于要……      “你担心的事情绝不会发生的。”莫邪淡淡说道。他竟知道她担心什么?      莫邪带来一种安定的力量,他微笑着对李执事说。      “他会拜我为师,学习修炼之道。他资质非凡,心地仁厚,不定真的能修成仙身。只要常怀向上行善之心,是妖还是人,并无差别,世人时常拘泥于身份这等虚事,真是可笑。”      玉言张大嘴,呆呆的瞧着微笑的莫邪,说不出一个字来。肩头传来他掌心的热度,竟让她渐渐止住那种致命的晕眩感。      李执事怔怔的瞧了莫邪一阵,惊讶的表情渐渐换上了钦佩,“这样,就拜托真人了!”她向他行大礼。      玉言觉得讽刺,但同时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磅礴的,汹涌的,充满了她的胸臆。      就像是一脚落空,发现下面是万丈悬崖,即将粉身碎骨,然而却在下坠的半途被树杈挂住了。然后忽然发现树叶上露珠晶莹密布,伸出舌头一舔,竟是清甜如蜜。      莫邪就是那棵树,在最想不到的时机,向她伸出了手。      李执事表达完感激之情,竟不向她道别,转身离去。      玉言想起,自己以前曾经无数次见到这样匆匆离去的背影。过去她一直以为是这位执事不苟言笑,感情收敛,现在才知道,这是一种□裸的厌恶。      她开口喝道:“站住!”随着这一声喝出,她发现自己又变回自己来了。      是妖又如何,是人又怎样!是人不一定能寻得好归属,是妖也自有真人收我归正路。我就是我自己,不是旁人,妖也有妖存于世上的位置,活得理直,活得气壮,撇开伤情伤命,坚韧地做自己想做的那些事。      她忽然就微笑起来。      李执事站定,声音微抖:“少主人还有何吩咐?”      她还称她少主人,虽然并不甘愿。      玉言笑了笑:“有件事情请你转告我娘。”      李执事回身,“少主人请说。”惊见玉言拜伏在地,“你这是……”      “请你转告我娘,十七年养育之恩,不敢稍忘。今日玉言有不得已的缘由,离她而去,待来日允许,当报亲恩!”她清清楚楚说罢,磕下头去,一连三个。      李执事有点想避,又不敢擅动,慌了手脚,只道:“好罢,我会转告,但这恩……也就不必……”她还是怕这妖怪会吃人。      “多谢应承。你答应了可要如实转告,这三个磕头也务必带到。”玉言爬起,凑近一笑:“要是忘了……我就吃了你!”      李执事像被烫到的虾子,猛的蹦开,脸都绿了,连连道:“当然,当然!”飞快跑掉,下山路太急,几乎跌个狗啃屎。      玉言瞧着她远去,眼睛里的笑意慢慢消失,她回头问莫邪:“为什么收我当徒弟?我可是个妖怪!”      “作恶的人是坏人,没有作恶的妖是好妖。”莫邪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忽然笑了笑道:“其实也没什么,那红梅树妖说我容不得你,我只是想证明给他看看罢了。”      玉言瞧着他,觉得他笑得是那么光芒四射,一种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的热流在心里缓缓流动,她有点目眩头晕,不禁结巴起来。      “那个……妖怪真的可以修炼成仙吗?我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妖……”      “怎么可能!妖有妖道,仙有仙道。”莫邪笑得无辜:“我只是骗骗刚才那个人,谁叫她那么看不起你。我只是替我的徒儿出口气!”      “你……”      “好了,别想那么多。等得了道,你有了法力,能普济世人,那时是妖是仙有什么分别!等你我忙罢此间事宜,我就领你上玉琼山拜见师祖,这还是我头一回收徒弟呢。要是知道我竟收了只妖怪,怕要把所有人都吓一跳呢!”      “走吧!”莫邪说道,跟着就领头下山。      “果然是玉琼山!那个只收男修道人,也出了几个男仙的所在。”      玉言心里暗暗不安,自己可是个女的。但当她瞧着莫邪那笑得眉眼飞扬的侧脸,却又无论如何不愿意开口说出真相了。      他连我是妖怪都不介意,当然不会介意我是女的了。      自我催眠完毕,她答应了一声,追着他的背影而去。      自这日起,洛城里的梅花,一夕之间,尽成半枯,枝干瘦黑,叶子枯疏,其形甚丑。但至冬日,全城皆绽红花,朵朵鸽蛋般大小,重瓣血红,光艳照人,香飘十里,遂成天下一绝,人称枯骨梅。 红梅郁雪艳,尘中悉无家6   下得山来,回到城里,却见怜菊院众人没在睡觉,全都呆在外面,围着院子,个个一脸惶然。      两人分开众人,挤入一看,只见原本颇有风味的一座院子竟处处破落,日间的朱栏画栋斑驳倾颓,灰网处处,成了一座荒宅。      小倌杂役们见到两人,争着说今天到了半夜房子突然剧烈震动,连床丁斛了,灯火全灭,客人都摸黑跑了,连钱都没付,大家以为房子要倒了,急忙跑出来,还没有来得及抢救财物,好端端的院子就变成了这样。      两人对看一眼,绕到后院一看,那株巨大的梅树枯了一半,缩小了一半,跟原本的那棵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这院子一直都是依靠苏梅的法力支撑,现在苏梅走了,这院子说塌就塌了。两人一时之间相对无语。只听前头闹闹嚷嚷的,却是老板裴大娘和裴芍来了。      裴大娘一到便喊:“萧主管,萧主管!”自然是没有人应声。她自语道:“这人原本白天就找不到了,现在连晚上也不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也不来帮忙。”      玉言有点黯然,心道,他要是真的能应你,那才越帮越忙呢。      裴大娘便说:“现在房子变成这个样子也没有办法,大家先到我家住下,明天一早再商量对策。大伙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今天房子出了问题,我这房东总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说着,领着浩浩荡荡一串人回家去了。      裴芍走过来对两人道:“两位也请到我家暂歇一宿,工钱的事情明早再议吧。”      莫邪说:“裴小姐可先行一步,我们随后就来。”      等众人散尽,莫邪摸出几张空白符纸,咬破手指,拿血写了几个符咒,在荒宅几个角落分别烧了。      “此宅处于极阴之地,易于招惹不洁之物,现在成了无主之地,还是把它封了,免得再招惹了什么东西。”      玉言站在一旁看着莫邪奔忙,心里却觉得这房子荒着也是荒着,想当初苏梅在的时候,把它养得多漂亮,还养活了一堆人,其实妖精又有什么,一样是可以和人一起好好生存的。      突然角落里一声轻响,刘小厮从角落的瓦砾里爬了出来,他目光炯炯,瞪着玉言的眼神有点愤恨。      “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去老板家里过夜?”玉言问他。      “不去了!”刘小厮愤愤的说:“我只喜欢这里。”      “可这里荒废成这样,不能住人了呀!”      “苏公子不在了,我到哪里都是一样。”刘小厮的眼圈红了,愤愤的瞪着她:“你一来我就知道,你会带来不好的事情,可恨苏公子还是对你那么好……”      “你这耗子精在说什么呢?”莫邪走了出来:“要不是见你没有助纣为虐,我绝不会容你在这里窜来窜去。”      刘小厮见到莫邪,眼神很是畏惧,瑟缩了一下,突然开口求道:“莫公子,莫真人,我不想离开这里,你让我在这里住吧。我在这里住了有两百年了,习惯了这里的每一分每一寸,后来萧主管来了,我看着他从人变魂,陪了他一百年,后来苏红梅来了,他又陪了我们一百年……这宅子从荒到兴,要不是有他两人在,我还真是不习惯,现在变回老样儿了……唉,他两个却不在了,我还是不习惯……但要是离了这里,我都不知要到哪里去了。”      他语气凄伤,玉言难得见到他这副模样,想起苏梅,顿时难过起来,连忙跟莫邪求情。      莫邪沉吟道:“也罢,我已把院子三角都封了,单只留下这西北角一处,就留给你出入吧。你就好好在此安身,那红梅妖的原身在山上留了个化身,你有空就去瞧瞧他吧。”      刘小厮感激得连忙跪地磕头。      莫邪不再说话,转身离去。      玉言见他走远了,偷偷问刘小厮道:“刘小厮,你可知道我原本是什么妖怪?”      刘小厮还是没有好脸色给她,说道:“我怎么知道。不过苏红梅一直念叨着你,说他等你一千年了,你是只比他老得多的老妖怪!”      玉言无语,半晌道:“我真的是忘了啊,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还是不知道的。那……苏梅以后回来的时候会怪你的。”      刘小厮才稍微被打动了,说道:“妖也分好几等,苏红梅是草木精怪,我是只耗子精,我跟他都是等级极低的妖,要靠辛辛苦苦的修炼才能修得法力,能变化成人身已经是很有天分的了。萧主管那种根本连妖都不算,他只是一缕魂,要不是苏红梅,他就是永生不能轮回的一只孤魂野鬼。跟我们这种天不管地不收的低等精怪相比,有些妖生出来就是很厉害的,他们不用修炼,也不会消失,不受地府管辖,转世轮回,世世为妖。”      “天上天庭是神仙在管,最大的是天帝,地上人类是皇帝在管,我们妖怪就是这些妖神在管,他们统管着这世间的妖族……不过妖神也分好多种,分别管辖着不同的妖族,妖族分鳞族、羽族、兽族,我就是兽妖,苏红梅是三不属的草木精……我想以苏红梅对你的敬畏倾慕程度来看,你多半就是个妖神的转世,可你原身是个什么,我可就不知道了。”      玉言听得一阵糊涂,正想细问,远处传来莫邪不耐烦的声音:“还不走?唠叨些什么!”      玉言连忙道:“来了,来了!”匆匆对刘小厮道:“帮忙照顾好苏梅,我有空来看你们。”      刘小厮惊奇的说:“你真要跟着莫道士?”      玉言没觉出他语气的惊诧,心里只将他的称呼从“莫公子”到“莫真人”再到“莫道士”过了一下,问道:“那又怎么啦,他收我为徒了。”      刘小厮倒吸一口凉气,“你,你……人家常说人妖殊途,何况他还是修道之人,你就不怕……”      “他不会的。”玉言肯定的说,打断了他的话,又笑了笑,“何况我真要是你讲的那么厉害,也是他怕我,不是我怕他啊。”      别了刘小厮,追着莫邪去了。      次日裴大婶清点了不少钱财,分给众人。玉言发现裴大婶还真是个不错的人,虽然有点狡狯,但对这些可怜人还是很关照的。打工的一一付清工钱,那些小倌原本还真的只是作为租住房客留在怜菊院的,裴大婶不但把他们今年的房租退了,还赔给他们一些钱,好让他们另寻出路。这么一来,裴家的家财就不足了,裴大婶决定把住着的这座院子卖了,另置一间小点儿的房子,依靠祖上留下的几十亩田收租过活。      裴家要卖,玉言裴芍两人自是也不能住了。裴大婶和裴芍自己住到亲戚家里去,便邀两人一起去。玉言原本想住到客栈去,莫邪却主张跟她们一起走。      到得那亲戚家里,见是极雅静的一处院子。家主带着一个斯斯文文的年轻公子出来接,玉言见那公子极是面熟。那公子说两句话便咳两声,裴芍便说:“表哥,你这嗓子总也不见好,我这有些枇杷蜜,你拿去冲水喝润润喉咙,看可会舒服些?”      玉言暗地“啊”了一声,听得这“枇杷”两字,便记起这公子便是那谢家布庄的大公子。只见那谢公子接过那装蜜的小坛子,脸红了一下,低声道:“谢谢裴小姐。”      入夜,玉言去找莫邪,“你要是没有银子,我身上还有些。住到老板的亲戚家,好像不大方便。”      莫邪说:“我不是白住的。这院子里有妖怪的气息。”      玉言吓了一跳。跟着莫邪走出院子,却见莫邪站在院子一角,垂头看着地上一处不大平整的泥土。      “这里有残余的草木精气,但已教有法力之人除去了。”      玉言想了起来:“这里原本有棵枇杷树,谢公子那时每天晚上在这里等情人,后来树被一个道姑劈来烧了,谢公子就得了失心疯。”      莫邪微微一笑,摸出一张符,在那树坑上烧了,将灰拌进土里。“明日谢公子就没事了。”      “怎会这样?他是被妖怪缠住了吗?”      “那枇杷树妖原本与他交好,却被高人强收了去,她心念不息,留下些精气在此,谢公子感应到了,是以心魂不属。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她虽然不甘,但何苦流连苦痛,倒不如彻底放手,于人于己都是一种解脱。”      莫邪话声刚落,黑夜中腾腾起了一股白雾,那白雾隐隐幻成人身,依稀是个妙龄女子。白雾中那女子叹息道:“聆君一席话,解我三年忧。但我若是能走,也不会在此徘徊多时了。只恨那道姑毁我原身,夺我修为,把我精魄打散,却还将我锁在此处,不能擅离。要不是苏红梅答应替我雪恨,我在这恨意煎熬之下,恐怕早就害了谢公子性命。”      玉言道:“苏梅他已经替你报仇了,一口吞了那道姑!”      女子幽幽道:“那我唯一的心愿已了,于这世间也再无爱恨留恋了。这位真人,谢谢你作法点化,小妖去了。”      莫邪微一点头。      那白雾便袅袅的消散了。      莫邪道:“此间事已了,明日我们便离开吧。”      “上玉琼山?”      “不,先上青云山。”莫邪道:“我还需到那处解决一事。”      玉言忽然犹豫道:“那个,我有个弟弟需得安置,要不明天先等我去……”      “你弟弟?”莫邪笑了笑,忽然道:“给我出来吧!”      “嗯?”玉言警惕的环顾四周,不见丝毫异样。      “出来吧,不要逼我动手。”莫邪语气危险。      黑暗处缓缓走出一个人,皱巴巴的青色衣服,苍白的脸,脚边跟着一只黑猫,正是莲官。      “你怎么会在这里?”玉言瞧瞧那高高的院墙,难以想象他能爬进来。还有,他什么时候跟小黑处得这么好了?      “……”莲官一贯的沉默,眼神有点黯。脚边的小黑开始对着莫邪呲牙,喉咙里呜呜咆哮。      “从昨晚开始你就一直跟着了,那诛邪阵想来也是你发动的吧。”莫邪冷冷道:“后来却又躲起来了,半途而废却是为何?”      “……”      玉言吃惊的说:“你,你跟莫邪有仇?你,你难道也是妖怪?”      “……”莲官沉默了半晌,忽然抬起手,手指往玉言点了点。      “你要找的人是他吧。”莫邪瞧了瞧玉言道:“这人傻得厉害,你跟在他旁边,下手的机会多得是,不知你以前是怎么打算的,一直没能得手。不过以后你怕是更没有机会了。”      “有。”莲官漆黑的眼眸中爆出一点火星,语气坚定的回应。      “呵,你认为你在我眼皮底下能得手吗?”莫邪不屑轻笑。      “青云山。”莲官回以三个字。      “你倒知道青云山的事情,不过就算跟着我们到了那里,你认为你有机会下手吗?”      “有!”莲官黑漆漆的眼睛直视着他,毫不躲避,“……你怕?”      “我怕?”莫邪冷哼,“你这种小妖怪,我一年不知道要收多少只。你要跟就跟吧,我就不信你有机会得手。还有,管好那只魇兽,不要以为昨晚帮了忙我就就会感激,要是再对我呲牙我就收了它!”      说罢一串话,莫邪甩袖,回房。      玉言站在原地,瞧瞧莲官,又瞧瞧小黑。      “你们……难道想吃了我?可,可我跟你们一样,都是妖怪啊!”      “……”      “……”      莲官一脸无情,小黑一脸无辜。      玉言直愣愣瞪了他俩一会儿,转头飞快冲进屋里,嘴里叫道:“莫邪,师傅!妖怪来吃我我就马上喊救命,你一定要来救我啊!”      静了一下,隔壁传来莫邪冷冷的声音:“你再扰人清梦,我就先收了你!”    折翼白鸟子,八层莲花殿1   次日两人向裴大婶辞行。裴大婶说:“请你们来帮忙是诚心实意的,只是这院子塌得太快,大家相聚的日子太短,幸好现在芍儿的病也好了……现咱家也没落了,没有什么可表谢意,就请到我亲家的布庄选几身衣服吧。”      亲家?裴大小姐和谢少爷?      裴大婶笑着说:“芍儿和她表哥原本就订了娃娃亲的,只是后来芍儿被那小□勾引了去,她表哥又患了病,这婚事就不好提了。现在我家境况不好了,幸亏亲家没嫌弃,又见她两个都好起来了,也还谈得来,便让我家芍儿当个倒插门的妻子,往后芍儿便帮亲家打理布庄了。虽然赚钱不多,但总比经营柳坊要声名好听些。”      玉言忙道:“那是那是,她两人往后定能妻唱夫随,白头偕老。”      这时莫邪已换上他一身紫锦道袍,玉冠束发,还他一身道士装扮,正是目如朗星水凝神,衣不沾尘玉为骨。玉言瞧得目不转睛,暗道自己也得挑一身好看衣服,不然站他身后很容易被当作是跟班。      到得谢家布庄,便挑了一身藕荷色的轻罗袍子,换上出来,也博得几声喝彩。那布庄伙计认得她,又挑了好几套剪裁新颖颜色鲜艳的出来,说是谢她。      玉言觉得奇怪,那伙计便说,她当日到这里买了衣服,说她家少爷能得良缘,现在她家少爷果然得托良人,病也好了,都是托她的福。又说裴家的怜菊院早前闹鬼,生意一直不好,裴大娘怕众人生活没着落才一直撑着不解散,后来莫真人说帮她捉鬼,现在虽然院子损了,但鬼都捉走了,连裴大小姐的古怪性子都治好了,两家还做了亲家,那是因祸得福。玉言能拜莫真人这样的高人为师,也是造化。      玉言才知道这莫邪为何事事铡觚一头,原来他到院里做小厮也是另抱主意,得到裴大婶首肯的。这么前因后果一对上,便知道原是自己占了巧宗,若不是碰巧长得跟那杨家小□有点像,让卷了进来,这些事情原本是跟自己无关的,自己其实是沾了莫邪的光。但也幸亏她不屈不挠一番争取,才算让捞到一个真人师傅,这就是运气!      当下也不客气,将那堆轻罗软锦一并接了,跑出店便喊:“莲官,莲官!”      莲官从墙根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把身上的衣服换了,试试看这些合适不合适。”      “……”莲官瞧着柜台上那堆花花绿绿,眼神闪了闪,却没动。      “你要跟着我就不许弄得这么脏兮兮的,不然人家以为我刻薄了你。”玉言拿起一件翠翡色的往他怀里一塞,推他去静室那边。      虽说知道莲官和小黑都是妖怪,都打着她的主意,但玉言想起自己的捆仙绳曾制服过他俩,现在又有莫邪撑腰,便对他们少了惧怕。这短短几日相处下来,也有了几分感情,与其丢下他们在暗处作怪,倒不如大大方方把他们当伙伴,说不定让她喂饱穿暖之后有可能化敌为友呢。于是,在玉言胜人一筹的自我催眠法实施之后,这个怪异的队伍竟然也就以一种表面平静的方式存在下来。      玉言这时回头对伙计笑说:“他是我弟弟,人傻傻的,不爱说话,长得也欠奉……”      伙计满脸堆笑,原想安慰两句,忽然笑容凝结,瞪着她身后张大嘴说不出话来。      眨眼功夫,莲官已换上新衣,走了出来。这布庄铺面很是亮堂,方便顾客挑选布色,莲官站在静室外面巨大的铜镜前面,铜镜反光,都打在他身上,翠翡色的衣裳亮得扎眼,衬着他白得近乎透明的肤色,精致的五官,正正像个精雕细琢的瓷娃娃一般。      玉言还是头一次在阳光下见到莲官,不想竟跟静夜黑暗中的大不相同,这么一瞧,觉得他细致得像用绢扎出来的一个人儿,想起当初在破庙里跟他相拥而眠的日子,脸不禁烘烘的热了。      伙计隔了半晌回过神来,脸红得煮熟了一般,呐呐道:“玉公子的弟弟,长得真是……真是水葱儿一般,将来要谁得了去,可真是福气。”一面说一面红着脸将柜台上的衣服都包起来,还格外多塞了两件鹅黄的轻绸。      玉言转头又喊:“小黑,小黑!”      喊了好几声,才见它不情不愿的从窗户跳进来。      “你会变人不会?要不要挑件衣服?”      这么一问,小黑一对碧眼瞪得溜圆,对她直呲牙。莲官冰玉一般的脸上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慢慢走了过来,小黑便扯住他袍子往上一窜,不想爪子被织锦花纹挂住,吊在侧腰处晃了晃,“咝……”。      唉,惨不忍睹!      “不要变人是吧。”玉言转身出店,回来手里拿着个鱼篓子,“钻进去!”      小黑竖起尾巴,喉咙呜呜作响,碧色眼珠射出恼怒的寒光。      莫邪在一旁冷哼:“还走不走?”      小黑抖了抖,玉言趁它一恍神,一把抓住它后颈皮毛揪了起来,扔进鱼篓子里,盖子合上,推给莲官,“你背!”      莲官这时已换上一件鹅黄的衣服,手伸出来,皮子底下连几根细细的青筋都看得清清楚楚。玉言瞧着他沉默的把那两指粗麻绳扭的鱼篓耳挂到肩上,瞧着刚上身的一件新鲜得柳叶子一般的衣服眨眼就皱巴了去,突然就想起他那一身揉揉就会乌青的豆腐皮肤。      叹了口气把鱼篓又拿了回来,“算了,我来背。你拿包袱。”      三人一猫,实际上是三妖一人,往青云山进发。      出了洛城,走上官道。大道从山壁间穿过,两侧都是高高的石头山,没有人家田地,连树木也是细细瘦瘦的,难以遮阴。加上是秋燥时节,路上尘土极多,玉言走了一阵便觉灰头土脸,凑近莫邪问道:“师傅,我什么时候可以学御剑?”      莫邪道:“嫌累?”      “只是觉得走路忒花时间,如果能够御剑飞行,最少可省一半日程。”      “不是凡事均可舍繁就简,青云山一事不急,在下月二十之前赶到即可,这沿路而行,或可遇到别的机缘。”      玉言讪讪缩了回来,心道人家云游四方的那叫行脚僧,咱们是潇洒倜傥的道人,怎地也要靠两条腿去苦行了。      回头问莲官:“你累不累?”      不看他还好,一看顿时觉得不得了。他跟自己一样沾灰带土不算,衣服皱巴巴的,连带那脸也干巴巴的,整个人从水葱变成了旱葱,蔫了一半。      “……”      莲官自是不会答话,玉言见到他那样子却一下子觉得又干又渴又累,再也走不动了,便嚷嚷说要休息。      众人便在路旁寻了棵大树就地歇息。      坐了会儿,吹来阵凉风,风中送来阵悦耳的琴声,隐隐约约,飘飘渺渺,听上去很是悠扬婉转。      玉言眼神一亮:“这附近有人家,我们去讨碗水喝吧。”      见莫邪点了头,便把小黑交给莲官看着,自己抬步寻琴声而去。只听那琴声忽隐忽现,指引着她的脚步到了一处枫树林。正逢秋气,那枫树叶子红得火一般,很是绚烂。      玉言站在林子边上,稍微犹豫。      过去她是天不怕地不怕,以为自己功夫了得足以行走天下,但经过这几天来跟几只妖怪打过交道,她知晓自己那些武功在真正的妖怪面前丁点儿用没有,便是手腕上的捆仙绳,也时不时会罢工。刘小厮虽说自己可能是妖神,但她可压根没觉得自己妖力惊人,莲官和小黑不就是跟着她想占便宜,半点没怕她。所以说,她现在很有自觉,知道自己再遇上什么妖怪,恐怕也就是任人宰割的份儿,不由在树林前边踌躇不前。      只听那琴声又在树林里幽幽的响了起来,这一曲高处飞扬清越,低处轻柔低回,好像一个朋友在殷勤邀请。      玉言听得对方明白相邀,更觉疑心,双脚钉在地上,半步不肯移动。      一曲奏罢,枫林内风声低回,只听一个轻柔的声音低叹道:“贵客既来,何以不近呢?”      玉言直言:“我怕你对我不利。”      那声音幽幽叹了口气,像是微风吹过草地,让人心尖儿都痒了起来。      “我不会。”那声音道。      “你先告诉我你是人不是?”      那声音静了静,有些好笑的说:“你原本也不是人,为何却要计较于我?”      “你……”玉言暗道你果然是妖怪,是冲着我来的,正准备数落两句,借机开溜。      身后有人道:“玉三,怎地这么没出息。人家诚意邀请,你却在这里疑神疑鬼,讨价还价!”却是莫邪和莲官都来了。      莫邪道:“他让你进去你便进去罢,有我在,你还怕他不成?”      玉言得他壮胆,立即挺起胸膛道:“让我来见你,行啊!我口渴得很,你有准备茶水没有?”      那声音轻轻一笑,“凛山出的寒枫露,可还称你的意么?”      那可是极品好茶,玉言眼神一亮,笑道:“行,我这就进来了。”抬步走进枫林。    折翼白鸟子,八层莲花殿2   叶红如血的枫树下,铺着一张席子,席子上面有一架琴,一只红泥小火炉,火炉上面架着的茶壶正发出噗噗的微响。      一个穿着白衣的年青男子坐在琴后面,微笑着看着她进来。他的年纪不大,只在二十岁上下,人长得很秀气,只是笑容里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悲伤之色。玉言走近了才看清楚,他一双大眼睛灰蒙蒙的,原来是个瞎子。      玉言想不到这只妖怪是个斯文荏弱的角色,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请坐。”白衣人说。      玉言乖乖坐在席子上面,看见他的衣服洗得有点旧,完全没有了白色缎子亮亮的那种光泽,像是初三四时的月亮,带点黯黄。      白衣男子取出个竹子雕成的茶杯,摆在她面前,将茶壶提起来替她斟了一杯茶。这些动作他做起来很是流畅,跟眼神好的平常人没有什么两样。      玉言捧着那杯茶,不知该不该喝。白衣男子却对着她身后说:“两位请坐。”莫邪和莲官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白衣男子替他们一人斟了一杯。      她见到莫邪淡定举杯,便也跟着呡了一口,芳香甘冽沿着舌尖一路滑下,真是好茶。      白衣男子也不说话,在他们喝茶的当儿,轻轻拂弦,又弹了一曲。      这一曲吸引了所有的人。那琴音,像是从天外传来,又似从水面飘来,一阵阵在枫林里回荡,单单不像是从身边这具琴发出来的。随着琴声,众人眼前似看到蒹葭苍苍,白鹭飞翔,缁衣随风,月影满身。再是月亮西斜,苇花落尽,白鹭飞去,人影杳然……琴音收成细细一缕,渐渐不闻,三人还是如在梦中。      按弦的指已歇,琴声却似在躲藏在某个角落,仿佛随时会再次出现,枫林里更觉安静,干燥的空气中,充满了幽幽茶香。      隔了半晌,玉言才低声道:“弦凝指咽声停处,别有深情一万重。……听起来你有很多伤心事啊。”      白衣男子微微一笑,也不言语,只拿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拨着琴弦,发出“仙翁仙翁”的声音,似是应答。树阴之中,他的笑容是如此寂寞。      玉言又道:“你请我来喝茶听曲子,是不是想让我帮你什么忙?”      白衣男子停了拨弦的手,静了一刻,低声问:“可以么?”      “你说出来,我能帮就帮。”      “想请您带我进莲花寺,我想去看一个人。”      “就是这么简单?”      莫邪这时开口道:“上次玉三肩头上的东西是你留下的?”      白衣男子灰蒙蒙的眸子转向他,“瞧”了他一会儿,轻轻点了下头。“原本是想借他之力,带我进去,结果却让识穿了。”      玉言才想起来当日在莲花寺外被指为不洁之人,就是因为肩头的一点鸟粪,不想却是面前这个俊秀男子留下的,不禁瞪大眼睛打量他。      白衣男子眼睛虽然看不见东西,感觉却很敏锐,察觉玉言在看他,转向她微微一笑:“我叫白秋,原身是一只鹭鸟,那日您肩头上的秽物是我留下的,弄脏了您的衣服,很是抱歉。”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想要进佛寺呢?”      “这事要从五年前说起……”白秋仰起脸来,灰蒙蒙的眼眸凝视着远方,眼中是一片虚无。      “五年前……我在白萍洲居住,那里的蒹葭长得很是茂密,人站在里头,短短相距数尺也是照不上面的。我最喜欢在月光如水的夜晚,静静在苇间憩息。那时觉得岁月静好,波澜不惊,一生便是如此了,不料却遇见了她。”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      那晚月色格外的好,他化成人形在月下徘徊,转动身姿,瞧着自己的影子幻变成各种姿态,流年如此,依稀便是淡淡的喜悦。      不意远处传来的人声,打破了一片静寂。他循声去瞧,几个小妖正围着她且战且退。那几只妖都是苇荡里住着的,小鱼小虾几只,他一向不屑与之打交道,此刻虽见她们狼狈,也不想援手。正想离开,被围在中央那素衣女子的眼神就在他一转头间撞进眼帘,清冽有如秋水的双瞳,让他想起苇花尽是白头的深秋,那一池空静。      他恍惚了一下,跟着发现那些小妖把她往苇荡沼泽处引,明显是在沼泽布下了陷阱。      “小心些!”他忍不住出言提醒。      她堪堪止步在沼泽边缘,回眸瞧他一眼,那么干净澄澈的眼神,竟只凭一眼就让他有了强烈的心悸。      小妖见他喊破好事,怨愤的瞪了他几眼,四散逃跑。      “把东西还我!”她连忙追赶,只恨不能分身。      他像被鬼迷了心窍,替她追向不同方向。那条三百年的鲤鱼精被他逼到绝处,显出原身哭泣求饶,把宝物吐出。一颗莲子大小的舍利子,泛着七彩光泽。说这是佛门至宝,若能奉给水族大王,大王便可允它三百年法力,助它一跃龙门。      他不由不怦然心动。水族大王是一条龙,不时会来白萍洲巡视一遭,她法力高深无比,跟自己这等自己修行的小妖不可同日而语,她不但掌管水族各妖,居住的宫殿内也有异宝无数,不想她竟看中了这颗舍利子。      他略一深思,把舍利子一口吞了。      不但为了贪图龙君法力异宝,更为了,留下她。      她法力虽高,对人却是毫无戒备。她告诉他,她来自莲花寺,是莲花寺带发修行的弟子,此次出来,就是为了追回镇寺之宝舍利子。他听得心中暗喜,要是追不到,那就是不必回去了罢。      他后来果真把舍利子给了那龙君,换了一块隐灵玉,有了这件法宝,他不怕再被人识穿是妖。      然后便是与她一番纠缠,数百年的修炼,他从没感觉如此寂寞,寂寞到饥渴的境地,非饮她不能解。      他于月下弹琴,邀她入梦;他于风中起舞,羽衣轻飏;他为她洗手作羹汤,如水青莲子,温玉樱桃羹。      他差一点便令她破了色戒。那晚他佯装遭劫,在房中惊呼,她撞门而入,却见他裸身如玉,黑瀑般秀发散在池中,如一朵沉睡千年的莲,黑与白交织成最诱惑的景象。他对她颤颤伸出手来,羞涩令他无法更进一步,要不然,一头栽进她怀里,紧紧抱着她,把她拉入池中便好了。她恍恍惚惚的往前走了一步,差一点就要够到他的手,却觉得脚底温热,水打湿了她的鞋子,也唤醒了她心中的清明。她双颊火烧,急急缩手,转身逃跑。      他倚在池边,浑身红透,心中却是甜蜜。她对他并非无意,他与她,还有很长的日子……他不急。      却不料,她竟会落荒而逃。他追上她时,却发现她执着滴血的刃,立在一地死尸之间,脸色惨白如纸。      “白秋,原来你没有……”见到他时,那静谧的秋水双瞳竟然亮起了火,那么亮,只一瞬,便要烧尽他的灵魂。      “我以为……”火焰骤熄,她垂首,血刃锵然坠地。      她以为这伙人伤害了他。她看见有人把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年沉了湖,那个纤细的背影,很像他。      真相仅仅只是那少年的妻主死去,少年不愿守寡,要以身殉,村民便以当地风俗将他沉湖。她误伤无辜,半个时辰之内接连破了杀戒、嗔戒。      他从未见到她那清明如水的双眸也会沾染上血色尘土,从未见到她脸上会出现这般无助的神色,他死死抱着她说,不要内疚,修为不要就算了,罪孽让他跟她一起背。      她的身体僵硬得像石柱一般,他抱了好久也暖不回来,但她后来终于还是回抱了他,说:“傻瓜!”      只这一句,他哭了起来。七百年都没有流过的泪,他不曾想竟会在这一刻流了出来。      你见过一只鸟会流泪没有?他想,他从此就是人了,为了她,做人。他会把她暖回来的。      然而醒来时,怀抱已空,她终究舍了他,独自回了莲花寺。      他知道她是回去领罪去了,佛家戒律森严,绝不会饶她的。他五脏俱焚,恨不得闯进寺里救人,但他只是一只小妖,根本连寺门都进不了。无可奈何之下,他去求龙君,希望可以把舍利子拿回来,送上莲花寺交换心上人的性命。      龙君好笑的看着他,说换回来可以,但他得付出利息。“白萍洲那破地方出了一样宝,如霜白鹭的双目据说可在黑夜中光耀十丈,人称夜照。”龙君笑嘻嘻的说:“你想换回舍利子,就拿自己的一对眼珠来交换吧。”      他没有了选择,用眼珠子交换了舍利子,在空空的眼眶里镶上一对琉璃珠,便是这样揣着舍利子往莲花寺去。      他要见她,结果不但舍利子被夺回,还差点连命都送了。这五年来,他想尽办法想溜进去一回,但对他这等法力损了一半的小妖,佛门圣地根本无隙可乘。      “五年了,我的心都化灰了,泪也流干了,我也别无所求,只想见她一面……我知道她没有死,莲花寺的尼姑们把她囚在莲花塔第八层……我只想见她一面,亲口表达我的歉意……当年要不是我,她不会这样,不会这样的……”      他哀哀的说着,脸上神色悲伤欲绝,眼眶却干干的,一滴泪也没有。他失去了一双眼睛后,便再也流不出泪来。      “你进不去……庙里有符……镇妖符。”首先说话竟然是沉默的莲官,他黑亮的眼睛注视着白秋,“除非毁了符,否则……不行的。”      “可我现在看不见,灵力也只剩了以前的一半,已是半个废物了,怎能找到那镇妖符呢。”白秋苦笑。      “我可以进寺庙,要是莲官你知道那符在哪里,我晚上施展功夫潜进去,把符给揭了,你们看怎么样?”玉言摩拳擦掌。      “……”莲官沉默。      “……”白秋也沉默。      玉言正在奇怪,脑门被莫邪敲了一下,“啊,疼!”      “你也是妖,竟想去揭镇妖符?”      玉言扁了扁嘴,“上次我不也是能进庙么,那老尼姑也没有看出什么来。”      “人的灵力有高有低,便是高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但符咒是不会的。”      玉言心里暗道,这倒没错,你自己就有看走眼的时候。嘴里说:“可白秋真的很可怜啊,我很想帮帮他。”      莫邪想了想,对白秋说:“你真的只想见你故人一面,保证不会招惹别的事端?”      白秋睁着灰蒙蒙的眸子,脸上闪过一丝希冀,点头说:“我绝不会招惹事端的,我只是想见她一面,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莫邪轻轻叹了口气,“那我就出手助你一回吧。只是佛道不同源,此事不可让莲花寺的人知道,需得秘密进行。”      白秋憔悴的脸上绽出喜意,颤声道:“一切听任真人安排,无论结果如何……我,我都不会后悔。”    折翼白鸟子,八层莲花殿3   一行人折返洛城。      玉言原本不想让莲官和小黑跟去,一番好说歹说,让他们留在枫林等。不想走了十几步,回头一瞧,莲官背着鱼篓,静静跟在后头。      玉言便看莫邪。      莫邪说:“让他们跟着无妨,我不会助他们进寺。”      到了莲花寺已是黄昏,落日黯淡的光线投射在寺门的石阶上。玉言觉得这个原本让她感觉宝相庄严的地方,现在充满了一股监狱大牢一般的森然压抑。      “等入夜再潜入吧。”莫邪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玉佩,让玉言挂在身上。“你身上妖气很少,很难感觉出来,但佛门圣地不容小窥,还是先挂着这块灵玉,以防万一。”      又对白秋说:“你能否将原身匿于一样信物里面,方便我带你进入?”      白秋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服,深深向他施了一礼。直起腰时整个人就凭空消失了,只有一根白色羽毛飘飘落在莫邪掌心。      玉言等在一边,一手托着一个油纸包,里面包着烧鸡和牛肉,正在喂莲官和小黑。      “白秋这就躲起来了?我还想请他吃些东西呢。”      “他不会吃这些东西的。”      “那你呢?你吃不吃?”      莫邪摇了摇头,下一刻却看见一只盖碗直递到他脸前,一股新鲜豆类的清香扑鼻而来。      “加了藕粉的豆腐脑,这个喜欢了吧?”玉言献宝一样掀开盖子,往他鼻子底下凑了凑,笑嘻嘻的说:“还是热的呢。”      莫邪微长秀目中闪过一丝惊诧的表情,把盖碗接了过来,微微一笑:“谢谢,我确实喜欢。”      玉言连忙递上调羹,看着他一勺勺舀了那豆腐脑送进嘴里,不知怎地,觉得那一勺勺的豆腐脑就像吃进了自己嘴里一样,清甜嫩滑,浓香满口……她忍不住抿了抿嘴。      忽然衣袖被人扯了两下,她低头一看,怒:“莲官,你做什么拿我衣服擦手!”      莲官不语,递过来一只油乎乎的鸡腿。这回竟然没有整只吞掉,省下了一整条鸡腿,给她。      玉言瞧了那鸡腿一会儿,桃花眼扑闪两下,笑了起来,“我不吃了,你吃罢。嗯,从今天开始我跟着师傅吃素。”      莲官闻言,黑亮亮的眼睛闪了闪,垂头瞧着那只鸡腿,好像搞不懂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有人会舍得放弃。在玉言看着他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渐渐沾满了迷茫,一点点的微眯起来,以为他是要认真的闭目细想时,他却突然睁大眼睛,把那鸡腿一把塞进嘴里。      玉言忍不住跳了起来,莲官一惊,抬眸看她。玉言指着他鼓起来的腮,结结巴巴道:“骨,骨头,会哽着……”      莲官漂亮的眼睛往上翻了一下,给了一个“你是白痴”的眼神回应。忽然眼神一凶,伸手抢过小黑嘴下的几块牛肉,显摆一般塞进嘴里,把腮帮子撑得更鼓了。      “虽然你的嘴功惊人,但是……”玉言担心的说:“骨头还是要吐出来的,吞下去会伤着肠胃,而且也没有什么营养。”最重要的是,吃肉不吐骨头,真是很没有仪态啊!      “……不会的……”莲官的嘴里塞得满满的,竟然还能抽空回她这么一句,更难得的是,竟然还说得毫不含糊,字正腔圆。      看来这只小妖精真的是混得很惨啊,变成人了还得沦落到柳坊卖身,见到肉就变得连命都不要了,一定是好久好久没有好好吃一顿了。      玉言瞧了他半晌,怀里摸出块洗干净的手帕替他擦手。一面擦一面心里的同情如同洪水一般泛滥,突然伸手一拍他瘦瘦的肩膀,大声说:“你放心好了,我以后都会吃素,把银子全省下来给你和小黑买肉,每顿都让你吃个够,绝不会让你再挨饿的,你再也不用这么拼命的抢吃的了!”      “呃……”莲官漂亮的眼睛再次一翻,这次却是躬□体,慌乱的抓住自己的喉咙,憋得满脸通红。      他终于噎住了!      有了期待的时间过得特别慢,好不容易等到太阳下山,玉言摩拳擦掌:“时辰到了吧?咱们快进去吧。”      “不急。”莫邪抬头望了望天际。      “要等到什么时候?”玉言又等了一会儿,开始沉不住气。      这时深紫的天际正升起第一颗星星。      “差不多了。”莫邪问:“你真的要跟我进去?”      “那当然了,我不但是为了帮白秋,更是为了要看师傅你大展身手啊!”      “我传你的璇玑法咒可还记得?”      “记得清清楚楚,现在一合眼就能清清楚楚看见那些金字咒文呢。不过师傅,这个法咒真的有用吗?”她想起了上次一默想法咒就浑身冰寒的状况还很是后怕。      “有,怎么没有。”莫邪淡笑,“这法咒就是专为你而设的,你以后若逢妖魔鬼怪,与非人之物打交道,都需默思这个法咒。”      “真的有这么厉害吗?”玉言看着他春风拂柳一般的笑容,只觉迷惑。      “骗你的……”莲官冷冰冰的说:“这明明是……”      “是禁锢你的真身,让你不会化妖。”莫邪淡然接上,“若是不能克制自身的妖气,教道行高深之人得悉,要除你之时,我可难以插手。”      “你好好想想罢,若要做你的妖,往后就不必跟着我了。”      玉言眨巴眨巴眼睛,好一阵子才会过意来。原来他终究还是骗了她。一开始就骗她学了禁锢能力的法咒,好让她无法抵抗,那么后来抚她百会穴的试探之意就很是明显了,要是那时他知道自己是妖……      她垂下眼睛,风吹动莫邪紫色的衣摆,她想不看他,可那飘动的衣摆总是闯入她眼角的余光,翻搅得她的心很乱。      就算一开始就在怀疑她,不停在试探,可在她中了冰气时,他替她化解了,还助她阴阳调和,得了根基。她在山上被苏梅的法阵困住,也是他来救她的。她说不出话,他替她治喉咙,她眼睛进了灰,是他替她吹去,她被识穿是妖,连跟着母亲十多年,看着她长大的老部下都嫌弃她,驱逐她,他却出头说要收她为徒……      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自己还不是妖的时候,他一直在怀疑试探自己,确定是妖的时候,却伸手拉住她,不让她走入歧途。      她眼神蓦然一亮,没错,他在担心她误入歧途!      所以传她禁锢的法咒,所以要收她为徒……      她抬起头来,眼神亮亮的,“师傅,你让我当人我就当人,我要跟着你。”      莫邪闻言,冷静的眼神一动,就像春风柔柔吹过,融了冰层,绿了枝头。他注视着她,柔和的笑意随着渐渐露面的月华,慢慢在他无可挑剔的脸上漾开。      玉言头一次见到这么美的笑容,那么纯粹,那么明亮,就像春日阳光照耀下,那叮咚流淌的清澈溪泉,流过落落白石石便润泽如玉,惊起矫矫银鳞鳞便耀目生花。潋滟风华,难描难画。      不懂为什么,只是这样静静的与他对视,便会觉得胸口的快乐满满的想要溢出来。像是跋涉千里后终于找到了梦想之地,像是好久以前丢失的瑰宝失而复得,像是……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朝重逢。      “自甘堕落!”有人在旁边很不屑的冷哼一声。      “什么?莲官你说什么?”玉言心中的甜蜜快乐瞬间被他冷冰冰的话打得七零八落,竖起眉毛很不满的瞪他。      “我说你自甘堕落!你明明是,明明是……”莲官气愤的说,“却被他骗去当人!你这叫自甘堕落!”他难得说这么长的话,却是在骂她。      就连小黑,也站到他旁边,竖起尾巴,以咆哮表达着它的不满。      “我想当什么不关你们的事。”玉言生气的说,“你们不愿意跟着我就滚!我也不想像个大叔那样照顾你们了!明明是想占我便宜的妖怪,我做什么要对你们这么好!”      气呼呼转身,对莫邪说:“我们进去吧。”      莫邪点了下头,“跟我来。”      玉言跟着他转到高高的围墙前面。她抬头望了望上边,估量一下高度,点了下头,开始撩衣服下摆。      “你做什么?”      “翻墙啊。”      “不必。”莫邪说完这话,就蓦然消失在玉言面前。      玉言游目四顾,竟有这么快的身法!      “师傅,等等我啊!”      她正要提气往围墙顶跃去,一只手毫无预兆的出现在她面前,吓得她一个激灵。这只手穿墙而出,就像开在墙上的一朵花,还向她招了招:“过来!”      “师傅?”她声音发抖。      “快些。”      “……”      她闭了闭眼,认命的上前握住那只手。那只手把她一拉,力度不小,她迟疑着想要往后退的身体一个趔蹶,往前撞去。但预想中坚硬的碰撞并没有到来,她像撞进了一团浓雾,粘稠的沉重的,接着便是一阵轻松。      睁开眼睛一看,她已到墙内来了。      “跟着我,不要离开三步外。”莫邪低声嘱咐。      玉言跟着他绕过大门紧闭的大殿,走过空落落的院子,走完寂静的长廊,到了后院。莲花塔就在寺院的西南一角,旁边挨着一棵参天古柏,把莲花塔的上层全遮住了。      莲花塔塔门紧闭,上了铁门闩,用一把巨大的铜锁锁住。      莫邪带着玉言走到塔的一侧,玉言看见他将双手按上塔壁,也没有别的动作,也没有念咒,过了一会儿,旁边一扇窗子“啪”的一声打开了,把她给吓了一小跳。      两人从窗户翻进塔内。      进来才知道,塔内的空间比在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很多。地上铺着雕着佛像的石砖,塔壁除了八方窗户,在窗户与窗户之间都挖了大大的凹坑,外面用雕琢好的上等白石砌成佛龛,每个佛龛里面供着半人大小的坐佛。佛龛外面还有张小小的供桌,上面摆着一盘水果供品,莲花座里燃着长明灯。      莫邪皱眉,低声道:“有些不对,小心些。”      玉言瞧瞧那些佛龛香烛,点头说:“这里一定有人看守着的,躲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      两人绕着第一层小心翼翼走了一圈,没有发现看守人,但是也没有发现上第二层的楼梯。      可能是障眼法。玉言瞧着莫邪,莫邪点了点头。并起右手食中二指,嘴里默念两句咒语,将二指从双眼抹过。手指拖过的一瞬,他眼神猛的一亮,炸得玉言的心“扑通”猛的一跳。      “楼梯就在这里。”莫邪领她到了正南方向的窗边,伸手往虚无处摸去。出乎意料,他的手直直探过,没有丝毫阻隔。      不仅仅是障眼法,这里根本没有楼梯!      莫邪略微皱起眉。      玉言觉得这种情形很是熟悉,“会不会是什么机关?”      她走上两步,左右瞄瞄,手在窗台敲敲,然后就盯着离得最近那个佛龛。摆设跟其他的没什么两样,只是……这莲花座里的灯油好像有点多。为什么呢?一起点一起灭的长明灯,灯芯也是一样粗细的,为什么这个莲花座里面剩下的灯油特别多?除非是……      她凑近那盏莲花长明灯,撮唇一吹。      “呼”长明灯灭了,这一角突然陷入了黑暗。黑暗之中,有机括的轧轧声,一件东西缓缓降落,接在地上。      楼梯,是通往二楼的楼梯。      玉言大喜,回头去拉莫邪的手。莫邪瞧着那楼梯,跟他刚才施用法术时看到的楼梯一模一样,原来他方才看到的是这楼梯放下时留下的影像。忽然手掌一暖,让玉言给抓住了。      “我在暗中可以视物,这里比较暗,师傅你跟着我走好吗?”      莫邪轻轻的点了点头,由玉言拉着,缓缓踏上楼梯。      两人上到第二层,触动同样的机关,放下楼梯。这般一直上到第五层。还踏在最后一级楼梯上,莫邪突然说:“等一下,地上的石砖有点不妥。”      玉言定神一看,果然见到地上铺着的石砖花纹不同,骤然看上去,便有岁寒三友、和合二仙、南极仙翁、文殊菩萨四种花纹,不同花纹的石砖间杂到一块,显得有点杂乱无章。      玉言瞧了一会儿,低声说:“这种机关我以前看过,要选花纹相同的石砖踩上去,从这边通往楼梯,不能踩到不同的石砖,不然就会触动机关。”      极目一望,隐隐约约瞟到南边那里的楼梯没有收起来,楼梯下面铺着三块石砖,分别是岁寒三友、和合二仙和文殊菩萨。      又瞧瞧脚下,心里有数道:“应该是岁寒三友。你瞧这种石砖上面的尘土小些,花纹也磨损得多些。”      莫邪道:“你猜得不错,看得也很仔细。”      玉言得他夸奖,忍不住嫣然而笑。      莫邪微微一笑,转身一纵,袍袖轻拂,人已站在第一块岁寒三友石砖上面。      两人跳跳跃跃,果然如玉言猜想,没有触动一处机关,安然到达通往第六层的楼梯下面。      两人登上楼梯,转眼已踏足于第六层。突然之间,两人的动作同时停止,不敢稍动。      这第六层跟其余五层并无多大差别,但楼梯却并非建在一角,而是在楼层正中央,呈旋转状上升,在下面可看到上面第七层中间空出一大片,这螺旋状的木梯穿过了第七层的楼层,直抵塔顶。      这第七层上面便是塔顶,哪里有第八层!      而在这第六层的楼面上面,八位女尼环绕着楼梯,或坐或站,表情或平静如水或金刚怒目,十六只眼睛都是炯炯的瞪着两人。      “两位施主深夜擅闯佛塔,所为何事?”一个双眉极长,直垂到颧骨处的中年尼姑合十问道。声音平和,却震得两人耳膜嗡嗡直响。      莫邪也上前一步,施礼道:“大师,晚辈冒昧造访,是想寻访一位故人。请问贵寺曾有位法号为灵卉的大师,现在何处?”      那女尼如开似合双目微睁,瞧了他一眼,“灵卉正在闭关修行,不知施主找她何事?”      “受她故人所托,想一睹她近况。”      “她正在闭关,你是见不到的。她近况很好,施主如此转告即可,请回吧。”      玉言这时道:“不行,见不到她的面我们是不会放心的。”      莫邪瞥了她一眼,却对那长眉尼姑道:“敝徒说得不错,晚辈受人所托,必须见灵卉大师一面,不能失信于人。”      长眉尼姑冷然道:“施主,你年纪尚轻,贫尼念在同是修行人的份上,已不计较你擅闯我门圣地之过,你何苦执迷不悔。劝你回头是岸,莫招是非。”      莫邪轻轻一笑:“晚辈本就不是来招惹是非的,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大师若要拦阻,请恕晚辈无礼了。”      话声一落,他袍袖一张,十几道黄符一起射出,纷纷扬扬如蝴蝶飞舞。待到灵符落地,两人身影已消失不见。      长眉尼姑合十叹道:“我佛慈悲,但要是遇到这等违天道伤天理,对我佛不恭不敬之人,说不得要给他一个教训了。”      “金刚伏魔阵!”      随着长眉尼姑一声断喝,八名灰衣尼姑各自取出法器,站定八方方位,身上衣袍无风猎猎而动,八条灰色人影在莲花灯影下渐渐模糊,融合化作一道灰色旋风,猛烈的金刚罡气在墙壁石板上刻下无数划痕。      刚猛无俦的金刚伏魔阵已然发动,整个莲花塔第六层,除了八人落足之地,均在旋风波及范围。有道是:金刚伏魔阵,神魔妖魄散。若是落入金刚伏魔阵,有道行者被压制法力,妖魔者无所遁形,魂魄飞散。      那么两人现在哪里呢?      旋风中心,有样东西还是岿然不动的,那就是直抵塔顶的木楼梯,躲在木楼梯下面,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八尼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伏魔阵的中心渐渐往木楼梯移动。灰色旋风把楼梯打得“啪啪”直响,不住有碎木被激飞四散,中人即伤,若有人躲在木楼梯下面,当会被这霸道旋风搅得肢体脱离,血溅四方。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两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金刚伏魔阵失去了它的目标。      领头的长眉尼最早发现不对,两人竟已不在本层,金刚伏魔阵发动迅速,两人不可能逃远,而塔顶是众人合力封锁之地,也绝无可能在眨眼间冲上塔顶,那么只剩下……她目光往脚下一扫。群尼已有感应,齐声呼喝,八件法器齐齐往楼板砸去。       折翼白鸟子,八层莲花殿4   长眉尼猜得没错,莫邪在瞬间已判断出不能停留远处也不能往塔顶攻上,只能迂回向下。在他一堆灵符散出之时,已迅速抱着玉言,念着穿墙法诀,一气往塔底坠下。      玉言被他揽在怀里,脸扑在他肩窝间,目不能见,耳际只听呼呼风声,鼻子嗅到的是莫邪身上一股清似兰蕙的味道,脸不禁红热起来,心脏跳得又响又急,但心里却隐隐觉得安稳喜乐,巴不得这下坠的过程永远也到不了尽头。      但只是一瞬间,脚底便触到实地。玉言猝不及防,腿脚一软,站得不稳,莫邪牢牢把住她腰,低声道:“站稳了。”      玉言觉得自己红热的快要熟透了,又听得自己心跳声响得要命,连忙挣开,强笑道:“刚才这还亮堂着的,现在就黑里妈漆,简直跟地狱一样。”此话一说,忽然觉得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毛毛的,打个冷战,“这堂堂佛寺,不会有鬼吧。”      莫邪皱眉道:“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她心虚,忙道:“这塔明明只有七层,这第八层难道是指塔顶么?”      “塔顶便是塔顶,不算的。”莫邪垂头望着脚下,若有所思。      玉言毛骨悚然,“你不要告诉我,这莲花塔第八层在地底下!”      话没说完,八道极其凌厉的压力无法抗拒的分从八个方向当头压来。      “轰!”一声巨响,八件法器齐至,将两人一同打入地底。      一声巨响之后,玉言只觉天翻地覆,身体被一股大力击中,无所凭借的直直往下掉。她双手挥舞,试图抓住什么东西,结果让她扯到一幅布,但那布随即被她撕破,她丢开拼命往上抓,这回捞到一只手。      是莫邪的手么?冰冰凉凉的,他也害怕了吧?不过幸亏他还在,她还是跟他在一起。      她的心落回了远处,突然觉得背脊一痛,人已摔到底下。她爬了起来,幸亏她是练武之人,这番摔跌虽让她骨头都快散了,到底还是没有大碍。      “莫邪,这里黑得很,你那里还有没有大明咒?扔一张吧。”黑暗中似乎有不少压抑的呼吸声,咻咻的,她有点害怕。      莫邪没有答应她。她掐掐他的手,突然觉得这只手硬邦邦的,肌肉硬实,像块石头。她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的动动手指,摸了摸,没错,是人的手,不是石头,但是,但是……      她头皮一炸,猛的把那只手一摔,几乎没尖叫出声。只有死去多时的人的手才会这么僵这么冷。      “莫邪?”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黑暗中没有人答应。她什么都看不见,却感觉到有很多人围着自己,虽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但那些呼吸、注视、抖抖索索的动作,她全都感应得到,而且因为看不见,她的想象被无限扩大,所有关于鬼怪的最恐怖的形象都让她想了出来。      她双腿越来越软,为了壮胆,她低声念了遍《心经》。这《心经》她还是跟着整日泡在佛堂的二爹爹学的,她没有用心背过,但记心好,记得尚算无差,但现在恐惧之下,念得那是磕磕碰碰,威力全无。      她战战兢兢的念罢,黑暗中忽然多了些响声。方才她全靠感觉引出的臆想竟然全都变成了现实,那些窃语与低笑,搔首、咳嗽、脚步声突然就清晰起来,而且近在咫尺。渐渐的,她甚至听懂了他们在说些什么。      “原来真的有人……”      “气息藏得真严密,是带着什么东西吧……”      “……跟人好像有点不一样。”      “……照样分来吃……”      玉言听得毛骨悚然,尖叫道:“你们是什么东西?”      “嘿嘿嘿,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呢?”      “我们不是东西,你才是东西,好吃的东西……”      黑暗中,开始有嗖嗖的冷风穿梭而过,玉言忽然觉得脸颊一凉,被什么东西揩了一下,然后腰和大腿分别被掐了一下。竟然被当作是爪下的耗子,被玩弄起来。      她怒气上涌,提起真气,耍了一套降龙伏虎拳。她使得拳脚生风,威势十足,却丝毫不能威胁那些东西,不但沾不到他们一点边,反而逗乐了他们,不时很开心的飘过来在她身上东摸一把,西扯一下。      玉言气得够呛,忽然灵机一动,撤了真气,暗暗把莫邪给她的内气提了起来。等那些东西又靠近来,她推开双掌,迅速的划了个半圆,掌风所及,似乎软软的触到了什么东西,像是风中的布幔,不着力的被她一把撩开了。      黑暗中响起了低低的惊呼声。      “是修道人……”      “快吃掉,吃掉!”      要到现在才知道,那些可怕的东西究竟有多少。在下一瞬间,玉言觉得至少有两三百只冰冷僵硬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身体,一起往不同的方向使力,要把她扯成碎片。      玉言几乎以为自己就要被撕碎了,全身每个细胞都因为剧痛而在叫嚣,她疼得直淌泪,差点晕过去,神智昏沉间她觉得有些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面往外挣。巨大的,蓬勃的,狰狞的,把她的身体当作是一个束缚,竭力要挣脱。      喂喂,别乱来,我会炸开的!      她睁大眼睛,“啊”的一声惨叫。      那样东西把她的皮肤撑得要裂掉,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亮起了光,像是萤火虫一样,幽幽照亮了四周。在一瞬间,她似乎看到无数的人影密密匝匝的围在自己周围,但随着这光亮起,所有的人影都消失了。同时,抓住她的手全都松开了。      她怔怔瞧着自己的身体,又举起手指来瞧,因为体内发出光芒的缘故,皮肤变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也剔透起来,看得见红色的血液在流淌,甚至连皮下那些细小如毛发的微细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      恐惧,难以言喻的恐惧。      光芒在她身体里面流动,好像水一样,她手上的皮肤也在流动,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流出她的身体以外。      妖怪!      心里蓦地闪过这个词!      我要变成妖怪了!      她紧紧的闭上眼,咬紧牙关,默想璇玑法咒。大篇大篇的金色咒文浮现在她脑海时,天际的星宿突然光芒大盛,而她体内发出的光芒却渐渐微弱起来。      她不知默想了多久,直到那种汹涌的力量完全静止,她还不敢睁开眼睛。但耳朵却又充满了刚才被她赶跑的声音。      “你究竟是什么……是谁?”      “……你是妖怪吧?”      那些东西又开始围拢过来,对她点点戳戳。      她满头大汗,念咒就会让这些东西吃掉,不念自己会变成妖怪。人生啊,真是两难哪!      就在陷入困境时,黑暗之中,响起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嚓,嚓!”      好像是火刀火石撞击的声音,但是在这个诡异的地方,怎么可能出现这么正常的东西。      黑暗中突然亮起了光,然后大家忽然发现刚才发出声音的果然是火刀和火石,点亮了一张纸,黄色的符纸。      符纸拈在玉冠道装的少年手里。火光晕黄,闪烁不定。他的侧面线条流畅温润,微长黑眸中闪烁了两朵火光,无可挑剔的五官,在火光映照下,宛如香火日夜供奉的神像。      所有的黑暗,包括黑暗中蠢蠢欲动的东西,都被他驱散了。      玉言看得心头剧震,神仙!      他就是光,他就是道,他照亮了她的前路,让她不再留在黑暗中。      原来她苦苦寻觅多时,就是为了寻他!      她正在心笙摇动,忽然脑袋遭了一个栗暴。      “你在做什么?危机四伏的境地,是该发呆的时候吗?”      她一缩脖子,笑了起来:“有师傅在,我是一点也不担心啊。”      真的,有他在,她感到异常的安稳踏实,妖魔也好,鬼怪也罢,她真的是一点也不会担心。      莫邪摇了摇头,伸出手,“过来。”      她乖乖走过去,就在两手相触的一瞬,黄符燃尽,四周恢复了一片黑暗。      她心一沉,但是感受到莫邪手掌传来的温暖,忽然就安定下来。      “师傅,这是什么地方?”      “莲花塔第八层。”      “真的有……你刚才就在这里?你有没有看见那些……?”      “我一直在这里,这里有很浓的怨瘴,刚才找你花了点功夫。”莫邪低声道:“这里有很多怨魂,不得超生,全都被镇压在此。”      “怨魂?”      “自古宝塔是用来镇压妖物或者地眼,不想这座莲花塔竟然是为了镇压怨魂。这些怨魂怨气浓重,感觉都是冤死的,又被魇压在此,久而久之,便连宝塔也镇之不住,在这里蠢动起来。”      “师傅……”玉言想起前朝皇帝因怕陵墓被盗,建好皇陵后将所有工匠处死的事情。“这些怨魂会不会是建造莲花寺的工匠,她们建寺庙的时候发现了些什么,被杀了灭口?”      莫邪道:“我刚才急着寻你,还来不及问,现在可以一询。”      玉言心里甜滋滋的,忙道:“啊,不急不急。”      “什么不急,你道这是什么好地方么?那八个贼尼将我们打入此处,定必在外布下天罗地网,越晚应对,越难脱身。”      黑暗中一阵衣衫微响,莫邪不知摸出了什么东西,作了什么法,黑暗中便起了一阵骚乱。      “贫道问你们,因何在此?”      黑暗中悉悉率率一阵响,有个声音镇定的回答说:“我们也不知道,醒来就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了。不见天光,不知日月交替,也不知在这里多久了。到处都封得死死的,出不得去。”      “你们之前在做些什么事?”      “我们都是从北方来的难民,家乡发大水了,把田地都淹了,都说这边好讨生活,都过来了。我们这二十来口是刘家村的,她们十几个是福田村的,还有那边的都是别的遭水的村里出来的。”      “你们来自不同的地方,为什么都会跑到这小小的洛城来?”      “在路上碰到一个大官,告诉我们说这边有施粮赈灾的,让官兵护送我们来的。”      “你们到这里之前是留在什么地方,可还记得?”      “是间寺庙,里面的尼姑对我们都很客气,晚上吃的是玉米粥,稠稠的,大家都吃得打嗝,好久没有吃得这么饱了。可惜那顿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吃过东西了……”      “你们……现在还饿吗?”莫邪的语气,忽然多了一丝恻然。      “饿啊,可是还能忍着……”      “能忍着还要吃了我?”玉言忍不住说。      “忍得太久,都忘了自己还是会饿的,还是见着有人了才想起来自己还饿着……逃荒那时,大家饿得没法,都把孩子交换了来吃……”      莫邪沉默了一阵:“如果我放你们出去,让你们不再挨饿受苦,投入轮回,你们可甘心忘了这一切么?”      “轮回?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已经不是活人了?如果我们是鬼,为什么我们还会觉得饿呢?还会想见到天光呢?”      莫邪缓缓道:“你们先回答我的问题,考虑好了告诉我。”      众鬼窃窃商量了一会儿,提出了一堆奇怪的条件。比如说,要跟自己的丈夫一起投胎啊,要投到温饱人家啊,甚至还有指定别的鬼做自己儿女的。莫邪都一一应了。      玉言现在虽然看不见东西,但是望向莫邪方向的眼神满是崇拜。看来他确是仙人无疑了,如果不是仙人,哪里来这么大的能耐,连阎皇爷的事情都敢管呢?      众鬼对莫邪的回复很满意,纷纷表示愿意忘掉一切,事实上她们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乖乖的同意去投胎。      她们还主动要带莫邪去一个地方,说她们困在这里已久,曾经发现一处地方比较薄弱,似乎能够冲出去的样子,她们也差点冲出去了,但是后来不知怎么回事,那薄弱之处又补回来了,她们再也撞不开。      莫邪便拉着玉言,跟着众鬼在这地下层转了半圈,然后停留在一处,莫邪驻脚良久,玉言觉得他的手竟然有点抖,不复平日的镇定。      “师傅,怎么啦?这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吗?”      莫邪不语,忽然松开她手。她觉得他把一样软软的东西塞进自己手里,摸了摸,是手帕。      “用这个遮住眼睛,不要看。”      “好。”她乖乖的把手帕蒙上眼睛,却悄悄在右眼下方留了条空隙。      莫邪的衣衫簌簌作响,密闭的地下层有不同来处的气流急速窜动,眼前突然金光大盛。      玉言蒙在手帕里面半眯的眼睛因为惊骇而睁大,一尊真人大小的金色佛像正从地底冉冉升起,合十垂首而立,宝相庄严,是长得很是秀美的一位女菩萨。金像升上地面,金光把整个地底都照亮了。      玉言的眼睛突然刺痛,但她不愿闭上,仍是死死睁着。      莫邪衣袖之中飘出一根白羽,坠地时变成了白秋,他睁着一对灰蒙蒙的眸子,茫然四顾,脸上欣喜若狂。      “灵卉,灵卉,是你吗?我感受到你的气息了,你在哪里?”      在他喜悦得近乎疯狂的一声声呼叫中,一丝若有若无的黯然,从金佛空洞凝固的深眸中一闪而过。    锦心烁金口,舍利镇佛身1   “灵卉,灵卉!”白秋惊喜交集的呼唤在空荡荡的地下层回荡,得不到丝毫呼应。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惊疑起来。      “灵卉,你怎么啦?你为什么不答应?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声音变得慌乱起来,转动着脑袋,努力“瞧”向莫邪,“莫真人,灵卉她,她究竟怎么啦?”      莫邪没有说话,微长幽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忍。      玉言拉脱手帕,走过去,牵着他的手,“你跟我来。”      她把他领到金佛像面前,引着他的手轻轻按下。      无论结果多么残酷,都不会比没有结果来得更残酷。      白秋摸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他不知道是什么,神色有点慌乱。他转了转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询问,但终于是忍住了。玉言不会无缘无故引他到这里。他细细摸索,手底下,暗暗多了些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他的手,从金像头顶抚下,到了脸庞,身体微微一震,另外一只手也摸了上来。忽然间,双手同时停止了动作,他整个人呆住了。他怔怔的站在金像面前,双手捧着它的脸,纹丝不动。      他几乎连呼吸都没了,整个人陷入绝对的静止之中,甚至连血液也停止了流动。他站在雕像面前,僵硬得变成了另外一具雕像。      他“瞧”着金像一动不动,玉言和莫邪也一动不动,屏息观察着这一切。过了良久,白秋脸上出现了如梦初醒般的恍然,他僵硬的脸皮子颤了颤,紧抿的嘴唇抖了抖,极低的吐出五个字:“灵卉,是你吗?”      金像无言,根本不能回答他。      他却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似的,脸上露出极度伤痛的表情,颤声道:“是你,是你,我知道是你!”双臂一张,用力把金像拥在怀里,抱个结实。      金像是一个脸容清秀的尼姑模样,她身穿缁衣,那衣裳紧紧贴在清瘦的躯体上,跟她的人一起变成金像。她身形瘦削修长,化成金像后显得更是凝实,白秋身材单薄,紧紧抱住金像,与她纠缠,反倒更显得茬弱苍白,似一抹褪色的影子。      “灵卉,灵卉……你怎么会变成金佛了?你为什么会变成金佛了?灵卉,你说啊!你回答我啊!这明明都是我的错,我的错啊,不关你的事啊!你怎么会变成佛像了?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灵卉,你听得见我吗?你还认得我吗?灵卉,你说话啊……”      他慌乱的贴往金像的身体,用力摩擦,颤抖着用自己的嘴唇不住亲着金像的脸庞。金像自是毫无反应,他不断的动作着,亲吻着,激越声音越来越低,到了最后变成了没人能听清楚的呢喃。他脸上满是凄伤,灰蒙蒙的眸子大睁着,没有流泪,但他的表情比流泪更悲痛绝望。      这种情形,若是两人相拥流泪,便是断人肝肠的情景,此刻却是一人抱着一具金像厮磨哭诉,貌似疯癫,情形诡秘凄艳更是难以形容。      玉言早就一脸都湿了,她抹了把脸,想上前劝说两句,忽然发觉金像的脸跟方才刚看到的时候有什么不一样了。      莫邪这时也看见了,脸上一股凝重的表情。      细看之下,金像的脸似乎有生气在流动,金子的光辉原本是耀人眼目的,此刻却像流水一般在金像身上缓缓流动,以致金像看起来,竟有了真人一般的气韵。      莫邪和玉言都见过金像原来的样子,此刻就目中所见,明显辨出不同。白秋目不能视,却也忽然感觉到金像发生了变化。他的脸上突然闪耀出狂喜的光辉:“灵卉,你听到我了吗?你知道是我来了吗?灵卉,灵卉!”      他的身体抖的像片破叶,仰起头,手颤颤的摸索着,用自己颤抖的嘴唇亲吻金像的嘴唇。在这一刻,两道细细的泪水忽然从他干枯的眼眶内涌出,流过他满是喜悦和满足的脸。      玉言悄悄往旁边挪了几步,现在她心里悲欣交集,觉得胸膛酸酸的胀得慌,离莫邪近些,心里就安顺些。      “师傅,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大概是枯禅的一种。佛祖弟子称静坐参禅为枯禅,因其长坐不卧,呆若枯木,故又称枯木禅。人在参枯禅的时候心跳呼吸都会减少,也不需吃食,若是就此圆寂坐化,则会放光彩瑞相,为已修出三界之指证,称为佛界祥瑞。不过……”      莫邪深深皱眉,“依现在眼前所见,灵卉大师却既没有盘腿坐下参禅,外表却已成金身……”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低声道:“这说不定是一种禅宗惩罚破戒弟子的方法,以金质之利气,封住人的七窍血脉,将人生生造成活死人佛。”      活死人佛!      玉言打了一个大大的冷战,同情的看着白秋。      白秋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似的,他正在做着一件奇怪的事情。张开双臂紧紧抱住金像的腰部,双腿蹲下,全身因为用力绷得紧紧的,要把金佛给抱起来。      “白秋,你这做什么!”莫邪变色喝道:“她是镇着这莲花塔第八层的瑞佛金身,你动了她,这里所有怨灵都会涌出去危害人间!”      白秋惊慌得散了力气,但双手却不愿放开,他转头“瞧”向莫邪,眉眼痛苦的扭曲着,满脸悲哀和恳求。      “把那些鬼魂都超度了就行了吧。”玉言低低的说,“刚才师傅不是都跟她们谈好了吗?”      “那岂是这般简单的事情……”      莫邪其实是想,这灵卉已经被造成具活死人佛了,生命已绝,灵识已失,说得不好听,就跟一具被高僧开过光的真正佛像差不多。她是什么知觉都丧失了,对外界的事物也是一无所知,她不会体察到任何深情,也不会用柔和的眼神注视任何人,用体温去温暖任何人,已经彻底从人变成了“物”。白秋到底是妖,他带这样一具“佛像”根本毫无用处,还对他的修炼有阻。      有见过把散发着毒素的花草拿回家供着看的吗,那不是变相自杀么!      可白秋听到玉言那么一说,脸上立即泛起殷切渴望的表情,眼巴巴的“盯”着莫邪,那副模样让最铁石心肠的人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莫邪叹了口气:“就算我能超度这些怨魂,只凭我们三个,也不可能把她带出去的。”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白秋拼命点头,“只要真人把怨魂弄走,我自己就可以把灵卉带走的。”      “灵卉她因为我变成这样,我再也不会丢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再也不会留她在这里受苦。就算我死了,我也要把她带走,不再让她的身体留在这里让那些贼尼侮辱!”      莫邪闻言,不再说话。他走到墙边,极缓慢的绕着墙走了一周,然后伫足在东北一角。伸手在腰间解下一个白瓷瓶子,这个瓶子玉言见过,只以为是装什么药物的,却见他拧开瓶盖,倾出一些血红的粉末。咬破右手食指,就着血,蘸着那些粉末缓缓的在墙上画了一道门。      大概是朱砂吧,可是怎么会像珍珠粉一样闪光?难道是上等的朱砂混了珍珠粉?玉言想。      那些粉末合着莫邪的血,画到墙上就迅速往外渗,那些墙砖像是长出了嘴,紧紧的□着莫邪的手指,不肯放过他,令他手指移动的动作变得很困难。      好不容易画出一个一人高的门,莫邪像是干了一场重活,脸色泛白,额角水湿。玉言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      莫邪收回微微颤抖的右手,把左手食指递到唇边,又咬了一口。      玉言忍不住低低“啊”了一声。      莫邪皱眉瞥了她一眼,玉言低声说:“要人血么,用我的行不行?”她还真怕莫邪再画几道人就晕倒了。      莫邪又瞥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她才想起自己不是人。      莫邪左手沾了那红色粉末,在那扇门中间直直拖了一道。      突然之间,那面墙发生了变化,那扇用血画出来的门竟然动了起来,像被一把利斧直直从中间劈开,两扇门墙缓缓的敞开了。从门里往外看,发现对面竟然是一道笔直的绝壁,往上望一片阴霾不见天日,往下瞧深不见底,漆黑一片,隐隐有暗涛拍岸之声。      “我这是接通了冥界对面的舍身崖,下面是冥河,过了这河,对面就是冥界,好去阎皇爷那里报到,投胎转世了。”莫邪对着虚无处说道。      暗处的声音窃窃私语起来,一开始跟莫邪谈判的声音说:“你刚不是答应了我们提出的条件么?你是不是也跟我们一起过去,找阎皇爷?”      莫邪淡淡道:“我是人,怎么可能跟你们到阴间去呢。”      “这么说,你刚才是戏弄我们啰!”      “通往阴间的道路我已经替你们打开了,戏弄不戏弄的话似乎不应该由你们来说。要是不想走,行啊,我的法力支撑不了一炷香时间,你们是愿意继续留在这鬼地方还是投胎转世,你们自己决定,我绝不勉强。”      众鬼还没见过这么会撒赖的修道人,眼见他刚应承的事情也可以随即反口,现在更是态度强硬,显然跟他继续谈判也是无果,又有投胎转世的时机就在眼前,虽是不舍得一起过了这么多年的伙伴,但又不敌这明明白白的诱惑,一时都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这时有一只老鬼心痒难耐,也是高估了自己的能耐,大概想着自己能飞,竟然抬脚就迈出了门。莫邪眼神一动,嘴唇微微一颤,但终究是没有阻止她。只见那老鬼一脚迈出,突然就失了平衡,像一道流火一般笔直往冥河坠去,好一会儿,悬崖下才传来扑通一声落水声。      众鬼纷纷变色。      莫邪道:“忘了告诉大家,这冥河上方禁止腾空越过,要是失足坠下,是会永不超生的。你们想好了没有?要是答应就此乖乖去投胎,我就为你们搭一道冥桥。”      虚无中一阵寂静如死。死寂中,一道人影晃晃的浮现出来,头上发髻束得整齐,一身衣服也还干干净净挺看得过去,身材高挑,神情严肃。这个像皮影儿似的薄薄人影晃到门前,神态严肃的绕着那门巡视了一回,回身瞧着虚无处,露出无能为力的表情。      虚无中众鬼又骚动起来。      莫邪冷冷道:“只剩半炷香时间了。”      那道薄薄的人影痛下决心似的,对莫邪说:“搭桥吧,我们过去就再也不回来了。”这鬼就是刚才跟莫邪对答了一番,最后还跟他谈判的人。      “你说的话能作准么?”莫邪追问一句。      “我是村里的教书先生,她们都挺尊重我的。”那人影有些黯然,像是辩解又像是劝慰,低声说:“人都投胎转世了,哪里还记得前世的事情,大家这都是舍不得,想寻个安慰而已。”      莫邪不再言语,他走到门前,袍袖轻拂。      混沌一片的阴霾中,突然出现了一道彩色拱桥,宛如彩虹一般发出七色斑斓的彩光,一头连着舍身崖,另一头连着对岸。      冥桥出现了!      暗处,影影绰绰的人影重重叠叠的浮现了出来,高矮胖瘦,有老有幼,有男有女。不大的地下室里面,除了莫邪与玉言,白秋与金像旁边,不一会全都挤满了人影。而人数还在不住增加,因为影子是薄薄的一片,便会出现一个身强力壮的叠在稚气未脱的肩上这样的诡异情景,要不是亲眼所见,根本难以想象这斗室竟然挤下了这么多的鬼。      一开始出来的那道高挑鬼影眼光在重重叠叠的鬼影间转了几个来回,略带悲呛的轻咳一声,领头往那冥桥上走。有一道纤细的鬼影越众而出,要拉着她,但到了窄窄的冥桥上不能与她并肩而行,只能哀哀的跟在后面。      鬼影开始一个接一个的往冥桥上走。有始终回头望,心不在焉几乎失足跌到桥下的;有不愿回头,却泪流满脸的;更多的是死死拉着手不愿放,最后到了上桥那一刻,终于还是不得不放了手。      桥只有这么窄,终于还是得一个人走的。      层层叠叠的鬼影渐渐变得单薄,越来越少,渐渐一个都不剩了。      莫邪上前一步,开始去擦墙上的痕迹,随着他的动作,画出的门渐渐消失。就在这时,光芒变淡的冥桥上忽然出现了鬼影。莫邪停了手,瞧着走回来的鬼。      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刚刚领头踏上冥桥的高大鬼影竟又走了回来。桥还是那么窄,她背后跟着一条娇怯的鬼影,依旧不能与她并肩,却贴得很近,仔细一看,竟抓住了前头人虚虚的衣摆。      两条贴近的鬼影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走了回来。      “回去!”莫邪摆手:“这门要闭了,桥也快消失了,你们赶快到对岸去!你答应了说再也不回来的!”      “……”      两个鬼没有答话,只是一步步的往回走,离冥界越来越远。这时冥桥的光芒已经变得很暗淡,斑斓的颜色已经淡褪得像一道影子,她们无论如何不可能走回来的。      “快回去啊!”玉言忍不住在莫邪后面跳起向她们挥手:“这桥要消失了,你们如果掉下去会永不超生的!”      “不!”走在前面的高大女鬼只回答了一个字。沉郁坚定,透露出某种坚定不移的决心。      两个人依旧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往回走,走到桥中央时,两个影子跟着冥桥一起消失在黑暗中。      通往阴间的门也在这一刻完全关闭了。 锦心烁金口,舍利镇佛身2   用血画成的门消失了,墙壁空荡荡的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斗室变得空旷起来,所有的鬼魂都离开了,她们身上发出的庞大的怨气也荡然无存。      莫邪缓缓回身,走到金佛面前。明显有感情变化的佛像,此刻脸上出现了欣慰的神色。      她未必是什么都不晓得,不记得呢。      莫邪低声念着咒,手指点在金佛的额际,到颈侧,到肩,到臂……一路划过。金佛随着他手指的动作,开始像是被晒干的豆子一般,体积缩小起来。      突然间,莫邪身体一震,闷哼一声,站立不稳,竟往旁倒去。玉言手疾眼快,冲上前一把扶住,只觉他身体沉重,竟是力气全失。      这时地下层周围念咒之声大作,无数诵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入,汇聚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可怕压力。玉言一时间觉得心都要吐了出来,头晕无比,手脚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站在一旁的白秋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双手紧紧捂住耳朵,肩胛抽搐,退到墙脚背靠着墙缓缓滑下,在角落里缩成一团不住颤抖。      莫邪脸色惨白,唇角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低声道:“俯头过来。”      玉言把耳朵凑近他的嘴,他却滑了过去,噙住了她的嘴。      啊!      体内的空气被尽数抽空,她脑内一片空白,耳朵嗡嗡作响,小魂儿嗖嗖的往顶上冒,冲出体外,到九天之外遨游去了。半晌觉得手臂剧痛,神魂归体,禁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莫邪竖起眉毛,狠狠的在掐她手臂,大怒道:“生死关头,你竟心不在焉!”      玉言脸憋成个茄子,扭着脸结巴道:“请……师……师傅……吩咐……”      莫邪咬牙道:“度你一道真阳涎不是让你这般……快扶我起来!”      玉言才发觉被他“亲”了一下后,刚才烦闷欲呕的感觉消失了。连忙收敛心神,压抑着脸热心跳,想把着莫邪的腰把他竖起来,不想手一碰他柔韧削瘦的腰身,“轰”的一下,血又倒冲脑门去了,被咬了一口般急忙松了手。      莫邪腿脚发软站不稳,一头便往地上栽,见不对路正要开口骂,玉言却又从下面钻上来,把他一把扛着。瘦瘦的肩膀正顶着他的胃,他喉咙一甜,险些没吐出来。      他气得七荤八素,暗恨自己有眼无珠,怎地收了这么个蠢妖精做徒弟,但当下却也只能依仗于他。只磨着牙道:“扶我盘坐地上。”      玉言颤着手扶他坐下。现在她可是什么都忘了,浑然不觉置身险境,只觉得手脚都不知往那处放,这美师傅可是比世上所有妖怪加上恶尼姑都更让她心慌慌。      “坐下!”莫邪冷哼,“给你的那点内气还在不在?”      “……在……”      “我的经络被那些贼尼封了,你运内气,从我这里……”想着这笨徒儿浑浑噩噩,定然听不懂,倒不如省口气,便抓着她手往自己身上摸去。      玉言觉得他引着自己的手沿着背脊一路往下摸,越来越下,越来越下……她不知想到什么,“唔”的一声猛的抽手。      莫邪怒道:“你又做什么!”      玉言拿袖子塞着鼻孔,阻止着那涌动的热流……丢脸啊丢脸,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起绮念,她还真不是人啊!!      “师傅……你……你说穴道就成……我……我晓得的。”她几乎咬着自己舌头。      “上仙点!”莫邪咬牙切齿吐出穴位名称,发誓等今日脱险后,定要把这蠢笨家伙折磨折磨再折磨,把他的脑筋折腾得开窍才行,不然留他在身边迟早会被活活气死。      上仙点在第五腰椎正下方的凹位,在臀线正上面。玉言一面默念不能心猿意马,一面鼻血不住的流,凄惨万分也狼狈万分的运着那点可怜的内气在莫邪体内走走停停的作巡游。      莫邪只觉她输入的内气欲进还退,迟迟疑疑,只道她根基不足,未曾学过运气之道,勉强耐下性子,任那气流引导,一点点的冲开堵塞的经络。      刚才他接通冥界,搭冥桥,耗力极多,为了把金佛缩小,更是冒险动用了压箱底的真元之力。不想那些尼姑竟窥视在侧,卑鄙无比的在旁暗算,他一口真气逆流,险些没有走火入魔,虽然知机甚快,侥幸逃过大劫,但也经络堵塞,离半身不遂差不远。幸好他神智清明,想起自己还有一点内气存在玉言那里,可以借用来疏通经络,因怕玉言是妖怪之身受不住外头的金刚伏魔咒,便沉住气先度一口真元涎给她,好使她暂时支撑,再沉住气教她把内气度还自己。再幸好这徒儿笨是笨了些,还算听话,紧要关头尚能依靠。当下引着她度来的气流在身周缓缓游走,觉得身体一点点的恢复了知觉。      “成了。”莫邪沉声道,人已站了起来。      玉言怔怔仰头瞧他,只见他走到蜷缩在角落抽搐成一团的白秋面前,伸手拎他起来,然后俯头下去……      轰!轰轰轰轰轰!      她被炸得魂飞魄散面目焦黑。      师傅竟然也亲了他,啊啊啊啊啊!      师傅,你怎么可以漠视男女大防,不不,男男大防……啊,我在想些什么!师傅你怎么可以随便亲人,不不,亲妖怪……啊啊,我又在想些什么!师傅,你怎么可以……!!!      “在做什么!”莫邪回首瞪她一眼,不怒而威。      “我……我……”      “把金像扛起来,我们准备冲出去了!”莫邪见她两眼发直,脸上脏污,形如白痴,忍无可忍的别转头,再也不想瞧她一眼。      白秋这时大概也得了真阳涎,恢复了正常,走过来说:“我来扛灵卉……”      玉言已把那缩小到原来三分之一的金像扛到肩上,见他过来,瞪眼道:“师傅让我来的,你敢跟我抢?你那副小身板的,别说扛起来了,怕一下给压扁到第九层去。”      迁怒,绝对是迁怒!      白秋不解她何以突然发怒,吓得往旁一缩,很是惊惶。      莫邪冷笑,“现在倒有力气发威,刚做什么去了!”瞥她一眼,见她把金像稳稳扛着,不见吃力,又点点头说:“倒有几分蛮力,可见上天还是公平的。”      他回身,面对着那堵原本开过冥门的墙,微微垂头,似乎在思考怎样冲出去。      外面念咒的声音渐渐又大了起来,好像大雨之声,铺天盖地,汹涌而来。白秋身体一颤,脸色又变白了。玉言暗暗运着所剩无几的内气跟念咒声抗衡,身体也是不由自主的颤抖,危机四伏,她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她紧紧盯着莫邪的背影,心里默念,师傅你转过身来啊,徒儿我支撑不住了,嗯,马上就要晕倒了,你是不是应该过来再度我一口真阳涎?      她发现自己是入了魔,可又控制不住这些下流邪恶的念头,她痴痴瞧着莫邪背影,几乎都要把他一身紫锦道袍给盯出两个洞来。      突然,她发现莫邪的身体微动,似乎有所动作,心“扑通,扑通”的狂跳起来,他就要转过来了,就要……她的身体摇摇欲坠,脸颊却不受控制的飞上两朵红云。      莫邪将转未转的身体突然猛地一颤,一口血猛的喷在面前的墙上。      “啊……”      吐血的是莫邪,叫的却是玉言,她只觉得心口一疼,那口血活活是从她嘴里喷出去的,痛得脸都扭了起来。      莫邪却不曾回顾,揉身而上,双手曼妙无比的向十八个方位按下十八掌。      “破!”      一声断喝之下,面前砖墙,轰然塌下,多出一个大洞。      玉言恨不得去撞墙,她发现自己竟忘了一件事,就是砖墙总是会被撞破的,虽然这里的环境诡异了一些,但墙还是砖砌成的,还是可以撞倒的,她实在应该身先士卒,帮助师傅去打墙洞的。要不是她呆呆傻傻的只懂对着他背影流口水,师傅也不用累得吐血了。      她这却是搞错了因果顺序。要不是莫邪吐了一口血在上面,这墙哪里会塌,她非要认为莫邪是因为破墙累得吐血的,只能说,她是有了心障。      没来得及懊恼下去,莫邪喝道:“快走!”背后剑匣一声清鸣,灵剑已飞出,划出一线碧光,旋转着在地底挖出一条狭窄的地道。      玉言忙推着金像跟在莫邪后面爬,白秋殿后。      三人连滚带爬,从灵剑开出的地道中爬出,直到头顶一松,新鲜空气涌进鼻腔,便知道终于是出了那莲花塔。      只略站定,便感觉到脚下地层震动,似有一种力量正在蠢蠢欲动,要破土而出。      原来是这样!莫邪脸色一变,“不能停留,快走!”招手让飞剑过来,准备御剑飞行。白秋见状,忙又化成白羽,落在莫邪手上。      玉言扛着金像奔来,一脚踩上那剑,“啪”的一声,那飞剑顿时被她踩塌,紧贴地面,一动也不能动。      “糟了。”莫邪皱眉。      “师傅,是不是我太重了?”玉言知道不妙,连忙往旁一步,放开灵剑。“你先带着金佛和白秋走吧,我先躲一下,你回来再接我就是了。”      莫邪想不到这种关头这个傻乎乎的徒弟竟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一时间他打量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况味,摇摇头说:“不是。”      “是灵卉太重了。”白秋重又现身,“两位能带我和灵卉来到这里,我已经感激不尽,接下来的路就让我两个自己走吧。”      “一起来的,怎么可以留下你一个!”玉言首先不肯。      “不是一个,我还有灵卉。”白秋用手摩挲着金像,脸上悲欣交集,“只要能见到她,我已经很满足,很满足了。”      “不是太重,而是……她身上牵动了整座莲花塔,她要是离开这寺庙范围,恐怕塔就要倒了。”      莫邪这时道:“我早该料到,那些冤魂不会无故集中在塔底,原来是为了吞噬掉这塔顶地层里的阴气,等到那群饿死鬼把阴气吃光了,又会涌出来作乱人间,所以才需要灵卉大师的佛身镇着。一开始就用了个错误的法子,结果一路错下去。”      “我误打误撞替她们超度了怨魂,这充满怨气的地层便空了出来,原本已经白蚁窝一样,早就被蛀空,但还有些东西在填着,现在里面的东西都掏空了,这金佛就充当了顶梁柱,要是把金佛也拿走了,这塔非倒不可。”      白秋道:“灵卉定然是为了众生慈悲才化佛镇着那些怨魂,现在怨魂都不在了,她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她又不是妖怪,为什么要被塔镇着。佛家视众生平等,那些怨魂和灵卉难道就不算众生之一!我就算死,也绝不让灵卉留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莫邪想了想,开口道:“我曾听师傅讲过,立地成佛之人,要不是修为已达坐化境界,要不就是体内存留了一些修行至宝,把五脏六腑镇住。看灵卉大师这副样子,说不定她体内也有佛门至门镇压着,要是能够把它取出来,塔不会塌倒,她也比较容易离开……”      “不行的,要是强拿出来,她的金身就会还原成肉身,因为承受不住那灵力迸发散失,这肉身马上就会碎裂的。”白秋道:“要是那样做,她不但尸骨无存,便是灵魄也会崩碎,散于三千界之外,找不回来的。”      玉言在旁边听着,觉得那些尼姑为了镇压阴气骗了堆灾民来填塔,虽说是为了天下苍生,但这事做得实在伤天害理,后来把无意破戒的灵卉弄了来镇鬼,这事办得更不地道。平心而论,就算自己不认识白秋,这事也不能坐看不理,要是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知道了怎么还能让她们继续将错就错胡作非为呢。她是觉得应该把金佛弄走,给这些可恶的佛家弟子一个教训的,不过要是这样办了,不知道会不会造成别的危害,这个还得事先搞清楚。      “师傅,是不是把灵卉大师带走,不如问问她本人吧,我觉得大师还是对外界有感觉的。”      白秋一听,连忙上前抱着金像,恳求道:“灵卉,你就跟我一起离开吧。现在怨魂们都去投胎了,你也该放下这一切了,过去种种,你在这里镇塔三年,早就弥补了过了,你就跟我一起走吧,我一定会想个好法子让你恢复原身的。”      金像无语。      白秋又哭着说:“你要是不答应我一起走,我也不走,就让那些恶尼把我当着你面害死好了。”      金像依旧无言。      白秋咬紧牙关,闭嘴不肯再求了,抖着身子紧紧抱着金像,摆出一副你不答应我就死也不放手的样子。场面一下子僵了下来。      莫邪这时道:“要我现在带着你们两个还有一尊佛御剑而行,恐怕力有不逮,只能徐图后计。你若是不愿离开,我先替你们作个障眼法阵吧。等我和玉三把恶尼引开,你再乘隙逃脱。”      言下之意就是现在没有办法带走灵卉,不如你先随我们离开,下次再想办法。如果你现在不跟我们一起走,我就要等不及你了,你自己留在这里等灵卉回心转意吧。      原本隐带劝告威胁之意,白秋却马上点了头。      莫邪无奈,也知道这障眼法阵不能保护白秋和灵卉多久,但已是现在能采取的最好办法。他性子条理分明兼且决断,下了判断后便难以改变分毫,情知现在再犹豫片刻,等那些恶尼察觉众人脱困,大家都得死在这里。当下当断则断,当即为白秋与灵卉布法阵。      这晚他损耗极大,又受恶尼袭击,几乎没走火入魔。这一个法阵布下,脚下摇摇晃晃,已是站都站不稳了。      玉言心痛不已,也顾不上心猿意马了,只拿手揽住他腰,让他靠着自己缓口气。      莫邪挣扎几下,都觉得手足重似千斤,几乎抬不起来,浑身聚不起一丝力气。苦笑一下道:“玉三,等下要靠你带着为师御剑了。”      “吓?”这么快就教她御剑,这课程究竟跳了多少级?      “听着:凝神守一,目中无实,声色俱幻,一驭河山……剑来!”      莫邪不理她惊骇,只把死马当活马医。他向来不怨天尤人,凡事只靠自己,现在不得不依赖徒弟,心里真是说不出的别扭,竟想玉言要是学不会,大家一起送命在这莲花寺,也算是天意注定了。      玉言紧要关头却不露怯,一下就记着他念的口诀,当下微闭双眼,大篇法诀灿灿展现眼前。      “登剑!”莫邪见她模样,心里有数,一声令下。      玉言心中一震,揽着莫邪便往前一跨,因为闭着眼,竟一脚把那剑给踹飞了。灵剑在地上磕碰了两下,飞起来就摇头摆尾,恼怒不已的在空中嗡鸣。      “你做什么!”莫邪怒了。他根本就忘了玉言现在还是在冥思的初级阶段,一念法诀就得变成瞎子。      玉言惧他积威,连忙睁眼,应道:“是,是!”跨步再踏飞剑。      这次她不敢闭眼,死死瞪大眼睛。      “做什么还不飞?”      “是,是,飞,飞吧……”玉言扁着嘴,瞪着眼睛瞧了灵剑一会儿,咬牙默记刚学来的法诀。      他爷爷的,这该死的法诀,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随着她怨念涨到高处,脚下飞剑猛的一颤,腾空而起。      “此间秘密绝不可泄!”      “不能让他们逃了!”      金刚伏魔咒消饵无形,八条灰色人影从寺中电射而出,尾随而去。       锦心烁金口,舍利镇佛身3   玉言带着莫邪,御剑歪歪斜斜的飞了一段,渐渐平稳。见到大朵大朵的云被抛到身后,好像静止一般,暗自得意。得意了没多久,后面呼呼风声,八个尼姑挥舞着法器追来了。      “师傅,贼尼们果然追来了,咱们怎么办?”玉言一吓,顿时觉得剑飞得慢了起来,好像随时都会被追到。      “莫急,前面有个树林,往那里飞。”      转眼飞到树林上空,莫邪又要她降低些,在树冠间穿插。幸亏玉言练过轻功,这等不着地在空中飞的事情,不算很熟练,但也算略有基础,不至于飞上几尺就撞到树上。      莫邪要求甚多,不时要她离大树近些,好让他伸出手来东折一枝,西弯半截。玉言都搞不清楚自己这师傅脑袋里究竟装了什么,一时严肃得要死学慢点就骂死人,一时又这么有闲情逸致在摆弄树枝。      眼看要穿出树林,莫邪又让她拐了个弯,换个方向继续穿树林。玉言也是豁出去了,只顺着他意在林间不住弯曲穿梭。      八个尼姑转瞬来到树林上空,隐隐听见飞剑鸣响,但倏忽在东,眨眼在西,行迹诡异无比。她们唯恐有诈,定在半空不敢贸然闯入。      “这像是一种阵法。”身形最胖的老尼说道。      “这小子不简单,我们当初就是唯恐那些冤魂怨气太大,贸然进行超度会招致反噬,故此主持才去另请高明前来主持法事,不想竟让个毛头小子把她们都送走了。”最枯瘦的尼姑接口。      “他用的是邪法,根本没有平息那些鬼魂的怨气,只是用了攻心之术,诱使她们自动离开。出家人不打诳语,这等旁门左道的事情是不能做的。”一不胖不瘦只是身材矮小的中年尼说道。      “无论如何,他跟妖怪为伍,早已坏了修行人的声名。况且他明知道金佛对我莲花寺之重要,仍想把它偷走,显见其行事已坠入邪道。咱家今日除了他,便是替天行道。”为首的长眉尼说道。      “可是……他现在遁逃开去,当是心有悔意,他道法高明,身后该当大有来头。况且,他到底也算帮助咱们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咱们是不是应该网开一面。”一长得一张圆脸,一团和气的尼姑劝说道。      “灵非,这是心慈手软的时候么!”长眉尼眉毛抖动,厉声呵斥:“教他活着离开,把此间事散播出去,岂不招来一番风波!莲花寺虽一向奉行天道,不惧人言,但当初为了压制住地底阴气,免洛城十万生灵遭受涂炭,方才牺牲五百异地灾民于此镇住地眼,这事不是大家都愿意承担的吗?更何况此事还牵涉官府朝廷,要是在咱们手里泄漏,这关系你担当得起吗?”      灵非被长眉尼骂得抬不起头来,原来的一脸慈和变得一脸愁苦。      旁边胖老尼劝道:“师姐,灵非年纪尚幼,有些事情尚未知晓厉害,莫要怪她。灵非,佛祖虽有好生之德,但大怒时亦作狮子吼,非常之事当以非常手段处之,霹雳手段与菩萨心肠并不对立,你可明白?”      灵非垂头不语。      长眉尼道:“好了,重布法阵把这两人收了,了却此间事罢。”      众尼听她吩咐,纷纷按八处方位降落地上,打算脚踏实地一起念咒。不料各自落地后,却突然发现身边树木窜高,原本稀疏的树林突然茂密了几倍,相互之间失了联系。众尼立知陷入阵中,试图用灵识互通讯息,却连连受阻,顿时都被孤立了。      这金刚伏魔咒讲究心意相通,法力才能叠加,此刻相互声色不闻,怎能联成法阵。有聪慧些的便立即跃上半空,试图看清楚地形,结果在半空中只见林海葱葱,哪里见到同门的一身灰衣。      幸好,同门也想到了这点,逐一跃上空中。八人在空中一交流,知道下面阵法已成,而众人身在半空又无法念咒,这金刚伏魔咒法阵今天是无论如何布不成了。      长眉尼垂到耳际的长眉随风而动,冷冷道:“也不必硬闯进去,以阵决阵,咱莲花寺的法阵惧过谁来!”      遂在树林外围布下法阵,有意将两人困死在树林里。待确定再无疏漏,两人不能逃脱,方才一声令下,招了其余七人一起返寺。      玉言跟莫邪早已下了飞剑,躲在树林里面屏息细听。听得众尼都走了,玉言喜道:“师傅,贼尼们奈何不了我们,灰溜溜的都跑了。师傅布的阵法真厉害!”      莫邪轻轻摇头,也不说话。他气息极坏,背靠着棵大树开始调息。这些恶尼布下的法阵很是厉害,以他现在的状况不可能破阵,夜长梦多,他得尽快恢复过来。      玉言见到他脸色苍白,额头冒汗,心里翻滚了再翻滚,犹豫了再犹豫,好不容易从怀里摸出莫邪在塔里让她蒙眼的手帕,颤抖抖伸出手去,在他额头上揩了揩。手,猛地被抓住,莫邪微长秀目瞥来,寒光一直刺入她心底去。      “我……我……师傅……你出汗了,当心着凉……”她嗫嚅着说。      莫邪抿着唇,瞧了她一会儿,眉眼间一丝疲惫,忽然低低开口:“玉三,现在离天亮约莫一个时辰,要是我等下睡着了没有在天亮前醒来,你不必叫我,在太阳升上树梢之前,拿着我的剑往东南方向冲出去吧。”      他感应到这法阵是针对他这有道行之人所布的,玉言修行日子尚浅,对她影响不是很大,手持灵剑,应该能在最薄弱的东南方突围而出。      玉言一惊,怔怔瞧了他一会儿,说道:“我不走。师傅不在我身边,天下之大,哪里能容我呢。我不走!”      “你说的是什么话,你出身不凡,是极高阶的妖,妖界自有能容你的地方。我下山以来,心心念念都是除妖安良,但一路所见,却见人作恶比妖多得多,为乱世间的,多是有野心执念的人,而不是与世无争的妖……我也开始疑惑,收你为徒,禁锢你的力量,对你是否好事。”      “是好事,自然是好事!”玉言听得他语气悲凉,一副大势已去交代后事的样子,心痛不已,只道:“我是没有了双亲的人,她们是妖,不要我了,我让娘亲收养,她是好心人,可是也还是灌了我狗血,害怕我做妖……她们都怕我,嫌弃我,不要我了……就连好久以前说认识我的都丢下我孤零零一个,我,我觉得世间空落落的,只剩下我一个……”      “要不是师傅肯要我,肯收我为徒,引我上正路,我,我可能早就死了……现在能陪伴在你身边,我觉得就像多了个亲人一般,你就是我最亲的亲人,要是连你也不要我我,我,我不知道会怎样……”说着就哽咽起来。      莫邪闻言,神色微动,稍微坐直了些,伸出手来摩挲着她的头发,轻叹道:“没想到你这小妖倒有良心,真心奉我为师,其实我又何尝舍得舍弃这难得的师徒之情……我,我不就是随口说说而已,你莫要哭了。”      玉言心道,你这一句“何尝舍得”到底是安慰我还是随口而出?刚才那番话可是割得我小心肝都碎成片片了,拼都拼不回来。我好好的跟你说,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你却跟我来一个师徒之情……      说不清心里乱糟糟的什么滋味,只觉更是难受,终于忍不住抱住莫邪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正哭得伤心,忽然感到,莫邪的双手下移,一只自然的把在她的腰上,另外一只在自己背上轻抚。      这这这算是一种安慰吗?不过这种安慰很好啊,弄得我,弄得我,都舍不得……      她“哇”的一声,嚎得更响了。      随着两人登剑升空,摇摇摆摆险象横生的远去,白秋呆在障眼法阵中,紧紧抱着灵卉的金像,脸贴着金像冰凉的脸颊,轻轻厮磨。      “灵卉,就算你不肯跟我离开,就让我这样抱着你,感觉到你,也已经很幸福了。”      终于可以这样做了,就跟过去许多许多场梦境中的那样,终于可以,紧抱着你,脸贴着脸,亲吻着你。天大地大,只有我和你。嘴里,心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唤你的名字,浑身盈满的都是这种无可比拟的满足感。前所未有的巨大幸福呵,令胸膛里面跳动的那颗心,都微微的胀痛起来。      虽然,我再也不能看见你,但我每一寸肌肤都可以感觉到你。虽然,你再也感受不到我,但我会永远永远守在你身边,生要守着你,死也要化成魂,永生永世缠在你身边。      空气的震动让白秋从沉溺幸福中惊醒过来。      “有妖气,还有佛气。盗走佛像金身的妖怪就在附近!”      “发动引灵阵逼它出来!”      法阵外面闹闹嚷嚷,不下七八个声音在议论着,轻轻重重的脚步声在附近响成一片。离这里,很近,很近。      虽然那八个最厉害的贼尼已经被莫邪他们引开,但这莲花寺内的修行人还是有厉害的角色在。莫邪的障眼法阵虽然布置严密,但是以他强弩之末的身体状况,这法阵能支撑多久不暴露是个大问题。      白秋依依不舍的松开紧抱着金像的手,抬起头来,含情脉脉的“瞧”了金像好一会儿,轻声说:“灵卉,我去把她们引开,不会再让你回到那种地方的。你不用怕,我很快就回来,回来带你一起走……”      他凑过脸,最后在金像冰凉的嘴唇上印下一个吻,然后决然走出法阵之外。      为了能远远引开她们,为了能回来与你相伴,我只能……      离开法阵的白秋,在月色之下现出了他的原身。      大尼姑带着五六个小尼姑正准备布下阵法,突然,看见一只羽毛洁白如雪,长喙烈艳如樱的白鹭孤零零的出现在月光下。如霜的月华,倾洒在白鹭身上,它轻轻蜷起一只修长优美红胜珊瑚的长腿,回头用长喙剔了剔翅膀上的羽毛。毫无瑕疵的长翅轻轻打开,比世上所有最珍贵的羽扇都来得轻盈华美。晶莹皎洁的月色在这刻全都集中在这只精灵身上,它变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好美的白鹭……”一个才十三四岁的小尼姑喃喃道,手里拿着的法器“啪”的掉到地上。      “再美也是妖怪!”大尼姑盯着月下的白鹭,情不自禁地产生了一种前去擒捉的欲望与冲动。不仅仅是觊觎妖怪那一身的修为,还有这么美的一身羽毛……      “围成圈,别惊飞了它!”大尼姑打着手势指挥自己的弟子布包围圈。她刚发现这只美丽的生灵外貌完美得无可挑剔,但一双眼睛却是灰蒙蒙的,似乎看不见东西。这更增强了她想要活捉的信心。      但盲眼的白鹭瞬即被惊动了,它惊慌的把蜷起的长腿放下来,拍着翅膀想飞,但刚扑扇了两下,竟然腿脚一软摔倒了,那摔倒的姿势凄惨极了。“啪”的一声脆响,红艳艳的长喙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白鹭侧躺在地板上,痛苦地挣扎着,看不见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绝望的表情。      看来此妖方才已被师姐们的金刚伏魔阵所伤,难怪那两人会把它舍弃在此。大尼姑心防尽去,作个手势让徒弟们停止作法,自己上前几步,想把重伤的白鹭手到擒来。      她刚走到那奄奄一息的白鹭面前,手里的腰带打了个活结,往它修长的脖子套去,突然,白鹭“活”了过来!脖子一梗,一窜身,疾如闪电般的往上一扑。      “啊!”大尼姑一声惨叫,捂住眼睛的手指缝不住渗出鲜血。身后众小尼姑都发出了恐惧的尖叫。      白鹭随即扑翅飞起,往苍茫夜空逃去。      “别吵,别追!”大尼姑喘息一阵,恶狠狠的说:“那妖怪诈死伤人,要单是为了逃命,不会这般造作,它是为了激怒我们,诱我们去追它!佛像金身定然就藏在这里!没错,金身的灵气还在这里!先把它找出来!”      在几个尼姑共同作法下,莫邪布下的法阵被破,灵卉的金身佛像显了出来。大尼姑现在已经包扎完毕,刚才白鹭那一啄又疾又狠,要不是它看不见,偏了些许,现在她已经是半个瞎子。      她对那骗了她的妖怪极度痛恨,指着灵卉金身骂道:“都是你这不守戒律的佛门败类,招惹了这么只妖精回来,害人害己。你还是乖乖回到塔中反省你此生罪孽吧!”      话音未落,一只大鸟凌空而来,扑扇两下,一口往她眼珠便啄,正是白鹭去而复返。这次它辨准对方发声方位,一啄之下,瞄准的正是她另外那只完好没受伤的眼珠。      大尼姑大怒,手中转动法器,嘴里念咒,一道金光猛的击向白鹭。白鹭展翅高飞,金光险险擦身而过。它扑扇着翅膀远逃,忽然好像内伤发作一般,直直往地面摔下。“啪”的一声,还滚了两滚。翅膀乱拍,就是飞不起来,它跳起来靠双腿逃跑,刚跑了两步,突然长长的悲鸣一声,一条红红的长腿高高吊起,不能触地,只能靠扑扇双翅保持平衡,一跳一跳的艰难逃跑。那副模样,仿佛只要是个双腿能走的人,就能追上它,抓住它,为所欲为。      大尼姑只靠剩下那只没受伤的眼睛就看穿它在故技重施,要引诱大伙去抓它。只要她一走近,它的翅膀就不会伤,腿不会疼,就会又凶又狠的扑上来啄她的眼珠。想骗她过去,不碰金身?呸!真当我灵池是瞎的么!      我就偏不去追你,偏偏要先动灵卉的真身,把她变回原状,让你眼巴巴的看着你的骗术被戳穿,看着你想要的东西被我变回原状!你永远也没法把它带走。      灵池冷哼一声,不去追那白鹭,反而转身不去瞧它,命令小尼姑们把金像给抬回塔中。      身后又是一声长长的悲鸣,白鹭叫得更悲哀了,甚至还一跳一跳的往这边凑近了些。      灵池看也不看它。哼,别说你现在只是不能飞,瘸了一条腿,就算是双翅双腿皆断,倒在地上打滚,也别想我再去相信一回。我先把灵卉的金身给弄回去,回头再收拾你这大胆狡猾的小妖!      白鹭似乎察觉到对方不可能再上当,慢慢的放下了蜷起来的腿,怔怔的“瞧”着众人把金像抬起,开始往塔里挪。      看着金像被一步步抬上台阶,灵池忽然回身看着白鹭,冷冷道:“佛祖有好生之德,贫尼不想与你这等小妖计较。若是有心赎罪,你把一身白羽亲自脱下,供在佛祖面前吧。”      白鹭闻言,渐渐站直,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凄楚坚定的神情,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任谁也不会想象得出,一只鸟类,竟然会出现人类一样的表情。      它伸了伸脖子,抖了抖身上的羽毛,带着一股悲壮的表情,声嘶力竭的长长鸣叫了一声,声彻入云。众人忍不住回头,见到它洁白的身影猛的往高空插去,直到身影在众人眼里变成弹丸般的大小,它忽然双翅一收,石头一般直通通往地上撞来。      嚎哭得精疲力竭的玉言,正抱着莫邪的大腿装作晕睡,突然感受到一阵心悸。她猛地直起身,紧紧捂住胸口,皱起眉毛。      “怎么了?”莫邪睁眼问。      “好像,要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师傅,我担心白秋。”      “那个障眼法阵不能支持多久,只是让他心安而已,他不会死心眼到呆在那里不走吧?”莫邪皱眉。      “我得去看一趟。”玉言往灵剑走,“师傅,我不是撇下你自己去逃命,我是去把他救出来。”      “他要不肯跟你走呢?”      “打晕他带走……就算怨我,也顾不得了,留着性命在才有将来。”玉言毫不犹豫。      莫邪沉默了一刻,声音温和起来,“等一下……就凭你这副样子,想在莲花寺里救人?”      玉言埋下头来,想了想,“师傅,其实我懂武功,要是跟那些坏尼姑打架,不斗法,我不怕她们。”      莫邪闻言,憔悴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你懂武功?到什么程度?”      “还算厉害吧,我娘……”玉言顿了顿,继续说下去,“说我的轻功可以排在江湖二十位以内,掌法可以排到十五位,剑法……”      “行了,你运全力拿掌劈那棵树给我看看。”      “是!”玉言运气出掌,“喇”一声,海碗粗细的树干应声而折。      莫邪眼神一亮:“玉三,我传你一套神打之法,让你在一炷香时间内不受法术所制,单凭体力与人厮打,你可敢学?”      “学,我一定学!”玉言大声答应,又低声加了句,“希望白秋能多撑些时候,好让我去救他出来。”      白鹭坠下的姿势像是被弓箭射中一般,爪子蜷了起来,长长脖子弯着,尽量把脑袋埋在胸前,浑身蜷成一团的往下坠。      “啪”,它重重的,童叟无欺的,直截了当的摔在了青石板上。是肩背着的地,因为极大的冲击力,蜷在一起的脑袋、爪子、翅膀在触地那一刹那也都被大力弹开,美丽优雅的精灵,以一副四仰八叉的模样平摔在地上,洁白如雪的羽毛飘飞,它直直躺着,坦露着自己柔软的毫无防备之力的胸腹,好久不能动弹一下。血慢慢从它身体底下溢出来,把它背后的白羽粘在一起。      天地之间寂静一片,都被白鹭的悲壮惊呆了。      发现尼姑们还没有放下金像,走过来的打算,白鹭艰难的转动颈子,插到腋下,猛的一挺脖子,“噗”一声轻响,生生扯下一撮白羽,再一扭脖子,张嘴将白羽吐在地上。      雪白的羽毛,因为被粗鲁拔下的缘故,根部还沾着些许血迹,被丢在地上,只来得及在青石板上沾了沾,就被风刮跑了,像是不能留恋人世的雪花。      沾血的雪花越来越多,只是一会儿功夫,白鹭的右腋、□都渗出血来,半边身体慢慢被血浸得血红,它一直没有停止动作。      雪花飘飞,迷住了众人的眼睛。灵池看得目瞪口呆,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就连天地间的诸神精怪也看得目瞪口呆,甚至摒住了呼吸。只有风声呼呼,吹过万年,月色如霜,照彻天地。      “你这……”灵池喃喃的吐出两个字,她本想叱责这只自残的妖精,身体发肤皆受诸于父母,怎可这般……但她想起自己刚才气愤之下说出的话,才吐出两个字,便失去了语言。      白鹭听到她说话,停下了拔毛的动作,抬起头来,开始用一种悲哀又恳切的眼神注视着她,然后,挣扎着,蜷起一条腿,一点点的往后退。珊瑚一般红的独腿下面,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竹叶血印。      虽然知道它在骗人,虽然知道它的眼睛瞎了,根本不可能真的流露出这般神情,虽然知道它的痛苦都是自找的,它的哀怨都是装出来的,但灵池还是忍不住往它走了一步又一步。      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动着她,迫使她接受这只卑微的妖的邀请。它在竭力的邀请自己去抓它,惩罚它,她却觉得自己是在为它所挟,不得不举步向它追去。      她被一只卑微到泥里去的妖胁迫着,一步步远离她原本所挟的报复的恶意,往未知走去。      白鹭一边身体的羽毛没了大半,裸露身体和翅膀都沾满了血,这回是真的没法飞起来了。它还要装出瘸腿的样子,蜷起一条腿往后跳,每一下跳动都耗去了它极大的精力,血珠随着它的动作抖落地面,在青石板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杂乱无章的血痕。      有好几次,灵池伸出手就能掐住它的脖子,把它一手拎起来,拧断它的喉咙,折断它的长腿,拔下它的羽毛。可她也辨不出什么原因,她就是伸不出手来,只是机械的,被它引着,一步步远离莲花塔。      白鹭就这样踉踉跄跄的跳着,以惊人的毅力坚持了好几丈路,但再惊人的精力也总有耗尽的时候,在又一个竭力的倒跳后,它突然乏力,摔倒在地上。       锦心烁金口,舍利镇佛身4   灵池看着白鹭摔倒在自己面前,一动不动,连胸膛也不再起伏。她慢慢伸出手去。在这一刻,她竟生出了古怪的念头。希望看到垂死的白鹭突然直起颈子,往上一窜,像方才那样向她偷袭。      但她的手指已经触到了它,感觉到那微微的温热,白鹭还是奄奄一息的躺着,一点反应都没有。      “住手!你不配碰他!”身后传来一声带着冰冷杀意的呵斥,还有连串熟悉的惨呼声。      灵池缩手回顾。      进莲花塔的台阶上,她的六名弟子,眨眼间已全都躺在血泊之中。更令她心寒愤怒的是,她们都还没有死,但身上伤势之重,一眼看过便知道是不能活的,连挣扎爬起的力气都没有,甚至连支撑身体的手足都被削去,只能是哭泣嘶喊着,毫无尊严的在地上蠕动,像一条条泡在血里的虫子。      一个穿着黄色轻衣的少年站在血泊之中,他的身上沾满了鲜血,清秀的脸容白得像纸。他手里执着一柄奇怪的短刀,外形犹如一尾红色蝎子,刀刃薄短,仅半截之长,刃上鲜血还在不断淌下。刀刃发出的阴气诡异闪烁,少年身上所散发的邪妄之气,更让四周顿生毛骨悚然的气氛。      灵池修行多年,修为虽不如主持和寺中八大护法,但也是排在第十的人物。她虽未能达到不嗔不怒,四大皆空的境界,但将近二十年的修为也是非同小可。此刻一见这少年,却觉得一阵心悸,那强势的血魔之气竟压制住这寺内的圣灵佛气,让她的心神意志皆为之动摇。      少年手持血刃,冷冷向她走来。灵池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这个少年是妖是魔?还是地狱血池中冒出来的修罗?      少年一步步紧逼,灵池受他压迫,不自觉的退了一步又一步。慢慢少年走到了白鹭旁边,他垂目瞧了垂死的大鸟一眼,黑亮的眼眸中爆出血红的怒火。就在这一瞬间,激烈的杀气喷薄而出,惊醒了被他邪气震慑住的灵池。灵池浑身一震,叫道:“小妖敢尔!”双手一挫,手中一枚被她摩挲得金子般发亮的降魔杵迎风长了三尺,当头一杵往少年头顶砸去。      少年苍白的脸像是带着一层名叫冰冷的面具,毫无表情,漆黑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不屑。      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怪风,遮住了月亮,这一刻,风沙翻滚,天地间一片阴暗。灵池眼前一花,面前少年已不见踪影,她知道不妙,欲要撤回降魔杵,却觉得身体两侧一凉,同时剧痛有如火炙。“咚”的一声,沉重的降魔杵连着她的双臂一起坠地。她不敢相信的低头去看,结果眼睛忽然到了跟脚面齐平的高度。      灵池圆瞪双目的头颅在地上滚了几滚,鼻尖正抵着脱离了控制的降魔杵,降魔杵似乎感应到主人惨状,呜呜低鸣了两声,迅速回复原来的三寸许的尺寸,光芒尽敛。      黄衣少年的衣衫上又添了一抹新血,他反手贴身倒持着血刃,冷冰冰的脸上因为刚才出手的暴烈出现了一丝激动,怪风依旧翻腾,带起他血染的衣衫,良久,他的杀气才慢慢消退。      只差半寸,方才要不是依靠诡异迅疾的身法疾闪,那降魔杵定然就落到他肩上,把他的骨头砸成粉碎……不能受这样的伤,不然他就得死在这里。可他还是头一次找到不得不出手的理由,就算因此送了命,也是……      他抬步走到重伤的白鹭面前,蹲下伸手去抚摸它。白鹭睁着失神的灰眸,露出恐惧的神情。      “是我……不要怕。”少年低低开口,似乎很不习惯这样温和的话,微带嘶哑的嗓子有点颤。      白鹭安静了下来,它认出来他是谁了。它想不到那么安静的少年,那么纤弱的身体,竟然会在瞬间爆发出如此强大的杀气,令风云为之变色。它艰难的动了动脖子,莲官明白它的意思,默默的要把他抱起,送到金佛像那里去。      “妖孽,想到哪里去!”一声暴喝,院中出现了八条灰衣人影,正是追赶莫邪等人不及,去而复返的莲花寺八大护法。      少年默默的把白鹭重新放在地上,缓缓站了起来。贴身血刃开始嗡嗡作响,浓烈的杀气激荡在四周,风沙骤起。      “妖孽竟敢在我佛门清净地撒野杀人,留你不得,本座今日大开杀戒!”长眉灰衣尼目睹师妹死状之惨,如止水一般的面容也出现了波动,双手快速结出狮子法印。      莲官黑亮的眸子里闪过烈火般的愤怒。就因为你们是人,是修行人,看不起不如你们的妖怪,他们就不配活了么!杀人要偿命,杀妖如割草么!      “你这连鳞都没有的怪物,怎么还活着呢?”      “你活着也是浪费族里的吃食,为什么还不死呢,你这废物!”      就算是怪物,就算是废物,难道就没有生存于世的资格了吗?就活该让人糟践至死吗!      莲官双瞳霎时一敛,往日黑白分明水灵灵的眸子此刻却像是枫林向晚秋江夕照,铺天盖地血也似的腥红,手中所持的不祥之器血鳞感应到主人心意浮动,更是嗡嗡与之共鸣,散发出强大的邪气,影响着持刀者的心神意志,令他变得更冲动嗜杀。      激越的杀气再次充沛天地,无孔不入。杀意提升到极点,少年面目狰狞,怒吼:“杀!”      长眉尼察觉不妙,不待咒法完成,袍袖激扬,一股沛然的圣气猛的向他当头袭去。      “血莲往生,咄!”      莲官在长眉尼交结手印时已感受到强大的压力,他怀着杀意持刃冲上,冲得越近更觉对方力量之强有如山洪爆发,他若不逆流而上,被冲击后退的结果只有是粉身碎骨。虽然他身法快捷飘忽有如冷冰冰的游魂,但未近长眉尼身前,旁边七道极强的圣气也已击到。他不得已挥舞血刃挡架,每挡一处身形便会被击打得改变些许,等到七道偷袭全接,他的手已抖颤的几乎执不紧血刃,原本前进的路线也已绕了个圈子,失去了出手的时机。这时,长眉尼的血莲往生已经发动。      人死后,精神不灭。若前世曾行善积德,灵魂可在另一世界获得永生,故称往生。但若是前世无恶不作,灵魂则将被强制禁锢,在血池中永生遭受折磨,谓之血莲往生。      血莲往生咒发动的一刻起,莲官已是无路可逃。黑暗的天际,隐隐出现了一朵血红的莲花,越开越大,大半边天空好像着了火一般,那是地狱的红莲之火。      莲官身上庞大的杀气竟被红莲之火渐渐压制下去,就连血鳞也变得光芒闪烁,不复方才光亮夺目。      随着长眉尼念咒达到□,伸手往莲官头顶一罩,那朵倒悬在天际的巨大的红莲猛的罩下,要把他吞噬。少年咬着牙高举血刃,试图抵挡,但那巨大的吸力令他站立不稳,脚步浮动,一缕血线从他紧抿的嘴角细细的挂下。      就在千钧一发的瞬间,天际一道闪电劈过,一条人影从天上降落,突然出现在念咒正到紧要关头的长眉尼身后。      “我呔,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看我齐天大圣替天行道,收了你这贼尼!”随着怪里怪样的一声吆喝,一只弯成猴爪模样的拳头已经擂在长眉尼的背心。      长眉尼浑身一震,一张嘴,竟仰天喷出一口鲜血。      长眉尼吐血,往生咒没念完,那朵巨大的红莲险险悬在莲官头顶。莲官咬牙就地一滚,逃离血莲笼罩范围,他也真是勇悍,逃得性命后不退反进,反而爬起便持刃扑向其余七尼。      长眉尼见功亏一篑,勃然生怒,回身挥舞法器攻击偷袭者。却见是一个瘦弱少年,原本五官姣好,现在却挤眉弄眼的装成一副猴相,极其滑稽,还道他是在装模做样羞辱自己,心中更怒。手中紫金钵猛的飞上半空,数道金光直往少年身上打去。      这少年正是跟莫邪学了神打的玉言。神打原意就是请诸神上身,淡忘己身之存在,单靠体力,模仿大神的神态进行招式攻击。她现学现卖,利用神打的原理,暂时化身为齐天大圣美猴王,当下呲牙咧嘴,避过紫金钵打来一道又一道金光,矮身窜近,疏忽一爪,狠狠的抓在长眉尼脸上。      长眉尼顿时血流披面,嘴唇也破了,教鲜血糊住,一时口音模糊念不了咒。她试图冷静下来,靠心念控制法器进行攻击,但跳来跳去的敌手令她根本抓不准方向。反倒是玉言灌注了真气的拳打脚踢令她颇为困扰。      另一面莲官独斗其余七尼,虽然处于下风,但他身形如游魂般飘忽诡异,且全身散发冷冽的邪气,刀法快速轻移,让人产生无比的恐惧和颤寒,给对手造成极大的威慑力,七尼缺少了修为最高的长眉尼统率,竟一时拿他不下。      莲官绕着七尼游斗,绕到第十七八个圈子时,他发现一个身形稍胖的尼姑露出一处破绽,他没有贴身攻击,而是从喉间发出一声奇怪的响声。那胖尼姑原本只是特意露出破绽诱他上当,不想身形快绝的他竟不扑上来,只是停留在原地,她才楞了一愣,就在此时,旁边窜出一道黑色闪电,一口咬在她喉咙上。      七尼只剩六尼,浑身杀气的修罗少年加上一头瞬间猎魂的魇兽,场上情势顿时发生大逆转。      “你是人,为何要助妖?”长眉尼气息不稳的开了口。在她看来,能请神上身使用神打的只有人才可以,面前这个少年明明是人,为何会跟穷凶极恶的妖混在一处。      “呸,咱家不是人,也不是妖,咱是神!”玉言恶狠狠啐她一口,心说,就算我是人,与你这等是非不分冥顽不灵的恶尼并论,才是真正的羞辱。      “灵卉与白鹭妖交好一事,本寺确有处理不当之处,但敝寺已有数人命丧于此,此事也足以弥补有余。佛祖有好生之德,若你们能马上罢手,我便让你们平安离开如何?”长眉尼见情势不妙,开始低声下气,但她心里打的主意却是,等出去邀请高人的主持回来,再把你们揪出来报仇不迟。      玉言咯咯笑道:“好啊,能不打就不打,老孙岂是蛮干之人。”      长眉尼心中一喜,叫道:“那就同时罢手……”话没说完,当胸被踢了一脚,顿时飞了出去。      她艰难从地上爬起,神打的招式虽不损她的法力,但她这肉身却经受不住那可断树碎石的拳脚招呼,此刻一口真气一泄,顿时觉得四肢百骸无处不疼,人像散了架一般,爬到一半,又摔了下去。她勉强抬头,怒道:“你怎么言而无信!”      玉言这时已经冲到那六尼旁边,依靠身形灵活,拳打脚踢,眨眼间又放倒了两个。才回头笑道:“谁言而无信了?老孙答应你罢手,我玉言可没答应!”已经是散了功,回复玉言的身份了。      这时莲官和小黑也已经放倒了余下的尼姑,他们两个所谓的放倒就是绝对的杀戮,魂让小黑给吃了,身体也让莲官的血刃给弄得七零八落。见到玉言打倒两人,莲官冷着脸过来,手中血光一闪,一个尼姑嘶声惨叫,大腿已跟身体分离开来,原本已奄奄一息起不来的身体疼得在地上滚来滚去。莲官目光冰冷,又再举刀,他那柄蝎子状的怪刃饱餐鲜血,红得诡异非常,隐隐还发出极其兴奋的低鸣。      “别,别杀了!”玉言一把抓住他的手。她不解一向沉默温顺的莲官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原来给人一种柔弱印象的他,突然化身成嗜血凶残的恶鬼。究竟是什么把沉静冰凉的他逼成这样?      “……该死!”莲官连牙缝间都弥漫着血腥气。      手里触到的肌肤不是冰凉,而是火烫的,玉言觉得他瘦瘦的手腕像烧红的铁条,烫得她拿握不住。少年柔弱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着,就像即将爆发的火山,要是沉积千年的愤怒和怨恨全部喷涌出来,会连他自己也被炸得粉身碎骨。      “是很该死,可她们已经不能再作恶了……够了……”      玉言突然张开双臂,自后紧紧把他揽在怀里,胸膛紧紧贴着他绷紧的背,双手禁锢着着他的手臂,试图让他平静下来。      “她们不能再害人了……你……别怕……”玉言低声在他耳边说道。      “……”      “别怕……我在这里……她们再不能收了你……我也不会让她们伤害你……真的……别担心……”      “……”      随着她一声声好像催眠一样的呢喃,莲官身体的颤抖一点点的平复了下去,紧执血鳞的手,缓缓缓缓的垂落下来,“笃”的一声,一滴鲜血滴落在青石板上,晶莹剔透。      庙里其余小尼们见到最厉害的护法也被打倒,又见同门都死得那么惨,都大门紧闭不敢出来了。      现场血腥扑鼻,死寂一片。      察觉到他完全冷静下来,连体温也恢复正常时,玉言才松开了他。      莲官手腕一转,血鳞就不见了,以玉言的目力,也看不出他把凶器藏哪儿了。他走到白鹭旁边,弯身抱起它,走到金像面前,双手举起,让它能凑到金身的脸侧。      白秋元气大伤,已不能变化成人形,它躺在莲官手上,动着颈子,轻轻摩挲着金像的下颌和侧脸,无限缠绵悱恻。      我答应要带你离开,要永远永远陪着你,可我现在大概是不能了……但我就算死了,也不会离你而去,会一直一直在身边陪着你的。      像是听到他心里的悲哀与缠绵,金像的脸上突然出现了难以形容的变化,不仅仅是光华流转,那金雕的五官竟然开始动了起来。如开似闭的双目缓缓睁开,两道透明的液体从眼角慢慢淌下。“格格”声中,金像的双臂竟僵硬的缓缓抬起,托住了白鹭的身体,紧抿着的双唇也开始启开,金像内部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接着,一颗光华流转的珠子从开启的双唇吐了出来。      舍利子!      她们因而结缘,后来因之分离的佛门至宝舍利子。原来竟是令灵卉变作金身的法宝。    锦心烁金口,舍利镇佛身5 下文还会接上一点点发展  如霜白鹭结局BE版:      舍利子落在白鹭血肉模糊的身上,柔和的光芒给它的身体镀上一层淡淡的粉色,伤口看上去不再狰狞,但白鹭却痛苦的扬起头。      你是让我吃了它,继续活下去吗?灵卉,那你的身体怎么办?我怎么可以自己活着,眼睁睁的看着你血肉崩落,魂飞魄散,不,我宁愿死,也不要这么孤单单的活下去。      失血过多,重伤濒死的白鹭,微微的扬着头,有尊严的抖了抖身上的羽毛,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缓缓化身为人。      一个衣衫破碎,半边身子全是血,颠颤颤的依靠莲官的扶持才能站起来的茬弱男子,缓缓把头靠在金像的肩上,喘息了一会儿,极低极低的说:“灵卉,我只想……这样……跟你……在一起。”      就算是死,只想以人的姿态,最后留存于你的眼眸内。      他轻轻的掂起点脚,一点点的凑过唇去,噙着那颗舍利子,轻轻送进金像开启的唇内。这个动作耗去了他仅余的所有力气,他的身体缓缓滑倒,莲官伸手去搀,扶不住。      他慢慢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慢慢幻化出白鹭的原身。它死了。      就在白鹭出现的一刻,金像嘴里噙着的舍利子无声滚落,两道血泪从金像的脸上淌下,滴在青石板上,溅开,四散。沿着血泪淌过的痕迹,金身出现了龟裂,裂痕越来越深越来越大越来越广。眨眼的功夫,金像身体已经满布蜘蛛网一般的裂痕。      “她怎么了?”目睹白秋身死还没有从悲伤中恢复过来的玉言,瞬间又陷入了惊吓之中。      “走!”莲官冰凉的手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往后拖,“金身迸裂,这里……要毁了!”      “可是,我答应白秋要带她走……”      “她……不会跟你走。”      随着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多,金像渐渐恢复了一些柔软度,她艰难的俯□来,迟缓僵硬的伸出双臂,把白鹭的尸体一点点抬起,抱在胸前。      一股热浪冲进玉言眼里,她知道,灵卉不会跟她走的,她的想法跟白秋一样,只想两人在一起。      “我们走吧。”她呼唤灵剑,带着莲官一起踏上剑身,小黑往上一窜,爪子捞住了剑穗。      灵剑腾空而起的一瞬,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炸响崩塌之声,玉言没有回头,她知道,在失去了镇塔金佛的一刻,莲花塔整个崩塌了。      “莲官。”玉言的手紧紧抱住身躯没有热度的少年,忽然软弱的把下巴搁在他瘦弱的肩上。“是不是妖爱上人就注定了不好的结果,是不是身而为妖,就注定了要活得这般痛苦这般累?”      她眼里落下温热的泪,打湿了莲官血污的衣服,“为什么会这样呢?就算是卑微的妖,也有活得幸福的权利啊!”      莲官沉默不语,他的手缓缓往后伸,反圈着玉言的腰。他的脊椎挺得笔直,给她想要的依靠。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的体温再高些。这么冷的夜,他不再想顾及其它,只想给予她想要的温暖。       锦心烁金口,舍利镇佛身5 下文还会接上一点点发展  如霜白鹭结局HE版      舍利子落在白鹭血肉模糊的身上,柔和的光芒给它的身体镀上一层淡淡的粉色,伤口看上去不再狰狞,但白鹭却痛苦的扬起头。      你是让我吃了它,继续活下去吗?灵卉,那你的身体怎么办?我怎么可以自己活着,眼睁睁的看着你血肉崩落,魂飞魄散,不,我宁愿死,也不要这么孤单单的活下去。      没有了你在身边,我再也不愿活着了。      白鹭没有碰舍利子,倔强的与金像对视着,金像没有表情的脸,好像被击破的坚冰一样出现了微小的裂纹。裂纹越来越深,越来越长,长出无数分支,甚至从面部蔓延开去,金像的外部渐渐布满了细小的纹路,这些纹路越来越深,越来越深,失去舍利子镇着的金身,眼看就要迸裂了。      这是做什么,是宁愿同死吗?      玉言被震撼了,眼前景物变得一片模糊。      一旁沉默的莲官突然凑到金像耳侧,低低说了两句话。金像深陷的双目忽然露出异常复杂的神色。      “……想救他们吗?”莲官突然离玉言很近,冷不防问道。      “当然想了。”话还没有说完,手被莲官拿起来,手指送进嘴里,被狠狠咬了一口。      “啊,疼!”玉言一声惨叫。      莲官飞快的也咬破了他自己的左手食指,将两根受伤的指头同时一抖一甩,两串小小的血珠正好甩进金像微启的唇间。玉言看见自己的血没什么异样,莲官的血鲜红中却带着微微的碧色,像是中了剧毒那样,两滴血珠在金像唇间汇合到一处,竟然发出了红光,往金像嘴里慢慢沁进去。      血珠消失了,但红光没有消失,从金像的体内透出,越来越烈,终于光华大盛,从无数龟裂的细纹中迸射出来,“喇喇”几声轻响,就像雏鸡脱壳,金像外皮全部迸裂,一个灰白的人形显形出来。      像是刚蜕皮的蚕,重新显出人形的灵卉浑身软软白白,微带透明,她举起自己的手瞧了瞧,一脸复杂的表情。但她在瞧见白鹭的时候,目光重新变得柔和起来,渐渐泛滥,都是感动。      白鹭感觉到她平安脱了金像,又感应到她身上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气息,吃惊得大大的睁着灰蒙蒙的眼,说不出一个字来。      灵卉慢慢收紧双臂,把它抱在怀里,紧贴着自己的心脏,现在的她,淡褪得像一道影子,好像被风一吹就散了,怀里抱着一只半死的大鸟,情形十分诡异。      灵卉回身向两人颌首施礼,一言不发的,抱着白鹭一步步去了,终究没有回头。      “这是怎么回事?”玉言一把抓住莲官的手,刚才情形太吊诡了,她不敢问,憋得快发疯了。      “她变成妖了。”莲官淡淡回答。      “什么!”玉言大叫!      “……她自愿的!”莲官被她的神经质吓了一跳,很不满的朝她翻了个漂亮的白眼。“我问了她,她没有不答应……”      “她也没有答应啊……那时她还是金像,根本不可能说话啊。”玉言抓狂,看自己和莲官干了什么好事,竟然活生生把人家从佛变成妖了,难怪人家一声不吭就跑了,说不定心里有多怨恨呢。      “她不会……”好像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莲官说:“……她不要舍利子,就是抛弃佛了……”      虽然他说得挺有道理,可是……      还没有纠结完,莲官过来反抓住她,“快走!塔要塌了……”      是,是,她都快忘了这一茬了。虽然早想偷走金佛,以作惩戒,不想竟是把人家的金佛变成妖给拐走了,这算不算是殊途同归?不过,她想,灵卉应该不会太生气,她的想法应该跟白秋一样,只想两人在一起。      只要两个人始终在一起,就好了。      “我们走吧。”她呼唤灵剑,带着莲官一起踏上剑身,小黑往上一窜,爪子捞住了剑穗。      灵剑腾空而起的一瞬,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炸响崩塌之声,玉言没有回头,她知道,在失去了镇塔金佛的一刻,莲花塔整个崩塌了。      玉言驾驭着灵剑,手轻轻扶着莲官的腰,从后面看上去,他的背影文瘦,肩膀那么细弱,谁也不会想得到他发起飚来竟是这么骇人。简直是,冲冠一怒,为偶遇,不曾想那么安静寡言的人,竟然会为了一个陌生人这么拼命。      “莲官,为什么我的血加你的血会让灵卉变成妖?让人变妖行不行?”      “……”莲官没有回答。      玉言眼珠一转,“是不是因为我是个大妖怪,所以我的血也很厉害?”      “……”      “你一直跟着我,是不是就是为了喝我的血?可是,可是我以前不知道你是妖,你明明有很多机会下手的。”      “……”      在玉言以为莲官已经忘记了要回答的时候,他突然开口说:“总有一天我会把你连皮带骨吃了,不单是血。”      哦,是这样吗?可我听上去怎么觉得有些恼羞成怒强词夺理呢?    俄俄青云山,矫矫谁家子1   两人一猫逃离莲花寺,在树林中与莫邪会合。此时八个尼姑死的死伤的伤,布下的法阵威力损了一半。莲官原来也懂破阵,三两下就把法阵破得彻底,玉言才明白莫邪开始以为他不能进莲花寺,原来是小瞧了他。没错,当初莫邪布的诛邪阵不就是被莲官发动的么。这么一想,忽地多了几分危机感,怎么现在连莲官也比她强了?真是有点郁闷……      莫邪损耗过大,得找个地方歇息。时已半夜,客栈多半已经关门,偶尔两间被叫开门,见到三人道士打扮有之,浑身血污有之,都怕惹祸上身,就算掏出银子来也不肯让他们住店。      玉言见到莫邪步履阑珊,脸色灰白,如同大病,心痛不已,要莲官先把脏污的衣裳换了,让他跟小黑躲在暗处,只自己扶着莫邪去投店。      眼前一间老客栈门前一对灯笼高挑,分别书上“鸿运”“八方”四字。玉言喃喃道:“明明是打开门做生意的,做什么关得这么严实……要真是让我投宿了,才算是鸿运八方,不然我就诅咒你再也关不上门!”      遂上前拍门,良久出来一个值夜的丫头。见到两人满身尘土,其中一个道士还颜色惨白,似乎身患重病,想也没想便推上门板。      玉言大怒,正要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阻止她关门,突然那看着还有七八成新颇为硬朗的老木门板直直往她头顶拍下。玉言慌忙扶着莫邪往后跳开,亏得她身手敏捷,门板拍在地上发出一声吓人的闷响,连铺地的青石板也让它砸得抖了抖。      那丫头吓得目瞪口呆,直愣愣的还举着双手,保持着推门的姿态,茫然不知所措。      玉言眼珠一转,突然“哎哟”一声坐倒,抱着脚趾道:“哎唷哎唷,我的脚趾被你的门板砸断了,疼死我了!快叫你们老板出来,给我个说法,不然我就去报官!报官!”      丫头吓得脸上变色,急急转进店里,喊了老板出来。老板一副睡眼惺忪,衣衫不整,人却是透着股精明劲儿,见到玉言坐在地上干嚎,叫得虽大声,却没半点泪星,脸上也没有痛楚之色,反而不时瞟着身边站着的年青道士,流露出焦急之情,便猜到她用意。连忙道:“喜儿,这位客官累倒了,快扶她进店。上房还有吧?收拾一间出来,热水也准备着。”      玉言听得心花怒放,嚎叫之声收小了去,却说:“无端飞来横祸,我要赔偿!一间上房不够,我要两间!”      老板凑近来,眯缝着眼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下,摇头道:“我看客官的脚伤得很是严重,不如这样,有个祖传的跌打大夫就住这条巷子,找她来给你看看伤处可好?”      玉言听她这么一说,便知被识穿了,只得见好就收,哼哼唧唧的说:“嗯,骨头好像没有断,虽然疼得厉害,还是可以忍忍的。这么晚去打扰人家大夫也不好,先到上房去吧。”      爬起来一瘸一拐的跟着丫头走,见到老板要去扶莫邪,身子一闪,把她给挤开了,自己占领那个位置。只是因为要扶人,这脚瘸的程度又轻了许多。      进得房来,刚把莫邪安顿到床上,丫头捧着盆热水来了。      “老板问客官的脚还需要些什么?”      不问她需要什么,问她的脚需要些什么,不是不嘲讽的。玉言只当没听见,说:“还要干净毛巾,三条。”      一人一条。      玉言绞了毛巾递给莫邪擦脸。      “这种人就是狗眼看人低,要是我们衣着光鲜就不会这样了……连门板都坏了,就是给这种打开门做生意的人一个教训!”      “怎么,你看她们不顺眼吗?那我给你个机会让她们倒霉,你干不干?”莫邪若有所思的盯着她。      “师傅,你开什么玩笑,我哪有那精力去报复她们,我也就是嘴上骂她们几句,这种小人天下多的是,哪里有功夫逐一教训。”      “你能想开就好了,不值得跟她们计较。”      “就算我想计较,也奈何不了她们啊,总不能一个个脖子上架着刀子逼着她们给□。”      莫邪瞧了她一会儿,眼神有点怪异,喃喃自语道:“或许你能奈何她们,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嗯,师傅,你在说什么?”      “玉三,我问你,可知道测算命理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测算命理的最高境界?是不是神机妙算?”      “不,不是神机妙算,也不是料事如神,而是传说中的金口玉言。”莫邪道:“皇帝的旨意也叫做金口玉言,就是说皇帝所说过的事情,会集合倾国之力,让它实现。命理中的金口玉言,是比铁口独断更胜一筹的境界。无论你原本的命数是好是坏,事情发展如何,被金口一开,便会说它如何便会如何。”      玉言张大嘴:“有这般厉害的神通?嗯,师傅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名字有蹊跷?”      “什么你的名字?”      “呃……师傅,我不该骗你,我原本的名字就叫玉言,后来为了行走江湖才化名叫玉三,我在家中行三。”说罢,心里某处地方又隐隐痛了起来。      “原来你的名字叫玉言……”莫邪若有所思,“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得老实答我,不可说谎打马虎眼。”      玉言忙说:“对师傅我是忠心耿耿,此心可昭日月,天地可鉴。”      莫邪一哂,道:“我问你,你道那谢家少爷可得良缘之事,是顺口说来还是诚心祝福,事前是否心里有数?”      玉言道:“我是诚心祝福,谢少爷是个好人,但我也不过是个外人,还人生地不熟,怎么也不能说是心里有数……”声音渐渐低下去,“所以,其实也就是只能说说而已……”      莫邪点点头,又道:“在莲花塔之内,你曾说第八层会不会有鬼。你是信口说说,还是真的感觉到什么东西?”      玉言埋下头去:“我只是信口说说……”愈发觉得自己法力低微,那么一大群怨鬼离那么近自己竟丝毫无察。      “你曾说希望白秋能支撑到你去救他……”莫邪忽然顿住,换了个话题:“方才你说要诅咒客栈关不上门……”      玉言借口道:“随口说说,还真有关不上门的客栈么……”忽然怔住,现在人家的大门诡异的坏了,今晚是别想关门了。      莫邪瞧着她:“想到了什么?”      “我,我……师傅,我不会就是你刚才说的金口玉言吧?”玉言瞪大眼睛,难以置信,要真是这样,她不就成了皇帝?不,不,简直比皇帝更厉害,赶得上活神仙了。      莫邪道:“虽单凭这些不能断定你就是金口玉言,但你顺口说来便猜中事情发展,这倒跟铁口独断很像,不过,也有可能只是巧合而已……嗯?你在神神叨叨的做什么?”      玉言这才睁开眼来,满脸笑容的说,“我方才许了三个愿,一愿师傅赶紧好起来;二愿白秋和灵卉大师这辈子平平安安,幸福美满;三愿苏梅长得快些。我也不管是不是金口玉言,三个愿望能说中一半也就够了。”      莫邪没好气的说:“想得倒美!这金口玉言在佛家来说又称随口禅,须得无心所出,才能参中,真要像你这般,求什么得什么,满天神佛都不如你这小小一只妖怪了。”      玉言被说得抬不起头来,脸上火辣辣的,连忙捧起脸盆装出去换水,顺便叫莲官和小黑进房过夜。去水房打水时,只见月亮西斜,繁星满天,比起方才在莲花寺里时,另有一番秋高气爽的景象。      她看着夜空,轻轻叹息,就算不成,我还是希望你们好。      目力受限,她没有瞧见远处荒郊有两人相依而坐,头顶上各冒一紫一白两道精气,渐渐汇聚□,淡薄的人影渐渐凝实,满身血迹虚弱的那个,一脸都是满足的表情,生机浮现。耳力有限,也听不到洛城外山头上那株红梅幼苗,突然窜成了一人高,枝丫舒展,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婉转呼应。      但等回到房中,心却完完全全的感受到喜悦。莫邪运气三十六周天,气息显见着已好了许多,端端正正盘着莲花座坐在床中央,正在气势汹汹的教训人。      “怎地把这头蛮兽给放进来了,没事就在发疯,把我的鞋子撕得这么破,明天我要怎么走!”      第二天,没有走。      佛教圣地莲花寺中的七层宝塔一夜之间崩塌,压死压伤大小尼姑共十四名,殒命的甚至包括有寺中的八大护法中的五人。莲花寺禀上的说辞是有妖孽作祟,地方官对此事极为重视,在全城展开大规模的搜查。      莫邪经过一晚上休养,恢复了大半,听闻寺庙与官府如此做法,只是淡淡一笑。问玉言:“你觉得这些人如何?”      “颠倒黑白,是非不分。”      “是不是很想要教训一下?”      玉言说是,但见到莫邪微长秀目中露出的兴味,忙加上个尾巴:“……也没有办法。”      莫邪笑道:“也不是没有办法,如果你能让那只魇兽照我所说的话去做,她们非但不敢再追查此事,还可给大家出口恶气。”      让小黑干活?这个容易。      玉言跑去找小黑,小黑正窝在窗台上,跟坐在二楼栏杆上的莲官默默相看,互相在用眼神交流感情。      玉言直接说:“我跟小黑说会儿话。”      莲官跳下栏杆,默默走开。他今天穿了件湖水色的新袍子,头发在早晨的薄雾中看来,濛濛的,润湿得要滴下水来。他长得好看,客栈里的人只顾得上饱眼福,对这房里突然多了个人也就没顾得上异议。      小黑窝在窗台角角那巴掌大的地方,小小的身体蜷起来比拳头大不了多少,初升的太阳照得它一身黑毛油光耀眼,扁扁的脸却藏在阴影下,用对爪子抱着,碧色的眼只眯剩一条缝。      “小黑,你是魇兽不是?就是传说中喜欢捕食别人的梦境,控制别人心魄的灵兽对不对?”      小黑懒洋洋的睁大了一点眼睛,脸下拿出一只爪子,送到嘴边,一下下的舔。很自大。      “我想找人帮忙给这里的官员送个梦,这事看来还是你最合适。”      小黑停下舔爪子的动作,扁扁的脸有些拉长了,一副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鄙视表情。      “不愿意?那算了,我找别人。”玉言转身走,嘴里喃喃说:“这可是替那几百怨魂申冤出气的机会,要真做成了,不知修多少阴德,而且听说对修炼也大有助益……我会担心没有人帮我干?”      一举步,咦,裤脚多了个秤砣。小黑四爪齐上,抓紧之余还来个千斤坠倒吊,眼神分明在说,我愿意,我愿意,一千一万个愿意!      玉言回头打量它,很惋惜:“可你长得这么瘦小,你可知道那些官员有多彪悍?她们可是为了吞没赈灾的银两,跟那些尼姑勾搭上了,生生把那些灾民诓去填塔基。我怕你这小身板儿,还没进到人家梦里,就让人家邪恶的心念给轰飞了。”      小黑怒了,放开玉言的裤管,跳起身来,一边咆哮一边绕着玉言暴走,速度比闪电还要快,眼神根本跟不上它的身影,只看到一串残影。追着看了半会,玉言便觉得头晕,索性闭目养神。      过了半晌,听见脚边咻咻有声,小黑正蹲在她脚边,仰脸瞧着它,一副看我如此厉害的表情。      “你真的有那么大的本事?”      点头,如鸡啄米。无敌的信心加勇气!      “那好。”玉言深思熟虑开口:“要真办成了办好了,我就让师傅对你客气些,不再口口声声说要收你。”      一听,小黑喉咙又呼呼的了,明显很不服气。      “那你想怎样?”      结果把小黑给问楞了,它眨巴了眨巴碧色大眼,脸上的表情奇怪的有点扭捏,瞧了玉言一眼,忽然恼怒的转过身,拿□对着人。      但有所求口难开对吧?      玉言哈哈大笑:“那就等你能讲话的时候亲口跟我讨吧。”      心安理得赖账,高高兴兴离去。      当晚,洛城里的七品以上的官员卧室里不约而同发出异声,有的是恐惧的牙关磕击,有的是时断时续的哭泣,最多的,是惊恐万状的惨叫声。      第三天,所有彻查的衙役消失。大街小巷张贴告示:莲花塔崩塌一事,实乃莲花寺中修行人触犯戒律之过,以灵池为首的八大护法因行为不端,触怒天颜,故降下天灾,现因作俑者多半已命丧于意外之中,故不再加以追究。责令莲花寺闭门思过一年,全面修葺整顿。并将此意外上报朝廷,通表天下,望天下佛寺引以为鉴,不致重蹈覆辙。      三人一猫站在公告之前,一字不落看完。      玉言:“大快人心!”      莫邪:“亡羊补牢。”      莲官:“哼!”      小黑:“啊呜!啊呜!”功劳最大的是我是我,你们为什么都不看我,还要把我关鱼篓子里,我最讨厌弄一身鱼腥味了……      几人继续往青云山进发,这回玉言再也没有喊过一声累,偶尔见到红色的树林,就会变得若有所思。      莫邪问她:“要是再遇到一个白秋,你还会不会帮他?”      “帮啊。重来一遍我还是会帮他。”      “就算事先知道会捣乱佛寺,坏了灵卉修行?”莫邪知道灵卉大师舍弃佛身,化身为妖时,真是唏嘘了很久,大概有点同为修行者的兔死狐悲。      比起来,那些死伤在玉言和莲官手里的尼姑,他倒是一字不提,只是偶尔用冷冷的眼神盯着莲官,微带谴责。莲官从来不理他,那晚发飙之后,他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动作迟钝,窝在阴凉的地方可以什么也不干呆一整天。倒是玉言后来琢磨出来,大概白秋的遭遇牵动了他一些心事,所以才会激发了他的性子。于是分外迁就他一些,莲官却总是淡淡的,好像没有感觉一样。      玉言听莫邪这么一问,知道他最纠结的还是灵卉毁了多年修行一事,想着这是师傅的心上刺,可不能刺激他。      想了一回,斟酌着说:“他们到底还是完成了心愿不是?我觉得他两个还是挺满足的,有几个人能在最后关头知道自己想要些什么,跟心爱的人携手共同进退的呢?与其撕心裂肺的干熬着,倒不如把所有都掏出来,换一回真心相对。只要能了一回最想要的心意,便算是不枉此生,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了。”      莫邪沉默了一会儿:“过于执迷,恐怕你此生都难以入道了。”      因为这句评语,玉言一路走来都很沮丧。      中午休息时,莲官把鱼篓子取了去,还悄悄把小黑放了出来。然后鱼篓子和小黑就归他管了。      小黑不愿意呆鱼篓子,宁愿站在他肩头,虽然不能睡,只能蹲着。看上去有点怪异,但只是在山间穿行,没有什么路人看到,莫邪不会作声,玉言没心情理会,看了几天,渐渐便也觉得挺和谐。 俄俄青云山,矫矫谁家子2   一路来再也没有遇到别的妖怪,离青云山越来越近,路上行人也多了起来。行商小贩、读书人、江湖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往青云山的方向去。      玉言忍不住问莫邪:“师傅,这些人是不是妖怪?”      “何出此言?”      “我总觉得怪怪的,你看那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现在秋风渐凉,他长得瘦瘦弱弱的,怎地只穿一件薄衫也不觉得冷呢?还有那个小贩,我看她挑着的那担子上了百斤,可她一路赶来,脚程跟咱们差不多,不用停下歇息,甚至没有喘气,但又不像身负武功的样子,难道她是天生神力么?”      莫邪眸中露出一丝笑意:“你看人的眼光倒准了很多,神气足而筋骨强,精元充盈而寒暑不侵,你若能修行到这种程度,我就可以教你更多的东西了。”      玉言:“我现在也可以穿着薄衣挑百斤重担走十里路不喘气啊,师傅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那是武功。武技锻炼的是人的筋骨,修行锻炼的是人的内腑,一个人的筋骨再强,内腑还是很薄弱的,就算炼成顶级的硬功金钟罩铁布衫,吃了不对的东西就足够让你疼得抱着肚子在地上乱滚,若要延长寿命,须得先从最柔弱的内腑开始修炼。”      “这个我也知道,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      莫邪摇头:“不是练功,是修炼。”      “有什么不同?都是练,不过是两道气行走的地方不一样。”      “不同就是不同。”      “师傅你不教我,我怎么知道哪里不同?”      “是让我教你修炼来着。”莫邪一笑,又倏然一收:“不教,今天没心情。”      师傅很无赖,玉言很无奈。      众人慢慢往山上走,莫邪对玉言爱理不理的,她越走越慢,被无数奇怪的人超过,她心里气闷,又疑团满腹,只是不好问莫邪。干脆落后一截,挨挨蹭蹭去问莲官。      “盛会。”莲官言简意赅。      “我知道我知道,是什么盛会?”      “夺宝盛会。”      “夺什么宝?”      “炉鼎。”莲官瞄了瞄她一头雾水的表情,仁慈的补充一句:“青阳道人留下的炉鼎。”      “用来炼丹么?”玉言更困惑了。      “……”莲官没有接话,他的眼盯着一个地方,炯炯发亮。      一个紫衣高冠的人正从山上走下,这时正是中秋过后,青云山上山花很是烂漫,尤其一种红白交杂的灌木,艳丽绚烂,铺在山侧宛如大幅织锦。这人行云流水般从山路走过,像是从画卷里款款走出来似的,浓淡深浅的明明暗暗,随着踏过的地方一路晕染开来,踏过的地方明艳耀眼,丢在身后的则黯了光失了采,花不再艳,叶不再翠,风景全都失了色,变成暧昧不明的一团浑浊。      这个气度高华,俊美得雌雄难辨的人竟是一路向着莫邪走来。近到面前,对着莫邪拱手一礼,笑道:“真人,我在此恭候多时了。”声音很有磁性,发音好像不是从喉咙发出来的,而是从内心发出来的,即使是闲散无意的言辞听上去也觉得十分用心。      莫邪还以一礼:“紫遨神君,久候了。”      紫遨格格一笑,紫色衣袖下伸出一只带了五色彩戒,光彩熠熠的手出来,携着莫邪就走。两人穿的都是紫衣,紫遨穿的是深紫重缎缕金百蝶穿花,华丽神秘,莫邪穿的是略淡的正紫素面锦袍,优雅飘逸。两人并肩而行,一般高矮,连身姿也仿佛,摆到一处,当真是光华闪灼,原本一人便已足够耀目,此刻两人并肩,更是让人不敢逼视。      玉言听到周围众人窃窃私语,说是本次夺鼎盛会将由紫遨神君和玉琼山派来的小真人一同主持,都是一片赞誉之声。只觉得脸上的肌肉表情越来越僵硬,莫邪是此间主持,她是连打杂都轮不上的小妖,难怪不打一声招呼的远远把她抛在身后。      这种情绪在见到莲官那盯着那紫遨神君时脸上表情,达到了□。紫遨和莫邪边走边谈,好似多年好友一般亲热,莲官站在自己旁边,目不转睛的盯着越走越远的那袭华丽紫衣,肩膀过去两尺便是自己,可他人虽然站在这里,魂早就飞到那紫遨身边去了。      好吧,她承认,这个紫遨君确实长得好看了那么一点点,很吸引人,莲官他还是小孩子,又是出身那种地方,见到比他美的同类自然会稍微,比较感兴趣些,大家都是男人,还看得这么目不转睛只能说明他没见过世面。      但在下一刻,跟在两人后头的她看见那紫遨君突然别转脸来,似有意似无意的瞟了她一眼,然后,竟然,居然凑到莫邪耳边低笑着说了些什么,另一只宝光璀璨的手再自然不过的把散落莫邪腮边的一缕乱发给他温柔无限的别到耳后去,然后再亲亲热热的挽了手,继续并肩,走。      玉言当场石化,只等那深深浅浅的紫完全拐过去了,消失了,看不见了,还没回过气来。      他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当众示好?同性狎昵?简直猥琐,简直下流,简直恶俗!      她气呼呼的转向有点神色黯然的莲官,“那个紫遨君到底怎么回事!有这么不顾廉耻的男人吗!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竟然……”      “紫遨君是纯阴之体,真龙女身。”莲官翻着白眼,冷冷的打断了她的话。      轰轰轰轰轰!      玉言被滚雷炸傻了。      她在莲花塔中对莫邪心动,方寸大乱,日后回想起来只道当时环境恶劣,令她生出了不该有的邪念,只怕被莫邪识穿,以后再不容她。往后跟莫邪共处的时候,是拼命克制,告诉自己那心念完全是处于对师傅的敬爱,千万不可再有半分歪念半点逾矩。她确也是对他又敬又爱,再加上他前几天真力大耗,原来强势的人忽然变得软弱,心情分外不好,也不用开口骂人,只是用那双微长的眼睛一瞟,她就自觉心虚赶快蹲墙角去了。正是添衣怕他热,送茶怕他冷,远不得,近不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此刻忽然见到她观之望之盼之垂涎已久却怕冒犯故此从来没有试过的事情让人做了,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就像是最最最喜欢吃的千岁兰八宝银鱼肚丝羹只剩了那么一小盏,不敢凑近怕人气熏得它变了味,远远坐着,盯着,好容易流着口水等它从热变温,刚刚好入口,却让个路人出来抢了喝个精光,还抢得肆无忌惮,得意无比的当众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她呆呆站着,看着莲官也撇下了她,开始独自往山上走,脑筋更混乱了,忍不住舌绽春雷般暴喝一声:“莲官,她就让你这么着迷么?”      话一出口,她被惊到了,这完完全全就是个妒火中烧的表现,还是只雄的!      “……”莲官止了脚步,回眸向她看来。他神色平静,却看得玉言一阵心虚。      “你想走就走,我不会阻止你的。”开始赌气:“反正你也不算我什么人,不过是只想算计我的妖怪!”      莲官黑幽幽的眼眸火光一闪,一声不吭的真的走了。      玉言紧握了拳头,又松开,强忍着眼里的热意,用尽力气吼:“走就走,谁稀罕谁来!我就不信没了谁就活不下去!”      气势万钧的宣言之后,似乎还真的挣来一口气,让这冷了心肠的胸膛感觉没那么空。      有人在扯自己,是小黑,小眼睛巴巴的,满是恳求。      不是还有你么!玉言精神大振,一把拎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举到面前,凑脸过去一番猛蹭。小黑惊慌失措,又恐四爪抓挠会伤了她脸,僵硬了不能动,觉得暖暖的皮肤从自己肚皮上擦过,那种感觉无比怪异,不但四只爪子紧紧蜷缩,就连尾巴的毛都全炸了开来,好像从根到尖开了一串花。      玩弄了小黑半晌,玉言才乐呵呵的学莲官那样把它放在肩上,“宝贝,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小黑受不了她对着它耳朵喷气,飞快窜下地,然后老实不客气的扯着她裤管往前拖,一直拖到山旁一个烤肉摊。      摊子有点简陋,木轮车子上托着个大铁箱,铁箱肚子开了口,里面烧木炭,箱子顶弄得干干净净,平平滑滑,上面放着些猪牛肉块在烧,还有用竹签子串起来的羊肉串,鸡翅膀和一些动物内脏。      虽然摊子简陋,但那小贩准备了不少调料,尤其那孜然香料,往半熟的烤肉上面一撒,那香味儿可勾人了。      想吃肉是吧,好好好,咱们吃个够。别想那个没口福的,谁叫他没眼光,改跟了个能看不能吃的主。      玉言很坚决的认为那个紫遨君肯定不会请莲官吃饭,每样肉都叫了好几份,全堆在小黑面前,让它爱吃多少就吃多少,好解气。只是想到紫遨虽然不会请莲官,但多半会请莫邪,咬到嘴里的鸡心嚼来嚼去没味道……竟然这个时候还没发现我跟丢了,还算是人家师傅么!“呸”的一声把鸡心吐在地上,跟小贩说起话来。      “你是人还是妖怪?”玉言心情不好的时候通常很直接。      小贩,“我当然是人了,你看我哪里像妖怪?”      “你到这里来摆摊,不怕妖怪吃了你?”玉言游目四顾,还是逮谁谁像妖怪。      “不会的,今日的炉鼎盛会,严禁杀戮,我就是要来赚妖怪的钱的。”小贩瞥了眼吃得满嘴油的小黑,“妖怪赚钱容易,而且总要吃肉,吃到好吃的肉连命都不要,何况只是掏几个钱。”      玉言对此深表赞同,刚点了两下头,又急急往两边摇,明明不要想到那吃里扒外的小子,偏偏一晃神就开始担心他吃不饱,担忧他衣服有没弄脏撕破……这不是自己找虐么!      “这炉鼎盛会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连你这好端端的人也来凑热闹了?”      小贩一听,打量玉言一下,低声道:“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什么?”      “看不出来你原来是……”小贩脸红了红,心想,你要不是妖怪,冲你这傻乎乎的性子,白生生的俊样儿,我怎么着也得花心思把你骗回家。可你傻归傻,这语气分明说自己是妖怪。哎哟,那可不敢招惹。      咳嗽两声,岔开话题。“说到这炉鼎盛会么,当然先得说这炉鼎。这炉鼎可是百年前飞仙□的青阳真人留下的,世上难寻的一副好炉鼎,要是哪只妖怪得了它,不但修炼事半功倍,就连皮囊也比原来好上百倍。这两日正是这炉鼎封印百年期满,重现青云山的日子,这些妖怪闻讯前来,便是为了得到这独一无二的好炉鼎。”      “但炉鼎只这么一副,要抢的妖怪却是它几千几万倍,这不争得头破血流,打得日月无光么。不必担心,这青阳真人可早有打算,他当年飞升之前,除了做好封印炉鼎的准备,还拜托了玉琼山的掌门天一真人,让他在百年后派遣门人来主持这领鼎大会,天下妖怪均得听从大会安排,违者立即丧失争夺炉鼎的资格。”      这小贩不知上辈子是不是说书的,讲得颇是引人入胜,玉言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没错了,难怪玉琼山派我师傅下山来主持,看来他是很受器重的了。对了,那很拽很欠揍的紫遨君又是怎么回事?”      “嘘,你这话可得小声点,让妖怪们听见可饶不了你,这紫遨真君可是很多拥护者的。她啊,是妖神后裔,真身是条二十丈长的紫龙,法力无边,呼风唤雨只作等闲,是下任掌管鳞族的妖神王。那些妖怪啊,都紫殿下前紫殿下后的叫她,受妖怪拥戴着呢。”      “什么二十丈长的紫龙,你亲眼见过么?”玉言一阵不爽,“你还没说她一只妖怪,到这儿来做什么?她也要抢那炉鼎么?”      “我是没见过,但大伙都这么说的,说她威武着呢。她才不把那炉鼎看在眼里呢,她到这里来,还是玉琼山掌门人怕自己压不住场面,特地邀她来帮忙主持的。这也担心的对,要这么多妖怪听从一个凡人的指手画脚,怕是很难服气。”      “什么一个凡人!我师傅他修行得道,很厉害的,他快要是仙人了。”玉言虽然对莫邪今日的表现很不满意,但是听到别人这样说他,还是忍不住争辩。      “那是那是,玉琼山的真人们个个厉害,谁不知道呢。”小贩附和得没心没肺,谁让对方是掏钱的客人,还长得年青貌美呢。      玉言见她附和的毫无诚意,还是不爽,又说:“什么炉鼎,又大又笨重,炼丹又费时,照我看来,还不如老老实实打坐练功来得实在。”      “你道那炉鼎是用来炼丹的么?”小贩一脸哭笑不得。      “炉鼎不是用来炼丹又拿来作甚?难道像你那样用来烤肉?”      “哎哟,妖怪公子你勿要胡言,侮辱了真人炉鼎……”小贩凑近来,低声道:“那炉鼎是道家行话,说的是……真人元婴飞升成仙后,遗下的肉身。”      “什么!”玉言怪叫一声。不想那万众瞩目个个需求之宝,竟是那乱葬岗里面要多少有多少的东西……还犯得着要到这里抢?      小贩见到她神色,猜到几分,忙道:“此炉鼎自不能跟普通人的那个……并提,这可是修道人遗下的遗蜕,筋肉内腑都保存得好好,是一副仙化之前的真人躯壳……你想那些妖怪辛辛苦苦修炼,得好几百年才能聚神为形,但这形还不是实形,不牢靠的,一个不小心就现出原形来了。怎么也不及真的得了一副真人炉鼎来得稳靠。就如盖房子,你拿木头当桩子和跟拿铁桩的就不能比。”      玉言无语,半晌道:“变成人真的那么好?怎么个个都巴不得变成人?”      “哎呀,小公子,你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谁不知道,人形是最适宜修炼的呢?那些妖怪巴巴的要变成人,都是为了修炼可以事半功倍啊。”      玉言这才明白那些妖怪为何如此兴奋的前来扎堆,原来这所谓炉鼎果真是样大宝贝,对于妖怪来说,还有什么比增进修行更重要的呢。嗯,当然,她自己除外。      接而想到莫邪跟那紫遨君正在并肩携手主持大事,她就浑身不舒服,气呼呼的说:“说得这炉鼎天上有地下无,我就偏不稀罕。那青阳真人修炼到飞仙,一定是个胡子拉碴的老头子了,这么老的一副皮囊,送我我也不要。”      小贩愣了楞,半晌道:“小公子不是不知道,真人修行有法,可驻颜不老,甚至可返老还童吧?那青阳真人飞升之时是三百多岁,但他遗下的炉鼎外貌仍如未足二十的少年之貌,而且青阳真人生就仙风道骨,十分清俊,这可是天下无双的好炉鼎啊。”      “你说什么?”玉言听着变了脸,心思飞到另外一处去了。返老还童?对哦,怎么忘了这个了,难道莫邪就是这种老妖怪?怪不得他一肚子计谋,自己连他半点把柄都抓不住。      小贩还道她心动了,赶忙又怂恿一把:“小公子若是有意,赶快去拿个号牌吧。到时比试须得按号排队,去得晚了,怕连号牌也不剩了。”      玉言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好,我这就上山。但我可不去拿号牌,也不去比试,我只是去瞧瞧热闹。”      抓起小黑,把油汪汪四只爪子连嘴一起擦干净,搁上肩头,潇洒上山去也。    俄俄青云山,矫矫谁家子3      上得山来,只往那人最密集的地方钻。有人脾气不好,骂她没规矩,她也不理,仗着身子灵活,在妖怪堆里左穿右插,如鱼得水。      一不小心,踩着不知是谁的脚,那长得娇滴滴一副模样的少年回首嗔道:“哎哟,你这没长眼的!”玉言打个冷颤,人已闪到个傻大个后头。那莽汉子一瞪眼,“兔儿爷你骂谁不长眼!”血盆大口一咧,裂到耳根,血腥气扑鼻而来,原来是个黑熊精。      那兔子精吓得一缩脖子,屁儿不敢放一个,灰溜溜耷着脖子跑了。玉言在旁边看着摇头,唔,大伙可真暴躁啊真暴躁,不好,不好。看她摇头,肩膀上歇着的小黑支楞起身体,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然后抖擞□上黑亮的毛,耸肩收腹,扬起头,“嗷……”朝着头顶蓝天上漂浮的白云发出一声长嗥。      这还是玉言第一次听见小黑发出这样的叫声。它像富贵人家大门前的那些神兽石雕一样,正经八儿的蹲坐在自己肩上,昂着头,长嗥嘹亮,充满了骄傲和自信,宛如君主降临。      所有听到这声嗥叫的妖怪都静止了,玉言觉得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不,自己肩膀上的小黑身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所有的妖怪都变成了泥雕木塑。      还是离得最近的黑熊精首先回过神来,他收敛了那股大大咧咧的劲儿,小心翼翼的凑过来,耸动鼻子,嗅闻起来。小黑一动不动的,甚至碧眼内含着一丝鄙夷的,昂首望天。玉言斜眼看它,又看黑熊精,只见黑熊莽汉脸上的表情急遽变幻,惊奇、疑惑、震撼、敬畏……他那腰围足有五六尺的大肥腰突然就折了下去,高大粗壮的身躯匍匐在地,低低的,急促的发出一串兽类的咆哮。      随着黑熊莽汉的这一拜,周围围着的妖怪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剩下没有拜伏的妖怪看起来打扮要花俏些,长得妖妖娆娆的,看上去没有跪下的那堆恭敬,不过也都是脸露惊疑之色,互相低声怯怯私语。      玉言只知道一件事,就是黑熊精为首的一部分妖精对自己的小黑很是服气,这些可能都是兽族的妖怪,所以很买小黑的账,看来小黑是很厉害的。还有就是……她眼睛在全场溜了溜,额头隐隐冒出黑线,在场的似乎都是男妖怪,虽然也有个把女妖怪,但是……那只是万绿丛中一点红,根本被淹没在男人海洋里。      她心里隐隐起了不该来的感觉。      就在这时,前头传来一阵欢呼,盛会要开始了。      黑熊精为首一群妖怪眼巴巴的瞧着小黑,露出恳求的表情。小黑随意的摆了摆尾巴,众兽精如释重负的纷纷爬起,然后都很自发的围在周围。小黑一副不管不顾的冷漠样子,玉言怎么看怎么觉得,假如它一朝成人,定然是个比莫邪更拽的主。      想起谁,谁就到。      前面那个一人多高的青石高台,正有两朵紫云冉冉升上。紫遨神君与玉琼山的莫邪小真人隆重登场,周围欢声雷动。      遥遥看去,那紫遨君一贯的雪艳花浓,抢眼得让人挪不开眼睛,莫邪经过短时间的休息,这时神态更是冷峻优雅。原本紫遨君那么个华丽至极的人物,无论谁摆她旁边,都会被衬得失色无光,偏偏莫邪这么样冷凝的气韵,贵气逼人的举止,站她旁边,竟有种高山流水般的相得益彰。这两人谁也没把谁给比下去。那一动一静,一繁一简的搭配,可要比任何一种单独的存在更让人觉得顺眼舒心。      玉言看了一眼,就觉得方才吃的一堆烤肉都消化不良,涌到喉咙去了,酸得她,脸都扭了起来。      一时间心里乱糟糟的也没听得紫遨君说些什么,只听到周围欢呼不绝,好像她说的是什么大喜讯似的,个个笑得呲牙咧嘴,那种快乐让她心里的难过显得更难过。      突然间耳里钻进一句跟她有关的话,她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紫遨君说:“与莫真人同行的几位,可是真人门下?可会参加这次炉鼎争夺?”      莫邪清清楚楚的答:“那几位只是碰巧同行,并非贫道门下,至于是否参与炉鼎争夺,贫道也不清楚,就算参与,贫道也是会毫不徇私的。”      玉言的心猛的抽搐一下,呆怔怔的遥望着台上的莫邪,笑得云淡风轻闲云舒卷的那个人,眼睛里根本没有她。      闻名天下的玉琼山的传人,深受器重的小真人,大好前途,自然不能让人知道他收了个妖精徒弟,他的人生怎能留下这样一个大污点。      离青云山越近,态度越冷,从未提过到青云山要办什么事,不曾再教她半点东西,到了山下更是把她直接撇到身后,就算发现她失踪了也没想要寻……若是还有不明白,那么现在这一句“毫不徇私”,已将一切都诠释清楚了。      小黑似乎觉察到她在想些什么,转过头来,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她湿润的眼睑。玉言回过神来,“小黑,我们走吧?”      小黑碧莹莹的眼睛瞅了她一会儿,温柔的舔了舔她的下巴,然后蹲坐回原处,摆出一副我已经准备好的样子。      玉言想笑,心里像有千斤重,只是扯了扯嘴角,转身。后头台上似乎莫邪又说了些什么话,她都没有听见。忽然间话音一落,周围的人群发生了变化,以自己为界线,两侧的人群好像被刀劈了一下似的,齐刷刷分成两片。      她呆住了。然后因为自己暴露在队伍的边缘,竟然觉得有几分难堪,赶紧往人群里挤了挤。然后她听到莫邪在台上说:“明日的夺鼎大会就以我方才所划为界,东边的由我负责出题,西边的由紫遨神君出题!”      玉言又呆了,她在队伍东边。她可以肯定,刚才他那么随手一指,绝对是有意把自己划分在他负责的部分。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是要避嫌么,为什么偏要把自己划到他下面?      她回头,看见那深浅相宜的两抹紫正在飘下平台。算了,她也没有机会去问他。不过,她现在又不想走了,想多留一天,看看师傅你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明天才是夺宝大会,今儿大家要在山上相安无事的过一晚上。玉言发现,妖怪跟人一样,也是喜欢扎堆的,常常是几个身材相貌很近似的,怀疑是同种族的团在一起,一起去觅食,一起去歇息。      她观察了一会儿,算是看出来了。左边那群穿得花花绿绿,讲话声又清又脆,快得人只顾得上欣赏那悦耳那节奏,根本听不出内容的,不吃肉,只围着茶摊喝茶吃花生松子,大概就是鸟儿精吧。右边那群穿得邋里邋遢脏兮兮,皮肤也粗糙得很,神态样貌彼此都有很大不同,行动迟缓,很有几分莲官风格的,一直在水边转悠,眨眼间就不见了一半,嗯,是水族……还有中间那群,啥,做什么要以小黑为首眼巴巴的围着我?      小黑对着刚才下跪的那些兽妖,很有威严的低嗥一声,众人又矮了一截,恭恭敬敬的弯着腰,虽然看不清埋下的脸面,但是超过一大半人脸侧那圆中带尖耳朵都在贴服的往前顺,如果没有看错,那是小黑很高兴时候的招牌表情。      他们……为什么突然这么高兴?玉言油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在众兽妖都低下头去的时候,小黑迅速换了副嘴脸,转向玉言,小爪子好像撒娇一般在她肩头抓呀抓,当然爪子都是缩进肉里去的,它耙了一会儿人肩膀,竖起尾巴摇了摇,抬起脸来,碧色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瞧着她,粉红的舌头露了点出来,两片嘴含着,巴巴的露出可爱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谄媚。      “你……你想怎样?”玉言被它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得有点晕,说话难免底气不足。      小黑闻言,咻的一下溜到地上,开始叼着她裤管往一个方向扯,那劲儿跟方才扯她去烤肉摊的同出一辙。      玉言一个激灵,“你,你不是要我请你这些……咳咳,吃烤肉吧?”她瞧着那黑压压弯着腰竖起耳朵兴奋得要死的一群,觉得两眼发黑。      “啊呜……啊呜……”小黑见她领悟过来,高兴无比的在她腿上蹭啊蹭,然后又叼裤管。      这……这……简直就像未成年的儿子缠着自己给小伙伴们讨吃的,虽然答应过小黑,许了它一个要求,可这些“小伙伴”们未免也……太多了一些了吧……      见她犹豫,小黑不安起来,开始委委屈屈的在她裤子边上磨牙。玉言偷眼一瞥那群黑压压,嗯,地上怎么有水滴的?妈呀!不会饿成这样吧!      玉言再不犹豫,豪气干云的一挥手:“诸位!想吃烤肉的跟我来,今儿个不把个摊子吃垮我就不姓玉!”      这是吝啬的时候吗?开玩笑!再犹豫下去,难保这群饿狠了的野兽不会一拥而上把她给撕了!      那烤肉的小贩见到她领着一群黑压压乌云盖地一般前来,神色先是有点僵硬,接着就笑逐颜开,变戏法一般拖出一箱,一箱,又一箱满满的生肉。      “哎哟,公子们,大爷们,老板们,不要急,不要急!我这里好肉多的是,准保让你们每个都满意!”      小贩闪亮的笑容正在证明她发明的那条真理:是妖怪都爱吃肉,为了吃好吃的肉可以连命都不要,何况掏点钱呢!      可掏钱的却是我啊!玉言欲哭无泪,捏着口袋里那张一直支撑三人一猫沿路食宿已经严重缩水为三十两银子的薄薄银票,开始一点点的往后退。      “羊肉串,我还要五十串!”      “肠子,我要肠子!”      “不用太熟,饿死了!快,快!我等不及了!快些,不然吃了你!”      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要付帐的冤大头正在渐渐消失中。玉言一点点的倒退出那围得密密麻麻的人团子,确定真的没有人注意她以后,“咻”的一声,施展绝顶轻功窜进了深林子里。      在密林深处,有一泓山泉,从山顶蜿蜒流下,落入半山一个镜子般的深潭内。这潭不是很大,大约只有二十来尺宽,水深不见底,颜色是深深的幽绿,虽然清澈,但由于太深的缘故,望到底下是漆黑如墨,根本看不清底细。      这里就是青云山有名的灵泉镜潭,据说这潭连通妖界,是一个人界妖界进出的入口。但是很少人甚至妖怪敢尝试利用这个入口,因为如果法力不足,会有进无出,活活丧命在里面。      今晚镜潭很安静,没有妖怪敢进到附近十丈的范围,这里是紫遨君今晚歇息的地方。然而此刻,镜潭旁边却站着一个少年。他低垂着头站在潭水旁边,似乎在聆听风的声音,又似乎在凝视撞入潭底的黑夜。夜风拂过浅碧色的轻衣,他的姿势一动不动,凝定得像泉边青黛色的岩石,象牙般白的肌肤在月色下看来有种近乎透明的脆弱,灵泉叮叮咚咚在身侧不停轻响,越发显得他的身姿静美如一幅画。      脚步声轻轻的响了起来,少年震动了一下,却保持着那种姿态。      “青儿。”紫遨君那极富磁性的声音响了起来。“等久了吧?”就算是这么随意一句话,但经她的口说出来,却让人听得说不出的熨贴,好像这一句话就是专门为你而问的,而你的回答对于她是非常非常的重要。      少年如梦初醒,回身要拜在地上。紫遨君飞快的伸手扶住,“不是说过,你不用跟我行大礼么。”手在他手腕上掐了掐,眼神多了一分兴味,才出去不到两个月……倒像养得好了些。      少年水嫩的脸透出一层薄薄的红晕,仍旧低垂着头,视线落在她紫色的华丽衣摆,低哑微颤的声音泄漏了心里的激动,“……紫殿下。” 机关算尽处,春梦觅无痕1   紫遨君没看到少年激动的眼神,笑眯眯放开他的手,“怎样,出来这么久了,可还习惯么?”      “……”少年犹豫了一下,缓缓的摇了摇头。      “我也不习惯跟前少了你。”见到少年脸上又泛起红晕,紫遨十分和蔼的笑:“这么久还不回来,还以为你不想回来了呢。”      “……”少年的背脊僵硬起来,连连的摇头。      “虽然她搭上了玉琼山的莫真人,但是之前也没有下手机会吗?怎么?没法下手?”紫遨君款款说来,似乎在关心他身上穿的衣服够不够,问他要不要多添一件。少年的脸已血色尽褪,变得苍白起来。      过了半晌,少年忽然迟疑着低低开口:“她……小时被灌了狗血……想觉醒……很难……没有一点妖力……”      “没有妖力?”紫遨愕然,狭长的眼里光芒一闪。      “她想当人……还想修道……”少年鼓起勇气,把话说完整了。      “修道?”紫遨君愣了楞,狭长的眼睛蓦然睁大,震惊过后哈哈大笑起来,她狂傲的笑声在林间传出去很远很远。      “原来我那不成材的妹妹还搞这一出……”      她笑得直摇头:“青儿,你是特地来讲这么个大笑话来给我听么?”      “……”      “今儿晚上,她身边没人,是下手最好的时机。”紫遨君揩去眼角笑出的泪花,“就今晚吧,不要让她看见明天早上的太阳。早点办完,早点回来。”      “……”少年不像往常那样马上拜倒领命,反而面有难色。      “又怎么啦?”紫遨笑着,脸上冷了起来。      “……”少年仍旧沉默。      “对了,她身上有根法宝,是长老怕她浑浑噩噩丢了性命给的捆仙绳,我告诉你,破解那绳子很容易,只要不是心怀杀意,甚至敌意,平平常常接近就行了。”紫遨有点不耐烦了,以青儿过去的性子,就算要他马上拔刀抹脖子,也断不会皱一下眉毛吭一声,现在却推三阻四,不过才离了自己眼皮底下不到两个月,这就变得野了?      “……”少年仍旧垂首,不言也不动。      “你是不是怕在此杀人会被追究?傻青儿,你道这大会规定是谁定的,是我定的啊!”紫遨君突然发现从提到任务起少年始终不与自己眼神相接,真是前所未有的有趣,语气开始调侃起来。      “青儿,你是不是舍不得害她的命啊?”      “……”沉默的少年开始慌乱的摇头。      “既然你舍不得杀她,其实也有个兵不血刃的办法。”紫遨君笑得暧昧,凑到他耳边,如此这般。      看着那在她眼皮底下长大,活了七百年的人,苍白的脸忽然变得紫涨,她满意的撤回身,笑着说:“既然她妖力尚未觉醒,这下可就再封上几百年,等她觉察时我早就大事已成。而且夺了她的纯阴真元,你也足足可以增一千年的道行……青儿,看我待你,是不是跟旁人不同?”      少年好像被她一席话烫熟了一般,从脸到颈子,一道都红热了,听到最后一句却突然抬头,寒星般黑亮的眼眸直视了她一眼,清澈到底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失落和委屈……紫遨脸上的笑容不自觉的僵了僵。      只是抬头看了她那么一眼,少年又很快的低下头去,只看到一截文秀的脖颈,他低低哑哑的说:“紫殿下……棘青不是为了贪图……也不是……”      紫遨一笑打断:“我知道你不贪图,可我就是想给你。你的道行大增,才能更好的帮我的忙。日后要坐上妖神王的位子,还得倚仗你呢。”      棘青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脚,好一会儿,低低的说:“殿下……如果二……她觉醒了……会帮上大忙的。”      紫遨不屑的笑笑:“她算得了什么,要是她回来了,再动了什么心思,族里有得乱了,何况她本身血统就不纯,是个□,凭什么跟我争。”      少年受惊似的抬头:“她……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你跟她熟络到什么程度?”紫遨突然伸手用力捏住他下颌,抬起他单薄的脸,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别傻了,她对你好,不过看中你有几分姿色,要是知道你原来是怎样的,她甩了你还来不及呢。青儿,过了这么多年,你怎么还学不乖,这世上除了自己,谁也靠不住。”      棘青不堪她眼神逼视,紧紧闭着眼睛,身体也轻微哆嗦起来,嘴里却憋出一句:“……我相信紫殿下……”      紫遨一愕,松开钳制他的手,哈哈笑了起来。袖子里摸出个小盒,扔进他怀里:“擦擦,别留下淤青,你这张脸还得留着。”      棘青默默的打开盒子,把里面半透明的药膏涂上脸颊,紫遨的手劲很大,他的下颌对称的出现了两道淤青印子。      “疼吗?”紫遨眯起眼睛瞟他。      少年摇了摇头,手轻轻的抖了抖。      “你看你,连擦个药都做不好。”紫遨过来,托起他下巴,伸出食指把药膏匀平了。动作轻柔得好像在抚摸一样。棘青紧紧闭上眼睛,漆黑浓密的睫毛不安的轻轻抖动。紫遨的手指抹着药膏,慢慢扫到了他的唇,“张嘴。”      她的手指探入他嘴里,慢慢的转动着,湿漉漉的进出了几回,少年的脸上透出了红晕,死死不肯睁开眼睛,呼吸乱了起来。紫遨的眼珠子幽幽的闪着光,她的双瞳原本不是墨黑,此刻更像琉璃珠一般透出了几分幽紫。      “青儿,你这个样子,谁见着都会动心啊。”她幽幽的说。突然将手指一抽,一缕细长的银丝晃了个弧,无声无息忽悠悠的坠落。      “殿下……要真想……就……就……”棘青满脸通红,紧紧闭着眼睛气息不稳。      “要?要什么?”      棘青听得殿下语气骤变,四周温度突变阴冷,他一惊,睁开眼来。正见到紫遨美目半眯,脸容完美无缺,却像个雕像一般的冷,一般的无情。      “想让我要了你的身子,也得看看你是谁,配不配!”极其简单的一句话,瞬间便让他浑身血液凝结。      紫遨再也不想看他一眼,不耐烦的转身:“附近有个玉带洞,是个适合办事的地方。滚吧,别再让我失望!”      少年茫然的深一脚浅一脚的离开。      紫遨无声转过身,瞧着他单薄的背影离去,习惯性的眯起眼来。这只从小养大的小宠物好像跟以前有了那么一点点不同,竟然学会了献媚,想主动献身,还敢要求她的真心!是什么把他刺激成这样?人大了,心也大了吗?还会像以前那样忠心可靠?呵,这么简单的小东西一沾染了红尘也变得复杂起来,这人世间可真是有趣,有趣!      少年走在密林里,过了好久,才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身体,确定外表完好,没有像臆想中那样被万刀凌迟,才松了口气。      刚才差一点就……他不懂自己是怎么了,紫殿下平日也常这么逗弄他,可他还是头一次沉不住气。他的命是殿下捡回来的,从里到外从头到尾都是属于她的,她若是要了,就跟喝了茶杯里的茶,吃了碗里的肉一样,再自然不过,再合理不过,他为什么突然会那么说——真想……就……。难道殿下不是真想就不能要么?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逆不道了!被驱逐的一刹那,他恨不得当场一头撞死,他竟起了这样的异心,他竟对着最敬爱的人说出这样的话,他竟敢对着那只能仰望高高在上的人生出了非分之想!      殿下骂得真客气。他这么个猪狗不如的怪物,行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想求人要,也得看配不配!      要是这回再得不了手,他真是枉费了殿下的一番相待,他只剩得以死谢罪一途了。幸好现在殿下也不强求要她性命了……他忽然止步。迎面是一处岩壁,厚厚如垂帘般的藤蔓后面,隐隐有亮光透出,里头是一处洞穴。侧头一看,旁边是一条小小的山涧,环着半隐秘的洞穴,好像一条玉带一般。           青云山是修炼圣地,共有三处灵穴,其中一处就是紫遨所占的灵泉镜潭,另一处是莫邪所占的铸剑台,剩下的一处是半山的玉带洞。依他看来,紫遨所说的地方应是这里无疑。他撩开藤蔓,步入洞中。      一时间,面前耀眼生花,几乎睁不开眼睛。原来洞内满是钟乳石柱,好像琼林仙境一般,顶部开洞,能望到天空,月光投入,在无数钟乳上折射,粼光闪烁,竟比起贵重的金银珠宝所发出的光彩也毫不逊色。尤其中间直直对着顶部天洞的一大块晶石,不知经过几千几万年滴水凝成,通体成乳白色半透明,犹如脂膏一般,触手又似羊脂白玉般有股温暖的感觉,质地滑腻,轻轻□着指头的皮肤,令人不忍撤手。      棘青在玉带洞内默默的转了一圈,这里果真是一个洞天福地,假如在此……他若有所思的抬头望天,在月华之下,大概能将得到的东西顺利吸收殆尽吧。      他确定了场地,便退出去布置。近三十年的训练,不是白练的,没有花多少功夫,他已经在洞穴外面布好了一层又一层引诱的陷阱。山涧边那丛丛的白花,洒上了“不思归”,只要她来到涧边,无论是喝水还是洗手,只要稍作停留,就会吸入,然后就会流连忘返,不知身在何处。周围灌木上都是“饕餮粉”,她看到那些磷光就会突然觉得肚子饿得不得了。洞外藤蔓上那些好像刚长出来的红果子,是“醉仙留”,只要她吃了一个半个就会……再也走不了。      缓缓环视四周一趟,觉得再没遗漏了,他开始发起呆来。感觉好像总少了些什么。呆怔了好一会儿,他觉察到什么,垂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皱巴巴的,袖子露出来的手,脚上穿着的鞋子,又是草汁又是泥土,脏。      他慢腾腾的走到涧旁,洗手,洗了一会儿,他慢慢伸手扯开了衣服上的带子。就在下一刻,山涧发出一声轻轻的水声,一根青色的尾巴一闪就没入水里,涧旁那套碧色衣服呈歪坐的人形状,好好的堆叠着。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东西慢慢的钻入那叠衣服,然后把衣服给撑了起来。洗得干干净净的少年瞧着自己露在衣服外头白嫩的手脚,眼睛里的神色变得很奇怪。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一向不喜欢洗澡。变成人形的时候,因为皮肤脆弱,很容易受伤,要是变回原身,就会惹来嘲笑……不过,她好像不喜欢别人脏兮兮的……一切都是为了计划能够成功吧。      他乌黑的头发滴着水,身上的水珠也渗透了碧色轻衣,每走一步都留下一滩水迹子。他慢腾腾的走进洞里,一边走一边布下些吸引异性的气味,然后他走到洞中央那块天然的晶石玉床上半躺下来,撩开湿漉漉的长发,微敞开衣襟,摆出一个慵懒的姿势,让洞顶那如水的月光投在自己细瘦的肩膀上。媚术的境界就在于欲拒还迎,若即若离,他记得清楚,却是头一回实践。 机关算尽处,春梦觅无痕2   雄妖的初阳真元,雌妖的纯阴真元,都是能让妖道行大增的好东西,而且通过□来获得对方真元,是最快提升妖力的办法。他知道玉言身为紫殿下同父异母的妹妹,身上带有妖神的血统,她周身精血都是宝贝。当初奉紫殿下之命来杀她时,刚好碰到她被迷翻送进柳坊里开苞,他头一回为了一只雌妖的真元心动,头一次觊觎这种根本不应属于他的东西。他捆走那小倌,自己脱了衣服爬上她床,就是想要她的纯阴真元增强道行……谁知道那根该死的绳子,让他输人又输阵。      只要按倷住杀意与敌意,那绳子就会不管不理,他也试过,紫殿下教的办法……他也有想过……要是在她妖力还没唤醒时诱她□,先夺了她的纯阴真元,等自己道行大增时再下手,想必那绳子也奈何不了他。      可他,不知道怎么搞的,到底是没有办成。      后来莫邪那家伙出来了,道行高深得很,而且身上总有一股让他畏惧的光华。他曾想借红梅之手先解决了他,当时莫邪被红梅的树根给缠住了,加上自己引发他诛邪阵反噬,一时半刻是难以脱困的,那时他应该出手掳了她就走。可那只小魇兽却威胁他,不许他出手。一开始跟他定了协议,他要她的身体,魇兽要她的魂。但兽类实在是靠不住的,竟然临时改变主意,表示它不要她的魂了,它要她活着,慢慢把她做的梦吃掉,吃一辈子。乱说话不怕牙疼的小家伙,要吃她一辈子的梦,不就是要把自己的一辈子也赔给她么。      就这么阻了阻,魇兽跳出去帮忙了。后来,她不知怎么拿了灵剑,一剑就刺中了红梅的心脏。红梅妖不甘心,断断续续的跟她说前情,可她什么都忘了。其实她跟红梅妖之间什么都没有,红梅妖却惦记了她那么多年,后来还得死在她剑下。那一剑,该当像最冷最寒的冰一样,再热的心肠也会在瞬间拨凉拨凉的吧。他的手,在那一刻,握住了血鳞的柄。但在下一刻,她竟涌出眼泪,她竟为了一个什么都不算的小妖流泪……      他觉得有奇怪的情绪从心底涌起,当时不知道是什么,只是让他失去了出手的欲望,心里很是难过。现在他算是知道了……如果自己死了,紫殿下大概不会……一定不会……为自己流一滴泪。      想远了……要有风情,要有姿态,要让她觉得,此时无声胜有声,衣带渐宽终不悔。他收敛心神,心里默念着这些,觉得有点不安,又换了一个斜卧的姿态。“咕”,肚子忽然叫了一声,他才想起来,自己一天没有吃东西了。烧鸡和卤牛肉的香味忽然萦绕在周围,令他刚凝聚起来的一点魅惑之意都烟消云散了。      唔……饿……他抱着肚子又换了姿势……等会儿大功告成把她吃了就好了……梨涡浅笑,白中透着红一张娇俏的鹅蛋脸,浓密睫毛扑扇后面的眯眯眼……她跟紫殿下长得一点也不像,可是,可是……他咽了口唾沫,突然发现一件事情,好像咬不下口……      他皱了皱眉毛,不耐烦的又翻了个身,想了想,撩起了长袍下摆,露出修长白皙的腿。盯着自己底平趾敛的脚,脚趾头圆圆的,一个挨着一个,白白嫩嫩,干干净净的,好像养在深闺里连路也没走多少一样。可他怎能忘记自己这双脚,在以前总是满布伤痕,又是血,又是青紫,又是泥污,连他自己,都不想多瞧一眼,要不是紫殿下,他早就……静心,要静心,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他现在需要的是静心,全力完成任务,不能胡思乱想。      然后等会儿她过来,在涧水里洗了手又洗了脸,不思归的看见了叶子上的磷光,突然肚饥,像自己这般,看见洞外有可充饥的红色野果,一步步的往洞穴而来,见到自己……突然一阵心浮气躁,他不耐的又动了动,忽然发现不对。眼神难以置信的,迟迟疑疑的往自己□瞧去,脸,一下子褪尽血色。      这时,洞外传来了动静。      玉言躲账掠入深林,丢下一群满怀感激海吃山喝的小黑同类,不是没有一点小小内疚的。只不过,这小小的内疚对比起往后流浪时会衣食无着落来说,怎么看都是微不足道的,她还算是吃过苦的不是?更何况,她只答应请大家去吃肉,可没有答应给付账啊!那群妖怪跟自己非亲非故,凭什么非要我当冤大头呢!这么一想,又开始理直气壮起来。      别的本事或者不出众,但别忘了,她自我安慰的本事可是一等一的。      玉言在树林里越走越深,渐渐就把些微的内疚丢到脑后,但随之而起的却是不安。她发现自己已经在林子里转了好几圈了,却还是不断发现眼熟的风景,好像一只狗狗不住的追着自己尾巴转圈,她,迷了路。      她尝试抬头看星空,结果,今晚月亮很好。朗月么,伴随的自然就是疏星,那北斗七星她找了半天,一颗都找不到。又试着在经过的树干上留下记号,但她还是不断发现被自己留下记号的树,这个办法根本不能指引正确的方向。      最后,她累得直喘气,靠着一棵大树坐了下来,自暴自弃的想,等天亮吧,天亮就能走出去了。      等她的呼吸平息以后,她突然听到了水声,潺潺的,在夜深人静时听得分外清楚。她精神一震,找到水源,再沿着水源走,还怕走不到有人的地方么。      她循着水声而去,发现了一条山涧,不算很宽,水流很缓,在月光照耀下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她沿着山涧往上游走,夜风中送来几声秋虫的低鸣还有不知名的花香。秋夜的景色其实很美,只是,只有她一个人。她忽然就想念起一个人来,若是他现在在这里,一定会站在涧旁,摆出一副潇洒的姿态,或者微抬着脸仰望天空,或者目光悠远的临波照影,任风吹拂着他的衣袍,他只会一动不动的站着,谁也不放在眼内,也不管旁人是怎样惊讶于他的姿容。      哎,不能想,一想心里就像塞了团草,乱糟糟。      她几步走到涧水前,挽袖,蹲下,掬水准备洗脸。双掌合拢,漾漾的映着一轮月亮,是十五呢,这么圆,这么亮。她想起一句诗来: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嗯,这里难道开了花吗?真是香得厉害。楞了楞,心里泛起一种异样的感觉,等到把那清凉的水哗啦一声浇到脸上,再用袖子印干,睁开眼时,她忽然忘记了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好美的景致,自己是到这里来游玩的游人吗?清辉点点,照在草地、溪涧上,像是一幅画,近处灌木上亮闪闪的,就像是金粉渲染手法洒上去的点点奢华。嗯,好饿啊,自己竟然顾着景色的美忘了吃晚饭?她游目四顾,想找些吃的东西,眼神突然凝在一层好像帘幕一样的藤蔓上,上面结着累累的珊瑚色的红果……看起来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她走过去,掐下一串来,指甲大小饱满的红色浆果,散发出诱人的清香。以前闯荡江湖时留下的经验还在,她小心翼翼的挤了些果汁涂在手臂上,等果汁干透,皮肤也没有什么异常反应,那么,这些果子应该没有毒了。她拈起一个丢进嘴里,眯了眯眼睛,酸酸甜甜的,好吃。      她采了一捧,一面吃一面撩起垂帘一般的藤蔓,后面像是个山洞,可是亮亮的,发出宝石一般的光芒。      “有人吗?”她扬声问了句。没人应。她又丢了几个果子进嘴,一步跨进山洞里。      有股奇怪的气味,她耸了耸鼻子,不是香味,也不难闻,就是让人觉得,怎么说呢,很舒服,很陿意,很……动情。好像一闭上眼睛,就有个温柔白嫩的躯体出现在面前,让人热血沸腾。      瞎想了吧,你看你就会胡思乱想。她把一串果子扔进嘴里,又往里走了两步,嗯,真亮啊,原来是钟乳石洞啊,听说这种钟乳石要水滴上好几百年才长那么一寸,很是难得的,果然美得很。华美耀目,却又纯属天然雕饰,毫无俗气,神仙洞府,该当就是这样子的了。      她啧啧赞叹,一步步往山洞深处走。突然觉得眼睛一花,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等她瞪大眼睛,适应了洞内的亮堂,看清楚了那到底是个什么之后,咕的一声,嘴里叼着的几个果子完全没有经过咬嚼的程序被她直接咽下了肚子。      石洞中央一块巨大天然晶石上,半坐半卧着一个少年,黑发披散蜿蜒,碧色衣裳半解,裸露出来的一截颈子像天鹅脖子一般优美纤长,这种景象,这种景象……让她刚才嗅到的气味一下子变得具体起来。      这不是在做梦吧?这个人还似乎有点眼熟,她往前走了一大步,突然觉得脑袋一阵昏眩,异常奇怪的感觉,好像在温泉里面泡得过久,一下站起,血液奔腾,头晕目眩,眼前雾蒙蒙的瞧见什么都是一片朦胧。好像体内有另外一个自己,控制了她的身体,说着她平时不会说的话,做着她平时不会做的动作,然而,这一切,却又让她感觉很好,半点也不想挣扎。      “呵……”她的喉咙低低的逸出一声轻笑,脚步不稳的往那石床上坐姿撩人的人儿走去,“你是谁?”      少年黑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的盯着她,毫无表情的脸飞快的掠过一丝惊慌。      “为什么不说话……?呵……”玉言觉得晕乎乎的,忘了自己是谁,好像是在一个很舒服毫无束缚的梦里,她从来没有试过这么放松,这么快乐,就连呼吸到的空气都是甜的,一丝丝的触碰都刺激得她格格的笑,浑身每个细胞都轻飘飘的。      她凑近去,看见少年肩上湿漉漉的乌发还在滑下水珠,伸手拈了一束过来。手心融融的沾湿了,好凉,好柔软,“好香……”她格格笑,把那发梢噙到唇间吮了吮。手底下的少年浑身都紧绷了,她却把他的发梢在自己唇间一拖而过,然后往他的脸上撩去。少年吓了一跳,立即闭上眼,感觉到凉凉的发梢刺过自己的鼻子,那人玩得更是高兴,竟然还把他头发往他耳朵洞里捅。他蓦地睁大眼睛,狠狠的狠狠瞪她一眼。      他的眼睛又清又亮,黑是黑,白是白,像寒星泡在两汪清水里一样,任谁被这样一双眼睛瞪着,也会稍有顾忌。可是失去了神智的玉言不会,她只觉得眼前这双波粼粼亮闪闪的眼睛,真是……真是……凑过嘴去,不由分说亲下去……唔……真好看,比最圆润的珍珠,比最亮的宝石加起来都要好看。      少年一惊,飞快合上眼,在她软软烫烫的碰触之下,好像花朵晕染一般的红晕迅速的从少年紧闭的眼皮向他冰玉般的脸散发开来,他猛的伸出手,抵在玉言肩上,用力把她往外推。玉言没有防备,一下被他推开,于是双手很不甘心的乱扒,然后,在滚落石床的时候,顺便撕开了少年盖得严严实实的袍子下摆。      嘶……      “……”石洞内突然变得很静很静,静得……良久以后,才听到水滴好像遗忘了一般,笃的一声急着滴了下来。没多久,又一声。清清楚楚。      她现在终于知道少年坐着的姿势为什么那么奇怪了,好像卧,又好像坐……碧色的衣袍下面,出现的不是修长的双腿,而是……      少年见到她发直的双眼,脸上刚泛起的红晕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原来就皮色苍白的脸这下更是白得发青,显出一股死灰般的灰青色来。待见到她颠颤颤的伸出指头往他身上戳去,他终于忍不住颤声喝骂道:“滚!……滚开!”      玉言听不见,手指依旧像经历千山万水一般,颠颤颤,蛇形路线往人家尾巴进军。事实上,现在什么吼叫在她听来都是隔得远远的隔山隔水的,以她现时的状态,无论多凶的呼喝,听上去都像是隔壁隔壁再再隔壁的温柔小男生在吟诗。她晕沉的神智直接影响耳部神经,自动过滤掉那些不良情绪,只让她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鸟语花香,都,很和谐。      她的手指毫无停滞,终于着陆,落到那长长的,青色的,盘起的尾巴上面。按了一下,又一下,又屈起指头像弹棉花一般弹了弹……嗯,软软的,滑滑的,充满弹性的,手感真好。她满意的抬起头,傻乎乎的把眼睛笑成一对月牙儿,“你,你是鳗鱼精么?”      方才又羞又急又窘的感觉突然被另外一种情绪完全取代,少年浑身都因为愤怒发起抖来。      尽管他生出来就没有鳞,作为鳞族一员,没有鳞甲是最最最低等的,甚至会被视为畸形的,尽管连那些低等的虾兵蟹将也敢于恃着他们一身又丑又硬的硬壳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尽管他没有鳞族最基本的,最引以为傲的保护自己身体的鳞甲,基本等同于废物……但是,尽管有这么多尽管,他还是一条水蛟啊!她怎么可以说他是鳗鱼,鳗鱼鳗鱼鳗鱼鳗鱼鳗鱼……她干嘛不干脆说他是泥鳅黄鳝呢!!      他浑身剧烈的颤抖起来,原本不知因为什么禁锢着他,逼迫着他显出一半原身的奇怪力量突然都被他爆发的愤怒克服了,他身上又恢复了些力气,第一个反应就是气急败坏的,有去无回的,竭尽全力的用尾巴,狠狠狠狠的把她给抽飞了。      玉言被他这么一抽,骨噜噜的在地上直滚,一直滚到撞到洞壁才停下来,因为感官模糊的缘故,也不觉得疼,只是因为身体滚动的速度太快,头又开始晕了。她摊开四肢躺在地上,也不急着爬起来,摸了摸额角,仰面朝天带着得意劲儿笑了起来。      “就算猜错也用不着这么凶啊……难道你是泥鳅么?” 机关算尽处,春梦觅无痕3   久久没有回应,就是洞内的气压,嗯,好像……有点低。她撑着坐起来,却发现那原本脸色如玉的少年整张脸变成了青色,跟他尾巴一样的颜色,呃……好可怕!就差对獠牙了!还有那要吃人的眼神,摇摇欲坠的身体,牙齿咬得咯吱咯吱的声音……      “喂,你别生气啊,不管你是什么妖,你的尾巴很好看啊。”她冲口而出。      看着他微微的惊愕,根本不相信的表情,她补充说明:“我以前有一支上品的翠玉笛,就是跟你的尾巴一样的颜色,晶莹剔透的,绿得好像春水一样,也跟你的尾巴一样,尖尖上面还有几点红斑,好像相思豆……喏,你的尾腹还是月白色的,跟上面的翠绿衬起来,好像小葱伴豆腐一样鲜嫩诱人……”      “闭嘴……”少年咬牙切齿的挤出一句。把尾巴重新盘起来,抖抖索索的用扯破的袍子重新盖得严严实实,一个缝儿也不漏。说他的尾巴好看,还不是满嘴都是调侃的言辞,他早就知道,除了紫殿下,他看在谁的眼里都是怪物,都是丑得不行的怪物。说他好看?哼,骗谁!      他用衣袍紧紧盖住自己的尾巴,努力挺直腰想摆出端正的姿势,但是半人半蛟的状态根本不可能让他坐的端正,他只得还是半躺半坐的摊着。这块大晶石一定有古怪,要是让他恢复力气……他没有想下去,今晚的任务已经彻底泡汤了,他现在心里乱糟糟的,可就是浑身提不起劲,想跑也跑不掉。      “我不骗你。”声音突然从他旁边冒出来,把他吓了一大跳。玉言慢吞吞的爬上晶石,舒服的伸长双腿,还顺便甩掉一双鞋子,扯下袜子,十根秀巧的脚趾头庆祝解放般全都岔开,又收拢,还很撩人的好像螃蟹钳子那样,两个趾头并拢,把他袍子一夹……差点让她的偷袭把袍子又给掀开。      “你……你怎么上来了?”他紧紧按住衣袍下摆,气息不稳。一个不漏中完他布下全部圈套的玉言,跟平时完全是两个人。      “这床大得很,借我歇歇,别小气嘛……”      “……”谁告诉你这是床……      那人笑眯了眼,往他身边挪了挪。他赶忙往旁边让了让。她又挪了挪,他又让了让……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让她,这里明明是他先占的,虽然是准备要钓她,可他现在不想了,半点也不想了……绝对不想让她挨这么近,只要让他恢复一丝丝力气……      “喂,你要摔下去了!”在他要掉下石床的当儿,一只手臂挽着他的腰,把他给揽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她怀里了,他的心跳得比平常快了两倍。虽然以前不是没有被她抱过,但这一次分外的不同。      “别怕嘛,我说的都是真话。”玉言眯起眼睛嘟囔着,弯似月牙眼缝里溅出星星闪闪的粼粼亮光,迷离得像是隔着浓浓的雾,所见着的那极度遥远的星空。      “我不是哄你的……你的尾巴很好看,我很喜欢……”语气含糊,偏偏带着不能怀疑的真诚,像是催眠一般,直抵人的心里,让听着的人,心里头那模糊的一处也升起了模模糊糊的热,整个人从里到外也跟着迷糊起来。      “……”      “还在生气,气我看到也摸了你的尾巴?”玉言眯着眼,表情有点认真又有点迷惑的瞧着用尽力气推拒她却仍然不能挪动分毫的少年,看见他正在尽力的往后仰头拗腰,把身体扭成难以想象的角度,力求能够远离她一点就一点。      ……我就真的有这么讨人厌么?!不过这种姿势还真是诱人啊……      “小气鬼,赔给你还不成么!”她有点激动,不经大脑的话脱口而出。随着这一句话,一股奇怪的热流从石床注入了她的身体,就随着她心里极其模糊的想法那样,她从臀到腿慢慢从裤腰里抽了出来,一根漂亮的大尾巴就这样闪现人前,还很威风的“啪”的在石床上拍了一下。      “怎样!你有的我也有!现下赔给你。”在梦里自己果然是无敌的啊,想变什么就变什么,下次要不要变成白天鹅?      踌躇满志的玉言摇头晃脑,从头到尾都写满金光闪闪的“得意”二字,很豪气的说:“让你看个够,摸个够!来来来,别客气!”      少年停止了挣扎,目瞪口呆的瞪着那根漂亮的大尾巴,铜钱大小的银白的鳞片密密覆盖在这条丈许长的尾巴上面,非常均匀优美的形状,因为要迁就上半身的人身,这条尾巴并没有变化成原来的尺寸,不知当她完全变化的时候,会不会是紫殿那样身长二十丈?      又紧又密毫无瑕疵的鳞片,在月色照耀下,像是一面面排列得毫无缝隙的明亮的小镜子,尾巴尖尖是火焰状的鳍,薄得宛如轻纱一般的尾鳍集中了美丽的青绿色、蓝色、绿色,恰似孔雀的羽毛一样闪烁着,在最末端的地方,还有一层胭脂一般的薄红。      这是比起紫殿那好像覆满紫水晶鳞甲的美丽身体,也毫不逊色,异常美丽的尾巴,果然,不愧是鳞族妖神王的继承人之一,龙神二殿下的身体啊。      妖族对于同类美丽的身体散发的诱惑总是难以抵抗,他像被迷惑了一般,颤颤的伸出手去,去触摸那可比美世上任何一种珍宝的美丽的龙尾,就在手指触碰到那冰凉坚硬的鳞甲时,一个念头好像雷电一般击中了他。      “……你……想干什么?”      雄妖的初阳真元,雌妖的纯阴真元,相当于人类男子女子的处子阳精阴精,是能让□的对象道行大增的好东西,虽然潜意识认为堂堂龙神二殿下不会贪汀觖区区的这个……可是……      当两根尾巴以一种暧昧的姿态,仅仅隔着一层薄袍紧贴摆放着,彼此都感受到对方体表温度的时候,他不得不认清楚一个事实,今儿个晚上,恐怕他是在劫难逃了。      女尊男卑的定律,在妖界来说,是比在人界和仙界都更能得到直接体现的。在变化成人身的时候,通过□,可以互相交换真元,这也是通常所说的双修,但是当幻化成妖怪原身的时候,作为雌性的一方,在□时得到的□要比人身时淡薄得多,在变成原身进行□时,雌性基本不会疯狂到冲上顶峰,交出自己的真元来的。相反,雄性的身体却要敏感得多,是以常常被作为掠夺真元的对象。      他想起族里被囚禁在水牢里的两条小蛟,还有龙须鱼,他们一直保持着原身没精打采的呆在水牢,都呆了几百年了。他们犯了大错,被打回原身,说是能重修回人身就放他们出去,但这是没有可能的。他们已经沦为了族人□的对象。谁想欺负他们了,就给狱卒一些好处,然后变成原身潜入水牢,对他们进行掠夺。每一回被夺取真元,他们就得再修上一年半载,可没多久,他们又得挨上一回。这样下来,他们的修为不断倒退,就算修炼到死,也不会修成人身。      而那些雌性在掠夺雄性真元的时候都是残暴的,冷酷的。他曾经亲眼看见过一条迷路的刚成年的小草蛟被一条大黄蛟给发现了,连个招呼都没有打,那大黄蛟就直接扑到小草蛟的背上,抓挠着他的身体,把他的鳞甲刮得满天飞,又啃咬他裸露的身体,用疼痛直接刺激出他的性致,然后就强迫他进行□。那次的□,把一个不浅的水潭弄得全是黄泥水,浑浊不堪。      隔了一天,他再经过那里,见到小草蛟血迹斑斑的摊在水潭边上,有几只苍蝇在他头上飞。他小心翼翼的上前看,发现他已经死了,肚腹处接近□的地方被抓挠穿了,一截黏糊糊的肠子冒了出来,已经变成了黑色。      他从此有了一个认知,变化成原身的□是异常粗暴的,雌性是相当无情的,雄性是任人宰割的……他终于知道方才发现自己显出半截原身后一直无法驱散的迷茫和恐惧是因为什么了。他露出了原身,也就是说,他已经完全丧失了主动权,从一个诱惑者沦为被掠夺者,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现在他的心脏更像被一只手用力的拧着拎高到半空,她也显出半截原身来了,她难道是要……?!      他不怕死,但是这种毫无尊严耻辱到极致的死法……      “哎?我是让你……”玉言抓着他的手,往自己的尾巴上摸,小气鬼,不就是为了让你解气么。感觉到少年浑身发抖,她还讨好的拿脑袋在他颈子上蹭了蹭,“怎么啦,还生气?”      “你……”      他的皮肤白的像是半透明的,嫩得可以掐出水来,靠这么近,还看得见薄薄的皮肤下面那极细极细的红丝,果真是吹弹得破啊……她眨巴眨巴眼睛,忍不住轻轻啃了一口。唔……真是软软的,滑滑的,还有那谩跖的味道……      突然见到那低垂的密密眼帘下竟然沁出点点水光,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的舌头已经舔了上去,咸咸的,可到了舌根却又变成了微甜,最主要的是,有着他独特的味道,她喜欢的味道。她咂巴咂巴嘴,紧盯着他紧闭合拢的眼缝,再来一点儿啊!      少年的身体一直在抖,筛糠一样,慢慢她觉出那不像是生气,反而有点像是在害怕。为什么会害怕她呢,她一点恶意也没有,只是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喜欢这样抱着他。她尝试着轻抚他的背脊,希望可以舒缓他的神经,可是一触到他体温低低,温凉嫩滑的皮肤,手就像有自主意识似的,一路往下。      他抖得更厉害了。      “别紧张嘛,我又不会怎样……”她有点好笑,不过手感真好,她怎么也不愿意抽回手来。“你的尾巴一直这么盘着,不酸吗?”      他猛的一颤,眼帘下又沁出蒙蒙的泪珠来。她自然凑上前舔干净了,这回没有急着把舌头收回来,而是从他花瓣般微红的眼帘,到挺秀的鼻子,再到樱桃一般水润润的唇舔了巡游了一遍,最后发现还是他的双唇滋味最好,干脆就留连不去了。她反复的□着他的双唇,好像那是她最喜欢吃的东西一般,轻啃重吮,舌头还刺刺戳戳,可他死死咬紧牙关,怎么都不肯张开嘴。      可她真的很想探进去尝尝味道,那里面好像藏着什么诱人的秘密,她迫不及待的想要一探。她试着使坏,开始用手去撩拨他的尾巴,试图把他紧紧盘起来的尾巴打开。      他闭着眼睛试着挣扎推拒,可是浑身都没有了力气,突然一股异样的感觉袭来,他情不自禁“啊”了一声,她的舌头马上伸了进来,缠着他的,带着他的不停的打着转。他开始晕眩起来,空气中充满了他并不陌生的味道。刚才为了引诱她,他在洞内散播了自己的雄性味道,但是现在弥漫到各处,把他重重包围的,却是她的雌性味道。      龙性本□,何况她把他布下的招一个没落全都中了,他虽然受过媚术方面的训练,自制力尚算不错,可身为蛟,也就是没有角的龙,□本身也是很重的,被对方这么一下抵死缠绵,点火撩拨,他也不禁喘息吁吁,渐渐忘记了恐惧,动起情来。      玉言根本不懂自己在做什么,她全是听凭身体的本能去抱、去摸、去亲……怎么舒服怎么来。舌头在他口腔里翻搅,嘴里尝到的全是他的清甜味道,鼻子嗅到的是他身上越来越重的那种很撩人的气味,耳朵里听到的是他喉咙里发出的按倷不住的低吟,还有紧贴的躯体传来的温凉柔软她最习惯的温度,看去单薄实际上抱起来柔若无骨恰到好处的肉感……就是舒坦,身体飘飘然的,舒服得要飘起来似的,这么快乐的时光,她才不要停。      当她的舌头刷过他口腔某处时,发现他浑身一绷,喉咙里低低的“呜”了一声,紧紧闭着的眼帘里又沁出水来,她像见到了饵的鱼,马上离开他的唇,扑上去舔他的泪花。      迷乱中因为她的骤然松开得到一瞬的清醒,一种颤栗感令到少年睁开眼来,他惊恐的发现,自己盘起来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打开,跟对方的尾巴并排亲密的晾在一起。最恐怖的是……他□微凸的囊袋竟然翻了开来,深藏在里头的水红色嫩根探了出来,颠颤颤的挺露在空气中。    机关算尽处,春梦觅无痕4   他竟然动情了!身体不受控制的坦露出深藏的欲望,他彻底沦为了俎上鱼肉……可要是任由她如此,这般……他咬了咬牙,与其任人宰割,不如,不如……婉转求欢,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何况他虽无经验,但理论都学得好好的。   什么“行九浅而一深,待十候而方毕”,什么“龙宛转,蚕缠绵”“眼瞢瞪 ,足蹁跹”……他都记得,只要有充分的挑情手段,让女子先于男子身泄,男子便可固元保阳,说不定,说不定……   她到现在还没有太粗暴,她是不是对自己,对自己……?刚才因为惊恐收缩成一团的心,因为对方的温柔对待,稍微放松了些,燃起了些微的希望。也许……事情不是像他所想的那么坏。   他微微挣开了些,试着挨着她蹭了蹭,但在他瞧见人家的雪白肚腹下那淡淡的红穴时,浑身的血液一下子都倒冲上脑门去了。好像小嘴一般微微张翕的红色小穴,莹洁如玉的唇瓣泛着淡淡的血色,张开时还可稍微窥见那神秘的洞穴里半透明的泛着朱红色的半透明肉膜,四周的鳞片闪闪生光,愈发衬出一种极致的诱惑的美。   几乎在看到的一瞬间,他就泄了那口气。尤其在他见到自己那丑陋的没有一片鳞片的尾巴跟旁边覆盖着雪鳞的尾巴挨贴在一起时,突然冒起了羞愧和绝望差点让他没顶。   简直就像是……   刚采出来的比美明月的南海明珠被摆放在死了一百年的死鱼眼珠旁边,满是青苔的破砖块跟毫无瑕疵的和氏璧并排……   他身体又剧烈的颤抖起来,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   在他还没有修成人形时,谁看见他时不是如同见到一只世上最丑的癞蛤蟆,充满了厌恶和鄙视……早知道有今天的羞辱,他就不该挣扎着活下来。早在那群得意的小蛟向他扔石头的时候,或者那只百年大螃蟹有恃无恐几乎夹断他尾巴的时候,甚至是那丑陋的眼镜蛇拿他的身体试毒液的时候,他就应该死了。   他早在几百年前就该死上几百次了。   巨大的羞耻和绝望感如同一桶冰水,把他的情欲之火猛的浇灭了,刚露头的兴致一下子又缩回囊袋里去,连尾巴尖尖都蜷了起来,他恨不得自己马上死了算了。   “又怎么了?”浑浑噩噩的玉言却惊人的感应到他心里的变化,“又不高兴了?”她不知怎么办,试着挪动身体,用自己的尾巴缠着他的,轻轻的蹭。“我没想做什么,你别怕……”   她捧着他的脸,又开始新一轮的亲吻和舔吮,她记得刚才亲着他的时候,他慢慢放松下来,后来好像也很舒服。不过这次她亲了他好一会儿,好像没什么凑效,就离开了些,开始嘟嘟囔囔:“不明白你在生什么气,是嫌我丑么?虽然没有你的颜色那么翠绿翠绿的,可是,可是,你的尾巴上面有翠绿色,我的也有啊,你的有红斑,我,我也有啊,虽然……”   她声音小下去,带点心虚,“……比不上你的珊瑚红。”   “……”她是在反讽他吗?   “哎,你真要是讨厌我,好歹说个话嘛,这样别扭着生闷气做什么呢。”玉言放开了他一些,离得稍远了点儿,认真的观察一下他脸上的表情,“你真讨厌我,说一声,我就走。”   “……”黑黑润润,睫毛尖尖还凝着细细水雾的眼睛突然睁开,“你……”   哈!上当了!   她飞快揉身而上,趁他张开了口,迅速的攻城略地,占据了他的唇舌。唔……翻搅,翻搅……刚才好像是这里……嗯,我刷,刷,刷……   身下,她的龙尾跟他的蛟尾纠缠到一块,缠绕,磨蹭,翻卷,肚腹处贴得死死的,抵得一丝缝儿都不落,这一次进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就是不要放开他。他身上有她向往的味道,让她舒服,她也要让他舒服。   “唔……”他被她亲得一时不辨东南西北,只觉得心头硌着的那块大石头好像被一团火慢慢蹭热了,磨碎了,烧化了,在他体内融融的烧,刚熄灭的火头儿东一个西一个的又死灰复燃了,撩起了一大片,他浑身都烫了起来,头脑晕晕的,一阵又一阵的晕眩。   他睁开雾蒙蒙的眼睛,视线失去了焦点,只见到白晃晃的一片,什么都是白的,都是亮的,比族里最华丽的皇宫还要强胜了十倍去,身下清清楚楚感觉到纠缠和磨蹭,纠缠是很紧很紧的,紧得连他想稍离半寸都办不到,但磨蹭却是很轻很轻的,轻得根本几乎感觉不到对方鳞片的摩擦。   他没鳞的皮肤本是世上最娇弱的东西,随便一样稍微尖锐的东西就会伤了他,刮擦出血来,更何况,龙鳞刀枪不入,锋利无比,本来就是逆张时会变成万千利刃的伤人利器。可在这样紧贴的动作下,他却是感受不到一点痛苦,反而有种非常体贴缠绵的心意从这轻轻的磨蹭中透露出来,一直抵达他心里。   二殿下,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呢……这样的人,怎么会成为紫殿下的绊脚石呢……   想起紫遨,他体内再次冒头的热情忽然熄灭了一半。好像要惩罚他走神似的,一只手探到他身下,捏住他的要害,他惊骇得浑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蛟的性器都藏在凸起的囊袋里,只有动情的时候才会探出来,外表不像人类那样有皮肤包着,只有一层薄薄的肉膜,是蛟身上最柔弱的器官,经不起任何一点粗鲁的对待。在它落入玉言手里的时候,因为干燥的皮肤带来的摩擦,他疼得浑身一僵,从尾巴尖到头发尖都绷紧了。   “是这样啊……”玉言感觉到手里的嫩涩,怀里的人的僵直,慢慢收回了手。手上沾了些黏黏的液体,月色下看起来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清漆。   好像一下子就把那可爱小东西的水分全掳走了呢,她离开一点点紧缠着对方的身体,看见他银白的肚皮下面那个水水的,嫩红嫩红的小东西,直直的,颤颤的,像刚出水的柔嫩荷花苞。   她还真是什么都没有想,纯粹想安慰似的,放开他,俯下身体,一下子把那个水红水红的嫩根含进嘴里。   “呃……放……放了……我……”   被她逗弄着的人死命挣扎起来,好像被丢上岸的鱼,拼命扑腾,尾巴也在乱拍,擦到晶石粗糙的边缘刮出了血丝,偏偏一点痛觉都没有,所有的感觉都集中在下腹那个点上,好像她在啃咬着他一块肉,可她明明只是很温柔很温柔的用舌头舔舔他而已。   原来这样很疼吗?玉言吐出他的小东西,昂起头,红扑扑的脸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手探下又摸了摸他发烫的肚皮,轻轻的说:“你的皮这么嫩……会擦伤的……”她抱着他翻了个身,让他伏到自己上面,“这样就不会了……”   “……”他雾蒙蒙的眼睛闪了闪,想要说些什么,唇又被堵住了。   唇舌相接,交尾纠缠,不知延续了多久,好像永远没有停止的一刻。他的脑袋越来越晕,好像被她的舌头给搅晕了,什么都想不到,也说不出话,只剩下喘气的份儿,下身早就又热又涨又痛,那器官好像不属于他自己一般,像是另外一种独立的存在。   他的衣衫在一番纠缠中早就脱落了,现在翻身到上面,裸露在空气中的背觉得分外的寒,其实这时才深秋,觉得冷是因为他体温过高的缘故。越冷,他就越想贴近那炽热的所在。   “她对你好,不过看中你有几分姿色,要是知道你原来是怎样的,她甩了你还来不及呢。”   ……可她现在却明明白白的,在爱抚他,在怜惜他,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说,她想要他。   不久前才被凌迟得四分五裂的自尊,在这温柔热情,雨点般的亲吻中,一点点的,一点点的拼凑了起来。   她究竟是谁?他此际也糊涂了。是被不相识的小倌紧缠,毫不生疑地为了养活他装成男人去柳坊打杂的大家小姐?还是那毫不吝惜自己身上的衣服,撕下来一遍遍替他擦手,还逼他换上一套又一套柔软干净新衣的管家婆?是对同类很是鄙视却愿意为素不相识的他们身犯险境洒下泪水的半个修道人?还是毫无野心却自幼被封妖力的悲情妖神殿下?   又或者,她谁也不是,她只是在这个华美而又寂寞的千年石洞里,用热情点燃了他,融化了他,要把他化成灰烬的人。   他有种错觉,似乎她不是她,他也不再是自己,他们两个,只是在这么冷的秋夜里,用体温互相取暖的两只陌生的妖。尽管他知道她现在纯属本能反应,对自己并无所感,可他就是贪恋她此刻的热情和温柔。   从来没有人给过他的,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得不到的,只对他一个的,只有这一刻的,短暂如梦的温情。   他终于完全迷乱了。她身上散发出的炽热和温存,让他好像扑火的蛾,抵死不顾。如果这样下去,那火会把他燃尽的,灰都不剩,他也不悔,只是,只是……他挣扎着,拼着最后一点清醒的神智,离开她热情的唇,抖索着长吸了口空气,“你会不会……坏紫殿下的事?”   “坏事?坏什么事?”玉言好奇的格格笑。   “……想当妖神王不?”他死死盯着她,哪怕最细微的一缕表情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王?什么来的?皇帝吗?不,才不要!”   棘青松了口气,醉仙留能够让人的神智迷失,诱发出平时隐藏起来的心思和行为,假如她现在说不想,那就一定是不想的。不会有人在这种时候还会说假话。却听到那人眯着眼格格笑着补上一句:“我要当神仙!才不当皇帝!”   “……”棘青眼神闪了闪,哑着声音问:“你喜欢……莫……是不是?”   “莫……谁呀?”迷糊的玉言很不满唇齿间的温柔缠绵消失了这么久,凑上去又要索吻,却被他拼命闪躲了去。   “是……不是?”他坚持。   很固执的想要弄清楚一件事。   “莫……师傅?喜欢?……怎么可能!”   在他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松了口气的时候,却突然听到她兴高采烈的说:“……我要修道……当神仙……怎会喜欢人……哈……不会……”   “……”   他的眼睛里闪过危险的讯号,漂亮的眼睛褪了些迷离,神色复杂的盯着她。   “你是妖神……”比神仙好。   “不要去……”这算不算是吹枕边风?   玉言格格笑:“神仙好,神仙最好!反正我不是妖,一点也不像,我就要当神仙!我最想当神仙,当了神仙就可以……”就可以呼风唤雨,腾云驾雾,就可以……跟他永远在一起……   可以做的事情很多,可她只能在梦里完成了。话没说完,她头一歪,毫无责任感的睡着了。   “……”现场留下无论是欲火还是怒火或者是其他火都攀升到最盛,火力全开的半妖人。   被封印了妖力,不代表你可以轻易否认自己是妖的身份……不做妖神,而去修那虚无缥缈的道,跟在那讨厌的人身边……不,不……就是不想让你这样……   被点起的火,自然要在她身上灭。现在是他主动的抱着睡死过去的她在蹭,你给我醒来啊,我还没有问完!……不就是被封印了妖力么,我给你啊……你要去修道,去一个跟我们妖族背道而驰的地方,我不让……就算杀了你……也不让你走……   他的手忽然触到一柄冰冷的东西,还在他手里发出低鸣,是血鳞。随时听候召唤的不祥之器。他像被咬了一口,想都没想,一甩手,把它扔得远远的。红光一闪,玉言手腕的捆仙绳察觉到杀气,瞬间变长,把他的双臂紧紧捆住。   他的眼神流露出不屑,尾巴缠得比刚才更紧,动作太激烈,他的尾巴甚至被她的鳞片刮伤了,他紧紧咬着嘴唇,就是不要停下来。   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要把你留下来……   又痛又快的激烈摩擦,疼痛夹杂着快感,一波又一波的涌来,当又一波汹涌的浪潮从下面猛然涌上的时候,他知道是时候了,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或者,那时他什么都没有想,他用尽力气摆动自己的尾巴,一点点的把自己痉挛的嫩茎凑进她下面也在不住翕合的淡红小穴,深深埋入,在那温柔炽热的所在,猛然抽搐。   红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解开了,变回原状缠回她的手腕,他伏在她身上,胸口急促起伏,散乱的发丝缕缕跟她纠缠,下面紧紧纠缠扭结在一起的两条长尾,还在不时抽搐痉挛着。他喘息了好一阵,才“嗒”的一声松开了尾巴。脸上残留着高潮之后的余韵,他垂目瞧着晶亮的液体从她腹下那花瓣般淡红的穴孔慢慢淌了下来,他的初阳真元,五十年的妖力,能否变成钥匙,开启她沉睡的妖力?   谁也不屑要的东西,却是他仅有的,他给了她,二殿下。他久久的凝视着她沉睡的容颜,脑里空白一片。   要是你以后敢伤害紫殿下,阻碍了她的路,我一定……一定不会放过你。可是……你……我可以相信你一回吗?   棘青凝视了她不知多久,久到体力消耗极巨的身体无法支撑他维持同一个姿态太久,他手臂僵硬,终于撑不住,不想再伏在她身上,翻了个身滑下晶石,平平的躺在凹凸不平的地上。   冰凉而粗糙的石块硌得他浑身发疼,体温过高的缘故,这种程度的阴凉竟也会让他觉得冷。他浑身虚脱,呆呆的躺了一会儿,缓缓伸手摸了摸心脏,又摸了摸额头。疯了!哦,他一定是疯了!   异样的感觉从下体传来,他惊异的发现,方才坏事的长尾巴,竟然又变回了一双长腿。 镜潭明妖力,天雷证道心1   清晨,玉言被丝丝的凉意冷醒,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条山涧旁边,不知名的山花开得烂漫,百合一般酒樽型的花朵最大程度的绽放着,花芯里藏着满满的露珠,微风吹过时,花朵摇晃,晶莹的水滴洒了她一脸。      她爬起来,觉得身体有点僵硬,也许在地上躺太久了。她晃了晃脖子,又伸了伸胳膊,脖子跟肩关节都发出格格的声音,好像长期保持同一个姿态被重物压了很久,让她不得其解。      昨晚,她居然在山涧草丛里露宿了一宵,还……做了个怪梦。她的脸有点发热,梦里她拥抱了一个柔弱少年,那个少年有一条美丽柔软的长尾巴,身体又软又凉又滑,抱着他舒服得不能想到其他,那个少年似乎也……很喜欢她,就连生气闹别扭的模样也可爱极了。      她坐在山涧边,痴痴的回想着旧梦,这么旖旎的□,人醒后心上还留着甜蜜的感觉,而且那个热情妩媚的少年,长得有点像莲官……几声鸟叫声把她从甜蜜蜜的回想中惊醒过来,不禁失笑。这□做得虽然逼真,可是……梦中的她也长出了一条长尾巴,与那少年缱惓缠绵……怎么可能!      对了,今天是师傅给大家出题的日子,她得赶去……      赶忙站起来,深呼吸,再活动一下手脚。呃……手不慎扫过胸部,疼……她捂着胸,脸上露出奇怪的神色。她到了十七岁还没有来葵水,除了长高完全没有发身,长就手长脚长的板板身材,是以装成男人也没有人怀疑,可现在这么不经意的一碰,竟觉得胸口发疼。开始还以为受了什么伤,小心按了几下觉出中软中带疼的感觉……难道做了一场□竟然开始发身了?      她抱着胸有点啼笑皆非,这本来是好事,但现在可是多事之秋啊,她要是还想跟着莫邪,可得加倍小心。      不过还是顺其自然吧,要是真蒸起了馒头,她还可以用布带缠着再骗一段时日。把手放下,深呼吸,让自己放松下来。嗯,清晨山间的空气就是好,或者这灵山就是有灵气,睡了这么一觉,觉得浑身充满活力,好像重获新生似的。忽略掉胸部的不适,刚才僵硬的关节也很快恢复了,现在状态大好,全身源源不绝的涌出力量,昨天的丧气一扫而空,她现在有迎接任何挑战的勇气。      她大步往昨天众人瞩目的铸剑台方向走,结果发现昨晚困了她好久的林子,在阳光照耀下走出毫无难度,果然还是白天比较没那么容易迷路。当她抬步走出深林的时候,耳朵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她回头张望,什么都没有看到,才发现那是一种残留在脑海里的记忆。梦中的少年,曾在她耳边低喃:“我叫棘青……”      她楞楞的想,棘青,你真的在这个世上吗?要是真的遇见你……她脸颊忽然通红,连忙甩头驱散那突发的念头。别说你是梦里的人,就算你是真的,真的存在于世上,我也……我也……还是要跟着师傅学道的。      等她来到那铸剑台时,迎面撞到了那群由小黑统率的兽妖,想起昨天自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的事情,一下子脸就红了起来。众兽妖瞪着她,目光炯炯,她心虚,但转念一想,你们跟我非亲非故,我凭什么要当冤大头,遂挺起胸膛,回以炯炯目光。      前面一阵骚乱,那高大壮实的黑熊精蹬蹬蹬蹬拨开众妖走了过来,伸手便往她拍来。她知道黑熊最厉害一招就是巨掌拍下,连忙往旁边躲,让过来掌。那黑熊汉子拍了个空,眼神有点不解,挠了挠脑袋,憨厚的笑道:“黑圣主的朋友,昨天谢谢你呢?”      “谢我什么?”玉言狐疑,不减警惕。这不是在说反话好让她麻痹大意吧。      “要不是你,咱们也吃不到这等好肉。”      “哪里话,让大家吃得好吃得饱才是我意愿,你们都是小黑的朋友吧,它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玉言干脆厚颜回堵话题。      “……朋友?”黑熊汉子两眼发亮,“你当我们是朋友?”      “嘿嘿,那当然了!”老大,你可不可以先擦擦你的口水?就算想吃我,也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嘛。玉言很寒。      “你……”黑熊汉子上前一步,张开双臂,似乎想要给她个拥抱,玉言见势不妙,正打算施展轻功逃之夭夭,他却自动收回了手臂,黑黑的脸上闪过两团可疑的红色,居然红着脸说完剩下那半截子话,“……真好!”      玉言浑身一哆嗦,破功了。      “可是……你是黑圣主的朋友,是主上,我们怎么配跟你做朋友呢……”黑熊汉子脸上惭愧,但又掩不住得意之情。      黑圣主?不会是小黑吧。      “咳咳,不要紧,只要你看得起我,咱们以后就是朋友了。我姓玉,单名一个言字,请问你贵姓名?”玉言拿出跑江湖那套,朋友嘛,哪里有嫌多的,只会嫌少。      黑熊汉子闻言,黑豆似的小眼睛眨巴眨巴露出狂喜的光芒,乐呵呵的咧开大嘴,笑得脸上都要开出朵花来,“我,我贵姓黄,叫……”      还没说完,旁边一个嫉妒得眼睛发绿的尖嘴男子插嘴道:“叫黄毛儿,他浑身黑,就头顶儿一撮黄毛。”      “什么黄毛儿!”黑熊大汉瞬间变脸,咆哮道:“老子叫黄金顶……”      吼到一半,喉咙像被切断了一般,嘎然而止。一只小小的黑兽轻盈的一步步从人堆里走出来,那么小的小家伙,走在高矮胖瘦全都比它的体型大了几十倍的人脚边,每个兽妖都像怕踩到它似的,“唰”的一下子分成两片。      玉言见到小黑以比平时慢上十倍的速度,装模做样的向自己走来,只觉得牙根发酸,皱眉道:“小黑,你没吃饱么,走这么慢!”      话没说完,小黑变成一道黑色闪电,咻的一下窜到她肩膀上去了。它稳稳蹲在她肩头,喉咙里啊呜啊呜的直响,碧色大眼炯炯的瞪着她,好像在问她什么,可她什么都没听不懂。大概是问自己昨晚去哪了吧。顺口说在山涧旁边走累了,草丛里睡了一晚上。小黑瞪了她一会儿,突然一口咬在她侧颈处。      玉言哇哇叫,想都没想,一手揪着就扯,小黑倒也松了口,却还在她手腕上抓了几把,留了几道血印子。玉言把它摔地上,转着脖子斜着眼瞅它咬的地方,没破皮,但紫青了一块,皮下有铜钱那么大的一块淤血。奇怪的是,淤血周围还两个深深的牙印儿,尽是口水,真不知它这一口是怎生咬的,一下子就啃出这种效果。      她揉着脖子,皱眉瞪它,“不就是没付账么,你至于么!”      小黑一甩腰,昂首慢动作走回兽妖群中,尾巴高竖膨胀如鸡毛掸子,不屑不顾。      “那个……”黑熊精黄金顶结结巴巴的解释,“不关昨天的事,我们,吃完肉,也没有结账。黑圣主很担心你的,昨晚你不见了,黑圣主打发我们找了一晚上,不许睡觉……”      “……”玉言瞪眼,“那它干嘛咬我!”还带头吃霸王餐,小黑,还真出息了你!      “……可能因为……”黑熊精挠头半晌,顿悟道:“……今天天气不好?”      玉言昂首望天,被那晴空万里上无遮无拦的太阳给耀花了眼,半晌无语。      这时周围人群一阵骚动,主持人登场。      瞧着那朗日皓月一般的两个锋芒人物登台,不知怎地,今日的玉言少了昨日的心浮气躁,心神宁定,只翘首等着那两人说话。      莫邪先向紫遨君作了个请的姿势。紫遨也不废话,笑吟吟的,细长斜挑的一双冷艳凤目往台下一扫,台下顿时噤若寒蝉。      玉言有种错觉,她似乎在茫茫人海中发现了自己,眼神在她身上凝了凝,露了露寒光,不过很快就扫了开去。      紫遨笑吟吟的一挥紫袍,宝光璀璨的富贵手自锦袖中伸出,遥遥指向一处,笑道:“我出的题目就是……跳入灵泉镜潭,在里面呆一炷香的时间。”      听到紫遨的题目,台下众妖一片鸦雀无声,隔了一瞬,西边的妖怪一片哗然。      “这不是要人送命么!”      “我们不擅水性,这不公平!”      不公平的嚷声渐渐联成一片,大约是不懂水性的羽族和兽族不服安排。紫遨脸色一寒,异常俊美的脸上顿时拢上一层寒霜,凛凛眼神扫过,喧嚣之声都哑了。她只一眼,威慑众人,却又笑了笑,“如果觉得我不公平的,你们可投去莫真人一处。”语气客气,可那笑容,利得像磨快的刃,一刀拖过,你只觉得凉,不觉得痛,隔半晌才有血喷出来。      只听有人笑道:“原本分成两边,分别由两人出题,以示公平,若是大家都有异议,不妨听了我的题目再作定夺。”恰这时开言的正是莫邪。      他淡淡一笑,随口一语,却轻轻松松把因紫遨一语引起的紧张气氛给化解开去。众妖都想,对啊,虽然不去应紫遨君的题目,显得很不给紫遨君面子,可法不责众,她出的题目也实在太难了,不去应是情有可原……莫真人也会给咱们撑腰的吧。便都有了期待。      莫邪随意的瞥了台下一眼,微笑着说:“想那真人炉鼎需得有缘人得之,其中首要一项便是属性相合,把炉鼎炼成就是自己原本的身体一般才算上乘。故此我的题目再简单不过……谁能不躲不闪接我三道天雷,并且没有露出原身者,便算过关。”      此言一出,全世界都寂静了。      紫遨君的条件苛刻,要考妖力,又俊醍性,虽然不公平,但到底还有一丝希望,但这莫真人所出的题目……让一个妖怪不躲不闪的接他三道天雷,简直等同于自请天谴,那不是明摆着找死么!      听到莫真人出的题目,台下众妖连抗议的力气都没了。紫遨似笑非笑的眼神一睨,西边站着那群妖怪刷拉一下往后退,现场只剩稀稀拉拉小猫三两只;莫邪有意无意的含笑往下一瞟,东边站着那群哗啦啦往后退,剩下……一个。      玉言当时想,不会吧,又拿这招吓人?不过自己以前已经挨过一下了,除了晕过去也没有什么,似乎也没有留下后遗症……结果还没有想好,突然发现身边站着的人全不见了。她呆了呆,顺应民意的开始一点点往后挪。      “站住!”台上莫邪一声喝。      呃……他一定不是在跟我说话。玉言抖了抖,自我安慰着,继续倒退。      莫邪皱眉:“这位……你留下不就是想试试我的天雷么,不必谦让,上台来吧。”      不不……师傅我……!      没来得及否认,也没有成功撤退回到人群,莫邪袍袖一拂,一股柔和的气劲袭来,裹着她的腰传送到石台之上。      “师……我……我……”玉言发现自己的处境堪危时,已经直挺挺的站立在台上,跟两位主持对面而站。她开始发抖,其实我很怕被雷劈,那个炉鼎我真的不想要……她对着莫邪露出哀求的表情。      “等一等。”旁边的紫遨笑眯眯开了口。“这位……如此淡定,不惧天雷之威……”      玉言无奈的瞧着她,用眼神告诉她,其实我很害怕好不好。可是手腕脉门却在紫遨一开口时就被她快捷无伦的抓个正着,她的命脉掌握在人家手里,觉得对方手掌传来一股霸道的真气,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紫遨笑着续道:“不知可是身有道行之人……”      玉言突然觉得那股霸道的真气在体内猛的一窜,自己的身体空荡荡的好像刮过一阵过堂风,说不出来的难受。莫邪当初给她的那点内气在莲花塔内几乎消耗殆尽,往后莫邪一直没有教她练气的法门,是以现在她半点道行也没,内力也让对方压制住了,丝毫无法反抗。      这时莫邪突然道:“若是身有道行,岂不是更合道缘?要真是那样,这炉鼎真身看来所托有人了。”一手执着玉言的手臂,一手盖在紫遨手上,两下一分。      他手里传来一阵温暖的气流,把紫遨留下的不快驱散得干干净净。紫遨试出玉言根本没有什么道行,见好就收,把手给撤了回来。笑道:“我原也说,怎地会有我妖族中人跑去学道,原来是误会一场。”      是了,是了,我根本就毫无道行,这天雷就不用我来试了吧?玉言忍不住脱口而出。紫遨一愣,竟笑了起来,她一笑好像雪映寒山,月上琼枝,美是美极,却是也冷到极处,看得人心拨凉拨凉的。      “既然莫真人看重于你,你切不可让他失望,丢了我妖族的面子啊。”紫遨笑着说完这句,翩然后退。玉言只觉一股好像细针一般的冰寒之气突然刺入自己的气海穴,浑身僵直,连嘴皮子也无力张开。      我,我跟你这紫遨君无冤无仇,怎地这般害我!玉言暗暗叫苦,突然一句细细的话语好像蜜蜂嗡鸣一般钻进她耳朵里。      “莫怕,记着我传你的法诀——璇玑锁真身!”      她勉力转动眼珠,瞥见旁边莫邪的脸绷得紧紧的,却在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的角度下,轻轻的,对着她,霎了一下右眼。      只是给她一人的暗示……原来,上山一路以来他所作的安排都是为了此刻?师傅只是为了要让她得到这件宝贝,才出了这么一道题?      这个发现让她浑身发烫,激动得微微发起抖来,台下众妖先是见她被弄上台,拒绝不成,浑身僵硬,现在又在发抖,纷纷对她投以同情的目光,然而此刻她心里却是无比兴奋。师傅他竟然为她作了这么好的安排,他只为了她一个人作了安排,他只对她一个人好!      似是感觉到她心念转变,莫邪唇角微翘,身周气流环身疾绕,他一身紫衣鼓风而舞,似要乘风归去。玉言直直盯着他,心里眼里只有他一袭紫衣,大篇金色法诀灿灿在头顶铺开。一旁紫遨看着,眼里闪过一丝冷笑。泯不畏死,色令智昏,指的就是你这等人!      石台上空瞬间风起云涌,天色昏沉,堆得越来越厚的一团巨大乌云,电火花像是无数金蛇,在云层里不停穿插,发出噼噼啪啪令人心寒的声音。眼见天雷即将劈下,台下众妖都面露不忍之色。      就在天雷即将击下之时,台下突然窜过一道黑色闪电,猛的往玉言扑去。众妖齐声惊呼中,莫邪袍袖激扬,高擎的臂猛然挥下,伴随一道照得四下雪亮的电光,霹雳天雷当头劈下。       镜潭明妖力,天雷证道心2   玉言眼里莫邪,心里法诀,整个人一片空明,正在等那天雷劈下,突然觉得头上一重,有个东西窜了上来,扯的她头发根忒疼。她翻着眼皮一瞥,顿时魂飞魄散,小黑什么时候上来了?还箕伏在她天灵盖上,不怕死的昂首对天咆哮。台下众兽妖是何反应她没见着,可那连雷电之声都压不住的吼叫声吵得她耳膜都快穿了。      这小家伙不是吧,要代她挨雷劈么?她心里一急,身体突然脱了禁锢,手立即举上,准确无比的揪住小黑后颈皮毛,一把拖下,这时天雷已劈下,四下白亮得耀眼,她只来得及把小黑一把扔进怀里,双臂紧紧搂住,把身体躬成个虾米,用肩背承受那道天雷。      天雷一出,莫邪心中突然一动,知道变故骤生,可已不能住手,眼睁睁瞧着玉言失了常态,也不念法咒,生生送在天雷底下。他两眼一黑,这可不是霹雳雷火能比的,为免紫遨君啰嗦,这劈下的可是货真价实的霹雳天雷啊!      “轰……”一声响过,炫目白光亮彻天地,众人半天没有恢复视力,那惊天动地的巨响,更令人错觉天地都被这一记雷给劈出了道缺口,就连脚下踩着的土地都觉得松松软软被震得不大结实。      莫邪是最快反应过来的,天雷一过,还没有等石台上石雾散尽,他已冲到那蜷成虾米状倒在台上的身子面前,一手扯住她后颈衣领,把她的头拉起来,另一手去探她脉门。      身上没有焦,也没有冒白烟,就是脸色有点苍白,脉搏跳得很快,该当是像上次那般厥过去了。他正要传些内气过去,手刚搭到她胸前,被东西狠狠咬了一口。一个毛茸茸的黑脑袋从衣襟里探出来,小魇兽一双碧色眼珠怒火炯炯,死死盯着他。      “师傅……”玉言忽然睁开眼来,有点不好意思:“我没事。”要不是小黑咬了他,还真想再装些时候。装出刚发现的样子,大惊小怪起来,“哎呀,你的手指怎么受伤了,啊,还有牙齿印,是老鼠咬的吗?快让我看看,老鼠牙齿有毒的……”      小黑听得大怒,竟然说我堂堂远古神兽是老鼠……突然被玉言一把抖落地上,它不解,又想过来,却见玉言垂在身侧的手像弹灰一般不住往外摇——快走!不许过来!      本神兽才不是给你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小黑气极,开始弓腰咆哮呲牙。      玉言:“我知道你担心我,可这天雷是我愿意试的,我能挺得住,你看我现在一根头发都没损,你先下去等我啊,乖!”      切!谁关心你!本神兽只是想试试传说中的天雷是怎样的而已,现在见识过了,才不理你了!      小黑摇着尾巴,一闪,消失了。      玉言回头看着莫邪:“师傅,我没事,再来吧。”      “师傅?”插话的是旁边的紫遨。      莫邪淡然道:“我曾以霹雳雷火误伤她,为了补偿,传了她一篇璇玑法诀。”      紫遨听罢,没有什么反应,哦了一声,让开一边:“两位继续吧。”      这时台下众人恢复了视力,台上粉尘落定,现出玉言慢慢爬起,站得笔直的身影。众妖静了静,爆发出如雷般的欢呼声来。      玉言这时也被激发出一腔豪情,只觉得能挺过这三道雷,就是替大家长脸了,不由高举双臂,向大家挥手示意。台下呼声更高,直听得她都有点飘飘然起来。      莫邪这时咳嗽一声,“可准备好了?还有两道。”      玉言连忙收敛脸上表情,摆出严肃表情,“是。”      莫邪瞧着她,方才毫无防备硬挨一记天雷的样子他看得清清楚楚,原本以为她会被轰得魂魄飞散,不料竟是好端端的没事人一个,甚至比上次挨了他一记霹雳雷火时的表现还要好。她究竟是不是妖?如果是,怎地连世上诸妖都无法抵抗的天雷都不能奈何于她?      他的心,竟在她微微含笑信心十足看着他时,犹如柳枝拂过一池春水,乱了一霎。      紫遨突然在旁边清咳了一声。      莫邪瞬间清醒过来,不管她是人是妖,既已默运了他的璇玑锁身咒,便不会遭受天雷威胁,他这般迟疑实属多余。当即凝神运气,再引天雷。      这第二道天雷劈下,石台扬起灰土更甚,整个地面都似抖了几抖,但尘烟散去,一个人影仍旧稳稳站在石台中央。玉言满脸笑容,犹如乌云后透出的阳光,当真耀目非常。      台下众妖见到她如此轻松宁定,风姿不俗,不禁崇拜起来。更有些修行尚浅心智未成熟的小妖,暗暗懊恼自己不是女妖,不然定要拼命贴在台上那人身边,便是能分享一丝光亮也是好的。      玉言这回默记璇玑锁身咒,那天雷近身时,被大篇金色咒文给挡了开去,果真半点损伤也无。此刻她已知道莫邪传自己这个果真是为了自己好,练兵千日,只在今朝。她满怀感激,心里暖洋洋的好像包进棉花糖里,现在台下呼声再高,都不再入她心中,她眼里心里都只剩下莫邪一人。      莫邪很是欣慰,跟她眼神相接,微微示意,这第三道天雷也已劈了下来。      前两道天雷都能安然度过,这第三道自然也不在话下。台下众人甚至都不像刚才两次那样捂耳闭眼,反而欢呼不绝的瞪着眼睛看这惊人一瞬。就在霹雳照亮天地之际,一个巨大乌黑如铁球一般的东西挟万钧之力,不偏不倚,对准了台中央昂然站立那人头顶劈下。      众人亲眼得见天雷之威,一时间都忘了呼吸,自动屏息等着那硬碰硬的惊天一瞬。就在千钧一发之时,突然紫光一闪,直直插入天雷与人之间,“轰……”,一声巨响,两者重重相撞,竟硬生生把那天雷给弹得飞回云里去。      众人见得变故,个个目瞪口呆。只见尘烟散去,现出一个华丽无比的紫色身影,站在台上那人旁边,单手虚格在她头顶,绣着缕金百蝶穿花的衣袖随风翩飞,似有无数金蝶凌空飞舞,潇洒至极,瑰丽至极。      众人看得目眩神驰,一个个都说不出话来。      突然冲出的紫遨缓缓收回右手,粲然一笑:“刚才两道天雷都不能奈何这位兄弟,这第三道便由我代领,算是一谢你替我妖族争光吧。”      众人如梦初醒,欢呼声齐发,几乎把青云山给掀掉一半去。      果然还是紫遨殿下最潇洒最倜傥最仁厚最爱才啊!原本对玉言暗暗动心的小妖精们看着紫遨那身紫衣直咽口水。呜……如果能够呆在殿□边,就算是趴在她脚边,就算是做梦,也是……让人在梦里都会笑醒的啊。      玉言的风头被抢个精光,心里不爽了半刻,但见到莫邪那微微含笑的脸,赞赏的眼神,立即又高兴起来。就算你,抢尽了世上所有的倾慕所有的爱戴又如何,我只要,师傅一直这么看着我,一直对我好……这世上的一切,全加起来堆到我面前我也不稀罕!      众妖被玉言的淡定打动,对天雷的恐惧感有了大幅度的减退,紫遨的拉风行为更是将群众热情推上高峰。等莫邪示意玉言站在石台一旁,算作通过时,竟有两个妖怪同时跃上石台打算试天雷。      莫邪可不是对所有妖怪都很有爱心的那种人,也不窥劝,只是淡淡笑道:“两位可以互借法力,共同承受,如若能够经受天雷后仍然无损,算是一同通过。”      两只妖怪互相对视一眼,不但没有怪他看不起自己,反而很是高兴的答应了。个人面子是小事,能够通过天雷的考验才是大事。      于是俩妖一起走到石台中央,摆出各自平日修炼的姿势。一个双腿微蹲形似扎马步,脖子挺直昂首向天,双手手心朝下,平递至腹部,乍一看,像只半直立起来的蛤蟆;另外一个呢,抖抖双臂背在后腰,昂首挺胸,双腿八字分立,雄赳赳气昂昂,看去随时准备引吭高歌。莫邪说让他两人互借法力,结果各自姿势一摆出来,竟发现没有地方可以接合的。      俩妖对看一眼,连忙相互靠拢,调整姿势,这回是蛤蟆完全人立,雄鸡垂首做谦虚状,相互出掌相抵,各自不同来路不同种族,于这紧要关头都顾不上形象,想采用自己最熟悉的姿态,但偏偏对方又不配合,只得互相将就。结果,两个的姿势都显得别扭得很,旁人看着更觉滑稽,玉言更是忍不住“咭”的一声笑了出来。      雄鸡精瞪了玉言一眼,不知是恼还是羞,脸红了,蛤蟆怪两个绿豆眼骨碌碌瞧了瞧紫遨,不大好的皮肤颜色更黯沉了。      莫邪道:“准备好了没?”      两妖同时神色一凛,不敢再他顾,忙凝神运气,等那天雷劈下。莫邪这回招的雷却比起前面三个都更可怕更为声势惊人。只见天色黑如午夜,空中那团乌云完全罩住石台,怪风飞旋,飞沙走石,石台周围像被罩上一个厚厚的罩子,严丝合缝,无路可逃。      众妖见到如此威势都不禁大惊失色,被淡忘的恐惧一下子又拎到胸口,更有两妖的亲友开始奔走呼喊,让他们赶快下台。妖怪对天雷有着本能的恐惧,就如野兽害怕火焰,出自一种天性,此刻两妖潜意识里对天雷的恐惧已经完全被唤起,只觉腿脚发软,只想逃下台去,但两人手爪还互相勾结,一急竟是互相牵扯,挣之不脱。只闻“轰……”的一声霹雳,四周黑夜顿变白昼,两妖眼睛一翻,齐齐晕厥过去。      等到乌云散去,阳光重现,只见两妖直挺挺躺在石台中央,原形是没有露出,却像是受创极深,难以动弹。跟两妖同来的亲友心急,跳上石台便扶,却见只是厥了过去,都看向莫邪,目光惊疑。      莫邪淡定的侧身,石台旁边的地面轰出一个焦坑,那才是方才天雷落处。这两妖没有等到天雷轰下,先自己晕了。      被玉言和紫遨鼓励起来的轻微信心,在目睹两妖的狼狈后,都像泄气的皮球一样漏得精光。莫邪在台上等了片刻,始终再也没有一只妖怪敢上台领教。如此一来,只剩得紫遨那题的选择了。      有几个妖怪站了出来,看样子都是鳞族的,表示要去试试灵泉镜潭。紫遨笑眯眯道:“慢着,诸位虽然法力高深,但我实不愿见到任何意外发生,是以准备了一个法子,让诸位既不用冒险,又能一试妖力深浅,如何?”      众妖听得有此好事,立即个个都兴奋非常的瞪圆了眼睛。紫遨自袖中摸出一物,圆圆的像个粉盒,她执在手里迎风一晃,那东西见风就长,一下子变成一面比人头还大的铜镜。长长的柄上缠绕着没骨花枝,一直延伸到镜子背面,在镜背绽放开来,锈迹斑斑的镜子不觉得破旧,反倒有一股雍容的富丽。      紫遨擎着那面青铜镜子,笑吟吟的说:“这面姽婳水镜跟灵泉相通,诸位的妖力是否足够通过镜潭,只要照照镜子,问一下镜灵便知。镜灵说谁的妖力最强,谁就通过我的题目了。”      听到这样毫无风险的法子,众妖大喜,都在心里说,还是咱们的神君最照顾我们,不像那该死的道士,竟拿天雷轰人!眨眼之间,紫遨的西边地头里的人数突然多了两倍,莫邪那块东边地头的全齐刷刷转移到西边来了。      紫遨笑道:“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方才首先上台的几位先试试吧。”      那几个勇气可嘉的鳞族妖怪面有得色,挺起胸膛走到紫遨面前,更是抢着把自己脸往紫遨面前凑。紫遨只把擎着镜子柄的手一松,那镜子没了支撑,竟不坠地,还是稳稳当当虚悬在原来的位置。      “一个一个来吧。”紫遨带笑发令,不怒而威。众妖不敢再卖弄风骚,借机接近,纷纷严肃脸去照镜。      头一个往镜子伸头,镜面黑乎乎的半点反应没有,他以为是角度不好,伸脖子晃脑袋,折腾了半晌,紫遨笑眯眯勾了勾小指头,他平平从大家头顶飞过,呼喇一声掉灌木丛里了。      第二个见到镜子有古怪,不敢小窥,上面摆正了一露脸,见到清清楚楚一个人脸照出来,心中一喜,回头去瞧紫遨,心道这是过关了吧?紫遨伸出根指头摇了摇,然后指了指台下。第二只妖怪不敢分辨,埋着头,灰溜溜下台去了。      第三个,第四个……一直到第六个,在镜面显出来的不是黑乎乎一片死寂,也不是他自己的三角脸,而是像湖面被投了一枚石子,镜面泛出一道又一道波纹。      “你是谁?”波纹深处有个声音沉沉的问,像是沉睡了千年刚从沼泽深处醒来的幽灵,喷着阴森森的鬼气。      “我叫金尾。”那少年毕恭毕敬道,“统共八百年的妖力了。”      “妖力是够了,可我讨厌身患残疾的妖怪,你尾巴尖尖缺的那块这辈子都补不好的,不要再来了,进不了潭的。”      金尾一脸沮丧的走下了台。所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这镜灵一开口就揭了对方短处,妖怪们才知道这家伙不是善茬。不过被揭一下短又不是要削你一块肉,妖怪们继续排队准备上台照镜。      紫遨这时对玉言笑了笑:“时候不早,为免错过开鼎良机,不如由你先来试试这镜灵,如果它能让你通过,在场众人相信也不会再有异议。”      试镜灵是没有问题啦,可我身上连半点妖力都没有啊!玉言忍不住瞧向莫邪,莫邪微微皱眉,知道此举对玉言不利,但一时也想不出推脱的法子。      紫遨笑道:“你道行高深,连天雷都不惧,想来妖力更是厉害。怎么,你怕镜灵被你高深法力吓坏了么?”      这紫遨言辞真是锋利,玉言被她吃得死死的,无法反驳,再一次望向莫邪时,见他眉毛一扬,想要说话。可他要是替自己说话,是会被说偏袒的,要是护身咒抗天雷的事再让捅出来,自己是无所谓,可他定然会被泼脏水,千万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试就试,我连天雷都不怕了,还怕一个小小的镜灵?”      昂起头来,走到镜子前面,觉得探头过去照镜这个姿势不爽,一伸手,把镜子给拿了起来。凉沁沁的,花纹摸上去很有感觉,不错嘛。眼尾瞟瞟紫遨,她的脸色有点难看,很好,我就是想让你难看。      擎高镜子,对着脸,左照、右照、侧照……跟刚才第一位那样乌沉沉的没有反应,虽然早在意料之中,她还是装作很无奈的样子叹了口气:“我的妖力太高深了,深不可测,镜灵测不出来,他不干了。”      正想把镜子放下,突然镜面一□的起了涟漪:“你是谁?”      “……”跟方才那条金尾照的时候问的同样问题,看来跟着就要揭短了。玉言莫测高深笑了笑:“不告诉你。”      台下众妖倒。      “无知小妖,你……咦!”镜灵突然惊叫一声,语气迟疑,“你……再照照?”      “你让我照我就照啊,刚才照那么久了还没看清楚吗?”      “您……请您再照一遍,小的……小的这次一定看清楚了。”      看在你这么好言相求的份上,我原本应该……可是……玉言瞟了瞟莫邪,看不出有什么表情。自己要真是一个大妖怪,那个……师傅会不会很不高兴?       镜潭明妖力,天雷证道心3   紫遨:“镜灵,你好好看看此人究竟有多少妖力,看仔细了,不要老眼昏花!”很明显是在威胁。      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她,非要事事针对自己。玉言火大,你看我不起我非要争取,师傅那里,嗯,他早知道我是大妖怪了,应该也不会太意外。      举起镜子,正面一照。      这一照,镜面忽然射出一道金光,耀眼至极,明澄澄的投在玉言脸上。玉言一闭眼睛,骂道:“这是要弄瞎我眼睛么!”      “初看只有五六十年妖力,还基础不稳,气息浮动……可是……细窥之下,无穷无尽,深不可测……”镜灵的声音颤抖起来,“您……您究竟是谁?”      “你可看清楚了?”紫遨冷冷开口,目露凶光。“究竟是五六十年,还是多少年?”      “……五六十年的是新得的,她的妖力当在……当在五千年之上。”镜灵察觉不妙,结结巴巴试图补救。      “格”的一声,镜子被紫遨劈手夺过。      昨晚才说妖力被封,现在突然得了五六十年的妖力,分明就是……      紫遨手上不自觉的使劲,坚逾金石的东西好像木头一样,竟被她一只手就掐得扭曲,碎裂,一片片接二连三掉到地上。      紫遨君一把捏碎镜子,兀自咬牙,一抬头,见到周围个个都是一脸骇然的瞧着她,被她那跟平时形象差别甚大的模样给吓到了。她吸口长气,脸皮松了下来,堆起笑:“这位小兄弟身有玄门道行,又有千年妖力,实是我妖界百年难得一遇的奇葩,这得鼎之人,舍他其谁?我提议让他领取青阳真人的炉鼎,不知诸位可有异议?”      众妖听她这么一说,又见连镜子都碎了,要再试要不就是天雷轰顶,要不就是直接跳潭,哪里还敢有什么异议。紫遨君笑眯眯的等了一刻,便宣告炉鼎属于玉言所有,让她亲自进入青阳地宫提取炉鼎。      玉言见到自己竟然不费什么力气就得到了人人想要的大宝贝,也不禁兴奋起来,转头见到莫邪脸上微露笑意,更是高兴极了。自己今天的表现,勉强也算的上是他的得意弟子吧。想起这个只有两人知道的小秘密,更是心里甜蜜蜜的,笑得脸上都要开出花来。      当下由莫邪和紫遨领头,后面众妖簇拥着玉言跟着,往密林深处走去。走到那玉带洞前,玉言正觉得景色有几分熟悉,莫邪上前两步,从身上摸出一件法器,却是一串青铜铃铛,上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花纹。他将铃铛分成八对,分别悬挂在洞穴的八个方位,然后纵身一跃,上了洞顶。袍袖一拂,八面来风,铃铛一起叮叮当当的响了起来。      莫邪念咒的声音散在风中,铃铛清脆的响声宛如伴奏,玉带洞,青云山三大灵穴之一,开始震动起来。震动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大,突然洞内传来“轰”一声巨响,迸出万道霞光,照得周围诸妖个个脸色都是红彤彤的,扑上了一层红彩。      莫邪自洞顶一跃而下,道:“行了,地宫之门已开。我与你一同入内吧。”      紫遨想说什么,却又忍住,天生薄情的唇角露出一丝凉凉的笑意。      玉言跟着莫邪踏入洞中,只见洞内全是钟乳石林,琼林玉柱映着地底射出的万丈霞光,美不胜收。这些霞光是从石洞正中央的地底射出的,两人到得近前,只见这处地底下陷,露出方方正正一个洞口,霞光不住从地底冒出,夹带腾腾白色烟雾,那雾气接触到肌肤好像蒸笼开启喷出的蒸汽,湿湿烫烫的,眼睛睁不大,雾蒙蒙的根本看不清下面有多深。      玉言昨晚中了那醉仙留,神智昏乱,全然记不起昨晚发生了什么,刚踏入时虽觉得这个洞穴隐隐有些眼熟,这个入口在梦里好像是一张大石床……只是转眼已全然被这奇景震慑住了,瞧着地底入口的眼神惊疑不定。      莫邪道:“这里便是地宫入口了,须得进入才能得到炉鼎。地宫入口布有法阵,这洗心烟霞能涤去浊气,心怀恶意其心不正之人会受皮肉之苦痛不欲生,你怕不怕?”      玉言见他站在这神仙洞府之中,姿容绝世,风神爽朗,好像天生便是此间主人,很有些自惭形秽。此刻见他这样问,显是关心自己,一时又有点受宠若惊。又见他一双眼睛纯粹无瑕,跟这洞内天光相互辉映,虽如同天际星子一般无嗔无喜,但被他这般凝视着,仍是心中一暖,摇头道:“不怕。其心不正的人才会怕,我一点都不怕。”      莫邪一笑:“好徒儿。”握住她的手,把她一拉,两人一起跳入地穴。      玉言耳畔听得呼呼风声,身体急促下坠,手里感受道莫邪手心传来的温暖,心几乎要跳出喉咙。      真的是一点都不怕吗?不,只是那少许倾慕之心,大概还不至于让自己送命吧。      两人急促下坠,那又热又烫的烟雾快得不能在皮肤上停留,一沾而过,没有留下多少伤害,但口鼻却被烟雾塞满,不能呼吸。玉言憋气憋了一会儿,便觉吃力,胸膛憋闷得要炸开来。莫邪扳过她头,像在莲花塔那时亲了她一口,这回却不是度真阳涎,而是度了一口内气。玉言心脏狂跳,突然觉得自己可以呼吸了,只是七窍所入,尽是莫邪身上的味道,五识所感,尽是他身体的温热,容颜的飘逸,甚至连听觉也被他血管内血液流淌的声音所占据。      四周原本被撇在身后的洗心烟霞突然又聚拢过来,越来越凝厚,竟变成厚厚的一道壁墙,壁墙中央还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周遭由明变暗,气氛很是压抑。      莫邪剔眉:“玉言,璇玑咒!”      他却不知,璇玑咒虽能压制妖力,却不能压制心魔。他的好徒儿此刻正被心魔所惑,而惑她之人正近在眼前,这璇玑锁真身虽能压制妖力,但对心魔而言,倒不如叫她念叨几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反更为有效。      玉言这时看到听到嗅到触到摸到想到的,里里外外都是他,纵使师傅有令,但她听来却如靡靡之音一般,早就失了其意义,只觉得他连声音都这般好听,令人从心底里痒起来。她这番意乱情迷,再也按倷不住,星眸微合,眼盖颤颤一抹桃花红一路晕开去,朱唇微启,吐出细细的热气,转头一口往他脖颈亲去。      莫邪脖子被她热热的唇一触,浑身一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正要发怒,突然颈侧敏感处被一下噙住,辗转□,他自尾椎处一直寒上来,暗骂这洗心烟霞是不是封了百年过了期限,怎地变成了迷魂催情的东西。      正要推开玉言,却发觉她如藤攀树,手足不知何时都挂在自己身上,除了自己握住她的那只手,她另一手勾到自己颈后,双腿紧圈住腰两脚还勾得紧紧,严丝合缝把他缠了个死紧。他忙扔开她手,想要逐一掰开挣脱,浑身又是一颤,玉言竟用上了牙齿,她啃着他颈侧皮肤,深深的吮,细细的磨。莫邪只觉浑身血液一下子都涌上此处,“轰”的一下,浑身如被火烧。这种又似难过又似痛快的滋味,他竟从未试过。      他晃了一下,有片刻迷乱,但到底道行高深,瞬间又保持了清明。一咬牙,腾出那只空手不忙推她,自贴身处摸出一片薄薄金符,猛的往下一扔。这金符是下山时师傅所赠,是用上乘道法炼出的太虚金符,力量跟普通灵符不可同日而语,因为是消耗性的法宝,非到紧要关头也不会使用。但此刻莫邪觉得失了神智浑身火烫的玉言比所有妖怪都更可怕,此刻比他平生所遇任何困境都更为恐怖,毫不犹豫一出手便扔出了唯一一张太虚金符。      金符离手飞出,好像活的一样,自己往那云墙漩涡中心钻入,迸发出万道金光,顿时映得周遭烟雾光华灿烂。漩涡中心从内而外,由窄到宽,慢慢拓出一个两尺许宽的圆洞,一道金中带紫的光华贯穿云洞,自内射出,正是金符在内指路。      莫邪带着八爪鱼般死缠着他的玉言,一头往那金符开出的洞口扎去。      莫邪带着玉言,投身金符开出的洞口,身一入内,便感觉压力,洗心烟霞不住往两人集结,要阻止两人的进入。莫邪低叱一声,身上腾起紫光数丈,顿时将烟霞驱逐在入口外围。      过程虽然跌宕,但进入的速度却是快极,莫邪在太虚金符指引下,一举突破洗心烟霞,下一瞬间,已经脚触实地,到了地宫门前。莫邪拿手往身上的八爪鱼脑袋一推:“醒了!”      玉言觉得一股冷气直冲脑门,打了个大喷嚏,睁大眼睛一看:“咦?”如此诡异的姿势,如此亲近的动作,如此朝思暮想但又明知千万不可的……这是在做梦吧?      莫邪皱眉:“下来!”      玉言蹭的一下跳下地:“谢谢师傅!”      莫邪:“方才你被邪念所乘,幸好不算什么了不得的恶念,而且发作得毫无根据,才不致让洗心烟霞洗心易筋,拒之门外。人知好色而慕少艾,这也算不上什么,只是你若是有心修道,需得尽力克制欲念,不然往后修行容易被心魔左右,十分危险。”      他只当玉言方才发作是无心之过,说了一串子话就是让她尽量清心寡欲,提醒她少想些有的没的,要不然往后修行容易走火入魔。      玉言张大口半晌没说出个字来。难道刚才不是自己发冷,师傅抱着自己御寒么?难道自己刚才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么?视线一点点往上抬,落到师傅玉颈上那滩淤紫时,她,崩溃了。      “没事吧?”莫邪把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搀,却被她像被针扎到似的猛的甩开,大感诧异。难道这洗心烟霞到底还是给她留下了什么后遗症,不能让人近身么?      玉言从头到脚红通通像只煮熟的虾米,面壁半晌,才呐呐道:“师傅,不会的……我再不会了……”声如蚊蚋,语气满是惭愧乞怜。      莫邪才知她是在内疚,失笑摇头道:“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不需自责至此。”转过身去,等她心情慢慢平复些,才道:“考验多已通过,前路应已无虞,快跟我来。”      他率先大步踏入地宫,殿中悬空一个巨鼎,鼎身乌黑,刻满铭文,正在空中缓缓自转,察觉有人踏入,鼎身骤然射出五色光华,同时有濛濛轻雾,当头洒下。莫邪知道这是好东西,伸手出来,掌中已端着一只瓷碗,却是一瞬间用神识往外头走了一遭,顺手借来。他拿着瓷碗,袍袖轻拂,紫袍晃动,一旋之下,手中瓷碗已接了大半碗清露。      “这是青阳真人飞仙之时,元婴达到太清紫府是引来的玉露,蕴在这里,留待他真身的有缘人洗尘。”莫邪把那碗递到玉言面前:“这可是好东西,你喝了罢。”      玉言接过碗来,只见半碗清露清透莹洁,有股稠性,倾之不泻。她凑到唇边喝了一小口,只觉透体清凉,心中一片空灵,从头到脚没有一个毛孔不舒服,没有一寸筋骨不舒坦。她眨了眨眼,把那碗又递了回去:“师傅,你辛苦了,你也喝点。”      莫邪:“我用不着。”      “就润一下喉咙吧。”      “这是仙家玉露,功效非凡,很是难得,怎能跟润喉咙的茶水相比。”      “我,我不管,要是师傅不喝,我也不喝了。”      莫邪无奈,只得接过碗来,喝了一口。他道行非凡,一口玉露咽下,立觉其妙,只觉冥冥中一股清流自顶注入,清气充满全身,俗尘皆忘。他端着碗,心道,这青阳真人飞仙时能引来紫府玉露洒下,道行当真非凡,只是自己这微末道行,却不知何时才能有此修为。但他不是一味沮丧之人,只微微黯然一下,便想虽然自己修行受阻,但能借这一碗玉露知道自己跟仙人的差距,也是很不错啊。把碗再递给玉言,见到她一脸笑意,眯眯眼笑成对月牙儿,好像很替自己高兴。心中一动,这徒儿别的不说,但待自己之心确是至诚。便也对她点点头,微微一笑,表示嘉许。      玉言心中想的却是——天啊,师傅他也喝了,他跟我用同一个碗喝了同一碗水,这算不算交杯水,算不算?师傅连喝水的样子都是那么好看,他还对我笑了,看来这水真的是很好喝……我以后是不是吃到什么好东西也要用同一招……往后他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他喝什么我就喝什么……还要做一件跟他一模一样的道袍。      虽然才刚后悔做了逾矩亵渎的事情,才刚刚在心里发誓往后不能随便动手动脚,但邪念不受控制,借这小小一碗玉露,泛滥成灾。      莫邪压根不知道自己这徒弟的小算盘鬼心思,(他要真的知道了,恐怕早就一脚把她从这地宫轰上天宫去了),见她脸色泛红,笑得如花绽放(其实是笑得色迷迷),还道她已觉出这玉露的好处,心中生了些自豪的感觉。我莫邪虽然道行未必高深,但我收的徒儿,必会尽我所能给他最好的东西,不致让人看轻。      当下袍袖轻扬,从容的向悬在半空的巨鼎走去。当他的脚步踏上巨鼎下的玉阶时,鼎中光华大盛,一个盘膝坐着的少年缓缓从鼎中升起,只见他年约十六七岁,羽衣星冠,面如白玉,俊美非常。      玉言在后头见到,虽知是那青阳真人的留下的身体,但见那少年双目微睁,一双眸子漆黑明亮,只觉他还是个大活人,一点也没有什么不良联想。      莫邪躬身向那少年行礼,朗声道:“晚辈奉玉琼山云霞真人之命,到此恭迎前辈真身。天道虽艰,前辈一步飞升,生死之间,再无可畏,愿求真身相借,让我辈漫漫相随。”      念罢,紫袖一张,一道白光飞出,没入那盘坐少年的前额。那少年双目一合,身体缓缓自半空降落,落在莫邪面前。      莫邪回身笑道:“行了,玉言,这炉鼎便是你的了。”      玉言在后面正看得啧啧称奇,听他这么一说,愣住:“师傅,你说这个……给我?”      “那是当然。”莫邪自觉找到最好的礼物给徒儿,一时间冷峻之色尽去,眉目尽是笑意。“你要得了这副炉鼎,天下修道之人再无人敢轻视你的出身,你修炼起来,也可事半功倍了。来,我传你几句口诀,你快试试看是否适应。”语气之热切,就似让她试试这件新衣服合不合身。       天机潜入梦,一眼已千年1   玉言像中了定身法,突然间变成了一具雕像。      自己喜欢师傅,这份心意是毋庸置疑的,她也不想他有什么回应,只要能让她这样跟在旁边,能够注视到他一举一动,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偷偷吃些豆腐,她就心满意足了。她对现状非常十分之满意。她当不了人,无所谓,什么妖神,她也讨厌,如果是当神仙,为了能够留在他身边长些,她愿意试试看。      她能够为他做任何事,只求能够留在他身边,看见他的笑容,听见他说的话,已经足够满足,别的全无所求……可她真的是别无所求吗?      要真的是别无所求,为什么现在要让她抛弃性别,去正式当一个男人,会让她感觉这般的难过,这般的慌乱?      她脸色煞白,紧紧捂住心脏,看上去随时要晕倒。      “玉言,你怎么啦?”莫邪过来扶她,他身上的气味好像某种毒药一样,让她心如刀绞,浑身打颤。      “别怕,我传你上乘道法,还会在旁相护,不会出一点差错的。”莫邪只道她害怕了,款款安慰。      玉言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脸色惨白得好像死人。      莫邪见她这个样子,想了想说:“你要真是害怕,我也可以让你沉睡过去,以我的能力,替你换个躯壳,也不会太耗神。”      话没说完,玉言触电一般,猛的从他怀里挣起来,离开他足足三丈远,背紧贴墙,还在面无人色的发抖。      莫邪不解她为何如此害怕,在他看来,这是有百利无一害的好事。也不能说刚一开始就作此打算,但当他收了玉言为徒后,确实就在打这个主意。为青阳真人的炉鼎寻到最适合的人,给自己的得意弟子最好的炉鼎,助他脱胎换骨。他一番筹措,玉言也争气,两人配合默契,终于赢来了炉鼎,可到了万事俱备的时候,对方竟然退缩了。      一时也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他皱了皱眉头,轻声问:“玉言,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话一问,玉言浑身就是一哆嗦,堆起极其勉强的笑容:“什么难言之隐,没有,绝对没有!徒儿根本没有什么隐瞒的,嘿嘿,嘿嘿。”      莫邪的眉头从轻皱变成了紧皱,这分明是此地无银。      “你不想要这个炉鼎?”      “嘿嘿……不是,这个东西太好了……徒儿觉得……自己不配,应该留给别人用,嘿嘿,嘿嘿。”      “少废话!你是我莫小真人的徒弟,你不配用,天下谁配!”莫邪的强霸拽气瞬间爆发,逼人而来。      玉言嘴角抽搐了一会,“我是觉得,我现在不是已经有肉身了么,自己的东西自己用着方便……小黑连人身都还没有呢,不如给它……”      “胡说八道,那只魇兽怎配用我苦心夺来的炉鼎!”莫邪怒了。      玉言双臂紧抱自己直发抖,心道,师傅终于亲口承认炉鼎是他徇私黑来的了,死了,他一定是要发飙了!      莫邪却在瞬间换成一副平和的样子,“玉言,你是不是觉得这是为师强加给你的东西,事前没有征询过你的意愿,并没有给予你足够的尊重,是以你现在心里有抵触?”      “……”      “其实大可不必。为师一开始就决定了不会将此事透露于你,一来是为了不能徇私,二来也是因为你性子憨直,怕你露出马脚……你看,现在事情不是尽在为师掌控之中,进行得很顺利的么?你若是还是为了这事生气,大可不必,赌气并不能当饭吃,还是得了眼前的好处才最实际……”      莫邪突然开始款款而谈,他的那些鬼心思以这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出来,当真让人气不下,恼不得,只觉得他每一分每一寸都是为了自己着想,只需听任他安排便是,再有一丝一毫的埋怨都是不识相忘恩负义。      玉言听得感动不已,几乎便想点头反过来安慰他几句,师傅,我不是不懂你的心,只是……让我真的去当一个男人……你是不是应该大发慈悲让我考虑一下。      莫邪苦口婆心极尽耐性的说了一通,见到玉言紧紧咬着嘴唇,两眼泪汪汪,可怜巴巴的瞅着他,明明早就缴械投降了,可那小脖颈还是直通通的像根扫帚把儿梗着,别说点了,连歪也不肯歪一下。      他皱了皱眉:“玉言,你还有何难处?不妨明说。”      玉言哪里能说,咬了半会嘴,结结巴巴的说:“师傅……让……让我再考虑下?”      “好吧。”莫邪袍袖一拂,“我先传你法诀,你慢慢在此考虑,我在外护法,明天再来看你。”      这……哪里是让她考虑,分明是逼她今儿晚上完成任务。      玉言心里比黄连还苦,可她的聪颖不受影响,心情再不好,法诀还是念几遍就能倒背如流,莫邪满意的到了外殿护法,剩下她一个留在现场。      玉言等师傅走了,一□坐在地上,跟那青阳子的遗蜕面对面。这青阳子长得可真不错,仙风道骨的,单看模样就该是修道成仙的。不过虽然自己跟他放一块,样子显得蠢了些,她还是喜欢自己现在这副样子。      她对着青阳子坐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青阳真人啊青阳真人,不是我嫌弃你什么,其实你这副皮囊比我自己的实在好得多了,我如果是男的,一定一头扎进来,可我不是啊!”      叹了口气,低声嘀咕:“金窝银窝也不如自己的狗窝……就算你长得再好看,我也不该嫌弃父母给的这副皮囊不是?”      两眼开始发直:“可我明明是什么都肯为师傅做的,只要让他高兴,我什么都可以做的,可是这次为什么我就不肯了呢?”      瞪眼半晌,一拍大腿,“难道我的心意根本就不纯洁,根本不是像我自己想的那样别无所求,而是……”她一把抬起手,左右开弓,一起封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脸露骇人之色,不敢再说下去。      殿内空寂得可怕,她呆了半晌,慢慢把手放下来,开始患得患失的碎碎念:“可这怎么可能呢……我明明是想修道成仙,对这男女情爱根本就不放上心啊……怎么可能呢……可见到他笑我心里就像喝了蜜一样,没见到他就心里空荡荡的没得着落……可我也很怕他啊,他一板脸,我的心脏都要吓得停跳了,真是是吓死人哪……发现我是妖精,他也没嫌弃我,反而收我为徒……我该是感激他吧?……人要讲义气的,欠了人家人情就得还……可我怎么能变成男人啊……奇怪,明明什么事情都肯做,为什么就是不肯做男人?他也明明一直把我当成男的,我变不变对他也没有分别,何况我是妖怪,偏偏想修道,这辈子的路走得稀奇古怪,做男做女也没什么分别……如果我是男的,说不定玉琼山更能容我呢……可我为什么就是不愿意?”      “因为你对他起了觊觎之心,你想跟他合欢。要是你当了男人,跟他就不能共享鱼水之欢了。”一个凉凉的声音说。      “真,真的吗?”玉言吓了一跳,可这话分明说中了她的心坎,一语中的,连她自己归纳都没这般精确。她想找话来反驳,竟是半句也找不到,原来这就是她叛逆师傅的本意。      “可……这根本不可能啊。”她伸手捂住脸,“就算我修道有成,也没有办法改变自己是妖的宿命,他不可能爱上一只妖怪,更不可能跟我怎么样,这会毁了他的道行的呀!”      想起灵卉大师的金身迸裂,修行尽毁,变成一道淡褪的游魂,她就浑身发颤。师傅永远是拽拽的,傲视众生的,她不想看到他变成那样!      “没出息,想要什么就得靠自己双手去抢,什么都不干,想等别人双手奉上,做梦吧你!”      “你懂什么!”玉言恼羞成怒,放下手来,“你是谁!为什么偷听我说话?”      “我?我是来看看咱们的妖神二殿下,是不是真的会舍弃真身,去当一个人而已。”随着这话,一道淡淡的影子出现在玉言面前,渐渐实化,凝实成一个紫色的人影。      紫遨神君!      她秀目含威,嘴角挂着嘲笑,冷冷端立在她面前。      “你,你怎么能进来?”玉言凭直觉感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敌意,退了一步,她记得莫邪说过他在外护法,这个紫遨怎么可以进来了?      “你的师傅在做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梦呢,一时半会儿不会醒。”紫遨眯眼笑了笑:“别慌,我不会伤害你。你还不知道吧,你是我妹子,如果我亲手伤害了你,妖神血亲互侵,会遭天谴的。”      妹子?玉言退后一步,这是哪里冒出来的骨肉情啊?不过现在她被眼前事情弄得焦头烂额,一时间对紫遨扔出的这个爆炸性消息没太大反应。      她的表现看着紫遨眼里却是一副了然淡定,果然……她早已心中有数。紫遨幽黑带紫的眼眸转了转:“莫小真人好像教了你什么,你好像不怕天雷劈。嗯……这里面有什么秘密呢?告诉我听听?”      玉言不禁又退后一步,被她身上散发的压力所迫,心里一句“关你屁事”死活出不了口,气馁道:“也不是什么秘密,是一个法诀,让我锁住妖身而已。我都不做妖了,天雷自然奈何不了我。”      紫遨愕了愕,笑道:“可那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你身上已有妖力。别说做姐姐的不关照你,下次千万别逞强了,不然变成一堆灰可不是好玩的。”      “什么妖力,妹妹,姐姐,乱七八糟!”玉言烦得不行。      “你以为那个灵潭镜灵是信口胡说的吗?他都能测出你的妖力了,你自己还一无所感吗?”      “我从来没想当妖,哪里来这么些乱七八糟的妖力!”玉言想起那镜灵所说,撇嘴道:“那镜灵一时说我的妖力有五六十年,一时又说深不可测,我看他是老糊涂了,根本看不准。”      紫遨笑眯眯的说:“还有一句你不记得了,他还说你那深不可测是自己的,可那五六十年却是新得的,难道你半点想法也没?”      玉言一怔,难道会有个道行高深的妖怪看中了我,像那些武林高人那样临死前散功给我,白送我几十年妖力么?不过这几十年妖力对厉害的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自己更连什么时候跟妖打过交道了也不知道。一时半会想不通,索性闭嘴不说,免得吃亏。      紫遨见她这样,格格一笑,紫色衣袖扬过,眼前虚空之处突然出现了虚虚实实的影像。上面两道人影纠缠一块,模模糊糊,动作却是缠绵。玉言瞪大眼睛瞧着那好像皮影儿似的两个人影,觉得是两只长尾怪物在玩摔跤,渐渐看出些门道,脑袋轰的一声,有瞬间空白。      这……这不就是她昨天晚上做的怪梦么!      只见自己拖着根长尾巴,跟另外一根长尾巴交结缠绵,她脸上火一般烧,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但紫遨在侧,满怀敌意,特地弄这样一出便是为了羞辱她,她怎能示弱。咬紧牙关,脸上再烧,心跳再急,也大睁着眼睛死死瞪着看。慢慢地,看出自己并无动作,只是那在上面的少年独自与她行那□,她越看越奇,心道这梦要是真的,怎地自己毫无感觉。到了一场情事完结,那与她缠绵的少年松开尾巴,从石上滚落,仰面朝天时,她清清楚楚看到他漆黑眼中的迷茫和决绝,几乎失声叫出他的名字——莲官!      竟是上山后就失踪的人。她现在想起已有两日一宿没见到他了,难道他竟是与自己……忽然心里一股酸痛,好像针刺一般,从心尖尖一缕直直往四肢发散,浑身都没了力气,呆了半晌,缓缓转目盯着紫遨。      紫遨见她神色,脸上的笑容不减,眼神却变得锋利无比,变成了千千根针,万万根刺,每一根,都直往她心里戳。      “青儿是我的侍童,跟着我快有五百年了,我让他来照顾好妹妹,他侍候到床上去了。你新得的那五十年妖力就是他献给你,不知这样的侍奉还中你的意么?”      玉言除了对着莫邪那前世的冤家时,她脑筋会自动变成一团浆糊,对着别人时,她不是这般迷糊。此刻见到紫遨变出的影像,再联系莲官出现前后的表现,便猜到他是紫遨派出来的人,一种被背叛的感觉令她难受不已。但现在听紫遨不咸不淡的这么一说,突然想起,这个“姐姐”对自己满怀敌意,但莲官可始终没有下手暗算自己,反而还送了自己妖力,虽然这是自己不想要的,但在他而言,却是明明白白把宝贵的东西给了她……蓦然之间,模模糊糊感觉到那沉默少年隐藏的心事。      “原来是这样。”她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原来是你支使他坏我好事的!要不是他趁我睡着了,强了我,硬要把妖力塞我,今天我也不会进退两难的对着这该死的炉鼎!”      “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东西么!去修道啊,成仙啊!这可是你脱离妖身变成人的好时机嘛。”紫遨眯眼一笑,“你怎能怪我的青儿呢,要不是他助你一臂之力,这好宝贝怎能轮到你。”      “你觉得我应该高兴么!”玉言怒:“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心思,我想当神仙就是要跟师傅在一起,要是我变成男人,光看吃不到,当神仙?当个屁啊!”      紫遨被她说得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揩了揩眼角,忽然说:“可我还是觉得你很想当神仙的,别说废话了,想要就拿去,我不会笑你,也不会把你给怎么样!”      玉言摇头似泼浪鼓,“不要,不要……”要说刚才还有所犹豫,现在跟紫遨一番对答,已让她坚定了不要炉鼎的决心。只有装得对炉鼎越是深恶痛绝,装得越是生气,紫遨才会快意,才会放过违拗她的莲官。      “我叫棘青……”他那凄然的语气还萦绕在耳,此刻想起,字字都是辛酸。他分明在跟她诀别……这死家伙,亏她把他养得好好的,怎么就这么傻呢!      紫遨眯眼一笑,身体无声无息的后退,也不知动了手脚,青阳子的肉身突然平平往玉言飞来。玉言正想着棘青,突然见到青阳子的身体迎面扑来,她一时间忘了莫邪说过的法诀种种,只恐紫遨动了什么手脚,这么一扑过来,她就上了他身。大骇之下,赶忙用力一推,要把那肉身推开。      “噗”一声闷响,好像压烂了一筐熟柿子,青阳子的肉身被她推得胸膛整个凹陷,“噗嗤”再一声,无数粘稠的液体从后背喷出来,溅得白石台阶红了一滩。      青阳子心胸出现一个盘子大小的透空大洞,苍白的唇角缓缓淌出一条诡异的血线,低垂的双目竟然好像很不甘心的样子,抬了抬,接着就在玉言心惊肉跳的注视之下,胸怀大洞,缓缓缓缓的仰面倒下。      无人大殿之上,摔下死鱼一般的“啪”一声,回音久久不绝 天机潜入梦,一眼已千年2   莫邪在外为爱徒玉言护法。他盘着莲花座,坐在外殿冰凉的石板地上,心里想起初见玉言时,他贼眼溜溜,明明把那魇兽藏了起来却骗他去找山沟。他装着离开,才转回来,便见他跟魇兽说话,絮絮叨叨像个老头子。说来奇怪,他身上没有半分妖气,连那魇兽被他贴身藏了,自身气息也消失了。      他心中生疑,趁他不备,用霹雳雷火劈他一回。这雷火劈下,要是妖怪定然会经受不住,轻则皮开肉绽,重则现出原形,于人倒是无碍。谁知此人当即一头栽倒撅了过去,身上却好端端的没半点损伤。隔了半晌醒来,丝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无辜的眼神难得的让他起了一丝歉疚。      当那小子知道真相,当即大怒,要跟他索赔,他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施了个障眼法,把乱葬岗变作十里湖面,以御剑带他离开代替赔偿金。别人头一次御剑飞行,要不就是惊吓得要晕迷,要不就是对御剑者崇拜得五体投地,他两样都没有。满脸都是兴奋之色,双目熠熠有光,恨不得在空中跳起来大叫三声他很兴奋,整个土包子进了城一般。      那个时候,谁也没想到竟会收他为徒。那么个迷糊又天真,有副难得的热肠,却身世坎坷为世所弃的人……虽然自己向来独行独断,行事随心所欲,但这般为了一人偏私却是从未有过,不知不觉中这个徒儿在心里的分量竟是这般的重,重到就算他不欲继承青阳子那天下少有的好炉鼎,自己竟也不愿逼他……不成不成,这可是道家修行大事,怎能随他任性。虽然他身上有人类血统,生出便具人形,比其余妖怪强胜,但这副肉身怎能跟青阳子那副相比,自己要他换了炉鼎,也是让他打下好基础,将来修炼事半功倍,这事情可不能任由他任性下去。      莫邪虽是下定决心,却也不想过于逼迫,他既说过给时间考虑,也不入内催逼,只静静留在外殿守候。这地宫只有唯一的入口,被洗心烟霞封住,无人能进入而对烟霞无动于衷。他坐了一会儿,殿内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音。他便眼观鼻,鼻观心,打坐修炼起来。      在他双目如开似阖,渐渐入定之时,身外万物都不能再滋扰他丝毫。然而,进入时曾拦阻两人的洗心烟霞这时竟悄悄的涌入地宫,在外殿慢慢弥漫开来。      莫邪的呼吸很是悠长,那些烟霞渐渐散布在他身周,在他又一次呼吸时,分出丝丝缕缕钻入他鼻孔之中。每次只是很小心的一点点,莫邪并无察觉。在神游太虚之时,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元神到了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所在。      清澈见底的湖水,湖底是落落的白石,湖畔盛开着大丛的紫色花朵,无风自落,每一片都足有半个巴掌大小的花瓣在空中纷纷扬扬,飘飘卷卷,最后才翩然落在湖面上,如同小船一般,浮起不落,半个湖面尽是□涟漪。      湖面漾漾的现出一双人影,一个穿紫,一个穿白,两人面对面站在湖畔的画亭里。紫色硕大的花朵盛开在柔弱的绿藤上,蜿蜒着爬在亭子周围,远牵近萦,密似帘幕,疏似纱带,漫了一天一地。      这种情景,他从未遇见过,这个地方,他也从未来过,但却让他感到无比熟悉。似乎早就尘封在心底某个角落的东西,他全然忘了,到了某天突然翻出,才发现自己曾是拥有过这样东西。那种淡褪的留存记忆,竟是早就铭刻在心底,未曾思量,已是难忘。      这两个人是谁呢?他满心疑惑,难道是自己以前的朋友?或者,这些是他前世的记忆,这两人是他前世的知交好友。      这个地方绮丽曼妙,胜过他此生在人间所见任何一处,仙气飘渺,难道竟是仙家之地?      他想抬步往画亭而去,竟不能举步,喉咙也不能发声,他注定只能留在原地作一个偷窥者,局外人。      亭中两人似乎很是亲密,靠得很近,言笑晏晏。忽然那穿白衣的人捧出具琴,拂衣坐下,将一脚平架另一膝上,把琴放在腿上,抬手就弹。这人指法不见得佳,技巧一般,倒是有几分真性情,一曲高山流水般的曲子让他弹得热情洋溢,宛如海潮汹涌,惊涛拍岸。      穿紫衣者听他弹至中场,自从袖中取出一支绿笛,凑唇便吹。这笛曲一出,莫邪便浑身一震,这曲子他是第一次听,却在在觉得无比熟悉,每一音符,每处转接他都了然于胸,竟像吹笛的人就是他自己一般。至于这笛曲吹得是好是坏,他自己倒是分辨不出来。      一曲告终,白衣人十指按弦,紫衣人绿笛离唇,两人四目相对,便是一笑。这时莫邪的角度正对着白衣人,见他微仰了头,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笑得弯弯的一双桃花眼,瑶鼻朱唇,竟与自己那徒弟玉言有七分相像。只是此人神态之中多了几分俾睨天下的风采,她是个女子。      一股异样的感觉从莫邪心底升起,他忽然迫不及待的想看看紫衣人的容貌。清风似知道他的心意,忽然吹起一串花藤,扬起紫色花瓣往紫衣人脸上扑去。那人略略侧身,脸面正要转过来,莫邪心跳加速,却在将见未见之时,面前旖旎景象全部消失,周身阴风惨惨,竟已身处一座高耸石台。      脚下青石地板上红纹纠葛,那是犯错之人流下的鲜血所染,石台四周青铜锁链瘢痕处处,那是不甘之人挣扎时留下的最后痕迹。此处他从未来过,却清清楚楚知道此间名字——销仙台。      石台中央高耸不见顶端的粗大石柱,是令被捆绑其上的仙人失去神力的炼神柱,然而此刻被紧紧缚于其上,犹如蝼蚁般嬴弱的人,竟是他。      原来前世他曾被捆于销仙台炼神柱上,散去一身神力,方入轮回。      周遭有无数仙者围观,有面无表情,有一脸惋惜,也有幸灾乐祸……原来神仙中人,跟尘世俗人也没什么不同。他们同样流露出喜怒哀乐,凡人有的感情,他们一样不少,只是平常隐藏得深些罢了。      有一仙官踏云而来,口宣天旨,他听不清,但见炼神柱上紧缚的自己脸上怒容一闪而过,随即便是狂傲的仰天长啸。      长啸声中,一尾庞然大物挟云电而来,驼头鹿角,牛耳虾须,双目雪亮如电,巨口张开一声大吼,天摇地动。雪白鳞片覆满全身,一颗大头正在销仙台正上方,但火焰般的尾部远在极目之际翻卷,其长难以目测。      这巨大玉龙自云端扑下,双爪齐下,一把抓住捆在炼神柱上的铁链便扯,那深海寒英所铸的锁神链在它神力之下,竟被扯得变了型。众仙大惊,围拢上来驱逐那龙。玉龙一声怒吼,巨口大张,口内利齿森然生光,众仙被它所摄,不敢近前。      转眼那铁链被它连抓带扯,弄开了大半,这时天兵天将已至,将它围得严实,领头正是四大天王,见玉龙凶悍,广国天王魔礼红手中碧玉琵琶倒转一拨,混世之音汹涌而来,多闻天王魔礼海掌中混元米伞一面,往空中一掷,瞬间扩到天边,超出玉龙身长,飞旋罩下。      玉龙被琵琶混世神音刺激,一声怒吼,腾空而起,雷电绕身而至,迅捷无伦在天兵天将中穿插而过,尾扫角掀爪抓齿噬,它浑身玉甲宛如镜子般明亮耀目,捕捉了任何一人脸上的表情,因为动作比风更快,众人的表情动作全都化作它玉鳞上面一抹虹彩。玉龙火力全开的战斗,所有的炫目光彩都被它一身玉鳞摄去,天地间再无半点颜色。      它是谁,为什么会为了前世的他拼命战斗?在看到玉龙被越来越多的天将围住,被雷公电母的雷电所伤,负痛长嘶时,他为何会觉得这般难受?他想走近看个清楚,却步不能移,他想发问,口不能启,他只能死死瞪大眼睛注视着一切,直到阵阵刺痛袭来。      “嘶……”玉龙又被一道霹雳劈中,血流披面,巨大的身躯失衡的晃动了几下,几乎从云端摔下,兀自挣扎着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困兽之斗,困兽之斗!它却忽然转头,瞧了炼神柱上的“他”一眼,没有人能形容它的眼神。      窥视在旁的莫邪只觉一双血淋淋的手一下子掐住了他的喉咙,吸不进气,它是谁它是谁它究竟是谁?      他惶然抬手,指尖颤抖不已,像是想触摸又似想挽留,手指往那虚空处的血汗交织生死纠缠拖过,可触不到,摸不着,所有的影像突然全都消失了。      他找不到它。      找不到它。      他把它丢掉了。      一千年了。      “啪”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恰恰传入他耳中,他浑身如遭电击,猛然一震,醒了过来。从来寒暑不侵的这副躯体,此际额上竟密密铺了一层细汗。      “玉言,你怎么了!”他长身而起,身形一晃,掠入内殿。      殿内白石地面上血迹一滩,青阳子的肉身整个胸部凹陷下去,已成废物,身材瘦弱的徒儿正垂头瞧着血泊中的尸体,听到他的呼唤,瑟缩一下,缓缓回过头来。他的脸上,手上俱溅满了斑斑点点的鲜血,明明惊惶不已,却强装出镇定笑容:“师,师傅……我,我失手了……”      回望的表情,竟跟他方才梦境所见那玉龙脸上的一模一样!      玉言在青阳子身体在自己手下损坏摔下时已被吓傻了,她竟然把这么个宝贝,这么个师傅处心积虑送她的东西给……不,不,一定不是她,她怎会有此能耐!      “紫遨!!”她怒喝,很是痛心疾首,“你不想我用这个炉鼎就直说啊,为什么要弄坏它,它……好浪费啊,你知道不知道!”      紫遨盈盈一笑,眉目无比生动,显得她过去那些笑全都不是笑,现在这才是真心真意的笑,她舒心快意,“它明明是坏在你手里的,不是你又是谁!”      “你……你……”      玉言还没有说完,紫遨的身影忽然模糊起来,好像被喷了水的墨画,一下子化成一团,变作一缕轻烟消逝了。刚才存在的她,并不是一具实体,仅仅只是一个虚像而已。      “闯了祸就跑,我真是瞎了眼才跟你说话的!”玉言不肯承认宝贝是自己毁坏的,但也隐隐觉得要不是自己真的打心底里厌恶这副炉鼎,它也不会损坏的。她垂头瞧着血泊中的青阳子,心里又慌乱又内疚,正想找办法补救,忽然听到师傅喊自己的名字,近在咫尺……      她浑身的血都凝固了,四肢僵硬,过了不知多久,才勉强控制脖颈,缓缓回头,挤出一个笑容,再从不知那个旮旯找出自己的声音,“师,师傅……我,我失手了……”      她把头埋到胸口,眼睛垂下盯着自己脚尖,她没有勇气去对视莫邪的眼神。他一心一意为她好,他只对她尽心竭力,结果她把一切都搞砸了……师傅他那么尊重前辈,那么重视这副炉鼎,她却害得他……要受天下人指责了……      突然间身体被一股大力一扯,接着整个人扑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鼻子磕在对方胸膛的地方,呃……疼……可是,可是这股熟悉的气息,不是师傅的吗?      “玉言!”      是师傅,确定是师傅无疑,可他的声音怎么这么惶急,这么害怕,他见鬼了吗?      “嗯……”她应了他,可他好像根本没听见。      “玉言!玉言!”      “嗯,嗯!”我在这,我在这,我在……你怀里……快要被你勒死了……      认清楚了这个事实,玉言浑身发起烫来,晕乎乎的,好像在云端抛来抛去,着不了地。假如就能这样在你怀里过一辈子……好吧,勒死我也认了。      “玉言!玉言!你没事吧?”莫邪狂叫,听不到一丝回应,蓦地伸出手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扯起来。      “师傅,你做什么?疼,疼死了!”再多的浓情蜜意也抵不过这突发的疼痛,玉言两眼汪汪的瞪着他,一半是因为疼的,一半是怨恨他破坏了气氛。      “你……”莫邪惊恐的眼神在她脸上梭巡两遍,确定面前这张红扑扑的桃花脸不会像梦里那个龙头一样,天灵盖突然变得血肉模糊,红的白的热烫的东西突然井喷出来,溅了他一身一脸……他的眼神,终于渐渐恢复了冷静。      “喊你这么久,为什么不答应一声?”手是松开了,可那语气……凶巴巴的没有半点温柔,好像在掩饰些什么,总之是强词夺理。      “我……”我明明应了的,可你鬼迷心窍,应多少声都没听见。见到他难得一现的窘迫表情,玉言闭了嘴,只在心里反驳。      莫邪忽然垂头瞧了她一眼,好像才发现她在他怀里,脸上的表情就像见了鬼,猛的一推,玉言惊呼都还没来得及,就像一垛稻草一样给他平平推飞了。她也是反应不过来,竟也丝毫不懂挣扎,眼看就要一头撞在柱子上弄个头破血流,紫影一闪,莫邪身形如电,突然又一步追上,把她后领一把揪住。恰恰止住她撞柱之势,却又像她领子上有刺,猛的甩开。      被他这般折腾,别说是意乱情迷早就晕陶陶的玉言,便是陌生人一个,也会被他弄得晕头转向。当下玉言一阵天旋地转,腿脚不是腿脚,地板不是地板,晃了两晃,倾玉山倒玉柱一般的歪地上了。      莫邪身形微微一晃,似乎想上来扶,终于是没有,轻轻跺了跺脚,背手去面壁了。      玉言软趴趴的地上伏着,半晌抬头苦笑道:“师傅,我弄坏了青阳子真人的炉鼎,确实该罚……”可你打骂随意,不要这么喜怒无常好不。弄得我忽上忽下,不知笑好哭好,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上不来……这样很容易折寿的。      莫邪专心欣赏墙上壁画,淡定的“嗯”了一声。      玉言瞧着他微微颤抖的紫袍下摆,师傅大概是在很生气很生气罢,他刚才差点把自己勒死,还差点把自己摔死……      “其实徒儿也是有苦衷的,徒儿不是不想要这个肉身,实在是……”玉言话到嘴边,噎了一下,可随即想到师傅气成这样,大失常态,要是把他给气疯了可不大妙,倒不如坦白从宽……      “实在是因为徒儿是……是……女儿身,不想变性……”鼓起平生最大勇气坦白交代,心都要不跳了。不想莫邪竟是毫无反应。姿势没变,无声无息,垂眼瞧瞧……那袍子下摆,还在继续抖……      她硬着头皮道:“徒儿也知道隐瞒师傅是犯了大错,可我只是想跟在师傅身边斩妖除魔,拯救众生,实在是害怕师傅知道了真相,就不会容我跟着你了……”她小心翼翼的抬眼看了看他背影,还是刚才的姿势。      “其实师傅宅心仁厚,处事公正,怎会因为世人目光而退缩不前呢。何况,我一向也还能帮上一些忙的对不?尽管这次……我失手弄坏了炉鼎,可我以后,以后……”      瞧着莫邪忽然慢悠悠的转过身来,她心跳加速,呼吸不畅,结巴道:“以后一定,一定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什么粉身碎骨,在所不辞,你说的是什么鬼话!”莫邪皱眉,走过来抬起衣袖就往她脸上擦:“你弄得这么脏做什么!”      那粘稠的红色,还有腥味,你想吓死我……      “呃……我……”玉言舌头打结,半个字也说不全。      莫邪擦了一会儿,确定这些血迹下面不是恐怖的伤口,松了口气,见到她瞠目结舌的傻样,一抽袖子:“你自己擦,傻乎乎的,怎么弄上去也不知道?”      玉言汗,明明自己怀里有手帕,怕他多话,也不敢拿出,只学他那样,张开自己袖子胡乱狠擦。怎么弄上去的我自己不知道?这明明是青阳子的血啊!刚才说那么多感情你一句没听见?……这青阳子也是个怪人,明明死了那么久,血还这么足,喷得我一身都是。      “等此间事了,你就随我上玉琼山吧。人间险恶,还是山上自在安全。”想起刚才梦中那幕,莫邪还是心有余悸。      “是……是……”玉言不想他对自己的“大秘密”竟然毫无反应,连带对青阳子此事也毫不责怪,不禁大是惊喜,点头应承如鸡啄米。      莫邪鼻端嗅到阵阵血腥气,只觉从未有过的心烦意乱,他踱了两步,皱眉道:“好了没有?我们快离开这里吧。”说着便领头抬步走,走了两步,脚下踹到个软绵绵的东西,他低头一看,凝固。      玉言跟上,“师傅,怎么不走啦?”      莫邪缓缓缓缓抬头,两道想杀人的眼神。      玉言浑身一抖,条件反射,人已闪到巨鼎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      莫邪浑身打颤,一声怒吼:“玉言,你怎么敢把青阳子前辈的炉鼎这般糟蹋,你活得不耐烦了?!”    天机潜入梦,一眼已千年3   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而迟来了半天的咆哮反应,把玉言震得差点没羽化飞仙,几乎当场留下自己的□充当青阳子炉鼎的补偿。不过幸好也因为莫邪难得的迟钝了一丝丝,所以他的火气还没有完全发作出来,那个……天就要亮了。      于是两人只得暂停内讧,再度携手(狼狈为奸),合作清理作案现场。      莫邪从袖里拿出个瓶子洒在青阳子的尸体上面,伤口立即渗出黄水,玉言看得张大嘴,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化骨水?惊讶没完,莫邪手指一弹,一朵小小的蓝火从指尖飞下,落在尸体的黄水上面,一沾即着,熊熊烧了起来。      玉言脸色发白,化骨扬灰!      莫邪瞧着火焰,眼神肃穆,口中念念有词。玉言还道他在念往生咒,转念一想,他是道士怎会念和尚咒,凑近一听,听到他在数数。      “……三、四、五、六、七……十一……”      恰恰数到十二,火焰熄灭,地上的尸体只余一堆黑灰。      莫邪见到一脸震惊的玉言,皱了皱眉:“快弄点水来冲冲,楞着干嘛?”      玉言抖了抖:“师傅,哪里有水?”      莫邪随手一指,一道晶亮水柱从他指头冒出,半空划了道弧,正正注入殿中央那大鼎里。      “这不就有了,还不快去?”      玉言瞧着那三四人合抱的大鼎,苦了脸。      莫邪神色不动,冷冷数数:“一……”      身后的人影咻的一下不见了。      师徒俩鼎力合作,终于在天亮之前把现场收拾完毕。莫邪对玉言道:“出去后我会对众人说是因为青阳子前辈不愿把炉鼎交予你,故封印不能开启,这地宫也即将沉没千年,下次开启之日遥遥无期。你不用多说,只用点头应是即可。”      玉言明白他是为了自己说谎,可不懂他为何要扯这种会被拆穿的谎。“师傅,你不如说那炉鼎跟我属性不合,已经被我弄坏了,那不是一了百了么?”      莫邪:“岂有这样的事情!真要在我眼皮底下发生这样的事,岂不是让天下人笑掉了大牙,我颜面何存!”      玉言:“……”      师傅你还真是死要面子啊!      两人出去后果真就像商量好的那样,莫邪面罩寒霜的解释,玉言一脸沮丧的默默点头。众妖怪听了,眼里都重新熊熊燃起了希望,投向玉言的眼神有同情,更多的是幸灾乐祸,更有些一点也不含蓄的,竟然直接就在现场欢呼起来。      玉言装作很难过的样子,低头,忽然瞧见一抹华丽紫,连忙侧过脸,凌厉的瞪瞪瞪!你要敢把事情真相说出来,我就跟你没完!      紫遨瞧也没瞧她,脸上挂着那副看似温和其实却是虚假的笑意,装模做样的安慰了莫邪两句,商量了一下大会后续,然后两个人一起去封地宫了。      玉言想要跟去,后面呼啦啦一群兽妖围上来,纷纷对她致以同情的慰问,小黑一下窜到她肩头,碧澄澄的双目直直瞪着她,满怀心事说不出口。      玉言对它眨眨眼,低声说:“我没事,我还是更喜欢自己这副身体。”想想又说:“原本想把炉鼎给你,可惜……”      小黑一听,碧色大眼光芒一闪,转身换了个位置蹲坐,对她摇了摇尾巴。      “你也不喜欢?”玉言失笑,和我一样骄傲的小家伙。      “对了,小黑,我要跟师傅到玉琼山去,那里是修道人的地方,你就不要跟去了吧?”      小黑霍然转身,直直瞪着她。      “你看,你是头魇兽,要是落在修道人手里,可能会被剥皮拆骨用来炼丹药,是很危险的一件事。”她突然有种觉悟,此去玉琼山,要是被拆穿,她多半不会有好果子吃,是以能不连累一个就是一个。毕竟一只妖怪想去修仙,简直……有违天理。      小黑抖擞了一下毛,开始恼怒的咆哮。这么一吼,周围的兽妖也跟着响应起来。玉言一把捂住它的嘴,“别叫别叫,咱们换个地方慢慢说。”一面跟周围众妖赔笑,一面抓了小黑躲进僻静树丛。      “我法力低微,怕护不了你。”玉言一脸惭愧。      小黑双目炯炯,风驰电掣般绕场一周,静立时昂首挺胸。我不用你保护!      “我知道你不用我保护,可是你就算跟着我也不能学修道,有什么好处?”      小黑歪着头,舔了舔爪子。我可以吃了你做的所有美梦恶梦。      “可你不觉得什么都不干是很蹉跎岁月的事情吗?你是远古神兽,你该有自己的路要走。那群兽妖都认你为圣主,你就该有个圣主的样子,去统率他们,去引领他们,而不是一无是处的跟着我。”玉言这番话在心里盘桓了多时,这时说出很是恳切。      小黑楞楞的瞧着她,碧色大眼莹莹的泛起一层光亮,隔了半晌,它忽然转身,对着一个方向仰天长嗥,嗥声苍凉凄切。      玉言不懂听兽语,但她却明白了小黑的意思。你也是妖神的后裔,你为什么不去统率引领你的族人,而要去追求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想?      玉言不知怎么回答,久久沉默不语。      小黑收住嗥叫,静静凝视着她,碧色大眼睁得圆圆的,满是不解。      “玉言!玉言!”莫邪与紫遨封印了地宫后出来,不见徒弟,扬声大叫,语气不耐。      “小黑……你不会懂的。”玉言轻轻抛下这句,转身高声答应,匆匆迎出,留下呆怔在原地的小兽。      真的,你不会懂的。      这世上有一种情怀,之于褒姒一笑不惜烽火戏诸侯,之于西施响屐廊上一舞忘倾国,你不会懂的,其实,我也不大懂……      我只是知道,我上玉琼山,已不是为了修道成仙,而是为了……只羡鸳鸯,不羡仙。      …………      莫邪见到玉言,心里松了口气,嘴里却不善道:“又跑哪儿去了?要启程了。”      “是,是。”      莫邪环视一周,“你的跟班呢?”      玉言知道他指的是莲官,瞪了远处紫遨一眼,提高音量:“他啊,是个奸细,让我赶跑了!”      莫邪:“那只蛮兽呢?”      “我没钱养它,也打发走了。”      莫邪不吭声,走了两步,突然说:“那只有我和你了。”      “是啊,师傅,只有我跟你了。”      莫邪不再多话,微一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了下山的道路。      两人下山,一路往南。      玉言奇怪:“原来这玉琼山在南方啊,我还一直想着琼楼玉宇,应该在北。”      莫邪不做声。      两人走了两日,到了一处城镇,名叫琅城。里面最多就是铁器铺,到处都是热气腾腾,叮叮当当。      莫邪让玉言留在客栈里等他,自己出去了大半天,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柄剑。“此处离玉琼尚有数百里,行走太慢,你也学会御剑了,这剑给你。”      玉言大喜,原来他是特地去为自己打了一口剑。接来一看,却见剑鞘斑驳,锈迹斑斑,是件旧物。      莫邪说:“这琅城是天下知名的兵器之都,最好的铁匠师傅都集中在此处。其中有个姓徐名冶的老师傅,打出来的兵器称得上天下独步。可惜他已逝世多年,现在是他的儿子掌管铁铺,不过新打出来的可差得远了。这剑还是徐冶在世的时候打的,轻易不让予人,你不妨试试看合不合手。”      玉言听得更是高兴,一手执鞘,一手握柄,便是一拔。不想这剑可能放得太久起了锈,卡口很紧,竟抽不出来。她愣了楞,手下使劲,用了五成力一拔,还是拔不出来。      莫邪瞧见,伸手要过来,漫不经心的拿手一抽——僵住。遂交于另一只手上敲敲甩甩,想把剑鞘弄松,一面皱眉道:“刚才在铁铺里明明抽出来看过,剑是好好的,怎么这下就拔不出呢?”      玉言侧目看见旁边铁铺随手放在地上的大铁锤,叫道:“定然是卡口卡住了,用锤子敲敲就松了。”拿了铁锤,把剑连鞘放在地上,拿铁锤不轻不重敲了一下。      莫邪又皱眉:“你不要胡来,还是拿回铁铺让铁匠试试。”      “放心好了,这剑又不是烧红的,就这么锤上两下,不会坏。”说着,玉言又使劲锤了一下,这下火星都迸出来了。      “这次肯定行了。”玉言拾起剑眉开眼笑的一拔,笑容凝了凝。憋气再来,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她缓缓松开手,跳了起来:“怎么搞的,这该死的剑!”      半晌后,两人从铁铺走了出来。      莫邪满脸铁青:“都是你乱来,一柄绝世名器让你砸得拔不出来了!”      玉言撇撇嘴:“没有砸之前也拔不出,你不是试过了么?”      莫邪反驳:“之前我买的时候明明可以拔出,是到了你手上才拔不出的!”      “那我不要了!”玉言赌气,把剑往他胸前一拍:“让它跟着你,说不定沾了你的仙气,它又能拔出来了。”      好端端的一场师傅赠剑成了师徒斗嘴会,两人生着闷气,到了客栈叫了饭食,也是各占一桌,谁也不理谁。各自吃完,各自上楼歇息,只是账都是一个人付的。虽然生气,可从不拿这个说事,这就是某管家婆的好处。      次日起来,两人仍是不大说话。一前一后出了琅州,莫邪净往那偏僻处走,还净找没瓦没树遮头的地儿。玉言暗道,你长得比我娇贵多了,你不怕大日头,难道我便怕了,我又不是莲官。想起这个名字,心里猛的一抽,脸上绷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愿说了。      两人走了十余里,已到了人迹罕至的山郊,玉言虽不累,但额上亮晶晶的已满是细汗,莫邪却还是一副清凉无汗的悠闲样儿。      却见他忽地在空地上停住脚,眼睛瞧着面前一蓬山花,不言不动起来。玉言很是诧异,伸长脖子认真观察了几回那丛红红白白的烂漫山花,看不出有什么特别,难道这是什么不知名的仙花,不过长得跟普通山花一模一样,非是得道者看不出异样之处?      忽听莫邪有点小心的开口道:“玉言,你可记得前世的事情?”      玉言心里咯噔一下,“自然不记得。”      “你……可觉得自己身体有何异样……?”莫邪的话隔着山风传来,有点迟迟疑疑。      他是发现了自己觉醒了一半的秘密么?他都知道了?      玉言久久不答。      莫邪等了半晌,随手拨弄花枝,“玉言,无论谁跟你说前世的事情,你都不要信,你就是你,不是什么妖怪,知道么?”      “……”      他放开花枝,随手一招,灵剑从剑匣弹出,定在半空。      “来,为师带你上玉琼山。”      玉言呆了呆,情不自禁笑得灿烂无比,上前便如往日般踏上飞剑。      莫邪咳嗽一声,“你到后面来。”      玉言歪歪头,跟他换了个位置,一双手小心翼翼搭在他腰间。莫邪的身形极其好看,腰身劲瘦清韧,肩膀瘦而不削,非常非常适合把下巴搁上去,玉言一点点的往他肩上够,抵到的时候莫邪很不习惯的把肩膀抖了抖,要把她抖开。      “师傅,”玉言低低说:“徒儿可以忘记自己的出身,专心当人,可是……别人会容让这样的我吗?”      她语气凄切,被劲急的山风一吹,零零落落的,都碎去了。      莫邪什么也没有说,肩膀也不再抖,由她把下巴搁着。不知飞去几百里了,才听到他冷静凝定的一句:“我会护着你的。”      话声极低,却是风吹不散的坚定。      玉言把住他腰的手忍不住加了劲,我信,你说的无论是什么,我都相信。只要能跟你在一起,让我做人,还是做妖,我都认了。      …………      五百多里,个多时辰就到了。      一千年的距离,有时候,只需看一眼就明白了。      两人降落在玉琼山半山山门。莫邪收了灵剑,解下琅城买的那柄剑,让玉言系在腰上。剑柄上不知什么时候用金线缠了两个金灿灿的篆字——“非真”,衬着斑驳古朴的剑鞘,别有一番韵味。      “挂着,就算不能用,也能看。”莫邪说。      玉言深深看他一眼,知道师傅赐下徒弟带名字的兵器,便算是正式确立师徒关系了。满心感激的说了声:“谢师傅赐剑。”      莫邪扬眉一笑,携了她手,大步踏入山门。       仙尘原有别,误君我为妖1   “掌门师兄回来了!掌门师兄回来了!”守山门的两个道僮见到莫邪回来,满脸喜色,其中一个一边跑一边放声大喊,叫声一路传到大殿去。      很快,便听到殿前响起了钟声,“铛铛铛”刚好三下,回肠荡气。      玉言大吃一惊:“师傅,你还是掌门!”      莫邪笑笑:“他们乱叫的,现在是师尊在当掌门人,他说要把衣钵传我,那是不见影的事,大家先就叫开了。”      大大小小的道士纷纷奔来迎接,年纪稍大的有点矜持,呆在殿前,年纪小的天真烂漫,迎出前庭一路簇拥。      玉言看得心生羡慕,这人外表拽内心弯绕,想不到人缘这么好。      忽然有人提到她:“掌门师兄,这是谁啊?”      “他是我的徒儿。”莫邪淡淡说。      “掌门师兄收徒弟了!”一个七八岁的小道僮满脸惊讶,看着她的眼神又是羡慕又是兴奋。“师兄那么厉害,师侄你一定也学了很多厉害道术,我们来切磋切磋吧?师侄你的法器是什么?”      玉言挺起胸膛,作出得意样子,心里却在暗暗叫苦,要知道莫邪除了那个璇玑锁身咒和御剑,还有那个上不了台面的神打,其余可什么都没有教她。可她还是举了举腰间那柄剑,示意这是师傅送的。      “好漂亮的剑,师兄对你真好!”小道僮羡慕得两眼发绿,“我能摸摸看么?”      玉言唯恐他发现这剑不能拔出的事实,正要婉拒,旁边莫邪说:“玉言,让他看看吧。灵华,你还是这么好奇,告诉你,这剑普通人是拔不出的……”      玉言心想,是哦,还有这一招,最好糊弄小孩子了。把剑解下给灵华看。      清秀的童儿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紧紧抱住宝剑,握住剑柄一抽,“铛”,一泓秋水映得他眉目皆碧,很是骇人。他笑出满嘴白牙,大叫道:“师兄,我拔出来了,灵华不是普通人!”旁边几个童子也是一脸羡慕之色。      玉言呆怔,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果然是好剑,可是,连个小孩都能拔出,偏偏她拔不出。      莫邪笑道:“不错,灵华你根基极好,灵气十足,你不是普通人。”      灵华开心得抱住宝剑霍霍舞了几回,最后看见玉言的脸都青了,才依依不舍的把剑还她。玉言宝剑到手,悄悄试着用手拔了拔,不用说,还是动也不动,真要把她给气死。      两人与灵华并几个道僮一路入内,庭院内有人相迎,都是比莫邪年纪大的青年道士,身上穿着青色,杏黄两种道袍,年纪小的也比莫邪长上一两岁,年纪大的则胡子拉茬,看上去有四五十岁。他们有的管莫邪叫师兄,有的喊他师弟,都是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      玉言看见,一路过来,只有莫邪穿着一身紫色道袍。紫色是道家最尊贵的颜色,道祖老子过函谷关,叫做“紫气东来”,神仙府邸称“紫府”,莫邪身穿紫色道袍,可见身份尊崇,又是下任掌门人,她暗自放心。莫邪说会护着她,当不是随口敷衍的。      一路来到大殿之前,殿门开处,两个僮儿簇着一个玄衣老道,微笑着站在殿中,只见他仙风道骨,颌下三缕长须微微轻扬,双目清澈如水,明明头发胡子都雪白了,脸上皮肤却还像是刚熟的桃子,红润光滑,一丝皱纹也找不到。      莫邪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的行礼:“师尊,徒儿回来了!”      这个看来就是玉琼山的掌门人玄商子了。      “回来就好。”玄商老道笑得非常慈祥,“这趟下山,辛苦你了。”      莫邪:“徒儿不辛苦,只是青阳子前辈的炉鼎未能找到适合之人,只得仍旧留在地宫,有负师尊所托。”      老道笑道:“各人有各人缘法,咱们答应替青阳子护鼎开鼎,已经做到,难道还得替他找到继承人不成。便是说了门好姻缘,也不能保证他能生女儿的对不?”      玉言听得这老道语言诙谐,很是对味,不禁扑哧一笑。      玄商子的眼神落在她身上:“这是?”      “这是徒儿新收的徒弟。此行仓促,难得碰到一个合心意有慧根的人,徒儿擅作主张,把他收为徒弟,现在才向师尊禀告,请师尊包涵。”莫邪转头对玉言说:“玉言,快拜见师公。”      玉言连忙上前,纳头便拜,心里暗祷,师公,我虽然是妖怪,但心无恶意,一辈子也不想有什么出息,只想呆在莫邪师傅身边,请你谅解我一番心意,不要阻挠。正经八儿磕下头去,还是头一回这般虔诚。      玄商子哈哈一笑,“这般虚礼,免了罢。”一拂袍袖,一股柔和气劲把玉言托扶起来。又一招手:“这徒孙长得不错,过来,让师公瞧瞧。”      玉言走近去,玄商子执了她手,搭了搭脉。玉言心跳停了两拍,玄商子白眉一扬,笑道:“这孩子果然不错,只是身上无甚内气,入门日子尚浅,没什么根基。莫邪,你日后得用心教导才是。”      莫邪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连称是。玉言笑逐颜开,只觉平生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此。      玄商子又让众道僮准备饭菜,收拾房间,为两人洗尘。      饭后莫邪让玉言回房休息,自己离开了。玉言知道他是下任掌门,下山多时,应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她不好跟着,可他这一走,自己成了个外来者,孤单的感觉一下子包围了她。      她也不敢到处乱跑,只坐在床榻上,呆呆仰头看窗外的夕阳。淡黄色的阳光透过窗子投在木桌上,有股脆弱的味道。一个柔弱的影子突然就闯进了她的脑子,那个嫩得像水豆腐一般的人,揉一下下也会满身淤青,骨子却是坚韧好强得要死,他……现在还好吗?      人影突然从窗格子映进来,那一抹阳光,乱了,暗了。      “师侄,可还觉得习惯吗?还需要什么没有?”一个温和憨厚的声音。      “不需要了,我很好。”玉言回答。我一点也不习惯,可我需要的东西,你也不能给我,那么,你也不必知道。      像是听到她语气里的失落,那人静了静说:“师侄你累不累?如果不急着歇息,让我带你在这附近走走,熟悉一下环境好吗?”      玉言眼神一亮:“好!”      沉湎伤怀往事不是她的风格,既然选了这条路,她自然要昂首挺胸走到底,就算是独木桥,也要开拓成康庄道。      各人有各人的选择。你既然选择了做棘青,不是我的莲官,那么……我祝福你,希望你每天过得开心,快乐……就算想念,也只想念你微笑的样子……仅此,而已!      她跳下床,拉□门,夕阳下穿着青色道袍面目憨厚的中年道士正在对她微笑。她记得刚才在殿前迎接时他站在最前头,莫邪叫他大师兄,便笑唤一句:“大师伯,劳烦你了!”      道士微笑:“贫道道号赤霞子,师侄唤我一声赤霞便是。”      赤霞带着玉言,在玉琼山上逛了一圈。哪里是试剑坪,哪里是炼剑台,哪里是吃饭洗澡的,哪里是炼药看书的,都一一指来。      玉言见到这里设施齐备,布局合理,觉得挺满意,想着往后得在此长住,把路线一一记在心里。      花了大半个时辰,两人到了玉琼山北面,只见这处有道断崖,齐崭崭像是被利刃劈出的,孤削无比。赤霞轻描淡写的说这处叫落云渊,深不可测,传闻下通龙穴,但若是投以金石,不会至底,实在是一处无底深渊。      玉言听见“龙穴”二字,心里一动,伸头到崖边一瞧。只见断崖背阴处光秃秃半棵植物没有,裸露的石岩上铺满厚厚的青苔,看上去青惨惨绿茸茸一片。山崖半截的地方云遮雾绕,看不清底下,凝神去听,隐隐听到咕噜咕噜好像煮开了锅沸水的声音,古怪无比。      她打个冷战,把脖子缩回来,瞧见赤霞在旁边好脾气的笑,不好意思的朝他笑笑:“这下面可真深哪!”      赤霞:“不但极深,这山渊上面是不能凌空飞渡的,这附近的飞禽都不飞过这边来,实在是怕了这道深渊。”      原来这落云渊上方也是禁空的,不知跟莫邪上次连接的那条冥河有没有关系?玉言心里嘀咕了两句,对赤霞说:“赤霞师伯,我们到别处看看吧。这落云渊总让我觉得浑身不舒服。”      赤霞笑道:“这边来。”      “我玉琼山素来跟青云山并称道家圣地,青云山有三处宝地,我玉琼山也有。除了这龙穴落云渊一处,另有两处,让我带你一一看来。”      说着赤霞把她带到一面光亮如镜的石壁前面。只见这石壁周围墨印朱刻,不知留了多少前人墨宝印迹,只留下中间鹅蛋型托盘大光溜溜一块,不知是打磨成的还是人摩挲出来,光滑得好像镜子一般,还能在上面照出影子来。      “这就是三宝之一……”      玉言往那光亮亮的石壁走去,身影远远的在光亮亮的石壁晃了晃,一道长长影子一拖而过,突然听见后面赤霞的话说了一半停住,便回头一瞧。      赤霞迅速收了脸上惊讶表情,继续,“这就是琼华镜壁,相传与前世尚有纠缠未了之人,可在此壁照出前生影像。”      玉言听得他说得意味深长,似有所指,楞了楞,她想去照照这镜壁,但又怕会照出自己的原身,不禁犹豫不决。却见赤霞微微一笑,背过身去,去看远处景色。她松了口气,飞快凑到石壁前照了照,又照了照,亮是很亮,连人影都能照出,可那里面的还是她,根本不是什么前世。      她有点安慰,又有点失落,转身去拍了拍赤霞的肩膀:“赤霞师伯,我们走吧。”一闪身间,石壁又一道长长的影子一拖而过,但她已瞧不见。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这时天色已渐渐昏沉,身后各殿的灯火升了起来,愈发显得山里很黑。      玉言:“赤霞师伯,我们还不回去吗?”      “还有第三处宝地,很快就要到了,你不想看完再回吗?”      “好啊。”玉言嘴里答应,心里却想,这么黑乎乎的,除非那宝地会发光,不然怎么会看得真切。      稍一分神,脚步慢了,忽然发现走在前方三五步处的赤霞子不见了。她一怔,紧赶两步,转头看有没有岔道,一面叫道:“赤霞师伯,你在哪里?”      赤霞子的声音从右前方传来:“我在这边,快过来。”      玉言循声走去,忽然脚下一陷,踏了个空,她是练武之人,反应迅捷,后脚一踢,便要腾起。不料背后无声无息伸出双手,猛的把她一推,她往前一栽,直直掉了下去。“扑通”一声,黑暗中她觉得寒凉彻骨,手足扑腾几下,带起连片水花,双足触不到底。她吃了一惊,忙闭住气踩着水往一个方向划,没扑腾两下,手便触到冰冷腻滑的东西,那是青苔,她沉着气,慢慢往上摸,结果没个尽头。心慢慢沉了下去,她竟掉进了井里!      上面传来脚步声,这井是下窄上宽的喇叭状,把外界的声响都放得很大,她听得很清楚,那脚步声很干脆,带着得意劲儿。      “师侄,师侄?”赤霞子焦急的呼唤着,要不是他的脚步声泄漏了他真正的想法,玉言还以为他真的有多担心呢。她沉住气泡在水里不吭声。      赤霞子喊了几声,听不到她答应,就很“焦急”的说:“师侄,真对不起,让你摔井里了,不过这玉藻井从来没有淹死人过,只会淹死妖怪。”他顿了顿,又说:“你再坚持一下,师伯马上去找人来救你。”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返回来,热心“嘱咐”道:“师侄,这井就是咱们玉琼山的第三处宝地,无论什么妖怪,泡在井里都会现出原形,不过你是人,就不用担心这个了。不必费心挣扎,这井水不会淹了你,这乌灯黑火的,要是在石头上擦伤手脚,你师傅可就心疼死了。”      “嘱咐”完毕,脚步轻捷的去了。      至此,玉言已经可以完全肯定,这个师伯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他是特地把自己带来这里,把自己推下井,让自己出丑。不,不仅仅是出丑这么简单,他难道知道了自己是妖怪?他口口声声都说这井对人无害,只对妖起作用,看来是对自己起了疑心。他刚才还提到了师傅,看来他是针对师傅的。也是,他年纪是师傅的两倍,却要叫他掌门师弟,他一定很不甘心了。要是在众门人面前揭露我是妖怪,师傅说不定会被赶出山门……至少被撤了未来掌门这个称号吧。       仙尘原有别,误君我为妖2   想起会连累莫邪,被泡在井里的玉言皱起眉头,感到十分不安。      深秋夜风很凉,井水更凉,玉言泡了一会儿,觉得那寒气透过毛孔直往她四肢百骸里钻,这井水的温度竟比寻常的井水低得多,简直就像冰水一样。她冷得浑身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在水面载沉载浮。她心里早就把那外表慈祥内心恶毒的赤霞子祖宗十八代都诅咒遍了,心下发狠道,假如让我出去,我一定向掌门揭露你的狼子野心,然后再请求让我亲手报复。我也不把你扒皮拆骨,我只把你捆成一只冬瓜,丢进这里泡冷水,泡到你皮都脱掉!      可此人究竟会不会找人来救她,甚至于找到人来的时候,她是不是已经先自己泡脱皮了,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又泡了一会儿,她牙关格格的打起架来,关节处好像有细针在刺,又痒又麻。又说这井水不会泡坏人,可再这样子泡下去,我铁定得风寒了,风寒是会死人的!      正在窘迫时,忽然听到脚步声声,往井这头来了。听脚步声是两个人,难道是赤霞子真的带人来了?她连忙摩挲手脚,没什么异样,又摸摸□,没长出根尾巴……没事没事,咱还是个人,那谁快来救我上去啊!      她正欲张口呼救,忽然听到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响起:“师尊领我至此处,不知有何吩咐?”      呃……原来是师傅和师公……      玉言把话咕咚一声吞回肚子,要是现在呼救,不说自己这么狼狈,让师公看见很丢师傅的面子,就算他不计较这个,自己也是很没面子啊。在他面前这么从头到脚湿漉漉的,还一身青苔,挫到家了。      因为面子问题,玉言决定先咬牙死忍一阵子再说,不想却在井底偷听到一个惊人的秘密。      …………      “莫邪,你这次下山,可有找到关于妖龙的线索?”玄商子的声音,经过水井的扩音,清清楚楚传入玉言耳内,听得她浑身一个激灵。      莫邪:“徒儿此去青云山,跟紫遨真君共同主持盛会,曾跟她询问此事,她族中除了她,并无别的龙族后人存在。”      师傅的声音很是镇定,他一定是不知道自己是……可紫遨为什么替自己隐瞒,她安的是什么心呢?      玄商子叹息一声:“龙乃远古神兽,虽是灵魄能够转世,但传承至今,恐怕世上真龙已不会超过三条。紫遨如此跟你说,难保不是有维护同族之意。”      莫邪:“师尊,这妖龙不曾出世多年,想来也不会为祸人间,师尊为何对它特别关注?”      玄商子:“龙之一物,神力惊天,野性难驯,即使如紫遨那般规矩,受天帝册封为真君,但非我族群,其心必异,若是她起了造反之心,加上其力,便是天帝也得头疼不已。天界中人无时无刻都防备着下界的妖族,甚至采取怀柔政策,不时提拔册封各族妖神,又在她们之间挑起矛盾,便是防备她们联合起来向天界发难……不过,我让你留意妖龙的线索,却不是为了天界,而是为了你。”      莫邪大为诧异:“师尊,此话怎说?”      “莫邪,你可记得前生之事?”      莫邪语气微带迟疑,“不记得。”      “你可弄清楚自己近年修行为何毫无进境?”      “……弟子驽钝,不曾知得……难道这是与弟子前生有关么?”      玄商子叹道:“正是如此!”      “你前生与那妖龙结成知交,不想那妖龙心怀祸心,想反上天庭,被制服之时,竟供出你是同谋,将你牵连。天帝震怒不已,剥去妖龙法力神识,不入五道轮回,并龙族剥夺仙职,齐贬为妖。你受妖龙牵连,被捆于销仙台炼神柱上,被五味真火炼得元神俱毁,六识泯了五识,打入凡尘,受那红尘轮回之苦。”      且不说那莫邪闻言是何等反应,泡在井里的玉言一字字听得清清楚楚,只觉三魂没了两魂,七魄散了五魄,飘飘悠悠,不知身在何处。      玄商子说天下真龙不足三条,紫遨是一条,但她已被封为真君,自然不可能是妖龙,剩下两条或一条,可不就是指她!她是紫遨的妹妹,又有那么一条大尾巴,想赖也赖不掉。紫遨虽然憎恶自己,但没有向莫邪供出自己,自己是该继续讨厌她还是感激她……心思乱成一团,扯不断理不顺剪不开。      但在迷乱之中,心底却清清楚楚有个声音告诉她:多半是你,就是你把师傅害成这样的,害他前世受苦,今世不能得道。你,罪无可恕!      一时心痛如绞,只能张大嘴大口大口的吸气,身体更是缩成一团。忽然觉得刚才骨节处被寒气激出的麻痒突然变成锐痛,直直往她四肢百骸里钻,她疼得厉害,想运内功抵抗。才一起意,一股强大的热流从胸口往四肢迸发,手足即时好像充满了热水,鼓鼓胀胀,热腾腾的,连皮肤都绷得紧紧的,似乎用力一按,就有热气要被挤出来。      热气驱散了侵入身体的寒气,她稍微舒服了一些,可身体越来越热,越来越胀,有些什么东西要撑破她的躯体直闯出来,水里闷闷的“啪”的一声,胸前不知什么东西被她绷断了,同时□蠢蠢欲动,有些什么东西像从后腰臀下冒出来。      要变身了吗?要现出原形了吗?      不不不,怎么可以这样!      她大惊之下,连忙默念璇玑锁身咒,不知念了多少遍,那一个个鸽蛋大的金字每一个都让她看了无数遍,身上才又觉出冷来,那股热度勉强被她压了下去。      神智稍稍恢复,便听到玄商子正说道:“……你顾念跟那妖龙相交情分,不肯附和众议,提交罪状,天帝盛怒之下,开了金口。往后无论经过几度轮回,不能斩杀妖龙,得到龙魂,你永不能修成金身,回归仙班……”      这几句话比霹雳天雷还更厉害,顿时劈得玉言两眼一黑,几欲晕去。      不但有仇,还有厉害关系,这就是传说中的宿世冤孽?      只听莫邪道:“即使是前世有恩怨纠缠,但此世跟妖龙并无恩怨,我怎可为了一己之私害了它的性命。”      玄商子:“不是并无恩怨,而是妖龙欠你的,几世轮回也还不清。若不除了它,你这大罗金仙生生世世在红尘浮沉,法力低微,失去济世之能,对己于世有何益处。”      莫邪昂然道:“师尊,济世救人不一定非要仙人才做得,徒儿现在虽然法力低微,但已能做不少事情,尽一己之力,助应助之人,莫邪问心无愧。”      玉言在井底下听到,心里略略好过了些,暗道自己果真有福气有眼光,挑了个这么好的师傅,只可惜……      玄商子叹道:“也罢,你前世之事我已尽告,怎样取舍端看你自己,旁人即便如师尊,也是不便置喙的。”      莫邪听得师尊语气软下,颇带苍凉,心里也觉过意不去,便说:“妖龙之事徒儿自有打算,若是妖龙为祸人间,教我得知,便是与我毫不相干,徒儿也会为民除害。”      玄商子“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静了片刻,莫邪忽然低声问道:“师尊,你可知道那跟徒儿有涉的妖龙,长得怎生模样?”      莫邪这句声音虽低,但通过水井的扩音效果传下,清楚得好像霹雳一般,一直炸入玉言心里,刚刚稍微安妥的心一下被击打得粉碎。      他虽说是不计前嫌,可是,可是……到底还是不能不在意的吧……那害他失去道行,不能做仙的妖怪……      玄商子“唔”了一声,“传说这妖龙是一条身长二十余丈的巨龙,通身覆盖雪鳞,除尾鳍之外,通身雪白,无一丝杂色,就连眼睛,也是雪亮如电的白目一双。”      莫邪声音如有失落:“感谢师尊相告。”      “哪里话来,你是我爱徒,这些事情我早该与你说说,事关你毕生修为,应当让你早作打算才是。”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井中玉言如堕冰窟,浑身战抖不停,双手紧紧捂住嘴巴,觉得嘴里咸咸腥腥,一股铁锈味。热流从眼角渗出,不绝的滴入井里。      原本还存在些许的侥幸之心……真龙虽少,或许还有紫遨不知道的存在的,自己对师公说的这些情景留有印象,可能不过因为那条作恶的妖龙是自己很好的朋友呢……可这些薄弱的自我安慰,都在玄商子方才说出的话里,瓦解为零。      紫遨让她见到的景象虽然模糊,但她千真万确看见,自己长出一条大尾巴,披满雪鳞,没有一丝杂色。      他们口中所说的妖龙,就是她!没有错!      师傅,怎么办怎么办?是我的前世害你如此,你该是怨我怪我的吧?要是你知道是我害成你这样,你会不会……?      忽然外头一阵脚步声传来,上面多了一大堆人。      赤霞子的声音,“师侄,师侄,你没事吧?”      她呆呆的,根本不晓得答应。刚才她还一心想有人救她上去,可她现在竟然害怕出去,出去面对那跟自己爱恨深深纠缠之人。      “哗啦”一声,一卷绳子丢了下来,“师侄,如果你没事,抓住绳子,我们拉你上来。要是不便……”      她无心装载,只是木然抓住绳子。      赤霞子见她主动抓住绳子,也是怔了怔,便指挥众人拉她上来。      不一时,玉言被拉上井沿,赤霞子见她好端端的站着,还是保持着人形,犹自不信,一面问:“师侄你没事吧?”一面提高了灯笼去照她。      玉言心烦意乱,忽觉灯光刺眼,便拿手遮了遮。忽听众人齐齐惊咦一声,眼神刺得自己好不自在。她回神一看,发觉众人都盯着自己胸部。她虽身为女子,但长到十七岁,还未来过葵水,并无发身,身材瘦小干枯,是以装男子也难以识别。但经过玉带洞中一场情事,她像吃了什么补药似的,第二天胸部就胀痛起来,隔了两天,竟然蒸出了小馒头,她怕莫邪识穿,一路用布带缠着,但此刻她衣衫尽湿,紧紧贴在身上,胸前胀起两个小丘,两只小鸽般微微轻颤着,哪里还有布带的踪影。      方才在井底下妖力蠢蠢欲动一瞬,绷断的竟是胸前布带!      赤霞子瞪了她半晌,回过味来。面前这只不是妖怪,但却是个女人!一时间无比激动的颤声叫道:“你,原来你是女子!怎地做了莫邪师弟的徒弟,怎地混进这玉琼山来了!你,你是不是跟我莫邪师弟有了不可告人之事!快给我从实招来!!”      玉言失魂落魄中哪里晓得答应,赤霞子见她不言,示意众人把她拿下。众人刚一拥上,还未触及她的身体,周遭红光一闪,一根拳头粗细的红带把众人捆成一串螃蟹。      赤霞子慈和之色尽数不见,怒叫道:“妖女还有法宝!”一按腰间,一根杏黄带子飞窜出来,往玉言身上捆去。这是他的法宝,名唤如意索,可长可短,可刚可柔,跟玉言的捆仙绳有异曲同工之妙。      捆仙绳发觉有敌来袭,绳头扬起,伸长十数尺,迎击如意索。只见一红一黄两根绳子在半空缠绕狂舞,好似两条大蛇在搏斗,战况激烈无比,两根绳子扭结出无数极度诡异复杂的绳结花样,大有纠缠到对方不断不休之势,便是最精通针线活的巧匠能人见着,也会头晕眼花,牙根发酸。      赤霞子见如意索被对方法宝拦住,上前伸手便逮玉言。他念着这玉琼山掌门位置已多年,对莫邪不服气已是好久,现在见到一个让他下台的机会就在目前,无论怎样也不愿放过。      玉言还在□,身周激斗也好,嘈吵也好,她都几无所觉。突然觉得手腕一阵疼痛,发现被赤霞子牢牢钳制住,心里一阵迷糊:“赤霞师伯,你抓我做什么?”      赤霞子冷笑道:“你坏我玉琼山清规,污我门墙名声,我要拿你去见师尊,请他处置。”      玉言这时心心念念都是自己跟莫邪前世今生的纠缠,听赤霞子这么一说,只道自己的秘密已被识破,顿时发起抖来,颤声道:“你,你怎么知道?”      赤霞子此刻很是佩服自己慧眼,早就知道这师侄身上大有问题,得意道:“我当然知道,从你色迷迷跟着我师弟踏进山门那一刻,我就看出来你们两个关系绝非寻常。”      玉言只道自己对师傅的一番倾慕也让他识穿了,心中更是害怕,脸上更无半点血色,颤声道:“你,你想怎样?”      “拿你去见师尊,让师尊……”      “不!”话没说完,玉言一声尖叫,几乎没刺破赤霞子耳膜。她浑身发抖,面无人色:“赤霞师伯,千万不要,只要别告诉师尊,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赤霞子以为得计,哪里肯答应,只冷笑道:“有什么事情等见了师尊的面,你再慢慢跟他说吧。”拉扯着她便行。      玉言拼命挣扎,可手腕脉门被制,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她浑身后挫,几乎像个秤砣般坠在地上,但仍给赤霞子一尺尺的拖着走。她拼命拿没束缚的那只手往后乱抓,想拉着些什么东西,都抓了个空,脚下使劲蹬地,“哧”一声响,鞋子给弄掉了一只。      无论她怎么挣扎哀告,赤霞子还是拖着她慢慢往玄商子住处走。      玉言弄得浑身酸痛,喉咙发哑,披头散发,这家伙毫无同情之心,手指犹如铁匝,抓得她手腕乌青一片,剧痛刺骨。      后来玉言不再挣扎,放软了身体,他不但没有放缓脚步,反而像拖拉死猪一样拖着她走。玉言没穿鞋子的脚叫石头卡了一下,疼得直冒冷汗,她再是有好性子,这下也恶向胆边生了。      “师伯,你就这么想把我师傅拉下,自己去顶替他的位置么?”      赤霞子冷冷道:“不是我觊觎他的位子,而是他身为修道人这般不检点,竟把姘头带进山门,还装扮成男子,试图蒙混过关。这种无法无天只顾满足□的人不配当我玉琼山的掌门。”      他说别的还好,这一下含血喷人,还是直直喷到莫邪身上,玉言忍无可忍,只觉怒火从脚底直冒上头顶,直直烧上九重天去,一股热力从四肢百骸冒出,汇集到她双手,她一把抓住赤霞子钳制他的手,用力一掰。      赤霞子正在往前走,突然觉得一件炽热无比的东西在自己手上一烫,好像烙铁一般,他飞快缩手,只见一样东西从自己手上拖过,亮晃晃的,刺痛了他的眼。定神一看,只见玉言双手指甲变得又尖又长,闪着吓人的寒光,手背到小臂处铺满密密麻麻的白色鳞片,动静间耀眼生花。       仙尘原有别,误君我为妖3   赤霞子骇然叫道:“你果然是妖怪!”      玉言不料自己一怒之下竟起了变化,原本便已心虚,听得他这么一说更是惊慌,叫道:“你别乱说,我不是!”      赤霞子瞪圆双目,又是惊骇又是兴奋,根本不管她在说什么,狂叫道:“收了你这妖怪,看师尊还有甚么话说!”袍袖鼓起,便念起法咒来。      玉言见他双目赤红,面容扭曲,口中荷荷作声,方才还挺温文慈和的一个人此刻变成一头吓人的猛兽,她也暗自心惊,全神戒备。突然赤霞子双袖鼓起成球,兜头往她罩来。她凝目瞧得真切,十指成钩,对住觖鼓风袍袖划去,“喇喇”声响,赤霞子的道袍袖子被她尖利的指甲撕成无数布条,迎风飘荡。      赤霞子本拟用乾坤袖把她罩住,再扑上去把她收了,是以将真力都凝在双袖之中。不料袖子竟被玉言轻松划破,他收势不住,整个人往玉言扑压过去。玉言对他又是厌恶又是害怕,想都没想,双手往前便推。只听得“噗”的一声,好像一个大水袋被她戳破,双手压力一重又是一轻,一些温热的液体溅到她脸上身上,有些还溅进她嘴里,又腥又苦。      她惊骇的睁大眼睛,整个世界变成血红,在她面前旋转,颠覆。      赤霞子瞪得要裂眶而出的眼珠正正对着她,离她不过半尺,慢慢的,血珠从他的眼眶、鼻孔、嘴唇淌下来,一滴滴,慢慢凝成一条条线,五官全都扭曲移位,满脸血污狰狞。地狱里的恶鬼也比不上他!      玉言慢慢抽回插穿赤霞子胸膛的手,覆盖着晶莹鳞甲的双手,竟然一滴血也没有沾上,明晃晃,亮闪闪,上古的绝世神兵也不过如是。      与此同时,赤霞子胸口的一双大洞汩汩涌出血来,好像那趵突泉,汩汩的冒着大大小小的血泡,接着成溪,再下一刻,“蓬”的一声,整个胸膛炸出一蓬血雨,终成血瀑。      血腥中,玉言瞳孔收缩,血泊中颠颤颤站起来,喉咙格格作响,终于嘶声尖叫一声:“不!”      世界猩红一片,冷月无声。      …………      此时莫邪正与玄商子在偏殿之中,玄商子让莫邪把偏殿的烛火一一点燃。这殿内共有七七四十九盏烛台,一一点燃,全殿无一处遗漏阴影。殿堂正中垂下的巨幅挂画,画着一个两人高的羽冠道人,俯视下方弯身燃烛的世人,满目慈悲。      “莫邪,你可还记得你七岁时第一次进这摘星殿,曾问我画中人是谁?”      莫邪点亮最后一支烛,把香头吹了,恭敬的说:“师傅那时告诉我,这是祖师爷,他创立了玉琼山一脉,最具慧眼,虽然已羽化飞仙,但要是他的徒子徒孙不合他意,他的画像双眼就会自动合上,以此来告诉大家这个徒孙没有道缘。”      想起童年往事,他脸露微笑:“那时我听师尊这么一说,实在担心,第二天一早又偷偷跑来这里看祖师爷的眼睛闭上没,还想要是真的闭上了,就拿笔画回来……真是大逆不道。”      说着他抬头一看,笑容突然在脸上凝结。画像上的人,此际一双眼睛竟然是闭着的。      玄商子:“莫邪,你带上山的徒儿,可是一只妖怪?”      莫邪收回视线,“师尊,他虽是妖怪,但他生性淳朴善良,古道热肠,资质也是非凡……”      玄商子打断他的话,叹道:“莫邪,妖性狡诈,你切莫被其表面迷惑……你看,祖师爷也对你失望得很。”      莫邪素来我行我素,但这童年往事留给他的印象极深,此刻抬头又望画像一眼,见到紧闭双目的人像,脸上隐隐带有戚容,不禁心中微动。      玄商子又道:“我虽不知你的徒儿是什么来路,但他能令你撤去心防,收他为首徒……常言道,前世因,今世果,此人应与你前尘牵绊不浅,但你前生是大罗金仙,位列上乘仙班,他身为妖,却与你结交,这个,实在令为师大为疑惑。”      莫邪此时剔眉笑道:“师尊多疑了,此人心机单纯,比世上不少人还更要蠢笨得多,徒儿前生怎会与如此蠢钝的妖怪结交。况且前世今生的事情,徒儿早就忘却,既已放下,何必再执着于此呢。”      玄商子拈须轻叹,眼望画像,不再说话。      莫邪匆匆告退,离开偏殿。      玄商子见他神情虽镇定,但脚步匆匆,显然也是心乱了,急着要去看他的好徒弟。待他走得远了,玄商子走到祖师爷的画像前,转动桌前烛台,便见画中人眼神一转,闭着的双目变成了睁着的,原来这所谓祖师爷闭目识人竟是一处机巧机关。      玄商子瞧着画像,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莫邪真君啊莫邪真君,当年你趾高气扬目下无尘之时,可曾想过有今日,要听我这捧砚童子的晃点?      莫邪离了偏殿,来寻玉言。此刻他心绪萦乱,也不知去寻他作甚,是要问他可记得前生事宜,还是直接让他下山,离开这看似太平实际暗涌起伏的玉琼山,他拿不定主意,只想见到他再说。      走了没多远,碰到几个慌慌张张的同门,手提兵器和法器,往后山涌去。他抓住人来问,那师弟支支吾吾,说是新上山的人杀了大师兄。莫邪头壳嗡的一声,背后灵剑离匣,连人带剑化作一道紫光,一闪不见。      转瞬已至后山,只见落云渊的绝崖之上,七个同门手执法器,结成七星缚妖阵法,困住中央一人。中央那人浑身水湿,披头散发,身上血迹斑斑,形容狼狈,手上兵刃却寒光闪闪,极是锐利,挥动间阵法不能收缩近身。      莫邪收剑定神一看,突觉眼前一黑,那人手里的哪里是什么兵器,分明是一双并非人类的手,自指到小臂满披雪白鳞甲,又是残酷又是美丽。      “玉言……”喊出来才发觉,自己的声音竟已嘶哑,颤抖如风中枯叶。      阵中人闻声回头,雪白的鹅蛋脸上溅着点点血花,宛如雪上红梅,那双眼,充满绝望和悲愤……竟和他在梦中所见玉龙回眸那一眼一模一样。      “住手!”他嘶声大喝。不,他不能让梦中那幕重演,霹雳之下,它血流披面,满腔的热,突然喷洒了他一头一脸,不,不能眼睁睁看着它……      但住手的却是她。从见到他出现的一刻,阵法中的她就僵了,身法迟缓,灵魂出窍,纯属依靠本能躲闪着攻击,好几次都险象环生,当他喝叫停手时,她竟然真的垂下双手,木立不动。      一柄峨嵋刺戳向她的后心,一柄玉戒尺往她颈侧压去,她却毫无察觉,木立当场。      “小心!”莫邪大叫一声,灵剑飞出,把峨嵋刺击飞。      玉言被他一喝,浑身一震,随手一抓,把那递到颈侧的玉戒尺执住,一扯,想要夺下。不想那名道人对这戒尺珍逾性命,竟然不愿松手,反而揉身近前一掌拍向她胸口,要迫她松手。      玉言心神不属,以前学过的武功招式自然使出,一个顺手推舟拨开对方来袭的手掌,另一手放开戒尺,一招黑虎掏心便挖了过去。      “不!”法阵外莫邪狂吼一声。      “哧”的一声犹如裂帛,她觉得指尖温热,连忙缩回手来,却已太迟,她可裂金石的双手锐不可挡,这么一递,已生生在那道人胸口挖出个血洞,血如喷泉,那道人紧紧握住自己的玉戒尺,仰面躺倒。      七星缚妖阵转眼被破,剩下六个道人面露惊惶之色,纷纷后退,突然见到脸色惨青的莫邪站在身后,丁跎了口气,叫道:“掌门师兄/弟,快来结阵收了这妖女,她杀了大师兄和六师弟,要她为师兄师弟偿命!”      莫邪不做声,一步步踏入溃乱的阵中,往玉言走去。玉言瑟缩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垂头瞧着自己满是鳞甲的一双手,惶然的急忙收在身后,想找些什么来说,嘴唇颤动半天,什么丁醯不出,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泪流满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突然腿脚发软,一下子跌坐在地,她仰脸哽咽着说:“师傅,我……对不起你……你,你杀了我吧……”      莫邪:“你杀了大师兄?为什么?”      “他要抓我……师傅,我不想走……我只想留在你身边……我……我喜欢你……”      玉言浑身战抖,泪雨滂沱,眼前模糊一片看不到其他。终于是说出来了,让他嫌弃也好,最好让他给杀了,把欠他的都还他……他做回仙人,自己活着也还是妖,永不相交……不如消失于世,彼此相忘……      莫邪垂头看着她,她哭得浑身抖战,身上又是血又是泪,衣服紧紧沾在身上,簌簌发抖,像是暴雨中迷途的雏鸟……她双手的鳞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去,变回一双洁白的手,纤秀的,洁白的,上面没有沾上一点鲜血……她就是前世的玉龙,为了救他,被霹雳劈得魂飞魄散,今世为了留在他身边,为他杀人……      “掌门师兄……!”同门见到悍妖失去抵抗能力,意欲上前。      玉言被泪水浸泡的两汪明眸,满是绝望和凄然,在灯火映照下却明亮得惊人,美得摄人。      莫邪一步步走过去,旁边同门叫:“掌门师兄,小心……”“我们一同……”有人亮兵器。      “她是我徒儿!”莫邪的脸冷得像冰,说话锐利得像刀锋。      他一步步走到玉言面前,缓缓蹲下,到了与她平视的角度。他伸出手,轻轻握在她纤细优美的脖颈上,那里凉凉的,湿湿的,脆弱无比,只要这么轻轻一扼……      玉言的皮肤感觉到他手心的温热,冒起了寒栗,但那温热却是她一直贪恋着的,她梗了梗脖子,含泪瞅着他。师傅,能死在你手里,能够让你重新做回神仙,我会……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她的泪水纷纷落下,砸在莫邪手背上,很烫很烫,手心是冷的,手背是烫的,像他这个人一样,内外冷热交煎。      在这一瞬间,他下了决心。      “你走吧。”他嘴唇微动,说出只有两人可以听到的低微话语。“山渊下谩跤通龙穴,你走,当你的龙神去!”      “不……不要……”我不要离开你,不想与你分离,从此参商永隔。      玉言知道永别已在面前,蕴泪的眸子瞪得大大,她拼命摇头,眼泪是断线的珠子,断了一串又一串,没完没了。      “走!”莫邪一手扼她脖子,一手抓住她肩臂,摆出好像搏斗挣扎的姿势,身形一转,把她往落云渊掷去。      不,不……我不要走……我想……玉言身在半空,惊慌的回眸,匆匆一瞥,只见到莫邪抿成一线的唇,微长秀目漆黑如海,不见半星光亮。      她向他伸出手,突然一阵嗡鸣破空而来,一股极冷也极炽热的锐利猛的戳入她的身体,伸手的动作蓦然凝固,她从半空直直摔下,击碎了封锁山渊的厚厚层云。      莫邪瞠目瞧着擅自离匣的灵剑,剑身带着一抹殷红,飞回他头顶,得意非常的在摇头摆尾。他一把抓住,凑到面前细看,一缕血痕似血色小蛇,从剑尖一直蜿蜒至柄。这是她的血啊!      “关键时刻切不可心慈手软啊,我的好徒儿。”玄商子站在身后两丈开外,白须飘扬,“原来你的徒儿便是当年为害天庭的妖龙,今日她送上门来,正好下手除去,你且静心打坐休养数日,倘若妖龙被灵剑取了性命,龙魂星散,你回复金身之期就近在眼前了。”      莫邪霍然回首瞪着他,玄商子见他双目赤红,似要喷出火来,不禁心中一凛,前世惧他的积威已甚,现在条件反射的往旁一跳,做出一个与现在身份极其不配的躲闪动作,只想把自己藏在任何可挡住身体的东西后面。      莫邪瞪了他一眼,转头凝视手里灵剑,此剑是他五岁时学会御剑,玄商子亲手所赠,跟他灵力相当契合,与他朝夕不离相伴一十四年,他一直珍逾性命……      灵剑在主人手下感应到他心思激愤,轻轻嗡鸣,意在安慰。突然间莫邪一手执柄,一手扳住剑尖,曲膝一顶。众人惊呼声中,这柄无双灵剑竟在莫邪手下生生被折成两截。      灵剑一断,莫邪“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胸前一片淋漓。众人又是同声惊呼,只道他力斗妖龙,耗力过巨,失了常性,是以自己折剑吐血,忙要上来搀扶他。莫邪一一挥去,将断剑掷在地上,瞧也不瞧,昂首长笑而去。      众门人面面相觑,都不明掌门师兄何以大失常态,纷纷回首去瞧师尊。玄商子自一堆乱石后跳了出来,形状狼狈,脸色难看,怒道:“他被妖惑乱了心智,发了疯,你们还不收拾东西,难道也要跟着他发疯不成?”      众人见到一向慈和的师傅突然变成这样,都觉心惊。又见到地上莫邪吐的一滩鲜血,旁边明晃晃的两截断剑摆着,不禁都交口道这妖龙当真厉害,竟然把两个师兄杀死,还把掌门师兄弄疯,更把师尊给气得变了个人。      也有胆大好奇者,凑到落云渊前想瞧瞧那妖龙下落。刚被破去的云雾此刻又聚拢起来,把个渊底遮个严实,哪里还能觅到一丝痕迹。    温柔一帖药,玉殿弹金钟1   玉言迷迷糊糊中觉得冷热交煎,一会儿像被架到火上烤,一会儿像被丢在雪地上冰,浑身四肢百骸没有一寸舒坦。感觉身体能动的时候,她试着转身,结果才一动,尾椎处某根神经一抽,霎时连头发尖尖都疼得竖起来,呻吟一声就只得继续不动装尸体了。      模模糊糊中,身边多了个大抱枕,软软的,一阵阵的散发着热气。她手脚没劲,没有办法去抱,它会自动滚过来,靠在她怀里。抱枕散发出一种很奇异的气息,从接触处皮肤毛孔往身体里面钻,往周身经络缓缓扩散,慢慢纾解了那些纠结的疼痛,让她可以较为舒服的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发现手脚可以动了,虽然还是疼得厉害,但至少是长回自己身上了。她一点点的把那抱枕揽紧些,手足并用,压紧,贴合,这样会全身都在那奇异的气息笼罩下,让她躺得更舒服些。      这样又浑浑噩噩过了好久,终于有一天玉言觉得脑仁发疼,估摸再睡下去就得含笑九泉了,努力把剩余的力气全都集中在眼部,撑起那千斤重的眼皮。      沉沉的,黑黑的,静静的,两颗黑玛瑙中映出自己小小的苍白影子……      “……你,你是谁?”玉言吓了一跳,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人的潜能果然是无限的,一急之下,连语言功能都突然恢复了。      穿着薄薄的一件丝袍子,微黑的肤色,黑发黑眸,细眉细眼的,略有些厚的双唇微张,带着稚气,看年纪绝不超过十六岁,很是干净纯挚的一个青涩少年。      他被玉言的醒来吓到了,黑黑的瞳仁闪过一丝惊惶,楞了楞,慢慢支楞起身体,扬起有些单薄的脸,楚楚的说:“二殿下,小的叫迎柳,奉黄长老之命,来给殿下暖床。”说罢,他怯怯的瞧了瞧玉言的脸,微黑的小脸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颤颤伸出手来:“夜晚天寒,请殿下……怜惜。”      “……暖床?”玉言瞧着他手颠颤颤往自己身上摸来,眼珠都快掉下来了,脑海忽然闪过当日跟莲官相拥的情景,紧要关头赶紧往后一缩,让了开去。这一下动作,觉得胸口疼得想要裂成两半,两眼一黑,牙缝里嘶的倒抽一口凉气,冷汗直冒,好一阵子也没缓过气来。      迎柳见她这样,吓得脸色惨变,动作停在半途,急忙说:“殿下别急……”他声音打着颤,“迎柳,迎柳再也不会下床去的……”      玉言捂着胸口,半晌没喘过气来。“我,我干什么了?”      迎柳吓得想哭,“殿下没有……就是没有……才……才……迎柳真该死……”      他绕了半天,玉言半点听不懂,什么叫“就是没有……才……”,要是什么都没有干,用的着怕成这样?……胸口的疼还没有止住,跟着脑袋也晕了起来,张嘴不禁呻吟一声。      迎柳脸都青了,突然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咬了咬下唇,手扯着自己衣服一抖,身上披着的薄薄一层丝袍就落地上了。他赤着身体,手足并用,爬了两下,挨到玉言近前,低声道:“殿下有伤在身,让迎柳来侍候您……”一双手抖抖索索的开始解玉言的裤子。      玉言怕疼,不敢挣扎,急得只叫:“你这是做什么!给我住手!”      迎柳的手溜进她裤腰,在她紧小的腰流连,听她喝话,停了停,眼里有了泪光,还是咬着嘴唇一路下滑,轻轻摸到她裆下。玉言浑身一震,顾不得拉扯伤口会疼,死命拿手按住,喝道:“你做什么!停手,停手!不信我吃了你!”      话一出口,心中一阵悲凉,曾几何时,她的恐吓之语突然从“杀了你”转成了“吃了你”,果真要去当妖怪了么。是了,师傅插了自己一剑,把自己丢进落云渊,他把所有情分都一刀两断了,自己不当妖怪还能怎样?      惨然一笑,缓缓松开手,叹道:“别弄了,我没心情跟你……”没有心情风花雪月,没有心情探究你是谁,没有心情问这是哪里……世界现在是一片灰色,她不懂自己为什么还会活着。      迎柳被她吓得微黑的小脸泛上一层白来,不敢再□,把手抽出来,小心观察着她脸上神色,见她神色悲怆,轻轻的问:“殿下,您哪里觉得不舒服?”      玉言苦笑一下,她浑身不舒服,但是,最疼的要算这里——她胡乱指指自己胸口。      迎柳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殿下不想……那么……让迎柳看看伤口好吗?……或许可以让殿下没那么疼。”      玉言不置可否,情伤深入骨髓,就算让你看了也治不来。      迎柳见她没反对,就慢慢俯□体,小心拉开她半敞的亵衣,仔细观察起她裸露出来那处狰狞的剑伤。      二殿下的肌肤洁白细腻,胸前两朵蓓蕾呈淡红色,颜色与形状都十分娇美……愈发显得胸口正中那处剑伤很是凶狠。虽然血已经止住,但皮肉外翻,创处久不能愈合,伤口周围的肌肉都呈淡淡的青色,看去让人心疼……他的手指簌簌的轻抖起来,好狠的一剑,要是再偏上半寸,就要刺中心脏了。      二殿下被抬来的时候,气都快没了,浑身都是血,止不住,那样子吓煞人了。黄长老的脸色难看得像茅坑里的石头,绕着大殿走了一周,突然停在正拄着扫帚垂目静立一旁的他面前,胡乱拿手对他一指:“你,给二殿下暖床去,她一天没醒,你一天不许下床!”      ……他是悄悄下来过一次,实在是内急,没有办法,幸好那天殿下的伤口看着收了血,他就偷偷溜出去方便一回……后来才知道,伤到殿下那灵器毁了,弥留在殿下伤口的灵气渐渐消散,伤口才能渐渐好起来……他就溜开了这么一次,大概没有大碍吧?不过……殿下这是醒了过来,可是……她的模样……好像很痛苦……殿下晕迷的时候一直就蹙着眉,不时身体猛的一颤,像是被梦魇惊到,可她醒过来的时候好像更痛,虽然没有一惊一乍的,可是她的眉和眼,从来没有舒展过,一直那么皱着,好像心里面有个结,解不开,一直得这样拧着……虽然被指来暖床他就一直害怕,可他现在害怕的是另外一回事……殿下看不上他……也是意料中的事……可这伤……不就好不了了吗……      他缓缓再趴下些身体,伸出舌头,轻轻的在那伤口舔了一下。      玉言浑身一窜,尖叫道:“你做什么?”      迎柳没有抬头,只是微微扬起他乌沉沉的眼眸,颤声说:“请殿下忍耐……伤口……这样会好得快些。”      这一眼,让玉言想起莫邪把她丢下落云渊前,那黯如永夜,没有一丝光亮的深瞳。一下子,疼得,脸都扭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才从极度疼痛的绷紧中放松下来,慢慢恢复了知觉。胸口伤口那处,不觉得疼,只感觉到一下接一下软软的,柔柔的,热热的,让人心尖都要发颤的舔舐,她从这极其温柔的舔舐中感觉到了抚慰,慢慢松弛下来,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她觉得那温软的抱枕又自动挨过来,这回她知道了那是什么,不再动手动脚,只把双手紧贴腿侧,作挺尸状。恍恍惚惚的想起了跟莲官初识那时,差相仿佛的情景,若果时光能够重来,那该多好!      在她又一次醒来时,她真的以为时光倒流了。      床前站着微笑的人,穿着杏黄的衫子,笑意好像泡在水里的绿叶,舒展而温和。她微笑着:“二殿下,你终于醒了。”      “……”      她是回到了三岁那年的秋天么?面前的人分明就是教她念“鸳鸯于飞”,送她捆仙绳的人。她茫然的瞧瞧自己的身体手脚,分明是大人样,腕上的红绳也在玉琼山一役中失落了……早已经过了十四年,但面前这人还跟记忆中一样。      她抬眸,满目疑问,“请问你是?”      “殿下忘了我?”黄衫人微笑着叹息:“我叫黄缇,正所谓……千载桑麻多旧事,百年池塘少故人,时光飞逝,一至于斯……我曾与你爹爹同窗。”      玉言动了动身体,想下床见礼,结果发现还是浑身发疼,遂作罢。低声道:“我记得你,你给了我捆仙绳,还有琉璃珠。我只是不知道你是谁。”      黄缇笑道:“我现是鳞族长老,常言道,近北始知黄叶落,向南空见白云多。在这非南非北的东海之下,空闻叶落懒看云多,人生便是如此寂寞如雪……你爹爹把你托付给我,可我现在才把你接回来,你不怪我吧?”      这人可真是啰嗦哎……玉言想了想,摇了摇头,自觉的惜言如金起来,“不。”      她想来想去,这个人一直对自己很好,只有帮忙没有欺负过自己,至于接自己回妖族……要不是发生了玉琼山上的事情,她恐怕也不怎么愿意回来。      黄缇一笑:“二殿下真是宽宏大量,放眼现今,如二殿下这般仁慈的年轻人可不多了……二殿□上为灵器所伤,这种伤势药石无灵,须得妖气滋润方能痊愈,我已为殿下挑选了族中二十位妖力充沛,出身良好的处子,供殿下挑选。既然殿下已经醒来,我这就通知他们到偏殿等候,殿下等方便的时候随时可过来挑选。”      玉言一怔:“让我挑处子做什么?”不是用来当点心吧?她虽然经常威胁要吃了人家,可是……真要下嘴了,她会反胃的。      “殿□上的伤需要妖气滋润,正所谓……”黄缇正待长篇大论,忽见到玉言脸上写着大大一个问号,想起这位殿下自小在人间长大,有如璞石,改口直达主题,笑道:“想得到妖气滋润,最直接快捷的方式便是跟妖力充沛的处子同床合欢,我为殿下挑选的这些适龄男子都有五百年以上的妖力,殿下只要从中挑选三四个与之合欢,吸收了他们的妖气,这伤势想必便无大碍了。”      玉言听得面目昏沉,这做妖果真跟做人不同,做人讲究□过频伤身,这做妖却提倡多做床上运动可以疗伤益寿。她窘了半晌,问道:“要是我跟他们……那个,咳咳,夺了他们的妖气妖力……他们自身不是会受损么?”      黄缇听得好笑,忍不住调侃起来,“他们能够得殿下怜惜,是几生修来的福气……所谓人不风流枉少年,想当年我年轻之时,最是沉醉花丛,所谓人间至乐便是云鬓冰肌,芙蓉帐暖,唉,剩有余勇话当年,此间好处我就不多说了……若是殿下觉得他们还不错,不妨收在房中,他们能常跟在殿□边,沾染殿□上的龙气,那可是别处绝不能得到的益处和荣耀。”      玉言沉默了一阵,低声问:“我前生是条龙没错,可是怎么会变成你们的妖神殿下了?还有,我为什么会在人间长大,你们都已放弃了我十七年,为何现在才接我回来?”      黄缇微一怔忡,复又笑道:“真龙贵为远古神兽,灵魂除非经历极特别的手段,转世不灭。你身上流淌着龙神的血,怎么不是我们的龙神殿下了?至于你在人间生长十多年,是你爹爹的意思,想当年……他欠了那个人间女子的情,故把骨肉托付给她十八年。不料她保护你不善,令你灵力被封,我们才决定把你提早接回来。”      原来妖界最为重视血统,血统决定地位。玉言是世上少有的族类龙神,生出来便是殿下。      “我跟紫遨……?”玉言再问。      “紫殿下是你同父异母的姐姐,她的母亲是上任妖神王,不过上任妖神王不是真龙,是一条角蛟,而你的母亲,是人间女子。”      玉言睁圆眼睛,“我的娘是……?”当日突然知道养育自己多年的盟主不是自己亲娘时,她不知多难过,现在突然又知道她竟然是自己亲娘,她也不觉得多惊喜,反而一阵茫然。      黄缇淡淡点头:“你爹欠了情的人,就是当今人间的武林盟主。你爹以为把你托给她十八年,她必能好好保护于你,而这短短十八年,相对于你的寿命,不过弹指,不想却几乎误你一生。”      玉言默默,是的,要不是把我交给娘养大,若我从小知道了自己是妖,就不会妄想能修道成仙,就不会受这些苦,可我也不会遇上师傅……      黄缇感叹:“正所谓……记得长安还欲笑,不知何处是西天。他这人就是这样,冲动如同离弦之箭,有去无回,我认为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曾对他苦心相劝,他还是一意孤行……要是换到现在,我是一定不会……”      玉言插话:“那我爹现在哪里?”      “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很长时间都不会露面的,他老是这样,想当年……”      玉言皱眉:“我不想知道我爹的当年,他在我心里一点印象都没有,何必强留痕迹。”      黄缇一下没了声气,脸上感慨的表情调整了一下,表示要告退。玉言叫住她:“等,等一下。那个,这几天侍奉我的那个叫什么柳的,他也不错,到哪里去了?”刚才她一睁眼,只见到黄缇一个人,现在黄缇要走,进来侍候的人是副生面孔,她便抓了黄缇来问。      黄缇道:“他让我摒退了,殿下回来时伤势严重,迎柳原本是洗扫这玉殿的三等侍童,难得的跟殿下妖气相合。既然殿下还未醒来,不能主动吸取妖气,我就让他侍奉殿下左右,让他释放自身妖气让殿下先缓缓。既然现在殿下已经醒来,他也该退下了,他身为一尾墨鲤,妖力很是有限,殿下不必在他身上多费心思。”      玉言听得想摇头,又怕头疼,只按倷着说:“我不费心思,不过让他侍候得很舒服,还是让他来吧。”      黄缇答应了。玉言又问:“我现在当了二殿下,有什么特权没有?”      她见到房内的摆设大方富贵,样式跟人间并无不同,但诸项用具都很是精致奢华,在人间怕是只有帝皇家才能用得起。单说那壁上照明的便不是油灯,而是鸽子卵大小的粉色明珠,至于穿在身上薄如蝉翼的亵衣,看上去亮闪闪的已非凡品,穿上身上更是轻薄妥帖得如同无物。玉言跟这啰啰嗦嗦的黄缇聊了一会儿,有了几分认命的感慨,这上下刚起了些生的意味,瞧着这些东西,虽说是身外物,但华美得让人小心肝直跳,不禁便转移心思奢想起自己的即将开展的贵族生涯来。      黄缇略想了想:“族中宫殿除了禁地及紫殿行宫皆可去,族中人手除了重要位置上的其余闲杂人等,除了紫殿手下的人,皆可由你支配,族中宝库经紫殿及我同意可随意进入,所需物件可向我申请……”      “……”      玉言发觉这些“特权”里面出现频率最高的名字就是“紫殿”,其次就是黄缇自己,她自己的地位明显排在第三,不禁有些泄气。      黄缇察看了她脸上神色,笑道:“我怕殿下觉得麻烦,已作主挑选了十位聪颖伶俐的仆从过来负责你的日常起居,她们从化为人身以来就经过一番调教,干起活来还算利落省心,不知殿下觉得可够么?”      玉言没有什么心情对下人,信口说:“让她们听迎柳指派吧,迎柳让她们做什么就做什么。”      黄缇一笑,告退了。    温柔一帖药,玉殿弹金钟2   心情低落了没多久,迎柳来了。      玉言按着额头瞥他一眼:“眼睛怎么红成这样?”      迎柳两颗兔子门牙啃着下唇,眼里含着两泡眼泪,轻轻摇了摇头。泪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就是不掉下来。      “呵……听到我要选新人,不高兴理我了?”      “不,不是!”迎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行过来,颤声道:“迎柳怎么敢……迎柳是太高兴了……迎柳以为自己,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殿下您了。”说着竟然抽噎起来。      “喂,我只是跟你说笑的。什么见不到见得到的,听黄长老说你是在这里洒扫的,就算不来侍候我,往后总会见得着的,你说的是什么丧气话呢?”      “不,不是的……迎柳侍奉过殿下……本来就遭人嫉妒……要是又被逐出,就会……就会……”紧紧咬住嘴唇,怎么也不肯说下去了。      看样子要不是自己一时兴起要他来,他的下场定会很惨。玉言轻敲额角:“别哭了,现在不是很好么。我还把黄长老给的仆从拨到你下面,让你指派,让她们看见你为了点小事哭哭啼啼的,往后低看你一头,怕是不好管教。”      她拍拍身边床沿,“起来吧,坐这里……来帮我按按头,我头疼死了。”      迎柳的眼泪来得快也收得快,马上抹干净脸,跪坐在床踏板上,专心替玉言按起头来。      “迎柳,我是怎么回来的?”玉言满腹的疑问,正好趁人不在,慢慢一个个问这单纯的迎柳。      “殿下,殿下是族人抬来的。黄长老指挥大家把您送到这里来……迎柳在玉殿打扫已经有一百年了,才知道这地方是为殿下您准备的。”      “我那时伤的很重吧?大家没有说什么吗?”      “没……没有……”迎柳结巴起来。      “迎柳,你不说实话我会不高兴的哟。”      迎柳浑身一哆嗦,犹豫了好久,才极低声道:“她们说,说殿下如果化为龙身……就不会伤得这么重。”      二殿下晕迷的那些日子,有好几回都气若游丝,加上大当家紫遨殿下不闻不问,态度冷漠,大家都觉得她活不多久了,多难听的话都说了出来。说她对一个道士动了心,因奸不遂,色迷心窍,让人家一剑给捅了。又说她血统不纯,连濒死时也不会现出龙身,恐怕这辈子都不能化龙了。      正所谓,落难的凤凰不如鸡,这落难的神龙也不如爬虫。可这些话,他是怎么也不敢让二殿下听到的。想到这,他忍不住轻轻揩去脸上的泪水。      玉言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如果化龙就不会伤得这么重了……指的该是自己摔下落云渊时身体所受到的伤害吧。当时自己无比绝望,无比怨恨自己这生来是妖的身躯,自然十分排斥变出妖身了。可是……当时心丧欲死,现在没有死成,却又觉得,活着究竟是好的……其实除了见不到他……做妖,也不见得不好。      她慢慢抬手,按了按胸口,这里的伤,恐怕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痊愈,不过,她是妖,一百年不成,一千年,一万年……她的时间还长得很。      迎柳见到她满脸黯然,怯怯的说:“二殿下,您不要不高兴,她们……也是担心您啊。”      玉言回过神来,安慰的一笑:“我知道。”      她笑得很是温柔,迎柳一颗心晃了晃,脸上红了起来。见到殿下眉头又轻轻蹙了起来,脸上虽然在笑,眼底却是一片荒凉,忍不住问:“殿下,您恨刺伤您的人吗?”      玉言说:“我怎么会恨他呢,我现在反而感激他。”      迎柳眼睛瞪得圆圆的,“殿下,您没事吧?”不是刺激过度了吧?      玉言笑笑按了按胸口:“伤口是很疼,可我的心……不难过……我上辈子欠了他的,他刺了我一剑,我还他了。”      迎柳:“殿下,上辈子的事早该过去了,怎么能用这辈子还。”      玉言楞了楞:“迎柳,你说得没错,你真聪明!”      迎柳不好意思,“可大家都说我最笨了。”      “一点也不笨,连你也懂这个道理,我却想不透,可见我不如你。”玉言抚着伤口,“我昏睡的时候,有时恢复神智,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虽然想起他的时候心很痛,可是却没有原本那种压抑得想死的感觉……”      迎柳叫道:“殿下……”      玉言道:“没事,现在我又不想死了,老天让我活着,又还清了欠别人的债,我才不自寻烦恼呢。”      迎柳惴惴,瞄着她的眉头不作声。      玉言想了想,“我说的是实话,虽然我现在还忘不了他,可记着他让我难过,就像刺扎进肉里,总会把他剔出去的。我想来想去,我跟他原本就不该在一起的。告诉你一个故事,我来之前,也经历过一些事。有个红梅精,他说他等了我一千年,可我根本不记得认识他,他就傻乎乎的撞到我剑上,投入了轮回。我现在觉得,他不是太笨了么,为了一个心里根本没有他的人,等了这么久,最后还为他死了……”      迎柳见到她脸上泪光,不安起来,“殿下……”      “我现在也算是死过一回了,有什么看不透呢……他终究不是灵卉大师,他不会跟我做妖的,我想成仙,也是不能,这是命中注定,命中注定哪……”她掩住脸,片刻放下手来,眼睛微红,脸上却是澹澹的微笑,“这样的结局倒是挺好,他刺了我一剑,让我知道了他的心思,不再往错路上走。算是把欠他的都还他了,至于我喜欢他……倒是我自愿的,没想要他还,现在我跟他,算是两清了……咦,迎柳你又哭什么?”      迎柳慌乱的擦着脸,“殿下……殿下的话,让迎柳好难过……”停了停,轻轻的说:“殿下……那些大家公子还在偏殿等您呢。您要不要去看看?”      “大家公子?都有哪些?”玉言的心思果然被引开了。      “最显赫的有龙门坝的白家,鄱阳湖的柳家……对了,连渤海的金大王也派遣了她家的小公子来了。”迎柳后面越说越小声。这些名门望族的公子,个个都非蛟则蟒,随便一根小指头也是他比不上的。      玉言不经意的说:“这些公子真的要这么好,怎么不去侍候你们的紫殿下,反而要来给我挑呢?”      “紫,紫殿下?”说起这个大众偶像,迎柳的眼睛立即闪亮起来,他轻轻的说:“紫殿下是天人一般的,她从来没有看上族里任何一位公子,也从来没有要过暖床的人。紫殿下啊,她是看不起这些的,大伙都说她,往后只会跟仙人结亲,娶一位仙人公子……”      他满目梦幻,全然没有留意到玉言脸色发青,玉言一掀被子,跳下床来,叫道:“就是因为送紫遨那里没希望了,才塞到我这里来么?我这里又不是垃圾□……”      见到迎柳脸色发白,盈盈欲泣,醒觉自己语气重了,可又实在生气,忍不住又加了句:“她要是真的那么洁身自好,不食人间烟火,那做什么要抢我的人?”      “紫,紫殿下……抢了……二殿下的人?”迎柳完全无法接受这种说法。      玉言心里暗恨,真要这么正经道学,为什么会勉强莲官做他不喜欢做的事?随即发狠,行了,她也没有心思去挑什么床伴了,干脆开口把莲官给要过来好了。      一场气生起来,心情低落的玉言觉得浑身又充满了斗志和冲劲,头也不觉得晕了,跳下床趿拉上鞋子便往外跑。迎柳拿起外衣追过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玉言连忙乖乖站着让他弄,迎柳替她穿上外袍,系好带子,还要整理头发。      玉言说:“我这是去跟人家讨人,打扮太齐整了不够煞气。”      迎柳呆住,手里拿着柄珊瑚梳子不上不下的卡着。      玉言见他这样,只好说:“梳吧梳吧,简单些就好。”      迎柳替她挽个髻,拿根玉簪子绾着。玉言笑:“这样就很好。”      快步出门,见到回廊曲折,下面是一个铺着白沙的池子,上面长的不是莲荷,而是大本的玉枝珊瑚并一丛丛的宽带状紫红水草。手指长短的小鱼成群结队在水草间穿梭,一忽儿唰的聚拢这边,一忽儿又齐齐游到另端,身上细如米珠的鳞片在廊上珠灯映照下闪着虹彩霓色。      外头侍候的四个侍从,见她出来,急忙拜伏在地,额头抵到地上。      玉言在回廊上略站了站,有点迷茫,这就是龙宫了么?这就是她千年前的家?熟悉而又陌生,苍凉感扑面而来。      “二殿下,二殿下。”迎柳急急忙忙追出来,手里掌着颗小碗大小一颗明珠。“迎柳,迎柳替您照路。”      是怕自己不认识路吧?玉言点点头,“劳烦你了。”      迎柳一楞,抬眸看她一眼,有点窘迫的垂下头去,小心翼翼的举着明珠在前引路。玉言跟随着他,在两侧景色神秘瑰丽的回廊中缓缓穿行,觉得自己好像在梦境中游行一般,那种昏沉暮色一般的苍茫感,漫漫在心里浮沉。      一千年前,是不是曾有个自己,也是由一个温柔又害羞的侍从掌灯领着,缓缓无声的穿过这一道回廊?      一千年前的自己……      也罢,既然命运注定自己要当妖,就当个妖殿下,自己又未曾做过亏心事,哪里不能过得心安理得呢。她昂起头,大步走来。      “二殿下,偏殿到了。”迎柳恭谨的声音打断了玉言的遐想,她止步在一座玉石做柱,玛瑙为梁,云母为瓦,富丽然而感觉寒冷的宫殿前面,略抬头一望,门匾上两个朱红的大字——“玉殿”。她转头看向迎柳,目中露出征询的意思。      迎柳连忙低声说:“殿下,您的尊号是玉蜒,这宫匾是妖神王亲笔所提的。外头大门上面题着的是蜒宫。”黄长老提点过他,说二殿下童年受损,记忆不存,让他不离左右,随时替二殿下解答疑问。      玉蜒?玉言一怔,觉得这名字不怎么好听,至少比紫遨的气势差远了。不置可否,让迎柳留在外头,独自抬步进殿。      殿内的二十位少年,早已等了好久,有些自恃世家公子的身份寡言少动,但早已如坐针毡,原本端正的姿势歪了半截,也有些性情活泼些的坐不住,自顾站起来欣赏墙上的书画,谁也料不到紫遨殿下的亲妹子,龙神二殿下竟会这样静悄悄的走进来。      这些公子见到这样一个打扮随便观之可亲的女子闯入,都认为定然是二殿下的随身侍从。见她长得不错,就更对二殿下的人才有了几分向往,只是来人实在不大礼貌,没规矩的睁着两个色迷迷的眼睛盯着人家直瞧。      众公子见她肆无忌惮的逐个盯着瞧,都有点恼了。身出豪门的自恃身份,没有直接驱逐,只是皱皱眉头,有些出身比不上旁人,本身气量又不足的,忍不住就以不善的语气喝问她是谁。      玉言哪里把说话的人放在眼里,该瞧的继续瞧,细微得连人家脸上的痘坑也不肯放过。不就是让她随便挑么,就像逛菜市场,虽然她不打算买,但是瞧瞧,捏捏,嗅嗅,摸摸……还是很不错的嘛。细细看来,见到众公子长得高矮不一,样貌或俊美或文秀,身材有纤细有富态,神态有漠然有热切,年纪看上去都是十七八上下,身上都穿得花团锦簇一般,皮肤养得白白嫩嫩的,虽然比不上莲官的细嫩,但也比一般的鳞族妖怪养得水灵多了……想来黄长老所说的选妖力不过是美言,实情是让她选美来着。      她笑笑问道:“你们都是谁跟谁啊?全都对二殿下很倾慕么?”      这话问得无礼,但却没有人呵斥她,众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她留意到有几个是神色黯然的低下头去,有几个回避她的眼神,人影一闪,有人跳了出来。玉言吓了一跳,这孩子还不知有十二岁没有,虽然腿脚是腿脚胳膊是胳膊长得很是结实,可孩子还是孩子,还没长开,站起来才到椅背高嘛……真是作孽。这孩子穿着一身绣了云纹的黑色衣裳,混杂在一群青碧绯红中很是显眼,没像其余公子那样挽发的挽发,束冠的束冠,只把一头乱发梳成一根油光水滑的长辫子垂到肩背上,浅褐色的脸上嵌着一对又圆又大又亮的眼睛,竟是墨绿色的,亮得好似什么宝石似的,站定她面前,仰头死死瞪着她,竟像想扑上来。后面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扯着他辫子,把他倒拖回去。玉言见到一个书生打扮的白衣少年,温文尔雅对着自己笑,小孩被他拎到椅子后头站着,不甘的踮脚露出两个眼珠依旧眨也不眨瞪着她。一黑一白,一跳脱一沉静,相映成趣。      看来是这少年书生的侍童,玉言无视这孩子亮的吓人的炯炯眼神,心里暗道:“看来这些人都不大愿意,这不是强征良家子嘛!”      嗯,干脆说通他们自动离开好了,这样比较省事。      笑着说:“要侍候玉殿下会耗损妖气妖力,你们不怕?”      一下就问到这么尴尬的事情,又是一阵鸦雀无声,更有多半人都垂下眼睛,不肯看她,也有人悄悄的脸红了。只有那椅子背后的孩子,眨巴着一对灯笼大眼,似乎在说:“不怕,不怕!”      过了半晌,那个一直端正坐在位子上的少年书生开口问:“阁下是谁?是替二殿下来盘问我们的吗?”      “盘问?不敢!”玉言觉得他身后那孩子的眼神实在扎眼,只盯着他眼睛道,“我只是替你们可惜。你们连二殿下长得怎样都没有见过,就想自荐枕席,要是她不喜欢你们,你们一辈子就算完了,就是你们自比藤萝,要托大树,也该托一棵可靠些的,要是依靠上一块又硬又冰的石头,倒不如不要托了。殿下侍君的名头好听,要是名不副实也不过是一场空,怎么比得上找个良人,平平顺顺的过一辈子。”      这番话一说出,又有几人低下头去,被她说动了心事。那少年淡淡一笑,转过头去,不再说话。他后头的孩子瞪着大眼,似懂非懂,也不说话。      太好了,唯一起疑心的被镇压下去了。玉言又说:“而且二殿下心里早有人了,想来也不会待你们好,就算看在诸位背景的份上,待大家客气,可这怎能跟真心的关怀体贴相比呢。没有了真情切意,蹲冷宫的日子很是难熬的,你们个个长得如花似玉,何必在这冷冰冰的宫殿里荒废……人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离分。两人相伴,总要你侬我侬才好,要是殿下顾不上你们,你们还留在冷宫痴痴的等,等个十天半月无所谓,可要是等上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呢?唉,度日如年,孤单单的日子,一天抵得上十年哪。”      这话触动了几分心事,说起来分外动情,众少年听了,虽仍是默然不语,但脸上都带了些不豫之色。这些少年都出身良好,个个非富则贵,在家里都是捧在手心里的明珠,现在为了家族被遣来此地侍候个陌生人,还是个诸多传言的二殿下,心里原本就存了忐忑和不安。现在听玉言这么一说,觉得她句句都说到心坎里,又正年轻,个个都怕寂寞,就连原本充满憧憬的也不禁起了萧索之意。      玉言又说:“对了,二殿下留下话给我,让我转述。说她无意留你们在此,也不愿意误了你们一生幸福。她体念你们今日前来的好意,已记下诸位名字,领了诸位这份情,往后会对诸位家里多多照顾的,可你们不用留在这里,这便请回吧。”      说罢,她笑了下,转身出殿。见到迎柳拿着明珠正在门外等候,一把拉着他躲在殿旁石柱后。等了半晌,便见那些少年三三两两的出来,各自离开。迎柳惊讶的看着她,玉言道:“还有人没死心,也可能是不敢。迎柳你叫几个人进去洒扫,他们再不愿意也会走的。”      迎柳结巴道:“殿,殿下,这些公子,您一个也看不上吗?”      玉言说:“你就觉得我那么好色吗?”      迎柳惊吓了:“不是,殿下,迎柳不是这个意思,可是这些公子都是来给殿下疗伤的……黄长老会不乐意的。”      玉言心中一暖,笑道:“我的伤不碍事,都是多亏迎柳救我。这些公子都是家里派来的,其实心里没有几个自己乐意,我见到他们强颜欢笑,更会勾起伤心事儿,我只想要个简简单单没有心事的人儿,就像迎柳这样的正好。”      迎柳脸红了:“可大家都说迎柳……没有脑子……”      “谁说的?谁敢说我家迎柳的坏话,看我拔了她舌头。”      迎柳急得双手连摇,见到玉言满脸笑意,才知她是说笑,松了口气,也笑了起来。      等迎柳遣人进去打扫,又赶出来几位公子。      玉言对自己挺满意,从暗处走出来。嗯,接下来便找黄长老讨莲官过来,只要他一个就够了。想起抱着他的感觉,心里某处柔软下来,但想起他毫不犹豫的舍了自己,回去紫遨身边,音讯全无,心里又是一沉。      等到迎柳出来,她一拉他:“带我去见黄长老。”      迎柳乖乖转身带路。才走了两步,身后脚步声响,有人唤道:“殿下,请留步。”      玉言回身一看,见是刚才殿内问话的少年书生,竟然还没有走。      “……我不是殿下,你认错人了。”      “我唤的就是殿下,谁止步了,谁就是殿下。”那少年书生赶到跟前,深躬行礼:“我叫楼莫言,见过二殿下。”      “你为什么不跟大家一起走?”玉言知道被他识穿,也不再隐瞒。      “我不会走的。我明白殿下的好意,只是,我不会走的。”说罢,他站定,微微笑。      “他做什么?”玉言一头雾水,觉得这个干干净净一脸书卷气的少年言行都透着古怪,让她琢磨不透。      迎柳还没答话,忽然听见殿内“铛”的一声响起一声宏厚的钟声。这鳞族洞府是个水底龙宫,用结界隔开海水,辟出空地,整个空间是封闭式的,这钟声一响,整个洞府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玉言和迎柳离玉殿最近,玉言猝不及防,耳膜被震得快要穿破,半天还是嗡嗡作响,回音阵阵,迎柳更是被震得身子一歪,几乎摔倒。玉言连忙搀他一把。紧接着,又是一声,这下玉言也给震得半晕了。      钟声未逝,殿内黑影一闪,那黑衣侍童出现在白衣书生身后,一双眼睛不肯望着人,瞧着天。      迎柳在玉言怀里站稳了,仰起小脸,眼里神色很是复杂,半晌绽出笑来,“恭喜殿下,选中楼公子为侍君了……可是,钟敲了两回,还有一位公子是谁呢?”       温柔一帖药,玉殿弹金钟3   啥?玉言惊诧得不是一点半点,而是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她明明让大伙都走,明明说不要他们心不甘情不愿的留下,明明只跟这楼莫言说了两句话,她从头到脚没有碰过他,没有透露一星半点让他留下的意思,他怎么一晃眼就变成了自己亲选的侍君?      原来看上谁就把那人留在殿中,撞响殿中桌上供放的金钟,留几个就敲几下,就算是通知大伙选中了男侍……可她明明不知道啊,也没有人告诉过她!最重要的是,敲金钟的人明明不是她……凭什么这个大包袱就算是她的人了?不,是两个……显然那个侍童孩子也不懂规矩,他家主子要是留下了,他当然可以留下侍候主子了,用不着敲两次……咳咳,她想到哪里去了,当然是一个不留……      她在听到无数解释并作出无数解释之后,已经出离愤怒了,头晕的毛病不药而愈。她坚持现在身体状态大好,不需要吸人妖气了,把桌子敲得咣咣响,力争退货。有这个家伙在,她还真不好开口把紫遨的近侍给讨过来。      黄长老:“二殿下稍安勿燥,这楼家是洞庭湖出名的海龙商族,这位楼公子在家里排行第四,当家人就是他的同胞大姐,他这次是为了家里从咱东海拿到四海通行的特权来的。虽然抱着目的前来,但这楼四人品俊秀,知书达理,出身商族,通晓算数,是个人才。常言道:有百技而无一道,虽得之弗能守……这人才最是难得的,二殿下要是不中意他的容貌,可以留下当个账房先生,很是物美价廉。”      玉言:“……”物……物美价廉?!      “更何况,我已经答应把四海通行特权给他家了,并且谈妥条件,以后洞庭楼家商族的在四海经商得益要分我们族里一成,互助互利。这楼家可是赫赫有名的大商户啊,她们的商号遍布五湖,大到龙骨龙鳞,小到鲛人尾巴纱,哪样不卖?哪样不是品质上乘让顾客交口称赞?正所谓……一居奇货笑封侯,尝胆焉如西子舟?金玉沽来篱下酒,羞同吕氏写春秋……”      玉言:“……行了,别什么所谓了,长老的决定很正确,可为什么非要她们的公子送来交换?”黄长老你的算盘也拨的忒精乖了吧。      “殿下刚回来龙宫玉殿,这里荒废多年,也很需要一个有手段有能力的人操持,这楼四便是个适合的人选。何况,想当年……楼家虽不是蛟蟒等贵族,但海龙族到底还有个‘龙’字,可见跟殿下有缘。”      “……”,玉言囧,黄长老你也太能掰了,龙跟“海龙”竟然摆一起说,那马跟“海马”不是成了近亲?      黄长老口若悬河说了半天,玉言语言不能,半晌只插进句嘴:“你说得太迟了,我已经让迎柳去恭送他了。”      黄长老脸色微变,正欲力挽狂澜,忽见迎柳跌跌撞撞奔进来,满额是汗,大喘气道:“二殿下,长老,不好了!楼公子……他,他,他抹脖子了!”      啥?玉言这次是出离惊诧,陷入惊恐了。匆匆往外跑了两步,察觉不对,又冲回来撞正迎柳身上,“在,在哪里?”      “殿下……别急……他,他在玉殿……前面……”迎柳弯身直喘,话没说完,二殿下不见了。咦,他还没说完呢!      面前只剩下一个黄长老,笑眯眯瞧着他:“救回来了对吗?”      “……”迎柳瞪大眼睛,点头。      “没损容貌,只是失了血,身体有点虚弱是吧?”      “……”头继续点,迎柳目露崇拜之色,其实他听到禀告赶去的时候,楼公子已经包扎好了伤口,他只看到旁边树上溅上的血星子,根本没有见到伤口。      “这就成了。”黄缇负手背后,悠然望天,微笑着说:“二殿下的晚膳可以端来此处,不必留着了。”看来殿下是不会回来吃饭了,自己做个好人把晚餐吃掉好了,不用浪费。      玉言电光一般穿过回廊,冲向玉殿,紧急之中不知又触发了什么能力,竟然头一回没有人带着也没有迷路,精准非常的瞬间来到玉殿前面。      玉殿跟回廊之间有一块很大的空地,种着一种叶子淡红,上有朱砂斑点,长得十分鲜妍华美的宽叶花树。她才冲进空地,便被那躺卧在花树下的少年书生吸引了注意力。楼莫言一身白衣如缟素,静静躺在地上,被气流扬起的素白衣袂上面染着梅花血点。      她吓得心跳都要停了,这人,莫不是因为不要他就这般轻易的死了?做人十几载,有记忆以来,头次杀人还是因为玉琼山到道士苦苦相逼,让她悔不当初……要是这楼四公子就这么死了,可全是她的任性酿成大错。      她飞奔过来,小心把躺在地上的人扶在怀里,让他依着自己的肩膀,急唤道:“楼公子,楼公子,你怎么了?”      花树这时轻轻晃动,淡紫色的指甲盖大小的六瓣小花纷纷落下,一阵如诗如梦,有些还落在楼莫言清秀苍白的脸上。      玉言腾出手拈去花瓣,楼莫言脸侧一绺乌黑的乱发轻拂过她手背,痒痒的,柔柔的。玉言突然住了口,楼莫言的眼睛缓缓睁开,他双目温存乌亮,清清澈撤映着她惊惶的脸容——眼睛瞪得溜圆,如受惊的鹿。      她的心随着他那绺又拂回来的黑发乱了一瞬,沉了沉气,才低声问:“你没事吧?”      楼四脖子上裹着厚厚的纱布,说不出话,只是默默的瞅着她。玉言很是心虚,低声说:“你要真的不想走,我也不会强要撵你,怎地这般性急?”      楼四不语,只是望了望她,目光一转,又望望她身后的玉殿大门。玉言知道他是提醒自己他是撞过金钟的人,也就是让自己负责。皱了皱眉道:“我现在确实无心纳侍,只怕委屈了你们……”见到他眼神缓缓转向花树,那树干一人高的地方触目惊心一滩血,她心脏一抽,连忙道:“可你要是真喜欢这里,自然可以留下。呵呵,我作主让你留下好了,没问题。”      楼四闻言,终于微微一笑,他眉目秀丽,脸庞清俊,书卷气浓郁,这么一笑,不觉得温婉艳丽,只如一杯清茶般清雅宜人。      玉言瞧了他一会儿,轻声道:“那说好了,我让你留下,你不许再作践自己吓我……”抱着他站起,双臂平伸,好像对待一件易碎瓷器一般小心翼翼。      “……我让迎柳给你收拾一间厢房吧……吃饱穿暖是没有问题的……要是嫌闷,就管管我府上的收支吧……”      “咻”的一声,黑影一闪,那侍童突然飞出来,一手把他家主子接了去。      楼莫言身子长大,那侍童身形矮小,楼莫言双腿都拖到地上,被飞快拽着走,玉言忙叫道:“喂喂,轻点,轻点……”      侍童闻声回头很不恭敬的瞪了她一眼,在玉言目瞪口呆之下,拖着楼莫言,一闪就不见了。      玉言呆了呆,人影已杳。只见花树簌簌,茵紫满地。      玉言让迎柳拨了两个人专门去侍候楼莫言,还让他安排人值夜。晚上睡到朦朦胧胧的时候,觉得有人钻进被窝来。“迎柳?”她迷迷糊糊叫了声,没有听到回答,习惯性的伸手就揽。那人脑袋往她怀里拱了几拱,突然在她肩膀上咬了一口,“疼……”玉言把他脑袋一推,眼睛没睁,顺手就把对方毛茸茸的脑袋按下,紧紧按在胸膛上,又用腿绞着对方的腿,死死压着不让他动——抱枕么,就得有个抱枕的样子。      也不知抱了多久,忽然听到外头呜呜的响起了海螺号角声,玉言不耐烦的翻了个身,突然发现怀里空了。睁眼一看,惨叫起来:“小黑,你怎么了?”      黑色的小兽蜷在她怀里,双腿夹着尾巴蜷缩到肚子上,一双爪子一上一下搭在她胸前,脑袋侧放,窝在两爪之间,毛色光亮而柔软、背部线条挺直优美,开阔的前额,分得开开的双耳和双眼,听见她的惨叫声,耳朵动了动,眯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斜睨着眼……好像瘦了些,可看上去还是那么精神,只除了……笔挺的红通通的鼻子……还在不停冒血沫子……它傻傻的抬起爪子擦了把脸,结果血更是弄得到处都是,惨不忍睹。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鼻子……”玉言跳下床,从床头扯下条布巾,裹着它头一番乱揉,小兽吭吭做声,反对无效,被蹂躏得面目全非。      “殿下,殿下!”迎柳急急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外头巡夜的兵士来了,说咱们府上有兽族的坏人。”      “兽族?”玉言下意识的展开血迹斑斑的布巾,把小黑整只包起来,塞进被褥里,也不管它死命挣扎,只死死按住,扬声道:“没有……真要有兽族闯入,我会不知道?不要让她们进来。”话声未落,外头的号角声响得更是刺耳。      “殿下,请开一下门,我有话要说。”一个非常温和的声音,有点耳熟。      “你别出声,让人抓住会把你烤了吃。”玉言威胁被窝里的小黑,跳下床来开门。门外站着楼莫言,一步就踏了进来。      “有话快说。”玉言见他双目盯着微微隆起的被褥,有点不安。      楼莫言说:“我的侍童不知到哪里去了。”      玉言皱眉,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来这里找侍童?“没有来这里,你到外头找。”她直接撵人。      楼莫言好像没有听见,自言自语说道:“明明说好不会弄出乱子我才带你来的,现在你这算什么事呢?”眼睛瞄了下滴在床沿的血迹,轩了轩眉,“你才多大,这就敢想这种事?……难怪我的凝玉丹也让你破了,压不住你的妖气,现在教人家发现了,可怎么办呢?话说回来,你可千万别说认识我,带你进来一趟,白白浪费了我一颗凝玉丹,现在还给人当贼办了,我楼四可是头一回干折本生意,你真让我丢脸……”      慢声细语,絮絮叨叨,听得旁边的玉言直瞪眼。只听得外头号角声一阵紧似一阵,正要把楼四赶走,另想个办法藏起小黑,楼莫言却说:“现在人已经见了,别添麻烦了,该去哪就去哪,该干嘛就干嘛,大丈夫犹豫不决,畏首畏尾,只会徒让人看不起。”      玉言忍不住道:“楼公子你跟谁说话呢?”      楼四笑笑,“没,我就爱自说自话。”又说,“我来的时候,发现殿下宫殿年久失修,东南面的结界有点松动,恐怕会招惹到一些异族任意进出,还是早早补好为上。”      玉言不耐:“我省得的,感谢楼公子关心。”      楼莫言一笑,辞去。玉言送到门口,正想顺便关门,见到楼四离去的背影潇洒,心里突然一动,“楼公子,你日间不是喉咙受伤?”为何还能说这么多话?      楼四淡淡一笑,变戏法一般从颈上解下一条布带,只见他喉咙如玉光洁,哪里见到半点伤痕。      玉言瞠目:“楼公子,你耍我?”      楼四:“不敢不敢,只不过我族人自愈能力分外强大,伤口好得很快罢了。感谢殿下关心。”      玉言恼怒的拍上门,回头去安置小黑,发现被窝微暖,遗下一条血迹斑斑的布巾,小兽已经不见了。她推窗四望,只听号角警告一路往东南方向去了,若有所悟。      第二日再找楼莫言,他身边的黑衣侍童果然不见了。两人对看了一会儿,玉言开口:“尚平安否?”      “族里除了殿下,恐怕没有人追得上他。”楼莫言一派轻松,语带双关。      “多事!”玉言皱眉。      “小事。”楼四回一句。      玉言霍然转身离开,经过的迎柳瞪大眼睛旁观,那叫一头雾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晚上迎柳又给殿下暖床,殿下抱着他时比平时紧了些,他很懂事的不乱动,殿下却又叹气:“迎柳,抱得你不舒服,你要说啊。”      “……”可是殿下的身体又温暖又柔软,虽然力气大些,可他还是觉得很舒服。他不语,忍不住额头轻轻蹭了蹭殿下的肩窝,脸悄悄的红了起来。      殿下的手,慢慢的摸了摸他的脑袋,他的心噗通噗通乱跳起来,殿下的手却只是轻抚过他的头顶和后脑,似乎在掂量一个柚子长得够不够大,然后似乎打了个冷战,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幸好……”      幸好什么,他没听清。因为殿下接着就大大松了口气,立即睡着了,而他自己,也莫名其妙的放下心来,很快睡熟了。 温柔一帖药,玉殿弹金钟4   也不知是蜒宫玉殿的风水比较好,又或是迎柳那微薄的妖力确实跟玉言契合,每天耳鬓厮磨让她好像小草一样吸收阳光雨露,总之,她的身体是一天天的好了起来。终于到了有一天,她胸口那个可怕的创口变成了一道疤,黑紫色。      暗夜黑,道袍紫。      她的想望和思念都封存在这块硬硬的疤里面,不打算去碰,它也不会自动脱落下来。      在龙宫的小日子过得挺滋润,虽然玉言偶尔四周闲逛的时候,会听到一些关于自己不能化龙的闲言碎语,但她都选择自动失聪,忽略不计。作为人,不,作为妖,有时真的不必……自,寻,烦,恼……      只是这缩头乌龟一般的自我安慰并不能持续多久。二殿下的身份有点类似朝廷的闲置王爷,皇帝在朝政奔忙,将军在边关征战,保家卫国,而无能的王爷却依靠那一点点血统(还不是纯正的)享受着百姓们的供奉,享受着贵族的尊崇和特权。换句话说,享受了权利,没有尽到义务,于是,会招惹一些麻烦也是很正常的事。      紫遨总是四处游走,她身为天界唯一册封的妖族真君,司着和平大使一般的职能,她不断加强跟其余各妖族的联系,也不停的跟上界沟通,对了,人界的飓风暴雨等等灾害,多半是某处百姓触怒了天庭所降下的惩罚,这些天灾耗力很巨,上界风母雨师有时忙不过来,便也要紫遨帮忙布雨。紫遨常年在外,族中事务便由黄长老管理。      除了主外的紫遨,主内的黄长老,族中还有四大族司地位尊崇。一为统率训练军队的东方将军,武族司寒方;一为主理农工商诸事,专司发展建设的理族司元蜀;一为掌管礼仪外交,基本算是紫遨后援总司的礼族司烁仪;最后一位是掌管族内文化教育的学族司孔灵。这四大族司地位仅次于黄缇,都是上代妖神王留下来的臣子或是其后代,身份显赫,能力超卓,是族中四大顶梁柱。而这四人,对突然回来的二殿下,反应不一。      理族司元蜀:“二殿下回来就好了,玉蜒殿荒弃多年,要是无人居住,于房子保养不利,要是年久失修,推倒重建,耗费就巨了。”……听上去好像是很欢迎玉殿下回来,可是怎么都让人感觉她在乎那房子比它主人多。      礼族司烁仪,在玉言晕迷时来过很多次,送来不少日用品,醒来后反而不再露面,只留下句话:“二殿下但有所需,可随时遣人来找烁仪,烁仪定必尽力奉行。”可玉言怎么想,也想不出找一个管礼仪的家伙可以帮什么忙,于是一直没有找过她。      学族司孔灵第一句话:“我很忙!”(没空去探病,尤其是蠢到让修道人一剑戳中还不会自救的蠢龙)第二句话:“二殿下闲着没事,可来上课学习。”(让先生多教育教育,多学些做妖的道理,说不定会变得聪明些。)玉言:“切!”      武族司寒方,一头角蛟,所谓角蛟,是通过自身修炼在头顶长出独角,接近神龙威能,是通过后天努力而增强战力妖力几乎能跟天生龙族相比的强大妖兽。她自恃武力,性如烈火,暴躁不羁,知道二殿下重伤被救回,跟紫遨一样,采取同样不闻不问的态度,但私底下有传闻说她曾破口大骂玉殿下没出息,丢尽龙神的脸,也让整个鳞族为之蒙羞。还扬言定会找机会教训教训这头不开窍的蠢龙。当然,这些话玉言都没听到,就算听到,也不会放在心上。      这日玉言吃罢早饭,如往常般四处走走,腿脚自动自觉走到了紫遨的行宫——遨宫前面。这处雕栏画栋,富丽堂皇,比起自己小家碧玉式的蜒宫,这遨宫透着一股帝皇的雍容华贵,就连占地面积,也几乎是蜒宫的两倍。玉言倒不在乎这些,反正自己的行宫也大得住不下,犯不着嫉妒人家的大房子,她来此处,只是想,能不能碰巧,恰好,偶遇到莲官。      她真想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可随着回来的日子渐长,她逐渐知道,幸好当初没有贸然讨他过来,要是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把他要来,贸然提出,恐怕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可她真想见他,真想……不敢再奢望能抱住他,可只要见到他沉静娇嫩的容颜,她便会记起过去三人一猫同行的日子,记起那些青葱岁月。      她像往常一般,缓缓绕着遨宫兜圈,跟在外的亲和形象不同,紫遨治内甚严,她来了好多次,没有一次见到紫遨府中人无聊出来闲逛,都是出来办事的,便是遇上她,眼露诧异,但也不闻不问,匆匆而过。      她也不奢望这次能见到莲官,默默绕完她第三个圈子,便要离开。身后朱门一响,走出一个垂鬟僮子,手里拿着个菜篮,要去买新鲜蔬果。玉言碰过他几次,知道每逢初一十五海集,他都会去购买陆上送来的珍奇水果,给紫遨做餐点所用。她闪到一旁,朝他点点头。像以前那样,僮子高高昂着头,目不斜视的从她面前走过,她也习惯了,正想一笑,忽然听到一个低微得好像蚊子叫的声音:“你不要来了,棘青哥哥说他不会见你的。”      玉言楞了楞,瞪大眼睛不知所措。      僮子继续细声说:“他让你不要再来了。”      “可我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我想再见他一面。”玉言回过神来,“你能帮忙让我见着他吗?”见到僮子无动于衷,加重了语气:“不见他一面,我是还会再来的。”      僮子这才无奈的抬头,伸手拨了拨鬓边乱发,食指有意无意间往一个方向一指。玉言赶忙随着他手指方向一望——远处楼台,凭栏处,一袭青色衣袂飘飞。她高仰着头,贪婪的注视着他,但在一个呼吸间,那抹青色就不见了。      “你要守信用。”僮子低声强调,走远了。      我要守信用……玉言喃喃,苦笑。我是见着你了,可是……变得那么瘦,那么苍白,麻杆儿似的,一阵风都能把你刮走……我是见着你了,可是更放不下心了。      她失魂落魄的乱走,也不知怎么回到自己行宫的,刚踏入行宫门口,便觉气氛有异。院中倒着两个蜷成虾米状的小仆,一动不动,不知是生是死。回廊上守着两个面生的武士,殿内传出迎柳慌乱恐惧的抽泣哀求声。      玉言不想竟有人不请自来,登堂入室,欺到自己头上!怒火骤升,拔脚便往殿内冲去。守在外头的两个武士冷笑着拦着去路,玉言怒斥一声:“滚开!”身形如电,插入两人之间,肘击膝顶,她用的全是武功招式,但动作的速度和力度是过去做人时的十倍以上,两人不料她如此勇猛,毫无还手之力便软成两团泥。      玉言“砰”的一声踹开紧闭的殿门,殿里情景让她目眦欲裂。楼莫言被用刀子架着坐在一旁,脸色惨白,迎柳被一名锦衣女子压倒在地,上衣被剥脱,浅褐的乳尖被肆意蹂躏啃咬,裤带半解,被女子一只手伸入揉弄。他裸露的身上斑痕处处,满脸是泪,不敢反抗,只是不住哭泣求饶。      旁边七八个身穿战士服装的魁梧女子笑吟吟的围看着,个个满脸兴奋,不时还喝彩起哄。      锦衣女子见玉言冲入,把手从迎柳裤腰里抽出,当着她面要剥下迎柳的裤子。迎柳紧紧扯住死活不放,被重重扇了两记耳光,嘴唇立即破了。玉言大呼:“停手!”冲了过来,旁边围观的女子纷纷拔出兵器上前拦着。玉言拳打脚踢,要突破包围去救迎柳,嘴里不住叫道:“敢到我蜒宫撒野,你们都活得不耐烦了!”      迎柳尖叫一声:“二殿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开女子的压制,连滚带爬往玉言这般冲来。锦衣女子脚尖一勾,一下把他绊倒,又左右开弓重重扇了两记耳光,再把脚踏在他裸背上,紧紧踩住,仰脸冷笑道:“你这不会化形的家伙,算什么真龙殿下!”      玉言狂怒,施展拳脚暴风骤雨般向拦阻她的人打去,她在这边左冲右突,领头的锦衣女子好整以暇的慢慢把迎柳剥光,迎柳痛苦得小脸皱成一团,紧紧闭住双目,不住哆嗦。玉言气昏了头,也不管那些明晃晃的兵刃,直接就往他冲去。锋利的刀剑划破了衣服,伤口淌下串串血珠,但伤口却在以极其迅速的速度在愈合。等冲到锦衣女子面前,玉言身上只见衣裂不见伤痕,怒叫一声,一脚往锦衣女踢去。      锦衣女咦了一声,伸手格开,顺势让开身子。玉言一手把迎柳扯过来,扯下外袍替他披在身上,迎柳受惊过度,打湿羽毛的雏鸟般湿漉漉缩成一团不停发抖。      玉言一指锦衣女:“你是谁?胆敢辱我侍童,有种的报上名来!”      “寒方!”锦衣女放肆的扬扬下巴,不屑的说:“他只是负责洗扫的僮儿,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侍了?你的侍夫好端端坐在那边,我一根指头也没有动他的。这等下等仆役,让本将军看上了是他的福气,就算玩死了也该感激本将军好兴致。”      玉言听得面前就是武族司东方将军寒方,怔了一怔,随即被她放肆言语气疯了,突然觉得手里一沉,迎柳惨白着脸晕了过去。她轻轻把迎柳放在地上,慢慢站起,并指往寒方脸一指:“你太放肆了,将军又如何,你根本不配当人!”      寒方怪笑一声,“我本来就没想当人,想当人的只是某个不自量力妄想成仙的小妖罢了。”      玉言怒火高烧,冲上就打,寒方身法诡异快捷,玉言招呼她的拳脚不停落空。她一阵风似的绕着玉言转了几圈,原本不屑之色渐渐转为怒容。这等三脚猫的功夫也配当我寒方的殿下!      她恶念陡生,突然闪电般出手,掐住了玉言的脖子,玉言猝不及防,一把被她制着,牙齿一磕,把舌尖咬破了,一股咸腥味儿充满口腔,她不甘示弱,紧紧闭住双唇,狠狠瞪着寒方。      “你皮肤自愈之能倒不错,不知我扭断你的脖子,还长不长得回来!”寒方目中凶光大盛:“让你这等废物爬我头上,倒不如让我吃了你!”      玉言怒发成狂,怒火完全把面对危险的恐惧压过,“呸”的一声,一口夹杂着鲜血的唾液往寒方脸上唾去。寒方眼前一花,连忙闭目一闪,脸上糊上些温热的液体,她顿时勃然大怒,再顾不得面前的是龙神二殿下,痛下杀手。她心里原本就信奉弱肉强食,等级观念不强,这下恶念一生,指甲蓦然伸长,胡乱抓住一样东西,睁眼看时,见到抓住的正是玉言手臂,手下使劲便要撕成两截。玉言豁出去跟她拼命,趁她双手抓着自己,也不管手臂断裂般的痛,狠狠的撞进她怀里,往她心脏处擂了一记。寒方身上虽有鳞甲护体,但被对方这般拼命一擂,痛得浑身一搐,觉得心脏处似被生生挖了个大洞,与此同时,手下抓住的手臂热血喷溅,她双目一红,一股炽热的炙痛从双目直直插入脑中,这种痛比胸口的创伤更令她难以忍受,痛得她无法顾及其他,双手松开,紧紧捂住眼窝,喉咙中发出负伤野兽一般的嘶吼。      众手下见到变故陡生,连忙涌上来要看寒方伤势,只见寒方紧捂双眼的指缝不住淌下鲜血,怵目惊心。有人想上前替她包扎,寒方怒吼一声,一爪把她打飞,重重撞在柱上,掉下来时蜷缩成一小团,看来浑身骨头丁蹰了。众人哪里还敢接近,只敢远远看着。寒方刚才一抬手,众人都瞧见她原本嵌着双眸的的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对血窝。      寒方捂着眼窝,不住嘶吼,在殿里撞了几圈,终于摸到殿门,跌跌撞撞冲了出去。余下殿内众人面面相觑,见到玉言血流披身圆睁双目满面愤怒的瞪着她们,身上神威凛凛的气势令人战栗,发一声喊,都追着寒方去了。      玉言浑身都在颤抖,觉得有头喷火猛兽在体内咆哮,催促她追上去把敌人一个个撕碎,她几乎忍不住追上去了,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深握住她紧握的拳头。她浑身一震,要把那手甩开,却被死死握着,甩之不脱,楼莫言双手合着,用尽浑身力气紧紧握着她手,等她不挣扎了,又慢慢的一个个掰开她僵直的手指。      “二殿下,没事了。”他镇定温和的说:“依我看来,殿下的血正好克制着寒方,她的双目恐怕是废了,她是再也不敢来了。”      玉言回头瞧了他一眼,胸口还在急剧起伏,晕迷在地的迎柳这时醒了过来,哭着扑进玉言怀里。玉言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让他安定,自己愤怒激动的心情倒在这抚慰别人中慢慢平复下来。      “迎柳,我也收你为侍吧。”今天都是我的错,就算我能力不足,但你是我的人了,有了名分,往后别人就不敢欺负你了。      迎柳一惊,收住哭泣,抬起头,愣愣的瞧着玉言,泛白的小脸上还挂着两串泪珠。      “没事了,别担心。”玉言摸摸他脑袋,“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的。”      “二殿下……”      玉言轻轻放开他,“我累了,去歇息一下,你们别想太多,各自去歇吧。嗯,迎柳,不许胡思乱想,我让黄长老准备一下,尽快让你进门。”      她的心情现在一团糟,今日发生的一幕,戳穿了她的乌龟壳,让她认清楚了一个事实,妖的世界,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即使她有一个高贵的身份,但要是能力不足,依然等同于废物。要保护自己,保护周围的人,她,必须变强! 温柔一帖药,玉殿弹金钟5   晚上,黄缇来了。玉言装作看不见跟在她身后那个医官打扮的人,开口便说:“黄长老你来得正好,今天有人上门欺负我的侍童,还把我的人给打了。这等目无尊长以下犯上的卑鄙小人,你看是不是应该杀一儆百,枭首严惩?”      黄缇瞧了脸色发青的医官一眼,“是很应该,不过……”      “你看这桌子,这椅子……全都是她带人弄坏的,她连修理家具的钱也没留下就跑了,还有,你看看这墙!”她拉着黄缇游走大殿。      医官大人瞧着柱子上一滩干涸的血迹脸色发白。      黄缇:“这些可交由内务府处理,我转头就吩咐她们来修理,这些都是小事,现在有件要紧大事……”      “对了,她还打伤了我的人,迎柳,迎柳!”迎柳应声而出,两边被掌掴的面颊肿的老高,眼睛还红通通的像对桃子。      “你看你看,我要找大夫替他疗伤。”      “呃……”黄缇无奈一指脸露愤愤之色的医官大人,“她就是大夫。”      被出卖的医官大人无可奈何,上前看着迎柳的伤势,草草开了药方,又瞧着黄缇。黄缇清清喉咙,“现在迎柳的伤也看过了,损坏的家具很快也会修理,至于还有一件事……”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还没得到惩处!”玉言叫道:“我现在觉得枭首还太便宜她了,她今日敢擅闯我的殿下府邸,它日定然会谋反作乱,为了防范于未然,必须……”      “你说够了没!”脸色铁青的医官大人终于发话。      “咦,你是谁?哦,你是大夫,本宫正跟黄长老商量要事,哪里轮到你这小小大夫插话,不过我不与你这下等人计较,黄长老,我们继续说。”      黄缇瞧瞧医官大人涨成猪肝色的脸,眼里露出笑意,嘴里无可奈何的说:“二殿下,寒方双目重伤,我们是来求助的。”      “她那是咎由自取!”玉言一见到那身怀敌意的医官便猜到她们来意,是以才处处截住话头,现在见绕不过去,索性板起脸道:“我刚才已说得很清楚,她擅闯我的府邸,弄坏了我家陈设,猥亵了我的侍童,伤了我的尊严,她百死不足以泄我恨,让她瞎了一双眼已经很是便宜了。想求我帮忙救她,门都没有!”心里暗爽,楼莫言果然说得没错,看来那家伙这次是瞎定了,真是老天有眼,降了报应。      黄缇瞧着她的眼神满是宠溺,嘴里却说:“武族司身负保卫族人的重责,虽则今日有冒犯之处,但罪不致死,请殿下大人大量,饶了她吧。”      这席话听得玉言快意非常,但转首见到迎柳楚楚可怜的模样,心头又窜起火气。这等为逞一时之快任意欺侮弱者的人,留在世上何用!她绷着脸,冷冷道:“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背后都说了我些什么!我既然这般没用,何用求我,自去求你们英明神武的紫殿下去!”      黄缇还想说些什么,玉言踏前一步,一掌把面前木案劈成两边。      黄缇目光一闪,医官面色一变。      玉言淡淡道:“木案已损一角,补了也是失美,留来何用。人瞎了就该好好躲起来,别出来乱晃现世!”      医官脸色铁青,浑身发抖,怒道:“你……”黄缇连忙截住,朝她打个眼色,缓缓摇头。转头对玉言道:“二殿下看来对此案珍爱得很,若非上心之物,绝不会苛求。我改天让人送一张一模一样的新案赔给殿下便是。”      玉言才不用她做滥好人,只摇头说:“就算是新的,也不是原来那张了,何况你也不懂我的心思,不用了。”      等两人走了,回头看见迎柳摇摇欲坠,黑眼睛里不知什么时候蕴了一层雾,奇道:“你怎么了?我替你出气你不喜欢?”      迎柳怯生生的摇了摇头,眼睛落在裂成两半的木案上。玉言笑道:“我说的是木案,又不是说人,你想得太多了。”拉了他过来,细细察看他脸上伤痕,问他还疼不疼,胀不胀,又要来药膏亲手替他涂了,见他面色慢慢好起来才作罢。      迎柳放下心来又想起一事,迟疑道:“二殿下……有些话,迎柳不知该说还是不该说。”      “说吧,这里没有外人,不用拘束。”      “寒方将军……”这名字一出口,便见玉言脸色一冷,他窒了窒,还是咬了咬嘴唇说下去,“她,她是紫殿下器重的人,受了伤,恐怕不好……”他窘迫的说:“迎柳本就是个下贱身子,不算什么,殿下犯不着……”      玉言脸色一沉:“你怕了她?还是怕紫遨来问罪?”      迎柳咬唇不语。      “这事明明是咱们占着理,为什么要让她!寒方就算再有能力,可她就是做得不对,当时要不是我的血刚好克制她,恐怕会死在她手下……我不是起了报复之心,而是对方犯了这样的恶事却得不到任何惩罚,是会被纵容恶意的!做了坏事的人,因为有能力,逃避了惩罚,会成为一个坏榜样,让人认为只要成为强者,就可以任性胡为。”      迎柳说:“难道不是这样吗?要是殿下当了妖神王,想做什么都可以。”      “迎柳,你怎么能这么说,太让我失望了。要是我跟寒方一样坏,看见人家长得好看,就可以随意调戏,或者看人不顺眼,就可任意取人性命,毫无操守德行,就算我当上了王,也还是会被人推翻的。王是为了领导大家,保护大家,让大家都过得安定快乐,不是为了欺压大家,压榨大家,让大家过得担惊受怕。”      迎柳安静下来,半晌轻轻说:“要是殿下能当上王,那就好了。”      “说什么傻话呢。”玉言摸摸他的脑袋,又瞧瞧他脸上的伤,“好了,别担心,今天你也够累了,不用侍候我了,自去歇着吧。”      迎柳听话的离开,玉言喃喃:“什么将军,仗着个紫遨撑腰就欺负到我头上,我得找点什么本事学学,不能总教人欺压。”      刚才对迎柳一番开导,说着大道理,可一个人静下来,她很明白,无论在哪里,处于什么地方,没有足够能力的人都是会受人欺负的。她要保护身边的人,自己首先要变强。过去她身为武林盟主之女,有江湖地位,自身武功也足以自保,从来没有吃过瘪,哪里遇到过今天这般困境。她的性子原本随和,喜欢随遇而安,但自从到了这里,脾气一下子大了很多,方才迎柳受辱的情景一直在脑海晃来晃去,她胸口一团郁气,始终咽不下。      她越想越生气,坐不住,站起来在殿里走来走去,打算等天亮就去跟黄长老说声,要进入族里的藏宝库,看看有什么修炼秘笈没有。她是真龙之身,要是勤加修炼,哪里会打不过一条蛟,今日之仇,她是无论如何要报的。      心思翻腾,也等不及天亮,抬步便走,结果在门口把一个人给撞飞了。      “迎柳,你怎么又回来了?”幸好玉言武功不错,反应也很快,赶忙一把扯回来搂进怀里,没让他滚下台阶去。      “迎柳……给殿下带来这个……”迎柳不知是撞的还是别的原因,微黑的脸上透出点可疑的颜色,眼帘微垂,没有看她,手里颤颤的递高一个脏脏的盒子。      “这是什么?”玉言瞧着盒子里面同样脏兮兮的一本老册子,微微皱起眉头。      蓝色的布装书面上面用褪色的金漆写了五个字——喜怒哀乐心。翻翻里面,发黄的书页里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还有□人像,身上弯弯绕绕的红蓝箭头看得人头皮发麻。      她一拍脑袋:“我知道了,这是武功秘籍!”才刚想到这个,立即就有一本送上门来,只是不知道管不管用。      “迎柳,你真厉害!怎会知道我现在就想学些东西?”      迎柳脸上那可疑的颜色又加深了些,确定是一种红色,他低声说:“迎柳也就是猜猜……这本书是黄长老给迎柳保管的,让迎柳在合适的时候拿给殿下……”      跟殿下呆在一起久了,他偶尔会感应到殿下的情绪,或喜或愁,可像方才那样,清晰的感受到殿下想要本秘笈的心思,他还是头一次。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合适的时候……他顾不上那么多,兴冲冲就拿来了,可到了玉殿门外才想起,要是让殿下知道自己能听到她的心事……恐怕……他就算再单纯,也知道能猜到主子的心里的想法,是会招忌的。可才站着踌躇了一会,就让殿下给撞飞了……他头晕心也跳,糊里糊涂就把东西交了出来,也不管自己能不能解释得让殿下满意,不过……能让殿下这么高兴,他也就……      殿下现在眉和眼都在笑,耀眼生花,那高兴劲儿可不是自己感觉到的,而是实实在在看到的,他垂了眼,安下了心,低声补充说:“迎柳听说……妖神王君给大殿下和二殿下都留下了东西,大殿下的不知道是什么,不过二殿下的应该就是这本书……书上的字,跟迎柳以前在妖神殿擦器皿时看到的铭刻字迹是一样的。”      “嗯嗯,第一重——喜露于容,哈哈哈,这本东西还真的很适合我学,这运气的窍门跟师傅以前教我的也差不多,迎柳,你看我现在算不算喜露于容?”      “……”迎柳点了下头。      看上去是满面笑容,眉飞色舞,不过……殿下究竟是真的开心呢?还是在练功呢?      单纯的迎柳,被这个问题绕上,往后不知头疼了多少年。 雨骤青棘碎,风狂丹枫冷1   第二天来了个人,“奉黄长老之命,送了新的木几前来。并转告二殿下,紫殿下已经回来,请二殿下到紫殿遨宫一趟,观赏一件珍物。”      迎柳听见,唰的变了脸色。      玉言收起笑容,勾起唇角,冷冷的笑。不是一直当我隐形的吗?这当下急着要见我,还不是为了那个将军。哼,是要硬来还是威胁,我都不怕!      扬声应道:“我这就去,你把东西放下,等我一起走。”      她也不换衣梳洗,只让迎柳帮她把凌乱的头发重新束好,穿着寻常服饰,昂头出了玉殿的门。这事她占理儿,且看紫遨耍什么手段。      来人带她走到紫遨行宫外头,宫门外有人候着,见她来到,立刻领她内进。领路的人手提一盏莲花灯,外面蒙着的是鲛人的尾纱,内里灯盏上盛着一颗明珠,珠光透出薄如蝉翼的灯罩,浅碧色濛濛的亮。      玉言跟着领路人,一步步踏入她曾在外徘徊多次,却无缘入内的巨大府邸。      领路人领着玉言穿过磷光片片的植物丛,走尽砗磲雕琢成的卵石径,拐了两道弯,面前景色越发幽深起来,怎么看,都不像是通往正殿的路。玉言心里暗骂紫遨小气,连有求于人也不肯降下姿势,不过可别想就凭这样就折辱了我。只把头,又高昂了几分。      直到了一处阴风阵阵的院落,见着院子里头竖着血迹斑斑的木桩时,玉言才发觉不妙。难道竟是用严刑威逼的?她下意识想往后退,引路的人已开声喊道:“二殿下到了!”同时,身后的院门无声无息的关上了。      引路人喊罢一嗓子,回头恭恭敬敬的对她说:“二殿下,请进。紫殿下在里面已等候多时。”      玉言有点头皮发麻,但到了这里还怎能示弱,深吸一口气,沉下了心,昂首踏入。      院落里有三四间房子,只有中间一间最大的亮着灯火,她直接走进。果然是刑堂!大块青石砌成的墙壁上,悬挂着各式各样的甚至叫不出名字的刑具,柱子和屋梁都涂了一种特殊的发光涂料,发出青惨惨的光芒,衬着刑具刑架上沉积的大片污血,好似地狱一般。      一方长石案后,紫遨翘脚坐着,她神态自如,正捧着一个团花小盅喝茶。玉言吸了口气,缓缓呼出。这个变态!竟然在府里设了刑室,还在这里见客……哼,要是把那些无知群众眼里仁爱无敌的紫殿的另一番嘴脸透露出去,不知在地上可以捡到多少眼珠!      紫遨好像没有见到她进来,也不让坐,好整以暇的自顾品着茶。玉言也不急,反正现在又不是我部下的眼珠瞎了,你都不着急,我做什么要着急!既然只有一张凳子,明摆着不让自己坐,她也不愿输了气势,自顾背着手去欣赏墙上的刑具。虽然这些东西又脏又恐怖,看着让人不舒服,但她还是很愿意加深了解一下,以达到知己知彼的目的。      她瞧罢刑具,又瞧刑架,有些简陋得很,只两根木头搭成个十字,有的下面还竖一根尖尖的木桩子,高度在刑架一半偏上,不知做什么用的。越往房间角落深处的刑架越是复杂,特别是连通到隔壁小房间前的那台刑架,又是锁链又是倒刺麻绳又是渔网,竟像是从海边渔家补网处得来的灵感。      玉言发现这些东西很能考验她的想像力,多了几分兴趣,看罢大房间里的,又顺着往小房间里走去。小房间里的还是刑具和刑架,比外头少得多,但也精巧得多。突然间,她眼里落入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东西,一楞之下,定了定神,多看两眼,才发现不是幻觉。最最精巧的一具刑架上,吊挂着一个人。      双腕被束,瘦瘦的身子像条干瘪腊肉一样悬空吊挂着,只有脚尖一点点碰着地,□的身体血淋淋的,找不到一寸好肉,地下好大一滩凝固成黑色的血迹。      “看来妹妹也是识货之人。这刑架是我新得的,还没起名字呢。只要把犯人吊在上面,把这个把手这么一转……”紫遨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炫耀的意思,把墙上一个不起眼的把手握住转了转。      被吊在刑架上的人的正面缓缓的转了过来,他的脖颈好像折断了一般,头一直耷拉到胸前,乌发被血和汗粘沾在他脸上胸前,透过头发缝隙里露出的皮肤,是一种异样的青白。      “……只要这么一转,就可以想打哪里就打哪里,全身上下,无一遗漏。”紫遨满意的观察着玉言惨白的脸色,得意的问:“妹妹,你觉得这个刑架是不是很美妙?”      “……”玉言觉得难以呼吸,眼前的一切都在缓缓旋转,莲官身上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冲得她头晕脑胀,她以为自己几乎站立不住要晕倒了,可是,如果自己晕倒了,那么他……      她紧紧握拳,指甲都掐进肉里去。      昨天中午还见过他的……      虽然瘦了些,虽然憔悴了些,可是明明白白不是这么遍体鳞伤体无完肤的……      明明白白不是这样的……      她感觉到嘴里的血腥味,略略振奋起精神,回头望着紫遨:“他……犯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紫遨轻佻的说:“我今天心情不好,他自愿让我抽着玩。”      “你怎样才会心情变好?”玉言豁出去了,要是紫遨说想抽她,她也认了。      “呵呵,你别瞪着我,刚才只是跟你说笑,我不是随便作践奴才的,实在是这个□惹到了我。”      紫遨悠悠道:“我的爱将,寒方将军,早就看上他了,可是碍着我的面子,不好开口讨,你看,寒方还是很识礼数的对不?后来她到贵府拜访,你不在,她就跟你府中洗扫的杂役开个玩笑,那孩子的眼睛长得跟吊着这位还是挺像的,你没发觉吗?结果呢,就让我小气的妹妹伤了眼睛。我想到寒方可能以后都看不见了,心疼不已,就想把棘青送给她赔罪,不想这□抵死不从,我还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人私通,把身子许了不知哪里的野女人……他好歹还是我的小侍,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要是我不教训教训他,岂不教人说我府中没规矩?所以呢,我打算先抽他三千鞭,然后丢到珊瑚岛上晒,把他晒成无鳞蛟干算了,教看见的人都心生畏惧,晓得在我紫遨眼皮底下,那些事情是做不得的。”      她指桑骂槐的说玉言是野女人,玉言都忍了,只听到紫遨即将采取的残酷手段时变了脸色。抽得体无完肤后再拖去暴晒……莲官他是妖,不是鱼!要是鱼,一下子折腾死了倒好,怕就是怕在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中被折磨百十日才断气。他的皮肤,曾经那么嫩,掐一下,那乌青半天都不退……她从来舍不得去掐他一下,给他挑衣服都选轻柔的料子,怕磨破了他的皮……现在竟然被弄成这样……      “我明白了,把他给我。”她想了一会儿,闭了闭眼睛,艰难的说:“我答应你,我会合作,去救治寒方的眼睛。你想我怎么做,告诉我就行。”刑架上的血人轻轻颤抖了一下,脚尖下面指着的血迹晕开更大一滩。      “呵,他一条贱命可以换回寒方将军的一双眼睛,岂不是让妹妹你吃亏了吗?”      玉言闭了闭眼,忍耐的说,“你还想怎样?”      “我是替你不值啊,他的命都不知能否保住,长得又丑,怎么值得妹妹你作出如此牺牲呢?”      “你不想治寒方的眼睛了?”玉言咬牙,她也是有脾性的。      紫遨收住笑意,认真的打量了她一会儿,眼里泛起冰凉的神色:“人给你带回去可以,不过别说我没有提醒你,他是我养熟的狗,等他好了,只要我一个呼哨,他还是会舍你而去的。”      玉言牙缝里迸出字来:“真要那样,我认!”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好,好!”紫遨笑开了,眼底却更是冰凉,“你协助函苍把寒方的眼睛治好,就可把他带走。”      “先把他解下来。”既然都暴露弱点了,玉言也不再遮遮掩掩自己对莲官的关心。      “你可以自便,不过他现在就靠憋着一口气吊着命,要是你把他松开了,说不定马上就断气了。”      “……”玉言快步走到棘青面前,伸臂把他血淋淋的身子抱着,身上的衣服立即就被血弄污了。并指如刀,一下勒着他手腕的绳子割断了。棘青身子直扑入她怀里,她搂着他,借势后退两步,卸去他下坠的劲头,身上源源释放出妖气。      在吸收迎柳灵力疗伤的日子里,她渐渐领悟了吸取妖气的法门,后来因为内疚的缘故,借着一些亲近的小动作,悄悄的把一些妖气渡还给了迎柳,这套把戏她玩得挺熟练,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她紧紧抱着棘青,输了一阵妖气,渐渐觉得胸口湿了一大片,她怕他还在出血,灵力输的更快更急,结果胸口湿的更厉害。她吓了一跳,停下手来,略略离开一些,去察看他的动静。自己胸前晕开一片淡红,虽是血迹,却又不是纯粹的鲜血,再看见棘青虽然双目紧闭,但合拢的眼缝下不住沁出泪水,她明白了过来。      附耳低声道:“别怕,我马上忙完,带你回家。”想了想,小心翼翼的撩开粘在脸上的头发,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浑身上下,他只剩一张脸是好的,没有被毁掉。      脸上虽有血污,但亲上去还是微凉柔软的,是她回忆中无比思念的熟悉感觉。抱着他的手又紧了紧,才依依不舍的松开了手,“你要等我。”      …………      医官函苍为了找到寒方眼睛受伤的原因,要拿玉言的血做检验。她刺破玉言手指取血的时候,玉言见到她小眼睛瞪得溜圆,流露出很是贪婪的表情,恨不得把舌头舔上去吸个饱。不过后来的检验结果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二殿下的血不知为何沾染了仙气,可能是吃了什么仙家之物,二殿下的龙血被彻底污染了。”函苍一脸惋惜,“寒方将军的眼睛就是被血里的仙气弄伤的,唉,寒方将军妖力高深,就是这样,才跟仙气水火不容,大意之下,被仙气伤了眼睛。”      函苍找到寒方眼睛受伤的原因,开了一张驱散仙气伤害的方子,愁眉苦脸的说上面的药料用材随便一种都是世上奇珍。直到紫遨说让她随意进入族里的药库和宝库寻找合适的东西时,她才放松了眉头。      玉言只被扎了手指头,一点损伤没有,抱着救回来的莲官返回了自己的蜒宫玉殿。在路上她想,什么时候吃了仙家之物了?难道是地宫里喝的那碗玉露?幸好发现得早,不然保不准我会觉得自己的龙血大补,弄点给莲官喝,那不是要毒死他么!不过呢,既然我身上的血对妖怪有害,大概以后不会有人觊觎我这一身血肉了罢。      迎柳和楼莫言见到她抱着个血淋淋的人回来,都吓了一跳。幸好两人一个动手能力高,一个心中有筹划,两下一凑,虽然意外,倒也很快就张罗好了要用的东西。      玉言怕床上褥子会粘连莲官的伤口,又让换了柔软吸水的细棉布,才小心翼翼把他放在床上。迎柳捧着温水盆过来,绞毛巾给他擦伤口。玉言避在门外,见到迎柳换了一盆又一盆血水,心惊肉跳。      楼莫言站在旁边看着,他今天穿了一件不知什么质料的衫子,轻薄的质地,在暗处细细的闪光,现在前襟上沾了一团血,算是糟蹋了。      他俊雅的眉目淡淡瞧着玉言,半晌低声说:“别担心,我看过了,是皮肉伤。”      玉言心不在焉:“哦。”      “你的头发乱了。”      “啊?”      “弄一弄吧,您是殿下,让人看见您这副样子,不好。”      “嗯嗯。”玉言拔下头上摇摇欲坠的簪子,咬在嘴里,双手把头发胡乱绕了绕,就把簪子往上插。      一只手伸过来,拈住玉簪一拔,她的头发再次泻下,披了满身。      “我替你挽发吧。”楼莫言温和的说,有温暖的热气喷在她耳朵上,只一阵,她的耳朵烫红了。      “这……太麻烦……”他可是出身洞庭楼家望族的楼四公子啊,真该死,现在才想起来,连个侍候他的人都没要一个,却让他……      “不麻烦……殿下难道忘了,我是您的夫侍呢。”      楼四握着她的发,轻柔的左一挽右一扭,一会会就盘好了一个髻,再把玉簪小心的插进去固定。      他的手势轻柔熟练,说话的声音也真好听……      “好了。”      玉言转身,他撤手后退两步,背靠着门外的栏杆,嘴角噙着微笑,似乎很是欣赏。      “谢谢!”      “殿下客气了。”      玉言瞧着他,清瘦颀长的身子,出尘的书卷气,虽然在微笑,可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寞。      “你……在这里过得快活吗?”      楼四一愣,微微一笑,什么也没有回答。      “要是不快活,当初为什么要留下来呢?”      楼四的眼神放在远处,半晌轻轻说:“人生百世,转瞬成空,只要心里安适,在哪里不是一样呢?”      玉言想问,那你在这里安适吗?楼四却说:“里面那人,殿下……该是心心念念的吧?”      玉言不知怎么回答,见到他时,觉得他是没有温度的包袱甩不得气不得很是麻烦,但不见他时,却又每天三两遍的挂在心。有时恨他算计自己,还对紫遨死心塌地,明珠暗投,有时又想他是身不由己,替他开脱……她也摸不透自己对他的感情。不过,这心心念念一句,倒是当得的。      便点了点头。      楼四笑了起来,晚风之中,他的笑容看去似乎并不那么寂寞了。      突然迎柳冲出房来:“二殿下,二殿下……那位公子不好了!”      莲官身上的伤口没有办法止血,血不住从他的伤口渗出,虽然不会很急,但是浑身上百处伤口一起沁血也是很恐怖的,身下的薄绵床单已经染透了,那血怎么都止不住。      楼莫言过来一看,皱起了眉头:“二殿下,请问这位……是我族人吗?按说族人身披鳞甲,这等伤口,半会止血,三天自愈……”      玉言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他是鳞族的,可他没有鳞啊!”这话一出,床上躺着那双目紧闭的血人儿身体轻轻一颤,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自己吃力的翻了半个身,拿背对着大家。      “……”玉言没想自己随口一句,把莲官给气到了,恨不得抽自己两记耳光,只扯着楼莫言的袖子急道:“怎么办怎么办?怎样才可以救他?你的办法多,快告诉我啊。”      楼莫言紧皱着眉头,犹豫一下道:“我族里有一位神医,应该能够救他……”见到那背对众人的伤者又抖了抖,他反过来拉拉玉言衣尾:“殿下,外头说话。”      这神医,是族内一个非常特异的存在。他医术通神,只要你还剩一口气,他就能把你治回生龙活虎。据说他出身很不好,对族内高位者也不甚恭敬,传说即使是妖神王备选者紫遨殿下邀他出山帮忙,他也不肯。按说这样一个目无尊长,特立独行又毫无背景的家伙,该当会被当异类,就算不处理掉,也没有什么好日子过才对。但他的医术实在太高明了,谁也保不准自己有没有需要求他的一天,所以,上位者也就睁一眼闭一眼的让他成为一个依附族类而又游离族外的存在。      玉言闻言,很是兴奋,越是有真材实料的人越是脾气大,这不就是传说中隐士高人么!      “莲官这次有救了,我这就去找他!”      迎柳出来刚好听见,变了颜色:“殿下难道要去找那神医冷枫吗?”      玉言点头:“是啊,他不是很厉害吗?死人也能救活,莲官的伤一定能治好的。”      “可是……可是……”迎柳咬了一会儿嘴皮子,忽然红着脸跑了。      “……”莫名其妙。      “殿下若打定主意上门求医,需得作好准备。”楼莫言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这位神医素有怪癖,他……要跟求医者看对眼才会答应出手医治。”      跟求医者看对眼才会医,好奇怪哎,有听说过挑病人的,没听说过挑求医者的说。不过这是说,需得看看能出得起满意诊金才出手的吗?要真是这样,可得先作打算。      “楼公子,府里可以支派的财宝有哪些?你告诉我一下。”      楼莫言一愣,忽然笑了:“殿下要是担心诊金的问题,大可不必……嗯,殿下只要这样直接上门去就可以了。”      “……”      直接这样上门去就可以,那还扯着我说个毛啊?       雨骤青棘碎,风狂丹枫冷2   直接这样上门去就可以,那还扯着我说个毛啊?      玉言按楼莫言所说,找上门去。这脾气怪诞的神医,住在龙宫五百里范围的边角地带。十分普通的青石半矮墙围成的院落,墙头有大棵的卷叶植物伸了出来。在海底生存的植物都因缺少阳光,长得非常肆意,颜色都带点晦暗,有点蓬头垢面的感觉。这院内的植物虽然放肆,但卷卷的巴掌宽海带般墨绿叶子上,均匀散布着芝麻大小的胭脂红点,看去很是妩媚。      玉言推开院子那半掩的满是破洞的篱笆门,进了院落,见到靠墙下放着扫帚簸箕,水桶抹布等物,地上是粗粗的麻石板,种了植物的花圃用一圈鹅卵白石围着,一点泥都没沾出来,四下里打扫得那叫一尘不染。      她放轻脚步,小心翼翼的往里走,想走到紧闭的屋门前敲门。那厚木板做成的门朱漆斑驳,露出原木颜色,有点破旧,不过看上去还是很结实的。她抬起手,正准备敲门,忽然听到一阵阵暧昧的喘息声传了出来。      “……”      虽然跟莲官的那一夜,她好像猪八戒吃人参果,没品出个滋味,但她好歹也在柳坊里打杂了好几天,就算吃过猪肉后忘了猪肉味,好歹还看过猪走路。这种声音代表了什么,她一听就知道了。      一下子红了脸,倒退几步,结果脚在石阶上踩了个空,“啪”的一声摔坐在地上。她拿手便撑,结果摸到阶下,把人家养着厚厚丝绒般的青苔给挖了一把,遂再摔一回。再抬头时,忽然发现这个角度刚好从斜撑支起道大缝的窗隙,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屋内的情景。      大白天,屋内还掌着灯,柔和的珠光透过蝉翼般的绯红纱罩中晕出,满屋都是桃花绮色。颇大一张贵妃榻上站着一个黄衣女子,她衣衫半褪,裸出结实圆润的肩头,两条结实的大腿光溜溜的□分立榻前,她手撑着榻边,正在半蹲着一拱一拱的用劲起伏。从后面看去,这神医倒不像是传说中清冷有洁癖的文弱模样,而是颇为孔武有力。      被她压倒在榻上的男子轻轻呻吟,如流水般乌发散了一榻,盛不住,还淌下了地,他稍稍蹙着眉毛,双目眯成细丝一般,红霞扑满一脸一身,端的艳美无比。玉言只瞧了一眼,心就扑通扑通的狂跳起来。见过苏梅的张扬艳丽,只有师傅的清俊才能挽回耳目,但此刻见过这男子的极致媚惑,竟发觉周遭诸物都是因为他才存在的,要是没有了这么一个尤物,周遭诸物全都如同浮尘。人道:五色令人目盲,却不知,真正的魅绝之色也是令人目盲不见其余的。      她正是神魂颠倒,忽然那男子发现了她,眯成一线的眼睛蓦地瞪大,却原来是一对新月弯弯眼,任是瞪到尽处也睁不圆。两人隔着窗,一个被压,一个坐在地上,眯眯眼对弯弯眼,玉言也是看呆了,吓傻了,一时竟不晓得转过头去,竟鸵鸟一般猛的把眼一闭,便算做是没偷看。      那男子忍不住“嗤”的一声轻笑起来,不但没有恼羞喝骂,反而浪声大作,一只染上芙蓉春色的手臂,弯起来勾住女子的腰,连连使力,嘴里低喘唤道:“给我……给我……”黄衣女被他耸迎撩拨得难以自已,使劲快速沉腰十数下,一声低吟,便把他搂个结实,整个人软软的趴在男子身上。      未等她喘定,男子已伸手一抵,把她推离,自己滚下贵妃榻,拿起衣架上搭着的红色纱衣,搭在肩上。女子喘息着道:“……小枫……让我再抱一会儿。”      男子道:“我有客人来了,你别躺太久……”他皱了皱眉,刚才的媚态消失无踪,一脸都是厌弃:“这一屋都是你的味儿!”      “别这么绝情嘛……我才刚刚给了你五年的……我还多给了你一年……人间常说一夜夫妻百夜恩,我好歹也跟你……”      男子脸上一寒,他眉目长得极美,但也极其单薄,挺鼻薄唇,一冷起来竟让人生起薄幸的感觉,很是无情一张俊脸。      “我给你活血化瘀的赤炼丹,你付我四年妖力,银货两讫……要说你多付了一年,我问你,你方才做得可称心如意?我跟你是买卖关系,说什么夫妻,哼,别笑掉人家的牙了。少跟我装软脚蟹,你那七百年道行够你换上几百颗赤炼丹,这么五年妖力,你躺躺也不必,做女人的爽快些,快滚,别碍着我诊症!”      玉言埋着头躲在墙根的阴影里,身上像有几百个虱子咬,脚在地板上蹭来蹭去,手里摸了一手青苔又滑又腻……她有千百个理由想掉头就走,可是有个更重要的理由让她留下。      莲官那一身止不住的血,小孩子裂开嘴一般合不拢的伤口,一身都是……她的双腿挪不动。      木门“呀”的一声开了,她惊弓之鸟一般哆嗦了一下,眼角瞥到走出来的正是穿黄衣的冷枫神医,瞧见她朝着自己一步步走来……她一横心,一抬头:“神医……”      “啐!”迎面一口唾沫飞来。亏得她反应敏捷,飞快拿袖子一挡,拿下一看,黏糊糊的一滩,恶心极了。      这神医单看背影身材就够孔武,行为更是彪悍,她竖着眉毛,一根手指直点到她鼻子下:“敢坏老娘好事,你这小白脸……”      “……”玉言双手握拳,指关节捏的格格响,脸都憋成猪肝色。这,这,这算哪门子的神医,好没家教,不会治死人吧!不就是不提防偷看了一眼么,我又不是故意的,看了我还得去洗眼哪,莫名其妙!她还是头一次受这种耻辱,气得发晕,但为了莲官的性命,竟是没有一言反驳,身子却像打摆子一样抖个不停。      “你还不走?嚼什么烂舌根子,当心我下次不让你进门!”有人在后面冷冷呵斥,彪悍神医才讪讪的走了。      等,等一下,这不是她的家么?神医!你要到哪里去?      玉言虽然生气,还是决定追上去,突然面前红影一闪,一个人拦在前头。只见刚才婉转承欢媚态横生的男子就站在自己面前,只见他身穿一件石榴红的镂空纱袍子,颀长的身子若隐若现,宽宽的袖子挽到肘处,一双瘦削却能无骨的雪白手臂晃晃的露在外头,教人看着就觉刺眼。      玉言只道他拆穿自己偷窥,现在来兴师问罪来了。这男子虽然不像是良家子弟,但一个单身男人,到底还是在意名节的……反正神医也追不上了,让他骂两句出出气,也是应该。便盯着他脚尖,等他开骂。      “你是来找我的?”男子开口,却不同刚才湿透胭脂拧出汁来的柔媚,也不似方才一句叱跑神医的冷厉,而是懒懒的带着些磁性,像是寂寂夜里的涛声,尽是压抑着的温柔。      “……”玉言不知怎么解释目前这种局面,老实的说:“我是来找神医的。”      “哦?”男子听毕,朝她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认真观察一件事物时,眼睛习惯性的稍微眯起来,午睡猫儿般慵懒,眼尾细细一道纹路斜斜往鬓角挑,说不出的妩媚。      刚才隔着窗,看见了她,极可亲清爽的一张脸,灵眯眯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溢满对他的惊艳着迷,但只一瞬,她便撒赖孩子一般闭了眼,浑身上下露着怯,缩进不可见的壳子里,妄想她装作看不见便是真的没看见——他还真以为她是什么贝壳精呢,逃得倒快,防备方式却是如此幼稚可笑。      他觉得可笑,真的就笑了出来,特意使出狐媚手段,在她面前好好舒展,看着她红通通的像只煮熟的虾子,狼狈不堪的连滚带爬躲出她视线范围……一看就知道是个脸皮比纸薄的嫩角色,不定是个雏儿。既然都敢找上门来了,怎地还惧这无边风月,临阵脱逃……好没出息,却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那晚锦飏第一次来找他,跟他说要寻一味绝世的药,救她那缠绵病榻的娘时,就是羞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一副清甜圆润嗓子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的,风一吹就散了——她知道他要的报酬是什么。      神医冷枫,不要钱,不要宝,不要情,不要爱,他只要妖力。妖力如何交付?一场缠绵,露水情缘。      有说他床上功夫好得让人蚀骨销魂,妖力散尽终不悔,有说他冷心冷面,只跟看上的妖缠绵,又只在乎皮相,浅薄□处令人发指……锦飏来之前该当都是知道的,知道他斑斑劣迹,知道他还有另外一个外号——□医。      虽然麻木的心有点痛,但既然是一场交易,他是不会推托的,况且,锦飏正好是他喜欢的型——白白净净,眉清目秀,脸上酒窝若隐若现,温柔可亲。他没有给她打上半点折扣,一帖药,十年妖力,甚至还多索要了一年。完全出于私心……缠绵一场,□易碎,他想延得久些。      要到了榻上,看见她的无措,才知道她竟真的是个雏。当他发现这个时,忍不住把她的头紧紧按在自己胸膛,不让她看见自己两眼迷濛,那一瞬间,他的心里充满了歉疚和怜惜,头一回,他觉得自己不干净。      也是头一回,他没有要求医者的酬劳,他跟她双双达到高峰,得到多少,回馈多少,这种事原来也可以这般美妙……他从来看不起世间女子,一向觉得女子又贪婪又好色又粗暴,可是那晚,当锦飏倦极入睡时,他撑起身体,痴痴的看着榻上锦被下的秀丽女子,忍不住伸出手指,就着珠光,一点点的描绘着她的眉目唇鼻。那一瞬间,他才知道,自己竟也会对一个女子生了情,也会对另一副美丽的躯体这般迷恋渴望。      只是……锦飏跟所有的求医者不同,她为他付出了初元,却再也没有来。等到后来,他甚至希望她跟其余求医者那样,单只为贪恋他的□,说着蹩脚的借口上门求欢……可是,她终究没有再来。      很久很久以后,他听到这么一个传闻:东海蛟君的三女儿,自小订亲的夫君,曾经得过一种泣血的怪病,激动时眼睛流血,很是骇人。后来他得了一帖妙药,药到病除,再也没有复发。蛟君三女以重礼聘之,场面盛大,众人惊羡。      那晚他出了自己的小院子,离开结界,到危险的海面看了一晚的月光。泡在海里数百年不觉冷热的人,在月光下只觉奇寒彻骨。      那晚以后,他染上洁癖,非要把周围弄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才甘心。他眼里再也见不得一丝的脏。      跟那只讨厌愚蠢的螃蟹精完事以后,他反常的觉得已收拾干净的房间,弥漫着一股难以忍受的腥味,逼得他想发疯,冲出门才见到刚才偷窥那只雏,竟然还没有走。被螃蟹精羞辱成那样,窘迫成那样,竟然还没有夺路而逃……她要救的人,该当对于她是很重要很重要的吧?      …………      他凝望着她片刻,终于温柔的笑了起来:“你来找神医冷枫,总不会没有听说过他长怎样的吧?”      “……”玉言一脸疑问。      留意一个神医的长相有什么用?神医又不是靠一张脸治病救人的……      冷枫借着沿墙攀援植物发出的点点微光,微俯下头,端详起面前这个年轻女子,眉眼细致,带了些没有长开的生涩,但眉角已隐见飞扬之姿,还没有完全发身,手长脚长的看去有点单薄,打扮得很简单,头上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玉簪绾着,簪子成色很好。他又凑近了一些,嗅到她身上透出一阵阵淡雅的香气。      是好人家的女儿,有很好的出身,很好的教养,就像……锦飏一样。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纤细的腰肢上。      “……”玉言大惊,猛的往旁一缩,踩到一样滑滑的东西,仰面就倒——这院子看来干净,可在不留神的地方总藏着诡异,让她一摔再摔。      眼看她就要摔伤腰骨了,冷枫一步上来,把住她腰肢的手一用力,把她给搂了过来。两人的脸相距不过半尺,男子身上漫溢着一股浓烈的气息,不香,可很是吸引,让人嗅了后脸红耳赤。玉言见到他弯弯的新月眼又眯了起来,柔媚如丝,想起刚才见到他那副样子,顿时心跳得要跃出喉咙,急急忙忙拿手一推。结果慌不择路,手心按着一个小小的凸起,指掌间又温又腻。      听到他低低的“唔”了一声,她被烫着般赶紧缩回手来,牙疼般挤出句:“……抱歉!”雪白的脸一下子红得通透。      冷枫颇有兴味的瞅着她,明明是上门来求医的,明明知道自己对诊金的要求,竟然还会腼腆成这样。但看着她这副生涩的样子,又有一种温柔如潮汐一般的感觉慢慢的从心底漫上来——他就是喜欢会脸红的女子么。      兴致上来,索性再戏弄一下她。他一把抓住她缩回去的手,趁势按在自己胸前,他身上的纱袍子只是搭着,腰间松松垮垮的用根带子系着,一大片胸膛若隐若现,风一吹就什么都挡不住……不过这院子里已经近百年没有风吹过了……她刚才就是“不慎”按中了他露出来的肉。现在他拿着她的手,不由分说按上同一个地方。      哀怨的瞧着她,幽怨的叹气:“这位小姐……我的身子被你看也看过了,摸也摸过了,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只见他长长的颈子微微后仰,镂空石榴红纱袍半褪,露出半个肩膀,形状优美的左边锁骨之下,触目惊心一点红豆大小的朱砂痣,好似活的一般,轻轻颤动。她的手,正按着朱砂痣下半寸那粉白的肌肤上。      他似笑非笑的斜睨着她,原本稍嫌清冷一张俏脸,此刻都被漫溢流霞一般的笑意融化开去,双目如春水流溢,再多半点便泛滥桃花,薄薄的双唇微启轻翘,玉齿微露,当真个朝露润色,傅粉生香。      玉言大睁着一双桃花眼,从头至踵都滚热起来,呼吸不禁也急促起来,眼见那绝色媚惑的一张脸越凑越近,心里千百个声音在叫嚣让她挣开,不要让他靠近,偏偏身体不争气,连根手指头也动不了,只觉惊慌失措,心脏变成个小兔子,拼命的要逃出她膛子的束缚。她还真怕自己一张嘴,小兔子就逃了出来,再也找不着了。      就在热热的呼吸喷在脸上,冷枫的唇似触未触之间,她憋气已久……眼看就要晕过去。      ……连眼皮子都红肿起来,好像要哭出来似的……还真是可爱……      冷枫忍住好久没有过,想要大笑的冲动,倏然离开了些,严肃脸道:“很好,我看上了你,答应替你诊治,告诉我你要诊什么病症?”      “啥?”玉言震惊不已,急促喘着气,半晌没回过神来。这这这……面前这个……比柳坊花魁更花魁的人,会治病活人?!      冷枫又觉好笑,转念一想,这副呆样却是对自己的不信任,冷下脸来,咳嗽一声道:“重伤垂死的二十年,接续筋骨的十五年,先天不足的看情况而定,五年到二十年都有……你要看哪样?”      什么叫二十年、十五年?还有五年到二十年都有……?      玉言晕了头,下意识道:“是身上没有鳞,受了伤,血止不住,伤口好不了。”      “这个简单……”冷枫瞄了她一眼,“不过最简单的往往治起来也最麻烦……看你是初次来求医,我给你打个八折,就十六年吧。”      十六年的……什么?      玉言没有办法衡量这个诊金代表什么,究竟算不算贵,迟疑一下,终于不耻下问:“请问……这个十六年的……是什么东西?”      “……”      靠!这家伙空有一副温柔腼腆的好皮囊,原来是个不解风情的大白痴!    雨骤青棘碎,风狂丹枫冷3   在听罢冷枫认真的,不动声色的陈述交付诊金的细则后,玉言的头快要抵到脚尖了,她还在幻想地面要是突然多了一个大洞让她掉进去,就此消失人前该多好……话说回来,可不可以当她没有来过?      可是,莲官他的伤怎么办?      冷枫淡定的从冷透的茶壶里倒出一杯凉茶,慢慢的抿着,他特意没有给玉言倒,就是怕她喝了水变得冷静起来,那就看不到她这般可爱的羞窘之态了。      从他说第一句话开始,这人的变化一丝一毫都没有逃过他的利眼——他的眼睛虽然睁不大,可是眼神却很好使。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冒汗,越冒越多,不敢去擦,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神一点点耷拉下去,最后只盯着脚尖前一寸的位置,再也不动了,他觉得那一小方寸地等会儿一定要画个记号圈起来,适合种上一棵花,因为她这样个盯法,那地定然给她眼神给耙松了。她的身子轻轻的抖,旁人看来是受了惊吓,但瞒不过他的眼睛,她的脸是红的,呼吸是急促的,心跳是急的,惊吓之中,该当还有着不自知的好奇和期待,不过她太害羞了,未经人事的雏多半都这样,本能跟自己无谓的道德感搏斗,身体自然的反应就是发抖。还有她一双脚,一只脚尖向着自己,想答应自己的要求吧?但另一只为何又指向门外,想要逃跑?      他饮罢一杯凉茶,冰冷的水从口腔一路滑落胸腹,极其清冷的感觉,却有余香满溢全身。这茶名唤“冷香”,饮之让人身体清爽,呼吸带有芝兰之香,甚至连渗出的汗,也是一股清香。但这茶性奇寒彻骨,久饮积伤五脏六腑。不过他就是喜欢……生存之于他就是饮鸠止渴……他何惧一杯冷香。他也不过独爱这一样东西。      “想好了吗?”饮罢冷香,他已冷静下来。愈是喜欢,愈是想得到她。他这回绝不会内疚,距离锦飏那时,他已独自过了五十多年,他早已不是当初的他。      “要是你这般犹豫下去,你那重要的人,恐怕会性命不保哦。”他“好心”的循循善诱,“要是伤势拖延太久,说不定以后还会遗下什么不好的症状,比如身体贫血,经常头晕目眩,腿脚抽筋……不说这么远了,就说眼下,伤口久不愈合,恐怕会留下难以消失的疤痕哦。”      “……”玉言又踌躇了小半晌,决然抬头,不过一触冷枫眼神,又急忙埋下头去,低声问:“你,你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治好?”      冷枫眼睛一眯,鱼儿上钩了!      “那当然了,我冷枫哪里有拍了胸口应承又治不来的病症。你真要是不相信,大可拆了我的招牌。”      “我不是不相信你,”玉言脚尖在地上画来画去,“可你难道不能先救人么?”      冷枫冷冷一笑:“你这是寻我消遣来着?谁不知道我冷枫向来先收诊金,再论救人,要真信不过我,何必上我门来!”骂着见到玉言红着脸,一脸惶然,心里忽地又一软,放软了口气,哼哼道:“何况谁不知道我冷枫足不出户,你要是骗了我的方子药材把人给治好了,却放了我鸽子,不来履约,我该到哪里讨债!”      “不会的不会的……”玉言急忙道:“不会的……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过,你的诊金可不可以再商量商量?”      冷枫似笑非笑的睨着她:“怎么商量?你当我是在集市卖地瓜,我漫天起价,你立地还钱么?”      玉言双手连摇:“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你……唉,难道你不觉得男女之间要是没有感情,就那个那个不是很尴尬么?”      “喔,我从来就是这样,诊金收了几百年,从来不尴尬。”冷枫的脸色有点难看了。这只什么都不懂的雏,竟然跟他说感情……      “可是,可是……”玉言急红了脸,这男人的脸皮怎么比她还厚呢?情急下脱口而出,“可是我尴尬!”      冷枫瞪着她,这是耍人来着吗?      玉言后退一步,背脊一冷,碰到了墙,忽然想起刚才滑倒时沾了一手的青苔,那种黏糊糊湿腻腻的感觉,灵机一动道:“我觉得圣人曾说,食色性也,将这两样并列,都是人之本性,原本不该尴尬。可要是毫无所感,并无了解的两人一起做那事,就像是吃面没有放调料,虽然可以暂时管饱,但嘴里却觉得没有滋味,到底不会满足。”      冷枫不住冷笑,“你到底想说什么?现在不是你要我的药,所以要请我吃面么,这是公平交易,钱货两讫!”      玉言被噎了一下,咕噜一声咽了口口水:“我可以给你比面更好的酬劳,皇宫盛宴我也请得起。”      冷枫瞧了她一会儿,忽然一笑,脸上阴霾消去,犹如云破月出一般。他迫近些,伸出手拈去玉言头发上沾的几点磷粉,腻声道,“我不想吃皇宫盛宴,我只要吃你这碗面。既然你盛意拳拳担心我胃口不好,那么我便吃一回卤肉小葱拌面……总归要色香味俱全的,如何?”手指凑到唇前一吹,点点磷粉纷纷扬扬落了去,似是蝴蝶扑翅,他的笑意一片迷离。      玉言觉得温度太高,热的太久,有点晕,结巴道:“什,什么……是卤肉小葱……拌面?”      “就是……”冷枫又迫近些,呼吸都热热的喷到她脸侧去,他拈起她鬓边垂落的一丝散发,轻轻抿在嘴里,几寸青丝,缓缓的在那淡红如樱两片薄唇中拖过。      “只要你我加深了解彼此,多了熟悉……还怕做出来的面味道不对么?”      “呃……”玉言惊觉对方的侵略性太过明显,自己的形势太过危险时,已是太迟。      冷枫出手如电,一手插入她颈后,把她头托过来,俯头便啃住她嘴。冷枫的吻技绝对是跟他的名字绝对扯不上关系的,强霸的,彪悍的,席卷一切的,飓风般裹卷着对方的灵魂。      不仅狂吻着不放,冷枫一只手还沿着她领子口一路伸下去,胸前系着的带子扣子遇上这般强敌早就缴了械,毫无阻碍的便直抵心腹之地。      玉言被他搅得头晕脑胀,身体里面热烘烘的燃起一团火,烧得她晕晕沉沉,站立不住,慢慢往地上歪。      冷枫抽出手一下把她横抱起来便往屋里走。唇舌稍得自由,玉言清醒了些许,发现自己被抱着往房里移动,立知大事不妙,但浑身软绵绵热腾腾没得半分力气,只垂死挣扎叫道:“我府里有好多奇珍异宝,你要什么就有什么,不要吃我行不行?”      冷枫停了停,有点好笑:“不行……”继续走。跨进门槛,反脚一钩,把门踢上。      玉言眼前一暗,随即发现身处方才见到那张贵妃榻上,迷情珠光洒了一身。她知道大势已去,强自咬牙念出出门时背下的宝贝清单,试图能最后打动冷枫。      “春水观音雉尾剑……”      “雉尾剑?你究竟是谁?”冷枫忽然停住动作,瞧着她的眼神有点危险。      “我?我叫玉言,她们都唤我二殿下……”      想不到这神医这么容易被打动,真是侥幸!暗暗擦了把汗,正要堆出谄媚的笑容说自己家里还有很多的宝贝时,忽然身子一凉,竟腾空而起。      “啪”的一声,她直直在屋外空地上摔成条死鱼,半天不能动弹一下。      屋门狠狠拍上,冷枫极恐怖的声音,“滚!永远不许再踏进这里半步!”      即使再迟钝,也知道这叫吃了闭门羹。而对方迅捷无比的态度转变,很显然是跟她的身份有关。总不会是自己上辈子跟这位神医家里结了什么怨,把人家的传家之宝雉尾剑给抢过来了,结下不共戴天之仇,是以现在他听到雉尾剑这东西态度就如此恶劣。      玉言发挥当初她行走江湖时所见所闻所得进行任意想象,越想越觉得这就是事情的真相。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更何况,现在他可是莲官的救命稻草,怎么着也得抓住。      她爬起来,顾不上抖抖衣服就冲去拍门。      “神医,神医!我错了,我向你赔礼道歉,以前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向你斟茶认错。那雉尾剑我回去立即物归原主好不好?还有什么宝贝是你府上的,我一并归还与你,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冷枫给她气死了。他家给妖神王灭了满门,只得他和弟弟赤身出户,留得性命,却被贬为贱民,这辈子都烙上了下等人的印记。弟弟倔强不认命,仗着本事替人卖命,自己要不是对学医有天分,会治病活人,以他这浅薄的妖力,无依无靠,恐怕早就得去卖身……这都是拜妖神王所赐。她是妖神后裔,对母亲所为毫无所察,一脸无辜的说是赔礼道歉,说的却像是他觊觎她府上宝贝似的,真真是气死人了。      玉言听得里面没有半点动静,心想难道自己猜错了,当即换了个方向。      “神医,我不是把你当作贪财的人,我只是觉得你医术高明,非如此酬劳不能表达我心里的谢意,你千万可别想歪了……嗯,你也千万别以为我是仗势欺人……”想起来之前,楼莫言说这神医脾气怪诞,不畏权贵,可没有说他简直是憎恶权贵。连忙诚恳辩白:“我这人最好说话了,不会逼你吓你,我现在是求你……我那朋友他危在旦夕,求你发发善心,救救他吧。”      说得我不但贪财,还贪生怕死!冷枫怒极,开始在屋内暴走,寻找教训人的趁手东西。一手握起几上长颈花瓶,轮了两下,结果“咣”的一声卡在博古架的格子里,用劲一抽,裂了。      玉言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到里面有异响,心里发毛。神医在摔东西了,他做什么这么生气?难道我又说错话了?      退了一步,横了下心,用上激将法,“神医你不肯答应我,我想你定是有着不可告人的苦衷。是不是你对此重症并无把握,恐怕治不好会损你一世英明?其实你也不需要有这种顾虑,我只求你去看看他伤势,要是治不好说一声就是,我绝不会怪你!”      这世上还有我治不好的病症?!我还有怕治不好的病症?!冷枫举起那客人孝敬的上好紫檀嵌螺钿的春凳,不想欢好后一时乏力,怒气上头自己先晃了晃,急忙放下,差点没砸到自己的脚。他想拆桌子脚,抓住便抽,一动不动,再使力,指掌生痛,小臂发酸,还是纹丝不动,抽身出来,后脑在桌角磕了下,顿时眼冒金星,高楼平地盖起。      “喂,神医,你到底有没在听?”里面的声音愈发古怪了,有碰撞声还有呻吟声……这变态神医到底在做什么?      虽然要尊重专业人士,可是,可是人命关天,可经不起耽搁……      她叫道:“神医,你没事吧?你先开门再说,你不开门,我可要撞进来了……”等了等,不见应声,便合身扑门。      厚实木门忽然敞开,一盆水直直泼将出来,玉言闪躲不及,从头到脚湿个精透。冷枫红着眼把手里空脸盆狠狠往地上一摔,骂道:“还有什么好说的!我最讨厌你这等死缠烂打之人!”他的脸色甚冷,但一双眼睛红肿得桃子般,泪汪汪的骂起人来竟如嗔似怨,毫无威势。      玉言被他一盆冷水泼得火苗直窜,几乎便想出手把他给掳走再说,但见着他一副被逼急了的可怜模样,强自按倷下火气,磨着牙道:“跟我去瞧瞧他,只瞧瞧他,好么?他生下来就没有鳞,吃了很多苦,现在又被人欺负……他一天好日子也没过着,这就要年纪轻轻送了命,你难道一点同情心也没有吗?”      冷枫听得她说什么“生出来没有鳞”什么“一天好日子也没过着”,脸色慢慢变了,“你要我治的人叫什么名字?”      “莲官!”玉言脱口而出。见到冷枫脸皮子松了一下,忽然想到,这名字是他用的假名,他的真名其实是叫——“棘青!”      “我记错了,他原名叫棘青。”虽然不愿意喊他这个名字,可是神医似乎对这个名字有反应。      只见冷枫一张俊脸从红变青从青转白走马灯般变了一回,“他……明明在紫遨身边,为何会弄得命在旦夕?”一双新月弯弯眼睁大了些,直直瞪着玉言,一根手指颠颤颤伸出来,几乎没戳到她鼻子,“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你?      玉言完全猜到他在想什么,她知道自己辜负莲官良多,而且这次确然是因为自己伤了紫遨手下大将寒方的眼睛,紫遨才会借题发挥,把莲官打成这样。她抿着嘴唇,垂下头,默认了。      冷枫蓦然出手,抽了她一记耳光。他出手不是很快,动作毫无章法,玉言不闪不躲,正正挨了他一记,整张脸侧了过去,慢慢转过来,脸上五只清清楚楚的手指印浮了起来,半晌高高肿了起来。      “你认识他?那你一定要救他……你要拿我怎么出气都行,只有你能救他了,你会救他的是不是?”      冷枫瞧了她一眼,恨了一声,转身入屋,“砰”的关上木门。      “喂喂,你打都打了,还不跟我去救人,你,你……”      冷枫的声音在门内传出:“我从来足不出户,你是聋子不是?想要我救他,带他到这里来!”      玉言一听,也顾不上他语气恶劣,大喜道:“好,我马上带他来。”      “等等!族内宝库有样宝物,遗梦珠,你一并带过来!”      “遗梦珠?好,好,我一定带来!神医还想要什么其他宝物吗?”      “不用了,你还不快滚!”      玉言伸伸舌头,赶快一溜烟去了。心想这神医果真不愧喜怒无常这个评价,不过看来对莲官很是紧张,应该可以信任……那遗梦珠不知是什么宝贝,他不要那柄雉尾剑,要这个珠子,看来它比宝剑更名贵。      生怕神医改变主意要跟她那个那个,要她的妖力做酬劳,跑得更快了。      门内,冷枫背靠着木门,听到那脚步声一瞬就听不见了,嘴角冷笑更盛,嘴里喃喃道:“小青,小青,当初她家欠我们的,就让她来还……慢慢还。”      他走到桌前,直接端起茶壶,将壶里剩下的冷香一仰而尽,冰寒彻骨。他从来要做个冷心冷面冷情的人,这次仇人主动送上门来,正好!       遗梦幻我形,青蛟披金鳞1   玉言兴冲冲跑去找黄长老要遗梦珠。      “遗梦珠?”黄缇打量玉言一番,突然语重心长的说,“看来殿下打算遗忘过去,重头再来,正所谓:樱花犹怕春光老,岂可教人枉度春。这正是大智大勇所为,恭喜殿下,终于开悟了。”      “……这珠子是我答应送人的。”不过我也很想知道这珠子做什么用的?到底有多珍贵。      “哦。”黄缇脸上掠过一丝失望的神色,咳嗽一声说:“这遗梦珠么,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宝物,它产自摩刹海,那里有一种叫做蜃蛤的东西,是黄雀五百年修炼五百年所成,几只蜃蛤一起吐气,便会形成海市蜃楼。蜃蛤这东西天敌颇多,近年越来越少,活过八百年,便能抱珠,吸收蜃气的珠子就是这遗梦珠。遗梦珠唯一的作用就是用来保存记忆,届时要是真的忘了,捏碎遗梦珠就可以想起往事。不过常言有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有花方酌酒,无月不登楼……哪里有什么事是必须记一辈子的,就我看来,这遗梦珠虽然稀有,却无甚用处,算不上宝物。”      侧首瞧瞧□的玉言:“殿下,你要将这遗梦珠给何人?她可是有什么不想遗忘的往事?”      玉言的脸突然红了,支吾道:“他要记着什么,我怎么知道。你把珠子给我就行,不要多问了。”      她刚才脑中想起冷枫在人下承欢辗转的样子,不知怎地,竟想到那遗梦珠不是用来记什么情事的吧?像是柳坊艳情录一类。这念头一转,自己把自己囧到了,赶忙打住,催着黄缇带她去取珠。      遗梦珠放在鳞族的宝库内。黄缇从腰间一串大小钥匙中挑出一柄,在大铜锁孔里搅了搅,又从怀里取出另外一柄钥匙,同样塞进锁孔搅了搅。两柄钥匙折腾过,锁才算是开了。      黄缇带着她往里走,一面说:“这宝库的钥匙只有妖神的后裔才能配有,我只是代为保管。”      玉言“咦”了一声,“那我为什么没有?紫遨她有吗?”      “紫殿下自然有一柄,至于二殿下你的一柄,在我这里。不是不给你,而是时候未到,时候未到。”      黄缇解释着,领着她穿过有点阴森的宝库。外面的是金银珠宝珊瑚翡翠,这些亮闪闪的东西外头的宫殿就很多,并不稀奇,能放进宝库里头的都是经过加工镶嵌的头冠、腰带、摆设等等成品,黄缇说这些东西属于低等级的礼品,一般是送往人间去的,有时也用以交换人间的一些日用品。      走到里面一间,反差极大,一点珠光宝气都见不着,落入眼里,尽是大大小小一个叠一个直抵天花板的木盒子。盒子严丝合缝,对着外面的盒子外壁,用云母片镶嵌出数目字。      虽然看不到实物,但照这种严密的收藏来看,这里头的宝贝比外面那些堆得满坑满谷的级数高了去。      “这些都是需要珍藏,避光照微尘的宝贝。”黄缇的解释更好的证明了这些宝贝的贵重。      “一百七十三,一百七十三……”黄缇喃喃,爬在密密匝匝的盒子堆里找。      “这不是么?”玉言看准底下一个盒子,使劲一抽,结果上面一堆盒子山缺了个角,开始摇摇欲坠。玉言赶紧抓了个什么一把填到那空缺里。结果这后面一只盒子很是薄弱,竟被压裂了。      黄缇赶紧过来,拿了个又厚又硬的把那个裂了的盒子重新替换出来,填补好那只角。      “一百七十三号,里面就是遗梦珠,五颗……殿下你要几颗?”黄缇问。      “嗯……他只管我要,没说要多少,你全给我吧。”玉言随口说,见到黄缇瞪大眼,嘿嘿一笑:“黄长老不刚说这东西不是什么宝物么,说不定对别人很有用呢。”      黄缇不说什么,把盒子给她,瞧着她脸上表情,摸着下巴说:“欲获彩袖殷勤意,须得量珠聘美人……殿下送那人这般珍贵的珠子,他定然会很高兴了,呵呵,呵呵。”      这上下怎么又变成了“这般珍贵的珠子”了?感情这珠子的价值是随着要用的人的地位来决定的么?不过黄长老要是知道我把这些珠子都给了冷枫,不知脸色会变成怎样呢?      笑了一笑,也不应声。把盒子藏进怀里,便去看手里裂了的盒子。只见盒子里面是柄短刀,刀身轻薄修长,护柄弯弯的,好像蝎子的尾巴。刀身有一道龙形刻纹,刻得栩栩如生,随着刀身晃动,那龙好像在游动似的。      玉言看着这刀,越看越喜欢。脱口道:“黄长老,这刀叫什么名字,能给我么?”      “殿下真是有眼光!这刀名唤泣龙怨刃,刀身这龙纹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寄俯其上的一尾龙魂。他是你的老前辈了,因为厌倦尘世,宁愿寄身兵器之上,也不愿投世重为神兽。传说心性与其契合之人,能唤醒龙魂相助,为其主人增添百倍威能,可惜这几千年来,也没有人能唤出这龙魂醒过,看来这也不过是个传说。不过,以此刀杀人,刀身龙纹会流下眼泪倒是有人见过的,是以才得了这么个名字。殿下真要喜欢,就拿去罢。”      不想玉言听她这么一说,却犹豫起来,“这名字忒不吉利,这不会是什么不祥之器罢?”      黄缇忙道:“不会,不会。这绝对是好东西,不过是上面附着的龙魂太多愁善感而已,殿下无须担心。虽然龙魂未醒,这刀没有别的威能,但也是个吹毛断发的利器,殿下真要用着不顺手,用来削个水果也是好的,殿下能信手抽它出来,证明殿下与它真有缘分……留在这里尘封多浪费啊。”      “……”黄长老,你这番说辞,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      把刀别在腰带上,“那我就不客气了。”      莲官上次在莲花寺用的那把血刀,看上去就令人浑身不舒服,看来是件凶器。就算不是凶器,也是紫遨送给他的……总得想个法子,用这柄把他那柄给换过来。      玉言转着把莲官旧情人的信物不知不觉换走的心思,兴冲冲回府。几个下人见到她回来,马上躲到角落里。玉言奇怪了,自己从来对下人都是和颜悦色的,不过才出去一天不到,府里好像变天了。      对着躲起来的几个人道:“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几个人脸色大变,走出来跪下,又互相推诿着,看得玉言紧紧皱了眉毛,只得问个管事的人:“楼公子和迎柳呢?”      见躲不过,终于有个胆子大些的,膝行两步,连连磕头,簌簌抖得像片要被风吹走的落叶,颤声道:“楼公子和迎柳公子都在……都在后殿,在……在料理新来那位公子的……”      最末两字简直是匍匐在地对着石板哼哼出来的,玉言根本没有听完,只觉脑里一炸,跪在地上的四人还提心吊胆的跪着,听见主子没声没息的,胆大的抬起眼尾瞥瞥,人已经不见了。      玉言直冲到后殿,见到殿门紧闭,也顾不上叫门,抬起脚来就是一踹,“砰”的一声,把里面两人都吓了一跳。      玉言白着脸,急吼吼冲进来,却见只有楼莫言和迎柳两个人站在桌前,不见莲官。她旋风般在殿内转了一圈,没见着人……明明说在料理后事,不想才迟了一步,竟连遗体都料理干净了,她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莲官呢?”话出了口,才发现嗓子尖得刺耳,把自己都惊着了,更不用说面前这两个了。      迎柳听她一问,身子一颤,竟哀哀的流起泪来。楼莫言一脸黯然,竟不做声。      玉言忽然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迎柳连忙上来扶她,她挥开他手。迎柳哭道:“二殿下,您别这样……”      “别说话!”玉言觉得胸口烦闷欲呕,没有风度的大叫起来,“别吵我,让我静静,静静!”      胸口某处,疼得她几乎窒息,她张大口,像缺水的鱼一般大口大口的吸着气,觉得天旋地转,随时会晕倒。      尖锐的疼痛从胸膛弥漫,她眼前一片模糊。      那些个秋寒的夜晚,漏风的破庙,干燥的稻草,紧贴着光滑温暖的身体,只有两个人的温度……      从来不会把一套穿上身的新衣保存完好超过两个小时的人……      总是脏兮兮的像个孩子……      见到肉时,漆黑沉静的眼眸才会闪过流星一样的光,总是直接吞下去,好像从来没有吃饱过……      总是需要她照顾呵护的,却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给了她最珍贵的东西……      独自消失在夜里,一句话也不留……      他让她不要来,他只给她见到他的侧影,他一句话也不跟她说……      直到最后的最后,他还是一句话也没有留给她……      她就混蛋得……什么都没有来得及说……      其实我很喜欢你……喜欢抱着你的感觉……喜欢照顾你的感觉……喜欢想象着你吝啬的笑容……喜欢你沉默不语只是用沉静的眼神默默的瞅着我……让我觉得有种被需要和被依赖的感觉……从来没有这样想保护一个人……只想你能得到幸福……才会尊重你的选择……可你为什么……连告别也没有……      我是真的……很想很想跟你在一起……尽我所能……跟你在一起……      莲官。      我的莲官……      “殿下!”      谁?谁在叫我?唔,好吵,我要静一下!      “殿下!”这一声几乎把她耳膜震穿。      楼莫言把一只大石匣塞进她怀里,“殿下,他还没死!你再这样,他就死定了!”他温文的脸微微皱了起来,有点不悦。      “行大事者须处变而不惊,殿下因为点小事就失魂落魄,方寸大乱,要是教对头看到,乘虚而入……”      他在说什么啊?玉言呆呆瞧了他一会儿,一句也没听清楚,木木的,又下意识去瞧怀里抱着那个东西,“啊!”的一声大叫,几乎没有把石匣子给扔出去。扔到一半,回过神来,紧紧紧紧的抱回回来,呼吸都乱了,颤声道:“是他么?这是他么?”      把她胸膛冰得几乎要穿出个洞来,快有半张几案大小的石匣子,里面躺着一条似蛇非蛇,似龙非龙的东西,青色的尾巴蜷成团,微长凸出的唇吻,细细的须子,紧闭的又大又圆的眼睛,瘦瘦的爪子收在雪白的腹部,青色的没有一片鳞甲的身体有渔网一般密集细细交织的血口子。      她的嘴张得可以吞下一只鸡蛋。这,这就是莲官的原形?可是,他为什么变得这么小?      “自殿下走后,这位公子滴水不进,也拒绝接受任何妖气,身上的血一直止不住,挨了两个时辰,他就现出了原身。”楼莫言淡淡说着,现在他虽然镇定,但想起当时的情形也不禁后怕。      当时莲官好像存心求死,身体以惊人的速度衰弱委顿下去,通常妖露出原身来,要不是主动为了战斗现出的,而是被动现出的,就是离大限近了。他看事情不妙,连忙翻出自己陪嫁来的宝贝,寒玉匣,把他放在里头。这寒玉匣乃万年寒冰雕琢而成,功能是保鲜数年不腐,跟其他保存物件的宝贝不同,要放进寒玉匣里的物事,都会自动缩小成适应匣子的大小。他把垂死的莲官放进寒玉匣,看着他一点点缩小成小蛟,不是不担心的。寒玉匣向来用来保存名贵药物或者易腐的生鲜物品,可从来没有用来存过活的妖物。      他也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那个,蛇是会冬眠的,龙不会,蛟么……虽然好像没有听说过谁会冬眠,但是隆冬时节,五湖四海的大王们都没有什么动静,偃旗息鼓,连串门也少得很,而经他们楼家售出的各种暖玉檀香销量则是几十倍的飙升……大王们该当都是躲在自己殿府里休养吧。      于是聪颖过人,果敢善断的楼四公子,大胆的作出一个决定,把二殿下念着那人放进寒玉匣里,反正……他是殿下的心头肉,肉么,冻冻就保鲜了……结果伤口果然误打误撞的止了血。只是因为匣子里温度过低,失血过多的小蛟一直晕沉沉的睡着,再也没有醒过就是。不是不像死了的……原本要吓人也不是不可以,但就是见不得那身为堂堂龙神后裔的家伙,竟然没用成这样。      真要跟着这样一个妻主,连他这般如蒲公英一般吹到哪儿算哪儿无所谓的人,也觉得有点丢脸。赶快把人还给她,他,是真真不想再趟这淌浊水了。      玉言听毕,立即破涕为笑起来,只是那僵过了的脸皮忽然要做这般高难度动作,那种表情,怎么看都只能以诡异来形容,更遑论什么身为殿下的潇洒威严了,简直荡然无存。      她抹了把脸,抱着匣子跳起来就拍楼莫言的肩膀:“楼公子,这次多亏你了!等我治好了他,回头再重重谢你。”      楼莫言一笑,本想敷衍两句,说“什么这是自己应当的,总不能见死不救”一类;又想取笑两句,比如“你我之间何须计较这些”,但话到嘴边,见到殿下那诡异无比却又灿烂无比的笑容,一时又都说不出口。突然冲口而出的竟是——“殿下难道已付好诊金了?”这话一出,他脸上一红,背过脸去……唔,真是没风度啊没风度。      “是啊,我已经准备好了……”      “……”垂到袍侧的手不由自主握紧,握紧……      “我准备了足足一匣遗梦珠呢。”玉言拍拍怀里的匣子,志得意满。      “……”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说不出是怎样的复杂心情。      玉言抱着寒玉匣如同抱卵的海龙,兴高采烈而又小心翼翼的去了。楼莫言望着她微微拘偻的背影,不知怎地,心里升起一股难言的滋味——有些贫寒的族人,在家主离开讨活后,为了节省用度,留在家里的雄海龙常会化出原身,把卵藏在育儿囊中,蜷着身体,等待家主回来……      迎柳这时突然叫了起来:“殿下带着那位公子走了,看来是求得神医出手了,可是她为什么不把神医请来呢,这神医好大的架子!”      楼莫言闻言,突然从遗梦珠上想起什么,身子一震,叫声不好,急急追了出去。      注:海龙喜栖息于沿海藻类繁茂之外,其习性及繁殖情况与海马相似。根据“本草纲目拾遗”的记载:“此物有雌雄,雌者黄,雄者青”。雄鱼在尾部前方腹面有育儿囊,担负着孕育幼鱼的职责。    遗梦幻我形,青蛟披金鳞2   冷枫见到寒玉匣里蜷成一团的小蛟,脸色僵冷得比起盒子里冻得青里透白的小蛟也差不了多少。      玉言连忙掏出遗梦珠递过去:“冷神医,这是你要的遗梦珠,都在这里。现在可以救他了吗?”      冷枫打开盒子,看见里面装着的几颗遗梦珠,眼神一下子深了去,发怔了一会儿,抬起一双新月弯弯的明眸望着玉言,半晌无语。这下他穿了一件绯色的薄衣,淡淡的桃花颜色,不透,也不艳丽,衬得他高挑颀秀的身材像株粉孜孜的桃花树,姗姗秀色让墙上的照明的明珠也失了光彩。      玉言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神医,现在可以救他了吗?”她又问一遍。      “他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吗?”      “很重要。”      “重要到什么程度?”      “……”如果是在早一天,甚至是早一个时辰问这个问题,玉言一定回答不出来。但是经过刚才虚惊一场,她已经能够准确衡量莲官在自己心里的重量。      “他,比这个世上绝大部分的人加起来都重要。我跟他一起,度过了很多难忘的时光,要是他不能与我分享,那些时光就像不曾存在一样,那种感觉很难受。”      她想起刚才那种心脏被活生生剜去一块的感觉,不禁紧紧按住胸口,吸了口气。      “如果可以,我宁愿代替他去受那些苦。”她忽然微微笑了笑,“无论怎么说,我好歹是个殿下,总比他强些的……”      冷枫忽然被这个天真的表情打动了,心软了一下,但他随即硬着心肠说:“话说得漂亮谁不会,只怕真的要殿下作出牺牲时,就不会做出来了。”      “你说出来,我一定会做。不过要我的命可不成,要是我死了,会连累你们两个的。”      冷枫愕然一下,摇了摇头,有点嘲讽的笑,“用不着死,二殿下的性命,天下谁敢要……不过是要你五片鳞甲而已。”      “鳞甲?”      “不错。棘青的伤患久久不愈,是因为他体表无鳞,没有本族的自愈功能。殿下是真龙后裔,若能以龙鳞混合生肌灵药敷之,可以让他长出鳞甲,外伤自然痊愈。此法不但可以解一时之厄,还可治愈他的先天不足,让他脱胎换骨。”      “有这样的好事?他真的可以长出鳞来?”玉言喜动颜色。莲官一向怪怪的,又不肯说话,像得了自闭症,一定是心理阴影过重,要是能根治他的心病,让他在阳光下展现笑容,那该多好!      冷枫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殿下好像很高兴?”      “我自然很高兴……呃,你的表情怎么这么奇怪,刮几个鳞下来会很疼么?”      冷枫一脸吃了出乎意料食物有口难言的样子,“疼……是自然的,揭下龙鳞,不亚于剜肉刮骨之痛。”      见到玉言应声打了个冷战,他才稍微满意了些。就说嘛,怎么会有龙族听说要刮自己的鳞还面不改色,反而一脸兴奋的,就算是条鱼,也会吓得面无人色的呀!      “怎么,怕了吧?”奇怪的想讽刺她一下,尽管知道这样可能会把她激走,但还是脱口而出,搞不清是什么心理。      “我不是怕……”虽然她是很怕疼,不过重点不是这个啦。她犹豫了半天,才面有难色的低声说:“我想起来一件事情,那个……我好像……还不会变……变……”      “变?变什么?”      “变龙啦!”      “……咳,咳咳……”冷枫几乎被自己一口倒灌的口水呛死。堂堂龙神二殿下竟然说她自己不会变化龙身,这开的是什么超越妖界的玩笑!      “我以前试过变出尾巴来,也……变出手爪来……可是全身变就没试过……现在也忘了……”她难以启齿的是,她怀疑自己当时坠下落云渊太过伤心绝望,在心里念了璇玑锁身咒好几百遍,不知会不会过了头,往后把真身都锁死了,再也不会变了。      “……”冷枫无语的看了她一会儿,说,“把你的手给我。”      他按住玉言的手腕把脉,眉尖轻轻挑起来,墙壁上镶嵌的明珠映照着他微俯的侧脸,轮廓凸现珠光绮色中,空气似乎在微微荡漾,他的神情似怒似喜,让人捉摸不定。      “你头一次化形是在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吧。”玉言的声音低低,有点难过。第一次变出尾巴来,是跟棘青在玉带洞里,她自己都不知道。      “此前一直是人身?”      “嗯。”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人,不然也不会一心想修道成仙。      “人身之时,可是从未来过葵水?”      “呃……”她尴尬的点了点头,脸烧了起来。让男人当妇科大夫,真是一件令人尴尬的事情,尤其还是长成这样的一个男子。      “你在幼时被污秽之物灌入七窍,封了妖识,把妖灵之源都堵死了,你可知道?”      冷枫打量着她,弯弯月牙眼里的是什么表情?竟然好像是同情……她一定是看错了。      “我知道的,是喝了黑狗血……我知道的。”她点点头,瞧了瞧冷枫脸上的表情:“你别难过,我不怪她们。我娘是为了我好……她想我好好当人。”      冷枫别过脸:“谁难过!你这种……”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要这般生气,咽了口气,冷冷道:“我可以用药物将你妖识激醒,以银针刺穴佐之,疏通你堵塞的经络,把你淤积数年的人身经血疏导出来。”      “先把人身时积塞的东西导出,疏通妖气之源,方能化形为妖。”冷枫瞥着玉言阴晴不定的脸色,“此举会将你体内积压三年许的淤血导出,虽不会害你性命,但骤然失血过多,会令你身体虚弱是不免的了……你若是害怕,现在反悔尽可来得及。”      “不,我不怕。”只是明明说过不再往回看,还是忍不住想真真正正做了妖,就真的不能再回头了。      但路已走至此处,再回头还有什么意思。      那人厌弃自己至此,再回头去牵衣而跪,恐怕也不过换来再一次利剑一挥,割袍断义罢。      她已不想回头,又怎能回头!      “我不怕的,你放手帮我吧。只要能救他,做妖没关系。”      冷枫眼里再次闪过一丝奇怪的眼神,但他什么都来不及说,外面有人道:“殿下,万不可让此人蒙蔽,他要害你!”      白衣一闪,一个白衣书生冷冷的立在门外,却是楼莫言。玉言奇道:“你怎地来了?”楼莫言不语,只冷冷盯着冷枫。冷枫唇角噙着丝冷笑,夷然跟他对视。      两人斗鸡般对瞪了半晌,冷枫说:“今日是你家主子上门求医,上门便是客,我给你主子三分面子,旧日的账且放在一边,进来坐吧。”      楼莫言微微一笑,说道:“我有几句话跟二殿下说,说毕便去,容日再行叨扰。”      冷枫冷笑一声,也不理他,自顾抱着匣子走到屋里。玉言不放心盒里的莲官,也要跟去,楼莫言急唤道:“殿下!”他刚说过不进来,踏前一步,止步在门槛前,果真一步也不愿踏入。      “什么事?”玉言问,“等治好莲官的伤再说不行吗?”      “等治好已经迟了。”楼莫言急道:“冷枫有心隐瞒事实,其心叵测。”      冷枫在屋里听见,冷笑一声,自顾倒了杯冷茶一口灌下。玉言心不在焉,“哦。”      楼莫言道:“殿下您要留心听清楚,他若是要您批下龙鳞配药,此举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      “龙鳞一失,永远不会长回,殿下还不知道吧?”楼莫言急道:“这会在殿□上留下残缺,殿下万不可如此做,此事还需徐图后议。”      “残缺?”玉言皱了皱眉,缺了两块鳞就会造成残缺?想起镜潭镜灵说那金尾少年尾巴缺了一块,该当就是那种残缺吧?“不要紧的,只是一点点。”      “殿下,不可以!”楼莫言见她抬步又行,大急,再顾不得方才说的话,一步跨入,一把抓住玉言的袖子。“殿下是真龙之身,要是缺了金鳞护体,是会给身体留下无法弥补的弱点啊。”      玉言想想,“不过是五片鳞,到时用个护甲什么的防着就成了。”      “天下哪里有一副护甲比得上殿下的龙鳞啊!”楼莫言死死抓住她袖子不放手。      “我,我不跟人打架就是,几片鳞,怎么能跟人命比!”玉言隐隐看见屋里冷枫脸上的嘲笑之色,也急了,“我今天是来救人的,你放手,放手啊!”      楼莫言道:“殿下收我为侍君,难道竟连半分情义也不顾念吗?”      玉言:“我又不是去送死,我不过是去脱两片鳞而已,没有你说的那般严重!”      “此人明明对您心怀恶意,可您不愿信我……要是他对我动手,您帮我不帮?”      “他怎么会对你动手……”玉言一个头变得两个大。这个楼莫言平时轻轻淡淡的,挺有主意有底气的,少有见他失态的时候,谁知固执起来却比一头牛好不了多少。      没等玉言和稀泥的话说完,楼莫言已上前一步,完全踏入屋里,盯着书架旁边的冷枫,“冷枫,你还欠我一次!你答应过的话不作数了吗?”      冷枫:“我答应把你妻主还给你,她也回去了,是你自己不要。我说的话什么时候不作数了!”      “岳家女好色贪杯,被你迷了心窍,连盟约都不顾,这样的人,怎配当我楼四的妻主!”楼莫言一指玉言:“她才是我的妻主,你把她还我!”      冷枫薄薄双唇一翘,不怒只笑;“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拿绳子捆住她了?我逼她了,求她了?她自己要来,管我什么事?”      楼莫言:“可你明明有别的法子救人,为什么偏要殿下冒险?”      “我只知道这种法子,你若知道别的法子,你自己救,我不出手便是。”      楼莫言吞了口气,道:“我就不信天下之大,想救人只有你这种阴损法子!”掌中原本就没有放开玉言袖子,收紧一拉,“殿下,先跟我回去吧,楼四一定找到别的法子救人,请您相信我。”      玉言知道他出身甚好,自视也高,被家里人送来讨好自己原本就折损了他的骄傲,是以他平日分外自恃,今日竟然放□段追来,还当着昔日情敌的面子求他放过自己,对自己真是很好,心中一软,柔声道:“楼公子,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你要知道,你担心我的这份心意,原本与我关心他的心意一样。请你谅解我的任性,我今天必要救他的。”      楼莫言瞧见她眼神流露出歉疚的柔情,虽是不舍却是透着决绝之意,就似当年毁了婚诺那人一模一样,那满怀歉疚的话语犹在耳边:“莫言,你惊才绝艳,人品出众,我原本配不上你……他是玉质蒙尘,不懂保护自己,我怎么也没法放心他一个人……请你原谅我罢……”      眼看噩梦就要重演,他身子不禁簌簌发抖,叫道:“他才不是好人,他装出来的,你不要,不要……”袍袖猛的一扬,一物猛的钻出,往墙脚冷枫飞去。      只见那物脱出楼莫言袖笼,见风便长,发出凄厉的嘶叫声,却是一只通体金黄的蝙蝠。双翼一张,一晃变得如雄鸡般大小,双爪猛的往冷枫天灵盖抓去。玉言大惊,抢上一步,把冷枫猛的一推,冷枫重重撞在书架上,架子上的书籍砸到他身上,花瓶在地上打个散碎,只觉肩头一阵痛入骨髓,已被那黄金蝙蝠两爪抓中。      玉言信手执了块墨砚往那硕大蝙蝠身上便砸,一面叫道:“楼公子,快把它收回去,冷神医被抓伤了!”      黄金蝙蝠被她砸了几下,吱吱痛叫,缩回爪子,不得主人命令,不敢对她发动攻击,只巨翼乱扇,在天花板下簌簌乱飞,把东西撞得七零八落。      冷枫紧紧捂住肩膀,指间鲜血汩汩流出,湿透了他半边衣裳。他咬牙挣扎站起,扶着墙壁往内间走。玉言急得乱跳,叫道:“神医别生气,我去给你找药,啊,别乱走,别把血洒得到处都是……”      冷枫止步,咬牙道:“你若要我救人,把那人给我赶出去,你自己跟来,我再也不想见到他!”       遗梦幻我形,青蛟披金鳞3   玉言回头见到楼莫言站在门里一点点,手里紧握着刚才她强挣间撕落的一片衣袖,白着脸孑然而立。心中升起一片内疚,回头向他奔了两步,到了他面前数尺,生生止步道:“你先回去吧?等我救了人就会回来的。”      楼莫言抬起头来,却是一脸都是茫然了,他瞧着她,动了动嘴唇,想要说话。      玉言听得后头冷枫冷笑一声,已走进内房,知道今日激怒这神医,他再不愿出手的话,莲官性命危殆。硬下心来,丢下一句:“情非得已,你走吧。”回身大步追着冷枫去了。      天花板下面旋飞的黄金蝙蝠见敌人走了,呼啸着飞下来,要钻回主人的袖子,爪子上沾染的血珠在楼莫言雪白的袖子上染了点点梅花。      楼莫言静立半晌,决然回身,一步步往外走。出得门来,满目都是茫然。又一次被人抛下,天下之大,他已不知该往哪里去。他木然的沿着墙往前走,走过丛丛翻卷的磷光叶,走过簇簇星星点点的藻类,走向那没有光亮的黑。      玉言跟着冷枫进了内房,见他扑身在在壁上药架翻找,他体力不支,找一会儿就停下喘气,不一会就弄翻了一片,药丸四处乱滚,药酒味呛人,一片狼藉。玉言忙过去拦着,问道:“你要找什么?我帮你。”      冷枫要推开她,手刚抵她肩膀就没了力气,整个人往地下一歪。玉言连忙扶住,让他靠着自己肩膀歇息。冷枫喘息道:“谁要你这般好心……”玉言苦笑道:“我不是好心,可你要是伤重,没人帮我诊症。”冷枫哼了一声,冷静了下来,命令道:“你给我到第三排那里拿那个蓝色的瓷瓶下来。还有,下面数上来第三排那个檀木盒子也拿来。”      玉言依言一一替他拿来,见他撕破衣服咬开瓶塞,艰难的把里面的药粉往肩上伤口倒,连忙把瓶子拿来帮他敷。撕开伤处衣裳,只见十个爪孔都有黄豆般大小,血还在不住往外冒,周围肌肉乌青偾起,肿成一个大馒头。      “有毒哎。”玉言嘀咕,一面小心的把药粉往上面倒。      冷枫咬牙,“居然带着黄金蝙蝠来,是想要我的命吗……哎哟,疼死我了,你就不会轻些!”刚才趁他说话,玉言一翻手,倒了小半瓶药粉下去,白色的药粉把伤口全都糊住,几乎见不着一点红色。      冷枫疼得一把抓住她的手,五指全掐进她手腕。玉言任他抓着,过半晌等他缓过劲来,笑道:“看,血不流了。”把檀木小盒打开,里面盛着十来颗桂圆大小的黑丸子,“还要吃这个吗?我去给你倒茶。”冷枫不响,拈起一颗丸子丢进嘴里,嚼了嚼,苦得冷俊的五官全皱了一块儿。      他自己也有好多年没有服这自己配的解毒药了,当初为了增强效果,还把黄连也加进去了,早知道……早知道……谁能早知道呢?真能早知道,他就不不去勾搭那个玩不起的实心人岳家小姐,不过是治好了她的小疾,喝了点小酒,一不小心,把她的妖力多要了五年,她竟然就看出他什么空虚寂寞孤寂,非要陪着他不可……切,怎么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种实心眼的良家女,往后还是少招惹好了,要是个个都有个楼四这样厉害的未婚夫君,他就麻烦大了……唔唔,苦死了,倒杯茶用的着这么久么?      他只靠自己的津液一点点把药丸化开,现在回过神来,越发觉得嘴里苦得难受,呸的一声,把化了一半的药丸吐在地上,正要骂人。忽然门帘一动,玉言捧着一杯水进来了,热气腾腾的,还一边走一边吹。      冷枫瞪着她,谁让她去烧水了?外头不是还有半壶冷香没动么,多此一举!      玉言不让他接杯子,叫道:“这杯子烫,我拿着就行……小心点,不要太大口……小心烫着啊……呼呼……你怎么把药丸吐了……再吃一个……”絮絮叨叨,啰啰嗦嗦。      冷枫瞪着她烫得通红的手指,不知怎地就张嘴又接了个药丸,嚼了两下,啜了口水,咕噜一声咽下去,既没觉得烫也没觉得苦,反倒还有几分回甘。      回头瞧见玉言一双眼睛骨碌碌的盯着自己,冷枫皱眉站起,“跟我来。”      “你不用再歇歇?”      冷枫愣了下,冷笑道:“要你卖口乖!你肚子里不是在骂我拖三阻死才怪!”      玉言暗道这人怎么这般难侍候,“莲……棘青在寒玉匣里睡着了,伤势没有恶化,也不急在一时,倒是你的伤口流了很多血,还中了毒,你的身体虚弱……可别疗伤中途忽然体力不支。”她的语气很是认真。      冷枫摆了摆手,“不要你乱好心!”抬步要走,一阵头晕,晃了一下,扶住桌子才没跌倒。旁边玉言“哧”的一声撕下一幅衣襟,过来给他包扎。冷枫想说自己抽屉里满满都是干净的绷带,哪里用你这脏衣服,却见到她一身青锦衣裳从下摆撕开,晃晃荡荡的,若隐若现露出里面月白的小衣,不知怎地,没有说出来。任玉言把他肩头从馒头缠成包子,才来骂她手艺不佳。      当下玉言搀着他,跟着他所说,拐进后院。却见后院有个小小的池塘,中间垒着一座小小的玲珑石山,上面有小桥流水,青苔处处,倒也精致。塘里有些绿萍,星星点点的,清新可爱。      “把这个握住。”冷枫打开她带来那个盒子,拿出一颗遗梦珠。“你化龙之后,心性会变,难免也会丢失部分记忆,这珠子可记住你此刻的想法……你要是等会儿忘记了你的承诺,改变了主意……我就会捏碎珠子提醒你了。”      玉言默默接过遗梦珠,才知道珠子是给她自己用的,她竟还想些有的没的,拿了全部的过来。她把珠子握在手里,嘴角露出一丝恍惚的微笑,眼神悠远,也不知再想些什么,过了一阵,把珠子交回冷枫,“行了。”      冷枫见到她脸上有一抹凄恻的温柔一闪而没,剩下的只是坚决的漠然,像是把什么东西生生从心里挖走,她的心因之缺了一块似的。他接过珠子,珠子上面漾漾的有抹紫光,显示已经用过了。他把珠子收进袖子,不动声色的垂下眼睛,从腰带处解下一个玉葫芦,丢给玉言,“把里面的药水喝了。”      今天来时已经见到葫芦挂在他腰上,因为玲珑可爱,还以为是一个挂饰,不想竟是药瓶,可见是早有准备。玉言拔出软木塞子,毫不迟疑把里面的药水喝个精光。      冷枫目不转睛瞧着她:“你倒不怕我下毒。”      玉言拿衣袖抹了下嘴,“你不会的,你不是那种暗地下毒的小人。”      冷枫不置可否,从头上拔出根头簪,拧开来倒出四五根寒光闪闪的银针。“我要刺你身上穴道。”      “得疏通血脉,我知道。”玉言乖乖转身。      “把上衣宽下。”冷枫命令道。      玉言乖乖把上衣扒到腰际,裸露出光滑的肩膀和白绸束胸。冷枫走过来,拈着一根针,慢慢从肋下的穴位刺进去。玉言先是觉得一种细细的麻,接着一种刺痛就从那一点处往四周扩散开来,火灼般感觉。她强忍着一动不动,等着冷枫继续下针。冷枫第二针刺在她腰际,第三针就在尾椎了。这两处都十分敏感,玉言再是强忍,也忍不住身子微颤,扭了一扭。      “别动!”冷枫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这般低沉,手腕疾转,第四针竟刺入她正面下腹。一股极其古怪的感觉瞬间袭来,玉言虽是紧紧咬住嘴唇,仍忍不住逸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呻吟。还有第五针,不知要刺在哪处难以忍受的地方?      玉言等了好久,第五针始终等不到,却等到了一只把住她腰的手,手指有点湿冷,手心却是火热,在她侧腰握了握,带着一种暧昧。玉言还没有回过味来,冷枫忽然手起如风,一下子把刺在她身上四根银针全拔了出来,再使劲一推,把她仰面推倒池塘中。      “噗通”玉言仰面倒入池里,拍起一人多高的水花。她想挣扎,手足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束缚住,没法动作,她缓缓沉入池底,被她的闯入搅得浑浊的池水,把她包围,封住了她所有的感官。“冷神医……”她试图呼救,才启唇,冰凉的池水就从她唇齿间灌进去,她只好紧紧闭住嘴巴。      有些暖暖的热流从□往外涌,一波一波的,下腹处一阵阵的疼,她拧着眉头,原来来那个竟这么疼,冷……她浑身都没了力气,觉得四肢发软,又只能闭着气,很快就觉得痛苦不堪,难以支撑。这时耳朵里听到冷枫的声音:“试着在水下吸气。”      在水下怎么吸气?开玩笑!她强忍着,肺快要炸了,倒忘了肚子痛,脑袋开始发晕,刚才被她弄得浑浊的池水渐渐变得清澄,可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无数陌生的人与事,纷至迭来,鬼影一般连串在眼前掠过,她的双目捕捉不到任何一个影子,所有幻觉碎裂成片,只留下杂乱无章的片段。      好难受,意识想要离开身体,好像有另外一个自己,在空中俯视着在池底沉睡的这副身体。瘦弱的,苍白的身体,睡着了,不能动,流着血,迅速衰弱……会死的……      她悚然而惊,用尽力气在水底撑开眼皮,她确然是沉在池底,发髻在沉下来的时候打散了,丝丝缕缕的长发飘散在身周,随着水波荡漾……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是龙啊!龙怎么可能在水底淹死呢!      随着这个念头的侵入,猛然间,所有细胞注入了一股生机,她忽然发现自己能呼吸了,不是从口鼻涌入,甜美的氧气源源的从她周身的毛孔渗入,滋养着她浑身的细胞。她沉在池底,体内却有种漂浮的感觉,像是浸泡在浴池里,脱力的身体飘然若飞。      有些什么变化在她身上静悄悄的发生,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冲出她的体表,在她皮肤上生长。      “豁啦”一声,水花四溅,玉言猛的从水底扎了出来,轻轻甩开黑发,晶莹的水珠被她挥洒得四处都是,她半身探出水面,两腮艳红,眼角两抹嫣红斜飞入鬓,一双潋滟的乌眸如被水洗过,清湛墨黑,神光四射。她缓缓抬手触额,小臂及肋,一串细密莹白的鳞片,晶莹剔透,世上最华美的装饰也莫过于此。“啪”一声,一条尾端犹如火焰般华丽的大尾巴重重拍下,晶莹水滴飞珠洒玉,满池琳琅,一霎惊艳。      半幻龙形的她眼神清冷,斜飞的双眸晶莹秀丽,比起原来略显天真的样子,好像眨眼间褪去了所有稚气,顾盼之间,有一种凛然的威压之态,令人不自禁起了拜伏的冲动。池边的冷枫努力克服着,才没使自己跪下去。      就是这种真龙之气,他的灭族之源,他绝不可能认错,那强大得令地上的小草都要趴伏的王霸之气,仅仅因为感应到他族内有另一道潜伏的强霸之气,便要全族尽灭血流千里……要不是他妖力低微,弟弟天生无鳞,均是先天不足之相,也不会留下这一星半点血脉……回想当年血火交融海底地狱的情景,潜藏在血液里的恐惧顿如海啸,瞬间攫住他的心脏。      他紧紧捏住袖里的遗梦珠,身体蜷缩成尽可能最小的体积,如同当年紧抱着自己把头埋在膝盖紧缩在地窖角角的幼童……要是她忘了自己的承诺,发起怒来,眨眼间就能把这里夷为平地,他毫不怀疑这一点。      池里半化成龙身的人微怔之后,目光流转,盯住池边的冷枫。忽然如梦初醒的笑了笑,她的声音也变了,不复原来的尖亮,现在微微带了些沙哑,听上去却让人有种血脉偾张的感觉。      “要脱鳞是吧,这里可好?”她尖长的指甲点着自己上臂内侧,玉葱般的指甲轻敲着那串明晃晃如小镜子般的玉鳞,叮叮咚咚的如同明珠落玉盘。冷枫深吸了一口气,她没忘!她居然没有忘了她糊里糊涂之下作出的承诺!可他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要他一点头,这具毫无瑕疵的身体就会留下毕生难补的缺陷。即使是他,也说不出,转瞬会让这天地灵秀之气尽集才能生出的完美躯体遭受损坏的话来。      就在他迟疑间,玉言尖利的指甲已戳入了她自己的身体,生生把一串鳞甲挖了出来。血珠飞溅,洒落池塘,一池碧水瞬间变成淡红。      玉言不管那冒血冒得反常,淋漓尽致的伤口,只是把五片鳞甲托在手里,递给岸上的冷枫。“够不够?”她平淡的语气,似乎在问他吃饱了没,晚餐的菜够不够。      冷枫无言的吐了口气,俯头瞧着她手掌托着那五片鳞甲,雪白的明亮的,没有沾上一点血,晃晃的比世上所有宝石都更亮更刺眼,他强自一脸冷淡的接了过来,绝对不愿承认,现在他的手无法控制的发抖,究竟是为了什么。    遗梦幻我形,青蛟披金鳞4   坚硬得像是某种矿石的鳞片,到了冷枫手里迅速变大起来。原本只有铜钱大小一片的甲片,转瞬就变成了盘子大小。冷枫双手捧着五片鳞甲,那沉甸甸的感觉像是端着七八盘奇珍异宝。鳞甲在玉言身上时是雪白如玉,没有一丝杂色的,这时却是五彩纷呈,焕耀夺目。一时是天色甫明时鱼肚那般的微微淡蓝,一时是烟雨杏花似的淡淡霞彩,颜色虽淡,但转换极瞬,在你还没有来得及捕捉它真正的颜色时,它已经变了脸,带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冷枫把鳞甲放入药皿,注入早已备好的药汁,要把它泡软。回身找了纱布绷带,来给玉言裹伤。回来时见到她正侧着脸伸出红艳艳的舌头舔着自己的伤口,一脸平静,眼神幽幽的,不知在想什么。瞥见他进来,回眸一瞟:“弄好了?”      冷枫见到她沾染了血更显得红似榴花的双唇,心跳又乱了一拍。面前这人已经完全觉醒,身上充满上位者特有的霸气与倨傲,她已完全换了一个人,再也寻不着初来时那令人心动的腼腆气质,可是,却更吸引人了。      他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当她觉醒化身后,他就一直无法移开自己粘在她身上的目光,也搞不明白自己是不是得了心脏病,为什么心跳得这般异常?还有,以为她觉醒后已经忘记一切时,她却用惊人的意志力记住了她之前的承诺并且毫不手软的履行约定,眉毛都不皱一下的自残身体……自己浑身忽然涌出的那种又要发抖又要膜拜又是兴奋忽冷忽热的感觉……是发热病的前兆么?      ……他宁愿认为这是强者身上的霸气魄力加上血海深仇所激发出来的,本能的让人想逃避的强大压力,而不愿承认这样一个二殿下,比原来的样子更能钻进他的心里。      “要在醋栗汁里泡半个时辰,软了才能捣碎合药。”他刻意用平常冷淡的语调回答,上前为她裹伤。      玉言没有拒绝,任他处理着伤口。用新的薄棉布沾了净水,将残余的血污细细拭去,伤口处她自己就舔得很干净,湿布没沾上多少,淡淡洇开的胭脂红色。他悄悄把脏布藏进袖里,不是贪着那上头珍贵至极的龙血,而是……他也不知为什么。      他裹伤的手段很是利落,原本前来求医的,泰半都是征战斗殴中负了伤的武人。平素就算是接骨续筋,也用不着一炷香时间,他对那些人,可丝毫没有怜惜之心,好勇斗狠,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对性命原本就不会珍惜……有时还会心生厌烦,特别下手重些,听得她们哭爹喊娘,心里才快意。此刻为她裹着这片伤口,虽然流血很多——毕竟是鳞族最顶端生物身上的伤口,不过怎么也不比骨断筋断造成的伤害大,他却裹了好久……当然不是怕她疼,只是那龙鳞要泡大半个时辰才软,这剩下来的时间,他不晓得怎么打发。      不过就算再慢,一个小伤口也不可能裹上半个时辰,他终于停了手,不知道要做些什么,茫然的坐在椅上——他的御用贵妃榻已经让那人大模大样的占了,摊着的样子比他还大爷,好像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静了良久,玉言动了动,屋里停滞的空气因为她的动作又流动起来。她回眸斜了他一眼,忽然懒懒的抬头,拨了拨自己沾湿的长发。      这……这是要他充当侍童,替她整理头发么?      倒吸了一口气,正想骂人,忽听她问:“有梳子么?”淡淡的语气,听不出丝毫情绪,仅仅只是想要一柄梳子而已。      “……”鬼使神差拿了自己惯用的珊瑚梳过来。      她漫不经心的接过,然后就开始了对她自己那头长发的摧残。她一手握住发根,另一只手执梳,好像耙地一般,漫不经心的……扒扒扒……惨不忍睹。      “……”鬼使神差的走过去,抢过梳子,从她手里抓过头发,开始细细的梳理。      丰润的发,流云一般披散下来,握在手里,有一种分外盈足的感觉。红色的珊瑚梳缓缓起落,甩落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水珠,散落地上,亮晶晶的如同宝石。      鬼使神差的,他凑过去轻轻在那淌着水的发梢上亲了一下,冰凉的感觉湿润了他的唇,他才回过神来,正见到榻上那人回眸,他像做贼一般,头发从手里掉下去,脸一下如同火烧。她却只是懒懒的斜了他一眼,好像司空见惯一般,怕劳神似的又微微合了眼眸。      他努力镇定下来,要完成方才的动作,一抬手,梳子掉了。下一个瞬间,梳子回到他的手里。      那人眼睛都没睁,合着眼,懒懒道:“拿稳了。”      “……”      竟然会出这样的错!      枉他自负花丛老手,向来只有他调戏人家,哪里有过这般……      当真八十老娘倒绷三岁孩儿……逊到家了!      龙鳞比想象中坚硬,足足泡了一个多时辰才变软……也还不够软,是那人见到他要死不活的一下下慢慢捣,等不及一把抢过来,没用药杵,直接伸出两根坚硬尖利的长指甲戳个粉碎。      这种程度的碾碎,他用那根玉药杵,捣上三天也弄不出来……不过龙爪是用来这样用的么?他莫名的有点生气。      药膏终于配好,他把棘青从寒玉匣里托出来,小心的放在干净的被褥上。离开了万年寒玉的冰镇,原本只有手臂粗细的青蛟迅速长大起来,他施针让它停止继续增大的动作,不然,他这张小小的床可盛不下他……多少年了?也接近五百年了吧……从被他撞破是怎样向病人索要诊金,当即愤愤的摔门而去那时……      “我没有你这样的兄长!”他是这样说的吧,不屑的语气比起最狠的耳光还要更让他疼痛,他却只有笑笑,就像面对曾经挨过的无数耳光一样。      有什么法子,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不想把宝贵的时间浪费来修炼妖力,他只想急功求成,这辈子,他的心已全放到医学上面去了,要他同时做好两种事情,他的心不够分,力也不足……可被贬成贱民的两兄弟,又能挣扎到什么程度?      他是兄长,棘青又是身有残疾的,他总不能让人欺负了他去……于是他也只能走走捷径……他是卑鄙,可他认为自己没有错……      后来棘青投奔紫遨去了,他竟投到仇人门下,还口口声声说,上一代的恩怨不应该牵涉到下一代,这回换他拂袖而去。谁对谁错,他也不想深究,只是知道,紫遨待他,当是极好的……那么,就不该跟他这样一个污浊不堪的人,扯上任何关系……      只是……五百年未见,再见你时,你却为何变成这般模样……我的弟弟?      雪白的龙鳞,和出来的药膏却是漆黑如墨,浑浊如同他的人生,他一点点把药膏涂上弟弟的伤口,忽然升起一种错觉,像是正在把自己身上的污秽抹到他身上似的,他的手抖了起来。      “我来!”不容置疑的语气,药膏被夺走。      那人在床沿坐下,拿白玉一般的手指,沾了药膏,细细在棘青的伤口上抹,一点点均匀的涂开,手法笨拙但轻柔,渐渐也就熟练流畅起来。      龙鳞入药,果是奇效。才涂了一半,刚开始时抹的伤口已经愈合,继而脱疤,衣袖不小心拖过,把药膏擦去,下面露出的竟是细细的薄薄的淡青色的鳞片,如同花萼下面淡绿色的幼果。      棘青终于长出了鳞片,这害他一生的缺陷,终于得到了补偿。      冷枫退在一旁,胸口某处,翻腾得难受。即使他助仇人之后幻出龙身,可是能让小青长出鳞片……一切都是值得的……他早几百年就想过,弟弟他若是有鳞,定然是青色的……果然没错!      等到药膏涂满伤口,玉言又自发的把剩余的涂抹上没有伤口之处,一丝一毫也不放过,直到那条小青蛟浑身糊满了黑色的药膏……这回可真的像条泥鳅了!      忽然,小青蛟的身子细微的动了动,接着就没了动静。就在以为自己看花眼时,青蛟忽然摇身一边,变成了一个裸身的少年,他浑身沾满黑色的药膏,只有一张姣白的脸上没有,徐徐睁开眼睛,黑漆漆的眸子里满是惊讶。      玉言手里蘸了一大块药膏,轻柔的涂上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直到他变成一个直愣愣的泥人儿。      她脸上并无悲喜,双目却盛满温柔,方才的冷峻威严之气在这一下下的温柔动作中淡化得成了淡影。看着手里的药膏还有剩,又从头给他涂一遍,就连□也不放过,仔仔细细毫不含糊的抹了厚厚一层。棘青黑亮的瞳敛了神采,嵌在黑乎乎的脸上,加上浓密的睫毛低垂,盖得严严实实,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      终于把药膏消耗完,玉言把药罐放下,瞧了棘青一会儿,突然来了一句:“往后你就叫锦青。”毫无商量余地的坚决语气。      “……”      冷枫强忍着眼里的热意,默默退了出去,这房里已不需要他的存在。锦青,锦青,好名字!他家姓棘,听上去就觉得命途坎坷,终于是被灭了族,就连他自己,也称自己为冷枫,把祖宗的姓改了。弟弟向来倔强,不肯改……他忽然想起锦飏来……锦……真是个让人羡慕的好姓……      她是真心的待你好,只要你一个人能得到幸福,也就足够了…… 多情空向月,破壳掳凤雏1   二殿下带着名叫锦青的少年回宫,黄长老第二天就来了。一见玉言的面,楞了半晌,微笑道:“恭喜殿下,这钥匙该当还给你了。”      玉言淡淡接过:“我那套炎炀指套放第几号呢?也放太久了,得淬淬火。”      黄缇凝目她一会儿,恭敬的说:“我马上让人拿去老苍那里淬火,再送过来。”      玉言点了下头,把钥匙随便的系在腰带上。黄长老眯了眯眼,二殿下她现在的神态就跟千年前那人一样,没错,一模一样的漫不经心,一模一样的在漫不经心中流露出睥睨一世的气魄。她体内沉睡的灵魂已经苏醒,可她……要是全想起来了,为何还能这般沉得住气?      她不动声色的问:“听说殿下最近勤于修炼,不知喜怒哀乐心的秘籍,已修炼到第几重呢。”      玉言反问:“刚跟你拿回我的指套,你说我修炼到第几重呢?”      黄缇说:“这套指套是殿下过去施展蚀心怒焰时所用……恭喜殿下,已进入第二重心法了。”      玉言盯着她:“你说恭喜我,为什么暗暗松了一口气?”      黄缇只见她一双微眯的眼睛分外明亮深邃,正坚定执著的盯住她,似乎要穿透她的灵魂。她心内震惊,忙笑道:“我是替殿下你高兴哪。俗话有云,欲速则不达,过于急进反倒不是好事。(要是你现在全都想起来了,那复仇之火一烧,东海就要变成地狱了)。现在殿下修为日进,又是踏踏实实步步精进,我是老怀大畅哪。正是,双鬓多年作雪,寸心未死如丹,人有德于我,不可忘也,吾有德于人,不可不忘……我受你爹所托,能看到你平安成长,此生足慰。”      玉言瞧了她一会儿,慢慢说:“你别担心,我还没以前那么强,不会冲动胡来。”      这话一出,黄缇双腿一软,几乎没坐下去,“你……都想起来了?”      玉言略一眯眼,有几分狡狯:“想起什么?”      黄缇定一定神,“想起过去殿下在这宫殿里呼风唤雨,万人敬仰的情景……不知殿下对现在条件还满意不,需要多添些人手用度吗?”      玉言:“添就添吧,按我以前的标准指派吧。”      黄缇忙说:“好,我这就去准备。”出了玉殿,暗暗擦了把汗。看来殿下并没有把所有事情都记起来,可那种沉稳的气度,一再让她想起当年她任妖神王时的模样。目空一切,睥睨天下,就连天庭也得容让她三分,传说中那种逆天能力,丁醯是应在她身上的 ,要不是出了销仙台那事,她被打入五道轮回之外,误了千年……要她真有了那逆天之能,现在鳞族族人说不定就在天庭上作主呢……她要想起了当年受辱之事,又恢复了能力,说不定就会率领众人造反,妖王一怒,伏尸千里……流曦流曦,当年你就是怕此事发生,是以一生下这个孩子,就把她送往人间,交给她娘抚养,想尽量拖延她的复苏,可是……要来的终归要来……刚才她那副模样,现在想起还让人暗暗发寒……      她心思不属,埋头走出玉殿,见到外头有个青衣少年走来。见她出来,微俯下头,恭敬的站在道旁,让她先行,尖瘦的下巴只看到一点点,像是玉雕一样,衬着青色的衣领,宛如春天早晨洒着细雨的濛濛天色,弥漫着迷茫的寒意。      黄缇知道这就是玉言从紫遨那里要来的侍童,瞧了瞧,觉得无甚出色,抬步便行。越过他面前两步,突然止步,惊讶无比的转过身来,“是你!”      “……”锦青垂头站着,眼睛盯着地面,他知道这是黄长老,族内紫殿之下的话事人。他认得她,可不认为这么个大人物会认得自己。      “你怎么跟玉殿下扯上关系了?”黄缇像是被人踩住尾巴,显得气急败坏。      “……”      “你怎么会在这里?”黄缇急着又问。      “……”锦青沉默一会儿,半晌哑声道:“二殿下……救了我……”      “是,是,二殿下从遨宫把你抢过来……”黄缇敲脑袋,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      锦青一惊,急忙回夺,黄缇紧掐住他的手腕,脸上惊诧莫名:“你身上的是龙鳞!是二殿下?”      锦青用力抽回手,脸上泛起恼怒的红色,终于大胆的抬起头,黑亮的眼,狠狠瞪了黄缇一眼。      黄缇正要说话,殿里传出一个声音:“锦青来了吗?进来吧,还磨蹭什么?”是玉言的声音。      锦青垂下眼皮,忍让的向黄缇行了个礼,一语不发的进殿去了。      黄缇震惊的木立当场,刚才满是不驯的那一眼,分明就是……她苦笑着摇头,又碰到一块了,天命,天命!她还能做什么呢?搬张凳子在旁边看着吧。      玉言瞧着锦青微低了头走进来,肩膀还是一样瘦,但身形已经有种峭立的挺拔,皮肤还是粉彩一般的白,但那白之中又隐隐透出一种莹润的神采,身形浓墨为主,皮相淡笔为辅,整体看来,比起以前引人怜惜的瘦弱,多了几分精悍和神秘。      “过来,陪我用膳。”满意的看他坐在身边,很自然的,伸手替他布了筷子,还满上了酒。      无视旁边侍女的惊愕,早就想这么干了,让他吃最好最贵最精美的东西,教他细细品尝,而不是囫囵吞枣。      挟一个裹金解玉丸放进他碗里,这金,是上等的蟹黄,五年生的太湖蟹,一只七两重,剔出来一匙黄,用火腿煨汤加上鸽蛋汁化了裹在外头。这玉么,是雪玉狐的尾巴尖尖一寸处,连软骨一起剁了,团成团子,略蒸一下,裹了蟹黄汁下油锅过一下。金的香酥松脆,玉的胶凝爽口。      “慢慢吃,这一桌都是你的。”      正吞丸子的人,楞了楞,脸上泛起两抹可疑的红色。      “咣”有人急着放下手里端着的盘子,飞奔过来,“殿下,让迎柳,给你布菜。”脚下一绊,几乎没把一桌子全吃了。      玉言把他一拉,让他站稳:“迎柳,你也坐下一起吃。”      迎柳脸红,喃喃,“这怎么可以呢……”咽了咽口水,偷眼一瞄,一个哆嗦,桌旁埋头苦干一言不发的青衣少年,低垂下的眸子隐隐射过飞刀一般的光。“迎柳,迎柳还要到厨房看看炖汤,殿下,殿下跟锦青公子慢慢吃。”      赶紧找个借口脱身出来,擦擦冷汗,好压迫人的气场啊,看上去文文静静的公子,怎么这么吓人哪?一时间,单纯的迎柳有点哀怨了,他想念起不告而别的楼莫言来。      还是楼公子好,虽然也很少说话,可总是微笑,不会摆架子。不知他到哪里去了?那天追着二殿下出去,却再也没有回来……      饭桌旁,玉言看着在她虎视眈眈之下,吃相不得不变得越来越斯文的锦青,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就是要看着你,护着你,宠着你,让别人都嫉妒你……就是要让你知道,跟着紫遨有什么好,跟着我玉蜒才是天下最幸运的事。      “吃饱了?手拿过来,擦擦……”      自此一人专宠。有说这个少年曾经是紫殿□边的侍童,让二殿下看中,讨了过去。又说他天生媚骨,不但紫殿下喜欢他,二殿下也被迷得神魂颠倒,独宠他一人。      这些乱嚼舌根的话,要是落到以前的二殿下耳里,她只会一笑置之,可现在的二殿下,却从当初软趴趴的豆腐样脱胎换骨,摇身一变成了威严彪悍型。听到这些传言,她只冷冷一笑,拜访了黄长老一趟,之后族内就散出这样风声。谁敢再提锦青是紫殿下侍童一事,勾舌剐鳞,暴晒三日。      事实证明,人是欺软怕硬的多,这风声一放出来,原本是真实的说法没有人敢再提,反倒有另外一种谣言甚嚣尘上,说是这锦青原本就是妖神王定给二殿下的侍童,开始因为二殿下没回来龙宫,才请紫殿下代为照拂,待二殿下回来便完璧归赵。这种谣言没有人敢向两位殿下查证,但一直这样说下来,越来越像是真实。      玉蜒殿下现在过得相当充实,每日里拿着她爹留给她的秘笈修炼,要不就是缠着锦青要他相陪。看书时让他在旁边侍候笔墨;吃饭时多加一副碗筷,两人同桌;安宁的午后,她喜欢抱着他,什么都不干,单单倚在蜒宫屋顶,打开些许结界,晒太阳。      她现在处于半懵懂状态,丢失了,或者说是封存了一部分记忆,同时一些奇怪的回忆片段又碎裂的呈现出来,让她散乱的串起些自己前世。她记起了一些自己前世的行事,很有些是让现在的自己摇头的,也忆起些前世的风光,不过那跟现在的自己有什么关系……她觉得现在还不错,忘了的就没有刻意的去找寻,她忘了前世的恩怨,忘了莫邪,心念里只有锦青一个人,怜惜他吃了这许多苦,对他分外的好。可锦青总是淡淡的,一如既往的沉默。他比以前更顺从,可也比以前更沉默,以前偶尔会说个短句子,现在则是一言不发。有时玉言会发现他黑亮沉静的眼睛里多了些复杂的表情一掠而过,像是飞鸟投过湖面的影子,可他从来什么都不说。      抱是经常抱着,睡觉的时候也常常让他来陪睡,锦青也不抗拒,很安静的充当抱枕的角色,他从来不说“不”,可他从来也不说好。从他进了蜒宫之后,他再也没有说过一个字。玉言明白这是他内心的坚持,她想这也许是他对紫遨保留的最后一点忠诚,说实在的,她很吃味,可她不逼他,也不真的要他,她觉得自己一开口就是示弱,在他不愿意的情况下要了他身子是挟恩图报,更是输给紫遨了。她等着,等着用自己慢火熬炖的好,慢慢把锦青的心暖过来……她是妖神,她有的是时间,等得起!      当了妖的玉言跟过去做人时的玉言相比,性子里头潜藏的一些棱角桀骜都冒出头来,行事少了很多婆妈,多了几分倨傲凶狠。她待锦青好,会让人做最贵重舒适的新衣给他,一切用度跟她自己用的一样,也还会在吃饭时,顺手扯过放在一旁的锦巾给他擦手,不过不再像以前那样絮絮叨叨,神色多了几分自恃,有些话还用的着说出来么——她曾经忘记了她的骄傲,现在她都记起来了。      那天在冷枫家里跟楼莫言闹翻,他离家出走了。玉言派人去找过他,发现他没有回洞庭湖楼家,不知到哪里流浪去了。她一直让人去找,希望他能回来,但也没有太过张扬,不是在乎什么家丑不外扬,她也有自己的立场。原本就是勉强了他,要是他自有天地,她便放手由他去,什么二殿下的夫侍,实情是有名无份,当它是狗屁!他要自己回来,她会对他好,给他殿下夫侍该有的尊荣——她记得当日他怎么跟冷枫力争,不管是什么原因,他是为了她好。滴水之恩,她可以百倍千倍的还他,反正她也还得起。只是她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不能留给他,她也不打算骗他。要是他在意这一点,自己遁去,她也不强求,她现在心里一大半都让锦青占了,多出来的空隙,也还放着对她尽心竭力的迎柳,满满的,多加几个进来,她还得腾地方……忒麻烦!      日子在平和中过得飞快。      这日玉言让人把锦青叫来,让他陪着自己踱到后院散步。这里三天前还栽着小丛的紫色碎叶植物,现在被铲平了,铺上五色杂沙,东一丛西一丛的栽种着比人高的大株绿叶植物,打磨成鹅蛋大小的卵石铺成一个个椭圆,组成一道蜿蜒小径,从植物中间弯弯曲曲的绕进去。      锦青一看,眼神便深邃了去。玉言瞧着他,他的眼睛和迎柳的确有点像,两人的眼眸都是漆黑沉静的,乌沉沉的晶莹质感像是上好墨晶石。只是锦青的眸子要亮一些,时常像沾染了天上的星光,外露了些不肯驯服的飞扬,倏然闪亮,会摄住人全副注意,无暇他顾。迎柳的则沉实些,也比锦青的眼神深些,让人觉得无比踏实,看着看着就会不知不觉的被吸进去,心境变得一片平和宁静……锦青的眸子却只有在他动情的时候……才会黯下去。      这院子,还是照他过去住的院子的式样改的。特意着人打探回来再改造,虽然心里有点犯堵,不过她觉得让人一朝完全脱离自己从小到大的生长环境,还是挺残忍的,就像一棵花从一处土壤移植到另外一处土壤,要是适应不来,也还是会枯死的,这是水土不服,与照顾是否得当无关……现在她不是让他睹物思人,她更希望他明白自己的心思,她不介意他念着旧主,她会宽容,可她更希望他把这里当成他自己的家,更更希望他往后终有一天,睹物,思的人,完完全全,是她。      这点自负,她还是有的,与生俱来,随着她血管里畅流的龙血,奔腾涌动。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多情空向月,破壳掳凤雏2ˇ    看见锦青心潮澎湃,她唇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自顾挑了旁边一块大石坐下,开口说要看他使刀。      锦青抿了下唇,不发一言的抽出刀来。这柄血刃阴气诡异闪烁,一拔出来,四周阴风顿生,气氛诡异。锦青波动的眼神,在握住血鳞的一刻,变得更为冲动了。眼神瞬间变得犀利,他身形一晃,一袭青衣幻作一缕游魂,在植物丛中飘忽游走,散碎的绿叶簌簌而下,未及地,又被那一道道诡异的红光搅得粉碎。      玉言目不转睛的瞧着,觉得敝帚自珍这句话真是有道理的。自家的锦青,虽然挥刀的姿势阴气森森,可看在她眼里,却有说不出的潇洒。她修炼了那本秘笈时间虽短,但秘笈上面记载的法门跟她体内妖力异常契合,有时练功时,体内气流翻涌,按她过往修炼武功的经验来看,这些妖力不是现在炼出来的,而是早就存在她体内的,现在的修炼只是让她把这些藏起来的力量引发出来而已。合适的法门是一柄钥匙,开启了她体内的那把锁,开了门把她被关起来的力量释放出来。她的修为突飞猛进,现在的她,已经能够清晰看到锦青如鬼魅般的身法的每一个分解动作,不由暗暗感叹他每一处转折的收发自如,每一招出手的干净利落。      自家的锦青,使起刀来,是个一等一的高手啊!玉言不动声色瞧了一会,忽然站起,脚尖往石头一点,衣袂飘曳,迎面截上那道诡异红光。她竟以一双赤手去夺锦青手里的血鳞。锦青见她双手递到,姗姗玉手上隐约泛着鳞光,虽然知道龙鳞刀剑难伤,但到底担心,猛的把血鳞一偏,要收回来。玉言只是春暖花开般一笑,笑意融融熏人欲醉,手臂忽长了尺许,屈指在血鳞刃尖一弹,一股大力传来,锦青把持不住,血鳞化作一道飞虹,脱手飞出。      锦青不禁茫然,殿下……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厉害……      玉言一招得手,得意说道:“这刀不好,你使不顺手,我给你柄新的……”正要借机收了血鳞,把那柄泣龙怨刃拿出来,突然一股敌意袭来,她连忙飘身而退,稳稳落在数丈外一丛花树上。她衣袂无风自动,翩然微笑如花开枝头,周身散发出飘渺而锋利的杀气,正是把她修炼的喜怒哀乐心第一重,喜露于容提至最高。      “我的好妹妹,终于是有了几分龙族的样子。”花树之后,紫遨笑吟吟的走了出来,手里拎着那柄血鳞,笑对着拜伏于地的锦青道:“给你的东西也不好好保管,不是跟你说过,刃断人亡的么。来,收着!”把血鳞一扔,锦青忙双手接了,放回鞘里。      玉言看着,心里真不是个滋味,脸上的笑容不禁僵硬起来,但也暗暗庆幸刚才没有贸然把血鳞弄折了……她直觉现在还不是探究在锦青心里,她和紫遨的位置谁比较重的时候。      紫遨后面走出一人,盯着玉言,眼神怨毒,却是刚治好眼睛的寒方。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玉言见到她还一副嚣张样,心里戾气顿生,恨不得再打她一顿,脸上笑容却更是甜美。现在她已化龙身,力量新生,觉得身上力量源源不绝,无处宣泄,正想找人干架来着。      紫遨也不理两人,自对锦青道:“鲛绡灵岛的鲛人们又造反了,不知哪里找来个傻大个当靠山,你跟我一起去瞧瞧吧。”      锦青哑声回答:“是。”      玉言听见他到这里来一个多月从未开声,一开口便是应了紫遨,要跟她走,心里邪火直冒,笑眯眯拖长声调道:“慢着!到我的府邸来,带走我的人,也不问我一声,这是规矩么?我的姐姐?”      紫遨呵呵一笑:“当初我跟你说过什么你都没听进去?他是我养大的,无论他到哪家串门吃饭睡觉,只要我一声唿哨,他还会回来,就算腿断了,他爬也会爬回来的……难道你忘了,我的好妹妹?”      玉言霍然向着锦青:“锦青,是这样么?她这般辱你,你还要跟她走?”      锦青没有看她,他的眼睛垂下,一直盯着脚尖前面两寸的地方,玉言等了好久,他始终没有说话。      紫遨冷笑一声,开始往外走。锦青脚步一动,跟在后头。玉言身子一晃,插在中间。旁边寒方哼了一声,挽起了衣袖。锦青忽然开口:“二殿下……”他的声音很低,很慢,他的嗓子嘶哑,一个个字像是铁器在地上擦,清清楚楚的让人难以忘记每一个字。      “殿下……相待之恩……无以为报……”      玉言脸色变了,她不是要他报恩,她只要他留下,他回去紫遨身边,会被当成一条狗,迟早被折腾死。他那算劳什子忠心,简直是顽愚不堪的自我折磨。她吸了口气,冷静的打断:“既然如此,你就留下,报了我的恩再走。”好吧,说她是挟恩图报之徒,她也认了,只要他留下了就好,这虚名她担得起。      旁边寒方嗤一声耻笑。锦青的眼睛几乎完全闭上了,他也不说话,忽然双手持着血鳞,平举至胸,横着直递了过来。      玉言瞪着他,难以置信,他竟要她留下他命来。明明白白的,要命一条,留下没门!她如此清楚的感觉到他的坚定,像是最利的利刃,一下子直戳她的心,不留半点余地。她就算从来不说,可一次次替他整理衣褶,为他布菜,轻拥着他入睡……她对他的心意,她对他的好,明明白白都表露了出来,他却都拂去了,好像拂去几点尘埃……她就是连紫遨一根指头都比不上……比不上……      无名怒火熊熊燃起,她难以抑制道:“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留下!”她猝然出手,要一掌把他击晕。寒方插过来,挂着嘲讽的笑:“不知进退的东西,连个提鞋的小奴都不要你,这样的殿下,跟个废物有什么两样!”      玉言看见,紧紧闭上眼睛的锦青脸色惨白,身子哆嗦起来,双手紧紧握住套在鞘里的血鳞,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忽然间,她的心紧缩成了一团,跟着就膨胀开来,胸腔里满满的充满怒火,怒叫道:“敢到我府上撒野,你瞎了眼了!”      她正好揭中寒方的伤疤,寒方一双电目,十里之内连个苍蝇翅膀的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上次被玉言的鲜血所伤,虽然救了回来,但恢复得差强人意,现在连看对面站着的人都有着重影,她恨透了玉言,现在哪里能忍,一声怒吼,扑上前就打。      两人一言不合,在庭院里打成一团,即时飞沙走石,碎叶乱飞。紫遨也不劝,在一旁笑微微的浇上几滴油:“寒方,加把劲啊,赢了二殿下,南面那支新训出来的新兵也归你带。好妹妹,出手这么软可不行啊,要是你赢了寒方将军,我就让棘青在你府上多待些时候,让你玩个尽兴如何?”      玉言闻言更是大怒,她竟辱她,更辱锦青。自化龙以来,她脾性便大了很多,时有找东西发泄的冲动,现在被紫遨一激,只觉怒火熊熊,难以抑制,妖气在体内乱窜,寻隙欲透体而出,她挥手一招,数道白光从殿内飞出,落在她掌中,顿时十指红光耀目,迸出艳红火焰,十只炎炀指套已套在指端。      “纳命来!”怒到颤抖的一声吼出,四周气温急遽升高,紫遨正要带锦青离开,闻声诧然回头,只见玉言满脸怒容,浑身肌肤憋得赤红,似有火焰要透体而出,不禁咦了一声。      寒方冷笑道:“就凭你,也想……”话没说完,一股极其炽热的热浪扑面而来。身为鳞族,多是在水里生活,水火不容,讨厌火焰是与生俱来的事,寒方想也不想,跳开便避。金光一闪,一柄利刃已经直直戳入她胸口,带着极其炽热的气息,只烫得她的皮肉都要焦糊。      寒方长声嚎叫,却见一柄金光闪闪的利刃,好像插豆腐一样直直戳入她胸口,露在外面一截刃锋,上头一条金龙,好像活的一般。玉言满脸激红,双眉倒竖,怒到极处的面容竟如地狱红莲修罗,周身迸出火焰的气息,只见她怒容不减,一只手缓缓往龙刃上抹去。      刚才玉言怒气迸发,直接从第一重的喜露于容提升到第二重怒火浮沉,寒方一时不备,又海族惧怕火焰的本能反应,气势变弱只想躲闪,不想这泣龙怨刃并非凡品。龙族本是鳞族之尊,众海物感应到龙气,无不是立生拜伏之心的,寒方身经百战,又跟随紫遨多年,对龙气稍感适宜才有胆气跟玉言叫板。但这泣龙怨刃一经感应玉言怒气,附在刀刃上的龙魂竟被她激醒,两道龙气叠加,寒方顿觉浑身战栗,难以闪躲,被她一刀插中。      玉言此刻怒火朝天,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杀机已起,知道寒方最怕自己的血里的仙气,现在虽被自己刺中心脏,但此蛟妖力深厚不会就死,须得用自己的血渗入她的伤口,是以毫不迟疑便要在怨刃上割破手掌,以血为攻。寒方从未遇到这般凶险,被两道龙气死死压制,一时之间,竟吓得忘了挣扎。      玉言的手握到泣龙怨刃刀锋之上,感到利器刺激下的一股麻痒,正要使劲一握,勒出血来,结果寒方性命,忽然觉得左边内臂上一阵刺痛,阴气透体而入。      她住了手,若有所感,僵硬的缓缓转头。      锦青站在她旁边,血鳞出鞘,冷冷的抵在她的要害之处,手臂高抬时方能显出的,左臂上臂内侧,她,周身唯一的脆弱之处,那,因他而失了五片鳞甲之地。      因他所遗,为他所乘,溃堤一穴。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多情空向月,破壳掳凤雏3ˇ    当自身最弱之处被那利刃抵着的时候,玉言浑身奔腾的热血一凝,有片刻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身谓何人。      天光从打开的结界处透下来,是借了安在高处的玄光镜的威力,才能穿透重重海水,到达这里……她还是留恋人间的天色温度……可她现在心里有悔……要不是多此一举,她的无措就不会这般□裸的暴露在天光之下。      花园里亮堂堂的,阳光经过曲折洒下来,冬季里难得的温暖,她的心底却冰寒一片。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骨头冻如坚石,她听到自己骨缝之间摩擦的声音,很是刺耳。      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也是刺耳的,陌生的。      “从一开始就……”就是一个苦肉计,一场骗局吧?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她永久失去几片鳞甲,留下永久的弱点,就是为了这一刻,图穷匕见。      “……”      握着血鳞的手,指关节显出青白的颜色,手背也爆起了淡淡的青筋,这是一双武者的手,她原本就不该忘记。      “锦青,我原本以为……”以为全心全意的待你好,终可以换得你的安心,或是一丝感激,原来是我错了。      “……”低垂下的眼帘,微颤了颤,那是他身上唯一在动的东西。就连心跳,似乎也在此刻绝对停止了。      “认识这么久,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玉言的声音平和得就像掠过湖面的微风,连垂柳都没有拂动,只有微微的涟漪,在述说着风经过的过程。      “……”深深隐藏在眼皮底下的眼珠,开始不安的转动,似乎想逃到某个角落。他不想听,她知道,可她非要问。经过这么多,她只问他一个问题,换他一个答案。      “我对你的心意,你从来就不需要。是,抑或,不是?”      “……”眼睑开始抖动,眼睛,终于完全的闭了起来。      就是这个时候,只有这个时候了。      玉言猛的撤手,丢开泣龙怨刃,返身欺近,无视刀锋的逼人寒意,猛的揽住身后的躯体,狠狠的,一口啃上他的嘴唇。      “叮”,泣龙怨刃坠地,紧接着又一声,是血鳞坠地的声音。最柔弱的那处,感觉到微微黏腻,被刺伤了么?顾不得了……四周一片寂静,两具身体紧紧贴合到一起,不留一点缝隙。玉言狠狠的啃咬着锦青的嘴唇,强迫性的用舌去撬开他的牙关,锦青的头仰到尽处,脖子紧紧的梗着,喉结滑动几下,身子开始一阵阵的微颤,润湿的微光从他紧闭的眼缝中点点沁了出来。      “回答我……是,抑或,不是?”玉言稍微松开他一些,喘着气问,带着咬牙切齿。      锦青微微哆嗦着,紧紧闭着眼,脸是异样的青白,嘴唇却是红肿发亮,像是缺水的鱼一般不住翕合着,吐不出一个字来。      “回答不出来,那就是……”玉言眼神突变得锐利,只要他还有一丝留恋,还有一丝不甘,她就……      “是……”急促喘着气的人好像被这个答案抽去了浑身的力气,虽然还是勉强站立着的,可那颤抖的趋势越来越烈,抖得好像被簌簌秋雨暴打的枯荷,千疮百孔,破败萧瑟。      “……”玉言呼吸凝了凝,好像被伤到了眼睛,不能再看着他,缓缓低头瞧着自己的要害处,一点铜钱大的褐色,染在左上臂内侧,没有继续扩大。      她低低笑了起来,“□……”猛然挥掌,面前埋头萧瑟的身子被她抽得一个转了大半个圆,重心全失,一下歪倒在地。      “统统给我滚!”她牙缝里迸出冷笑,猛然一掌劈在园子正中那张石桌上。石桌应声裂开,砰然倒地,裂口处竟蓬蓬窜出火焰,玉言背身盯着石桌,衣袂无风自动,鼓如风帆,十指指尖红光吞吐,炎旸指套变得通红刺目,宛如在炉中烧煅,掉落地上的泣龙怨刃重回她手里,刀刃上一尾金龙不安游走,越窜越快,像是随时要挣脱刀刃的束缚。      她没有再说一个字,也没有任何人再见到她的眼神,但此刻即便是紫遨,也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难以言表的压力,凌厉压迫而来的威胁之气,令到她一阵不舒服。笑道:“既然妹妹今日心情不好,我等改日再登门造访罢了。”抬步先往外走。      寒方狠狠瞪了玉言背影一眼,跟着去了,虽是凶悍仍在,但那脚步已比来时阑珊多了。锦青摸到掉在地上的血鳞,收回鞘中,慢慢从地上爬起,他半边脸高高肿起,嘴唇红肿破裂,唇角挂着血丝,形状凄惨而狼狈。他低垂着眼,一言不发的往外头走,正好与迎面而来的迎柳打了个照面。      迎柳惊呼出声,在一照脸的瞬间,还以为自己见到的是个死人。锦青没理他,急匆匆的走了,迎柳惊魂未定的盯着他背影,又瞧瞧园子里背对着出口的殿下,再次回头瞧了快要消失的锦青一眼。      被殿下赶走了……好可怜的……他捂了捂自己胸口,要是换着自己被逐,不知还能不能像锦青那样强撑着自己走出去远远离开……他想大概可以……只要想着找个安安静静的水域……没人知晓的,一个人等死。      “是迎柳来了?”玉言的背后好像有眼睛。      “是,殿下,这是……?”迎柳没有见到猝然而来猝然离开的紫遨和寒方,他一开始还以为锦青是因为什么别的缘故惹恼了殿下,进来才看见花园的一片狼藉,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过来一下。”玉言的声音沉沉的,像燃烧过后的灰烬。      迎柳乖乖过来,玉言抓住他手一扯,把他紧紧勒进怀里。迎柳肋骨被她勒得格格响,疼得脸都扭了起来,可他强忍着一动不动,玉言忽然侧过头,往他眼睛猛亲,他急忙闭着眼睛,觉得殿下的吻像雨点子不停落在他眼皮子上,又热又湿……他担心起来,“殿下……”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玉言的语气透着深深的疲惫。      迎柳身子一僵,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过了不知多久,殿下才长出一口气,松开了他。迎柳揉揉自己有点血流不通的胳膊,忐忑的瞧着有点奇怪的殿下。      玉言一脸平静,好像刚才搂人亲人的不是她,一只手在衣服兜里掏出个东西,摇了摇,沙沙作响。扒开盖子,从里面挑拣了一会儿,拈了两颗黄豆样的丸子丢嘴里,格嘣格嘣两下给咽了,然后拉过他手来,整盒好好放他手里。      “润肺的,给你吃。”      原来是多半盒的松子桂花糖,殿下很喜欢吃这个,隔个几天就让人做,这盒还是前天新做的,一打开就有股新鲜的桂花香味。不知殿下为什么突然吃腻了?      他瞧着玉言大步走开的背影,学着她那样,拿手指翻了翻,拈出一个来要送到嘴里,忽然停了手。花生米大小的桂花糖丸子上面,刻着米粒大小一个“青”字。他再找找,别的再没有了,这一颗是漏网之鱼。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多情空向月,破壳掳凤雏4ˇ    这晚入夜,蜒宫里的人都睡得不太安稳,隐隐约约感觉到宫中气流窜动,还挟裹着叹息之声,令人毛骨悚然,心生畏惧。迎柳不放心,悄悄起床去看殿下,发现殿下的卧室空了,刚整理好的后花园又变得一片狼藉,好似台风过境。      此时二殿下正全副武装直闯遨宫。要去做什么,她自己心里也没个准,只是觉得满腔憋闷得不到发泄的话,她就要疯了。是去找紫遨打一架,拆了她家房子,还是把锦青抢回来,打断腿锁在床上,一辈子不让他离开……她觉得都不错,熊熊烈火在胸臆燃烧,烤得她无法进一步思考,只知道要往那充满仇恨之地冲去,把它破坏,好泄去无法平息的怒火。      她直闯遨宫,也不想跟众下人为难,只厉声叫紫遨出来,紫遨竟然不在,遨宫诸人都说紫殿今日出去还没回来,是赶赴鲛绡灵岛平息反叛去了。问到锦青,众人脸露明显的诧异,不是在二殿下府上作客吗?看样子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玉言憋了一肚气,冷冷一笑:“那是。岂止作客,他是长留我府上不会再回来了。”区区龙神二殿下,难道没有资格讨还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么!一路直闯。众人被她气势惊呆,也不敢拦。      一踏入遨宫,她就感应到一缕细细的,被压抑住的妖气,这妖气强大而又嬴弱,被紧紧禁锢着,在主人体内发出哀鸣。她发觉那妖气被囿在一极小空间内,很不甘心的挣扎翻腾,耳膜里隐隐听到那妖从胸膛深处发出的惨痛嘶鸣。她循着那若有若无的妖气,一路急进,遇墙破墙,遇门拆门,身后留下一堆堆残砖败木。紫遨府上众人哪里见过有人敢在紫殿下府邸这般放肆,如梦初醒,急急来拦,人未近身,已被玉言浑身激发的龙气压迫得四肢僵硬牙关打战。      玉言一阵风一般奔过回廊,身后一堆人跟着跑,拦不住,只能见她闯到东就跟到东,闯到西就跟到西,突然,玉言蓦然止步在一个房门前,后面众人急急刹住脚,停在她后头两三丈处,小心翼翼的引颈观察。      玉言瞧了那紧闭的木门一会儿,提起脚来,猛的一踹。“砰”的一声,木屑夹带着淡淡的香气飘荡在空气中——还是沉香木做的门呢。      “锦青!给我滚出来!”玉言闯进房间,绕着这一丈见方的小房间绕了一圈,空无一人,但妖气确确实实是从这里弥漫开去的。房间里面陈设简单得很,有张床,帘帏低垂,火红的缎子上绣着金色的祥云,帘子坠角是龙眼大小的夜明珠。床头是个柜子,上面一个青花瓷美人瓠,插着一支干枯的兰花,瓶子底下的柜子面落着薄薄一层灰……也不知多久没人住了。      玉言像猎狗一样耸耸鼻子,妖气这么浓,不像刚离开的样子,人一定还在房间里,他躲哪里去了?她绕了一圈,停在墙角角那个奇怪的摆设上面。半人高的椭圆形像个不倒翁似的矗着,玉言屈指敲了敲,非金非玉的质地发出“笃笃”的哑声,里面藏着有东西。那若有若无被禁锢的妖气突然浓烈起来,难道锦青就被关在里面?      外面密密围着人,严阵以待。玉言拔出泣龙怨刃要劈开那怪东西救人,外头终于有人忍不住,呼喊着冲进来。玉言瞧也没瞧她,随便一抬手,隐隐鳞光一闪,手指弹在她伸出的胳膊上,那人立即飞了起来,飞得不高,像是下巴挨了一拳似的,脚跟离地,往后一撞,外头众人齐声惊呼,连忙接住她,一看,双目紧闭,已经晕了。      玉言拔刀往那圆圆的怪东西比划了一阵,用了三成力划了一下,以龙刃之利,那东西竟然只多了一道白痕,半点事没有。玉言沉了沉气,脸带笑容,提升到喜露于容的境地,准备使劲劈它一下。众人只道她劈东西劈得兴奋起来脸露喜色,不知会不会又是性起把房子连人都给接连劈了,相顾骇然。突然外头抢进个人,口中惊呼:“二殿下,手下留情!”      玉言的刀悬在那东西上方两寸,微笑着打量这不怕死闯进来的人——这时她的模样可是甜美又可爱,可惜每个知道她底细的人见着都心里发毛。只见来人穿着一身非丝非葛拖到脚面的长袍子,头发在发冠周围像野草一般凌乱了一圈,其貌不扬的脸上挂着一对乌青的眼圈……看不出是什么来路。      那人见玉言被她的样子震撼了,又见她脸露笑容貌似很和蔼,趁着机会抢到她跟前,一脸惶恐的叫道:“殿下,万请手下留情,您手下可是一条性命哪!”      “……”玉言有点囧,笑容便僵了僵。她那样子像杀人吗?不过刀没有收回来,仍是半空悬着,侧着头打量这奇怪的人,你有话就快说,我听得不满意一样下刀。      那人明白她意思,赶紧说:“殿下手下此人,来头不小,三百年前,紫殿下与羽族于魔刹海一战,灭羽族三万于玄荒之林,羽族妖神王认输签订了五百年和约,殿下手下乃是当年送过来充当质子的羽族皇子,朱霓殿下。”      “皇子?”玉言打量那东西一眼,明白了,感情这小皇子还没孵出来呢!      那人竟也猜到她在想什么,双手连摇:“羽族小皇子送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只是他性情暴烈,紫殿下为了约束他,把他封印了,他老早几百年前就不是一个凤凰蛋了。”      玉言听得此人说话有趣,慢慢收了刀,屈起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往蛋壳上敲:“你家紫殿下好本事啊,还能把孵出来的鸟重新塞回卵里去。”      那人只作没听懂她的脏话,紧着嗓子说:“只有紫殿下之能方可如此,也是为了他好,若是他那般性情,要在族里惹出祸来,就不是现在被封印这般简单了。”      玉言邪邪一笑,只问:“你家殿下要拿人家作质子,为什么挑个男的呢,难道是起了什么不轨之心不成?”      那人一下噎住,连连咳嗽,不能作答。还别说,紫遨当年还真是一门心思要挑个皇子来当质子的,私底下还轻佻的说过,不知真龙之身与凤凰□,会生出来个什么东西……可这个伟大的想法,不知怎么的,让紫殿下自己给封印了。这种话,他怎么能让二殿下知道呢。      可玉言双目如电,竟一下子读懂了她的心思,紫遨竟然会这么想……虽然很邪恶,但却具有一种难以抵抗的诱惑力。      她的手,不自觉的在凤凰蛋上敲了一下又一下,蛋壳发出奇怪的咯咯声她都没注意,一丝微笑从脸上升起。虽然很可恶,可真的很有趣……      面前那人咳完了,也想好了对付的说辞,才刚抬眼,脸上就变色了,几乎是尖叫般喊了出来:“二殿下,您,您……”      我怎么啦?玉言若有所感一回头,正好手上敲着的蛋壳一下子呼啦啦全碎了,里头一个抱膝蹲坐的人一下子歪了出来,玉言眼疾手快,一手捞着。那是个浑身□的弱冠少年,浑身肌肤呈现淡淡的粉色,一头红色长发有如火焰一般,湿漉漉的粘着皮肤,覆盖着曲线流畅的身体,即使湿透也有一种燃烧的感觉。火红发下一张桃子脸,脸上的颜色比起身上皮肤的淡红要深得多,是一种隐隐喷薄的红,漆黑浓密的两道眉毛有如刀裁,直插入鬓,浓密的睫毛一动不动的覆盖着眼睑,带了几分无措,无措之中仍然有种骄傲凌人的感觉。      少年软趴趴的半倚在玉言怀里,春光尽露,却是睡得香甜毫无知觉。玉言只瞧了一眼,就生了个念头。反手把外袍宽了下来,把少年一裹,布袋一般丢到背上,打算扛走。      站在屋里的人大惊:“二殿下,这是紫殿下的人哪!”      玉言说:“你们殿下不在,等她回来,告诉她,想要人,拿锦青来换。”      那人又叫:“这也不是紫殿下的人,是族里的质子哪!”      玉言脸上再次露出笑容:“既然是友好国的皇子,自该得到礼遇,我这就带他到我玉殿暂住,好让他们羽族人长长见识。”      那人终于词穷。      外面的人见不对劲,再是畏惧也好,也不敢再后退,二殿下现在不仅仅是来砸场子,还要抢人!上升到这种高度,众人要不是拼死抵抗,让紫遨回来得知,众人还不被剥皮抽筋?呼喝声中,人海战术把门口给堵严了。      玉言挑挑眉毛,伸手按刀,背后的少年少了她手的扶持,没有知觉的缓缓往下滑,玉言抓过自己外袍两个袖子,把少年的双腕就着自己领下捆了个十字。稳住背后的包袱,她抽出刀来,回头一笑:“你这人有趣,叫什么名字?”      屋里那已缩到墙角双手抱头蹲着的人苦笑,“我叫霄灵。”      “霄灵,你能不能让我生气些?”      …………      暴跳如雷的玉言直接激发了泣龙怨刃上面的龙魂,两道龙气一叠加,势如破竹的冲将出去,愣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人抢了回家。至于霄灵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能这么有效的直接激发二殿下的怒气,据说属于龙宫秘辛,不可轻言。贸传者,死!      话说玉言杀出蜒宫,背着那战利品一路高歌而回。临近到家一刻,忽然觉得有人往她耳朵喷气,温度之高,疑要把她耳朵烤熟。玉言回眸一瞪,见到那晕睡的少年已醒了过来,一双正宗的丹凤眼又似不屑又似无心的瞟着她,一双瞳仁,血珀之色,映得她的面容如在火中燃烧。      “是你把我孵出来的?”少年开口,声音清亮如流溪,溅着骄傲的水花。      “……”开玩笑,我一条龙给你孵卵?我是把你敲出来的好不好?      “我叫什么名字?”少年一双红瞳直直盯着她,“既然是你把我孵出来的,我给你替我起名的权利。”不放心的瞄了她一眼,强调,“只有一次机会哦!”      “……”我稀罕吗我?给你起名我还得动脑子呢……好像那可恶的霄灵叫他什么殿下来着?……只记得一个“朱”字了……      “小朱。”简单才是真的美。      “小猪?!”凤凰小殿下一双丹凤眼霎时似要喷出火来,吼道:“你看我长得像那种吃了睡睡了吃的蠢货吗?”      事后证明,此无心之形容,不是很像,而是无限接近于,事实。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邀君试风月,绕指称银红1ˇ    蜒宫等人见到殿下捆了一个美貌少年回来,不约而同都装看不见。      玉言把小朱安置在偏房,好饭好菜侍候着,这是人质,是羽族的人质,更是紫遨的人质,她得好生养着,到时连本带息讨回来。可这只凤凰实在难养……      此人大概被封印太久,对之前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骄傲难以消去。斜着眼睛看人不说,说十句话有八句能让人气死,长就一条毒舌。毒舌不但爱说恶毒言语,还爱吃奇怪事物。什么黄白相间的所谓金玉资质脱壳玉米粒,什么万丈孤崖石缝缝里长的一株雀舌茶,不是拿来泡茶,而是专挑那还没舒展的嫩芽苞苞,要没经人事的处子在日出之前摘下来,九蒸九晒,跟金玉脱壳玉米粒炒成一盘,他就专吃这个。      吃东西嘴刁也就罢了,还控制不了妖力,三天两头玩个□。头一回睡房起火,他还不知道是自身问题,扯着唯一没有烧着的一幅床帏往身上一裹,摸黑冲到院里开始尖声大叫。那火,还不同普通的火种,寻常人折腾好久也弄不灭,后来迎柳化出原身跳进回廊下面的珊瑚池,腾起池中水化作急雨,才算是扑灭了。      后院起火接连发生了第二次,第三次,第……迎柳三天两头扑腾一次,累得恹恹的,玉言见了好不心疼,遂跑去族里藏宝库拿了两匹鲛绡冰丝回来做被褥,才算截止了火种传播。可那家伙开始嫌冷,说穿在身上凉冰冰的他睡不着,得找个东西暖床。玉言懒得理他,只当他是寻常过过嘴瘾。不想一天半夜,他竟大模大样的来掀自家的被子,玉言赶了一次又一次,总是打着呵欠走,睡到半夜,又神出鬼没的出现在被窝里,直接把人蒸醒。      玉言无心沾惹他,据说刚破壳的雏鸡第一眼见着是谁就会以为谁是亲人,非要跟上好一段日子,她发现朱霓一双朱瞳时而不屑时而讥笑(也不知这家伙一穷二白妖力乱窜都沦为阶下囚了有什么好骄傲的),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的,扒床也有大理由说是怕冷找暖床的,总之怎么看都是类似雏鸡的情结,逐之无效,只得任由他来。他的手脚也规矩的很,睡相恒常是脸朝下腿微屈的趴着睡,也不知他那张脸是什么材料做的,经受了如此摧残还是轮廓鲜明,没有压成一张大饼。唯一的后遗症就是这样同床了半月,玉言的嘴角就燎起了一串水泡儿,上火!迎柳眼睛底下多了一圈淡淡乌青,失眠!众下人不时工伤请假,茶水不够香被烫的;菜不合胃口被盘子扔的;换被褥不勤快被踹的;换被褥太勤快被火烧掉眉毛的……最主要的,当然还是在暴戾行为恶毒口舌下形成的心理阴影,让大家惶惶不可终日,纷纷请假到黄长老那里诉苦。      这日黄长老登门造访,见到的是这样一幅和谐景象。穿着冰丝织红纹锦绣袍子,凤眼桃靥的少年,懒洋洋的窝在一张藤制大圈椅上,只拿嘴去接个小仆一颗颗丢过来的松子——黄长老处理鳞族事务多年,哪里高层府邸没有去过,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样式的椅子,天知道哪里搞来的。不仅如此,庭院里还多了很多花花绿绿的木制家具,计有花梨木镶螺钿的高脚圆椅一张、小叶紫檀多宝格一个、红木拐子纹福寿太师椅一张、鸡血紫檀顶箱龙柜一顶……任何一样都是不应该摆在庭院里头的高档家具。黄长老默默巡视了一遍,心道二殿下难道准备投入家具行业么?      正说着便见一张红檀云石春凳被扔了出来,玉言气呼呼的出现在回廊,身上威严教恼火烧得荡然无存,扬声喝道:“厢房是让你睡的,不是叫你放家具的!”      小仆见主人发怒,手里一乱,一把松子天女散花般丢出去,朱霓仰面朝天,脖子灵活伸缩,一颗也没漏在地上,刚松了口气,不想乐极生悲,让松子给呛着了。他弯身一顿狠咳,嚼到一半的松子拌着口水喷花一般从嘴里鼻孔里飞出来,呛得他一双凤眼泪水汪汪,瞪着玉言时很是哀怨。      玉言皱眉,“往后你再找来这么多有的没的,我就不准你暖床!”      朱霓呸了一声,眼泪汪汪的回嘴,“谁给谁暖床还不一定呢,你这条冷血龙!”      “噗”旁边发出一声怪声,玉言竖起眉毛,忍耐的问:“黄长老,你怎么会在这里?吹了风,嗓子不舒服?”      黄缇捂着嘴脸,眨巴眨巴眼睛,放下袖子,露出半边脸,抽搐道:“我是来看看殿下这里人手够不够,不够再调配几个来。”多加几个就可以轮轮班,减轻压力了吧?      玉言还没有说话,朱霓已叫道:“当然不够,还有,那些人太笨,吩咐个事都做不好,连唱个歌儿也不会,蠢死了。”      玉言忍无可忍,“吵死了你!”跟黄缇说:“咱们换个地方说话。”两人走了一段,后面轻捷的脚步声响,朱霓跟在后头。玉言狠狠瞪他,他望天望地就是不看人。      玉言苦笑:“宠坏了,紫遨那儿没家教!”      黄缇摸下巴,“养得挺好。”      玉言摇头:“黄长老的睁眼说瞎话,几天没听到,还真不习惯。”      黄缇笑笑:“殿下,要知世事波上舟,沿洄安得住。世间之事犹如波上行舟,怎能停住,只能顺其自然……”      玉言捂耳,“行了行了,我不会刻舟求剑的。”      黄缇一笑住嘴。这羽族小殿下现在活活泼泼,虽然有点捣蛋嘴刁,但没有作出大破坏来,最难得的是亦步亦趋,竟然乖乖跟在人后……跟那时在紫遨行宫折腾得人人冒烟流血的表现,岂不是养得好多了?      玉言说:“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黄缇说:“咳咳,我是关心殿下,特地来看看府上还缺少些什么没有。”      玉言道:“你都看见了,不但没少,还多出些来。”有意无意瞥了后面一眼,后头跟着那位,果然脸都青了。      黄缇微笑:“殿下,不瞒你说,我这次来,就是想请殿下为族人做件事情。”      玉言:“如果我能帮得上忙,黄长老但说无妨。”      “三月后就是三族推举三界妖神王的日子,我族紫殿下必会出席争夺此位,不过原本预备由寒方将军出试的,因为其眼睛受损,空出个名额来,想请殿下援手,不知可否?”      玉言一听是跟紫遨有关,心里本就不舒服,又听到寒方的名字,愈加不爽,沉下脸来,只说:“帮紫遨争夺妖界妖神王?我没那本事,你另请高明吧。”      黄缇知道她跟两人不合,只得从本族大义开始游说,说到后来,几乎□裸就指玉言现在吃族里的喝族里的,是靠族人养着,怎么着都应该为族人出一份力,争一份光。      玉言听得脸黑得锅底一般,怒道:“要是这样,我为何不替自己夺这宝座?一样为族争光!我自去抢这三界妖神王来做,这样如何?”      朱霓在后头听见,唯恐天下不乱般拍手起哄,笑叫道:“好有志气,我跟你一起去!当不成妖神王就不回来!”      玉言听得大囧,此人口无遮拦,自己是羽族的,帮自己夺妖神王,算个什么事!黄缇掩嘴只是喷笑,都说殿下把这只鸟养得好,她还不承认。      玉言被朱霓这么一闹,火气灭了一半,镇定下对黄缇说:“黄长老,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我最近修炼碰到难题。”她自逐走锦青后,难得静下心来修炼,一坐下便觉气息乱窜,忽而生气,忽而又觉悲凉,只怕走火入魔,便将修炼搁下,平日只跟朱霓斗气玩闹,方能平静下来。她隐隐发觉这法诀跟自己的情绪联系甚大,最近心情不好,动辄失控,修为不进则退,她干脆跟黄缇直言,免得她来纠缠。      黄缇好像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马上带她扒宝库,说她现在修炼受阻,应该借助外力。玉言反正无聊,便随她一起去胡闹。黄缇在库里数了一串号码,有点狗腿的说,殿下这些总有一款适合你。玉言无奈,依言翻出一堆尘封的匣子,强忍着打喷嚏的冲动一个个打开,里面的东西千奇百怪,有的像颗巨大的长满刺的仙人球,有的是五彩布条编织成的破衣裳,有一根东西怎么看怎么像马鞭,还烂了半截,还有一个匣子里头是只浑身血红的癞蛤蟆,竟然还是活的。      玉言把那堆匣子往地上一推,蛤蟆往她头上跳,她一把捏住,几乎没捏成一团肉酱,厌恶道:“这算什么?”黄缇马上说:“此乃千年朱蛤,让殿下吃了补身的。”玉言:“我又不是蛇,怎么会吃癞蛤蟆?”“殿下此言差异,要知道人类为了治病强身,捉了我们族人去泡酒配药,难道是为了喜欢吃吗?她们是为了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这只朱蛤好处可多着呢,我黄缇口说无凭,殿下只要一服便知。”      玉言翻翻白眼,把蛤蟆扔回匣子里关起来,只去看其他东西。渐渐一件件搞懂用途。那马鞭样腐了半截的据说是根神鞭,可长可短,可粗可细,跟齐天大圣借去的那根定海神针是一个派系的,据说自己前世可喜欢用了,抽几十丈外不顺眼的东西样样趁手,可惜在仓库里存放太久,没有妖气滋润,外形稍微萎靡了些。那套破衣裳据说叫百衲仙衣,穿上迎风招展,日行万里,比筋斗云还拉风,前世的自己最喜欢披着它招摇过云,飞得快的时候常被误认为是羽族的凤君巡场。至于那颗仙人球么,就连黄缇也说不上怎么用的,据说以前的主人很喜欢拿来在揉好的面团上滚过来滚过去,说那样蒸出来的糕点特别好吃……      最后玉言发现这堆东西华而不实,没有一样好用,决定自己寻找。黄缇大惊失色,在后头不住惊呼这件轻点,那样慢些,可随即发觉殿下不是乱翻,而是有目的的挪开外头的匣子,似乎胸有成竹。等玉言把那个小的不能再小疑似首饰盒的木匣从角落里挖出,她眉头一松,果然不愧是龙神殿下啊……要说她还没有想起来前世的事情,谁信!      玉言吹了下匣盖上的灰,小指头挑开匣盖上的黄铜小锁,盖子“啪”的开了。刚才她纯属凭着一种奇怪的感觉找出这只匣子,对里面的东西没有任何想法,此刻见到里面圈着一根亮闪闪的长丝,比发丝略粗,看去柔韧有余刚硬不足,宛如金属拉成,色泽如银,照见人影,动静之间,又隐隐泛着淡淡红色,蕴含着一种说不出的神秘气息。玉言拈出来,觉得这东西冰凉冰凉的,柔中带刚,像是根琴弦,摆弄两下,便瞟向黄缇。      黄缇:“恭喜殿下,此乃我族至宝——绕指银红。传说这绕指银红天丝乃是仙人之物,又称禁忌之弦,不但能奏出优美动人的仙乐,拨动之时更能令天地为之震撼。柔韧无比,世上还没有兵器能把它削断,加上天丝体积小,只要速度够快,便能杀人于无形。乃是天地间第一坚韧的利器,堪称无坚不摧。曾有诗云:翩若惊鸿婉若龙,云山梦里喜相逢。一曲风流灵琴奏,姑射留丝衷情动。不但是天下第一的武器,就连风流之韵也是无与伦比……”      玉言听得暗暗皱眉,这黄长老这番讲述颠三倒四,逻辑混乱,大吹法螺反倒让人倒胃口。直接说这东西是根琴弦,很坚韧不容易断,用来勒人脖子很好用不就行了?扯上什么翩若惊鸿婉若龙,被这东西一下勒死的人还会想是喜相逢么?      只把那银红丝一圈圈在拇指上绕了起来,收到尽头,曲起食指一弹,“咻”的一声,银红丝笔直飞出去,一下子钻进半丈外一个匣子,再一抖手,又飞回来绕回拇指。那匣子还稳稳放在天花板下面纹风不动,只厚实的檀木壁上多了个针孔大小的洞洞,不仔细看还真瞧不出来。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邀君试风月,绕指称银红2ˇ    玉言拿着银红丝回府,自己一个人在花园里玩得不亦乐乎,练了半个时辰准头,射出的银红丝在朱栏上密密留了一圈针孔,硬是被她刺出一朵牡丹。      回头找水喝时,见到朱霓窝在那张藤制大圈椅上,一条腿盘着,一条腿耷拉下来,还晃啊晃的,半分仪态没有,小小的桃子脸歪在椅子背上,一对朱瞳直愣愣瞪着自己。玉言没理他,自顾倒水喝,茶有点凉,挑了挑眉。歪着的人动了,一弹指,一绺红色火焰窜出,在玉言杯子底下烫了一圈,茶水立即就变温了。      玉言徐徐喝了一口,嗯,有了这自来热暖器,还是挺不错的,虽然养他的成本大了些。等她放下茶杯,朱霓忽地凑过来:“小龙,你那根东西给我瞧瞧。”      玉言剔眉,真够没大没小的!懒得理他,自顾抬步就走。化龙以来,她很不习惯暴露自己内心某处藏着的柔软,平素温和只对极少数的人展露,这只鸟碰巧不在此间范围之内。      朱霓一下从圈椅跳下来,往她手便抓,玉言逼出几分杀气,朱霓本身火性,根本不怕她的焰气,一下抓着便去摸她指间缠着的银红丝,叫道:“就让我看一眼嘛,这般小气!”      玉言拿手一抽,银红丝飞将出去,直刺他面目,朱霓啊了一声,拿手便挡。玉言只是想吓退他,惩罚他无礼,到了跟前便收,没想真的刺他,不想却抽不回来,朱霓两根手指夹着,却是身手敏捷。他拿着银红丝,仔仔细细瞧了一回,眼里射出两道精光来,“这是天下第一的琴弦啊,不是给小龙你这么拿来玩的!”      玉言作势要抓他脖子,朱霓忙闪身退开,松了手,玉言“咻”的把银红丝收回去,说道:“我就喜欢这么玩,那又怎么样!”      朱霓瞧着她手指直咽口水,说道:“你已经有一柄金龙刀了,那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好东西,别拿这个玩了,把它给我好吧。”      玉言听他提起泣龙怨刃,心里发闷,道:“别想了你。你现在吃我的,住我的,你还是我敌族的质子,凭什么跟我要东西!”她从来没有因为朱霓失忆隐瞒过他是质子的身世,毕竟敌对,还是别占他便宜的好。      朱霓生气:“小气龙!”      玉言冷笑:“我就是想不出要对你大方的理由!”她对他已经够好了,他差点把自己房子都烧了,也没把他怎样,自己还容忍他三天两头往自己家里搬垃圾……      朱霓气得脸涨红,半晌道:“我原本以为你是条好龙,就算我两族为敌,也还打算帮着你的,看来我错了……要等本宫脱困,我就把你这条小气冷血龙锁在我家的翠□上,每天啄你三百六十口,把你的鳞一片片揭了,把你晒成龙干……我还要拿你的金龙刀来破柴,让你看得见摸不着,百爪挠心的难受!”      玉言懒得理他,只听他说揭龙鳞,顿时内臂未愈的伤口一阵刺痛,脸色便阴沉下去。冷着脸便走。      “别走!”微风飒然,朱霓拦在前头。玉言怒:“你还想怎样?”这小子就是三分颜色开染坊,自己不发火当我是死爬虫!看来还是得把他关起来,免得看着生气。朱霓道:“不许走,我还没说完!你把银红丝给我,我给你弹琴听,本宫琴技天下第一,你一听我的琴曲就不会难过的,我不会欠你的!”      玉言楞了楞,冷笑:“谁说我难过来着。”      “你就是难过!”朱霓叫道:“你家那条鲤鱼精,每天晚上都在哭,吵得我睡不着觉,当我是死人呐!喂,我说真的,你把银红丝给我了,我帮你赢回来那三界妖神王!”      玉言瞪眼:“你这只白痴鸟!”      只听一人徐徐道:“好大的志气,羽族朱霓殿下拔刀相助我鳞族夺得妖神王宝座,看来可传为千古佳话。”      朱霓看见进来一个穿着华丽的紫衣人,容貌体态都是拔尖的,他却看得一阵不舒服,别转脸说:“谁要你多事,我又不是帮你!更不是帮你们什么鳞族,我只帮她!”凤眼斜睨,往玉言一瞟。      玉言的眼神只定定的落在跟着紫遨走进来的两个武士身上,两人并肩抬着血迹斑斑白布包裹的一具东西,她心生不祥预感,心脏剧烈的狂跳起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紫遨说,“应你所求,我来讨人了。”      伸手一掀,斑斑白布落地,露出通身被血染红的一段蛟身,奄奄一息,仿佛早已断气。      “你要锦青,我把他带来了,交换羽族殿下,是你开的条件,这就接收吧。”紫遨淡然说道。      朱霓闻声叫了起来:“你说什么,什么交换我?这死爬虫吗?”眼前一花,他急忙一闪,脸颊被玉言掌风刮过,火辣辣的疼,整个人呆了。      这个人真是她命里的魔障,本已决心一刀两断,从此相逢陌路,又或是,把他夺回,把忍了好久的事都做一遍好泄心头之恨……是以激烈手段还是遗忘来雪恨,她还没拿定主意,他却以这副模样出现面前。      她浑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只觉朱霓声音刺耳,挥手甩他一个巴掌,止住她最不想听的话。双手接着不受控制前伸,要触摸那垂死的青蛟,将到未到之际,突然回手,指尖寒光一闪,往紫遨脸上抓去。紫遨飘身远避,玉言手指伸到极处,沾不到她的衣角,指尖却突然迸出蓝色火焰,一下子燎着她的衣服。      紫遨猛然拂袖,火星立灭,可被燎着的袖子已被烧出了几个小洞,一时脸色很是难看。“你竟对一条疯狗这么好,你也是个疯子!”      紫遨冷笑:“难道你一点也不知道,他投身我门下,就是为了报他家族的血仇?他自愿给我当死士,给你自荐枕席,就是要激起我姐妹反目,我早瞧穿他的心思,对你一再容让,他终于沉不住气,竟要趁机对我下手。我废了他百年妖力,把他丢给造反的鲛人,也还没有死,把他带回来让你看看他的嘴脸,也算仁至义尽了吧?你喜欢一条狗,它发疯了,你就转而恨那把它领回来的人么?”      是为报血仇,才会自荐枕席,才会投怀送抱,才会朝秦暮楚……是这样么?那他用利刃抵着自己要害之时的隐而未发,后来被自己强吻时的无力抗拒,又是抱持怎样的心情?      一瞬间,玉言似听到了命运的冷笑声,她浑身如坠冰冷深渊,不是为了面前的境况,而是为了无法摆脱的自己。她恨透了他的狠忍,也恨透他总是可以找到最直接的方法,伤她至深……更恨他竟要以这种方法去摆脱她,永远摆脱她。      她憋闷酸楚难以自已,一声怒吼,回手一抓,朱霓辛苦弄来的古董家具一件件在她手里碎成废片。      朱霓瞪着一双凤眼瞧着,按着自己左边面颊,也不拦也不怒,嗤笑道:“人都快要死了,不是去救而是发疯,果然只懂逃避现实,按我说,送他回来的人也瞎了,哪里不好送呢,送个疯子手上!”      谁说我想救人了,我只想杀了他,亲手杀了他!玉言霍然回头,一双眼睛瞪得比朱霓那双朱瞳更红。朱霓不屑的自鼻孔喷气,“别迁怒我,本宫向来只指出事实。”      紫遨笑道:“跟着这样一个疯疯癫癫的殿下,委屈你了,跟我回吧。”      朱霓瞪眼道:“你是谁,敢这样跟我说话!叫我小朱殿下!什么你呀我呀,本宫的名头是你能直呼的么!”      混乱之中,玉言一手甩开抬着锦青的两人,抢了他就走。紫遨在后面一字字道:“你要想救人可想清楚了?他就算救回来也还是要报仇的,你就这么喜欢给自己找麻烦?”她平时虽是风度超然,此刻说话不禁也带了几分怨毒,锦青隐忍多年,这番出手可伤了她的心。当然她不会承认这一点,也不愿意认清这种暴躁不安的真正源头,她的尊严不容冒犯,他折损了她的骄傲和脸面,她不会再容他于世!      玉言牙缝里迸出字来:“要你管!”      紫遨脸皮终于变色。      当时锦青用血鳞刺向她,不过刺不穿她的龙鳞,就在她惊愕的瞬间,他却突然收刀,然后闪身为她挡了一记造反者的袭击。那是鲛人为了脱离鳞族控制,不知从哪里请回来的一只玄武,甲壳坚硬无匹,背上盘蛇齿有剧毒,勇猛无比,伤了无数族人。紫遨一时还没找出它身上弱点,被锦青偷袭分了心,差点被玄武甲爪拍中,锦青却插过来,硬挨了一记。他离得她那么近,她清晰听到玉蜒给他的一身青甲破碎的声音,他整个人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坚硬的珊瑚地裂了十数道长痕。就在这一瞬间,紫遨尖利的指甲已深深插入玄武龟背与盘蛇结合处,将盘蛇整条抓起,生生扯断数截,血淋淋的甲龟昂首嘶叫,地动山摇。再下一刻,紫遨十指迸发的紫气已如利刃般插入龟壳,在那已失去防御欲望的软躯内乱戳乱插。遭到重创的玄武狂性大发,转而冲向鲛人之中乱撕乱咬,海水尽赤。      她走到伏在地上喘息的锦青前面,用脚尖抬起他下巴,他欠她一个解释。锦青不停的咳着血,沉静的眼眸沾染了血色,沉默了很久,他终于闭目道:“了结了……”      他拿什么了结!就拿刚才舍身相挡的那一下?就算还了她对他几百年的苦心栽培?虽然她一直抱持着看好戏的态度逗着他玩,想看他到底什么时候会背叛,把他的小把戏小心思一点点收在眼里作为娱乐……可他要是不背叛,她是不会动他的。他一向很乖很听话,就连让他演苦肉计,骗玉蜒脱鳞,他也照做……可就是因为他的驯服,以及完成任务之后好像失去了心脏一般失魂落魄,让她看到了那愚忠驯服之下潜藏的究竟是什么。果然,只是稍作刺激,他忍不住就出手了,很好,他对玉言下不了手,他只对自己下手,他最恨的人还是自己。她早就料到了,可料不到他竟然会如此反复,他究竟是要报仇还是报恩?他明明应该全心全意的背叛自己去报血仇,却为何在最后要保留一分善意替她挡架?他以为这叫恩怨分明?她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人!明明是有去无回孤注一掷,他却偏偏来个蛇尾!      为什么不是当场把他宰了,或者把他丢在现场不管,而是把他带回来交给玉蜒?……本以为把他丢给玉蜒,揭穿他的真面目,玉蜒定会像她那样恨他,马上把他正法——让他死在自己最在乎的人手上,就是对他最好的惩罚!绝料不到她竟去拥抱他……她竟去拥抱一个仇人!一个骗了她一回又一回,背叛了一回又一回的仇人!      这两人,一个辜负了她对妖性原本狠恶的期望,一个辜负了她对妖神睚眦必报的期望,像是联手在上演一出打她耳光的大戏,打完左脸打右脸,简直要把她气疯了!紫遨活了几千年,何曾尝过这般羞辱,她连指尖都在发抖,竭尽全力才能维持平日的风度。      而玉言只给她一个背影,冷笑道:“我不是你!”她甚至懒得解释,她拥抱一个仇人又怎样!她喜欢,天下没人管得着,就算是你,紫遨!      前世今生,她忘了许多事,捡起来一些,丢掉的更多,孑然于此,身心如同无数破败拼凑而成,早就千疮百孔,唯一剩下的,不过只余“执着”二字。即使到了命运绝处,她但有一息,即便拼到心力枯竭,山穷水尽,只要还有一丝力气,也绝不放手。      一向自负的紫遨,眼高于顶的她,盯着她的背影,宛如千年前那偏执孤绝累得全族蒙祸的煞星重现,怒火之中突然觉出深藏的恨意来。这样一个完全不懂权衡利弊,毫无立场,只会任性妄为的蠢货,竟然背负着全族的命运,她能?她,也配?      恨意之中,她也尝到命运的苦涩滋味,为何天命之人,竟不是自己!最起码,她绝不会拥抱一个仇人,绝不是因为不如她,所谓的宽大为怀不过是软弱者的一场笑话,仅仅只是因为天命没有选择她!她永远不会像她那样愚蠢,感情用事!没错,她,紫遨真君,最为人称道的就是永远都深谋远虑,绝对绝对不会感情用事!她深深吸了口气,强压着怒火,找回理智磨着牙道:“人我是带回来给你了,朱霓我也不要了,也给你,你欠我一个情。妖神王之试,你得来!”      玉言理也不理,抱着锦青,眨眼消失无踪。      紫遨怒火终于发作,身影化作一道紫色旋风,上空风云变色,蜒宫上方的结界被她瞬间冲开,海水飞卷倒灌而入,但见无数砂石碎土汇成的灰龙裹着紫色身影,后面遥遥跟着飞卷而来的海水,一者在天,一者在地,遥相呼应,一路翻翻滚滚直冲而出,所到之处,蜒宫诸物无不被绞个粉碎,狼藉一片。      闻声而来的迎柳吓得呆了,赶忙施法阻止海水倒灌,忙了半晌,望着悲惨现场连连惨叫,这上下要他怎生收拾?旁边捂着半边脸颊的朱霓这时忽哼了一声,火般身影冲天飞起,竟从那打开的结界冲了出去。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邀君试风月,绕指称银红3ˇ    玉言抱着锦青,直奔冷枫的院子。压根没想去敲紧闭的院子门,直接震断门闩闯了进去。正      房的门扉也是紧闭,院子已不是上次来时一尘不染的样子,看上去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植物都      长得蓬头垢面,地上野草疯长,高已及腰。      她脚下等不及用力踹门。门发出“啪啦”的巨响,两扇门板几乎没飞散开去,可这么大的动      静,却不能使屋内贵妃榻上窝着那人,产生什么反应。玉言一眼瞥见冷枫还在,心里暗暗松了口      气,拉过两张椅子架好,把奄奄一息的青蛟小心盘放在上面,离了她身上的龙气镇压,青蛟迅速      变大,椅子盛不住,血淋淋的尾巴耷拉在地上,拖出一道红印。玉言二话不说,走到冷枫榻旁,      伸手便推。      冷枫睡得魂飞天外,正在跟长得貌似玉言的仙姑在云中嬉戏玩乐,突然云头一阵颠簸,把他      晃了下来,睁眼见到梦中人正在面前,暗道侥幸,这般颠簸都没有把自己晃醒,撑起半身来,便      伸臂搂住,对方似在□,岿然不动,他便自己凑过去要吻她。玉言嗅到一阵强烈酒气,侧脸一      避,被他一口啃在耳朵上,顿时半边身子发麻,怒喝道:“你再不醒我就揭你的鳞了!”身上杀      气一勃,刺得冷枫寒毛儿根根倒竖,抖了抖,叫道:“醒了,醒了!”玉言才收了杀气,见他媚      眼如丝睨着自己,那眼神儿还是不正,返身出房在井里打了桶冷水,提将进来便要泼。冷枫打个      冷战终于清醒过来,大叫道:“别,别,我醒了!”      玉言把桶悬在他头顶,险些没泼下去,闻声慢慢把桶放下,心里有点儿遗憾——上次被他泼      了一身,这债还没机会讨呢。      冷枫不想自己竟还能见到玉言,被她从美梦中吵醒,气势先自弱了三分,又见她柳眉倒竖手      拎木桶杀气腾腾,更不敢多话,任是他再挑剔刻薄的性子,此刻也是服服帖帖的乖乖下床去看症      。可他一看到那浑身是伤还断了腿爪的青蛟,轰的一声,顿时俊脸滚红,瞠目骂道:“你这没心      没肺的狠心短命种,我把弟弟交你,你把他弄成这样?!”      “弟弟?”玉言一愣,她知道两人大有关系,可想不到亲密至此。      冷枫颤颤举起手,似乎又想扇她耳光,可被她身上龙气所迫,终于是不敢,又并指骂道:“      要不是跟你这丧门星扯上关系,他怎么会搞成这样!真个是倒足十世霉运才会碰到你……”      玉言一把抓住他手,制止他抽回,盯着他眼睛,一字一顿说道:“你再磨蹭下去他就没救了      。”      冷枫恨极,狠狠啐她一口。玉言侧脸让开,剔眉道:“你先分个事情轻重缓急行不,想要泼      汉骂街也等先救了人再说。”      冷枫咬得牙齿咯吱咯吱响,狠狠把手一抽,玉言也就松开他。见他背身去检查锦青伤势,身      体还气得打战,暗道这神医脾气变得真快,但明显是色厉内荏,纸老虎一只……搞不懂上回来这      里的时候怎么就让他给欺负了呢?      冷枫检查了片刻,手搭在奄奄一息的青蛟身上,发起楞来。玉言问:“怎样?”冷枫瞪了她      一眼,沉着脸没说话。玉言一颗心沉了沉,冷笑道:“不会是连你也束手无策吧?”      冷枫猛然站起,脸上表情似要吃人,切齿半晌,咬牙道:“像他这般半分不爱惜自己性命,      心里半分求生念头也无的软货,死了倒好!免得让人看得碍眼火大!”玉言听得刺耳,正要反唇      相讥,却见他弯身拎起地上水桶,举到头顶对着自己当头泼下,顿时从头至踵,淋个精湿。将那      木桶“咚”的一扔,掉头就走。      玉言见他踉踉跄跄,在自家门槛还绊了一下,若有所悟,追上去一手抓住他手臂:“别伤心      ,但有一丝希望我都会救他的。”      冷枫楞楞抬头瞧她,他眼底爆着红丝,新月眼清朗黑白不再,散乱的乌发条条绺绺粘在颈脖      上,乌青鬓角冰冷的水珠接二连三滴落玉言手上。半晌,说道:“他妖力损耗太过,无法自愈。      ”玉言知道他说到点子上,这一路抱着锦青过来,她源源不绝的释放自身妖力给他,但都如石沉      大海,激不起半点反应。她沉声道,“妖力不足,我有,可以给他。”说了这句,只觉心内一空      ,除了这个,她再也没有东西可以给他。      冷枫说:“你这般爱护他,定然不会让他这般重伤,他是在紫遨手上弄成这样的吧?”玉言      说:“这次救他回来,我再也不会让他胡乱寻仇。”冷枫:“你也是他仇人。”这句话轻易击倒      了她,半晌,才慢慢说:“……我知道。”笑了笑,“救他不是为了想让他回报吧。”      她现在的心情,就似输到精光仍要孤注一掷的赌徒,不计后果的要掏空自己。也许,要到了      最底的底线那一刻,她才终于可以掉头离开,无牵无挂。而她有种感觉,自己离那底线,经已一      步步近了。      冷枫默然瞧着她,她现在的表情,让他想起弟弟出鳞那日,他离家避开,竟遇到楼四。楼四      坐在香车之中,跟他说:“我现在不怪任何人,她终究要成为了不得的大人物,妖王路上定必死      伤无数,我没有那股强韧可追随左右。留珠,把聘书给冷公子……你要是能见到她,就替我还她      罢,了我尘缘。”楼四脸上的表情,便是如此,看透一切的了然与绝望。楼四大概是误会了自己      又把他妻主抢走了,可自己究竟没有开口解释,楼四的心已画地为牢,他不会听进任何解释,只      会在他的想象中不住强化这一幕,余生在不停思念与只想了断间互相纠缠——他真要有勇气,就      会把聘书当面摔到她脸上,他到底是没有,这就不是了断,而是逃避。他没有必要拆穿他。就像      此刻,她脸上强装的坚强,终究只是因为放不下,可到底是意难平吧,不知她还能强撑多久,还      能坚持多久,虽然她比他想象中的坚强。      他也不拿眼去看玉言,只低声道:“既然这样,倒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      “就算他不肯主动吸收妖气,可强灌于他。”      “如何强灌?”      “殿下还未经人事吧?”冷枫不答反问,语气甚怪。      玉言:“……”      “是不是?”冷枫坚持追问到底。      玉言终于有点难堪的点点头。冷枫没有看她,看着外头墙脚一棵蓬头垢面的植物,自言自语      般道:“殿下是□纯阴之身,初次真元至少可抵五百年妖力,解这燃眉之急,小事耳。”      “……”玉言仍旧无语,脸上表情很是古怪。      “我可用猛药激发他体内仅余潜能,让他暂时恢复人身,与你欢好,但他已经不起任何折腾      ……”      这剂猛药,是下给小青的,也是下给你的,只看是会加深你们的纠缠,还是会加速你们的分      离……尽管难以预计,但总好过目前这般胶着莫明。龙神殿下,希望你足够坚强,我知道,小青      他也已经到极限了,要不是你对他这般宠爱,逼迫得他这般紧,说不定他早就……人为什么总会      伤害最在乎自己的人?……也罢,这场拔河,谁坚持到最后,谁就赢!      冷枫终于正视她,一字字道:“这床第之事,你会么?”      …………      这简直就是劈脸在问,你那个,行不行?这话任谁听在耳里都是一种侮辱。玉言一时忘了尴      尬,怒气迸发,双眉竖起,怒道:“我当然会!”      冷枫这次难得的不畏她龙气压迫,冷冷道:“这欢好之事不是压上去,吞纳进来,前后上下      动作一番便可大功告成,须得阴阳调合,暗精相和,真元妖力才能交付。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谁也是从不会过来的。”      他态度冰冷,偏偏嘴里说的是最难以启齿之事,玉言虽又怒又尴尬,但也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自己在这方面的经验简直近乎空白,可要她开口承认自己不懂,却又无法启齿。气焰消减下去      几分,张了张嘴,嗫嚅无语。      冷枫冷冷一笑,回身进入内房翻找一阵,托出来一个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排着粗细长短不      一的一套玉质□,都是上好的和田玉制成,上面雕饰着花草、祥云等纹路,和润生光,每根根      部还牵着五彩丝络,打着梅花结儿,坠缀着拇指大小的一颗明珠。      冷枫扫了玉言一眼,随手拈起一根翠色上有柳纹中等大小的,握住在她面前晃了晃:“阴阳      □为天地之玄妙,其中浓情巧技不可缺一,你虽有情,毫无技巧可言,为怕送了我弟弟性命,      让我先为殿下试练好了。”      “……”玉言紧绷着脸,垂着眼皮,不言不动,要不是脸上红霞飞腾,还真以为她在发怒。      冷枫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硬邦邦的命令,“宽衣。”      玉言突然猛然抬头,盯着他:“我不喜这硬邦邦的器具,真要教我,你亲身来。”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邀君试风月,绕指称银红4ˇ    冷枫的动作停了停,默然片刻,“好。”原本指望他恼怒他冷嗔他口出恶言拒绝的玉言倒愣了楞,见他慢慢把手里的器具放在桌上,走过来,微微欠□,他低垂的一双新月眼睛深幽如古潭里的鱼,静谧得像一道影子。她有点慌,一扫身后的贵妃榻:“就在这里?”      她迟疑的语气听在冷枫耳内却是另一番意味,她分明就是嫌弃这张贵妃榻曾经千人躺卧……他挑眉,黑眸中游鱼灵灵一跃,冷冷道:“冷枫不比这张榻干净多少,殿下要是嫌弃,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玉言楞了楞,冷枫的语气虽是讽刺,但骨子里头却是深深的自持和破罐子破摔的绝望……这人想得可真多……      “我没有这样说这里不干净,不过这东西这么窄,容得下我们两个吗?”      “权宜之计而已。”冷枫垂下眼眸,慢慢说:“我只是点拨殿下床榻上的技巧,难道还指望能做全套吗?”话底慢慢沁出悲凉来。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虽是决心要替她两人来个快刀斩乱麻,可当玉言吐出那句“你亲身来试”时,他的心情忽然就变得患得患失时阴时晴,他自己也搞不懂那些酸溜溜的话是怎么从他嘴里溜出去的,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收回了。他还真搞不懂这样的自己。      他自己搞不懂自己,玉言更是不懂,她无语走到那榻上坐下。这神医稀奇古怪,情绪化严重,说话也是忽阴忽阳,难以捉摸,还是少招惹他为妙。      冷枫见她不响,又不快意了,一言不发过来,蹲□子替她解衣,玉言按住他手,冷枫绷着脸道:“不脱怎么做?”玉言松开了手,他便泄气般把她衣服一顿乱扯,扣子飞脱两个,领口揉得稀皱。玉言不响,只拿手去解他衣带,冷枫反手抓住:“你作甚?”玉言:“不脱怎么做?”冷枫咬牙:“我是教你的老师……”玉言:“可你是教我床技……”      冷枫挥开她手,退开些咬牙切齿甩掉自己外衣,凶狠的扑上来,啃玉言的嘴,玉言被他咬的生痛,却也昂然不退,两人牙齿挨碰了一会,冷枫拿舌头撬她的牙关,玉言心念一动,松开了嘴,冷枫的舌头长驱直入,一番掠夺。翻搅挨擦了一回,玉言唇上刺痛,想是肿了起来,喉咙里叹了一口气。冷枫狠狠发泄了一通,忽然收了力,动作温柔了许多,柔软的舌尖在她口中微抵轻刷,比之刚才的寸草不留的掠夺,却似在废墟中降了阵和风细雨。渐渐的,死灰般的心内一缕情思悠悠升起,似是根柔弱水草,被冷枫的翻搅再翻搅,搅动得袅袅悠悠。      冷枫察觉她呼吸微促,知她已有几分动情,离了她的唇,从下颚到颈子一路吮吻下去,又再辗转往上,玉言有点气促,别脸过来凑上唇,他却擦了开去,一口噙着她白玉般的耳坠,灵活的舌尖往她耳孔轻捅。同时双手也没闲着,一手伸进撩开的贴身小衣,抚弄住一边□,拇指食指捻住乳尖,不停轻揉,另一手拉下中衣伸到最里面,直直盖住桃源处,并起两根修长的手指在那微湿之地按压进出。      玉言于人事所识不多,被这花丛老手这般一弄,顿时浑身酥软,又似难过又似期待,绷紧了身体随着他的手不住轻耸。冷枫的手忽然离开她的□,拂过她的小腹,掌心比体温略高的炽热,令她难耐的弓起身子,他的手抚上她的背,恰恰盖在她尾椎处时,玉言喉咙里一声低呼,浑身一僵,体温骤然高了两度。冷枫便知这里令她情敏,便如弹琵琶般五根指头沿着她背脊轻弹按压,到了臀上那尾椎一点,按住便是轻揉,玉言强自忍耐,也压不住唇齿间逸出的呻吟,她满脸桃花,双目失焦,春水流滥,朱唇微翕,颤动如承露花瓣。      冷枫见此情景,也是按倷不住,咬了下牙,褪下自己的裤子,裸出□。他身形偏瘦,但褪下衣服时却不觉精削,小腿修长健美,大腿肌肉均匀,□那□已□昂起,作深红之色,顶端还包在皱折之中,长度粗细均是中等,形状均匀优美却胜过他方才捧出来的整整一盒。      冷枫见玉言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看,脸上神色一寒,咬牙道:“你没见识过男人的东西吗?我这根虽然脏,定然管用过你任何一位夫侍。”      玉言盯了他一会,叹道:“一点也不脏,你……好看得很……”      冷枫心头一震,抬眸瞧她,却见她垂下眼眸,不再瞧他,凌乱衣襟露出一痕雪脯,顶上珊瑚般的红珠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他心中一乱,也无暇多想,上前来便倾身把她搂在怀里。待抱实了,拿身一滚,便换在她在上面,只觉肌肤紧贴,两人体温又高了几度,他呼吸也乱了起来,只拿手稍把她撑开点,另一手摸索着将自己玉茎对准她湿漉漉的洞口,哑声道:“沉下来。”      当冷枫一点点的深深没入玉言体内时,两人正面相贴,肌肤间不留一点空隙,两颗心在两具紧贴躯体内急促跳动,乱成一团,都分不清哪些是对方的频率,哪些是自己的。玉言体内深深含着冷枫□,觉得那东西烫热无比,还在里面微微跳动,自己的秘处都被烫得有点疼,缓了一会儿,渐渐适应了体内埋了异物,便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升起,一股麻痒好像蚂蚁爬,从脚趾一点点往上升。她试着动了动,蹭着摩擦体内那根东西,便觉得冷枫轻轻一个哆嗦。她放慢了动作,一点点的退出些许,再把它吞进去,有时扭着腰转一下,渐渐便觉得那里磨得没那么紧,多了几分润滑之意,那痒却是更严重了,觉得身下的人不哆嗦了,动作渐渐加快加重起来。      她磨了一会儿,渐渐觉得快意,像有团火在骨髓里面烤,她越是摩擦越是想要,烧成灰也顾不得了,还是平生第一次尝到这般甜美的滋味,比世上任何一种感觉都更让她沉迷,直要把她的浑身的肉都化了,骨头融了,一滴滴的沁出油来。这销魂蚀骨的滋味有好一阵让她无法思想,灵魂都飞到九天之外,等她回过神来,已不知厮磨了多久,却发觉身下的冷枫始终保持了开始的姿势,梗着腰承受着她一次次的吞吐,他眼神黑沉沉的,这个样子看去跟锦青像得很,嘴唇被他紧紧咬着,都沁出了血丝。      她心里莫名一颤,只拿手指去撩他的唇,“松开,都咬破了。”冷枫侧过脸,不去瞧她,他下巴到耳际的线条原本如雪峰般孤傲,这般角度看去却有种易折的脆弱的美。玉言心里一动,忽然对他怜惜起来,柔声道:“跟我回府吧。”      冷枫猛的转过头来,瞪着她。玉言不避不让,迎上他的眼神:“我说这话,不是因为你是神医,你进了我府邸,我会照拂你,不会再教人欺负你。”这句话出口瞬间,她看见冷枫眼中冷凝的冰峰瞬间雪融,但转瞬却成深绝的绝望。      她猜不到哪里又触了他霉头,冷枫已拿手往她身上一推,毋庸置疑的狠狠把她推离自己的身体,自己滚身下地。玉言只觉体内的温暖骤然失去,莫名起了空虚不舍之意,突地一声低呼,冷枫的手指已探入她□,捻住她身下一处小小凸起,也不知是什么地方,他一弄那里,她浑身就没了力气,一股暗潮在她身体深处咆哮着,想要往外涌。      冷枫半跪着身体,捻住她那处,冷冷道:“你记住这种感觉,把这个……给他。”玉言大张着腿,从腿根到脚趾都在微微□,又想把腿夹起来把他手挤出去,又想再张开些让他再留一会儿,脑门突突的跳,意识在腾云驾雾,体内暗潮一点点的涌,一点点的往那点冲,几要缺堤……忽然尽数一撤,冷枫挪开了手。      玉言就像从崖顶上往下掉,一下子坠到底,浑身脱力,只躺着不动,只剩下喘气的份儿。冷枫身上湿漉漉的,他也不擦,弯身捡起丢在地上的袍子便往身上披,冷声道:“刚才你做太久了,他经不起的,你还是像刚才那样,自己弄那处就能交出来了……等你想要出来了,再让他进去,这样才好……”要不是紧绷着的肩头,微微颤抖的指尖泄漏了他的秘密,还真让人以为他是在夫子教徒弟。      他冷淡的说完,听不到身后一丝回应,莫名心烦意乱起来,正要开口骂两句,后头探过来一只手,一把握住他仍旧昂然还没有得到抒发的根部,他浑身一抖,难以置信。耳边传来玉言的声音:“你这样不放出来,也不好吧?”这纯属是她当人时知道的经验,竟然没有忘记,突然跃入脑中,据说男子勃情而不得抒发,很容易引致不举。她有点笨拙的握住冷枫□,慢慢捋动,想帮他释放。      冷枫闭了闭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止住身体的颤抖,冷冷道:“松手。”玉言:“我不是要你的妖力。”仅仅是,聊表谢意。“我说让你松手你是聋子?”冷枫终于爆发,破口大骂道:“别恃着你是殿下就可为所欲为,我冷枫不吃你这一套。把你的臭手拿开,一碰我就犯恶心,你是我的灭族仇人,我恨不得吃了你的肉扒了你皮,你碰过的地方我恨不得拿刀子来自己剐干净,想沾我便宜,你等下辈子吧!”怒气冲冲拨开玉言的手,奔出门去。      是的,灭族血仇,怎能是一番温柔对待便能淡化,几分真情与善意便能替代……终究是不能的……她忽然觉得如跋涉千里一般的疲惫,连话都不想说了。      紧闭的厢房内,冷枫浑然不知自己无意中又刺了玉言一刀,他缩在桌底,背靠着冰冷的墙,一手探进自己下裳,下死劲毫不怜惜用力揉弄,不知因为疼痛还是别的原因,泪水不住的从脸上滑落,在地上洇开一滩又一滩。      终于把理由说出口了,只是,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他原来是一个这般怯懦的人,竟要倚靠冠冕堂皇的理由,才能控制住自己失控的情感……他前所未有的鄙视自己,手里更是用力,被泪水洇湿的脸因为痛苦皱成一团,忽然他腰杆一挺,几点白浊洒在泪水打湿的地上,浓浓的,像是心里抠出的脓,化不掉,绝望的腥气在密闭的小房间里浓烈的弥漫着,他像个孩子一样深深埋下腰去,慢慢蜷成一团。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风月已殊昔,星河犹是旧1ˇ    预备好的厢房内生了一炉炭火,连窗缝也被布条塞得死死的,屋里气温很高。玉言走进来的时候,一下子被蒸得出了汗,汗味混着干燥的木柴味儿,变成一种奇异的味道,让人心底潜藏的欲望蠢蠢欲动。      薄薄的被子底下躺着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的少年,乌黑的头发水藻一般在红色枕头上铺开,愈发衬得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有种汪在静水里一般的沉静。玉言走近床榻,冷枫说用了药……锦青果然恢复了人形,可这副身子看上去是如此孱弱,像是深秋最后一朵草兰,失了色,蔫了瓣,还差一点点,就会枯萎了去。      锦被底下的身体,像是被抽光了鲜血一般的异样青白,脚踝处包着白布,紧紧扎着,大概怕她看了不快……她怎么会不快,只是,再看一眼,她大概就会忍不下心去跟他了断……要报仇为何不找我,偏要找紫遨?难道不能杀我,你便要杀了自己么?      她伸出手,轻轻抚着他的脸,那恒常没有表情的脸,底下埋着的却是深深的脆弱,除了她,无人得知……那沉默而坚持的少年,深怀着仇恨,如此隐忍又如此脆弱,本要报仇,却违背了自己的心,爱上了她的人……      她觉得他就是个孤愤的孩子,不晓得自己该干些什么,一个人跌跌撞撞的在路上走,拒绝任何帮助。她倒宁愿他是爱着紫遨的,那样还显得他是个活人,可他偏偏把感情给了她,却又固执的不肯接受她的感情。他自以为推开她,远远的逃开就不会伤害她,偏偏这样伤她最深。这场追逐里头两个人都输了,他输了自己,她输了他。      她觉得自己倒像是上辈子欠了他的,看透了,偏偏摆脱不了,绝望的守着他的背影,四周全是黑暗,没有光。      这般绝望而迷茫的心情,她即便是条龙,也尝到了溺水般的窒息感。这一回,治好了你,咱们就来个真正的了断罢。我的这颗心,可是一日硬过一日,到底只是因为你,才留了一分柔软,要是你再这般任性下去,这一点心思到底还是会耗尽的,到了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倒不如,趁着当下,来个彻底了断。      她瞧着那张缺水花瓣一般憔悴清秀的脸,眼神深下去,终于叹息一声,起手卸掉自己身上衣裳。      这具身体脆弱而冰凉,抱入到怀里,如像是三生三世一般的契合,起初是冰凉而僵硬的,比冰块好不了多少,后来就变成了柔软的火热,像融化的火焰……也有好久没有抱他了,不明白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她也曾抱过其他的人,淳朴的迎柳,冷魅的冷枫,都不曾有这种熟悉的感觉,竟像是刻入骨子里的,平时深埋着,记不起,只待她把他再抱住,这些感觉就又纷纷浮上,在心头叫嚣……这么熟悉的感觉,就好像,在之前的之前,就这样做了好几千年似的,都成了一种习惯,不思量,自难忘……可就算是这样,这该也是最后一回了,最后一回了……感觉到怀里的人融暖如一汪春水,玉言嘴角微翘,这样软可不行啊,总得有一处得硬起来……她的手潜下,温柔的□起来。      房里安静得只有低低的喘息声,还有火盆里木柴偶尔发出的毕剥声,融融的春意,慢慢的涨满一室。      …………      像是被琼华玉液滋润过的花儿一般,就在自己抽搐着交出真元的时候,她低喘着埋头瞧着怀里脸上犹带情潮的少年,每一次眨眼他都换了一副模样。原本脱水得呈现灰黄颜色的皮肤从黄变白,再而焕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采,凹陷下去的肌肉重新饱满,充满生机,青白的脸慢慢变得饱胀莹润,脸颊还泛着胭脂般的情潮余韵……我的锦青,比原来更好看了十倍……玉言喘定了,撑起身一圈圈解开扎着他脚踝的白布,原本被齐踝砍去的断处,赫然长出了莹洁匀称的脚掌。      玉言忍不住把那只刚长回来的白嫩可爱的脚掌握在掌中,看去脚趾敛平有点修长,握在手里就觉得有点肉肉的,锦青你该是个有福之人呢……她呆呆的握着他的脚,心里涌上强烈的不舍之意。床上的人忽然轻轻动了动,盖在身上的被子滑落下来,玉言松开手,扯上被子,手蹭开了枕头旁边堆叠的被褥,只听“叮叮”两声,掉下两片东西。      她停了动作,楞楞瞧着地上,紫遨所赐,曾说刃断人亡的名刀,他珍逾性命的血鳞,现下从中间生生断成两节,断口处参差不齐,便是回炉修补也是不易,但还是被好生收着,放在枕边……      这柄利器不是普通兵器,上面萦绕着一股不祥怨气,强大到能左右主人的情绪,令其出手带有怨灵的压迫之力。现在这柄不祥之器就躺在玉言掌中,像是死了一般,完全失去当初的灵气,仅仅只是两截冰冷的断刃,比起当初血光耀目邪气四溢的样子,一个是珍珠,一个是鱼目。      她转头瞧着床上双目紧闭的少年。那张年轻的,干干净净的脸,就像从未沾染过血色。他其实从未骗过她,他从未隐瞒过他要复仇的心思。他的隐忍与沉默,他的挣扎与顺从,像是河流的两岸,从中奔腾不息永不停止的是他不曾驯服过的心思。他从来不肯屈服于命运,他即便在不知不觉中爱上她,也是从未屈服过。他从未说过关于他们的将来的片言只字,他从来都只是沉默,她本以为是他寡言的天性,现在却明白,其实他们之间本就没有将来,更从何提起。      她本以为自己对他的好,终能把他暖过来,终有日能让他幸福,原来是一种错误。她放开手,才是他最想要的。      一腔难舍的情意蓦然间全熄灭了,换上了浓浓的悲哀。即使断了,还是好好的揣着,所谓的怀戈而待,所谓的九死无怨,该当就是如此罢。于这世上,终究有些事情永远无法改变,终究有些人,永远不该期待。      被血鳞抵住的感觉,血色的回忆,突然涌上心头,令她想吐。      心字成灰,就在此刻,大彻大悟。      她弯身捡起两截断刃细细端详了一番,这兵器不是被利器所断,而是被人生生拗断的,那人还真有能耐,这么厉害的兵刃也能一折两段。她瞧了瞧自己双手,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么厉害。不过她知道,哀莫大于心死,紫遨能做到的,她也能做到。      床上的人轻轻一缩,乌黑的睫毛抖了抖,睁了开来。他茫然的打量着周围,眼里雾沉沉的,不知身在何处。忽然间,他看见她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他好好收着的两截断刃,一瞬间,他的眼眸突然点亮,竟是无比期盼。      无论多么锋利的兵器,也不可能刺透龙鳞,除非是在最没有防备的时候,而那种时候,只会出现在一种情形下,就是在极乐之时,而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到达那里。以前他以为自己可以等,但现在的他知道自己等不到。象征性的刺了紫殿下一刀,她回眸的刹那,他竟从她从来笑意达不到的双瞳中看到了一闪即逝的伤心,他忽然明白自己是错得多么厉害。在为紫殿奋身挡架攻击,又被她暴怒之下丢入谋反者的混乱战团时,他心里竟是一片平静……一切都结束了。      过去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可一切都面临结束了。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人痛绝的脸,他的心从来没有疼得这么厉害,剥去了复仇的硬疤,只余下血淋淋的柔嫩伤口……她心里有着伤,一直拥抱着他来止痛,现在他也伤了她,她要去拥抱谁?他不在了,她是不是会紧紧抱着那条鲤鱼精,亲他,抚摸他,喂他吃东西,给他擦手,换衣服……心里流着泪,可嘴里什么都不说……      妖力从伤口中迅速飞泻,就算披着她给的龙甲,终究还是会到极限的地步,他听到自己骨骼碎裂的声音,还有血液从血管内喷溅而出的微响,却不觉得疼痛……浑身上下,最疼痛的地方只有一处,她在他心里,烫得发痛。      血鳞被紫殿下折断了,他跟她的仇恨,她的恩怨纠葛,全都了断了,他报过仇,虽然没能成功,他也抱了恩,虽然紫殿下并不领情,可在他,跟紫殿下的一切已经是都结束了……多年的尘封干涸,在生命的最终喷涌而出,到了最后一刻,他终于知道在两人之间,在爱恨情仇之间,该当如何抉择。      为何直到我死前一刻,才知道自己有多在乎你……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如寂寂长夜只开弹指的昙华,是幸还是不幸?      如果棘青就是让你痛苦的存在,那么就让他消失吧,如果还有下辈子,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睁开眼的刹那,他发现没有下辈子,自己居然没有死……她就坐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跟往常一样,她微垂着头,平静的脸,墙上的珠光映得她的脸十分柔和。虽然她现在没有在拥抱他,但他的心从来没有过这般温暖宁和。他跋涉千里历尽风霜,只在此刻,才找到了他要回的家。他被仇恨蛀蚀得千疮百孔的心,在这一刻只剩下对命运的感激。只要留在她旁边,只要能这样看着她……他再不会骗她,再不会伤害她,他会付出一切,他的性命,他的尊严,他的一切一切……没有东西可以跟他争夺她,就算是仇恨也不可以。他从来只会拼尽全力的去做一件事,而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只是要补偿她,让她安心,快乐,让她知道,她的付出,并不是白费,他从来从来都在乎,比世上的任何事情都在乎……她手里拿着他失去知觉前紧紧握住的血鳞,他那时下意识的死劲抓住,死也不松手,就是在想如果,即使是完全不可能,可要真是如果有那么一刻,他还能见到她,她看到这两截断刃,她就应当明白……过去怀刃而眠的人,已经死过一次,活下来的,是锦青,是她的锦青……      玉言却好像根本没有察觉他醒来,她凝视着手里两截断刃,好像那才是唯一的真实。锦青嘴唇动了动,艰涩的语言不是这么容易说出口的,玉言已缓缓握住两段断刃,举起,缓缓板下。指关节喇喇发出声音,血鳞弯成两截半弧,垂死挣扎,锋利的刀刃刺破了她的手掌,血丝渗出,她却丝毫未觉。      “……”锦青楞楞瞧着两截断刃被一点点的扳成难以相信的弧度,忽然明白过来,双目流露出恐惧绝望的神情,她,她不要他了?他伸出手,想要阻止玉言,但就在手伸出的瞬间,“啪啪”两声轻响,两截血鳞变成了四截。锦青伸出的手徒然停留在半途,凝固成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姿势。断刃没有直接掉在地上,玉言淌血的手接着,一片片排在床沿上。手上割出的伤口,眨眼间便痊愈,疼痛却留在见不着的地方。      伤口会愈合,但不代表它不曾存在。      玉言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突然腿上一沉,被扑下床的锦青不要命的紧紧抱住,温热的液体,一颗颗沾湿了她的袍摆。她瞬间有点恍惚,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久得她都早已忘了,他也曾这般紧紧抱着她的双腿,要她带他走……但在下一个瞬间,她觉得上臂内侧那个伤口,永远不会痊愈之处,尖锐的疼痛直达心里。      她猛的抽出脚,合身扑上,在双臂上寄予全副重量的人,立刻匍匐尘埃。玉言不顾而去,外袍被紧紧的执住,她几乎是拖扯着他在走,上等的衣料发出濒临撕裂的“嘶嘶”声,寸步难行。      她止步,平静的语气:“放手!”      “……”他手里拉扯着的是他全部的余生,要是松开了,他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些什么。      玉言等了半刻,觉得袍摆越来越湿,强烈的颤抖透过布料一直传过来,一种入侵。她不再说话,慢慢把外袍脱了下来,只穿着中衣走出了房间。冷枫院子里的植物发出点点荧光,照在地上,宛如晶莹透明的泪滴。她没有想回头。      孤零零留在房内的身影,匍匐于地,瘦瘦的脊梁微耸,如同迅速枯萎一般,良久没有爬起,方才那一扑似是已耗尽了他全部的生机和力气。他手里紧紧抓着她的衣服,那已是他的全部。      房间内失去了她的踪影,只留下了她的气息。      床沿上,排得整整齐齐四截断刃,明晃晃的,冰冷而坚硬。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 风月已殊昔,星河犹是旧2ˇ    迎柳站在檐下,眼巴巴的眺望着蜒宫外头高悬的那块玄光镜,盼望能有阳光射进来。殿下那天从外头回来后就一直闭关练功,谁也不见,除了端水送餐的他。他每次也只是匆匆一面,虽然见到殿下脸上神光充足,一回比一回精进,可不知为何,他却觉得悲伤。      他能听见殿下心里的悲伤,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分外清晰,每次都让他忍不住流泪。可殿下脸上总是淡淡的,什么也没有表露出来,修为却是突飞猛进了。可是如果修炼非得让殿下受苦,他可不可以祈求殿下不要再这样了……他知道这是不对的,黄长老让殿下去参加妖神王比试,殿下正在努力呢……可他就是见不得殿下伤心,以前总是笑笑的殿下多好,后来的,就算容易生气,可也有着自己的温柔,不像现在……就像乌沉沉的天气,总也没有云开见日的一天。他真希望外头的阳光能照进来,殿下还会像过去那样懒洋洋的躺在屋顶晒太阳,那样的殿下,只是远远看着,就能让人的心温暖起来。尽管,陪着殿下晒太阳的人,已经不在了……      “呀”紧闭的房门拖着长长的声音缓缓打开,显出玉言染着轻愁的脸,瞧见迎柳在的瞬间,微蹙的眉头松了松,嘴角牵了牵,形成一个将成未成的笑意,最后却只是淡淡道:“迎柳,我饿了。”      “请殿下稍候,迎柳马上把膳食端来。”迎柳赶快去端食物。殿下,殿下好起来了!虽然还是愁眉不展,可是那种强大的悲伤之意已经变得很淡很淡,散在四周的空气中,不是前两天那样浓浓的围着殿下。他也不知道这算是好还是不好,不过只要殿下没那么伤心,他就觉得是好事。      他奔到厨房,急着揭开蒸笼,摸到里头温着的饭菜都还烫手才放下心来。把菜一样样放在托盘上,他觉得角落有道眼神一直巴巴的瞧着自己,他犹豫了好久,才终于伸出手,把锅里一盏小小的红泥小团盅放到托盘的边角上。      “哪,我可不是帮你,我可什么都不会说。殿下是喝还是不喝,只看你的造化了。”他喃喃的对着空气说话,好像说给自己听,心里加上一句没有说出口的——也看殿下自己的造化了。      “……”厨房角落蹲坐着的一个灰头土脸脏兮兮的小厮,闻言黑黑的眸子闪了闪亮,很快的埋下头去,一声不吭的恢复了把脸埋在膝盖的姿势。      迎柳心里叹息一声,把托盘端到玉言房里:“殿下,今天有殿下最喜欢的虾球团子,翡翠饺子,水晶凤翅呢。”      玉言吃了个虾球,好像就饱了,出神了半晌,看得一旁的迎柳要急。她慢悠悠放下筷子,“奇怪,我没食欲了,难道这第三层心法练成,就会像那些真人一样,要辟谷么?”      迎柳闻言顿时两腿一软,几乎没跪下去,哭丧着脸道:“殿下,拜托别再想修道的事儿了,您是咱们的妖神,比那些道人厉害多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呀,殿下怎么又想起来修道的事了?      玉言很诧异:“我以前想过修道吗?”      迎柳赶紧摇头,脑袋都要摇下来了。      玉言歪着头瞧着托盘里的菜,“可我是真的不想吃……嗯?这是什么?”伸手把那个红泥小盅给端了起来。      “这个……是……是……”迎柳结巴着说:“是炖汤。”      “炖汤?”玉言揭开盖子,瞧见里面半盅清透的汤水,半浮半沉几片半透明状的圆圆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香味倒是极佳的。“是鹿茸炖汤么?”      迎柳眼睛慌乱的盯着地上:“迎柳……迎柳也不清楚……”      “连你也不清楚?”玉言挑起一边眉毛。迎柳一吓,被逼出口:“这,反正是给殿下补血的东西。”      殿下内臂罩门不知被什么凶器所伤,一直好不来,每天换下来的内裳都开了铜钱大小一朵血花,虽然失的血不多,可是天天如此……仅仅因为这样,就应该永远不原谅那个人……可他就是心软……何况这个东西真的能帮到殿下的,他还是希望殿下能喝下去。      “补血……?”玉言一时无语,低下头瞧了会儿,把小盅递到唇边,恰恰沾唇,却又放下,端着走到窗前,推窗泼了出去。窗外地上一片茸茸绿藻,得了汤水,立刻猛窜了数寸,晶莹剔透闪亮得如同宝石一般。      “算我喝了。”玉言把空了的小盅丢回托盘,漫不经心的挟起个虾球。      看来殿下已猜到这汤是谁做的,她宁愿泼了也不喝,她宁愿泼了也不让别人喝……单纯的迎柳突然就为那盅珍贵的汤水心疼起来。      回到厨房,那紧缩在屋角的小厮扬起头来,双目直盯着他。迎柳没看他,嘴里絮絮叨叨:“算喝了,算喝了。”那小厮的眼神便炯炯的亮了起来。迎柳便叹了口气,有心要打击他,“可是根本没有效果。”自然没有效果了,都拿去养海藻了。      小厮抿了抿唇,什么都没有说。第二天,迎柳见到他又弄了一盅澄清的汤水,不知什么时候做好的,他的脸又苍白了些,双腮深深的凹陷下去,默默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里面一小段白白的东西,他用一截断了的刀刃,用力在那白白的东西上削了几片,放进汤里,又放进蒸笼里炖。这盅东西少说要炖五个时辰,他今天一整天都会在这里守着,谁叫他也不肯挪窝儿。他的眼睛比昨天看见又红了一倍,教烟熏的,兴许还一夜没睡。      这一晚,玉言仍旧泼了那汤,这回却是一声不响。第三天,迎柳看见小厮拿刀削东西的手都在发抖,那段白东西只剩了半节指头那么点,很难拿捏住,有几回他的刀都削在自己指头上,他就把冒血的手指送进嘴里衔着,拿出来的时候,不冒血了,伤口也不见了。      第四天的时候,迎柳终于忍不住说:“你别弄了,殿下她根本没有喝。”      “……”捏着比花生米大不了多少的白东西,不知在削那个还是在削自己手指的人,猛然抬头,瞪着迎柳。      “你瞪我干嘛……都倒了,倒了!”迎柳心一横,豁出去告诉他了,他就是心软,见不得他这番心血成空。倒不如跟他说明白,让他死了这条心,殿下是不会原谅他的。      小厮听了,沉沉的眼神闪了闪,埋头下去继续削,不知弄了多久,指头上的血干了又冒,冒了又干,终于是把剩下的白东西都削完了,全放进汤里,他抖抖索索的又放进锅里蒸。迎柳看见,他盯着炉火的眼睛,红得快比得上那任性的凤凰小殿下了。      到了晚上,迎柳刻意不去碰他那盅东西,他也不勉强。迎柳走了两步,忽然发现他自己端着小盅跟在后面。      “殿下就是知道是你弄的所以才不会喝,你以为你自己拿去她反倒会喝吗?”迎柳跟他说。他没说话,迎柳走,他又跟在后头。迎柳没再理他,到了殿下房中放下饭菜,顺便关上门,没敢让他进来。      殿下这顿吃得少了些,神情若有所思,好像知道有人在外面。迎柳心中有鬼,只怕她问,她却没有问。等到吃完,迎柳收拾东西离去,想着殿下应该还会问,便停了停,可终于是没有。他推门出来,看见那人把汤盅揣在怀里,在墙角暗处枯站着,他叹了口气,朝他摇摇头。离开时,那人没有跟着,走好远了,回头瞧瞧,他还站在原处,像一棵枯树。      房里的灯,过了半夜才熄,知道房里那人影看不着了,墙角的那棵树才缓缓的,缓缓的坐了下来。汤盅紧紧贴着他的心脏,像是呵护着一个生命,小心翼翼的,微躬起来的背脆弱而又坚强。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突然无声无息的打开了,一阵风拂过,他似乎意识到什么,猝然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      “汤给我。”手伸到他面前。      他如梦初醒的把那珍贵呵护着的东西双手递上去,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他的手有点抖。玉言漫不经心的接过,揭开盖子,他紧紧盯着她,只要她喝一口……这个法子应当绝对有效。他的心,因为极度的期待,隐隐发痛。      玉言的手抬高,忽然间手一松,小盅往地上直摔,珍贵的汤液在空中划出一道淋漓的弧线。“手滑了……算我喝了吧。”她霍然回身,突然挪不开脚步——她的长袍尾段,被人死死抓住。      半盅残汤,擎在白瘦得只剩骨头的手里,双膝跪地的人,坚定的递上来。她忽然微微恼火:“算我喝了还不成吗?”请你不要再来招惹我了,我宁愿永远留着我的伤口,以提醒我曾有过怎样不堪的过去!      “……”一手扯袍尾,一手擎汤的人,一声不吭,死死不放,因为匍匐在地却又高扬着头的缘故,散乱的枯发被风扬开,露出苍白瘦削如同骷髅的一张脸,嵌在上面的一双眼睛,分外的大,大得骇人,好像整张脸只剩下一双眼睛,里面哀切的表情被无限放大。      她条件反射的跳开一步,跟自己解释,是被吓着了,任谁见到这样一张好像饿死鬼一样的脸,也会吓一跳。      “放手!”她威胁他。      “……”没有任何回应。      她并指如刀,长袍尾摆在指风下裂开,留下一截在他手里。头也不回,转身进入房中,紧紧闭上门。不该出来的,早就知道。看着紧紧关上的门,她的心情,一片寂然。无关悲喜,直如看着一树繁花,在她面前纷繁落尽。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风月已殊昔,星河犹是旧3ˇ    一夜风急。      第二日开门出来,刻意的不去看那个角落,眼角似乎瞥到什么东西,但那是不可能的,她不值得他苦心积虑的报仇,她自己也不是紫遨。      她自顾离开,每日都与黄长老有约。      每天一盘棋,能让她练到第三重心法,常常涌动悲哀的心平静下来,不知算不算额外的心理辅导。      棋下到中盘,外头有人找,黄缇离开片刻,又回来,状似平静的说起:“殿下一向待下人极宽,大家都是知道的,所以,要是有人蒙疾危在旦夕,那也是他自找的,定然不管殿下的事……不过是不是为了殿下的名声着想,先把他给好生处理处理?”      玉言听得发呆,有人蒙疾危在旦夕,府中众人明明都好端端的,好端端的……忽地站起,桌上茶杯泼溅出来,湿了棋盘。她呆在当场,却不抬步。黄缇叹道:“殿下已经长大了,这些道理本不该我来讲,可当局者迷的事情也是常有的。人生于世,能自己把握的事情本就不多,殿下勿要逞一时之气,埋没了自己真正的心思,到时恐怕就悔之晚矣。”      玉言蹙着眉瞧了她一会儿,反而慢慢坐下去,“悔什么悔,我从来就不会后悔。这局棋你输定了,别转撒赖的心思。”黄缇笑笑。两人坐下来,又下了几子。黄缇说:“殿下心乱了。”“谁心乱了,你瞎说!”黄缇不语,只点了点面前的棋盘。“殿下执白的吧,可你刚吃掉的几子又是什么颜色的呢?”      玉言低头一看,本放着吃掉对方黑子的棋盒里,躺着刚收回来的两颗白子,忒刺眼。她默然瞧了半晌,突然站起,一手把棋盘掀了。      看着玉言转身飞快的去了,黄缇只是苦笑,喃喃道:“其实我就算不说,她也是会赶去的……这是天命,她们两个,几万年,几千年,一直断不了的纠缠,可不是我多嘴作的孽。流曦,流曦,你说是不是?”      玉言冲回玉殿,见到一堆人围在那里,见她赶来,都自发的让开条路。前面跪着两个人,准确来说,一个跪着搀着另一个几乎趴地上的。跪着的迎柳一见她面就哭了:“殿下,别嫌迎柳多嘴,我知道他可恶,可是,可是……见不得他这样儿,殿下罚他什么都好,只不要罚他这样跪着了,我们鳞族最要紧的一根脊骨,这样跪下去,背脊废掉,生不如死,殿下不如给他一个痛快还好了……”      那拱着腰,额头已经抵住地板,整个人弯的像座拱桥的人,本已恹恹垂死的样子,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只要推开迎柳,也还是用一只手,另一只手揣在怀里——他还护着他那半盅残汤。      玉言缓缓走过去,“我不知道你在这儿,我没看到……如果早看到,绝不会让你跪这儿……你起来吧。”      “……”紧拱着的背剧烈的颤抖起来,趴伏着的人在无声的咳嗽,忽然浑身一震,面前的地上洒下几串血点,旁边围观众人一阵惊呼,又急急掩住自己的嘴。      玉言闭了闭眼,伸手到他面前:“拿来。”      “……”他不响。      “就是让我喝你的汤对么?我答应你喝了它,喝完了,你就走吧。”      听到她冷淡的保证,紧藏在怀里的手才有了动静,要把那盅残汤给掏出来,可竟一下乏力,拿了一半,手直抖。迎柳赶紧帮忙拿了出来,双手端给玉言。玉言瞧了他一眼,揭开盖子,仰脸喝了。      “看着,我喝了,你不欠我了。你走吧。”她把空了的汤盅放在他面前。      跪伏着的人影,强撑着要站起来,可挣扎了两下,只是更重的摔下去。迎柳忍不住又抽泣起来。玉言叹了口气:“你这副样子走不成的,在我府上休养两日吧,反正我也还有事要问你。”      两天后,玉言到了他床榻前,将养了两日,气息看着是好了,可是那张脸还是皮包骨的瘦的可怕,两腮深深凹下,只剩一层皮包着脸骨。那双黑沉的眼睛,敛去了飞扬的神采,里面是千疮百孔的沧桑。      他像是一个被打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泥娃娃,所受的苦全浮在脸上,让人碰也不敢碰,只怕一碰就碎,下一回就再也拼不回去。      玉言没有走近他,远远的站着,淡淡说:“你做的龙骨汤很有效,我那处已经不出血了,结了层厚痂,倒像个盔甲似的。这龙骨你是哪里找来的,很不容易吧?”      “……”床上的人只是垂头不语。      “有劳你费心,我族内的宝库有不少宝物,改天我开库让你去挑,喜欢哪样拿哪样,就算聊表我的谢意。”玉言仍旧淡淡的。      床上的人,猛的扬起眸子,瞳孔内映出的人,嘴角却显出微笑。自逐他那夜,头一回露出的微笑。也许,就像过去他偶尔露出的微笑差不多。在为他做了那么多并不需要的事情的时候,自己脸上露出的,容忍的,也是无意的,对自己,也是对她,淡淡的嘲笑。      床上的人,双手紧紧握起又放开,反复几次,忽然挣起身努力伸长手臂来抓她的手。玉言任他抓着,待他要将她手掌展开,想要放些什么东西上去时,才倏然抽了回来。他呆了半晌,忽然把指头送进嘴里,一下咬破,拿手指在展开的衣袖上写字——他原来是想在她掌心比划。淡淡的血色,好像被什么东西抽去了大部分的血液,从指尖流出的是淡红的液体,并且很快枯涸,又赶快继续咬破。她不动声色的看他写,断断续续,反复几回,勉强看出是在写——“抱歉”。      她发现自己又在微笑了。衣上油痕梦里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小青,(她不想唤自己给他取的名字,也不想叫他原来的名字,只得含糊的唤他一个字),我已经很累了,过去的事情都让它过去了罢。都是我一手种下的因,从来没有问过你的意愿,勉强了你,我也是觉得很抱歉。你现在这么做,也许出于愧疚,可你根本不用愧疚,我之付出都是我心之甘愿,我从来就没有后悔过。我现在不想跟你一起了,不是因为恼了你,而是因为我已经掏空了,再没有什么可以给你,我给不了你了,你也不欠我什么,大家扯平吧。你大可安心过你的新生活,别再纠缠下去了。”换在以前,二殿下打死也不会说这一串子话,可她刚练成第三重心法——哀伤断肠,正所谓,哀莫大于心死,说话属于无可无不可的范围内,随意间,就絮叨了这么多,大有当年浑浑噩噩时当人的风格。      床上的人,在听到一半的时候,就紧紧闭起了眼睛,待得她终于说完,他长长出了口气,开始往床下爬。玉言伸手拦了拦,叹道:“我说这么多不是为了要赶你,我还是当你是朋友,你身体差成这样,多休养几天再走吧。”      他不响,只是挥开了她的手,他的手火烫,一反平日比常人低上不少的体温。他只挣扎着要走。玉言摇摇头,打算叫迎柳来,才走开几步,后面“咕咚”一声,那人一头栽下了床,半晌挣扎不起来。无奈,她回转,把他抱□。把着他双臂的时候感觉枯瘦得可怜,细细的青筋全凸现在皮肤上,皮肤透明得像一层纸,一戳就会沙沙的响,接着碎掉。玉言看了一眼,赶紧挪开眼神,无奈的让他靠着自己一会儿。他无力挣扎,只是靠在她怀里低低的喘息,像是垂死的人一样,若有若无的热气一点点往她的耳朵喷。挨得这么近了,形销骨立的轮廓再看不清楚,只有一片漾漾的白,随着喘息起伏,如同水波上的月亮一般脆弱而柔美。玉言觉得自己的耳朵越来越烫,身体越来越僵,后来伏在怀里那人不知意识到什么,开始死命的憋住呼吸,憋得浑身发抖,满脸通红。玉言叹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半晌,轻轻摸上他的脸,又觉得这样太亲密,轻触了下就撤开手,已经感觉到指尖的湿意。      她连句“别哭”都说不出来,半晌道:“别这样。”怀里的人一阵抽搐,似乎要撅过去,她急忙去搬他的嘴,可别让他自己憋死自己,手摸到他的腮就觉得不对劲。“这是怎么啦?张嘴,张嘴!”用力撬开他紧闭的牙关,本已成灰的心,突然紧缩成团,重重砸落下来,疼痛“砰”然炸响。      他的口腔里空了,舌头,竟已齐根截断。他憔悴至极的容色,深深凹陷如同被挖去两块肉的两腮,垂危时也没能发出的声音,都得到了很好的解释。      玉言指尖在发抖,被她手指卡着,强掰开的嘴,舌根处紫黑一片,触目惊心。锦青费力的想掰开她的手,却只是徒然,只能勉力的转开头,不让自己的伤口暴露在她眼里,她缓缓松开手,摇摇头,突然觉得有点冷。      “谁干的?”      “……”      “谁干的?!”虽然明知面前的人根本没有办法回答她,她还是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微微颤抖的语气下面,涌动着火山爆发前不安的高热岩浆。      一只手微颤着伸过来握着她的,再伸过来一只,有点抖,可还是坚决的,好像包心菜的叶子一样,把她发抖的手紧紧包住。他转回头来,漆黑两眼里漾漾的浮起一层亮光,映着房里的珠灯,好像她误收入黑子群里的两枚白子,那么尖锐,那么刺目。      她在他双眸中看到了自己的满面怒容渐渐变成仓皇失措,难以呼吸,莫名的想哭,用尽力气猛然抽出手,狼狈的逃离了他的房间。      不但舌头被截断,锦青身上的血液被抽去了接近三分之一,血管里流动的血液稀薄不已,他身体的虚弱程度让人无法相信他居然可以撑到现在。      玉言去找冷枫,不想一直足不出户的神医,居然已经人去房空,只余一屋尘封的家具,踪迹难觅。族里的医师说,如果找到截断的舌头,可以接回去。玉言去问锦青,他不肯写字告诉她舌头去了哪里,只是默默的瞅着她,半晌也不眨一下,眼神殷殷,像是临终请求,只要心愿已了便准备撒手尘寰。玉言每次耐着性子去问他,每次都止不住破口大骂,你敢死给我看看,我把你挫骨扬灰,撒东海里,喂了鱼毛虾米,半点都不留!      什么哀莫大于心死,早就荡然无存,也没空去练功,估计修为已经直接倒退回怒火浮沉第二重,不然怎会教一个连话都说不出的人气得想疯掉。      终于这一日,二殿下旋风般卷入锦青房里,手里拿着个锦缎盒子,打开来,里面一截深赭色的东西,她得意的说:“这不是你的舌头?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找不到?你一定是用这个换来龙骨的,族里有龙骨的人不多,还要你的血来炼药的药师更不多,我一找就找到……你是要自己动手把舌头接上去还是我帮你?……还是我来吧!”      “……”锦青直直盯着她漆黑沉静的眼神,忽然涌现出恐惧。      “别躲,我问过了,一点都不疼。你截舌不过百天,接上去很简单啦。我来帮你……”      “……”      “你这是存心跟我唱反调对不?你就是要当哑巴不肯跟我说话,一辈子不肯跟我说话对不?你真要没了舌头一辈子,以后我喊你名字一百遍,你也有堂而皇之的理由不要答应对不?”      “……”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刚刚说了“一辈子”,还说,会喊他的名字……漆黑的眸子浮上一层晶亮,什么都看不清楚了。算了吧,如果能这样,就算她手里拿着的是条狗舌头,也……      他垂下眼帘,掩盖住眼眶里的湿意,极轻的点了下头。      玉言手里半硬的舌头突然在他脸颊上拍了一下,“你傻瓜啊,这明明是狗舌头,你是哑了,难道眼睛也出问题了吗?竟然连自己的舌头都认不得吗?”      这个人,这个人……竟然用这种方式开他的玩笑!      他听见一个气得发抖的声音颤颤的说:“你……”      “我怎么啦?”玉言瞪着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都是笑。她跟紫遨最大的不同就在这里,紫遨总是满脸笑容,可笑意从来达不到眼睛里。      他呆了半晌,谁,刚才是谁在说话?      “今天我没找医师,在药库随便问了十个人,九个人都说修行七百年的蛟,妖力不损,手脚断毁都能重生,何况是一根舌头。第十个人说,你长不出只有一个理由,你自己不想长……锦青,你敢耍殿下我啊!”      “……”锦青张了张嘴,口腔里热热的,暖暖的,突然多了种充盈柔软的感觉,他的两眼一片模糊,什么都说不出来。      “舌头是长回来了,看来你是死不了了,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玉言把那狗舌头一下下往掌心里甩,玩了一会儿,把它丢回盒子里去。她的样子,平静之下藏着几分紧张几分期盼,她不肯望他。      “……”锦青仍旧不语,手垂在身侧僵硬着,手指关节都握得发白。      玉言转眸凝视着他眼中荡漾离散的波光,慢慢道:“给你个报仇机会。”这个人,在对他好的时候,总是会自觉缩回壳去,不知道他骨子里的那份自卑是怎么来的,非得用逼的才行。      “……”锦青受惊的扬起眼眸,瞅着她,仍旧不语。      玉言拔出龙刃,抬起左臂,亮了亮罩门:“你看准了戳,我不躲,杀不了我,你以后就死了报仇的心!”      他凄惶绝望的瞅着她,浑身颤抖,如同落花,七零八落,风吹雨打。      玉言一手抹上他眼睛,“蠢得要命,戳一刀有这么难吗?”倒转刃锋,往自己要害便戳。      还没有来得及戳入自己身体,锦青扑过来,双手紧紧握住刃锋。手掌被龙刃割破,血点洒在玉言手上,他的血,虽然变得稀薄,烫得很。      玉言死死盯着他,过了半会,锦青终于蠕动两下嘴唇,低不可闻的吐出模糊不清的一句,“……不要……我不报仇……”话没有说清,身子一紧,已被玉言紧紧揽在怀里,他僵了一下,慢慢放松下来。她的怀抱还如回忆中的一般温暖。紫殿下也曾抱过他,力度也曾大得想要把他勒死,可仅仅只是抱住,对他无所求的,让他总是没有把握报仇。二殿下的怀抱却总是有那么多的情,那么多的欲,满满的想要溢出来,她想要他,要他这个人……她还要他……他忽然就放下了心,完全松懈下来,说不上是疲惫还是力竭,他就那样生生晕了过去。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风月已殊昔,星河犹是旧4ˇ    玉言丢了刀,紧紧抱住他,像是抱着另外一个自己。他身上本就披着自己的鳞,体内涌动着自己给他的妖力,他跟她之间的纠缠早就密不可分,她本就是想逼逼他,要是伤了胳膊就能换得他解开心结,她觉得值……可他没让她受伤,立即投降了,到底他在乎她跟她一样多,可能比她的在乎还要多。好像是占了他便宜,她心里有点小内疚,当然不会说出口,她是高傲的二殿下,她说不出口,可她的内疚和心疼都通过这个拥抱流露了出来。      再也不会放手的,几千几百年,都不会放了你……果然还是不能对你太温柔,差点就擦肩而过了……果然应该不择手段的抢了过来,抱住不放……早就应该这样……      过了片刻,锦青醒了,他睁眼时有点不安和无措,及至看见了她,忽然就安静了下来。玉言收紧了一下臂,指尖隔着衣服摩挲着他腰际,勾出他身体的线条……真是瘦,比一把稻草强胜不了多少……还是烧着了的。怀里的身躯突然温度遽升,热得撩人,她忍不住低头就亲了下去。锦青的唇略微干燥,往后畏缩了一下,玉言噙住不放,只一会会便觉对方的唇温软下去,探近唇舌,更有一种缠绵濡湿令她沉迷。两人唇舌纠缠了不知多久,玉言觉得体内某处火苗夺夺的窜上来,忍不住上下其手,触手处锦青的肌肤干燥紧致火热,像要把她的手融掉,她忍不住一面往下探,一面在他身上蹭,下面明明白白感觉到一个火热的凸起……锦青忽地如梦初醒一般,猝然离开她的唇,挣扎离开她的怀抱,可他忘了抱着他的人就坐在床上,他这么一倒,正正也倒正床上。      玉言伸臂要挽他,临时改变主意,顺势揽着他滚到床上,只往他脖子轻轻呵气。锦青紧闭着眼,眼睫毛扑簌簌乱抖,脸上飞红,呼吸都乱了。玉言见到他这般诱人模样,哪里还能忍得住。她方初试□便伤了心,对情爱之途本已生了厌恶之心,不想他却执着于此,拼了命的要挽回这段感情,要断掉的情丝生生的让他给接了起来。现下可是情潮汹涌,想起过往两回,第一次是浑浑噩噩不辨滋味,第二次是为了救他不敢尽兴,及至这一回,只盼这一回能弥补过往失落。当下紧紧压住他,热情熊熊燃烧,只要把他连皮带骨的吞下肚。锦青虽是害羞,可他方大病初愈,处于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感激之中,心潮正在澎湃,脑中混乱,半推半就之下,曾受过床第间训练的敏感身体,被玉言挑弄起火头,再也控制不住,又满腔内疚热情难以抑下,索性丢开一切与她抵死缠绵,只求尽力取悦她一场。      这两人,一个是萦念已久今日终于得偿夙愿,一个是纠结多时今日方知心之归属;一个是初尝春色食髓知味,一个是知恩图报倾尽身心;两下里□这么一凑,当真天雷勾动地火,从晚上做到早晨,又从早晨做到中午,中午到下午,下午到繁星满天……一个是妖力充沛不知衰竭为何物,一个是隐忍持久只要让对方满意宁肯命都不要……这般旷世缠绵,足足持续了一天两夜。到了后来,锦青水灵灵的脸上笼了一层倦色,眼底两团青黑呼之欲出,再也没法睁大眼睛。玉言揽着他腰觉得像挽了风中柔柳,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才知累坏了他,忙搂着让他躺平歇息。见到他立即沉沉入睡,因为疲倦而完全放松的面容,如孩童般有种稚气,她揽了他满怀,只觉心里满满的都是柔软,眼里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      锦青入眠是因为体力消耗太巨,而两人□缠绵,早就在无边快意中把妖力交换了几番轮回,又与玉言肌肤紧贴,得她龙气滋养,不过小睡了片刻便醒了过来,一双沉静黑眸黑白分明,只比上次清醒时更多了几分晶莹,隐隐宝光流转。      他转眸见到玉言瞪大眼睛瞧着自己,竟是没有合眼的守护着自己,长长的睫毛抖了抖,垂落下来,忽然自锦被下伸出手臂,主动绕上了玉言的脖子,又拿尖瘦的下巴往她颈窝蹭了蹭。他只道玉言还未尽兴,主动来邀她继续来着。玉言眼内笑意闪动,手抚着他背脊一路往下,锦青不躲,扭着腰肢反倒迎上去。玉言被他□得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锦青虽说吃了不少苦,瘦了很多,可他的体型甚佳,长得那是削肩瘦臀,腰身虽小,可极是强韧有力,她记得刚才那胡天胡地是怎样让自己销魂,一时有点走神。      锦青见她停了动作,睁了睁黑漆漆的眼睛,注视了她一会儿,凑过去,轻轻亲了亲她的嘴。冷不防玉言的手忽然绕到前面,一把抓住他的要害,锦青猝不及防,“啊”了一声,脸上不知是羞是惊,红透了。玉言凑过去咬了他耳朵一口,极低的极暧昧的说:“我的青儿总是这么安静……可我就喜欢听你的声音……你叫给我听听……行么?”这么一来,那就连在□时蹦跶得像离水的鱼但也始终保持缄默的人,像受到什么了不得的刺激一般,从头到踵,都红熟了。      玉言忍着笑慢腾腾又重复了一遍,手下威胁似的抓了个紧,感觉到那小鸟儿不安的缩了缩,然后开始一跳一跳的想要挣扎,又坏心的撸了几把。锦青身子一梗,喉咙里终于好像呜咽一般逸出一声呻吟来。玉言听得骨头都酥了,眉开眼笑的又亲又啃,可锦青羞得想死,紧咬牙关,再也不肯出声了。玉言才知道他对于□上的进攻是很能克忍的,只有语言上的撩拨才能让他崩堤。便拉下脸来,重拾起丢下好久的花言巧语哄起他来。此计果然大妙,锦青被她语言动作双管齐下,逗弄得眸涵薄雾,春色满脸,身体难耐的乱动,喉咙里不住的逸出一声声呻吟。玉言爱煞他这副样子,提鞍上马,又再要了他一回,这一回尽兴,玉言终于也觉得腰酸了。完事后仰面躺在床上半天,眼睛盯着锦帐,嘴边那丝满足的得意怎么掩都掩不住。      锦青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朦胧之中,却还迷迷糊糊的问她:“殿下……笑什么?”玉言不答,披衣下床,在丢在床底的一堆衣物中乱翻,片刻找到样亮闪闪的东西,跳□来,往他手里一塞,“给你。”      等锦青看清楚交在手里的是啥,一时静了下去。玉言怂恿他:“使使看趁手不趁手?”锦青大大瞪着眼睛,不敢眨眼,手里的泣龙怨刃,鳞族至宝,就这样沉甸甸的托在他手里,刺得他合不上眼……只怕一眨眼皮,泪珠就会成串滑落。沉默了半天,他才艰涩开口:“这是……殿下的……”根本不应属于我这种人所有。      “……龙神的……力量无比……”      当日玉言手持泣龙怨刃冲入紫殿掳走朱霓,两道龙气叠加,如入无人之境,天人难敌……他虽跟着紫遨远征,却也是听到的。紫殿下当时一声冷笑,想摔了手中茶杯,但不知何故突然出神,竟是没有摔成,回眸朝他一笑:“你的姘头倒有两下子。”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吃尽了世间的苦,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让他伤,让他痛,可紫遨的那一笑,还是稳稳的插入了他的心,痛得他浑身无力。      当他舍身为紫遨挡了一记,身受重伤,紫遨气恼下将他掷入敌人大乱的战阵,他连连负伤,妖力耗损太过,无法自己控制伤势的时候,他的心里竟有一丝快意。像有另外一个自己,浮在空中,凉薄的审视着自己,不忠不义的人,没有办法忠于复仇,也没有办法忠于自己,死,反而是一种解脱。      可他竟然没有死成,还是她救了他,这世上他最不想欠的人,他又欠了一回。      他欠她的,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还不完,她给他情,给他尊严,为他在身上永留弱点,现在竟还把如此至宝放他掌心。他感觉自己快要被压碎了,过度的厚爱,他承受不起。      玉言看穿他心思,只道:“我从宝库挑出来就是为了你,早就想给你的,让你舞刀给我看的那个早晨……”她没有说下去,那个早晨,伤害出现得突如其来,他拿血鳞抵着自己的要害,绝望而无助。锦青手一垂,宝刀无声无息落在柔软的丝被上。      玉言道:“过去的事,谁也别想。你拔刀让我看看,我就想看看你拿着这刀的样子。”“……”锦青沉默了好久,终于伸手拿起刀,缓缓抽出一半刀身。他的手迟疑而畏缩,然而就在刀锋离鞘的一瞬,刀背上镂刻的那条金龙突然活了起来,飞快的窜上他的手背又到手臂,到了胸前绕了一周,又飞快游回刀背,摇头昂尾,状甚兴奋。两人都看呆了。玉言忽地笑道:“看来比起我来,它更喜欢你。”锦青“啪”的一声把刀推上,要把刀放回被子上,玉言紧紧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松开。      “你看着我的眼睛,明白告诉我,你不想要这刀,是因为不喜欢不趁手,还是因为别的无聊原因?”      “……”锦青默然半晌,终于摇了摇头。      玉言眼睛里笑意一掠而过:“我倒是有个好理由,你想不想听听?”      “……”      “你握紧了它,永远留在身边保护我。”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鬼河渡凤影,朱唇落烟霞1ˇ    玉言治好了锦青身上的伤,暖回了他的心,每天用龙气滋养他几回,眼看着他从一朵脱水半萎的干花慢慢变回以前的水灵灵嫩生生,那股心满意足无法言喻,每天心里都美滋滋的,虽然脸上还是很平静,可接近她的人都能感应到殿下最近的心情很好,十分好,好得不得了。      就算发生了两件不太如意的事情,殿下也丝毫没有挂在心上。      一来就是朱霓那天逃跑了,本想他是羽族送来的质子,身上被封了妖力,逃不出这龙宫范围,不想最近竟传来他跑回羽族当回殿下的消息。      玉言心情正好,压根没有放在心上,何况这质子虽然是羽族的,可原本是交给紫遨的,看了这么多年也没拿他怎么办,这下跑了就跑了呗。有时看看院落里堆叠的几套古董家具,想起那难以侍候的主,反倒有几分庆幸……摆摆手,来人,把这些东西都扔了吧!唉,还是别扔,堆在杂物房锁起来,假如以后有机会还可以拿出来一张半张来寒碜人,这年头,品味这么特别的人已经不多了。也罢,此人就是嘴巴刁了些,品性不坏,跑了就跑了吧,希望他回去羽族后能过得快快活活,就别老想着捣乱了。      二来就是等锦青大好了,跟他说了下冷枫离家出走的事。锦青便赶去他家看了,当然是没有人在。他站在那张人去留空的贵妃榻上,垂首注目良久,把断成四截的血鳞一片片轻轻排放在上头,才默不作声的随玉言离开。      归途中玉言见他沉默,跟他说,你不放心你大哥,我让人去找他,把他接来同住吧?锦青沉默摇头。玉言又说,他这个样子,孤身在外,无亲无靠,也不是办法。锦青别转头不理她了。玉言知道锦青心事都闷烂在心里,虽然身心都托付给自己,可心里自有不能触碰的角落,这属于锦青自主的倔强,当初也就因为这一丝倔强,才让自己有机可乘……心里一软,不再提这个话题了。      她倒是把那装着朱蛤的木匣悄悄放在榻底下,就算是锦青也不知道。虽然是神医,可是好像不大懂得爱惜自己,这样稀罕东西送给了他,只盼他能好好补养身体,也算结了上两回的诊金了。      玉言自得了锦青,那可是百般宠爱集于一身,朝夕缠绵,两人的妖力竟是说不出的契合,这一番如鱼得水,玉言暗道,原来道家所说的,阴阳双修,真是有的。这么在床上滚来滚去厮磨,双方的妖力一天见着一天的水涨船高,比直板板盘腿打坐练功要好多了。想到这里,心尖突然像被针刺了一记,莫名的眼眶酸涩,竟像是见着风雨过后落红满径无可奈何的感觉,仔细搜寻,却是无迹可寻。      这般没日没夜,不羡神仙的厮混了半月,这一日,黄缇到访,打破了平静的生活。      黄长老是来提醒玉言参加三界妖神王的事情。玉言此时心满意足,心态相对平和很多,没有一听就跟她急,只不咸不淡的说了句:“我什么时候答应了?”黄缇难得的没有啰嗦,只是笑着盯着她身后,玉言不回头也感应到锦青站在那里,跟他厮混了这些时日,这点距离遮掩不住他身上那熟悉的气息。她不想就这件事再跟黄缇拉锯,要是紫遨找上门来,反倒会让锦青难过。便点头说:“我心里有数了。”      黄长老便眯眼一笑:“如此便倚仗二殿下了。”眼神在锦青腰间佩着的泣龙怨刃上落了落,又眯了眯眼睛,“三界妖神王三千年一出,各族都推举出妖力最高深的人出来争夺,殿下妖力虽高深,还需勤加练习,勿要大意。要是教羽族或兽族夺了这妖神王宝座,咱鳞族的日子,恐怕就不好过了。”      等黄缇走了,玉言找了锦青和迎柳一起,关起门来商量,让他们说实话,觉得自己的武力有几分胜算。迎柳说,黄长老上次来告诉他一些消息,说兽族代表中有一只刚苏醒的远古神兽,威力强大,不过因为刚苏醒不久,估计在对敌经验上有所欠缺,而妖力控制方面恐怕也存在不足。玉言听得后一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她是想起朱霓来了,那被封印多时重新破壳的小凤凰殿下,也是妖力控制不能,只有破坏力没有杀伤力。便说,就算朱霓回去他们羽族帮忙,恐怕也派不上用场。      锦青沉默了很久,才说:“……紫殿下……对比试……一直不安……不明……为何……”他眼神不禁露出忧虑之色,有点走神,随即看向玉言。玉言便知他一开始在为紫遨担心,后来却是顾及自己,心中一暖,笑道:“那可能是她疑心病重,你不用多心,我会尽力帮她,不会扯她后腿。”后面却是在逗锦青。锦青沉静眼里泛起一阵波澜,神色很是不满,可他终于什么都没有说,却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玉言:“你要随我一起去?”锦青:“……”扬起的眼眸却是坚定不移。玉言按了下他抓着刀柄的手,感觉到皮肤下绷起的筋骨,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也好好练一件趁手的武器吧。”总不能让自己的男人替自己出头,自己堂堂龙神二殿下,要靠一个男人保护?再说,锦青这般认真的样子,怎么都不能让他失望……自己要是出了什么差池,他大概会连命都不要吧……      玉言去找黄缇,说要找一个练银红丝的方法。黄缇给她的感觉就是对自己过去很了解,可她就是藏着掖着不肯尽告,好像藏着什么阴谋。不过就算有阴谋,玉言觉得也是为了自己好的阴谋。这家伙虽然啰嗦,可一直对自己不错,恭维话和谄媚表情是装出来的,一些细微的动作泄露了她心里真正的心思,她是真心对自己好的,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照,发自本心。      自从修习那个“喜怒哀乐心”秘笈以来,玉言对周遭人的情绪变化感应敏锐了很多,有时眼睛好像探照灯一样,扫一眼就能看穿对方心里打什么主意,不说修为如何,单说这个,已是非常实用,三丈开外就能感应到敌意。不过也有不足,她发现自己的情绪比起以前波动大了不少,脾气容易发作,难以控制,幸好有锦青在身边,只要感应他在周围,情绪会宁定很多。      黄缇知道她来意后,跟她说,要发挥银红丝最大威力的法子,就是把它安在一具绝世好琴上面,禁忌之弦一经拨动,定然有震天撼地之能。这话教玉言想起朱霓当日所说,有点不以为然,这么着岂不是先要学弹琴?很浪费时间的。却把银红丝在手指上缠紧了些,她虽然不会弹琴,可不能让这个好东西落在那只鸟手上,不然绝不会只是烧她的房子这般简单。      黄缇见她不肯学琴,附和了两句,忽然问她:“殿下早前已修炼到第三重心法,不知现在进境如何,殿下可有兴趣与我做个测试?”      玉言道:“你是让我跟你打一架?”斜了她一眼,这小身板的……沉了下脸,想弄出个悲哀样子来,结果看见外头射入的阳光就破了功,摇头道,“免了,我不想又累着迎柳修房子。”      黄缇赶紧摇头摆手:“当然不是要跟殿下比试,区区在下怎么能跟殿下比呢。我是在想个法子测试下殿下的能力。”眼神放在远处。      她盯着院子里一丛菊花。玉言虽忘了做人时的记忆,但留下了不少当时的习惯,比如说,喜欢精美烹调的美食,喜欢自然的阳光,她嫌龙宫里的海草长得不够明媚,特地让人从外头采购回四时鲜花摆放在院子里,借助玄光镜投下来的阳光养育着,现在开得正好的是一蓬秋菊。      玉言见黄缇盯着菊花里开得最是灿烂的一朵,绒球儿似的,便说:“你是让我把那朵花折过来?”指间银红丝倏然飞出,轻轻巧巧绕了绕,足足隔了三丈远那朵球菊还是无声无息的开着,隔了会儿,忽然晃了晃,花球一下子滚落下来。      黄缇叹道:“殿下,要折花不难,要催花开才难。”      玉言道:“是变出一朵花来吗?我一直认为这个没什么用,没用心学。”      “不不,是让一朵花,开放。”黄缇说罢,拿手往稍近些一个白色菊花蕾一指,那花蕾抖了抖,好像刚睡醒一般,慢慢的一瓣瓣绽放开来,舒展,完全绽放至裸露出中央金黄色的花心。      玉言也学她那般,拿手指往挨着它那个花蕾指了指,“开!”花蕾理也不理她。她笑了笑,提升到喜露于容的境界,又指了一下:“开!”花蕾还是岿然不动。“……开!……开!”玉言接连提升功力,指戳了数次,那花蕾好像死了一般,没有半点动静。玉言大感没有面子,讪讪道:“没意思。”      黄缇道:“这是咒灵的能力,与殿下的修为无关,殿下稍安勿躁。”      玉言严肃脸道:“黄长老,虽然你是长辈,但也不带这么耍人玩的。我最近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下次再耍把戏戏弄我,我就再也不跟你下棋了。”      黄缇赔笑:“那是,那是,岂敢,岂敢!”      玉言拂袖而去。哼,才不会有什么一指就能让花开放的能力,那一定是障眼法,黄长老什么时候学会这个了,竟然来寻自己开心。      当晚又跟锦青滚床单练功一回,次日路过庭院,突然止步。一片金黄菊花海中,开了两朵白菊,她一眼认出来其中一朵是昨天黄缇变出来的。长条下垂的花瓣如丝,被风吹得纷纷飘拂,昨天自己认准这是人家变的戏法就是因为这朵的形状实在奇异,跟别的都长得不同。怎么经过一夜,这变出来的一朵不但没有消失,旁边还多出来一朵?      她走过去,凑近看看,鼻子嗅嗅,又拿手扯了扯花瓣。是真花,活着的,长在枝头,不是变出来的,而是真实的长在土里的。如果这朵是黄缇催开的,那旁边那朵是……?她瞅着旁边迎风微漾的那朵,难道是自己弄出来的?      事后她多次实验指挥菊花开放,结果发现,被指点过的菊花,有时开有时不开,很明显,上一回纯属巧合。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鬼河渡凤影,朱唇落烟霞2ˇ    转眼已到三界妖神王争霸之日。这日里,各界妖族但凡长腿能走,长翅能飞,长尾能游的,都齐集在这千魔岩上,为了一睹即将新鲜出炉的三界妖神王。      三界是指制空的羽族,控制陆地的兽族,控制水泽的鳞族。花木树妖一向被视为低等生物,不入三界大族,这次修行有法的也来了不少,木妖多半生性驯良,难得修炼数百年才能以离开生长之地,纯属是来观战,绝无争霸之心。      三大族类之中,当任妖神王自恃身份,不会下场对决,派出的代表则多半是下届妖神王的继任者,也有族内大将,一来可以扬威,二来也可以为继承人铺平道路。比如鳞族参赛代表之一紫遨,受封上界真君,本身号召力在妖族中已是佼佼者,若是顺势夺得这个三界妖神王来当,各族大王都对她俯首称臣,挟这余威,当她担任鳞族妖神王时,自是众望所归顺理成章。      话说这千魔岩是一处极其合适的妖族比赛场地。天地之大,既有青云山、玉琼山这般适合修道的灵气之地,也有千魔岩这般最适合妖氛弥播的妖怪洞天。千魔岩实是一处岩洞,内分三层,最底层是不见天日的地下河,诡谲隐秘,深不可测;中层是天然岩洞,千千万万年滴水积成,阴气凝固不散,洞内温度恒常不变,冬不冷夏不热,妖置身其中,会感到极其舒服,气场非常适合妖力发挥;而岩洞深处,却开了一个洞口,天光投射之处,形成一个天然翠谷,郁郁葱葱,洞口地势比地面要高,是岩洞的第三层最高处,又被称为天坑,此处是洞内阴气跟外界阳气交接之处,灵气妖气交织并存,是异常微妙之境。      这日众妖齐集千魔岩,除了最底层的地下河,中层的岩洞里头,天坑里面都密密麻麻站满了,众妖吱吱喳喳,充满期待。忽然天坑外头天音一响,紫云飞散,众妖顿时一静,却见天坑上方笼罩的白雾散开,祥光四射,千里之外有啸声传来,鸣震九皋,声彻入云。众妖有识者知道是龙吟,见到如此声势,都道是鳞族的紫遨真君到了,顿时众妖又沸腾起来。      只见云头一白一青两道光芒闪过,现出一对少年男女的身影。女子发束紫金冠,身披薄冰帩,脚下登云屐,手拈银红丝,玉容如花,男子身披至踵青袍,腰间一柄金鞘弯刀为饰,玉簪珠履,无半分血色的颜容静如冰玉,沉眸隐现星辰。      两人自云头缓缓降下,立足天坑中央镜石之前,两人一白一青,一动一静,交相辉映,这么并肩一站,说不出的和谐悦目。众妖都知紫遨只穿紫衣,自两人现身便知认错了人,但见两人这般风采,都纷纷注目,暗自猜测是何方代表。      玉言与锦青依约前来,紫遨因天庭有事召唤,至今未回,两人先来,见到紫遨未到,也不急,只立在镜石台前等着。玉言心窍半开,平时忽正忽邪,喜怒难料,藉此倒也混下比紫殿下难缠的“威名”,但于自己最是信任的人旁边,她却是心防尽去,不住问这问那,肆无忌惮的显露自己遗失的部分岁月。      锦青生性沉默,禁不起她三番四次的发问,问了十遍,总也回个一两句,玉言便也知足,不骄不躁的继续发问。      两人一个懒识时务,一个生性冷淡,自顾交头接耳,两人是相处融洽,看在别人眼内却是目中无人。羽族向来与水里的鳞族不和,感应到两人来自鳞族,便生了挑衅之心,几个贵族子弟互相使了眼色,不怀好意的围了过来。      “阁下是来参与妖神王大会的吗?不知阁下陪同的人现在哪里?”话已问得不大客气,眼睛更是老大不敬的盯着锦青上下乱瞟。这话听上去刺耳,玉言自动翻译成为:你这小妖,是来参观的吧,干嘛不站一边去?你的老大在哪里,出来跟我说话!      玉言对这等轻佻的人物懒得多看一眼,自顾转头继续问锦青问题。锦青眼里不见余人,神色冷静,仍旧是问十句方答得一句。      那羽族贵女见到玉言无礼,心里发怒,冷笑道:“本郡主好好问你的话,你是聋子还是哑子?”      玉言淡淡对锦青道:“青儿,你嗅到什么怪味没有?好像是鸟粪味儿。”      锦青沉静的黑眸微微一闪,“滚!”      羽族众女哗然,领头的郡主更是作势挽起衣袖,想要出手教训这嚣张的鳞族女子。她心里还转着龌龊念头,此人旁边的少年,长相还不错,虽然是可恶的鳞族人,但身上似乎也没有鱼族的腥臭味儿,可以掳来玩玩……念头没有转完,玉言好像赶蚊子一般,拿手胡乱一挥,一股滚滚的热气好像刚掀开的蒸笼,直直往她喷来。      “啊也?”羽族郡主急忙倒退两步,脸颊旁边的碎发被热气一逼,竟都卷了起来。要是旁人,知道厉害,当会知难而退,可这羽族郡主是个实心眼的,被这么一赶,竟然冒起火来,“唰”的一声,抽出一柄五彩斑斓的羽扇,便要扑上动手。      玉言又一次跟锦青说话被打断,不耐的一眼扫来,顿时一股极炽热的火气迎面袭来。羽族郡主呆了呆,正要不怕死的扑上,旁边几个狐朋狗友见着不对劲,连忙死命扑上抓手抱腿的把她强抬回来。      玉言暗道算你跑得快,没能出手,又觉得有点遗憾,回过神来,又去问锦青一千零一个问题,“青儿,你说长毛的为什么特别笨呢?”      “……”      “一个是这样,两个是这样,男的是这样,连女的也是这样。生性骄傲挑剔尚属其次,此乃其性格上的缺憾,可连死活都不知,这种人还敢出来惹事生非,竟然到今天还没有死……”      玉言的牢骚话绝对是针对某人有感而发,可她的意见还没有发表完,地底突然一阵剧烈的抖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脚底下乱拱,想要搞破坏似的。玉言是真龙之体,寒热不侵,刀枪不惧,但此刻也感觉到一阵不舒服,那是一种由内自外激发的强大压力。      正在迟疑间,身后豁啦一声,整个地面下陷,巨大的石块如同豆腐砸地一般一下散碎,两层岩洞,瞬间破开一个大洞,裸露出黑糊糊的地下深河。众妖正在诧异,这般剧烈的地底震动,为何突然停歇下来,难道只是为了震出这样一个大洞?      突然间,看不到底的地下河中突然伸出一截一人合抱般粗的黑色长物,巨口一张,竟有桌面大小,犬牙森森,一口叼住郡主旁边一人,那人长声惨叫,眨眼间幻出真身——一只平时两倍大的黄莺儿,原本清脆婉转的嗓子尖叫得滴出血来,未待众人反应过来,那巨口一合,咕噜一声把黄莺儿咽了下去,吃妖之后猛的缩回,黑糊糊的地下河面只余一圈涟漪,转瞬便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般无比平静。      众妖木立片刻,那羽族郡主忽地一声尖叫:“鳞族竟出了这样的魔头,还我家清啭的命来!”她头脑足够简单,见到那怪物从水底冒出,长得又长大,便认为是鳞族族人,顺便把帐算到碍眼的玉言身上,要跟她讨命。      侧边羽族郡主双臂箕张迎面扑来,玉言头也不抬,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呼”的一下郡主两脚离地,从她身边扎手扎脚飞过去,“扑通”一声沉进地下河里,随即“咕噜噜”冒起一串气泡。      跟着她的几个羽族贵族大惊失色,连连呼喊,想要救人,但羽族天生畏水,谁也没敢下,团团转了一圈,要去折天坑里的树木,也有人长眼色的,低声下气的来求玉言。玉言也不理,见到有人折竹递给河里扑腾那人,便把竹子抢过来折断,再飞起一脚,把她也踢下河。      这么一来,羽族众人都炸了毛,就连无关的诸妖也暗暗摇头,议论纷纷。锦青手握腰间龙刃,拔出半寸,逼出几分杀气,顿时河洞旁降温数度,众人纷纷打着寒噤闭嘴。      岸上众人被玉青两人气势所迫,不敢救人,河中不会水的两人扑腾得没了力气,渐渐的往下沉,眼看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淹死,众妖敢怒不敢言,脸上都露出了不忍之色。玉言懒得管别人眼光,只专注的盯着河面,偶尔瞟一眼锦青,锦青脸上无嗔无怒,平静如同一面镜子……她无论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绝对认同的,她做得对,反映在他脸上是正确无比,她作恶,他也觉得是理所当然。      她扬了扬眉毛,锦青,就是为了换你此刻全意相对,过往无悔,千万遍。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鬼河渡凤影,朱唇落烟霞3ˇ    正当众妖都以为河中两人会被淹死时,河底突然一阵急流涌动,载浮载沉的两人本已力竭,突然好像感应到什么似的,死命扑腾起来。那羽族郡主更是不要脸面的惨声呼救。      玉言眼神一厉,飘身飞起,足尖往那羽族郡主头顶点去。众妖大哗,人家都那样了,她还落井下石!却又齐齐止住呼声,只见玉言身姿翩然,足尖往人家头顶一落,身子便一个急旋,冰帩袍角散开如同一朵冰莲开放,莲瓣尖尖上隐隐红丝舞动,曼妙无比。      突然莲花收敛,轻飘飘站在人家头顶的玉言,姿态宛如飞仙,十指之间银红丝交错相织,另一端深深没入黑色河水中。众人都惊呆了,就连头顶被她踩着的羽族郡主,被她这么一踩,身子僵直如同木桩杵在河里,倒也不再下沉,不知是惊是冷,已是呆了。      忽然间,玉言脸上露出笑容,直如春暖花开,一股极其温柔也极凌乱的杀气瞬间迸发,轻叱一声,白衣如翔云之鹤,翩然飞回岸上,十指一提,河中“唰啦”一声水花四溅,方才那噬人而食的黑色长物已被交错的银红丝拖出水面,就在那丑陋形态映入众人眼帘时,低喝一声,“碎!”绷紧交错的红丝蓦然收缩交割,那怪物巨口大张,发出无声的嘶叫,在银红丝威力下生生被切割成无数分离的血肉,庞大的黑色身躯霎时变成碎肉血雨,当空洒下。岸上众妖大声尖叫走避,顿时乱成一团。      等到众人惊魂甫定,才发现那些散发出阵阵腥臭的血肉之中,掉入河里的两个羽族少女已被救起,浑身湿透,正在伏地干呕,狼狈非常。而那一白一青一对男女,已经不见所踪。      这当下玉言跟锦青两个已经脱离了是非坑,转到少有妖出没的第一层,地下河旁边。玉言捻捻手指,指尖上是刚才那怪物被绞碎时残留的体液,又黏又滑,一股腥臭,但这种味道又跟鳞族的有着不同。      锦青沿着河岸来回走了两趟,对玉言摇了摇头。玉言明白他的意思,这深不可测的河流里面,竟然没有鳞族族人的存在!她们是嫌弃这里环境不好,还是被刚才那样的怪物赶尽杀绝?      玉言往平静无波的河水走了一步,瞧了瞧那黑糊糊芝麻糊状的河面,犹豫了一下,伸手脱衣服。锦青伸手过来按在她手背上,示意自己下去。玉言拍拍他手,让他松开,锦青不肯,玉言便道:“你又想当泥鳅?你肯,我可舍不得。”锦青脸上一红,想起她替自己抹药长鳞那回,趁着自己伤后懵懂,没搞清楚状况,全身上下都轻薄了一遍,不禁狠狠白她一眼。玉言呵呵一笑,把脱下的长衣往锦青怀里一塞,长长龙身自亵衣中抽出,只一晃,火焰般的尾巴一闪直没河中,静谧的河面只剩得几圈涟漪。      玉言嫌那河水脏,特意化出龙身才下河,结果一下水便被那粘稠的河水包裹起来,浑身不舒服。她下水可不是为了什么显摆,只因那怪东西虽然不是族类,但也长得很像,难怪别人把账算作咱头上来。她也不是怕背黑锅,不过身为鳞族妖神的尊严不容挑衅,得下去河底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而且也要搞清楚为何喏大一条河,连一个族人也没有,不是但凡水域都是鳞族的地头么?      她化出龙身,在河里游了一段,渐渐往深处潜,这河真是深不可测,她下潜了半晌,还没见到底。这河底比河面黑上百倍,幸亏她一双电目,射出的亮光劈开重重黑暗,让她毫不费劲的下潜。潜游了半晌,她发现不对劲,按说这河虽深,也不是这种深法,按她这种速度,早就把地底刺穿……虽然地底有多深她不知道,但定然不是深得这般离谱,竟会比她在东海底的龙宫还要深上几倍。难道是中了什么陷阱?      障眼法?一个遗忘已久的词语突然蹦进她脑里,她不安的挥了挥尾巴,不了解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词,难道以前曾经吃过同样的亏?不然为何一想起这个,浑身就一激灵,极度不爽的感觉。她暂时停止了下潜的动作,这黑水有种粘稠性,她不动竟也不会下沉,悬浮在河流中部,极其诡谲的感觉。      她犹豫了片刻,始终抓不住一闪即逝的印象,忽然发怒,尾巴一摆,双爪箕张,猛的往前方一头扎去。往下潜不到底,就不信往前闯不行,这小小个岩洞,难道还想困住一条龙!      尾巴疾摆,认准一个方向直闯。游了片刻,觉得真正不对,游了这么久,就算是她的东海,也有好几个来回了,这岩洞下的河流竟还没到边!      至此,她明白自己真的是被什么法术困住了,腔子里的顿时腾起怒火,昂头摆尾,身上玉鳞闪出道道电光,把个黑糊糊的河底照个通亮。这时她才看清楚,周围混沌一片之中隐隐穿插着一些柱状物,她白目电闪,忽忽一看,只见是一根根儿臂粗细的木桩,从河底竖立而起,上抵河面,组成一道道木栅。      有河底有河面,离真相还远么?可当玉言奋力往下潜,却发现那近在眼前的河底无法触碰,怎么游也到不了,她转而往河面钻,结果那看上去伸伸爪子就能碰到的河面,高远得像天空一样,你可以在云层遨游,可要继续往上飞,永远没有个尽头!      她牙齿咬的格格响,看来问题就出在那些见鬼的木桩上,看我撞坏几根,这法阵是破还是不破!奋起神威,冲到木桩前面,拿角便掀。      河岸上的锦青见她久去不归,不禁焦急起来。提气喊了几声,却不闻回应,只见河面平静无波,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担心不已,把玉言的冰绡袍子叠好放在地上,便要跳入河中接应。忽地风声响过,有个满是骄矜的清脆声音呼道:“死爬虫,你在这儿做什么?”      “……”锦青见到一个红发少年站在一旁,一身红衣,浑身上下像着了火一般,撅着嘴,吊着一双凤眼,好好的五官因为要作出骄傲不屑的样子都移了位。他不认得他,他被救回的时候朱霓已经跑了,但他却从对方身上气息感应到他是羽族人,只怕是因为刚才的事情来找麻烦,暗暗提防。      “你在这里干嘛啊?你拿着的是什么?她去了哪里?”朱霓原本一脸不屑,见到他放在脚边的冰绡袍子,立即脸色大变,连珠炮似的迸出一串又快又急的问题。      “……”锦青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沉默寡言,何况是对着这么一个他提防着的家伙,不但一语不发,连眼神也不跟他相对,嫌烦一般转过身,拿背影对着他,明白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朱霓骂道:“死爬虫你是哑了吗?本宫在问你的话啊!”      锦青脸一沉,身上逼出一股阴冷的杀气。朱霓鼻子发痒,“啊啾”打了一个大喷嚏,瞪眼道:“死爬虫你皮痒了,找本宫打架?”      锦青懒得理他,几步走到河岸便要往下跳,袍摆突然被一把揪住,朱霓大叫:“你有什么想不开的,本宫骂你是看得起你……你是不是给那冷血龙抛弃了,也用不着寻死啊。”      锦青忍无可忍,拔出刀来,猛的一挥。朱霓急忙松手,却见一截青色袍摆飘飘悠悠落在地上,对方已经把他抓过的袍摆都削了,明摆着是讨厌他。朱霓性子骄傲,骨子里却是坚韧不拔,见他如此,更起了探究的心,这边削了袍,那边他就抢在前头,拦个正着。你不告诉我你想干嘛就别想下水。      锦青沉静的脸上也不禁起了怒容,又拔出龙刃猛的一挥,朱霓知道厉害,退开数丈,叫道:“你有好东西,我也有,不怕你!”伸手往天一招,收回时多了一具六弦琴,琴身古朴斑驳,形状较一般的琴要瘦长,周身散发出一股清圣之气。朱霓叫道:“来吧来吧,我这大圣遗音琴可不怕你的刀!”      锦青不想跟他纠缠,虚晃两招,身影如同鬼魅,眨眼间已至河岸,他料定羽族人畏水,只要他跳入河中,对方定不能跟来。不想朱霓追他不及,却猛一拨弦,大圣遗音琴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清响,震得锦青脑袋直发晕不说,平静无波的河面被激起无数破碎波纹,暗涌阵阵,竟像是一面镜子被他一弦震裂。      朱霓见到一下就阻止了锦青,正在得意,忽然见到河水波动,脸色有变:“她是不是在河里?她是不是在里面?”      锦青待他近前,霍的一刀劈去,刚才一声震得他的耳膜现在还嗡嗡作响,他已认定此人是敌非友,一刀劈来,杀气凛然。朱霓匆忙拿琴一格,两下相碰,“嘎”的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声音,他顾不上心疼他的宝贝琴,急道:“你快告诉我啊,她是不是在河里,河里被下了锁魂椿啊!”      “锁魂椿?”锦青曾在紫遨手下受过各种训练,世间法术法阵也略有涉猎,他虽不识得此物,但大名却是听过的。      那是得道高人在极阴之地用槐木桩布下的一种毒辣法阵,若从死门闯入的精怪鬼类,但凡是有法力的,都会被困在阵中无法突破,妖气精力渐渐被布阵的木桩吸尽,直至妖气殆尽,妖身消亡。吸收了精怪鬼类妖气精力的木桩却会因此而法力大增,况且槐木是极阴之木,本身就很吸引精怪依附,假如吸收了足够的妖气精力,那些木桩也有成妖的可能,到了那么一天,就会成为布下阵法之人的手下傀儡。总之,这是一种布下陷阱自己养妖的阴损阵法,只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妖界重要之地。      锦青听朱霓这么一说,顿时心焦如焚,想起玉言下去已有小半个时辰,动静全无,难道已经被锁魂椿所困?这些锁魂椿布在这极其隐秘之地已不知多久,难怪河里连一个族人都没有,想是早已全遭毒手,也难怪会出现刚才那种会冒出水面吞噬妖怪的怪物,看来就是这锁魂椿的化身,已经幻变成妖状,这么说来,就算殿下是真龙之身,被这些妖阵所困,怕也不易脱身。      他关心则乱,握紧刀柄便要往下跳。朱霓一把拉住,叫道:“跳什么跳,你知道这里是生门还是死门么?如果是死门,你跳下去也是个死!”      锦青知道他说的是道理,可觉得他说的话刺耳,猛然一挥,挥开他手。朱霓叫道:“嚯,还有脾气呢,难道我没有?你这死爬虫,我偏不帮你,你要送死自个儿去。”见到锦青无动于衷真的又要往下跳,急道:“别别,我算服了你,你别冲动行不行?等我先看看,救人也不是这样救法的,你的妖力能强过那冷血龙么!”低声嘀咕:“看去死人脸,心里面这么冲动,蠢爬虫,跟冷血龙一样蠢!”      仔细看了一回,指着河岸一处微微的凸起道:“这里好像是生门……就算不是,也绝对不是死门,我们从这里下去最合适。”见到锦青就要往下跳,急道:“你别丢下我,我要跟你一起去!少了我,你绝对救不了她!”锦青一脸你在放屁的表情,朱霓叫道:“你不信你就自己去试试,保证跟她死一块儿……哎哎……你这死爬虫,我跟你激将法你听不懂?气死我了,你不捎带我一块你一个人晓得怎么破阵么?我跟你说,只要她没有识破这阵法,胡乱触碰那些椿木是不会有事的,只要……”      话声未毕,脚底下踩着的河岸突然剧烈的震动起来,两人全都站立不住,顿时歪倒。朱霓惨叫道:“糟了糟了,她撞到椿木了。”再一看锦青人影没了,心里叫苦不迭,赶到河岸往下一看,黑漆漆的河水像是往他迎面扑来,他吓得浑身一哆嗦,缩了回来。心里一股强烈的不安恐惧驱之不散。      罢了罢了,那把自己孵出来的冷血龙困在下面,自己要是不救她,岂不是会被人说忘恩负义?教人知道堂堂羽族妖神小殿下是个贪生怕死之辈,连脱壳之恩都不敢报,丢脸死了!      踌躇半晌,把心一横,大呼:“死爬虫,等我一等!”捏着鼻子,两眼一闭,便往河里“噗通”一跳。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鬼河渡凤影,朱唇落烟霞4ˇ    玉言暴怒之下,拿角抵桩,她力大无穷,双角一触木桩,一阵地动山摇,这木桩被她撼动,却似大梁推倒,顿时整个空间震动摇晃起来,河底河面两下一合,竟要把她夹住。      开玩笑,我可是条龙,就这样被你拿河水困住,我还混不混了!玉言喉咙里格格作响,一张嘴,一道炽热无比的龙息喷将出来,面前木桩顿时陷入火海,她认准是这些木桩作怪,立心破了它再说。那些木桩被火这么一烤,竟然扭曲变形起来,好像面条一般软了下去,还唧唧歪歪的发出怪声,好像是什么生物似的。      玉言觉得阴气扑面,四周生寒,暗骂怪道这么邪门,原来是鬼灵作祟。呼呼再喷两口龙息,河底结界内的火更猛了几倍。不想那些木桩虽然变形挣扎,却没被烧焦,被逼得狠了,就化作一缕轻烟消失,转眼在别处火小些的地方又冒出来。玉言一不做二不休,四下一喷,河底顿成火海,无一处遗漏。      众木桩被烤的吱吱作响,突然群起发难,幻作无数人影向玉言发动攻击。只见这些鬼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差异之大,难以尽表。玉言挥爪抓死两只,却见鬼影消失后又化做别的形态再扑上来,玉言若有所悟,看来这些形体都是教这些鬼吃掉的妖族吧?想到自己的族人被这些鬼魂吃掉,怒火上涌,幻身成人,指尖已套上十只炎炀指套,体内怒火熊熊,十只指套烤的通红,指间银红丝扯得笔直,一声怒吼,银红成了火网,铺天罩下,要把众鬼一网打尽。      不想那些鬼魂油滑极了,好像鱼儿一般游来游去,她捉来捉去只绞碎了几只,转眼散碎的形体又重组成新的模样,继续向她扑来,竟是杀不死毁不掉的恶物。玉言杀了一轮,怒火渐熄,发觉周围的河水越形粘稠,竟像熬过的米浆一般,一静下来,便束手缚脚,令她无法使力。她使劲挣了挣,结界里稀薄的河水被她挥开,随即又聚拢来,她的身体越来越重,动作越来越吃力,她心中凛然,知道再想不出法子,只怕会被困在此了。      突然间远处“噗通”的一响,好像有什么东西闯进来了,四下空间被牵引得一片跌荡,但随即恢复沉寂。她似乎看到青影一闪,怀疑是锦青跳下来了,可即便是她的目力,也瞧不到任何东西。无可奈何之际,身侧又是“噗通”一响,这回是红影,她有了先前的心理准备,加上近在身旁,赶快伸手一抓,捞住块布便直扯过来。手下有股大力与她争夺,她使劲一扯,那红布被撕成两片,她赶快双手齐出,终究是牢牢抓住抢夺过来。      扯到跟前,那憋得满脸通红的少年,张牙舞爪的竟在掰她的手,一口气忽然松了,咕噜噜的直喝脏水。玉言发现朱霓不能如她那般在水下自由吸气,见他灌得直翻白眼,抓他过来,按住头,嘴衔嘴,给度了一口龙气。      朱霓猛烈的咳嗽起来,呕出几口脏水,辛苦至极,眼泪鼻涕齐流,骂道:“臭恶龙,竟敢轻薄我,亲我,还抓破我衣裳!死冷血龙,好□!”      玉言冷晒道:“就你这副鬼样,我好哪门子的色啊!”心道要不是我救你,你淹也淹死了,一只淹死的凤凰鬼,有啥看头!      朱霓大怒,正要继续骂,突然察觉自己不难受了,也能吸气了,才能骂得这般爽快,呆了呆,脸又红了。这回却是因为气自己,好端端天上的凤凰不做,非要下水去给这坏龙调戏,还是个得了便宜又卖乖的,真是气死人了。      他气得身子都抖了起来,努力拨着水转身去不要瞧她,全然忘了自己下来是干嘛的了。突然玉言从后面一揽,把他转了半个身子,他又想骂,一件白白的东西咻的擦着他鼻子飞过,他就闭了嘴,突然懂事起来。      “我是下来教你破阵的,你给我道歉,我就救你!”他突然理直气壮起来。      玉言无语的瞧了他一会儿,吭也不吭。      朱霓恼了:“我说真的,你不道歉,我就不告诉你脱困的法子。”      玉言手中银红丝一振,又绞碎两个鬼魂,漫不经心的说:“你小心些,我不是时常能顾得上你。”      “你……!”朱霓正想说本殿下哪里要你照顾了,突然一口气接不上来,竟喝了两口水,手足无力,咕噜噜往河底直直沉下去。      玉言手疾眼快一把捞着,知道他火气大,一下子把自己度给他的气消耗光了,抓过来又度了一口。朱霓一张脸涨得紫色,知道自己在这里得靠玉言“调戏”才能说话才能走路,顿时恼火得恨不得自己把自己一口口啃掉,可生气也没有办法,要离开这里,还是得靠死坏龙!      他脸憋得都要肿了,恶声恶气的说:“你,快照着本殿下说的去做!赶快!”      玉言头也不回,“你省点气吧,别拖我后腿!”      朱霓气晕,龙气消耗更快,又开始咕噜噜往下沉。玉言苦笑,索性把他搂在怀里,离自己近些,容易亲到,不然像他这般拼命喝水,就算不淹死也怕他拉肚子拉死。朱霓直翻白眼,差点没气绝身亡,亏得玉言一口接一口的度气,他喘了几下,咳出两口脏水,恨声道:“你,臭恶龙!你再欺负我,我,我,本宫跟你同归于尽!”玉言随口应道:“嗯。”“我说同归于尽!”“嗯嗯,继续!”再来一口。还是定期定量亲一回好了,谁晓得他什么时候又突然岔气的,反正他的唇糯糯软软还烫烫的,好像刚蒸好的年糕,口感挺好的。      朱霓至此不得不认命了,咬牙忍住废话,直接正题:“你刚碰了那些木桩对不?那些木桩都变成精了,你把它们碰散了,它们离了束缚它们的阵法,成了游魂野鬼,找不到替身是不会消灭的。要摆脱它们,就要把自己的气隐藏起来,骗过它们,才能离开。”      “怎么藏气?”玉言听得朱霓说起正事,也认真的跟他探讨起来,不时头也不转的信手打发几只精妖。她是打熟练了,不用看也能对付它们,让它们近不了身,可想要一下子摆脱它们也是不能。      “你是龙,难道不会变化之术?”朱霓一副嫌弃样子,可装了没多久,让玉言亲了一口,顿时瓦解。      “别亲了!”他火大。玉言一脸无辜,“我怕你不够气说话只说一半。”朱霓肚里骂了她几千句,终于还是得省着气用,咬牙跟她解释变身的法门。玉言一听,便觉这法门似曾相识,信口便接上两句,朱霓见她方才还是一窍不通,这一下就触类旁通,说出来的道理比他说的族内秘传法门还要高深,不禁惊讶不已。脸上虽还是不屑,心里早就很是佩服,瞧着她的眼神也变了,如此一口龙气,竟可以支撑良久,可玉言宛若未觉,照样按时亲他。心情平静下来,感受又有所不同。玉言这边说了一串话,听得朱霓没了声气,奇道:“我说错了?”朱霓别转脸,哼哼道:“我没气了。”玉言一声低笑,扭过他脸,亲将上去,朱霓忽地伸手一勾,搂住她脖子,丁香返吐,竟是结结实实的亲吻起来。      玉言被他勾住脖子,身躯紧贴,只觉热热的气息一□喷来,温度竟比自己更高,心神一荡,逼退几只前来骚扰的鬼影,返手也揽住他的腰,只觉他身躯火般灼热,绵软无比,紧紧贴将上来,还轻轻的蹭动,十分依恋情动。她想起小朱在蜒宫时每晚爬床蹭她一点热气的日子,心里一丝温柔翻上来,一口龙气度得连绵不绝,又想他竟然能克服怕水的弱点,亲身来救自己,可见一片真诚,自己怎么都得护他周全。默运起刚忆起的法门,隐没了气息,集中全身劲力,便要闯阵。突然间四下里一阵震动,法阵里的空间再起变动,河底一股巨力涌起,把两人直冲上河面。      这以极强法力直接冲破阵法最弱之处,跟玉言之力里应内合,一举令河水反激,将所有木桩精妖冲散的人,正是紫遨。      她晚玉言锦青一步前来,原本是大牌风范,不想两人竟很是拉风把众妖得瑟了一遍,还大模大样的丢下她躲了起来。她听了羽族人的告状,便知两人多半是去了探地下河,赶到一看,地上放着玉言外衣,人全都不见了。又有几个羽族人围在河边咋咋呼呼,说她们的殿下突然投河了,还说这么久没有出来,多半是让河里的鳞族怪物吞了。      紫遨观察周围一轮,心里有数,知道三人多半是被困这法阵里了。掐好时辰,集中真气,往阵眼里一冲,再加上玉言恰好此时依朱霓所授闯阵,两人联手一击,顿时把这锁魂椿阵给破了,河水倒卷,变作巨大水柱,把河底的人都冲了上来。      只见水柱顶端,白衣少女紧紧搂着个红衣少年,脸贴脸,嘴对嘴,贴得一丝缝儿都没有,正是火吻情热,哪里像是被困河底的样子。众人一头黑线,待见那少女松开手,众羽族人又是齐声惨叫。完了完了,咱们小殿下衣裳只剩一半,春光大泄,满脸红霞,分明让人占尽便宜了。最最可恨的是,那占尽便宜之人,上得岸来,把怀里的人像木桩一般一竖放定,便引颈四顾,一声声的叫着个“锦青”的名字,分明是吃着碗里望着锅里。      朱霓晃了两晃,挥退意乱情迷,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见到周围族众各式各样的眼神,又瞧见自己衣衫不整的样子,脸色顿如打翻酱铺,五色俱全。耳际又听到那可恶冷血龙口口声声唤的是别人名字,一声声把他面子剥得精光,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绿,突地发一声喊,身形幻成一只七彩斑斓的大鸟,扑翅直冲天际,转眼不见踪影。      羽族三代表之一,刚返族不久,天资聪颖,深受器重的羽族小殿下,不战而退,败!      玉言转了一圈,不见锦青,又要往浑浊的河水里跳。紫遨冷笑:“你道人家跟你一般没用么?”      玉言头也不回:“你阴阳怪气的做什么,我还没怪你坏我好事呢!”旁边一片倒抽冷气声,此人竟敢跟紫遨真君这般说话,如此嚣张,还有,这叫不叫窝里反?      两人话音未落,河里忽地呼啦啦又升上一根粗大水柱,水柱顶端一个青衣少年金刃护身,升到半空,飞旋降下,姿势轻盈美妙,只落地时不知怎地失了平衡,猛的往玉言处一扑。玉言张开双臂接过正着,锦青收臂紧紧勒了她一下,仰头起来瞧她,他脸色惨白如纸,一双黑眸情绪复杂无比,又是放心又是感激又是恐惧,还有一闪而过的迟疑,他的坚定在此刻尽被打碎,只余一览无遗的脆弱。玉言完全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紧紧拥了他一下,又轻拍他手背教他安心。锦青微颤片刻,方稳下来松臂拜倒:“锦青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玉言笑笑拉他起来,“我没事,你别担心。”      锦青弯身捡起地上冰绡外袍,替她披在身上,玉言指指滴水的鬓发,锦青忙又替她整理头发,动作亲密无忌,眼角并无余人。      众妖看得目瞪口呆,光天化日,不知廉耻,不知廉耻!玉言一脸得意,我就是喜欢,你们羡慕不来!紫遨脸色铁青,拂袖领头离开,真真让我丢脸!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双龙战四仙,撼天一声吼ˇ       妖氛弥播的妖怪洞天千魔岩,竟被种下了锁魂椿,这个消息迅速在妖王大会中撒播开来,浓重的不安气氛弥漫在大会现场。就好比,自家的心腹大院不知何时被挖了个陷坑,又好像,己方军营心腹地无声无息被敌人插了枝大旗。原本三界妖神王大会就是三方争霸,羽、鳞、兽三族向来不见得互相信任,现在更是被挑起了猜疑之心,都担心是异族勾搭了得道之人,布下了阵法来算计自己。      而在众目睽睽之下,此阵被鳞族代表和羽族代表联手所破,矛头接下来就指向了兽族。      妖族向来以能力定尊卑,此定律在兽族更得到贯彻。兽类一般雄性比较体健力壮,多以雄兽为尊。今日前来比试的领头人是一只雄性黑豹精,名唤铜辉,周身皮肤呈古铜之色,环目宽鼻,浑身散发出一种彪悍之气,动静间威仪兼具,只是不擅言辞。面对众人含蓄或直白的询问,开始只是严肃地摇头否定,到了后来,渐渐不耐,怒容勃发,包着头发的玄巾撑起,正是怒发冲冠。双目凸眶而出,四下扫射,择人而噬。      众兽妖见大王发怒,立刻聚拢在他周围,同声怒吼,声撼洞穴,回声大得把人耳膜都要震破。      众妖见兽妖们蛮横,又勾起平日里争夺地盘时不愉快的回忆,都同仇敌忾起来,羽族人原本还想联合兽族,先把三族中最强的鳞族排除掉,但羽族代表之一朱霓殿下竟不战而退,实力大损,看来已是绝不可能取得三界妖神王的位置,而现在就算跟兽族联合也讨不到好处,羽族领头人朱桐便想,倒不如先跟鳞族合作,搞好关系,协助紫遨当上妖神王再说,届时等她坐上王座,也算曾经卖过人情。      那紫遨是个知机的,平素也表现得很识大体平易近人,当下跟朱桐那是一拍即合,打算联合向兽族发难,最好先联合两族势力把兽族驱逐出去,      两人均是上位者,分量不轻,朱桐又是嘴尖民族,说话平日就不会好听,此刻为了逼迫兽族,说出的话更不会客气。那黑豹精本已发怒,现在更是生气,原本还是见到形势不利打算忍忍,可朱桐明着让他们兽族背黑锅,让他们自动退赛,他忍无可忍之下,一声怒吼,显出原身,却是一只身长半丈的金睛黑豹,油光水滑的皮毛黑得照见人影儿,血津津的一张血盆大口咧开,露出一嘴白森森的钢牙,瞪着一双碧眼,展尾跑蹄,弯足一蹲,平地跃起百尺,卷起一股腥风,往朱桐当头便扑。      朱桐见到黑豹来势汹汹,把身一窜,想制空攻击,不料黑豹粗中有细,一心想先打发这比较弱的,第一招就是全力攻击。朱桐窜到一半,空气中似有一道无形气墙,她啪的撞将上去,顿时头晕目眩,身子下坠,立知不妙,化身凤凰扑翅便飞。这么迟了一迟,黑豹爪子已抓住她锦簇般的凤尾,生生扯下两根,疼得她一声长唳,凤眼中泪花四冒,狼狈非常的冲破黑豹布下的结界,扑扑扎扎的往树上去了。挨抓住树枝定了定神,魂儿定了,立即竖起眼眶,头跟尾都扯成一道流线,掉头往黑豹的眼睛啄去,黑豹咆哮震天,往上跳扑去抓她翅膀,顿时打成一团。      紫遨看朱桐吃了亏,也不帮忙,只在一旁看戏。这黑豹凶悍不已,鸟类原本力量就不及兽族,只占了从空中攻击的便宜,这黑豹天赋异禀,窜高毫不费力,朱桐每次避开都觉吃力,愈发觉得受伤的尾巴疼得厉害,声声长唳,要紫遨帮忙。紫遨也不动,只拿眼去看玉言,示意她出手。玉言哪里听她指派,只在一旁跟锦青卿卿我我,装作不见。      打了一回,羽族众妖见不是个事,便纷纷飞天帮忙,兽族最喜欢打群架,又最喜欢掏鸟窝扑雀儿,立即一拥而上,左冲右扑,打成一团。      紫遨见两族混战,只作壁上观,意态悠然。忽然间空中一个声音叫道:“这些妖怪好生愚蠢,敌人还没认清楚,先自己打成一团。”又一个声音道:“也不曾想这般阵法,是妖怪能布下的么!贼喊捉贼,倒也高明!”矛头竟是直指唯一被上界封为真君的鳞族紫遨。      混战中诸妖听得有理,纷纷停手,掉头愤怒的看向旁观的紫遨。紫遨搭着个手,只仰头冷笑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阁下半分妖气也没,分明非我族类,前来偷窥我三界妖王大会,还在旁撩拨,难免让我等疑你用心!”      空中两个声音放声长笑,很是放肆,四下里突地起了一阵怪风,顿时冷嗖嗖天地变色,阴惨惨黄沙漫卷,碧天震动,河水倒卷。那黄风横里喷将过来,众妖顿时眼睛酸痛,眼泪直流,睁都睁不大。      紫遨怒道:“哪里的过路行者,九流不入的小仙,敢来扰我妖族盛事,嫌命长么!”空中那声音喋喋笑道:“盛事?乌合之众躲在个山洞里,不见天日的猜拳划掌,便算个盛事!盛到鸟去了!”      紫遨大怒,紫袍一拂,腾空往发声处扑去。空中影影绰绰两道人影,见她扑到,骤然张口,深吸口气,双腮鼓胀,骤然一喷,当面吹将出去。顿时平地生风,吹林折岭,远处山林尽伏,全为这一口风。紫遨被她当面一吹,也抵受不住,一双紫眸刮得紧紧闭合,睁之不开,忽觉身子一轻,竟被刮走。      众妖眼睛剧痛流泪正在气丧,又见声名赫赫的紫遨真君竟然被一招打飞,不禁哗然。玉言虽与紫遨不合,但来者公然挑衅妖族,她不能视而不见,十指一张,腾身而起,人未到,已抛出十根银红丝。云端那两人夷然不惧,又是一口风喷将过来。玉言催动第二重心法,噬心烈焰逼将过去,将那怪风恰恰抵住。旁边一人屈指一弹,电光闪烁,迎面袭来。电光夹杂烈风,两下一叠加,威力顿时增强十倍,翻江倒海,山岩上松柏连根拔起,玉言一退数丈,后头一阵金光耀目,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背后抵来,支撑着她不使她后退。正是锦青拔出龙刃踏云赶来。      玉言叫道:“贼厮吹风厉害,别给机会她们动嘴!”锦青不语,龙刃闪动,贴身缠斗,他身形飘飞如鬼魅,忽焉在前,忽焉在后,缠得两人无暇旁顾。玉言十指银红丝趁此机会□互织,片刻间织成一道大网,叫声:“锦青闪开!”往空一掷,往两人当头一罩。这两人吹气成风,内劲了得,可行动却很是迟缓,被锦青缠得头晕脑胀,一下被玉言的银红丝网罩个正着,动弹不得。      玉言冷笑道:“你两只贼厮这般能耐也敢来我妖族撒野!”话声未落,忽然两人身上窜起蓝色光苗,瞬间变成银蓝色小蛇,在银红丝网上盘旋游走,瞬间窜到玉言手上,玉言大叫一声,撒手飞起,远远摔将出去。锦青大惊,飞身去接,只见她浑身抽搐,竟已晕了。其中一人竟身发电光,强大的电流透过银红丝传至玉言身上,她猝不及防,虽有龙鳞护体,也一下子被电晕了。      银红网中两人哈哈大笑,放肆至极,伸手撕开失去主人操控的银红丝网,便要脱困而出。忽听洞内河中哗啦一响,窜出一条紫龙,头尾成一直线往空直窜,紫鳞宛如最上等的紫晶,耀目至极,如同一道紫色闪电,窜到半空,横身往两人直扫。两人此时犹未脱困,见龙尾扫到,顿时慌了手脚,两人急着分开,偏又困在一处,其中一人拼命后仰,仍被紫遨尾巴扫到,顿时整个胸口下陷,望天喷出一口血来。      另一人见她受伤,双目尽赤,双手张开,拉扯出嗤嗤电光一把抓住龙尾,远处滚雷震震,直往紫遨龙头劈来。紫遨见玉言受挫,立即猜到这两人便是天庭的风师电母,位列上仙,只不知为何会跟妖族为难,但已骑虎难下,遂只作不知,奋身一斗。她知道龙鳞刀枪不入,但却不能防御闪电,是以化龙攻击时,已先施了防护雷电的法诀,是以也不怕电母抓她的尾巴,只想等她握实就一下把她拍晕。      不想被她一抓之下,尾巴一阵剧痛,透体而入,疼得她鬃毛根根直竖,一声长吟,只想甩尾摆脱对方,不料剧痛之下竟是力软筋麻,连她的手都甩不开。回头一看,见到电母的双手血淋淋的,正抓在风师刚才喷出的一口血上,上仙之血蕴藏仙气,正是克制妖怪的法宝,紫遨一时大意,竟不能脱。风师见到机会,咬破舌尖,又是一口仙血当头喷来,只要废了紫遨双目。      只听后头有人叫道:“你个泼仙,两个打一个,有脸了你!”白影一闪,将风师一下击飞,却是晕后苏醒的玉言,见到紫遨势危,插过来替她挡了一口飞血。只见她冰绡淋漓,胸前一滩鲜血,如像身受重伤,不但紫遨惊讶,便连电母都被她吓到,一时愕然。玉言骂道:“该死的泼仙,你会喷血欺负人我不会啊!你老爹的!一个个给我去死!”怒火窜起,蚀心怒焰熊熊喷出。      电母忙放了紫遨,飘身远避,袍角沾了一点火星,立刻烧了起来。急忙拿手去拍,不料玉言此火不是寻常火焰,乃是真龙之气肺腑之间形成的怒焰,难以扑熄,加上玉言体内也有仙气,根本不怕她的仙气相克,这么一来,那身上的火竟是越拍越大。      风师见状,原本的受命相试之心已变作要判生死的心情,望天炸了连珠五道霹雳滚雷,顿时风云变色,不见天日,远远天际又有两仙飘到,正是风师电母的老朋友,雷公雨伯。      雷公雨伯听到老朋友召唤,还以为是来喝茶吃饭,走得甚是休闲,不想一到见到的竟是风师吐血,电母焚身的场景,也不问缘由,各自拿出吃饭的家伙便招呼上来。顿时天际电闪雷鸣,狂风阵阵,瓢泼般大雨倾天泼下。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双龙战四仙,撼天一声吼2ˇ    众妖只觉世界末日降临,纷纷掩面窜逃,尤其羽族众妖,被雨泼得精湿,飞都飞不起来,只在风雨中簌簌发抖。      鳞族众妖想要帮老大的忙,却哪里够法力相帮,只锦青握着龙刃,踏云而来,他倒是不惧雷电,只不能抵挡狂风,那风师知他迅捷,哪里敢让他近身,隔远望他一吹,将他吹将出去,重重摔入洞中。      玉言见锦青被打,怒气更炽,一声长吟,化身为龙,十指箕张,往风师脸上便抓。电母赶来,挥着电鞭便要抽玉言,一条紫龙横尾挥过来,一把将电鞭隔开,噼噼啪啪勒出一串火星子,溶在雨点中,撒到下方,下面众妖又是一阵哭爹叫娘。朱桐这时化出原身,一只彩凤绕场飞了一匝,把火星子都吞了,兽族那黑豹精扑不上云端那么高,昂首便一声狂吼,顿时吓得身边雨水也不敢接近。      众妖得朱桐和黑豹精护持,渐渐褪去慌乱,见半空中一紫一白两条巨龙,跟四仙打得热火朝天,一者有呼风唤雨之能,一只指爪口中不住喷火,对着四位上仙也是丝毫不落下风,顿时鼓舞起士气来。虽是妖力低微无法施援,但也在下面不住呼喝,为双龙助威加油。      四仙见下方众妖突然团结起来,打算共同抵抗上仙,这可大大违背了此行的来意,知道此行任务已经失败,决心快刀砍乱麻,但求脱身再说。不想玉言见锦青被吹入洞里,久久没有出来,唯恐他受伤,她最是护短,加上怒焰炽烧,哪里这么快扑灭下来,只不屈不挠的死缠。      四仙心里有数,紫遨毕竟是册封真君,伤了她也不好,此番折损了仙界脸面,总得讨些采头才好跟上界交代,便一意要废了玉言扬威,顿时电闪雷鸣都往玉龙身上招呼。紫龙过来要挡开闪电,被风师雨伯死死拦着,电母狂挥电鞭,逼住玉龙,雷公伺机集中神力,三记天雷连珠往玉龙头上劈去。      玉言顿悉危机,正要抽身后退,突然间头痛欲裂,霹雳未到竟已感觉到头破血流的痛楚,千年前受伤时巨痛留下的回忆突然泛起,竟然一阵头晕目眩,退不能退。眼见三道霹雳天雷便要劈中龙头,突然天际间起了一声巨吼,顿时声撼风雨雷电住,江海倒流浪激飞。全场无论是仙是妖,均被震得面上失色,雷公首当其冲,身子一晃,紧紧捂住双耳,脸上露出极度痛楚的表情,两道细细血线从耳孔内淌出,竟被这一声吼震聋了。      天际低垂乌云烈风,全被这一声大吼驱散,显出千魔岩顶峰箕踞的一条小小的黑色身影。玉言被这声大吼震得心都几乎要吐出来,突见那黑色小兽,脱口而出:“小黑?”      峰岩之上,浑身皮毛油光乌亮,乌云散开后的阳光撒下,它周身披上一层金光,浑身轮廓如同乌金锻造,玉言一声“小黑”出口,它转目远远睨了玉言一眼,抖擞一□上的黑毛,仰面朝天,又是一声猛吼。相距虽远,玉言还是见到它碧绿眸子里光焰一闪,如骄傲,似不屑,如关切,又似嗔怒。      这一声吼不似方才那般滚天泼雷一般催心拉肺,却如长江之水一般滚滚滔滔,一□的接涌而来,即便是玉言和紫遨也觉得内腑一阵难受,涌上一阵想吐的感觉。而被小黑吼声正对的四仙,更是身形摇摇欲坠,捂着耳朵,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突然间,电母脸色一白,张开嘴吐出一缕白气。半空中黑色闪电一闪即逝,小黑依旧那副倨傲表情蹲坐在峰顶,要不是伸出红艳的舌头舔了舔,露出满足的表情,还以为刚才出手的不是它。      它竟用一声长吼逼出电母的一魄,并且吞服肚中。玉言发现,小黑看上去还是小兽模样,但比起当时在龙宫所见,足足大了十倍不止,现在它的身形已有椅子面大小,再不是当年拳头大的一小团。而在吞服了电母的生魄后,眨眼之后,它的身形又变大了,转瞬已成一张小几大小,浑身黑毛乌光闪亮,长有寸余,已从当初可玩于指掌之上的可爱小兽变成一头威风赫赫的猛兽。      岩下众兽妖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来。      余下三仙见到电母生魄被吞,大怒之下,下手再无保留,同时向小黑出手。雨伯双手之间涌出好像屏风一般的白气,猛然往小黑喷来,白气以触到的地方为开始,往四周迅速扩散,好像湖水结冰一样,被白气扫到的草木全结成了冰块。风师鼓腮劲吹,一道飓风化成一条黄龙,呼啸着迎面卷来,结成冰块的草木被旋风刮得粉碎,被裹卷在旋风化成的暴龙之中,变成锋利无比的武器,向小黑迎面袭来。失去一魄的电母,浑浑噩噩的将手里两面电镜相击,爆出无数蓝色的火苗,沿着风跑过的路往四面八方蔓延,火舌所到之处,将那些未及冰封的草木烧个精光。      小黑又是竖起尾巴怒吼一声,身上突然笼罩着一团森森的白气,顿时,电母烧着的草木都冻僵了,凝固在空气中。被飓风一冲,全都碎掉了。它这声大吼,却是使了道移花接木,让敌人两道攻击碰在一块,互相抵消。      雷公在一旁看得真切,怒吼一声:“好孽畜!纳命来!”生性暴躁的雷公,狂怒之下,一出手竟是天谴之雷。只见天空转瞬间被乌云完全覆盖,方才的大好天色转眼已成黑夜,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只闻天际隐约有嘶吼呜鸣之声,像有一头洪水猛兽正在一路翻滚而来,又似百鬼夜行寻找替身,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难听,紧紧掳住众人神经,恐惧笼罩四周,不露一丝空隙。      这天谴乃是千年不遇的极刑。天庭有记载以来,统共才降过三次。一次是共工触倒不周山,天人震怒,降下天谴收服他,结果生灵涂炭,人类大损,幸得女娲炼石补天,才给人类留下生存之地。第二次则是为惩造反妖龙,结果打散妖龙龙魄后,人间洪水滔天,大禹治了十三年。第三次便是这一回,雷公拼着受天庭重罚,向这头魇兽出手,势要逼出电母被吞的生魄。      紫遨见到天际乌云凝聚,立知不妙,叫道:“雷公快住手,你要令生灵涂炭不成?”雷公暴怒之下,哪里听得进去,一声恶吼:“孽畜快将生魄交出,本仙留你个全尸!”小黑闻言,碧色双眼射出愤怒的碧光,仰天又是一声大吼。身影突然幻化成一道黑影,消失了。它原来站立的地方被亮光剖出一道深深的黑沟,沟口还冒出一缕青烟。却是电母生魄虽失,意识还在,想以偷袭逼出自己生魄让雷公罢手。      小黑躲过电母偷袭,身形如电,绕过电母,扑到雨伯面前伸爪一挠,雨伯忙伸手一格,“嘎”的一声,无数热热的红色雨从天而降,正是雨伯被小黑啃出血来,转瞬都成热雨。      雷公怒得双目尽赤,天谴之雷便即要降下。紫遨见到天谴无法阻止,喝道:“玉蜒,叫雷公打偏,快些!这里方圆百里就要变成一片白地了。”      玉言大奇:“我就这样叫他就会打偏?他会听我的话?”      紫遨道:“你叫了就行。”      玉言虽是又是恼怒又是紧张,也不禁笑出声来:“紫遨,你是疯了不是?我让雷公打偏他就打偏,他又不是我儿子!”      紫遨不再说话,目光一厉,身子化龙入云,只见一尾身长二十余丈的华丽紫龙,在压得越来越低的乌云下不住穿梭,电母风伯等发动的攻击只在她身上紫晶鳞甲上勒出噼噼啪啪的火花,她在半空奋力布下结界,试图阻止天谴降下。      却闻那鬼哭之声越来越是刺耳难闻,底下众妖已被吓得四下窜逃,却有一抹青色身影逆流而上,掌中金光闪烁,却是方才被打入岩洞的锦青。众妖迫于天谴的强大威慑力,本能的自发奔逃,他却毫无惧色的寻玉言而来。对他而言,天谴远没有离开玉言身边可怕。      玉言见到紫遨化龙布下结界,心中若有所感,也幻化成一尾白龙,想抢在那天谴雷降下之前,把目标物也就是小黑护住,小黑无论长得多大,都还是她收在怀里的一只小猫,她浑身龙鳞水火不侵刀枪不入,就算天谴也不怕。可这个念头,在见到逆天冲上的锦青时,忽然打消了。      被飓风吹得踉踉跄跄的锦青,发冠掉了,披着散发,执着龙刃,漆黑眼眸跳跃着火焰,沉静的脸上只有无法动摇的坚决。玉龙一声长吟,身体转折飞下,一把将他围绕在怀里。      就在此刻,空中百鬼嘶鸣的嘈杂噪声达到极致,一巨大无比的黑色漩涡凝聚在天魔岩上空,将方圆百里范围内所有生物尽数笼罩在内。突然间百鬼之声顿息,下方乱成一团的众妖顿时失声,四下俱静,百息俱无,只见一道散发着毁灭光辉的黑色霹雳无声无息而下,如像长了眼睛一般,蛇形路线曲折而下,并非劈向小黑,却是劈向环着锦青的玉龙。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双龙战四仙,撼天一声吼3ˇ    就在天谴之雷劈下同时,惊天动地一声大吼打破了四周寂静,如同天雷提早炸响,四下天摇地动,地下河水倒卷而上,水柱停滞在半空凝了凝,突然四下里迸飞四散,打得树木纷纷折腰,天魔岩轰然塌下半边,所有人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云头上四仙两龙一蛟,也稳不住身形,纷纷坠下。      黑色霹雳似被这一声吼镇住,竟然停了一停,就在此时,小黑纵身一扑,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冲天谴之雷,身形未到,又是不要命的一声吞天沛地的巨吼。又是一道白色闪电闪过,正是玉言见到小黑突然拼命去挡雷,赶紧放下锦青,冲天直上,抢在小黑前头,一口炽焰猛的往天谴雷喷去。      小黑的大吼配合玉言烈焰之力,竟恰恰将天谴之雷抵住,相持一会,天雷黑光竟被逼得寸寸散射,百鬼之声四下嘶鸣,听得人痛苦莫名,乌雾倒卷飞散,瞬间吞没了山顶,乌雾笼罩之处,花草失色,泥土尽成白地。天谴雷溃散小半,突然倒转往天际遣逃。      这等景象不但众妖未曾见过,就连四仙也是闻所未闻,个个目瞪口呆的瞧着这奇异景象,都疑眼前奇景并非真实,而是传说中的海市蜃楼。      玉言与小黑联手,竟逼退了天谴,已是出人意料,不想小黑竟不肯放过天谴雷,退后几步,猛的望空一窜,竟一头扎入遁逃的天谴黑雾之中。只听天谴雷中百鬼号哭,比刚才更惨厉数倍,众妖听得面目扭曲,都疑身在地狱,巨大的黑色霹雳没能逃窜,定定的停在空中,如同一朵巨大无比的黑蘑菇,颠颤颤撑放在空中,最细的根柄处,正没入魇兽大张的口中。这一幕看在众妖眼内,竟像是那天谴雷正在被魇兽拉扯咬住,挣扎不能,正被一种强横无比的力量吞噬。      这时小魇兽的身体正在以难以形容的速度成长,浑身乌毛从方才的指长,迅速长及指掌,条条钢针般直竖,一双碧青大眼环瞪,浑身力气都凝聚在头颈下颌,身体前箕后耸,下颌几乎触到岩石,腰臀高耸,乌黑长尾钢鞭般直竖,下腹一根肿胀发亮的红色兽鞭也从阴囊中伸出,昂头怒勃。      天谴雷在小黑口中不住挣扎,用尽力气想挣脱魇兽口吻,魇兽四肢与岩石摩擦出丝丝火花,正在相持之际,一条玉龙横空而来,先是一口炽焰一吐,再横身拿龙尾一扫,豁拉一声,宛如碎了阎罗殿,又似推翻老君炼丹炉,黑色霹雳散碎成无数火花流星,四下倾泻,剩余那道少了大半的通天黑柱,散发出痛苦的嘶鸣,扭曲着越变越小,被一点点的吸入魇兽口中。      小黑的身躯,在完全吸收了天谴雷后,猛的抖一抖擞,众人眼前一花,黑色巨兽突然变化成一个高大的人形。在黑雾驱散,阳光投下的峰顶,黑发碧眸的少年挺立得顶天立地。兽族领头的黑豹精已是极魁梧的身材,但跟这个少年比起来还相差了一个头的高度,他一头不驯如狮鬃般的黑发凌乱不羁的披在肩上,高大强壮近乎完美的身体充满了爆发力,这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强壮身体,然而却配着一张虽然轮廓深明却显然带着稚气的脸,一双碧色深眸清澈如水,闪动间人影落落。他瞟向这时也变化成人身,降落在旁边的玉言,菱角分明的嘴唇翘了翘,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阳光,就在这时完全倾洒在他身上,让人不敢逼视。      这是……小黑?玉言瞠目,他就是那拳头大小的小黑猫?她是不是该给他改名叫大黑?不,巨黑?      高大英俊的少年目光闪动,正想说些什么,斜里一件东西飞过来,把他包个正着。锦青:“……”穿上!目光扫射,丑死了!      “为,什,么?”少年从那件明显比他的身材短了一大截的外袍中冒出蓬乱的脑袋,很不高兴的瞪着锦青。他也有好几百年没有说过话了,嗡声嗡气的,每个字都带着回音,像是从井底冒泡一样。      锦青:“……”瞄瞄他下面,你长大了,就不能再在人家面前光着了。同时他的手也按上了龙刃的刀柄,要是你敢乱来,我可不怕打架。      少年碧青的眼迸出两道火焰,正要说话,嘴张了张,忽然间两眼一翻,往后仰去。      玉言冲上前一把扶着,好不容易把他长大身躯缓缓放倒:“小黑,你怎么啦?”小黑浑身力气都似被抽去,摊在玉言怀里,微微睁开眼睛想张口说话,一口鲜血却直喷出来,锦青丢给他的外袍全染红了。      “还敢说话啊,你快要没命了!”说话的是紫遨,“魇兽修为不到千年不能开口说话,就算你吞了天谴雷也一样,天谴雷中有亡魂无数,你吞了它虽然吸取了超过千年的力量,但千千万亡魂一起在你肚腹内造反,别说你这未成年的魇兽,就算你是万年老妖,也支撑不住的。”      玉言闻言急道:“那赶快吐出来呀,不要那死天谴了。”      紫遨道:“他刚才说了一句话,已运用了天谴雷的力量,吐不出来了。”她拂袖站起,“大概还能说上一句半句,这身体就要被亡魂之力撑散了,有什么遗言,现就说罢。”      听得紫遨这般说,少年脸上的神色又灰败了几分,却强撑起精神,一双碧色大眼直直的盯着玉言,脸上流露出极其浓烈的不舍渴望之意,几番启唇,却终于没能说出口。      “……”锦青突然插过来。他手里的龙刃已出鞘,抵在少年心窝处。      “锦青!”玉言大叫。      “信我。”锦青只说了两个字,龙刃直直剖下。      热热的液体喷在玉言脸上,她只来得及闭了闭眼,突然感觉到一股极其强烈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团蓝色的火焰从小黑胸口的伤处窜了出来,到了半空,竟慢慢凝聚成一只蓝色的小兽模样。      蓝色小兽好像肥皂泡一样慢悠悠的落到锦青摊开的手掌上,它大睁着两只茫然的大眼,显得又温顺又无辜。      然而当这只可爱温顺的小兽开口的时候,几乎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虽然还是磕磕碰碰,咬字不清,但强烈无比的愤怒之意好像火苗一样,灼伤听众的耳膜,这样激烈的言语竟然是从这么可爱的小兽喉咙里发出来的!它暴怒的吼叫道:“该死的没鳞泥鳅,你把我怎么样了?你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家伙,我要吃掉你的魂魄,把你的骨头挫成骨灰,你这个只会装可怜的邪妄之辈……”      锦青冷冰冰的说:“只要……”他冷静得像个千年古潭,对方燃烧的怒火在潭水看来不过是一点火星子,连涟漪也泛不起。他不用说什么,只是作势握了握拳头,那暴怒中的蓝色小兽便浑身一抖,随即又拼命装出一副不在意的表情。锦青盯着它,用眼神说,“你说是我变成骨灰呢,还是你什么都不会剩下?”      蓝色小魇兽喘着气说:“那你就捏死我吧!你这死无鳞泥鳅……”他克服了刚开口时的磕磕碰碰,倒是越骂越溜了。(鉴于小黑几百年没能说上话,一下子说这么多也是情有可原的,咱们就先省略一千字好了。)      玉言发现躺在地上小黑的人形躯体颤动得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躯体内破出,虽然胸口的伤口已经没有在淌血,但那紧闭双目的脸,看着脸色是越变越坏了。      “锦青,你把他的魂抽出来做什么?”别斗嘴了,这都什么时候了。      紫遨冷哼道:“还有什么好事,他的躯壳一下就会被亡魂撑坏,他要找到另外一副身体寓居,一来这上下很难找到契合的,二来能否承受得住他的灵力也是问题。你们是打算让他立血约寓居体内么?”      寓居……玉言瞪大眼睛,“体内?”      一直破口大骂的蓝色小魇兽闻声突然住了嘴,它转目瞧了瞧玉言,变成蓝色的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      “血约,就是灵兽血约么?”玉言怔怔的说,随着这个名词的吐出,她的脑海内迅速浮现出关于血约的内容。订立血约,是只有上级神兽才能具有的能力,就是以本主的身体为寓,血液为饲,与另外的妖兽订立召唤契约。订立血约的妖兽有一部分意识存储在本主的身体内,甚至可以以本主的身体为寓所,与本主灵魂相依,在本主进行召唤时,订立了血约的妖兽就会瞬即出现在本主身边,无论何时何地,以血约为联系的两妖是永远不会失去对方消息的。而因为血约的联系,两者存在共存亡的关系,一方损,双方损。在人间,有着歃血结拜的,立誓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在妖界,若到了订立血约的阶段,不需立誓,定然是同日同时毕命的。      而此刻玉言想到灵兽血约,颇有踌躇,是因为小黑的躯体即将崩坏,它无处可依,只能寓居别人身体,相见之时,必然只能召唤出灵体的形式。      玉言跟小黑变化成蓝色的形体相互凝视,小黑扭过脸去,刚才还滔滔不绝的,现在一下子哑了。      锦青瞧着地上小黑的躯体,强壮的胸膛鼓起来一个巨大的包包,膨胀得不成样子,转瞬就要被亡魂迸裂。这蠢货,竟然毫不顾虑自己受不受得了那天谴反噬,就贸然贪吃了天谴雷,为什么急着贪图那强大的力量,难道只是为了想开口说话?他的脸色沉了下去,瞧着玉言跟它对视的样子,忍不住开口,“要不要?”      小黑在他掌中楞了楞,忽然猜到他在想什么,浑身一抖,怒道:“我才不会跟你这死无鳞泥鳅订血约,我宁愿死……”      “……”锦青面无表情:那你就去死吧!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灵兽立血誓,三界妖神王1ˇ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蓝色小兽拎过去,玉言装没看见锦青的眼刀,故作轻松的说:“我跟你订吧,嘿,反正我也是闲着无聊,养这么只小猫玩玩也不差。”      “谁是小猫!”小黑怒了。他不就是想吞个天雷增强妖力,好开口说话。憋屈了这么久,让人欺负了一句话也说不出的滋味实在难受,而且他想说话好久了,想跟她说话好久了,谁想到堂堂神兽大王吃了个雷也会消化不良,最憋气的是,他好不容易化为成年人身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对那条死无鳞泥鳅说的……      事情为什么一下子会变成这样,他搞不懂搞不懂,活了几百年还是搞不懂,在听说能够跟她订下血约的时候,自己的心脏猛跳是怎么回事,是了,他还没有来得及跟她说上话,怎么就能灰飞烟灭再入轮回了,他不甘心……可是,怎么现在连她也来笑话他了!呜……本神兽大王可杀不可辱,订你个鬼契约!      一旁负着手的紫遨冷冷说:“不肯跟我龙族订血约,你就再入轮回,混上一千年再出来讲话吧。”      下面众妖此刻才惊魂甫定,见到各族大王好端端的站着,看似毫发无损,反倒是四仙面色难看的站在岩下,都知道妖族打了胜仗,惊天欢呼阵阵爆发。也有兽族的见到小黑的躯体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渐渐起了疑心,黑豹精铜辉便要跃上来看看小黑。紫遨身形一动,拦在前面。      黑豹精沉着气道:“我族黑圣主可是受了损伤?请让我过去照看。”紫遨道:“他没事,能不能站起来要看他自己,你帮不上忙。”黑豹精听她说得模棱两可,愈发疑心,这魇兽小圣主可是兽族的明日希望,关系着兽族将来的兴旺,就算是紫遨,他也给不起面子。当下就要紫遨让开,不然就要大打出手。      玉言听得后面一面混乱,又对小黑说:“你真的不愿?”小黑:“……”他心里很是矛盾,又拉不下脸来,说不出话。      “那就把吃了我的肉还给我,现在就还,我可不要等上一千年!”      “……”虽然变成了蓝色半透明状,还是可以清楚看见小兽脸上异样的颜色,张大了嘴,似乎想怒吼,结果却打回未曾长大时的原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头黑豹精铜辉已向紫遨出手,紫遨飘身让过,眼尾一扫锦青,“喂,你!”锦青微微一震,瞧了瞧玉言,迟疑了一刻,终于举刀迎上截住黑豹精。紫遨空出身来,一闪来到玉言身边,往她托着小黑的手弹了一下,玉言猝不及防,“啊”了一声,手背被她弹出血来,正要发怒,紫遨沾血的指尖往蓝色小兽额上一点,那点红印就似一点朱砂印,竟然印在那蓝色魂体上不能消褪。小黑觉得额上一阵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里面钻,急忙拿爪奋力往额上抓了几爪,那红印却倏然没入它额头,消失无踪。      就在这时,“蓬”一声大响,躺在地上小黑那具人形躯体,胸口爆出一个大洞,无数黑雾喷出,腥臭无比。黑豹精铜辉惨然变色,想要扑上,却被锦青挥动龙刃几下逼了回去。躯壳毁坏的同时,小黑的蓝色魂体自额上红印处突然迸出百道金光,那拳头大小的蓝色小兽就在金光中消失了。      黑豹精不能突破锦青的拦阻,只道他们的明日之星让这两条龙给暗算了,心中悲愤莫名,退回几步,突然化出原身,朝天狂吼起来。众兽妖听到,同仇敌忾的齐声嘶吼起来,本已塌了半边的千魔岩顿时又地动山摇。      玉言心道,我这是帮了小黑,又不是害了他,现在这般混乱算个鸟事?……总得让他出来约束约束手下。心念方转,突然额上微痛,一道金光射出,一道黑影在金光中晃晃显形,并非魇兽模样,而是方才高大轩昂的少年。他脸上轮廓分明,脸上犹带稚色,澄澈浅碧的大眼环视一周,启唇沉声道:“别吵了!”声音分明是方才怒骂锦青的那个声音,嗓子犹带着稚嫩,强装出来的威严加诸犹带稚气的脸上,形成巨大反差。      但兽妖无一觉得可笑,就在他现身的刹那,基本已停止了嘶吼,听得他发话,更是立刻闭嘴,岩下山洞顿时静可闻针。      只见小黑背着双手,好一副威严姿态,身上散发出一股巨大迫力,即使不是兽族成员,众妖想及方才他化身巨兽,吞了天雷时威风凛凛的样子,再也不敢轻视之,也纷纷严肃脸等他发话。      轩昂威武的少年,碧色眼眸中只映着一个人的身影。他凝视着玉言,脸上一片肃穆,良久,他缓缓一字字道:“我,玄魇,以恒古之血为誓,愿与玉蜒订下血约,天地玄黄,同存不灭。”      他犹带稚嫩的声音,一字字说出血誓誓词,每一字都掷地有声,山谷中隐隐回音。听到誓词的众妖心情难抑澎湃,这可是灵魂不灭,纠缠百世的至高约定,这种古老的契约,众妖还是从古籍记载中得知的,想不到今天竟然亲眼看见!众妖心潮澎湃,绝大部分人都在心里不断重复着这简单而又具有千钧之力的誓词。      话音停歇良久,却没听到另一方的回应。本已静寂的四周,因之陷入一片令人难以呼吸的低压之中。方才被小黑,也就是玄魇断然立誓的肃穆震撼的众妖,因为长时间的空白又恢复了思考。兽族的神兽殿下,竟然跟鳞族的龙神订下血约,而且,订立血约的双方,还都是原本敌对的两族中的高位人物……这是不是代表天下妖族的权力格局即将进行到大一统的局面?还有,鳞族那条龙为什么迟迟没有跟着立誓。跟鳞族排老二的小白龙订血约,而不是跟紫龙真君订约,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考量?      黑豹精铜辉担心不已,踏前一步,想要说些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出口。魇兽殿下跟鳞族的龙神订下血约,虽然自家圣主会吃亏些……变成了召唤兽,可是因为是同生共死的约定,对方龙神殿下在己方兽族遭受威胁的时候也定然会出手相帮的。况且,据说订立血契的双方,能力上会有相互的补充。魇兽殿下的身体不知为何损坏了,虽然吞了天雷,好好的露了一手,可都还没有赶得上威慑敌族……想到这里黑豹精有几分怨念,纯属是属于“出师未捷身先死”类似的心情……不过,如果能借助真龙之躯重生,必将获得比原来更强大的能力,到那时……黑豹精虽然暴躁,可并不蠢,况且目前的局面也不是他能左右的,他不能,也不敢有意见。      只是,对方迟迟未作回应,黑豹精的担心可比场上众妖都来得大。不知鳞族那些素来狡诈的家伙,打的是什么主意!那条紫龙皮笑肉不笑的,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东西,小白龙看上去气场弱些,黑圣主不知怎么就挑了她。糟了!听说黑圣主回来之前就跟鳞族某个母的纠缠不清,还失踪了几天,听说是偷偷溜到龙宫去了,难道就是为了这条小白龙?糟之大糕,黑圣主这次千万不要失了身又失了心才好!他一时间担忧得眉头都皱成个“川”字,他自己是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只盼兽族的上位者也如他那般才好,所谓情爱不过露珠之于鲜花,没啥用,纯粹好看。他可不想全族的未来希望葬送在一颗中看不中吃的露水上面……虽然,对方是大补的龙涎,可是吃不到也还是与己无关的东西。      玉言纯属是见到小黑跟平日样子反差这么大的突然严肃发誓,有点角色转换不过来,眨了眨眼睛,忘记了接话。发完血誓的少年等了又等,等了半天见她还是不说话,耐性终于用光,努力维持的一脸威严瞬间打碎,怒道:“你还在蘑菇什么,嫌我不配跟你订血约吗?”      紫遨这时笑了笑说:“谁说要跟你订血约了,妹妹别理他,他现在吃了你的血,不能造反了。”      这话正说中了小黑的心病,刚才他躯体被崩坏前一瞬,灵体最是薄弱,但凡遇到个躯体都会想钻进去,紫遨趁此机会拿龙血诱他,一下子把他引到玉言体内去了,要是玉言现在不肯跟他订血约,他就不能跟她平等共存,而要活在她体内一辈子不见天日,还得随时听她驱使。现在听紫遨这么一撩拨,顿时脸都绿了。      黑豹精铜辉一听紫龙这么说,顿时脸色大变,急吼吼道:“怎么可以这样,不是欺骗了我们黑圣主吗?”众兽妖听到他这么说,也纷纷咆哮起来,摆出要拼命的姿势。      小黑也不说话,一双碧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直楞楞瞪着玉言,眨也不眨。玉言道:“瞪什么瞪,我救了你,你还吃我的,穿我的,现在还喝我的血,养得你这么大,现在才丢了你,我不傻子吗?”      小黑尖尖的耳朵动了动,大眼里闪过一丝恼怒,      玉言只道:“我,玉蜒,以恒古之血为誓……”少年睁得大大的眼眸里忽然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略带扭捏的转过脸去,不再瞪着她。“……愿与小黑订下血约,天地玄黄,同存不灭。”“……”少年飞快转过脸来,吼叫:“我不叫小黑!”      他说得明显慢了些,随着玉言誓言出口,方才被紫遨刺破的伤口迸出一道白光,如带子般绕了两人一匝,渐渐变宽,宛如一副宽大的光之纱衣,恰恰拢住两人。众妖见此毕生难遇的奇景,都瞪大了双眼舍不得眨眼,就在此刻,原本光线柔和的白光,突然往四面八方迸出亿万道金芒,强烈的光芒刺激得众妖都觉得眼睛刺痛,唯恐被刺瞎了,不由自主都紧紧闭了双眼。      有些转换天道,不可思议之事,就在众妖闭目的瞬间,发生了。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灵兽立血誓,三界妖神王2ˇ       身处光芒环绕中的两人,同时觉有什么强大而深厚的东西,迫不及待的从浑身每个毛孔挤入,在皮肤下面汇聚成溪,各支流在身体内部乱走,流过的地方无不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生机和活力。皮肤每一根毛发都因为兴奋而竖立,血液在血管内哗哗作响,如春溪涨满,骨骼啪啪作响,如抽节的春笋,肌肉迅速鼓胀,充盈着要胀破皮肤的强大力量,五官识感都清晰无比,所有感官的敏锐程度都被放大了十倍以上。      玉言感觉到一种充沛无比的生命气息和源源不绝的强大力量直接注入,能量饱满得达到随时可爆发的程度,令她也有仰头狂吼一声的冲动,好能安泄这就要撑破身体的强大力量和兴奋的战斗神经。小黑则感觉到自己的精神突然变得通透无比,过去他捕梦而食,在梦境中穿梭,现在则可直接抵及别人的思想。      在白光笼罩之中,两人感觉到自身发生的变化同时,也清晰感应到对方的心思,小黑感觉到玉言的思想宛如被打碎的镜子,支离破碎,还有一部分被尘封起来,玉言则感觉到小黑心里又是忐忑又是兴奋,那种澎湃的激情,她只是略窥便已被深深感染……两人在此刻心灵相通,不留一丝隔膜,同时感到跟对方契合,直有一股无坚不摧的力量,天上地下,已无不可达成之事。      两人心意在血契完成之时高度契合,若有善观测气者,必然会看到一白一黑两道精气,自两人头顶冒出,互相围绕交融,混合成一道惊动天地的力量,冲天而上。远在天际,一座宛如悬在空中的孤峰,似是感应到这道强大力量的诞生,缓缓的摇动,继而震动,不竭不休。      闭上眼睛的众妖,其余识觉更加敏锐,有妖力较高深者,纷纷睁开眼睛,脸上露出惊悸表情。那到底什么?也有带着前世回忆转世之妖,脸上看似平静的,都已是被吓呆了。天摇地动,好似末日降临……难道是万年前传说中那浩劫重临的前兆么?妖力浅薄的,见到前辈如此颜色,都觉得大事不妙,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愈发怀疑两族高人订下血约是不祥之兆,纷纷骚动起来。      众妖被惊动之时,玉言已率先回过神来,她却向来不管别人怎么看,只对犹自激动得愣住的小黑笑了笑:“可我只要跟小黑订约,怎么办?”      这一句,却是接上方才小黑反对她唤自己叫小黑的话头。她这话半是调笑半是认真,跟你订下如此重要的约定,答应跟你同生共死,不是因为看你可怜,也不是贪图你的力量,不过因为是你,你是小黑,而已。      被顽固的称作小黑的少年,心念里原本一直坚持着,要能说话的时候,一定要立即纠正这个难听的外号,堂而皇之告知其大名,阻止她继续这大损自己威严的事情。然而在能够自由说话,大声提出抗议的此时,却像被这一笑的光芒晃花了眼似的,在这一瞬间,堂堂的兽族明日之星,黑圣主,竟然红了红脸,嗫嚅着没出声。      于是,可悲的,堂堂未来百兽之王,吼一吼,天庭也要摇三摇的玄魇圣主,失去了最佳抗议时机,永世不能翻身。被毫无创意令人喷饭的唤作——“小黑”,好多年。      事实上,到了此时此刻,还能说些什么呢?这一幕看在众妖眼里,这番眉来眼去完全是两大宗主默契的表现,鳞族兽族众妖大受鼓舞,欢声雷动,羽族众妖却相顾默然。凤主朱桐暗暗擦把汗,有点庆幸在方才跟紫遨拉上了关系,紫遨真君声名在外,虽然没人摸得透她底细,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总不能翻脸不认人吧。脚下悄悄移动,往紫遨靠近了些。      紫遨最擅把握形势,见现在己方形势大好,正要借机提出选三界妖神王。天际一声鹤唳,云中飞出一只朱顶白鹤,通身白羽有如霜雪,一名鹤发童颜的老者端坐鹤背,腾空而来。那老者也不降下,只在半空中启口道:“吾乃西天太白星,奉天帝之命,前来请下界妖神王前往天庭授职,册封真君。”      紫遨朝太白星行了一礼,道:“星君稍待片刻,妖神王尚未决出。”太白星道:“紫遨真君也在这里,我等可以放心了。”紫遨客气两句,回头对两族代表道:“今年比试的题目还未定下,先耽搁了这些时,两位现下有何提议?”      朱桐与黑豹精相互对看一眼,都是没有意见的想看对方反应,待眼神对上了,又都想到:“我怎地要听这般可恶人物的意见了。”心里哼了一声,不约而同都转回脸去。      过了片刻,朱桐先说道:“我族今日有代表临阵脱逃,参与比试人数不足,这妖神王的位置,还是待下次再来争取。现下便听紫遨真君的安排吧。”      紫遨笑了笑,看向黑豹精,黑豹精上前替小黑披上自己外袍,整理前襟,微微俯首,态度谨慎,完全已是下属的姿态,整理好了,沉声开口说:“我族唯黑圣主马首是瞻,黑圣主认为谁堪当妖神王,我族定然鼎力支持。”小黑给了黑豹精一个嘉许的眼神,毫不迟疑接话道:“自然是跟本大王定下血约之人。”紫遨瞧了瞧玉言,方才助玉言与魇兽订下血约时,她心里已有觉悟,是以现在面上波澜不惊,只笑道:“好妹妹,她们都说让你当这妖神王呢。”      突然旁边被忽略多时的四仙开口道:“此等恶龙,嚣张凶暴,损我仙威,万不可受册封。”太白星道:“既是三界推举而来,我且问两项事。其一:这千魔岩地底锁魂椿是谁破的?”      雷公雨伯便拿眼去瞄风师电母,要知这锁魂椿乃是一触犯天条被贬下凡的散仙所布,她对天庭的处罚心怀怨恨,不甘道行被毁,在这妖力充沛的阴地,布下锁魂椿,就是要吸收小妖的妖力为她所用,立地成魔。天庭接获下界有人修炼血魔的消息,前来查看,却让她知机逃遁,只留下这已成气候的锁魂椿法阵。天庭派遣风师电母下凡,便是让她们破这法阵,免得为祸人间。不想这二仙得知妖界妖神王盛会在千魔岩举行,上界之人本能的对妖魔鬼怪存着厌恶之心,也是出于上流阶层的优越心理,有心想引这些妖精去碰碰锁魂椿,最好还能撩拨她们窝里反,好看好戏。      不想锁魂椿竟让两条龙轻轻松松给破了,她们认出紫衣人是紫遨真君,唯一受册封的妖怪,平日对她就已看不惯,此刻更看不得她出风头,又见此人滑头得很,避重就轻,挑动另外两族互斗,自身渔翁得利,终于按倷不住出语撩拨,不想却引火烧身。她们显露神威,本想震慑紫遨便算,紫遨确实也手下留情了,不想另一条玉龙是个浑不吝的,竟上来死缠烂打,两仙骑虎难下,又要面子,脱身不得。到得那魇兽不分青红皂白跳出来一顿狂吼,把两仙震得灵魂出窍,还把电母的一魄给吞了,两仙不得已才唤老朋友出来帮忙。至此一场大乱,两仙不但没完成任务,还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但魂魄不全,里子面子都被剥个精光,此时如何能说出一个字来。      只听岩下众妖异口纷纭,有说:“是紫遨真君破的。”也有说是:“小白龙破的。”总之非此龙便是彼龙。      太白星白胡飘动,无声的笑了笑,“其二,四位方才说被损了仙威,又是谁损的,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话更是打到了七寸上头,四仙满面通红,哼不出半声。下面兽妖齐声叫嚣:“是让咱们黑圣主收了魂!”      太白星笑眯眯道:“黑圣主是谁?这话怎么说?”小黑道:“是他们先无礼的,我吃了她一个魄,那又怎地?”太白星转而目视他,摇头道:“你虽是神兽,可怜身体都没了,只得一个精魂,让你寄主跟我说话吧。”      玉言替小黑撑腰:“他说的话就等于我说的,没得让我说两遍。”太白星直瞧着她,长白眉毛遮掩住的眯缝眼睛忽然射出两道精光来,呵呵笑了起来,眉目皆动,“这位大神,小仙有个不情之请,请这位黑圣主把电母的生魄交回,我予他一件法宝作为交换,可否?”玉言道:“那得看是什么宝物。”小黑道:“不换,什么宝贝我都不换。”他就是吃了天谴雷的大亏,连躯壳都没了,正生着闷气,谁跟他说关于那四只的事他都来火。      太白星只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半天,拿出来时手里捏着一颗碧绿晶莹的珠子,也不说话,拿手一招,天边飘来一朵五彩祥云,只把那桂圆大的珠子往空中一丢,恰恰盛在祥云之巅。只见那珠子沾云便射出万道霞光,金光艳艳,瑞气腾腾。太白星座下那羽白鹤一声长唳,鸣振九皋,云头处开出一支紫色灵芝来,一茎九叶,形态端美之至。一时只闻异香缭绕,紫霭缤纷,那紫光把天际都染了半边颜色。      众妖见得这等仙家至宝,都知道是有利修炼的大宝贝,个个馋涎欲滴,仰头瞧着云头,都露出极度羡慕的表情。太白星又拿手一招,那紫芝离了云头,晃晃落入他手,却成了堪盈一握的一朵,天际祥云随即风流云散,瑞气皆退。      太白星道:“这等千叶紫芝乃我仙家宝贝,比当年哪吒三太子化身的莲花还小胜一筹,黑圣主可以此紫芝重生躯体,结下仙缘。”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灵兽立血誓,三界妖神王3ˇ    众妖听得一片哗然,这宝贝比想象中更强百倍,吃了不仅是一步登天,简直是一步成仙,口水都要流满地了。      小黑听到这般好处,心早已动了,但方才言之凿凿说不要,现在可怎么改口,他藏不住半点心事,过去还好,一副兽样,脸上长毛,谁也瞧不到他面目表情,可现在变成人了,所有心事一目了然。他眼巴巴瞧着太白星手里那朵紫芝,不甘不舍全写到脸上。      玉言瞧了他一眼,有点感慨,不知当初他跟锦青抢肉吃的时候,是否也是这等模样?只道:“这宝贝不错,咱小黑收下,把生魄还你,也算扯平了。”说着银红丝一飞,绕住太白星手里紫芝,太白星笑眯眯的也不拦,任她拿走。小黑兀自口硬:“我现在这样也不错,本圣主不稀罕当神仙……呜……”早被玉言一朵灵芝塞了满嘴,呜咽半晌,牛嚼牡丹般生吞了下去。      只见天际祥云再次飞来,将个小黑围个严实,瑞霭光芒摇曳,五色祥云纷繁闪灼,太白星座下白鹤一声清唳,祥云纷散,中间现出微风赫赫的英武少年,相貌昂然,丰采殊昔,一身袍衣如云锦绣,紫光微漾,竟是祥云凝成。      这千叶紫芝果非凡品,眨眼之间,远古魇兽已脱胎换骨。他垂目瞧了瞧自己比原本更为坚实的手足,脸上露出激动的表情,转目往玉言瞧去,在她眼中看到赞许,心中喜悦自豪难以抑制,一蹬足,窜上云头,撒欢儿打了一串滚,只把未及散去的祥云打个散碎,方自收住势头,窜到脸色难看的四仙面前,把嘴一张,吐出一个热腾腾、亮灼灼的生魄。风师伸手接了,给电母安上,四仙自觉颜面扫地,也不跟太白星打个招呼,呼啸而去。      太白星慈祥向玉言笑道:“大神可满意这安排否?”玉言见得宠物小黑如此高兴,看在眼里也是开心,便点了点头。太白星便道:“众望所归,大神乃新任下界妖神王,这便随我往天庭领受册封如何?”      玉言听他这么说,脸上笑容更是灿烂,只提气往岩下众妖道:“说让我当你们的妖神王,你们服也不服?”下界顿时一片寂静,情状有几分尴尬。小黑这时稳稳落地,突然开口打破沉寂:“自然你当,除了你,我谁也不服!”众兽妖听他这么一说,齐声附和。兽妖天生大嗓门,又爱扎堆凑热闹,这么同声大喝,声势很是惊人。羽族朱桐看此情形,权衡了一下,瞧了瞧紫遨面色,只作深思熟虑状:“黑圣主说的是,不过我觉得紫遨真君也具有问鼎妖神王的实力,让我等好生难以抉择。”这么一来捣稀泥,众妖又觉得她说得有理,暗暗点头。      紫遨道:“玉蜒是我妹妹,我鳞族精英谁领王族不是一样,只是需得众人心服口服。玉蜒,你我不妨试演较量一场,只让大家看了服气,怎样?”      她这挑战之语说得很是大气堂皇,听在众人耳内,都觉得她对后辈客气礼让,对大家有所交代,处事很是正大光明,不愧她素日之名。即便平日对她心怀敌意的人,此刻也暗暗点头。      玉言之前说夺这妖神王来当当,只是随口说说,心里颇怕麻烦,刚才太白星直接说让她当,她发言询众,也是想推了。但此刻见到锦青瞧着自己满目关切,小黑更是一脸兴奋,也不禁被激起一腔豪情,方才自小黑处新得的力量,更在体内蠢蠢欲动,无处宣泄。她心中豪气上涌,比便比,我身为龙神,还怕过谁来!便一点头。      紫遨笑笑,反手褪下外袍,交予身边仆从,只对太白星道:“请仙家星君作个见证。”太白星笑拈白胡,点了下头。紫遨便把身一窜,化作一条二十余丈长的紫晶长龙,腾入云中,一声长吟,声震寰宇。      玉言却回头对锦青道:“要是我与紫遨战至不死不休,你想谁赢?”锦青不料她此时竟还这样问,顿觉五脏六腑一盆冰水泼下,五内一片冰凉,他一声不吭,眼神却露出惨然的表情,手抽出龙刃,在自己心脏处比了比。玉言一按他手,“别怪我,我只想看你此刻表情。” 她在这瞬间吸收了锦青心内哀切绝望之意,在体内一个轮回,放大十倍,顿觉一股强烈的哀伤之意摧折肝肠。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她双目尽赤,仿佛流泪,眼底却是枯干绝望有如涸井,额上忽生钻出欹角,背后冰绡喇声迸裂,自肩胛到尾椎,冒出一溜大小尖刺,那张芙蓉秀脸,突然轮换变化出哭泣哀怨恨五种表情,众人见在眼内,都感觉一种巨大的悲伤之意,又有冰冷的杀气侵体而入,只有一种幻觉,眼前人已并非方才那秀丽少女,而是化身地狱恶鬼。五张修罗鬼脸一闪而过,隐隐天边鬼哭狼嚎,一片天愁地惨。众人惊慑刹那,眼前愁云惨雾突然一散,那悲伤恶鬼不见踪影,云端一尾火焰状的巨尾一摆,刹那隐入云中不复再见。      小黑看得张口结舌,心里对玉言佩服得五体投地,锦青却默然垂头不语。玉言自练成心法第三重,哀伤断肠后,还是头一回在人前展露,却原来是这番模样。殿下强是强大矣,他心里却涌动着浓烈的不安,好像有什么不祥之兆,正随着天际那乱成一团的云头翻滚不已。      众妖见到如此威势,尚有几分轻视玉言之心的都全部收回,昂首眺望天际,又是盼望又是畏惧,只恨云层尽掩,见不到双龙斗法。只有半空坐在白鹤背上的太白星,近距离观战,笑拈长须,目露精光,不住点头,脸上露出孩童一般的兴奋之色。      顿时四下寒风飒飒,怪雾阴阴。云层里这边厢紫霓飞彩,那一壁玉鳞生辉。滚滚电目明,层层龙甲亮。滚滚电目透浓雾,阳光失色,如凿天的银磬;层层龙甲玉似冰雕,紫如晶砌,似压地的织梭。火焰尾,飞云掣电,银鹰爪,度雾穿云。众妖昂得脖子都要折掉,虽只瞧见片鳞只爪,也舍不得霎一下眼睛,耳内听得乒乒乓乓惊天地,腔子里跟着砰砰蓬蓬动五内。这一□战,只杀得风云变色,日月无光,风卷云重乾坤黑,飞灰扬尘宇宙昏。      这场混战直斗了两个时辰,直至日落,方见一道紫电穿透云层,触地化人,却是唇角犹泛笑意的紫遨。只见她紫袍无风而动,负手昂然而立,俊美无俦的脸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春风一拂,浑身上下浮泛着恰恰收敛的气势,宛如玉树琼枝,耀目无比。众妖见得她如此风采,均是目眩神驰,都道她赢了比试,正想欢呼,云中又一道白色闪电划过,白衣少女现于场上,立足不稳,晃了一晃,闭上了眼睛,脸上凶悍之色一闪即逝。青影一闪,锦青已冲上去一把扶着。玉龙二殿下软软倚在他怀里,状似娇弱无力,隔了一阵,缓缓睁开眼帘,盈盈一笑。这一笑,但有见到的人,无不觉得一阵心旌动摇。她未见有紫遨十分一的风采,也不及她的俊容绮貌,偏生见着这一笑,便教她牵动肺腑,如痴如醉,再也说不出什么缘由。      众妖原本觉得紫遨赢了是实至名归,此刻见到玉言这一笑,却又觉得她没有打赢,真是可惜到极至的一件事。此刻鹤背上的太白星开口道:“真是精彩至极的一场比试,小仙已有好几千年没有见到过了。恭喜大神,此战获胜,妖神王之位当之无愧。”这话却是对玉言说的。      紫遨微微一笑,道:“这战只为教大家见过玉蜒本事,此际谁还有异议?”众妖才知道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竟是小白龙胜了,大大出乎意料,但见紫遨如此风度,众妖心服口服,再无半分异议。      太白星又对玉言道:“恭喜大神荣升妖神王宝座,这便随小仙前往天庭受封如何?”      玉言自锦青怀里站起,众人都觉她的样子跟大战之前有了不同,但一时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一样。只听她先瞧了紫遨一眼,转首扬眉笑道:“星君恭贺我当王,谢了!往天庭受封,免了!我对当你们天庭的官,没兴趣!”      此言一出,众妖哗然一片。      太白星微微动容:“大神可要考虑清楚,本次册封可是千年,不,万年难遇的好事,之前破例册封的也只有紫遨真君一人而已。”说罢目视紫遨,要她帮腔。紫遨负手悠然站在一旁,只作不见。      玉言道:“宁作妖界千载王,不为仙界万年犬。太白星君,勿要劝我,我主意已决。受封之事我绝不领受,你们天帝若有闲暇,想找本王喝茶聊天,教你提前打个招呼,我欢迎她来!”      言毕衣袖一拂,携了锦青,化作一白一青两道电光,往天际而去。小黑见得玉言如此桀骜豪情,胸臆一股激动,仰天一声大吼,震得众人热血沸腾,他却哈哈笑着,化作黑色电光,追随玉言而去。      众妖见到妖界新王这般气势,无不欢喜,欢声雷动,好似庆祝重大节日。紫遨笑对太白星道:“舍妹性子极野,不服约束,星君莫怪。”      太白星叹道:“我哪里敢怪她,她这般……也未必不是好事。”叹息声中,催动白鹤,飞回天上去了。      众妖见到自己新王威仪兼具,便是对着上界仙家也是不卑不亢,虽是名不经传,但甫一出场便破锁魂桩,戏羽族小殿下,退四仙,收魇兽,败紫遨,辞仙职,连串大事无一不是惊天动地出人意表,更显出妖能卓绝,气度出众,要说一统妖界,跟天界分庭抗礼,舍她其谁?      更何况新王掷地有声的一句:“宁作妖界千载王,不为仙界万年犬。”更是正正击中众妖心坎。要是能在妖界过得舒心畅快,不颠沛流离,受人驱逐,受仙压迫,自在逍遥,谁还稀罕辛辛苦苦修练成仙成魔!成魔被得道者收,成了小仙仍会被上界歧视,怎及在太平妖界当只太平妖。玉言短短一句话,道出众妖心声,都觉生活充满希望,个个喜地欢天。见到上界来使太白星也灰溜溜的离开,更是忍不住的欢呼雀跃,三族平素对立的敌人,经过方才与四仙打斗时同仇敌忾的鼓舞,此刻相互看着也觉得顺眼了不少。      正是:徒获仙界名,弃之若浮云。但领三界主,任我万古游。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小狐狸漫游龙宫(修改)1ˇ    据说,鬼是没有影子的。我不是鬼,但是我自出生就没有影子。本来我是没有什么感觉的,我每天快快活活的在山里乱窜,在最柔软的草地上打滚,晒太阳,吃最甜美的浆果,喝最甘美的泉水。偶尔,嘴馋的时候,就会去抓半年大的山鸡,胖瘦刚好,很有嚼头。      作为九尾狐家族的一员,我的身份天生尊贵,从来不用担心吃喝和前途。据说,我们这一族的,生出来就是为了成仙的。人间都叫我们黄大仙,哦,你说黄大仙是一只黄鼠狼?不不,它其实是我的先祖,先祖的女儿,先祖的孙女,孙女的孙女……的统称。只要当值的族长继任那一年,去黄大仙祠堂里偷听大家有什么心愿祷告,然后挑选来完成,人们就会一年接一年不停的供奉我们,甚至,都不用挑太高难度的许愿。      虽然我自己不担心前途,可是我娘好像还是蛮担心的。她教我吸收月华的方法,还给我一个骷髅头,让我顶在头顶上拜月……吓死小狐了,谁变成了一个骷髅也不会好看,就算那原来是一个倾国倾城的公子也一样。修炼了近千年,我只是勉强能变化成人身,我娘也不再逼我修炼,只是开始对我特别好,对我提出的要求千依百顺……就连我这么没要求的小狐狸,被纵容得每天都挖空脑汁去想明天得要求什么东西,可我总是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在梦里可以听到娘的叹息,这傻孩子……我哪里傻了?我明明幸福快乐的很,虽然,那种快乐就像吹过山涧的风,欢快,直爽,可吹过就是吹过了,什么都不落,有时都记不清是否真的快乐过。      直到那天,我碰到一个梅树精。他长得很好看,非一般的好看,就算是在我们号称只出美人的家族标准来看,他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斜躺在梅树横出来的枝桠上,跷着一条腿,手支在下巴上,仰脸瞧着月亮,一截手臂从红色衣袖伸出来,银雪一样。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我蹲在树下,呆呆的盯着他看。      沙沙的风掠过树梢的声音,渐渐听清楚了,好像在跟我说话——小狐狸,怎么还不回家?      我吃惊的抬头,盛开着红梅的花枝在我头顶晃动。      梅树在看着我啊,还跟我说话!这种感觉让我大吃一惊,在山里混了这么久,除了极少数的精妖,我还没有跟族外的生灵说过话呢。何况,树这种东西,根扎在一处地方跑不了,在我看来,就跟花草一样,跟死物差不多,我从来没想过它们会看人,会跟人说话。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明白,树也是有生命的东西。      我坐直了身体,昂起头,对着那节花枝的正下方,试探了“喂”了一声。结果……树梢上的人瞪了我一眼(他的眼睛真好看,就算是在瞪人,还是很好看……我想不出别的形容词了,反正被他瞪着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特别快,好像见到一尾烧得很好的鱼一样)。      “干嘛?”随着瞪了一眼,他的声音也很好听,我完全没有觉得他不客气,反而觉得他天生就应该这么说话的。      “啊,啊,你在干嘛呢?”我忍不住问。      “我在晒月亮。”      “是吸收月华吗?”      “……”他高傲的点了下头,显出妖精的自负来。      我有点难过:“我也会吸收月华,可我的修炼从来没有进境。”      他瞧了我一眼,慢悠悠的说:“因为你没有影子。”      “没有影子……”我结结巴巴的说:“那又怎么啦?”      “没有影子的妖怪,就不能体会到七情六欲……没有影子的对照,就不会感觉到光的存在。因此啊,你的修炼没有进境,那是必然的事。”他似乎叹息了。      我不安起来,开始分辩:“可我现在活得快乐的很啊,不需要体会七情六欲,我也活得很好啊。”      他斜了我一眼,天哪,怎么可能有人的眼睛长得比我们狐族的更妩媚,我呆呆的瞧着他把我的手执起,直到他尖利的指甲在我的手背上刺出血来……“疼!”我尖叫。他微微一笑,伸出小巧的舌尖,在我的手背上舔了舔,又吹了吹,“现在呢?”      我:“……”说不出口的是,很甜,很酥……就像我满百岁那年,偷跑进山下的小村庄,偷吃酒坊的甜酒糟,还在缸里睡了一夜时的感觉。空气里,全是让人甜蜜得无力的味道。      他瞥了我一眼,脸上笑意很快隐去,懒洋洋的恢复了原来的姿势看月亮。我再跟他说话,他爱理不理的,虽然我知道月亮比我好看一百倍。      后来,我每天都去找他,只有在有好月色的晚上,才会遇到他。他卧在树桠上看月亮,我蹲坐在树下看他,我依旧单纯的快乐,可是快乐里掺杂里些别的东西。我有一次问他:“修炼成精有什么好处呢?”(你就这么想离开这里吗?他才是百来年的梅树妖,离不开母树。)“好处多着呢。”他懒懒的回答我,“比如说,可以守着自己喜欢的人,她去哪里,缠到哪里。”“真的?!”我猛地支楞起耳朵。事后据他形容,我当时眼神亮的就像淬火的琉璃珠,差一点就要炸了。      要修炼成精,首先得懂七情六欲(这个真奇怪,是跟人类反着来的,人类是要摒弃七情六欲才能得道,而我们妖要有妖性,却先要具备人的七情六欲……所以说,老天你造物的时候还是偏心了对不?)而要懂七情六欲,红梅精说,要有影子。      “娘,我要找回我的影子!”这话一出口,我见到娘妩媚上挑的眼睛里突然就蕴满了晶莹的泪水,她凑过来亲了我,“我的儿呀……”她的泪滴落我的唇吻上,我舔了舔,有点苦有点咸……头突然一阵昏沉,一股奇妙的悲伤涌上来,我也想要跟着哭了。      娘给我一个瓶子,跟我说,只要收集满喜怒哀乐四种情绪就行了,所谓七情六欲都是这四种情绪酿制出来的。瓶子里面已经收集了娘刚才滴落的眼泪,她说眼睁睁看着渴望的机会在面前溜走,心有余而力不足,是世间最大的悲哀。她的泪是为我流的,瓶子里已经收集了“哀”这种情绪,只要我去找到“喜怒乐”另外三种就行了。      我拿着瓶子去跟红梅精道别。今晚是满月,柔和的月光笼罩着他,他全身好像隐隐泛出萤光。我只瞧了一眼就低下头去,眼睛一直不敢正视他,莫名其妙的心虚。      他听了我说的话,没有什么反应。他没有挽留我,我有点失望,又有点如释重负,想了想,对他说:“你有没有什么要探望的人,我可以替你去看。”他好像没有听到一样,没有一丁点反应。我泄气的说:“那么我先回去了。”      突然他说:“等一下。”不经意的抬头间,见到他的手隐在袖子里,浑身微微有点抖,要不是他的袍子红得那么厉害,我是看不出来的,他的脸容却是平静如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经过东海……那里有个龙宫……嗯,你一个狐狸是进不去的……”      我莫名的有点生气,我是会水的,我从五岁起就会在山溪里抓鱼,我的水性精熟,我是只会水的狐狸!      “假如,我说假如……你经过那儿,就留意一下一个人的事情。”说着,他的手从袖子伸出来,手掌心托着一颗晶莹剔透的东西。      “这是什么?”我用手去拿,他缩了缩,后来还是很不情愿的交给我。      “这是留在我体内七颗眼泪中的其中一颗,这是龙的眼泪,每一颗上面都有不少于十年的妖力。”      我捏捏手里的眼泪珠,软软的,外表莹亮亮,是红梅精用树胶凝固而成的外壳,红梅精身上居然有这样的宝贝,难怪他那么骄傲。      “我让你找的,就是这个眼泪的主人,有个耗子精告诉我,她的尊号有个‘玉’字。”红梅精说,“你如果找到她,就问问她,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还有我记得的第一句话就是她对我说的,说她会来看我。我在这里等这么久了,她为什么还不来?”      我含含糊糊的答应着,心里很不舒服,那条龙说要来看红梅精,可是从来没有来过,她就是欺负红梅精不能离开母树去找她算账,偏偏红梅精只记得她。不过红梅精把这个好东西就这样交给了我,显然对我还是挺信任的,这么一想,我又有点高兴。      我决定变成人形去龙宫逛逛,别的法术我不行,可变化术还是学得挺不错的,变谁,都能惟妙惟肖。我先是变成了一个美貌女子的形状,这是我所知道的最美的样子的,可是红梅精只是懒懒瞧了一眼,就又去看他的月亮。我很不高兴,虽然这副皮囊比不上你,可你也犯不着这么完全当我是空气……随着心里所想,我居然变成了他的样子,他的样子,就算变成女子也好看的不得了。他看见我的面容,终于动容,我想他可能一辈子没有照过镜子,不然不会惊奇成这样,还想从树上跳下来抓我……我怎么可能会让他抓到,我摇摇缩在长袍底下的尾巴,一溜烟跑了。      我要去龙宫见见他惦记的人,就用这副模样。嘿嘿,这主意让我兴奋不已。      我真的去了东海,可是……我不得不承认红梅精说得对,就算我是一只会水的狐狸,也还是不可能穿过海水游进龙宫的。我恹恹的每天呆在海岸上晒太阳,白天听海鸥叫,夜里眺望着海水,一□涌动着好像温柔的绸缎,总是会想起红梅精来,他那截如霜如银的手臂,真是……忽然就睡着了。      就这样,很无聊的呆到第三天……      那天夜里,是个满月。于是我知道,自己道别红梅精已经刚好一个月了,我的心莫名的伤感起来,一定是娘留在瓶子里的眼泪起作用了。月亮跟海面上的倒影互相辉映,月色分外明亮,我突然又乐观起来,现在这种感觉就像坐在海底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一样奇怪的东西突然刺破了海面覆盖的那层绸缎,露出尖利的角来。我吓了一跳,盯着那怪东西看——越来越宽,倒卷而起的檐角,闪闪发亮云母做的瓦,红彤彤玛瑙的梁,岫玉的柱子……金灿灿门匾上两个朱红大字——“蜒宫”!      我倒吸一口凉气,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龙宫浮上海面来了!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小狐狸漫游龙宫(修改)2ˇ    龙宫浮上海面来了,对于我来说,是个绝世难逢的好机会。我立即变成一只小老鼠,嗖的一下钻进了龙宫。      龙宫果然就是不同,在人间被视为珍奇宝物的珍珠珊瑚,在这里是最普通不过的照明工具还有庭院装饰工具。我沿着墙根溜进院子,有个眼睛长得黑溜溜的年轻人在指挥大家摆桌椅,居然都是用上好的古董家具,看来龙神也很考究,并且随时关注人间的流行品味。摆好桌椅又摆吃的,人家常说山珍海错,就是很好吃的东西,可这些都比不上的摆在桌子上的酒食吸引,我不停的咽口水,制止自己真的像只耗子一样去偷吃。      我忍着突然而来的饥饿,等到一女一男出场。女的长得很有贵气,相貌很端正,不过周身散发出来一种很压迫人的气息,虽然是在笑着,可还是让我的四腿直发抖。好久以后,我才懂得那是万物之王与生俱来的威压。她身边的少年长得水嫩水嫩,眼睛漆黑,鬓发乌青,在我看来,虽然比不上红梅精一个指头,可也另有打动人的地方。不过,这个念头在我看见他的吃相之后,就完全打消了。      这两个人往桌子旁一坐,就开始吃喝起来。女的叫男的什么青,男的根本不理她,只是埋头大吃,而且都不用嚼,直接用咽的。那女的也不在意,笑眯眯的一直看着他吃,好像他的吃相是天下第一可爱的……我娘常说,有怎样的锅就配怎样的盖,现在我终于懂得是什么意思了。      她们两个正在吃,忽然不知哪里吹过一阵怪风,一个浑身黑衣的男子突然出现在桌子旁边。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魁梧的男人,简直比黑熊还要壮实,偏偏衬着一张很稚气的脸……虽然长得是不错,不过却是又可怕又奇怪。      我一见着新来那人,忽然觉得四肢无力,肚皮一下贴地上了。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就好像我很小很小的时候追一只野兔,不经意抬起头的时候,却突然发现鼻子尖尖不到两寸的地方,晃动着花花绿绿的东西,根本不是野草,而是一条眼镜蛇!我那时吓得几乎当场撒尿,连忙掉头拔腿就跑……可现在我连跑都跑不动,这个男子身上,有种令我闻风丧胆的味道。      这个男子并非善类,他一落座,就跟那个吃相很夸张的少年抢起食物来,他也不是因为饿,我看得很清楚,他只是喜欢抢。人家去拿鸡,他就去拿人家挟着那块,人家去舀丸子,他非要抢舀丸子的勺子。那少年的脾气也不怎样,白了他两眼,就去按腰间的刀。他一瞪眼,眼睛变成人家两个大,突然站起来是坐着的人家两倍高,一脸要打架的表情。      “小黑,你给我坐下!”那女的淡定的说了一句。      随着那魁梧家伙讪讪坐下,我忍不住喷笑起来,太太太搞笑了。这么大个的家伙,居然有个这样的名字,还有,兽族并非定是以母为尊,而是以实力论英雄。看他还有几分威武,教个雌性这么一喝就乖乖听话,看来以后都没前途啊没前途。      我正笑呢,他突然往我藏身处一眼盯来,吓得我浑身一激灵。      “龙宫也会有老鼠?”他瞪圆了眼睛,摆出想抓我的姿势。生死关头,我被激发了全部潜能,屁滚尿流的溜走了。      想想变成一只老鼠不安全,我回想下刚才见过的人,决定变成那个指挥大家搬东西的少年。看来他是这里的管家,比较有威严,普通下人不会主动问他东西,就算问,我也可以摆架子不让她们得逞。何况,那种健康纯朴的类型我一向很喜欢。      我摇身一变,变作那黑眸少年的样子,斯斯然往前面走。还没有走上两步,一团红影飞过来,一只手爪一把抓住我小臂,把我往一个地方直拖。这,这是?难道我现在的样子太可爱,有人想要劫色么?      当我看清楚抓我的是个什么人,拎起的一颗心立即就放下了。抓我的人是个浑身火红的少年,红发红眸红袍,还有一张红扑扑的桃子脸,衬着本应是高贵的斜挑丹凤眼,贵气是贵气,更强烈的却是种活泼可爱的感觉。他这副样子可比我现在的样子好看多了,我对他应该没有什么威胁才对。      他一直把我拖拉到珊瑚山后面的阴影处,放开后忽然做了个合十抵额的动作,“迎柳,你这回一定要帮我。”      哦,原来那个黑眸少年叫迎柳。我“嗯”了一声,回答的语气那叫一个不冷不热不卑不亢。      桃子脸少年连一双眼睛也是红色的,我决定以后叫他火红小子。火红小子拿那双好看的凤眼瞅着我,表情丰富得连我这种缺少喜怒哀乐的狐狸看了也觉得可爱的让人心软,可他说出来的话却是另外一回事。      “把这个放到小龙的被褥下面去……”他一脸急切的眨巴着眼睛,“你家殿下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家殿下?”我瞧着手里那个鹌鹑卵大小的东西,好像是什么禽类的蛋,壳是淡淡的红色,拿在亮处照一下,隐隐有红霞流动。确定是什么东西的卵,可是怎么会——“……会很高兴?”      “当然会了!”火红小子眨巴着眼睛,一脸诚恳的说:“这是柳鸠的卵,很是吉祥的,压在被褥下睡觉还可以安眠……柳鸠,跟你名字长差不多,一听就知道是好东西。”      尽管我不知道柳鸠是什么东西,可看他这副模样,我可以肯定这小子在忽悠我。无名火起,难道本大仙就是这么好忽悠的么?不过……也许就是这模样的原主人长得比较纯朴才让他产生了这种怪念头。      于是,我就很老实的盯着柳鸠卵,“嗯”了一声,点了下头。火红小子马上满怀感激的向我道谢,嘴角那丝窃喜简直比我偷着鸡的时候还要狐狸,瞧着他眉飞色舞的离开,我把那枚柳鸠卵凑到鼻子底下嗅嗅,嗯,真想一口……“迎柳,你在这里干嘛?”      “我……我……”我吓得浑身一激灵,手一松,小鸠卵从指缝滑下去,眼看就要摔个粉碎,我赶紧伸出脚,让它沿着我的长袍往下滑,无声无息的滚到脚下的泥土里。      刚才跟吃相很不雅那个少年一起用餐的女子,此刻就站在我身后,她面无表情,让我怀疑刚才那声焦急的呼喝不是她发出来的,不过她微微抖动的冰绡袍子下摆,泄露了她掩藏起来的心情。      她完全没有期待我的回答,一把抓住我的手就拖着走,嘴里急促的说:“快跟我去看看锦青……刚才的膳食是不是混了不洁的东西?……”突然站定,“还是应该先找医官,迎柳你快让人去叫!”      我被她搞得晕头转向,还有,虽然她的手心很烫,柔软又有力,筋骨都隐藏在绵软的皮肉下面,我娘常说有这样手掌的人很有福气很有担当……可是,她是母的啦!我也是母的!除了我娘以外,还没有别的母兽抓我的手。我的心像吞了毛毛虫一般不舒服,想甩开她的手,可她的劲太大了,我甩不开。      她也是急晕头了,根本没有发现我无声的抗议,一下子把我拖进房间里才松开手。我才松了口气,突然厚厚的床帘后面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呻吟,听出来是强忍着的,好像大石头压得紧紧,好不容易松动一角冒上来的水泡。就因为呻吟者的隐忍,更令人觉得这种痛苦是怎样的难以忍受,我后背上的毛全竖起来了,袍子底下的尾巴尖尖也炸了开来。      这人为什么会这么痛苦?随着我的疑问,遮得严实的床帘突然好像水波一样翻滚起来,里头的人在痛苦的翻滚。我满头冷汗。从刚才那声呻吟,我听出来就是刚才吃相很吓人的那个文静少年,(我知道这种形容很矛盾,但是想不出别的更符合真实的说法了),他刚才还是好端端的对着食物狼吞虎咽,这上下怎么就变成了这般?我还想到一件事,他这是在床上……我的脸烘烘的,快要把变不见了的胡子给烧光……这个,这个……人家还不懂啦!      可这人根本没听到我内心的挣扎呼救,她几步抢到床前,“唰啦”一下扯开了床帘,我急忙捂住眼睛,唯恐看到不堪入目的景象。耳朵却听到她急切的声音:“青儿……青儿……是不是肚子不舒服?吃太多了?……你怎么在捂头,想吐么……”      我悄悄张开手指,从指缝里偷瞧,刚才那个少年没有在打滚了,而是在她怀里蜷成一个虾米,他紧紧咬着牙关,脸色白得泛青,黑眼睛湿漉漉的,乌黑的长发被汗粘在脸上,还在喘呢……我的脸又红了。可是,他的衣服虽然有点凌乱,还是好好的穿在身上,没有……还有,他捂着的地方,是额头啦!      “迎柳,医师怎么还没到?”      我,我怎么知道到哪里去找医师!不过当然最好不要留在这是非地,我赶紧寻个借口跑了出来,想了想,扯了个小仆,让她找个医师来,来到要找我,然后我就躲了起来。过了一会儿,真正的迎柳果然带着一个大夫打扮的人急匆匆来了。      我在外头听墙角,隐约听见里头说那个青儿要长角了。这好像是很了不得的大事,因为蛟长角就会变成龙,而龙是神兽,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变成龙的。所以里面那医师很是激动,说什么“殿下对其宠爱太过,是以才会催生此等异类”,充满对殿下的指责以及对病人的鄙视。里面那人果然大怒,一把把她扔了出来,连门都撞碎了。      我躲在墙脚的阴影处,看那医师在地上爬了半天才撑起身来,脸都摔扁了,她自己两手捧着揉了半天,才算勉强恢复了原形,已经从原来长形的南瓜变成了扁形的南瓜,她嘟嘟囔囔的说,“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哼哼唧唧的捧着脸要走。      我灵机一动,从阴影里走出来,叫住她。她看到我,以为是殿下让迎柳叫她回去再处罚,脸变成了绿色。我跟她好好赔礼,说什么殿下心情不好,请她多谅解之类。反正这是替人说话不腰疼,我这么只小狐狸,也谈不上什么脸面。她的脸色果然慢慢好转,开始话多起来,后来见我对她含蓄的指责殿下没有反应,言语渐渐放肆。我听明白了,那个什么青原本是条无鳞蛟,在鳞族来说,就是天生残废,就是不知走了什么□运,给殿下瞧上了,宠幸了好久,在龙气滋养下,渐渐鳞长出来了,现在还长角了,那不是变成怪物了么!      我突然发现了一件事,她们都唤那人殿下,看来她应该是此间主人,这里有个“玉殿”,多半是以主人名号命名的,难道那人就是红梅精让我找的人么?      我想着,说:“玉蜒殿下她可能是有意为之的,鳞族里不是有角蛟之说么,可见……青,他也不算是什么异类吧。”      医师一听,更是恼怒:“人家寒方将军身为角蛟,能跟这□相提并论么!”一口气岔了,咳嗽不已,“他长出来……咳咳……连鳞都没有……天知道是哪里来的□!现在长了……咳咳……龙鳞,还给他把角长出来了,才多少年的妖力……咳……殿下她是乱来!乱来!”      医师光顾着生气,对我直呼她们二殿下名讳的事完全忽略了,看来这个任性妄为,行事乱七八糟,而且心眼里只有一条□小蛟的人,就是红梅精心里念着的人。而且她自己陷在一个危险的境地里面,自己居然不知道。      医师的顾虑其实我能理解,在我们九尾狐族中有一个传说,要是普通的狐狸妖里面出现了浑身洁白只有尾巴尖尖是火红的狐狸,那就意味着大难临近了。这只倒霉的狐狸一定会被当成异端处死,因为它的毛色所产生的这种变化,据说就是变化成九尾狐的先兆。而由外族蜕变成狐族最高贵的种族——九尾,则意味着上天对这个种族的生存现状不满意,让外族的狐狸变成九尾狐,就是让它代表天意来毁灭并取代现在的九尾狐族群。      其实不仅是我们狐族,兽族里头对族外种群发生的异端都是很敏感的,都会对那些普通的族群进行严密的监视,防止突然出现一个异端来灭了整个族群。虽然我不知道鳞族是不是也有这种传言,但是我想医师的判断一定有道理的。      看来我得赶紧找机会替红梅精先问了那两个问题,不然这条龙不知什么时候倒霉,红梅精没得答案,等她一辈子就糟了。      不过那个青长角接连疼了好几天,我没法跟那条龙问问题,只能在龙宫里面瞎转悠,这时我发现龙宫外面张开了一层结界,结界外面是深深的海水,在我没察觉的时候,蜒宫又沉回海底了。我现在连离开都成了问题。      原来龙宫突然浮上海面,是因为玉蜒殿下突然想在满月下一边晒月光一边用晚膳,就毫不犹豫的动摇了蜒宫的根基,劳师动众的整座宫殿拔起,升上海面……当知道这些的时候,我真是对这条怪异的龙一点想法都没有了。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小狐狸漫游龙宫(修改)3ˇ    还好,龙宫里面除了人怪了些,地方很大,也不缺吃的东西。可能因为主人本身就很糊涂的缘故,没有人注意到我这个外来者的存在。我除了不能自由离开,心情欠佳以外,每天都吃饱喝足外加看戏,三天下来还长胖了半斤。      其实,只要吃饱喝足,其余的事情也就没那么重要了。说起来,我对自己的狐生还真是没有什么追求。      且说我每天的日程如下:   早晨起床化身某小厮,一般是厨房里负责出去采购的家伙,他前脚出去,我后脚进来,作热心状翻翻蒸笼掀掀锅盖,寻找一切可以填肚子的东西。要是碰到个把“熟人”,发生对话如下:“怎么还没去?”“啊,我忘了东西。”都是没有营养高度缺乏诚意的搭讪。      吃饱后升级为迎柳,堂而皇之在四处闲逛,帮助消化。反正这个时候,他一定在侍候他家主子,接着直奔厨房,两点一线,无暇他顾。于是,跟我相撞的机会几乎等于没有。      然后中午重复以上日程。散步的时候会绕过玉殿那边的厢房,听着里头的声响,想象着那位糊涂殿下对着长角小蛟手足无措的情景,难得的娱乐啊。      下午重复以上日程。偶尔会撞到那黑色的令我战傈的身影,我总是闻风而逃,偶尔会碰到那咋咋呼呼的火红小子,会被他揪住聊天。他身上有股天真活泼的气息,有时很会装,有种大家贵族养出来高人一等的骄傲,不过他性子急,又是个话痨,急着要表达什么的时候,就什么都装不下去了。我还是挺喜欢火红小子的,他的身上有我们兽族特有的热情直率,弄丢了他的草鸠卵,(我后来去找过,没找到),我还是挺内疚的。      晚上,回窝睡觉。我在墙根下垒了一个草窝,水草窝,软是很软啦,但没有干草那么暖,也没有干草的芳香,只有一股子海腥味。我蜷在上面,瞧着宫殿高高的顶,这里看不到月亮,可我总是想起红梅精在月光下那截手臂……忽然觉得有点伤心,我想,一定是娘留在我瓶子里那滴眼泪起作用了。      这样的日程持续了七天,第八天,我一睁开眼,就发现周围的气氛改变了。原本还算比较循规蹈矩的下人们,不停在宫殿里跑来跑去,现场很混乱。      她们不是发现了我这外人,想把我找出来惩戒吧?我害怕的想。跟着就发现,她们其实是借了寻找某样东西的理由,逃出来,远离是非圈。      后园里,让我闻风丧胆的黑家伙,跟火红小子打成一团。我抖抖索索的躲在墙根下偷看,按道理,我跟火红小子有聊天之谊,原本希望他打赢,可是那威风凛凛的黑家伙是咱兽类的代表,我又不希望他输。      眼见两个此起彼伏,你飞我扑的,这边个红发髻散飞,气喘吁吁,那边个黑衣不蔽体,风中凌乱,他们两个是打得兴致勃勃,不亦乐乎,我看着看着就打起呵欠来。两个都是长不大的家伙,打架就真的这么有趣?      正好远处有个花花绿绿的东西圆球一样嘀咕着滚过来,我顺势朝它吹了口气,腰下九根尾巴同时摇了摇,于是,那东西就变成了九只。同时摇着尾羽,扑扇翅膀,跳上跳下,吱吱喳喳的开口唱歌:“两只傻妖,两只傻妖,红的没有发冠,黑的没有衣服,真奇怪!真奇怪!”      “……”我一下子就囧了,这,这,这东西原来是只会唱怪歌的胖小鸟,一只已经足够让人崩溃,我还一下子变出来九只……等等,看火红小子一脸吃了大便的表情,这东西难不成就是他上次给我的卵孵出来的?      火红小子没有办法接受现实的突然停了手,黑家伙一开始还莫名其妙,等他听清楚了那九只不知天高地厚的柳鸠唱的是啥了,脸顿时比他的衣服还黑。他愤怒的大吼,“就你会变吗!!”      然后他就往天咆哮了,谁能形容那一声吼呢,简直超出了耳膜可以承受的程度,我一下子就趴地上了,浑身还像得羊癫疯一样无法自控的抖抖抖。就在我被他吼得灵魂几乎出窍的当儿,我突然发现周围变成了皮毛的海洋。      天哪,后院里面拥拥挤挤的都是猫,五彩斑斓,层层叠叠,我蜷着腿,都不敢伸直,不,是根本无法伸直。      黑家伙吼完了,走前一步,碧色的圆眼很有威严的扫视着一个角落,被他注视着的猫们自动自觉的让开一块空地。他昂首挺胸的踏着那一块块空出来的地方,往院子中心挤去,顺便一边走,一边信手揪起被猫们压在底下羽毛凌乱嗓子哑了可怜的小柳鸠们,一个个往极目看不到的地方扔去。      突然猫山堆里冒出一个突起,然后最顶部的几只猫滑了下来,露出一个比猫们大多了的红红的脑袋,被抓花的桃子脸上满是怒容,一双通红凤目都要竖上鬓角去,“你这死猫!怎么还不去死,本宫最讨厌猫了!”      被自己制造的小柳鸠们囧到,呆立当场的火红小子,结果才犹豫了一下,就给突然冒出来的猫们给压到了最底下,直到现在才爬了出来。      黑家伙瞧也不瞧他一眼,只是高抬着下巴,装出一脸骄傲。说实在的,他现在的样子可是又威武又倨傲,比狼狈的火红小子像样多了。      火红小子眼睛通红的瞪着他,双手扒呀扒呀,似乎想从猫堆里爬出来,冲到他身边发飙。      飓风就在这时来了,真的好大,奇怪的是龙宫明明有结界保护支持,竟然也还是摇摇欲坠起来。      正在挣扎着要爬出来的火红小子被后面翻涌的杂物砸了一下,顿时失去了平衡,“哗”的一声,连同猫们的尖叫声,猫山倾倒了,层层叠的猫们好像洪水一样往下涌去。      只见无数色彩斑斓的花猫向我迎面扑来,我尖叫一声,紧紧闭上了眼睛。忽然身子一紧,被黑家伙一把揪住后颈的毛皮拎了起来,他奇怪的瞧了瞧吓得浑身僵硬的我,突然一把把我丢进怀里揽起来,他用身体抵挡着猫们的冲击,带着稚气的嗓子竟然带着几分温柔:“别怕!”      我心里一动,睁开眼睛,却发现他正扭头对着他的那些手下猫们大声叫道:“这风只是在宫殿里乱吹,不会把你们吹走的,别慌成一团,让外人看笑话!”      哦,原来他刚才是对他的猫们说的话。      我轻轻吐了口气,突然觉得很热,也是啊,给一个人紧紧抱住,周围还有无数的皮毛动物里三层外三层的包着,不热就有鬼了。      可是,好像还有什么地方很不对。      我低头一看,发现黑家伙身上原本穿着的因为打架弄得风中凌乱的黑衣,都被那些猫们拥挤下不知扯到哪里去了,现在我是紧紧贴着他□的胸膛,那么下面……我的脸立即涨得通红,爆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尖叫。      黑家伙的耳朵作了高难度的一百八十度转动,脸上的肌肉被我震得发抖,他一脸无法忍耐的表情:“小狐狸,你又怎么啦!”      我挣扎伸出爪子,颠颤颤的指着他的身体:“你的衣服……”      黑家伙顺着我手指的方向低头看了一眼,脸立即变得好像煮熟了一般,然后他明显呆滞了一下,问我:“你是母的?”在我点头的瞬间,他英俊的脸颊周围立即长出毛来,毛往脖子、肩膀、胸膛下面一路迅速蔓延。眨眼之间,他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黑毛大猫。      黑毛大猫蜷着身体,把我围在身体范围内,头却扭着,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注视着院子外面。      汗,这样一来,不是变得更热了吗!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一条龙,就是那条颠三倒四胡作非为此间的主人,她明明是急吼吼冲过来的,生生在院子外面放轻脚步,咳嗽一声,才踏进来,然后……就看到了一院子猫的诡异情形。她强装严肃的表情立即被打碎,换上了跟院子同样诡异的表情。      “这是……?”      “……”变成了大猫的黑家伙没有法子回答她,或许根本就是不想回答,自暴自弃的把脑袋藏在爪子底下,作你看不见我就是看不见我状。      火红小子被埋在猫堆底下,根本没有办法回答她。      玉殿下瞪眼半晌,忽然笑了,虽然我对她一点好感也没有,但也得本着良心承认,她这一笑,让人心里温暖极了。      她笑着对空气说话:“小青的角不长了,没事了,大家放心吧!”说完,无视院子的混乱,自顾转身走了。      我急忙从黑家伙怀里跳下地,追着她出去,在走出院门的一刹那,我变成了迎柳,气喘吁吁的喊:“殿下,殿下!”      她心情很好的样子,回头看着我:“迎柳,什么事?”      我摸出那颗眼泪,小心翼翼的摊开手掌让她看。      “这是……?”      “这是你的眼泪啊,龙眼泪。”我看她一副想不起来的样子,不禁急了。      她很是呆了一会儿,说真的,我还真的没有想过这么一条大胆妄为的龙,居然会露出这种茫然的表情,就像是捧着松果正在啃的松鼠,一下子被我夺走口中食,兀自保留双爪空捧的姿势,呆怔着,有几分天真。      不过这种表情只出现了瞬间,她又恢复了一脸冷静的样子,认真的对我说:“这不大可能吧,我身为你们的殿下,还是妖神王,我不可能会哭吧。”      我:“……”她说得是没错啦,可是,可是红梅精明明不会骗我的,他还一直在等她。      她摇摇头,要把眼泪珠子还我。我鼓起勇气说:“殿下,难道你真的不记得你曾经见到一个梅花精,还答应去瞧他的吗?”      她努力的想了很久,慢慢说:“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我曾经在人间见过一株火红的梅花树,还在上面睡了一觉……不过,迎柳你怎么知道?”      我:“……”过了半晌,我只好说:“我梦见的,那株梅花成了精,天天等你去看他。他说他还没修炼到五百年的程度,不能离开母树来看你,不然一定会来的。”      她听得笑了起来。我有点生气,“殿下你不相信?”      她说:“真要有这么一棵树,希望他长得快些,好来让我看看,说不定那时我能认出来。”      我那时听了她这么说,愤怒从心里升起,恨不得咬她两口,可她的样子很无辜,一点也不像是在嘲笑我。听说龙都是活万年不灭的,她大概也活太久了,记性变得这么差!      当然那时我不知道,她的记忆原来被封住了,缺失了一块,恰好包括红梅精的那部分,我只是很生气,觉得她的态度又嚣张又不负责任,根本没想到,她就这么不负责任的一句,居然让红梅精长得加快了几百年。      当时我的一腔怒火没法泄,胸膛都要炸了,突然一缕蓝色的火焰从我的鼻子冒出来,忽悠悠的掉进娘给我的瓶子里了,我的怒气慢慢平息下去,瓶子里多了一种“怒”的情绪。      我回到院子里,看到的情景让我很囧。黑家伙变回了人,身上披着稀稀烂烂的衣裳,跟从猫堆里扒出来一身抓痕的火红小子正对坐着说话,气氛居然还有几分和谐。      “柳鸠原本是想放在小龙房间,等她做坏事的时候冒出来捣乱的。”火红小子说。      我擦擦汗,果然如此。      “我的猫们也可以做到。”黑家伙大声说。      “快别说了,你的猫蠢死了!”火红小子一脸厌恶,“你的猫一出来,死爬虫就不长角了!”      “哼,是你的臭鸟在捣乱他才长不出角来的!”      两个人开始你来我去的就这个问题进行激烈的讨论,火红小子的脸越来越红,眼睛快要喷出火星来了,黑家伙嗓门越来越高,浑身的毛都要竖起来了,眼看刚才那场混乱大战又要重演,我赶紧插嘴说:“小蛟不长角是好事啊!”      两个人一起掉头瞪着我,觉得心脏都快要被生生被压力挤破,正暗暗叫苦好狐不易做,两人忽然又异口同声说:“才不!”对瞪一眼,同时掉转头去。      “为……为什么?”我为了转移注意力,不耻下问。      “死爬虫没有长出角,我就不能痛快跟他打一架,不然人家会说本宫以上欺下,以大欺小!”火红小子说。      “没鳞泥鳅不变强些,我一吼他就魂魄□,纸戳戳的,小身板儿经不起本圣主一根指头!”      原来是希望他变强,好顺理成章的揍他。真是稀罕的逻辑!      不过,这两只的思维还真的挺接近,这一下,两个貌似又开始惺惺相惜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目标一致对外,当然,这个目标就是那条要长角又没有长成的小蛟。      这一家子共处的方式真奇怪(如果兽族羽族鳞族也能凑一家子的话),表面看来已经很不和谐,但是总的来说,又闹不出来什么大乱子,大家吵吵嚷嚷,热热闹闹的,每一天都不愁寂寞。      我常常思念不能离开山谷的红梅,我现在每天都在看热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孤寂。可我还不能离开龙宫。幸亏,在下一个月圆之夜,那条龙又拔起龙宫升上海面,把我放生了。这一回,我小小感激下她的不正常,不不,是很正常……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离开龙宫后,瓶子里已经有了“怒”和“哀”两种情绪,还有,当我检查的时候,发现里面多了一朵微笑,就是那条龙当时宣布小蛟不长角时那一笑,因为喜悦真心而笑。      我始终找不到“喜怒哀乐”中的最后一样——“乐”,可是惦记红梅精惦记得厉害,我就去找他说话儿。他跟我有一搭没一搭的讲闲话,我知道他很想问问那条龙的近况,只是在死命克忍,可他要是不问,我不就说。      终于他忍不住问了。我之前想了很久,想是不是应该骗骗他。可有些没有经过考虑的话就这么自然而然的从嘴里流淌了出来。      “她完全没有想起你来,不不,她只记得你是棵树的样子,嗯,她根本不记得她为你哭过,还有,也不记得她答应过来看你。”      我终于残忍的往红梅精心窝里戳了一刀,他别过头去,再也不愿转过来。      往后,他再也不跟我说话。我每天都过去,蹲在树下,摇着自己九根尾巴,默默陪他看月亮。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我还是一只傻呆呆毫无成就的小狐狸,缺了“乐”这种感情,我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影子。我也压根不知道,红梅精得了那条龙的一句话,修炼三个月就等于满了三百年,可以离开到方圆十里的地方。      我知道自己是只没有追求的狐,可当我发现红梅精不见了,不告而别的时候,我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世界暗淡无光,我绝望得想把自己埋进土里,把自己种成另一棵梅树。      三天后,红梅精忽然出现在我面前。美丽的脸上很不解,跟我说了三个月来的第一句话:“你在这里做什么?”原来他不是离开,而是到附近城里一座荒宅里找耗子精聊天去了。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只是变成那条龙的样子,冲过去,紧紧,紧紧的拥抱着他。我呜呜直哭,永远不见的恐惧和失而复得的狂喜让我浑身战抖,泪流满脸。      他用力推开我,又“咦”了一声,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像被咬了似的猛地缩了回去。我浑身发抖,哭得直喘:“你不要走……她不要你……我要……我可以变成她……永远永远陪着你……”      他楞了半晌,骂:“蠢狐狸!”      我吓得不敢哭,过半晌,他又轻轻的说:“这就是她的样子?我果然一直在等她啊。”      我又哭了:“可是她都不记得你。”      “只要我记得就行了。”      他是如此坚定,我说不出的伤心,一直哭一直哭,九尾狐族的脸面都让我一个给丢光了。      红梅精说:“你哭什么?我又不走。”      这句比风还轻的话,是我活了几百年听过最美妙的仙乐。我还是不敢相信,楞楞的重复着他的话:“不走?”      他嗔我一眼,“你不也不走么?”      我傻乎乎的接上:“可那是因为我找不全造影子的情绪,无法修成正果,没法乱走。”      他皱了皱眉头,“笨狐狸,蠢死了!”说着就转过身去不再理我了,可他就算生气骂人的时候还是那么好看,我都看痴了。      到了以后,我才想到,他也才刚满三百年的道行,刚能离开这里方圆十里的地方,怎么能到东海去呢。对哦,他还要再修两百年,才能到东海去,沧海桑田,到那时候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至少可以在这里陪他两百年。      一股快乐满足的感觉突然涌进我心里,满满的,心脏盛不住,甚至注满了瓶子。      四种情绪集齐,我突然就有影子了,可我却跑去学了一种隐藏影子的法术,不想让红梅知道我长出了影子。      这种法术有一句简单又深奥的咒语——为你,我藏起会带自己离开的脚,如同藏起我的影子。      就算,就算两百年后,他终于顺利修炼成功,顺利去龙宫找到那条龙,而那条龙居然还顺利认得他,他就顺利的长在哪里……我也……至少拥有了这两百年。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偷换合欢结,舍君龙涎囊1ˇ    三仙山联合法缘大会,五年一届,邀请天下各大修行门派参加,进行交流之余,主要是进行切磋,有演法和斗法两场。此法缘大会因为是凡间最为权威的修行人集会,代表了凡间的修行水平,据说也常有上界真仙化形下凡来选拔人才,能在斗法大会或是演法大会上力拔头筹的修行人,可说是有一只脚已经踏进仙界大门了。      今日里正是这法缘大会开始的前一天。本届法缘大会在青云山上举行,承继年前的青阳子炉鼎开鼎之余威,取名为青阳大会,也取纪念飞仙前辈青阳子之意。(不知这些修行人知道青阳子炉鼎是怎么个下场后,会是怎样一副表情?)联合承办的是玉琼山的玉琼道观,以及五台山五台佛寺。两大门派联手,把这青云山上的铸剑台附近布置成会场,一溜近百顶青竹凉棚沿路排开,里面摆了案几椅子,还有茶壶茶杯,供众人歇息,更有素色布幔装饰的上宾席,内有素食供应。      此法会各路人物只以问道论法汇集,就算平日不和的门派,在大会上也得遵守大会的规矩,力图营造祥和问法的和谐气氛。也有修练有时日的妖怪,为了解决修炼中遇到的难题,化成人身前来听法,是以这法缘大会人气极旺。有知机的生意人得了消息,早早前来沿路摆摊,赚修行人的钱跟妖怪的钱,同样热切。      铸剑台会场外面石牌坊处,设下贵宾迎接处。“请问施主是?”负责记录参与者名册的小尼姑向来者合十为礼。      来者一身洗得半旧的紫色道袍,青竹斗笠往上一抬,露出剑眉星目俊朗非凡的一张面孔,“莫邪!”      “……”小尼姑饶是修行人,也被来者的逼人容光照得心跳乱了两拍,只不过,这么有气势的一位小道士,却是孤身前来,虽然这名字有几分耳熟。      “请问师兄来自何门何派?”      “我并无门派,孤身前来,只为见证何谓天道。”      不但气势逼人,就连语气也是咄咄,小尼姑不禁怔忡,这看来是个大人物啊。略一犹豫,再合十道:“如是,师兄请了!”领他到了会场前面,正待念名,忽然旁边另两人飞快擦过,领路那道僮大声叫道:“紫遨神君到!”      小尼姑赶忙止步,让那神君先进,回头对莫邪歉意一笑。却见这名闻天下的妖族神君,身穿华丽紫衣,顶束紫金冠,双眉入鬓,双目微红宛如桃瓣,琼鼻樱唇,长得很是秀丽。心想,这在天人妖三界都吃得开的神君,果然长得齐整可亲。      紫遨神君匆匆而入,眨眼便只余一个秀丽的背影,小尼姑正要报出莫邪名字,却见他怔怔站在门口,手紧抓着青竹斗笠,指头全陷进去,正在出神。她等了又等,才见他微皱的修眉松了开来,却是不待她喊名,直接就一步跨入。      “莫邪……真人到!”小尼姑连忙紧着喉咙喊了一嗓子,恰恰送了他脚步,才算松了口气。这大人物,怎地忽然失了风度!      莫邪进入会场,还是一阵恍惚。他没有想过会在这里见到她,他没有修成金身,她也没有死,这是很笃定的。他想她定是回到龙宫当了龙王,人界妖界消息不通,每每从过路妖精中得知关于她的只言片语,都是很好,做了鳞族殿下,收了几个侍君,神威赫赫,近来更力克上界四仙,威慑三族,当了三界妖神王,直是青云直上,超过他于她的期望值,很多很多。      其实只要知道她在这世上某处过得舒心快意,便已足够,金鳞岂是池中物,他很早很早便知道。他甚而还有点担心,她会来报复伤她的人,他虽脱出师门,但也在玉琼山下默默守候,等她来,此事皆因他带她上山而起,也该由他了结。但她没有来,也许,身份显赫的她,根本无暇在这等小事上费上功夫,毕竟,报仇十年未晚。他只没有想到会在此情形下与她相遇。用着紫遨的名头,作紫遨的打扮,她新簇簇的紫袍下摆从他敝旧的长袍上面拂过,她眼里看不见他。      会场内负责杂务的玉琼山诸人,见到他独自进入,都怔住了。一年前,掌门师兄除去恶龙之后心性大变,把师尊赠他的灵剑一折两段,破出山门。师尊很生气,说他不配当玉琼山的弟子,可后来师尊气过了,让人找他回来,他只是不肯。师尊没有逐他,他自己不愿回来,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是玉琼山的弟子。      修行人最是尊师重道,掌门师兄这么做,算是欺师灭祖。但他亲手除去妖龙,不使妖龙为害人间,居功甚伟,师尊是因为这个才原谅他的吧。说起来,掌门师兄也没有做过一分不利于山门的事情,他以前在山上的时候,对大家又是那么好。众人小心的观察了师尊的脸色,发现师尊笑眯眯的好像很欢迎师兄回来,就都殷勤的围上去,拉师兄到玉琼山门人们休息的棚下坐。      莫邪由他们引着,所有对答一概淡淡的应着,待到了,却不入棚,自顾搬了凳子在棚外坐了,一双眼只是瞧着上宾之位。      玄商子心里哼了一声,以为他想当上宾,却偏生给脸色自己看,咱两人现在地位掉了个,难道自己还会像以前那般去捧你的臭脚么。脸上却自堆了笑,跟上宾们热切寒暄。见到“紫遨神君”时,呆了呆,这人长得也太……不过这紫遨据说是妖龙同父异母的姐妹,长得有几分相像也不足为奇……那蠢钝恶龙哪里有眼前人这般灵气。      这“紫遨神君”不是别个,正是玉言,她冒紫遨之名来此,却是为了打探锦青长角的异端。锦青年前突然头痛欲裂,医师道他想要长角,还说他是怪物,玉言大怒,轰走数只,但也对锦青的痛苦束手无策。幸好后来锦青长角的症状突然消失了。      本想定然是那些不学无术混吃等死的医官们信口胡说,不想事隔一年,锦青再次痛苦不已,只比年前发作还厉害些。这回疼痛了半月,就连一向很能克忍的锦青也熬不住化出了原身,拿脑袋在玉殿柱子上蹭来蹭去,三天便要换一回玉石柱子,他虽能自愈,但额顶的伤口从来没止过鲜血淋漓。玉言心疼不已,外加恼火不已,身为妖神王,连自己侍君的痛苦都没法减轻。      后来只得把他冻在楼莫言留下的寒玉匣中暂时镇住痛苦,一面散播消息,妖界中但凡有人知道如何止痛,便可向她提出力所能及的任何一个条件,同时自己出来人间看看有什么办法。      她知道这三仙山法缘大会汇聚各方高人,特地赶来此处,她也算谨慎,知道自己当上妖神王以来不受天庭册封,虽然仙界按兵不动,自此没有了下文,但自己恐怕已被上界列入不受欢迎名单,人界与仙界向来有衔接,对妖怪又有戒心,若以本来身份出席,定然不会得到什么好待遇。在三界都混得开的只有紫遨一个,不得已,冒了她的名前来与会。      且说她一步踏入会场,便见一白须白发面目慈祥的老者迎了上来,他满脸堆笑,神态诚恳,一副爱惜人才提携后进的做派,但修炼喜怒哀乐心法诀的玉言,现在已突破第三重哀伤断肠,半只脚踏进第四重乐忘红尘之中,对于人心那是一眼即透。只觉这老者貌似憨厚,实际上心里另有主意,而从他掩饰下的小动作看来,似乎对自己有几分戒心,但又克制住前来巴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便只敷衍了事。      后来知道此心术不正之人竟是大会主办者之一,玉琼山的玄商子掌门,顿时对整个法缘大会的档次产生了怀疑。她皱了皱眉头,疑心番贸然前来是否个错误,突然觉得背脊有道炽热的感觉,炽烈锐利,如要穿透她的胸膛。她霍然回身,饶是她动作迅捷如风,也在转身刹那丢失了视线的主人。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人头,密密聚在青竹棚下,尽是前来旁听旁观不入贵宾之列的普通来客。      她一眼扫过,竟然不能捕捉到方才那人的气息。她暗自想起,方才自入山门,便一直有被人盯上的感觉,而这人却隐藏得很好,自己眼力如此也找不到。看来此间也有高人,这法缘大会也不全是糊弄人的,只不知为何那般盯着我,也不知是敌是友。沉住气,往紫遨的贵宾位置一□坐下了。      坐了片刻,玉言渐感无聊,便从身上摸出来一样物事,藏在茶桌底下掀了盖子,用指甲挑了,一点点往贵宾席空着的座椅上弹去。这物事非同一般,乃是加料版仙凡皆宜生冷不忌万试万灵之,跳蚤痒粉是也。      何谓跳蚤,乃是皮肤沾染此物者会按倷不住像跳蚤一样跳来跳去是也。      要真是得道之人,当能六识灵敏料敌机先,甚至身如草木,点尘不染,何惧这小小痒粉。此乃试金石,并非捉弄人,心安理得弹完一张椅子又是一张。      弹向第三张时候,突然觉得指尖无来由的一抖,又来了,那炽热锐利的感觉。她这次不动声色,只将要完成动作之际,忽地左手一勾一甩,把多半盒痒粉往后面一摔,只要逼出那人来。      只听“啪”一声闷响,盛痒粉的木盒在空中被打个粉碎,白色如雪粉末纷纷扬扬落下,她在转眸间,先是见到一袭破败的紫衣,再见到一双坚定清澈的明眸,如天上的星辰。忽地有风声破空划过,她下意识的侧了侧脸,一道青光以目力难辨的速度迅速没入眼前人背后的剑鞘里,半褪颜色的杏黄剑穗飞扬,她看到剑鞘上褪色金丝缠着的两个篆字——非真!      多少前尘往事,在这纷扬雪粉之下,尽变模糊。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偷换合欢结,舍君龙涎囊2ˇ    非真!这个名字像在一池死水中“咚”的投入一枚石子,泛起无尽水波涟漪。      这柄剑,好生熟悉,竟似在哪里见过似的……玉言一阵恍惚,忽然见到面前那人脸容平静,一双明眸却闪过复杂的表情,其中她首先认出来的竟是——责备!      一股怒火从心头冒起,这家伙以为自己是谁,竟然敢用这种眼神看我!竟然敢用眼神谴责我做得不好!      她心里发怒,脸上却愈是笑得开心:“这位真人仪表不凡,请问尊号是?”      莫邪沉默了一下,回答了自己的名字。      玉言笑得灿烂,指了指他的剑,“非真”,笑了笑,“莫邪”,拖长了语气,“莫邪非真,难道真人的本意竟是不真亦邪么?”      莫邪挑了挑眉毛:“世事原本一场秋梦,真作幻,幻作真,谁能说自己非在梦中。至于我的名字,还轮不到你来批评。”      玉言笑嘻嘻的,“嚯,还装深沉呢,我说,如果你叫莫邪就真的百邪不侵的话,那一头猪也会上树了,因为它叫松鼠。”      话刚说完,一只黑白圆滚小花猪从面前跑过去了,玉言瞪大眼睛瞧着它用两条前腿扒着前面一棵歪脖子拘偻老松树,还算利落的爬上树,把自己躲在松针后面,露出一截黑绳般尾巴。      莫邪悠悠道:“你说没错,松鼠自然会上树,还会挑松子吃。”      玉言哑了口,愤恨的瞪着那头会上树的猪,猪察觉到杀猪的凌厉眼神,很明显的发了抖,抖擞下来几十根松针,下了一场小小松针雨。      这时,玄商子笑眯眯的过来,行了个礼,道:“法缘大会的规矩想必两位早已得知,舍一物得一物,贫道想与紫遨真君先换一物,不知可否?”      这“舍得”的规矩,出自佛教对“空”的解释。佛教典籍《心经》中有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无眼耳鼻舌身意。万境皆空,但对于悟出“空”的人来说,却是指“皆得”。譬如以手握物,貌似充实,实际上你握紧一件东西的同时,也失去了抓住别的东西的机会。佛家所说的“空”,也有放手的意思,只有空着的手,才有抓住别的东西的机会,才能抓住任何。舍得,舍得,先有“舍”,才有“得”。      而在三山法缘大会的“舍得”规矩,就是指参与者舍去自身一物,得到别人一物,实际上是交换的意思,但其道理却是取万物平衡之意。      玉言事先却不知有这种规矩,见到玄商子直接开口跟自己讨东西,一来心里不喜,二来也没有准备,想了想,心里已有主意。只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个香囊来。这香囊却跟别的香囊不同。人家的香囊是缝制后内放香草,用来驱虫熏衣,玉言这只却偏偏掉转过来。皆因世上奇香不下千种,其中顶顶名贵却并非草木之香,而是活体身上的分泌物。譬如麝香,便是取自雄麝香囊中的分泌物干燥而成。而世上绝顶名贵之香,正是龙涎。      不过这龙涎可不是指龙口水,试想下一条龙经常口吐异香,那不严重影响味嗅二觉么。这龙涎香,实际上指龙身上的汗液蒸发后留在体表的一重异香,凝在体表薄薄一层,从没有人敢在龙身上取,正如没有人敢在老虎头上动土,龙也是不在意这个的,洗个澡也就没了。只偶尔未及清洁,汗又多出了些,沾在衣服上,才留了一星半点,是以才成了世上难求的顶级香品。      而玉言身上那只香囊,正是精打细算的迎柳缝制了吸水固味的木棉絮于锦缎里,教玉言贴身藏着,好集香。玉言不曾担心过家计,这等小事也没有想跟迎柳较真,至于过去造好的十几个香囊究竟是让迎柳卖了还是送了,她也不曾证实。不过现在想起来,身上唯一一件可有可无送出去不心疼的,也只有这个东西了。      于是玉言也笑眯眯从袖子里把贴身的香囊摘下来,还带着一股子体味的递上去,笑得无比诚恳,“此乃我龙族宝物——龙涎,物虽轻,意浓重……”耸了耸鼻子,笑得更开心,“请真人收好了。”      玄商子大喜接过,跟着递过来一柄拂尘:“此乃我玉琼山上玉琼白石为柄,三千火蚕丝为拂,观中受了十年香火,法华高盛,特为此会准备,请真君笑纳。”      玉言对拂尘没什么兴趣,对此人印象更差,虽听得他大吹法螺,也只是信手把拂尘拈来,点了头,便要走。眼尾瞥见正有人跟莫邪换了东西,是个长得清清秀秀的尼姑,双手捧着一条巾帕,也不知里面包着什么东西,笑吟吟的离开。玉言看着眼热,上前合十便道:“这位大师,我用拂尘换你手上东西,行不?”      那尼姑摇头道:“拂尘贫尼已有了,请道友另寻法缘。”玉言恨不得把她手上的抢过来,想了想,返回莫邪前面,不计前嫌的问:“那种手帕你还有没有,我拿拂尘跟你换。”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见了那块手帕就觉得似曾相识,迫切的想要,面子问题也暂时顾不得了。      莫邪剔了她一眼,不屑道:“买椟还珠,眼光之差,无以为甚。”      玉言被他激得大怒,双眉竖起,正要理论,忽地旁边一阵微风刮过,有人往她撞来。她让了让,那人却站立不稳,往地便栽,她伸手一扯,立住了。便见是个极清秀的少年,穿一袭不染尘的白衣,皎洁如月色,一双眼睛却是灰蒙蒙的没有神采,竟是个瞎子。      玉言见到差点撞到自己的是个瞎子,一腔恼火不知不觉打消了,只对那少年道:“这里人多路窄,小心些。”      那少年微微一笑,清秀的眉目舒展开来,像是月色下缓缓绽开的昙花,他的声音也是非常清雅好听,“谢谢小姐。”在一片“大师”“道友”的称呼之中,他的称谓可谓特别。      玉言总觉得这盲眼少年身上有种奇怪的气质,让她觉得亲近,但又记不起来。那少年却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叠在手里时已觉宝光耀人,待到一抖开来,只见虽是素白,但上面花纹繁复,熠熠生辉,精美绝伦,教人看一眼便挪不开眼睛。      那少年把手帕双手奉上,“在下冒昧,想以此帕换得小姐手上拂尘,不知可否?”玉言本来就对拂尘没有好感,自是乐意,却道:“你这是宝物,我不好占你便宜。”少年微微一笑:“物品或贵或贱,只在施受之人心念之间。小姐觉得我以此交换是吃亏了,可我却觉得是占了便宜。”      玉言见他谈吐风雅,心里很是喜欢,正要点头跟他换了,忽然莫邪在旁边道:“我这里也有一块手帕,想换拂尘。”玉言讶然瞧他,转头时已在想,此人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理他了,他却找上门来,正要给些颜色他看看。可当她看见人家手里拿着那块手帕,心意转换得她自己都想不到。莫邪手上之帕,色做松花,手工是精致,但也不过是坊间出品,可不知为何,在玉言看来,竟比盲眼少年手里素帕更是吸引,连心脏也止不住一阵急跳。      旁边盲眼少年忽然低低一声叹息,莫邪已喝道:“要换不换,机缘只得一回,身为真君自该当机立断,勿留终身之憾。”玉言被他喝得浑身一抖,也不知为何突然对他生了几分畏惧之意,不爽的皱着眉,又打量那手帕一回,终是觉得这手帕看去普通,可里面一定大有文章,不然怎会让眼中放不下诸宝的自己,转移视线不能。      终是忍住气道:“换就换。”递过拂尘,把莫邪手上松花手帕拿了,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硬是看不出什么特别,可就是这样拿着看着,心里就涌上一阵酸酸甜甜的滋味,好像吃了半熟的果子,吞不是,吐也舍不得,很是奇特的感受。      耳畔听到那盲眼少年又是低声一叹,心里微微歉疚,对那少年道:“抱歉,这帕子我不打算再换了,你的宝帕宝相庄严,还是留给更适合的高人吧。”      少年微微一笑,转向莫邪,灰蒙蒙的眼眸“瞅”着他。莫邪对他态度却是温和,只淡然道:“白鹭尾纱,下水不沉,入火不燃,人间至宝。阁下还是好生收回吧。”      少年深深“看”他一眼,忽然盈盈下拜。莫邪也不退让,领受了这一拜,少年立起,“瞧”了“瞧”玉言站立方向,嘴唇微动,欲说还休。莫邪道:“莫言,莫言,佛家有云:一说即错。”少年抿了抿嘴,慢慢后退,便要隐入树丛中。      突然玉言叫道:“慢走!”少年讶然留步,长袍下摆无风自动,几欲腾风而起。玉言道:“我有一对好东西,宝库里拿来照明用的,这次出来正好带在身上,或许你用得着。”说着拿手一抛,两颗晶亮的小珠子划了道圆弧,向少年抛去。      少年自然而然听风拿手一接,接触瞬间,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玉言只道:“我拿着这东西也是没用,就给你吧,也算谢了你献帕之情。”言毕,拂袖走开。      少年痴“望”着掌中一对晶亮宝珠,干涸多年的眼眶,突然涌出泪花。      莫邪瞧着玉言离开方向,要说她全都忘了,怎地还会对白秋如此关照,还给他从宝库里把他一双眼珠给找了出来,特地带在身上,但要说她记得前尘,却为何能对他无嗔无怒,无动于衷。      她似乎改变了很多,但又似从未曾改变。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偷换合欢结,舍君龙涎囊3ˇ    三山法缘大会前日只是个见礼,并“舍得”的交换仪式,除此并无别的安排。玉言嫌那贵宾席气闷,离开席间自去闲逛。却见一处搭了颜色鲜艳的油布帐幕,内里用绸缎装饰,布置得华丽美观。幕内几个打扮大方的清秀僮子在照看着一堆大大小小的物事,玉言一眼瞧过,便看到几样在龙宫来说很是寻常,在人间看来却算是名贵珠宝的珊瑚明珠等物。      那些僮儿看守着这堆杂七杂八的宝贝,不少修道人过来放下手上东西,拣了一样宝贝走,他们定必行礼应道:“随喜,随喜!”然后把修行人放下的东西都收进一个大木箱里。      有些修行人贪图宝贝,放下的只是极其寻常的法器,甚至有的还是木鱼等物。她们也自知价值悬殊,脸上多少有点惭愧之意,但这些僮子依然笑容可掬,客气招呼行礼之余,更把这些普通得很的物件珍而重之的放好。      玉言此刻妖力修为都独领群妖风骚,一眼看出此间主持者正是利用修行人心里的一丝贪念,以妖界常见的宝物去换取其随身法器。这些法器表面看来并无价值,但因是修行人随身所带,多少沾染了修行人身上的气,这些无形的气是比有形的物事更难求的。只不知此人收集了这么多修行人气物要做什么,难道是准备用以吸收增加道行么?      就在这时,帐幕内用一层细竹帘并一幅软红纱隔开的后间,传出一个温和的声音。      “方才那支乌木簪虽然用旧了,但它的主人无心修行,是个□邪之辈,这乌木簪沾染了不洁之气,别跟其他的放在一起,单独挑出来烧了罢。”      玉言一听这声音,几步窜到竹帘前面,叫道:“楼公子,是你在里面么?”      几个僮子见她突然闯入,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呵斥。里面静了静,楼莫言淡淡道:“是我。二殿下有何指教?”      玉言昔日为救锦青,在楼莫言跟冷枫争执时,偏帮冷枫,激走了楼四,事后遍寻不获,心里也有内疚。冷枫又没有跟她说起楼莫言自请退婚的事情,她只道楼四是负气出走,等气消了自会回来,后来跟锦青几番纠缠,也顾不上这边。此刻意外在此重逢,才知他竟是跑到人间去了,心里蓦地升起一阵故友重逢的惊喜。急忙上前招呼,此刻听到楼四语气冷淡,只道他还生气,忙道:“当□不告而别,我担心了好久。”      楼莫言静了静,慢慢说:“怎可说是不告而别,冷枫……”忽然停住,改口问道:“冷神医他最近可好?”      玉言装作听不见他话语古怪,只道:“冷神医也是不告而别,不知上哪里去了,我还欠着他诊金呢。”      楼莫言微讶:“如此说来,殿下还没有收到……”退婚书?      “收到什么?”玉言奇怪。      “没,没什么。”楼莫言心叫不妙,他当日托冷枫转交,一来是负气,二来也怕殿下因颜面受损拿自己算账,自己先逃到人间来躲着。不想冷枫竟然没给她退婚书,自己这不变成私逃,罪加一等么。他心里乱成一团,赶紧掩饰,却让口水呛着,咳了起来。      玉言道:“你这是怎样了,还咳嗽?是不是在人间过得不顺意?”她想了想说:“你这大半年来漂泊在外也是吃了不少风霜,要不跟我回去好生将养着?我府上开支比你在时多了十倍不止,现在请了三个账房小姐,加起来都不如你能干。”      楼莫言知道她在给自己台阶下。他虽在人间漂泊,但于妖界的事情可也是了如指掌,知道玉言纳了锦青,跟兽族神兽立血约,当上三界妖神王,拒绝仙界册封,无一不是令妖界震动,毁誉参半,争议性极强的超级大事。      他原本便自度跟妖神无缘,刻意远避,但虽在人间仍是不由自主的想知道她的消息,待知道这些时,却又知道她终于是离自己越来越远,明明是自己想要做到的事情,但得知正在往这个期望值接近,竟是惆怅。      就如此际,他知道以妖神王之尊,能亲口说出这番话来已是不易,心里一软,但犹自不信她竟对自己不告而别毫无怨怪。嘴里淡淡道:“原来殿下只是想要个称职的账房先生……楼某族内本家姐妹兄弟,无一不精算筹之术,个个比楼某强盛百倍,殿下何必只执着楼某一人。”      玉言闻言笑道:“楼公子,你是真听不懂还是跟我闹别扭?要是你真喜欢这人世风光,宁愿在此游玩,我绝不会勉强你,也绝不会以你侍君的身份去规限了你,但你若是还掂着上次那事,怪我不给你面子,我还是那句话,情非得已。你若是不肯见谅,那我也无可奈何。”      楼莫言不料士别三日,玉言竟厉害至此,一番话直把他逼到墙角,他又是气急又是害怕,一口气又岔了,只拿袖子捂住嘴,拼命闷咳起来。      玉言听得动静不对,道声抱歉,便掀帘子。楼莫言一边咳一边挣扎道:“你别进来……”话没说完,已见玉言笑盈盈站在面前。大半年未见,她装束全然不似旧时,竟打扮得跟紫遨一模一样,脸貌身型都无甚大变化,但那神识气度却跟以前是天渊之别。      昔日楼四一别玉言,彼时玉言还未化龙,他还未察觉到自己对殿下动心,只是觉得她性情温和天真,颇有亲近之意,后来负气出走,萦念心头的,却更多的竟是对冷枫的忌恨之意。此刻突然见着浅笑盈盈,顾盼神飞的二殿下,史上最年轻的三界妖神之王,竟惊得心跳停了半拍,眼前这人周身王者之气,令人不自觉想拜伏于地,身心臣服,虽然那笑容依稀还似旧时,但那周身气度,哪里还能相近。      一时间,他心中尽是黯然,竟是连咳嗽都忘了。      玉言见到他还如年前一般清秀,只脸庞瘦了一圈,早春时节,身子包在一袭圈了狐狸白毛的天青长斗篷里,清减了一些,却更显秀气潇洒。      她说了那番话,原本就是逼他一句话,不要这么样要断不断的拖着,待听到他尴尬咳嗽,掀帘而入,却见到他呆望着自己,一句话说不出来,全然没了印象中精明淡定的模样,眼里尽是震惊与戒备。现在她是何等样人,一下子看穿楼四心思,知道他对自己现下是害怕极了,只怕还畏惧自己会强抓他回去治罪。一时间她也不知怎么解释,心里一丝内疚生起,上前便为他理了理斗篷。      楼莫言自她逼近,便觉强大的威慑之力令他难以呼吸,但那温和的笑意却又让他觉得很是迷惑,待到殿下竟伸手为他理衣,他浑身一震,才明白这是什么状况,强自镇定去拨玉言的手,“不敢……有劳殿下。”      玉言微笑道:“别怕,你不想回去我不会相逼,你不必担心。”      楼莫言只觉得她话里大有深意,又觉自己如同被蛇盯着的青蛙,在劫难逃的无力感一下升起。若换着别个,让妖神王殿下挨得这般近,笑意款款凝视着,颇有诚意说着这话,定必早就或惊或喜,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可楼四就是楼四,他觉得心跳得快跃出腔子了,脑里也是一片混乱,却犹能保持一线清明,只把眼一闭,头一歪,直往地上倒去,却是晕了。      玉言不想安抚他竟把人逼晕了,急忙把他扶住,小心放下,回头去找外面那些侍童。那些侍童原本怕她为难主子,虽然不敢拦阻,都在外头竖起耳朵听,听了半会,才知道主子跟她有旧,又见她威仪天具,出于仰慕强者的心理,早就把她给认可了大半,待听到她情深款款的跟主子说话,便连担心那小部分心也全放下了,只想主子有这么个又厉害对他又好的妻主罩着,可是天大的好事,一定是上天特地赐给平日待人宽厚,注意行善积德的主子的大福气。可见好人有好报,这是大道理!      正庆幸主子终身有靠,忽听得里头喊人晕了,大惊之下,纷纷涌将进来,都道不是乐极生悲吧!却见主子睡卧在青色斗篷之中,容颜沉静,好像睡着一般,一张脸微微泛红,看去倒还比平日颜色好些,怎么看都不像生了病。那个威仪赫赫又情深款款的大人物就抱手站在一旁,看上去很淡定很无辜,很……虽然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可是大家都觉得她有几分心虚。      有个懂点医术的僮子上前为楼莫言把脉,忽然楼莫言手指一动,在他掌心画了几下。那僮子机灵得很,立刻道:“我家主子那是气急攻心,这几个月来,主子思念一人太过,夜夜不能眠,得了个郁闷气急的毛病……”觉得主子在自己手心掐了一下,强忍着笑道:“这个毛病啊,说轻不轻,说重不重,解铃还须系铃人……咳,讲重点,好……主子要安眠需要燃香,越名贵的香越好,只要闻到名贵香料燃放的香气,难眠可以安睡,晕迷可以醒神……可这上下咱们带来的香刚好都用完了,这可有点难办。”      名贵的香?玉言楞了楞,忽然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僮子低声道:“主子,来参加这个法缘大会的都是道士尼姑,哪里有人带着香呢,你这不是为难她吗?”      楼莫言闭着眼睛也不睁开,徐徐吐了口气,吩咐道,“不能再呆在这里,迟早让她给逼死……我们收拾收拾东西,连夜就撤。”      僮子们纷纷不满:“主子,咱们为了收集那些法器,交了一万两白银给玄商子,还有这彩棚搭了两天才张罗起来,这才摆了半天,收了几十件……主子常教咱们不能做折本生意,这不是亏大了吗?”      楼莫言只道:“照我说的话办。”众僮子不情不愿去收拾东西,楼莫言慢慢坐起来,按着心脏,半晌低声道:“要是不走,那才是亏大了呢。”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偷换合欢结,舍君龙涎囊4ˇ    世上最名贵的香料,莫过于龙涎。      玉言只想把自己给玄商子的香囊给拿回来,但尊照“舍得”规律交换出去的东西,怎能空手讨回。她虽然足够资格不讲理,但现在还不到不讲理的时候。      她旋风般冲出楼四的帐幕,经过他的摊位前,随手拈起一个金丝编制,上缀火红玛瑙的挂饰,避到无人处,集中神识,唤道:“小黑,给我出来办件事。”      额上金光乍亮,小黑在金光中现身。他跟玉言订了血约,但旋即得了紫芝真身,不须寓居玉言体内,平日喜欢跟着就跟着,有时看不过玉言对那无鳞泥鳅好,闹一下别扭,自去兽族过圣主生活,玉言也随他。只在有事的时候唤他来,有时得了什么好吃东西也这么召他来,小黑对她的不满向来敌不过美食的诱惑,随传随到,又有跟无鳞泥鳅抢吃的时候,顺便磨练下功夫。      现在玉言又急召他出来,他还以为有什么好吃的,一脸期待,待见得什么都没有,玉言一脸严肃,便以为终于等到打架的机会,立即瞪圆碧眼,摩拳擦掌起来。才说得一句:“说,你要灭谁!”忽见一只金灿灿红艳艳的玛瑙金丝结垂在面前,他瞪了一会儿,强作严肃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扭捏,“我,我喜欢黑的,跟我的名字……”      玉言道:“帮我个忙,不管用什么办法,用这个把玄商子身上的香囊换回来。”      小黑变脸道:“这不是给我的?”      “我让你去换香囊。”玉言说,“你喜欢给你也行,不过你得拿东西把我的香囊换回来,不能用抢的。”      什么叫“你喜欢给你也行”!还有,凭什么不给抢!这里所谓天下最多最强最精英的修行者,在本圣主眼里看来,全部加起来正好炒一盘小菜,都不够塞牙缝的。      小黑很是不满,哼了一声,黑着脸一把将玛瑙结抓了过来。玉言道:“香囊是用来给楼莫言治病的,他曾经带你进龙宫看我,你这次就算还他一个人情吧。”      小黑楞了楞,一肚子气忽然就消了。      他那时还是一只未成年小兽,身子比人拳头大不了多少,唯恐暴露身份让强大的妖怪给吃掉补身,活得那是藏头露尾,战战兢兢。好不容易遇到个一心一意护着他的,给他吃的,逗他玩的,要紧关头还教他走……一心一意待他好的……虽然是条龙,他也认了!      要说兽类最大的理想不是成为百兽之王,而是找到一个可以让自己忠心侍奉一辈子的主人。虽然那条龙蠢蠢的,钝钝的,被妖怪算计,还爱上了人类,无论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强大的主人,可他就是想跟着她,她不够强,等自己变强了,就可以保护她!总有那么一天,自己足够强大,教天下谁都不敢欺负她!      可她差点等不到自己变强,自己才离开她一会会,就听到她被那个人类伤了,掉进了落云渊。虽然那是龙穴所在,但是他知道,这条蠢龙,还不会自行变化,如果是以人身掉下去,十个里头死九个半。      他无论如何要到龙宫瞧瞧她去。可他英明是英明,神武是神武,他可以很轻易穿入别人梦里吃掉人家心里潜藏的悲哀恐惧愤怒,可他就是没有办法穿越数十里深海抵达龙宫。      他犹记得在困境之时,那蹲□向自己伸出手的楼莫言,嘴角含笑,目光柔和,就好比是,好比是……总之,就算拿一万条烧得外脆内嫩香喷喷入口即化的大鸡腿跟他换这个人,他也不要!      虽然那时其实楼莫言嘴里说的是跟温柔外貌完全不搭的话:“这难道就是传说中以梦为食,吼天噬魂的远古魇兽吗?好小的一只,都还没有长够两斤肉……”      他知道这人是要赶去龙宫的时候,耳朵就选择性失聪了,完全忽略了楼莫言对他身体(肉)的觊觎和点评,拼命用一切他能想到的办法跟楼莫言表示,他也要去龙宫!      楼莫言很聪明,一下子了解了,笑着说:“好奇的小家伙,你是想看龙宫,还是看人?”又说,“咱们两族素不相容,见到你这副样子闯进去,定必把你抓来烤了吃,还得想个法子。”给他吃了丸药,变化出人身。说起来,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自己变成人的模样。      楼莫言真的说到做到,真的把他带去龙宫,他的态度从容镇定,一点威严都没有的,但就是让人觉得他很有主意,很可靠。小黑从来没有佩服什么人,想不到头一回佩服的就是条海龙。      他跟着楼莫言见到了想见的人,接着见到那堆排着队等她挑选的侍君,看见她装蒜逐走那些人,高兴极了。他是最后留在殿中的人,是他敲的金钟,他那时的心思就是留下来,守着她,楼莫言曾经说过,龙宫是个适合他憩息之地,他便也替他敲了一下。      他是挺喜欢楼莫言的,那么个聪明的人,应该过得很好才对。既然现在他病了,需要香囊治病,就给他找来好了。只是……他瞧瞧自己手里的玛瑙结,对称的梅花环,很好看。他在人间时,曾经去一户人家偷吃的,那个烧火小厮就躲在檐下,打着个这样的结,记得好像叫鸳鸯合欢结……真是舍不得把这个给那个臭道士。      既然不能抢,要换,我拿别的东西换就行了。他环顾自己周身,简简单单的衣服只有一套,脱了就得光着了,发带解了就得披发,都没有多余的东西。眼神往下……对了,脱下一双鞋子,鞋底对一起摔掉泥,这还是一只老向自己抛媚眼的狐狸精做的,做得好不好不好说,合脚也挺合脚,但咱兽类往脚上套鞋,多奇怪啊!拿这个去跟臭道士换香囊最好不过了。      他素来不会把事情想得复杂,这样的安排真是太适合他了!      玄商子换到“紫遨真君”的龙涎香囊,心满意足,再说他知道紫遨身为妖界明星,号召力非凡,此物的意义价值远在其实用价值之前,心里早就开始盘算该怎么好好利用一番。      正跟一个自称铁冠真人的道姑客套,踹度对方有多少斤两,忽地旁边一声大吼,犹如平地起了一声惊雷,只惊得他一颗心几乎从喉咙跳出来。再一看,面前跟他说话那人竟已瘫倒在地一团泥般,竟被唬得晕过去了。      众人听得这一声吼,都被吓了一跳,端茶的泼了茶水,方要落座的弄翻了椅子,都不知发生何事,忽听得有个略带稚气的威严声音喝道:“兀那玉琼山的败类,还我主人的香囊来!”      玉琼山众人听得竟然有人胆敢上门挑衅,纷纷道:“谁拿了你家香囊,小子你胡说八道!”      小黑冷笑道:“我叫拿了香囊的败类出来,你就是败类吗?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这么一对一答,有旁观的已忍不住笑了出来。玉琼山众人见到竟然有人出言不逊,辱及师门,纷纷上前要教训这天高地厚的小子。小黑长吸一口气,大声吼道:“我说的是玄商子败类,给本圣主滚出来!”      他可不同玉言失了记忆,明白知道玉言好端端上玉琼山拜师学艺,却被这群人逼下深渊,这群人,全都不是好东西,尤其那领头的玄商子,假仁假义,无耻之尤,是以根本不跟他客气。这一声吼,他运足妖力,对准玉琼山众人,逼魂之吼全力发动。今日的小黑已不是当初教莫邪一道天雷逼得东躲西藏的小兽,今日的他,吞了天谴万千亡魂之力,又与玉言订了血约,得了龙力互补,其修为已逼近万年,冠及全场。这一声大吼方自出口,还未及发力至最高点,玉琼山众人已如被飓风所迫,东倒西歪的倒了一地。      忽听有人断喝一声:“住口!”这一声喝犹如金石交击,锐利之至,小黑的噬魂吼虽如洪流,但给这一声尖锐的断喝从中截断,气息窒了窒,竟然停了。      小黑歪头瞧着发声阻止那人,只见莫邪脸色微微泛白,唇角隐现红丝,因仓促间耗费真力去喝断那声天吼,他显得有点颓靡,但一双亮采如星的眼睛,仍毫不退让的炯炯瞪着他。小黑见到他的眼神,本能的想起当初在他手下吃亏的日子,条件反射缩了缩脖子,但想起自己现在威能惊人,还这般害怕一个未成正果的修道人,真是好无来由。遂伸直了脖子,瞪圆了一双碧眼,急吼吼的道:“我骂的是玉琼山的败类,你又不是玉琼山的,学人做什么架梁!”      莫邪道:“这些人跟你无冤无仇,何必苦苦相逼,一出手便催人性命,你家主人是怎样管教你的,这般心狠手辣!”      小黑听得他竟然教训自己,毛都立起来了,瞪着他正想吼架,这时玄商子冒出来道:“这位神君,你搞错了。原来紫遨真君是你主人,这可是大水冲倒龙王庙,误会一场。那香囊是紫遨真君跟我‘舍得’之换,并不是我擅取的,不信你去一问你家主人便知。”      小黑只道:“老头你别想骗我,本圣主也没空去问,那香囊是我家主人许了给我的,现在怎么在你身上,你赶快拿出来还我,本圣主不跟你计较。”      玄商子听得他语气蛮横,他一个前辈高人,自不能在众人面前跟一个小辈这般计较,“紫遨真君”又人影不见,不禁暗暗心焦,暗道不知多少有心人在旁边看戏,更不想跟对方多做纠缠,只道:“我身上确实有龙涎香囊,不过是紫遨真君舍给我的,‘舍得’的规矩,便是有舍有得,你若想讨回,可要拿相得之物来。”      小黑等的就是这一句,马上自怀里摸出一包绸缎包裹,(他见到楼四帐幕漂亮,顺手扯了一幅)一尺来长的一样家伙,抓在手里,便单手递了过来。      玄商子见他明明气势汹汹上来讨物,似捣乱为多,特意跟他讲规矩,不想他竟然早有准备,摸出一样信物。他话已出口,不得已伸手接了过来,触手只觉绸缎触手微温,内里物事软软的,长长的,似是布或皮革一类的东西。他心里一动,听这少年方才一声神吼,竟是传说中魇兽的威能,又是紫遨座下人,自他怀里掏出的东西怎么也并非凡品,照这手感摸来,难道竟是什么宝绢鲛绡之类么,再往上一层去想,是什么异兽的皮也说不定,那可是炼丹的好东西,世上难求的。      心里欣喜,脸上却保持微笑,摆出一副不与后辈小子计较的表情,摸出龙涎香囊给他。小黑香囊到手,也不废话,身子往旁一窜,便消失林间。玄商子喜孜孜把换到的“宝贝”塞进怀里,贴身藏着,只摆出一副惋惜的样子对莫邪摇头叹道:“现在的后生可不比你那时,真是越来越急躁冒进了。”言下若有憾焉。      莫邪正在一个个扶起那些被小黑吼得几乎魂魄不全的师兄弟们,闻言脸色一冷,头也不回的走了。      玄商子讨个老大没趣,只拈须叹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叹两句,往心口的宝贝臭鞋摸一摸,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来。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千手接天花,凝体固月华1ˇ    玉言得回香囊,马上去找楼莫言,外头正收拾的僮子急忙通知里面。玉言掀帘进去时,楼莫言依然躺在原处,就连姿势都没变过。      玉言让拿过火盆进来,把那香囊扔炭火里了,一股浓郁独特的香气充满帐幕,提神醒脑,令人闻着精神一振。众僮子见到此人雷厉风行,显见有能力又把他们家主子放在心上,都悄悄放慢了收拾,躲在外头偷听动静。      楼莫言见她短短时间内竟然寻回香料,已是意外,待闻到香味,他是识货之人,立即认出是龙涎香,心里大叫失策。跟一条龙讨香料,那不是跟杜康讨五加皮,要多少有多少么!      他闭目静想对策,却听见那人脚步声停了,原本就不闻她呼吸声,这下更是无声无息,不知她在哪里。他等了片刻,不闻动静,悄悄睁开一丝眼缝瞄瞄外面,却见方才她站立之处空空如也,人已经不见了。他一惊,不由睁大眼睛,转目四顾,却听得头顶有人悠悠道:“我在这里。”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到了他卧榻床头,无声无息的站着,好生吓人。他镇定了一下,微笑道:“看来我睡了不少时候,嗯,这可是一等好香。”      玉言道:“你家下人说你嗅了上等香料便会醒来,果然如此。”      楼莫言笑笑,慢慢坐了起来。心里思忖着脱身之计,开口道:“殿下所请之事……”      玉言恰这个时候开口,“不知我方才所说之事……”      一个说得迟疑,一个说得急促,两人同时开口,同时住口,对看一眼,楼莫言别转头,玉言道:“你先说。”      楼莫言鼓足勇气道:“楼某不能跟殿下回去。”要杀要剐,当场解决。      “哦?为何?”玉言一脸不解。      楼莫言有几分恨她明知故问,苦苦相逼。但他性情温和,出事但求面面俱到,曲折婉转最合他心意,便说:“楼某不合当账房先生。”      玉言一愣,慢慢说:“你确实不合当个账房先生,你该当是我的侍君。”      楼莫言不想她竟这么说,脸一下红了起来,不再吭声。      玉言道:“你那日跟冷枫争执,非说我是你妻主,让他放手,甚至不惜出手伤他。我现今想来,你竟是认真了的。”      楼莫言最不想听她提冷枫,顿时一张脸冷了下来,半晌只说:“殿下知道最好,其实日后我也曾见过冷枫,还……”      “还什么?”      楼莫言回了回气:“殿下自去问他便知。”心里暗恨冷枫竟然没把退婚书跟她,让她今日误会自己是私逃,真是居心叵测。      玉言道:“我来时见着外头人在收拾东西,可是要避着我?”      楼莫言暗道,你明知我要逃跑,现在却说得这般客气,还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么?也罢,便陪你玩玩。只顺着她话头说:“我是身体有恙,要先回了。”      玉言点头道:“这法缘大会也没什么好玩的,净是无聊人等,回去多休养也是好的,只是有故人在此,你得见见。”      言罢,黑影一闪,小黑冲了进来,对楼莫言笑了笑,又呲了呲牙。楼莫言吓了一跳,慢慢看清楚了,犹自不敢相信的擦擦眼睛,“你是那头小黑兽?”      小黑大声道:“什么小黑兽,我现在是兽族圣主,我叫玄魇!”      楼莫言再是心情郁结,见他急吼吼的模样,仍忍不住笑起来:“还会说话了,这就一千年了!”笑叹:“看来我又老了几百年。”他明知道小黑跟妖神王订血约之事,现在说这样话只是为了取笑他。      小黑道:“楼公子,你是我佩服的人,可也不能取笑我,我会生气的。”      楼莫言笑道:“是,是,我再不敢取笑于你,堂堂黑圣主在前,我这不过一介小妖,怎敢取笑呢。”      小黑听得他还是在调笑,不高兴的把脸扭到一旁,不去看他,心里却觉得暖洋洋的,似乎回到当日跟在他身边当侍童时的日子。人世间对他好过的人,除了那条龙就是他了,那条龙那时穷得很,虽然如此,仍然努力赚钱给他和无鳞泥鳅买吃的,虽然他老是抢不过无鳞泥鳅,不过那跟她无关。不过楼四公子还真是有钱啊,锦衣玉食,他家的玉树鸡,蜜汁火腿,现在他想起来还直冒馋水。好吧,他承认自己就是喜欢吃他家的东西。      玉言见到气氛好转,便道:“既然楼公子执意要走,可否延迟一天,今晚我们几个好好在此赏月聊天,叙叙旧如何?”      楼莫言想到她在欲擒故纵,反抗也是无益,便点头同意了。又命僮子们准备吃食。小黑听得耳朵竖起,兴奋不已,他自跟玉言订约,不再畏水,经常自由出没龙宫去蹭饭吃,龙宫的吃食之丰富跟在兽族里面的是无法相比的,但他还是更怀念在楼四这里吃到的,那些食品味道好不在说,还精美得有时连他,也舍不得吞下肚去。      玉言瞧着众僮子转眼摆上一桌盛筵,便站起来说还有一位故友未来,离席片刻,回来时怀里抱着寒玉匣子。此乃楼莫言带来的陪嫁,他看了一眼,心便剧烈的跳了起来,只对自己说,若是殿下要以此来算旧账,自己千万得稳住。      玉言却把那寒玉匣端端正正摆在一张椅子上,道:“他还呆你的匣子里面,没法出来道谢,不然,他定然会亲身向你道谢的。”说罢徐徐推开盖子。      楼莫言直起身子一瞧,见一条青色小龙睡在里头,吓了老大一跳。仔细多瞧两眼,才认出是当日所见的小青蛟,只是身上青鳞隐泛金光,头上长出两段小角,尾鳍也由蛟的较圆变成了火焰状的出尖。粗粗一看,简直就是龙形。他惊愕不已,突然心中涌起一阵恐惧,腾的坐回去,见到玉言正瞧着自己,忙掩饰道:“他怎地还没好?”      “旧伤早好了,可他就是状况不断。这不,这又闹起长角来了。”      “长角?”      “是啊,他才多大岁数,这就长起角来,疼痛难忍,我只得让他睡在匣中,只求能稍减他的疼痛。这下到法缘大会来,也是为了这个。”说起这个,玉言很是忧心,愁眉不展,一面瞥到小黑手爪齐下,吃得满嘴淌油,抽空喝道:“小黑,注意吃相!”小黑正吞一块火腿,教她一喝,火腿顿时卡在喉咙不上不下,他双手紧紧握住喉咙,白眼直翻。      玉言一把拖他过来,翻转伏在自己膝盖,拿手往他背脊便狠拍,哐哐有声,嘴里继续说道:“族里医官对此都束手无策,但我想楼公子见识一向非凡,不定能说出这是个什么缘由,想出应对之法。”说到末一个字,加力一拍,小黑魁梧的身子也被她拍得像条鱼一般头脚上下一挺一拍,“吭”的一声,终于是把那块火腿给咽了下去。      楼莫言虽是害怕,也被这一番缭乱囧到,半晌斟酌着道:“小蛟长角,确实是千古奇闻……”暗暗猜测殿下是不是真的想征求自己意见。      玉言听得他开场白跟别人差不多,心里一阵失望,只说:“虽然少见,也不见得独一无二罢?”      楼莫言这时听出她语气的不以为然,咬了咬牙,决定说实话:“殿下所言甚是,无独有偶,族内正有近似的例子。”      玉言喜道:“那又是谁?”      楼莫言豁出去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玉言楞了楞,“楼公子你在寻我开心。”      楼莫言摇头道:“非也,非也。大家都轻易接受了殿□上的变化,只为殿下是真龙之身,但却没有人想过,龙历五百年成人身,历千载而飞天,殿下成人身,腾云飞天的时候,又经了多少年呢?”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玉言发觉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大家都自然而然就接受的这些,被楼莫言这么一说出来,怎么就显得这么不寻常,难以常理断定呢。      她想了想:“确实有点奇怪,别的龙,是按着顺序来,先是幼龙,继而凝人身,再而成年腾云,而我,却是自一开始便有了人身,那之前的五百年龙身,我竟连半点印象没有,难道是我忘了?”      楼莫言道:“也许不是殿下忘了,而是殿下您,是带着前世之能转世的。只是不巧,您这辈转世投入人道,得了人身,后来机缘巧合,人身压不住您的龙魂,您终究还是要化身为龙。”      玉言一点即明,“难怪我这辈子学东西飞快,好多东西好像早就存在脑里,只是暂时想不起而已,待到学到,才知道自己是早就会的。看来那些都是上辈子带来的东西对么?”      楼莫言点头称是,“依楼某看来,多半如此。族内也应有高人早知,只是未曾明告。”      玉言心里说,我知道那是谁,黄缇长老是也。口口声声说是我爹的同窗好友,授命托孤似的,可是口风紧得非常,不问她的事情,半句也不会主动透露,十分之没有义气。      她忽然触类旁通,“楼公子的意思是,锦青的情况与我相仿,难不成他也是带着前世能力转世,现在是他原本的能力觉醒了么?”忽然想起一事,按倷不住的猛然站起,“他这世身为蛟而长角,难道,难道他上辈子竟是条龙?我龙族只余一脉,难道他还是我的兄弟不成?”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千手接天花,凝体固月华2ˇ    楼莫言不想向来糊涂的她,忽然间思维敏捷如此,一时间回答不上来。玉言厉声道:“ 这些事是你自己瞎想还是自何处听来?”身上龙威一炽,身为一条海龙的楼莫言妖力低微,脸上顿时露出痛楚之色,跌下椅来,就连正在海吞胡吃的小黑,也“啪”的一声捏碎了手里青花盘。      玉言见惊到两人,赶忙去搀楼莫言,楼莫言不动声色把手抽了回来。小黑回味一下刚才两人对话,他虽然没往心里去,可过耳不忘,这时嘟囔道:“是兄弟又怎么啦,咱们远古神兽原本就很稀少,有时轮回一辈子也许只遇到一个同类,要想造一个纯种的后代,管他是兄弟还是姐妹,要上的时候就得上。女娲和伏羲不也是兄妹么,没有他俩在一起,哪里来现在的人类呢。”      玉言只觉一个惊雷在头顶炸响,被雷得面目焦黑,半晌作不得声。心里知道小黑说得有理,越是近亲繁殖血统越纯,但心底某处又有个声音在隐隐叫嚣,此乃违背人伦违纲悖德之事,绝不可为……等一下,人伦人伦,我又不是人,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词来!      过了片刻,她长出口气:“如此说来,锦青他长角不是因为出了什么问题,而是因为他前世的能力觉醒了?”她决定不去考究什么兄弟姐妹的问题,先确定他是不是龙。      楼莫言此刻渐渐忘了惧怕,回想道:“我曾听闻族内有一本关于龙之记载的典籍,上面记载数万年来龙族成员兴衰史事,无一遗漏,也曾说这便是神龙一族的族谱。但此古籍十分珍贵,世上仅此一本,老早在几百年前已散佚了,若是能找回此书,说不定能解殿下心中疑惑。”      这本“龙族族谱”名叫《天宫谱》,至于为什么叫这么个奇怪的名字,而不是叫简单的《龙谱》,谁也不知道。玉言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心里略有了点寄托,又知道锦青应该不是得了什么奇怪的病,而是能力觉醒,心里有了底,再不提此事,只跟楼莫言把盏起来。      小黑吃了半天肉,见到两人喝得欢,眼热的也要加入,整整一杯“莲花白”下肚,烫的他自喉咙到肚子一路火烧火燎,他还好强,硬装成没事人一样,背过脸却伸长舌头拼命扇风,好让可怜的舌头吸收一点点的凉意。      玉言跟楼四都知道小黑爱面子,也不去拆穿他,相视一笑,又碰一下杯。楼莫言先是见到小黑出现,再又见到寒玉匣中的锦青,隐隐觉得事情不是如自己所想,殿下并非问罪而来。又跟玉言探讨了一轮小蛟长角的缘由,便终于明白是自己误会了,放下心来,一时竟生了几分失落。      他借着几分酒意,鼓起勇气问道:“殿下现今是妖神王了,但莫言还是想斗胆问过去的殿下一句,在殿下心中,莫言与殿下,像是什么呢?”      玉言放下酒杯:“账房先生与雇主……博学的师爷……知交好友罢。”      随着她每说一重身份,楼莫言脸上便黯淡几分,待听得最后一句,却是阴霾尽去,展眉一笑道:“殿下还是一如往日般坦白……”轻声道:“莫言也正是属意于此。”      这时玉言突然感觉到对方心态已十分平和,一开始那种不安忐忑已经没有了,这楼公子果然厉害,拎得起放得下,也就是如此聪颖的人物,如那天际白云,若是教虚名拘住真是浪费,只望能尽己所能,护他潇洒高飞。      喝到后头,小黑吃足喝饱,酒意上头,忍不住歪一旁睡着了。玉言借着酒意,摘了发冠,散着发斜睨着楼莫言道:“当日在回廊的束发之恩,我还一直记着呢。”楼莫言笑了笑:“承蒙殿下不弃,楼某愿再为殿下整束一回。”      取来珊瑚梳,细细替她梳理一通,挽好发髻,束上发冠,两人想起当日旧事,心里都有点温柔,又有点唏嘘。      玉言道:“谢谢。”      楼莫言听得她道谢,便知她是答应放手让他走了。心里一松,又是一颤,微笑道:“殿下不必客气。”      玉言又道:“你若游荡得累了,蜒宫大门随时为你而开。”      楼莫言微笑:“楼某何幸,得殿下今日相待之情,我素来厚颜,索性再求一事,请殿下允许。”      “何事?”      “待我想到之际,便会说与殿下听。”      玉言见他已回复初相识时淡定风采,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知道此人心思海样深,不知此刻在打什么主意,略微犹豫,但察觉他心思纯净,并无恶意,又想他人品高洁,向来没有什么野心,况且当日相护之情确是出于至诚……终于点了点头。心里说:当□曾想拼命救我一回,今日我便允你一诺。      楼莫言见她答应,微微一笑,很是喜悦。      到了将近天明时,玉言憩了一憩。早就伏几睡去的楼莫言忽地直起身子,凑到她近前,伸出手想要抚抚她的脸,将触未触之际,却倏然收回,淡淡笑道:“与您作一对知交,冲淡持久,或许反倒能敌风霜流年。既是无法做您心中最重那个,做最特别一个,也是不错。一个承诺,已足够您忘不了我。”      醒来后天色大亮,楼莫言已带着他的僮儿们走了。玉言坐着出神半晌,瞧见透帘而入的灿烂阳光,咧嘴一笑,把这事都丢脑后了。回头扯着小黑耳朵,唤他醒来,两人同去参加法缘大会。      这第二天可不比昨天,昨天仅仅只是“结缘”,各路人马互相熟悉熟悉,拉关系的拉关系,扎堆的扎堆,都是为了接下来连续两天的重头戏——“斗法”和“演法”。      今日里便是各路高人齐聚,各出法宝,文比武试,只求自己于“道”上的感悟心得能压倒众人。过去举办的“法缘大会”中,获得“斗法”胜利的门派,多半在往后名播天下,信徒倍增,香火鼎盛,短短数年中声势比以往盛大数倍也有之,甚至也有些小门小派在“斗法”中锋芒毕露,往后终成大家。      是以,今日的“斗法”大会不仅是各大门派为了巩固实力扩大影响的主要战场,其余名不经传的小门小派更是把今日视作一登龙门的捷径,势在必得。      玄商子老远见到“紫遨真君”出现,立即堆起平素那和蔼可亲的笑容,正要示意弟子迎接,忽然见到她后面冒出那乱蓬蓬的脑袋,笑容凝了凝。哼,这臭小子竟拿一双穿过的臭鞋把龙涎香囊给骗走了,真是可恶之至!      玉言和小黑只作没看见他,自顾走到昨日的贵宾席坐着。少一张椅子,玉言袖间银红丝飞出,勾来旁边一张,小黑坐下片刻,突然弹起,脸上露出极其古怪的表情,接着耸肩扭腰,肌肉抽搐。玉言不知何事,只盯着他看,小黑强忍半会,终于忍不住弯起手爪,伸进领子里飞快的挠了几下,脸皮子才见他松了一下。      哦!玉言才想起昨天自己无聊做的好事来,汗了一个,只严肃脸对浑身痒得要命偏要死忍面临崩溃的小黑道:“此地风水不好,我昨天也浑身不适,还是在山脚那眼山泉泡澡了两个时辰才恢复过来。”      话刚说完,小黑一溜烟不见了。      玉言暗道难怪这都什么时候了,贵宾席上还有三张空椅子,看来还是自己居功甚伟啊。不过任你法力高深,也不敌这小小痒粉,看来就算练得神识发达,这身体发肤还是不能忽视的。感慨一下,忽然觉得旁边一道视线直盯自己,转头去看,见到昨天阻止自己那紫袍小道士,正以一种奇异的眼神注视着自己,不过对望之下,就换上了并不陌生的略带责备的眼神。玉言发现他虽然有点落魄,但总体来说反而给人一种耀目之感,就像一颗宝石,就算用禾草灰埋着,它也还是宝石,会发光。虽然他是那种自己最讨厌的卫道之人,但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没有办法讨厌这个人。      她瞪了他一眼表示警告,结果对方不甘示弱的回瞪她,两人斗鸡般对瞪半晌,却是玉言受不了先转回头来。心里嘀咕:这死道士,怎地这么凶!一点也不像个男人!      修行人最讲究时机,这时辰一到,就算有人缺席迟到,也是要照原计划开始。玄商子是本次大会的负责人之一,跟五台佛寺主持泓湖见到时辰已到,便共同登台宣布法缘大会“斗法”环节开始。      “斗法”既要输赢一目了然,又要战况激烈,最好具备一定的观赏性娱乐性,令斗法者深入民心,如此,就算是输了,至少也能在观众脑内留下深刻印象,先赚了印象分。      秉承过往历届法缘大会的传统,先由主持的门派其中之一出题,由其余门派代表派人破解,破解别人出的难题后,随之出新题给下一门派破解,如此到最后,无人能破解的难题便交由主持的另一门派破解。“斗法”包办一头一尾的恰恰都是主办方,如若起首出题的一方直到最后都无人能解,自然是出题方赢了,如是最后包办解题的一方解了,则是解题的一方胜出。      这当下,玄商子和泓湖宣布“斗法”开始,两人谦让一番,便让泓湖先出题。泓湖口宣佛号,便在台上作莲花座坐好,垂目念号。过不多时,只见她周身光华流转,隐隐发出金光,原本一双长眉低垂有点苦相的样貌,忽然间变得端庄肃穆,宛如金尊佛像。她念得一阵《法严经》,忽然之间天际一阵彩光闪烁,八音仙乐齐奏,白云破开,撒下无数彩色花朵,形状若芙蓉若牡丹,朵朵小碗般大小,鲜妍繁复,颜色美艳,异香扑鼻。      台下众人见得如此美妙情景,都觉目眩神驰,不禁伸手去接这从天而降的仙花,但那花朵有色有味,偏偏没有实感,伸手去抓,那花透指而下,纷纷坠地,消失无踪。众人正在惊异,忽地泓湖一段经文诵完,高声宣了一句法号,声彻如云,她端坐的背后,忽地伸出千条手臂。别人千手千眼,手中执满各式法器,泓湖的千手却全是空的,纷举往上,不住纷乱扰动,有几分似章鱼触手,众人正眼花缭乱,那些手臂倏然长短,远的竟伸至数丈开外,待到众手收归,便都见每只手掌掌心朝上,都托着一朵仙花。      泓湖此刻睁目朗声道:“人有眼耳鼻舌身意六识,万物均是被六识所感方存世上么?如是这般,这万千花朵是实是虚?”      这话问的就是,世间万物都要看到嗅到尝到摸到看到想到才算有存在感,不是这样的就是不存在世上吗?如果是这样,那么从天而降的这些花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幻觉而已呢?      一语问毕,全场寂静无声,直到泓湖千手收回,鲜花消失,周身金光散去,众人尚沉浸在异景和尖锐的问话带来的冲击之中。      泓湖大师出的这一题,不但直询存在和感知之间矛盾统一的关系,更以极其直观的形式表现出来,答题者不但必须给予一个众人满意的答案,还必须将答案以更炫的形式表现出来,方能获胜。这斗法第一题门槛便已出乎意料的高。      众人沉思了片刻,台下有人越众而出,一步步走上台来。只见那是个身姿清瘦的年轻尼姑,头顶三千烦恼丝已尽去,露出干干净净一张脸,脸容清秀温润,双目秋水为神,她一步步踏上台来,姿态稳秀矜持,天青色僧袍下摆无风自动,带着几分空灵的感觉。      泓湖大师合十道:“大师自何处来?”      年轻尼姑也合十道:“自来处来。”      泓湖微笑:“泓湖恭候大师讲演。”      年轻尼姑恭敬的道:“灵卉不敢,大师客气。”      泓湖让过一旁。      灵卉自大袖中抽出一幅长轴,往天一抛,画轴展开却是墨黑一片,那画轴越变越宽,越抽越长,在空中盘曲几圈,竟如无穷无尽,天空昼光竟被尽掩,天地间黑漆一片,宛如黑夜。画卷伸展到尽处,忽起了一阵风,卷中乌墨竟被吹散些许,露出一轮皎洁的月轮来。顿时清光湛湛,照亮了下界。      众人虽知这些都是法术造出的幻境,但见到如此之美的月色,也不禁暗暗陶醉。灵卉这时清声道:“正如诸位所见,这月光是实是虚?”      众人虽然目眩,但心里清醒,都异口同声道:“是虚!”“这大白天哪儿来的月亮,当然是你变出来的,假的!”      灵卉微微一笑,一身长袍款款摆动,清瘦的身体似要被风吹起,不,是真的正要被风吹起,众目睽睽之下,她的身体变得削薄如纸,人像个纸片儿似的苍白近乎半透明,眼看便要被风刮走,忽地月华比方才更盛了数倍,穿透了她的身体,众人眼睁睁看着她纸一般半透明的身体,在月华下慢慢的一点点重新凝结成人形。      众人愕然之下,灵卉再聚人形,微微一笑:“此月华对我有固体之效,如此说来,斯是实是虚呢?”      这番作为恰恰回答了泓湖提出的问题,在你们眼中看到认为是虚的东西,但对于我却有着实际的重要作用,对于我来说是真实存在的。因此,存在感是受者说了算的,感受到了,它就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这一番精彩应答,众人看得清楚,却无人赞叹,有人想要鼓掌,拍了两下赶紧停下。如此法术已非凡人可以做到,唯一的解释,台上现身说法这位大师,她不是人!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千手接天花,凝体固月华3ˇ       今日齐聚此地演法斗法的,均是修道参禅的各路修行人,平素虽以正派修身养性自居,但是居然有一只非人的精妖在众目睽睽之下演法,这也太超出普通人的容忍度了吧,岂不是欺我修行界无人!      众人瞪着台上的化为尼姑模样的不知什么鬼怪,惊异之后,纷纷发声质疑起来。      “需要月华固体,你是个什么东西?”这是没修养直白型。      “法缘大会现在也能容许非人生物进行演法,看来还真是深得芸芸众生,一视同仁之妙啊。”这是故作大方的伪君子型。      众人之中,却有人奶声奶气道:“大家修法,不都是为了渡化众生,救众生脱苦么,那么就算非我族类,她自发参禅又有何不对。入我门来,便是我佛弟子,‘天龙八部’皆入神道,里面又有几人?我佛门下众人,怎可如此目光短浅!”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一个幼童,看样子才刚学会走路,站都站不稳,胎发长有三寸,还没剃,温顺的在脑后梳成一把,身上穿着一件大人样式缩小版佛衣,红扑扑的苹果脸上异常严肃,一双黑葡萄一般的眼眸煞是晶莹。      这番话讲得头头是道,气势十足,谁也不相信出自一个两岁左右的幼童之口。便有人问:“谁家小弟子出来乱跑?刚才那番话是你师傅教你的么?”      只见台上泓湖大师合十道:“诸位见笑。此乃贫尼关门弟子念川,自幼聪颖过人,出生下地三个时辰便能开口说话,于佛理颇有独悟。贫尼可以作证,方才那番话全然是她说的,并非旁人所授。”      众人虽然不信,但听泓湖大师这么一说又不得不信,心里都想,五台山这次是出尽风头了,老掌门出个大难题,连个乳毛未脱的关门弟子也这般厉害。      这时,贵宾座上坐着的“紫遨真君”笑眯眯开口说:“这位小大师说得好啊,我要谢谢你。不然,我这么一个不是人的,却坐在这里看大家斗法,算个什么事呢?”      众人听得“紫遨真君”力挺不是人的灵卉,哪里还敢有异议。泓湖大师这时合十道:“灵卉大师解得好,贫尼请大师出题。”客客气气的承认自己的题被人家解了。      众人都想,这不是人的精怪突然冒出来,难道真的是为了争这斗法天下第一的名头?不不,多半是来捣乱的,且看她出个什么了不得的难题!      灵卉却说:“灵卉并不是为了相争而来,只是见到泓湖大师出的题,触发所感而已。灵卉的问题在方才已出,也不是为了为难大家,而是要求得一个答案。”清澈的眼神缓缓落在贵宾席上的玉言身上,“感谢阁下方才直言,想来灵卉的问题也只有阁下能答。”      玉言摆手:“我对你的问题没兴趣!”      灵卉满是期盼的眼神一下子暗了下去。      忽然一只小手伸过来,直扯玉言的衣袖,低头看见那小不点人儿念川,正抓着她袖子,巴巴的瞧着她。玉言歪歪头:“我跟你不是很熟。”      念川奶声奶气的:“你就回答一下灵卉的问题嘛,对你不重要的事情,对她却很要紧。”      “什么问题,我不会!”      念川转转眼珠:“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念川吗?”      “我怎么知道!”      “我从出生下地那一刻,就一直记得一条河,很黑很深很广,只有一条容一个人通过的桥架在上面。”      “那又怎样?”      “走过去就不能回头,你会抛掉现在一切重生,可能活得比现在更好,但也可能活得比现在更坏。你过是不过?”      玉言想想,笑得自信:“小不点,我自然是,收拾收拾我现在的一切东西,带着过去,这样带着资本重生,自然要活多好就有多好,没有最好,只有更好。”      此言一出,台上的灵卉合十深深一鞠躬,直起身来,脸上神色喜极欲泣,清楚说道:“灵卉难题已解,感谢阁下再造之恩。”      玉言别转头:“我没有回答你的问题,你也不用谢我。”      灵卉道:“灵卉难题已解,也算是念川大师所助,灵卉感激不尽,请念川大师出题罢。”      那走路尚自摇摇晃晃的念川跌跌撞撞走过去,对上收了天上卷轴飘然下台的灵卉:“大师,我的问题不问天下人,我只问你。”她努力踮脚,灵卉急忙蹲下,念川在她耳边耳语几句,灵卉脸色变动,迟疑半会,忽然伸出手指了指一个方向,却是坐在棚子边上的莫邪,看见他,念川脸上便露出恐惧和讨厌的神态。      灵卉轻轻叹息,正要起身,念川忽然一扯她,低声道:“我讨厌他,又不得不感激他,他害得大家不得不分离,但又没有办法怪他。我不会去问他,我要靠我的力量去找回。”灵卉脸上露出慈和笑意,抚抚她头顶作为鼓励。念川仰着头,轻声说:“大师,你不知道,你长得真好看,那时……虽然大家都知道你是来镇着塔基,不让大伙离开的,可大家都没有怪你……”      台上泓湖大师这时合十道:“小徒顽劣,方才贸然出言已是惊扰了大家,这出题一事,还是偏劳方才解了灵卉大师之题的阁下罢。”说罢便直视台下大模大样瘫坐在贵宾席上玉言。      玉言听得她直接让自己上台出题,她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虽然平日尽量低调,但却是个人来疯,这么个正面邀请,她是从来不会推拒的。也不站起,兀自坐着,懒洋洋笑道:“既然泓湖大师盛情相邀,我就出个题罢。”      拿手往空一招,便见她手里凭空多了一枝杜鹃花。彼时正是春光烂漫,杜鹃开得正好,她拿在手里这枝原本比旁的都还更要开得好些,花朵比旁的要大出足足一圈来,现在拿在她手里,竟然簌簌发抖,盛开的花儿蔫了,半开的缩回苞的形状,花枝颤得好像个饱受惊吓的人一样。      众人见她方才也没有什么绚丽的表演形式,也不见有什么深奥的讲法,直接摊坐着回答了那念川小乳孩的两个大白话问题,正是看没得看头,听没听到什么,台上灵卉便说她过关,都大不服气。更有人想这灵卉出来得蹊跷,难道竟是这紫遨真君请来抬自己名气的媒人么。原本就看不起她,现在见她变戏法般招来一枝寻常不过的杜鹃花,还在表演辣手摧花,都嗤笑了起来。      玉言也不理众人哄笑,只对那吓得花容憔悴的杜鹃花道:“我知道你还差一年零三天就能长出脚四处走了,我现在给你两倍妖力,让你长得快些,不用太感激我了。”也不管杜鹃花花容失色,撮唇一吹,一口龙气喷将过去,杜鹃花被吹得片片萎落,过得片刻,连花枝都干萎碎掉。就在最后一截枯枝落地时,地上腾起一股白雾,站起来个嫩生生的少年。      玉言把早准备好的一副缎子往他身上一丢,包个严实。(不要问缎子哪里来的,楼莫言的帐幕整只都是)那少年瞧着自己嫩生生的手脚,一脸茫然,有点高兴,又有点害怕,脸上神情忽喜忽悲,表情转换比得上走马灯快。      只听玉言道:“他原本是一只杜鹃花妖,我看他修炼辛苦,渡给他一口龙气,现在他体内花脉被我换成了龙脉,往后下水能游,有感应雷电之能。大伙商量商量,看谁能说得上来,他现在算是花,还是龙?”      众人听毕,都在心里鄙夷。自然还是棵花了,哪里有这么容易变成龙的杜鹃花了!这问题容易至极,可是要以演示来回答就难了。毕竟大家都看不起的“紫遨真君”刚做了个大变活人的戏法,她是很大方,吹一口龙气就让杜鹃花妖变成人身,但大家修道之人,哪里来这么大的能耐点化山精树妖。要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障眼法变化术,紫遨虽然手法拙劣了点,没有什么观赏性,可吹出的那口龙气可是货真价实的,给了就是给了,杜鹃花妖凭空多了近百年修为。大家哪里来多出百年修为来点化旁人,就算能做到,也舍不得牺牲这么巨大。      一时间全场寂静,玉言等了下,自觉无聊,便拿手指托起杜鹃花妖小小的下巴端详,自顾说:“长得小模小样的还挺可爱,你喜欢留在这里呢,还是跟我去龙宫玩儿?”杜鹃花妖羞红了脸,轻声说:“我还没有名字。”玉言笑道:“我可不会给你起名,凡给点化的精妖起名的,都会被惦记一辈子,我可不要。”杜鹃花妖眨巴眨巴眼睛:“那你叫什么名字?”玉言摆摆手:“这还不是一样,我要是亲口告诉你我的名字,你还是要跟我一辈子,忒没意思。”      又等了片刻,场上始终无人应答。玉言状似无意的道:“要是没人能解我这道题,是不是就直接让玉琼山的掌门真人来结了?还是说,我就是本次斗法的胜者?哈哈哈,这可当真有趣,我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这般法理高深。”说到后面,忍不住放肆笑了起来。      这群人云集在此到底是在做什么?到底是为了求证天道,还是为了一己之利觊觎登天?得道之人?这就是得道之人?切!      鄙夷的笑着,猝不及防一股热浪冲进眼里,心底某处被碰触了一下,浑身一麻,也不感疼痛,只觉无限疲倦。竟如跋涉千里,突然发现自己苦苦追寻的绿洲不过是画出来的,还颜料未干,腥味扑鼻。      正在信念面临崩溃之际,忽听一人道:“是花即花,是龙即龙,表象难明,端看内里玄机。”一人自青竹棚末端站起,分开人群,缓缓走到玉言面前。紫袍半旧,目朗如星,正是莫邪。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合识游天宫,毁卷断神机1ˇ       莫邪走到玉言面前,正视她道:“你虽度了龙气给他,但他身为草木,虽倚仗你龙气之力幻化人形,但其真身仍旧是花,让他一现便知。”      众人一听,对啊,这是极其简单的做法,怎地自己就没想到呢。      那杜鹃花妖一听,却颜色一白,往玉言身后一缩,道:“我不要!”      众人均道,这回可有戏看了。杜鹃花妖有紫龙护着,不肯现真身,这小道士想来也不敢逼他。      玉言果然道:“他不肯现身,你莫要逼他。”      莫邪道:“既然不愿,确实也不能苦苦相逼。”      杜鹃花精见他松口,正松口气,忽见对方拿手往空一招,掌心多了几颗水珠,碧莹莹,圆滚滚,凝而不散,更有一股草木方能嗅到的清香发出。他瞪大眼睛瞧着,知道这是能令自身妖力大大提高的仙家露水,是世间难求的绝顶好东西,脸上不禁露出极度渴望的神色。      莫邪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是上界仙苑昨夜凝的露水,侥幸接了几滴,要是草木得了,一颗可添十年之力,可我是人,要来也无用,鸡肋鸡肋。”边叹边把手掌一翻,几颗晶莹透亮的露珠便往地上洒去。      露珠甫一离开手掌,地面石缝几株小草立即钻出来,尽力伸展身体,好接到几颗仙露。杜鹃花妖见状如何能忍得,从玉言身后冲出来,身体微倾,摇曳生姿,一下子把要落地的几颗露水全接了吞下肚子。      只见少年吞下仙露,果然立即滋润起来,周身鲜妍明亮,方才若是个骨朵儿,现在就算是盈盈开放。      莫邪笑道:“味道如何?”      杜鹃花妖无比陶醉:“甜丝丝,凉沁沁,比这青云山上青云涧水好上百倍。”      “多了多少年?”      杜鹃花妖甜滋滋的:“最少六十年。”      莫邪点头:“那就好。”      忽听周围众人都笑了起来,杜鹃花妖讶然四顾,坐着的玉言摇头笑道:“你果然是棵花,喝了几颗露水就高兴成这样。”      杜鹃花妖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但觉人人都在笑他,嘤咛一声,钻进树丛里,“蓬”的开出一丛嫣红杜鹃,比起刚才玉言信手所折时,更绚烂华美了十倍不止。      玉言对莫邪道:“你说得倒也不错,不过他不能为龙,乃是因为自身修为相差太多。若是他自身具备与龙族相近的威能,想来可幻龙形。”      莫邪道:“若是威能相近,何必转换原形,世间万物,浑然一体,原无高下之分。”      玉言笑:“如无高下之分,何来仙妖人三界。”      莫邪道:“人追求的强大,是权力倾天,可改变余人命运;仙追求的强大,是六欲淡薄,与天同寿;妖追求的强大,是力量之尊,万妖臣服。因为自惭卑微才向往权力;因为清楚变幻才追求永恒;害怕暴露软弱才想要力量。世间万物所认同的强大都不一样,对于你来说,怎样方算强大?”      “自然是……”玉言自得一笑:“我现在就已很强大。”      “若是真正强大,何来拘泥三界之分。”莫邪冷冷道:“强大并不是说你拥有多大权力,多强的法力,多长的寿命,强大指的只是你的心灵。万事无扰,三界之中,唯我自尊,当世间之事如同天际浮云,再不会打击到你的心灵,左右你的思想,方是真正的强大。”      玉言默然,全场寂静良久。      忽然有人急吼吼跑过来,叫道:“你们在说什么?怎地这般安静?”正是在下山去泡水的小黑回来了。只见他洗干净了身体又在太阳下晒干了衣服,虽然还是一头蓬发,还赤着双足,但健美魁梧的身段,清澄的一双大眼,棱角分明的一张性格帅脸,披着一身阳光出现,谁见着都被他眩了下眼。      小黑也是在凉水里泡了半天,草地上晒太阳滚了半天,玩也是一件很耗体力的事情,觉得肚子饿了,也忘了刚提的问题没人答,直接问玉言:“有吃的吗?”      玉言早有准备,淡定的从椅子下拖出老大一个油纸包,正是昨晚跟楼莫言喝酒吃剩下的肉食,打包带来,以备不时之需。说起来,今时今日已贵为妖神王的她,养成这么良好的习惯,还是拜当初艰难养活锦青小黑两只所赐。现下虽然将当时经历忘了,但这习惯却保留了下来。尤其最近小黑老是跟着,这习惯更发展成为包裹越打越大,一顿不落。      小黑就是跟着玉言每求必应,所以早习惯了一饿肚子就直接跟她要吃的,一饿就想到她,问了就有得吃……形成一个良好的循环。是以,直接跟人开口讨吃的这种事,堂堂黑圣主做得习惯成自然。      当下小黑抱着纸包就席地而坐吃啊吃,油爪闪闪,肉香四溢,佛门弟子无不闭目掩鼻,口称阿弥陀佛。玉言却笑看他一会,低声道:“赤子至纯,无欲则刚,说得果然不错。”      小黑正吃得高兴,嘴里塞着只鸡翅问她:“你说啥?”      玉言一笑:“我说你,比我可强大多了。”      小黑一惊,顿时被鸡翅卡到喉咙,手拼命往喉咙乱抓,嘴里呜呜直叫。玉言又揪他过来给拍背脊。小黑没有锦青的吞功厉害,偏偏就大爱豪爽型吃法,三天两头就被噎到,玉言这一套做起来已是驾轻就熟,手法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只是有点不爽:“若是我数落你,你自然不高兴,现今赞你,你也给我噎到,这是什么道理?”      小黑激动得碧眼眼泪汪汪,竟然暂时停止了进食,手握半只鸡,热泪盈眶道:“这么久了……你才知道……我比你强……”      玉言翻白眼,捉住他的手一送,拿他自己握住的鸡往他嘴里一塞。小黑自然而然的咬了一口,嚼两下,味道真好!抽抽鼻子,继续开吃。      玉言不去理他,转头对莫邪道:“你说的都是大道理,我听着觉得不错,不过口说无凭,要是你替我办到一件事情,我才信了你的大道理。”      莫邪道:“道理自在人心,不是演出来的。”      玉言只道:“方才我见你能拿到天宫仙苑雨露,想来你有神识通天彻地之能。若你能携我到一处地方一游,我便承认你解了我的题。”      莫邪道:“你想要去何处?把详细地形告知于我。”      玉言双目微闭,一副回想的表情,“那个地方有个大湖,湖水很清,湖底是白石砌的,湖边有很多花,都是紫色的,风把那些花吹得一湖都是。湖的旁边有个亭子,亭子顶上都是绿藤,开的也是紫花……”      莫邪听得她说第一句,脸色已经微变,这分明就是他在此青云山的地宫之下,为洗心烟霞所迷时神识出窍所到之处。      只见玉言徐徐睁眼,道:“我就是想去此处看看。”      莫邪强自镇定道:“天下间有湖有亭台的地方多的是,恐怕我意会之处与你所指不同。”      玉言道:“不,若是人间,相似的地方自有许多,但若是天宫,便只得一处。你只要带我去天宫那处便行了。”      众人听得她一开口便是提出要游天宫,分明是为难这小道士,不禁哗然。却不知玉言现在妖力高深,比起未成金身的莫邪法力上强胜许多,若要出别的题,莫邪多半力不能及,但这神识可至千里之能,莫邪与生俱来便识得,最是轻易不过,但他现在却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玉言提到这处,令他想起青云山地宫中不安度过那一夜,他无法得知玉言现在究竟是记得还是不记得,是有心捉弄自己还是另打主意。他默然片刻,摇摇头道:“我做不到。”      玉言突然提出这个问题,却是见到他挥手之间招仙露,这情景似曾相识,突然对他感觉无比亲近起来,她的眼界跟以往自是天渊之别,一眼便瞧出他有神识千里之能,更能自由出入天宫,是以才动念想请他带自己游天宫。      因何动念,为何偏偏要到那处,都是突发的念头,在她看到莫邪神识一闪之时,这些便出现在她脑海之中。心底有个声音在对她说:“来吧,来这里看看。这里有你要找的东西!”      开口请求,正是由于对方似曾相识的小动作带给她的熟悉感与安全感,好像好久好久以前,自己也跟那杜鹃花妖一般,喝到过类似的东西,只是那时不知道……她见到杜鹃花妖那一脸陶醉,竟然有几分嫉妒他的满足。不过不要紧,只要他能带自己游天宫,那些好东西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么。      现在突然听到莫邪直承做不到,宁愿认输,不禁愕然。虽然初相识,但她完全明白这个小道士到底有多骄傲,他明明可以做到,为什么偏偏不肯?      她大出意料,皱起眉头,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让他答应的法子,忽然开口道:“可是我很想上去看看,算是我请求你,行不行?”      此言一出,不但莫邪惊讶,四周众人也是一片惊哗。高高在上,三界都混得开,身份比这小道士高上不知多少等级的紫遨真君,竟然降尊迂贵恳求对方带她游天宫。那地方她不是出入自如,早就如同她自家后花园一般熟悉了么,这到底是怎么一种状况?      就算是修道人,也有六根未净,心念未澈的,更不由想到,难道这条龙竟然看上了这小道士,才刻意邀他同游天宫好定情么?啊呸,怎地想到这块上面去了?不过看那小道士长得一副……还真是绝世好容貌……      莫邪却压根没感觉到周遭人异样的眼神,他眼里只看到玉言低低坐着,身子前倾,脸微微仰着,亮亮的眼睛往上直直的瞅着自己,里面巴巴的满是恳求。这哪里是高高在上的龙神殿下,三界妖神王,分明就是自己那又糊涂又懵懂,热情而又善良的小弟子。她虽然不再说话,可她的眼神分明在无声的说:“师傅,你就带我上去一回吧。”就好像,就好像初识那时,她总求自己带她御剑,觉得那是天下间最好玩的事情……可他……从来都不轻易应允,觉得她那般小孩心性,不能轻易纵容……      一晃眼间,她已成长如此,不需要他去纵容,他也再没有足够能力去纵容……物是人非,他就算是再想,现在还能许她什么,纵容她什么……      他双目慢慢一片模糊,再看不清眼前事物,耳际隐隐约约听到她轻问:“……好不好……?”他无暇思索,便深吸一口气,点头说:“好。”      就遂她一回心意吧,以他之能,目前也只能做到这个。那么,就让自己竭尽所能,再纵容她一回吧。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合识游天宫,毁卷断神机2ˇ    玉言听得莫邪终于点头应允,心里涌起一阵欢喜,竟比当上妖神王,吐气扬眉之时更为高兴,嘴角笑意卷起,压都压不住。      小黑察觉气氛突异,放下手里食物,昂起头来,瞧着这边,又瞧瞧那边,感觉到两人之间暧昧的气场,忽然把怀里宝贝般抱着的诸物一股脑儿扔到地上,站起来喝道:“你要跟他到哪里去?他害你一次还不够,你还要再让他骗!”      小黑身形高大,站起来恰恰挡住阳光,玉言一股乌云压顶的感觉,仰脸道:“什么叫害过我一次?我跟他不是初识么?”      小黑哑然,半晌怒哼道:“反正他会害你,我就是知道!”      莫邪这时恢复了冷静,唇角微翘,淡淡道:“反正我是允了,要是自己不敢来,可不是我做不到。”      玉言站起来道:“谁说我不敢!”      小黑怒:“他是激将法!不许动!”      玉言眯起眼睛扫他一眼,小黑暴怒中不禁心中一抖,条件反射缩了缩,气焰被打压下去,身形也矮了三分,磨牙道:“你是妖神王,跟着个小道士偷上天宫算个什么事。要去就堂堂正正打上去,我陪你,才不要这么偷偷摸摸的跟着他!”      玉言忍不住伸出指头往他额门一戳,“打打打,你就会打,除了打你还会什么!”      小黑一把抓住她手:“我会保护你!”      玉言默了一下,忽然一笑:“这是自然。我就是想你留在这里看守我两人身体,现在我只相信你。”      小黑急了:“你真要去,我陪你去。”      “都说了你要看护我……与他的身体。”玉言低声道:“神识出体,遗留下的肉身可没有自保之力,你就放心丢下我的龙体在这群人类当中,教人欺负么?”      小黑发觉这是他前所未遇的大难题,急得双手握了拳又松开,不断反复抓爪子。玉言摸摸他脑袋,现在他足足比自己高了两个头不止,虽然低下头,自己还是得踮起脚才摸得到,一时有点感慨,语气也变得分外恳切。      “一切依仗你了,小黑。”      小黑踌躇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你真要去看,不许超过一刻钟,不然我就打上天庭把你吼出来。”      玉言一笑:“放心好了,你跟我血约同命,我就算再不小心,也得担待你一下,再不会累了你的。”      转头对负手仰头看云的莫邪道:“莫真人,可以启程了。”      莫邪转身正要说话,小黑急吼吼插过来:“要是你再敢害她,本圣主吼出你的魂吃掉再把你撕成一条条拼都拼不起来山窝窝里喂蚂蚁再撒泡尿把你淹死……”      玉言在旁边一捂脸,丢脸啊丢脸,怎么就挑上这么一只来订血约的,就连那只嘴刁话痨小鸟都还比他逻辑清晰些……      见到莫邪似笑非笑睨过来,只红着脸道:“也就是担心我……”心想,其实我很想说,我根本不认识他……      莫邪也不取笑她两个,回身遥遥对着台上的泓湖大师拱手道:“晚辈想向大师借支线香。”      泓湖颌首:“莫真人但有所需,开口便是。”吩咐台下小尼姑去取。      莫邪道:“不必劳烦大师,晚辈可以自取。”拿手凭空一招,果然拈来一支香。只见他手指在香头上轻轻一捻,把香往小黑手里一放,道:“此香我已下了牵魂符。只要你燃上此香,不必一刻钟功夫,只要香头燃尽,无论我与她神识远在何处,均能瞬息召回。”      小黑瞪大碧眼:“真的?”      莫邪道:“你一试便知。”      “只要香烧光?”      “对,只要香枝上火头自然燃尽。”      小黑也不废话,摸出火石来,擦的一下就给他点上了。      莫邪笑笑,伸出食指咬破,回手一指点在玉言额上。玉言一动不动,他点出一指后,也站着一动不动,众人看了片刻,见两人始终保持同一姿势,才明白两人神识早就去远了。      小黑拿着根香,黑着脸,瞧瞧周围,突然伸出手指,捏住香脚,折下多半段来。这么一来,香只剩下三分之一,等到自然燃尽那时,她就回来了。      玉言被莫邪一指沾血点上额头,只觉身体一轻,飘飘悠悠已在半空,往下一看,自己还好端端站在地上,被莫邪一根食指抵在额中,两人面对面呆站着。暗道,这么多人看着,也不换个好看点的姿势。      忽然感应到莫邪心思:去去即回,何必诸多考究。      咦,原来神识竟是可以直接交流的,不必事事宣诸于口,倒也有趣!      玉言玩心大起,心里默念,莫真人,你是天人降世么?怎地有这般异能,而且对天宫地形貌似也很熟悉。      隔了半晌,没有半点感应,莫邪竟将心念封死,半点不透。      再听到他心里话时,却是:到了。      抬头时,几瓣紫花正飘飘悠悠落下,神识并非实体,那花瓣自发梢,肩膀,衣袂一路毫无障碍的翩然坠下,玉言眼睁睁看着这般奇景,只觉心里一阵温柔,又是一阵惆怅。      “要来之处我已带你来了,此处不比凡间,不可惊扰此处仙家。诸物不能起意擅动,也不必开口讲话,只以心念交流便罢。”莫邪又以心念跟她讲话。      神识虽非实体,但若动念之下,却能暂时凝固成实,是以莫邪能取天宫之物,此刻警告玉言,便是怕她□乱碰。      玉言笑笑,抬眸望向大湖那无垠水色,忽然间,白色衣袂一飘,竟然迅若闪电般擦着湖畔飞过,直冲向湖畔一侧建造的数间殿房。      莫邪不料她毫无预兆的这番动作,要阻止已是太迟,急急跟上,赶到之时,只见她正停在离湖最远的一间小殿房里面。这殿房整间都是木头所砌,木料色做淡黄,散发出淡淡的香气,正是珍贵无比的沉香木所建。房内满是沉香木的书架,高抵顶梁,架上堆满无数书籍。莫邪见到玉言白色的身影嵌入书架深处,双手正捧着一本书页枯黄的厚册在看。      这里就是天宫的藏书库,里面所藏三千九百卷均是天界密卷,怎可让人随意翻阅。莫邪大急,心念一边大喝:住手!一面冲过去要夺玉言手中书册。      玉言先是被他心念中一喝,蓦然抬起头来,她双目莹莹,竟然蕴了一层泪雾,迷蒙之中又隐隐窜动着怒火,泪火交织,脸上的神色竟如迷途小僮,无比迷茫。莫邪原本要厉言呵斥她,见她这般模样,心念瞬间变成:你这是看到了什么令你伤心的事情么?这天宫典籍载的都是天机,凡人翻看是会……      就在这时,玉言手里捧着厚册不知作何动作,厚册突然迸射出万道金光,金光之锐烈,之激狂,直如万支金箭,透体焚骨。莫邪恰恰冲过来,无暇再小心谨慎,顺手抓过最趁手的几本书籍便当砖头直扔过来,一下打飞了玉言手里的厚册。他一面冲一面嘴里念个法诀,周身顿时腾起鸽蛋大金色咒文,围绕周身盘旋飞转,形成护体法罩。他瞬息冲到呆立的玉言身前,一手搂腰,一手按头,一下把玉言揽入怀中,拿自身法罩紧紧护着。      玉言紧贴着他身体,两人神识在这瞬间都已凝体成实,眼睛瞧见方才厚册上面法咒被触发,射出的万道金光如箭,纷纷射在莫邪的护体法罩上。耳际只听暴雨般急响,法罩飞旋的咒文失了颜色,发出喇喇的声响,咒文旋转越来越慢,莫邪脸色发白,紧咬嘴唇,身子因为急运法力微微颤抖,一双手仍紧紧揽着玉言,坚定的不要放开。      玉言回过神来,仰脸瞧着他线条极美的侧脸,金光散射,他的脸庞熠熠生光,极似传说中一种称为佛的神祗。      有些事情,她虽然并未想起,但从未忘记。      她眼内迷濛的泪光与怒火渐渐收了,神色恢复了平静,慢慢抽出只手来,反手按在他搂着自己后腰的手上。苦苦支撑的护身法罩冒起一阵白光,咒文飞旋,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字,只见咒文幻作道道金匝,白光便是蒙在其上的银壁,把两人护得密不透风。金箭在加强型法罩前粉碎,纷纷撒下,宛如下了一场流星雨。      流星落地的刹那,两人都看到了难以忘记的景象。      方才莫邪着急冲过来时,手里随便拿了两本书,结果带动那叠书翻落,书架瞬间失衡倾倒,压到旁边的一架,那架比较空,遂又旁倒,书架一个接一个倾倒,书籍哗啦啦散了一地。刚才力抗法咒的攻击时两人无暇顾及,现在静下来才发现室内书架竟被打翻了小半,书籍散乱,一地狼藉。      而被击碎金光化作的流星雨,正好洒落在这些书上,干燥,脆弱的书页好像被唤醒一般,争先恐后的着起火来。      星星之火,瞬间燎原,天宫藏书阁转眼变成一片火海。      护身法罩内相拥的两人陷入深深的震惊之中。半晌,玉言一声大叫:“糟了,那本《天宫谱》我还没看完呢!”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合识游天宫,毁卷断神机3ˇ    天宫的藏书阁在转眼间烧成半边焦壁,沉香的香气弥漫得整个天宫都嗅得到,三千九百卷记载天上人间种种秘辛玄机的珍贵书籍,化作飞灰,风一吹,都飞到外头给湖畔的紫花当肥料去了。天宫虽然素来行事豪奢,但这般大手笔的动作还是千万年来头一回。      两人知道闯下大祸,莫邪拉着玉言,顶着法罩冲出藏书阁,道一声:“走!”正要撤离,忽见外头人是景迁,已并非方才仙湖湖畔好景致。天色乌沉,好似倒扣着一口铁锅,四下里一片平地,不见花木建筑,混沌之中,呼呼怪风,只要把两人刮个筋斗。      莫邪知道已被仙家察觉,一番动静触发了什么法阵,将两人神识困住了。他用心念对玉言道:“我握紧你,等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可松开我的手。我要移往别处,你且先闭目,待我教你睁开时才睁。”玉言点头,温顺的闭上双目。      莫邪已将双目一闭,脑中快速掠过天宫各处留存脑中印象,瞬间神光再现,神识穿出法阵去了。      待到睁眼时,只见已到了一座高峰之上,此山左有青龙丘,右傍白虎岭,前有明湖镜,后有屏峰靠。山峰挺立笔削,□九霄,山涧曲折深幽,婉接寒江。云柏覆翠,山花争艳,端的风光清奇。      两人逃至山顶,四顾无人,稍松了口气。莫邪道:“你道前来看湖,却原是为了藏书阁而来。”语气微微责备她欺骗自己。玉言却道:“我刚才觉得……你我以前是认识的?”      莫邪沉默了一会儿,道:“藏书阁被烧得干净,这祸闯得不小,现下天宫定然正在寻找肇事者。你我且在这佛陀成佛处稍待上一时半会儿,瞅得空子才好回去。”已然忘了问罪。      玉言道:“这里我也像是来过的。你看,这石头,我在上面卧过,这不是那凹位么!还有这歪脖子松树,好像是有次我尾巴痒,拿它蹭了几下,它就变成了这样,往后再也长不直了。”      “你弄得天宫大乱,为何还是没事人一般。”莫邪一剔眉毛。      玉言回头瞧着他:“那时我好像不是一个人来的,那个陪着我的人,是不是你?”      两人完全说不到一块。      莫邪沉了下脸,瞧着半山暮霭,只道:“你记错了。”      “真的?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莫邪有点烦躁,“我做什么要看你?我在思考脱困的法子,你别分我的神。”      玉言被他数落,也不恼,说不出为何,莫邪的脾气越坏,在她看来越是正常,他越是恼火,她看在眼里越是觉得有趣。好像早在好久好久以前,她很无聊的时候,也常这样逗他生气取乐。      她走到那块有凹位的大石上坐下,过一会儿,以手作枕缓缓躺下。低声说:“我是存心让你带我上来看书的,事前没有说清楚,我道歉。”      莫邪静了静,“若仅仅只是看,不会触发书册上的法咒,你真的只是‘看’书而已吗?”      玉言笑了笑:“瞒不过你……我看的那本叫《天宫谱》,记载了我龙族上下百万年的历史……我也是昨天才知道有这么一本东西,但今天就听到它在叫我去看它,你说这是不是注定的?”      莫邪没出声。      “此册不但记载了我龙族百万年风云,还有,记载了我等将来一个月将要发生的事情。”      莫邪听得她声音一凛,不禁转目往她瞧去。      只见她的脸隐在树荫之下,光影之中,静如白玉,微红双目却隐隐冒着火苗,便知她已然怒了。      玉言沉着脸道:“原来天界就是这样来操控下界万物的命运,但想只用几笔朱砂,就定了我等运命么?好不狂妄自大!”她冷笑数声,“我只想手有朱笔,把上面的都给涂了,自写我想要的命运于上头。再一想,这般无耻自大之事,只有天界之人方能做出,我玉蜒想要什么,何须靠这朱笔一挥!于是,我把那后头几页,撕了!”      此言一出,莫邪浑身一震:“原来如此!”      玉言仰脸瞧他:“我知道你又想说我,可就算你当时出手阻止我,我还是会这样做。若是时间足够,我会把世间百族的族册一并撕了,哼,世间万物自生自灭,哪里轮到这些上界之人指手画脚了。不过现下全烧了,也是一了百了。”      莫邪缓缓道:“我不会说你,只是,你弄错了一件事。下界万物的族谱天书,上面所载,并非天人所书,而是自己出现的。你道那一月后即将发生之事,并非别人所书,而是预示玄机,你毁了那谱册,便再也无法预知族群的未来。”      玉言呆了呆:“那竟然不是朱批,而是预言?”      莫邪沉重的点了点头。      玉言道:“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后悔,我就是不爽本族之事尽在别人监控之中,这一场火,烧得一点不冤!”      莫邪道:“拿人家的卷册撕了泄愤,现在自然快意不冤。”      “我为何要泄愤?”      “要不是看到不快意之事,你何必毁了卷册!”      玉言别转头,半晌说:“那卷册上记载之事真的会发生么?”      “既是玄机,自会发生。”      玉言冷笑一声:“可族册现已给我毁了,就算逆天改命,我也绝不会让此事发生!”      莫邪突然神色微动:“有人来了!”      准确来说,是有仙来了。      一阵疾风吹过,半山云雾尽开,半空中金光四射,现出威风赫赫天王百十天兵天将,密密排满云头,兵戈生辉,甲彩盔明,团团围住,一眼看去,竟觅不到一丝空隙。      那天王身披金甲,乌发高挽,手托一座玲珑宝塔,双目如电,扫视两人一眼,冷笑道:“凡人龙妖,竟敢擅闯天庭,先偷窥仙册,后焚毁书阁,一路潜逃至此,又扰了佛陀成佛清净地,犯下十恶之罪。本王现领天帝金旨,率众到此捉拿你们,快尽早皈依,免教神识尽散,不入六道轮回!”      两人现在只得神识上天,威能十分之中没了九分,但听得对方如此语气,如何忍得,玉言只喝道:“藏书阁是我烧的,你要找的人是我,有胆你下来跟我打一场。”一声叱喝,十指指尖齐齐套上炎炀指套,迸出通红火焰。      莫邪却沉着脸拿手往空一招,一声清响破空而来,青光闪过,他手里牢牢执着一柄宝剑,正是那柄“非真”。      玉言不忘回头叫道:“我怎么还记得你以前不是用这把剑的?”      莫邪喝道:“当心,少废话!”非真脱手,往空飞去,幻出一道碧莹莹的屏风,把方才天将所投的箭矢都挡了。      那天王冷笑一声:“米粒之珠,也放光华!负隅顽抗,看我把你打得神魂尽毁!”口宣法咒,掌中所托宝塔冉冉升起,定在云头,旋转着越变越大,渐渐变得比普通宝塔还要巨大上十倍,塔底只把整座山头都笼在下面。法咒越宣越响,宝塔旋转越来越急,到后来,塔底竟然形成龙卷旋风,只要把两人吸入。      玉言喝道:“嗟,一个破烂塔,乱兜兜弄个破风,看我把你打个稀烂!”纵身一跃,十指间银红丝抛出漫天交错,把宝塔缠在中间,十指发力猛的一勒。她现在只余神识,躯体留在下界,不能化身为龙,威能大打折扣,这番发力是怒气上涌,存了拼命之心。不想全力一勒之下,一股迥异平日的力量突然涌冒出来,源源不绝注入指尖,如有神助,玉言一声大喝,那具庞然巨塔竟被她十指间银红丝网出现裂纹,继而更轰然倾倒,尘灰四起,被她的银红丝勒得片片散碎!      “小黑!”玉言此刻感知到这是下界小黑支持自己的力量,顿时斗志昂然,趁着宝塔崩碎,飞身入云,便要抓住天王当人质。      突在此时,云端天王背后突然伸出六条手臂,怒容满面的头颅也突然变成了三个,一声怒吼:“放肆!”      飓风就此激起。      就在此刻,云端三百天将化身三千,手中兵器齐齐飞出,伴着飓风,卷起惊天海啸。      刀、枪、剑、杵、流星锤、盘龙棍、狼牙棒、宣花斧、金锏、银鞭、飞石……铺天盖地,此刻若有人有暇往空一望,看到的定然是精光乱射要把眼睛刺瞎的颜色,杀气弥漫四周宛如毒气令人难以呼吸。刺目光幕中,白色身影宛如入云之鹤,龙吟清啸,穿云而入,一道青光盘旋如电,护住她周身。      “哔喇喇!”连串震得耳膜要穿破的刺耳大响中,漫天飞蝗般遮蔽天日的兵器丛中,被玉言杀出一个半月缺口。玉言杀气腾腾,头发激飞,双目已成白目,回头往下叫道:“莫邪,跟我杀出去!”话音未落,变成一声大喝:“莫要伤他!”直直往下冲去。      混乱之中,失去宝塔的暴怒天王,现出三头八臂的真身,手持八件法器,其中三叉戟相向之人,是孤零零留在地上那袭紫袍。      将灵剑非真指到玉言身周保护,空着双手,昂然站立的莫邪,护身的金色咒文法罩在玉言出声那刻被天王罡气冲破,三叉戟划出一道炫目的轨迹,深深划过他的脖颈。      “不!”玉言暴喝一声,浑身爆起炽焰怒火,近身兵器及天兵,无不震散激飞,她全力冲下,却终是迟了一步。      鲜血从莫邪白玉般的颈侧淌下,每一滴都滴落得如此缓慢,宛如百年孤崖上绽开的彼岸之花,三千年一开,再花上三千年,萎尽。      暴怒之下的天王正要使力将面前人的头颅挑下,但自看到鲜血的一刹那,他住了手,脸上露出惊骇之色。这不过是一缕神识,怎地可以……流出鲜血?!      就在迟疑一瞬间,玉言已冲到近前,“哧”的一声,天王听到裂帛般声响从自己胸膛发出,垂头看时,一段白鳞覆盖指尖碧光四射的手臂,倏然从他的心窝处收回,只余一个碗口大血洞。      竟然能在天庭以神识幻身,这两人到底是……他双目已尽是茫然之色,就在这时,他看到伤在他手上那人,颈项处淌落的鲜血,沾地竟开出连串血莲。虽是一开便即刻被风吹化,随开随散,但他看得清楚,这些鲜血开出的花朵,正是地狱红莲。      他双目流露出极度恐惧之色,瞪视着躺卧于龙王怀中那袭紫袍,“你……你是……”喉头格格作声,“蓬”的一声,胸口血洞血花迸飞,他整个魁梧的身体四分五裂,天王之血化为血雾,洒遍这佛陀成佛的钟灵山峰。      玉言一只手揽着莫邪,一只血淋淋的手倏然收回,指间银红丝犹沾着天王崩碎身躯上的残余血肉,“莫……”她情急的唤他,想要抱紧他,见到自己血淋淋的右手,赶紧收在背后抓住袍服拼命拭擦。似乎有另一个称呼更适合称呼他,但已挂在嘴边,她生生唤不出来。      被颈侧鲜血染红了半身的莫邪徐徐睁开眼睛,亮如星辰的双眸依旧那般坚定,深深将她的影子印入眸中。他定定凝视着她,似乎这已是最后一眼,缓缓开启失色的双唇,说了五个字:“非真,带她走!”      灵剑悲鸣着飞来,剑柄一下下戳着她揽着主人的手。玉言咬牙不肯松手,“要走一起走!”莫邪的手,缓缓搭上她的手,坚定的,掰开。      她可以穿金裂石,瞬息摘天王之心的手,只要抓住任何,只要她不肯放,谁也别想让她放手,可现在微微颤抖着,因为失血而冰冷的,完全使不上力气还要完成掰开动作的,是他的手……      在他的坚持之下,她的手指变得无力,一根根被掰得松开,她悲愤的大吼:“我不走,谁也别想……”      她正要再度抱紧他,突然身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拉走……尘世牵魂之香已燃尽,神识归位!      她试图捉紧他,带他一起走,但神识无论如何不能凝成实体,莫邪的身体浸在血泊中,显得无比沉重。无数次,他的手从她的手中穿过,她抓不住他,抓不紧任何。      玉言全力抵抗牵魂香之力,仍被牵引得一点点远离莫邪。有那么瞬间,她悬浮在空中,僵持不动,时间仿佛完全静止。      她在半空之中,深深凝注地上那袭血泊中的紫衣。      那日我为谁,在仙湖中催开了万朵白莲;那日谁为我,憧憧黑夜中燃起金色神识照亮整个天庭;那日是谁紫袍华盛,高冠入云,一曲妙音,九天十界仙花繁落,沉睡千年的佛祖睁目第一眼便是向你拈花微笑;那日是谁被囚于十八层地底不见天日六识皆泯领万载拘禁;那日销仙台上,天劫之雷劈得谁魂飞魄散血肉飞溅,又是谁的云屐缓缓踏入满地血泊,步步生出地狱红莲……      她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何痛得如此厉害,有滚烫的液体不住从心里涌冒而出。      层层往地上之人围拢的天兵天将们,在那一刻,见到了三界妖神之王的眼泪。      龙王眼中挥洒而出的泪滴,幻变成火烫的红雨,天地之间,一瞬尽染碧红。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缘劫无单至,地狱生红莲1ˇ    三千年前,一条小白龙降生世上,一身雪鳞,银角白目,据说白色是天地间最尊贵的颜色,祥龙一族,以此龙为尊。      白龙出世时,天降异像,天宫神殿冒出火焰,仙湖一夜间开出满湖白莲,天音鸣动,十色仙花撒下五宫十殿。上界神兽骚动不安,文殊菩萨的坐骑白狮约上太上老君的青牛擅自下凡看热闹,。      天帝特遣人来看龙族新贵,并赐尊号——“玉”。      玉龙有着高贵的血统,显赫的背景,以及,迟钝的性格。她每天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潜伏在青石池底一动不动,阳光透过池水投射在她的背上,她唯一的动作只是惬意的眯眯眼睛。上界真仙每隔百年带来天帝的问候,一度以为池底一动不动的她是具栩栩如生的雕像。      她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呆了五百年。      成人身那天,她坐在池边,阳光洒遍了她洁白的身体,她略略眯了眯眼睛,打算继续潜下水睡觉。就在这个时候,她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叫紫的人。      紫是条龙,有一张好看得让人忘记痛苦或者害怕的脸。她见了她第一个动作就是屈起食指笃笃的敲上她的额角,好像要把些什么东西像钉子一样敲入她的脑袋,她一面敲一面说:“金,你也有今天!”      又对她说:“让我教你法术功夫吧,银,你不是一直想这样吗?”      她不叫金,也不叫银,但她自此跟紫龙学艺。      那是她化身为人,第一天。      紫龙对她很奇怪,虽然总是笑嘻嘻的,但是每隔一段时辰就以不同的心情待她。虽然脸上总是带笑,但她能感觉到她内心的变化。在教她变化法术的时候,紫龙的态度最亲和,让她也浑身放松,在教她肉搏之技的时候,紫龙的眼睛是冰冷的,闪着不豫之色。      她偶尔以不同的名字称呼她,态度随之改变。在唤她“金”的时候,她的神情最讽刺,在唤她“银”的时候,她的神情最温柔,还有,在唤她“玄”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惆怅。      紫龙对她,有拔苗助长的嫌疑。族里有一条黄蛟,待她不错,每天替她按摩敷药的时候总是让她忍耐。还说,要求严格是为了你好。      黄蛟说:殿下学好这些,是为了不会再留下遗憾,是为了将来保护整个种族,保护妖界,保护这一天一地。      紫龙听了她转述的话,笑得冒出泪花。然后有点悲伤的告诉她:我让你学这些,只是想让你,再与我,并肩作战!      紫龙教她一切,但从不让她喊自己师父。还是头一次,紫将把她当同伴的强烈心意直接宣诸于口。她还没有来得及感动,紫已经接着一脸鄙视的说,但你实在太笨了,又懒又笨,我已经开始对你失望。你这种样子,一点也不像在空中遨游的龙,反倒像是在泥沼里蜿蜒的蛇。我再给你五百年的时间,如果千年期满你还是学不会飞,继续在泥里爬,我就亲手杀了你!      随着这句话宣告,紫袍在风中飘飞,绷紧如满月,蓬勃的杀气激发,林中树木尽数折断。待到了第二天,她发现,昨日树林里紫站立过的地方,直径三丈的方圆之地,花草尽萎。      紫说让她并肩作战的话,她不知是真是假,但是千年期限的威胁,她很确定,紫是认真的。      那日之后,她的尊号从“玉”变成了“玉蜒”。      现在她突然找到了生存目标,拼命学习,目的是为了保命。      紫威胁她之后,突然就很少再来,玉蜒每天拼命的练习,觉得紫总在某个看不到的角落注视着自己,随时会跳出来,给她一下子。她把她认错为旁人,视她为战斗伙伴,明显期望过高。      每过去一天,她都会在木桩上刻下一个记号,以庆祝又一日平安度过,并且代表忘记这一天的忐忑与不安。在那个夏暮的黄昏,她遇到一个少年,他身上穿着紫色的袍服,远远看到时,她还以为是紫突然出现,待看了第二眼,便知道不是。      少年站在林溪岸边,闪耀着金光的影子在河面上粼粼舞动,他对她绽开金色的微笑。      “他们让我来看看你。”他说。      他们是谁,玉蜒选择自动忽略,她的眼里耳里只有一个人,微笑着跟她说:他来看看她。她心跳不已,垂头看见自己因练习而伤痕累累的双手,羞愧的藏在背后。      “不,不必收起来。”少年牵过她的手,审视着,温和的说:“那是你努力过的痕迹,天界战神即将产生,你将会因为自己而骄傲。”      五百年的光阴,从来没有人牵过她的手,跟她说过这样的话。过去的五百年,她一直沉在水底安静的注视着这个世界,不了解自己因何而生,现在,她终于懂得了自己降生于世的意义。      生命从何开始?偶遇你时,由凝望你一双眼开始。      少年的声音似乎带着一股魔力,就算是最平凡的话语到了他的嘴里,也会化成引人入胜的语句,令人听得入迷。      玉蜒一直记得少年穿着紫色的袍子,头发没有梳髻或束冠,只是很随意的梳了一缕在头顶盘起,用一支紫玉簪子绾着,其余的散披在肩上。他站在林溪岸边,夕阳最后一缕光线投射在身上,周身仿佛氤氲着一层雾气。他对着她微微笑着。他有着一张俊美得令人疑幻疑真的面孔——完美无缺的精致五官,眉眼尤其惊人漂亮,雾里寒星一般的双眼,光芒似要透体而出的莹洁皮肤,微笑之间,眉梢蓦地少了几分飞扬,多了几分温顺,脸容似有金色的光芒粼粼荡漾,恍惚间竟让人想起大殿金像面上的慈悲。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日后,沉睡千年的佛祖,睁眼看到第一个人便是他,佛祖含笑道,仙骨天成,大乘可期。那时玉蜒匍匐在十八层地底不见天日六识皆泯苦苦思索生存的意义,佛祖天音从天而降,在她耳际不断回响。      自那日初遇后,他再也没有来过。      玉蜒依旧每一日在木桩上刻下时光的印记,只是此刻是为了铭记,而不是为了忘却。过了一百年,她忽然想离开这里,看看外面更广阔的天地。      她的一生不应只囿于这角池塘树林,外面的天地有紫,有他,有着大吸引。      就那样遇到了那个穿青衣的少年。清秀少言,头发柔顺,有些长,就那样随意的披在肩头,像是暮春天青色的天幕下濛濛洒落的一场细雨。      他的表情沉静得像是沉于水底,只有在谈到武技的时候,他漆黑如夜的眼眸会划过一线流星似的光彩,点亮了整张年轻的脸庞。他叫青。      “……喜欢刀吗?”      青的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孤线,他突然停下来问她。      他停顿了动作,发和风舞,眼神如点亮的黑夜,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如雪如玉一般的皮肤无瑕皎洁如同水中的月轮。      她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学刀?他的语气很冷,表情却是真正的困惑。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一个不知道自己身世的人,没有什么可以自己做选择的。      “……这把是我最喜欢的刀。”他沉默了很久,忽然抓住她的手。他的手骨节不显,修长白皙,她从不知道一个武者的手可以长得如此漂亮,他把他最喜欢的刀递到她手里。      “你像我……”无法摆脱的命运,只能勇敢的去拥抱它。      他的头发被风扬起,有几缕贴住了她的脸,在她脸颊下方缱绻不去,飘散出淡淡的香气。他握着她握刀的手,就在两人初遇的地方,泰山之巅,翠岭之上,风过林,飒飒的声音,几分热烈,几分萧杀。      有种人会在你的记忆中刻下深深印记,纵使不再相见,印象历久弥新,有另一种人,在未见到他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想念他,但总是记不清样子印象模糊。      玉蜒想自己很快就会把青忘记,连他长什么样子都记不得。      但再遇他时,她居然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蹲在龙宫仅余一座富丽宫殿的顶端,俯视着一片废墟,对着一地的瓦砾,那些烧焦的尸体……漆黑的眼珠如同被血溅湿的黑夜,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的名字叫血角三青。      传说中要覆灭祥龙一族的远古凶龙。      如果这就是宿命,你我无法摆脱,就只能勇敢的去拥抱它。      她挺起胸膛,以龙王之姿,一字一句的说出声震寰宇的字句。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找龙来报仇,同时又在伤害无辜,不过,你以后要找的话,可以找我。”      今日的她,已经完全瞭解自己存在的意义。      她是族人的保护者,她要面对的宿命之敌,就是他!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缘劫无单至,地狱生红莲2ˇ    一万年前,远古凶龙血角三青前来寻仇。      上古轩辕氏曾伏恶龙,此龙全身白得泛青,头有血角,更有三颗青色眼睛,故名“血角三青”。当时血角三青在同族漠然的旁观中死去,临死前含着一股怨气,遂化成千年龙气。此龙气经过万年凝聚,再生龙体,寻仇对象难觅轩辕氏,遂变为当日袖手旁观,自他死后一统龙族的祥龙。      当日,甫聚形体的血角三青,对上龙族的五色祥龙,被五龙聚力打入轮回,而五色祥龙也五殁其四。仅余的紫龙恐万年后血角三青卷土重来,龙族难以抵御,遂集四龙之力,聚体得一玉龙。      《天宫谱》有载:二万七千年,五色祥龙围歼血角三青,众殁,仅余紫。削金鳞,剔赤肉,脱玄角,抽银筋,覆七尺紫尾纱……      ……三万七千年,五龙灵体得聚龙魂,玉龙出世,玉身焰尾,遂为祥龙之首。      历一万年得聚龙魂,玉身焰尾,祥龙之首……      玉蜒一向很懒,她想不出自己为何而活着,她对世间的理解一向支离破碎。在别人的目光中映出的影子似乎是她,又似乎不是她。      金龙性暴如雷,她得了它的鳞;赤龙性温如水,她得了它的血肉;玄龙性冷如冰,她得了它的角;银龙深沉如井,她得了它的筋;就连看不透的紫龙,也给了她一幅尾纱……它们早已消失了一万一千年,它们还活在自己体内,构成了自己这副身体。      而她存在于世的意义,便是在血角三青转世来犯之时,重现五龙威能,保护族人。      紫龙对她,还真是起过杀机,要是碎了她真身,四位伙伴缺失的零件寻回,便可以再入轮回。那时五龙再次联手,再对上血角三青,不定没有胜算。      但当紫看到她的刀法时,她的神情霎时改变了,有些气急败坏。      “谁教你的刀法?”      “一个叫青的少年。”      紫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一些难以解决的难题,最后却是笑了。她拍了一下手,认识她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兴高采烈。虽然她总是在笑,但笑意总是达不到她眼里,这是唯一的一次,她看见了紫发自内心的笑容。      “血角三青一定会败在你我手上。”紫笃定的说。      血角三青刚毁了龙宫,她急急赶到,按照原定的计划,现身先拖住他的脚步,然后紫在旁伺机偷袭。她想不到的是,血角三青竟是青,教她刀法的少年。      她忽然明白紫那一笑的含义,同时也听到了宿命的冷笑。她挺起胸膛,努力迎接命运的挑战。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找龙来报仇,同时又在伤害无辜,不过,你以后要找的话,可以找我。”      青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要寻找的仇人不是你,就算天下的龙都是我的仇人,那也绝对不包括你。      玉蜒“哧”的一下撕开身上的衣服,展示一下胳膊上的鳞,玉鳞边缘隐隐泛着金色,又变出尾巴,尾鳍上火焰般的颜色。她挑衅似的直视着他。      不,你要找的仇人就是我!把你打入轮回那四个家伙组成的我,谁都比不上我,有资格当你的仇人!      青定定的凝视着她,良久良久,然后他说:“如果我输了,把命给你,如果你输了,你得嫁我为妻。”      他输了。      玉蜒跟他从东海之下一直缠斗到泰山之巅,碧色海浪被拍打成齑粉,白色浮云被扫荡得再也无法凝聚。他似乎有意引她过去,一路并未展开手脚若有期待,而潜伏在暗处的紫,趁机把他打下绝崖。      说不出是怎样的心情,在千钧一发之际,玉蜒纵身飞扑出去抓住他的手,止住他急剧下坠的势头。青仰起头定定的瞅着她,他漆黑双目完整的映出她的面容,他慢慢转移视线盯了盯拉住他的那只手,然后缓缓阖目。      输了就是输了,现在我的命就在你手里。      玉蜒明明应该松手,却紧紧握住他。      “我不要你死,我要跟你订下血约,往后你再要寻仇,我死,你死!”      当时暮色已深,一轮淡月挂于天际,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层烟雾。是错觉吗?她觉得青凝视她格外长久。      他深深凝视她,双瞳满满的只有她的影子。他说:“好!”说这话时,他漆黑双眸中闪过一丝晶亮,在察觉她的凝视时,竟然擦过一抹轻红,他如冰如玉的脸,在这一刻,竟显得天真纯然。      玉言双手使劲,用力把他提了上来。      《天宫谱》有载:一万一千年,玉龙、血角三青订血约,玄荒共存。三界皆动。婆裟花开,须弥摇动,石生白芝,鹿生九角。天降异端,由此约而始。      与青订下血约后,身体的力量增强了一倍不止,紫对她没有杀死青的事情有些耿耿于怀,但她并没有多大异议,关键在于,今日的玉蜒已不是她随便可以威胁的对象。就在这一刻,玉蜒与她四位同伴的形象完全割裂,再也无法重合。      事实上,那之后,玉蜒再也没有听过紫龙提起过另外四位同伴的名字。      而她只知道,自己从未这般得意。      天上天下皆知,有龙名玉,四龙聚体龙王真身,血角三青为辅,威慑天地。玉蜒,这个名字以燎原之势瞬间传遍三界。谁都知道,她是最强大的龙王,就连天庭上的天王也比不上她。天庭封她为战神,命她护卫天宫。      册封那日,她缓步登天界,红霓足下生,稳然入天门,紫雾逸风襟。览三十三座天宫,经七十二重宝殿,终至朝圣阁,凌霄殿。宝阁柱上九十九赤须金龙金鳞耀日,金殿宝顶九十九丹顶羽凤彩羽凌空。她一身素纱冰绡,星辰灿烂,芙蓉金冠,宝相辉煌。立于庭下,眼观鼻,鼻观心,唇角隐现自负的微笑。      从今起,无知无靠身世不明的小龙,一步登天,摇身变为打个喷嚏天庭也要动摇的一代战神,远古凶龙血角三青是她的情人更是伙伴,双龙合力,无坚不摧。更何况,青在她面前,是那样一个沉默而略带羞涩的少年。      再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她转眼间已达到从来连梦想也不能的高度,此生已够无憾。      天帝开金口,一言封位。殿下金钟三响,呼喇喇仙鹤扑翅凌云散开,百千鲜花从天而降,便在此时,一声箫声破开九霄,穿云而来。      是一曲“青云引”。      到了很久很久以后,久到一切事情都已淡褪得消了色香只余轮廓,那人的身影却分外凸显出来。      刚受册封,意气风发的天神将军,被一曲紫箫一步步引出宝殿。      天庭无分季节,恒常是微暖沁寒的温度,有很多风,天人们都喜欢花叶随风而舞的景致。这样的天气,很接近下界的秋天。      姑且当它是深秋的夜,金殿透出的灯光映照下,吹箫人的身影被一点点拉长。树叶纷纷落下,围绕着他跳舞。他的呼吸似乎已经与自然融和一体。      “我来看你了。”一曲终了,他按箫而笑。      尽管他只是站在那里,周身沐着灯光,紫袍染上五色,灯火映得他的脸跳脱如浴于火焰,额前微扬的黑发更显得他的俊美充满侵略,挺拔的身姿却仍如踏月而来一般的皎洁。      玉蜒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人是养在她心里的蛊。      天庭新封的战神,从受封那日起,就再也没回下界。      一曲终了之时,她曾想告诉他,她找过他。      她再没有发现任何一个少年,如他那般风姿:紫衣在风中轻漾,笑容粼粼泛出金光,那样微笑着,笑意先从寒星一般的微长秀目中泛起,仿佛春水漾起的涟漪,慢慢往眉梢荡漾开来,笑意在鼻尖迟疑一会,盘旋直下,在温柔的唇齿间聚合弥散。那样清晰细致的动作,令他沉默的微笑变成一种极其微妙的表达,直直递到人心里的诚挚。      她整整找了他五百年。她的寻找是迅速成长的身体,是与日俱精的技艺,是偶尔看到紫色身影突发的悸动,是无数个立于林池之畔静待最后一缕阳光消逝的傍晚,是清晨抬头望见太阳时不合情理的惆怅。      现在她终于找到他,在天庭中,他果非凡尘中人。他是天帝最崇信的乐师,天庭中最具慧根的仙人,五百年前已被册封真君,尊号“莫邪”。      现在她什么都没告诉他,只是问了句:“还记得我吧?”满怀希望。      他颌首。      她高兴起来:“我去找过你,原来你在天上,怪道我找不着!”      “我叫玉蜒。”她自我介绍。      他只是微笑,“玉蜒将军,幸会。”      “叫我小玉,或者玉蜒。”      他仍旧微笑:“玉蜒将军,失陪了。”他隐藏在微笑之下的骄傲,冲出眉角,飘散在风中。他转身跨出高高的门槛。殿柱上飞出的金龙还在梁阁下游走,彩凤在头顶鸣叫,五色祥云慢慢弥散,这番景象最是好看,有几分像是下界的黄昏。守卫在台阶两侧的天兵们纷纷弯腰行礼……不是对他,是对他后面那个人。      他不经意的回头,刚受册封的战神将军跟在他身后,距离拉出七八步。      他站定,她便也站定。有点不耐的,她把头上芙蓉金冠摘下,有风吹来,她的发散开,起伏如黑色的波浪。她定定的瞅着他,几分固执,几分委屈。      莫邪发觉她竟十分秀丽。      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不符合战神这种称号的东西,这种东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缘劫无单至,地狱生红莲3ˇ   对莫邪真君的迷恋令玉蜒无暇他顾。这种迷恋类似符咒,对于初固心智意气风发的少年战神,它太过分近乎于致命。      她梦想中的自己,早在五百年前,不,一千年前便与他相识,在垂柳依依金光粼粼的湖畔,卓然静立的少年,以星光为眸,裁紫霞为衣,将紫竹削成的长箫缓缓递至唇边,菱角薄唇轻启,吹出清幽出尘的曲子。      那时,必定是繁星满天,飞花似梦。她卧在青石池底,静静的相伴,静静的倾听,时光便如流水般温柔清澈的流过,流了千年万年,流向永远。      新册封的战神将军,狂热追求莫邪真君的事情,像瘟疫一般迅速传满天庭,跟流言的唯一区别在于,它是真实的,甚至,比传言更夸张。      据说,玉蜒将军施了法术,在向来只盛开紫色云昙的仙湖上,移植了万朵白莲,并令它们在莫邪真君经过湖畔的时候齐齐开放,以博他一个回眸。      据说,万朵无瑕白莲一同绽放仙湖之上,壮丽的景象令任何一个观者落泪,却只换来莫邪真君的一声叹息。袍袖一挥,万朵皎洁白莲都变成了金莲,如同他体内涌动的血液一般颜色。      据说,莫邪真君天赋异禀,体内所流碧血破体流出时,会凝成千瓣金莲。玉蜒将军很明显是知道这个传说的,堂堂天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战神,在满池金莲前吐得□。      据说,力量强大到刀枪不入,即使受伤也能迅速自愈的龙王,也会在酒宴上喝酒喝得胃出血,这个意外绝对可成为一万年来最轰动的头条新闻。      据说,那一天,玉蜒将军喝醉了,抓住莫邪真君的袍袖,口齿不清的说:“真君……我真爱你……比自己的生命还要爱……不知道什么缘由……”      据说,莫邪真君只是很冷静的削断自己的袍袖,很镇定的回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将军,你错了。这不是爱,是个错误。”      据说,年轻的战神与年轻的真君,他们之间被下了某种诅咒,注定一个永远在前头跑,一个在后头苦苦追,一圈又一圈的追逐,永无止境。      据说,莫邪真君不堪纠缠,曾经许给龙王战神□缘,以解情结,不想血角三青循声寻到,扰乱天庭,被罚剐鳞之刑。一夜过后,纠缠不但没有解开,反而因为增了血仇变得更为纠乱。      其实,这是唯一最接近真相的流言。      在这夜之前,莫邪真君消失了半年。      在丢失季节的天庭,半年不是很长。半年相对于天人的寿命来说,只不过如同凡人的一个呼吸。但半年也不是个短日子。这半年来,天宫的楼阁共毁了十座,有些是无因□,有些是因风而倒,更有些,什么缘由都没有的自然崩塌。打理楼阁的天人被撤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些甚至连自己掌管的楼阁细节都尚未深入了解便已获罪被贬。天宫楼阁损毁算是大事,其余小事更是层出不穷。什么桌椅蛀坏,美酒变质,各路神仙的宠物或坐骑□大发,纷纷跑往下界作乱。天庭乱成一团,一股奇异的气氛笼罩着整个上界,似乎有什么大事正准备发生。      玉蜒将军找了莫邪半年。半年后,这个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战神彻底颓废。她卸下天帝御赐的战甲,褪去冰绡袍,遗下芙蓉冠,穿上最普通的衣服,离开自己的宫殿,徒步走入天界的边缘,非天驿路。      非天驿路有客栈,名唤“离魂”。客栈再过去,便是三十三天了。      三十三天是不属于天妖人三界的边缘地带,三界共同布下结界,防止三十三天里面的妖魔鬼怪跑出来,其中最忌讳的名字是十九魔佛。三十三天的十九魔佛是因各种原因不能成佛,一半堕身魔道的修行者,均法力高深,行事率性,正邪不定,具有强大的破坏力。天妖人三界为怕她们前来滋扰,合力将她们摒于三界之外,不让她们进入三界作乱。三十三天不入三界,便是她们聚居的地方。      因为三界结界,三十三天能进不能出,无论你是法力高深的神仙,或是妖力万年的妖怪,若是进了三十三天,恐怕就得作好在那里呆至永远的准备。不论在三十三天里头死于非命还是寿终正寝,再世轮回之时,你还是得重生在三十三天。正是,无论是死是活,你都别想再回到正常道上来了。      想去三十三天的人并不少,当对世事的失望程度超出底线,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的人从来不少。想出去的人有神仙,有妖怪,也有凡人,或老或少,或男或女,每个人告别正常生活的理由都不一样,但每个人脸上的不甘都看得见。因此,他们都忍不住在出去前在故土多歇息一会儿,喝上一杯水酒。因为知道,这无论如何也是最后一次了。      玉蜒走进“离魂”客栈是正午。柔靡的乐曲响起,原来闹哄哄的厅堂一下子静了下来。台前帘幕缓缓掀起,一众羽衣少年舞出台来,举手投足无不应拍,套于手腕踝间的金铃随着动作清脆击响,少年们随着舞蹈动作,脸上呈现出悲喜纷呈的各种表情。突然一阵婉转的笛声响起,众少年如蝴蝶惊飞,分散八方,台中心现出一个挺拔背影,披发,头顶轻绾一缕青丝,紫玉为簪,着紫色锦衣,翩然而舞,腰如柳枝,柔韧不折,只一个背影便已魅惑众生。      客栈里众人都寂静了,直到众少年一曲舞完,才雷震般喝起采来。有人悄悄跟踪到后台,玉蜒看到,那人悄悄拉那紫衣少年的袖子,少年回眸一笑,引她到内堂。玉蜒止住跟上去的步子,莫邪的笑意是自心里弥漫出来,这个少年的笑意连眼睛里都达不到。      她喝完了酒,步出客栈的时候,见到方才那个女子刚出后门,斜了她一眼。她看上去年纪很轻,身上仙气四溢,两眼带着醉意,头发像玉蜒那样不簪不冠,乱得像鸡窝,普通的袍子上有各种污迹,脚上的皮靴带着长途跋涉留下的破洞。      玉蜒不由自主跟在她身后,她像看到了自己,多年后的自己。女子却伸脚一绊,玉蜒摔倒在满地垃圾上。女子笑嘻嘻的看着怒目而视的玉蜒:“还会生气?你这副样子是不会甘于留在三十三天的。”      玉蜒忽然就消失了怒气,是的,她不甘心。      事后她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怎么跟这个女子进了赌馆、酒馆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那里似乎是一个浴堂,里面烟雾弥漫,她刚一进入就失去了知觉。她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搜刮一空,天亮之前,像一个破布袋一样被丢到一座红砖绿瓦的小楼前面。      清晨,一个挎着篮子的少年走出小楼,小心翼翼掩着鼻子跨过她的身体。接着,洗衣坊的洗娘带着干净的衣物过来交货,差点踩到她的□,惊叫起来,问里头:“外面这个是怎么死的啊?公子还是快把她清理掉,大热天,会发臭的。”      里头出来两个小厮,要把地上的人抬走扔掉。里面一个轻轻淡淡的声音:“扔我房里吧。”      房间里马上是一蓬臭气。      紫衣少年慢慢掩上门,不理众人惊诧的眼神,只顾去看地上这污糟一滩的少女,无声无息,好像死了一般。      他弯身抱起她,走到内间,手凭空一招,地上多了一大盆水。他轻轻脱掉她那双跟袜子、皮肉粘连一起的靴子。这双脚,跋涉了千里,仍旧柔软纤弱,上面满是痊愈后又被磨破的血泡,因为主人从心里发出的疲累,还没有来得及迅速愈合的伤口。      他慢慢脱去她的衣服,那件粗布所制裁剪粗劣的长袍,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他看出她在无数不堪的地方度过的夜晚,她的绝望和失落。他解开她扣得乱七八糟的扣子,看出她在一夜之间一无所有。      他抱起她,慢慢放入盆中,温热的清水漫出盆沿,凝在地上好似一汪汪的眼泪。千万年来,他头一次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他离□间,面容忽然脱胎换骨,变成咄咄逼人的俊美。为什么?我幻出化身表演堕落,试图救赎你,结果却换来你更加速的堕落。我与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九天之上,佛祖于莲花座上开启眼眸,慈悲的注视着匍匐于地的紫衣少年。      “佛祖,弟子有罪,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我已经动摇了。”      佛祖:“莫邪,你的罪是为了芸芸众生,从一开始你就清楚知道。这不是你的罪,这是芸芸众生加于彼身的罪。自你答应牺牲己身,将自己与玉蜒身上施以联命之术,三界异动便已大大减少,须弥震动更是再没起过……”      突然,天庭方向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之声。      “血角三青擅闯天庭,正在遭受剐鳞之刑。”佛祖脸上再现慈悲之色,“他与玉蜒的血约已受到根本动摇,决裂在即,届时须弥之祸即可消饵,你的牺牲并不是没有价值的。”      匍匐莲花座下的少年沉默良久,慢慢仰起头来。“莫邪当初答应与玉蜒共负‘锁红线’的命格,便已自知灵魂永堕妖魔道,此罪永生难赎。但我不能再将此事瞒她,并非为了赎罪,而是为了不能再欺瞒我心。”      “锁红线”命格,注定联命两人一生纠缠,互相吸引,难以自拔,但永不相亲。这种命格之霸道为诸命之首,诸般情缘遇之皆损。      慧根深种的少年一字字道:“即使是牵动末世之劫的钥匙,也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无论出于任何原因,任何人都无法抹煞这一点。这些日子以来,我已想得很透彻。此事虽然关系众生,但玉蜒与血角三青也是众生之一,这是他们所背负的沉重命运,但并不是他们的错。”      佛祖:“莫邪,你开悟了。”      佛祖微阖眼帘,“你说得没有错,他们也是众生之一,应该得到机会。莫邪,你准备怎样做?”      “弟子打算把实情告知,如何选择,交由他们自主。”      佛祖的眼睛完全闭上了,“莫邪,在施行联命术之时,你的灵魂已堕入妖魔道,体内金莲之血换成地狱血莲之血,你如亲口道破术咒,不但会招来天庭刑罚,还会惹来血莲之火焚身之祸。”      莫邪垂目:“弟子晓得后果,我已经决定了。”      “究竟是什么让你做出这个决定?你的决心因为什么而动摇,你有想过么?”      莫邪默然良久:“弟子只是不想再骗她。”      佛祖轻声叹息。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就许你一个机缘。你体内淌的是血莲之血的事情会被识破,将受到天庭责罪,玉蜒必来寻你,销仙台上,你跟她道明一切罢。”      “若术咒被破后,她依然爱你,你一身的罪孽将会洗尽,重获金身;若她无法爱你,你身心将被红莲之火焚尽,世上再无你的痕迹。”      “弟子接受。”      即使我与你,不过都是被术法摆布的可怜人。      即使你我之间,不过是一场眉梢眼角的误会。      即使,我终可见到自己被抹杀一切存在痕迹的结局。      我依然要从容的亲口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真实。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忆旧将何遗,故人隔云端1ˇ    三分之一截牵魂香燃尽,小黑正急着吹去最后一缕青烟,面前守着的人,动了。      玉言神识归位,甫一沾地感觉头重脚轻,便是一晃,连带对面站着一指点在她额际的莫邪身躯,也往旁跌倒。小黑忙去扶她,她却去扶莫邪,两下都左了,眼看莫邪便要重重倒在地上,她猛的一扑,把他抱在怀里,自己垫在底下。      众人见她一醒来便跟小道士抱成一团,都直皱眉摇头。      玉言压根不理众人,小心放下莫邪身躯,见他双目微开似合,脸容沉静,好似睡去一般,想起方才他的神识倒在血泊之中的情景,虽知是神识并非实体,却是历历在目。她心脏剧跳,不禁往他鼻端试试鼻息,又在他胸口处摸了摸,更掀起道袍看看有没有血迹。      众皆哗然,伤风败俗,伤风败俗!      玉言感觉到莫邪还有轻微呼吸,心跳虽缓,但犹是活着的,稍微放心。跳起身来,勒了勒指间银红丝,对小黑道:“你替我看着他躯体,我去天庭把他的神识带回来。”      众人才知两人在天庭吃了亏,小道士连神识都让扣住了。这神识牵动人的三魂七魄,若是离体超过半个时辰,肉身便会开始腐烂,现在是春天,气候温暖湿润,物件容易发霉,要是肉身腐坏掉,届时就算神识想回归,躯壳也已受损了。      小黑伸出指头点着自己,难以置信:“我?”又指指躺在地上的莫邪:“看着他?”见到玉言一言不发想腾云而去,回过神来:“你要去天庭打架?居然敢撇下我!”想都没想,一手扯住玉言衣服,他力气本大,手爪也利,情急之下,“唰”的一声,玉言那身仿冒紫遨的锦缎紫袍便被他扯下一只袖子,露出丰润无骨白莹莹一截膀子。      小黑被晃得眼睛一花,玉言瞪他一眼,顾不上骂他,只要走,小黑急忙又用手一抓,也不管抓住什么东西,只紧紧抓住,死活不放,只觉指掌间温润微凉,一股浓郁的香气袭鼻而来,他觉得脸轰的热了,同时鼻子发痒,仰头打个大喷嚏,却见了红。他最怕丢脸,这下丢得大了,只把脸仰着,死活不垂下来,仗着自己全场最高,没人见得他流鼻血,能多撑一会儿便是一会。手下却是抓着死也不放。      他也是犯了急脑子转不过来,他要真不想留守此处,自己跟着玉言上天便是,玉言定必会回转来,犯不上这般众目睽睽下拉拉扯扯。      玉言也不料小黑这时候犯倔,她是担心则乱,急得热锅上蚂蚁一般,也顾不上解释,只要挣开他手。但小黑天生神力,这番犯拧死缠,哪里这么容易摆脱。      这番纠缠,看在众人眼里,可不就是活生生新欢旧爱争宠闹剧么。出家人、修道者虽然看破红尘,逍遥物外,但不代表不爱八卦,当下看得津津有味,压根没有人想出来劝架,弄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      忽然天际一道紫电闪过,场中多了个紫衣人,笑吟吟的道:“你们两个这是做什么?”众人一瞧,来者一身深紫重缎缕金百蝶穿花,紫金冠,珍珠披,紫色衣袖下伸出一只带了五色彩戒,光彩熠熠的手,只往扭成一团的两人一指。她动作原本很是无礼,但这般闲闲一指,姿态优雅到了极致,竟使人恍恍心想若是她指着的人是自己,那可是件大有面子的事情!      玉言见到紫遨来了,不知怎地竟松了口气。      当日妖神王比试现场,玉言提升到“哀伤断肠”第三层境界与紫遨相搏,紫遨表现出来的实力与她旗鼓相当,事后却更让她感觉到紫遨力量的收发随心,深不可测。当时玉言记得紫遨跟她说了一句:“你去当王,好好当,不然……”她不记得紫遨有没有说完“不然”什么,最后一招两下冲撞,力度分外激烈,两龙分别化身下坠,接着紫遨便主动认输了。      她糊里糊涂当上妖神王,清楚回绝天界的册封,后来天界没有找她麻烦,紫遨大概也在其中翰旋。紫遨虽然表现得是敌非友,虽然言辞常常还是夹枪带棒不大客气,但行事却显得颇为可靠。玉言对她已渐渐消减了当初的厌恶,虽然仍觉得此人高调爱现,很是看不惯,对其行事作风也颇多腹诽,但相处日久,却也生出另一番默契与尊重来。      这下见紫遨现身,也不管被拆穿假扮她的尴尬,只叫道:“我这就要上天界讨个公道,你帮我看着莫真人的躯体。小黑,放手,我跟你一起去!”      紫遨瞧了瞧地上莫邪的身体,眼角轻轻的抽搐了两下,笑道:“你要去多久?这人怕是等不了你多半个时辰。”      玉言经她提醒,道,“你可有什么保存躯体不致腐坏的药物?”      “我又不是医官。”紫遨说:“不过你不是有个什么好宝贝么,听说可以冰镇。”      寒玉匣!玉言急忙捧了出来,一推匣盖,里面锦青小龙之身躺着,她呆了呆。紫遨在一旁似笑非笑,颇有深意道:“好像放不下两个。要新的还是要旧的,你好生抉择。”      玉言瞧瞧匣中的锦青,又瞅瞅躺在地上的莫邪,心,乱了。      要说事分轻重缓急,锦青长角虽疼,但还不是什么致命的事情,看来目前保存莫邪的身体更为重要。但要为了这样一个初相识的凡人道士,让自己的侍君把地方腾出来,又好像很说不过去。正如紫遨所说,好像贪新厌旧似的……但她心里却隐隐觉得,莫邪那小道士在自己心中的分量,绝不是才认识了一天的轻重。      正在踌躇,紫遨笑道:“我倒有个法子。你把匣子腾出来装了那道士身体,这青蛟倒出来交给我,我作法封了他灵识,仍旧睡了不知疼痛,不就跟现在效果一样么。况且我看他角也长得差不多了,往后也疼痛不到哪里去。”      玉言瞧着她,很是不放心把锦青交她。紫遨又道:“看你样子定是在天宫闯下大祸,这下要上去打打杀杀,这道士的神识还捏在上面人手里,难道你这是想断送了他性命不成?”      玉言默不作声,手里银红丝越缠越紧,都要勒出血来。      紫遨微微一笑:“你把青蛟交给我看管,我替你到天宫一探,想来若不是天大祸事,他们也会给我三分薄面。”      旁观众人这才知道此人才是正牌的紫遨真君,但见这冒她名头的女子如此嚣张,紫遨竟也不恼她,只绵里裹针的逗她,也不知哪里来路。玄商子这两天被人耍着玩,暗暗咬牙,此刻忍不住道:“这位难道不是紫遨真君么?怎地连上天庭讨个人情也须旁人代劳?”      紫遨回眸一笑:“我这妹妹忙得很,跑腿之事,只得我来。”      玉言想来想去,软肋在人家手里,自己又不占理,巴巴送上门去,实是讨不了什么好处。紫遨的提议确实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但她为何要好心帮忙?又为何定要讨走锦青?想起《天宫谱》上所载,紫与血角三青是夙敌,紫遨是紫转世托生,不知忆起前事没有。锦青长角,也是血角三青觉醒的端倪,也不知她是知也不知。这个当口来讨人,是为了现世恩怨,还是为了前世血仇?      她很是忐忑,更是担忧。正在心乱,忽听玄商子在讲风凉话,一腔怒气升起,手中银红丝飞出,左边五根将他扎粽子一般困得严实,右手一根红光倏忽闪了几下,玄商子白眉白须慈祥无比的脸上,多了一个红光闪闪的血字——豕。      豕,猪也!      众皆哗然!      玉言倏然收回银红丝,恶狠狠往四周一瞪,众人虽非妖怪,感应不到龙威,但也觉得气温骤降,杀气腾腾,难以呼吸,都住了嘴。      玉言一眼镇住众人,回头盯着紫遨:“这便是你的条件?为什么?”紫遨笑笑:“我只是好心帮你,你现在不也顾不上两个?”“你为什么非要我把锦青交你?”“我只会在无人处施此法术,施完法术你便可自把他领走。他现在已是你的侍君,难道还担心我会对他做些什么?”      玉言心想,我不是担心,而是很确定你不会好心对他。拿手摸出泣龙怨刃,在刀刃上割破指尖,刃上金龙苏醒,仰头咽下她指尖血珠。      “你可得答应我不得伤他毫发。”要是紫遨心生恶意,要伤害锦青,龙刃察觉敌意便会向自己示警,同时金龙魂会暂时跟自己神识相连,觉醒护主。      紫遨只笑道:“我发誓,绝不会伤他毫发。”      再不多言,反手脱下被撕了一边袖子的外袍铺在地上,把寒玉匣中锦青抱出,放在袍子上,龙刃放在旁边,顿了顿,只怕多看两眼便舍不得,急忙包了。一面拖过莫邪身体,塞进寒玉匣里,把匣子抱在怀里,回头便瞧着紫遨。      紫遨回首向那捂住脸面兀自没有回神的玄商子笑道:“玉琼掌门,我还有事,改日再来叨扰。”抱起袍里青蛟,化光而去。      玉言瞪了玄商子一眼,抱着寒玉匣,哼声:“小黑,走!”两人亦化光而去。      玄商子见此人说翻脸就翻脸,还出刀子在自己脸上刻花,早恨得牙缝里咬出血来,只恨自己方才一时大意,教她得手。但话说回来,方才她出手虽快,但自己为何就连动也不能动,就任由她逞凶,甚至连凝聚道力心念护符也不及想到,当时脑内只余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竟如被掏空一般……此人定然使了邪术!      他紧捂着自己的脸,默运起止血生肌的法术,渐渐掌心不再黏腻,血慢慢止住了,再过半会,感到伤痕也消失了,心里也已想好对策,慢慢放下手来,淡定道:“此妖不知哪里来路,本真人见她跟紫遨真君熟络,给紫遨真君几分薄面才盛情款待,不想她竟这般桀骜,心虚之下竟然出手伤人。方才我是有心试她有几分斤两,原来却是雕虫小技……”      正在滔滔不绝说其门面话,忽觉四周气氛有异,他醒觉起来,转换口风道:“她那般微末道行怎能伤到我,我只是让大伙看清她凶残面目……”      忽听门下弟子哭丧着脸道:“师尊,快别说了……”个个的脸皮都是紫涨欲滴,一副羞窘得要死的样子。玄商子暗道脸上伤痕已让我治好抹平,难道出了什么差池。但这疗伤法诀素来灵验,怎会……      早有人颠颤颤端来盆水,说请师尊洗脸,其实就是一时半会找不来镜子,让他先拿水照照自己尊容。      玄商子强作镇定,笑道:“我的伤已好了,不必小题大做……”凑到水盆上方一照,方才被人刻脸之处,哪里是好了,分明还是红灿灿一个大字,却变成了——“豸”。      从四蹄猪变成了无脚虫。      玄商子瞬间气血攻心,憋得一张脸红得要滴出血来,埋下的头半晌抬不起来。突然间一仰头,“噗”的一声仰面喷出一口鲜血,闭目便倒。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忆旧将何遗,故人隔云端2ˇ    玉言带着寒玉匣中的莫邪回宫,每个时辰都掀盖子看两眼,确认他还有呼吸才放心,一面又挂心被紫遨带走的锦青怎样,长角还疼不疼,坐立不安。      迎柳见她忧心,每隔半个时辰便进来照料一回,绞了丝帕子给匣里的莫邪擦脸,润嘴唇,让玉言喝点安神的茶水。玉言瞧着他动作,眼神幽幽的,突然说:“迎柳,我到龙宫之前可遇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      迎柳捧着盆子便洒了,只道:“迎柳没有离开过这里,不知道。”      玉言“哦”了一声,“你就没做梦梦到过?”      迎柳只埋着个头,咬着嘴唇,作死活不知状。玉言叹了口气:“就算我过去如何不堪,可到底是自己经历过的……都是我做的事,别人记得,反倒我自个不知,这不是好生奇怪么?”      迎柳咬着咬着嘴唇,憋出来一句:“殿下现在就很快乐,忘了是好事。”      “我现在很快乐?哎呀,迎柳你这是在损我吗?”      正说着话,紫遨从天庭回来了。见到玉言急切的表情,竖起一根指头:“只能问一个。”      玉言恨她这副事不关己幸灾乐祸的模样,“你要敢动我的锦青,我就扒了你的鳞。说吧,上面那些家伙怎样才肯放了小道士的神识?”      锦青和小道士,到底还是挑了后者么……紫遨笑得意味不明,“天王死于你手,天帝令人查了天命册,道他有此一劫,已入转世轮回去了,此事暂且抹过。不过天庭众人都说,烧了天书阁是数千年来的重罪,此事不能善了。”      玉言腾的跳起来。紫遨道:“别急,我还没说完。烧毁的那些天书均不能修复,对于天庭是莫大的损失,不过现今就算拿你两人治罪也是于事无补,天帝的意思,可让你二人各做一件事,将功抵过。”      玉言沉住气:“她们要小道士做什么?”      “要他做的事我怎么知道,要你做的事我也没问,你自己跟天帝谈。”      玉言道:“书是我烧的,跟小道士无关,他的事我一并做了。”      紫遨眯了眯眼:“你对他,还真是不错啊。”      玉言道:“你少管,带我上天庭去,我自跟她们说。”      紫遨道:“别急,天界的人既然存了让你们做事的心,自然不会伤了他。在上天庭之前,我带你去见一个人,等见过了他,你再决定怎么跟天帝谈。”      紫遨把玉言带回自己的遨宫,一直进到后面那阴森的小院,玉言想起当初自己从这里把遍体鳞伤的锦青带走,心沉了下去。      “你到底要我见什么人?”      “你见到就知道了。”      走进那间集满稀奇古怪刑架的刑室,走进一扇门,下了一段阴暗潮湿的石阶,面前是一间砌得铁桶般的囚室,门窗皆无,就连砖缝间也拿砂土封着,真个叫密不透风。紫遨走到囚室前面,双手作印,往墙上略高的地方一按,开了个口,便算窗户了。里面阴暗得很,一股潮味儿喷出来,玉言隐隐看见一团东西蜷缩在角落里,是谁却看不清楚。      紫遨站在窗前唤道:“冷枫,你要见的人来了。”      玉言一听这名字,心里一跳。却见角落那团东西隔了半会儿,蠕动了两下,跟着又是一动不动无声无息。      紫遨道:“当□找他助你化龙,他私藏了你一部分记忆于遗梦珠里面,我跟他要,他居然不肯给,把珠子吞到自己肚子去了,用妖气裹着,想要来个玉石俱焚。我也不逼他,只把他关在这里,这地方就是专用来惩罚那些死硬骨头的。这搜神石砌成的密闭囚室,会每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吸取妖力。你但有一丝妖力,就算藏在骨头缝里,也会教抽了去。我就看他能死硬多久。不过你现在急着上天庭,还是先知道你忘了的事才好。我带你来看他,你的记忆就在他肚子里,你自己跟他要吧。”      玉言才知自己教人寻了好久的冷枫,原来是让紫遨抓到这里藏着。她想起冷枫过去人尽可妻,就是为了要那么一星半点妖力,现在被这么囚着,一天十二个时辰的抽妖力,这都过去多久了,还不成妖干了。心里微微一痛,运劲拿手抵住囚室墙一推。她不会紫遨的法诀,但这番又是怜惜又是气恼,一急之下使了七分力气,那牢墙如何抵受得住,哗喇喇给推倒了半边。      玉言一步跨入囚室。      这么大的动静,蜷着的冷枫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类似抽搐似的颤抖了两下,连头也没抬起来。玉言手搭上他的肩,摸到一把骨头,心知不好,回头对紫遨说:“给我拿两碗五湖珍来。”      这五湖珍,取全集五湖四海诸般珍宝泡酒之意,内里的海族奇珍极多,属于大补药酒,是鳞族妖怪用来增强妖力所用,非常珍贵。当日寒方双目被玉言血里仙气所伤,便是靠此酒慢慢把仙气拔除的。      紫遨便吩咐人拿来酒。玉言咬破指头,挤出几滴龙血,混在酒中。她怕自己血中仙气会伤到冷枫,便先用五湖珍化了仙气,也不敢滴太多,混了一碗血酒,便把冷枫搀在怀里,教他喝。      冷枫现在就是一具骷髅样,皮肤紧紧贴在骨骼上,哪里有半分昔日风采。双目紧闭,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玉言把碗凑到他唇边,他还歪了歪头让了。玉言道:“你不想死就喝了它。”      冷枫就是不张嘴。      紫遨在外头冷笑一声:“不想你弟弟死就乖乖喝了!”      冷枫紧紧闭着眼睛,隔了半晌,干裂的嘴唇一点点的掀开条缝,玉言耐心把血酒喂给他,他喝了两口,都呛了出来,洒得到处都是。玉言先自己喝了口,低头哺给他,好不容易,一点点的喂了一碗。      眼见龙血加上这五湖珍果然见效,那骷髅般的人儿眼看着丰润了些,从骷髅变成了半死人,徐徐睁开眼来,瞧了玉言一眼,这双新月般的眼睛,现在黯然无神,似两眼枯井。他瞧了玉言一会,眼神渐渐对上焦,发现自己正被对方瞧着,马上闭上眼睛,喘了口气,哑声道:“别看我!”      玉言见他这样爱面子,只抱紧了些,源源不绝的释放出妖力滋润着他,嘴里温言道:“别怕,我还欠着你诊金呢……”忽然觉得这句话大有深意,赶忙改口,“你自己还是神医呢,怎会这么容易出事。”      冷枫似乎想笑笑,却风箱一般喘了起来。玉言见他辛苦,不忍再追问。紫遨在外头却道:“你说那珠子就算要交也只能交给主人,行啊,你占理,现在她人在这里,你就亲手还给她吧。”      冷枫闭着眼睛,哆嗦了半晌,忽然喘着说:“想请……你……答应……一件事……”      玉言只觉他似在说临终遗嘱,赶紧加快妖力输送,嘴里道:“你慢点说,别急。”      冷枫抖了半晌,忽然睁开眼睛,直视着她,“……不要……伤害……小青……无论……他绝不会……绝不……害……你……”      玉言盯着他眼睛:“你知道了?”      冷枫忽然闭目,泪水不绝从眼帘淌下:“……感觉到……长角了……”      族里的预言终于应验了……棘家一族,一千年前预言,远古凶龙血角三青将会转身于此,觉醒后会覆灭现在的龙族,平和了数千年鳞族妖界将会陷入血雨腥风。当时妖神王就是以此为由,灭了棘家全族,只余自己两兄弟。      原本觉得这是无稽之谈,自身妖力低微,弟弟天生无鳞,受尽歧视,族内预言定必不会应验,说不定还是敌人诬陷。却不料帮助弟弟得了龙鳞之后,竟然一年长角……他虽被深囚于此,也能感觉到相连血脉□振而起的激荡,那股被苦苦压抑多年现今蠢蠢欲动的强大破坏力,令人不寒而栗。弟弟就要变成传说中覆灭龙族的凶兽,他就要……      玉言慢慢道:“你不必担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他受到伤害。”      在对命运的绝望与对玉言复杂心情的双重刺激下得浑身战抖的冷枫浑身一僵,他难以置信。锦青变化之后,目的是要倾灭龙族,就连跟他血脉相连的自己也不知道凶龙觉醒后,弟弟现在对她的情意还能不能保住,要是凶龙本性占了上风,哪怕是面前人,恐怕也是认不得的……难道她竟丝毫不忌,感受不到一丝威胁么?      或者,太容易得来的承诺,仅仅只是为了骗得他私藏的那颗遗梦珠?她有这么担心她的一部分记忆跟自己玉石俱焚?      他鼓起全部勇气和力气,咬牙道:“你……跟他……订血约罢……”那就两体同命,再也不能伤害对方了。      这已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玉言一时说不出话来。      灵兽血约毕生只能订一次,她已不能再跟锦青订约。但就算时光重回一次,她怎能不救小黑?她见到冷枫这般样子,很是不忍告诉他真相,断了他最后一线希望,只能黯然垂头。      冷枫满怀期盼的盯着她,却久久等不到她回应,脸慢慢变成死灰色,眼神如同烧尽的灰烬,眼看差一点便要灭了,忽然爆出最后一点乍亮,他拼尽刚得的一点力气,死死掐住她的手,“你……你骗……”你骗我的!你根本就无法保证什么,你也根本不想作出承诺对不?      你方才大度的承诺,不过是个谎言。跟所有人一样,都是骗我的!      玉言黯然无语,只觉他的手深深掐入自己肉里,竟是剧痛。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忆旧将何遗,故人隔云端3ˇ   玉言对冷枫无言以对之时,忽听外头紫遨悠然道:“别闹了,我跟青蛟订血约就行了。”      “只要我跟他订血约就可以了。如果他要灭族,就先杀了我。”紫遨悠然说出这样的话,好似这是一件完全与己无关的事。      不知哪里吹来的风,扬起了她华丽的紫袍,她的姿态一向高贵又神秘,像是深邃的夜空,那么坦荡,但又蕴藏着宇宙最深的秘密。      玉言回首凝视她。      《天宫谱》有载:二万七千年,五色祥龙围歼血角三青,众殁,仅余紫。削金鳞,剔赤肉,脱玄角,抽银筋,覆七尺紫尾纱……      ……三万七千年,五龙灵体得聚龙魂,玉龙出世,玉身焰尾,遂为祥龙之首。      玉言凝视她,隔了三千年,似是今日才看清楚此人模样。      “紫,你的尾巴长好了没?”      她的记忆一向支离破碎。      她的性情时晴时雨,有时连自己也无法控制自己。      一切都在《天宫谱》中寻得答案。      金龙性暴如雷,她得了它的鳞;赤龙性温如水,她得了它的血肉;玄龙性冷如冰,她得了它的角;银龙深沉如井,她得了它的筋;就连看不透的紫龙,也给了她一幅尾纱……它们早已消失了一万七千年,它们还活在自己体内,构成了自己这副身体。      “别傻了,三千年,我转世两回,什么都长回来了。”紫遨眼里爆出几点火星:“倒是你,让我失望透顶!早知道养出来的是你,就让大家尘归尘土归土算了,还争什么一口气!”      玉言嘟囔:“当年要不是我跟血角三青订了血约,哪里来这几千年太平日子。”      从见字的那一刻起,便知道上面说的是谁。究竟是因为什么,对你魂牵梦绕,再也放不下,好似被鬼迷了心窍,伤得遍体鳞伤还是舍不得放不下,连自己都害怕……原来是前世与你有这么深的纠缠,约定融于血脉,铭刻骨骼,身体里种下几千年的咒语,怎生得脱。      本该是一场盛世好事,一幕夙世情缘,怎落得,天雷炸下,血约崩裂,两世轮回,劳燕分飞?      一个落得人世蒙尘,人身藏龙魄,记忆零落;一个落得化身为蛟,无鳞有仇,受尽欺辱。      到底是我牵连了你,还是你带来了祸?到底是我辜负了你,还是你欠了我?曾经的地老天荒,为何变作黄泉碧落……      紫遨冷笑道:“你别的本事没有,骗人芳心的本事最高,骗了血角三青跟你订约,可你自己……”      玉言静静等她说下去,后面自己被劈得魂飞魄散,连跟血角三青订的血约都给劈碎了,各自再入轮回,到底是犯了什么事?这些就是她还没有从《天宫谱》中看到的事情,指望紫遨能说。      紫遨便说:“可你后来不争气,惹上太多桃花,居然喜欢上上界真仙,真仙为你沦落魔道,上界要惩罚你,适逢血角三青正跟你闹别扭,血约动摇,你内忧外患,就让天雷劈得魂飞魄散了。”      “就是这样?”玉言觉得这不是事实的真相。      紫遨背转身道:“我知道的就是这样,你如果想知道真相,可以亲自问问你的小道士。”      这番对答,听得冷枫云里来雾里去,方才激愤欲死的心思倒是被引了开去。紫遨说:“你把遗梦珠还给她,我紫遨说到就到,我跟你弟弟订血约,他死我死,行了吧?”      冷枫愕然。      玉言道:“锦青不会跟你订血约的。”      若是锦青忆起旧事,他跟紫龙是夙世仇敌,怎会将灵识交托。若是他忆不起,更是早跟紫遨断得干净,怎会重拾旧缘。      紫遨道:“谁说不会?”十指相对,结了个印,往自己额上一顶,紫光迸出,锦青突现牢房之中。      曾经韶秀青涩的少年,此际现出的却是凝成玉雕般的身形,傲然直立,那一头乌发,此刻变成纯然银白,没有束住,银缎般垂落,囚房阴暗的光线中,徐徐拂动。      他予人的感觉坚硬而冰冷,虽然还是以前的模样,但却像是换了一个人。紫遨的法术没有没有让他沉睡,反而像是让他加速了觉醒。      原来,这就是血角三青本来的模样。      他缓缓瞧了玉言一眼,又瞧了瞧蜷在她怀里的冷枫,他的视线冷漠,没有丝毫停留,最后停在紫遨脸上,直视她双目:“什么事?”      他的声音依旧微微沙哑,说不出的慵懒好听,但其中的冰冷,是之前从未听到过的。他的发色变了,他的神情变了,只有他的眸子没有变,还是依旧的漆黑明亮,闪耀着不驯的光芒,但他眼里已没有她。      他眼里只有紫遨一人,就连冷枫也似不再认得。      玉言见到他出现的方式跟自己召唤小黑时,小黑出现的样子一模一样,心已沉了下去,现在见他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更是辨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忍不住开口唤他:“青儿!”      “……”银发的少年连衣袂都没有飘动,似乎根本没有听见。      玉言本想问他为何要跟紫遨订血约,见状只觉心脏紧缩成团,忽然觉得一切都不用再问。要是他都想起来了,想起前世的恩怨,自己的始乱终弃,那么现在的冷漠,恐怕已经是他所能抱持的最好态度。      隔了半晌,她只叹道:“你的头,还疼不疼?”      锦青还是没有听到似的,只是直直盯着紫遨,神情有几分不耐。      紫遨笑了笑:“没什么事,只是唤你出来让她瞧瞧。”      “如非要事,请勿打搅!”他冷哼一声,语气潜藏着怒气,青影一闪即没。      数千年的纠缠,敌不过一朝顿悟,多少静夜相拥,冷暖相呵,不过换来一个转身。锦青,不,前世的血角三青,终于明白仇怨难解不如离去么?但你,为何会跟你的仇人紫订下血约?      玉言怅然望着他消失之处,觉得心脏处被挖一块,胸膛空落落的整个人没得着落。      紫遨瞧了瞧旁边呆着的两人,笑道:“亲眼看到了?相信了?放心了?”      玉言什么话都不想再说。冷枫长出了口气,再深深呼吸,身子团成一团,开始抽搐起来,就这样团着抽搐半刻,突然身子一挺,“噗”的一声,呕吐出一颗隐泛紫光的珠子。      他抖着手把珠子包在衣襟擦了擦,颤颤的交到玉言手里,头一歪,晕了过去。      玉言拿着珠子,抱着冷枫,目视紫遨。紫遨说:“我只对血角三青有兴趣,对他哥没兴趣,人给你可以,别给我添麻烦。”      玉言抱起冷枫往外走,上石阶时顿了顿脚,“都三千年了,你还是那么讨厌!”      紫遨只笑,待到玉言走得看不见了,她的笑容才慢慢消失,自己走到被玉言推毁的石牢前面,站了站,又走出来,扶着半颓的残墙,叹口气:“血角三青,你现在到底还是在乎她的,不过,总有那么一天吧,你什么都会忘了……就连你自己的心,也会忘个一干二净,到那时候……到那时候……”她低低一笑,把手收回,拂袖离开。      身后,搜神石砌成的半破囚室,带着所吸收的数百年妖力,轰然崩塌。      …………      玉言带着冷枫回宫,交给迎柳照料,她和了一坛龙血酒,让迎柳每天喂他喝两碗。又教把人泡在五湖珍里面。鳞族极品大补酒,她只拿来当药酒泡。      交待好一切,她把自己反锁在房间内,不许旁人打扰。      她直把自己锁了半天,终于开门出来时,守在外头众人都松了口气。玉言一眼看到等着的人当中有黄缇,便让她入内细谈。      黄缇进屋时鼻端嗅到淡淡的香气,隔了半天,遗梦珠的味道还没有完全散去,便叹了口气道:“人情翻覆似波澜,虽则在这东海之下,外头隔着万顷碧波,但人情世事的波澜都涌到这里来了。殿下也不要太放在心上,自古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君既无心,何必强求。”      玉言道:“他明明让我走,为何要在背后刺我一剑?现今还装得没事人一般与我□,好深的心思!”      这两句话一说,黄缇才知她只记起在人世的事情,想到她当日被天雷劈得神识四散,果真连跟莫邪真君的前世记忆都劈没了。她忽然感觉黯然,只是不语。      玉言道:“听说后来他折剑破出师门,与玄商子反目。按说他重创妖龙,本该是大英雄大人物,为何反要放逐自己?”      黄缇不好插话。      “我在此想了半天,不定他原本是误会了我。后来他破出师门,便是后悔了。”      黄缇心想,你这是放不下旧情,只念着他的好处,自然把他的错处给一股抹杀了,现在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玉言一拍桌子,“我还是先到天宫把他救出来再问个清楚,反正藏书阁是我烧的,这个跟他没关系,不能让他顶罪。”      黄缇讶然:“殿下是决定了,就算这样还要救他?”      玉言:“这事与他无关,我也不是救他,只是不让他无辜受牵连。”      黄缇苦笑,这还不是一样。想想叹了口气:“紫殿下打的主意看来是落空了。”      “什么主意?”      “她赌你想起来一切的时候,对小道士还有没有旧情。”黄缇苦笑,“其实我早知道殿下的选择……紫殿下的想法,只要倒过来,便是殿下你的选择了。”      玉言默,片刻后道:“我的想法果真这般重要么……紫遨她,对我到底抱的是怎样的心思?”      黄缇不语。      玉言道:“我是聚集了她四位伙伴的躯壳灵气长起来的,可我不是她们四个,跟她也合不来,紫遨大概很失望吧。”      黄缇依旧沉默。      玉言叹了口气,开始往外头走。      黄缇忽然说:“十八年前,紫殿下有日突然异常高兴,传令鳞族各部放假三天,龙宫内开了五百年来第一个比武大会。寒方力拔头筹,紫殿下封她为东方将军,后领武族司。当时殿下说了一句话:血仇得报,指日可待!”      玉言默默,十八年前,她在人间降生。      “两年后一天,紫殿下突然暴怒,把龙宫打个稀烂,理族司单只修理房子就费了两个月时间……后来我知道,殿下很高兴跟很生气都是同一天,这两天她都去了人间看一个人。      “后来我也去了人间看了她看过的人……后来的事情殿下应该都记起来了,我见殿下灵识被秽物所封,就贸然替殿下解开一半,赠殿下琉璃珠,好让殿下保持灵识。”      黄缇长叹了一口气:“当时我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或不对,不过现今看来,虽然殿下跟紫殿下依旧意见相左,但殿下现下贵为三界妖神王,妖力修为,早已远远胜于当年紫殿下的伙伴,鳞族的地位与安危,殿下足可担待了。”      玉言沉默了片刻:“紫遨跟锦青订下血约,抱的是什么心思呢?她们明明是仇敌……”忽然睁大双目,“不是吧?”      黄缇苦笑道:“殿下想到了?”      玉言大声道:“只要我在,绝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黄缇低叹:“恐怕……殿下可曾感觉到,被佛祖纳于芥子之内的须弥山,正在震荡呢?龙族独大,须弥出世,末日之劫。紫殿下她……也是希望能通过跟血角三青订约,万一之时能对其牵制而已。”      什么牵制!其实就是想跟血角三青同归于尽!      玉言:“一定会有办法阻止须弥山现世的,当年须弥山也现世过,为什么那时就没有发生末日劫?”这就是她匆匆翻阅《天宫谱》的后果,总是忽略了一些关键的细节。      黄缇沉默了片刻:“是的,一千年前,龙族前所未有的兴旺,殿下你,更跟血角三青订下血约,龙族一脉自此拥有了撼天之能,那时……须弥山便现世了。但末日之劫并未发生,殿下可知道是什么缘由?”      一千年前,销仙台,魂飞魄散,血约崩裂……      玉言双目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黄缇点头:“殿下自己想到了。须弥现世,引发末日之劫,原因是龙族一族独大,后来……龙族迅速衰落,只余下紫殿下一个……她也转世了,只是比殿下跟血角三青要快些,如此,须弥之力迅速衰竭,天帝开金口,须弥便被佛祖趁机纳入芥子,消饵了末日之劫。”      原来,消饵末日之劫的法子,就是如《天宫谱》上所载,龙族不能独大。玉龙与血角三青之力均可撼天,世间应只余其一。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金口移生死,四龙论玄机1ˇ    七宝金顶盖,庄严天宫宝殿,宝阁柱上九十九赤须金龙金鳞耀日,金殿宝顶九十九丹顶羽凤彩羽凌空。九千九百九十九朵金莲座上,天帝头戴七层冕冠,珠玉覆面,垂目端坐,神情肃穆。      玉言身披七尺冰绡素袍,外覆素白净宝鲛纱,层层叠叠,繁复不显厚重。头戴六重紫金冠,上镶海族七宝,珊瑚,砗磲,蛟角,明珠,水精,绿璃,海珀。昂然而立,不卑不亢。      虽则天书阁被焚毁是自己的责任,但天人集各族书谱,擅自对下界诸族进行监控干扰,更是违背了三界和平共存的原则。玉言认为自己并没有完全做错。      天帝听完玉言的话,依然静坐,就连覆面的珠玉也不曾因为呼吸乱了半分。宝座旁手捧净瓶拂尘侍奉天帝的女官,把插在瓶中的拂尘抽起,往下面一挥,地上便出现了数个金光大字——“汝若自负无过,可至三十三天一询十九魔佛。”      三十三天的十九魔佛是因各种原因不能成佛,一半堕身魔道的修行者,其法力高深,行事率性,正邪不定,具有强大的破坏力。天妖人三界为怕她们前来滋扰,合力将她们摒于三界之外,不让她们在三界作乱。三十三天不入三界,便是她们聚居的地方。经过千万年,十九魔佛的存在感已经十分薄弱,她们无法突破三界共同布下的结界,便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偶尔关注三界消息。有时三界遇上难以决断之事,也会找上她们,她们的立场完全中立,所给的判断皆是随心所为,有时反而更贴近事实真相。      天帝让玉言去询问这十九魔佛以界定此次事故的责任,玉言有几分意外。她本想天界向来看不起妖界,自己这次烧了她们的天书阁,还被抓了人质,天界还不是一言堂的下判决,不料天帝听得她有异议,竟让她去找中立者询问。      但这三十三天能进不能出,天帝这不是给自己出难题么?      似是看出她心中疑问,天帝拿起一物轻掷,那鸽子卵大小白里嵌黑的珠子慢悠悠的往玉言飞去。      拂尘扬过,地上金字曰:此乃十三魔佛摩耶的眼珠,汝持此物至三十三天还她,三十六时辰内可全身而退。      “呵,若问了以后,我并无做错,那怎么办?”玉言把那魔佛眼珠收了,有点担心天界另有打算,届时翻脸不认人。      天帝不语,旁边的女官又是拂尘一挥,出现金光大字——“如汝无过,天书阁一事不予计较。”      “我去问十九魔佛可以,书阁是我烧的,与那小道士无关,先把他放了!”玉言讨价还价。      “他在此安生,你闻讯回来,再放他不迟。”天帝的答复。      “可这条件,我想来想去还是我吃亏。”玉言想了想:“要是我没有做错,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玉言也不说话,只把袍袖一拂,一股炽热的热浪夹杂着火星往天帝迎面冲去。      “大胆!”旁边的女官一声尖叱,手中拂尘尾部花般绽开,无数金色水滴化作金色水幕,把火星热浪全部隔开。      本次天帝在宝殿会上下界妖神王,属于私会,众仙官天王皆没列席,身边也只留一个侍奉的女官,这女官也根本没料到下界一条小小妖龙,竟敢向天帝出手,仓促阻止之下,分外紧张。      两股力量在半空相撞,水幕被击碎还原成星星点点的水滴,夹杂着火星,落地即没。热流被激得散碎,四下乱撞,防不胜防,其中有一道恰恰掠过天帝覆面的珠玉。珠玉微漾,露出白玉般的圆润下巴,并微抿似笑非笑半瓣红莲唇。      “妖龙竟敢放肆!”女官见惊了天帝,气急之下便要喝令天兵天将捉拿无礼之人。手中握着的拂尘却突然离手飞起,往地上洒了一串金色大字——“汝欲何求?”      却是天帝没事人一般在追问玉言。      玉言哈哈大笑:“我是下界妖王,你是上界天帝,咱们私下会面,我是光明正大,你是藏头露尾。刚才相试只是打个招呼,要是我问了十九魔佛皆说我没做错,我也不用你赔礼道歉,只把冠冕取下来让我瞧瞧你长什么样子就行了。”      宝殿之上鸦雀无声,炉香冉冉,玉雾蒸腾。众将诸仙俱不在,只余殿内梁柱顶四处盘旋环绕的九十九条金龙,金殿宝顶九十九顶丹凤屏息在听妖神王的豪言。      “听说你自坐上这个位子,九百万年来,不曾有人见过你的真面目。届时我询问归来,你要给我看着你的真容,并亲口回答我一个问题,此事便一笔勾销,不然,我就告诉大家,她们全心敬奉的你,是个哑巴!”      “大胆!”女官第三次尖喝。      玉言哈哈大笑,转身去了。      她也不是真的对天帝的容貌感兴趣,仅仅只是,显示一下威能,教她不要看轻自己,伤害人质罢了。不过方才趁其不备掀乱珠玉帘,露出小半边真容,竟带给她一种熟悉感,似乎在哪里见过似的,却加强了几分好奇。      天帝一开口便是金口玉言,是以百万年来,很少开口说话,通常只以拂尘为笔,凝露答言。自从一千年前,天帝开金口:须弥将纳入芥子之中,那往后,天帝更是千年来再未开过金口。玉言想要她亲口告诉自己消饵须弥之劫的法子,是以才有出言威逼。      侍奉在旁的女官,还未曾见过有人敢在天帝面前这般无礼,而天帝却毫不动容,对其百般容忍。她不甘的瞧着天帝端坐肃穆的身影,强忍着才没把心里的疑问说出口。      难道这条妖龙真的这么厉害吗?连贵为天帝的您,也对其容忍再三,要知道,敌人的气焰可不会因为你的谦让而消减,反而会越燃越烈。      天帝凝望着玉言离开的方向,沉静如水。她能感应到女官心里强烈的情绪及疑问,但她不打算解答。      我并非是在容忍你,只是安静在局外注视着天命。推动着天命往前推演的人是你,我注视的人仅仅只是你。      一千年了,你可曾找回你迷失的运命?      玉言回宫跟诸人道别。迎柳知道她要到三十三天去,吓得险些要哭出来,紧紧抓住她的袖子只是不放。冷枫好生调养了两天,已能小范围活动,原本快要枯萎般的容颜也渐渐恢复过来。闻言挣扎下床,说要回自己的家给殿下调些护身的药。      玉言现在倒有种成竹在胸的沉着,也不急着办事,便带他回家,看他钻在小药房里忙上忙下,有时体力不支站半会儿便得歇息,索性让他坐着,自己在他指挥下四处找药。药房狭小,玉言爬高钻低,有好几回都碰到他身体,他总是很快的缩回,脸上露出凛然的神色。      玉言素知他脾气怪诞,也不理他。半晌把药都取来,冷枫却又挑三拣四,一会儿说她取错,一会儿说她分量不对。玉言好笑:“你要是不想我去三十三天,直接说出来就好,我不会怪你。”      冷枫别转脸向墙,“我哪里有不想你去,那里厉鬼恶魔云集,你要去了……才好。”想说她去“送死”才好,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得含糊过去。      玉言这时自外间拿了个小木匣进来,微笑道:“这么久你也不回家看看,浪费了我留给你的好东西。”      木匣一开,里头通体血红的朱蛤跳将出来。冷枫吓了一跳,抓在手里,待看清楚了,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你……把这个给我?”      千年朱蛤,疗伤圣物,功效几可活死人,肉白骨。无病无痛凡人吃了可以延寿百年,妖吃了平添三百年妖力,在他这样一个深谙医道的人看来,此物可比天下绝大部分的宝物都更珍贵。      玉言道:“你现在妖力不足,把这个吃了正好稍作弥补。”      冷枫小心翼翼把朱蛤关回匣子,揣在怀里,此物难得,他哪里舍得吃。玉言看不过他小家子做派,道:“这算作是前两回的诊金,小小心意,你今天弄成这样,我也有责任,先把这个吃了,回头我给你在宝库再找些好东西。”      冷枫听她说起诊金,俊脸顿时便冷下去,却笑道:“殿下给我的诊金,不是让我喜欢吃便吃,藏便藏的吗?难不成殿下救了我的身,还想要了我的心吗?”      玉言碰了个软钉子,只道:“好,反正东西归你,你喜欢吃也好,扔也罢,我再不管的。”      冷枫道:“此物功效虽强,但价值之高在于其是炼制紫阳丹的药引,这紫阳丹乃是传说中圣物,就算贵为上仙,也没有几个人听过,更别说尝过了。”      玉言惊道:“你一个……还想炼丹?”      冷枫微怒,“我一个怎么了?”      “不,不,我是说,炼丹是那些修道人做的事,神医你负责治病活人就好了,怎地还想到炼丹?”      “殿下高高在上,哪里会得知,炼出一炉神丹乃是行医者梦寐以求的终极理想。要知道医者最喜悦之事莫过于手到病除,最遗憾之事莫过于无力回天。此紫阳丹服后可凝聚功体,就算受再重的伤害乃至神识涣散,也能停顿于服丹之时的现状保留七七四十九个时辰。在这四十九个时辰之内,令魂飞魄散者凝聚最后一点神识,让即将断气者留着最后一口气,便连顽疾也能保持现状,不致恶化。一般的顽疾恶伤,要是有这四十九个时辰缓冲,大都能找到解决的办法,此丹的意义便在于此。”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冷枫苍白的脸上因为兴奋泛起了点点桃花,玉言见到他的模样,只觉得当初自负挥洒的神医又回来了,点头笑道:“既然这样,我给黄长老说一声,你需要些什么,进宝库拿就行了。”      冷枫不再说话,手下不停,把各项药材配成几份,分别包起装好,交予玉言。哪些内服,哪些外敷,那些疗伤,那些增力,都交待清楚。又有一种叫做“神魔辟易”的药粉,血般颜色,说三十三天的非神非魔怪物,嗅到此药粉虽然不似雄黄之于蛇虫,但也会感觉浑身不适,敬而远之。      玉言这番特地陪他回来取药,本不是稀罕他什么护身药物,而是想到自己累得他几乎丧命,又感念他对锦青一番心意,有心想要稍作弥补,现在听到“神魔辟易”有这等妙处,谢了冷枫 ,伸手接了过来。      冷枫等她手来,却一把抓住不放,玉言一怔,冷枫忽地凑近来,一双新月眼魅惑如丝,一阵阵带着药香的热气喷到她脸上。      见到玉言怔忡,冷枫略微睁开些眼,低声道:“殿下,冷枫是不是已不堪入目?”      玉言:“……怎么会。”离得这么近,她眼内已看不见他的憔悴瘦削,只有那魅惑的眼神和袭人的热气,令人从心里荡漾起来。一时间,她脑内泛起的都是那日他亲授床第之技,虽然一板一眼,但那一身的风情,那绝艳的魅惑。她的呼吸,乱了。      冷枫直盯得她闭上眼睛,紧贴着她身体往上一凑,亲在她唇上。又软又热又香,好似蒸透的糯米,又软又粘,又似发好的年糕,又甜又香,温柔甜腻满嘴,她连呼吸都忘了。正觉四周温度升高,人有几分眩晕之际,突然尝到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一颗小小丸药从冷枫舌尖递了过来。她楞了楞,舌尖一痛,竟被冷枫咬了一口,她疼得一缩,咕噜一声,把那丸药咽下了肚子。      冷枫猝然离开,抹抹嘴唇,脸上犹带着红晕,转身道:“殿下此去千万珍重,好走,不送!”      玉言算是再次见识了他的媚功与喜怒无常,只笑了一笑:“这一下先记着,回来再跟你讨。”      冷枫不理她,待她走远了,才找出个小小药皿,吐出来一口带血的口水。真龙舌血,这下炼制紫阳丹最难寻之物已找到了。      讨你一点舌尖血,还你一颗紫芽丹,我冷枫才不要欠你什么。      倒是你,想要讨回些什么,还是要留着性命回来才好。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金口移生死,四龙论玄机2ˇ   自冷枫家里出来,玉言去了遨宫。隔远便察觉气氛异常,遨宫上乌云聚集,阴风飒飒。      她冲入大门之时,正好看到一道白色电光从面前掠过,以她的目力,也仅仅看到这是一枚如同骨刺一样的白色利器。      暗器一闪即没,挟在一只戴满七色彩戒宝光璀璨的手中。紫遨一身华丽紫衣随风舞动,上面的金线所绣的图案似乎变成活的,繁花怒放,迎风招展,她挟住暗器的手就是花海中最清丽优美的一个花骨朵。      那支暗器,果然是一根骨签,白碜碜的,好像是死人骨头削成的。      是谁,胆敢在遨宫向紫遨出手?      弥漫庭院的杀气突然有了波动,院中被惊呆的闲杂人等两下分开,显出一袭青衫。长及腰际的闪闪银发,亮得可以照见人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清秀的脸,漆黑得要拧出水来的眉毛,一双黑如寂夜的眸子,微微跳动倒映她与紫遨的身影,是不安,是愤怒,还是怨恨?      玉言觉得心脏被刺了一下,疼得紧缩起来,——“青儿!”她还来不及喊出他的名字,她的身影已在锦青眸中消失,他手持着泣龙怨刃,刃身上的金龙开始不安的窜动,甚至离开刀锋,在他周身绕游。      “……请赐教!”      血角三青,他称自己为血角三青!上古轩辕氏被伏恶龙,在龙族漠然的目光中不甘死去,万年再生龙体寻仇之时,却跟五龙聚体的玉龙订下同生共死的血约。本求岁月静好,波澜不经,却迎来血约在天劫之雷劈下时,生生撕裂,各自噙着怨恨与不甘堕入轮回……      而现在,他果然把所有都想起来了,包括仇恨,包括背叛,包括负累……难怪他再不愿瞧她一眼。任是谁人,在经历过这样的背叛和伤害后,都不可能若无其事。更何况,未曾觉醒的他,居然还一直在跟害他至此的人纠缠不清。      他是血角三青,传说中威能可倾灭祥龙一族的远古凶龙,他的骄傲和尊严不会允许他继续容忍停留在背叛者身边……又或者,当他忆起前世的时候,早已将一切否定。      紫遨这时弹了弹身上的袍子,微笑道:“不客气,来吧。”      锦青眼神一烈,身形顿如游魂般变得飘忽诡异,周身冷冽的杀气迅速弥漫,手中龙刃在快速移动中留下道道金色光影,杀气中令人产生直觉的恐惧和颤寒。      面前的这个少年,已不是当年那个沉默隐忍,身负着灭族血仇,历尽艰辛也不曾放弃的少年。今日的他,依旧沉默,但已不再隐忍,他的动作带着不顾一切的鲁莽,以及不惜一切的决绝。他仿佛只凭直觉向他的敌人的出手,似乎只有用最直接原始的招式才能表达他内心的愤怒,只有鲜血才能洗涤他心头深深的耻辱感,无论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紫遨的眼神在这一瞬间改变了,她的戏诌已经消失无踪,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一直带笑的脸露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情。      面前这个人,不再是过去那个无论多苦多累爬也要爬起来的倔强少年,他也再不会在风寒的夜晚替自己披上厚袍时手势珍惜,却在背后对自己投以复杂的视线;再也不会在□他之时,挣扎着说出,如果殿下真想,就要了他的话……彼时少年,血仇撑起的脊梁,却被她的风采迷了眼睛,软了心肠。虽然,后来他的眼神里面,一点点换上了玉蜒……不,自己是不会嫉妒的,毕竟……她就算可以忘了自己是灭了他全族的仇人,也不会忘了,一万年前的血角三青,就是他这般的眼神!      罢了,血角三青,今日就来作个了断罢。虽然明知道后果,可我……已经打算认真!      锦青来势汹汹,手持的又是极品武器龙刃,紫遨两手空空迎战,玉言正替她担心,一紫一青两道身影已在空中相撞。      两道电光猝然相碰,猝然散开。刺耳的摩擦声中,锦青直退到庭院墙角才稳住身形,在交碰处十几丈开外之处,右膝抵地半跪,手中龙刃深深刺入地面,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有数尺的长长划痕。失色的双唇紧抿,唇角挂着一星血花,垂目盯着地面,漆黑眼眸里阴影迅速掠过,忽然泛起一抹猩红。他一张嘴,吐出一口鲜血。      方才气势十足充满杀气的一招,竟然败得如此之惨。      紫遨瞧了瞧自己的手,上面戴着的指环全都没了,刚才交接的一瞬间,至少有三枚击入了对方的肚腹,其余则在巨大的压力下被压碎成齑粉。虽然是出手重了些,又是乘人不备,不过,真是没有想到,已经觉醒的血角三青你,还会如此天真。      你对玉蜒还心存爱念,想要找我配合你演这么一场,也吃准了我不会不顾性命跟你以命相搏,是以才会这么猝不及防。难道你竟然忘了,我才是最恨你的仇人,我恨不得当场就宰了你。别以为我下不了手,我不欠你的!      与你订下血约,不是为了牵制你。      而是为了,确保能以自己的手,亲自断送你的性命!      因龙族而引起的劫难,也应当在龙族人手中终结,天界众人的诸般算计,忒小看了我!      紫龙衣袂被杀气激扬而起,“啪”的一声,束发的金冠也被激荡的杀气崩落毁碎,一头紫发在身后激飞。杀气猎猎,她凛然立于风中,双目闪亮,盯视着适才一招被伤的锦青。      血角三青,纳命来!与你同归于尽,就是我此刻最大的期望!      紫遨功力提升到极点,杀气凝成实体,四处迸发,所触之处,石穿木裂。      锦青挣扎着撑起身体,努力站直,他的手已握不紧龙刃的刀柄,他尽力让自己站得笔直,目视着怒气勃发的紫遨。      有些事情,从未曾像现在这般清晰明了。      他被轩辕氏所伏,死在冷血同族面前,临死之前,他记住了那些冷漠的饱含讥讽的眼神。转世重生,轩辕氏已逝,他找上了当时给他嘲笑和冷眼的龙族。同为一族之龙,她们却对他的厄运抱着嘲笑冰冷的态度,她们亲眼见证了他的耻辱。      五色祥龙齐来迎战,教他打死了四条半,谁也无法形容他当时的愤怒和疯狂。就算被仅存的紫龙打入轮回,他也牢牢记着这些血与耻辱。一直,到了一万年后。      当他蹲在一座富丽宫殿的顶端,俯视着一片废墟中挺胸微笑的那个人,她的腰间还挂着他送她的刀……      “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生那么大的气,她们都是无辜的。”那条白色的龙说:“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找龙来报仇,同时又在伤害无辜,不过,你以后要找的话,可以找我。”      他慢慢在那人温和而又骄傲的眼神中冷静下来,如同初见那时一样,她的微笑拥有让他瞬间镇静的力量。他开始审视过去。其实没有人在嘲笑他,一万年后,所有人都忘记了过去,记得的人只有他自己。      他要报仇,抱被耻笑之仇,不过因为心底的伤疤发痛,想要彻底的抹杀过去。      有可能吗?就算他杀掉所有的人,灭掉亲眼目睹的龙族,这些事情也还是真切发生过的,再不可能从别人脑海中抹去的。      让自己永远记住耻辱,感受到痛苦的人不是别人,恰恰只是自己。      而可以让他忘记痛苦的人,就在眼前。      到了后来,他跟她,订下了血约。两体同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不擅长言辞,也无法说出什么来表达听到她亲口邀约时激狂振荡的心情。他只会说一声“好”,把自己完全交到她手里。他以为她一切都明白。      不想,背叛分离的日子来得这么快。她上天庭受封,便再也没有回来。龙族里的人原本就看他不顺眼,原本只敢在他背后指指戳戳,到后来竟是风言风语的唯恐他听不见。这一切,于他又何干,不过都是一堆跳梁小丑!他在乎的,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跟他订血约的人是她,他唯一相信的人只是她。      然而终有那么一天,他深深感受到不安。两人之间那血脉里的联系竟然变得如此疏离,仿似游丝,恹恹欲断。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不理后果,只要上天庭去见她一面。      那往后,他在天庭遇到什么事,全都忘了,每次想要回想都头痛欲裂。后来被捉住,剐去一身龙鳞,即便那般剧痛,他也只是神智不清的下意识咆哮两下。再后来,便转世为蛟。一条天生无鳞的小蛟,受人歧视,百般欺辱,却又跟那人再纠缠起来。      他只恨,既然血约尽毁,他为何还要转世。      他只恨,既然转世,为何还要遇上她。      只恨,遇上她为何还要爱上。      只恨,爱上后为何又让他忆起……昔日妖神王大会,他潜入鬼河打算营救她,却被河底锁魂椿唤醒脑内某部分沉睡的回忆,彼时他还未完全想起,却直觉这是不好的事情,生生压抑下去。就连第一次长角,也用意志拼命压抑下去。      只恨,他不想记起,偏生要记起。      只恨,他最害怕的耻辱,偏偏是她加诸于己身。      只恨……      或者,他最恨的是,自己为何是血角三青,为何要托生于世,他宁愿是一缕无知无识的烟尘,袅袅于天地之间,消散便是逝去,不必再记这世间不堪的种种。      或许就是抱着这样一种绝望得想毁灭自己的心情,他答应跟紫龙订下血约。他知道她存的绝不是好心思,在她的眼里,甚至连过去戏谑嘲弄,但偶尔也有怜悯的眼神都消失了,只是□裸的冰冷的仇恨。只是,她又能怎样,他是已经觉醒的血角三青,天下第一的凶龙,只要他不愿,谁能把他怎样。      他跟她订下血约,不过是对自己不堪命运的一声冷笑,只看谁比谁更不堪?或者说,破罐子破摔?又或者,不过是想看一眼她的伤心,看她知道自己跟紫龙订下血约时的表情。      仅仅只为了那一眼,一切都值得了。      知道紫龙不会对他怀有好意,但也不过是以命制命,以她命来牵制自己而已。没有人相信,他复仇之心已死,现在活着的仅仅只是一个空心的躯壳而已,他也根本没有想过,高傲自爱的紫龙,会以命易命。      今日里这一幕,原也是他挑起来的,他知道她要去三十三天,之前必定会来此处,特意做给她看。他要告诉她,他从未忘记过去的仇恨与伤害,她欠他的,他终有日要讨回来。      所以……她一定要回来,活着回来。      然而变故发生得猝不及防,一招之下他被紫遨击伤,感觉到对方身上浓烈的杀气,瞬间有了顿悟。诸般念头在他脑中一晃而过,最后却只留下一句话:这样也好……      他紧握龙刃,微垂双目,心情平静如水。耳际万籁俱寂,所有声响都消失了,忽听自己肚腹内“咕”的一声……他忽然怀念,那时候她买来的烧鸡,是他所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金口移生死,四龙论玄机3ˇ    玉言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杀气比起刚才有过之而无不及,心中一惊,脱口而出:“别乱来,我已想到解救末日之法!你两个要出了什么事,只剩我一条龙我可是要畧摊子的!”      话刚出口,紫遨杀意凝固到极点的招式堪堪发出。锦青原本不避不让,一脸认命的表情,忽然听得玉言那句话,眼里一痛,自然而然的抬刀一格。他重伤之下仓促提气使力,原本根本不能抵挡紫遨全力一击,但就在他抬手之际,一道金色的光芒从龙刃上飞出,盘旋空中,转瞬化成一条金色巨龙,只看头尾足有二十余丈,拿身在锦青前面一横,居然要正面抵御紫遨的杀招。      紫遨猝然见到龙魂现身,略迟疑了半会,招式依然递出。但就是迟疑了这么半会儿,玉言已插身过来,双手银红丝舞动,交织出一张丝网,拦在金龙前头。      只闻“呼喇喇”一声巨响,玉言被掀得倒飞了出去,“噼里啪啦”撞翻石桌花盆,整个埋进花丛深处。那条金龙被击得散碎成烟,紫遨唇角逸出血滴,被劲风带到后面,唇角至腮拖出一条笔直血线,她直勾勾盯着目标,眼神已近乎凄厉,直直冲到锦青面前,一双手便要穿透他的胸膛。      锦青的龙刃正横在胸前等着她,此时的紫遨已是强弩之末,她的动作明显迟缓,只靠着一股锐气冲到这里,招式已经严重变形,他还有力气举刀,只要他举刀……他却忽然垂下手。他方才曾经混乱的双目此刻变得澄清无比,他坦露出胸前命门,无遮无掩,他定定的,用眼神对夙敌说: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这条命我就交给你!      紫遨与他定血约之时,曾告诉他末日之劫因龙族势大而起,也曾透露过他若接近玉言,末日之劫便会加速降临,无法抵御。      他当时并无任何异议,决定之快甚至近乎没有思考,紫遨初时还担心他有诈,此刻方知,他竟是完全无条件的相信,或者说,对于他自己,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      当年嗜血狂暴的凶龙,今日变成一副行尸走肉的躯壳,这样的报仇还谈得上什么意义?紫遨心生顿悟,但她心志坚定,虽然稍稍动摇,但决定要做的事便不会更改,无论如何也要做到底。当下一爪往锦青空门大开的胸口抓去,只要挖出他的心来。      玉言准备不足,被紫遨全力攻击下一下被打飞,她陷身树丛中暂时无法挣起,心中若有所感,用尽力气大叫道:“不要同归于尽,那是懦弱!想报仇要正面打倒他,不要赔上自己才是胜利!”      玉言叫的声嘶力竭,紫遨也只是听得皱了皱眉头,凝聚的杀意不过因为她叫得实在刺耳而稍稍松了松,同归于尽的一招不受阻碍依旧递出。就在这时,方才被她击碎的金龙龙魂忽然再聚,再次横身过来,一龙尾扫将过来,这回却换作已经明显强弩之末的紫遨被打飞了。      一时间,战斗现场只余苍白愕然的锦青,垂刀立着,跟一条凝成实型的金龙魂对视。      “好小子,当年竟然没有杀得了你。”金龙忽然口吐人言,嗓音柔和轻缓,说着这样的话就像跟人闲话天气,说不出的悠闲自在。      锦青脸色一变:“是你!”虽然那时他还是一条才几十年的幼蛟,但这个轻缓得好像水上落花般的声音,他却过耳不忘。他一直记得这个好听的温柔声音所说的一句话,也是仅有的一句。      “棘姓一族,都除了吧。”      就是这么轻柔的一句话,好像在说,这桌子不大干净,擦擦吧。随即全族人,相识的叔伯兄弟,不是很熟的姑嫂姐妹,立即倒在血泊之中,生存之地,转瞬变成一片血海。      这些对于血角三青犯下的杀戮来说自然不算什么,但动情后转世而生的他,却比当年的血角三青要软弱得多,心里的怒火轻易就燃了起来,他盯着眼前还不完全是实体的龙魂,眼睛渐渐变得血红。      “喂,你敢动他,我就宰了你!”玉言狼狈的从树丛里爬出来,头上身上沾着不少枯枝败叶,她双手手指被银红丝勒得鲜血淋漓,有些伤口深可见骨,这么一会儿功夫,还没有来得及自愈。她冲过来挡在锦青前面,作出保护的姿势。锦青瞥了眼她还在淌血的手指,眼角轻轻抽了抽,不自然的别转眼去。      金龙魂呵呵的轻笑起来。      紫遨这时也挣扎起来,她耗力太过,有点脱力,觉得手臂都是发软的,却是最快回复镇定的,笑道:“玉蜒,敢这么跟你爹说话,你就不怕再被天雷劈一次?”      其实根本用不着天雷劈下,玉言已经被紫遨这一句雷得外焦内嫩了,半晌才结巴道:“他……他是……我爹?”      那金龙呵呵一笑,只道:“你方才口出狂言,说已找到解救末日之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玉言瞧着这条龙,一丝丝亲近感都感觉不到,半晌说:“你既然是我爹,化成人身让我瞧瞧,我就告诉你。”      金龙道:“我不喜欢变成人,可你不能不说。我就是为了听你的答案才现身出来的。”      玉言心里涌上一股气:“你连面目都不让我见到,别想我喊你一声爹。”      金龙说:“我原本就不想你喊我爹,只想你喊我娘。”      又是一记天雷,玉言面目焦黑,半晌作声不得。      金龙徐徐道:“我祥龙一族,每代都会有一条雌雄同体,若跟雌性在一起,便会诞下龙子,若跟雄性在一起,有一半机会是对方受孕,也可能是自己诞下龙子。”      玉言闻言,脸色大变:“那么我是……?”究竟是谁生的?      金龙呵呵一笑:“你是我诞下的,绝对没错。”      玉言才松了口气,金龙又说,“不过阿紫是她爹生的,这个你一定不知道。”此言一出,紫遨的脸黑了。      玉言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来,上届妖神王她……原来是个他啊!再想了想,颜色变得雪白:“你说的每代都有一条,那么这一代……”不会轮到自己变成条阴阳龙吧?      金龙笑道:“自然不是你,阿紫……”      紫遨忽然一声暴喝:“别说了,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么!末世之劫即将到来,有了一千年前的前车之鉴,上界都知道我龙族是牵动末世之劫的关键,早就盯上了咱们。现在玉蜒觉醒,血角三青也出来了,须弥已在震动,上界定然准备牺牲我龙族性命以保现世安稳,要是想不出个万全法子,难道我等要坐以待毙么!”      紫遨这串话说得又快又急,条理分明,气势万钧,但这等表现显然跟她平日好整以暇的态度严重不符,更何况,她脸上冒起那两团可疑的红晕到底是为了什么?      玉言听她说完了,只盯着她笑。      紫遨恼怒:“你盯着我□做什么?”      玉言“哈”了一声,“怪道咱们的紫殿下清心寡欲,眼角高得只瞧见天庭的仙人,怪道紫殿下巴巴要了人家羽族小殿下过来却碰也不碰,把个小美人生生封印进卵里去了。原来不是不行,而是太行了,行得怕自己生出个凤凰跟龙杂交的小怪物……”      她没说完,紫遨脸皮已经铁青,一声怒吼:“你找死!”风度尽失,扑将过来便要取玉言狗命。玉言笑得几乎断气,勉强招架两招,便被打翻在地,只喘着气道:“你别欺负我……逼急了……我可不管……咳咳……咱们是姐妹……说不定便扑倒了你……让你生条纯种龙……”      紫遨一听,双眉竖起,杀机陡现。玉言叫声不好,正要召唤小黑出来帮忙,金龙在一旁笑眯眯插花道:“看到你们两个姐妹情深,我真是老怀大畅啊。”      姐妹情深?噗!两人顿时动作停顿,囧在当场。      金龙拿爪子抓抓下巴,沉吟道:“其实阿玉说得没错,要诞下纯种小龙,这也不失是一条好办法……”话音刚落,扭打成一团的两人已经闪电般分开,各自一脸戒备隔了十来步远。金龙暗叹,这明明是大实话啊,犯得着这副表情?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代沟吗代沟? 金口移生死,四龙论玄机4 -这条名为流曦的金龙魂出来一打岔,有些出人意表的小秘密得到揭晓,三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松懈不少。      紫遨现在有点像竖起毛的箭猪,要是谁暧昧不明的微笑,她定然疑心是在取笑自己,要是有人多瞟她两眼,她便认为对方是在挑衅,恨不得扑上去扎他几个透明窟窿。只拼命用理智克制住冲动,草木皆兵得脸都微微发白。      锦青自知道紫遨的秘密,就不再看她一眼,但沉静的表情中多了些东西。不过要是谁说出那种表情叫做同情,他定然会操刀子上去拼命。      只有玉言东瞧瞧,西看看,嘴角挂着笑意,好像浑然忘了现今处境,只是单纯觉得好玩有趣。她瞧了两个冤家对头一会儿,又觉得身后金龙始终颇有兴味的打量着自己,回头笑道:“好吧,看在今天一连知道了几个大秘密的份上,我把我的打算告诉你们。”      她手指轻点,“你,你,还有他,加上我,该当就是咱们龙族仅余的精英分子了。过去前辈的英勇事迹已不可考,今世的恩怨情仇且放一边,现在是人家看我们龙族不顺眼,就连那须弥天劫也来凑热闹,我们且别顾着窝里反,先要团结起来一致对外才是。”      金龙呵呵笑道:“这就是你想到的对策?难道你以为凭我四龙之力,就可扛住须弥天劫?”      这须弥山乃是万山之王,被誉为世界的中心。世上流传的创世学说中,世间是由风、火、水、土、空五种物质和七金山、须弥山等构成的。传说远古时代有位国王拥有地、水、火、风、空五种本源物质,其国法师把它们收集起来,放入体内,轻轻地哈了一声,吹起了风,当风以光轮的形式旋转起来的时候就出现了火,火越吹越旺,火的热气和带有凉意的风产生了露珠(水),在露珠上出现了微粒,这些微粒反过来又被风吹落,堆积起来形成了山。这就是须弥山形成的起源。      须弥山上再有九山八海,为此世间相对的另一小千世界。须弥山平日隐没于三千界外,与此世间互不侵扰。如遇到世间极大变动,受到牵引,须弥方会现世。而须弥山一旦现世,便会受到大千世界,即此间的吸引,直直往三界飞来,且越是逼近,速度越是惊人。这强大的冲击力足以毁坏此大半世间,即使未遭破坏的地段得以保存,上面的生态也会遭到毁灭性的破坏,故须弥现世被称为末日之劫一点也不为过。      这须弥天劫如此酷烈,威力如此惊人,已不是普通神通可以抗衡。当年须弥受龙族一统时的强大力量牵引现世,撞往的方向便是天庭。后来龙族两大巨头,玉蜒与血角三青盟约破裂,玉蜒更被天雷劈得神识飞散,连带着血角三青一同再入轮回。须弥山失去了主要牵引力,速度减缓,天帝趁机开金口,集合佛祖之力,将其缩小纳入一枚芥子之中暂时消饵了末日之劫。      今日里紫遨与锦青火拼,也是循着当年的旧路,打算两人同归于尽,认为龙族只剩玉蜒一龙独大,场面便容易收拾得多。      现在金龙流曦这么一问,也正是问出了其余两龙心中的疑问。今日的玉言很强,但未必比当年的玉蜒更强,当年的玉蜒被封为天界战神,威力撼天,还不是对天劫无还手之力。今日里的玉言浑浑噩噩,威能五去其二,过去所识还多半忘了。今日的她,有什么把握说出可以阻止须弥天劫?      玉言自信满满的说:“我相信世间解决问题的办法绝不止一种。这次我到天宫藏书阁里找到了我们龙族的《天宫谱》,上面有记载说我龙族跟三十三天的十九魔佛关系匪浅,还说天劫来临之前,天帝曾亲到三十三天去跟十九魔佛打过交道。虽然《天宫谱》上面没有说明她们会面所谈的内容,但我想定然是跟解决须弥之劫有关的。我这次答应天帝到三十三天去一趟,也是为了顺便问问还有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听到她终于正面提出说要到三十三天去,其余三龙一起沉默了。      锦青幽深的眼神闪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沉默的垂下头去,风吹起他银白如缎的长发,有几缕在秀长的脖颈上缠绕不去,他的身影显得分外萧瑟。      紫遨却扬眉笑道:“到三十三天一询十九魔佛,你倒是好胆识!不过难道你不知道,三十三天只能进不能出?天帝是跟你开个玩笑的吧?”      玉言笑笑,手伸进袖筒里,拿出来时,手里已捧着一个黑白分明的东西。“这就是天帝给我的第十三魔佛的眼珠子,要我拿着进去还给它的主人,十九魔佛会想办法让我回来。”      “你就不怕天帝诓你?”紫遨冷笑。      “我觉得不会。”玉言有点迟疑。      流曦这时说:“天帝不会这样害阿玉的,既然她打了保票,阿玉去一趟便是。”      玉言点点头,把眼珠放好,对紫遨说:“我会快去快回,你切莫鲁莽行事,就算再想报仇,也等我回来再说。”      紫遨哼了一声道:“你当我是不懂分事情轻重缓急的蠢货么?”自打她的秘密猝不及防中被流曦道破,她便觉得面前的人格外不顺眼,素日的风度都被丢到爪洼国去了。      玉言笑笑:“我可怎么敢看不起你,你是我龙族未来的希望,想出产纯种小龙还得着落在你身上。”      紫遨立刻大怒,回头便想大骂,看到玉言眉毛跳得高高的,瞧着她只笑,忽然间想起什么,“呸”了一声,“你道激我生气便会打消我报仇的念头,你才是真的低估了我紫遨。我告诉你,你玩什么手段都没用,三天之内,你要是不能问到好办法给我赶回来,我就抢在末日劫之前,先把陈年旧账了结了。”      玉言点头道:“一言为定,你可一定要等我回来。”      紫遨只觉她这句又在调笑,却也不再发怒,反倒露齿一笑:“那是自然,我还想等你回来先把咱俩之间的旧账算算,就要这样撇下你一人逍遥自在,我还真是舍不得。”      玉言觉得她笑得阴森森的,不由打个冷战,不敢再去招惹她,转头看向锦青,后者不肯看她。她心里低叹一声,转向金龙流曦。      “爹,虽然我没有见过你变成人样,但既然你让我喊你爹,而别人没反对,想来你是不会骗人占我便宜的,我就喊你一声好了。希望我这一去,族里你多担待些。”虽然语气大大咧咧,但玉言知道,现在族里最有可能作乱的两大对头,其一紫遨是他的女儿,其二锦青跟他这世有灭族之仇,他能压制紫遨,也吸引了锦青所有的复仇心思,他虽然现在才现身,却的确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是以看着他的表情分外恳切。      金龙似乎笑了笑,道:“阿玉长大后没有变笨,我这是放心了。你喊爹喊得很好听,我想多听几遍。”      玉言便一连喊了他十几声,喊到后来,动了感情,声音变得很是温柔。流曦听罢,嘿嘿一笑,身子化作一缕轻烟,又回到龙刃上了。      玉言便知流曦答应了自己,放下大半个心来,转头瞧着最后一人。      锦青垂头只是盯着自己脚尖前面几寸的一小块地方,他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整个人都空空荡荡的,他只想把自己站成化石,地老天荒。      突然一只缀着明珠的鞋尖侵入了他的视线范围,他冷静的盯视着那只鞋子,不愿意抬头去面对它的主人。      “锦青……”玉言低声唤他,听不到他回应,但他没有逃开,也没有冷声哼她,这便是好现象。她索性自顾说下去。      “前世的事情,我至今还是想不起来全部,但大家都说,是我辜负了你……我知道现在才来道歉于事无补,但我觉得还是必要跟你亲口说一遍。一千年前,我辜负了你,连累了你,伤害了你,我很难过,很抱歉……”      锦青忽然沉声道:“……我不要听。”他转身,走开,脚步蹒跚。      玉言没有追,只盯着他背影道:“虽然你会难过,但我还是要说,我不想祈求你原谅我的过去,但请你给我一个机会去弥补。今世遇君,纠缠至今,我是不想放手,只求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望你能再信任我一次,再给我一次机会……”      锦青一袭青衣已去得远了,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有,玉言只盯着他消失的那个黑点,口中兀自喃喃。      无论如何,请你等我回来再说。请你相信,一切都会得到解决的。    菩提本非树,朱凤栖碧梧1ˇ  要见的人都已见过,要交待的事情都已交待清楚,玉言再不停留,直往三十三天而去。      有说三十三天在天之涯,海之角,地之尽头,其实这些说法都对,也都不对。三十三天不入三界,不入这个世间,而又跟世间紧密相连。天之涯,海之角,地之尽,再迈出半步便是三十三天,甚至在你居住的房子里面,只要你能够突破封锁的结界,便可一步迈入三十三天的范围。只是,这样的机会并不多。      结界最薄弱之处三界各一,三界都做了明显的标志,作为出入口。天界对三十三天的入口处有“离魂”客栈,妖界的入口在一个树林之内。这树林幽深神秘,古木参天蔽日,不见日月升潜,不知时光交替,有名:荏苒之林。      玉言踏入这荏苒之林时本是正午,春光正好,一步入林,她身上的冰绡白衣顿时变成一种暗绿,却是林中的树木幽幽发出荧光照成这样。三十三天的入口是一株五千年的古木,说起来实在比大部分的妖怪活得都长,没有成妖长脚离开,仅仅只是不愿离开这个树林。只要找到这株千年古木,就能通过它走进三十三天。      荏苒之林的深处比外面寒冷,缺少光的地方,有大块的白,是未融的积雪。这里的时光像是凝固了似的,至少,比外头要落后大半个季节。也有雪化的地方,小草冒出嫩芽,绵延开去,结果在靠阴的地方被冻住了草尖,踩在脚底下,嘎叭嘎叭的,清脆的断下去。      玉言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林子里是这么安静,只有她不断踩断草尖的声音,没有鸟叫,没有兽类走过的痕迹,连风声都没有……只有孤单的脚步声陪伴着她自己。      她发现自己在林子里迷了路的时候,马上用银红丝在经过的树木上刻下记号,然而当她这样做了以后,很快就发现周围的树木上面全都是她刚做的记号。她绕来绕去,其实并没有深进。      她停止了做无用的动作,站定原地开始思考更好的办法。要想快速通过迷宫,最好的办法是在高处鸟瞰下去,得览全貌。她仰头看看头顶结合得密无缝隙的枝叶,暗想是不是在头顶打开个天窗飞上去瞧瞧。但她觉得,能想出这个办法的人,她绝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是不知曾经奏效没有。      妖界前往三十三天的通道封得最是严密,不似天界和人界那般宽松,玉言决定要从此进入,却是出于另一番考虑。掌管三十三天的十九魔佛跟龙族素有渊源,但对天人和凡人都不大卖账,她身为妖王,自然得顾及自己的身份,从属于本族的通道进入才是正道。只是没有想到,这妖界所设的荏苒之林居然这般神秘莫测。      当年设计此处的人该当另有考量吧?这么一想,她又不想出手去破坏它了。正在犹豫间,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歌声。      飘渺如烟,清丽入云。听到这歌声,就联想起歌者,美丽而柔弱的身体,坚韧而执着的性情,那么忧郁而又恬淡的面容。      那个不惜性命也要见上爱人一面的卑微小妖,他曾为我呈上尾纱表示谢意,我回他一双眼珠,还他半世光明。      而现在,一缕不同于周遭树木发出荧光的幽幽白光,宛如月色,照亮了她脚下的方寸之地。      玉言微微一笑,遁歌而去。      她察觉到,自己身边经过的树木渐渐消失了印记,那歌者把她引出了迷阵。      到了听到水声的时候,歌声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撩拨水花的声音。她往前走上十数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汪清泉,一只羽如霜雪的白鹭正在戏水。修长的红腿仪态优美的站立泉中,珊瑚般的长喙陿意的梳理着翅膀下的绒毛。      白鹭的双目清湛白亮,方才足足照出数里之外,此刻却只是低垂眼帘,不去瞧玉言一眼。玉言不语,只是遥遥对着白鹭一揖,遁着水源方向而去。      走了没多远,一条白练般的溪流出现眼前,这是一片宽阔的空地,周围都是参天大树,把空地围在中央,这里就是荏苒之林的核心。      玉言绕着这块空地走了两圈,止步在一株看去最特别的大树前面。这树长得古朴苍劲,枝繁叶茂,颜色却不似旁边的那般鲜妍发亮,看去有点黯淡。这不是普通的树,而是一棵菩提树。菩提树一向与佛家渊源颇深,玉言实在想不出这样一棵疑要发出神圣之光的菩提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过于与众不同的东西,最大可能就是某种标记。      玉言走到树下,认真观察片刻,又伸手抚摸树干和树叶,试图往树上爬。如果这就是三十三天的入口标记,沿着树干爬上去就能进入三十三天。      她正准备行动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笑:“你想爬上菩提树,难道是为了想要成佛吗?”      玉言抬头一望,先见到一双白漆底的小牛皮靴子在一横树杈下晃晃荡荡的,见她抬头,那双脚往树干一踢,“哗啦啦”掉下来一堆枯枝败叶,直往玉言脸上砸。      玉言沉住气:“小朱,给我下来!”      虽然对方刻意把声音装低沉了,但她从枝叶间露出的些微红衣还有那跳脱的举动,敏锐的猜到他是谁。      坐在树梢上的朱霓哼了一声,却不下地,一双脚泄愤似的往树干上猛踢,不消说,那些破叶子更是掉得如雨一般,就连不少心不甘情不愿正是盛年稍过的好叶子也给他折腾了下来。      玉言皱眉:“别闹了。”      “我才不是闹,我就是看你不顺眼!”      玉言抿抿嘴,克制住飞出银红丝缠住他那只乱动的脚给拖下来的念头,一语不发的走开。      虽然现今她是三界妖神王,但这多半是名义上的。鳞族以外,兽族以小黑为尊,小黑跟她关系好,兽族上下对她自是恭敬,但这羽族,虽说奉自己为主,但除了和平共处族人不再冲突,双方都客客气气之外,也不见得她们对自己有多恭敬。玉言知道这跟近几百年两族的战争有关,双方都有死伤,这些血仇不是一句两句王的称呼就可以抹杀的,只能通过时间把血迹慢慢淡化。      就像朱霓,他身为质子,在鳞族里面被囚禁多年,这种屈辱不是养他几个月又放了他就可以抵消的,她只希望朱霓不会认为他被当成笼中玩物,要关就关,要逗就逗,要放就放,别的也不敢再苛求了。是以朱霓现在恶形恶状的对她,玉言很容易就说服了自己不要轻易跟他计较。      可她不言不语的离开,朱霓却又不依了,在后面叫道:“别走!你不是要到三十三天去吗?”      玉言说:“是啊。”心想你都把我出去的路给堵死了,不就是想跟我谈条件吗。      出乎意料,朱霓说:“你找错路了,三十三天不在这棵菩提树上面。”      玉言站定。      “这棵菩提树是幌子,是特地从人间移植过来混淆视线的。要是沿着这棵树爬上去,会把自己送进吸髓银蚁的巢穴,被啃食得骨头都变成渣!”      玉言问:“你不是讨厌我吗?为什么要告诉我?”      朱霓哼了一声:“我骗你好玩的,不行吗?其实这就是上三十三天的路,我偏不让你上去。”      玉言摇摇头:“你别孩子气了。”想起上次在鬼河遇险,他不知怎么的搀和进来,羽族天性畏水,差点不明不白送了性命,这次又出现在这里,只盼他不要又惹上一堆麻烦。      朱霓看见她的表情,顿时变得有点焦躁,冲口而出道:“三十三天的入口,只有我知道。”      玉言不理他,自顾在树林里东瞧瞧西看看,找找别的有可能的树。      朱霓又道:“你这样子找法,找到老死也找不到!三十三天入口的神树,只有我们羽族的神树守护人知道!”      玉言还是充耳不闻。      朱霓快气疯了,恨恨的瞪了她半晌,磨着牙道:“你再不来问我,我就死也不告诉你了。”      玉言忍住快要笑爆的肚皮,转身走到树下,仰头问他:“那我现在来问了,你会告诉我吗?”      她仰头直视朱霓,下巴隐在暗处,看不清楚轮廓,只有一双宝光莹莹的眼眸,正正映出他微红的脸容。朱霓怔怔瞧着她,瞧着她双目中自己小小的影子,隔了半会儿,他收回视线,盯着远处说:“可我现在心情不好,又不想告诉你了。”      玉言现在已经想到白秋出现得这么巧,还会给自己指路,但又不曾交谈一语,很明显是面前这家伙派来的,他就是想自己去问他,好提条件,现在摆起架子也是为了漫天开价。她微微一笑:“那么,你的心情怎么才会变好呢?”      她已经作好心理准备,朱霓一直觊觎她手上的银红丝,说要拿回去做琴弦,要是他此刻开口讨,她少不得要答应他了。      有特殊职能的树木,向来跟羽族有着不解之缘。三十三天的入口神木,确然也需要一个守护者,而这种道行比普通妖怪还要高深了去的神木,守护者是凤凰一族也并不为奇。奇只奇在,朱霓才回羽族多久,几个月前才见他活蹦乱跳出现在妖神王大会,怎么一转眼就到了这里当上了神木守护人,蹊跷啊蹊跷。      想到这里她留了个心眼,可以答应把银红丝给他,但那必须是从三十三天出来之后才能兑现,她孤身进入三十三天,原本就需要留下一件防身的武器。想来这个理由已足够充分。      然而朱霓却看也不看她指间缠绕隐泛红光的银丝,只是直直盯着远处,说道:“这林子有一种树,叫做凤凰树,开出的花火焰一般,形状像一只只小凤凰,外面是没有的。我见到这花心情就会好,你去林子东南方给我采些来吧,越多越好,我见到越多的凤凰花就会越高兴……我一高兴,就把入口告诉你了。”    菩提本非树,朱凤栖碧梧2ˇ  原来是让自己去当采花贼。玉言心里嘀咕,这家伙的兴趣可是一天比一天俗了,以前还会收藏些古董家具,现在就爱花花草草。      她一边想一边走入树林的东南方,被面前壮丽的景象惊呆了。不过是数十步之遥,竟如换了人间。面前百十株凤凰树联成一片,满树结花,火红的凤凰花,就像一团一团的火凤凰的羽毛,把如同飞凰之羽的绿叶,压得几不见端倪。这是一个火红的海洋,炽热的燃烧的爱与思念。      她如同被蛊惑一般,一步步踏入这花海之中。想起朱霓的嘱托,她试着拿手接触花枝,结果那些宛如凤凰的花朵纷纷脱落,化成漫天红雨,没有一朵愿意停留在她所触到的花枝上。      垂头一看,地上落英无数,颜色不褪,宛如铺上厚厚的红毯,天上地下,均是一般红颜烈焰,这般不顾一切不可触碰无法挽留的美丽,令人动容。      就是这个时候听到琴声的。      如梦之冉冉惊觉,似茗之永永回甘。      烂醉流霞之下,漾漾如水月光,飞檐青瓦,许许灯光,不染纤尘的琴声,穿过月华远远走来,枝头火凤瑟瑟而舞,一种刻骨铭心的思念融在如水的夜色里,悄悄流连,浑忘了今昔何天,空余其境。      玉言失神的抬头,便见到位于万千繁花之上的少年,如火如荼的红花,如同挥袖即散的流霞,都不及他一身微扬红衣,微风中独自炫舞,任尘世飘缈,只绽放自己的美丽。荏苒之林岁月停滞,只余他一双火魄眼眸中的衍衍流光,述说着红尘的痴迷。      “……我给你弹琴听,本宫琴技天下第一,你一听我的琴曲就不会难过的……”      果然是天下第一的琴音啊……      要不是自己修炼的就是控制情绪的秘笈,还真会被他勾了魂去。      玉言镇定一下,对着树上横琴而奏的少年微微一笑:“你是要给我送行吗?这一首《明月行》也太萧瑟了些。”      琴音骤歇,只稍停了一瞬,又幽幽的响了起来,刚开始的时候带着幽怨,后来便是平和。      期待的热情渐渐化做流水,汤汤成一条不息的河……琴声漫过坦途,高岗,漫过……漫过一切可以漫过之物,当然也包括生命和岁月。      玉言没有想过,向来是话痨的凤凰小殿下,不说话的时候,比他说话的时候更难招架。      他不是要她来采花,只是为了让她在这里听到这一曲,他不是来送行,他是来挽留。      他没有说出口的话,都化在琴音里面,在这时光凝滞之地,作最后的深情的呜咽。      弦音时而轻快,时而彷徨,他在作最后的努力,让琴音引导着那迷途之人,回归温暖安全的地方。琴声说,不要去,留在这里吧;凤凰花说,不要去,留在这里吧;千万个声音说,不要去,我们一起留在这里吧……琴弦快要经受不起这样的呼喊,朱霓十指舞动,额上汗水如珠淌落。      玉言迷惑的脸有片刻动容,然而终于越来越趋向坚定。      那琴,那人和那不绝于耳的琴音,组成了一个首尾相连的整体,如同生命一般博大,只要融入其中,她的命运就会停留在这里,这里既是起点也是终点。然而,外界的命运却不会因为她的停驻而停止,她并不是属于这里的人。她的脚步不会因为任何而停。      琴声到了最后,幽咽已几不可闻,最后一点心血也已耗尽,枯涸断绝,声音嘎然而止,万物回归宁静,仿佛从来没有醒过。      玉言静静目视大汗淋漓的少年,她的眼神如水般温柔。      朱霓似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一头如同火焰般的红发粘黐在额上背上,如同当日他刚破壳而出一般,骄傲而又脆弱。      他没有看玉言一眼,只是垂头看着他的琴,指尖下感觉到,六根琴弦已经到了极限,就像他的心,也已经到了极限。      他的语调却不急不躁,平静下隐隐潜伏暗涌:“我的性子冲动,只有弹琴的时候才会平静下来。”      玉言:“你弹得很好,我从未听过这般好琴。”      “小龙,我想问你一句话,如果我开口,你会不会为了我留下来?”这句话让他因为情绪激动发红的脸瞬间褪去血色,似是抽走了他浑身的力气。      玉言在心内叹息,在方才的琴曲中,她已经觉察到朱霓毫无保留的心思,他已把他的热情完完全全表露在琴音之中,他的如火一般热烈的思慕,不留丝毫退路的争取,这般凄美壮丽的情感,让他恍如变成凤凰花化作的烈焰般的精灵,教人动容,使人着迷。      她完全明白,但她没有办法回应,只能试图以平和的态度和缓和这种想要焚毁一切的热情。你的请求我都听到了,我都放在心里了,但我现在没有办法回应,请你,原谅我。      她相信他也定然会明白的,只是不想这骄傲的少年,竟然低下他高傲的头颅,放弃了他最后的尊严,问出这样一句话。      一瞬间,她自以为已经足够强壮的心脏,被这么一句话击中,缩成小小一团。      骄傲如你,天资如你,何必……      她的心纠结成一团,脸上却越是平静。不能停下来,她的身上,不但有自己一个人的运命,还背负着锦青、紫遨、莫邪、流曦……许许多多人的运命,无论因为什么理由,她都不会停留,也永远不会原谅作出停留决定的自己。      她抬高头,正视着树冠上红衣红发垂首抱琴的少年,温柔而坚定的摇头,“不!”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吹过没有痕迹,然而就在这个答案昭示之时,静寂的树林中响起了一声低笑,仿佛像一粒米掉在了地板上,轻轻碎掉,树林里渐渐安静下来,似乎方才的一番对答不过是个幻觉。      玉言深深凝视了依旧垂首的朱霓一眼,转身离开。无论如何,她都知道不能再跟他纠缠下去了。      转身的刹那,她忽然发现,自己来的路已经不见了。忽然有风刮起,天上地下火红的凤凰花瓣一同飞舞,裹住她的身体,周遭世界恍如变成血红的海洋,她一袭白衣在中间漂浮,无法着陆。      “小朱,别闹了!你留不下我的!”玉言认出这是法阵启动的先兆,沉声一喝,便要飞身而起。      琴声再度响起,畸零破碎,像是散了架的算盘,骨碌碌的滚下,砸到硬邦邦的石板上,再发出幽暗的回音。      “疼……”玉言绷紧银红丝的手一松,双手捧头,剧痛像一枚锥子,钻进了她的脑髓。      琴声有一下没一下,像是打碎的瓷器,坚硬尖锐,一枚枚往她脑袋里钻。      朱霓脸色惨白,眼睛直视着前方,失色的嘴唇轻轻颤抖着,“不要挣扎……不要走……不动妖气,你就不会疼了……”      “小朱,不要让我恨你!”玉言被他的琴声折磨得头痛欲裂,根本没法去闯法阵,法阵慢慢启动,她觉得有柔韧如丝的东西绕上她的身体四肢,要把她紧紧束缚,她要挣脱,琴声的干扰却让她根本没有办法集气。      得不到爱,就只有恨么……      朱霓失色的脸上绽放一丝凄凉的微笑,喃喃道:“我宁愿你恨我……也不要你去送死……你不要挣扎,我的琴声……会令你六识皆泯的……你会什么都想不起,谁也记不得,像根木头一样……不过这样也好……就会乖乖陪着我了……”      他不敢去看那不住挣扎却被凤凰花瓣染成血红的身体,他也不敢听她愤怒的厉喝和疼痛时的嘶喊,他在这一刻,宁愿六识将泯的人,是他自己。      他紧紧闭上眼睛,晶莹的泪珠流过他苍白的脸,叮叮咚咚的落在琴上。紧咬着牙关,他尝到了自己的血味。      扑哧哧的急促风声响过,似乎有些什么归于静寂,一切都过去了吧,但为何心中的不安竟如此浓烈……浓浓的血腥味就这样充入他的鼻腔,他惶然的睁开眼睛,模糊一片的视线,只见到一天一地的血红。      不是凤凰花热烈的火红,而是绝望的生命的颜色,涌动到四处,那袭白衣已经完全被血覆盖,再也寻不到一处干净之处。      他骇然睁圆双目,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他的心脏,怎么会这样?他只是想要留下她,不想她送命,他甚至会割断外界十丈红尘,只要剩下他与她两人相伴,他只想要和她在一起,绝不是想要伤害她的。      这个法阵仅仅只是让她不能化龙离去,怎么会这样……      他惶急的跳下树巅,向她冲去,却因为太焦急的缘故,竟然左右脚纠在一起,狠摔了一把,怀里的大圣遗音琴磕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不祥的预感从没有如此刻这般浓烈。      他还没挣扎起来,便看到幽蓝的火苗窜起,紧紧裹住法阵中央被凤凰花瓣遮盖得丝毫痕迹不留的那个凸起,熊熊的烧将起来。      他直着眼睛,不敢置信的瞪着面前的景象。      那么多的红,是花瓣还是她的血,她没有动,没有挣扎,没有呼喊,她全身都是火……她一动也不动……      他想冲去救她,但脊梁骨好像被抽去似的,浑身力气消失无踪,他连手指头都无法使上力气,怀里的琴因为失去扶持落在地上,翻滚下又压上他的脚背,冰冷,坚硬,甚至发出硬邦邦的撞击声。      他的身体已变得如同木石一般坚硬,他眼睁睁看着覆盖着她的火不住燃烧,宛如坟墓,他的心从疼楚绝望渐渐变成灰烬……什么都没有剩下么……      膝盖的关节传来格格的声音,他就那样直直的跪倒,膝盖骨跟坚硬的地面相撞,发出闷响,一点点疼痛都没有。      他的眼睛里面跳跃着蓝色的火苗,深处是绝望的空洞。      当天他从壳里出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稍带焦躁的侧脸,腮帮鼓起来,生着闷气,他逗她说话,被她说是“猪”。      当天他费心弄来一堆稀奇古怪的家具摆到哪里都是,她想装看不见?不可能!——她生气的样子,很有趣。      当天她竟然为了条死爬虫,想扇他耳光,他下意识躲开了,事后却后悔……要是他不躲,被她扇到了,以后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她会记得她欠自己一个耳光……      当天在鬼河里,她那么睿智多才,那么大局在握,那么炫目,那么霸气而温柔的亲他……她那时怀里只有他,眼里只有他,当时那种会不顾一切相护到底的感觉是那么强烈,让他也产生错觉了……果然是错觉,那后来,她当上了三界妖神王,一切顺利,却,实实在在忘了他。      在心里唾弃了这没心没肺的人一千次一万遍,却在知道她要去三十三天那鬼地方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想赶来这里来。对自己说了几万遍,就是想弹一首曲子给她听,然后再要走她的银红丝,互不相欠。她却偏偏听懂了自己的琴声,而自己又鬼使神差的问了那一句。意料之中的听到她的拒绝,他的心,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那么就如另一个人所说,得不到她,也绝不放她走。把她在此困个一生一世,也把自己,困上个一生一世。      只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无论如何,想不到会变成这样……我是要与你永伴,而不是永别……      滚烫的液体从眼眶内连串涌出,砸在地上,都是刺目的红,这种直要焚尽天地的颜色,如此霸道……当火焰从朱霓七窍喷发出来,点燃身躯的那一刻……他不住涌出血泪不能闭合的血珀双眸,里面跃动的是爱?是恨?还是深烙入骨的伤痕……      是谁拨响了我生命的琴弦,又是谁憔悴了我的容颜,折断了我的翅膀?      凤凰花飞舞,花瓣艳极之时便会凋落,像不能避免命运的邂逅,像起初不经意的你,年少不经事的我……    菩提本非树,朱凤栖碧梧3ˇ    在朱霓绝望自焚之时,林中传出一声怒喝:“朱霓,你竟这般出息!”一道白练从林深处飞出,裹住他不住涌出火焰的五官,紧紧包扎起来。      朱霓的火焰没有办法奈何白练,被它生生把喷出的火给憋回体内,他双手乱抓,要把白练扯开,一挣间才发现自己手脚能动了。他忘了喷火的事情,把白练抓松,露出个眼睛鼻孔,就急急捞起地上的琴,一拨琴弦,迸发出一道清声,要扑灭玉言身上的蓝火。      蓝火被他琴声一迫,立即微弱了很多,他再待拨弦,一道蓝光从林中飞出,恰正切断了他要拨的那根弦。朱霓一愣,那蓝光变弱,化成一支蓝色翎羽,悠悠落地。      朱霓眼见蓝火又再窜起,咬咬牙,再拨另根琴弦,又一支蓝羽飞出,再断一弦。      朱霓咬牙道:“叔父,你说过不会伤人的……”语气隐带哭音。      “你也说过不会放她的。”林中里面传出一个声音,方才的气愤褪去,显得萧瑟破落,好像风吹过枯败的树林,令人一听心里就涌上难受。      “我……我……”朱霓三两下扯掉那覆面白练,丢在地上,抱起琴说:“叔父,我只要救她,请你……原谅我!”随着话声刚落,手下琴弦发出刺耳的响声,在他想要发动攻击的时候,纷纷在指下绷断,把他的手指划出道道深痕,鲜血连串滴落在琴上,再蜿蜒落地。      他楞楞垂头去看地上越开越大的血花,竟是呆了。      “你原本就打不过我。”那个萧瑟破落的声音,丝丝苍凉,“更何况,你方才用了六神功不停弹奏,那些普通琴弦早就到了极限,现下该当都全断了吧。”      朱霓一言不发,冒血的指头往衣服上擦了擦,曲起指头猛的往琴身敲去,“吭”的一声,琴身竟被他凿出几星火星。那声噪声令到林中那个声音有点急躁:“你疯了!”      朱霓紧紧抿着嘴唇,瞥了那蓝火覆盖下依旧一动不动的身体一眼,眼神里已经熄灭的火苗重新窜起,他瞪视着密林深处,手指不停的敲击琴身,这具名琴在他疯狂的敲打发出狂乱的噪声,听在人耳里直要把人逼疯。      “停止!停止!”树林里的人抓狂了。      朱霓的动作非但没有停,反而更急促,他的指关节已经擦破出血,琴身血迹斑斑,虽是坚硬无比的圣品,此际在激烈的敲击下,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尖亢,这具琴跟他的主人一样,都已臻于极限。      “你难道是要殉情么!”树林里的声音气急败坏的尖叫一声,两道蓝光飞出,刺向朱霓双肩,朱霓没有避让,两片蓝翎穿透了他的身体,落地的时候已经变成血红。他的身体晃动几下,手指下的敲击反而更急促起来,他艰难的弓着身体,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磨难,忽然间,他的背脊猛的一拱,一口鲜血直直喷在面前的琴上。      命如孤琴,听琴的人不在了,弦也断了,这命留来何用,何用!      树林里面的人怒叫:“你疯了,我成全你!”他已被朱霓弄出的噪音逼得要疯了,这小子素有音乐天赋,奏出的琴音胜于百鸟和鸣,不想他竟然也可以制造这样的噪声……相对于他这样一个独居幽静林中的人来说,红尘中善于辨别优美音乐的朱霓制造这样的噪声岂不是受损更大?      这小子大概是恼了他杀害了他的爱人,故意要用自毁的方法来跟他同归于尽,他就出手成全他吧,看在他是侄子的份上,也看在,他也爱上了不该爱的人的份上。      树林里面的人怀着复杂的心情,准备终结悲伤愤怒得失去理智的朱霓,丝毫没有注意到,原本已经焚烧成灰的那团人形,无声无息的站了起来。      看上去已经变成灰烬的人,只是寂然站起,耸耸肩,抖落一身化灰的花瓣,就连一袭白衣都没有沾上点尘。原本已经被束缚得完全失去动弹能力的人,此际落落站定,冷冷凝视着密林深处,缓缓伸手抵额——“小黑,出来!”      一道白光闪过,高大俊朗的黑衣少年现身林中,他一双澄碧大眼瞪着密林深处,四周风声停歇,空气凝固如要滴出水来。      朱霓惊见局面生变,扭头见到原以为已经化成飞灰的人还好端端立在那里,他火珀般的双目漫上一重水光,如同湖底的水光,荡漾夺目,惊心动魄。      林子里的人喋喋笑道:“居然是魇兽,这种窃梦而食的家伙居然还没有死绝,老天爷可真是比我朱炽还不长眼。”      小黑听了这话,毛都竖了起来。他一现身,便凭借兽类的本能感察到有厉害的敌人隐匿在密林深处,是以站在原地便死死监视住。现在听到对方主动出言挑衅,他怒气涌起,碧眼环瞪,抖擞精神,深深吸气,只见这一口长气吸入,他胸腹处足足胀大了数寸,头颅昂起,双手紧紧握拳,浑身绷紧如满月之弓,蓄势待发。      同时密林中那人也感应到这惊人气势,不再挑衅,林间忽然响起猎猎风声,尖锐强劲,一点点的撕裂小黑现身时所带来的压力。这些风甚至侵袭到众人身边,□在外的皮肤能感觉到那炽热的气息,似乎林中燃着了一个巨大的火炉,而且火势还越演越烈。      朱霓见此情状,醒悟叔父打算来个玉石俱焚,连忙大叫一声:“不要这样!”紧抱着琴,便要横身挡上一挡,面前白影一闪,身体落入一个温柔而又强大的怀抱,他嗅到一股神秘浓烈的香味,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      “别看!”温柔而坚定的声音在他耳边拂过,随即他的头被雪白的冰绡包住,双耳也被微温的手掌紧紧掩住。      他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只感觉到自己呼吸全都乱了,心跳得厉害,整个人陷入狂乱之中。突然一片混沌之中,他感应到什么,不由自主浑身一僵。冷热交击下逼出的锐风,刮过他握住琴的手,锋利如同刀割。      “叔父……”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一只温暖柔腻的手掌轻轻覆在他手上面,他萦乱激动的心情,终于一点点的平复了下来。      一切都平静了之后,先是抓住他手的手掌松开,再而环着他头捂着他耳朵的手臂松脱,然后蒙住头的白绡轻轻脱开,再而紧挨着他的身体稍稍后撤,这时他心内涌起极其强烈的不舍之意,就好似,这次分离松脱之后,再也不能贴近了。      他没有睁眼,旋身一扑,紧紧揽住,只把脸紧紧埋在那柔软而又温暖的所在。      玉言见他忽然变得小孩一般,又见到他瘦削的背脊不住起伏,心中怜意大起,又想起方才他为了自己危困方寸大乱,居然想要自焚身殉的激烈,心里又微微一惊。这小凤凰爱恨如此强烈,锋利如双刃剑,有去无回,伤了人也伤了自己,本想小心避开,却到底还是招惹上了。      她犹豫了片刻,渐渐觉得胸口有点湿意,她轻叹了一声,一直举高的双手缓缓放下,搭在朱霓背上。      冰绡沾上泪水,分外冰凉,再有奔腾的热意,也一点点的冷却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朱霓终于从玉言怀里抬起头来,面对他不想面对的现实。      面前的密林刚经历了一场狂暴的摧毁,方圆五里的树木全部被焚毁成焦炭,更在飓风的袭击下被碾碎成飞灰。面前的场景就是一堆黑炭白灰,正中央的白地上,一团黑漆漆的比起焦炭略有黏稠感的东西,安静的留在中央。      小黑有点烦躁的绕着那堆东西走来走去,不知走了多少圈,他的衣服上都是灰,上面烧破了几个洞,就连散发也被燎去了不少,额前的刘海也被烤得卷了起来,原本就不够成熟的脸看上去更是稚气。      他皱着眉毛,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似乎有满腔的火气不得发泄,有好几回都想抬脚踢在那团黑里妈漆的东西上面,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再次回头时,正好看见朱霓终于松开玉言,两人分开。他紧绷的脸皮子眼看就立即松了开来。      虽然那两只之间好像还牵着什么黏糊糊剪不断撕不破的东西,可是分开就是分开了,总没有紧贴着那般让人难受,这天气这么热,抱那么紧也不怕生痱子!      见到朱霓盯着他脚尖前面那团黑东西,他挺了挺胸膛:“这火鸡要跟我同归于尽,本圣主没有让他得逞!”      方才他聚力要一举吼出对方的魂来吃掉,结果差点着了对方道儿。那家伙竟然不待他噬魂吼发动,自动逼出三魂七魄,更夹在燃魄真火中直直往他扑来。这简直就是拿烧红的铁块往他嘴巴里塞,要是他贸然给吞下去了,可能五脏六腑都要被烤熟。听说有种烤羊的法子就是把烧红的铁通从羊嘴捅入,那么大个山羊,也是一插就死,再没有反抗余地的。他才没有这么笨到做只烤魇兽。      他赶紧憋住要吼出的那一嗓子,把气憋在胸腔之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啸。      大吼的时候,嘴巴要张到最大,气流喷出的同时,也会带动嘴巴附近的气流回涌,迅速清空的腹腔形成强大吸力,把对方被逼出的魂魄吸入体内。而尖啸则是撮唇而吹,气势跟大吼不能比,但嘴巴不用大张,气流只出不进,也就避免别的没用东西涌进嘴里。      小黑临阵变招,虽然仓促,也算临危不乱,尽显大将之风。这一声尖啸气势雄奇,霎时将对方逼来的三魂七魄击碎了小半,剩下的那些也都被他割裂开来,各自分散。双方都是只攻不守,这一交接,小黑得到压倒性的胜利,识破了对方想同归于尽的意图,一举粉碎了对方的攻击。      敌方虽然力弱,却丝毫不气馁。寻常妖怪三魂七魄被击散,定然会神智不清,更遑论行动了。但这敌人心智之坚定前所未有,在三魂七魄被击散之下,仍然凝固最后一股斗志,化出原身,直直往小黑撞来。      那是一只浑身迸发出五色火焰的七彩凤凰,尾羽为身长两倍,头冠金红绚烂,周身色彩斑斓,在烈焰包裹之下,壮美难以形容。      小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东西,忍不住也呆了一呆,忘了去击退,察觉到逼近的时候,只得狼狈的仓促避让开来。      按道理来说,双方大将对垒,这决胜一招,无论如何也是不该避让,而是迎面痛击才是正道。但小黑虽然很有身为圣主的骄傲,但内心还是一只幼兽,并未有什么可杀不可辱的自觉。察觉危险逼近的时候,自然而然就采取了避他一避的方式。      这出人意表的一避之下,那绚烂无比的火凤凰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叫,竟然收势不住,一枚火弹一般直直撞往地面,“轰”的一声,倒卷而起四下迸发的火焰把方圆五里的树木瞬间都烤焦了。      一场壮烈无比的攻击变成了一场壮烈无比的闹剧,一只炫丽无比的大鸟,变成了一团炫丽无比的焦炭。      小黑很无语的站立在强大而又脆弱的敌人面前,始终想不明白,对方明明可以见到自己让开的呀,他为什么还是要死命往下扑呢?    菩提本非树,朱凤栖碧梧4ˇ  朱霓听到小黑的话,只是挑了挑了眉毛,他走到那团黑漆漆的东西前面,撕下一截袖子,裹住手掌,俯下身体,开始拨动那团东西。      随着缕缕白烟冒起,一股焦臭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小黑的鼻子最是灵敏,差点没被熏吐了,赶紧捂住鼻子跳开,左右瞧瞧,不动声色的闪在玉言身后。      朱霓耐心的拨开烧成焦炭的凤凰尸体,慢慢挖出一个热乎乎红通通的东西,上面暗暗闪着的是紫红色的荧光。他把那个东西拿衣服包了,塞到怀里去,再慢慢站起身来。      玉言站在离他十来步远的地方,见他脸上有股似悲似嗔,如怨似怒的神色,复杂得很。心想死了那只凤凰是他的叔父,他该当是很伤心才对,但这只老家伙居心叵测,竟然连侄儿的感情也要利用,更差点害了自己和小朱性命,对这种人万万不能手软,留下后患。现下就算让小朱伤心,也顾不得了。      但虽然是这样想,见到朱霓那般动作,又把他叔父的心脏给挖了出来,贴身收藏,再如此表情复杂的对着自己缓步走来,到底还是有几分心虚。      朱霓站定她面前,道:“我羽族的妖王之位,原本是属于婶婶的,但婶婶在与你们鳞族三百年前一战中焚了精魄,再也不能转生,叔父的眼睛也是那一役瞎掉的。后来王位轮到我娘坐,他心里是不甘的,不然也不会自请来这里守神木,不愿再见外人。”      玉言听他说起这些过往仇恨,语气虽平淡,但蕴在里头的血和火动人心魄,一点也不比他方才表现出来的爱恨平静,反倒显得他方才的拥抱好似要做什么了断似的,心里一阵不安。想了想说:“那一役虽然是我鳞族胜利,但妖神王也身受重伤,后来也殁了。我爹也是因为伤心,才附身龙刃上当守护龙魂的。”      朱霓淡淡笑了笑,转向小黑说:“叔父要不是眼睛瞎了,是不会看不穿你耍的诡计的。”这种自杀式的撞击自焚状况,他一看就猜想到了当时状况,不用亲眼目睹。      小黑听他这么一说,才想明白前因后果,脸上一红,叫道:“我怎么知道他是瞎子!他要撞我烧我,难道我还站着不动等他过来么!”      朱霓不再理他,抬头望着被凤凰涅槃之火烧得七零八落的凤凰花树。叔父这一把涅槃之火真是厉害,要是换着是他,大概十分之一也比不上吧。叔父虽然一向不喜自己,还骗了自己,可他……还是手下留情了。      凤凰树被烧了大半,原本应该露出整片天空的地方,看去还是空茫一片。就像原本被过于强烈的爱恨充塞填满的胸臆,忽然间一切褪去,剩下的只是苦涩与茫然。      玉言这时低声道:“你叔父的事情,我很抱歉。凤凰一族素有涅槃一说,希望你叔父转世之后,能忘了这世不愉快的事情,再遇良人。”      朱霓忽然转头看着她,朱瞳滴亮如血,开口道:“那我呢?”      “你……?”玉言见到他蕴泪的眸子,一时语塞。有那么股冲动就想说:“如果你不恨我,就跟我走吧。”但转念一想,末日之劫这祸害在众人头顶悬着,自己又要赶着到三十三天去,未知的因素太多,此刻开口岂不连累了他。咬了咬嘴唇,沉默不语。      朱霓眼中的眼泪差点涌出来,后来一点点收回去,他紧紧咬住嘴唇,别转脸去。忍耐了片刻,他对小黑说:“三十三天是个很危险的地方,在那里头一条龙根本算不了什么。”      小黑歪歪脑袋:“可是本圣主跟她一起去肯定可以把那些魔佛全都打败的。”      朱霓说:“我有话要跟她说,你走开好吗?”      小黑很不乐意,嘟囔:“我不在这里瞧着,怎么知道你又打什么鬼主意!”见到朱霓忽然憔悴的神色,感觉到些什么,这家伙有这么多话要说,看来是不会跟我们进去了,他是想要跟某人道别呢。这么一想,自己跟某人订了血约,这辈子同生共死,那是小鸟比不了的,来日方长,犯不着现在跟他计较。他回首瞧了玉言一眼,念了法诀,脱身出了荏苒之林,只留下两个人在林子里。      玉言见到朱霓劝退小黑,心里觉得有点不妙,她现在独自对着小朱有点心虚的感觉,好像是偷吃了人家很珍贵的东西没有给钱,连别的偿还途径也暂时想不到,实在不敢面对他。      朱霓却不像跟小黑说的那样跟她说话,而是背转身去,在没有烧焦的树木中找了一棵梧桐树,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血在树干上写起字来。      玉言见他行为古怪,走到他背后一看,结果瞧了半天,一个字也不认识,想来是他羽族特有的文字。朱霓把鸽蛋大的血字写满树干,食指的血干了,他又咬别的手指,眼眶周围红红的,却是干干的,绷着脸,直着眼,似乎想要跟谁拼命。      玉言见他这样,有点不安,强笑道:“你这是在做什么?给我找去三十三天的路吗?”      朱霓头也不回,冷笑一声:“你没有看到我正在作法困住你吗?你拂了我一番心意,还把我叔父给杀了,你道我还有好处给你?”      玉言静了静,轻声道:“你不要这样说。我知道你今日出现在这里,绝不会是为了替你叔父报仇的。你之所以会在这里,全是为了我,你怕我在三十三天遇到危险,你怕我吃亏受苦,你怕我一去就不能回来了……你弹曲子给我听,作法阵困着我,都是想留住我,都是为我好,我心里都明白的。”      朱霓泄愤般往树干上涂抹的手指颤抖起来,动作几乎不能进行下去,半晌说:“你别自以为是了,我才不会对你好。你在三十三天死也好活也好,回不回来也与我无关。你这没心没肺的小气花心龙,我才不要把你放在心上。”      说完最后一句,手指重重往树干一捺,完成了最后一笔,那树干猛然迸出万道红光,好似什么宝箱忽然打开一般,诸般宝气全数涌将出来,映亮了两人的脸庞。      玉言吓了一跳,若有所悟的转首瞧了朱霓一眼,只见他脸上被宝光交映得诸般颜色杂陈,一双朱瞳却愈显幽深,脸上并无半分表情,那诸般色幻在他俊美的脸上一一交错变幻,却都丝毫不能影响他的心情。      玉言再去瞧这树,只见这树宝光莹莹,往上看去,树冠枝叶都被这光亮照得通透,竟像是萤火虫儿钻入草丛一般,自内而外透出光,连叶脉也清晰如纱。只就这么一瞧,已可见到光亮延伸之处直插密林顶端混沌之中,无穷无尽,目力难及。      “小朱,你这是为了我打开了三十三天的通道吗?”玉言的声音微微颤抖。原来这通往三十三天的神树,并非实指一棵,而是这里千千万万棵万年木都可以作为通道。只要沾染了百鸟之王凤凰的血,就会成为直达三十三天的神木。      她试探着往树干上爬,结果发现很是吃力,她试图飞行,结果脚尖离开地面不到两尺就掉了下来。      朱霓面无表情的道:“要走上神木只能横着踏上去,把妖力集中在两只脚,放松身体,慢慢放侧,感觉到空气的浮力,好像要悬浮在空中的时候,再慢慢把脚放在神木上。只要保持平衡,还有集中两只脚掌上的妖力,把神木当作平地一样走就可以了。”      玉言依言一试,果然往上走了数尺,朱霓看着她横踩在树干上,竖直于树干衣袂飘飞的身体,眼里终于流露出无比忧伤的表情。忽然间,玉言脚步一错,身体直直的往下摔。朱霓一惊,完全没有经过思考的冲过去横臂便接。      眼看玉言就要落到他臂间,她却翻手握了握他手臂,身子轻盈的一旋,翻身下地,眯眼一笑:“小朱你还是关心我的不是吗?”      朱霓的脸变得苍白如纸,他闭了闭眼,咬牙道:“你还在担心我是在害你吗?”      “不,不是。我在想,与其这样牵肠挂肚,你不放心我,我也不放心你的,倒不如让你跟我一起去。”      朱霓唰的睁开眼睛,双眸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玉言握住他略显文秀的手臂,感觉着他比常人略高的体温,过去他半夜偷扒到床上给自己暖床的情景历历在目,她手底下紧了紧,想要把他拉进自己怀里。      朱霓被她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但他随即稳住脚步,用力甩开玉言的手。      玉言不解:“你不是担心我受伤吃苦回不来吗?你亲眼看着岂不是更放心了?”你方才那般激烈要殉情可是把我给吓坏了,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也不是不放心啊不放心,要是你一个等得不耐烦,一把火所有的木头都烧了,我那可是真的回不来了。      朱霓狠狠咬着嘴唇:“我现在不关心了,我才不要跟你一起去。”      玉言道:“别闹小孩子脾气。要是因为你叔父的事情,我跟你道歉好了。我实在也是因为气他伤害了你,我见不得他那样骗你,欺负你。”      “别说了,别说了!”朱霓气恨的跺脚,两道泪水夺眶而出,他带着哭音吼道:“你为什么不早点说,你为什么现在才要我跟着你!一切都太迟了!我都不可能跟你一块去了,你还说这些做什么!我恨你!我真恨你!”      玉言被他惊到,楞住半晌做不了声。      朱霓发泄了一会儿,倔强的抹去泪水,别过身去不去瞧她,硬邦邦的说:“路我已经给你开了,你还不快走!我看着你在这里真碍眼!”      玉言忽然醒悟:“小朱,你是不是做了守护神木的神使?”      朱霓没有回头,“你别问了,我讨厌你,你快点给我消失!”      玉言说中了。朱霓的叔父原本是守护神木的神使,他的血可以唤醒神木,可是他现在已经被烧成了一堆灰,要是没有神使的血,这神木就不会醒,通往三十三天的门户根本不会打开。      守护神木的神使必须是凤凰一族才成,凤凰一族跟神木自远古开始就有着神秘的约定,树木会在需要的时候对凤凰一族提供无限的援助,而唤醒这个神秘的契约的钥匙,则是凤凰体内的鲜血。只要以凤凰之血在树木上书写当日约定的符咒,就可唤醒树木沉睡的灵魂,履行远古的约定,听从凤凰族的命令。      而以己身之血唤醒了树木沉睡灵魂的凤凰,则会与被唤醒的树木之间形成密不可分的联系,成为守护这棵树木的使者,在没有别的契约者订了新的约定之前,毕生不能离开这棵树木。      是以,唤醒树木的代价是很巨大的,当日朱霓的叔父是因为哀莫大于心死才与三十三天的入口神木订下约定,并且要求没有经过他的同意,神木必须隐身林中,永不出现。朱霓就是知道此事,担心叔父会就此事为难玉言,才匆匆赶来,想骗叔父留下玉言。结果却反落入叔父的圈套,差点害了她。      叔父死后的朱霓,感应到叔父跟神木的约定随着他的身死已经破裂,如果没有人跟神木订下新的约定,挽留它要再度沉睡的灵魂,三十三天的入口会再度关闭,到时要找寻消失的入口将会很困难。      再者他心里对玉言存着的感情也异常微妙,一会儿是恨她一点不把他放在心上,一会儿又有点内疚自己差点害了她,一会儿又担心她误会自己从此讨厌自己,一会儿又是对叔父死于她授意之下心里颇有疙瘩。真个是爱恨交织,难分难解。他咬一咬牙,想到对方便是不误会自己,又何曾把自己放在心上,倒是索性效法叔父,做这神木守护者,在此了此残生算了。      一念偏激,便跟神木订下血契,打开了三十三天入口,想着那人进入之后,是生是死,该当也跟自己无关,到底今生是无缘了。正是流露着诀别的意味,不想那人竟然回转,还一下看破他的心事,竟然出口邀他一起走。他被这句邀请刺得鲜血淋漓,再也无法自持,强撑出来的面具轰然破碎,他再也不想面对她。      玉言见他这样表情,心里一沉,知道自己说对了,轻声道:“你这是为了我才这样做的对么?”      朱霓紧紧闭上眼睛,只觉得满身骄傲都已裂痕处处,再被她多问两句便会碎了一地,只咬牙道:“你还不走?看我把通道关闭了,你永远也上不了去!”      玉言不再问他,自顾道:“你说看到很多凤凰花心情会好,可是真的?”      朱霓浑身都颤抖起来,一句话说不出来。      玉言道:“对你我实在没有别的话说,只得一句,我说过了便罢,当不当真,你自己看着办——若我能从三十三天平安归来,我定会到此处接你,绝不会留你一人在此孤独痛苦,你且安心在此等我罢。”      朱霓听毕,身子又打摆子一般颤抖起来,脸上觉得有气流拂过,耳里听到玉言横身神木上一步步行走的沙沙声,知道她终于是往三十三天去了。他紧紧闭着眼睛,直到那沙沙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了,才睁开眼来。      他的双眸早已泪眼朦胧,但面前的景物却令他难以置信的把眼睛瞪得圆圆。      面前焦土一片的凤凰涅槃之地,竟然湿漉漉的洒了一层水,上面竟然开始绽放鲜花。红的、蓝的、紫的、黄的,星罗密布,都是小小的草花,地面像铺了一张华丽的地毯。      羽族向以法术和手工业闻名,羽族人纺翎羽织就的地毯,铺展开来就是如此的华丽炫目,金光闪闪……这里是时光也会凝固的荏苒之林,除了万年树木,所有脆弱的生命,就连昆虫也不能生存。只有龙族以自身妖力催生的花朵,才能开放出这样的颜色。      不绝的泪水从他大睁的双目中淌下,地上的花越开越多,越开越璀璨,千朵万朵,宛如繁星,在这寂静的树林芬芳的绽放,宛如无数希望,落地生根,遍处风华。    善恶冶一炉,共浴百花珍1ˇ  玉言沿着神木一直往上走去。遮掩着天空不散的阴霾,穿过时皮肤感觉到一阵粘稠,就连身为龙族的她,也觉得温度很低,感觉很不舒服。要不是知道这里不能飞越,只能这样一步步穿过去,她是不会有这么好的耐性的。      她耐着性子用朱霓教的办法一步步往上走,摒住呼吸,视线受到阴霾阻隔,看不清上面的情况,走得远了,脚下阴霾也是弥合得严丝合缝,下面的情况一点看不见。万籁无声,只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六识中泯了三识,她的心分外静了下来。      她用龙涎化水催开了满地花儿,以自己的妖气滋润,即使是在寸草不生的荏苒之林,大概也能支撑个个把月,但愿小朱见着这些花儿心情会好些,不会再去钻牛角尖做出伤害他自己的激烈事情来。      如果我能把一切事情都顺利解决,一定会准备好一个好院子,里面摆上你以前那些古董家具(幸好都还没有当垃圾丢掉),再栽上满园的凤凰树。凤凰花虽然不能采摘,把整棵树种出来就好了……想来你见着这些会快乐些,不会再在不如意的时候搞个火烧来泄愤。      忽然感觉一阵心绪不宁,用心感应一下,却是小黑那边传来的不安。她用心念传达过去:我很好,正往三十三天去,有事的时候我再找你。小黑:小鸟呢?玉言:他守着林子,不让闲人来打扰。小黑似乎大大松了口气,随后就变得安静了。      再往上走了一会儿,扑面而来的阴霾变得稀薄了许多,玉言一鼓作气,紧走几步,终于穿出阴霾的包围,好像撕破了一层薄纸,流动的风抚摸着脸,眼睛见到了光亮,耳朵同时听到微小的声音,豁然开朗。      面前出现的是一条繁华的街道,食物店,成衣店,用品店,两侧林立;杂货女,卖花郎,小食贩子,叫卖声声;杂耍班,弄把式,狗皮膏药摊,人头涌涌;赌坊、酒馆、柳坊,花红柳绿。      玉言走在这三十三天的街道上,几疑自己入了人世,还是最热闹繁华的长安。她满腔疑惑的在街上走着,旁边伸过来一双手,热情的把她往一个小摊拉:“这位小姐,一看就知道你是新来的,看你长得地阔方圆,眉清目秀,定然命中富贵,为人中龙凤。来来来,让我通天晓替你占个卦,摸个骨,替你一批流年运势,好趋吉避凶,诸事顺遂。”      玉言只见拉着自己这人穿着一身非丝非葛拖到脚面的长袍子,头发在发冠周围像野草一般凌乱了一圈,其貌不扬的脸上挂着一对乌青的眼圈……怎么看怎么面熟。她想了一会儿,一拍脑袋:“你不是紫遨那里的霄灵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霄灵?你认识霄灵?”抓住玉言的人瞪大眼睛,“看来是朋友啊!就更要让我认真相上一相了!”      她把玉言拉到自己小小的算命摊子上坐定,“我是霄灵的同胞姐姐,我叫霄楚。霄灵那家伙跟我一样都是靠嘴混饭吃的,但我比她真材实料得多,我是真会算命的,不准不收钱。”      这么一说,玉言再推托也是不能,便笑道:“好,我就让你算算,只是我只要知道我想知道的事情,我问你答,如何?”      霄楚拍胸膛:“我的信誉可打保票,天上地下诸般事情,无所不知,有什么想知道的你就尽管问吧。”一面又凑近来看她脸容,又抓住她手,自指尖到手背,一寸寸摸来,摇头晃脑,尽是发现宝藏般的惊喜表情。      玉言笑了笑,问的第一个问题是:“这里就是三十三天吗?”      霄楚一楞,点头:“你都来这里了还不知道?……这是三十三天的非人道。”      “非人道……岂不是还有非天道,非妖道?”      “其余三道是非神道,非魔道……”霄楚在心里翻白眼,这家伙是什么思维?      “那我要找十九魔佛,要到哪条道上找?”      “你找十九魔佛做什么?”霄楚大惊,“她们十九个很恐怖,很不正常的!”      “现在是我在问你,你不是说问什么都可以么?”玉言不满。      霄楚瞪了瞪眼,“十九魔佛掌管三十三天三条道路,平时四处乱走,而且她们化身无数,寻常人是找不到的。”      玉言道:“我不是寻常人啊。”      “你怎么不是?”      “你刚才说我不是的。”玉言指出。      霄楚语塞,瞪了半天眼,忽然挑着眉毛笑了:“是了是了,说起来呀,你这面相是贵不可言,但最厉害的还是你的骨骼……”说到本行,她眉飞色舞,浑然忘了方才的话题。      玉言笑笑打断:“我是贵不可言,出身不凡,这些我都知道,用不着你说。我现在只想要知道要到哪里去找十九魔佛而已。”      霄楚生生被她截断话头,很是烦躁,说道:“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能告诉你。”      玉言道:“但你方才说你自己天上地下无所不晓的,岂不是诓我么?想不到我来三十三天见到的第一个人竟然就是个骗子,看来这鬼地方实在不怎么样!”      霄楚被她气得霍然站起,原地团团转了两圈,咬牙切齿道:“你别欺人太甚!”      玉言好笑:“我怎么欺你了,我只想找十九魔佛而已,你直承你不知道,再把自己通天晓的名头自己摘下来就好了。”      霄楚怒瞪着她,眼里似要喷出火来,脸色铁青,原本她的样子只是长得古怪,兼且打扮不修边幅而已,五官尚算清秀端正,此刻因为憋气而稍微扭曲,看去竟有几分狰狞。她咬牙切齿道:“谁说我不知道了,告诉你,你要找十九魔佛,我,就,是!”      玉言顿时默了,脸部抽搐半晌,苦忍片刻没忍住,喷笑出来道:“你要真是十九魔佛,那我岂不是跟你什么夙世渊源吗?”      霄楚冷笑道:“就算以前没有,现在也是有了!我答了你的问题,你付我相金来!”      玉言道:“说得不准也要给?”      霄楚恶声道:“谁说不准的!”脸色愈发青得不似人形,一晃眼间,脸部拉长数寸,青色瘦长脸上五官全挤在一起,拉长变形,吊梢眼,鹰钩鼻,干瘪嘴,平滑的皮肤更不断冒出大大小小的青绿色疙瘩出来,头上也慢慢顶出两个青色凸起,渐渐成形,却是两只水牛般的青色弯角。      只见面前方才还有人模人样的家伙忽然化身地狱饿鬼,刚才还人头涌涌的大街上的行人小贩尽数不见,空荡荡的长街上刮起阴风,卷起地上的垃圾打在空落落的街角,适才春和日暖转眼变作阴惨寒冬。      玉言见霄楚幻出吓人原身,感觉到她身上迸发出强大的压力,心下方有几分相信她就是十九魔佛之一,心里暗道一声好运气。脸上却兀是平静无比,咧嘴一笑:“看你这身青皮子……难道你的原身竟是只苦瓜精么?你要什么相金,且开个价来!”      “我原本是什么精怪不劳你费心,我现在可是魔佛之一,排行第七。”霄楚露齿一笑,露出两排密密麻麻又细又尖的犬齿,白晃晃的一闪,“我通天晓向来相无二价,童叟无欺,相谁都收一样的价钱,这就把你的一魂一魄给我留下吧!”      “还说相无二价,童叟无欺,你这个价钱可不厚道!”玉言摇头道:“方才既然批我相格贵不可言,那我的灵魄自是比别人的强些,我的一魂一魄怎能跟普通人的一魂一魄相提并论呢?”      凶相毕露志在必得的霄楚给她说得楞了楞:“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众生平等,你的灵魄怎么又跟别人的不一样了?”      玉言道:“如果一样,就不会有富贵贫贱之别,尊卑高下之分。不扯那么远,要是我与你一样,那我也算是十九魔佛之一,是你的好姐妹,你就好意思收我相金?”      说到后面纯粹是偷换概念强词夺理,但她表情认真,言之凿凿,听起来倒像是占了大道理。霄楚迟疑道:“你说得倒也在理,那你准备怎么付?”      玉言道:“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答得让我满意了,我付你相金。如果你答不上来,就跟方才那个问题互相抵消,我不用付你相金,你也不必觉得亏欠我了。”      霄楚想了想,说:“我回答了你的问题,相金没有收到,现在还得免费回答你第二个问题……你当我霄楚是傻子吗?”      玉言笑道:“你是霄灵的姐姐,霄灵那般聪明,又知我极深,她绝不会像你这样说。”      提起霄灵,霄楚犹豫了一会儿,神色变得平静了许多,身上的异变看起来也没那么吓人了。她想了一会儿,说:“你问吧,不过无论是什么问题,只要我给出答案,你都得付我相金。”      你还是挺精明的,不过呢,就算再精明,也得吃我洗脚水。上次在霄灵哪儿吃的闷亏,就在你身上讨回来!玉言严肃的点了点头,说道:“那是自然,我绝不是个赖账之人。我问你:天帝曾说十九魔佛绝不会与我为难,可你说你自己是十九魔佛之一,却又要为难于我,那你究竟是也不是?”      霄楚一怔:“天帝为何说十九魔佛不会为难你?”      玉言悄悄摸了摸袖里的眼珠,看见霄楚一双眼眸虽然丑了些,却还都健全,只空手抽出来:“天帝的意思我怎么知道,或许你们都欠了她的人情,她怎么说你们都得照做。还有就是我是一条龙,你们十九魔佛不是跟我们龙族素有渊源么,怎么会为难我呢。”      霄楚想起刚才自己摸了她骨头,确实与常人甚至寻常妖怪不同,一时间哑然。      玉言笑道:“怎么,你答不出来?”      要是回答自己确实是十九魔佛之一,就是承认不能与她为难,要是回答自己不是,那刚才说的就是假话,自己“通天晓”的招牌就得摘下来了,怎么好意思再索要相金。      霄楚想了片刻,忽然呲牙一笑:“这个问题我不回答你,相金也不跟你要了,不过你竟然敢把我耍着玩,我可不会让你这般好过。”说罢双臂张开,像是鸟儿扑翅一般上下狂扇起来,不一会儿,身上衣衫被她激烈的动作撕破,露出两根干瘦的胳膊,扇得风轮一般,蔚为奇观。      玉言见得这般滑稽景象,忍不住喷笑道:“你这是做什么?又没有翎羽,就算再扇也不能像鸟儿一样飞起来。”话没说完,一股奇怪至极的旋风袭来,把她整个拔起,哗啦啦的随风而转,越飞越高,转眼已不辨东南西北。      只听霄楚得意的笑声远远道:“你不相信我的答案,我就多送你一个,见着那个人,你就自求多福吧!”      玉言念了好几回定风咒都定不住身形,索性放弃,放松了身体随着那旋风转啊转的,松懈下来享受这眩晕感,闻言提气笑回道:“霄楚啊霄楚,你果然是比不上霄灵的,你啊,真是小气极了,嘴皮上一句话也跟我算个清楚,我看做姐姐的不是你而是她吧。她一句话就让我气疯了,我却是说一句话就让你气疯了,高下立见……我看不但这辈子,就连下辈子也比不上她。”      霄楚听得自己平生恨事让这条龙一语道破,抽搐了两下,忍不住暴跳道:“我哪里比不过她了?我会五行术数,她会么?我会摸骨相面,她会么?我至今已收了千魂千魄,她会么?……她到底说了什么话,你给我说清楚!”      旋风裹着玉言早已去得远了,霄楚恨了半晌,忽然阴笑道:“这丫头好玩得很,我追去老四那里看看她怎么吃亏也好。”主意拿定,回复人身,又变成那不修边幅的猥琐模样,一溜烟沿着大街往远处跑。      说也奇怪,她一离开,街上马上又恢复了原状。卖武叫卖依旧,讨价还价依旧,歌照唱,舞照跳,好似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街上不曾有魔佛现身,不曾有一个算命的人,也不曾有过一条闯入的龙。    善恶冶一炉,共浴百花珍2ˇ  玉言被旋风裹着,身不由己的往前方飞,等到终于脚踏实地之后,那种眩晕感使她疑似踏足棉花上,有片刻还以为自己到了天上。等到她终于恢复过来,眼睛看东西也不再重影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家赌坊前面。      赌坊叫什么名字她不知道,金漆招牌上面刻着的文字她见过,很像小朱写在梧桐树上的咒文,她一个字都不认识。不过,如果这些是羽族咒语的话,这家赌坊绝非寻常。不过她也不会觉得霄楚送自己到这里是安着什么好心。想起方才她说的话,看来在这赌坊里面可以找到别的魔佛。      既来之则安之,她掸掸衣服上的灰,抬步走入赌坊。      她进门的一瞬,感觉到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有人在监视着自己的举动,但当她抬头四顾的时候,却什么都找不到。      赌坊里面的布局很散乱,骰子桌在牌九桌旁边,洗牌声哗哗如流水,猜拳的直接就在搏戏两桌的旁边,“四季发财”喊令声喧哗盈天。玉言抬步轻轻在赌桌之间走过,她的表情轻松,安静得像一阵清风,身上穿着虽然简单,但识货的人都认出是极其华贵的衣饰。虽然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不少输红了眼睛的赌客都盯上了她。      突然两个蹲在墙脚拿手紧紧抱住头的赌客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同时站起,一个从前面截住玉言的去路,一个从后面包抄过来。“这位姐妹,不下场赌上两手吗?”      玉言道:“我不赌,我来找人。”      “找谁?跟咱俩赌一句,你赢了,咱姐妹俩替你找。”      玉言笑笑:“我要找十九魔佛,你们知道她们在哪里吗?”如果你们知道,我就跟你们赌赌又何妨。      两个女泼皮又对看一眼,态度变得小心谨慎,“你找魔佛做什么?”      “这就不是你们应该知道的事情了。”      挡在前面的女泼皮说:“好,如果你跟我们赌骰子赢了,我们就告诉你怎么找魔佛。如果你输了,就把身上的东西全交给我们。然后把你自己押在这里,不许跑掉。”      都已经输光了,还得把人留在这儿,难道这赌坊还管人口贩卖么?不过玉言只是笑笑:“一言为定。”      三个人,占了半张桌,一人一个骰子盅,开始摇骰子。点数大的就胜,玉言摇了一下,揭盅,四五六各一,剩一个二点,两个三点,总数二十三点,不算大,也不算小。      高点儿的泼皮揭盅,两个四点,两个二点,一五六点各一,正好二十四点,比玉言大一点。      玉言瞧瞧矮点儿的泼皮,揭盅一看,两个五点,三个六点,一个一点,算都不用算。      “你输了。”两个泼皮说。      “愿赌服输。”玉言斯斯然站起来,张开双臂,任她们来搜身,感觉到四只手在自己身上乱摸,把那些杂物都当宝掏了出来,苦笑道:“别太猴急……哎,这身衣服给我留着行不?”      “当然……不行!”高个子泼皮拖长声音道:“你这是上等的冰绡,黑市里卖三十两黄金一尺。”      话音刚落,那矮个泼皮摸出来个沉甸甸硬邦邦的荷包,一声欢呼,打开就看,结果一声痛呼,猛的把那荷包摔在地上,捂脸惨号起来。荷包落地,滚出几个圆圆的黑紫色药丸子,正是冷枫那时塞给她的。名字倒也忘了,但跟那种“神魔辟易”药粉是放一起的,都是驱魔的东西,看来这两只小魔猝不及防之下,便着了道儿。      众人见着这东西,齐声惊呼,都作鸟兽散,眨眼之间,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赌坊空荡荡的只剩下站着的玉言和捂着脸在地上打滚的女泼皮。只见那泼皮捂着自己的脸不住打滚惨呼,自肩到后背慢慢一溜凸起,迸出来一对灰沉沉的翅膀,把身上衣服撕得粉碎,她捂脸的一双手也迅速变得枯干尖瘦,成了鸟爪子,嘴更变成了尖喙,从捂脸的指掌间伸了出来。      冷枫这药丸子好生厉害,竟然一下子就逼出了这小魔的原身。玉言走到滚到墙角的小魔身边,拿脚尖碰碰她,说道:“魔佛们在哪里?”      那小魔奄奄一息的说:“这赌坊就是魔佛开的,你不是知道吗?”      说我知道,我还真不知道,真不知道那霄楚竟然这么好心,直接把我送这儿来了。玉言转身走到被丢到地上的荷包前面,弯身把散了一地的药丸捡回。忽然她的动作停顿,也不回头,慢慢说:“阁下既然已经来了,就不要干站在后头看着了,来帮忙收拾吧。”要是再耽搁下去,影响的可是你家生意啊。      来人呵呵的笑了起来,似乎很豪迈,说出来的话却像小孩子一样简单直白。“既然知道这地方是我开的,你还敢来,你真好!不过你把我的客人都吓跑了,你得赔我!”      “客人是被我吓跑的?你难道没有瞧见这东西是她们拿出来的吗?”玉言这时捡起地上最后几颗药丸塞回荷包里,扎紧袋口,空气里弥漫的药味霎时变淡了,地上躺着的小魔刚松了口气,却听到了让她比方才还要紧张十倍的事情。      “还有,你的场子里居然有人出老千,我只是替你清场子而已。”玉言指间一漏,掉下来几个骰子,掉在地上裂成几瓣,骰子中间是挖空的,滚出来几颗水银。      “你眼神真好。”豪迈的声音有点惊喜,似乎说话的人眼神都在发亮。      “我不是看出来的。”玉言说,“刚有人给我相面,说我贵不可言,要是随便一只阿猫阿狗的运气都比我好,那不是侮辱了那个人吗?”      “你是从老七那里来的。”后面那个声音立即变得热络多了,“看来是朋友了。你先坐坐,等我先清理一下垃圾,等下再跟你说。”      玉言笑笑:“请便。”随便找了张空赌桌坐了上去,后面传来那只作弊小魔的惨叫声,撕心裂肺,持续了很久。玉言忍不住说:“严厉些可以杀了她,手松点剁了一只爪子赶出去就是了,杀鸡也不过是放血,哪里这般折腾。”      话刚说完,那小魔“呃……”了一声,就此再无声息。      那豪爽的声音现在听上去有点不爽:“你的心地很好?”      玉言说:“我心地不好,只是你弄得太吵了。”      “你的心地就是不错,这瞒不过我!”后面那声音有点愤恨:“我最讨厌的就是心地好的人,你说你自己不是,让我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随着这话,飓风刮起,跟方才的龙卷风不同,而是横冲直撞的霸道无比直来直去的烈风,屋里陈设被这风一下鞭到墙上,抽得粉碎,碎片打在人身上像刀子一样。      玉言很无语,这些魔佛们的脾气都不怎么样,泄愤的途径也贫乏得可怜,一律是刮风,区别仅仅在于,是扔人还是扔东西。她知道念定风咒对这些恶风是没用的,索性闭气合眼,挺胸迎接这些暴风的冲击。反正她身披龙鳞,只要不被刮走,这些碎片打在身上只会发痒而已。      “你是什么东西?”那个声音有点讶异。四大神兽之中,也只有麒麟和玄武身上的鳞甲有这么厚,麒麟想来自视甚高,绝不会到这里来,玄武喜欢往奇怪的地方钻,那种厚甲能抵御风刀的攻击,不过玄武那种东西擅守不攻,被攻击的时候只会把头尾缩起来躲藏,无甚仪态,不似来人这般意态潇洒。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当年自己在天庭混的那时,压根没想眼前这个人是条下界的龙。      “我是……”玉言开口应道,结果被锐风刮进嘴里割着了舌头,急忙闭嘴,觉得颇疼,不禁怀疑对方是特地引诱自己开口的。“喂,打个商量,别打了。反正你是不能挖出我的心来的,我也不想跟你走,我来这里,只是为了问你们一个问题而已。”      风声小了些,“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很难,要你们十九个一起商量商量才能答出来。”      风声静了静,那个声音哈哈大笑起来:“放肆的家伙,你耍我啊!”      玉言一听她语气,就知道自己的激将法奏效了一半,正要继续激将,忽然听到一个有点熟的声音说:“她就是想耍你,这家伙口甜舌滑,净是寻人开心!”正是刚吃了哑巴亏的霄楚。      玉言心里暗叫不妙,面上却不慌不忙的说:“那是因为你答不出来我的问题,觉得丢脸来着,所以才说我耍人。”      原本那个声音一听,问道:“老七,是真的吗?她问了什么问题?”      霄楚知道这家伙头脑简单,不想她还这么容易被撩拨,只说:“老四你不用知道,只要知道这家伙不怀好意,也不用跟她多说,直接下手除了就是。”      玉言“哈”了一声:“借刀杀人,霄楚你比你妹妹更行啊!”      老四更是狐疑:“她知道你有个妹妹,这连我也不知道,看来你跟她比跟我还熟啊。”      霄楚很是忿忿:“你别听她瞎扯,她一肚子坏水,骗你的!”      玉言笑道:“老四魔佛,你听,她说我是坏人,她给我作证了。”      霄楚才想起老四最讨厌好人,最亲近恶人,自己这一不小心,还是上了这丫头的当。原本还想老四头脑简单,心智不全,嫉善如仇,这丫头贸然去她的赌坊,定然来不及说话就让咔嚓了,不想竟然被三绕两绕,老四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再不想自己竟然成了让她过关脱身的助力,心里大是不忿。当下阴阴一笑道:“老四,你也知道我最喜欢骗人,我是跟她很熟,随口一句骗骗你,替她解围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老四一想:“对啊,你是替她解围。不对啊,你要是骗了我,为什么又要告诉我?”      “我忽然又不想帮她了嘛,我是坏人,改变主意总是很快的。”      “那你到底想怎样?”      “她是善是恶不能光靠我一个说了算,老四你看是不是自己想办法试试她?”      一语提醒了老四,她嘿嘿笑道:“没错,去找老九,老九最擅分辨善恶了,她说的准没错。”      两人说得正热络,冷不丁玉言说:“你们在说谁呢?”      “你啊,你啊!”      “你们让我去见谁谁,可我觉得太麻烦了,把你们的姐妹们全叫出来,让她们都看看我,一起作鉴定不是更好?”      两个一起静默了。过了一会儿,霄楚说:“不知死活的东西,我们十九魔佛是你想见就见得着的吗?”      玉言道:“天帝让我给你们带来了礼物,如果没有把你们都见全,我是不会拿出来的。”      两人又静了静,忽然同声喋喋的笑了起来,笑到后来都要把屋顶给掀起来了,不是把地板给掀起来了,地面忽然好像桥板一样抽走,露出巨大的深洞,原本站立其上的人不由自主往下掉。      玉言反应迅速,指尖银红丝一抛,绕住某个雄壮的身躯,试图阻止自己下坠。被她缠住的家伙被她下坠之力一直拖到深洞边缘,稳住身体,探首朝悬挂在洞里的玉言露齿一笑。只见一个黑乎乎的头颅,上面五官都掩藏在寸长的黑毛里面,根本看不分明,这笑声雄迈头脑简单嫉善如仇的家伙,竟是头猩猩!      玉言被她骇人相貌吓了一跳,镇定下来道:“你们这是待客之道吗?”      “这是咱们这里最上等的待客之道……请你去泡个澡而已。”霄楚笑嘻嘻的说:“是善是恶一泡便知,把你自俗世带来的德行臭味都洗掉,把你骨头里面的私心欲念都泡出来。”      玉言可不想当条落水龙,奋力收紧银红丝要往上爬,那头猩猩老四被她勒得不耐,伸手用力拉扯,结果一扯之下,察觉丝线虽细小却很是坚韧,她也不想转换别的方式,只是使用蛮力更用力的拉扯,脸上黑毛耸动,形态更是吓人。      玉言趁她跟银红丝僵持,往上爬了数尺,眼见便要到了深洞边缘,霄楚忽然也冒出来朝她一笑,嘴里念念有词,伸出根枯瘦的指头往缠着老四的银红丝上一点,那银红丝竟然蓦地一松,吸溜一下缠回玉言的手指,玉言猝不及防,秤砣一般直往下掉,过了半天,才听到地底下传上“扑通”一声。      老四有点不甘的伸长脖子往下瞧,喃喃说:“不会就这样摔死淹死了吧?这可是直接从非人道掉进非魔道的百花鼎啊。”      霄楚拍了下她毛茸茸的头:“她是一条龙!”      “是龙啊?!”老四愕然,“那个欲望不是比常人更强?哪里找个雄的给她开荤呀?”      “笨!”霄楚又拍她头一下,“老大欠天帝东西,明显是让她来讨,你还想她从百花鼎里出来吗?告诉你,我这就让老九把百花鼎附近方圆十里带把的东西都清掉,连把扫帚也不给她留下。她是龙又怎样,没有雄的替她消火,泡得骨头烂掉也爬不出来!” ˇ善恶冶一炉,共浴百花珍3ˇ  玉言被霄楚解了银红丝,扎手扎脚往下掉,她从御空咒到御风咒念了一回,到后来还晕了头念了回定身咒……也是没有办法止住下坠的身形,就连化龙也是不能,无奈之下只得放弃。暗道下面不知是什么东西等着自己,结果默数了十数个数字,就掉进一池热水里。热水被她下坠之力激得四下飞溅,一下子她从头到脚都湿透了。      暗道这是什么劣质恶作剧,她往一个方向游过去,片刻触到池边,又是光滑又是坚硬,很是烫手,竟然是金属所铸。这时她的眼睛适应了雾腾腾的环境,见到水池越深处越宽,水面以上开始收窄,边沿高出水面两尺许,往外倒卷如盛放的花瓣,池壁上摸到还刻着精细的花纹,极目看去,隔老远还有两个对称的巨大突起,遥相呼应,竟然是一对铜铸的把手。      她拿手比量一下,于是囧住,这竟然不是一个普通的水池,而是一个大铜鼎!上头那两人真是恶意至极,竟然把自己丢进这么一只大铜锅里面煮,这是要烹一鼎龙肉羹吗?      她拿手扒住鼎口便往外爬,才撑上些许,教那蒸腾的热雾一熏,手足一软,又掉回水里。溅起的水花扑面,她怕水里有毒,紧紧闭住嘴,摒住呼吸,但一股奇异的感觉却顺着周身毛孔缓缓的钻入,于四肢百骸汇合,好像涨潮一般从脚底往头顶漫去。      她暗叫不妙,这水里一定有着什么奇怪东西,得想个办法赶快脱身才是。她想了想,绷了绷指间的银红丝,发现只是方才被霄楚点了之际莫名失常,自动松开了,现在貌似又恢复了正常。她把银红丝一端打了一个大活结,想抛往鼎的把手,套紧它把自己拉上水。      她用劲抛了几回,都套不住,刚开始是抛得太过,两头都滑,套不住,后来便抛得不远,根本碰不到。她察觉到体内的力气正在迅速流失,知道要是再不能想办法脱出这大鼎,恐怕就得在这里泡上一辈子。她闭上眼,屏息静心,用心回想自己学过的法诀,想找出一条能用的。      突然霄楚丢自己下来之前所说——“是善是恶一泡便知,把你自俗世带来的德行臭味都洗掉,把你骨头里面的私心欲念都泡出来。”这一鼎热水,难道竟是测试人心用的?若是这样,要是自己静心摒念,把自己当成一颗木头,是不是就能脱出险境?      她正默念法诀,突然觉得水里的有什么东西滑滑的从她脚心游过,背上有个刺刺的东西刮了她一下,痒得她顿时破功,“咭”的一声笑了出来。这一来就惨了,她原本就是泡在一汪静水里,仗着良好的水感,悬浮在鼎里载浮载沉,因为这痒,她猛的踢了下脚,四周的静水被她弄得水波翻涌,一口气再也摒不住,犹如河水缺堤,周围的热水咕噜噜只往她口鼻灌进去。      大凡鳞族,支使水还不是如同支使自己身体一般容易,但这一鼎热水忒奇怪,竟像拥有自己意志似的,压根不听她指挥,见她稍一松懈,立即好像约好似的,争先恐后抢着往她口鼻钻。她水性再好,也只能勉强维持闭着嘴巴不喝水,鼻孔被两股热水涌将进去,呛得她又是咳嗽又是喷嚏,眼泪鼻涕全出来了,居然变成有史以来第一条被水呛到的龙。      好容易止住呛水的难过,又酸又辣的鼻腔充满了一股草药的异香,大凡草药味道多半清新辽远,也有辛辣之物,但断断不是这般娇媚温软,犹如那些胭脂花粉,嗅了便让人想起那红帐春暖,梦乡温柔的。而此刻玉言嗅到池水的味道,却是妖媚清新俱有,妖媚入骨,清新入窍,再有微微的辛辣味儿撩拨着脐下那方寸之地,又是温柔又是霸道。      玉言不是未经人事的雏儿,自然知道这种浑身飘飘然酥麻麻的感觉是什么,暗骂一声:靠!竟然煮了这么大一锅春药汤,还把我给煮里头了!      知道那些家伙在打什么主意之后,她双臂扒住鼎壁,坚持半身露在水面上,不再吸入那些热腾腾的蒸汽,但这法子对泡在热水里自动张开的毛孔没有用。这水的温度刚好,就算没有加料,也会泡得人浑身发软,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没有一个不舒畅,结果皮肤都不以主人意志为转移,自动张开毛孔,畅快的享受温度带来的舒适,同时也大量吸入水中的物质。      玉言很快发现自己头发晕,心脏跳得厉害,知道再不离开这里,恐怕自己就会欲火焚身,在这里活活泡成一条被春药腌死的龙干。她定了定神,仰头对上空大声叫道:“看热闹的都给我冒个头,你们既然想看我出丑,就出来光明正大的看,偷偷摸摸躲着算什么!”      空茫一片的上方,传来好几声嬉笑声,更有个陌生的声音说:“反正是我们要看你表演,你看不到我们有什么打紧。”      更有人说:“百花鼎里面好久没有泡过像样的家伙了,这次泡了一条龙,有看头!”      玉言道:“我这人有个性子,你们要看我可以,但要是偷偷摸摸的我就不高兴让你们看了。”      躲在暗处偷看的众人一阵嘻嘻哈哈,流露出不以为然的意思。更听到霄楚的声音说:“你不用费心挣扎了,泡在这一鼎百花珍里面,要是不泻火,任你是大罗金仙也没有办法提起力气来。你也不用费心找了,这方圆十里,连只公苍蝇都没有,你就自己靠自己吧!”说完得意洋洋的嬉笑起来。      玉言听得霄楚得意至极的笑声,知道她现在说的不是假话,心里暗骂这家伙跟她妹妹一个德行,都是惟恐天下不乱损人不利己的,真不是个东西。想着回头出去后,定要让紫遨把她那门客霄灵哪里来赶回哪里去,要不丢进这三十三天让她们两姐妹团聚也不错。      突然又想到这通道是小朱牺牲巨大以血换来的,一缕细细的情丝在心尖尖上绕了绕便是一抽,一股又酸又甜的感觉便在心上弥漫开来。一时间,更觉体表炽热无比,就如在自家珊瑚床上,合欢锦被之下,一个柔软身体紧贴着自己,鼻端嗅到的香气都变作处子身上的皮肉香,当真销魂蚀骨。      众魔佛见到玉言忽然气息急促,面泛红霞,星眸惺忪,知道她动念了,都大是兴奋,要瞧一条龙在百花珍浴中被逼得大出洋相,个个都争着伸长脖颈往下面瞧。更有人嫌别个碍着她,咻的一声,脖子变成蛇颈,远远探将出去,还在半空中打了个卷。      玉言似是觉得水温难耐,呻吟两声,忽地伸手一扯,把身上的冰绡袍子衣襟拉开,露出粉光孜孜一边肩膀来,只见她肩膀圆润,被热水泡成深粉色,水雾蒸腾下,活色生香。半空中传来阵阵咽唾沫的声音。      玉言惺忪了眼,又把衣服一阵乱拉,弄得更是凌乱,拿手头上一抓,摘下束发金冠,随手便往水里一抛,黑发如丝,披满肩背,发梢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微微荡漾,宛如海藻。黑发中衬着一张似笑非笑芙蓉粉脸,原本的七分颜色此际变作十分,当真是春色无边。      在空中窥视的众魔佛此际倒不再发出声音,而是瞪大眼睛屏息注视着即将上演的春光大戏。暗道这里方圆十里连只公苍蝇都没有,看这条龙这般难耐,看来只有自渎一途。不想众人主意还没转好,玉言忽然大声叹息,拿手抵在自己光洁的额上,画了一个符咒,白光一闪。      众魔佛只道她演戏吸引众人注意力趁机袭击,吓了一跳之余却又自得的哈哈大笑起来,更有人冷言冷语说她不自量力黔驴技穷,不想白光散去之时,百花鼎外赫然多了一个人,男人!      只见这男人身材魁梧,身穿一袭简洁黑衣,骨架很大,宽肩窄臀,肌肉结实成块,似要裂衣而出,双腿修长有力,袍脚之下露出一双赤足。不但身材一流,样貌也是不凡。五官峻峭有如刀削,一双碧色大眼光芒闪烁,威仪赫赫,悬胆鼻头显示出主人的性格单纯,棱角分明的唇角微翘,又为这张英俊的脸上添了几分稚气。      这么一眼看去,这个忽然冒出来的人身上兼具成熟男人跟青涩少年的双重魅力,加上刚冒出来一脸好像刚睡醒的茫然表情,加上一头凌乱的鸡窝发,让人只想把他搂到怀里一番狠揉,顺便再把他一身衣服也给弄乱,才更符合他那又迷茫又不羁的气质。      这个家伙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是难得一见的极品,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这是十九魔佛统辖下的三十三天,居然有人能无声无息的出现而她们毫无知觉,说明他不是从任何一个入口进入的,本身就拥有出没自如的危险能力。但此时的魔佛们却都忘了去追究这个问题,而是全被这黑衣少年吸引了注意力。几个人全是在狂咽口水,心道:极品啊极品,快上啊快上啊!      似是感应到她们心里在想什么,泡在水里那敞衣散发的人一声轻笑,端的娇媚无限,自水里伸出一条白藕般的手臂,向那少年一招:“小黑,过来。”她声音拖得老长,媚态横生,好像从她喉咙里伸出一只小手,只把人家的魂儿勾。      小黑楞了楞,耳朵轻轻的支楞起来,迟疑了半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是见到玉言这个样子,却又忍着没说,站着只是不动,喉结快速的上下移动两下,吞了两口口水,脸开始红了起来,开始不自然的躲闪着眼神。      玉言横目嗔他一眼:“磨磨蹭蹭的……都不像你……”虽是怨怪,还是懒洋洋的拖长了调子说出来,继续把人家的魂儿往半空吊。      这里有好多人看着啊……可我才不是害怕人家看……小黑脸更红了,眨巴眨巴一双碧色大眼,别脸瞧了鼎中的泡得红彤彤的人儿一眼,只觉心脏比平时跳得快了十倍。他抿了抿嘴角,觉得浑身都痒了起来,他耸了耸肩背,不就是洗澡么,虽然是不常洗的热水澡,不过,不过……我怕过谁来!      他蓦然转过身,往鼎快走几步,闭上眼睛,“扑通”一声猛的跳进了鼎里,他身形庞大,“哗啦”一下,水花飞溅到半空,一鼎水被逼出了半鼎。      “好猛啊!”魔佛们好久没有见过这般精彩的人物,只瞪得眼睛都要冒火。只见鼎中玉言伸手便揽过少年,拿一双洁白的手往他俊美的脸庞只是摩娑,从额到眉眼到鼻梁到唇角……那少年一双原本仓皇的碧色大眼渐渐变成深绿色,两块绿宝石一般,眼神发直,呼吸粗重得整个空间都听到他的喘气声,脸上红得要滴出血来。玉言更把头埋在他肩窝出轻轻摩擦,一把乌发全撒在他身上,一只手更往下慢慢探入他的衣襟。      眼看一出香艳刺激的猛男美女春宫大戏就要上演,众魔佛的呼吸也忍不住粗重起来,半空中回荡的抽气声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下面两人的。眼看就要到戏肉之时,忽听下面那人轻笑道:“这么多双眼睛瞪着,好不爽快,小黑,让她们变成睁眼瞎!”      随着这一声,那黑衣少年啜唇一吸,四下里来了一股怪风,卷起鼎上白雾,搅了两搅,只浓稠得像棉花一般,把个百花鼎上方遮得严严实实。      “讨厌,弄什么把戏!”魔佛们连声反对,急忙驱散白雾。却见鼎中一炉水水波荡漾,不住有水泡冒上,那两个人已双双沉下水底去了。 ˇ善恶冶一炉,共浴百花珍4ˇ  众魔佛掌管这三十三天以来,因为喜怒无常,作风冷厉,聚集到此的各路人物无不活得藏头缩尾,兢兢业业。即使如霄楚这种看似和蔼的算命师化身,由于有不少人上当损失了一魂一魄,口口相传,再没人敢领教,连带整块地儿的算命职业都混不下去了,更别说那开赌场的老四,生意惨淡到经常要到街上抓人来免费赌博。      在这里这么久,魔佛们都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嘴里都淡出个鸟来!闲暇时光这么多,只能靠以捉弄丝毫不知这里底细的新人为乐。那些大好繁荣景象都是在强权镇压之下,装出来的,以求达到以假乱真,令到每一个踏足此处的新人都晕头晕脑的以为来到了世外桃源,然后就以尽情捉弄她为乐。      近数百年来外面三界比较和谐,进入三十三天的人原本不多,而且多半也是命途多蹙,能力有限,要不就是智力有缺陷,人格有问题之类,总之就是在太平世界也混得很惨的品种,被逼迫得躲进三十三天来。这些人本身就有弱点,魔佛们的级数又是不知领先多少的,捉弄这些人毫无乐趣,简直就像是个老大中年陪着一个襁褓中的娃娃玩乐,有时还让魔佛们郁闷得恨不得伸根小指头把这些人像只蚂蚁一样给倷死算了。      一言以蔽之,近几百年来,魔佛们都没有找到好玩的对象,想要一个够分量抗打击耐调戏的新人早已等到望眼欲穿。而玉言一踏足这里,就让有心人给盯上了,触角最是敏锐的霄楚以热心的算命师形象接近,打算先啖啖头一口汤,吞掉她的一魂一魄再算。不想对方竟然思维敏捷,口才了得,三两句话就逼得她不能动手。一计不成,一计又生,把她打发去最爱抓人玩赌博给她看的老四那里。结果就连老四都让她挑拨得对自己起了疑心。      这么一来,新的闯入者因为其淡定的风度,敏捷的头脑,出众的口才而得到了足够的重视,一众惟恐天下不乱,只要开心大玩的魔佛们,决定针对闯入者是龙的弱点,开设最适合她的陷阱。      龙性本淫,平常时候的欲望已经比常人要厉害些,如果再掉进用世间百媚千红熬煮而成,被称为天上地下第一情性汤的百花珍浴汤里面,那还不是浴汤滚两滚,是龙站不稳么!到时再赶跑附近的雄性动物,让她无法泻火,最后还不会乖乖服软哀求?届时想怎么玩都行!      一番筹措,辛辛苦苦转动三十三天各道大轮盘,开通了两道之间的连接点,霄楚还耗费了二十年的妖力,使了个障眼法,变出银红丝最害怕的东西,骗过玉言的法宝——银红丝,让它立时缩回,顺顺利利把玉言给扔进百花鼎中。      看着这条龙在里头闭气挣扎想要逃跑,她们就像看着撞上蜘蛛网的小虫,趣味极了;见到她泡得浑身发红,春心荡漾,无不两眼发亮;再到那黑衣壮硕少年突然出现,诸般期待情绪更是达到□,有头脑简单容易冲动者如老四的,更是几乎喷鼻血了。不想就在这节骨眼儿,两人竟然潜到百花鼎深处,借着药汁遮蔽众人视线,自在下面行那苟且之事,让上面众人只得干瞪眼的份儿。      众魔佛万万没想到对方还会耍这一招,面面相觑都没了言语。霄楚叫道:“这丫头好生狡猾,看来是想诱我等把百花珍给泼了,解了这危局,我们才不会上当。”      众魔佛默然不语。      只见鼎中浑浊的汤水不住荡漾,大小水泡接连往上冒,好像直要把下面的汤水都给翻搅上来跟面上的换个个儿,可想而知下面进行得有多激烈。众人眼睁睁盯着浑浊的汤汁,平日只嫌这百花珍熬得不够浓,最好达到那种只要不用泡只要蘸到一点,甚至嗅到味道也会化身月下狼,欲火焚身的就好了,但此情此景,只有嫌这汤太浓,哪里有嫌汤淡的。恨不得这鼎中熬得就是一鼎清水,好让她们看清下面的动作。      但是想象跟现实之间还是存在很大差距的,无论众魔佛怎么乡愿,这汤还是那么浊,任她们瞪得眼珠都要掉出来,还是一丝一毫都瞧不见。      郁闷得要喷血的当儿,忽然听得水底传出懒洋洋的轻笑,还有粗重的喘息声,更有那龙格格笑道:“慢些……轻些……第一次……别伤着……”      众魔佛哪里忍得,老四吼了一声,使了个法,一掌要劈开水面,谁知水花四溅而出,方辟出一片方圆地,随之浮上来的是一幅白冰绡,这冰绡果真上等,薄如蝉翼,却是密不透风。正是玉言脱下外袍来顶在外头,宛如支开小帐篷一般,遮得那是纤毫不露。      只听那人格格笑道:“就是不让你们看……气死你!”      老四憋了憋气,想要把冰绡也掀起来,谁知那冰绡是海里珍物,泡在水里,坚韧无比,刀枪不入,更在主人所御之下,重逾千斤,哪里能掀得起来。      只听水里那人又似呻吟又似在笑,吃吃低语道:“……别动……我会轻些……都出血了……唉……让我好生心疼……”      霄楚见到大家眼神不对,忙道:“都是假的假的!只有她一个人在说,她这时在诱我们下去……”      话没说完,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说:“我也让你出血了,大家扯平。”      众人一听,哪里还能忍耐,纷纷从藏身的非神道现身出来,老四冲在最前,“喝”的一声,运起神力掀翻了百花鼎,里面珍贵的汤汁哗啦啦淌了一地,后头另有别的魔佛跟着,一连串辟水咒灵光咒更衣咒磨穿嘴皮子一般噼噼啪啪念将出来,只求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水弄干把光亮起把衣服脱掉……所有障碍物都瞬间清除——好第一时间看清两人动作。      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招式使过,现场迅速从原来白雾弥漫沸水咕咚阴暗潮湿的暧昧地点,变成为亮堂堂干爽爽的好一片福地,原本那碍事的巨鼎也被挪得老远,显得地方又亮堂又宽敞,显露出中央坐着的两个主角来。      只见两人手缠着手,腿碰着腿,挨得很近,男的还将头枕在女的大腿上,亲密是很亲密,无间也是很无间,只是……      玉言见到目瞪口呆作泥塑状的众人,快速的在心里数了一下,一、二、三……十二、十三……这么卖力的演一场春宫戏,果然成绩不菲,一下子引来了十三只!她收回捅进小黑耳朵掏耳垢的金针,拍了拍小黑的肩膀,示意他起身。把金针凑到嘴前吹 ,冲魂飞天外的大家眯眼一笑:“十三魔佛,幸会啊!”      众人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头脑简单的老四还气呼呼问:“你不是在那个那个吗?又说什么出血的,你骗我们啊?”      玉言笑道:“小黑不定性,又怕痒,水底下这热气腾腾又看不清楚,我一不小心给他刺出血来了。”      众人齐倒。      老四:“你拿着针,刺了他,他出血,也对。可他怎么又说,他也让你出血了?他骗我们啊?”      玉言扑哧一笑,“这我可不好回答,你问他好了。”      小黑一双碧眼还是湿漉漉的,脸上红通通的,瓮声瓮气道:“关你们什么事?我跟她订血约的事情也要告诉你们么!”      倒地的众人纷纷爬起。原来是订了神兽血约啊,在这远古时期至今最强大的契约面前被摆了一道,也还不算是很难看嘛。难怪这个男子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神不知鬼不觉的被偷运进来了,不过难不成他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就是为了,为了让人帮忙掏耳垢吗?      霄楚出来解惑:“我早就说她是装模做样骗大家给她解围的,怎么大家还是被她骗了呢……”话没说完,被不知哪个谁一把给轰飞了。      大家决定自动忽略这个根本不重要的问题。      僵了半晌,老四摸摸自己脑袋说:“你没有骗我们,是我们误会你了,你,不错!”      玉言笑笑颌首:“哪里,都是大家给的面子。”      其余魔佛可不像老四这样头脑简单,有一个长脸的魔佛道:“你来这里找我们究竟有什么事?你是代表天帝来向我们三十三天宣战的吗?”      玉言道:“不是,我只是在天宫犯了事,天帝要罚我,我不服,她让我来这里寻十九魔佛裁决。”      听到居然是这么一个理由,众魔佛沉默了。半晌,那个长脸魔佛呵呵笑道:“寻我们来裁决,你就不怕我们捉弄你,都说你做错了?”      玉言严肃脸道:“十九魔佛威名赫赫,从不畏强权,不为世间公理所拘,行事但求本心率性,大女儿处世做人,该当如是。对你们这般傲立天地之间的奇女子,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一番话,说得众魔佛个个笑逐颜开,都觉得面前这条龙又聪明又可爱,行事说话都讨人欢心,真是好久没有见过如此出色有趣的人物了。当下就放下防备,跟玉言哈啦起来,一番交谈,知道了许多外界的奇闻逸事,更是个个两眼放光,兴致勃勃,只把她给当宝了。      玉言见到刚被轰飞的霄楚不知什么时候也回来了,不好意思走近,又舍不得不听,很是尴尬的站在队伍外围,见到她望来,很不自然的转过脸去,装出一脸不在乎的表情。玉言便招呼她道:“霄楚,你的妹妹是我的好朋友,她的见闻极广,好多事情也还是她告诉我的,这次她知道我来,还拜托我向你问好。你何必见外站那么远!”      这么一说,众人立即对霄楚另眼相看,这又小气又八卦的家伙原来在外头有个厉害妹妹啊!可比大家亲缘断绝,除了自己在外头再也没亲没故的可强多了。霄楚自觉自己有这么个厉害的妹妹,又有玉言当众说她不是外人,觉得倍儿有面子,感激的瞟了玉言一眼,把胸膛挺得高高的,挤到玉言身边,摆出架子说:“人家远来是客,反正留在三十三天也是一天半天的事情,大家想听些什么,是不是该等人家休息好了再说?”      玉言马上道:“是啊,我是累坏了,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睡一觉,要有干净毛巾和热水就更好了。”      霄楚忙说没有问题,一面想起了什么,转头低声问道:“你怎么又要热水洗澡?刚才没有泡够么?”      玉言老皮老脸的,难得也红了一红,笑道:“我龙族最是爱水,刚泡了那么短短一会儿,可怎么够!你当我是朋友的,不要啰嗦,快给我准备来就好了。”      霄楚果然替她准备了一间客房,干净的被褥和毛巾,还有一大盆热水。玉言仔细察看了四周,确定这房子和用具不是用法术变出来的,而且周围终于没有人在监视之后,只把门窗都紧紧关上。回头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默不作声存在感变得很稀薄的小黑道:“小黑,你现觉得怎样了?”    ˇ善恶冶一炉,共浴百花珍5ˇ 听她这么一问,向来雄赳赳气昂昂的小黑,不但没有答话,还发出一声好似呜咽似的声音。玉言回头一看,高大的少年好似缩水了一半,胸不再挺,腰背微躬,手以一种奇怪的姿态遮掩着某处,露出来的皮肤红通通的,好像煮熟一样,脸上的表情奇怪极了。      玉言暗道不妙,忙说:“你先到床上躺着。”      小黑脸上的迷惘加深了几分,茫然道:“热……难过……床那么厚……不要……”说着就想撕衣服。这种又热又痒的感觉好像几万只蚂蚁在身上爬,同时下腹好像燃起了个大火炉,烤的他直不起腰,好生难受。刚才是大敌在侧,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还能死死扛着,现在人都走了,四下一静,那把火顿时烧得他神智都有点不清起来。      他盯着屋子正中地上那盆热水,想着泡泡水就好了,往盆子走了两步,却被那蒸腾的热气熏得打了好大一个喷嚏,结果更把人给弄糊涂了。潜意识觉得这么热的水泡下去不会觉得舒服,只会觉得更热,转首往玉言瞧去。      腾腾的水蒸气中,那个人俏生生站着,身姿在白雾中冉冉摇动,好像倒影一样飘渺婀娜,“砰”的一声,他觉得有些什么在他脑壳里炸开。泡水算得了什么?她才是最好的那汪清泉,只要抱着她,什么火都会灭,什么疼痛都会消!      他瞪圆了雾蒙蒙的碧眼,往玉言拔足奔去。玉言见他面孔都稍微扭曲了,神态很是凶猛,只急忙叫声:“别……”已被小黑猛然扑来,“噗”的一声狠狠被压倒在床上。      小黑身体魁梧强壮,身上肌肉宛如铁铸一般,掐都掐不进去,这么不要命的带着冲力死命一下扑来,玉言虽有一身龙鳞龙骨,也被压得差点晕过去。她翻着白眼,半晌才吸进气去,只觉小黑重重压在自己身上宛如泰山压顶,心里暗骂他爷爷的,老娘又不是孙大圣,这就让压了!      她试着往小黑肩膀推推,动都不动,试着往他胳膊掰掰,结果那铁匝更收紧了些,勒得她几乎没断气。她心里暗暗叫苦,低声劝道:“小黑……我知道你难受……我可以帮你啊。你先放了我怎样?我想法子……这样子不能解决问题……虽然,咳咳,你发育得很好,可是你年纪……还是小孩子……小孩子不能做这种事情……那个……我总会替你解决的……你先松手好不好?”      小黑神智早已迷糊了,只觉抱着那人体温略低,抱着她像是抱着一块软软的冰块,但又比冰块妥帖舒服得多,只要就这样抱着她,他体内的难受就得到了纾解,他死活不愿意放手了。      玉言劝了半晌,只觉得小黑抱得越来越紧,呼吸越来越重,热气一口口往她脸上喷,连带自己体温也高了起来,心里大叫不妙。      方才她泡在百花珍里面,那些媚药熬成的汤汁药力从她的毛孔渗入四肢百骸,眼看就要意乱情动,正在动兴之际,忽然腹中一股冷嗖嗖的清气升上,好像一块冰忽然融了,冰水沿着百脉游走,哪里觉得热就往哪里浇。那个刺激啊,宛如烧红的炉炭上猛然浇了盆冰水,“喳”的一下,白烟四溢,什么火头都灭了。      她神智被这股清气刺激得清醒起来,才想起这应是临行前冷枫以口相喂的那颗丹药的作用,想不到那东西在自己肚里竟然还没有化,更想不到这东西竟然是做这个用的,难道那冷枫竟然未卜先知算到自己有此一劫?还是说,他居心叵测,自身是个醋郎君,给她吃了这个,好让她不能动心动欲,那岂不是成了个半废人?(好吧,小玉确实是想多了。)      虽然玉言一时不知该感激还是该怨怪冷枫,但此药确实能让她暂时渡过难关就是了。只觉得每次她被那沸汤泡的想入非非体温升高之际,那丹药就给她浇上一勺冰水,把火头儿给灭了。短短半刻,她体内已渡过冷热交煎极度轮回,虽然脑筋始终保持清醒,但更是觉得难受至极,虽然在这汤里泡得欲火焚身丑态百出是不大可能了,但这样子刺激下去,难保她不会被刺激得疯掉。想来还是尽快脱身才好。      她神智清醒后试过念法诀,也接着挣扎查看过这鼎的构造,发现但凡泡在里头,要靠自己的能力去摆脱这种状况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只能用计骗魔佛们把鼎破坏了,才能把自己救出来。      要骗过她们,就要好好演一场戏,演戏需要对手,幸好自己还有小黑。于是心念里跟小黑说要他配合自己演一场戏,匆匆交待时,自己又动念灭念了两回,觉得都快被逼疯了,急忙召他出来。      不想小黑虽然知道是要演戏,却怎么看怎么像假戏真做的样子,后来更连他自己都踏入鼎里泡汤了。在鼎里被小黑紧紧抱住,她自然能感觉到小黑身上发生的变化,大叫不妙,索性破釜沉舟,潜入水底表演一出伪春宫大戏。结果果然骗过众魔佛,令她们忍耐不住,放了两人出来。      出来后她强作镇定跟众人周旋,却多半是为了小黑。小黑没吃那个变态药丸,虽然在百花珍里面泡的时间不是很长,但他的欲望已全被撩拨起来,亏得他稚子之心,虽然起了欲念,却仍能依照玉言心念的叮嘱,只当自己是中了毒或者是受了伤,苦苦忍耐。      但这一鼎百花珍好生厉害,小黑苦忍至此,理智终于被热火烧崩,再也忍耐不住,终于主动出击把玉言给扑倒了。      按体型来说,两个玉言也比不上一个小黑,被压得丝毫不能动弹,想当然尔;按力气来说,小黑是力量型,玉言是技巧型,被压倒也是理所当然;按脑筋来说,玉言虽然比小黑精明多了,但小黑心智单纯,反而比她坚定得多,是以这一得手是怎样也不会被外物干扰的,想要在被他扑倒后再让他松开,难矣,极难矣!      短短一刻钟以内,玉言已试过诸般方法,挣扎,劝说,呵斥,装可怜……百技用尽,小黑还是不为所动一座山一般在上面压得死紧。到后来,玉言几乎不用装都想哭了,被这样压着,她觉着自己都要石化了,一点点被打桩一般锲入大地,活埋起来,松软的床铺就是那松软的大地,快要不能承住自己的重量,把自己给埋了。      更要命的是,她发现冷枫那颗药丸似乎只能抑制被药物所迷引起的欲念,对于自己生起的似乎无动于衷。好吧,她发现自己真不要脸,被小黑这么狂压,还拿身体在自己身上蹭呀蹭……自己忍不住就……呸!你这死不要脸的,小黑还未成年啊未成年啊,虽然他的身体……呃呃,不能想不能想……      再被小黑这样压下去蹭下去,玉言觉得自己就要疯掉了,不说自己理智与欲望冲突得厉害,就冲着被这样一个强壮健美身体贴着不住蹭着撩拨,而自己只能一动不动的被撩拨……也得发疯。      她发现小黑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理智,眼睛是睁着,可完全没有焦点,耳朵支楞着,压根听不到什么,那灵敏的鼻子,现在大概只能嗅到欲望的味道,再要劝他也是没有用的,只能用实际的行动。      她又舍不得施法伤了他,除了法术,她唯一能胜过他的东西就只有是头脑和经验,她的经验,强胜了他一百倍!      全身上下,她只剩下一只左手能动的,还只是手肘一下的地方。她就挪动着小臂和手腕,一点点的,插入两人身躯之间的空隙,毫不留情的,一把握住那火热的小小黑。      要害被掌控住,原本像上了发条一样,不住把身体往玉言身上蹭的小黑,蓦然停止了动作,一动也不动了。      玉言握住小黑那家伙,觉得小小黑在自己掌中握了这一小会,竟然又胀大了一圈,好像抓着一根烧烫的胡萝卜,一手几乎不能掌握,暗暗乍舌。想到这等尺寸,在自己的侍君之中,可是独占鳌头了……咳,你又在想什么!小黑他才四百岁……还差一百年才成年哇!      想起“老牛吃嫩草”这个问题,玉言轻飘飘的幻想又飘悠悠的落回原处,她掌握着烫热僵直的小小黑,体会到压在上面同样烫热僵直的小黑,嘴角一勾,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辛苦的勾起些脖子,凑近小黑耳朵,先暧昧的吹了口热气。绷直的小黑立即猛然一抖,浑身好像缩小了一半。      玉言凑近他耳朵轻笑道:“别怕……我这就帮你……你放松些……都交给我……别动……马上就让你……舒舒服服……”      伴随这催眠一般的耳语,她握着小小黑的手上上下下有规律的握动起来,浅浅深深,偶尔到了凸出那圈蘑菇头上,还捻着那皱褶揉几下。这么弄了一回,小黑紧压着她的身体慢慢离开了她,他把自己撑起来,碧色大眼雾茫茫的瞪着帐顶,双手撑着上身,双膝也承着身体,却把自己浑身的力气和感觉都集中在腹部那个焦点处,不住的往前耸动着。      他不懂,这究竟是什么感觉,这火烧得他这么难受,又是这么舒服,原来灵魂被焚尽的时候就是这般滋味。他下意识的要往那要把他燃尽的火源再凑近些,再凑近些。      给我一个支点,我就可以……撑起你。玉言吸入一口空气,享受了一下这失而复得的自由,仰头欣赏着小黑意乱情迷的表情。从这个角度仰望进去,敞开的衣襟内,小黑健美的身躯显露无遗,古铜色的皮肤上面密密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随着动作,不时几颗交汇在一起,凝成更大的晶莹一颗,沿着肩窝胸膛一路流星一般往下溜去,勾勒出完美的腰线……      小黑……玉言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感觉自己的欲望也蠢蠢欲动起来……真是,我还得等一百年啊一百年……!      她觉得手下的小小黑开始跳动起来,小黑却依然保持同样的姿势往前凑送,这孩子……什么都不懂,大概是在想自己是插入了一个树洞里吧……拼命蹭……      她差点扑哧一声笑出来,平静了一下心绪,低声道:“我想个法子……你这第一次,可不能这么将就……”      滚出身来,松开把握着他的手,小黑猛然间少了依托似的,一脸都是茫然,脸上的稚气都转变成一种脆弱,看去分外是个孩子。玉言见状更是生怜,只到他背后,往露出的肌肤吹了一口气,见到上面马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柔声道:“你躺下。”只把手把他腰上,一转又是一推。      正是被她撩拨得浑身发软只得一处坚硬的小黑,四肢撑不住,仰面躺倒在床上,坦然伸直,胸膛不住起伏,似是全身力气都被抽光了,腰腹下面却支起高高的帐篷。      玉言顺手扯下一幅帐子,蒙在小黑眼上,低笑道:“虽然知道你不会看,可是蒙起来会让你觉得更美妙……”      躬身退到床后,拉下小黑快要绷破的裤子,耳际听到小黑无意识的吸气声音,那暗红色的长柄菇便直跳了出来,下面还连着两个圆滚滚涨绷绷的红鸽蛋,玉言啧啧一声,笑道:“这可是你在下面了。”      凑近去,嗅了嗅,一股方才那惑人的药草香,她冰凉的鼻头倒是刺激得小小黑一个哆嗦,眼看更雄壮了。她一笑,伸出舌头,从根到顶一舔而过。      “呜……”被蒙着眼的小黑发出一声好似哭一般的低吼。      玉言坏心的撩起一束头发,只刷那树根还有鸽蛋,一面又轻轻舔着蘑菇头,小黑浑身发软,只那处忍不住拼命的往上耸,每次却都落了空,玉言总是轻巧的躲了开去,不让他自己碰到。到了后来,小黑喉咙发出的呜呜声都急促得像是刮龙卷风了。      玉言方才收了发梢,紧握住根部,凑唇过去含了一下,便觉得那一跳一跳的家伙停顿了动作,下面却蠢动如同火山爆发,她用舌尖舔舔顶部,再轻轻一吸,一股热喷泉猝然喷将出来。玉言早把手掌盖了上去,只觉小小黑抽搐了足有七八回,喷得她一手都是,差点握不全,另一手扯起小黑蒙眼的帐子急忙盖上去。好容易都接住了,还有好些溅到被褥上去了,房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咸腥味儿。      这便是小黑的初兽真元了,以小黑现在的力量来说,要是吸收了这些,总有个几百年妖力,可玉言不贪图这些,现在小黑的不就是她的了!只又扯了一幅帐子来擦干净了手。回身去热水盆处绞了一块毛巾来给小黑擦洗。      小黑兀自喘息不已,身下被褥都让他汗水给湿透了,健美的胸膛还在不住起伏,俊美的脸庞红晕未退,一双碧眼雾蒙蒙的,平日的彪悍之态现在都变作了另一番诱人之姿。玉言拿毛巾替他拭汗,手下感觉到他火烫结实的皮肉,心跳也特别快,轻叹着又似调笑又似埋怨的说:“小黑……你还没成年,这么冲动还是,咳咳,比较伤身的。”      毛巾擦到下面,细细清理了那处,见到发泄后的小小黑缩小了一半,色泽红红的,连着一对红果子,竖着紧贴着小腹,形状色泽都很是健康可爱。她瞧了一会儿,忍不住说:“小黑,你长得还真是不错……咳!”一下子察觉自己又不纯洁了,赶紧借着去洗毛巾的机会,避开了。      等她平静下绮念,又绞好一把毛巾转回时,却见小黑已化出兽身,还背对着外面蜷了起来。知道他恢复神智后觉得不好意思,但也没有恼羞到立即遁走,只好化成兽身来陪她。玉言感觉到他一番心意,心里暖洋洋的,嘴里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也累了,一起睡一起睡。”      脱了外衣甩在地上,踢鞋子上床,自后搂着小黑,笑道:“天气寒冷,有人暖床真是好啊。”装睡的小黑很明显的僵了一僵,蜷得更紧了。      玉言伸手摸摸他的头,想起当初他扮成楼莫言的侍童,半夜爬上自己的床,自己还以为是迎柳,想要欺负他,幸亏摸到他的头时觉着比柚子大不了多少,知道不是迎柳才没有做错事。现在一晃眼,他从只拳头大的小猫都长成小老虎了,时间过得还真快啊……这样么,不用等一百年不知可不可以……      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玉言抱着一只特别舒服的大抱枕进入梦乡,度过了进入三十三天后的第一个夜晚。    ˇ悲空饮七恨,练口先练心1ˇ  次日醒得颇早,怀里小黑睡得正香,蜷成球状喉咙咕噜咕噜的在打呼噜,玉言摸着他油光水滑的黑毛,往大耳朵里吹了口气,那双耳朵立即耷下来盖住耳洞,眼皮子一动,醒了。      玉言低声说:“我来这一天了,有事急着办,你要跟着我呢,可把身子变小点儿,在我兜里继续睡。”      小黑也不睁眼,转转耳朵,身子立即迅速缩小,变成拳头般大小。玉言下床来捡起地上外衣披上,把小黑双手捧来,放进衣袋里,整理了下仪容,出房。      刚出门,霄楚那头蓬乱的鸡窝发一下子出现在面前。她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似乎见到她由衷高兴,就连脸上那对乌青的大眼圈看上去也没那么碍眼了。      “快来用膳!姐妹们等你好久了!”霄楚伸手就拉,好像跟她不知有多熟络。      玉言笑笑:“用完有何安排?”      “自然就是听你讲述外间的奇闻趣事了。”霄楚道:“外界的灵鹫信使不知出了什么事,都有大半年没有来传信了,现在大家都是闭塞极了,有感知能力的老大又要闭关,我们更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们老大闭关了?”玉言停住脚步,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心里咯噔一下,“老大闭关要闭多久?”      “老大的事情怎么轮得到我们过问。”见到玉言神色不对,霄楚赶紧补充:“如果快的话,十天半月也就行了,以前也有过五天就出来的。”      “她这次闭关多久了?”      “四个月零三天。”      “……”玉言一时无话可说,看来这魔佛老大闭关多久是没谱的事情,缺了她的意见,自己就没有办法完成任务,就不能回去……紫遨给自己的期限是三天,这已经过了一整天,就按下她不提,那须弥之劫已迫在眉睫,而这魔佛老大多半是掌握关键的人,这回可怎么办?      霄楚感觉到她情绪低落,奇道:“你不像是来让我们裁决的,好像心里还藏着什么事。”      玉言道:“我就是来让你们帮忙裁决的,但是缺了你们老大的意见,我就没法完成。”      霄楚:“有那么急么?反正你来了这里也没有办法离开的,待多久也是得待这里,等到老大出关你再问她好了。往后的岁月还长得很,只怕你觉得无聊。”      玉言试探道:“以前来过这里的人都没有能够离开的吗?”      霄楚打量她一会儿:“你还想走啊?我告诉你,你原本有机会,可现下没有了。”      “这怎么说?”      “你跟昨天那个美少年订了血约吧?要是他没有进来,在外头召唤你出去,你不就能出去了?”霄楚想起昨天见到那黑衣少年的健美身段,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对玉言挤眉弄眼道:“昨天滋味很好吧?其实我说,有那样一个美人陪你,你到哪里也是快活,根本用不着出去了。”      玉言闻言只得苦笑,这也不失是一个办法,但她跟小黑当时定的血约跟普通的联命血约不同。当时小黑躯体崩坏,危在旦夕,是以订的是有寄予灵魂内容的寄体合约。当时小黑是打算寓居在她身体里面的,是以这个血约有点不公平,她可以随时随地召唤小黑,但小黑却不能把她召唤出来。至于后来小黑得了机缘,有了九叶灵芝化身,重聚躯体,不用再寄身在她体内,那则是订了血约之后的事情了。      是以,霄楚说的这个法子,听起来不错,却根本不合用。      玉言沉思着说:“这么说,你们十九个自己也是不能出去的了?”见到霄楚默默点头,故意大声叹了口气,“唉,你们这不叫做作茧自缚么?还是坐井观天?果然闭塞,难怪外头人说到十九魔佛都不知道是谁呢。”      被她一激,霄楚的脸阵红阵白,挺起胸膛说:“谁说我们自己不能出去的,我们都可以出去,只是当初进来的时候,相互立下约定,不能出去而已。”      “那就是画地为牢了。”      “虽然这样,但老大能感应到外间发生的大小事情,出去跟不出去都是一样。还有小十三,她的神息能瞬间万里,根本就不用亲自出去。”      提起十三魔佛摩耶,玉言故作漫不经心的说:“现在你们老大闭关,但十三没有,你们要知道外头的趣事,让十三的神识出去游一圈就是了,何必问我呢。”      “小十三在在五百年前神游的时候,眼珠教一个大恶人给挖了,从此她就躲在一间小屋里,谁也不理,也不知得再呆多少年才好。”      玉言心想,看来这个十三魔佛是一时淘气,神识游上天庭,遇上天帝让挖了眼珠,这境遇跟自己又何其相似。一时间生出了几分同情。只是不知道把眼珠还给十三魔佛,让她恢复神游的能力,跟自己离开这里有没有直接关系。      心里一面打算,脚下不停,跟着霄楚到了一处酒楼,据说是最好客的第十魔佛开的。里面已经设好一桌,除了老大和十三魔佛缺席,团团坐了十六个,加上玉言和霄楚,正好坐了十八人。      见到主客到了,众魔佛很是高兴,招呼开席,又是敬酒,又是说笑,热闹非常。玉言见到这传说中恶魔一般的十九魔佛有个别长得奇形怪状,但大多数还都是人模人样,表情偶尔有点奇怪,但态度泰半还是可亲,性格也算单纯直爽,就连被自己屡次占上风的霄楚,也已经算是里头顶顶有心计的人物,略略放下心来。只跟众魔佛把酒言欢。      酒席吃了大半,玉言说起自己来意,说有事情想请大家帮忙。一面把自己游天宫,阅族谱,一怒之下误烧藏书阁的事情说了出来,让大家评理。      众魔佛听罢,只说这是小事,也不与作答,只嘻嘻哈哈的继续劝酒。玉言又提了几次,她们依旧如故。玉言便看向霄楚,道:“要是诸位不想为我评理,请直说便罢,咱们交这朋友也不过是点头之交,我是绝不敢交浅言深的。”      给这么一逼,霄楚不好推托,便放下手里的酒杯说:“大家别闹了,她是真心求个裁决的。”      “真心的?她知道咱们规矩么?”众魔佛也说。      “让我们十九魔佛作裁决,有个规矩,大概你来之前不知道。”霄楚道:“要是我们的意见全部一致,你就得留下当我们的老幺。”      玉言吓了一跳,这是什么规矩!要是你们想收个小妹,难道不会私下沟通好,全说对或全说错,这不是白白骗了我当你们跟班么!      霄楚见到她迟疑,嘿嘿一笑道:“不过这么多年来,大约有两百个人找我们作过裁决,但我们的意见从来没有统一的时候。你想我们这么多人,还真会想的都一块去么。况且我们十九魔佛是什么人,随随便便一只阿猫阿狗都找我们当裁决,你当我们是父母官么,你想我们也不肯呢!这种费脑筋的事情,又没有什么好处,少不得只有随心所欲随便说说看,哪里还有空跟你好好整理案情,弄清来龙去脉呢。”      玉言想想也是,但又不大放心,便随便找了一个魔佛问:“你在这里过得快活不快活?平日最喜欢做什么事?”      那魔佛道:“快活不见得,不快活也不见得,最喜欢自然就是去醉红楼抱小双。”      话刚说完,一旁有两人起哄道:“好啊,怪道小双最近不理我们,原来是被你勾搭上了!”又有人说:“你说最喜欢跟我一边大碗喝酒一边用棋子打小鬼眼珠,原来都是哄我的!”两头一吵,几乎把桌子给掀了。      玉言正看热闹,衣袖让人一扯,先被问那个魔佛不知怎么的脱了身,从桌底下钻出来,愁眉苦脸的说:“我都是认真的,大家也都当真,可是大家想不到一块去,可怨不得她们。我说喜欢抱小双,是我现下的想法,我说喜欢用棋子打小鬼眼珠,是当时的想法,我都是认真的,可大伙都不分场合,非要说我骗人,怪得了谁呢。”      玉言觉得很是有趣,笑道:“不错不错,时过境迁,谁也怪不了你。”大声说道:“别闹了,我决定了,找你们帮忙裁决!”      这十几个各具个性,虽然结交,可不一定能想到一块去,其中有心眼小的霄楚,单纯容易骗的老四,有眼前这个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永远诚实的不知老几……想来不会出现看法完全一致的情况。      众魔佛听她这么一说,都来了精神,纷纷停下手上做的事情,有认真严肃的让她把事情经过再说一遍,也有嬉皮笑脸说立即就可以给出答案的。霄楚说为免答案出现不公平以及跟风的现象,让玉言从头再说一遍,然后让大伙把答案用手指蘸酒写在桌子底下,届时掀桌检验。      玉言便把事情详详细细再说一遍。霄楚一声开始,众人手蘸酒水,都在桌底下画了个字。      再一声翻桌,喏大的一张白杨木桌面被翻了过来,残羹冷炙落了一地,只见干干的桌底,出现了各种符号,绝不会是同一个字。玉言拎得高高的心落到实处,正认真统计,忽然见到绝大部分都写着一个“错”字,不爽道:“怎么都说是我做错了!”      “不不,这是说天帝做错了。”霄楚解释,“大家这都是为了帮你。”她笑得一脸谄媚。      写“错”字的有十四个,玉言很是满意,就是自己占理嘛。她指着一个奇怪的字道:“这是什么意思?”      老四出来拍胸膛,“我不会写‘错’字,这是我写的,是天帝做错的意思。好姐妹,我无论如何都挺你!”      玉言对着单纯的老四很有好感,感激的拍拍她的肩膀。然后对有异议的两个不同的字说:“持不同意见的这两位,认为我做错了,嗯,我是很虚心的,想请教下两位为何说我做错了。”      魔佛中有两个站起来说:“你看错了,我们画的是个勾,就是对的意思。”      “你们说天帝对了,不就是说我错了?”玉言忽然发觉不妙。      “不是,我俩的意思是,你做得对。”这俩魔佛的脑袋同时晃向左又同时晃向右,表情和动作都无比合拍,后来玉言才知道她们两个原本就是同胞姐妹。“我们都不会写字,只有画个勾表示支持你呗。”      这不全都是一面倒赞同自己么。玉言不禁往霄楚看去,霄楚这时笑得分外灿烂,只是那原本诚恳的笑容,此刻看上去怎么看怎么像一只狐狸,“小玉,大家都喜欢你 ,都默默的从内心支持你,这是非曲直也不用太计较了,你就乖乖留下来当我们的老幺,排行第二十吧。咱十九魔佛往后就成为二十魔佛了!”    ˇ悲空饮七恨,练口先练心2ˇ 玉言环视一下神态各异的众人,见到有人捂着嘴偷笑,有人坦荡荡装作不以为然,有人望天望地就是不望她,有人干脆咧嘴流露出幸灾乐祸。      “好啊!原来你们是早就商量好了,是要耍我对吗?”玉言恍然大悟,其实无论判决的形式是怎样,她们都能把直的结果掰成歪的,都会咬定大家的意见一样,目的都是为了让自己留下来。      至于留下自己是为了什么,或许是为了让自己讲故事给她们听,或许有些人是觉得自己还不错,也或许有些人什么目的都没有,单纯就是觉得让别人为难是件好玩的事情而已。      这时霄楚笑眯眯道:“哎呀,愿赌服输!老四是开赌坊的,最知道这个道理,你不要输了就来赖账!”肩膀把老四一顶,推她出列。      猩猩老四咧开大嘴,乐呵呵的点头:“要是在我的赌坊出老千或者输了赖账的,无论男女,一律先奸后杀,再奸再杀!”      虽是形势严峻,玉言险些没喷笑出来,瞧了她半晌道:“这话是霄楚教你说的吧?”      老四傻乎乎的点了点头,“后面还有两句长的,太复杂,我记不住。”      “笨!”霄楚一拍她脑袋,“后面两句是:若有奸完杀完还不悔改者,虽远必诛!”      玉言翻翻白眼:“愿赌服输的规矩我当然知道,可是你们自己串通起来坏了规桔,怎么算数?”      霄楚哈哈一笑:“她说我们事先串通了,我们有串通好吗?”她看向众人,目光所到之处,大家纷纷严肃脸摇头,表示没有。      “我们根本就没有商量,也没有串通,我们是心有灵犀!”      玉言语塞,她知道现在再争辩这个问题也是无益,她们确实事前没有商量,但是无论结果出来是怎样,她们也会咬定是相同的。现在自己在人家地盘上,形势没人强,没奈何。对这群看似和善的家伙称姐道妹,被她们热情的表情所蒙骗,忘记了她们原本是三界不入人人嫌怕的十九魔佛,放松了警惕,纯粹是自己的错。不过目前还不能就这样认栽!      她想了想,道:“你们的规矩就是所有人的意见一致的话,我就得留下来当你们中间的一份子对吗?”      众魔佛点头,都以为她终于拐过弯来了,头脑简单的老四笑得大嘴合不拢来,张开双臂作即将扑来状。      玉言竖起手臂一挡,道:“这个所有人应该包括你们十九魔佛吧。现在你们的老大还有十三不在,少了她们两人,这意见怎么可以说是一致呢?”      众魔佛听了,都嘿嘿笑了起来。霄楚说:“十三呆在屋子里不肯见人,但我们可以带你去见她,她想的事情跟我们一定一样,我们可以在屋外问问。至于老大什么时候出关可说不定,在她出关之前,你就先做我们小妹好了。”      众魔佛于是把玉言带到一处幽静的院落,只见密树浓荫,枝叶把院子上空遮得严严实实,更有部分伸出墙来,好像一个天然的绿色罩子把整个院子盖得严严实实。进得院子,一间小小瓦屋又矮又小,窗子和门都是小小的,四周环境阴暗,房子里头还是乌灯黑火。      看来里面的人就算没有什么幽闭抑郁症,在这样的房子里住久了,心理也会变得很封闭阴暗。不过玉言想想也对,十三魔佛的眼珠子还在自己口袋里,这十三是个瞎子,自然用不着点灯了。      众魔佛把玉言带到房子门前,霄楚屈起手指在门上笃笃的敲了两下,里面没有一点回应,她低声说:“十三,十三,我是老七。”      四下只是静,众魔佛平时虽然大大咧咧的,但踏足这里后都变得很安静,屏息蹑足的,唯恐惊动了此间主人。玉言冷眼旁观,觉得这群人虽然有点腹黑有点坏,但是相互之间的感情还是蛮好的。      等了好久,大家在院里干站着,霄楚始终没有再敲门催促,众人也没有流露出不耐烦的样子,单凭这种耐性,已可见到大家对这十三的宠溺程度。      就在等了足足一刻钟之后,屋里才传出一个弱弱的声音,“……都来了……还多了个外人……什么事?”这声音微弱得好像乳猫在叫,气若游丝,要不是集中注意力去听,还真分不清楚这是在呻吟还是在说话。      霄楚的声音变得十分温柔,好像在哄小孩一般,“十三,我们带来的不是外人,她就快要加入我们当中了,我们给你找了个小妹,你高兴不高兴?”      “霄楚,我还没有答应呢!”玉言听出霄楚言语中强烈的暗示之意,赶紧反对。      霄楚笑嘻嘻道:“我什么都没有说,我只是跟十三闲话家常而已,你这么紧张干嘛?”      里面的十三一阵咳嗽,好像风打着枝头刚长出来的嫩叶子,闷闷的柔弱的响。十三弱弱的说:“你们很喜欢她啊……”      玉言道:“我也喜欢大家,但是我还有正事要办,不能留在这里。”      “来了……还想出去么……”里头的十三激烈的咳嗽起来,枝头的叶子呼啦啦的响,又是低落又是讽刺的说:“进了这里的人……再出去……就会像我一样……半人半鬼……”      霄楚赶紧说:“十三,你说什么呢?你在我们当中一向是最能干的,也是长得最好看的……”      老四也急忙插嘴道:“是啊是啊,你刚来这里的时候,我们都吃惊,天上的仙子怎么会到我们这旮旯来了。”      十三又咳嗽了起来,似乎被她们两个呛到了,于是外头那两只急忙都住了口,怕又招惹了她。咳了好一阵子才平息,十三说:“是让我评理吗?还是解决难题?”咳了几回,她的嗓子低沉下去,没有刚一开始那么弱了,透了些宁定。      玉言便说:“是想请您判定对错。”她看出众魔佛对这弱弱的十三魔佛很是爱护,甚至还有点敬怕的样子,这可不是凭交情得出来的,而是对这伤病缠身的人的人格魅力的折服,于是对她的语气分外恭谨起来。      听罢她说完事情的经过,十三沉吟了许久。      玉言现在对此事的态度,从一开始坚信自己没有做错,直到现在复述了数遍,并从众人一面倒的支持中,数度反省,开始觉得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比如说,即便天庭私自藏了下界万物的族谱,窥视着万物荣枯的规律,是侵犯了别人的隐私,但天庭并没有出手干预各族的命运,仅仅只是窥视,作为统管全局的一种依据,也许这是作为上位者一种管理手段。      而对于自己并没有实际损害的监视来说,自己的反抗是不是过于激烈呢?又或者,自己把各族未来的预言都烧了,又是谁给了自己这种权力呢?谁都比自己更有知晓自身命运的权利,然而却是自己一手把这种权利抹杀了。      在十三沉吟的时候,玉言无论出于反省还是形势所迫,竟然都是希望从她口里听到是自己做错的判定。      等了像有一天那么长,十三才开口道:“这事看来,两边都不能说做错,也不能说做对了。”      咦,各打五十大板,这不就是不同的意见了吗?玉言精神一振,看来这个弱弱的十三果然是很讲道理的。玉言大喜,往其余十七魔佛扫了一眼,见到有人如老四脸上露出明显的失落的表情,但大多数还是神色淡定,没有出现强烈的反弹。看来这个十三的意见还是挺重要,这个人是挺能压得住场子的。      但那十三随即补充说:“但是从我的私人感情来说,我却要说你做对了,天庭做错了。”这话一说,老四大大的松了口气,霄楚笑得得意,一脸写着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玉言一楞,赶紧说:“这对于你来说自然事不关己,但对于我可是要紧得很,对于判定这种事情,最好还是不要有什么私人感情的好。你也不必特别帮着我,我已经很承你的情了。”她也是着急了,有些口不择言,却不想人家头一次见她,不,还连面都没有照过,怎能说得上是对她是徇私呢。      十三果然被她逗得轻轻笑了起来,似乎好久没有笑过了,结果牵动了不知什么,又咳嗽起来,于是又笑又咳,乱成一团,半晌才好。      十三道:“真是笑话,我跟你有什么私情可徇!我只是讨厌天帝那家伙,对她做什么事情都觉得不顺眼,特别是这件事情……一千五百年前,我就知道她收着下界万物的谱籍,我也曾想瞧瞧自己将来的天命,不想……”她忽然语气低落,下面的再听不清楚了。      老四在一旁傻傻接口:“十三跟天帝还曾经是好朋友呢,想不到她一丝人情味也没有,为了一本破书把十三伤成这样……”      十三截断道:“住口,别说了!”她厉声叱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杀意,气压骤低,一股凝固般的压迫力。就连没头脑莽撞如老四,也被压迫得一下子噤了声,四周一片肃杀。      众人尊重十三,不是没有道理的,单凭这忽然爆发的强大力量,就胜过了霄楚和老四许多。      玉言却从这突然迸发的力量中感受到一丝熟悉的味道,这竟然是修道人的浩然清气,这个十三,难道竟是尘世中的得道之人么?      僵了片刻,十三轻叹道:“我已判定了,此事天帝错了。你们都走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众人被赶,一句话不敢多说,全都乖乖撤退。有人脸上露出忿忿之色,不满道:“十三的脾气越来越奇怪了……”      马上有人说:“她想来自视甚高,现在让知交好友重伤了,自然就觉得难过了。”      霄楚对玉言道:“十三的意见你也听过,老大向来的意见跟大伙差不多,你也不用想着等她出关了,还是定下心留下当我们的小妹吧。”      玉言苦笑,决定说实话:“我不是不想留下来,实在是外头有要紧的事情等着我去办。要是我没有想出办法,须弥山现世,把三界撞个稀巴烂,你道大家往后还有好日子过么?”      “须弥山”三字一出口,突然脚底下一阵激烈的震动,街道两侧的建筑物齐齐摇动,抖下一地碎土瓦砾,行人四处奔逃,也有人即场趴下,拿手紧紧护着头部。      众魔佛齐声惊呼:“老大出关了!”      只听空中一个低沉宏厚的声音道:“刚才是谁说须弥之劫了?速来见我!” ˇ悲空饮七恨,练口先练心3ˇ 玉言事前曾经屡次猜想过十九魔佛的头儿到底是怎么一个样子。      想来这个各界敬而远之的恶人头儿,要么是长得很邪恶,要么就是长得很正直,总之是两个极端,不会走中间路线。这个想法在她见到其余十七魔佛的时候,更是越来越坚定了。      十七魔佛们都长得那个……各具特色,虽然十三魔佛没有见着面,但那诡异的居住环境,弱不禁风的语调,忽然爆发出来强大得不得了的气场,都相当具有个人风格,完全可以证明这也是一个怪物。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人道窥一斑而知全豹,现在她已经窥得全身斑,豹头豹尾没见,想来也定然如自己所猜想的模样。      不想到得一见,向来觉得自己已经够淡定的玉言,也差点掉了下巴。这魔佛头子没有长就三头六臂,也不算长得很邪恶,但也绝对不能说是长得好看。最最重要的一点,众恶人的头子,居然是个男人!      而且还是个女装打扮的男人!      虽然穿着宫纱做的拽地衣裙,头上插着牡丹金饰,打扮得很贵妇,但是那粗眉大嘴,棱角分明的脸,好吧,也有女人是长得很粗豪的,但那明显凸出的喉结……是个男人绝对没有错。      玉言强忍着胃酸过多的不适,本着知己知彼的敬业精神,强压住刚见面时的惊吓,仔细再打量几番,发现这魔佛头子其实长就一副寻常至极的大众脸,属于在人群里面丢失了就很难找的那种。不过玉言安慰自己说,但凭他那身特别的打扮,其实他无论在什么人群之中,都还是很突出很突出的啊!      魔佛老大不但长了一张善良的大众脸,态度还很和蔼,首先来个自我介绍,说他名字叫龙炎,问玉言叫什么。玉言听见他说姓龙,心想难道果真有渊源?谨慎的回答说自己叫玉蜒。      龙炎问:“刚才是你提到须弥之劫的,是吗?”      玉言点头。      “我虽然在这三界不入的地方,但还是可以感应到末日之劫会即将来临,是以我才会闭关,想看清楚老天这回又想搞什么事情。”      众魔佛对此并不知情,听了他这么说,纷纷问:“老大,这是怎么一回事?”      龙炎随意的说了句:“这不是你们应该知道的事。”一言既出,众人好似寒蝉到了秋天,全都噤声了。这老大跟十三一样,虽然平时气场不是很强,但是说话都同样有分量。      龙炎扫了眼垂手而立不肯散去的众人,道:“不过是叫她来给我看看,你们怎么都跟着?要是想问候我,这不已经完事了吗?还是有什么事情要请教我?”      众魔佛说了玉言来找裁定的事情。霄楚更是加油添醋,强调再强调,说大家的意见一致,只要老大作出最后的裁决,就会决定这个小妹的去留了。她暗示得相当露骨,比在十三的院子里面更甚,意思就是大家都很喜欢这条龙留下,只要老大你点一点头就是了。      但龙炎却好像根本听不懂似的,张口便说:“这事当然是玉蜒做错了,要是她当时能够隐忍一下,把天宫谱藏起来,或者当面跟天帝对质,而不是私自作出这般激烈的举动,自然占足道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烧了人家房子,杀了人家看门狗,还被逼着找仲裁,处处被动。”      “小不忍则乱大谋,想不到现在妖界的妖神王就是这种质素,可悲啊,可叹啊!”      玉言虽然一直盼着出现一个不同的声音好让自己不用当众人小妹,但听到老大这么不留情面的拼命踩,不由黑了脸。      众人见到老大这么说,都觉得扫兴,不想一向待大家都不错,什么事情都是随大流的老大竟然在这件小事上公然拂大家的意,都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也不敢多说什么,纷纷告辞而去。片刻间,喏大的魔佛殿里只剩玉言和龙炎两个人。      龙炎等大家跑光了,笑了笑道:“其实你不止是来问这么件小事的吧?”      玉言对他刚才毫不留情的批评还有些耿耿于怀,撇了撇嘴道:“那可不是小事,那关系到我会不会受罚,于我可是大事。”      “哦?若你做错了,天上那个会罚你什么?”      “罚我帮她办事,总之不会是好事。”      龙炎呵呵笑了起来:“我大概能猜得到那是什么事。”      玉言盯着他道:“你果然跟天帝很熟,一千年前,就是你跟天帝商量怎么解决须弥山现世的问题的吧?”      这是她大胆的推测。天帝探访三十三天的时机太巧了,正好发生在须弥震动之时,随后天帝离开三十三天,便封玉蜒为护国神将,不过十天半月,玉蜒便被斩于销仙台上,一个天雷劈下,魂飞魄散。      一切都是早有预谋,而且是由天帝探访三十三天之后开始。      龙炎大方的承认:“是我出的主意。”      就是这么一副笑眯眯的慈祥面目,就是他出主意给天帝,让她施计拆散自己和锦青,血约破裂,各自堕入轮回!      玉言狠狠瞪着龙炎,眼珠都要迸出火来,只要把他烧成灰烬。      虽然她不知道具体人家是怎么设计的,但她敢肯定自己当时是被摆布了。不然以她隔了一世还对锦青存在的强烈感觉,当年的感情自然更是刻骨铭心,怎会那么容易说变心就变心呢。全都是因为此人跟天帝合谋,才害得自己与锦青这般惨,前世死别不再说,眼睁睁现在看着又要因为误会而生离。      她恨不能扑上去咬他两口,只死死忍耐,握拳握得指关节都发白了。      龙炎没有理会玉言针芒般刺骨的眼神,淡然道:“须弥之祸的起源,与龙族的关系都是我告诉天上那个家伙的,不过之前她自己也有怀疑,只是没法证实。天地之大,通晓各物相互间牵制原理的,玄荒至今,大概只有我一个。所以那家伙虽然不甘,终于还是低头来请教我一回。当时我见她态度诚恳,便给出两种方法,结果她,选了第一种。”      龙是最强大的远古神兽,身上具有影响三界平衡的神秘力量,由于龙族枝叶庞杂,力量分散,这种影响亿万年来还算不了什么。直到后来,各族渐渐统一,祥龙一族明显占了上风,唯一能与之抗衡的角龙一族日渐式微,龙族力量严重集中倾斜,对三界平衡的影响越来越大。直到轩辕氏灭角龙一族,并手刃角龙一族的老大血角三青,角龙一族自此消失世上。      后血角三青重生寻仇,祥龙族五色祥龙迎击,五去其四,血角三青再入轮回,祥龙族更聚灵而生玉龙。便是从那时开始,龙族力量严重凝集在个别身上,三界的平衡渐渐被打破。      玉龙与血角三青分别代表龙族最强大的力量,联合在一起,龙族的力量空前盛大,三界平衡因之完全被打破,结界薄弱之处被打开,三界失去与须弥山之间的平衡,把须弥引动撞来,由此引发须弥之祸。      龙炎目视玉言,微微一笑:“想来这些你也早知道了。我所提出的第一个方法,就是令龙族过度凝聚的力量重新分散。最直接的做法,就是离间你与血角三青,破了你俩的血约联盟,这影响平衡的强大力量一旦瓦解,须弥山便失去了牵引之力,悬于半途,易于化解。”      玉言瞪了他好一会儿,心情渐渐变得有些复杂。刚才知晓罪魁祸首时爆发的怒火,慢慢夹杂了些别的东西,仇恨也变得不再单纯。      要不是此人出的主意,自己跟锦青前世就不会那么惨,更连累到这辈子的相处,按说自己该当恨他,但偏偏又不能恨起来。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要是须弥山真的跟三界撞一块了,就算自己跟锦青两个能活下来,对着遍地残垣和尸体,估计也不会怎么快活。      但话又说回来,非得为了世间大众牺牲自己两人的幸福,这并不是一件容易让人接受的事情。      牺牲一己之利以济苍生,这样高尚的道理自然人人知道,然而当重大的责任降临到自己头上,需得为大众牺牲自己,甚至自己心爱的人的幸福,相信这世间至少有一半人难以做到。这与思想觉悟无关。      玉言也觉得难以接受,但她内心深处隐隐觉得,若当时天庭不是瞒着自己耍弄手段,而是和盘托出,希望自己主动作出牺牲的话,对自己来说,这是一个难以抉择的难题,不会比始终被瞒在鼓内更轻松。      或者这样说,天庭的雷霆手段不由分说拆散了她们两人,消饵了末日之劫,自己还可以说自己的是受害者,有一个仇恨的对象,但要是当日自己被迫作出自我牺牲的决定,她今日恨的人,很可能就是自己。      她想了一会儿,心情慢慢平和起来,语气平静的问:“我想知道另外一个办法是什么,为什么天帝没有采用呢?”      龙炎并没有卖关子,“第二条办法就是集中世间爱恨之业力,在瞬息之间召出千叶大莲华,辅以金口玉言之力,将须弥山收入千叶莲华之中,自此永灭祸胎。”      此言一出,殿中一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千叶莲华的幻象是一朵硕大无比的千瓣莲花,实际上是世上最强最大的业力集合空间。佛经有载:莲华台藏世界海。又作莲华海藏世界、莲华胎藏世界,即指千叶大莲华中所含藏之世界。这个莲华台系由千叶之大莲华所形成,每一叶为一世界,各有百亿之须弥山、百亿之四天下,及百亿之南阎浮提等。      现今引起末世之祸的祸胎须弥山,传说不过是这千叶大莲华百亿年中不慎凋落的一瓣而已。若是能召出千叶莲华重现世间,收了流落在外的须弥山,世间便可永消此劫。      只是,这千叶莲华只存在于最早的佛经之中,是超乎这世间一切力量的存在,若要召它出来,谈何容易,谈何容易!      玉言静默了片刻,苦笑道:“原来是这样。天帝不是不想选这个法子,而是不能,这世上恐怕没有人可以做得到。”      她苦苦追寻另外一个破解的法子,找到后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做到,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自己与锦青都是注定被牺牲的对象,就像蛛网上的小虫,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了这种命运,一时间只觉得心灰意冷,满目苍茫。      只听龙炎道:“虽然不容易做到,但并非没有可能。”      玉言精神一振,“是谁有这般能耐,可召出千叶莲华?”      “是谁我倒是不知,我在这里住得久了,消息可闭塞得很。佛经有载,千叶莲华曾经现世,那就说明并不是从来没有人做到过。不过做起来有点难度而已。”      “那到底要怎样做?”      “据我所知,佛教有一秘典,称为喜怒哀乐心,便是教人修炼心境之法,容红尘俗世七情六欲悲欢爱恨于一心,经历重重情劫之后,练至太上忘情万物随心的境界,在月圆之夜,心境一片澄明之际,便能召出千叶莲华了。”      听到此言,玉言一下子握紧了双拳,“修炼这个秘典真的可以召唤出千叶莲华?”      “应该可以吧,我还没那么老,没赶得上亲眼看见。”龙炎居然还有心情说笑。      玉言慢慢说:“但是这秘笈怎么才可以修炼到顶峰呢?”她自己可是修炼到哀伤断肠和乐忘红尘之间就再无进境,一直卡在那儿。      龙炎笑道:“没见你之前,就听你说起须弥山,知道你是有缘人,见到了你,才知道不是跟我有缘,而是跟劫有缘。你是被天劫选中的人,幸好还有人暗中关照你,拿秘籍给你修炼了。说说看,你现在练到第几重了?”      这话正好戳中玉言软肋,她支吾道:“总之离化境还有很远,现在天劫已经逼近,有什么法子可以练得快一些的吗?”      “也不是没有,只是看你有没有胆量。”龙炎一笑,手从宫装的宽大华丽衣袖取出来,掌心擎着盈盈一盏碧绿的液体。      “这是一盏悲欢七恨汤,是用世间痴男怨女诸般痴缠百感熬制而成,饮之可激发体内百感,过往将来这具身体所感受到的百般情绪都会被激发到极致,若是心志不坚者饮了,很有可能走火入魔,情绪失控,变得疯疯癫癫。”      他把那盏绿汤递到玉言面前,笑道:“我一见你就知道你是性情中人,这汤对你来说很是危险,是毒药是药引,端看你自己的心志了。要饮还是不饮,只由你自己决定罢。”    ˇ 悲空饮七恨,练口先练心4ˇ  玉言不由自主接过杯盏,只见薄透如纸般的薄胎瓷杯里面盈盈一盏绿汤,内有一颗莲子大小的油绿珠子不住旋转,汤汁很是粘稠,珠子飞速旋转也只是搅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半点也没有溅出来。      这汤汁如此之稠,那珠子动得那般厉害也没弄洒半分,换个角度来说,要不是这汤汁如此之稠,恐怕也困不住这颗急促旋转的珠子。      玉言不由怀疑若是自己把这杯东西喝下去,那珠子会不会在自己的肠胃里乱旋乱转,把内腑搅个一团糟。      她皱眉问道:“这是什么东西?这般生猛,难道是活的么?”      龙炎笑道:“这是七恨莲的种子,要不是这盏悲欢汤,是养不住它的。”      “七恨莲?”      “人生自是不只七恨,这七恨莲吸收人内腑的悲伤恨怨之气而萌芽,集五种异气生长,七恨莲萌芽之时,便会在宿者印堂之上浮现一朵白色的莲花。然后依照次序变成红、青、紫、黑五色,当莲花变成黑色之时,七恨莲的力量便提升到极处,届时辅以金口玉言之力,这世上再无不可达成之事。”      玉言瞧着盏中滴溜溜乱转没一刻停留的绿色珠子,半晌道:“这么样好东西,为什么只留给我?”      “因为你练过喜怒哀乐心秘笈,体内已存五种异气的根基,这是滋养七恨莲的必需之物。别人没有练过的,是根本养不出来的。七恨莲没有得到足够的异气滋养,萌芽之后就会拼命往外发展,把宿者的身体撑得四分五裂,那可不是件好玩的事情。”      玉言捧着那盏东西,还没说话,衣兜里头一动,小黑跳将出来,一沾地便化作个高大少年,拿手便夺玉言手里的汤盏:“让我来喝!”      玉言连忙护着汤盏:“小黑,别闹!”      龙炎吃惊的瞧着两人,随即冷笑道:“你不过一头未足年的魇兽,虽然得了机遇长得这么大只,不过要想尝这盏悲欢七恨汤,还早得很呢。你要不怕身体被七恨莲撑得碎裂的话,即管去尝。”      小黑听得后面那句,不禁犹豫。上次他误吞了天谴雷,结果活活把身体崩裂的痛楚还记忆犹新。他是不怕死,但是他怕疼。      玉言趁机把汤盏用双手合住,好好护着,问龙炎道:“七恨莲的种子,这世上共有多少颗?”      龙炎:“七恨莲的种子九千年一出,玄荒至今,共有六颗,不过以前的五颗都没有人养成过。这是现在仅存的一颗,至于以后会不会还有,我可不知道。”      玉言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她抬头凝视着龙炎,“我与你非亲非故,你为何对我如此关照?”      不能怪玉言疑心病重,她委实也是被骗得狠了。从上辈子到这辈子,从做龙到做人再到做龙,从天庭到人间到妖界,什么时候没有被人骗过。就连来到这三十三天,就在方才,还刚被耍了一回。换着谁作她,也会学得乖了!      龙炎道:“我没有特别关照你,把它给你,只是因为,只有你能做得到。”      他瞧了瞧玉言的脸色,转身道:“你随我来,见到一个人,你就会明白的。”      小黑要跟在后面,龙炎道:“地方浅窄,塞不下三个人。”他也是亲眼见到小黑从玉言衣兜跑出来的,若是重新变小藏回衣兜,压根不站地方,这么说就是明着排斥他。      玉言想想,让小黑先行离去。小黑起初不肯,玉言附耳跟他说了两句,他脸上一红,化光走了。      龙炎住的地方很大,布置得很奢华,房子构造好像一套宝匣,一个套一个。他打开了无数重门,带玉言到达宝匣的最里一层,那里是房子的核心。按照外围面积来估算,这个处于中心的小房间大小大概只能容得下一张床。      假如在里面生活的是一个人,将会是过着生不如死的完全密闭生活。玉言甚至怀疑那里面很可能只停放着一架棺材。      然而在龙炎打开最后一扇门的时候,玉言立即知道自己猜错了,小屋子里面充盈着浓烈的生气,随着门口洞开,扑面而来。      屋里果然有一个人,活着的人,但他不是躺在床上,更不是躺在棺材里。      屋里地面上摆放着一个巨大的花盆,花盆上长出一棵奇异的植物,藤茎漫卷,贴着墙壁蔓延得四壁皆是,宛如一张巨大的绿网,心型的叶片发出点点红色的荧光,如鲜血,似珊瑚,铺满一室,几乎完全看不见墙壁的存在。      那个人,就长在藤蔓中间。她是一个小小的胎儿,几片薄得透明的叶膜紧紧包裹着她,宛如胎衣。她紧闭双目,蜷缩着,小小的五官神情静谧。      龙炎的眼神在见到这个婴儿时,变得异常温柔,仿似要溢出来的水。“只有七恨莲成功萌芽生长,这株双生花的果实才会成熟,她才能落地降生。”      “我等待今天已经等了一千七百五十二年,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一个能成功培育出七恨莲的人,老天爷眷顾,现在终于是找着了。”      玉言低声问:“扶桑是谁?她是你的孩子吗?”      “扶桑不是我的孩子,对我来说,她是这个世上最重要的存在。没有扶桑的世间,山不是山,水不是水,芸芸众生再无可以入眼之物。我曾经立誓,扶桑不降生,龙炎不出关。没有扶桑的三界,是最可厌恶的地方,我宁愿永远自闭有扶桑存在的三十三天,也不愿意踏足没有她的世间一步。”      “我明白了,扶桑是你爱的人,你为了救她,所以得找个人来养七恨莲。”玉言道,“这样的话,我不得不怀疑你让我养七恨莲是另有用心。你告诉我,如果我养出了七恨莲,真的就可以拥有阻止须弥之劫的能力吗?”      “你可以的,因为你还不知道自己身上隐藏的能力。”龙炎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这关乎我与天帝的一个私人约定,我不能违背自己许过的诺言,向第三个人透露,但是如果你答应帮助我,我可以想法子把秘密透露给你知道,同时又不违背自己的诺言。”      玉言说:“你连违背向天帝许下诺言的办法都可以想到,我怎么可以信任你呢?”      龙炎淡淡一笑,平凡的脸上忽然出现一种无比坚毅的神色,这种神色令到他平平无奇的面目一下子变得生动起来。      他往屋子里走了两步,伸手拈起一片树叶,那种心型的叶片的背面原来布满倒刺,立即刺破了他的手指,挂上了他沁出的血珠。      “我以我的血,在双生花之灵前立誓,要是我违背了今日的约定,在玉龙养出七恨莲之后,没有告诉她关于她身世的秘密,就让我一身鲜血作为花灵的贡品,让我在此间血尽而亡,灵魂化为花灵供养之物,生生世世永不能离开,直至灵力耗尽,魂魄不存。”      这毒誓发完,只见双生花叶片后面的血珠立刻被吸收,屋内爬满的花茎花叶都在抖动,荧光大盛,似乎对龙炎许诺的东西大感兴趣,只盼他立刻兑现。      “你还是不愿意相信我,不愿意帮助我吗?”龙炎道:“须弥之劫与我无关,我于这世上所在乎的人只扶桑一人而已……当初是你把她夺去的,你把她还给我吧……”      他的话语出奇的温柔,充满了哀伤的乞求。眼眸漆黑幽深,如同无星无月暗夜中的海,平凡的面目在这一刻因为哀伤的表情竟显得无比动人。      玉言在这样的乞求之下,再也说不出话来。半晌,她擎起一直端在手里那盏悲欢汤,瞧了瞧里面一直没有停止旋转的七恨莲种子,又瞧了瞧龙炎,想证明什么似的,端起杯往他那处举了举,抿了抿唇,把盏拿过,仰面一饮而尽。      什么毒都害不了自己,对于魔佛来说,也犯不着耍这种手段。要是怕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走火入魔,没有试过怎么知道。现在最担心的一件事,反倒是怕自家的道行不够,七恨莲长不出来。      黏糊糊的一盏悲欢汤入口,那种子甫脱束缚,自己往她喉咙钻去。玉言捂着喉咙,继而手掌一直往下,最后按住胃部,五官都皱成一团,躬着腰,半天没能直起身来。      龙炎关切的问:“怎样?可有什么不适?”      玉言的脸皱得像一团废纸,老半天也不能舒展,想开口,张了张嘴皮子,先干呕起来:“咳咳……味道……讨厌……这汤……是不是变质了?”      龙炎道:“怎么会!才放了一千七百多年而已,要是变质的话,七恨莲的种子怎能一直养着呢。”      玉言闻言,干呕得更厉害了。      龙炎也不理她了,自己瞧着树上长着的那个女婴,一脸梦幻的表情,嘴里喃喃道:“扶桑,扶桑,你马上就回来了。我早就替你布置好了房间,还准备了好多衣服,你看,我身上的穿的这款好不好看。”      好不容易平息了些,挣扎着想说话的玉言,一口气噎住,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干呕□。      弄了半天,好不容易恢复过来差点没把自己给吐死的玉言,很不耐烦的打断一直在絮絮叨叨,弄得周围都是粉红色泡泡的龙炎。      “我说你是不是给我吃错了东西?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那颗东西现在也不动了,是不是死了?”      龙炎吃惊的转头:“它不动了?”      “不动好久了,到了这里就停住不动了。”玉言按着自己的胃,示意给他看。      “是不是你体内的恨意不够,不能激发它萌芽呀。”龙炎急了,“你快想些平生恨事,至少找出七条来。”      “恨事么……”玉言一想:“很多啊,七条怎么说得完。龙宫里头阳光不够,种花老长虫;迎柳炖的汤营养太好,每天一盅,喝得我虚火上升脸上长痘;还有我都当王了,族里宝库里面的东西为什么只允许我一天拿三样;最最讨厌紫遨弄坏了我园里的东西,修理费用为什么反要从我的私努里面扣……”      龙炎听了半晌,嘴巴从塞进鸭蛋般大渐渐变小变扁嘴角变下垂,终于忍不住打断道:“你的恨怨太多,我看七恨莲种子是吃得太多噎着了反而长不出来。我说,你有没有些比较没那么琐碎,然而刻骨铭心的恨事么?”      刻骨铭心么?怎会少得了呢。      多少事情,历历在目,不肯思量,不去触碰,自是深入骨髓,永生难忘。      前世与锦青相识相亲,本待是只羡鸳鸯不羡仙,不想结果竟落得劳燕分飞,今世与他重遇,几经坎坷方才在一起,原本还想日后定能两相缱绻,白首不离,不想却引出个末日浩劫。      又想起莫邪前世对自己若即若离,却为何在当日自己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之时,相随下凡,共赴轮回。这世重遇,自己待他又敬又爱,他却是不假辞色,却为何却在魂游天宫时对自己百般维护,甚至不惜神识飞散。      再近在眼前便是小凤凰为自己动情,为了助自己入三十三天,把他自己与神木捆上一辈子,自己却从来只当他一个人质……一只宠物养……      忽然间,一种疼痛从胸臆生起,猛的刺入她的脊髓,只疼得她,脸色惨白,泪花直冒。      龙炎急问:“怎样?”      玉言稳了稳心绪,苦笑道:“我算是知道了,真正的恨事,从来是说不出来,也用不着说的……”      话没说完,急一掩脸,一口鲜血已喷了出来。      随着一口心头血吐出,一道绿气从她唇间逸出,蒙住她整张脸面,五官一瞬都已看不分明,那绿气停了片刻,忽地聚成一束,全钻进她额头去了。      这时玉言已疼得五官都微微扭曲,脸色发青,牙齿紧紧咬住嘴唇,沁出点点血迹。而那光洁如玉的额上,慢慢泛出一朵鸽蛋大小的白色莲印,自眉心至发际,缓缓绽放。    ˇ悲空饮七恨,练口先练心5ˇ   待到莲印停止绽放,那白色的印记足足占据了玉言前额的一多半,花瓣舒卷,形态曼妙,看去竟似工笔没骨技法画上去似的。      龙炎凑近来:“暧,真是!”      玉言疼得死去活来,只觉得当初自己剐鳞下来也没这般疼过。这种疼痛从五脏六腑发出,牵动四肢百骸,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痛,最要命的是莲印迸现的那一刻,她知道是七恨莲要从她额头上长出来,那力量之霸道,令她几乎以为自己的脑壳被撑爆了。      好不容易现在疼痛过去,她还是觉得泪眼朦胧,脚下虚浮,浑身发软,如同生了一场大病,情绪格外脆弱。听到龙炎这么说,只怕这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家伙长错了或者是发育不好,声音都发颤了:“真是什么?”      要是龙炎说这七恨莲出了什么问题,她难保能控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不把这里给轰个粉碎。      龙炎呵呵一笑,“真是漂亮!你长出来这朵七恨莲,比我以前见过的都漂亮多了。果然不愧是铜皮铁骨的龙啊,只有这么坚固的身体,才能长出这么好看的花来。”      玉言听着这话怎么就觉得有点不对呢。      “你以前见过?刚不是说从来没有人养出来过吗?”      龙炎赶紧说:“培育出来已经很了不得了,不过每一次成长变色都是一重考验,以前我见过的没有人能养出来黑色的七恨莲就是了。”      每一次变色都是一重考验?这不是说每次升等自己都要疼个死去活来?玉言一下子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了。      龙炎赶紧安慰她:“我看你让种子发芽长花很是顺利,你的筋骨也足够硬朗,绝对能把七恨莲养好没有问题。再说,你养成七恨莲之后,便可拥有这世间最顶峰的力量,旷古绝今,唯你独尊。有多少人想成为天下第一,劳碌半生也不望不到门槛,你这条路可算是走得顺利得很呢。”      玉言赌气道:“我才不要什么唯我独尊,我要那么厉害干嘛!我只想要快快活活跟我喜欢的人在一起。”      “想要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做快乐的事情,谁不想呢。”龙炎说:“只是也要有足够能力才能做到。”他望着依旧在双生花上阖目安详的女婴,眼里流露出黯然的神色。      玉言想想也是,这条路是自己挑的,都走了小半,没有理由不坚持下去。再说自己连死都不怕,还怕这点疼痛么!      重新振作起来,走过去拍拍龙炎的肩膀,“七恨莲是长出来了,但这扶桑好像还没有什么动静,要我怎样帮忙?”      龙炎从累赘的宫装某个隐秘处摸出来一个锦囊,打开来里面是一张陈旧发黄的符纸,递到玉言手里。“我眼睛不好,你能帮我念念么?”      玉言一看,上面写着的文字单独来看每一个都认识,但串在一起就压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挑挑眉毛:“这是要我替你念咒吗?直说便是,不用骗我说眼睛不好。”      龙炎有点不好意思,“那就请你帮我念念吧。”      “没有问题,不过念完后还要做什么事情?你可以一次性告诉我,不用当我三岁小孩。”      “没有了,念完这个就好了。”龙炎尴尬。      “只要这样念一遍就行?不用作法?”玉言不认为自己念完这个就会发生什么事情。      “不用作法了,说到作法,难道你会?”龙炎有点不耐烦了。      “我以前跟过一个道士学法,说起来,我还真会的。真的不用作法?我现在心情还好,所以才这样帮你,等下我心情不好了,就不帮你了。”      “……你究竟是不是想帮忙的?啰啰嗦嗦的!”      “念就念嘛,这么凶干嘛,我还不是为了帮你。”      “要念快念,不念拉倒!”龙炎咆哮了。      最后,玉言终于收起一切质疑以及一切无用的额外爱心与担心,一个字一个字的念起那张破纸上的咒语。为什么这样认真?不早说过了,这些字她只认识个别,不认识团体……      就在念完最后一个字时,小小的房间突然大放光明,原来是双生花茎叶上的荧光比方才灿亮了十倍,把这个密闭小室照得亮如白昼。包裹着那女婴的胞衣变得更薄更透,扶桑小脸红扑扑的,连眼睫毛也清晰可数。      龙炎瞪着那胎胞,蕴着热泪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忽听“哔剥”一声微响,胎衣破落,小小的女婴像成熟的果子那样落下,掉进龙炎张开的双臂中间。      就在这一刻,灯灭了。      严格来说,就在女婴坠下的一瞬间,双生花耗尽了灵力,迅速枯萎,小房间内漆黑一片,只隐隐听到龙炎喜极而又强自压抑的啜泣声。      玉言悄悄离开,顺手替他掩上了门。      龙炎已经得到他最想要的东西,世上所有事物加起来都比不上他手里的那个婴儿,这一刻他大概已经到达了幸福的顶点。      玉言张开手臂,虚虚的抱了一下,自然是谁也没有,她便抱着自己的肩,轻轻一笑。终有一天,要把所有的幸福都紧紧抱住,一个也不放手。      等了半天,龙炎终于是出来了,只有他一个,女婴另行安顿好了。他对玉言说:“我等下会去双生林海挖个洞种些东西。”      玉言听得没头没脑的,正想问,却听他自顾走了过去,嘴里自言自语道:“不过这是个秘密,可不能随便让人知道了。”      玉言想想,又不问了。只远远跟在后面。      跟着龙炎出了他那套匣子房,走入偏僻地带,拐进幽秘得像个地下城的双生树林,见他果然在地上挖了个洞,伏在上面似乎在亲吻大地,等了一会儿,便见他打道回府。经过玉言身边时,他目不斜视,态度不知端的多庄重。      玉言等他走得看不见影了,走到他刚才扒的那个坑前面,只见上面虚虚拢了一抷土,微微隆起,似乎藏了些东西。她伸手正要挖,那土包自己耸动起来。她停手静观,只见那土下面似孵出什么活物,拱啊拱的,艰难的要冒出来。      她盯着那蠢蠢欲动的土包子,正在考虑是不是找根树枝去撩拨撩拨,忽然“噗”一声闷响,土包子被顶破了,一棵双生花苗冒将出来,一下子窜得与蹲着的玉言等高,顶上一个“哗”的一下爆出一个花苞,花苞绽开,就是一张嘴,噼里啪啦,说出一串子话。      原来这就是透露秘密然而又不违背诺言的办法啊?!玉言囧了半晌,等回过神来,那花苞已说了一半,看起来有点发蔫了。      忽略掉那些倾向性强烈的语气助词,过于夸张的感叹语,对某人原本只应腹诽却因为情绪过于激动直接宣诸于口的那些废话,玉言好不容易从龙炎所留下的一堆乱七八糟的话里掏出如下几条:      一、龙炎跟天帝原来很熟,天帝有事会找他商量。      二、龙炎跟天帝后来闹翻了,可能是因为扶桑,也可能是因为小十三,总之应该是老死不相往来的那种程度。      三、后来天帝又来了,跟龙炎作交易。交易的内容似乎是给扶桑重生的机会,于是龙炎同意,告诉她阻止天劫的法子。      四、其实天帝的金口玉言能力在化解须弥之劫之前就丢失了,所以佛祖完全是凭一己之力把须弥山纳入芥子的。天帝有一个孪生的妹妹,但她妹妹的存在一向少为人知,而在须弥之劫之后,天帝有妹妹这件事情已经再没有人提起过了。      五、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玉言的模样,长得跟天帝是一模一样。      说完话花就蔫了,听完话玉言也蔫了,速度去找龙炎。那家伙已经换上一套男装,打扮清爽,抱着个女娃娃在喂粥水,那平凡的样貌笼罩着一重慈爱之光,老大顿时变熟男。      见到玉言急匆匆找上门来,他竖起一根指头,“嘘”了一声,把扶桑放在重重叠叠用织缎绣品堆起来的床上,拉过鸳鸯戏水红色小锦被盖好,才斯斯然出来。      “有什么话快说,扶桑还没吃饱呢。”一出门,那份慈爱就消失无踪了,语气硬邦邦的,很不客气。      玉言直接问:“你那串话什么意思?”      “什么话?我有跟你说过什么话吗?”龙炎不肯承认,眼神带点威胁性。      玉言想了想,“我有两个问题想请教你。”      “这种态度还差不多。现在我没有欠你东西,你对我可要客气些。”龙炎一改在小房子里可怜巴巴的模样,终于表现出强硬的态度来。      “两个问题,第一个,玉龙被劈得神识星散,它的魂魄可能再聚?”      要是旁人听了这个问题,定然觉得奇怪,要是玉龙的魂魄散了,无法再入轮回,那今日站在这里的玉言究竟是谁呢?      但龙炎给出的答案更是古怪,他嘿嘿一笑:“自然不能。玉蜒的神识在那时被劈得星散五湖四海,根本凑不起来。要是还留下一星半点那是有可能的,但要凑完整一个,那是根本不可能。”      玉言听到答案,闭了闭眼睛,似乎要把什么东西好生消化。过了半晌,她睁开眼来,直直盯着龙炎,“既然当年的玉蜒被弄得魂飞魄散,不入轮回,那么我究竟是谁呢?”      龙炎盯着她的眼睛,不笑了,他眼神渐渐变得幽深,像两个深潭,所有的光都到达不了那里。他慢慢的启唇,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就是害了扶桑的仇人。”      “几千年前,你说了一句话,说扶桑是邪魔,你说她是贪、嗔、痴三毒所聚,她不应该存在于世上,也永远不会得到爱!虽然你才是真正的金口玉言,但是你说错了,这世上还有我一个人爱她。在几千年后,你又否决了你当年的批言,重新释放了她。你说,金口玉言是不是个根本不上道的东西!”      玉言被他说得懵了,怔怔问:“你说什么?我怎会这么说话呢,我……”      龙炎冷冷的打断了她的话,“你的能力已经觉醒了,你现在要小心你要说的每一句话。我跟你说这么些,全是为了扶桑,现在跟你已不想有任何关系。你这就滚!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要是让我再见到你……”      他没有再说下去,眼球忽然变得血红,如要滴出血来,面部皮肤下面不住有物体窜动,似要撕破他的脸皮冲出来,一张平凡的路人脸忽然变得无比狰狞,简直比地狱里的夜叉恶鬼还要恐怖丑怪十倍。      院子上空乌云密布,骤风顿起,飞沙走石,掩人耳目。      玉言顿了顿脚,不再说话,回身就走。      虽然来此的目的已经全部达到,得到了自己是对的判决,也知道了另外一种阻止须弥之劫的方法,但是,同时也知道了一些附带的东西。这些东西沉甸甸的坠在心头,令她举步维艰。      玉蜒的神识早在天雷之劫中散碎了,然而自己却拥有她的一部分记忆,还占据了她的躯体。我究竟是谁?      她慢慢在街上跋涉,忽然发现自己来到一处阴暗的院落,她下意识的竟逛到十三的院子来了。      龙炎不会再进一步给出答案的,所有的真相都要靠她自己去探求。但如果自己不是玉蜒,她就再不是一条龙了吗?她就可以把自己抽离这场天劫风暴的核心了吗?她能够忘了那些一直爱着的人了吗?      答案是否定的。      无论自己是谁,都不可能忘掉所有的事情,放下所有爱着自己与自己爱着的人。她不会逃避,无论自己是谁,或者不是谁,她就是她自己。      她身上已经具有七恨莲和金口玉言的力量,无论怎样,她都要坚定的走下去,把责任扛起来。      她仰头望天,天色已昏沉,是第二天的傍晚了。也是该回去了,回去那七彩纷呈也爱恨纠缠之地,重新面对现实。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十三的院子,敲响了那紧闭的木门。      当十三那疲弱的声音响起时,她镇定的说:“十三,有人托我来把一件东西还给你。”    ˇ缱惓遗仙恨,紫箫授神思1ˇ  对于头一个能够进入三十三天最后又能全身而退的案例,三界流传着多个版本。      最激动的是妖界的说法:十九魔佛试图拦阻妖神王离开,联手在三十三天布下魔障,非人道,非神道,非魔道三道全盘扭曲接锁,所有入口关闭,把三十三天封合成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密闭空间。      妖神王殿下被激怒,化出玉龙真身,召唤血约神兽一同战斗。两大神兽并肩作战,爆发出吞天沛地的能量,十九魔佛无人能敌。妖神王一直从非人道打到非神道,最后在非魔道上与众魔佛狭路相逢,将五种心法提升到顶点,幻出五张修罗鬼脸,以银红丝弦织成天罗地网,将十九魔佛一网打尽。      十九魔佛为怕性命不保,屈膝求饶,联手开启万年来从未开启过的秘密出口,恭送妖神王离开。      这个版本的说法里面,主角的形象最威武高大。      最冷淡的是天界的说法:自十九魔佛进驻三十三天以来,能进不能出已成规矩。玉龙不能破坏这个规矩,遂跟十九魔佛论理三天三夜,后以言辞恳切,态度哀怨令十九魔佛放松戒心,再趁机以取巧的赌约,骗得十九魔佛不得不让其离开。      这个版本的说法里面,主角性情狡黠,巧言令色,行事不够光明正大,属于比较让人鄙视的形象。      最无语的是人界的说法:据说那日天降异像,原本还是晴空万里,忽地变作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以昆仑山为界,一半儿刮风下雨打冰雹,另一半儿则在天狗蚀日。      逢到如此异像的人无不急急躲避,有上了年纪的人都道这是老天爷发了怒,要降天罚,是魔星临世的先兆。      有识修行人则道,这是三界外的结界松动的关系,这动摇结界之人手法使得不是很地道,明显道行不足,弄得这么天怒人怨,恐怕于修行有碍,善哉善哉。      这个版本的说法里面,主角成了魔星,还是个乱来的家伙,属于没有好结果的类型。      总之,继玉言独自进入三十三天,再囫囵的撤出来后,这个原本只在妖界薄有名气的妖神王,成了炙手可热口口相传的传奇。      大伙说妖神王名叫玉蜒,是一条身长超过二十丈的玉龙,周身尽披雪鳞无一丝杂色。      大伙说妖神王武力超强,头脑过人,性情冷静,泰山崩于眼前而不色动。      大伙说妖神王风流成性处处留情,从妖界吃到天上地下,无论是人是妖是仙,绝不放过,而且吃光一个丢一个。      大伙说妖神王神威赫赫,是天帝的心腹,连三十三天的十九魔佛都臣服在她脚下。      大伙说妖神王声势浩大,人气暴涨,她这次去三十三天就是联系十九魔佛打算造反。      大伙说三界异像纷现,就是要改朝换代的先兆,下一任一统人、仙、妖三界的大神很可能就是条龙。      其实,玉言认为,除了第一条,她们都错了。而且认真计较来说,她的尾巴尖尖有火焰颜色,并不是整条都是白色的,所以,大家连第一条都错了。      至于怎么从三十三天出来的,她对谁也没有透露,直接将它变成本个千年纪第一大秘密。      她出来的时候,是从非魔道的出入口出来的,外面连接着人世的昆仑山。她的脚一触实地,身后阴风惨惨的道路就消失了,面前是阳光灿烂,晴空万里,樱花飘飞的大好景色。      所以,要是有人说她是魔星降临,天降异像,她是铁定要否定到底的。      她回到人间,没有急着回去龙宫报讯,而是摘下一片春叶,匆匆写就一封符信,在山涧里召出一条鱼精,渡给它一口龙气,教它赶去龙宫报讯。      先送家书告诉家里人平安无事,自己还稳得住,别急着生乱窝里反,随后她便踏云上了天庭。      不足三天时间,便到那人人闻之色变的三十三天来去一回,这次重上天庭的人,得到的待遇分外不同。玉言再一次切身体会到,受人尊重跟你的身份地位完全无关,仅仅在于你做过的事情,甚至,将要做的事情。      玉言提出要私会天帝,不许旁人在场。而天帝居然答允了,这就足够让所有人不得不给予她足够的尊重。      玉言与天帝会面的地方是天帝的书房,简称天书房。里面的陈设很简洁,不过每一件事物上面都散发出仙气,虽然样子平凡看不出些什么,但这仙气却令这里的每一件都成为奢侈品。      天帝的饮食却绝不简洁,玉言捧着一杯紫芽金顶三培三晒拿龙泉泡的紫芽仙茗,微垂眼帘任那蒸腾热气熏了半晌鼻子方才呷了一口,闭上眼睛,摒住气,良久才长长的吐了出来。      珠玉帘后的天帝端坐不动,如若此刻有人能瞧见她的眼睛,定然能捕捉到那稍纵即逝的笑意。      喝了半杯茶,玉言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有人告诉我,说我身上有种奇异的能力,说过的事情大部分都会变成真实,他警告我不要乱说话。”      端坐的天帝没有任何反应。      “十九魔佛的判定你也应当知道了,她们之中有十八个都说我做对了,你不应该罚我。”      帘后的天帝终于点了点头。      “我原本要借用你的能力帮我做事,但现在不用了,因为你身上已经没有了那种能力。”      “……”      “我能做一件事么?”      “……”      “让我瞧瞧你的样子。”      “……”      天帝久久没有回应,玉言放下茶杯,站起来,一步步往珠帘走去。没有女仙的喝叱,没有法术的拦阻,没有任何的波折,她站到珠帘前面,略停了停,便伸手掀开帘子,走进去。      天帝头上带着高高的冠冕,金翡珠十二排的冕旒逶迤而下,如水之流,天帝的面目隐在冕旒之后,如水流下的岩石,影影绰绰,几分凝重。      玉言站定她面前,身形要比坐着的天帝高出一个肩膀,她微微俯下身,伸出手。天帝依旧一点动静都没有,甚至连指尖都没有动弹一分,似乎坐在这里的只是一个神像,不是活人。      玉言的手顿了顿,接着便毫不迟疑的掀开了天帝覆面的冕旒。      珠玉散开后现出的是一张双目紧闭,熟悉无比的面容。玉言呆呆的瞪着这张,她曾在镜中见过无数次的面容,从心底深处发出的颤抖传递到手上,指间握住的珠玉串互相敲击,簌簌作响。      “天帝有一个孪生的妹妹,但她妹妹的存在一向少为人知,而在须弥之劫之后,天帝有妹妹这件事情已经再没有人提起过了。”      “而千年后一条叫做玉蜒转世重生的龙,她一出世便是人身,她的模样,长得跟天帝是一模一样。”      她瞪着天帝的脸,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强烈的茫然感将她包裹住,她从未曾像现在这般不知所措。      龙炎没有骗她,她长得跟天帝一模一样,而且自她离开天庭以后,天帝就丢失了金口玉言的能力,而这种能力似乎转嫁到了她的身上。      如果她真的是天帝的妹妹,她为什么会转生到一条龙的身上?      就在她茫然不知所措之事,天帝忽然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她的眸子是金色的,剔透灿亮如同极品的黄水晶,里面镶嵌了金秋最耀目的那一缕阳光,然而只有一只。      天帝的眼睛只有一只。      她的右边眼眶空空如也,只能看到暗红色的如同枯萎花萼一般干涸的眼眶,里面并没有眼球的存在。      玉言的手如同被咬了一口,猛然松开,珠玉冕旒一把撒下,覆盖住这张与她一模一样然而却有着显著不同的面目。      玉言禁不住一步步往后退,一直退出珠帘之外,直到腿弯触到自己方才坐过的椅子,才“噗”的一声重重坐了下去。      她亲手交给十三的眼珠,就是这般的剔透灿亮,里面如同嵌着阳光。      十三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年轻男人,他的身上有着修道人特有的浩然清气。      他……长得跟莫邪有几分相像。      还有,他眼睛虽然是瞎了,但是眼珠子还是在的,那么天帝要自己交给他的,到底是谁的眼珠?      天帝一双神目,左可知往生万年,右可前览天机百年。      她竟亲手把她的右眼交给了别人!      珠帘内飘飘飞出一张薄纸,如同翩飞的蝴蝶,停留在她面前。她神思不属的伸手抓过,俯头瞧了半晌,才发现这原本就只是一张白纸,上面连个墨点儿都没有。      她知道这代表什么,无话可说,一切也无需解释。      她把那团纸紧紧攥在手里,抓成一团,忽然跳起来,冲进帘内。帘后的天帝见她突然闯入,沉静如水的脸上不禁露出惊愕的表情。      玉言笔直冲到她面前,忽然挥拳,狠狠一拳击在她脸上。      “啪”一声闷响,九重冠冕摔在地上,金翡玉串哗然散了一地,天帝的脸被她打得歪到一侧。      天地之间,这一刻寂静如死,只有玉言粗重的呼吸声,充斥四周,带着沉重的压迫力。      几万年来,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待天界之主。      以前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天帝缓缓的转回头,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无比沉静,她那张跟玉言长得一模一样的脸上,连个红印也没有。      反倒是玉言的指骨在挥出这一拳后,中指的指骨被撞得裂了,她捧着右手,咬牙道:“这一拳是我替十三还你的,你的懦弱,几千年前害了他一次,现在又害他一次!”      天帝张了张嘴唇,似乎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她的模样依旧瓷像一般端凝,仅存的金色眼珠如同琉璃般剔透,凝结。      玉言的暴烈在她眼前,都如触到一面透明的墙,根本没法突破,一一都反弹回来。      她觉得再对着这个人自己就要发疯,跺了跺脚,转头就走:“我不会白要你的东西,我挡了须弥之劫就把它还给你,我再也不要欠你的!”      她一直冲出书房,冲到御廊,脑海里满是十三接过那金黄的眼珠时,盲了千年的双目忽然流出血泪凄怆欲绝的表情。      谁也没想到那病弱得似乎只剩一口气,如同从来在阴暗潮湿的地方长大,从未沐浴过一线阳光的某种菌类一般柔弱的十三,会在瞬间爆发出这般癫狂的情绪。      他仰天狂笑,嘶声道:“你以为是你不要我,把我囚禁在这里,岂知是我就要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要从头到脚的忘了你!岂知你是这世上最无耻最不要脸的人,你就是犯贱,你就是可恨,你就是无耻,在我要忘了你的时候,你又出来摇尾巴!你以为我就会原谅你么,我告诉你,我不会!我就是喜欢瞎掉,我也是犯贱,我宁愿就这样,就算你就跪在我面前求我,我也与你永不相见!”      他把那金黄的眼珠扔在地上一番乱踩,喉咙呜呜作响,俊秀的脸上血泪横流,如同一只陷入绝路的野兽,疯狂的撕开自己身上的创口。      被遮天树木保护得很好的小庭院,就在眨眼之间,树倒墙倾,成了一个废墟。      她那时在旁边看着,心里如同万把尖刀在戳,悲欢七恨汤的力量令到她对外界情绪的感应放到最大,十三的狂乱和痛苦,她感同身受。      爱与恨都很轻易,最难的是,忘却。      今天见到天帝平静的脸,似乎所有的爱恨悲欢,所有的年月时光都不能在上面留下一丝痕迹,如同水过无痕一般,她便将当日的情绪全翻了起来,暴跳起来对她动手,结果伤了自己。      她奔出书房,沿着御廊跑出老远,胸口翻江倒海,情绪翻涌得如同海啸,竟是难以平抑。一瞬间,她额上七恨莲迸出万道红光,只映得她双目血红,瞧见一切皆作血色。情绪熊熊炽烈,心里充满一股狂乱的,想要摧毁眼前一切的破坏欲。      只有摧毁眼前一切,才能平抑这激愤郁闷的心情,只要能让她发泄,她什么都顾不得了。      就在她情绪极度激动面临崩溃之时,一缕箫声,蜿蜒曲折,九转回肠,倏然响起。      她一怔抬头,血红目中便见面前竟是万顷仙湖。湖畔大朵紫花丛丛盛放,花瓣随风片片落于湖面,箫声从水面传来,花瓣随风而转,漾出点点涟漪,恍如幻觉。      那临风而立紫衣按箫的人是谁?      是谁为我,在此刻吹响一曲《青云引》?      她怔怔隔水远望,紫衣的轮廓渐渐变得模糊一片,那颜色在血红一片的天地中却渐渐凸现鲜明起来,再再不能忽略。      爱与恨都容易,最难的是,忘却。      胸口的激荡忽然全都化作哀恸,她只觉全身无力,慢慢蹲下,将头埋于膝盖之间,无声的抽泣起来。    ˇ 缱惓遗仙恨,紫箫授神思2ˇ  天帝见到玉言狂乱的奔出书房,平静如水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痕。随即,裂痕越来越深,越来越广,她平静的面具被打破,千疮百孔,全因痛苦而扭曲。      枯裂的岩石上,没有落上一点雨水。      这世上从未有人见过天帝的眼泪,因为她,从百岁那年开始便不会哭。      她一出生,天庭万种仙卉齐放,馥郁的香气凝固在空气中近乎压抑,历经一月久久不散。据说,那一个月之中,降到下界的雨水全都带有一种特殊的香味,便是因为云朵被仙花香气完全熏染的缘故。      她从出生那日开始,便将掌管这天庭三千神仙,十八万七千天兵神将。      都说她是天人中最美的女子,她将得到三界中最重的福祉,她将以这种福祉化成雨露,泽被苍生。      她名唤愫珈,左目能知往生万年,右可前览天机百年,一开金口,诸事成真。      她直到五岁才懂说出完整的,三字以上的句子。那往后便被嘱咐不可多言,须得慎用金口玉言的能力。她被培养成为一个沉默内敛的女子。      她明白自己毕生的责任。当三界众生匍匐于地大张双臂,向老天寻求护佑福荫。长空便是她挥洒的舞台,雨露是她降下的恩泽,金乌东升,玉兔西沉,天道运行,生生不息,她将是这天道平衡的维护者,将是万千生灵的保护者,她是这三界中的第一人。      她成长为一个寡言、沉静、冷漠的女子,她很早就拥有与年龄不相称的专注,她能够长久的凝视天庭外翻卷的流云,没有任何动作言语,甚至连眼睛也不会眨动。待她离开之时,长长的睫毛上面总是凝满细碎的雾珠。      她记得自己原本不是这般的。      虽然寡言,但那是被告诫不能过多的运用她金口玉言的能力,而她的内心还是热情而天真的。她也曾试过在无人的静夜,试着去催开一朵闭合的睡莲,结果令她惊慌失措。睡莲并没有如同被她说中的所有事物一般,立刻绽放在月光下,它似乎真的睡着了,并没有听到未来天帝发出的指令。      第二天,她发现,那朵花枯萎了。      她认为这是自己滥用力量引发的后果,之后超过半个月她都坐卧不安,唯恐从此丢失这种宝贵的能力。直到二十天后,她依照女官的吩咐,点批一双吞服了龙珠的金鲤栖身天池,那双金鲤立刻化身为龙头鱼身的鳌鱼,在清澈的池水间遨游。她方才释然。      她的能力并没有失去,只是,曾经睡着了。      她不知道这样的惩罚什么时候会降临,那之后,她再也没敢私自擅用这种能力。直到,九十九岁的时候,她遇到一个少年。      她的样子,年满十七岁之时,便一直停留于这种形貌,再也没有改变过,她看起来,跟一个普通的十七岁少女并无分别。她皮肤光洁,嘴唇鲜润,明亮的金眸镶嵌在平静的脸上,形成一种奇异的魅力。      就是把她错当成一个美丽的仙女,那个误闯天宫的少年居然来向她问路。在愫珈的眼中,少年无所谓长得好看不好看,再好看的仙人,无论男女她都见过,她只是一下子就被这少年身上的气息吸引了。      这就是下界的得道之人?这么年轻,就可以修炼到羽化飞仙的程度,果然是天纵奇才,难怪有那么飞扬的眉角,那么自信的神采。      他向她问路,即使不知道她是未来的天帝,她也是一个天人,而且他是误闯了进来,多少也应该有点心虚,但他的态度居然就如同在讨论果园里的果子什么时候摘比较好一样自如。不要说将要做天帝的人,怎么会关心果园子,她见过的,在王母的蟠桃园。      她没有说话,只是指了一条正确的路给他。      正确的意思是指,定必能从这里走去南天门,但却会花上比平常多上三倍的功夫。      少年丝毫不疑,反倒问她:“你不能讲话?还是不会讲话?”      他热切的说:“这地方就是比较闷,下次如果我还能来,就讲下界好玩的事情给你听。”      她便知道其实他不喜欢这里。下界有很多得道者都是这样,得道成仙,却不愿受到任何束缚。云游四海,不肯停歇,也不愿在仙册中留名。这些不受天庭管束的散仙,世间约有三百。      他只是三百人中其中一个。      但也是唯一一个,能够遇上未来的天帝,并且遇到第二次。      第二次是在天池边上碰到的,他正在瞧那对被她御批在此生活的鳌鱼,明亮的眼睛中发出兴奋的光芒:“这就是鳌鱼啊,真是威风!”      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成了仙人,却还有一颗赤子之心,他表情丰富,一颗心浪漫而敏感。他以为她是天生哑巴,又生活在这没有几分人味的天庭,对她分外同情。他讲自己在下界云游遇到的趣事给她听,绘声绘色,令她对那光怪陆离的下界,竟也生了几分向往。      那一年中,他来过十来次,有时连续数晚,有时接连数月不来。      愫珈第二次运用金口玉言的能力,是希望少年再度出现,那时他已消失了足足半年。当他再度披着月光出现的时候,愫珈忽然明白,身体里有一部分不再忠于自己,又或者,有某一部分从未曾像此刻这般忠于自己。      微微的苦涩,微微的甘甜,又带着浓浓的辛酸。对着他时会欣喜,无论多累,听到他的话都会想笑起来;无论在学习什么,手上有什么事情在做,到了他约莫会出现的时辰,都会停下所有的事情奔去天池;学习乏味的法术,要在众仙面前演示,因为紧张,连指头都僵硬了,想起他神采飞扬的表情,就忘了对失败的恐惧。      她终于明白什么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无可抗拒。      她希望自己有足够的能力,留住他。      她在空无一人的深夜,无数次对着空寂的天湖,重复着相同的一句话:愫珈与青阳,永远在一起。      回应她的,只有风吹过湖面的声音,湖畔紫色的望尘花,簌簌落满池面。天湖不比天池,天池里面放养了如鳌鱼一般有灵性的生物,它们会听懂天帝的话,天湖只有不会说话的望尘花,这些具有私心的充满法力的话,她只会说给自己听。      她坚信,凭自己的力量,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直到那一天,她极其偶然的,经过天宫一个最为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个小小的荒废院落,小得对比起外头雕梁画栋的存在,简直就如同一颗小小的土疙瘩。      然而就是从这么不起眼的小院里,传出了宛如天籁一般的歌声。      她自己嗓子微哑,而且因为特殊原因,不大能开口说话,分外羡慕能够张口便唱,歌声悠扬的人。      她伫足了片刻隔墙欣赏歌声,渐渐脸色变了,歌词所唱的内容,怎会跟昨日女官要她宣读的几项大事一模一样?难道是天庭管理出了大漏洞,将机密泄露出去了么?      她冲到门前,用力敲门:“开门,开门!”      歌声骤歇,好像被一把剪刀剪断了喉咙,四下无声无息。      她头一回这般心浮气躁,直接用法术破开了门,门上下了七种咒语。但她是未来的天帝,没有一种可以拦住她。      她冲进屋里,对蜷缩在墙角那个白色的影子叱道,“刚才的歌是谁教你唱的?!”      那人紧紧蜷成一团,脸塞进膝盖里夹着,像一只受惊过度的松鼠,死死不肯抬头。      “你不说?这是天庭重罪!”她加上了几分威吓。那人只是发抖,一语不发。      始终没有问出什么,只有把对方先抓起来,她把蜷着的人一把揪起来,那么轻瘦的人,像拎着一只小猫。她提着他走,那人居然反抗,狠狠在她手上抓了一把。她大怒,念了定身法,把他定着,再拖。      蓬乱的头发散开,露出一张比猫儿大不了多少的苍白小脸,她如遭电击,急忙松手,瘦小的身体摔落地上,那张跟她一模一样的面容扭曲,终于脱口痛呼——“疼”!      天庭最大的秘密,在这一刻,砰然落地。      天帝并不是世袭,而是经过轮回后转生,天庭上出生时天降祥瑞的孩子,便是天庭未来的主人。      愫珈的父亲,仅仅只是天庭上一个小官的侍。他担心自己膝下无女,日后失爱无靠,故向天地间第一异卉双生花祈祷求女。双生花自恒古便已存在至今,与天地同寿,拥有神秘的力量,相传这种异卉异常贪婪邪恶,只要诱以血肉灵魄,它便会满足你的愿望。      亿万年来,在双生花前许愿的人何止千万,但顺利满足愿望的人不超过十根指头,而得到善终的人,从未有过。      愫珈的父亲,祈求之后,吞下双生花的种子,以体内血肉滋养异卉,双生花在众生中挑中了他,满足了他的愿望,赐他天下第一的女儿。      他的女儿将成为天庭未来的天帝,掌管十万神仙。      然而,他的女儿不是一个,而是一双。天帝转生带来的能力,分裂在两人身上。愫珈身上具有的是可悉过去将来的一双金瞳,而金口玉言的能力,却在她的孪生妹妹身上。      天帝只有一个,能力分散的事情绝不能让人知晓。她的妹妹,从被得知能力后,便成为了她的影子,在世上不能见光的存在。      见到这个影子之后,她才知道,当初听从众人摆布,不随便开口浪费能力的自己,是多么的天真。那无数个为自己而许的愿望,笃信会实现的愿望,是多么无稽。      然而这强大的宿命的安排,她无法抗拒。      她只能忍受着强大的不安,经常去探问她那连名字也没有的妹妹,完全不识字,也不懂得歌词意思,仅仅只是作为一项能力输出而培养的小女孩,她叫她影子,偶尔带她去玩,见识那鸟笼之外的天空。      只有这样,她才能稍减内心的愧疚。      因为有对方的存在,她再无资格怨恨命运的不公。      青阳好久没有来了,她也无暇顾及,如果利用妹妹的无知,像旁人那般骗她说出让自己能够与旁人相守的玉言,她会像痛恨命运一般痛恨她自己。      那日她带影子到天湖去,她很早就告诉她那里有紫色的美丽的花朵,那个静谧的地方,不会碰到旁人。然而就是在那时碰到了躲在湖边吹箫的莫邪真君。      影子听到箫声时双目璀璨如同世上最美的宝石,她忍不住随箫声放歌,骇得她几乎没念禁言诀,但随即,她听出她的歌声没有任何有意义的歌词,仅仅只是没有意义的单音的重复。      她从来不认识任何一个字,这首歌也许是她此生中唯一为她自己而唱的,而且她唱得那边快乐。      愫珈忽然觉得辛酸。      莫邪一曲吹罢,走过来摸了摸女孩的头顶,他是佛祖最年轻的弟子,不受天庭管束,他喜欢这里风景幽静,便来吹箫。他的随意,跟青阳同出一辙。      他笑道:“这位仙子,你的嗓子真好!”      她见到妹妹涨红了脸,宛如朝露润花,她喜悦无比的说:“……侵……倒……好了……”      她说着不理解意义的字词,像只兴奋的小狗一样竭力表达她喜悦的心情。      “……”莫邪回头对愫珈道:“她学不来说话?”      愫珈忽然觉得一阵愤怒,拉着她手急急离开。影子不断要挣脱她的手,不停的往后望,直到再也瞧不见那紫色的身影,后来还跟她生气,虽然并没有持续多久。      那之后,影子单纯明朗的脸上,多了一种忧郁的表情,每次见到她,都急切的抓住她的手,亮晶晶的双目死死盯着她。她不会表达自己的意思,但是愫珈知道,她想到天湖去,她想去见那个人。      不愧是同胞姐妹,连喜欢的人都是同一类型的。      骄傲,率性,像风一样,不愿受到任何拘束。      影子或许还不懂什么是爱,她搞不懂自己体内忽冷忽热的反应究竟是因为什么,她只是想见到那个人,想听到他的箫声,单纯的为此而喜悦,而忧郁。      然而她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存在,愫珈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同样存在于自身的悲哀。青阳如若知道她是未来的天帝,大概不会再来。      她的身份,同样是不能让他知道的存在。      她因之而心烦意乱。      她每日要做功课,为十年后登任天帝作准备。她的右目能前览天机百年,但只能特对某一种物事。她每日的功课,便是针对某种物事,运用右眸所看到的天机,将之记下,形成天下万物之谱册。      天书阁中所藏万物谱册,并非如莫邪所说那般是自动生出,而是她动用右目的力量,持笔记下的。      那日她窥视到龙族时,惊觉须弥之劫受牵引现世,她惊惶掷笔,离室冷静时却碰上青阳。青阳从她袖中跌落的谱册中知悉了她的身份,震惊之余,对她运用能力窥视万物天道执事大加呵斥。      一言不合,她失手伤了青阳双目,青阳怒愤而去,矢言永不相见。      她狂乱之下无人能说,遂去寻影子,想借助她金口玉言之力,挽回青阳。      她一字字教她说:“青阳回心转意,跟愫珈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影子天真的睁大眼睛,巴巴的瞧着她,她明白她的意思,带她去了天湖。自逢着莫邪那晚之后,她命令天兵把这湖方圆五里封锁住,不许外人进入。      却不料这晚又见着他在吹箫,此人竟是拦不住的,他的神识可至千里,三界无处能阻。      影子见着他,竟然奔过去扯着他的袖子,仰脸说:“……回心转意……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莫邪一愣,哈哈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在水上传得好远,好远……      即将身为天帝的她,头一次感觉到强烈的嫉妒的情绪。      须弥之劫临近,她迫于压力,亲至三十三天寻访龙炎。龙炎曾是天上最著名的预言师,他爱上天女扶桑,扶桑身犯三劫,注定不入轮回,灰飞烟灭,但她却私自偷用远古神祗之力续命,谁也奈何她不得。后天庭借助影子的金口玉言之力,方把她贬出三界,轮回之外。      龙炎因之跟天庭闹翻,矢言“扶桑不复生,龙炎不出关”,找不到丢失的扶桑,他永不会跟天庭效力。      愫珈去找龙炎,带去了扶桑复生的办法,她给龙炎扶桑遗下的一根头发,教他在双生花中植入此物,与双生花作交易,令扶桑重生。      她询问化解须弥天劫之道,也想询问青阳子的去向。      龙炎只许她两者择其一。      她痛苦的作出抉择,却未曾料到,当时青阳已在三十三天之中,亲耳聆听了她作出的选择,在那一刻,她便痛失所爱。      那往后,她与一干智囊商议出离间之计,莫邪真君自言尚欠一劫方能窥天道,自动请缨。愫珈怀着私心,在他与玉蜒两者身上种下“锁红线”命格。      “锁红线”注定联命两人一生纠缠,互相吸引,难以自拔,但永不相亲。这种命格之霸道为诸命之首,诸般情缘遇之皆损。      原本只想靠此外力,离间玉龙与血角三青,令血约破裂,便可大功告成。不想莫邪心志不坚,竟想向玉龙透露真相。未免功亏一篑,愫珈痛下决心,以莫邪为诱,在销仙台上一举诛杀玉龙。      玉龙在销仙台上被劈得魂飞魄散,“锁红线”也四分五裂,莫邪原本可以从容脱身,他却于销仙台上剔下一身血肉,自坠红尘轮回。      但凡仙人,位列仙班,轮回转世还属真仙,惟金身尽毁,方需重修千年。      莫邪在销仙台上剔下血肉,自毁金身,便是脱离仙班了,他自与玉龙种下“锁红线”命格,灵识便半坠邪魔道,原本的血化金莲,变作地狱红莲。那一日,他血液流尽,销仙台上红莲遍开,宛如火海。      他便在一片红莲孽火中坠入红尘。      僵硬在一旁神识尽毁的玉龙尸首如有所感,同时化灰散毁。      就在龙体劫灰即将散尽之时,忽然一道神识化光而来,窜入灰烬之中,裹卷起最后一点龙灰,化作一道光球,坠入下界。      居然是影子,她的神识窜入玉龙灰烬之中,追随着莫邪的影子,投身轮回。      自那日起,天帝再未开过金口。      一百年后,一个名叫莫邪的少年在凡间降生。他生具仙骨,然而永不能修成金身。      一百零三年后,一个叫做玉言的少女在凡间降生。她的母亲是人间武林盟主,她的爹爹是一条金龙。她生下来就会说话,家里人恐惧不已,听从别人所说,给她灌了满满一碗黑狗血。      一百二十一年后,这个少年和少女神识重游天宫,将已为天帝的她,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      她想,也许这就是天意。      不过,这样也好,现在的她已经贵为天帝,只要她不愿意,再也没有人逼她做这等事情。想来青阳当年骂自己骂得很对,原本都是错误,为何不能早早结束,也省的多走了百多年弯路。      她把自己的右眼摘下,托玉言带给青阳,他在三十三天落地生根,她经过了近百年才知道。她与他的缘分早已错过,她只是想把某些东西还给他。      这代表她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她依旧沉默,但想他必能懂自己的意思。      她希望他能代她,看到想要看到的将来。 ˇ缱惓遗仙恨,紫箫授神思3ˇ  玉言蹲在天池边哭了很久,似要把胸口的所有酸楚憋闷都通过泉涌的泪水疏散出体外,似乎只要这样做了,到了泪歇的那一刻,所有的痛苦与心酸都会得到纾解。      没有人来相劝,她可以尽情发泄,天地之大,只有如此渺小的自己,在伤心痛哭。      伤心最怕有人怜,难得有这样一个所在,这样一个机会,可让她自己一个人痛快的放任情绪。      只是等她的发泄告一段落,她立刻发现,那缕箫声始终没有停过,隔着水面,遥遥的陪伴着她。一曲《青云引》吹奏得如泣如诉,催人肝肠。      她拿袖子随便抹了下脸,起身往对岸的紫衣人走去。天庭禁止擅用法术,就算没有禁令,她也不打算飞渡过去,她还需要些时间让自己做好心理准备,不过她的脚步并未因此迟疑。      前世自己为了他颠倒神魂,忘了身份,忘了爱人,忘了一切,更犯下天条。今世自己为他,努力当人。      就算曾经忘了他这个人,也不曾忘记那种崇敬而依赖的感觉,就算明知道他不曾把自己放在心上,一切也许都只是幻觉,在他受伤受苦的时候,还是会心如刀割。      是谁说过,永远不要爱上不曾爱过你的人?      这位智者能否教我,若是明知故犯,又当如何?      她觉得自己如同扑火的蛾,明知会烧得粉身碎骨,还是要求个清楚明白。这个人就是焚她的火。她举步向他,初时迟疑,后来脚步加快,越奔越急,一如以往,只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缩短彼此的距离。      或许是最后一次,却依然如同最初。      见到她往自己狂奔而来,莫邪吹罢最后一个音符,紫竹箫离唇,系于腰间。他端然站立,目光沉静如寂夜星空,凝视着这个向他狂奔而来的人儿。      天湖很大,万顷碧波,尤其还是绕着圈跑,玉言觉得自己跑了有一天那么长,才奔到莫邪面前,即使强健如她,也忍不住气喘吁吁。      莫邪始终站着不动,他的神色很平静,远远看去似乎在含笑,这么接近的时候,却只觉得温和,像是羊脂玉那种温润,如果摸上去感觉微温,但那其实并不是石头的温度,那仅仅只是你自己的体温。      玉言有一万句话要跟他说,至少有一百个问题要问他,但是到了近前,却忽然丢失了语言功能。      她甚至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他。      是“师傅”,还是“莫真人”,或者,“莫邪真君”?      只是一个称呼,她便几想要落荒而逃。      莫邪忽然打破了一片寂静。他从袖里摸出一块手帕,递了过来,语气稍微有点怨怪:“何事让你这般狼狈?”      玉言怔了怔,下意识接过手帕,指尖触到的那温软的感觉,还带着莫邪身上淡淡的气味,忽地想起这样的手帕自己已收了两条。      一条在龙宫的衣箱底下,想是自己当初坠下落云渊时带在身上,迎柳侍候自己的时候偷偷藏了起来,不想让自己见到想起伤心事。那孩子也是实诚,竟也不敢毁了它,只是悄悄的藏在平常不会翻到的地方。      还有一条就是上回三山法缘大会的时候,“舍得”仪式上跟他换的,那时自己不知道这手帕有什么好,却非要得到不可。      虽然忘了他,却忘不了他身上的气息。      玉言捏着手里抓着的这条新手帕,百感交集,这纠结的心情在过去虽觉辛酸,但她多半会强自抑下,一笑相迎。但她现在饮下悲欢七恨汤,诸般情绪被放大十倍不止,直觉酸楚之气一直冒到天灵之上,难以抑制,又再眼泪汪汪起来。      莫邪见状,只将手又把手帕扯回来,拉着她胳膊,把她扯近些,摊开手帕蒙她脸上便擦。只觉他的手指隔着手帕,在她脸上有汗迹的地方轻轻流连,最后更迟疑的在她眼眶下方揩了揩,感觉到湿意,赶紧又把帕子凑到她鼻端,让她擤鼻子。      玉言只觉梗在自己心胸间那块又酸又苦的淤塞,随着这温柔的动作,一下子缺了堤坝,哗哗的从眼眶涌将出来,一泻千里,怎么都止不住。      莫邪感觉她泪水怎么都擦都擦不干,轻叹道:“这又是做什么?见到我就有这般不情愿吗?”      玉言难得听到他这般温和语气,忍不住哽咽道:“我就是百般不情愿,也还是……”      就是百般不情愿,也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心,不得不去担心牵挂你;还是控制不了自己双腿,不得不奔向你;甚至控制不了自己这张嘴,就是舍不得说一个诅咒你的字眼。      莫邪笑了笑,忽地张开双臂,把玉言揽入怀中。      玉言的脸撞在他并非宽厚然而坚实的胸膛处,只觉心跳得厉害,好像疯掉一般,原本只靠一条两条手帕感受到的师傅的气息,现在浓浓的包裹着她,漫天漫地的,她觉得一阵缺氧的眩晕。      师傅他……他为什么……?      不再是当初不解情愁的懵懂少女,她很是了解此刻的拥抱代表什么。      莫邪虽然揽她入怀,身躯相贴,但只是轻轻搂住,毫无所求的互相依偎,仅仅表达一种安慰。      沸腾的情绪,突然冷静下来,虽是不舍,仍是把自己拔离他的怀抱。      “那日我回下界去了,天帝她没有为难你吧?”她强作镇定,咬牙问道。      莫邪淡淡道:“没有。”      “她强留你在这里?”      “不,她没有强留我,是我自己留下来的。”莫邪淡淡一笑。“我是特地在此等你的。”      他眸中如有星辰璀璨。      玉言的镇定霎时动摇,只垂头盯着自己脚尖,不敢再去瞧他,她觉得自己似做了错事的孩子:“师傅,原来须弥天劫是因我而起的,所以天帝才会想处罚我。我不该当龙的,我本该在尘世中平平凡凡过一辈子,这样或许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莫邪沉静的眸子中忽然闪过一丝落寞,如流星陨落。      “过去的事情孰对孰错,自有公允,多想无益。你到三十三天往来一趟,可找到须弥之祸的解救之法?”      玉言抬头瞧了瞧他,像是被那光芒刺了眼睛,她别转视线,低声道:“问是问到了,可是我……做不来。要召出千叶大莲花把须弥山纳了,我……不可能做得来。”      “你认为自己可能,不一定真的可能,但你若是认为自己不可能,便真的是不可能。”莫邪沉了沉脸,似乎准备教训她。      玉言苦笑,垂头立着,恭听他教训。她脸上惶恐,心头某处却暖洋洋的漾开,似是回到旧时。      即使知道无法回到过去,但是能够偶尔偷回一点相似的时光,也是好的。她从未曾像此刻这般期待莫邪教训她,但偏偏莫邪却只有个开头。      她不知道自己一垂头,那原本圆润的下巴便埋了进去,椭圆脸变作瓜子脸,脸颊削了下去,瘦的有几分可怜。还有额上那朵横亘于发线与眉心之间,几乎占据了整个前额的白色莲印,想要忽略根本很难。      这一切,在在都在提醒他,这短短时日内,她吃了多少苦楚,遭了多少磨难。      如果可以,他多么希望她额上的莲印是妙手所绘,只要自己伸手过去,便会如曾经淌过的血泪一般,揩去无痕。      只是,这一遭,他再也不能为她拭去。      他要做的事情,恰好相反,他要尽己所能,助这白莲盛放。      他深深吸了口气,强抑住翻涌而起的酸楚,半晌,脸上竟绽出一丝澹澹的微笑。      “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希望,也不要认为你做不到……即便你真的做不到,也还有我,我会助你。只要是你想要做的事情,我必会帮你达成。”      玉言没有听到预期中教训自己懦弱的语句,反而听到这样一番话,惊愕不已,抬头见到莫邪那认真的表情,忽然一声低呼,扑上去拉扯他两边脸颊。      莫邪两边脸被她拉扯出两道红印,瞪目怒道:“你做什么!?”      “你究竟是不是旁人假扮的?师傅从来不会这样说话。”玉言讪讪放手,突然握拳:“是不是天帝那家伙威胁你,逼你帮我的忙?”      莫邪揉着脸颊,被她气得发晕。好容易自己按倷住脾气循循善诱,丝毫没有责怪她的错处,还表示会力挺她到底,结果换来的是这般报答!      说实在话,他这一身皮肉,即管不是当年金身,在尘世当人十几年,何曾有人敢这般对他动手动脚!      偏偏就是这又迟钝又鲁莽的人做了,还一而再再而三,在青阳地宫之时自己不知她是女子,教她轻薄了去,后来她似是有了几分自觉,也懂得战战兢兢了,不料一个不备,又教她偷袭得了手。      一时间,他怒从心起,也忘了方才才打算鼎力相助的事情,竖起眉毛,瞪着玉言,起了教训之意。      玉言见他发怒,知道自己这回可真是触怒了他,吓得浑身一僵。      她夫侍不少,其中不乏别扭之人,但全都对她死心塌地。便是没有收房的,单纯稚子小黑自不再说,便是性情激烈如凤凰小殿下的,也无不被她对症下药,连哄带骗,恩威并施,调教得服服帖帖。      她在异性之中,可算是很吃得开。但对着这位半仙师傅,她是心里怕时嘴又拙,连手足都无处放的,正是哄不敢哄,骗又骗不过他,凶也没有人家凶,当真被吃得死死。      但她这段日子以来,窥了风月,花丛中打滚几回,也并非毫无进益。怕仍旧是怕得手足僵硬,但心里知道要是自己一认错,师傅定然更觉下不了台,非要罚自己不可了。师傅最爱面子,方才自己无意中冒犯了他,还算是不知者小罪,要是再着意提醒他一回,必定小罪变重罪,永不翻身。      她赶紧小心翼翼转移话题:“师傅,上次我见你用着我的剑,不知还顺手吗?”      上回三山法缘大会便见莫邪用着的“非真”剑很是眼熟,后来在冷枫那里得回遗梦珠,终于忆起前尘,登时便知道当日师傅大概是后悔伤了自己,故而折了灵剑,而一直用着那柄曾送给自己的剑,便是存了怀念的心思。      此刻她着意提起,便是要让他心软。      莫邪闻言,握紧的双拳果然慢慢松了开来,他淡淡道:“你忘了罢,上回‘非真’领你回下界,我却留在此处。‘非真’便在下界成了无主之剑,此刻不知正握在哪位有缘人手上。”      玉言大胆的瞧着他的眼眸,轻声道:“我觉得这剑还是最配师傅了,也不必找什么别的有缘人了。‘非真’这名字还是师傅给它取的呢。”      莫邪道:“名字不过是一个记号罢了。”      玉言低声道:“既然起了名字,就代表跟它结了缘,怎好随随便便便抛弃了它呢。”她一边说,一边拿脚在地上碾来碾去,不知在说剑还是说人。      莫邪道:“我没有抛弃它,只是……”      话没说完,一柄连鞘的剑已出现在他面前,不禁一楞。      玉言道:“非真没有丢,我把它带来了。”      莫邪不由接过宝剑,只见斑驳剑鞘上重新缠了乌金交杂的丝线,剑鞘上“非真”二字也重新缠上去了,外形焕然一新。      莫邪见了,脸上只是淡淡的,随意的把剑佩在腰间。玉言原本期待他拔剑出来一看,却又落了空。      只听莫邪道:“现今是在上界,舞刀弄剑的,天帝脸上恐怕不好看。”      原来是这个缘故,却不是嫌弃这剑了,玉言不禁有几分高兴。      莫邪又道:“我方才说要全力助你的话,你可听清楚了?你可向我提一个要求,只要这要求可令你最是快乐,但凡我能做到的,都会满足你。”      玉言一愣,慢慢明白过来,张大嘴,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莫邪的表情无比的认真,飞扬生动的眉角沉静如同停歇的鸦翅,璀璨的星眸盛着满溢的凝重如同凝结的流云,他唇角微微含笑,神态庄重,方才那句话似乎是出自他口,又似不是。      “什,什么?”玉言如同被一个从天而降的巨大馅饼砸中,晕乎乎,不知东南西北。      “你可向我提出一个要求,但凡我能做到的,都会满足你。”莫邪又重复了一遍。      玉言不由自主倒退几步,忽然觉得背脊凉凉的。师傅他一定是还在生气,在想什么法子来捉弄自己,想看自己出丑。      忽觉微风飒然,莫邪一把扶着,挨得极近,气息相闻。      “小心……你身后就是湖,还要退到哪里去?” ˇ缱惓遗仙恨,紫箫授神思4ˇ  师傅身上有股淡淡的气息,草木一般清新,很是好闻。      他那双璀璨如星的明眸近在咫尺,只要自己伸出手,是不是就能摘下星星?      只要提出一个要求,你都会满足我么?      其实……其实我很想……      想与你一生一世,携手同游,同饮琼浆,分食佳肴,春宵共度……      玉言脸红耳赤,心跳如鼓,四周寂静无声,她觉得自己的心跳与呼吸都太粗重了,到了可耻的程度,她死命憋住呼吸,但怎么可以停止心跳。      她紧紧咬住下唇,唯恐一不小心就吐露了内心最真实的秘密。      莫邪似乎料到要发生什么事,他扶着玉言的姿势没有改变,他的神态依旧那么轻松,嘴角的笑容却有点僵硬。他扶在玉言肩上的手仍旧坚定,却冰凉如铁。      玉言忽然用尽浑身力气推开他的手,往后一连退了几步,直到安全的范围。      她的姿势虽然决然,但脚下不稳,晃了几晃,似是方才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血脉有点不畅通。但莫邪并不认为这样。      “我想……”玉言的声音因为热望和压抑变得沙哑,她不敢正视他,只说了两个字,又无力的垂下头。即使在天帝面前也是桀骜不驯的妖神王风范荡然无存。      “别急,慢慢讲。无论你要什么……”莫邪忽地淡淡一笑,他并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玉言闭了闭眼睛,师傅,难道你不知道你这副样子很……诱人?只是……只是……我也真是害怕。      心里泛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与绝望感。莫邪予她的感觉就如水中月影一般皎洁,一般难以触碰,她若是强行伸手,那影子便会碎了。      四周空气凝固如同胶着,便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我想要……”她偷眼瞄了下莫邪,只觉他连呼吸都似停顿了,双目一瞬不瞬盯着自己,赶紧垂下眼帘。      “……师傅……的箫……”玉言终于咬着牙关抖着嘴唇讲完了这一句,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一下子抽光了。      就算不能亲近,若是能求他教自己吹箫,至少也可得一段共对辰光。只是,现在天劫临近,她连这点时间都没有了,她只能求得他的箫相伴……便是从此不见,至少也有个念想。      她紧紧咬着嘴唇,嘴里觉得又涩又苦,她听到了眼泪流入心里的声音,汩汩的,不住涌进来。      莫邪一愣,侧首细细看她,忽然放声长笑起来,“玉言,你如此喜欢我的这支箫,当真是知音人。我这就把它送给你,它得了你的珍重,也算不枉随我多年。”      说罢,便解下腰间紫竹箫递将过来。      玉言一时不知心里是何滋味,绷着脸颤着手去接,忽地莫邪身影一晃,竟然一头往地上栽倒。玉言大吃一惊,顾不上那箫,赶紧张臂便扶。      莫邪双目紧闭,气息宁静,身体沉重,毫无知觉,竟是突然晕厥了过去。玉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只闻自己心跳声铺天盖地恍如天崩地裂,四下里死寂一片,时间也似完全停顿,隔了不知多久,才听得“啪”的一声,正是失手坠地的紫箫之声。      玉言抱着晕迷过去的莫邪,坐在天湖岸畔。      她的冰绡外袍铺展在地上,上面压着紫色的衣衫,这两种颜色,在此刻竟成了天地间最夺目的组合。      玉言把莫邪的上身环在怀里,垂头凝视着他熟睡的脸容。      他并不是什么晕迷,平稳的心跳以及脉搏,悠长有规律的呼吸,都在说明身体的主人只是陷入了沉睡。      这很容易办到,只要念一个沉睡咒。可是她没有念,师傅就自己睡过去了。      他好像是刻意让自己入睡,好把他交到自己手里。      “你可向我提一个要求,只要这要求可令你最是快乐,但凡我能做到的,都会满足你。”      这句话无数次在玉言脑中炸响,令她头脑发晕,同时也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恐惧。      她恐惧自己会做出令自己毕生后悔的事情。      她对自己内心深深隐藏的那头猛兽感到恐惧。额上莲印忽青忽紫,如同走马灯般闪烁不定。      她这样紧抱着他已经快有半个时辰了,依旧手足无措,什么都不敢做,只是垂头望瞧着梦想中的人,这般亲近。      莫邪并非在装睡,他的身体四肢完全放松,把全部的重量都交给她与大地,他沉沉的呼吸,好像静夜中暗涌的波涛,平静,而又深沉。      熟睡中的师傅,眉角不像平日飞扬,浓长的睫毛如扇,覆盖在淡淡泛红的下眼睑上。平日已经觉得师傅俊美得令人不敢逼视,这般沉静的收敛了所有棱角的他,反而更有一种意想不到的美,犹胜往昔。      师傅仰躺着,头枕着她的肩窝,脸微微靠向自己左臂内侧,右边侧脸的线条优美绝伦,高挺的鼻子仿佛精雕细琢出来的艺术品,紧合着的眼睫毛整齐而浓密,他的呼吸带着草木之香,仿佛兰泽。      她犹豫了很久很久,终于迟疑的伸出手指点上他的脸颊,那柔软的触感令她的手指像被咬了似的,赶紧撤开。被指尖点下的肌肤泛出微微的白,接着淡淡的血色填补了那小小的白洼,血色愈发温暖,润泽如玉。      “真的是睡着了吗?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醒过来?      还是?这是你对我的一个考验,要是我有任何造次的地方,你马上就睁开双眸瞪着我,跟我说出一套仁义道德的说辞,然后理直气壮的跟我决裂,不再理我?      她的心不断的在挣扎与煎熬。      她隐隐觉得,师傅是知道自己心意的,但是他的态度却一直暧昧不明。他没有呵斥她不能过分亲近,其实他也常常主动来亲近自己,虽然他的姿势大方明朗,但总是撩拨得自己心猿意马。      就如现在这般,他是不是已经默许了自己的所为?但是,他要以这般的姿态交付,是不是在说明,他在熟睡中将会一切都不知道,然而在醒时,也就会忘记所有梦中发生的事情?      想起这点,玉言的心就像被一双大手拧着绞着,皱成一团。      不过是体恤自己一场单相思,一酬自己心愿而已。春梦一场,醒后各自散去,不再相干么?      玉言忽然抓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师傅,你给我醒来!”      沉睡中的男子没有丝毫反应,反而被她握着的那只手,感觉到细腻皮肤下男子筋骨的肌理,令她再度气息不稳。      她知道在咒言失效之前,师傅不会醒来的。她一直握住他的手,师傅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他一向比自己强,他的强大体现在对某些事物无法动摇的坚固信仰,周详无比的思虑,他的强,在于他的精神境界。清风明月,坦坦荡荡,无可摧折。      即使玉言后来变得强大,但在精神上面,仍然是处于仰望的角度。      然而在这一刻,他却忽然流露出一丝脆弱,这种脆弱令到他的表现跟平日的强大形成强烈的对比,好似一只完美的花瓶忽然出现一丝裂纹,令到见到的人不知所措。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会令师傅你变成如此?      玉言心乱如麻,要是有谁胁迫了你,伤害了你,我就算性命不要,须弥之劫也不管了,我,我只要为你讨回公道。      其实,只要你想做什么事,只要对我说就好,只要我能办到……就算我办不到,我也一定拼命努力去做。      只是,现在有什么事情是要教他牺牲自己,让自己帮忙的呢?      玉言的眼眸中忽有亮光一闪。      现在唯一牵动三界,令所有人都坐卧不安之事,只有是须弥之劫。      要是师傅知道即将发生这种事,为了天下众生,为了他那比旁人都强烈得多的正义感,无论什么事情他都会做。      无论什么事情都会……      她忽有所感,拒绝自己就这个话题再想下去。她绝不愿意相信一千多年前,那个卑鄙的陷阱有师傅的参与,她宁愿认为是自己鬼迷心窍。      她拒绝去想过往,但该怎样面对当下?      假如事情真的如她所想,师傅做出这样的举动,仅仅是,仅仅是为了要帮助自己去对付须弥之劫,那么,那么她……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这对她是一种侮辱。心爱之人带来的侮辱,如同利刃,狠狠剐上她的心。      方才的心烦意乱,想入非非,此刻全都被这疼痛驱赶出去。      师傅啊师傅,你竟把我看成是这种人么?      只有得到足够的利益,才会去做某些事情,这就是你眼里看到的我么?      玉言忽然有种冲动,想破了莫邪此刻身中的睡咒,唤醒他。      然而当她看见他那沉静安稳的睡颜,却又犹豫了。      她舍不得。      是的,虽然她识破了师傅真正的用心,现在什么都不能做,但是却可以离他这样近,可以把他抱在怀里,共同心跳,共同呼吸……这一刻的辰光,岂不是上天恩赐的?      是的,她舍不得恼他,舍不得唤醒他,舍不得结束这一刻。      也罢,是你自己要晕倒的,想来这个情我不想领也得领。虽然你对我不信任,但我却是如此庆幸。      我庆幸你有所求的人是我,仅仅是我,而不是旁人。      玉言凝视莫邪良久,澎湃激动的心潮几番转折,渐渐平静下来,忽然对上苍的精妙安排感到叹服。同时也对自己想在尘世寂寂无闻了此一生的想法感到惭愧。如果从未相遇,便不会有伤心痛苦,但也不会有这般刻骨的甜蜜与酸楚。      即便历尽艰辛痛苦,但却换来了这一刻的平静相对,这是一种慰解与抵偿。她忽然觉得过去与即将受到的苦楚,一切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紧紧抱着莫邪,伸手替他把一丝散发撩到耳后,他耳朵的形状很好看,很贴面,微长,耳垂是淡淡的娇嫩红色,颈上的皮肤十分白皙,脖颈和肩膀的形状非常的均匀好看。      玉言缓缓垂下头,在师傅后颈印下一个吻。      就这样吧,这就是我想要的东西。师傅,能这样紧紧抱着你,完全感觉到你,跟你同时呼吸同样的空气,我已经很满足。      双唇在颈后温暖平滑的肌肤一沾而退,仿佛某种轻盈欲飞同时又沉重如山的约誓。      师傅,徒儿要谢谢你,给我这一刻。而我也必然会,达成你想要达成的一切。      她的心境忽然一片澄明,满是宁静与满足。      强烈的心跳声,不知什么时候退潮了,她再也听不到擂鼓一样令自己尴尬的狂乱心跳声,也许是因为一颗心已经完全被怀里的人包裹住的原因。      天色渐渐泛亮,湖水在晨光的照射下,闪烁着碎银般的光波,湖畔紫色的望尘花,镀上一层明亮的光色,变成了银紫色的,仿佛不似这世间应有的存在。      那种瑰丽凄艳的美,玉言直到好久好久好久以后,每次想起,仍旧会感觉心痛。    作者有话要说:不但要得到你的人, 还要得到你的心, 咱是大女人~! 顶锅盖逃跑~~ ˇ谓我不愧君,青鸟明丹心1ˇ 莫邪睁开眼时,映入眼中的是一朵半青半紫的莲花。以眉心为界,左青右紫,泾渭分明,煞是诡异。在他睁眼的那瞬,绽开的莲花倏然缩小,离开他尺远。      居然还不能进到紫级么?      他稍稍动了一下身体,感觉到身体并无不适,那环抱着他那人,却浑身一僵。      原来如此……      一时间,他心里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说不上是甜是酸是苦,当真五味杂陈。他缓缓抬目,对上了玉言自方才起便一直盯着地上不肯看他的眼眸。      “方才我竟是晕睡过去了么?”莫邪撑起身来,从容问道。      玉言只觉怀抱一空,说不上来的失落,只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莫邪便道:“我现已好了,你随我来。”捡起垫在他身下玉言的冰绡外袍,伸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方递还她。      玉言怔怔接来,顺手披在身上。      莫邪转身便行。      玉言急急跟着,脚下“扑”的踢到什么东西,骨碌碌的往前滚,却是那支紫竹箫。莫邪闻声,回眸便是一睨。玉言赶紧弯身捡起,卷起衣角一番狠擦,弄得个一尘不染光可鉴人,方才珍而重之的藏进怀里。      莫邪没说什么,转头继续带路。      两人一路沉默,莫邪只顾在前面走,也不曾回过头来,玉言瞧了他背影一会儿,便去瞧他紫袍下摆。师傅走路姿势非常潇洒,分花拂柳,行云流水,刚盖过脚踝的袍裾微微翻飞,里面月白的袜子和一尘不染的鞋帮忽隐忽现。      她一直那样瞧着,只觉他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上。她真想化作那颗草芒,粘住他的袍摆不放,随他至天涯海角;真想变成那根小草,在他的袜子上染上一抹嫩绿;甚至,真想像那只春虫那样唱几声,好博得他一个回眸。      她丝毫没有领悟到自己已经越来越痴,只是觉得这般胡思乱想便带来莫大的快乐,单相思如她,也算是登峰造极了。      莫邪一直把她带到一条荒僻的小道上来,这里已是天宫外沿,一侧是高耸宫墙,另一侧是参天大树,这条小道夹在中间,阳光难透,地上湿潮,长了厚厚一层青苔,都看不出石板原来的纹路来了。      玉言不知莫邪为何带自己来这么一处地方,只觉他越往里走越是阴暗,他却走得越快,她急急跟着,冷不防踩到一块略厚青苔,脚底打滑仰面就摔。面前紫影一晃,莫邪飞速转回,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玉言原本已经停住摔倒的趋势,忽然脚边一道火红的影子闪过,她叫了一声,缩了下脚,顿时完全失去平衡,连带扯着莫邪一起往下倒。      眼看两人拉拉扯扯,莫邪便要扑倒在她身上,不料即将摔倒之时,莫邪忽地把身一带,换着他自己在下,结果一摔到地,两人的重量全压在他一个的背上。那一刹那,玉言见到师傅的脸皮子微微一颤,接着竟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玉言心疼不已,赶紧要爬起来,不想手摸着一把青苔,撑起一半又再打滑,噗通扑倒,第二次重重压在莫邪身上。      见到莫邪皱眉,她是心慌意也乱,急急解释:“师傅……我不是故意的……”      “罢了,起来罢。”莫邪拧着眉毛只道,用眼神警告她不要拿蘸满青苔的脏手往自己身上摸。      玉言大窘,好不容易爬起来,背着手抓着袍摆便要擦手。      “别动!”莫邪一声低喝,如同定身法,她的脏手停在半路,一动不敢动。      莫邪伸手到自己袖里摸手帕,却不想方才在天湖边上替她拭泪,早就贡献了。他摸了个空,稍一犹豫,竟然“嘶”的一声撕下一截袖子,塞进玉言手里。      玉言呆了半晌,哪里敢提醒他说自己有手帕,只得抓住他的断袖,急急擦了一回。斜目瞧见他紫袍后面也蹭了一大块青苔,却是全然不觉。她瞧了又瞧,到底还是忍着没去提醒他。      莫邪站在一旁,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忽道:“小心些,上回也是教火狐给惊了。”      什么叫上回?玉言觉得这个地方自己从来没有到过,师傅是不是记错了?抑或他现在是在说他自己?      她低声道:“走慢些,我就不会摔了。”      “走慢些?你上次何以不会?”莫邪忽然冷笑一声,再次前行。      他嘴里说着赌气话,但脚步早已放缓,玉言吃了次亏,这次小心脚下,便再没出过岔子。      小心翼翼穿过那诡秘的潮暗小道,面前出现一憧小楼,独门独户,乌灯黑火。走近一看,这楼构造精美,但灰尘蛛网处处,更连屋顶都整个没了,看去很是败落。      “随我来。”莫邪示意玉言跟着。      门上所下的封锁法咒,莫邪手挥目送,轻轻松松便解开了。再紫袍一扬,疾风灌入,里面的蛛网灰尘都被卷个干净。      两人踩在清理干净的楼梯上登楼,虽然刚清理过,但这木楼阶年代久远,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在这黑暗寂静中传出老远。      玉言忽然感觉到一种不安。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情景,就连走在前面不过三尺之地的那人,也有一种陌生感。      师傅好像变了一个人,他似乎在做着什么与平日大相径庭的事情,他似要证明些什么,这些事情令她直觉的恐惧。似乎即将会触及什么秘密,会伤害到什么人。她宁愿不去面对。      她在考虑是不是开口直接发问,阻止师傅正在进行的事情,楼阶便在此时到了尽头,脚下踩着的是小楼的最高一层。楼层中央是一座精密的装置,顶端的圆球不住往下滴落水珠,下面磨盘一般的大盘子接着,一点点的转动刻度,待到接到的水累积到某个程度,便倏然流尽,涌进下面一条细管,泵上顶端圆球。      容器里面的水至此便是轮回了一趟,周而复始,不会增多也不会减少。而轮盘上的刻度十分精密,圆球里的水每次轮回,刻度便过去一分,刻线上面标注的符号很是古怪,无人能识。      玉言自不知道这里曾是天界第一预言师观测天命所在,当然更不会把此处跟三十三天那个喜怒无常行为荒诞的龙炎老大联系起来。她瞧着这人去楼空的所在,见着主人不在仍在精密运行的装置,心里泛起些微时光冉冉不曾待人的感伤。      这时莫邪却道:“你看头上。”      玉言举头一望,只见头顶一道黑色天幕,上面繁星璀璨,近在咫尺,如同一只巨手,抓了满满一把宝石信手撒于云层,鲜亮耀目,颗颗举手可拾。      她被这绚丽景象震撼,举头瞧着,良久不发一语。      只听莫邪淡淡道:“这繁星楼中的星子,历经万年,还是一般明亮。有时看着这些,便觉世事沧桑,转瞬浮云,再也不必过于牵萦的。”      玉言听得他淡然的语气,满目俱是璀璨繁星,心有所感,也不禁点头道:“是呀,只要能每天都跟自己的喜欢的人站在一起看星星,别的事情便再也不重要的。”      莫邪道:“世间万物皆同刍狗,何谓喜欢不喜欢呢。”      玉言道:“世间众生皆是平等的道理我自然知道,但喜欢谁不喜欢谁却也是各人自知。若是见到那个人时,又是忐忑又是快乐,比喝了蜜还甜,见不到他时,每天十七八遍惦在心……我便清楚知道,那便是喜欢了。”      说完这话,便听到一声低低叹息,轻得像风一般,倏忽即逝,仿佛不曾存在。      玉言仰头望星,她也是豁出去了,喜欢便是喜欢,她不要对方怜悯施舍,但她也不会放弃。她不会否定自己的心意,只会坚持己见,以她的方式去爱。      忽然听得莫邪冷冷道:“这繁星楼上的星星,看着虽好,但却是法术幻化而成,全然都是假的。”      玉言一怔,方想起进入这里之前,外头天色微明,走了这么段时间,应是天色大亮才对。就算天气不好,仍然也是大白天,绝不会是夜幕低垂的景象。      她呆了呆,接上道:“就算是法术变出来的,但看着的时候觉得好,心里便也会觉得快乐了。”      她眨眨眼睛,眸中波光流转,“就算是假的,就不兴人喜欢了么?”      “就算是假的,就不兴喜欢了么?”莫邪极低极低的重复了这句话,平静的神情终于起了一丝波动,隔了良久,他忽然叹了一声。      “千载之前,你想方设法邀我来此,便是为了让我看到这繁星景象。只是你却不知这都是假的……”      他怔怔瞧着头顶满天繁星。当日少年英发的玉龙将军,人如其名,一身雪盔冰甲,额上勒了一朵红缨,眉目朗秀如画。她对他说:“跟我来一处所在,我要让你见识天下第一的奇景。”      他不愿应允,但退路被她堵住,无处可避。内心隐藏的歉疚,令他无法开口训斥,只是沉默的僵持。      玉蜒等了片刻,有些不耐烦,随手卸下头盔,抱在怀里,扬眉道:“来啊,你是不是不敢?”一缕被头盔勾散的黑发,萦于颈侧,她忽然觉得痒,就着肩膀侧头蹭了蹭,紧绷的表情,忽然便染上了几分稚气。      挑衅的言语激起他的意气,“不敢什么?”笑话,这天下还有他不敢的事情么!      “你就是不敢随我去看,你怕会喜欢上我!”玉蜒语言咄咄,丝毫不留余地。      他便笑了。      这莽撞的龙君,单纯而又热情,直线思维,犹如射出的箭,只要稍加撩拨,便转了方向,离弦射出,无论对错,一往无回。      虽然是因为那“锁红线”命格使然,这一切热望都不过是一种错误,然而他竟也渐渐觉得难以招架。      那样莽撞直率的行为,撞到南墙也不肯回头,受尽嘲笑也仍旧坚持,任性桀骜的模样里面,包裹着的是一颗敏感而又热情的心。热情到,宛如烈日,一种焚毁的姿态,敏感到,连他内心稍微动摇的不安也能捕捉到,始终不肯放弃她自以为的一线希望。      不过,尽管有些微歉疚,尽管有点不安,但那也尽是在把握之中,佛祖最得意的弟子,慧根早种,看透怨憎爱恨,哪里会为这尘世间最无用的感情所扰。      哪里是,怕了她!      她见到他笑,竟然便识破他心思,叫道:“好啊,你这就是答应了。”伸手便抓。      莫邪让了让,没有避过,只觉她的手握在自己臂上,方自一触,僵硬的却是她自己。虽则隔衣相触,她的手指只是虚虚搭住,再也不愿深入半分,桀骜的少年将军,竟然有着这般的羞怯。      这还是他们头一回肌肤相触。      也许就是那一次,无喜无嗔,自诩心如草木的他,终于开始变得柔软。一丝温暖,从她虚搭着的五指上,宛如微风,丝丝传递而来。      就那样被她牵上繁星楼。      这是一处荒废已久的小楼,据说天界第一预言师曾在此蛰居千年,日日在此观测星相,以窥天道。但自三千年前,那预言师突然狂性大发,高调离开天庭之后,此处便再无人理会。那连屋顶都被掀破再无维修的破落样子,便是在述说着过往此间主人离去以后,他留在此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他有些不解,为何会带他来此处。      玉蜒拉他踏足最高一层,因屋顶不存,整个天幕便坦荡荡的罩于头顶。      “你看!这些繁星何等美丽!”      他默然不语,此情此景,确实震撼。景致美到极处,竟令人自觉渺小,他的狂傲之心,此刻也不禁收敛起来。 ˇ谓我不愧君,青鸟明丹心2ˇ 风过小楼,破落的窗户劈啪作响,上空天幕却依然璀璨宁定。短暂与永恒,衰败与盛况,对比如此强烈,而又如此和谐。再再心如止水之人,面对此刻,也该柔肠百折了罢?      就在那时,玉蜒将军大声宣告,“星光万载不灭,就像我对你的爱,月有阴晴圆缺,但我爱你之心,永远不会改变。”      何等信誓旦旦,何等光明磊落,然而,又是何等讽刺。      他愕然转头,略带迷茫的眼神,渐渐染上怒色。他怀疑她是有所察觉,特意诓他来此,意在讽刺。      繁星楼上群星,是当年那预言师作法排布的,这一小片天幕是法术所致,上面所嵌繁星乃是昨夜星宿残影,不分昼夜,从不升灭。      她领他至此,却指着一片假象赌咒发誓,不是讽刺又是什么!      他勃然变色,拂袖而去。      玉蜒阻止不及,匆匆追到青石径,教那管理石径的惫懒火狐惊了脚,结结实实摔了个仰天八叉,一身白袍滚作泥里青蛙。      他余怒未消,不曾回顾。      直到数日之后,他偶然听闻天界新贵,少年将军,不知为何夜夜喝得烂醉,在繁星楼附近踯躅,疑似梦游。      他忍不住躲在暗处观看,果见她磕磕碰碰而来,到得那青石巷,约莫地方,火狐没现,却自摔了一跤。也不爬起,在青苔上翻滚跌爬,咭咭而笑,仿佛玩得兴起乐而忘返的孩童。      英姿勃发,少年得志的天界神将,突地变得如此潦倒,即便冷淡如莫邪,也觉得不忍卒睹。      他去搀扶于她,却被她一把挥开,不要他近前。还斜着眼睨他,问他是什么东西。龙族为神兽之王,血统尊贵,玉龙乃群龙之首,少年得志,脾气更大。      换着莫邪平日脾气,定必弃之不顾,但他想及自己为了渡劫,利用了玉蜒的感情,现在她变得这般,也可说是拜己所赐。一缕内疚生起,便丢不得,恼不得。      他把烂醉如泥的玉龙送回她的居所,凝视她酒醉的容颜良久,终于选择了长达数月的逃避。直到后来,玉蜒一再堕落,甚至起意要坠入三十三天,他方才现身点化,最终决定跟她坦白事实。      然而销仙台上,他还未来得及说出真相,玉蜒已被雷霆般手段处决,神识飞散。玉龙被天雷劈中头颅,魂飞魄散,原本应是极度痛苦绝望的,但她临死前的眼神却是那般坚定无畏,如同利刃,直要剖出他的心来。      玉龙神识已毁,不入轮回,世上再无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再无那妖王之首。他没有来得及告诉她真相,往后再无机会。      他毕生从不愿拖欠别人一草一木。      却欠了她一条性命半世真情。      说不清道不明是怎么样的心情,他挥剑剔下自己身上血肉,自毁金身。他觉得自己已不配为仙,他宁愿坠身尘世,再历怨憎爱恨诸般情苦,也许那会让他看清楚,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血肉化成朵朵血莲,他的灵魂,在与她绑上锁红线命格之时,已坠入妖魔道,难以救渎。即使随着她的消失,入魔的灵魄仍然无法洁净,这是对他的惩罚,也是他对自己的审判。      眼神落在翻卷血浪的层层红莲之上,最后的神思却是,原来她便是自己要历的劫。      他从未想过,很多年很多年以后,居然还能再遇到她,了结前世未了的心愿。      是劫,是缘,他都无暇去分辨,只知道,欠她的东西,终于可以偿还了。      他正在恍惚,忽听玉言在旁边急急唤道:“师傅,师傅,你怎么啦?”他转头一看,见到玉言一脸惶急之情,双目晶亮,巴巴的瞅着自己。      他心里蓦地柔软下来,只温言道:“我现今在此陪你观星,你可喜欢?”      他原是想起旧事,心起歉疚,但他面子最大,开口道歉几乎不可能,这么温言一句,已算作对当初误解玉蜒一事的求好之语。不想玉言一听,联想起方才自己说跟喜欢的人一起看星,胜过世间诸事的表白,只道师傅在此刻作出回应。      她完全出乎意料,张大个嘴,耳朵嗡嗡作响,半个字说不出来,脸红过耳,心跳加速。      莫邪等了半晌,不见回应,转头一看,见她这副模样,突地想到她想的是什么,哼了一声,背过身去,不再理她。      忽听玉言结结巴巴在后面道:“……喜欢的……最是喜欢的……”她还道自己回答晚了,师傅生气了,急忙大声道:“我是喜欢的……说不出来的喜欢……要是可以……看一辈子最好。”      莫邪哼声道:“想得倒美。”脸上却自热了。      一时间,他背着玉言,不愿转头,只仰首瞧着头顶星空,玉言痴痴望着他背影,心中涨满诸般情绪,又是甜蜜又是酸楚。      两人竟是无言。      过了许久,玉言忽然嗫嚅着低声道:“师傅,方才……你说无论我想要什么,都会给我……”      莫邪仍旧不语,一颗心却忽然拎得高高的。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能令他害怕,过去他不知,现在他却算是知道了。      方才他冒险对自己施了睡咒,只想酬她心愿一回,好使她畅意之时突破心法第四重——乐忘红尘。与其说他是心不甘情不愿牺牲自己去做这等事情故而自暴自弃的自我催眠,倒不如说是他根本无法面对玉言诚实的,呼之欲出的欲望。      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有办法分辨出方才恢复知觉的一刹那,他发现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时候,心里那一闪而过的究竟是释然还是失落。仿佛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奋不顾身的一跃而下,结果却发现脚下踩着的正是坚实的泥土,强大的心理反差令他一时无所适从。      而玉言额上的莲印未成,却在提醒他,她的心思并未纯净通彻,境界未成,仍须努力。一时间,他实在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索性随性而行,领她来这群星楼。      她前世向自己表白盟誓之处,只盼能勾起她过往回忆。但踏足此处,玉言的心未乱,他却自已先乱了。      她踏足前世热望被重重打击之处,怎地还能如此镇定,如此坦然,热情一如既往,不,应该说,虽然畏怯,但却坚定更胜从前。      从前的玉蜒将军,炽热的情感如同利箭,有去无回,伤人伤己,今日的徒儿玉言,身上却多了另外一种东西。仍然炽热,但却懂得克制,懂得迂回,韧性和耐性如同水流一般,随遇赋形,不离不弃,百转不回。      只比以往,更难招架十倍。      就如此刻,她明明已经放手松开机会,竟然还要重提旧事,她竟在这等时机,又一次的,坚韧不拔的坦露心迹,这是怎样一种坚韧,怎样一种勇气?      若说他过去从未怕过什么,为何在这一刻,他几乎想落荒而逃?他实在有点害怕玉言假如当面向他提出索要感情的要求,他将不知该如何应答。      或者说,他的心里在很早之前已经恐惧着这一点,他的自我催眠,实际上是一种逃避。      玉言听得他半晌没有反应,有点忐忑的,低低的又问一遍,“师傅,我能不能……”      “不能……你刚不是索要了我的紫箫么?”莫邪好像被火烧了尾巴,急急打断。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惊了一下。      莫邪惊觉自己竟然方寸大乱,风度全失,这种事情实在从未有过,居然还是在玉言的面前。      玉言的惊,却是见到他脸上红晕忽现,眼神躲闪,脸上的表情竟然像是尴尬。从来英明神武眼睛瞧不起余人面子至上腹黑骄傲的师傅,竟然也会尴尬?!      她赶紧揉了揉眼睛,唯恐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可眼内所见,却是真真切切的。那原本只在其余人脸上见到过的红晕,此刻果真出现在师傅脸上,把她给看得痴了。      这红晕泛在锦青脸上,那是海棠春睡,惊却石凉;泛在小黑脸上,那是猛虎蔷薇,雄伟低眉;泛在迎柳脸上,那是暮色潜动,春草萌芽;泛在朱霓脸上,那是英霞灿烂,如火如荼;泛在冷枫脸上,那是妖红翠欲,秋波横流……只在师傅脸上,那是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      一时间,她神魂飘荡九霄天外,一颗心都教这一抹红给割去掉了。      莫邪见得她那副口水都要淌落的痴样,恼羞成怒,叱道:“得寸进尺,有如你这般出尔反尔的人么?”说罢,发觉这话也像在说他自己,脸上不禁更红。      玉言见他是真的发急了,赶紧背过身去,作出一副非礼勿视的样子。心里却想,师傅这回明明也是生气,为何却不像以前那样可怕,吓得自己小心肝砰砰跳没个安生,反倒是让自己的嘴角止不住的往上翘。      隔了片刻,她估摸着师傅该当平静些了,仍旧背着身,说道:“师傅你别恼,我不是再向你要什么,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而已。”      莫邪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此刻正在恼火自己刚才不知撞了什么邪,竟然会大失常态,做出这般没有风度的事情。听到她这么说,便故作从容的道:“你要问什么便问吧。方才我也不是真的与你计较什么,全都是为了你好,不过你此刻也不必探究。”      玉言道:“师傅向来对我最好,我自然知道。”话锋一转,却问:“只是我想知道,这份好是师徒之情以外,可还包含别的东西?”      莫邪一时料不到她这样问,心下吃惊,竟忘了言语。      玉言此刻想的是,天劫近在眼前,要抗住须弥山还是没影的事,说不定明天轰隆一声,三界都化成灰烬了,到时一切灰飞烟灭,倒不如趁此机会,问清楚师傅的心意。生死都只此一回,胜过自己牵肠挂肚的在那边瞎猜。      “其实我对师傅,早已不是单纯的师徒之情,我对师傅,早就心存爱慕……我也知道,这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但我就是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我会竭尽所能保护你,对你好,不会让你受到一丝伤害,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尽心竭力去办好,只要师傅想我去做什么事,无论是须弥天劫还是什么的,只要跟我说一声就好……”      莫邪的嘴张了张,忽地合拢,咬着自己的舌尖,疼痛之中,他叫道:“你……”      玉言此刻是全然豁出去了,加上她背对着莫邪,看不到他的表情,勇气倍生。她握紧双拳,根本不让莫邪插嘴,只一串子自顾说下去。      “师傅方才说许我一件事情,我想来想去,始终没有去做,我不是不敢,而是不愿,我不愿委屈你一分一毫。可我现在回想起来,却又怕这是我自己瞎猜误会了你,不如干脆问个清楚。我想请问师傅,若是我方才开口想要师傅陪伴我一生一世,你可会答应?你可会心甘情愿?”      莫邪几番插话,都无法插得进去,恨不得抓住她双肩,逼她住口,但手举到一半,却又失了力气。玉言字字句句都如重锤,一下下砸进他心里,他原本自负坚如金石的心,也被砸得裂痕处处。      玉言此时深深吸气,一字字问出最后一句:“师傅,就算方才的问题你都不愿回答,你可否告诉我一事?师傅对我,可有一点,哪怕只有一丝,爱慕之意?”      所有积郁多时的话语全盘倾吐而出,玉言有种浑身虚脱之感,几乎站都站不稳了。但她仍然紧紧握着拳头,顽强的,坚定的,缓缓转身,勇敢的迎上师傅的眼睛。      是对是错,是生是死,只求一个明白。无论你给我答案如何,都已无悔无怨。 作者有话要说:“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 ——出自《红楼梦》第五十回 芦雪庵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 ˇ 谓我不愧君,青鸟明丹心3ˇ  在莫邪记忆之中,转世以来,自相识到分离,除去玉言完全忘却自己的那时,这般正面相视的辰光,似乎从未有过。      这个弟子,对自己抱持着又敬又怕的心意,私下注视着他的眼神炽热痴迷,但目光交接之时,她总是迅速的错开去,唯恐他识破她的心思。      过去他还曾经以为她心里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现在却知,是她用情太深,故此患得患失,不敢相视。      她是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昂然的呢?竟能这般有勇气的,甚至可说是视死如归的,毫不退缩的与他对视。她的胆怯都丢到哪里去了?或者说,她一直都是这般有勇气的,只是他被别的东西蒙住了眼睛,从来没有看到过。      她的眼神,似火焰,又似海水,烈焰滔天,波涛汹涌。与这样一双眼睛相视,他竟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说不出话来,他完全没有意识的,有所动作。      玉言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师傅的眼神很迷茫,过去双眸中的星辰璀璨,化作寂夜里的萤火虫儿,四处乱扑,那里面,是失望,还是希望?是动摇,还是激动?      她缓缓往下盯着他薄薄双唇,等着他说出最后的宣判。      像是等了一万年那么长,他双唇缓缓开启,她因为极度紧张的缘故,竟然觉得微微眩晕,然而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极其轻微的,下巴往喉结处,拢了一拢。      她呆住了,有那么一刹那,脑海一片空白,无法识别这动作的含义。      如同莫邪此时,同样对此动作毫无意识。      她与他,一时间都没有发觉,在恍神间,在无意识间,有人竟然点了下头。      隔了片刻,玉言忽然一个激灵,脑筋开始拐过弯来。她双目越睁越大,发出的光芒之炽烈,令人不敢逼视。      她整张脸,全然被狂喜燎着,她动容呼道:“师傅,你方才点头的意思是说,你也喜欢我,对我生了男女之情,把我放在心上,会像我喜欢你那样喜欢我吗?”      话一出口,她忽觉头疼欲裂,一阵天旋地转,晃了几晃。      莫邪回过神来,赶紧扶住,只见她脸色疼得煞白,脸上犹是惊喜若狂,伸手死死掐住他手臂,叫道:“师傅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两人此刻距离不过半寸,眼对眼,手紧挽,气息相闻。只犹豫了一刻,莫邪便点了下头,这一下对比方才那茫然间的动作,却多了几分决然。      玉言什么也没说,忽地一梗腰杆,撑起身子,张开双臂搂住师傅脖颈,将自己挂在他身上,一昂首,便往他唇上亲去。      莫邪不闪不避,只是合上眼帘,双唇相触一瞬,他浑身一僵。玉言蜻蜓点水般在他唇点了一下,随即离开,紧紧盯着,方见他紧绷的脸上多了一丝动摇,立刻又扑将上去,这回却是辗转反侧,吸啜舔卷,只把他双唇当作最美味的东西,要整个咽下肚。      缠绵了半晌,温玉般硬润的莫邪,终也添上了几分人间温度。玉言只亲得他双唇火热软糯得要化掉,方才依依不舍的放开她。      莫邪眼帘一动,缓缓睁眼,只见玉言满脸飞霞,神情喜不自胜,额上那朵莲印正在自青转紫,转眼之间,已变成比他身上衣袍更深的紫色。      他微一启唇,只觉双唇麻木不已,肿胀了似乎一倍有余,一种骚麻麻的感觉自双唇散布开来,整个人直有一种踩上棉花的眩晕感。      原来这便是欲望的滋味了。他好奇的感察到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又热又麻,一种狂躁感,然而却令人感觉生机萌动,犹如惊蛰,春雷萌动,众蛰各潜骇,草木纵横舒。所有的生机,蠢动不安,都因这一记春雷。      从此起,春光明媚,万象更新。      只可惜,这一春并非属于他的。      他的春天,方闻蛰雷,已近暮凋。      玉言狂喜之下情绪激动,前所未遇的满足幸福感完全掩盖住莲印变化带来的痛苦,在这巨大的喜悦之中,她不知不觉已步入心法第四重——乐忘红尘。      人生至此,别无所求。      额上的莲印,紫得发黑,竟变成了一种纯然温暖的颜色,宛如神秘的夜空一般高贵辽远。      莫邪凝注着她额上莲印,隔了良久,忽然开口道:“此间星辰虽美,却是几千年前那高人布下的,这么久来从未改变过。几千年来,沧海桑田,现今的星空定必不是如此。”      玉言只觉师傅提的任何话题都是无比吸引,他的声音永远这般悦耳,他的风度永远超然。只痴道:“只要好看就行了,哪里管它是真是假。”      “不,假的永远不会成真,而真相无论美丽与否,都只能接受。”      说罢这句,莫邪突地袍袖一拂,袖中迸出万道金光,幻成道道金箭,激射上头顶天幕,顿时混沌撕破,群星摇落,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纷纷坠于两人脚下。漆黑天幕被纵横割裂千刀,天际光影凌乱交错,天不再是天,地不再是地,置身其中,宛如置身一场诡异而又恐怖的恶梦之中。      玉言只举头瞧了一眼,便立刻转移视线凝视着莫邪。虽在强大的喜悦感中,她仍敏感的觉得,师傅一再坚持这般美丽平和的景象并非真实,甚至不惜毁坏,他是在试图证明些什么,坦露些什么。      她忽然感觉到他心里强烈的感伤。      她直直瞧着莫邪,坚定的说:“师傅,就算这才是真实,我也还是觉得很美丽!”      她的态度原本一直畏缩羞怯,连带说话也结结巴巴,语调不稳,但此刻坦然说出的这一句,却无比坚决流畅,掷地有声。      莫邪盯着她,忽然感觉微微的眩晕。      无数的流星幻象在身侧落下,在脚边炸开,极其绚丽,也极其夺目。但却无法夺去他的眼神半分。      身披白袍的少女,静静站立在对面三五步之遥的所在,星落如雨,所有的美丽的假象都在陨落,都在颠覆。      她却那般坚定的对他说,就算这才是真实,她还是觉得很美丽。      坚定的爱上他,坚定的追逐他,就算受伤,就算赴死,也仍然同样坚定的相信着自己所坚信的东西。      所有人都认为她偏执成狂,自大愚蠢,然而从未有人如他这般,在此刻清晰的窥视到她的内心。      诚实的面对自己的欲望,坦然接受加诸己身的一切,不后退,不放弃,不虚伪,不妥协。      坚强如水,利刃难断;博大如水,无所不容;清澈如水,无渣无滓;深刻如水,大智若愚。      时间万事万物再难扰她半分,再难动摇她半分,她方是真正的强大之人。      而他,却以自己的阴暗渺小,见证了她的强大。      在这刹那,她身上发出的光芒,灼伤了他的眼睛。      他听到了自己胸膛内,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他禁不住捂住胸口,紧紧的闭上眼睛,猝不及防的痛楚弥漫全身,他一瞬间觉得难以呼吸,几乎再难以继续下去。      “师傅,师傅!”玉言见他形容大变,赶紧过来搀扶着他,流星不断擦过两人身侧,她颜色煞白,脸上写满对他的担心与关怀。      隔了良久,直到数千年来该当陨落的群星全部落尽,头顶天幕恢复正常,变为现今的星空时,莫邪方徐徐睁开眼睛。      他漆黑的眼眸,比天上的星光还亮。虚影已经落尽,剩下的便是真实的平静。      “玉言,有些事情,我必须告诉你。”      玉言直觉他现在吐露的事情,必将会令事情产生重大变化,但她最害怕的事情,不是残酷的真相,而是真相将会伤害到谁。      若是伤害的人是师傅,她绝不能容忍此事发生。      是以,在莫邪话音未落之际,她已急急接口道:“师傅,过去的事情不重要,只要我与你现在心意相通就行了。什么秘密我都不想知道。”      她说得又急又快,却仍然没能截住莫邪的话,莫邪只笑道:“假的。”      玉言叫道:“管它真的假的,只要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就行了。”      “你说不想知道是假的。”莫邪淡淡道:“你只是害怕知道真相以后,已经得到的一切都会失去而已。”      “我知道这一切对你很残忍,但我已经不能再欺骗你。我的罪孽,已经背了两世,不想再背下去了。”      “不,不,师傅,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也不想听。我们离开这里好么?”玉言去拉他袖子,慌乱的哀求。      莫邪飘身后退,一身紫袍在风中轻扬,似要融入头顶那片深黑的夜空。他的璀璨双目,有悲悯,有伤心,更多的,是坚定。      他的坚定反是得自面前的人。      她能坚定不移的披荆斩棘,爱己所爱,他何尝不能坚定的面对自己的罪,坦然的迎接命运的宣判。      玉言被他的神情惊到,那么平静,宛如死水,再无一丝波澜,师傅似是要放弃这世间诸事万物一般,当然,也包括她!      莫邪缓缓开启双唇,吐出一个字。      玉言忽地尖叫一声,并刀剪断,紧紧捂住自己耳朵,叫道:“我不要听,师傅,我不要听,莫要逼我。”      莫邪被她的孩子气惊了一跳,唇角逸出一丝苦笑,但他不为所动的仍旧说下去。      自他说出第一个字开始,他的指尖便出现了伤口,伤口好似老树盘根,不住往四肢,身躯蔓延伸展,鲜红的血液,从裂开的伤口中淌落,未待落到地上,已幻化成鸽蛋大小的红莲,随开随败。      玉言被莫邪遍体红莲的景象惊到,不知所措的松开捂住耳朵的双手,耳里便清楚钻入莫邪清晰的语句。      “……你之苦求,只为此锁红线命格所为,都为破你与血角三青之间情缘……”      玉言双手缓缓垂下,觉得浑身僵硬,寸寸龟裂,只要轻轻再敲一下,便会溃散成砂,风化成尘。      一股猝不及防的愤怒从心里升起,如同惊涛骇浪,裹卷着她,汹涌着,叫嚣着,要把面前一切全部摧毁。      她发觉这是自己体内那部分玉蜒散碎的神识在愤怒。      玉蜒破碎的神识在狂暴的叫嚣,我不是受人摆布的玩物,我是天下神兽至尊,我要灭谁就是谁,要摧毁就摧毁,谁也无法抵挡我,欺骗我的人都要付出代价!我要杀了你,杀了你,莫邪真君!还要杀了天帝!佛祖!……这世上所有人都对我不起,我要把这世间全都毁掉,毁掉!      同时一股宁和的情绪却像温和的水一般,渐渐弥漫开来。      情绪没有说话,它只是柔和的,宁静的,把所有过于狂暴的意识慢慢包裹住,一层又一层。这种博大和温柔,好像月光一般皎洁清澈,令到所有的风暴在光的投照下,变得宁和静谧起来。      她忽然明白这是来自灵魂的另外一股力量。      这种力量是爱。      来自另一个灵魂的,无私的,纯粹的,博大的,包容的爱。      柔和的月光渐渐令风暴停息,令到心里如同月光下宁静的海岸,微微胀满一种情绪,却是温柔的,近乎平静的。      在这一刻,影子的灵魄终于完全占据了上风,将玉蜒沉积千年的怨气与不甘完全压制了下去。      玉言心里涨满了惆怅的温柔,随即发现虽然真相已经说完,但莫邪身上的血化红莲仍然越开越多,大有把他周身鲜血都泄尽的势头,她的心疼痛紧缩得近乎消失。      她不住叫道:“不要说了,我都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她抢上去要扶他,但他周身绽放红莲,竟是无从下手,她急得哭了出来,“怎会这样,怎会这样!”      尽管处于极度的痛苦之中,莫邪眼中却是无比释然。      我终可见到自己被抹杀一切存在痕迹的结局。      但我已经从容的亲口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真实。      这一世,我终于可以不再骗你。      终于可以,不再欺瞒我心。 逆天改神命,遗身白云间1ˇ  ------------------------------------ 玉言慌乱的拿手去堵莫邪身上的伤口,试图止住鲜血绽出。      结果发现手捂上去,反而带下连片的皮肉。      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啃食着她的心脏。她惨叫道:“师傅,师傅,怎样才可以救你?”      莫邪目光流动,凝视着自己开满红莲的身体,嘴角茫茫的起了一丝笑意。他什么都没有说。      “莫邪,在施行联命术之时,你的灵魂已堕入妖魔道,体内金莲之血换成地狱血莲之血,你如亲口道破术咒,不但会招来天庭刑罚,还会惹来血莲之火焚身之祸。”      匍匐莲花座下的少年沉默良久,慢慢仰起头来。“莫邪当初答应与玉蜒共负‘锁红线’的命格,便已自知灵魂永堕妖魔道,此罪永生难赎。但我不能再将此事瞒她,并非为了赎罪,而是为了不能再欺瞒我心。”      当初本就已下定了决心,只是世事弄人,今日方才得偿心愿。      他已该感激上苍,给他这么一个释放自己的机会。      肉体虽痛楚不堪,但他的心却一片平静,坦然的等待着即将来临的结局。      泪流满面惊恐不堪的玉言忽然在这时做了一件事,她屈指成爪,奋力在自己手臂上一抓,勒出五条血痕,把只血淋淋的胳膊直递到他面前。      “师傅,我的血里面有仙气,你快喝下去……快喝。”      莫邪只是错开了嘴唇,不去理她。他上辈子已不愿为仙,自毁金身,此刻求仁得仁,得脱世间诸苦,哪里还会贪图她那点仙气。      玉言急得狠了,只想去撬他的嘴,莫邪拿眼一瞪,她却又下不去手。只叫道:“师傅,你才说喜欢我的,这就要丢下我自个去寻死,这算什么?”她黄豆大小的泪,一颗颗砸在他身上,烫痛了他的伤口。      “都是骗你的,我说得还不清楚么。”他弃世心意已决,索性合起双目,不再瞧她一眼。      玉言叫道:“就算你以前骗过我,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不计较。我知道你说喜欢我是真的,你现下才是说谎!”      莫邪紧闭双目,不言不动。      玉言忽然发狂,扑将上来,不管他身上是血是花,紧紧抱着便亲,只要撬开他口唇,龙气也好,仙血也罢,都要强灌给他。      就在此刻,莫邪周身未落的红莲忽然绽出火来,那火艳烈不似人间颜色,即使铜皮铁骨如玉言,也在瞬间被灼伤,不得不松手。      只见莫邪浑身窜出火来,他在红莲火中缓缓盘膝坐下,漆黑眉毛微拧,脸上神情平静无比,口唇微启,头顶青气萦绕,竟是坐化之兆。      玉言骇得魂都飞了,只要不顾性命扑灭那火,但这火乃地狱红莲孽火,天上地下一等一的霸道火焰,即使以她之能,仓促间也不能扑灭。      眼见那火舌渐渐卷上莫邪的脸庞,他颊上皮肤也开始迸裂,玉言忍无可忍,厉声叱道:“你要是敢丢下我自去涅槃,我我我,我诅咒你,诅咒你再活十生十世,世世欲海浮沉,尝遍世间诸般七情六欲之苦。师傅,我恨你!我恨你!你听到没有!”      火海之中的莫邪,闻言眼帘微微一动,似乎想睁开眼来,但到底还是不肯再看她一眼。      红莲之火,转瞬已将他完全吞没。      玉言眼睁睁看着他身影在火中消失,脸上泪都变作了血红,惨声叫道:“我错了,我错了……师傅!方才我说的是气话,我是爱你……爱你的呀!你不要走,不要走……!”      红莲之火焚尽即灭,面前只余一堆飞灰,玉言扑上前去一番乱扒,连片衣角都寻不到,她悲愤不已,仰头狂啸,吹起片片飞灰,宛如黑蝶,空中狂舞。      …………      紫遨受天庭所召,前来之时,见到的是目光呆滞,口中不住喃喃自语,状似疯癫的玉言。      天帝玉露凝字:“带你的妹妹走。”      紫遨定定瞧了玉言一阵,回首向天帝:“这是她做错事的惩罚?她犯了什么错,会落得这般田地?还是这与千年前一般,都是阁下的安排?”      她语气咄咄,半点不客气。      天帝座前女官厉声呵斥,紫遨昂然不惧,只是冷笑。      “我龙族自在下界为妖,与天界原本井水不犯河水,如今我妖神王应邀前来,却失了神智,天庭是否应该给个交代?”      天帝动作显出疲倦之色,只拂袖凝字——“莫邪真君已入轮回”。      紫遨微一思忖,弯身挽起玉言,发怔的玉言原本安静无比,被她抓住便拼命挣扎起来。紫遨只道:“走罢,留在此间没甚好处。”半抱半拖,把玉言带了出去。      此刻她对天庭已再无要求,也不存在当日的监视之心,态度之不恭不敬,直令天庭诸人看得目瞪口呆。      御前女官见两人去远,对天帝道:“陛下,玉龙身上七恨莲力量已成,她神智不清,极易受人利用。这般离去,可是纵虎归山。”      天帝久久不答,女官正欲再谏,忽见玉瓶内的剩水全部倾出,洒在地上,凝成两个大字——天命!      莫邪真君欲渡劫,反坠入情天恨海,难以自拔,此为天命。      坦言陈罪,焚身以报,催动玉言体内七恨莲迅速成长,却令她的情绪崩溃,失了神智,此也是天命。      无论她可前窥百年的右目是否失去,她都明白,这一回的扑朔迷离,虽是她,也不能窥视。也罢,即使能窥到,不能改变,也是枉然。而今能为之事,只有是静静等候命运的降临。      紫遨半拖半抱,把玉言拖出宫门,唤出一朵祥云,按玉言坐上,乘云而下,转眼回到妖界龙宫。      迎柳得了消息,早早来迎,只见玉殿下蓬头垢面,目光发直,身上白袍尽是黑灰,形容潦倒,登时便要哭出声来。      紫遨道:“我有事与你家主子说,想她变好,莫要打搅。”说毕便推玉言进房,紧紧反锁住房门。      迎柳素知紫玉两位殿下不和,虽然后来玉殿下当上了妖神王,紫殿下没有公然反对,可是两人不对盘的事情那是经常有,把两家花园当作练武场,三天两日拆建一回也是家常便饭。现在玉殿下神智不清,要是紫殿下趁机欺负于她,那岂不是……      他担忧不已,只想去找黄缇长老来擀旋。结果前门让紫遨的人把守,出不去,转去走后面,才进后院,便见着院墙上窝着的那袭青影。见有人来,两道如电眼神射来,待认出是他,那雪亮眼神又瞬间黯淡了去。      正是锦青在此守着。自玉言去了天庭见天帝,他便日日守在此处,晒着太阳,猫儿般慵懒,猎豹般警醒。风吹草动,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但龙宫中闲杂人等进进出出,却没有一个人能让他起来运动运动。      迎柳知道他等的是谁,也约莫猜到他现在的心情。      大概是知道殿下刚回来的,才特别期待的吧……可是,殿下却变成了那样……      迎柳忽然觉得一阵伤心,才刚垂头,面前微风飒然,锦青已窜下院墙,站到他面前。      “她……”怎样了?他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      “没,没什么。”迎柳心虽乱了,却也知道要是教他知道玉殿下现在的样子,铁定会出事。      “……”锦青也不说话,冷冷的盯着他,忽然抬手,在他眼角处沾了沾,然后举到唇边吹了吹,把指尖沾上的那点湿意吹去。      他斜睨着他,眼神在说:“你别骗我了,你的眼泪早就泄露了秘密。”      迎柳心中一慌,只叫道:“你别担心,殿下她……她只是……累了,在房中歇息而已……”      话音刚落,面前青影一闪,锦青已不见了。      迎柳呆了一阵,恨不得打自己老大耳刮子。二殿下跟紫殿下在一起已经足够危险,再加上一个爱恨难测的锦青,这不是要上演一出风云际会么?      房间里头,紫遨瞪了坐无坐相一滩泥一般歪在床头的玉言半晌,开口说:“别装了!”      玉言依旧一滩泥一般手足伸开,摊在床上,两眼直直瞪着帐子顶,一丝反应也没。      紫遨道:“你想出气,装出个白痴样子出来吓人,你以为天庭那群家伙真关心你疯不疯么!还是你想弄个缓兵之计,岂知那须弥山又不是人,怎会受你糊弄。你真想骗过那须弥山,不用装疯,我教你一个法子,你自己喀嚓了,再入轮回一趟,那须弥山定必晕头。”      玉言仍旧瞪着两眼望天,不去理她。      紫遨一声冷笑,过来一把抓向她手臂,想把她拖下床。手就要抓到之际,玉言忽地挥手,重重在她手背拍了一计。      这一下既狠且疾,只闻清脆响亮一声脆响,紫遨的手背已肿了起来,虽然立刻恢复常态,但方才那一下还真是货真价实,霎时间紫遨的眉毛已挑了起来,冷笑道:“倒拿我来撒气了,真有出息!”      玉言有气无力的说:“别管我,让我静一下。”      “不就是小道士扔了你再入轮回么,犯得着这副死人相,你以为人家见到你这副样子会说你是大情圣?呸,我告诉你,你现在这副样子,死蛇烂鳝一般,谁见了都瞧你不起,只会恶心想吐!”      此刻的紫遨,褪去了平日玲珑八面的风采,尖牙利齿,哪里疼往哪里死戳,半分情面不讲。      玉言果然被刺激得弹跳起来,叫道:“什么叫他扔了我,是我扔了他!我金口玉言已成,他想逃?没那般轻易!”      紫遨道:“既然如此,你装出这副样子作甚?想骗过天帝,还是想推卸须弥之劫?”      玉言却又仰天躺倒道:“我思量什么,用不着跟你说。”      紫遨瞪了她半晌,忽地笑道:“你想让我生气,我才没那么好气。想来你这么一装疯,上界的人也不好逼你,你乐得逍遥。这须弥之劫你爱管不管,我也懒得理你。”      自袖笼里摸出一叠东西,只往她脸上一摔,“你的桃花烂账,不管疯不疯,你自己理。”      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前停了停,“我也实在是好奇,你上辈子被鬼迷了心窍,才迷恋上那小道士,这辈子又是撞了什么邪?明知他不怀好意,你还是一头撞上南墙去。”      玉言正展开那叠信函在看,闻言抬头正色道:“他虽然骗了我,但他的感情是真的,我喜欢他,就不该计较别的东西,只要他心里有我就行。”      紫遨闻言,忍不住回头仔细瞧了她几眼。真是没有想到,被天雷劈得神识四散的玉蜒,好不容易千年后聚识,竟然像换了一个人。      金的性暴,她偶尔也会冲动发脾气,但最后总是理性的控制住;赤的温吞,在她身上变作偶尔的迟钝;她的眼神也许会闪过玄眼里的冷锐,但只是稍纵即逝;银的深沉,她更是半点没沾上。四个伙伴的影子在这世的玉言身上,只留下灰一般的痕迹,现世的玉蜒,骨子里头竟然是一种坚韧与仁厚。      这是龙族从来不具备的品德,宛如传说中佛祖俯视众生的慈悲。      她已经观察了她这么久,还是看不透她的底细,五龙聚体重生的她,现今体内寓居的到底是谁的灵魂!      她盯视着她,一字字问道:“你究竟是谁?”      玉言有点不耐,所有人都在问这个问题,好像这个问题比她现实的存在更重要,她正准备说话,“砰”的一声,栓住的门突然四分五裂,青影一闪,青衣银发的少年已站在床前。      “……”锦青直直凝视着她,不发一语,眼神却波涛暗涌,复杂异常。      玉言瞧着他,一瞬间,只想揽他入怀,但这念头只在心中一晃而过,她额上深紫近乎黑色的莲印闪了一闪,便一切恢复如常。      “你也是来问我是谁的吧?”      玉言瞧了眼锦青,微微一笑,额上黑紫色的莲花漾漾一闪,竟是说不出的诡秘。锦青忽觉面前这人又似熟悉又似陌生,这些日子以来的萦念,对她生死未卜的挂心,对自己未有追随过去的自责,一瞬间全然被这抹微笑击碎,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玉言伸手拆下头上半歪的发冠,一头乌发便泻了下来,她把鞋子踢掉,裸了双足,一面又要解衣。      “你做什么?”      “……”      紫遨与锦青同时以语言和表情表达着疑问。      “你们不是想知道我究竟是谁么?”玉言“哧”的一声撕开冰绡外袍,里面贴身小衣下的身体玲珑有致。      她指点着自己的肩,胸,手,腰,腿……一路往下,紫遨与锦青瞪圆了眼,只觉她的行为带着某种癫狂之意,偏偏却又带着一种奇怪的吸引力,让人只想知道她的目的何在。      只见她的手指在自己身上指指戳戳,绕场一周,最后停留在心脏处。      她按着自己的心,慢慢说:“这身体皮肉发肤筋血,每一分每一寸都是玉蜒的。只不过……这里,住的是我。我不是玉蜒,我只是一个幸运也不幸的灵魂,我在前生连名字都没有,这一世我名唤玉言。”      她坦然面对两人,口齿清晰,一字字道:“我不是你前世的姐妹,我也不是你前世的恋人,我不是玉蜒,但现在占据这具躯体的人是我,玉蜒已逝,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是我。你们问我究竟是谁……”      她微微一笑,“我倒是想请你们来告诉我,我究竟是谁。”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逆天改神命,遗身白云间2ˇ 小黑来到龙宫后院的时候,玉言正在种树。      她在院子正中挖了一个大洞,不停的跳进跳出,测试洞口的大小和舒适度,要不是一棵翠绿的小树苗就躺在旁边,还真以为她在挖坑埋自己。      小黑瞧了一会儿就发了急。      外头都说妖神王上了天界一趟就被天人逼疯了,被紫殿下救回来一条命,至今神智未复,不能再担任妖神王,把位置让了给紫遨。但小黑是不相信的,他感觉到玉言身上力量比以前更强大了,还有一种神秘的心灵之力,即使是他这身具异秉擅长吸食梦魇灵魄的灵兽,也感觉到那种力量的强大牵引。      他就是感觉到这股强大的力量,才坚决不相信玉言出事了。可是眼前所见,却在提示他,力量精进跟神智清醒并没有必然联系。      他急急的奔过来,伸手往玉言肩上抓去,想要摇醒她。结果玉言把身一让,避过他一双爪子,手疾眼快捡起树苗往他手里一塞:“嗳,小黑来了正好,帮忙扶着!”      小黑一楞,玉言已按着他的手,教他把树苗的根插进洞里,固定住,同时开始填土。      这个合作愉快的植树现场最是和谐不过,但小黑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很不妥。      这等粗重功夫,妖神王怎么用的着自己来做。还有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去种树?再说,就算要种,也该挑棵品种珍奇,世间稀少,能衬托妖神王身份的来种。现在自己手里扶着的这根算什么?!病恹恹的一条柳树!      小黑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叫道:“你种这个做什么?”      玉言道:“你问那么多干嘛,喂喂,扶好些,泥都撒到叶子上了。”      这回答倒还算是有条理的。      好容易沉住气等玉言把柳树苗种好,小黑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像是你为什么要把妖神王的位子让给紫遨啦?别人都说你疯了是怎么一回事啦?还有在天庭上究竟遭遇了什么事情啦?可是玉言一转眼就不见了。他正要去找,玉言提着桶水又出现了。      玉言把水桶“哐”的一下搁他面前,“你来浇!”      小黑竖起毛来:“为什么?!”我堂堂黑圣主,陪你躲在后院种树已经很丢脸了,为毛还要我来浇水!这明明是下人该做的事情,为什么都要我来做!      玉言斜了他一眼,“凭这个!”手一牵,把个红灿灿的合欢结从他衣领里扯将出来。一面打量,一面啧啧摇头:“这个东西明明是佩在腰间的,怎么挂脖子上了!还弄得脏兮兮臊烘烘的,你几天没洗澡了哇?”      小黑的脸整张红了,一把扯回,嘟囔道:“你管我!”      “不管可以,浇水浇水!”      明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回事,但小黑偏偏心就虚了。他红着脸,捞起水瓢,刚握紧那木柄,让一枚尖利木刺戳指头了,他赶紧一松手,指头已冒出一串血珠。他想把受伤的手指往嘴里送,玉言从旁一把抓住,小黑一楞,耳朵更红得近乎透明了。      玉言把他的手放进水桶里洗,桶里的水冰凉,很快就止住了血。玉言埋头说:“真是抱歉啊。”      小黑的手被她拿着,泡在冷水里,一点不觉疼痛,反倒觉得凉沁沁酥痒痒的,他红着脸说:“你也不知道这水瓢有刺,不关你的事。”      玉言笑了笑,“既然你受了伤,这水让我来浇。”      小黑反倒不好意思,伸手来拿,玉言早舀了一瓢水浇在树根处。他只觉眼睛一花,那病恹恹的小树苗忽然抖擞起来,方才还是嫩黄的叶子,一下子变得油绿发亮,好像涂了一层釉,柔细的枝条眼看也变得精神起来。这棵幼苗,眨眼间就有了人家成树的风范了。      小黑正觉奇怪,忽听玉言道:“这树喝了你的血,也算跟你血脉相连了,你要记得常来关照关照它,它也关系着你的气运,长得茁壮些总是好的。”      小黑讪讪道:“你这是让我常来吗?”      玉言道:“我早就关照下去,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不是早就在这里白吃白住了多时了么,我何曾说过些什么,倒是你现在才来见外!”      小黑大乐,嘿嘿傻笑起来,笑了半晌,忽地收声瞪眼道:“你的脑筋不是真的不正常吧?”      玉言瞪眼:“你说什么?”      “要真的正常,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小黑护头,“别敲我,你现在絮絮叨叨的,好像迎柳一样。啊,不不,就好像以前一样。”      他眨巴着碧绿大眼,忽然流露出万般依恋的表情,却是想起初相识时那婆婆妈妈的,替锦青擦完手又替自己擦嘴的玉言。他仰慕强者,但不代表他会就此忘记那时相处的日子。不管当日相处时何等不耐,何等嫌弃,现今想起,心里只余浓浓的温情,泛上脸,便成了微笑。      玉言温和的伸手拍拍他的脸颊,小黑脸上发烫,不好意思的挥开。却见玉言双目流转,额间紫黑莲花一漾,缓缓道:“稚子无忧,平安喜乐。”      小黑一楞,只觉面前人额上莲印随着这四字吐出,好像变浅了些许,他楞楞瞧着,问道:“这是什么?”      “这个呀,我觉得这合欢结还是不应挂在脖子上,我改天让人打个长命锁,正反两面就刻上这八个字,让你挂在脖子上,如何?”玉言方才的诡异神色瞬间收敛,只笑着岔开话题。      原来是长命锁的铭文。小黑仔细瞧瞧,那莲印是浅了些,不过不明显,大概是光影转换的结果,而且玉言说话条理分明,压根不像疯子。      他放下心来,小心把合欢结塞回领子里去,说道:“好,你真要打给我我就挂。改天我也弄一对象牙球给你挂脖子,你不许不要!”      玉言只是笑。这时迎柳忽然领了一个身穿红衣的人进来,正是羽族的当家妖王朱桐。小黑曾在妖神王大会上见过她,他除了玉言,谁也不卖账,只扭开脸,装作不识。      朱桐倒是礼貌周全,向两人行礼问好,一面心里想,外面都传这玉蜒脑筋坏了,现在看这黑蛮子还痴心陪着她,她看上去也不像不正常的样子,幸亏没有大意,还是来了一趟。      玉言与朱桐好像很熟的样子,拉着她手,站到一边,埋头密谈。小黑好奇,竖起两个耳朵偷听,隐隐听到两人说什么“神木”,什么“契约”,隐隐觉得是跟朱霓有关的,他愈加留意,却怎么也听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两人商议完了,朱桐告退,依旧礼仪周周。      玉言把玩着拇指上缠着的银红丝,回头对小黑说:“楼公子着人给我送了信,说他新近得了些好玩物事,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小黑想到留在三十三天入口的朱霓,有点挂念,又有点担心,心不在焉的哦了一声,半分兴趣也没。      玉言笑笑:“楼四还说新研制出来童子鸡烹制十八式,想找人去尝尝。”      小黑还是没精打采应了声“哦”,忽然耳朵动了动,碧眸睨过来:“童子鸡?”      “嗯。”      “烹制十八式?”碧眸精光四射。      “没错。”玉言忍笑道:“可惜我太忙了,暂时没空去。不过你也知道楼四这个人心思巧心眼多,兴趣来得快也去得快,要是错过这次机会,说不定隔了十天半月,他便忘了怎么烹鸡了。”      小黑抓耳挠腮,“那怎么办?你什么时候才有空去?”      玉言道:“我有事忙,要不你代我去一趟。你尝了后告诉我好吃不好吃也是一样。”      小黑犹豫了一阵,“你不是想支开我自己去做什么事吧?”      “我怎么敢。”玉言道,“我们已订下联命血约,我出了什么事可是会连累你的,怎敢托大。”      小黑想想也是,现在玉言神色平静,言辞有度,心情平稳,他看去很是放心。再想起楼四的美食诱惑,只恨不得马上跑去饱餐一顿,当下就连连点头说自己马上跑去尝,又问玉言楼四现在哪里。      玉言告诉他楼四所在,一面把拇指上的银红丝解上来,交给小黑。“你这次出去,顺道到三十三天外头的树林子,把这个给朱霓吧。”      小黑一愣,“你做什么要把这个给他?你要给他东西,你自己去给,我才不干这事。”      玉言道:“他一直想要这个,我也吊了他这么久,上次到三十三天多亏他帮忙,这个就算是一点谢意吧。”      小黑仍旧嘟囔,“你怎么不自己给他?”      “喔,你希望我自己去找他?也好,你还给我,等我有空我自己给他。”      小黑一听,赶紧把银红丝抓成一团塞进怀里,“我去,我去就行,你不许去!”      玉言一笑:“早去早回!”      小黑道:“知道知道,我还要回来陪你抵御那个天劫,我去去就回。”化光走了。      玉言直等到他身影不见,脸上笑容缓缓消失,回头瞧了瞧院中心刚种好的柳树苗,一时有点恍惚。      忽然有人冷冷道:“为什么要骗他走?”      锦青缓缓从墙角的阴影中走出来。他青衣银发,乌眸沉静,神情冷淡,眼底下淡淡的乌青阴影却隐隐透出他强自抑制的心思。      玉言只笑道:“我没有骗他啊,只是让他办事去了。”      “骗人!”锦青神色复杂的盯着她,然后视线缓缓转到院中那新植的树苗上面。      浇了两人血水的树苗,十二个时辰之后,便会长成两人的联命之木,树干流通着两人身上的灵气。可以说是两人在世上存在的一个记认。      订了血约,立下联命契的两人,若是有一方遭受不测,另外一方虽会受到牵连,但只要吸收这联命木上残存的一缕灵气,虽然遭受重创也不会危及性命,只要这联命木还存活,人就还能幸存下来。      这株联命木,分明就是为了对付血约破灭的安排。      至于方才朱桐前来商议事情,他虽然听不到两人在商量什么,但也知道必然是跟朱霓有关。最后玉言把自己随身兵器给小黑,让带给朱霓,托付遗物之心已表露无遗,可笑那黑小子竟被她蒙在鼓里,屁颠屁颠的跑路了。      他不是那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他没有这般好骗,他一眼就可以看穿她打的主意。分明是想撇下大家,独自去赴死!      他瞪视着她,又是恼怒又是怨恨。      她不是玉蜒,他早该知道。要面前的是玉蜒,铁定不会这般婆婆妈妈,拖泥带水,她会光明磊落的对他说:“血角三青,我要去对付须弥天劫,你去不去?”      就是那样,生有欢,死何惧。而不是如此人这般,颠三倒四,糊涂透顶。      玉言看透他心思,倒退一步,叫道:“哎呀,你别这般瞪我。说实在话,你爱的人不是我,这些日子以来你该当也想清楚了,所以我去做什么事情,你根本不必放在心上的。我做得是对是错,你也不用太在意了。”      一阵风吹来,锦青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是呀,她又不是玉蜒,那英姿飒爽的神龙将军,他跟她较什么真!      他忽然什么都不愿想,木然转身,走。      玉言在后头悠悠道:“望你以后诸事顺遂……想来只要你多笑笑,脾气就不会这么怪,也会讨人喜欢得多,运气自然会来。”      忽然间,一股怒气毫无预警的袭上心头,他就是见不得这人云淡风清的态度,浑然拿自己的命不当一回事。他霍然回身,冲将过来,一把揪住玉言的衣襟。      “你……”你知不知道,你真的笑得很让人讨厌?你说的话也是讨厌透顶!我真希望从来没有认识你,认识你……      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在接触到玉言那双似在流泪的眼睛时,忽然都烟消云散。玉言脸上虽在笑,但她的眼神却是如此忧伤。在见他转回时,她赶紧侧脸,不让他见到自己流泪的眼睛,嘴里却强笑道:“你又回来做什么?难道生了我的气,气我占了你的便宜?那可怎么办?我总不能把人赔给你,就算赔给你,你大概也不会要。”      锦青满腔纠结,在此刻,忽然全都拧成一根绳子,把他自己的心,五花大绑,紧紧勒住。他深吸了口气,紧紧闭上眼睛,脸色煞白。老半天,才认命的说:“……一起去。”      他知道面前的人不是上辈子的恋人,他知道此人不豪爽胆子小不果断婆妈啰嗦兼且花心,他知道她有龙身没龙魂是只怪物,她无论做什么事都是不彻底不纯粹包括做妖怪……可他就是放不下她。      如果说以前被她莫名的影响吸引还可以推卸为是前世的纠缠与不甘,那么现今真相大白之后对她还是丢不开舍不得,却又是为哪般?      他拒绝想下去,只是听从自己内心真实的声音。      跟着她一起走,无论是逆天行事,还是要到天之尽头。放任她一个人离开的蠢事他已经干过一次,后悔得要把自己的心啃掉,这次他不会再犯傻。      无论她到哪里,都要紧紧相随,无论是爱是恨,他都不要放开她。      他拿定主意,缓缓睁开眼睛,正要重复一次。目中所见,却是一张沾满泪水却带着笑容的脸。      这是喜极而泣,还是乐极生悲?这到底是怎样一副表情?      他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只听玉言含泪带笑道:“锦青,谢谢你,只是,我已经不想再欠你更多。”      一朵紫黑的莲花疾现眼前,在他眸中迅速盛放,占据了他所有的视角。      玉言右手食指抵在他眉心,强大的力量笼罩之下,他丝毫动弹不得。她双目中泪水不绝淌下,烫伤了他的眼睛。      他眼中最后的影像,是她如雨中梨花一般苍白湿透的脸,含笑绝然吐出一字——“忘!”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逆天改神命,遗身白云间3ˇ 玉言抱着失去知觉的锦青,慢慢走入冷枫的小院。      这院落每一次踏入都会令人改观一次,她记得头一次来的时候,地上的厚厚青苔令她滑倒,后来便不会了,这次前来,地上石板光洁整齐,更是一点苔痕都见不着了,只有墙脚栽种的那种带着胭脂色的植物,点点光色看去还是那般诱惑迷人。      冷枫的房间没有点灯,但她感觉到他就在房子里。她要把锦青托付给他,但是没有办法解释自己的行为,只有在院子里干站着。      她没有勇气去面对冷枫,没有勇气亲口告诉他事实,尽管万般不得已,但是事实摆在眼前。他曾经豁尽所有把弟弟交托于她,而她现在却不得不辜负了。      莫邪在她面前亲口道破秘密,她亲眼目睹所爱之人身遭红莲之火焚身之祸,只觉痛不欲生,诸般情绪在七恨莲力量下化作各种气流,在体内左冲右突,最后竟萌出一种强大意念直冲颅顶,一个诱惑的声音在说:只要忘记一切,便可克服诸般苦痛。      她蓦然了悟这便是心法的最高境界——“心游物外,太上忘情”!      只要忘了这一切,你就能把一切让你伤心痛苦的事情抛在身后,你就永远不会痛苦,不会伤心,不会流泪……你眼里看到的将不会再有黑暗,只有光明,无上的光明!      神智在极度痛苦中松懈了几分,她忍不住闭上眼睛,就在将要步入心法最高层时,忽然无数张人脸漾漾在脑海闪过,锦青那苍白沉默的唇,迎柳那漆黑沉静的眼眸,小黑发亮的碧眼,小朱流泪的朱瞳,冷枫流魅的唇角,楼四欲远还近的轻触,还有师傅那即使伤心还是那般骄傲的微笑……      怎能忘!怎生得忘!      若是放任此意识冲破天灵,境界大成,她必将忘记过往事,眼前人。      生而无识,无感无忆,与一株草木又有何异。      忽然间,她脑海中出现一副影像,红梅艳放,白鹭翔回,小小的念川,坚定的要寻找前生散失的伙伴。无论是什么等级的妖怪,甚至生而为人,都对自己的过去那般执着,因为那是自己曾存在于世的记认。      若是忘记一切,就此将过去全盘抹煞,她将不再是她自己。虽然她是这世间数一数二强大的存在,自身的存在感根本不需别人证明,但所有曾有交集的人事却是一个个坐标,点明自己在浮生的位置。      若是丢了他们,浮生如寄,再是强大,能强大过风云雨电等等自然的存在么?若是没有了牵绊,强大跟渺小,龙神与浮尘,又有什么分别!      无论曾遭遇什么,和将要遭遇什么,她都不会放弃过往任何,无论过往走的路多么坎坷,她都不愿抹去自己跌摸滚爬的痕迹,她从未曾像此刻这般肯定自己,接受自己。      她紧紧捂住额上那朵又形变化的莲花,用尽所有意志力阻止它的变化,一个声音在心底呐喊——我永远不会放弃我自己!      重重的真相揭露,揭示了从一开始她就活在阴谋之中,师傅最后采用酷烈手段离去,何尝不是用心良苦希望能令她得悟大义。但是她绝不会因为任何理由,就此抹煞自己曾经的存在价值。      命运有如洪流,她可以被推着走,但绝不会被激流冲激至粉碎,虽然天帝在数百年前已经预见到龙族将只会幸存一龙的结局,即管这是天命,她也会逆天改命,扭转乾坤。      《天宫谱》上曾记载:玉龙体生七恨莲,悲欢尽失,择同族而噬之,得撼天之能,拒须弥于三十三天之外,天劫消饵。      世间将只余独龙,就是她自己。      这才是她偷窥到的天机与真相。这个世上,这个秘密只有她与天帝两人知道。而天帝则在她烧毁《天宫谱》之时,就已猜到她想做什么,但却没有采取任何干预,她只是冷静的,置身局外的,纵容她。      龙炎将七恨莲种子给她,何曾安过好心,她若不是曾偷窥《天宫谱》记载,怕就给他诓了。但她明知如此,仍然吞下七恨莲,因为她知道,这确实是阻止须弥天劫的唯一办法。      强大的力量,可以摧毁一切,也可以保护一切。只要控制它的心灵足够强大。      直到那时,一切仍然是按照《天宫谱》上记载的天命运行的,然后终于到了此刻,才因为玉言强大的意志力,出现了偏差。      在练成五重心法的最高境界之时,玉言死守最后一线清明,拼死不让自己神智迷失,诸般情绪在体内不住冲突,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就要被生生撕裂了。同时身体四肢也在不受控制的产生变化,想要变成龙身。      化龙之后,脑内的意志力将会减弱,很可能会意识一松,便让七恨莲的力量乘虚而入。      有什么办法可以不化龙呢,这不受控制的身体……      有!在最后的关头,她的脑内忽然浮现出一串经文。      是莫邪所授的璇玑锁身咒,道家至基本的法咒,因为简单,所以纯粹。越是简朴基本的事物,力量越强。      玉言闭目冥思璇玑锁身咒,初时疼得眼冒金星,面前金字乱跳,到后来,意识跟身体竟然慢慢分离,肉体依旧痛楚不堪,然而心灵却平静起来,金色咒文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耀目。      就在大篇连贯的咒文在她头顶联成一片,迸射出万道金光时,七恨莲终于停止了最终的变化,巨大的痛楚令她生生晕了过去。      当她在天湖畔冰凉的地面上醒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铺满湖面的望尘花,所有的紫色花朵尽数落尽,将湖面铺满不留一丝空隙,那种铺天盖地的苍茫紫色,宛如一场盛大的哀悼。      她无力的躺在地上,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也跟师傅一样,化作了劫灰,现在是好不容易才重聚成型,这副身体好像不大属于自己的一样。只是现今心里澄明,对某些事情的认知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楚。      额上的莲印,深紫近黑,但始终没有突破最后一重,进入黑莲层次。      且不说黑莲辅以金口玉言之力,是不是真的能召出千叶大莲华,但说此际,她就不能抛开一切人事,自顾去突破第五重境界。      不过,她也绝不会就此放弃逃避。      她按住心脏,它就在那儿,越来越近了。      须弥山的存在,从未曾这般清晰的凸显出来,她能清晰的感应到它的位置,它的动作,它受到自己的吸引,一步步接近……一切都在此刻如此清晰明了。      以自己的力量,若是不能令须弥山毁灭消失,至少她还可以做到一点,在两者最贴近之时,毁灭自身,与须弥同时粉碎。      她知道自己一定可以做到。      她不会容许自己失败。      若是能功成身退,她必会回来,重新唤醒自己封藏的一切,包括清洗的记忆,封存的感情。但若是她终于不得不进行到最后一步,她也希望能先给众人一个妥善安排。      她俯首瞧着锦青沉静的睡颜,久久舍不得把他放下。      若我真的不能回来,永远消失于世,忘掉我的存在,便是对你最好的安排。      再是不舍,终于还是得放手。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须弥山的动向,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须弥山突入三界的时间,便是在今夜子时,阳生之初。      阴极阳始至,是毁灭的时刻,也是重生的时刻。      终于,她用外袍把锦青紧紧包裹住,轻轻放于地上,伸手揉开他微蹙的眉头。      不必担心,真的,忘了我,你只会活得更好。你的寡言默语,一颦一笑,你的每一次含羞低眉,静夜的每一寸颤抖,我都记得……相遇相识的每一分时光,你忘了,我都还记得。      永远永远记得。      这夜冷枫很早就上了床,却一直没有睡,不知为何心绪不宁。到了半夜,他那几乎从不刮风的小院子忽然有风声,他起身往窗户张了张,便见到一道白色的人影。在暗夜里闯入他的院子,身上还穿着耀目的白衣,这般张狂,只有一个人。      他便知道,今夜的不宁,全是因了她。      她平安自三十三天回来,得知这个消息,数天来他头一回睡得安坦,接着却又传出她被天帝逼疯的消息,他却不曾担心过。世上诸般奇难杂症哪里有难得到他的,只是心病还需心药医,他不是她的心药,担心也是无益。何况他还真不相信,她那样一个豁达随遇的人,能被人逼疯。      竟然还是夜夜安寝,直至今夜。      她抱着锦青来,起初他以为她与锦青之间又弄出什么事,此刻又带他来求医,暗暗叹息,这两人真是欢喜冤家,只待她来敲门时便奚落两句。不想她竟是抱着人在院子里呆站,不言不动。      更漏一点一滴淌下,冷枫只觉得自己一颗心越来越沉,血都要在血管里冻住了。      她既已来到,却又过门不入,难道……竟是小青出了什么不能救治的意外么?但她明明知道自己的医术出神入化……却还这般踌躇,难道已是难以挽回?      一时间,他只恨不得对方永远都不要敲开他的门,好让他能暂时逃避现实。      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族人血仇,那是上一辈的恩怨,与她无关。但若是小青死于她手,他……他……他倒宁愿死的是自己。      晚风簌簌,他忽然听到格格的声音,侧耳仔细一听,才知道是自己身体颤抖,身下的床板在震响,他咬了咬牙,自己也是经过生死关头的人了,怎地还这般懦弱!再是有什么难过百倍的事实,再是逃避,也还是不得不去面对,虽然他还没想好要真是那人又变成了仇人,他该如何面对她,但他到底已下定决心去面对残酷的现实。      他起身开门,手抖得不似长在自己身上,那开过千遍万遍的木门,此刻才来不听话。但到底是把门打开了,他长吸一口气,正打算喝问,忽然发现,院中光色变幻,只余锦青一人躺在地上,那人已经不见了。      竟然临阵脱逃!他再未想到这般,慌忙奔出门来,拾起锦青的手把脉,又拿耳朵贴他胸膛听心跳,再用微颤的手指去扒拉他的眼皮。      过了半晌,他呆呆收回探视锦青眼瞳的视线。      一切的迹象都在表明,锦青很健康,很正常,他仅仅只是睡过去了而已,而且,还睡得很沉。      他清楚记得,在六百多年前那次灭族之灾之后,弟弟从来没有睡得这么沉过。      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若是小青无事,那人为何过门不入,百般踌躇。他回思方才隔着窗棂隐隐见到那人的动态,虽然神情看不清楚,但回想起来,她浑身透出一股黯然销魂之态。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他的手一松,原本握在他手里锦青的手徐徐滑在地上,他还是动也不动,没有被惊醒。好似过去几百年没有睡足的觉,都要在这一回睡回来。      冷枫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跳将起来,冲进屋里。只闻屋内乒乒乓乓的一阵乱响,滴溜溜紫的黑的药丸弹出门槛,沿着台阶滚到哪里都是。冷枫一番乱翻,不知打碎了多少瓶瓶罐罐,糟蹋了多少平素珍藏的灵药。      过了一会儿,他又冲出屋来,手里拿着一个黑黝黝的铁匣子,奔到院子中央,猛地把匣盖一掀,几点鹅黄的小点嗡嗡微响着,瞬间消失于天际。      冷枫嘴里喃喃道:“飞快些,莫要丢了她身上紫芽丹的气味,快些,快些。”      发了一会儿呆,把个空铁匣子扔了,俯身抱起锦青,走回房把他放在榻上,拿薄被把他盖好。      这一切他做起来都是心不在焉,那双新月弯弯的眼眸微眯,眼神都迷离了。一只寻路蜂嗡嗡响着飞回来,停在他肩上,他浑身一震,脸都白了。      真要找到那人,又能怎样做?以他的能力和分量,根本无法阻止那人即将进行的事情。虽然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能让她这般踯躅的,只有是生离死别,那定然是件关乎她性命的大事!      他心乱如麻,方才一心只想知道她行踪,放出了仅有的六只寻药异宝寻路蜂,现在真是找到了,却竟然更是手足无措,不知怎么进行下去。      要是亲身追上去,抱着她腿,求她不要去?还是以死相挟,最后……以身相殉?      呸呸,他现在是要救她,不是想要殉情!      想到殉情二字,他脸上发热,难以想象自己竟然也会生出这等念头。唾弃了自己几句,勉强镇定一下,想到要寻一个可以阻止她的人。      现在族里当家的是紫遨,但她曾伤害小青,更囚禁自己,抽去自己辛辛苦苦所得的几百年妖力,自己一条小命险些没送在她手里。要是去求她,冷枫宁愿自己先一头撞死。      那么除了紫遨,能有分量帮忙的是谁呢?      黄缇长老的话,她的态度一向暧昧不明,不知是偏袒紫遨多些还是那人多些,若是她起了什么念头,岂不是害了那人么。      他细细想了一番,忽然想起一人来。此人在那人心里分量与别不同,又是出身富家,人面极广,最重要的是,他也是一心为了她好的人。      虽然他曾与自己为敌,但那也只是为了她的缘故……若是他肯出头相帮,先过了这道坎,他的那点意气和面子算得了什么呢。      主意拿定,他站起来便走,连门也忘了关上。心里只念着一事,玉言你可要千万撑住,不要辜负了我不顾脸面去找楼四的这番心意。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 逆天改神命,遗身白云间4ˇ  黑暗之中,群山宛如蛰伏的怪兽,低眉顺首,沉默无语。      低伏群山之中,有一座秀出群伦的高峰,四面如削,草木不生,山体□出红褐色的土岩,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洗劫。相      比瘦削的山体,山顶平台略略往外伸展,形状极像一个花瓣凋尽的花托。      巨大的红色花托中心,一袭白衣孤零零立着,月在中天投下,这身影如披霜雪。      玉言独立在山峰绝顶,看着远处苍茫的夜色和荒芜的穷山峻岭,还有孑然独立,一襟清风的自己,信念依旧坚定,但在      此情此景,在这般如水的月色浸润之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独感还是油然而生。      她这辈子虽然才活了十九岁,但却拥有两辈的记忆,两个人的心情。她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傻乎乎一心只想寻仙修道的风      华少女,她曾经是一代妖王,天庭最年轻的将军,金口玉言能力的真正拥有者,她有着高贵的出身、夺目的前途、无数的夸      耀和羡慕。      现在这一切都已经不再属于她。      在她来说,过去那些风光与热闹,都未曾真正属于自己,此刻就算尽数失去,也不过如同那天边的浮云。      真正放不下舍不得的,是曾经有过种种交集的人们。      师傅血莲火焚身,就算能再入轮回,当也把前生事忘个一干二净,这样对他也好,前世的事情对他始终是种负担,他若      真的记不起来,自己也是绝不会再去招他惹他了。若是这回侥幸不死,他自有他大罗金仙的骄傲,我也有我妖神王的尊严,      相见争如不见,相识相怜不若相忘……这种结局,倒也不错。      最放不下的人是锦青,这孩子两世转生,都为自己吃尽了苦头。每次转身先离开的都是自己,累他在后头磕磕碰碰……      这一回,若是我还有机会回来,当把欠你的都弥补回来。      小黑……此刻该当在楼四那里好吃好睡做着好梦吧?这孩子知道我骗了他,大概会生气,嗯,很生气,不过那时我多半      也已经不在了,大概……也就只得憋着一肚子气,不得不原谅了吧。小黑这孩子脾气大些,心性淳朴,将来是要做妖界霸主      的,千万不要因为一时之气拿小妖泄愤,要是结下了什么梁子,往后可就麻烦大了。      小朱……但愿跟朱桐商量出来那法子管用,他那般好动的性子,怎能拘在那破林子里一辈子,那不是会生生逼疯他么。      这番解开了他,只望他往后心胸开阔些,别再钻牛角尖了。只是……当日自己亲口许下前去接他的约定,恐怕要违背了。      最让人饱受折磨的痛苦,就是先让你拥有,然后再被迫放弃。      从化龙至今短短未足三年日子,一直支持着她的就是追求幸福的信念。但现实总是残酷的,现今看来,恰恰注定她要为      了所有人的幸福,首先放弃自己的幸福。      此刻她孑然一人,站立山巅之上,心境从未曾如现在这般澄明如水。      让自己有显赫的身份,强大的能力,是为了让自己担负更大的责任。      让自己受尽欺骗,一次次濒临绝境,只为锤炼自己的心智坚强。      让自己饱尝痛苦辛酸,只为了让自己更懂得什么是爱。      大爱无言,是超越世间一切的存在,你会为了它甘愿放弃曾拥有的一切,你会为它摆脱一切私心与诱惑。      就如她现在这般,虽然感觉孤独与寂寞,但充满心间更多的是一种坚强的自信,坚信她能阻止一切,挽救一切,无坚不      摧。      山风凛冽过衣,她襟发飞扬,宛如临风而起。她张开双臂,宽袖猎猎,好似多出一双有力的翅膀,就要翱翔天际。      子时渐渐来临。      她先是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迫力逼面而来,让她的心脏紧缩,呼吸困难,鼻端隐隐嗅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那是世间      的风,刮过原本不属于此间的事物所掠来的气息。如同活物,这须弥山,也是有着它自己的味道的。      等到那庞然大物出现在天际,玉言的姿势已经变成了临战之姿。她的双目雪亮,在黑暗中照彻数里,束发的发冠崩裂坠      地,三千乌丝已尽数变成雪白,凌空而舞。随着须弥山逼近,她身上的冰绡外袍也开始迸裂,从手脚开始,□出的肌肤遍      布白亮鳞甲,明晃晃的在暗夜中如身披万千明镜。      她盯视着那巨大无比的,足以毁灭一半世间的须弥巨山,一声长笑:“须弥山,你这祸胎,给我这就消失罢!”      长笑声中,她一声龙吟,锐利无比的激射往前,还远在百里开外的须弥山顿时土石崩飞,被她这声长吟钻出了一个洞。      但须弥山这大家伙仍旧没有受到丝毫阻碍,依旧缓缓的,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力,凌厉逼近。      不能再让它接近了,不然即使能在空中把它击碎,散碎的巨石也会砸到凡间,造成重大损伤。      玉言腾身而起,乘云迎往须弥山。      逼近百里,才明白这家伙到底有多巨大,人之于它,不过如同巨象脚下一只蝼蚁。玉言毫不退缩,一声尖啸,化身为龙      ,只见一尾身长二十余丈的巨龙,层层雪鳞夺目晃过,搅碎了一天层云,她一头往须弥山抵去。      玉龙首尾呈一直线,携冲击之力,一头往须弥山抵去。她一身鳞甲刀枪不入,头上双角更是世间数一数二的坚固利器,      她运起神功,携着百里冲击之力,一头抵上须弥山,顿时好像切豆腐一般插入山腹。      玉言奋身前冲,开始时势如破竹,直入山腹,但随着冲力消减,身躯渐渐前进困难,从开始的数丈直入,到后来的数尺      ,再到最后的难以寸进,竟只是穿入了一小块的山体。她身长二十余丈的身体,还有一多半露在外头,已经不能再往里钻了      。      她努力抽动尾巴,拍打在山体外部,想要抵住它,但身后并无借力之处,须弥山嵌着她的身体,毫不停缓的,依旧带着      她,缓缓往地面逼近。      玉言猛然抽身,拔出身体,迅速退后数十里,打算再来几遍。      看来现在虽不能把整座山抵住,但若能从不同角度钻入山腹,当能把它切割成数块小山,再分别粉碎,化整为零当会容      易得多。      主意拿定,玉言迅速从不同的角度撞往须弥山,每次都钻入数丈,花费了不少时间,方让她撬开小山一般的一块。玉言      角抵尾甩,把那分离出来的小块粉碎掉,这时须弥山离地面只是相近了数里。依照这等速度,虽然累了些,但应该可以把须      弥山解决掉大半。届时再动用七恨莲之力,一举把剩下的击毁,相信可以做到。      玉言心里大安,一声长啸,往撬开的凹陷中钻入,她要趁现在犹有余力的时候,一举逼近须弥山心脏处,在中间打下锲      子,为接下来分解它打下基础。      也许是斗志昂扬的缘故,这次钻入竟然势如破竹,一举钻入须弥山的中心,她整条龙体都能够没入山腹,竟然足足深入      了二十余丈。她大喜之下发觉前方的山壁更软,钻了这么深竟还不觉阻力,比起第一次的钻入不可同日而语,心中忽起疑惑      之时,突地觉得尾巴尖尖一痛,后面的山体竟然像活的一般,自己弥合起来,把她包在里面。      这比方才绵软了许多的山体,竟是须弥山的诱敌之计,只要诱她深入,便把她困住。      至于困住自己要做什么?玉言只觉四周山壁越来越逼迫,把她紧紧挤住,竟是把她活活挤死。不,不仅仅是这么简单,      山体还在蠕动,好像庞然巨物的胃部一样推挤收缩研磨,要把她磨化,吸收掉。      好魔物,竟还会玩这手阴的!      玉言勃然大怒,龙爪偾张,白目爆瞪,额心正中一朵墨紫莲花紫光一漾,开龙口,抽龙尾,一声怒斥:“开!”      “哧喇喇”连声巨响,须弥山一阵剧烈震动,自山腹自山体,迸裂出无数道巨大的裂缝,玉龙双目电光自山缝中迸射而      出,珊瑚般龙角触处,碎石崩飞,玉言已自山中钻了出来。      她紫莲之力尽开,辅以金口玉言之力,果然令须弥山迸裂,但她随即发觉,须弥山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重新弥合裂缝。      那些迸飞的碎石,也被山体吸附回来,重新结合在一起。      七恨莲并没有进化到最后一阶——墨莲,她的力量并不足够一举毁灭须弥山。      而须弥山在遭受重大打击之后,似是意识到危机似的,蓦然加快了往地面撞击的力量。行动之际,已挟着猛烈的风声,      携带着更散碎的砂石,抽打在玉龙身上,沙沙作响。      一种讽刺的挑衅。      玉龙静静的悬浮在云端,注视着狰狞尽呈的庞然大物。她明白须弥山在想什么,她也明白须弥山知道自己在打什么主意      。两者之间有着神秘的牵引,又有着深切的了解。这是不是在说明一件事,须弥山,其实你就是我,你就是龙王在另一个世      间的幻影。你来寻找你的对应者,你要带她回去,是以先要毁了她的生存之地。      “你知道的。”她忽然笑了笑,不知道是对自己跟一座山进行对话的行为觉得可笑,还是一种自信的表示。      须弥山在瞬间忽然加快了数倍速度往地面撞去,它忽然意会到敌人即将要采取的举动,它不要跟对方同归于尽,它的使      命不能终结在这一刻。      它快得如同一块陨石,挟着巨大的风声,甚至留下道道幻影,飞速往地面撞去。      想逃?!      太迟了!      玉言这时重新幻成人身,她已经不需要借助龙体的铁角银鳞,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不属于此间的存在,原应遭到毁灭      。      她幻成一个身披银鳞的少女,傲然站立在云端,身上除了鳞甲之外并无一寸遮蔽,她就连双目都是夺目雪亮的,浑身上      下唯一的颜色,只是额心那朵紫色的莲花。      她微笑着俯视着加速往地面冲撞而去的须弥山,额上的莲花徐徐开放,越开越大,越开越大,从她的额心往整个脸部铺      展开去,莲瓣舒卷,蔓延过她的眉眼,探入银色的发际,遮蔽住她的鼻、唇,沿着脖颈,遮住她的肩,覆盖过胸部……      紫色的硕大的莲花,不断的变大膨胀,原本只半个巴掌大小的一个印记,终于变得像是一个活物,要从顶开始,把它的      主人吞噬下肚。      玉言整张脸在莲印的影响下,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紫色,她的笑容却依旧那么镇定骄傲,她周身的血液在七恨莲加速吸取      力量的时候,凝固成冰,她的一身银鳞喇喇作响,骨缝里也发出格格轻响。她浑身的力量,都尽数供养给身上的七恨莲,供      它盛放,而它,也回馈给她最珍贵的礼物。      金口玉言的能力,在七恨莲的盛放之际,将会提升到极致。      “扑”的一声轻响,七恨莲的根所在之处,额骨首先承受不住七恨莲的迸发之力,破开了一个小洞,没有血液流出来,      浑身的血液,大概都已快被吸干了,是以前额那个小洞,看去只是乌溜溜的一颗。      是时候了!      玉言就在这刻,抬起自己已经严重脱力的手,伸出食指,一指捺在额心那个小洞上。      金口一启:“化!”      可怕的格格声从周身的骨骼发出,即使是龙身,也难抵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在这一刻,全部被压挤至粉碎。      同一刻,包裹着全身的巨大紫色莲花,迸发出无数道细小的紫色光箭,被吸干了血液的身体,被这些光箭刺透,散碎成      沙土状的微粒。      在这一刻,玉言的神识还在,但知觉已经不存。她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目睹自己的身体在瞬间粉碎,蔚是奇观。      与此同时,须弥山剧烈的震动起来,像遭受到什么强烈的打击,在以跟她同样的速度,迅速分崩瓦裂。      她笑了起来,舒心快意。风带走了她尘化的双腿,却卷走以百万倍体积的风化的山体,她的神识最后也会散碎,但能在      最后,目睹到须弥之劫粉碎,她再无放不下之事。      这一辈子,超值了!      神识渐渐模糊,她知道,大限已到,不但身体,她的神识也将会散化成灰,散于千山万地,五湖四海,她将会完全消失      于世。      但愿以后,在自己灵识的守护之下,山更青,水更秀,人们更欢乐,再无争端。存于世间的所有一切,都会转化消失,      唯有爱念,永恒不灭。师傅在最后告诉她的事情,她将会借着风,传送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永别了,我所爱的这个世间。      她正要放任神识崩离,忽然间耳内听到一声刺耳的吼叫,震得那飘荡的神识一颤又聚了回来。      她勉励的分辨,一头巨大的黑兽正风驰电掣的扑来,对着须弥山不住猛吼,每一声大吼,都让须弥山的风化更加速几分      。      小黑,你终于是来了,别生气别生气,额,我从你的吼声听出来你其实想吃掉的不是须弥山是我。可是,我真的不是      故意的!哎呀,那个联命木是让你续命的,你拔起来做成草环套在脖子上算什么,那棵只是娇弱的柳树,经不起折腾的啊!      ……我知道了,你就是特地来气我的,就算我要死了,你也要讨回来,你这小气鬼!      一声清越的琴音破空而来,那原本美妙的乐声却带着无比的焦躁,杀气腾腾的……小猪啊小猪,枉你常说自己是世间第      一的乐师,听听你弹的这叫什么?招魂曲?我看是催命曲才对。我给你的天下第一琴弦,不是用来这样用的,你看,你手下      的大圣遗音琴都要哭了!      楼四,你在做什么?虽然我知道你向来对我很有意见,可是你不是说要跟我做知交好友么,这好友是怎生做的?我这不      都已经化灰了么,你还拿个大扫帚来给我化骨扬灰!      哎呀,迎柳,你怎么也被他骗来了,瞎折腾吗这不是?要是能搜集这些灰重聚身体,天底下也就没有打得碎的花瓶了。      好了好了,你别哭别哭,你喜欢扫就扫好了,留点骨灰做个念想……呃,其实,这些龙灰,很补身体的。      是吧是吧,冷枫你最懂这个,难怪一把把拼命抓着灰往瓶子里塞了。其实能够起到这样的作用,咳咳,我也是很欣慰的      ,只是……你可千万不要再便宜了那些骗你的人了。      紫遨,你怎么也来了?是来看我怎么衰到最后的吗?啊,你究竟在做什么?      只见紫遨化身紫龙,气势汹汹的飞上天,拿尾巴往玉言风化的身体一扫,顿时天空似下了一场灰尘雨,众人都洒了一身      ,与此同时,须弥山尽化成灰,无声无息的被风吹化了。      玉言神识残存的最后意念是:啊呀呀好你个紫遨,原来你不是来饯别,而是来送我上路的!我这下虽然是走了,但要是      你敢染指我的锦青,我就,我就……      她还没有想出“就什么”来,神识就已碎毁了。躯体与神识都已散碎成万万千千,挥洒于天地之间。      一代妖王,随风而逝。 《最鸳缘(女尊)》锦秋词 ˇ百千聚神体,金口唤梦回ˇ  玉言惺忪间觉得热,动了动身体,只觉周围被困得紧紧的,又软又烫,好像被丢在一块刚蒸好的年糕里团着,呼吸到的空气也尽是一股奇异的味道,热烘烘的,蒸得人心跳不已。      她睁开眼睛,一丝光亮也看不到。试着往后退,结果背心靠到厚厚暖暖的一大片,坚厚无比,一座烤热铁墙一般堵在后头,半分不得动弹。前头才腾开些许空隙,一大个火热的物体又逼过来,将她挤得死紧,皮肤贴得一丝缝儿不留,那温度高得好像火炉一般,耳朵似乎都能听到那“滋滋”声。这一下双臂也被抱紧,丝毫不能活动,只能脚尖乱点,忽然触到一个稍微冰凉的物事,她精神一震,赶紧用脚乱勾。那物事好像被她激活了一般,沿着她腿,一点点爬上来,伏在她腰间,那微凉的温度让她松了口气。      这地方还真是怪异,怎地温度也分上还几等,还有会动会摸人,呃呃……这是什么?她忽然觉得一只手抚上自己的腰际,有人,有人!她张嘴要叫,喉咙却哑哑做声,说不出一个字。与此同时,一双铁匝般的手环上她的腰,死死圈住,勒得她几乎窒息。      这里居然不止一个人!      还有,缠在自己腿上那东西开始抽泣,水滴啪啪啪啪掉在自己大腿上……呃呃……到底有几个?!      别抱这么紧,要勒死了,呃呃,腿,腿不能压,啊啊啊,那里不能摸,不能摸啊……她无声的挣扎起来,却发现四肢无力,在周围几人的压制之下,她是如同蛛网上的小虫,徒劳无功。      压的人继续压,摸的人不但摸还用头乱蹭,至于那抱腰的人不但没松手,反而加重了力度,真个要把她腰给勒成两段。她又口不能言,情急之下,忽然夸张的吐气,两眼翻白,四肢一挺,作晕厥状。      她这么一厥,身边那几个立即忙乱起来。      “怎么啦怎么啦?是不是妖力输送得太急,她受不住了。”背后的家伙嗡声嗡气的,语气很是焦灼,幸亏那双铁铸般的手臂马上松了松。      “怎么会呢!妖力又不是补药,她也不会虚不受补。我看是她见到我们太激动了,待我弹首曲子唤她醒来!”前头火炉般的身体迅速离开,蹭蹭的跳下床,他一离开,屋里的温度好像立即降了好几度。      装晕的她立刻趁此机会大大喘了几口气。      “殿下……殿下……”一个抽泣着的声音从大腿那边传上来。这个声音不是很清亮,也不是很低柔,嗓子不算好,可是这样哭着说起话来,却牵动了她某一处纤细的神经,让她的心一拧。      “殿下……您是忘了大家了吗?我……我是迎柳啊!”      迎柳抱着她的大腿,哀哀的把眼泪往她腿上蹭,他能听懂她的心事,感应到她犹豫迟疑的情绪。他只怕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就此忘了他。他只能死死抱着她,死也不放手。      “铮”的一声,琴音在房子一角响起。随即那火热的人急促清亮的声音响起:“喂,你们两个都下来!”      “为什么要下来?”后面那家伙不满了。迎柳不松手也不说话,只是抱的更紧了。      “我在这里弹琴,你们也要离她远一点,便宜不能都教你们占去!”此人还真是尖酸刻薄,半分不肯吃亏。      玉言开始有点明白他们为什么同时会出现在自己床上了。      趁着那两个家伙还在斗嘴,她腾出手来,悄悄掀开被子,终于见到了亮光。这是一张宽大的大床,床上帏帘低垂,帐子上缀着指头大小的明珠,柔和的珠光下,她看清楚了身周的几个人。      看去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抱着自己腿的小脸上都是泪,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看去惹人生怜;后头是个大个子,长着一对神采奕奕的碧色大眼,身材一流,穿着短短的黑色小衣,完全遮不住爆发的春光,她只瞄了一眼,便觉得喉咙干涸,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      “醒了,你醒了!”一个红衣少年一团火一般冲过来,吭的一声把琴一放,一头便扑过来。她还没有回过神来,那少年已经狠狠给了她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她被打得楞了。      只见这怒容满脸疑似仇人的少年打毕她后,忽然暴风转雨,一头扎她怀里,揪着她胸前的衣服,呜呜呜的把眼泪鼻涕只往她身上蹭。      “你这狠心短命的家伙,不讲信用……呜呜……居然敢撇下我……撇下……吭吭……化灰也不能放过你……”      玉言被他摇得头晕脑胀,只得拿手去推他,他却像牛皮糖一般粘得死紧,还挥拳作势要捶她,嘴里只叫:“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心虚了是不是?”      旁边那黑眸少年这时说道:“朱殿下,殿下她不能说话了……你,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含着两泡眼泪,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玉言赶紧点头,那红衣少年怒道:“成了哑巴就可以不负责任了吗?你难道就不会动一动你的尊头,跟我道个歉吗?”      玉言囧了,不知道该怎么动用自己的脑袋道歉。只见那少年一张红彤彤的桃子脸上面泪痕纵横交错,眼睛肿成一对小桃子,确实是气得狠了。只是他人长得标致,哭花了一张脸,仍有种雨浸海棠的美态,一双凤眼水汪汪的盯着自己,竟然妩媚无比。      她呆了呆,抬起手,朝他打了个手势。      她指了指他,再指了指自己,竖起三根指头,再双手拇指食指相抵,成一个圆圈状,比在胸前。      红衣少年看了,脸蛋突然绯红,放开她跳下床去,拿袖子擦干自己的脸,也不看她,啐道:“你想我这就原谅你,想得倒美!”他却是把玉言的哑谜看做是:“今夜三更,你我相约,花好月圆。”是明着邀他幽会来着。      他心里美滋滋的,一腔担忧忿怨尽数烟消云散,又是心甜又是不好意思,竟也不看其余两人,自己开门就跑了出去。自去纠结是不是不计前嫌不顾矜持三更赴约不提。      剩下个玉言一脸无奈。我明明诚意跟你道歉了,说将心比心,我也不希望你如此难过。现今我肚子饿了,也不多求别的,只跟你讨三个饼子充饥便够,不想你这般小气,便讨个饼子也竟说我想得美。      唉,想来美人的脾气总是古怪些的。      后头黑眸少年早下了床去,一声不响的也开门出去,不知去准备什么。      床上只余她跟那大个子大眼瞪小眼。半晌,那英武少年道:“我现在比你强了,往后,由我来保护你!谁要敢欺负你,我绝不让!”      “……”玉言有点感动,但又说不出一个字来,只得点点头,表示感激。      这时房门打开,进来一串人。走在前头的是方才那黑眸少年去而复返,手里托着热腾腾的粳米粥。后面一个书卷气很浓的斯文公子跟一个长着对眯眯新月眼的公子一起走进来。两人见到她醒了,对看一眼,相视一笑。      那书生模样的公子盯着她眼睛,徐徐笑道,“你还欠我一笔账呢,可不要装记不起来。我这生意人,最看不得别人赖账了。”      呃,一开口便是讨债,难道他竟是账房先生不成?长得这般端正却是追债的,可惜可惜。不过玉言觉得他身上有种亲切的感觉,就说他会逼债,她也是不在乎的。      另外一个公子穿着身月白的袍子,看去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他一言不发,走到床前,拿过她手便把脉。然后摸出一堆瓶瓶罐罐,让那黑眸少年喂她吃药。他明明没跟她说一句话,举止都是极恰当专业,但玉言不知为何,在他挨近的时候就是觉得心跳不已,周围热浪急升。      有这人近在旁边,她觉得晕乎乎的,脑子里乱成一团,什么都想不来。半会儿功夫,只觉得吃完一样又一样,咽下干的又来湿的,吃罢甜的便是苦的,也不知吃了些什么东西。等到回过神来,已经直打饱嗝了。      见她吃完了东西,那给她把脉的公子拿了块帕子,很是大方的替她拭了拭嘴角。玉言脸烘的红了。那公子做着如此亲昵的动作,态度却是无比自然大方。他收回帕子,微笑道:“你已无大碍,我今晚就回去了。要有事情,你再去翡翠谷寻我罢。”      玉言见他背影远去,忽然觉得有些什么东西也随着他的离开被带走了,她张口欲唤,却一个字不能说出来,要在脑内努力搜寻那些事情,却总是想不出。      醒来后,每天都在吃药。      那黑眸少年名叫迎柳,他温良淳厚,耐性极好。会把她过去的事情一桩桩讲与她听。      她过去曾经是一条龙,为了抵御须弥之劫,身体和神识都星散了。      现在她的身体是用一株柳树培育起来的。      天界的仙人,妖界的妖怪,这一百年来都在为了收集她散碎的躯体而努力,她的神识就附在星散的躯体上,化成灰,融在天界仙露里,每天浇在留有她的血的柳树上。而人世间的人们,则把她当成是这世间的守护神,为她在各地建造了百座龙神庙,日日香火熏陶,为她积德聚福。      这样过了一百年,她才从那株柳树上化出人身。为了让她记起从前的事情,大家又贡献出来她曾给予的东西。      冷枫炼成了紫阳丹,让她服下,唤醒她以前服用过的紫芽丹残余在躯体中的药力,让她具有七情六欲。他还藏着染有她龙血的巾帕,也拿出来化灰合药。有个杜鹃花精还给她一口龙气。还有一只不知哪里来的小狐狸,交还她不知什么时候遗下的七颗泪水……      迎柳最后告诉她说,大家都对她做的事情铭记于心,现在是紫殿下在掌管妖族,已经当众说过她是摄政王,等玉言一切都想起来了,仍旧是她来当王。      她安静的听毕,只是微微一笑,站起来走出庭院。      一百年了,庭院里看上去还是跟她当日离开没有差别,但其中她自人间移来的植物,早就百经寒暑,换了几十茬。正是年年月月花相似,依稀不是往日时。      迎柳见她发怔,只道她感怀,连忙追出。却见她回眸一笑,正是云破月出,极其剔透的,丝毫世间诸事都已不再萦绕心怀,幸福唾手可得。      她醒来后头一次,他琢磨不到她的心思。      殿下的想法,他再也猜不到了,但看她这般高兴,心无芥蒂。迎柳却又觉得,殿下要是真的想不起来,就这样平安喜乐的活着,也不是不好。      她就算不再是龙了,就算法力失去,尽忘旧事……她还是他的殿下。      朱霓某个夜深在花园里呆了通宵,让龙宫里的寒露湿了身体,着凉了。那往后就很记恨玉言,说她有心捉弄于他,一度还玩过自焚什么的。但后来知道她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便渐渐消停了,不提往事。      他还是会闹腾,还是喜欢到处乱跑,搜罗古董家具,找到好东西都往玉殿里搬。但他的闹腾,总在她那静静的微笑中渐渐歇了波澜,他总会看着她沉静的眼神,淡淡的微笑,渐渐安静下来。有几次,龙宫里的侍从见到他安安静静的把头枕在玉言的膝上,闭着双目,脸色红润,静谧得都不似那闹腾的小殿下,像是根本换了一个人。      甚至还有人怀疑那人不是他,都说他性子怎么就变了呢。殿下的嗓子哑了,他也跟着沉静起来。结果他听了就跟谁急,说玉言那不是哑了,也不是记不起他来,一切都是暂时的。      小黑却在短短时日间迅速成长起来,跟玉言说话,言必称“保护”,老大风范日益彰显。每逢这时,玉言也只是静静的微笑着看着他,他接触到她的眼神,不解她的眼神里为何总藏着那么多他努力追寻却始终不能了解的东西,这不是能力增强能够克服的,这让他心中留存的敬畏始终不减。她始终让他仰望,她永远是他心目中的王!      紫遨来看过玉言数次,又一次见四下无人,盯着她眼睛问道:“其实你都记起来了是吧?你不想当王可以明说,不用装样子骗人。”      玉言只笑不语,那笑容莫测高深。      这日,天庭遣太白星来,召玉言上天一见天帝。众人都说这次玉言聚体重生,天界中人帮忙很大,这次上去要好好感谢天帝。迎柳更是一番张罗,把她从头到脚打扮一番。玉言只任着他来,不言不动,微微含笑,脾气好得不得了。      这边跟着太白星出了龙宫,见到没有妖族跟来,伸手便摘下头上金冠,往海里一扔,再褪下珍珠织锦袍,也是顺手一抛,再来把一双坠着明珠珊瑚的金丝履顺便踢掉。回头见到瞪大眼睛的太白星,微微一笑,很是无辜,打着手势,说是这些东西太重了,让她浑身不舒服。      只剩一身白冰绡袍子,简简单单去见天帝。      跟上次一样,天帝摒退众人,只与她单独会面。她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昂然站立天帝面前,神情纯洁无比,态度不卑不亢。      天帝洒露凝字,问了她几个问题,她都只是摇头打手势,示意自己听不懂。      天帝低低叹息,忽然化出几个大字:“还怪我否?”      玉言指指脑袋,直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      天帝沉默良久,最后凝出三个字:“谢谢你。”      千言万语都不想再叙,爱恨悲欢到最后只余一句道谢。      玉言只是一笑,转身离开。      忽听天帝开了金口,吐出千年来第一句话语:“旧梦莫忆,前缘自来。”      自玉言毁身散识后,金口玉言的能力重回到她身上,但她保持了千年的沉默,还是因为玉言头一次打破。      但玉言充耳不闻,脚步不停,白衣飘飘,转眼消失在门口。      脱离了众人视线,她信步踱到天湖畔,稍稍伫足,紫花自顶飘下,自发梢至肩,徐徐滑下,如梦如幻。一缕如泣如诉的箫声贴着水面传来,九转回肠,迷茫惆怅。      她伫足凝听良久,也不去追寻吹箫那人,只凝目湖面,静待一曲终了。袅袅余音之中,她深深吸气,双目微合,睁眼之时,脸上那单纯无害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只见她嘴角依旧含笑,但双目神光离合,竟像换了一个人一般。      她袍袖一拂,平静的湖面忽然冉冉冒出万朵白莲,同时盛放,清雅馥郁的香气弥漫于空气中,白莲在水中央婷婷而立,与湖畔低垂的紫色望尘花互相映衬,天湖一时间光华琦盛,美不胜收。      重聚身体后的她修为直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即令精明如紫遨,也莫测高深。她也从不展露法力,更从未示于人前,此刻挥手间催开万朵白莲,不过是她一时兴之所至。      高深法力不吝挥洒,不为旁人,只遂己意。      她静静观赏了这极美景致一会儿,决然转身离去。忽然后面脚步声轻响,有人追上来道:“能听懂我曲中义,以法力催花形成境界,阁下修为好生令人景仰。请问阁下是谁?”      清朗的声音,原本飞扬的语气因为佩服带上了几分焦躁。      想不到你年轻之时,竟是这般沉不住气,倒也直率可爱。      玉言刻意忽略那紫色身影,只抽身疾行。      “哎哎,我好言好语要与你结交,你却不理不睬,好生无礼!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忒大的架子!……别以为你跑得快,我便找不到你,但有我莫邪注意之事,便是上天入地也会寻你出来!”      玉言不理不睬,疾步而去。脸上的微笑却越益盛放,直如开了一朵花儿一般。      “莫邪,师傅,这一回,换你来追!”      -------------------------------------------------------------------------      下得凡间,玉言依旧淡淡的,态度温和,总是表示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更表示自己已非鳞族妖怪,长久居住在龙宫不妥,自迁出一处风景如画的幽谷深居。      这日春雨连绵,她撑着一把紫竹伞,独自在谷中踱步,不意间却步入一个极其清幽的所在。此处载满桃花树并参天榕木,榕木细叶蔽天,气须成茎,即蒙蒙细雨也不能润湿路面,地上落了一层桃花瓣,四下静谧无声,仙境一般。      她缓缓踱至一处涓涓细流处,沿着那溪水溯源而上,似是信步而行,又似老马识途。      一黑一红两道身影在她后头缀着,若隐若现,她浑然未觉。      山溪中途有块大白石,中有凹坑,大小可容一人躺卧。此刻一个青衣少年就躺在上面,闭目瞌睡,桃花瓣片片飘下,落在他铺展于石上的银色发丝之上,那景致如诗如画。      玉言走到离少年十步之遥便已止步,只是静静注视着他。      后面跟着的两个开始骚动不安。      “瞧瞧,我都说她根本什么都没有忘!大伙才刚相信她失忆了,她就来找老情人!”      “哼哼,原来锦青那小子躲在这,要是早让我知道了,我就……”      躺卧在石上的少年忽然睁开眼睛,一双乌亮的眼睛警惕的瞪着她。      伞下玉言瞧着他微微一笑,两人目光相触,少年瞪着她半晌,眼神渐渐柔和下来,开口问:“……你是谁?”为什么老是来偷窥我,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玉言不说话,深深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衣袂带风的声音,他居然跟在身后。这个人老是来偷窥他,还有她的笑容……总是似曾相识。他忽然想解开这个谜。      玉言顿住脚步,自从搬到这里来,她想他的时候就来看他,有时是白雾弥漫的清晨,有时是静谧安宁的下午,有时是月落星沉的午夜……      他向来喜欢呆在阴凉潮湿的地方,现今最喜这溪畔的大石,常常躺卧整天不言不动,闭目沉思,冷枫找他吃饭他也不去,对这里的兴趣远大于世间万物。这便过了一百年,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了对肉食的兴趣?……这几个月来,他主动跟上来,还是第一次。      隔了这么久,他头一次主动接近。他黑亮眼眸中闪动的亮光,是不安还是不甘,是惊喜还是怨恨?      “你……”他想问是不是认识的,但是口拙言吝,一时还没想好怎么说。忽然前面紫影一晃,竹伞翩然落地,白影一闪,那人已转回,一把将他揽入怀里。他大惊之下,伸手要推,却觉得对方双臂力大无穷,竟连他这真龙之身也一时挣不脱。若要运起神力,他却忽然怕伤了她,一时犹豫,浑身已在一股说不出熟悉的温暖气息包围之中。他忽然觉得一阵迷茫,似是一场细雨,洒在心头。      玉言什么也不说,只是紧紧抱着他,胸膛紧贴着胸膛,让剧烈的心跳声传达着自己的心意——      锦青,这一回,我永远永远不会再丢下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了,撒花,撒花~! 连载半年来,网路上上演风风雨雨,飓风柔情,实际生活中,秋也经历了人生大事, 此中种种难以尽表…… 无论是亲身经历还是对文文的感情来说,此文都是秋至今为止花心思最多的, 是我人生中一个难以磨灭的深刻记号。 感谢所有陪我走到这里的朋友们,因为有你们,我才能坚持到最后, 此文得以完结的所有荣耀属于你们,谢谢 -------------------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