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缘之伊始:恍梦】   世上很多人曾经有这样的梦境——行走在迷蒙的梦中,脚下忽然毫无征兆地出现一道深渊,于是整个人张皇失措地向无边的虚空沉沦……很多人都说,这个梦的名字,叫做“成长”。   若是果真如此,那么薇香的“成长”注定与众不同。   在她的梦中,也有缥缈氤氲,也有出其不意的深渊。然而她是站在深渊的边缘,看着另一人堕落。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薇香不知道该将他称为“叔叔”还是“大哥哥”,他的年龄介乎这两种称谓之间,而薇香只有五岁。   在薇香的梦中,他的面容清晰俊朗,甚至落下深渊的一刹那,他脸上流露出的惊慌,也足以令人现实中的明星黯然失色。   所有梦到自己坠崖的人,都会在瞬间惊醒。薇香虽然没有梦到自己失足,却也会在看到梦中人慌张的神情时,骤然醒来。   只不过,她醒来之后会很快睡去,继续她的梦。   她会再一次回到那险峻的崖头,伸出双臂,向云遮雾掩的深渊深处大叫:“凤炎——”   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呼喊,含着刻骨铭心的痛。   她为什么没有早一点伸出手?只要早那么一点点,她也许,可以抓住他!   每次,梦境进行到这里,薇香的心中总会产生千篇一律的念头:跳下去吧!现在跳下去,她还可以追逐他下落的身影。   于是她真的纵身一跃,向着沉渊俯冲。   深谷中的雾都化成扑面而来的冷风,打在脸上,是一种真实的痛。薇香心中没有丝毫恐惧,她张开双臂,迎接更深的黑暗。   “凤炎!凤炎!”这个名字在她心头萦绕一千一万遍,然而名字的主人却始终没有出现在眼前。   渐渐,幽寂中焕发一片微光。一个个身影,一幕幕似曾相识的画面从她身边滑过,虽是浮光掠影,却让薇香心头涌动着难以名状的酸涩。   在梦中,她总是难以遏制自己的渴望,恨不得把那些依稀熟悉的人都拉到身边。然而他们总是在她的指尖化为云烟,空留下一两句难以诠释的语言。   深渊尽头,没有凤炎,只有一个长着一对龙角的男人——每个梦中,薇香都能够清楚地听到他的声音:“如你所愿,我会让你保留对凤炎的感情……只是,为了不引起其他三位执事的注意,我只能保留你的一点点回忆——你可以在梦里见到他,直到你找到他为止。”   “谢谢。”薇香在梦里忍不住对他微笑,“谢谢你,拂水公。虽然这只是一个交易,我还是要说谢谢。”   梦境到了这里,薇香就会清醒。   虽然最终没有追上凤炎,但她知道,她已经尽了力。而且,她并没有放弃,她还在追逐他,直到这个梦境消失为止。   这个名叫“成长”的梦,总是让薇香在醒来之后,忘了自己只有五岁。   她被这样的“成长”痴缠着,渐渐长大了。 ☆、【缘之一:守灵之夜】   『天帝知道人的命运,因为‘天命’由他来定。而预言师,却在天帝之前知道他会怎样去定一个人的命运。作为代价,预言师永远不能知道自己的命运,不能知道自己最爱的人的命运。』   ☆┈┈┈┈┈┈┈┈┈┈┈┈┈┈┈┈┈┈┈┈┈┈┈┈┈┈┈┈┈┈┈┈☆   清晨的山,很冷。   薇香娇小柔弱的肩膀在飘荡的白雾里瑟缩。   她坐在石阶的最高一级之上,茫然地望向山下——那些模糊的黑色身影,大约是来为她父亲追悼。他们路过她的身边,仿佛唏嘘感叹,但在薇香耳中,全是一片朦胧。   黄昏的山,依旧很冷。   薇香还是坐在那里,一动未动。   停放灵柩的棚中已经聚集了许许多多黑色的身影,一入夜,这些她父亲的朋友们就要开始声势浩大的守灵仪式。然而薇香知道:凭吊总要结束,只有她自己会一直、一直回味父亲的死亡。   所以,她远远地躲开那些热心忙碌的黑色身影,她怕不断与他们寒暄会冲淡她的哀伤——同样的慰问听一千遍,无论怎样的难过都会被心烦取代。她默默坐在那里,直到夜露染湿了衣裳,直到一只手温和地落在她颤抖的肩头。   “薇香,”那个雪白的身影在渐深的暮色中耀眼而柔和。他轻柔地坐在她身边,无限同情地宽慰:“你父亲已经顺利交接,成为拂水殿又一位开朗的当家。他托我们来转告你:不要太伤心——过度悲伤会导致多种青少年心理疾病,对社会对个人都没好处。”   薇香漠然扫了他一眼,眼眶中还有未消的残泪。她的嘴角抽了抽,多日来积蓄的悲愤终于爆发:“你以为我不说话是因为伤心过度变痴呆?答案是错!好歹我爸死了之后也是地狱的工作人员,我真想问问阎罗大王是怎么想的,竟然让他踩到香蕉皮摔死……人家问起死因,我怎么说得出口?除了闭嘴我还有什么办法?”她狠狠瞪着身边穿白洋装的少年,忿忿不平:“白无常,你来解释一下《生死簿》上为什么有这种无聊的死法。”   这个问题实在刁钻,白衣少年抿着嘴巴眨了眨眼睛,勉强回答:“虽然踩到香蕉皮摔死比较难堪,但是考虑到这块香蕉皮出现的时间(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地点(第一百零八级台阶)和导致的直接结果(脱离尘世苦海),我个人认为,这种死法具有一定的超现实主义色彩……”   “胡说八道!阎罗大王那点资质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别抬举他的想象力了。”薇香哼一声,站起身悲叹:“说点正经的。我以后就是孤儿,冥界有没有关于子弟的福利政策?”   “有有有!”白无常急忙点头,朝身边一言不发、仿佛置身事外的搭挡喊道:“黑无常,宣读文件!”   沉默寡言的黑无常穿了一身笔挺的纯黑丧服,整个人像被这身衣服绑紧了似的,一直稳若泰山一动不动。他那张清俊而带着天然伤感的面,在黑色衬托下更显得苍白忧郁。听到白无常催促,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卷华丽的纸,不紧不慢地展开,从容地清清嗓子念道:“阎罗大王授权冥界第十七代拂水公之女,即古董店‘溪月堂’第十八代掌柜龙薇香,在这个神圣国度里荡除祸害人间的妖魔鬼魅并收取相应报酬之权力——”   虽然他的声音低沉平板,缺乏吸引力,但说出的内容却让薇香饶有兴致。她从黑无常手里接过那张纸,好奇地一个字一个字琢磨,兴奋之余有些疑惑:“荡除妖魔鬼魅?好像很了不起的样子。”说着她向灵棚里那些黑色身影一指,“可是……把他们都荡除了,我跟谁玩呢?以后的日子岂不是很空虚无聊?”   那些黑色身影听到她这样说,集体哆嗦着向后退了几步——很多胆小的家伙因为受到惊吓而露出耳朵、尾巴、触角、翅膀……在灵棚中摇曳的微光下十分诡异。   “她在开玩笑,你们不用当真!”白无常朝守灵的妖魔们友好地挥挥手表示安慰,“大家都是严格遵照《妖魔鬼怪行为守则(第五百五十二版)》的模范,就算荡除妖魔,也轮不到你们。守灵去吧,守灵去吧!”   薇香没理那些惴惴不安的妖怪,挠着头问:“对付那些不遵守《行为守则》的妖怪,应该是城隍的工作吧?”   “对啊!”满面笑容的白无常急忙补充,“如果换成常人,僭越城隍之职必遭天谴。你却可以计价收费——这样一来就不用为吃饭发愁了。冥界很快会派相关主管来和你联络。”   “那我岂不是抢了城隍的饭碗?这么做他们不会有意见吗?”薇香有些担心地瞄了瞄灵棚中主持仪式的司仪——他是住在二百里之外的一位城隍,和龙家是几代世交,待她极好,要是为了一口饭和他产生隔阂,实在划不来。   白无常却叹口气,神色中带着不似少年的伤感苦涩:“‘城隍’和其他神祗一样,很快会被这个世上的人淡忘……就算是灵棚中那位曾经受到无数人类敬仰的城隍,也好多年没有收到香火。”他眨巴眨巴眼睛,在薇香耳边压低声音说:“偷偷告诉你,他很快要被上界调走了——其他城隍也差不多都要调任。让有能力的人在人间把城隍之名交替下去,是个不错的选择。”说完这句话,他的唇边染上一抹淡淡笑意,冲黑无常道:“这场面真有趣——我在告诉薇香‘她’曾经预言过的事情!”   黑无常冰封般的神情微微一震,把目光偏到旁边。   “她?哪个‘她’?”薇香看看黑白无常,不知道他们这个突如其来的跑题是怎么回事。只是他们的神色都不像愿意主动为她释疑。 ☆、(2)   那天晚上,守灵的妖怪们静静拿出无数夜明珠、点亮无数鬼火,默默祝福他们尊敬的朋友龙御道先生在地狱获得快乐的新生活。   他们异常的审美观把寂静的深山搞得阴森恐怖,他们由衷为龙御道先生感到高兴的真诚表情,让薇香难以接受——在她看来是大悲剧,至今还没能完全从丧父的震惊中恢复,在他们看来却是脱离苦海、奔向新天地的喜剧!   听过司仪长达四十分钟、题为《追忆龙御道先生开朗的一生,希望他在地狱继续贯彻快乐的人生理念》的致词,以及妖魔代表回忆他们与御道先生和平友好幸福快乐的相处经历之后,薇香闷闷不乐地离开灵棚,郁闷地回到卧室蒙头大睡,结果却不断地胡思乱想,想象着自己死后妖魔来凭吊的混乱场面,难以成眠。   虽然父亲生前总是离家游历,薇香自小习惯了山居的清冷寂寞,然而想到微笑的父亲再也不会踏着月光去掩上山门,再也不会慈爱地叮咛她早睡早起,薇香胸中的酸涩就一直涌上眼眶。她知道,父亲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一个他为之而生、生来就注定要去的地方。但那痛苦并没有减轻——更可恶的是,这样的痛苦竟然没有人能分担、体会!   “喂,白无常,给我讲个故事吧!我小时候睡不着,我爸爸常常讲故事。”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拼命克制眼中的泪水,扭头看着坐在床边的白衣少年——只有黑白无常还算比较正常地表示了不太深切的悲痛,并且一直陪在她身边。   一身雪白的少年为难地笑笑。“可你已经十四岁,不能算是小孩子……我也不是你爸爸。”   “你就不能关怀一下刚刚丧父的孤儿?”薇香白了他一眼,不怀好意地斜睨着他说,“听我爸说,他小时候睡不着,还是你讲故事哄他呢。”   “可他那时候才三岁。”白无常神色尴尬地把头别到一边,暗暗嘀咕:“这种事情也值得当作经验传给后代吗?我回去以后一定要郑重地鄙视他……”   “我爸说,你是个讲故事的高手,对故事的态度非常认真。讲一个听听吧!”   得到这个高度评价后,白无常有点得意地抚着下巴想了想,勉为其难地开口道:“好吧。我就讲一个真实的、以众多美男子为主人公、以亲情和阴谋为主题、令人泪如雨下的故事。”他郑重地清了清嗓子,正式开讲:“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有十个太阳……”   “这是‘后羿射日’!这么老掉牙的故事也能拿出手吗?我现在可不是三岁的小孩!”薇香拖长声调打断他,“换一个!”   “喂喂喂,你这是什么态度?想当年你爸最喜欢的就是这个,从来没要求听第二个故事。”   “……原来他的童年这么单调。”   “能把老掉牙的单调故事讲得与众不同的,只有我!”白无常徒劳的抗议在薇香冷淡的目光中落败。“哼!既然你这么不合作,我也不想告诉你后羿的真相了。”   可惜这个调胃口的伏笔没引起薇香的好奇,好脾气的白无常只好认真地去想其他故事。然而他想了好久也没想出第二个,只得放弃,对搭档说:“黑无常,你来讲个催眠的故事,好不好?”   一直坐在桌边默默看书的黑无常缓缓转过头,脸上是一成不变的冷漠。他冰凉的目光直视白无常片刻,又缓缓转过头,继续看书。   “他的意思大概有两点:一,逆反期的小孩真心烦,他最发愁照顾龙家的青少年。二,他没故事可讲。”白无常无可奈何地耸肩,完美地翻译了搭档的肢体语言。   “逆反期”这三个字可不好听,薇香躺在床上不满意地打滚耍赖。“黑无常,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你看我的眼神就不对劲。除了刚才念阎罗大王的授权书,我还没听你说过一句超过三个字的话!我们有仇吗?你是被上辈子的我害死的?你对我有意见是不是?”   她还打算继续撒泼,扑克脸黑无常忽然叹了口气:“只有无聊的事情能让人昏昏欲睡。我不想在无聊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你的时间又不宝贵。”薇香鄙夷地嘟着嘴道,“就是因为你舍不得花一点时间和别人沟通,才会变成民间传说中的反面角色。”   白无常“噗”的笑出声,好像没想起他自己也是个反面角色。黑无常没趣地凝视窗外的月色不知想些什么,略微停顿片刻之后,用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缓缓道:“很久很久以前,神魔妖精鬼怪与人类生活在一起,走得很近。”   没有任何铺陈过度,他就这样突兀地开始用神秘的语调讲故事。薇香一惊之后来了精神。这将是个曲折动人的故事——她有预感。她充满期待地瞪大眼睛,白无常也微笑着等待下文。   无声的支持没能调动黑无常的激情,他没有理会这两个聚精会神的听众,依旧用平淡的神气继续他的故事。“那时,世上有许多个小国。其中一个国家有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女预言师……”   “黑无常!”白无常听到这里,摆手低呼:“不能说出来!”   他的搭档脸上仍是冷淡和惆怅,漠然反问:“有什么不可以?反正这样遥远的事情,对曾经经历过的人而言,已经没有印象……如今,它只是个无聊的催眠故事。”   薇香不懂他们这玄妙的交谈在暗示什么,只是白无常紧张的态度激起她强烈的好奇,一定要问个究竟。“预言师是做什么的?”   黑无常的声音不急不徐:“预言师是这世上最奇妙的人。他们看透天命,却不知道自己和自己最爱的人的命运。”   “知道天命?比天帝知道的还多吗?”薇香的眼睛转转,向白无常征求答案。   少年的浅笑有些牵强。“天帝知道‘天命’,因为天命由他来定。而预言师却在天帝做决定之前,就知道他会怎样去定一个人的命运。他们这种才能让天帝很窝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成为预言师的人必须付出代价。他们永远不能知道自己的命运,不能知道自己最爱的人的命运。看不透这两件最重要的事情,往往让预言师的生命中充满痛苦,通常他们早早就去世了。”   不知是白无常的声音太伤感,还是他讲述的事情有魔力,薇香心中忽然冒出一股惆怅,她柔声问黑无常:“你要讲的那个女预言师,也过得很辛苦吗”   黑无常非常缓慢地点点头,说:“她极有天赋,勘破太多天机。不止是帝王将相、平民百姓的人生,甚至天上星宿、地上妖灵的命运,哪怕一粒飞尘的着落,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非常擅长保守秘密——这是一个优秀预言师的基本条件,可太多的秘密让她的心越来越沉重,以至于青春容颜也被这些负担过早地侵蚀——白无常好像没有提到,每个预言师的青春都如朝露一般飞逝,即使人在壮年,也形如槁木……”   薇香沉沉叹了口气,静静闭上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中飘过一个梦中曾见的身影——她不知道那是谁,只知道那女子的黑眸和白发极不相称,仿佛被满脸皱纹包裹的,是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生命。   “不过,她很幸运地遇到许多好人。她居住的国家中,有一位王子,年轻正直,骁勇善战,最重要的是他有一颗热情坦诚的心。”   黑无常的眼神柔和,淡漠的脸上多了一丝暖意。“这位王子深深地爱着女预言师,可是预言师出于某个原因,一直躲避他的爱情。王子锲而不舍地保护她、爱她,期待能得到她的回应。直到有一天,一个憎恨女预言师的人……” 说到这里,他叹息一声:“别惊讶,所有的童话里,都会出现反面人物。一个人知道太多秘密,总不是一件幸运的事。那个憎恨预言师的人要杀掉她,于是王子保护着她到一座高山的山顶避难——结果在山路上,王子和那些刺客陷入激战,很不幸地……”   随着他宛转哀伤的声音,薇香紧闭的眼前晃过一幕幕清晰的景象和一个下坠的身影——那是她的梦境。她的心猛地揪痛,眼睛仍紧紧闭着,生怕一睁开,眼泪会倾泻出来。她一面忍着眼泪,一面尽量平静地插嘴问:“那位王子叫什么名字?”   黑无常深深地看了薇香一眼,欲言又止。白无常匆匆插话道:“童话里的王子从来没有名字!”   话虽不假,但薇香不信这个王子也没有名字——她的心里有个声音,和这个故事共鸣,不停地默默呼唤着“凤炎,凤炎!”她缓缓睁眼,瞥了黑白无常一眼,有些沉不住气:“后来呢?他死了?”   黑无常深深地注视着她泪光莹然的双眼,幽幽反问:“薇香,有没有人说过,你对很多事的反应,不像一个小孩子?”   “见过我的人都是这么说的。”   黑无常和搭档交换一个眼色,终于选择了沉默。   “后来呢?那个王子和预言师到底怎么样了?这故事不会就这样结束了吧?”薇香看他无语的时间太长,忍不住出声催促。   “结束了。”黑无常背向月光,神色不明。他的口气中流露出难得的遗憾,“不管他们为彼此付出多少,不管当初是如何轰轰烈烈,所有的故事都会灰飞烟灭。”像是在说别人,又像是感怀自己的身世。   薇香坐直身子,瞪圆了眼睛。“就这样完了?黑无常……你这个鬼,完全不懂讲故事的技巧!”   黑无常若无其事地轻轻一挑嘴角,不置可否。   “被你这个虎头蛇尾的故事一搅和,我更睡不着了。”薇香气哼哼地倒在床上,掩饰她烦乱的心情。   “其实让人睡着有许多方法。”白无常微微一笑,伸出手指在不满的少女额头一弹。薇香还没明白他的用意,眼前忽然恍惚起来,她轻哼一声,便陷入昏沉的梦境。   白无常突如其来的举动并没有让一旁的黑无常流露一点点诧异,仿佛这是他们两个早就计划好的。黑无常走到床边,看着薇香平静的睡脸,淡然道:“她还记得凤炎的死。”   “她父亲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虽然失去洞察未来的能力,但薇香也许真的记得过去。”白无常深深蹙眉,“到底是在那一道手续上失误?她为什么要记住呢?无论是否记得,痛苦的事情都无法挽回。前世的她身为预言师,应该早料到这一生她和他会再次相遇。”   黑无常看看熟睡的薇香,眼中是一丝同病相怜的悲悯。“前世的相遇,还不是失之交臂?她太清楚,唯有抓住一丝一毫的记忆,她才不会再一次遗恨。”   他轻轻叹一声,问:“如果冥界知道她留着前世的记忆,会怎样?”   “这种例子不在少数。”白无常耸耸肩,“只要两道咒缚,她就会把一切当作梦境,渐渐淡忘。”   “淡忘……”黑无常的眉宇间充满罕见的温柔:“前世的她,不知付出多么昂贵的代价,才留住这么一点点希冀。替她保守这个秘密吧!”   “我们只是受她父亲之托,随便说了几句闲话,这点小事不值得到处去讲。”白衣少年的笑容是一成不变的淡定,“只希望她没有记得其他天机——预言师转世在龙家,真是双重的麻烦和悲哀。” ☆、(3)   相同的迷雾,相同的深渊,那个生着一对龙角的俊逸男子又和她进行着相同的对话。   “谢谢你,拂水公。”她微笑着说出这句收场的台词。   拂水公,多么熟悉的称号……他是哪一位祖先?虽然薇香从未见过真正的龙,但从第一次做梦时起,就认定他头上是一对龙角。她的祖先中,只有一位真正的龙神。难道他就是传说中,从地狱中私自逃走,在人间留下血脉的第一位拂水公?从她记事起,父亲就反复讲着那个故事:地狱里的官员拂水公,爱上人间的女子,于是私自逃离岗位,藏在人间与倾慕的女人生儿育女——龙家就是他的后代。   只是到父亲死时,薇香才知道另一个事实:龙家继承了拂水公力量的人,到自己的晚辈力量成熟时,便会溘然而逝,去地狱接替父辈,弥补初代拂水公犯下的错误。而力量成熟的标志,就是能看到一直守在龙家子弟身边的黑白无常——薇香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前些日子和黑白无常的初次见面,竟是无形中宣告父亲的死亡。   “爸爸,对不起!”薇香心中一冷,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明亮的月光下,一个白纱素裹的女子正斜倚在桌边,静静看着她。   “你是谁?”薇香也回望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女人,恍惚中觉得她似曾相识——在她的梦境中,也有这样一个白衣少女飘然而过。   “楼雪萧。”那人简洁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却无限柔和,恍若春水。“我们又见面了……终于。”   “你一定是冥界的人——只有冥界的人喜欢说这样没头没脑的话。”薇香一边嘀咕,一边走到那女子身边,上下打量她,“你是负责城隍工作的那位?”   楼雪萧点点头,仍然专注地看着薇香,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份工作要和妖魔鬼怪打交道,有点危险。”   薇香没回答,嘴边扬起一个孩子气的微笑:“别小看我。拿来吧——给我城隍代理人的凭证。”   楼雪萧的眼睛温柔地弯起,荡漾着慈悲的暖意:“你仍然是这样无畏。”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块暗红色的木牌。   木牌正面刻着一副画,两座高山夹着一道大河,左边的山头上,月亮正在升起;右边的山头上,太阳正在落下。木牌顶端刻着“山河相映,日月同升”,背面刻着两个美妙的篆字“溪月”。   “从今天起,你就是溪月堂真正的主人。”楼雪萧抚摸着薇香的头发,轻柔地说:“这也是你父亲小时候做过的工作。为了保证你的安全,我为你找到一名助手……”她再一次把手伸进宽大的袖口,从里面拎出一只肥肥的壁虎。“它的名字叫做‘留’,生活目标是——成为‘龙’。” ☆、【缘之二:溪月银香】   『被神眷顾的家族是所有‘家族’中最可悲的,因为我们活着无力反抗,甚至不能像普通人那样用死亡来对抗』   ☆┈┈┈┈┈┈┈┈┈┈┈┈┈┈┈┈┈┈┈┈┈┈┈┈┈┈┈┈┈┈┈┈☆   ——若干年后——   十二月的寒意染上这个版图南端的城市。夜色沉沉,偏僻的小巷里除了冷风飕飕吹过,再无一点声息。风中两个黑影飞快地掠过,若隐若现,如幻如魅。他们几乎是并驾齐驱,却不搭话。   终于,两人之中身形娇小的少女略微迟疑,很不满意地说:“这位兄台,我劝你别插手,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为什么?”她身边的年轻人眨眨眼睛,眼睛眉梢都是恶作剧般的笑意。   少女的脚下并不迟滞,冷冷地扫他一眼,从怀中摸出一块暗色木牌,肃然道:“我是城隍代理人。在我们这行里混,想必‘城隍代理人’这名号,兄台也听过。”   “溪月?”年轻人的脸上晃过一丝惊诧,“你是龙薇香?”   “既然知道,就别在我身边碍手碍脚!”发现对方并未减慢速度,薇香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年轻人没有立刻回答,又多看了她一眼,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块同样大小的木牌。薇香脸色一沉:“银香?你……你是原静潮?!”   “正是。”   薇香不由得停下来,原静潮也停了下来,他们相互打量。巷中光线黯淡,薇香隐约看得出静潮闪闪发亮的双眼和略带欣赏的微笑。她有些沉不住气:“这是我接的生意!你别插手!”   “你接的生意又怎样?这可是我的地盘!想在我地盘上抢生意?”静潮嘿嘿一笑,分明不打算放弃。   “哼!少跟我打哈哈!”薇香不客气地瞪他一眼,“年关将近,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这买卖我做定了!”   “嘁!”静潮轻蔑地斜睨着她,“看你这样子,今年的业绩又不怎样吧?龙堂主,你这是第几次到我的地盘上抢生意?以前没撞见,我也不好说什么。今天既然是第一次见面,我劝你知难而退!免得别的同行说我不留情面。”   薇香似乎被触到痛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柄奇怪的短刀。“纳命来!”   话音未落,短刀已飞了出去。   “呀——”他们前面不远处,一只巨大的黑色怪物应声尖叫,后背已经被短刀刺中。   “吾乃城隍代理,受命荡除妖魔——”薇香双手一合,念动咒语。一字字、一声声都是怪物无法抗拒的束缚。短刀随着咒语发出强烈的绿光。怪物虽然极力挣扎,手脚却像被紧紧牵制,杵在原地动弹不得,难受得吱哇乱叫。   “小妹妹!”静潮飞快地掠过薇香身边,飞身到怪物近前时,手里已多了许多符,“似乎没有人跟你说过——”他双臂一挥,咒符在夜风中一旋,尽数贴在怪物身上,怪物大叫一声,“簌”一声被吸进符中,薇香的短刀“镗啷”一声落在地上。“你的咒语太啰唆了!”男子潇洒地把咒符折叠一下,收进衣袋,一脚把短刀踢起来。   薇香伸手接住短刀,气得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   “你可别乱来啊!”男子走到她面前。他的个子很高,薇香的个头只到他胸前。他伸手摸摸她的头,教训小孩子似的说:“老板规定,不管是谁接的case,一旦完结,任何人不能再插手。你现在可以乖乖回家睡觉了!”   说罢,他得意地扬长而去,剩下薇香一个人在原地发抖。   短刀“嘭”一声变成了一只蜥蜴。它紧张地看看周围,担心地问:“薇香,你还好吧?”   很显然,薇香并不好。“会在讲话时夹英文很了不起吗?!”她阴骛的眼神透出重重杀气,咬牙切齿地咀嚼一句恶狠狠的话——   “原静潮,我记住你了!”   这个季节的香港已经不再温暖,公园里也显得萧条肃杀。蜥蜴小留趴在薇香肩上,在阵阵夜风中瑟缩,更加紧密地绕着主人的脖子,难过地问:“这下我们怎么办呢?”   “我怎么知道?”薇香冷得直哆嗦。“小留,你知不知道蜥蜴是冷血动物?别靠这么紧!我快冷死了!”   “可是人家也很冷嘛!”蜥蜴小留委屈地缩了缩身子,“我好想回家。”   “我也想。”薇香垂头丧气地长叹一声:“工作没完成,回去搞不好会被委托人追杀……接危险的委托就这点不好。老伯,该你出牌了!”   幽暗的路灯下,清丽的少女周围浮着三组纸牌——至少在凡夫俗子的眼中是这个诡异的情景。但薇香却大大咧咧推了推身边的老鬼们,“还自称是‘赌鬼’呢,怎么和小孩子玩也这么磨蹭?”   “你着什么急?反正我们有时间,多考虑一会儿很正常!”三个老鬼还嘴硬,不过脸色却比正常时更加苍白。   小留趁着空儿,继续和薇香聊天。   “死就死了嘛!”它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正你可以去地狱拂水殿接替你爸爸!好歹拂水殿也是冥界四大殿之一,当拂水殿执事,地位仅次于十殿阎王呢!”   “拜托你别说的那么有前途!”薇香一边往手上呵气一边说,“我还舍不得早死呢!”   “倒也是!”小留闭上眼睛,若有所思地摇头晃脑,“你还没孩子!总得等孩子生下来……不然拂水殿在人间的血脉就要断绝了。”   “讨厌!我才十七岁。被你说得好像是天生用来生孩子的工具似的!”薇香又羞又恼,抓起小留的长尾巴,把它抡在空中甩来甩去。这是她惩治小留的第三大酷刑。被蜥蜴扫到的三个老赌鬼,发出不满的嘀咕。突然,薇香觉得手感有点不对——手中的蜥蜴似乎比平常僵硬许多。   “小留,你怎么浑身僵硬?水土不服吗?乱吃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她紧张地掐掐蜥蜴的尾巴,很明显这对蜥蜴来说不是有效的急救方法。小留的身体越来越凉。   薇香刚刚开始担心,面前幽幽出现两个影子:一个是穿了一袭黑衣的高个年轻男子,另一个是一身白衣的微笑少年。   “黑白无常?!”薇香大惊失色,紧紧把蜥蜴抱在胸前,警惕地瞪着这一对冥界使者,“不准你们带走我的小留!我就这么一个助手,它要是死了,我可没钱请别人。”   白无常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自从薇香认识他以来,这个少年的微笑始终没有变过。“薇香,”他说着,拍了拍手里的《签到簿》,“我们只是帮暗罗殿抽查证件,顺路过来看看你。”   他说话时,黑无常也没闲着,板着脸核对三个老鬼递上来的证件,白无常给他们打钩之后一本正经道:“你们三个的《夜游证》月底就到期,到时候要去暗罗殿报道,准备轮回。”   “知道了。”三个老鬼异口同声地回答,“反正在人间的心愿已了,再呆下去也只是每天玩而已。”   “为什么小留也是一副要死的样子?”薇香拧起眉头,“啪啪”几巴掌拍在小留背上,“喂喂,小留?别装了。黑白无常都说不收你,装什么死啊。”   “薇香……我……”小留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细细的缝,“我想……冬眠……” ☆、(2)   与此同时,原静潮揉搓着发冷的双手,推门走进自己温暖的家。   门一合上,客厅中便传来一个关切的声音:“静潮?怎么回来这么晚?”   原静潮的姐姐原静汐是个文静美丽的长发女子,二十二岁,平日的职业是古董鉴定师,但最主要的工作是管理静潮。看着弟弟全副武装,她撇开手中的报纸,有些惊讶地嘀咕:“今天应该没有工作才对!”说着手腕轻轻回转,一道清风拂过,小巧的笔记本静静地出现在她面前。手托笔记本的风妖恭敬地俯身行礼。   “谢谢你,星婵。”静汐点点头,从风妖手中接过本子,迅速翻到一页,眉头轻轻蹙起:“十八日,今天是天帝游宴的日子。城隍代理人也有一天休假。”她的眉头一挑,眼睛从纸上抬起,质问似的看着弟弟。   静潮坐在姐姐身边,微笑着拍拍手。一道水波从盥洗室飞来,温柔地裹住他的双手轻轻翻舞。静汐忍不住攒眉批评一句:“懒死了,连洗手也要使唤妖灵!”   “谢谢你,蓬莱。”静潮不以为意,洗过手对柔寂的水妖道声谢,水妖宛然一笑,“嗉”的离去,静潮的手上干净清爽,再无一点水渍。“今天心血来潮,出去做义工!”   静汐的眉头皱得更紧,“义工?我劝你不要再玩了!没好处不说,还要得罪同行。”   “姐姐,我们可是得到授权的城隍代理人!怎能缺少随时准备除暴安良的正义感和献身精神?”静潮用轻松的语调打断她,从果盘里挑了一个苹果,边吃边说,“再说,今天还有难得的收获——你记不记得经常跑到我们地盘上抢生意的小丫头?今天终于让我遇到了。你放心,我只是小小教训她一下!”   静汐认真地想了想,担心地问:“时常越界来我们这里做事的,真是个女孩子?”   “对啊!”静潮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是个难缠的小丫头!”   静汐摇摇头,抡起报纸在静潮头上一敲。“你的性格真是越来越差劲!竟然连小姑娘都欺负……就算她不太懂得规矩,这种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罢了,有什么好得意的?传出去,所有城隍代理人脸上都不好看!”   “所以,她一定不会说出去!”静潮吃完苹果,把果核往角落里一扔,立刻有两三个小妖精扑上去抢个干净。他又拿起一个果子,咬了一口,笑意更浓。“我今天才知道,她竟然也是得到正式授权的城隍代理人。”   静汐的脸色陡然变得很难看。“难道,是溪月堂的龙小姐?”   “对啊——”静潮的苹果还没有吃下去,就被静汐一拳打在脸上,差点被苹果噎死。   静汐柔雅的神态一扫而空,口气严厉:“你竟然在代理人之间搞内讧?龙小姐现在在哪儿?”   “听幽魂们说,按照以往的经验……咳咳!”静潮一边拍着胸脯咳嗽,一边哼哼道,“她会在M公园里露宿……咳咳!这也不是她第一次来香港做事。”   静汐二话不说,拎起上衣就往门外走。   “姐,你去哪儿?”静潮虽然知道答案,但还是忍不住问。   “去收拾你闯的祸!” ☆、(3)   黑白无常办完公务,坐在薇香身边,掏出自带的地狱点心和清茶,一边听薇香恼怒的控诉,一边随口附和。“哦、哦,”白无常吃完点心,深沉地点头道:“这么说,薇香被那个家伙欺负得很惨呢!是不是啊,黑无常?”   黑无常喝口茶,沉着脸点点头,一句话没说——他早就习惯了沉默不语,而周围的人也习惯了得不到回答。   “真是过分!”白无常继续说:“大家都是同行,而且在同一个boss手下干活。薇香好歹是十二代理人中排名第一的‘溪月堂’负责人,位次还在他们‘银香堂’前面呢!那小子太嚣张、太不像gentlemen了!”来到香港,他就想试试自己的英文。他伸手摸摸薇香的头以示安慰——虽然外貌幼稚了一些,但这个动作仍然很有长辈风范。“即使薇香技不如人,也不能伤害未成年人的自尊心吧!”他和往常一样在微笑,但话里明显有一丝不满。“要是不关怀未成年人的心情,会对她的成长造成很大妨害呀……poor薇香。”   黑无常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脸色更加阴沉。这个表现由白无常翻译成语言:“薇香别生气——保障龙家后代健康成长是我们的责任。这个原某某(已经忘了人家的名字)竟然给我们的副业制造障碍……看我们收拾那个浑小子!”   “嗯!”薇香顿时来了精神,脑子里飞快地想象着十大酷刑轮番施加在原静潮身上,嘴里却故作宽宏大量:“你们别欺负他太狠,我不想跟他一般见识!”   白无常又摸摸薇香的头,夸奖道:“薇香真谦虚——不过,口是心非可不是好孩子!”薇香吐吐舌头,假装没在意他的话,高兴地叫起来:“我赢了!你们三个还自称‘赌鬼’呢!我一边聊天一边玩都比你们水准高……”三鬼扫兴地咕哝:“爱好和水平是两回事。”   黑无常看到她欢欣雀跃的样子,冲搭档叹息一声,意思大概是说:“想要妨害她的心理健康,恐怕比保障她健康成长更难。”   这时候,公园里忽然一阵骚动,在荡的幽灵都惊声尖叫着互相警示,纷纷躲藏。   “出了什么事?”薇香被他们卷起的阵阵阴风吹得直哆嗦,慌忙拉住逃窜的三赌鬼,“老伯,输了就跑可不是专业赌鬼的作风啊!”   “薇香,快让我走!”赌鬼甲吓得不轻,“她、她来了!”   “谁?”薇香追问。   “原、原静汐,代理城隍的银香堂的杀手!”赌鬼乙说完后半句话,鬼影子已经在十米之外。   “跑得真快……她为什么叫‘杀手’?”薇香的心“咕咚”一沉。难道银香堂还在搞第三产业?她对于要不要教训静潮这个问题有点犹豫了。   “幽灵杀手!”赌鬼丙一边收拾自己心爱的纸牌,一边匆忙解释,“她和你不一样!她即使是在无意之中,也可以粉碎身边的鬼,而她自己根本不知道。”说着,他争分夺秒逃之夭夭。   “原静汐?”薇香呆了一下,“原静潮的姐姐兼助手吗?”   “哦——”黑白无常一齐点点头,“知道知道!她确实有相当强的力量。但是力量太过强大了,连她自己都没办法控制。大王很想让她死后来冥界工作呢!”   他们正说着,就看到汽车的灯光渐渐靠拢。   “她竟然还有车!”薇香吐吐舌头。   “龙堂主?”一辆红色的车停在薇香不远处,从车上走来一个漂亮的女性,纤长窈窕的身影在车灯下格外令人赞叹。“在那边的是龙薇香,龙堂主吗?”   薇香不情愿地拍拍衣服,站起来。“是我。你是原静汐?找我有什么事?”   静汐透过黑暗,看到一个十六七的女孩子,知道一定是薇香。她向薇香走去,客气地笑着说:“真抱歉,舍弟实在太卤莽,如果得罪了龙小姐,还望海涵。”   薇香挠挠头。“什么呀?香港人说话不是应该一半中文一半英语吗?怎么还出来文绉绉的客套了?”   白无常立刻板起脸:“这是一个挑战——你们都是书香门第,别让她小看了。”   薇香换了一副最淑女的微笑,“哪里哪里,是我脾气不好,和令弟有点误会,不是什么大事!”她的表现十分得体,立刻赢得了静汐的好感。   静汐微笑着走向薇香时,隐约看到她肩上有个奇怪的生物,双眼闪闪发亮,但她没看到另一幕奇怪的景象——对未成年人给予适当的鼓励,是教育中不可或缺的环节,所以,在一边的黑白无常正不失时机地为薇香鼓掌。和往常一样,黑无常的神情漠然,白无常却相当满意:“薇香说得好!不枉费咱们这两个正宗的老古董对你教导这么多年!”   直到走到薇香面前,静汐才真的愣了。刚才光线太昏暗,她没有看清。现在能勉强看清,她便不想把目光挪开。   面前这个女孩子,衣服虽然很寒酸,还有点脏,但是穿戴却很得体,全身透着一股脱俗的气质。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很美!   原静汐从小到大一直是公认的美人,但她始终觉得自己只是比一般人漂亮一点而已,并不是“美”。什么是“美”,静汐也不知道。但她现在知道了。眼前这女孩子,她就是“美”。静汐无法形容她的感受——薇香给人的感觉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任何人在薇香面前,都会被她散发出的美感吸引,忘了世界的存在,忘了时间的存在,也忘了什么是“感觉”……   静汐一时说不出话。   薇香和气地笑了笑,从容地问:“有什么事,我们坐下说好吗?”她指了指公园的长椅,把这里当作她家那个摆了八仙桌的大厅。   静汐听话地坐了下来。她开始怀疑:弟弟今天一脸兴奋,也许不是因为赢了同行间的竞争。   “真对不起,”静汐定了定心神,带着歉意说,“舍弟一向顽皮胡闹,这点是出了名的,已经在咱们这行里惹了不少麻烦。不过他一向没什么恶意。他不知道龙小姐是未来的冥神——”   “你竟然知道我们家的事情!”薇香有点惊讶,忍不住重新打量原静汐。   “是的!”静汐认真地点点头,口气充满崇敬,“家父在世时和令尊的交情匪浅,他曾听令尊说过拂水殿的传奇——很久以前,地狱里拂水殿的执事拂水公被尘世的情感迷惑,私自跑到人间,还和人间的女子生儿育女。”   静汐抬起头,看看严肃漠然的薇香,充满崇敬地说:“您就是拂水公的传人。当您百年之后,就会成为冥界拂水殿的执事,第十八代拂水姬。”   “看来你知道得很清楚呢!”薇香的表情平平常常,声音也听不出喜怒哀乐。   静汐继续说:“我虽然听过这段来历,舍弟却不知道这些。他以为您和我们一样,只是被授予城隍代理权的通灵者。他不知道您、您简直就是活着的神……”   “别恭维我了!”薇香叹口气,嘴角露出一丝超然的笑,“我不是神,只是个不太平常的人。我也活不了一百年。因为当我的孩子可以看到他们的时候,”她指指身边表情有些黯淡的黑白无常,说:“那时候,我就要去实现出生的目的——成为冥界的工作者。”   “他们?”静汐惊讶地看着四周——什么人都没有。   “你看不见?”薇香笑了。“唉……就算阎罗王想让你成为执事,也有点困难呢——想成为执事,必须在活着的时候,看到地狱的成员。这叫‘通冥眼’,是进入冥界工作的通行证!得到这张通行证,既需要能力,也需要机会。你的能力强,现在又有这么好的机会,却看不到黑白无常。他们不是就在这里吗?”她略微偏头,望向静汐的眼睛透着复杂的笑意。“不过,不必做执事,也是一种幸福。”   “果然和家父所说一样!”静汐掩饰不住惊讶,她盯着薇香,眼睛闪闪发亮,声音颤抖了。“龙家的传人可以看到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鬼神!龙家果然是被神眷顾的家族……”   “哎呀,她提到那个最难堪的话题啦!”白无常无奈地冲搭档扮个鬼脸。两个鬼看看薇香的脸色,果然发现她满脸不屑。   “家族?”薇香收敛笑容,“一出生就被决定了一生的命运,生在这样的家族有什么值得骄傲的?被神眷顾的家族是所有‘家族’中最可悲的,因为我们活着无力反抗,甚至不能像普通人那样用死亡来对抗……”她的声音难过而无奈,“因为我们的出生就是为了死亡——为了顺应命运!你觉得一个为死而生的人,会是你口中那么伟大的‘活着的神’?”   黑白无常在哑口无言的静汐和冷漠的薇香之间叹口气:“薇香,这些事情初次见面的人怎么会明白?说出来不过又是一场没下文的尴尬。”   这时候,另一辆车呼啸而至。原静潮从车上跳下来。他三步两步来到近前,“姐姐,你没出什么事吧?那个尖酸刻薄的小丫头是不是为难你了?”   “静潮,别无礼。”静汐急忙阻止弟弟出口伤人,静潮却一眼看到了薇香。   “咦?”他的声音充满嘲弄,“龙堂主,听同行们说,你手头一直不宽裕,没想到也攒钱请助手了。”他用调侃的眼光左顾右盼,“他们的行头比你强了不止一点啊!我以为你穷酸到只能养蜥蜴,没想到你也投资请帮手,而且还是两个——你在多少个同行的地头抢饭?”静潮的声音当中一点都没有赞美之意,仿佛薇香的助手比他多,就是他最大的失败。   “静潮,你在胡说什么?”静汐紧张极了。但这句话没人在意。黑白无常站在薇香身边,在静潮挑剔的目光中显得有些诧异。薇香神色陡变,没理会静潮的讽刺,指着黑白无常反问:“你说的是他们?”   静潮的眉头轻轻一蹙,不知她为什么故弄玄虚。“还有别人吗?”   白无常深沉地注视着静潮,说:“能看到别的执事的人很多,但是……”黑无常虽然有些怀疑,也不得不说——大概这个形势真的很严峻,他竟然开口说话了:“这世上,很少有人在死前看到我们黑白无常呢!” ☆、(4)   半个小时以后,薇香在原家宽大的浴室里泡温水澡。小留愉快地在水里游了一会儿,温暖的空气让他彻底解除冬眠模式。   “黑白无常在冥界众神中的位次虽然不高,但在与人类交往的冥界执事中,也算了不起的——原静潮竟然能看到他们,看来也有两把刷子。”   “哗啦!”薇香泼了它一头热水,板着脸说,“不要提醒我这件事!能看到黑白无常,一直是我们龙家的专利。他算什么?竟然和我一样跟黑白无常聊天!”   “好好好,我不提!”小留机灵地躲开这个话题,对薇香说,“原家姐弟竟然能够轻松地使唤风妖水妖,还养了那么多小妖精——连身为拂水殿未来官员的你,也不能随意使唤水妖呢!”   “你……还好意思说?”薇香死死盯着小留,满脸怨恨,“要不是耗费大量精神养你,我也有闲功夫去养水妖!”   “好好好,不提,不提!”小留翻翻眼睛,悠闲地划水玩,忽然又说,“那个原静汐……我认得!”   “胡说!”薇香根本不相信。   “我真的认得!”小留抗议道,“不过我认得的那个,是我的家臣雕刻的一尊玉像。那玉像和她一模一样。”   薇香随口问:“哦!难道你的家臣是传说中的预言师?”   “我没发现他有那种能耐。”   “如此只有一个解释了:在你们那个时代,有个女人跟静汐一模一样。也许是静汐的前世——不过我没听说有人转世以后样貌不变。”   “不是!原静汐没有前世。她的灵魂没有经过冥界四殿处理的痕迹,这是她的第一次轮回。”小留说,“但她确实是我那个家臣要找的人……”   薇香置之不理,“看!逻辑混乱了吧?你那个家臣早就死了一千年!他又不是预言师,怎么会在一千年前就知道会有这样一个女子出世?”   小留的眼睛转来转去,也不知如何解释。   “总之,薇香,”它说,“原静汐,她的身上一定会发生变故……有个很顽固的人,一直在追寻这样的女子。”   “与我何干?”薇香嘟哝一声。   “因为,每个相遇都是注定的劫数。”   “你的名字是原静潮?麻烦你把十八代家谱背一下。记不清?算了——有多少算多少吧。”   “你除了有荡除妖魇的能力,还有什么不平常的地方吗?”   “你有没有奇怪的记忆?有没有别致的梦境?有没有朦胧的预感?关于自己的前生还记得多少?”   原静潮看看面无表情的黑衣男子,又看看一本正经的微笑少年,一边叹气一边揉了揉额头。   当他看到这两个家伙没有影子的时候,还有点奇怪——一般的幽灵只要靠近他姐姐就会魂飞魄散。当他知道他们就是鼎鼎大名的冥神黑白无常,还有点羡慕龙薇香那个小丫头,竟然能将神话中存在的鬼神随身携带。   但是……当他们开始无休止的提问,原静潮觉得自己快烦死了。难道他天数已尽?还是说黑白无常就是这样勾魂摄魄?这和神话传说不一样吧!   “差不多了,”白无常收起厚厚一叠资料,郑重地说:“这样就可以回去仔细查。”   天哪!原静潮心想,已经查成这样了,还要仔细查?还有什么可查的吗?当黑白无常消失的时候,静潮无力地从沙发里滑溜到地上……“姐姐!”他虚弱地抱怨,“为什么要收留那么麻烦讨厌的女孩?”   静汐已经对弟弟钦佩得无法形容——他竟然能和龙家的传人一样看见神话中的鬼神!“这样不好吗?”双眼闪亮的静汐向往地说:“静潮,也许你也会和龙小姐一样,成为活着的神。”   静潮幻想一下那景象,头又开始疼了。“我可没觉得每天被这两个家伙跟着有什么值得羡慕。”   薇香没在意静潮的虚脱。原家宽敞的客房和柔软的床已经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她在床上又蹦又跳玩了一会儿,用枕头给小留堆了一个舒服的窝,又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慢慢躺下说:“晚安,小留。”   “晚安!”小留打个哈欠,“希望你今天晚上别说梦话。要是你身上有个调节音量的开关就好了。”   “这话你已经说了三年!”薇香咕哝一句,翻身睡着了。   父亲在世时,从来没有告诉薇香:她会在梦里大叫,把那一声“凤炎”叫得撕心裂肺。   淡淡的月光透过纱窗,风妖星婵的身形缓缓穿梭在房间的大小角落,掩上窗,放下帘,最后从门缝中静静退出。   她越过薇香身边时,带来一丝凉意,薇香不禁在梦中不安地耸身……这梦境,她不熟悉——没有雾,没有山,只有一片寂寂黑暗。风声飒飒,牵出一片松涛叶浪,隐隐夹杂着若即若离的琴音。渐渐,月光穿透重云,映亮层霄。   薇香只觉得身子在风里飘荡,浮向半空。俯瞰下方,是一名白发妇人在盘虬的老松下抚琴。一个青衫男子沿着蜿蜒的山路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冷冷问:“你就是预言师颜彩夕?”   “正是。”那白发妇人的声音清润温婉,竟像是不足双十的妙龄女子。她舍琴起身,款款施礼:“彩夕拜见净泽大人。”   青衫男子微微颔首,伸出手,手心是一团紫色流影。“是你送这个口信?为什么要私下见我?有什么话赶快说吧。我擅自离开冥界已是大过,不可耽搁太久。”   颜彩夕轻笑道:“只怕净泽大人的抱负决不是‘擅自离开’一会儿吧?”   净泽冰冷的双眸微微一睁,不动声色地紧盯着她,缓缓吐了口气:“世上果然没有什么事情能瞒过预言师——你想怎样?”   颜彩夕悠然道:“想必大人已经知道,我泄漏天机本该折寿,何况杀戮星宿又是重罪,我已经没有轮回的机会。”   净泽迟疑一下,点点头,“不能轮回,也算一种福分。看你怎么想。”   彩夕的脸色却一沉。“我要大人帮我在十殿阎君面前求情。我愿在冥界赎罪两千年……然后,让我重回这个世间!”   “为什么?”净泽有些惊疑。   彩夕的神情从容淡定:“我欠别人一个提携,两千年之后,他会给我弥补的机会。至于其他,大人不必知道。”   “这……”净泽垂下头,有些犹豫。再抬起头时,他的目光温柔而怜悯:“你为凤炎报仇,杀了两颗星宿,现在又要为他受罚,值得吗?”   彩夕定定望着他,一字一句反问:“如果我现在告诉您,您的后代将世世代代为您的出逃付出代价,您会不会觉得为了那个女人,这一切完全值得?”   净泽愣了片刻,唇边绽开一个微笑:“我答应你。我会为你在十殿阎君面前求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你所愿,我会让你保留对凤炎的感情……只是,为了不引起其他三位执事的注意,我只能保留你的一点点回忆——你可以在梦里见到他,直到你找到他为止。”   “那么,我要在每个夜里看到他。”彩夕的声音宛如北风般刚毅。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来生的你,也许更愿意放弃这段感情,去追随另一个人?”   彩夕的黑眸映着明亮的月光,布满皱纹的脸上漾开璀璨笑颜:“来生的我,会做出如今的选择——您忘了吗?我是预言师。”   净泽叹息一声,转身向山下走去。   “拂水公大人!”彩夕忽然出声叫住他。   净泽微微侧身,月光勾勒出一个温柔而俊朗的侧影,令人难忘。“你还有什么事?”他问。   彩夕慢慢摇头,脸上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没什么……再见!”   净泽笑了,笑容明朗而亲切:“预言师这样说,是不是意味着两千年后我们一定会再次见面?”他轻轻挥手,“希望那是一个愉快的重逢。希望……那时你也能记得我。”   薇香骤然睁开眼睛——淘气的麻雀轻啄着窗玻璃,初晨阳光透过窗帘。她怔怔坐在床上,茫然无措。小留嘴里叼着一块肉排,从门缝中溜回来,冲她哼哼:“薇香,下楼吃早饭!你知道吗?原家竟然用妖灵做早饭!薇香?”   阳光悄悄染上薇香的脸庞,她的眉眼间忽然焕发出柔和的光芒:“好……我知道了!”   当她走下楼,和沐浴在晨光中的静潮双目交接时,这个相遇是什么样的劫数,她猜到了八分。   “太少了!根本不够啊!”薇香得知静潮透露给黑白无常的个人资料后,不满地白了他一眼。   “什么?还不够?”静潮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拼命想,差不多连在婴儿床里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他们了。”   “在那之前的事情呢?”薇香冷冷地问。   “在那之前就是前世——我怎么可能记得!”静潮额头上青筋直跳。   “为什么不好好记住嘛!”薇香微微转过头,避开静潮的目光,开始发表对黑白无常的同情,“他们真可怜!确定一个冥界官员适任者,需要落实往生的全部纪录。凭这么一点点资料,在浩如烟海的地狱资料馆里检索你的全部往世……看来我有好长时间不能看到他们两个了。”   静潮瞪了瞪眼,不知该说什么,干脆不理她。   薇香根本不在乎,自己看书看报。   两人沉默了许久……   静潮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去?不要老是赖在别人家里!”   “暂时不能回去。”薇香翻了一页书,随便应付一句。   “为什么?”静潮觉得头有点发麻——吓得。   “回去委托人会追着我要定金,我可拿不出来。我害怕。”话是这样说,但静潮看不出她哪里害怕。   “好好好——”静潮自认倒霉,飞快地冲回房间,又冲回客厅,手里多了一张符。“拿着这个黑猩猩赶快走!”符中封印的正是上次收服的妖怪。   “Lucky!”薇香受到白无常影响,也养成了在香港用英文的习惯。她夺过符,快乐地说:“那我们告辞了。时间紧任务重,晚上水路不好走。”   静潮又是一惊,“水路?难道你要偷渡?”   “偷渡?”薇香认真思考了一下。“说‘偷游’会更合适。”   “喀吧!”——静潮的下巴很不争气地脱臼了。他扶好了下巴,难掩一脸惊悚。“偷游?你别乱来!万一遇到鲨鱼怎么办?”虽然他也不确定附近的海域有没有鲨鱼。   “不要紧吧?”薇香开始有点紧张,“我只是游到厦门而已呀!这么短一段水路,遇到鲨鱼的机会不大吧?”   “咯吧!”——静潮的下巴又脱臼了。“游到……哪儿?”   “厦门嘛!”薇香白了这个没有地理常识的家伙一眼,手舞足蹈地解释,“然后可以爬火车回家。能省好一笔钱呢!”   她肩头的小留和主人一样陶醉,“在火车顶上迎风坐着,感觉特别好,就好像我已经变成龙!”   薇香“嘁”了一声,泼冷水:“算了吧!就凭你现在这样子,还想变成龙?继续修炼吧!”   于是这两个家伙又燃起斗志,决心为成为一条真正的龙和一个出色的城隍代理人而努力,没有注意到一边的静潮已经完全傻了。   “你好歹也是城隍代理人,怎么一点专业素养都没有?”静潮乏力地垂下头,拍拍手。风妖星婵立刻捧了一只木盒出现在他身边。   静潮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交到薇香手中。   “这、这个?!”薇香打开一看,几乎立刻惊呼起来:“这个难道是传说中的‘遁地之符’?据说二百年前已经没有人会画,所以在当时一张就可以卖一百两黄金!”   “是遁地之符没错,不过它还没有变成‘传说’。”静潮安详地看着她,唇边带着宁静的微笑,“拿着,赶快回家!”   薇香眼中寒光闪烁。“这个是你画的?”   “你以为呢?”   薇香低着头沉默了,片刻之后才接过符说声:“告辞!”   静潮笑笑,模仿她的口气说:“后会有期。”   事实证明,原静潮的遁地之符不仅形似,效果也不打折扣。   两个小时以后,薇香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疑惑极了。“为什么那个原静潮画的符,可以让我顺利回家,我画的就完全没用呢?”   “这就是才华的差别吧?”小留无情地瞥了她一眼,“再说,符是用来调遣精灵的。在草纸的背面画符,对精灵很不礼貌呀。”   “我这是练习阶段。”   小留哼哼一声,“原静潮能够成为城隍代理人,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就像你有你的优点一样。何必赌气要学他能做的事情呢?”   “想比另一个人强,是不需要理由的!”薇香赌气吼了一声,继续埋头画符。   此时此刻的地狱里,黑白无常终于找全了静潮的全部档案——这一次搜集档案工作比想象中轻松,因为静潮并没有经历许多轮回。   看着面前的肖像,他们神色不定地对视一眼:“……是他!” ☆、【缘之三:茶园悠夜】   『你现在说的话,在这四百年中,我早已想了一万遍。她是变了,不再是狐狸,不再是我的妹妹。可是,我没有变……也没有忘记。』   ☆┈┈┈┈┈┈┈┈┈┈┈┈┈┈┈┈┈┈┈┈┈┈┈┈┈┈┈┈┈┈┈┈☆   雨后的星空格外澄澈。清风飘荡在寂静的山谷,依山而成的茶园里,新叶婆娑。   “你给我站住——”一声怒喝敲碎了夜的宁谧。   “偏不。”一个调皮的声音立刻回答。   “死、死、死狐狸——你、你、你……”   “有本事你就追上来呀!来呀来呀!”   在追逐的人,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调皮的声音却依然调皮。   “你、你、你这个没骨气的狐狸!”薇香不得不停下来,捂着疼痛的肚子喘息,“有本事你站住——堂堂正正和我决斗!”   “哇哈哈哈——你以为本大仙是傻瓜吗?”前方的身影一晃,又窜出去老远。   “东窗事发就脚底抹油开溜,你到底是不是男人?!”薇香跺跺脚,提高声音骂起来。   前面的人影一僵,似乎无限惊讶地站稳了,缓缓回头道:“当然不是!本大仙是狐仙!我还以为你知道呢。我要是男人,这事就归公安局管,用不着劳动你了!”   “呸呸呸!你这个贫嘴的死狐狸,受死吧!”薇香喘过气,从腰间抽出一条银色的长索,向狐狸一抛,那道索便如同疾风迅电一般缠在狐妖身上。   年轻的男子低头看看周身缠绕的银索,叹了口气:“小妹妹,我的名字是春空,我是狐妖,不是狐狸。你一直‘狐狸’长‘狐狸’短的,传到亲戚耳朵里,我会很没面子。”   “谁是你家妹妹?”薇香不客气地哼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深色木牌,朗声道,“我是城隍代理人,溪月堂的龙薇香!”   风拨开树梢,月光照亮了年轻人的脸。他的相貌有一种奇特的美,秀气中带着一丝狡黠,沉静中透着一股灵动,这些完全矛盾的气质在他的脸上自然结合,让他的容颜带着独一无二的魅力。此时,俊逸的面庞上满是诧异。“你是龙家的人?冥界拂水公的后代?”   薇香没搭话。她肩头的蜥蜴小留顺着背包带爬下去,从包里掏出一面镜子,对着年轻人晃晃。镜面中留下一个玄色狐狸头,不停地眨着眼睛装天真。“薇香,就是他了!时常在村民家里偷东西,还栽赃别人的狐狸!”   “我是狐妖,不是狐狸!”   “嘁!落网了还这么不老实。”薇香接过镜子看了一眼,嘀咕一句,把镜子收回背包,一边走向年轻人,一边说:“坏消息是你的行为违反了《妖魔鬼怪行为守则(第五百五十六版)》第三条,不得涉足人类的生活。好消息是你是我收服的第十个妖怪——恭喜!为了纪念我收妖数量突破个位数,我可以帮你实现一个未了心愿。快说吧。”   春空偏着头,仿佛是认真地想了想:“呃——”   “丑话说前头,如果你要让我放了你,嘿嘿,我劝你别浪费愿望。”   “呃——”春空向另一个方向偏了偏头,斜睨着夜空,又想了想,“仔细想来,世上还没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独立完成的。”   “吹牛吧你!”薇香走到他身边,摸出一张妖符,对准了春空的额头。“你要是不说,我就不等了。”   春空的眼中忽然流露出显而易见的笑意。“真是粗心自大、没有耐性的小丫头!邃尘的后代如此不济,我都要替他难过了!”   “收!”薇香大叫一声。可惜她的警惕性发作太迟,春空不知用什么方法霎时抖开了身上的银索,从薇香头顶一跃而过,飞上远处的树巅。   薇香的收妖符“扑”一声自动叠起,化为一团青烟。   “可恶!浪费了。”她咬牙切齿地冲树梢的春空挥舞拳头:“你知不知道这个吸妖符有多珍贵!”   狐狸爽朗的笑声听起来无比刺耳:“你知不知道我说的‘邃尘’是谁?他是你们家第十二代,比你强十倍。当我还是一只小狐狸的时候,他都拿我没办法。更不用说现在的你我!”   “追!”薇香一抬脚,却狼狈地摔倒在地——银色的缚妖绳不知何时缠在她的足踝。   “哇哈哈哈哈——”狐狸狂妄的笑声越来越远。   等到薇香和小留手忙脚乱地解开缚妖绳,狐狸早就失去踪迹。   茶园只剩下一片风声。   “好歹你也是拂水殿未来的殿君,啧啧啧,被一只狐狸耍得团团转。”   “老板,你能不能换句台词?不要总是强调这一句!”薇香用力洗着衣服上的泥巴,狠狠地瞪了悠然自得的楼雪萧一眼。“世上那么多通情达理、配合工作的妖怪,你都交给其他代理人,非要我来对付这个老不死的狐狸。”   楼雪萧轻轻一笑。“能对付他,才证明你有本事嘛!”   “这个劣迹斑斑的狐狸可是城隍黑名单上排名前十的死帐!”薇香用力拧干衣服上的水,愤愤不平地抖开了,晾在小院里。为了等着狐狸再度出现,她暂时借宿民家。   楼雪萧的面纱抖了抖,似乎有什么话要说,犹豫片刻才道:“你以为,他迄今逍遥,是因为历代城隍和代理人的能力不够?”   “难道还有隐情?”   “当春空违背妖界的戒律,开始干涉人间的事务时,我让你的祖先邃尘收服他——从能力上来说,邃尘对付他,无异于牛刀杀鸡。”楼雪萧叹息一声,“可是邃尘却放过他。后来每一位来收拾他的城隍代理人,都选择把这个包袱留下。”   薇香的眼睛微微瞪大,“我们可是城隍代理人!怎么能跟妖怪妥协?”   楼雪萧若有所思地偏着头说:“也许春空有些特别?”   “再特别也是妖怪!”薇香高高挑起的眉梢洋溢着不服输的神气:“我倒要见识一下这个狐狸除了狡猾之外有什么手段,竟让那么多城隍代理人铩羽而归。” ☆、(2)   无风之夜,月光格外安详。   茶园中不知何处传来清冽的笛声,曲调本不该悲伤,音符却包裹着凄绵。一曲终了,吹笛的人缓缓吐气,一声叹息也随之溜出胸腔。   月下一个玲珑的影子摇曳,几下便来到近前。   “阁下好雅兴。”薇香淡淡一笑,“只是阁下对这曲子似乎有些误解。”   春空把笛子插到腰间,也笑了笑,说:“什么叫做‘误解’?不过是一些人拿自己的解释当作标准,去衡量别人的理解——其实,这世间只有不同的理解,没有误解。”   “那么你对自己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又是怎么理解的?”   春空漠然看了薇香一眼,“今夜月色澄明,我们都有闲暇,要不要讲个故事解闷?”   “好啊。”薇香的眼睛一眯,道:“我先开始好了——从前有一只狐狸,不断纠缠一个人类少女。无论这个少女轮回几次,他都会找到,然后……”   “人类少女?”春空哈哈大笑,仿佛薇香认真的态度十分可笑。他笑了很久,直到看见薇香蹙起眉头,才缓缓说:“她是我妹妹。”   薇香看着他认真的眼睛,静静微笑。“哦?是这样吗?”她的口气仿佛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好吧——那就把你妹妹为什么会是一个人类的来由讲给我听听吧。”   春空盯着薇香的眼睛看了片刻,看出她并没有耐心和诚意,但他还是深吸口气,轻叹一声:“我妹妹叫做春星。大约四百年前,我们一起在山野里游玩,遇到猎人。她死了。”说到这里,他微微垂下头,闭上眼睛。“我一直追随着她的轮回,只是想不让她再受到伤害。”   “这样做有意义么?”薇香冷冷一哼,“一旦轮回,过去种种都成了历史。即使你再怎么补偿,她也不会明白你的用意——她没有关于你的记忆。”   春空仰头看着月光,笑得温柔:“你现在说的话,在这四百年中,我早已想了一万遍。她是变了,不再是狐狸,不再是我的妹妹,不再记得我。可是,我没有变……也没有忘记。”   月还是四百年前的月,天还是四百年前的天,他还是四百年前的他,这一切都没有变,春星不过是在人间换了身体,样貌上一点小小的差异又怎能算作改变?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脾性还是那么温柔,笑容还是那么欢快。看着她的笑脸,百年岁月轻易便过了。即使再也听不到她叫一声“哥哥”,又有什么关系?   “其实,现在的你,并不悲伤吧?”薇香的声音平静而漠然,春空听了,忍不住在美好的回忆中打个冷颤,诧异地转头瞪着她。薇香的眉目间不见少女的绵绵温情,神情冷冽麻木如阅尽千年沧桑的冰雕。   她的声音不带丝毫歉疚:“不论当初如何自责、如何悲痛欲绝,在把这个故事讲了无数遍之后,自己也觉得空虚吧?”就像她父亲的死,她越是怀念、越是自责,对父亲的哀悼在心中反而越是模糊。不想,怕忘了,想得太多又会淡漠。这只狐狸不住地向人倾诉他的悲哀,恐怕早已只剩一个“习惯”的空壳,心底的伤痛早在不知何时便灰飞烟灭。   春空不解她的冷漠,美丽的眼中闪过强烈的惊讶和不满,皱眉叨念一句:“你……从来没有怀着期待去看一个人?从来没有满心欢喜地默默看着一个人?你也能算个‘人’吗?”   “我本来就不是人。”薇香冷冷道,“我是城隍代理。我要是人,看到你这个惯犯,早去报警了。”   春空的眉头拧得更紧,摇摇头:“可是在你之前的十一位城隍代理人都很认真地听了!还很有同情心地开导我!”   “我的样子像是有耐心的人吗?”薇香又哼一声,从背包里抽出一沓叠好的纸,“哗啦”抖开长达两米的长卷。“你四百年来的行径都记录在案,我早预习过了。听你亲口陈述已经是给你面子——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说服十一位代理人?”   春空的嘴角飘过一个轻柔的笑意:“因为……楼雪萧选人的眼光四百年不变——她不会挑没有‘心’的家伙担任城隍代理人。”   “可惜我虽然不至于人性泯灭,但也不是来解救你的。我不会像我的前辈们那样,把自己当作妖怪的救世主。”   薇香的眼角闪烁着冰冷的光,让春空心中一寒,再看自己脚下已经多了一个透着红光的结界——身边的土堆上趴着一只蜥蜴,正冲他得意地笑:“身为一只狐狸,绝对不该放松警惕和猎人聊天,更不能在讲故事的时候闭上眼睛!”   春空一惊,急忙道:“龙薇香,我还以为,你可以明白我的执念!”   “我为什么要明白?”薇香不屑地微哼,双手在胸前一绕,道一声“收”。红光在春空的脚下漫溢,霎时将他团团笼住。   春空在红光中挣扎着大喊:“因为你也是凭着执念追逐轮回的人!”   薇香怔住了,哑口无言地看着春空在红光中显露原形。狐狸黑亮的双眸透着慌张,薇香仿佛看到过去那些梦里那双漂亮的眼睛……   “你怎么会知道?”她的声音哽咽起伏,难以克制心中突如其来的伤感。   狐狸的眼睛微微一眯:“让我说中了吗?”   “你怎么会知道?!”薇香双手一翻,红光陡然大盛。狐狸惊得一哆嗦,急忙回答:“是预言师告诉我的!”   “预言师?哪个预言师?”薇香的手从胸前无力地垂下,对它的答案竟有些莫名的紧张。   春空眯着眼睛道:“世上只能有一个真正的预言师。当我决定寻找妹妹的转世时,那个时代的预言师刚好是我们狐族的。”   “狐狸预言师?”薇香怀疑地看着春空,想从它的眼神验证答案的真实性。   “是他告诉我,我会遇到什么样的道士和城隍代理人,也是他告诉我如何应对他们。”狐狸用前爪挠挠耳朵,对于若干年成功逃脱并非自己的功劳有些羞赧,“他告诉我,如果遇到龙薇香,可以这样说。”   薇香沉默着,脸色变了几次之后,双手缓缓抬起,骤然交叉。笼罩着春空的红光立刻如同旋风般摇荡旋转,一阵狂飚平息后,红光和狐狸都不见了,只有一颗红色的水晶球悬浮在空中,发出不安分的荧光。   “他似乎没有告诉你,龙薇香不会因为这个原因放过你。”薇香的脸上如同结了一层寒霜。她伸手握住水晶球,放入背包,回头对小留说:“走吧。只要不轻信妖怪的话,不被妖怪的攻心术迷惑,工作其实很简单。真不知道前辈们为什么大费周章。”   小留的神情却不像赞许,反倒透着些许担忧。 ☆、(3)   楼雪萧的白纱在月光下格外耀眼。薇香倚在桌边,双手托着下巴,安静地看着沉默的上司,揣摩她的心思。然而楼雪萧只是把玩红色的水晶球,一言不发。   薇香终于沉不住气,嘟着嘴问:“老板,工作做完了,我是不是可以回家?”   红色的水晶球不时崩射出刺眼的红光,在楼雪萧的白衣映衬下触目惊心。楼雪萧摇摇头:“你的工作还没完呢。”   “狐狸已经在你手里了!”薇香拍拍桌子,有些不满。   “可是他很不安分。”楼雪萧托起水晶球,缓缓说,“他在愤怒地反抗——这可不能算是‘收服’。”   薇香拧着眉,有些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嘀咕道:“我是城隍代理人!授权书上写的清清楚楚,‘荡除妖魔’——荡除!我不是妖怪的心理辅导员!就算我像过去那些代理人一样,听狐狸诉苦,开导他几句,对他也没什么帮助。如果不把他关起来,他还是会在人间作乱,扰乱别人的生活。”   “你真的以为,解决它可以一关了之?”楼雪萧的声音淡淡的,透着薇香所不熟悉的生疏。“即使是人类,如果有强烈的感受,也会在死后留下残念。何况妖的意志比人强一万倍。你可以把他囚禁起来,甚至杀了他。但他会变成没有理性、更强大、更疯狂、更危险的妖重新回来——城隍代理人的责任绝不是创造这样的潜在危机。”   薇香有些不服气地偏过头:“反正我收服了这个黑名单上的狐狸,怎么处理他是你的责任。”   “我早就说过,你的前辈没有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他们的能力不如你。”楼雪萧把红色的水晶球轻轻放在桌上,幽幽说:“你还不能回家。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楼雪萧走了很久之后,薇香仍然托着下巴坐在桌边,怔怔看着水晶球发呆。水晶球还是时不时迸发出明锐的红光,只是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似乎狐狸的力气也快耗尽。当他耗尽最后一点力气,就是死期。他应该知道这点,为什么还是要不遗余力地寻找出口?薇香不明白。   “薇香,楼雪萧说的没错。”小留卧在水晶球旁,偶尔斜睨主人一眼,懒洋洋地说:“你记不记得原静潮家的风妖和水妖?”   听它提起自己最顽固的竞争对手,薇香的肩头一耸,回过神默默看着蜥蜴,用目光示意它说下去。   “一般来说,风妖和水妖是失去肉体的魔兽变的。”小留舔舔嘴唇,有些害怕自己的话会激怒沉默的主人,“魔兽死后会更加桀骜不驯,但却顺从地任由原家姐弟驱使,可见他们降魔的功夫……”   “够了。”   小留鼓起勇气继续问:“狐狸说,你也是追逐轮回的人——你难道在为这个生气?”   “他说的不对,所以我没有生气。”薇香清脆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分别,似乎真的没有恼怒。她伸出手指在水晶球上一弹,一团红色的烟从水晶中升起,在球的表面凝聚成一只东张西望的小狐狸。   薇香的身子前倾,鼻尖几乎凑到狐狸脸上。春空不自在地瑟缩着,却离不开水晶球表面。   “我猜,你这么想出来的原因,是想去保护那个女孩吧?我从不知道妖怪想照顾别人的意愿会这么强烈。但是……你以为那个女孩儿会感激你么?”薇香的眼神有点失落,声音虽然低,却有股奇异的伤感。“对她而言,你只是无端在她的生活中插了一脚。无论她想要什么,你立刻为她送上;无论谁欺负她,立刻会倒霉——你以为这样做,她就会高兴?你让她被人误以为是小偷、妖孽——你只是让自己心里好受了,却把她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说到后面,薇香的声调越来越高,不得不停下来让自己冷静。“你刚才说,我也是追逐轮回的人。我告诉你——你搞错了。我没有追逐轮回!追逐轮回的,是另一个女人——存在于我的前世的陌生人。”   她轻轻闭上眼睛,眼前一片黑暗中隐隐浮现白发妇人的身影。“她自以为认识我、知道我。只是因为她对一个男人的执着,就要我替她完成心愿。威胁地狱的官员给我每夜同样的噩梦,让我寻找令她抱憾的男人——她对我做的,是世上最过分的事!”   “她让你的生活变得一团糟吗?”春空的眼神似乎看透了薇香的慷慨陈词,“在我看来,你并没有为梦魇困惑。”   薇香的嘴角轻轻一勾,绽放美丽而苦涩的微笑。“因为,当我明白她为我决定的是什么样的路时,我告诉自己:我谁也不欠,也没有人欠我什么或者对我有什么恩惠。她的故事是历史,我的人生才开始,不该再有联系。我要选我自己决定的——我的生活、我该对谁好、该讨厌谁,这由我来定,不受前世的羁绊!”   她轻轻叹息:“那女孩子不是你妹妹,她只是她自己。她有权利选自己的生活。时间已经让你们的爱怨情愁没有交集,请你放手吧!”   狐狸的目光柔和下来,轻描淡写地说:“你的想法没有错,但你并不了解我……我想,只有前世的你,才明白我。”它望向薇香时,眼中那份坚定让薇香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   “有些人,无论别人如何劝说,无论他们自己如何反省,但就是无法改变。”春空垂下头,黯然道,“有时候,我也明白自己做的事情也许毫无意义。然而心里的负罪感不会消失——我欠她的是一条命,不可能靠着自我安慰一笔代过。”   薇香还想说什么,背包里忽然传来一声细声细气的尖叫:“委托人家有情况!”   小留急忙窜到包上,从里面掏出一个木偶,问:“怎么?又有人给她家栽赃?还是她身边又有人受伤?”   “狐狸明明被抓住。”薇香蹙眉看看春空,问:“难道你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在关照这个‘妹妹’?”   狐狸摇头时,木偶继续不紧不慢地说:“和往常一样,那女孩子又被村里的男孩子欺负,跑到茶山上去了。”   薇香吁口气,用手指戳了戳按捺不住的狐狸:“不是什么大事。你老实呆着。”   “谁说不是大事。”木偶的嘴巴机械地一张一合,语调依然不着急,“这些天一直下雨,茶山上非常泥泞,她很快就要跑到陡峭的山巅。”   “……为什么你现在才说?!”   “有意见请拨打地狱热线进行投诉。我的工作号码是‘地字1121’……”   薇香抓起木偶,往背包里一扔。小留忙从背包里叼出一个信封,含糊地叫:“薇香,用这个比较快。”   薇香接过来,愣了一下:“遁地之符?可是我画的遁地之符,从来没有能用的……”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诚心用它去帮助人。”   薇香犹豫一刻,将符在胸前一展,低念一声:“遁地——”   “等等我!”桌上的水晶球“嗖”一声飞起来,不偏不倚砸在薇香头上。   “哎呀!”薇香捂着头惨叫一声,和水晶球一起消失了。   小留看着空荡荡的室内,无可奈何地叹口气:“真是令人担心的家伙……” ☆、(4)   当耳边飕飕的风声停歇时,薇香睁开眼睛:周遭是一片翠色,及膝的茶树在清晨的凉爽中散发着充满生机的气息。   “成功了!我的遁地符成功了!”薇香刚欢呼一声,后脑又被一个东西砸了一下。   “快去找我妹妹!”   她瞥了飘在空中的水晶球一眼,“人家有名字!你不要老是妹妹长妹妹短的。”   “打开我的封印!”   “不行。”薇香一边四下寻找,一边说,“我要是打开,你一定去找欺负你妹妹的孩子们算帐——绝对不行。”   “我能顾上吗?!”红色水晶球在薇香面前急转,不难想象里面的春空是如何暴跳如雷,“我对这里比你熟悉,快让我出去!”   薇香正要回绝,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微弱的呼救。“有了——这边!”她一转身,水晶球立刻跟在她后面。他们绕过一排茶树,不禁傻眼:原本就有些陡的山路塌陷一块,看路边的痕迹,似是有人在这里摔了一跤,滚落下去。   “春星!”水晶球迫不及待地飞向前,却在薇香前面无法移动。   “这个水晶球不可能离开我身边一丈。”薇香咬咬下唇,“不过我可以帮你一次,当作收妖突破个位数的优惠。”说着,她双手在胸前交叉,轻呵一声。   红光一闪,一个修长的身影飞了出去。   薇香看着春空的身影飞落山下,淡淡一笑:“如果这次你救了她,那顽固的羁绊是不是可以解开?”   有些人就是这样固执,不愿欠别人一丝一毫,哪怕一个提携,也要转世轮回去还清。其实,除了他们自己,谁还在乎那一个援手、一次回报?如果死者在乎这么多,就不会豁出性命去救别人了。“是不是呢?凤炎……”薇香仰望苍廖的天空,轻声喃喃。   她静下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凤炎的声音无法跨越千年岁月长河给她答复。寂静的天地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是往事,根本不需要如今的人介怀。她笑了笑,笑容还未收,就听到山坡下传来狐狸悲哀的大叫:“救命——龙薇香,快来啊!”   薇香一愣,急急顺着山路奔下去,来到一片去势陡峭的山崖边。她俯身查看,看到崖上不知为何斜生一棵茶树,树上挂着两个人。只是,她没想到……   “春空,你在干什么?!”薇香的额头青筋暴跳,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春空尴尬地咧咧嘴,似乎想赔笑,只是笑不出来——他的手正牢牢抓着一个女孩子的足踝,女孩子的双手牢牢地抓着茶树,而那茶树正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细微裂声,很显然坚持不了多久。   春空可怜兮兮地望着薇香,小声说:“我本来是想救她的,谁知道脚下一滑……”   “你是我见过的最丢人的狐狸。”薇香揉揉头,想从背包里掏一些道具出来,才发觉背包并没有带在身边。“啊——呀!”她的脸色“唰”的变白,结结巴巴说:“你、你们一定要坚持住,我、我这就去找人来。”   “哈?”春空一哆嗦,忍不住大声抱怨:“你要赶快!要不是被你囚禁大半夜,我的法力也不会使不出来,身体也不会这么僵硬——要是我死了,就是你的错!”   薇香不在乎他的威吓,一溜烟跑了。女童听到“死”字,忽然回过头,冲春空一笑:“大哥哥,别担心,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春星!”春空看着她的笑容,又看看她被自己握得发紫的脚踝,再看看随时都可能折断的茶树,终于叹口气,把手松开……   身边的风呼呼掠过,微明的天空陡然重归幽暗,只剩一点残弱的光。春空睁开眼睛,周围是没身的长草。   微风中的草原轻轻颤抖,天边挂着深秋时分苍白的月亮。无数野草摇曳着芳香,春星自草丛里探出小巧的头向他微笑。“哥哥!”她毛茸茸的耳朵轻轻转动,黑亮的眼睛倒映着月光。“这里这里!”她蓬松的尾巴摇动,向更辽阔的草原奔去。   “春星!”他在后面跟着,和她在广阔无垠的草原上轻盈地赛跑。两个跳跃的身影为随风舒展的草原添了无限活力。   多美好的梦境。春空看着和他并驾齐驱的小狐狸——他时常看着自己在溪水中的倒影,回忆妹妹的样子,但在这梦境中,她越发清晰,比数次轮回时那些女孩子的脸都清晰。他一直害怕忘记她的样子,这时候才知道:她一直在他心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浑身疼痛的狐狸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薇香模糊的身影。“真是丢人的狐狸。”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把一块金黄色琥珀贴在他伤口上。琥珀中有一只栩栩如生的甲虫,春空甚至觉得自己看到它蓝莹莹的翅膀微微抖动。   当薇香把琥珀拿开时,春空身上的伤口已经好了大半,剩下一些细小的,都不成大碍。在狐狸无比歆羡的目光中,薇香冷漠地把琥珀放回背包里,说:“别看了,再看也没你的份。”   “春星呢?看你这么从容,她一定没事吧?”春空站起来抖抖身上的毛,变成人形。他打量着自己处身的房间,又问:“是你把我抱回来的?”   “别抬举自己——是‘拖’,不是‘抱’。”薇香不屑地“嘁”一声,“你以为自己娇小可爱?”   “这么说,我身上一半外伤是你拖出来的喽。”春空活动筋骨,冲薇香挤眼,“你竟然会好心去管一只几乎摔死的狐狸?!”   “总不能让小姑娘对着一只浑身是血、昏死过去的狐狸道谢。”薇香撇撇嘴,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奋不顾身去救她的,可是一个‘好心的大哥哥’。”   春空看着她的背影,挠挠头,说:“有没有人说过,你不像个十几岁的女孩子?”   薇香笑了笑,脸上是超过年龄的成熟。   “从小别人就是这样说我的。”她说着,耸耸肩:“因为你很欣赏的那个女人,让我从五岁开始做梦,感觉自己已经活了一千年。”   女童蹦蹦跳跳跑进屋,奔到春空的床边,笑得灿烂:“哥哥,谢谢你!”   春空看着她诚挚的脸,愣了。   哥哥?他没有听错?这声穿越时间的呼唤那么亲切而陌生。温柔如春星,轻快如春星,却少了梦中小狐的那种依赖和信任。   “谢谢你来救我。”女孩子又说,“谢谢——谢谢大哥哥!”   女孩的父母也走进来,对木然的春空千恩万谢。春空只是随口应承几声,若有所思。他的脑中忽然响起薇香的声音:“为了救自己重要的人,即使放弃生命,也不悔恨吧?”春空惊愕地看着薇香,发现她的脖子上挂着可以传递心声的咒符。“为了救重要的人而产生死亡的觉悟,并不觉得遗憾或者不平吧?”薇香的声音继续传来,“你今天的选择,是你妹妹在四百年前所选的。这是她自己的决定,所以你欠她的,并不是那么多。”   春空有些迷惘地看着薇香,在心中暗自问:“那么我欠她多少呢?”   “睁开眼睛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春空心中一动,仔细地看着面前的一家人:他们诚恳的脸、感激的声音,让他的心溢满从未有过的欣慰。四百年来,为了守护春星转世的孩子,他经过种种困难,不断地与道士、高僧、城隍代理人纠缠,虽然辛苦,他却从来不曾觉得疲惫,更不曾期待得到别人的答谢。四百年来,他第一次知道,有人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道谢时,他的心竟然也会柔软下来,充满温暖。   薇香看着春空柔和的脸庞,忽然有些佩服这只狐狸。他面对别人的感激时,那一脸无措的神情让薇香知道:这四百年来他从来没有准备接受别人的回馈。于是她在心中轻声说:“我想,就像你不会要求这孩子报答一样,你的妹妹也不会要求你为她做什么。不过我觉得,你欠她一句‘谢谢’——这句话不该对你面前的这孩子说,而要放在你心里,永远和你心里的妹妹在一起。”她顿了顿,向春空眨眨眼睛:“你的妹妹,只有和你一起在草原上赛跑的春星而已。其他人,只是她的影子。你已经把她好好地藏在心里,为什么还要追逐她的影子呢?”   “你偷看了我的梦……”春空的脸一红,笑了笑,伸手揉揉小女孩的头发,心里说:“嗯,你的建议很好。”他抬起头,冲薇香颔首,“你果然是楼雪萧所选择的城隍代理人——她的眼光不是没有变,而是变好了。”   当晶莹剔透的白色水晶球放在楼雪萧面前时,白纱后面楼雪萧赞许地点点头。   “你要怎么处置他呢?”薇香小声问。   楼雪萧把水晶球握在手中,稍稍用力,水晶球立刻化为白光,光芒中出现一只小狐狸。“春空,虽然你长期干涉人类的生活,但是都是些小事。我要你将功补过——以后,你就是溪月堂主的第二个助手,帮助城隍代理人龙薇香履行城隍之职。”“什么?!”薇香的眼睛瞪圆了,“难道你要我费半天劲收服狐狸,只是要我再养一只宠物?”   “谢谢。”狐狸完全忽略薇香的失态,伏在地上恭敬地向楼雪萧行过礼,又向薇香行礼,“以后就要仰仗你照顾了。”   “我只想知道一个问题。”薇香微白的脸上笼罩寒气,“你的饭量……”   “虽然不大,但是一个星期至少应该有三顿肉食。”狐狸眨了眨纯真的双眼,“我可是肉食动物啊!”   薇香感觉到自己额头的青筋一抖,立刻大声疾呼:“老板,我要求退货!老板?老板!……她什么时候不见了?”   小留看着浑身哆嗦的薇香,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薇香,还是着手制订新的收支计划比较实际。让楼雪萧改变心意,简直是天方夜谭。”说着,它向狐狸伸出前爪:“我是传说中的龙的雏形的一种,学名不可考,大家都叫我小留。”   “我是传说中的九尾狐的雏形的一种,你叫我春空就好。”狐狸友善地伸出前爪,拍了拍小留的爪子。   “春空,我带你熟悉一下咱们的居住环境。”   “可是……薇香呢?不用管她吗?”狐狸指了指仍在哆嗦的薇香。   小留晃了晃尾巴,一脸不在乎,“啊,不用管她。她对现实的接受能力比较差,现在正在欺骗自己‘这不是真的’——等她念够三千遍,就会在绝望中清醒。”说到这里,它的眼睛微微一眯,似乎是在微笑:“不过她是个有趣的人,很快会振奋起来。甚至连我,对她的未来都有些期待呢!”   狐狸也笑了:“‘我要选我自己决定的’——想起她的话,真让人不由自主地精神抖擞。”它说着,向薇香轻轻颔首,“请让我看看你是如何实践自己的决心吧,薇香!”   ——冥界——   一片辽阔的水面上,静静伫立着一个雪白的身影。她伸出手,手中托着穿白纱的玩偶——正是楼雪萧的服色。刚刚在薇香面前出现的楼雪萧,就是这玩偶幻化而成。   白衣女人随手把玩偶丢到一边,玩偶在水面上滴溜溜打转,却没有惊动一丝涟漪。白衣女人的脚尖轻点,水面立刻荡漾开起伏的波纹——波纹中隐隐可见薇香的身影。   白衣女人微微一笑,冷冰冰的脸上顿生春风。   “好好照顾春空吧,薇香。”她说,“以后他会重重报答你的。”   她的声音温柔清泠宛如从未沾染尘烟。话音未落,浩大的水面上忽然垂直裂开一道缝隙,把一片美好的景色劈裂。   白衣女人轻挥双手,清凉水面立刻不见,周围变成了高阔的殿堂内景。水上长长的裂缝原来是被人推开的殿堂大门。一个绿装女子走了进来,边走边说:“阎君,黑白无常请调机密档案,这是他们的申请。请您过目。”   白衣女子一言不发地转回办公桌后,隔着宽宽的桌面接过申请书,随意看了几眼,便取过斗大的金印,在申请书上落印:“卞城王楼雪萧”。   楼雪萧到底是什么人?她在冥界是做什么的?这问题薇香曾向黑白无常打听,但他们对此讳莫如深。薇香推测,楼雪萧是个鬼缘十分不好的冥神,所以才被发配去管理人世与冥界交界的事物。   她万万不会想到,楼雪萧的身份是仅次于阎罗大王的十殿阎王之一。 ☆、【缘来如此】   【缘来如此】   人和人为什么会相遇呢?   为什么在无数的人当中,遇到的是他?   人和人为什么要相遇呢?   只是为了相互纠缠着学会做人、渐渐长大?   世上没有一模一样的命运,也没有截然不同的命运。   也许……   相遇,   是为了从别人的身上看到自己。   他遇到的一切事情当中,   总有那么一星半点,   也会在你身上出现。 ☆、【缘之四:春城飞花】   『你以后还是一样会胡来吗?不管命运怎么规定,你还是要按照你认为好的方向引导别人?假如有一天,我告诉你:不管是不是命运的安排,这是我的选择——希望你不要反对。』   ☆┈┈┈┈┈┈┈┈┈┈┈┈┈┈┈┈┈┈┈┈┈┈┈┈┈┈┈┈┈┈┈┈☆   “加一点甜甜的玫瑰精华,再加一点香喷喷的月桂灵气。嗯,最好再来几滴孟婆汤,增加忘却烦恼的功能——好啦!尝尝看……呃呸呸呸!”   伴随一阵懊丧的叹息,一杯颜色难看的灵茶被阎罗大王偷偷倒进“不可回收”垃圾桶。   调配新口味的地狱灵茶是他的业余爱好之一,给地狱官员定额发放的地狱灵茶之所以有三个品种八个口味,全仗他多年的努力。只是他爱好太多,顾及此项的时间有限,且他对待业余爱好的态度并不认真,因此那三个品种八个口味中并没有一个卓尔不群的精品。   这天,他心血来潮又开始做实验,结果以失败告终,直接影响了他一整天的心情。   识趣的鬼都不会在他心情低落的时候没事找事,阎罗宝殿一片寂静。这位幽冥世界的大头目在寂静中沉默了一会儿,越发觉得无聊,便伸出手掐掐算算,想发现一点“意外”,调剂一下空虚的生活。他掐算的功力十分强大,早在几百年前,错误率就降低到零,并且独霸天冥两界掐算大赛的冠军,致使恼羞成怒的天帝废除了这项比赛。   然而今天掐来算去,总有一件事情不符合因果规律。阎罗大王挠挠头,开始转动水晶球。“已经死过的人,为什么会再死一次而且不会从世上消失呢?让我看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水晶球中的幻象斑斓莫测,阎罗大王的脸色也瞬息万变。“唉!”他叹口气,心情丝毫没有因为发现这个意外而窃喜,反而跌落到新低。把水晶球调到通话频率,他恢复了往常的威严:“卞城王,我有点事情要交代。”   无边无际的青色水面上,雪白的身影静静伫立。淡淡水雾在她身边幽荡,她垂首看着脚下水面:一段段往事在清波碧漪间流逝。从远古到昨天,她的回忆展现在眼前,那么多沉重的秘密,那么多的甜蜜和苦涩——回望这些记忆,就是她的业余爱好。   现在,她的目光集中在一位清雅的女子身上——她穿了一身黑,和周身素裹的楼雪萧形成强烈对比。她伫立在一棵树下,深深凝望枝繁叶茂的树冠,眉宇间的落寞和楼雪萧倒有几分相似。   楼雪萧轻轻叹了一声。这声叹息在水面上回荡时,回音中多了一个微弱的声响:“无法挽回。就算你想尽千方百计,也无法挽回她的死亡!”随着这微弱的回音,水面漾起一片奇妙的影像:黑衣女子的身影在涟漪摇动时化为丝丝落沙,消失在波光之间。   楼雪萧的身子微微颤抖,阎罗大王的声音又恰好在这时响起。周围景色像被风吹散一样褪去,她依旧坐在办公桌后,只是脸色愈加难看。   桌上的水晶球中传来阎罗大王的声音:“我想你也该知道,那条地脉的问题,就要解决了。”   “是的。”楼雪萧轻轻应一声。   “这是让错乱的因果得到协调的大事,”阎罗大王不紧不慢地说,“我希望你不要做出不恰当的行为。”   楼雪萧苦笑:“你要我什么也不做,看着她死去?”   阎罗大王叹口气:“她……早就死了呀!看透吧,雪萧。”   “我早已看透。”楼雪萧冷冷地把目光转向一旁。   “看清事情的前因后果,并不叫看透。”阎罗大王语重心长地说,“明了前因后果,却能等闲视之,才是看透。我们虽然有‘神’之名,但并非操纵木偶的提线师,旁观沧海桑田的变迁却不加以造作,维持天地阴阳的法则才是我们该做的事情。否则,人世的秩序难以稳定,你也会过得很不幸。”   他说得诚恳,楼雪萧无法反驳。   “这是同行前辈的忠告,还是上司的警告?”她幽幽地问。“并不是每个预言师都能像你一样漠视尘世的羁绊,冷眼旁观、逍遥洒脱地当阎罗大王。”   这一次,轮到阎罗大王陷入沉默。 ☆、(2)   此时的薇香,也在从事她的业余爱好——整理仓库。自从有了狐狸春空,她这项爱好的娱乐性大大增强,而艰苦性则成反比大大降低了。   “春空,把那边也掸一掸!”薇香悠然地在众多箱笼间溜达,指挥空中的鸡毛掸不住变换方位。鸡毛掸飞舞着,动作越来越迟缓,终于落在地上“嘭”的变成了狐狸模样。   “我不干啦!不干啦!”狐狸歪歪斜斜地倚在箱子上,怜惜地审视自己的皮毛。“老是让我干粗活,还不给吃有营养的东西,害我毛色都变差了!”   薇香面不改色地瞥他一眼,“想干高水平的工作也可以,但是,你除了鸡毛掸,什么都不会变——我只能说声遗憾。”   “我还可以变成这样。”狐狸抖抖身子,变成了清瘦的少年,充满期待地看着薇香。“这样子是不是可以做其他工作?”   “唔——”薇香抚着下巴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看看你这麻杆似的胳膊!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有前科,唯一的工作经验就是小偷小摸和欺负人……想给你找份工作也难啊!你还是乖乖从清洁工做起吧。”   少年刚想抗议,就见蜥蜴叼着一个木偶爬进仓库。他立刻得理不饶人:“小留活了这么多年,连人也不会变,为什么能做轻松的工作?”   一句话问住了薇香,她只得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这就是‘人不患寡而患不均’?我养活你就不错了,你还要跟人家资深宠物比。”   “我不是宠物!”小留放下口中的木偶,先瞪了薇香一眼,又鄙夷地白了春空一眼,“变成人无非是想接近人;想接近人无非是有企图——本蜥蜴坦坦荡荡没有不可告人的企图,用不着变成人混淆视听。”   “听你这意思难道我有什么企图?”春空跺了跺脚,“难道你不觉得变成人比较容易和人类沟通?”   “你变成人是因为可以随意变得好看一些吧?”   薇香看他们的争执有影响感情的可能,急忙拾起木偶,咳嗽两声。“肃静,肃静!有正事。”   木偶是楼雪萧用来和薇香联络的工具,验证了薇香咳嗽的声音,它开始用四平八稳的声调说:“薇香,你最近过得还好吗?我近来不方便去人间看你,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废话不说了,有一件事情要交给你。在浔江下游某个地方……”   “浔江不是我们和银香堂的界线吗?”小留嘀咕一句。   “是的。这次的事情发生在你们的界线上。”木偶继续用平板的声调说,“去浔江吧薇香,保护那棵树。”   薇香见木偶说完这句话便沉默下来,疑惑地敲了敲它的头。“哪棵树?浔江该不会只有一棵树吧?”   “有意见请拨打地狱热线进行投诉。我的工作号码是‘地字0206’……”   看来它已经无话可说了——薇香的嘴角抽搐两下,冲小留和春空一摆手:“收拾工具,能带多少就带多少。”   “反正不是你扛行李。”春空撇撇嘴,在薇香用必杀目光恐吓他之前,迅速溜了。   小留蹿上薇香肩头,担心地问:“为什么你看起来很紧张?是不是有不好的预感?”   薇香耸耸肩,“你也知道,我的预感一向与好事无缘。所以我讨厌预感。”   “可这并不妨碍你的预感成为现实。”   “这是我讨厌它们的第二个原因。”薇香叹了口气。   女人都对自己的第六感很自豪,但薇香是个例外。她隐隐觉得:自己对直觉的厌恶,并非来自自身,而是源于很久以前的一个女人——她的前世,预言师。那位女预言师一定非常厌恶自己的能力和行业,深入灵魂的厌恶流传下来,以至于薇香也厌恶“预感”。这个秘密,薇香没有告诉任何人。当然,也没有告诉任何“非人”——包括黑白无常、楼雪萧、小留和春空,以及她那已经成鬼的爹妈。   薇香一直竭力把自己的感觉和那些极可能经过轮回而传递的感觉分开,但有时想要把它们截然分开,还是不太容易。她讨厌“前世”、“预言”,但她的预感却总是应验。   浔江之行会遇到熟人,但不会愉快——这次,她的预感这样说。   浔江下游有个小镇,非名胜,不繁华也不落魄,在这片广袤大地上无数个小镇中显得毫无特色。但对薇香而言,它有一点特别的意义——据说不知多少年之前,楼雪萧按照地气强弱划分十二个城隍代理人的辖区,这个小镇正是溪月堂与银香堂的“界点”,是龙薇香和原静潮都可以管,又都可以不管的地方。   因为多年来和原静潮竞争激烈,薇香一向回避在这样的界点上活动,以免与对手狭路相逢。这天晚上,她第一次踏上这片小镇的土地。看到的景象和猜测没有什么大的差别——和大多数小镇一样,安静朴素。薇香双臂环胸站在小镇高处,放眼四望。没什么诡异之处嘛——星空灿烂、月色清朗,几个鬼在街上聊天,一两个非常低等、连形体也没有的小妖灵匆匆飘过。   “在这样的小镇养老,是我的心愿。”薇香做了几次深呼吸,由衷地说。   “如果这个小镇在你离开的时候完好无损,你这个愿望也不算过分。”小留在她肩头唧咕一句,脑门立刻被薇香赏了一记爆栗。   背着大背包的春空站在薇香身后,双手紧紧捂着口鼻,一脸苦恼:“我可不喜欢这个地方——空气质量不好,呛死了!”   薇香白了他一眼:“这是花香!有鸟语花香才叫诗情画意。你真不懂风雅。”   “这儿的槐花开得真早。”小留在薇香肩上仰头嗅了嗅,环顾四周,“真是不合时宜。”   确实,应该去看看。薇香的直觉这样说。那是一棵槐树——一棵树,不合时宜地开了花。它是不是想要说些什么?   她不喜欢直觉,脚步却不由得寻花而去。 ☆、(3)   月光不时被飘荡的云朵遮蔽,薇香提了一盏灯笼,带着蜥蜴和狐狸,忐忑地走在陌生的街巷,追随着浓郁的花香。不知不觉,她已穿过整个小镇,眼前渐渐开阔。在繁星闪耀的夜空映衬下,一抹挺拔的黑影向四面八方伸出无数枝桠,出现在她面前。   “好大一棵树!”薇香深深吸了口气,顿觉满腹甜香。   “薇香,前面有人!”小留一声轻呼——树前一个黑影,静静的一动不动。   薇香往前走了几步,试探着招呼一声:“请问……”   这声问候在暗夜中有些突兀,但那人似乎并未受到惊吓,缓缓转过身,默默看着薇香。   “请问,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呢?需要帮忙吗?”薇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善意。   “不需要。谢谢。”对方的声音十分好听,字字句句清亮圆润,薇香提起灯笼,装作看路,不经意地在那人身边晃了一下,立刻愣了。   这女人不过二十来岁,也许是故意显示成熟,她像被夜色包裹一般穿了一身老气的黑衣,长发在脑后挽成优雅的高髻。然而薇香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被她眼中掩饰不住的纯净吸引——薇香见过的人不少,却没有一个人有这般悠然清淡的气质。   在薇香打量这个女人的时候,对方已经转回身,继续凝视着面前的老槐树,不再理她。   薇香和气地笑笑,借故搭话,“这位姐姐,这么晚了,你在这儿干吗?”   黑衣女子沉默了许久,才慢吞吞回答:“我在找东西。”   “你丢东西了吗?”薇香往前走了几步,好奇地问:“我的灯笼借给你,好不好?”   她说得十分客气,那女子友善地笑了:“不必……我丢的东西,打着灯笼也找不到。”   “是什么东西那么难找?”   黑衣女子仰头看着枝桠交错间若隐若现的夜空,长长叹息:“我丢的是‘记忆’。”   “记忆?”薇香难掩惊诧,正想多问一些,头顶忽然落下无数槐花,犹如骤然下了一场香雨。一阵风突如其来从她们上空掠过。春空指着夜空惊呼:“薇香,看天上!”   “狐狸的口音不错嘛!”黑衣女子对那阵古怪的风没什么兴趣,却饶有兴致地盯着春空——虽然春空此时变作人样,她看他的目光却像是看透了他的原形。“你是南方狐仙吧?现在不容易见到啦!”   薇香拉着春空的手,惊诧地向后退了一步,一则为这来历不明的女人,一则为空中那只巨大的鸟——一只巨大的鹫飞舞在月光下,全身泛着淡淡银辉,渐渐落向地面。一个高挑的男子从鹫背上跳下来,道声:“谢谢你,星婵。”那只鹫立刻化为一名妙龄女子,跟在他身后匆匆奔到树下。   “原静潮的风妖原形是鹫。”小留唧咕一声,“看来这次轮到他在你的活儿里插一脚。”   薇香没有答话,怔怔看着那个神色焦急的青年从眼前一闪而过,直奔到黑衣女子面前。他拉起那女人的手,满脸嗔怪:“总算让我找到了。这次该跟我回家了吧?”   黑衣女子笑了笑,轻拍着静潮的手背,“用不着大惊小怪,吓坏了小姑娘怎么办?不过,她看起来像是同行。”   静潮这时候也看到薇香,俊秀的脸上闪过一丝红晕:“薇香?是你?”   “不要叫得那么亲热——这次是老板亲自交给我的活儿,由不得你随便插一脚。”薇香心中有些不爽,冷淡地哼一声:“不知这位姐姐是谁?”   静潮没想到她的态度如此冷淡,愣了一下,看到薇香身后的春空,也蹙起眉头问:“那妖怪又是谁?”   “关你什么事?!”   静潮一挑眉,瞪着眼睛凶恶地看了春空好一会儿,直把春空吓得露出狐狸尾巴躲在薇香身后,他才笑起来:“原来是只狐狸。新助手?你挑助手的眼光始终这么诡异。”   黑衣女子轻扯静潮的衣袖,低低地柔声问:“静潮,你们认识吗?”   “她是溪月堂的堂主,是御道叔叔的女儿。”静潮微笑着冲板着脸的薇香点点头,搀着黑衣女子的手臂说:“这位是银香堂的前堂主——是我的母亲。”   “什么?!”薇香一声惊呼:“你的……什么?”   黑衣女子对这种反应见多不怪,和善地笑道:“原来是龙家的家主——果然和那些游魂所说一样,年轻美丽。我是静汐和静潮的母亲,叫做安妤。”   “可是分明很年轻。”春空和小留也疑惑地上下打量她,问:“你是妖怪?”   “你们才是妖怪呢!”静潮没好气地白了这两个家伙一眼,想到这话放在它们身上根本不算错,又说:“能当上银香堂的堂主,当然有非常之处。谁规定只有妖怪才能驻颜有术?”   安妤看着儿子笑起来。   她笑的时候,老槐树在微风里沙沙做声,又抖落许多白花。安妤收敛笑容,若有所思地伸手去接落花。这美好的剪影让薇香一时看呆了。   “妈——回家吧。”静潮柔声说:“你都一年多没回家,姐姐也很惦念你。”   安妤心不在焉地答应一声,恋恋不舍地抚摸着老槐树的树干,说:“这一棵非常像呢……”她的口气那么温柔,仿佛在和许久不见的情人倾心交流。   “只是一棵槐树,伯母为什么这么在意?”薇香也摸摸槐树,看不出蹊跷。   安妤的笑容有些寂寞,淡然回答:“这是记忆的蛛丝马迹。”她笑着向小镇走去,头也不回地摆摆手:“静潮,你回去吧。难得找到一棵这样相似的树,我还不打算离开这里。”   静潮失望的神情一目了然。“我父亲死后,她辞了银香堂堂主之位,走遍大江南北,一直在找树。”他的眼神有些凉,“这世上好像没什么事情比她丢失的记忆更重要。”   薇香看着安妤渐行渐远的身影,十分惋惜:“那么高雅的人,看起来却那么寂寞。”   静潮又叹口气,换了一个话题:“你为什么在这里?”说话时,他看到薇香头发上沾着落花,便伸手去拈。薇香的脸顿时通红,向后退了几步,一边手忙脚乱地拂掉自己头上的花,一边慌张地回答:“我也来找树。”   静潮缩回手,尴尬地干咳一声,又问:“镇守地脉的这一棵?”他抚摸着树干,仰望树冠,口气变得庄重:“我就猜到这里迟早要出问题——精灵不在,让一个躯壳镇守地脉实在很不明智。银香堂每隔一些年就会在地脉附近设封印,去年我在这里设的封印还完好,所以没有妖魔靠近。但是如果遇到意外,地脉会在短时间膨胀,封印也未必能稳住。”   如此说来,此地的情况委实凶险。薇香听着,表情越来越凝重,像是竭力忍着什么,但终于忍不下去。   “咕——”她的胃发出响亮的声音……   “不好意思,”她看看旁边神色不定的静潮,红着脸挠头道:“我的神经一紧张就容易觉得饿……”   那天的夜宵很丰盛,而且又是免费的,格外好吃。春空和小留的眼睛闪光,顷刻之间,饭桌便被他们扫荡一空。做东的静潮惊诧地张大了嘴巴,捏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们不知道世上有种规矩叫‘餐桌礼仪’?!”薇香涨红脸,赏了它们一记狠拳。而静潮只得无可奈何地又点了一桌菜。   安妤看着薇香和她的两个助手在饭桌上大打出手,恍若无事一般端起一杯蜂蜜,抿了一口,淡淡地说:“地脉膨胀很危险,这里又没有镇守的精灵……你们要小心啊。”   “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薇香一边和她的助手们抢菜,一边坦言:“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安妤看看她,微笑着摇头:“这可不行——重新镇压地脉,必须有豁出性命的觉悟。”   “咕!”薇香被食物噎住,拍了拍胸口,才吐出一声惊呼:“什么?豁出性命?”   安妤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地脉迸发的事情,我年轻的时候遇到过一次。”她一边不紧不慢地品尝着蜂蜜,一边缓缓说:“也许能帮上你。”   “谢谢伯母!”薇香感激地向她点点头,仿佛老早就在等这句话。她无视在一边摇头的静潮,亲切地问:“我一看到伯母,就觉得特别有缘。不知伯母贵庚?”   “我?”安妤想了一会儿,漠然回答道:“应该是一百四五十岁左右吧。”   蜥蜴和狐狸停下抢食,惊得大呼小叫:“这把年纪还不承认自己是妖怪?哪有人活到这份儿上的?”   “龙家的历史上有人活得比我还久。”安妤并不介意,呵呵一笑,对薇香道:“我亲眼见过你爷爷的爷爷呢!和静潮他爸结婚的时候,我至少一百二十岁了。”   薇香的眼睛从安妤身上转到静潮身上,嘴角不自然地抽了抽。   “仔细回想一下,我好像是在镇守地脉失败以后,变成这个样子的。”安妤仿佛并不觉得自己正在说的事情十分古怪,托着腮叹了口气,“好像是某个地方的妖魔破坏了地脉,我去解决这件事的时候被卷入地脉中。”   “从那以后就青春永驻了?”薇香羡慕地观察着安妤:“这就是所谓的因祸得福?”   “可是,被卷入地脉的人应该没有生还的可能啊!”小留很不识趣地插嘴:“魂魄承受不了地脉灵气的冲击,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支离破碎。”   薇香急忙捏住蜥蜴的嘴巴,“小留!你真没礼貌。”   安妤好像已经走神,不知有没有听他们说话,托着下巴沉思。静潮显然习惯了她这副模样,若无其事地吃完夜宵,在呆滞的母亲耳边轻声说:“妈,别想太久。我先去休息了。”说完便摇摇头走了。   薇香静观他们母子间的情形,又耸耸肩,“多么诡异的家族。”她看着安妤,不怀好意地转了转眼睛,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望远镜。   “喂喂!这么做不合适吧?”小留想跳起来夺望远镜,无奈吃得太多,身子不灵活。   “就一下,就一下!你难道不觉得美人沉思的内容十分令人好奇?”薇香把望远镜放在眼前,调了调焦距。   “好奇的只有你。”春空一边扫荡残羹,一边问:“你拿的是什么东西?”他知道龙家的宝贝多,不知道这个又是什么。小留舔着嘴巴答道:“可以看到别人在想什么的‘望思镜’。”   薇香“嗯”一声,很想和他们分享自己看到的情形,却说不出话。   安妤此刻正回味一个瑰丽的梦境——那是一个无声的夜,她仰面躺在地上,不计其数的雪从天空落下,整块璀璨的夜空铺陈在她面前,看了让人心中说不出的宁静。她微微睁大眼睛,看清了纷纷扬扬飘落在脸上的,不是雪,是槐花。   安妤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扭头,看到不远处那颗好大的槐树,转眼之间,花也落了,叶也落了,只剩下一个悲伤的骨架……“不要这样。”她喉间挣扎着一句话,却无法完完整整地说出来,只能不断费力地喘息。“你会死的,会死的!”   一个飘逸的身影靠近她身边,缓缓伏低。安妤的视线渐渐模糊不清,薇香也无法看清那人的容颜,只知道他一直伏低身子,直到他可以在安妤耳边低喃:“不,这不是死。是我和你的永恒厮守。” ☆、(4)   缤纷的幻境骤然闪过一道白光。薇香本能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发现“望思镜”已经在安妤手里。   “龙家的宝贝真不少。”安妤不动声色地把玩银色细筒,平淡地问:“听说龙家的祖先是龙,有时候,龙宫的人会送给你们礼物——这也是其中之一?”   薇香窘得面红耳赤,只恨手边没有遁地符可以让她溜走。   安妤仿佛不知她的心思,自顾自悠然地问:“你觉得,那是什么?”   “啊?”   “你觉得刚才看到的是什么?”安妤柔声问:“那个男人,看起来像什么?”   薇香像犯了错的孩子,放低声音据实道:“超凡脱俗,不似人类。伯母能一眼看透小留和春空的本体,为什么看不透他?”   “在镇守地脉失败之前,我没有看透妖怪原形的能力。”安妤叹口气,站起身说:“算了,你只是个孩子。连我都想不透的事情,你怎么会明白呢。抓紧时间休息吧,薇香。”   “伯母不吃东西吗?”薇香疑惑地指了指桌上未尽的晚餐,“只喝蜂蜜?”   “我连蜂蜜也可以不喝。”安妤微微一笑,“我不需要吃任何东西,也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这家旅店有些年代,木结构的建筑散发出清净的魅力,诱来些贪恋灵气的小妖魔,驻守在旅店的角落不愿离开。安妤温柔地避让着,冲那些畏惧她灵力的小妖怪微笑。   薇香歆羡地看着她的背影,不无嫉妒地哼哼唧唧:“有这样的妈妈,原静潮真是走运。”   “应该说,有这样的妈妈,才能生下原家姐弟那样的人吧。”小留对安妤似乎并无好感,轻蔑地哼了一声。   “我觉得她的灵气和静潮完全不同。”春空微微耸肩,“反而更接近妖魔……”   小留看着安妤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说:“薇香,你知道吗?陷入地脉的人,绝对不可能在地脉强大的灵气中保持魂魄的完整。魂魄破裂,即使是城隍代理人也不可能活下去。除非——”   “除非什么?”薇香和春空都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小留的声音低沉而玄妙:“除非,有另一个灵魂去修补那些碎片。”   “……修补?”   “嗯。由另一个完整的魂魄与破碎的灵魂融合,重构成一个完整的魂魄。”小留顿了顿,淡淡说:“普通人是做不到的。能用自己的灵魂去弥补城隍代理人破碎的强大魂魄,只有更加强大的神仙妖怪,才能做到。”   这不是死,这是我和你永恒的厮守……想到那槐花飞扬中的超凡身影,那吟咏誓言一样的低语,薇香悚然变色:“你是说——”   小留点点头:“城隍代理人安妤,早就死了,魂飞魄散。在她身体里的,是一些零散的碎片和一个强大的妖魔——强大到可以让她的身体不老,也不需要人类的食物。”   “那个妖魔救了她?”薇香垂下头玩弄手中的筷子,十分不解:“为什么妖怪会心甘情愿用自己的魂魄救城隍代理人?在妖怪眼中,荡除妖魔的城隍代理人是敌人吧?”   春空和小留对视一眼,露出狐狸和蜥蜴各具特色的笑容:“从来都是人类一厢情愿把妖怪当作敌人。妖怪喜欢人的时候,比人类勇于献身。”   夜色渐消,晨曦染上窗棂。小镇一如既往,平静如无风的水面。薇香一夜无眠,在旅店的窗台向外张望。“谁也不知道‘下面’暗流汹涌。”她说着,回头看看房中的人。“今天有空了吗?”   “我需要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楼雪萧的白纱在初阳下泛着柔和却不耀眼的白光。   “和它有关?”薇香指了指远处——从她的房间可以看到槐树隐约露出的树巅。   “嗯。”楼雪萧轻声说:“一百二十年前,一群被人类赶出森林的猴子在这里四处乱窜,弄坏了地脉的一个封印。地下一条大蛇染上灵气而不死,妖化为巨大无比的魔兽,把所有的封印都弄坏……当时我让安妤来对付那蛇妖。”   “然后,她死了?”   楼雪萧没有回答,许久才叹了口气:“你信不信人人都有自己的命运?”   薇香认真地想了想,答道:“我不想相信,可是我遇到的事情常有难以解释的巧合。”她想从楼雪萧的脸上看出这个问题背后的深意,楼雪萧的表情却像一张没有写上喜怒哀乐的白纸。   “命运要安妤在一百二十年前为镇压地脉而献身,但槐精素皙救了她。命运的错位带来两个意外,其中一个就是:素皙不能再守护地脉,这条地脉迟早会出事。”这位幽冥世界的使者停了片刻,才说:“这个涟漪继续扩散,还会有更多脱离阴阳和谐的事情发生。所以命运要纠正这个偏差——安妤会不断寻找她的槐树,她会回来,把精灵还给大地。这是命运的安排。”   “这意思是?”薇香的身子一震,急忙扶住身边的窗棂。   “意思是——安妤要死在这里。她的灵魂要回到槐树的空壳里,重新镇守地脉。”楼雪萧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溢满悲哀。“可是,我不希望看到她再一次死去。”   薇香明白她的心意,她也不愿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死去。   “下一个天黑。”楼雪萧的声音有些颤抖,“下一次天黑很不吉利——树会在那时候枯萎。它死的时候,溢出的地脉灵气会引出地下的妖魔。为了重镇地脉,安妤会在那时殒命。”   “时间这么紧?”薇香的脸色陡然变白,眺望远处的槐树:“它的花还那么灿烂呢……你要我怎么做?”   “平息地脉的迸发。”仿佛早知她不会拒绝,楼雪萧镇定地回答:“只要地脉度过危机,安妤也不必死去。”看到薇香的神色有些犹豫,她加重了口气:“救她,薇香!她是静潮的母亲啊!”   “我有那样的能力吗?”薇香迟疑道,“地脉中流淌着大地的力量,我只是城隍代理人,怎么能和大地的力量对抗?”   楼雪萧握住她的手,口气中充满自信:“你决不会有事。你是龙家的家主,还有为龙家在人间留下血脉的使命,不会在这里遇到危险。”   听她这样说,薇香露出一个自嘲的微笑:“没想到当龙家的家主还有这个好处。”她深吸口气,问:“你说命运错位带来两个意外,另一个意外是什么?反正我也不会轻易死掉,不如把两个问题都解决。”   像是逃避她继续发问,楼雪萧的身影缓缓消失,淡如飘雾。薇香不能确定她是不是听到一个诡异的回答:“另一个意外,是静汐的出生……” ☆、(5)   在薇香接待这位总是喜欢故弄玄虚的上司时,静潮正远远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她立在槐花树下,仰头看着枝叶繁密处透露的隐隐日光,脸上是一片平和漠然——这种神气,静潮并不陌生。在他关于母亲的记忆中,每当母亲看到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都会这样痴痴地仰望。   每次看到母亲的这种神情,静潮只有一个愿望——快把她从那里拉开!她的魂要被树吸走了!   “妈!”他奔过去,拉起母亲的手。然而结局和以往一样,母亲只是回头向他笑笑,又去凝望那遮天的青翠。静潮心中立刻又涌起了熟悉的挫败感——他拉不开她。没有人能把她从树的旁边拉开。   “这一棵,有什么特别吗?”静潮的表情有些僵硬,几乎不知道该和母亲谈些什么。   安妤点点头:“每棵树都是特别而可爱的。”   每棵树都让母亲感到亲切,而她身边的人对她而言却无所谓……静潮心里这样想着,没有说出来。   他正在郁闷,恰好看到一只狐狸向他跑来。那是薇香的狐狸,跟她在同一张桌子吃饭,甚至在同一个房间睡觉——静潮知道它可以变成少年,智商也不低、审美观也不异常,没准会在半夜恢复禽兽本性。但薇香竟然容忍这个危险动物和她住在一个房间……静潮眼中寒光一闪,准备拿它撒气。然而狐狸的警惕性也很高,在远处溜达着不再靠近,直到薇香的身影出现,它才得意洋洋地跑过去,在她脚边蹭来蹭去。   这个不厚道的小动作激怒了静潮,他默默把狐狸加入他的黑名单,位列蜥蜴小留下面。   薇香的神情十分古怪,静潮有些担心。他知道薇香约了老板见面,难道是老板带来了坏消息?他急忙迎上去,关切地问:“是不是你应付不了?”   “我刚得知,这件事情和你母亲有关系。”薇香偷眼看看安妤,压低声音说:“最后结果会怎样,我也说不清,但最好让伯母避一避。”   “地脉迸发和我妈有关?”静潮瞪大了眼睛,立刻说:“我马上让星婵把她送走!”   安妤看到他们窃窃私语,优雅地走了过来。“你要把我送到哪里?”她问,口气有些不快。   薇香神情尴尬地解释:“老板说伯母在这里不太合适……”   “楼雪萧?”安妤眉头一挑,貌似十分不屑,“她又来这套。不顾别人的感受,一定要人家顺从她的建议——她知道我不会听她的,才让你来转述。”她冷哼一声,竟像是对楼雪萧极度不满。   安妤冷淡的表现让薇香很惊讶。“你为什么讨厌她?她明明很关心你……”   “她总是用她认为好的方式关心我,不知道那是对我的伤害。”安妤叹了口气,说:“我厌倦了她的干涉,才不想再当城隍代理人。”她想了想,又说:“薇香,静潮,你们从来没有怀疑过?想想看吧:能看到冥界官员的人,都有资格成为冥界官员!冥界怎么会让一个官员在众多城隍代理人眼前出现?如果那是真正的楼雪萧,我们岂不是都有了在冥界任职的资格?从我能看透妖怪本体的时候,我就看到了——那团白纱,只是一个虚假的幻影,不是冥神!我不会让幻象操纵我的人生。”   “她从来没有操纵我的人生。”薇香大声为楼雪萧辩解。   “那是因为你的生活还没有出现她不喜欢的意外。”安妤的双臂抱胸,身子微颤,脸色更加难看。槐树沙沙地摇曳,白花在风中婆娑,落花温柔地扑打在安妤身上,像是在安慰她。“薇香,不要因为‘神’这个字听起来很崇高,就轻信她。”安妤似乎有些疲惫,揉着额头缓缓说:“凭自己意志支配我们的楼雪萧,不值得尊敬。”   “妈,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静潮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微微颤抖,生怕得到一个令人惊骇的答案。   安妤没有理会儿子,却把手放在薇香肩头,柔声说:“你和我一样,都是女人,如果有一天,楼雪萧不允许你和自己所爱的人在一起,你该怎么办呢?”   薇香被她阴冷的神情吓坏,结结巴巴问:“她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她不认为我的爱情正确——我爱的是个妖怪。”   她慢慢吐出这句话的时候,薇香和静潮的心都是一沉。犹如感应到他们的心思,天地也暗下来。   “怎么回事?明明是白天啊!”春空和小留率先感应到不安的气氛,从天空找到了答案:“日食!”   “下一次天黑。”——楼雪萧是这样说的。现在,天就要黑了。地脉涌动的时刻原来不是入夜,而是日食时分。阳光逐渐消失,槐树的生命仿佛被黑暗抽走,巨大的树冠在陡然而生的狂风中颤抖,白色的槐花疯狂地散落。薇香捂着头脸,肌肤仍被那些随风狂舞的落花打得生疼。置身如暴雪一般的落花中,她几乎无法看清对面的安妤。直觉告诉她:一动不动的安妤在无声地微笑,悲伤的微笑。   “静潮,快把你母亲送走!”纷纷扬扬的槐花、树叶扑打着薇香的脸面,她依稀觉得这场面十分熟悉——在安妤的梦境里,这棵树也是这样,顷刻之间只剩一个凋敝的树干。   一股强风拔地而起,一只巨大的鹫驮着安妤冲上天空。薇香的手臂被人抓住,在胡乱飞散的落花里,她被静潮拉到槐树下。“不必紧张,结界还在生效。呆在树下就好。”静潮用力握了握薇香的手,眼睛却不敢离开轻微震动的大地。   他的手心温暖,薇香不禁脸红心跳,急忙调转目光望向远处。   尚未被黑暗吞噬的天际闪耀着一丝诡异的白光。日食带来的黑暗一向为信奉神明的人所避讳。震慑妖魔的阳光衰弱,而隐藏在大地深处的魔物不会放过这个转瞬而逝的机会,必定倾巢而出去掠夺那些不易在夜晚得到的精华。   “春空,百宝囊拿来!”薇香一声疾呼,狐狸立刻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递给她——这是能收入山河的百宝囊,是薇香居家旅行必备之装备,里面放着她能用到以及可能用到的一切宝贝。   薇香从百宝囊中翻出许多小旗,和静潮一起按方位深深插入土中。大地的颤抖平息片刻,薇香立刻推开静潮的手,说:“你快走吧!我不会死在这里,你却没这种好命。”她向远处一指:镇上的居民在地震的惶恐中撤向开阔地,那是与这棵大树相反的方向。   静潮瞪了她一眼:“乱说什么!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   “薇香,‘下面’有东西要上来了!” 蜥蜴一脸肃穆地盯着大地,“嘭”一声变成匕首,飞到薇香手中。   不用它强调,薇香也感觉得到:微弱的、熙熙攘攘的声音正从大地中心涌向地面。很快,地面上升起许多光点——那是残留在大地深处、几乎要消失殆尽的尸体上保留的若有若无的死气,与地脉的灵气相混之后,它们开始聚拢成形。   薇香眼中寒光一闪,握着匕首冲了过去。“是怨念或是留恋,是悲伤或是兴奋——灵魂早已不在,你们只是终将腐败的余孽。回归到大地的最深处吧!”寒光流荡之间,那些宛若虚空的光点被一一击破。   她刚松口气,脚下忽然传来不祥的蠕动。   “地脉要迸发,快走!”静潮大喊一声,眼前忽然闪过一个黑影,比他更加迅速地飞驰而去。   一抹艳丽的虹色冲上云霄……如此静谧,如此缥缈,薇香几乎不愿相信:这绚烂的光就是传说中危险的地脉崩溃。她在半空看着静潮扔出一大堆吸收灵气的咒符,它们轻飘飘落在虹色的根源,亮丽凄艳的色彩立刻消失不见。她又回头看看将自己拦腰抱住的安妤,难以置信地大呼小叫起来:“伯母——你、你会飞?”   安妤抱着薇香浮在空中,悠然一笑:“我还是比较喜欢悠闲地走路。”说罢,她抱着薇香飞落在槐树下,自己却又冲到结界外围,伸手按住蠕动的土地。   “神圣的地脉,请将伟大的力量分流,不要折磨这块脆弱的土地!”安妤温和地注视着大地,口中念念有词,手心泛起明亮的光,把蠢蠢欲动的虹彩压入地下。   不止是薇香,连静潮也看得目瞪口呆。“我从来不知道她有这样的实力……”他失神地喃喃,“她总是一副柔弱惆怅的样子。这才是她做城隍代理人时的气势吧?”他微微一笑,向天空招手:“星婵,我们去帮她!”   银色的鹫从半空俯冲而下,隐入他的肩头,成为他的翅膀。他腾空而起,将安抚大地的咒符四处散播。   “看样子,没什么好担心的!只要等日食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春空乐观地吐了口气。   然而薇香知道,这只是前奏。她担忧地看看枝干凋敝的槐树,“这里才是地脉真正的核心,其他地方的迸发只是小打小闹而已。”她从百宝囊中掏出不少好东西,挂在树上。一棵树被她打扮得珠光宝气,她却仍然满脸为难:“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代替它安定地脉。”   静潮撒完了咒符,落在黑沉沉的大地上舒了口气。他的双脚刚刚着地,一道虹影烧破了咒符,骤然迸发……   “静潮!”安妤心中一揪,把儿子推到一旁,自己却正撞在虹影之上。   流光溢彩将她包围,她心中一寒:又被卷入地脉……难道就这样死去?死前最后看到的,是儿子悲伤和内疚的脸?   “不,你不会死。”她心底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她的后背灼热,散发出明亮的白光。散发的光芒在她身后凝聚成人形,从她背后温柔地伸开双臂,将她拥在怀中。那温暖,让她心酸。“我和你在一起,我们不会有事。”   安妤被白光包裹着,幸福得流出泪来——那是她仅存的记忆中的声音!那个承诺与她永恒厮守的人,仍然和她在一起……   “素皙!”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溜出她嘴边,往事顿时像突破了重重阻隔的屏障,清晰地一一展现。那时的她在他身边幸福地仰着明朗的笑脸,他温柔的眼睛为她而闪耀着纯净的光华……别的少年男女会在树上共同刻下姓名,见证永恒的相守,她不忍心,也不需要。只要仰望他安静沉稳的面容,已足够让她知道他会守她到永远。可时间对真正相爱的人那么吝啬。他们还没有真正分享人生,她却香消玉殒在瑰丽的地脉虹光中。   “妤,不要跟他们走——”他从树中艰难地挣扎而出,悲哀地看着黑白无常牵起她的手。   只要他这一句话,她便毅然推开了黑白无常的手,破碎的灵魂重投将要死亡的躯壳。   而他,也用同样的坚毅抛开了他的身体和他守护的地脉。   “不要这样,你会死!”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让我这样去吧,让我看着你的花死去,用你的花覆盖我的残躯。我的灵魂碎片会融入你脚下的土地,和你相伴。”   “你不会这样死去。”他微笑着在她耳边说。“这不是死,这是我和你永恒的厮守。”   泪水从安妤脸上不断滑落。她哽咽着把手放在心口,那里隐隐作痛。“你在哪里?我想你,我一直在找你!”   耳边拂过一丝灼热,像是有人含情脉脉地轻吁。“这一次让我来帮你,帮你保护珍爱的人。”   斑斓的色彩忽然消失,白光和缠绵的低语归于平静。安妤面前是伤心错愕的静潮。   他怔怔地看着泪流满面的母亲,“妈,你明明,撞在地脉喷发的当口上……”怎么会没事呢?后半句话被他硬硬地咽下去。   安妤泪眼朦胧地看着儿子——他那么年轻,还有无限远大的未来。她要保护他,让他平安地离开这里。“静潮,快走吧!”她飞快地说,“带着薇香飞走!”   她的口气不容置疑,静潮不敢反驳。他肩头的双翅瞬间飞离,重现为巨大的银鹫,驮起静潮去接薇香和她的助手们。   “素皙,”看着孩子们乘着银鹫飞向空中,安妤的双手交叠在心口,神情变得温柔,“其实我们都知道,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一个方法。”   心中那个声音说:“你不一定要这样做……你的孩子们会很伤心。”   “一定要!”安妤从容地走到槐树下,抚摸着枯死的树干,柔声说:“如果不重新驻守地脉,下一次的涌动又是一个悲剧。我不能想象更多的人卷入地脉是什么光景——不是每个人都有一个精灵愿意以死相守护,但每个人都会有人为之伤心。”   她张开手臂抱住树干,紧紧地抱着不愿松开一丝一毫。“我们的任性,不该让别人承担后果。”随着这温柔的声音流动,她全身泛起明亮的光泽。 ☆、(6)   “她在做什么?!”静潮驾着银鹫,在空中恋恋不舍地徜徉。母亲异常的举动给他非常不好的预感。   日食到了最黑暗的时刻,时间好像静止,世界久久停留在黑暗中,仿佛再也不会有光明。然而静潮和薇香却看到了光——安妤的身体在发光,照亮了她虚无飘渺的微笑。从她的笑脸、她的心胸中发出的光芒缓缓淌入槐树的躯干。   把精灵还给大树——这就是镇守地脉的槐树精灵返还的仪式?薇香怔怔俯瞰下方的枯树颤动起来,仿佛巨人舒展四肢。   一个雪白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安妤身边。那是个陌生的身影,静潮和薇香都没有见过。虽然没有见过,却觉得熟悉。那个白衣女人拉住安妤的手臂,似乎想把她从树旁拉开。   “没有用的……”静潮脸色惨白,呆呆地自语:“谁也不能把她从树边拉开……”   薇香深吸口气,缓缓反问:“即使那个人是我们的老板?”   “妤!你在做什么?”白衣女人的双手似乎有无限大力,然而安妤已和槐树融入一团光,任谁也分不开。她在光芒中细细端详陌生的白衣女子,会心一笑:“原来,我在死前看到的最后景象,是楼雪萧大人的真面目!”   “妤,这么做不值得!不值得!”楼雪萧拉着她的手不放:“你的灵魂和素皙合一,无论是在人的身体里,还是在树中,你都不可能和他分开、不可能再看到他,为什么要让那些能看到你的人伤心呢?”   “我能看到他。”安妤的笑容充满安慰,“他的脸,他的表情,都在我心里呢!虽然你的法术让我暂时忘记他,但他并没有从这里消失。”她闭上眼睛喜悦地叹息:“现在做的事情是我情愿做的……果然令人舒心啊!”说着,她身子一歪,倒在树下。   “妈妈!”静潮在鹫背上一晃,银鹫知道他的心意,立刻飞落在树下。   静潮三步两步冲到母亲身边,搀住她连连呼唤。   在树干散发出淡淡光华时,安妤似乎微微一笑——太迅速,静潮还来不及细想,她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化为一片银色细沙……   “落沙,落沙!”楼雪萧脸色灰白,颓然向后退了两步,清风拂过她耳边,化为细微的声音:“这就是命运,你没办法阻止,没办法阻止!”   静潮瞪着眼睛,无法相信发生的事情。他看着空落落的臂弯,疑惑地唤了一声:“妈?”   头顶传来岩石崩裂一般的声音:龟裂的树皮落在地上,一刹那便散为银沙。无数新芽在槐树的枝干上抽发,生命破蛹而出,瞬间涌出一片新鲜的绿色,紧接着又是一片香甜的白花……仿佛,这棵树从不曾死过。   薇香凝望这片绿色的奇迹,手中的匕首落在地上,变成一只蜥蜴。小留谨慎地伏在地面倾听片刻,说:“地脉平静了。” 薇香垂下头,微唏道:“槐树的精灵回去重新镇守地脉。所以地脉复归平静。”槐树似乎是赞同她的见解,枝桠摇动,把她的法宝都摇落在地。   “我母亲是槐树精?”静潮哭笑不得地转头望向楼雪萧——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穿着一身款式很不错的白色连衣裙,黑色的长发在脑后随意一挽,如月光般皎洁的脸庞在渐渐绽露的日光下庄严不可直视。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身上散发着与黑白无常相似的气息:平和、静谧、安宁——彷若她本身就象征着人类亘古不变的永恒归宿。   “静潮……”风在槐树的枝桠间呢喃,像是亲切的呼唤。   静潮猛然抬起头,犹如真的在槐树中心看到了他的母亲。他焦急地伏在树干上发问:“妈,你怎么会变成槐树精?你为什么说自己爱妖怪?难道我爸……是妖怪?”   树叶沙沙地响着,连薇香也听到了模糊的、温柔的声音:“不,不——你父亲是个人,一个很好的人。但我爱的是个妖,一个槐树精——素皙,我爱他。”这一刻,花和叶都缠绵起来,树荫中有无数个“我爱他,我爱他”在交错响彻,好像要弥补多年失忆间亏欠他的。“可是,可是楼雪萧说‘不可以’……”枝条间的风呜咽起来。   “我是这样说过。”楼雪萧脸色依然苍白,声音苦涩无奈。“因为我知道,你会为他化为落砂。”她说着,苦笑一声:“虽然我知道,却不能说出来。我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让你绕开这种悲剧。可是一百二十年前,地脉膨胀,你还是为保护他而来,还为他而死。但我没想到,他会为了救你而牺牲自己。然而这不过又是一次悲剧的轮回,任何人无能为力。”   槐树沙沙地响了很久,安妤平静柔和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让我失去记忆、忘了素皙,是因为怕我会回来化为落沙?唉……雪萧,你觉得我会为这种‘命运’悲哀吧?你一直觉得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对自己的命运不满。所以你才会越来越痛苦,觉得命运无法对抗,自己只能不断失败,却不能守护重要的人——雪萧,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并不憎恶自己的命运。这结局是我自己选的,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要做这样的选择,不会后悔。”   “你爱这个槐树?那么,我父亲又算什么呢?!” 静潮一拳打在树干上,“只有你和槐精之间的感情才重要?你和父亲之间的回忆、我和姐姐,又算什么呢?!”   槐树最低的枝条在静潮头上轻轻拂过:“你的父亲是个好人,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我在忘了素皙的日子里喜欢上他,也不会后悔嫁给他。但想起素皙的那一刻,我知道,我这一生,只真正地、深深地爱过一次。素皙也爱着我——不论我们是否拥有躯体、是活在一个人的身躯中还是一棵树当中。静潮,我的儿子——你也会遇到命中注定的人,义无反顾地爱上她,然后明白。”   静潮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她的话。   “雪萧,地脉不会再混乱。”槐树说:“当初素皙抛下地脉挽救我,这太自私。如今我们回来为这个自私的决定负责。这块土地会恢复宁静,更多的人可以在这里安心地相爱、相守。我们用自己满意的方式完成了自己的选择。”   阳光重新普照大地的时候,静潮从槐树上折下一根枝,头也不回地向小镇走去。   薇香追了上去,担忧地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小声嘀咕:“静潮……你反对伯母再婚?”   立刻,一道凌厉的目光从她脸上冷冰冰掠过。“其他再婚的母亲不会变成树!”   “作为人,她只能充满忧伤地天南地北游荡。能作为树幸福地活下去,不是更好吗?”薇香在静潮身边,紧跟他的步伐大步走着,“什么样的选择能让她幸福,她比我们清楚。”   静潮的脚步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他调头往回走。   楼雪萧正站在槐树下,像昔日的安妤那样仰望树冠。静潮走到她身边,垂下头,看着手中的树枝,说:“这不是她的命运,是她的决定。我想,我可以体谅。假如有一天,我告诉你:不管是不是命运的安排,这是我的选择——希望你不要反对。”   楼雪萧无声地看着静潮,眼中流动着温柔的光华。“我不能……”她柔柔地叹息:“我无法对你的命运袖手旁观……”   “那么请你试着不要去看我的命运。”静潮轻摇手中的槐枝,坦然道:“阻挠别人的选择并不能让人家觉得幸福,对吧?”说完,他浅浅一笑,向薇香走去。   “如果我可以阻挠,”楼雪萧的眼神黯淡,“事情在千年之前就改变了!”   然而没有人可以听到她的心声,她木然立在树下,听着安妤在树中幸福地微笑,听着静潮心中坚决地说他不要别人的干涉,听着薇香心中嘀咕对她的猜疑。天地间纷繁复杂的声音顿时如潮涌一般攻入她的耳中。天上的鸟、地上的花、空中的风、甚至遥遥的太阳都在述说他们对她的看法。她难过地捂上耳朵,但那些声音还是源源不断地前仆后继。   “这个冥神是预言师!”他们说,“她负责监督妖魔不要干涉人的生活,自己却任性地干涉别人!”“她怎么可以这样呢?看透命运的人不是应该比别人更加尊重命运吗?”“如果命运让她任意篡改,那不可抗拒的伟力又算什么?天地间的法则又算什么?”……即使耳朵捂得再紧,她依然可以听到万物的心声。   “看透吧,雪萧!”她掩面太息,指缝间滑落一滴映着阳光的眼泪。泪珠又在她的脚边化为一片冰凉的薄光,消失殆尽。 ☆、【缘之五:空山凄叹】   『不屈从命运,以自己的理想去寻找爱情,是勇气。但是,如果为了和命运对抗而拒绝接受自己的真心——只能说是“傻气”!』   ☆┈┈┈┈┈┈┈┈┈┈┈┈┈┈┈┈┈┈┈┈┈┈┈┈┈┈┈┈┈┈┈┈☆   这是一个平凡的清晨。狐狸春空在做他的日常工作:清点一遍仓库里的存货,以便及时发现头天晚上是否出现逃亡者,然后再变成鸡毛掸子,把巨大的仓库掸一遍。   “下面开始点明朝的——金枝玉叶砚匣。”   “到!”   “眠龙镇纸。”   “到。”   “生花笔架。”   “有……”   “八仙竹雕帽箱。”   “在。”   “……”   “……”   第一项工作顺利完成之后,春空非常好奇地问那些古董上的精灵:“你们为什么不逃走呢?”——这个问题他问过N遍,但是每次看到底簿上那一大片被薇香划掉的名单(那些可怜的古董都被这个冒失鬼弄坏了),他还是忍不住多问一遍。   没人理他。好像那些刚才还会喊“到”的古董精灵们都消失了。   “大家住在一个屋檐下,应该多交流才对嘛!你们真不讲团结友爱。”春空嘀咕一声,变成鸡毛掸,开始打扫。   当他掸到一面铜镜时,忽然看到镜中的自己——一只毛色黯淡的小狐狸。   “这个是照妖镜吗?”春空扮了几个鬼脸,忽然悲从中来:“老是让我变鸡毛掸子打扫卫生,毛色都变差了!”   “哈哈——”镜子忽然笑起来,吓得春空“嗖”一声躲到桌子下面。   “小狐狸,你怕什么?”镜子问。   春空变成人形,伸手弹了弹镜面。“不要突然在安静的仓库里大笑!”   这只是一块色泽青黑的铜镜,照出的影像不是非常分明,只能依稀看到镜面上还是一只狐狸——正叉着腰发脾气。   镜子嘻嘻笑了两声:“看在你是同类的份上,才吓唬你——别的妖怪,我才懒得理呢。”   “我是狐狸,你是铜镜——你觉得我们有共同点吗?”   “这个是铜镜没错,但我是狐狸。”镜面晃了晃,出现一张模糊的少女的脸:“我是被封在铜镜里的可怜的狐狸……”   “真的是狐狸?”春空凑上去细看,镜里的狐妖却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又吓了春空一跳。   “你真胆小。”镜子里的狐妖咯咯笑起来。   “你怎么被关在镜子里?”春空拿起镜子前后左右仔细看看,没发现特别的机关。“不能出来了吗?”   “不知道。”镜子里的狐妖满不在乎地摇摇头。   “我叫春空,你叫什么名字?”   镜子里的狐妖答道:“我叫茱萸。”   “茱萸,你怎么被封在镜子里?”春空从一边搬过一个木雕椅,想坐下来认真听故事。不过椅子精灵不屑被一只狐狸欺压,悄无声息地退开了,害他坐个空。茱萸又哈哈大笑两声,说:“你也知道啦,通常道士就那么几手,晃晃铃铛扔点符、喷点神水吐点火,然后‘嘿’一声把妖怪收服。可惜,我遇到的不是平庸之辈。那家伙——准确的说,是龙家的第七代——瞅准了我是一只注重形象的狐狸,所以他在这个铜镜上下了咒。我一照镜子,就被吸进来啦!他可真不厚道。爱美难道有错吗?”   “你一定没干好事,才招惹了龙家。”春空耸耸肩,“一般来说,他们对妖怪还是不错的。比如我见过的十二代邃尘大人和现在的家主薇香,都是好人。”   茱萸干咳一声,对自己当初的作为绝口不提,却不忘挖苦龙家:“好人不一定代代都有。毛手毛脚、常常破坏古董,害精灵纷纷去冥界报到……这在龙家才是必然的。”   “咔喳——”空山中响起清脆的裂声。   “哎呀!”薇香咧着嘴,满怀歉意地看着水池里的碎瓷盆——那是一个五彩蝶戏百花瓜瓣盆,在她手里裂成两块……水池里腾起一个浑身湿淋淋的少女精灵,满腹幽怨地瞪着薇香。   “红雁姑娘,生气也于事无补——去冥界报到吧,我爸爸会善待你的……”薇香双掌合十,祝祷一句。少女精灵愤愤地消失了,薇香吐吐舌头:“我也很为难啊——刚洗了这么多水果,这下没东西盛了……小留,去仓库里拿个盘子来!顺便让春空在底簿上把这个瓷盆划掉。”   蜥蜴跳下她的肩头,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自从静汐来访之后,你心不在焉的频率越来越高。可怜了我们仓库里的精灵。”   薇香把碎瓷片收拾妥当,默默无语。   静汐上个星期手持遁地符,突然出现在薇香面前。让薇香惊讶的不只是她轻松突破了溪月堂周围的结界,还有她美丽容颜上笼罩的焦虑和忧愁。   “静潮变了。”静汐说。“他本来是去浔江找我们的母亲,却带了一根树枝回来,说那就是母亲。他什么都没有解释,我却深信不疑——那根槐枝在我们的庭院里扎根,每次看到它,我就觉得真的看见了母亲……”   她深深吸了口气,接着说:“静潮自从回家,就变得深沉。他以前总是嘻嘻哈哈没大没小,我一直希望他能成熟一点,但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我宁可自己从来没有许过这样的愿望。”   “静潮经历了一些事情。”薇香嚅嗫道:“经历过的人,总会改变一点。”   静汐沉默了很久,才怅然叹息:“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找你。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样的答案。静潮还能不能变回我原来的弟弟?”   “即使变了,他还是你的弟弟。”薇香小声回答。   于是静汐走了。而薇香,从那时开始不能平静:静潮变了,连他的姐姐都觉得他变得陌生。这个念头涌动的时候,她心里一阵难过。   “命运不是那么容易对抗吧?”她在心底对自己说。   “砰砰——”沉重的敲门声破坏了薇香的沉思。她一拧眉头:深山中的溪月堂少有访客,偶尔出现的,都是些不知从哪里听来风声、来搜购古董的凡人。   蜥蜴小留一边蹿上薇香的肩膀,一边感叹:“今天真是幸运日——又有一两位精灵可以脱离苦海了。”   “还不知道是不是有缘人。”薇香撇撇嘴,很不情愿地拉开厚重的山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薇香只看了他一眼,就蹙起眉。   他有一头长发。   薇香一直以为,如果一个男人有一头长发,就算不热,也会显得邋遢。这个年轻人完全是个反例。他的头发长及腰际,丝丝不乱,不仅没有一点颓靡的迹象,反而有种超凡脱俗的气质。   他的神情很冷漠。   薇香一直以为,如果一个男人没有一脸刚毅的线条,最好不要装冷漠。可他又打破了这个印象。他的脸庞清俊柔和,笑起来一定很好看,但绷起面孔也一样出色。   但让薇香蹙眉的原因不在于他的外表,而是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那是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完全不像人类。   他什么也没说,向薇香伸出手,手心是一个铜螭。   薇香愣了一下,“我们只卖不收。”   年轻人眉头一皱:“你是龙家的家主?”他声音清泠动听,口气却不友善。   “正是。”   “你不认得这个铜螭?”他的语调微微一提。不等薇香回答,他又说:“不要紧。有时候,前代家主仓促谢世,来不及告诉龙家的继承人:龙家有个规矩——当拿着这个铜螭的人出现时,带他去仓库。”   薇香的鼻尖抽了一下,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你拿这东西来,说一段真假难辩的话,就让我带你去仓库?你是谁?”   年轻人挺了挺胸膛,郑重地说:“我叫风轩。”   风轩?没听过。薇香挠挠腮,拿过他手中的铜螭仔细端详:这是一只弓着腰的螭,弓起的背部刚好形成一个精准的圆拱,内侧被磨得发亮。铜螭首尾都如同被利器削过一样平滑,像是从什么地方切下来的。   “这是镜钮。”小留趴在薇香肩头嘀咕:“好大的镜钮——照这样看来,那面镜子的直径至少有二尺多。”   “二尺四寸。”风轩冷冷地接口:“对应二十四个节气。”   薇香当然知道什么是镜钮——那是古镜背面铸的一个突起半环,持镜的时候方便拿,也可以从中穿一条丝绦,将镜悬挂起来。古镜的镜钮通常很有讲究,铜螭是比较常见的造型。仓库里有不少铜镜,其中不乏大号的——比二尺四寸更大的也有。但薇香恰好想起:确实有一面铜镜,背面没有镜钮。   此时的春空正一边在仓库里找盘子,一边唠叨:“可恶的蜥蜴!我敢打赌:薇香一定是让他找盘子,他却把事情推给我,自己跑了!……盘子,盘子,在哪个箱子里呢?”他翻开底簿,大叫一声:“五彩鸳鸯莲花盘、青花鲤鱼盘、曲竹盘——我知道你们在!今天早上还点到了。赶快给我出来!”   “你以为他们会答应?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茱萸在镜子里干笑一声。“谁知道毛手毛脚的薇香会不会把他们打发到冥界。”   春空有些泄气。“好歹我也是一只四百岁的狐狸呀!竟然活得如此没有尊严……连盘子都指挥不了。”他一声叹息,引来茱萸一阵大笑。   “怎么?现在的狐狸,四百岁就开始装老成了?我四百岁的时候,狐狸界流行扮成小姑娘,懂得委曲求全、装可怜的,都很吃香。”她停了停,低声说:“那时候风气很差,很少能见到真情流露的狐狸——连叹息也像是假装的。看你愁眉苦脸的样子,反而让我觉得很可爱呢。”   春空白了她一眼,“你一定也是一只作风不好的狐狸。”   “对呀,所以我的舍友被我气跑了。”茱萸并不介意,幽幽地感叹。   “你还有舍友?”春空端起铜镜左右看看,没找到第二只狐狸存在的迹象。   “都跟你说他气跑了……”茱萸又叹口气。“龙家第七代那个老不死的家伙把我关在镜子里,可是没考虑到另一个问题:这铜镜已经有一个精灵。镜精都是一些非常清高的家伙,当然不喜欢跟我挤在一面镜子里。所以他走了——虽然我没做半点对不起他的事情。”   春空知道精灵不能凭空存在,一定要附着在某个东西上。于是他有点好奇地问:“他找到新的身体了?”   “没有——他带走了铜镜的一部分。”茱萸没精打采地说:“不过每隔十二年,他一定要回来,让镜钮和铜镜相合补充灵气。”   她说到这里,仓库的门打开了。薇香领着一个年轻人走进来。   “我知道今天是他回来的日子。”茱萸“咯咯”一笑,好像忽然有了活力,“他会让我知道十二年来外面的变化。”   “就是这面镜子?”薇香啧啧赞叹:“擦干净也满漂亮的——”   “是我擦的!”春空急忙插嘴。   茱萸笑起来。笑了几声,她瞥到不动声色的风轩,笑声顿时硬生生止住。   “这些年过得不错吧?”茱萸小声问。   风轩没有理她,径直把镜钮贴在铜镜背面。那只铜螭紧紧贴上去,不见一丝缝隙,好像从来就铸在那里不曾脱落。   茱萸沉默片刻。风轩这些年来的经历,在镜钮与镜结合时流入她的心中,她微笑道:“原来你这次去了雪域高原——真好。真美的地方。”片刻之后又惊呼:“你一直走到了西方!”   风轩只是默然伫立在一旁,不多说一句话。   过了一会儿,茱萸兴奋的情绪似乎平静了,半晌才犹豫地问:“你……那个少女看到了你?”   “嗯。”风轩鼻端哼了一声。   “她跟着你走了很久……走了很多地方。”   “嗯。”   “她很喜欢你吧?”   “……嗯?”风轩迟疑一下,回答:“大概是吧。”   茱萸不再说什么,低声嘟哝一句:“她很漂亮。”   偌大的仓库安静下来。   薇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明白了七八分。她双臂抱胸,问风轩:“这个仪式要多久?”   “十二个时辰。”   “这么长时间?你在这时候干些什么?”薇香撇撇嘴:“我爸可没交待这种事情。”   风轩轻柔地笑了一下,果然很好看。“我可以留在这个仓库里,如果你不希望我留在这里,我也可以去其他地方走走——不能离开太远。”   “让你呆在这儿,我可不放心。”薇香挠头道:“你跟我一起上去吧。”   风轩说声“好”,看了铜镜一眼,便跟着薇香走了。   这个短暂的插曲仿佛结束了。春空晃晃脑袋,继续打扫仓库,只是沉默的茱萸让他很在意。他在铜镜旁边晃来晃去,依稀觉得镜面有些发雾,急忙变成掸子去掸,却蹭了一身水气。他吃了一惊,忙问:“茱萸,你在哭吗?”   镜面上的水气聚成水滴,淌下来。   “这是最后一次——他以后再也不会回来啦!”茱萸说。 ☆、(2)   琉璃盘的精灵从盘子中央冒出头,心惊胆战地看着薇香舞动匕首。一颗颗野果在丝丝流光中化为黄豆大小的颗粒,“扑扑”落在盘子里,砸了精灵的头。精灵顾不上抱怨,颤抖着说:“龙、龙、龙大人……小心——”   “我知道、我知道。”薇香切完最后一个野果,把匕首和果核往旁边一扔。匕首“嘭”一声变成了蜥蜴小留。它不失时机地张开嘴接住果核,嚼得津津有味。   薇香端起琉璃盘,冲提心吊胆的精灵挤挤眼睛,忽然手一滑,惊叫一声“呀!”——果盘应声而落……精灵吓得翻翻白眼晕了过去。   薇香在琉璃盘落地之前稳稳地接住,一粒果丁都没掉落。她不怀好意地冲昏死的精灵吐吐舌头,把他埋在果粒下面。“不想让你在客人面前多嘴。对不住啦!”   她说的客人当然不是镜精。精灵鬼魂都不需要人类的食物。所以薇香端着一盘野果从风轩面前走过时,他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把果盘放在黑无常面前,说:“请随意用吧!”   黑无常身后蹦出一只白色的野鸟,不客气地啄食果盘中的野果,不时晃动小小的头,发出“咕咕”叫声。吃饱的时候,野鸟抖抖羽毛振翅飞走,果盘旁边剩下一个笑眯眯的白衣少年,心满意足地摸着下巴说:“这个季节的野果果然和我估计的一样好吃。”   原来是小鬼白无常借了野鸟的身体尝鲜。这是鬼的老把戏,他们没有身体,但是可以借个身体暂时一用——尤其是遇到“吃”这样的美差,很多小动物愿意把身体借给他们。   风轩掉过头不再理会,独自在门廊一角眺望山色。薇香也不主动和他搭话,在门廊另一头和黑白无常聊天。   “黑无常不想吃吗?我从来没见过你借个身体吃东西——难道你没有特别怀念的美味?”薇香问。当然,鉴于黑无常从不透露私生活,她这个问题是实际上是说给白无常听。   “他对任何东西都很淡漠。”白无常在薇香耳边小声说,“经过多年观察,我可以肯定:黑无常的感情严重不健全。不过,等他认为你可以信赖的时候,就会对你很诚恳。”   “照这么说,黑无常好像被多次遗弃的狗啊……”薇香无限同情地摸了摸黑无常的头:“可怜的黑无常,你一定经历了很多人生挫折。”   “不要随便摸地狱工作人员的头。”神情冷漠的青年往旁边缩了缩身子,避开薇香。作为报复,他冷冷地讥讽一句:“你遇到的挫折不比我少。尤其是最近,从前往拂水殿落户的精灵数量来看,你应该是又进入焦躁期了吧?”   白无常瞪大眼睛,欣慰地拍拍薇香的肩膀:“看,他现在已经开始对你说这么长的句子,可见已经把你当作自己人——这是个好现象。”   但薇香不觉得开心。提到“焦躁”这个敏感话题,她陷入低潮,垂下头,阴郁地嘀咕:“一定是我爸不放心,才让你们来看我,对不对?”   “野果成熟也是一个很重要的理由。”白无常一脸回味无穷的神情,“那种果子只有你家附近的山里有。好吃啊,好吃。”   “这个小鬼……”小留一边在薇香身边嚼果核,一边摇头嘀咕:“年纪分明不小了,可是偶尔还要装天真——小鬼毕竟是小鬼啊!”   白无常提起蜥蜴的尾巴,嘟着嘴瞪了它一眼。“你不觉得我现在的性格和外貌很相称?我要是按照实际年龄来行动,会比阎罗大王还老气横秋。你看那边那位大哥——”他指着门廊尽头的风轩,“他的表现似乎很符合他的实际年龄,但是多么缺乏生气!外表明明是个年轻人,却像个老头子一样晒太阳、赏山景……”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风轩正对他怒目相向。白无常送给镜精一个招牌微笑,迅速转移话题:“薇香啊,最近有什么烦恼吗?听说你和原静潮在浔江合作了一次?有没有趁此机会冰释前嫌,顺便发展一下城隍代理人之间的友爱?”   薇香翻了翻眼睛,口气十分不屑:“我为什么要跟他发展友爱?”   “因为他是个很好的人,前世、前前世的档案都很清白,这辈子应该也不坏。”黑无常突然很热心地插嘴。他看着薇香,郑重地说:“你爸认为他是个不错的女婿人选。”   “呸!呸!”薇香涨红了脸:“难道我爸一天到晚没事情做?既然已经成了冥界官员,就应该好好工作,为建设地狱做贡献。我的事情就不用他瞎操心啦!”说着说着,她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于是用怀疑的目光紧盯黑白无常:“你们,该不会是知道些什么吧?”   “什么啊?”   “为什么你们提起原静潮?不是春空、不是小留、不是那边那个镜精,不是随便哪个男人,而是原静潮?”薇香狐疑地打量着黑白无常,想从他们的表情里找到端倪。“你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是你自己心里知道吧?”黑白无常不知从哪里摸出自带的地狱灵茶,不紧不慢地喝起茶来。“春空?小留?镜精?随便哪个男人?”他们笑笑,异口同声地问:“你以为他们能够成为龙家家主的配偶吗?”   “只要我喜欢,有什么不可以的?!”薇香提高了声音,却见黑白无常一起摇头。   黑无常一边吹着地狱灵茶上散发出的微弱灵气,一边平静地说:“龙家的家主死后会成为地狱的官员,所以,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投生在龙家。投生在龙家的每一个魂魄,都经过地狱里最严苛的挑选,不仅拥有强大的能力,还拥有无可挑剔的往生经历。而他们的配偶,将要和这些精英孕育下一代。为了保证强大的力量和纯洁高尚的灵魂代代相传,挑选龙家的配偶是仅次于挑选龙家子弟的大工程。”   “整个过程涉及生死簿、姻缘簿甚至仙箓的制订,我们黑白无常没资格参与。”白无常放下地狱点心,耸耸肩,说:“即使不参与,也知道没脱凡胎的龙、四百年的狐狸、身体不完整的镜精,还有‘随便’从人海里揪出来的张三李四——不可能有机会和龙家缔结姻缘。”   “难道原静潮就有那种机会?”薇香哼一声,脸微微一红,却仍然嘴硬:“我没看出来他什么地方比春空和小留优秀。”   “人的优点需要时间来发现。”黑无常悠悠地说:“薇香,仔细想想吧!到目前为止,你的人生中还出现过其他令人印象深刻的男性吗?”   薇香想了想——确实没有。她失望地嘀咕道:“谁都可以,干嘛偏偏是他!”   黑白无常惊讶地对望一眼,不知道她为什么对原静潮如此排斥。不过,他们很清楚:薇香如果不想说,再怎么问她,她也不会说出原因。这两个鬼决定自己去找原因,匆匆道一声“时候不早,还有工作”,便鬼鬼祟祟地消失了。   小留察言观色,心中也万分好奇。它料到薇香一定会倒苦水,于是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薇香独自郁闷了一会儿,果然开口说:“我以前好像跟你提过:我小时候总是梦到一个女人。”   小留点点头。“你觉得那个女人是前世的你。她在梦里做了一些让你不能认同的事情。”   “她有一个深爱的人。”薇香忸怩地扯着衣角,说:“她为了那个人才转世的……也就是说,我的出世是为她实现继续爱那个人的心愿。”   她停了片刻,神情有些怅然,轻声道:“当初遇到春空时,他说我在追逐轮回,让我很生气。我父母亲欠的债,我可以还钱;我的祖先从地狱跷班,我也不反对自己死后为他犯的错负责。但我实在看不出来:为什么我要为一个前世的女人实现心愿。对我而言,她只是遥远时空中的亡魂。”   小留眨眨眼睛,慢吞吞地回答:“她可以是一个不相干的古人,也可以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个和你密切相关的人——这取决于你信不信世上有种东西叫做‘命运’。如果你相信,那么她在遥远时间中所种的‘因’,都要由你来承担‘果’。”   “可我身上已经有一个无法抗拒的命运——死后做地狱的官员。我不想承担更多。”薇香闭上眼睛,轻轻咬牙。   “严格来说,活着的时候发生的事情才叫‘命运’,死后的事情不能算命运,只能算一种安排。”小留从容地说道:“所以,事实上,你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   薇香苦闷地摇摇头,努力甩开不快的念头,却抛不开心底的秘密。她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谁说我不知道?我前世的那个女人,是个预言师。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却知道我的命运。有一天,我忽然在梦中知道她在追逐的人是谁……”   “而你确实像她预见的那样,喜欢了那个人。”小留的目光充满怜爱,“那个人是原静潮吧?”   薇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苦笑:“前世的恋人……听起来真是浪漫。我应该用这里理由去喜欢他吗?”她摇摇头,坚定地说:“就算曾经相爱,也早就变成历史。可前世那个女人却一定要继续纠缠他。”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按照自己的意志活下去。如果我对静潮的感觉只是来自那个固执的女人、只是姻缘簿上这样写,那还有什么意义呢?静潮的母亲让我羡慕。她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爱着谁,不在乎是不是合乎命运的安排。我也想和她一样洒脱。可我甚至不知道现在所想的,是我自己的心意,还是命运的规定。” ☆、(3)   门廊尽头,始终一言不发的风轩忽然冷笑,好像薇香的苦恼在他看来十分荒谬。他的嘴角微扬,上下打量薇香,眼神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为追求所爱不计后果、奋不顾身的拂水公净泽,竟然会有这样唧唧歪歪的后人。”他的口气充满讽刺,“兴师动众为你这样的龙家子弟安排姻缘,真是浪费!”   “又不是我请他们为我安排!”薇香不服气地冲风轩挥挥拳头。   风轩根本不在乎她的反应,继续说:“不屈从命运,以自己的理想去寻找爱情,是勇气。但是,如果为了和命运对抗而拒绝接受自己的真心——只能说是‘傻气’!我不知道‘静潮的母亲’是谁,我只知道你和她的差距就在于你傻得要命!”   “你、你、你——”薇香窘得结结巴巴,一时想不到怎么反驳这个镜精。   恰巧春空冲了过来,凶神恶煞地冲风轩怒吼:“我不知道你和茱萸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我只知道:让女性伤心的妖精,绝对不是一个好妖精!而你,镜精,就是一个最差劲的妖精!”   风轩绷起脸,满面寒霜。   薇香“嘁”一声,撇撇嘴:“还以为你是多大的行家,原来不过是个让女性伤心的差劲妖精——春空,出什么事了?说来听听。”   “茱萸在哭呢!”春空忿忿不平地说:“根据我的推测,一定是这个镜精始乱终弃!”   “唔——好严重的罪行啊。”小留咂舌道:“连狐狸精都玩弄,真不象话。”   风轩仍是一脸漠然,口气平淡:“茱萸的表现不足为信。她可以放声大哭吸引别人的注意,也可以立刻破涕为笑——只要能让别人相信她、支持她,她不在乎用什么样的手段。”   春空瞪大眼睛,一副“朽木不可雕”的神气,摇头道:“你根本不了解狐狸!”   “你根本不了解‘茱萸’。”风轩并不着恼,平静地说:“我的本体是‘能照出真实’的镜子。一照可以照出真实的外表,再照可以照出真实的内心。我和她一起在镜中生活了很久,太清楚什么是真实的茱萸。”   “可以照出真实的内心?”薇香吞了吞口水,眼中放出贪婪的光。“我居然不知道我家有这样的宝贝。”   风轩冲她狡黠地一笑:“认得我的龙家传人都不愿和我对视两次——我会看到他们的内心。龙薇香,你想不想知道自己真实的心意?”   薇香挠挠头,避开他的眼,微笑道:“我还是这样懵懵懂懂比较好。像你这样看得太清楚,也挺烦恼,不是吗?”   风轩的脸色变了变,沉默下来。   薇香托着下巴,故作深沉地说:“据我所知,如果我的祖先把狐狸封在镜子中,一定是希望强大的镜子精灵能吸收狐狸的妖气。日积月累,镜子的神力会增强,而狐妖会消弭于无形——这个一举两得的除妖方法,写在我家的除妖课本里。可惜我那祖先是个聪明人,这镜子的精灵却是个傻瓜。”   她耸耸肩:“只带一个镜钮就到处跑,实在是一件风险很大的事情——万一灵气耗尽,又不能及时回来,岂不是糟糕?”   风轩的脸色愈加难看,却仍旧一言不发。   薇香自说自话,未免有些无聊,便唏嘘一声:“唉——听你点评别人,还以为你很有一套高明的理论,没想到你也是说别人的时候容易,轮到自己,就没办法了。”   风轩终于闭上眼睛,吁口气:“我不喜欢常常回来,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不想听龙家的人唠叨。可是总躲不开。”   他换个姿势,仰面看着天空,幽幽说:“你羡慕别人自由选择所爱,我却羡慕你有一段顺理成章的姻缘。你的祖先,龙家的第七代,绝对想不到他挑选的镜精会喜欢上一个狐妖。”他停下来,不说话,也没有叹气,却有一片深沉的压抑从他身上扩散开,让薇香的心情也为之沉重。   在这片凝重的氛围中,风轩的声音更加冷冽:“我很清楚茱萸是怎样一个狐妖——狡猾、任性、恣意胡为。我把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却还是喜欢上她。每天看到自己真实的心意,让我觉得害怕——我不怕自己喜欢了她,我怕留在她的身边会害了她。就像你所说的:我和她在一起,总有一天她会消弭。”他偏头看看薇香,说:“我注定不能和所爱长相厮守——和我相比,你那懵懵懂懂的烦恼能算‘可悲的命运’吗?”   薇香哑口无言。春空听了风轩的话,态度温和了许多:“你为什么不让茱萸知道呢?她以为你讨厌她。现在你遇到了喜欢你的人,她觉得你再也不会回到她身边了。”   “让她知道又有什么意义?”风轩微微蹙起的眉间带着一点心痛:“让她也来品尝相爱却注定分离的痛苦吗?”   “至少让她知道,她的期待不是一厢情愿。”春空说着,看到了风轩的苦笑,便不再说下去——也许风轩更加了解茱萸,知道什么样的选择对她更好。   “十二年见一次面——你们比牛郎织女还艰苦啊。”小留同情地看看镜精,问:“难道以后就一直这样下去?”   “这世上没有解放茱萸的方法。她注定要困在镜子里,直到破灭。”风轩的眼神黯淡,缓缓说:“或者镜子破碎、我和茱萸一起毁灭,我们就不必烦恼了。”   他笑了笑,说:“现在这样也好。时间对我们来说接近无限,至少我们有无数个十二年可以相会,比起凡尘中生死须臾的男男女女,也不见得是一种不幸。”   “哎——”薇香叹了一声,“你去仓库里呆着吧,现在就去。”她走到风轩身边,拉起他的手往仓库走去,“即使你留在里面超过十二个时辰,也没有关系。”   风轩被她拖着,脚步踉跄,不禁摇头道:“对你而言没什么关系,对茱萸可不会‘没关系’。我决定只留十二个时辰,是因为茱萸的妖力只能撑那么久。如果我不走,她会迅速虚弱。”   “……算啦。”薇香喟然道:“这么多年来,你一定把该考虑到所事情都考虑到。我就不出主意了。”   风轩真诚地握了握她的手,说:“多谢。” ☆、(4)   天空由明亮的蔚蓝转为深邃的幽暗。小留蹑手蹑脚从仓库里回到薇香房中,啧啧称奇:“你能相信吗?他只是坐在那儿,一句话不说。镜子里的狐妖也不说话,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需要说话的时候,他们当然会说。”薇香从一大摞古书后面探头道:“春空,我家第七代留下的全部手记都在这里?”   春空没精打采地呶嘴:“能找到的都在这儿。”   “看来他真没把茱萸当回事儿啊……竟然都没有写在手记里。”薇香挠挠头,“这个忙可不好帮了。”   “算了吧,薇香。”小留若无其事地说:“如果有据可查,你的祖先当中早就有好事之徒成全他们两个了,还能轮到你?那两个妖精都习惯了目前的状况,就算你有能耐把狐妖放出来,对他们来说也未必好。”   薇香想了想,问:“有时候,是不是别多管闲事比较好?就算是好意,也不一定有好结果——像雪萧对静潮的妈妈所做的,好像并不合适。”   “你明白就好。”小留松了口气。   薇香略带遗憾地看了看那些枯黄的书页,“他们明天又要分开了……我怕我不忍心去看。”   “薇香,就像你以前说的——你并不是妖怪的救世主。”春空从薇香面前搬走那些旧纸,宽慰道,“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用为他们操心。”   “我也不是喜欢操心。”薇香不安地挠挠腮,“我总有不踏实的预感……”   她怔怔地看着窗外的夜色,问:“小留,你曾经说过,每个相遇都是劫或缘。如果真有命运,它让我和风轩相遇,难道就只是让我旁观他的不幸?难道……我不该做点什么?”   “如果真有命运,它自然会安排。你用不着猜度。”小留悠然地说。“楼雪萧总觉得命运让她窥到端倪,是为了让她有所作为。你不同意她的做法,却和她有相同的想法。”   手捧枯纸的春空忽然大惊小怪地插嘴:“薇香!你有没有注意到?你的这个祖先——好像活得太久吧?按他日记的时间来看,他活了将近三百年!”   “哦。”薇香摇头晃脑地回答:“他的事情我听过一点。据说他因为不想去冥界,所以一直不成亲、不留子嗣,甚至把自己小指上的红线斩断了。冥界拿他没辙,只好让他一直保持年轻的样子,由他在人间游走除妖,期待有一天他能遇到真爱的人。过了二百多年,他遇到一个女人,成亲生子之后,很快就死了。”   “这是个好办法啊!”春空欣喜地叫了一声,“要是你不想去冥界,也不想按照命运的安排嫁人,只要保持独身就好——还附赠长期有效的青春美貌呢!”   “哎呀,你的废话真多!”薇香在狐狸头上打一拳,瞪他一眼。“睡觉吧!”   这天晚上,薇香睡得并不好。她总是在半梦半醒间听到轻微的叹息——她小的时候就能看到那些在人间徘徊的鬼,也时常听到他们惆怅或无奈的叹息,唯独今夜听到的十分寒心。   薇香在这一声声轻微苦楚的叹息中辗转反侧,终于不耐烦地翻身坐起,烦躁地大声喝问:“喂,凡事都有个‘度’,你这样翻来覆去地哀声叹气,已经惹人讨厌了!”   “……薇香,你在跟谁叫唤?”小留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   薇香揉揉眼睛,四下张望,并没有看到叹息的鬼。   “跑得还挺快。”她嘀咕一声,刚打算继续睡,又听到一声轻微凄凉的声响。   这不是悲苦的鬼在叹气。薇香心里不觉得害怕,却有几分好奇。她推推熟睡的蜥蜴和狐狸,“起来起来,跟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这好像是不好的预兆。”   “你自己去看吧……我还想再睡会儿。”小留懒洋洋地回答着,变成匕首。春空本来也想睡,但考虑到这是个难得的表现机会,便强打精神跳起来。   “懒蜥蜴。”薇香嘀咕一声,抄起匕首,和春空顺着叹息的方向寻去,一直寻到仓库的第四个出口。   龙家的仓库在溪月堂地下。虽然薇香从小在里面玩耍,并因此直接导致许多古董精灵殒身,但直到今天她也不能完全弄清里面的情形。   按理说,座落在这样常年湿润的山中地下,仓库里应该很潮湿才对。但溪月堂的仓库从来湿度适宜,正好保存那些古董,不见一丝多余潮气。据说在仓库中藏着一粒定潮珠调节温度、湿度,可是薇香找了很多年也没发现。所以她更愿意相信:里面干爽是因为除了正门之外,这个仓库还有十个以上隐秘的出口可供通风。   蹊跷之处还有很多,比如仓库尽头那条蜿蜒而下的甬道——薇香不知道它通往哪里,薇香的爸爸、爷爷也不知道。可能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也未必知道。于是在很久以前,关于这条神秘的通道有了一个传说:它通往海底龙宫,龙宫的人有时候会从那里上来,并且给龙家很多宝贝。   这只是神奇的怪谈,薇香并不放在心上。现在她比较介意的是:从仓库的第四个隐秘出口中,传来一声声叹息。这个出口前堵着一块大石头,狭窄的石缝后面是一条路:向西是龙家的仓库,向东是那条甬道。   狐狸嗅了嗅,说:“没有陌生人的味道,也没有妖精鬼怪的气息。”   薇香犹豫一下,掀开机关,带着狐狸从石缝中钻了进去。   里面并不黑暗——龙家的仓库中处处有夜明珠照亮。守在这个出口的小门神发现入侵者,立刻凶巴巴地飞过来。薇香笑着冲他打个招呼,他便心平气和地退到一旁。在柔和的光线中,薇香看到地上有一个很大的木匣,就放在甬道的第一级台阶上。   “这是什么?”狐狸跑过去嗅了嗅,警惕地仔细打量。   薇香动手去搬,发现这个大木匣比想象中轻许多。她打开看时,发现匣中是七个形状各异的凹槽,像是放过什么东西。薇香的手指在凹槽中摸索,槽中立刻发出七种不同声音的悲叹,有的是低沉的男声,有的是柔婉的女声,还有一个凹槽里,发出细腻的童音。   声音虽不同,却都无限凄楚。薇香的心随着这些悲叹颤抖,她急忙缩回手,问:“小门神,有人来过这里?”   小门神点点头,伸手指着甬道深处。   “龙宫的人?!”薇香瞠目结舌地看着小门神点头,又问:“是男是女?什么样子?有没有留下话?”   小门神一个劲摇头,薇香这才想到他不能讲话,无法回答这些复杂的问题。她又小心翼翼地把抚摸木匣,忽然听到七个声音纠缠在一起,汇成低柔悲凉的声音:“七星杯……封印七星杯……”   薇香心中诧异,已经顾不上害怕,连忙问:“什么是七星杯?”   “……杯,放回匣里。”那七个声音不回答她的问题,断断续续一齐说:“匣,吸取悲哀。”   “什么?”薇香皱了皱眉,没弄明白。然而木匣不再发出声音。   小留“噗”一声变回蜥蜴,很是不安,“这个木匣上有七色光,可是那些颜色都很不好。”   木匣太大,无法从石缝中通过。薇香困惑地抱起木匣,向仓库的方向走去。“好像是封印七星杯的容器。七星杯又是什么东西?龙宫的人为什么给我这个?真是莫名其妙……”   她一边想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一边在仓库中穿梭,忽然看到了静坐的风轩和他旁边的铜镜。   她走近的时候,风轩忽然浑身一颤,失声道:“七星杯匣?”   “你认得?”薇香有些吃惊,转念一想:他是“能照出真实”的镜子精灵,能够看透木匣的出处,也不奇怪。她连忙问:“七星杯匣是什么东西?”   “七星杯匣是用来吸取悲哀的。”   风轩看到薇香好奇的样子,便仔细介绍说:“我听说,古时候有七位星宿投生在人间,可是命都不好。天神怕他们强烈的悲哀破坏阴阳和谐,就让人间的巫师铸造七个杯,把他们的悲伤封印在杯里。可是这七个杯子有灵性,不管那七个星宿如何转世,它们都能找到主人。而得到杯子的人总是没有好结果。天神没有办法,又让手艺精湛的龙神做了更强力的杯匣,把七个杯子封印起来。看样子……那些杯子又逃走了……那七位星宿恐怕要重临人间,也许已经再次转生。”   薇香恍然大悟:“龙宫的人一定是拜托我把杯子找回来——原来如此。”   “以前,杯匣和杯都存放在这里。后来龙宫的人怕这些东西失落人间,才取走。” 风轩低垂眉目,若有所思,“我记得,七个杯上各有灵气,还有一个很强的力量在看守它们——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风轩说完了自己知道的,看了看手边的水漏,漠然道:“十二个时辰快要到了。”   “你要走?”茱萸的声音有点古怪。   “嗯。”风轩答应一声,去拔铜镜背面的镜钮,却拔不下来。“茱萸?”   “我不让你走。”茱萸平静地说:“我再也不让你离开!”   薇香的注意力本来集中在七星杯的传奇上,这时一惊,急忙说:“茱萸!不能那样。风轩是为你好。”   “我知道,我知道!”茱萸提高了声音,“风轩,其实你也爱我吧?这么多年里,我也这样想过——其实你不想让我消亡,才离开镜子,对吧?……那样的话,我就更不能让你走了!”   风轩冷静地回答:“我会回来。”   “谁能保证呢?”茱萸的口气十分伤感:“也许十二年后你会回来,也许再一个十二年,你也会回来。但在无限的未来当中,你会遇到数不清的人。即使这一次遇到的少女没有让你心动,可谁能保证无尽的相遇之中,没有一个人能令你心动?风轩,我知道这样做一定会让你觉得讨厌,可我不能让你走。”   她说完,铜镜的镜面“喀”一声裂开一条细纹。风轩的左颊立刻多了一条细伤。   “茱萸你疯了!”春空叫起来扑到镜子上,“如果镜子破裂,你和风轩都得死!”   茱萸笑了:“那又怎样?现在一起死,我们能得到相爱的人殉情。我不想在遥远的将来,被变心的风轩抛弃,我也不想在那时候怨恨他!”   风轩摸了摸脸颊的伤痕,淡淡地对薇香说:“她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杀死了每一个曾经和她相爱的人类少年,然后被你的祖先封在镜中。”   “太可笑了!”春空忍不住嚷起来,“为了让他只爱你一个人,你要他在爱你的时候死去?茱萸,这太荒唐——这不是爱一个人的做法。”   “小狐狸,你从来没有见识过‘背叛’吧?无论男人说出多么深情的山盟海誓,一旦遇到更好的女人,他们立刻可以把那些昔日动听的话解释成一时冲动的信口雌黄。”铜镜的裂痕中流下一滴水珠,“我想把真心相爱的时光凝固,可是留不住。我不想再看到他们真诚的许诺变成谎言。风轩,我不敢想象有朝一日我因为受骗而恨不得杀死你,是什么样的情形。”   “这也太离谱了!”薇香一脸惊骇地看着镜面上抽抽答答饮泣的狐狸,喃喃道,“难道你从来不相信自己爱的人吗?你不相信他们会永远爱你?”   “她不敢相信虚无缥缈的‘永远’。”风轩叹息一声,抚摸镜面上伤心流泪的狐狸,说,“茱萸,可怜的狐狸——在她封入镜子的时候,我已经看到她是什么样的狐狸。虽然杀死了辜负她的人,却只是让她的心多一道伤痕。明明怕得不敢再爱别人,却还是渴望有人对她真心相许。在数不清的虚假诺言之后,她害怕失去爱人,更害怕‘轻信’会让自己受更多伤害。可怜的茱萸……可怜的茱萸……”   薇香张了张嘴,看着这一对古怪的情侣,想说些话缓和气氛,但是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轩的手抚上铜镜的裂痕,柔声说:“茱萸,凭你的力量,永远不能弄破这镜子。你只是在考验我,对吧?你其实是想看看我会不会为了爱你,自己打破镜子。”   茱萸的声音仍在哽咽:“你可以看到真实,我也不必隐瞒——风轩,你会为我打破镜子吗?”   风轩从容地坐在镜子旁边,用他的非常好听的声音说。“在我回答之前,要告诉你一个故事。” ☆、(5)   很久以前,有一对出身显赫、门当户对的少年男女。他们在父母的安排下成亲,直到新婚之日才第一次见面。不过这没有关系——在新娘的盖头被掀开的一刻,他们一见钟情,在红烛下承诺相守一生一世。   然而那个时候,妻子只能有一个丈夫,男人却可以拥有很多女人。年轻的丈夫既然出身显赫,自然少不了姬妾如云。妻子得到的爱情是短暂的,过了三四年,她没有生下孩子,就不得不在被婆家指责的同时,和许多年轻美貌的女子一同分享她的丈夫。   这不是她渴望的生活。她向往的是彼此忠诚地厮守。她开始不断闹事,不断和丈夫产生摩擦。终于有一天,她明白:她再也不可能重获他的心。于是她一把火烧死了所有的姬妾,以及和姬妾们厮混的丈夫,然后自己也跳入火堆里。   在奈何桥上,她的丈夫仇恨地揪着她,问她为什么这样做。   她说,你去问老天爷吧。不是每一段姻缘都美好,也许我们的姻缘就是彼此伤害。   接下来,她投胎为青楼名妓——这是恶毒的惩罚,是那些被她烧死的姬妾们怨恨的诅咒。她当然不再记得这些。青楼是自然界的缩影,同样贯彻弱肉强食的法则。她每天顽强地活着,期待有一天能遇得良人。   有一天,她遇到一个风姿潇洒的客人。最初,她只是像往常一样,估算他口袋里有多少钱。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开始盘算此人是否可以托付终身。   青楼中的山盟海誓最不可靠,她一向知道。然而轮到自己身上,她却宁可相信那是他的真情流露。他答应为她赎身,她不贪求什么,哪怕一个妾的地位也好过青楼头牌。   日子又一天天过去,她越等越着急,而他的恩爱渐稀。他的身影从她身边消失时,她发现他又看上了青楼中一个年轻貌美的新秀。她什么也没说,没有愤怒,没有流泪。在那位新秀生辰的日子,她送上一份礼物,看着他在这年轻姑娘的身边嘻笑,对自己既不多看一眼,也不避讳。   于是她抽出怀里的剪刀,刺死了他,没有手软。旋即她也从楼上跳下,魂归九泉。   这一次,奈何桥上她问他:我这样全心全意待你,你为什么要找别的女人?   他回答:世界给男人这个权利,而我只是个贪恋这种权利的普通男人。   她寒着脸点点头,孟婆汤的凉意一直透到心里。   她虽然杀死了负心于她的人,却并不觉得安慰,只是让自己又受一次伤。   然后,她又转世了。   “那个倒霉的女人转世成一只狐狸,就是我,对不对?”茱萸在镜中哽咽,“我就是这样的命,即使变成狐狸精,也要不断被别人抛弃。”   风轩平静地摇摇头,说:“不。世界没有给女人权利,她便转生为一个男人,虽是地位卑微的匠人,却能在年纪很小时打磨出世上最好的镜子。因为他在打磨时,虔诚地期望每个照镜子的女人都心如明镜,看清男人。后来他死了,成了镜子精灵。”   “原来那个倒霉的女人是你……”薇香咂巴咂巴嘴,“还好你成了精灵。精灵都没有姻缘,以后再也不用担心被不好的姻缘拘束。”   风轩苦笑一下,说:“可是,在他成为镜精之后的某一天,一只狐狸忽然闯入他的领域。他看它第二眼的时候,就知道它的真相。镜子的主人说,他应该守着这只狐狸,直到它消弭。但是……他看到真相时,就知道他做不到。”   春空和小留听得入神,异口同声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曾经有过姻缘,他不想再彼此伤害。”风轩对镜子叹了口气,“茱萸,在这个故事里,你不是那个女人,而是那个男人。”   薇香嘿嘿一笑:“抛弃别人的,必被人抛弃——狐狸,这样一想,就没什么好抱怨了吧?”   “我不管,我不管!”茱萸提高声音叫起来:“别用虚无飘渺的报应敷衍我!我不在乎以前是什么光景,我只在乎能不能得到将来的幸福。”   “如果我打碎镜子,你就能得到幸福?”风轩温柔的声音依然从容不迫,“难道说,只有彼此伤害,才能证明我们十分在乎对方?那么,那些愿望呢?”   他轻声问:“在我对你不理不睬的时候,你滔滔不绝地倾诉自己的愿望——去找传说中的昆仑,去看看极西之地是否有传说中的佛祖圣境,去找海中那棵曾经供太阳休憩的若木,还想验证龙家仓库的甬道是不是通往龙宫……”   “你是因为这个,才一直往西走吗?”春空的眼睛转了转,恍然大悟。   “七十二年前,我带回了昆仑的景象——在我寻找了几百年之后,昆仑的仙人破例为我打开大门。”风轩平静地说,“然而西方圣境大约只有坚笃的心才能到达,我只能为你带来世俗的西方。”   他叹了口气:“茱萸,让我们试试用别的方法表达爱吧…”   仓库中安静下来,许久之后,镜钮“喀喇”一声脱落。茱萸像是松了口气:“这次……别离我太远!去验证龙家的甬道能不能通往龙宫吧。”   “你不怕他在龙宫被龙女迷晕?”小留贼兮兮地问。   茱萸嘻嘻一笑,“他脸上带着我给的伤,再也忘不了我啦!”   “你还能笑出来?”薇香的脸皱成一团,“可恶的狐狸!害我还担心你闹出人命。”   茱萸却满不在乎:“我原本就不想闹出人命——我自从被关在镜子里,就打定主意再也不会杀害自己爱的人。其实,女人嘛,只是希望自己闹别扭的时候,心上人说几句软话、表示一下关心而已,也没有更高的要求。他这么在乎我,我干嘛要他的命?”她说罢,又补充了一句:“你还小,长大一点就明白啦!”   薇香哼哼一声,灵机一动问风轩:“你是能看到真实的镜子精灵,其实早知道她的心思,对不对?”   风轩把镜钮握在手心,压低声音微笑着说:“即使不能看到真实,我也明白她的心思。”   薇香撇嘴又问:“你真要从那条甬道下去?我虽然不反对,不过要提醒你,从没有人或者精灵能走到甬道的尽头。”   “这样才有趣啊。”风轩淡然道,“也许,我可以顺便问问龙宫的人,他们给你杯匣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如此说来,我该祝你一路顺风。”薇香托着腮想了想,说,“你这一去,不知需要多少时日,万一遇到危险,岂不是让茱萸担心?我送你一件解决后顾之忧的法宝吧!”   说着,她吃力地抱起桌上的铜镜,送到风轩怀中。“反正你寄居在镜钮里,茱萸寄居在铜镜里,互不侵害。我把铜镜送你,以后可以随时补充灵气,再不用担心灵气耗尽。”她看着镜中的茱萸,挤挤眼睛。   镜子在风轩怀中轻若无物,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镜子,皱起眉头,“龙家有规矩,仓库里的宝贝不能随便赠送出卖,只给有缘人。封印妖魔的器物更是不能……”   “我是龙家现任家主!哪个祖宗有意见,从坟里跳出来和我理论吧。”薇香扮了一个鬼脸,“再说,还有谁比镜子精灵和镜子更加有缘?”   风轩和茱萸相视一笑:“龙家也有很多任性的人,却没有一个这么任性的。”   看着风轩携铜镜步入甬道深处,春空有点不放心,问:“这样做合适吗?”   薇香耸耸肩,“我只做自己觉得不会后悔的事情。在这件事情上,我连半点不好的预感也没有。”她低下头,看看脚边的杯匣。“看来,让我觉得不安的,应该是这个东西的出现。”   她抱起杯匣,低声问:“你带给我的,是什么样的缘或劫呢?”   杯匣不能回答。   但薇香隐约又听到了那些凄楚的叹息。 ☆、【缘之六:吟咏悲歌】   『我有一天也会爱上什么人吗?如果他死了,我也会不惜代价,想方设法留住他吗?』   ☆┈┈┈┈┈┈┈┈┈┈┈┈┈┈┈┈┈┈┈┈┈┈┈┈┈┈┈┈┈┈┈┈☆   夜色笼罩下,繁华的都市宛如五色琉璃一般璀璨,放眼望去,尽是整洁的建筑、闪烁的霓虹。和古往今来所有的都市一样,这里的笙歌欢笑集中在奢华颓靡的灯红酒绿之中,冷寂愁苦都埋没在无人问津的贫瘠角落。   在最不起眼的黑暗里,有一座低矮的城隍庙,孤零零地瑟缩在城市的夹缝中,仿佛不敢扬眉吐气,更羞于与那些高大辉煌的建筑跻身同列。城隍庙里里外外的彩漆早就剥落,塑像破损、几案蒙尘——不足百年之前仍得香火供奉的神祗,如今被世人遗忘。那些弱者投牒、城隍办案的故事,对如今的人们而言,只是街头巷尾尚未泯灭的传说,再没有人会当真。   然而这个夜晚,一个艳丽时髦的女子走进了破败的城隍庙。   她的脚步小心翼翼,不知是畏惧阴暗中狰狞的塑像,还是担心满地灰尘玷污了她高档的鞋袜。   庙中连个跪拜的蒲团草垫也没有。这女子也不跪拜,只在城隍塑像前合掌鞠躬,口中念念有词:“过往神仙慈悲,务必帮我!能得神仙解救,我一定供奉香火、修葺殿堂。”说罢,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叠好的黄纸,在香鼎中焚化。   跳跃的火光映亮了她怯懦的脸庞,也勾勒出黑暗中城隍那悲悯正义的眉目。女子又向上鞠躬,看了塑像几眼,似乎觉得气氛可怕,便像逃走一样匆匆离去。   城隍庙外是一条偏僻的甬巷,静谧被高跟鞋“嗒、嗒”的声音踩碎。夜风飘过,让这女子更加心慌意乱。   她在黑夜里慌张地疾走,耳边忽然响起缥缈的话语:“明天中午十二点,流熙街咖啡店。有人助你解难。”   “谁?!”女子吓得尖叫起来,只觉得心胆都要被吓破。   周遭并没有人。她在凉风中定了定心神,机械地自言自语:“十二点,流熙街,咖啡店……” ☆、(2)   薇香居住的深山之外,有个普通小镇。三月二十三是本地的传统集会,向来平静的小镇在这天十分热闹,游人如织。大多数人只记得这天是好玩的集市,却忘了集市的由来:三月二十三被当作吉庆的日子,因为这天是本地山神的生辰。   方圆百里之内,恐怕只有薇香对山神的生日念念不忘。她一大早就留下春空看家,带着小留下山去了——本地山神是龙家世交,每年这天,龙家的家主都会到山神庙表示祝贺。   集市热闹非凡,山脚下的山神庙却冷冷清清。山神本人并不介意——这光景已经持续了好些年,他早就习惯。倒是薇香又免不了忿忿不平,替他抱怨几句。   “人心不古呀,人心不古!”几杯薄酒下肚,薇香拍着山神的肩膀,无限同情地说,“想当初你为他们办了多少好事?现在连个惦记你的人都没有——换了我是你,早就发威动怒,让他们知道是谁保这一方太平。”   “那是因为你还年轻气盛。”山神的面容温文尔雅,看样子也不过三十上下,说话的口气却很老成。“我在这里住了七百多年,对红尘早就没兴趣,反而觉得清静最好。大千世界中的人总是这样——用得着的时候虔诚祈祷,用不着的时候就扔到一边。这种事情比比皆是,也不是只发生在我身上,没啥好抱怨的!喝酒喝酒!”   薇香嘻嘻一笑,端起酒杯祝愿:“祝你七百八十五岁生日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谢谢,谢谢!”山神高高兴兴和她碰杯,将酒一饮而尽之后,充满期待地看着薇香的背包。   小留知道他惦记生日礼物,笑眯眯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大纸包,费劲地举到山神面前,说:“这是我们今年搜集的各种时装杂志,请笑纳。”   山神的双眼闪闪发亮,欢喜地接过来,一本一本摩挲。“哦!哦!今年流行绿色——不错,我喜欢这个款式。”说着,他身上光芒一闪,原本绣着“寿”字的银灰色绸衫变成了沉绿色新款春装。他美滋滋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镜子,左看右看,对自己的新形象十分满意,看了十几分钟,才恋恋不舍地收起镜子,继续翻阅杂志。   薇香叹了口气:山里实在太清闲了,一向没啥事做的山神终于在无聊中养成自恋的毛病。薇香没兴趣欣赏他的换装表演,而且她知道,山神的心思一旦沉迷到时装杂志中,一定会把每本杂志翻来覆去看到烂,把每张图片里的衣衫在身上试穿三五十遍,按照自己的喜好改换颜色、细节,折腾到想象力枯竭才会罢休。在这期间,他对其他事情一概心不在焉、懒得应付。   于是薇香拍拍山神的肩膀,道:“我今天中午还有公事,先告辞啦!你今年适可而止吧,别穿那些太花哨的衣服——杂志上那些花哨的衣服是人家表演的时候才穿的,你也不仔细想想就往自己身上套……上次在山谷里碰到土地神,他说你的品味越来越让人怀疑,打扮得好像百年不遇的妖怪。”   “哦,哦。”山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杂志,胡乱应付了一句,从口袋里掏出一团乱麻递给薇香。“每年收你的礼,我也过意不去。这个送你玩吧,收妖的时候用得着。”   “多谢多谢。”薇香喜出望外,从他手里抓过那团乱麻,也不问是什么,乐呵呵地跑了。   借着遁地符,薇香提前到了约定地点——流熙街,咖啡店。楼雪萧头天晚上已经告诉她委托人的情况,薇香在咖啡店里左顾右盼,并没有找到神情怯懦的时髦女子,便找了一个临窗的座位欣赏街景。   大城市的热闹和山镇不可同日而语,薇香从来不太注重繁华的表象,但也看得眼花缭乱。不一会儿,在山神那里喝的酒后劲上来,她开始昏昏欲睡……   忽然,人海中晃过一个熟悉的背影——身材高挑清瘦,衣着干净利落。薇香瞪大眼睛看清楚之后,“嚯”的站起身,冲到街上,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   “静潮!原静潮!”她追到那人身后,猛地抓住他的手臂。   原静潮诧异地转过身,目光落在薇香身上时,也惊喜地睁大了眼睛。“薇香?是你。”   薇香笑着点点头,这才想到:她和原静潮除了在浔江共事一次之外,并没有多深厚的交情。像这样在大街上又追又喊,可不是她的作风。连她肩头的小留都有些诧异地瞪着她,疑惑地咕哝:“你怎么这么兴奋?刚才在山神那里喝多了吧?脸也红了。”   薇香不好意思地脑挠头,冲静潮嘿嘿一笑,“我、我刚好看到你走过,所以打个招呼。其实,也没什么事——”   “今年的生意如何?”静潮客气地问,“在附近公干?”   他的口气并不热情,薇香心中也冷静下来,低声喃喃:“噢……是。你呢?”   静潮从身后拉过一个畏缩的少女,说:“我在帮她找东西。”   那少女的长相并不出色,苍白清秀的脸上全是惶恐,一对大眼睛楚楚可怜。薇香看了看,放低声音温柔地问:“你丢了东西吗?是什么?我能帮忙吗?”   她的长相美丽,口气又和蔼亲切,少女看在眼里,放宽了心,不再竭力往静潮身后躲。她一边偷看薇香,一边用细微的声音说:“留声机,我的留声机……”   “留声机?”薇香眨眨眼睛,“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爹爹给我的生日礼物。”少女的鼻尖一皱,就要哭出来,“没有它,我哪儿也不去。”   “她已经在人间徘徊了一百多年,见证了四代《夜游证》的更换。”静潮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因为她最近晃到我的地盘,老板把这个担子扔给我,要我无论如何在今年年内陪她找到她的留声机。”   苍白的少女用力握紧静潮的手,提高声音叫道:“不找到不行!它会到处害人、到处害人!”似乎怕静潮和薇香不信她的话,她反复叨念着“害人的、害人的留声机”,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小鬼难缠呀……”薇香冲静潮嘿嘿一笑,“辛苦你啦!”   “你呢?为什么到这里来?”   “有人到城隍庙投牒诉苦。老板接了她的诉牒,把这事儿交给我。”   “投牒?”静潮难以置信地瞪了瞪眼睛。“现在还有人用这法子?真少见。”   薇香点点头:“可见是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了。时候不早,我也该去见投牒的人。”   “你忙吧。”静潮说着,拉起苍白少女的手,冲薇香苦笑,“要是看到古怪的留声机,给我捎个信。”   薇香再回到咖啡店时,一眼看到了角落里一个怯懦的女子——她的神情不安,不住地左顾右盼。她身边还有一个中年男人,身材臃肿,一副目中无人的派头。   薇香微笑着走过去,在女子对面坐下。“在城隍庙投牒的人,就是你吧?”   那对男女看着她翩翩落座,目瞪口呆。   薇香常年隐居深山,平常交往的都是些山神土地、妖精鬼怪,这些家伙不是审美观有问题,就是自视甚高、不会轻易夸人,因此薇香很少听到别人称赞她如何美貌。她从来不学平常女孩调脂弄粉,也不像山神那样留心世间的流行,所以她不知道:在世俗男女的眼中,她的容貌气质几近飘飘如仙。   “投牒城隍的那件事,由我接手。”薇香忽略他们惊艳的神情,平淡地说,“我是城隍代理人龙薇香。”   怯懦的女人先回过神,小声说:“我、我叫艾荻雅。这是我丈夫赵思。”她顿了顿,满腹狐疑地问:“不知道‘城隍代理人’是……”   “是让城隍之名在世间流传不绝的人。”薇香简单地解释一句,又问:“诉牒上所说的事情是真的?有人用邪术招徕鬼魅?”   艾荻雅没有回答,却递给薇香一个很大的纸袋。   “唱片?”薇香挑挑眉,看着纸袋中红色的唱片,觉得今天跟留声机实在有缘。   “这是我妹妹的唱片。”荻雅叹口气,说,“我妹妹是艾璇。”   “艾璇?”薇香记得某本给山神的杂志上提过这个名字。“她是个明星吧?”   荻雅点点头,“她已经出过四张唱片,都深受好评。”说着,她从手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薇香。“这个人是为艾璇作词作曲的雷凭。”   薇香仔细看了看照片上的年轻人。他很英俊,面容上那种自信的光彩令人过目难忘。   “雷凭很有才华,”赵思这时插嘴道:“他和小璇感情很好,甚至已经讨论结婚。”   “可是前些天他遇到意外,不幸去世了。”荻雅抽出手帕擦了擦眼角。“艾璇不相信这个事实,精神几乎失常。”   赵思叹息着摇摇头,“她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竟然把雷凭的鬼魂招来,而且让它留在唱片公司的顶楼!现在整个公司没有人敢上班。”   “招魂?她还真有两下子啊!”薇香认真地端详雷凭的照片。“鬼魂和相片上的这个一模一样吗?”   “是的!”荻雅和赵思异口同声地回答:“雷凭是个很受公司器重的人,他的照片至今还挂在公司的墙壁上。每个见过鬼的人都肯定那是他。”   “而且,他还为艾璇写了一首新歌,就是这张唱片里的《吟咏悲歌》。”荻雅捂着头,好似无法相信这种事情,“这简直太可怕了!一个鬼,写了一首阴气森森的歌……我妹妹每天哼唱那首歌,几乎疯狂。”   薇香拿起那张红色唱片,径直走到咖啡店的前台。好说话的店员帮她把唱片放在留声机上。唱针开始在凹槽上跳跃时,一段悲伤的音乐流淌出来。幽咽缠绵的旋律和如泣如诉的咏叹,令人内心深处翻涌激荡,忍不住想起今生最大的遗憾。   薇香闭上眼睛,无数音符仿佛化作敏感的精灵,从她心底挖掘脆弱的记忆。她眼前恍然出现久违的梦境——那道云遮雾掩的深渊、那张俊美却惊慌的脸、那双她没有抓住的手……   凤炎!薇香心中一颤,骤然睁开眼睛,几乎流下眼泪。   缠绵的歌声还在咖啡店内飘摇,为数不多的客人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荻雅和赵思不敢再听这首歌,早就胆怯地捂上耳朵,却还是被歌声侵扰,皱着眉头泪流满面。店员的双手还在留声机上,保持着刚刚放好唱片时的样子,人早就怔住,双目无神。连蜥蜴小留都抱着头,从薇香肩头摔落在地。   歌声越来越高,悲凉的曲调夹杂着愤慨、怨怼、惶恐、迷惑,宛如唱歌的人经历了世间种种不如意的遭遇,在竭力宣泄。   咖啡店的门窗在歌声中微微战栗,几块玻璃“吡吡”的裂开碎痕。就在人和物都不堪承受高亢的声音之际,歌声又忽地转入低吟,柔弱几不可闻。仿若催眠一般的声音从门窗的空隙溜到街上,行人纷纷驻足,脸上的神情如痴如狂。   “留声机,我的留声机!”一个苍白的影子如飞般冲进咖啡店,继而失望地垂下头,“是我的留声机的歌,不是我的留声机……”   靡靡之音戛然而止。薇香的心神仍在摇荡,忽然觉得手心一热。她立刻紧紧抓住不放。“抓住了!”她恍惚地喃喃,“终于让我抓住了!”   “薇香……薇香!”   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她抓住的不是凤炎的手,是静潮。那张红色的唱片已经被静潮取下,被他掰成两半。   歌声既然消失,咖啡店内外的人也渐渐恢复常态,只觉得自己失神片刻,不记得刚才的情形凶险。   “真可怕的声音!”薇香定定心神,走到荻雅夫妇面前,问:“艾璇现在哪里?”   荻雅夫妇从歌声的蛊惑中恢复清醒,含含糊糊地回答:“唱片公司。”   薇香点点头:“这件事情我一定解决。现在……”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请付定金。” ☆、(3)   “一顿美餐,是对一天厄运的最好补偿。”这是小留时常说的话,也是它简单淳朴的愿望。然而生活中总是倒霉的时候多,一饱口福的时候少。   “久违了——牛、肉、面、啊!”薇香也心满意足地喝掉碗里最后一口汤。“有钱的感觉就是好!”   “我真是搞不懂,”小留一边细细品尝面条,一边凝神细想,“我们的生活节俭到了极点,可总是有上顿没下顿。原静潮却住着那么豪华的大宅,还有时间和金钱带着小女孩游山玩水。”   “钪啷——”薇香手里的碗狠狠放在桌上,在深山中引起一连串回声。碗精灵立刻惊恐地惨叫一声,拖着瓷碗“咔嗒咔嗒”向一边蹦了两下,生怕性命不保。   “人家不是游山玩水!”薇香沉着脸,阴骛得好像幽灵,“静潮是在帮那女孩找东西!”她头一偏,瞪了那个精致的碗一眼,“我说过,我吃饭的时候不准你鬼叫——影响食欲。”说罢,她想拿筷子敲敲碗以示惩罚,却发现双胞胎筷子精正拖着他们的本体向远处逃。   “你居然——帮原静潮说好话!”一旁的春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一直很讨厌他、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薇香不自在地拿起牙签咬在嘴里,忸怩地说:“我以前是一直躲着他。那是因为……你们也知道嘛!我和他上辈子有点不清不楚的事情,我不想把那么古老的旧事延续到现在。”   她耸耸肩,又说:“可是,风轩说的没错。如果为了逃避命运的安排而否认自己的感觉,实在太傻了。仔细想想,静潮也没做过特别让我讨厌的事。我决定——从今以后对他客观评价。”   小留吸着碗里的面汤,说:“我很怀疑你能不能‘客观’评价。”薇香不理它,对春空一挥手:“东西都收拾好了?吃饱了我们就开工。”   春空把薇香的背包递给她,十分不解:“你浪费遁地符来来去去,就为在家做一顿牛肉面?委托人已经付了定金,你和小留在那边吃一顿不就好了?”   “外面买的多贵呀!”小留打个饱嗝,代薇香回答,“反正遁地符的成本低。我们还要攒钱维修‘溪月堂’这个大号古董呢!”   “托福,我想起来钱都到哪里了。”薇香抽出一张符,冲春空挑眉道,“狐狸,在一边看着点儿。小留,准备好了吗?”   小留把面前的汤碗又舔了一遍,确保没浪费一滴汤后,回答:“准备好了”。薇香把符贴在小留背上,念一句咒语,蜥蜴“嘭”一声变成一部电话。   “电话?”春空看得莫名其妙,“你要打给哪里?”   薇香神情郑重,深吸一口气,拨了几个号码,听到“嘟——嘟——”两声。   “喂,这里是拂水殿,我是秘书冰萱。”对方有人接听。   “冰萱,我是薇香!”薇香飞快地说,“让我爸爸接听。”   遥远的地狱中,冰萱的脸色变了变,回头看看办公桌后唉声叹气、不想工作的拂水公。犹豫了很久,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把话筒递给上司,说:“找您的……”   拂水公龙御道顿时来了精神。冰萱握着听筒不给他,沉下脸威胁道:“长话短说!”龙御道冲冰萱的背影做个鬼脸,假装一本正经地“喂?”一声。   “爸爸!我是薇香!”   一听是女儿,龙御道马上换了嘴脸。“小薇——爸爸好想你啊!”   “你别这么肉麻好不好?”薇香浑身一哆嗦,提高了声音大喊,“两界对话需要向媒质灌注很多灵力!我支持不了多久,拜托你认真一点!死的时候已经老大不小,怎么我看你下地狱以后反而年轻了不少?你打算这样吊儿郎当混多久?”   在一边凝神偷听的冰萱抢过话筒,有些感动。“薇香,说得好!我把灵力传到媒质帮你,继续教育你爸爸!”   于是薇香又开始唠叨:“你看看,爸爸,连人家外人都看不过去了!你偶尔……”   “够了。”龙御道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说,“冰萱已经走开了!”   薇香松了口气:“真奇怪!我每次演同样的戏,冰萱竟然每次都上当……又骗了她一些灵力,真是不好意思。”   “嘿嘿,冰萱才没有上当!她不能鼓励我跷班,只能用这种方式帮阴阳永隔的父女多聊一会儿——她就是这么善良的鬼。”龙御道看了看秘书的背影,又问:“薇香,这次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薇香想到正题,连忙说:“我遇到怪事。有人录了一首灵歌,可以吸引鬼,连活人的神智都会受到影响。我想问你,有个叫做‘雷凭’的男人,他是不是从三途河那边跑回来了?”   “没有呀!”龙御道挠挠头,“我没听说这样的新闻!如果有这么厉害的家伙,阎罗大王一定会发公告,要保卫科去人间抓他。”他说着,手里没停下,查了查水晶球里的资料,说:“雷凭?一个星期前死的?他的灵魂我处理过,已经交到十殿。去问你舅舅吧!”   “那就这样!有机会再聊,我还有工作呢!”薇香点点头,换拨了一个号码。   “喂喂喂?是谁呀?这里是转轮王殿,我是永远活泼开朗的秘书扶莺。”这个女性的声音即使透过不太灵光的媒介,仍然充满活力。薇香深呼吸一下,准备承受可怕的噪音。“妈妈……是我。”   “原来是小薇——妈妈好想你!”话筒里的声音提高了N个8度。而转轮王柳在道趁这机会拉起一张报纸,逃避似的躲在后面。   “真不愧是夫妻。你居然跟爸爸说同样的话!”薇香揉了揉耳朵,“我找舅舅!麻烦快点——撑不了多久。”柳扶莺急忙对转轮王大喊:“大哥,我女儿找你!”   虽然柳在道被报纸挡了个严严实实,但不难推测:随着报纸一震之后,他整个人都僵硬了。扶莺又大叫一声,“大哥,我女儿找你!你想累死薇香?快点!”   柳在道放下报纸,露出一张被无奈浸染的脸。   他看起来不过十**岁,比柳扶莺年轻许多,和薇香相去不远。他正是薇香的舅舅,时常自称“天妒英才”、少年早逝的转轮王。   “喂?”柳在道接过话筒时,声音已经在颤抖。   他死的时候太年轻,还没有孩子,这一直让他庆幸,因为只此一个外甥女已经让他很头疼——迫于妹妹的压力,他不得不时常帮薇香收拾烂摊子。   听了薇香喋喋呱呱的描述,柳在道想了想,没想起来雷凭是什么人,于是让扶莺查资料。扶莺看了看超大号的水晶球,一板一眼报告:“雷凭,男,死于一个星期前。已经进入轮回了。”   “轮回?”薇香吃了一惊。   转轮王宝贵的休息时间被薇香占用,开始有点不耐烦。“他已经开始新的一生。没有其他事情了吧?”他拧着眉头,忍不住要教训两句,“薇香,工作要自己做才有意义。申请太多外援的话,你会被老板扣分,年终奖金又没戏。”   “只要大家做好保密工作,我们老板不可能知道!”薇香自信满满地放下电话。   在薇香身边的春空早就目瞪口呆。他对薇香崇拜得五体投地、现出原形,睁着一双清澈的黑眼睛,结结巴巴说:“你,在跟冥神对话!而且,是用那种口气,那种气势!”   “搜集信息对提高工作效率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薇香说得义正词严,小留却打个哈欠插嘴道:“他们家的人和鬼从来都是这样滥用冥界资源的。这些事情问问你的老板就能得到答案,非要兴师动众。”   “自从浔江那件事情之后,我总觉得和老板有点隔阂,不能像以前那样无话不说。”薇香怅然道,“还是依靠自己的爸妈、舅舅比较可靠。”   她静下心想了想,又说:“歌里的幽怨愤恨是鬼常有的,可写歌的鬼不是雷凭。看来其中还有蹊跷。春空,多准备工具。我怕会出意外。” ☆、(4)   “歌,这是我的留声机的歌。”苍白的少女一手牵着静潮,一手紧紧将碎了的红色唱片抱在胸前,“快了快了——我的留声机就在不远的地方。”   静潮不太明白她的话,放低声音柔和地问:“你的留声机的歌?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留声机会唱歌。”苍白的少女冲静潮笑笑,“没有唱片的时候,也会唱歌。这是它唱的歌,它不会太远啦。”   静潮轻轻蹙眉,从少女怀中抽出一半唱片,看着中心印刷的字,低声自语:“M唱片公司。看来要去那里走一趟。”   “我的留声机在那里?”苍白的少女精神一振,连珠炮似的说道:“找到它,找到它,找到它!我的留声机不只会唱歌,它还逼着别人唱歌——在唱歌的人死以前,找到它,找到它!”   “好,好!”静潮抓住她的双肩,安抚道:“我们现在就去找。”   苍白的少女忽然扭头,失神地看着远处:“它又开始唱歌——我听到它的歌声!是一个女人,在唱它的歌!”   夜色再一次降临时,这个城市又变成璀璨的宝石。   M唱片公司也曾用五彩灯光点缀长夜,但最近全员放假,人去楼空,它便褪下华丽的夜装,溶入黑暗。顶层的会客室里,一台装饰精致的留声机在一片漆黑中咝咝转动,虽然没有放唱片,喇叭却传出缥缈凄苦的歌声。   沙发上依偎着一对男女,女的美丽而憔悴,男的沉默而冷峻。他们随着音乐哼唱,神情如痴如醉。“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歌。”女子温柔地向面前的情人倾诉,“只要我唱这首歌,你就不会离开我,对不对?”   “是的。”男子苍白的脸庞很英俊,他像真正的恋人那样,温柔地对女子微笑,但他的眼神,只剩下空洞和冷漠。   他们紧紧相拥,一同沉浸在歌声之中。忽然,男子像受惊的小兽,直起身子警惕地说:“有人来了!”   空旷的楼中响起荻雅的声音,“小璇——你在哪儿?为什么不打开灯?”   留声机里的歌声骤然停了。黑暗中传来稳稳的脚步声。   “我能看到我想看的东西,不需要灯光去照亮那些我不想看的。”艾璇的声音从幽暗的角落悠悠传来。   在若隐若现的月光下,荻雅勉强辨认出妹妹瘦弱摇晃的身影,不禁感觉一股寒峭。“你、你……我……”   “我的‘姐姐’,你想说什么?”艾璇走到荻雅面前。她的脸色阴沉而憔悴,眉宇间透露出隐隐的怨恨。“自从有了雷凭,我不再唱你写的歌,你就千方百计排挤他。现在,他死了……你要把他的鬼魂从我身边赶走?我不会再让他离开我!”   “小璇!”荻雅鼓起勇气,激动地提高声音说,“够了!我知道,破坏公司的设备,在夜里唱歌,装神弄鬼,录制那片让人烦躁、充满噪音的唱片……这都是你做的!根本就没有什么幽灵!雷凭已经死了,你别再欺骗自己,让别人看笑话!”她喘了口气,又说:“你知不知道,现在已经有骗子找上门,说是能够驱鬼——如果这场闹剧再不收场,天知道还会有什么样的人上门敲诈勒索!”   艾璇静静地注视着荻雅歇斯底里的表情,轻轻一笑:“姐姐,欺骗自己的人是你。‘根本就没有什么幽灵’……你真的这样认为吗?你觉得他是谁呢?”   一个淡淡的白影在艾璇身后出现,轮廓越来越鲜明。   荻雅不想去看,眼睛却不由得睁大。她捂紧了嘴,但尖叫声还是从指缝流溢出来。“雷凭——”   “他很讨厌你。即使死掉,他也不愿意被你看到,但他更讨厌被人忽略。”艾璇深情地凝视着幽灵,转而冷漠地对姐姐说:“你竟然说他的歌‘让人烦躁、充满噪音’?我不能原谅。我不想再看见你,你也不要再来——我早就告诉过你,我的歌声是为他而存在,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艾璇越来越凶狠的神情让荻雅浑身战栗。她的脸上恢复了怯懦的神情,跌跌撞撞地逃走了。   大楼中恢复了寂静。艾璇拉起幽灵的手,甜蜜地一笑。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如其来,吓了他们一跳。“偶像明星的私生活比想象中复杂呢!”   “谁?!”艾璇震惊地回头。靠近天花板有一根装饰用的横梁,上面坐着一个少女。她肩头趴着一只蜥蜴,这样的宠物或者装饰品,和一个极美的少女一同出现,显得有些诡异。   “说实话,我也不喜欢你的姐姐。”美丽的少女从横梁上跳下来,耸耸肩。“是她到城隍庙投牒,请我来帮忙,却把我当成骗子——唉,世上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对将信将疑的事情,先从坏的方面想。”   “你、你到底是谁?”看到不怕幽灵的人,艾璇反而有点惊慌。   “我是城隍代理人。”薇香想了想,微笑着回答,“我不想再解释城隍代理人是什么。‘城隍’已经被人们淡忘,即使是向他们求助的人,也怀疑他们的代理人是骗子。”   “谁让你来这里?这里属于我和雷凭!”面对这个不知所云的女孩子,艾璇亢奋地叫起来,“不准你踏入这个地方!”   “不行。”这个女孩绝美的笑容让艾璇很不安。这女孩继续说:“收拾狡猾的妖怪是城隍代理人的职责。”   艾璇气得浑身发抖,“妖怪?你说谁是妖怪?”   薇香笑笑,按下墙上的电灯开关。   艾璇身后那个苍白的身影在灯下变成黯淡的青色。小留不失时机地从薇香包里掏出小镜子,对幽灵照了照,说:“不是鬼,也看不到本体。是寄居妖怪。”   “什么意思?”艾璇不解,又有点愤怒,“你说这不是雷凭?”她一转身,紧紧握住男子青色的手,柔声说:“这分明是他,是他的模样、他的才华——除了他,还有谁能写出那么好的歌?”   “那么,他那种自信的笑容到哪里去了?”薇香从包里摸出一条缚妖绳,说,“妖怪一般是无害的,虽然偶尔会恶作剧,但很少在人间为非作歹。但是有些家伙狡猾、阴险、有野心……它们甚至懂得利用人。你看到雷凭的形象,因为你的心只为他存在。而他就是利用这点,要你不断唱歌,用你发自灵魂的声音补充他的力量。”   她说了这么多,艾璇却仍然紧握着妖怪的手,不愿松开。   “艾璇,离开他的身边——我知道你的身体并没有被控制。马上离开他身边!”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艾璇拉着妖怪一起向后退了一步,“你来威胁我最爱的人,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不要相信她的话。”青色的男子附在艾璇耳边细语,“小璇,唱我们的歌,我们永远能在一起!”   艾璇看着薇香,张了张嘴,喉中涌出一首歌,声音嘹亮底气十足,仿佛不是虚弱的她在亲口唱颂。   薇香无奈地摇摇头,抛出缚妖绳。绳子却漂浮在空中,随着艾璇的歌声荡漾,不能接近妖怪。青色的男子露出轻蔑的笑意。他一挥手,缚妖绳断成几节。他看了看立定不动的薇香,又在艾璇耳边蛊惑:“还不够,小璇,你投注的感情还不够!继续唱呀,想想我死的时候你是多么痛苦!用你的痛苦阻止这个女人伤害我!”   “薇香,”小留蹿上薇香肩头,在她耳边低声说,“那妖怪会有行动的!”   “他是寄居妖怪,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贸然行动暴露自己的寄居物。”薇香从口袋里掏出山神给她的乱麻,向妖怪身上一抛,“试试这个好不好用。”   乱麻在空中一转,展成一张丝网,向艾璇和妖怪笼罩下来。妖怪急忙向会客室中逃跑,他跑得飞快,但丝网却如同预知他的动静,一瞬间便赶在他前面形成一道屏障,四角一收将妖怪裹在其中。   “不!”妖怪在越收越紧的丝网中愤怒地大吼,不甘心地向会客室内咆哮——一个苍白的少女正抱着留声机,心满意足地喃喃:“我的留声机,终于找到了!我的留声机!”   “怪不得他来不及让寄居物发出那种恐怖的声音。”薇香凑上前,没理那个徒劳地在丝网中挣扎的妖怪,冲苍白的少女微笑,“原来是你来了。”   老旧的留声机在少女怀中重新焕发光彩,少女的面容也变得生动润泽。她微笑着睁大美丽的眼睛,好奇地问:“大姐姐,你为什么没被那个女人的歌声蛊惑?”   “这个嘛,我可是有备而来——”薇香嘿嘿一笑,从耳朵里拔出一对玉塞,“它们可以阻挡对我有害的声音。”   “这次好啦,不会再有人被伤害。我终于可以踏踏实实休息。”少女甜甜一笑,消失在留声机旁。   薇香松了口气,转过身,恶狠狠看着丝网中原形毕露的妖怪——那是一片虚无飘渺的青色浓雾。薇香从包里掏出一个玉瓶,指着那团青雾,冷冰冰地说:“你,利用歌声吞噬人的元气的妖怪,我以城隍代理人之名,将你封印,直至消弭无形。”   霎时,青色的浓雾被吸入玉瓶。薇香身后响起一阵掌声。   “龙家的好东西真不少。”静潮一边鼓掌微笑,一边说,“今天真是大开眼界。”   “哈!你居然在一边看热闹?”薇香不满,“你有没有同道之谊?”   “这种妖怪难不住你。”静潮走上前抱起留声机。“如果你万中一失出了问题,我很乐意帮你善后。”薇香脸上一热,瞥了他一眼,又道:“你没有告诉我,那女孩是候选精灵。”   静潮耸耸肩:“我不知道你和这事有联系。她是被妖怪害死的第一个人——妖怪变成她早逝的母亲,让她用灵魂为自己的母亲唱歌,一直唱到元气耗尽。冥界同情她的遭遇,批准她的灵魂附在留声机上做精灵。可是害死她的妖怪先抢了留声机逃走,她不得不到处流浪。”他吁口气,一脸欣慰,“现在她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们各自松了口气,忽然听到微弱的呻吟——艾璇无力地跪在地上,目睹了他们所作的一切。   “雷凭呢?雷凭到什么地方了?”她的眼睛张皇失措地四处搜索。   薇香悲哀地看着这女人,说:“你还不明白吗?那一开始就不是你的未婚夫。那只是一个利用你的妖怪,它扮成雷凭的样子迷惑你……”   “这有什么关系?”艾璇猛地一挥手打断薇香的话,失神地喃喃,“雷凭呢?雷凭到什么地方了?”   薇香看着她狂乱的眼睛,慢慢吐出两个字:“轮回。”   “轮回?什么意思?”艾璇不知所措地问,“那首歌——我再唱那首歌,也不能见到他了吗?”   静潮缓缓地说:“轮回就是斩断今生所有的羁绊,前往来生,以新面目再世为人。”   艾璇顿时像胸前受了重击似的,身子一晃,瘫软在地,“轮回……”她重复着这个神秘的字眼,流下一滴眼泪,“他、他抛弃我了!”   薇香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不忍心看下去了,牵着静潮的手默然离去,留下这伤心的女人独自哭泣。   在她沉重的脚步声中,艾璇的幽泣格外凄楚。“为什么?我以为,你即使死去,也会守护在我身边……为什么离开?我那么希望留住你。为什么离开我?雷凭……”   “无论如何,所有的事情都顺利解决,回家庆祝一下吧。”小留凝视着夜空,心情愉快。但薇香没有接茬。   静潮抱着留声机,关心地问:“薇香,你怎么了?”   薇香的表情很迷惑,透着罕见的成熟。“我不懂。”她叹息一声,坦然说,“我有一天也会爱上什么人吗?如果他死了,我也会不惜代价,想方设法留住他吗?如果留不住……我是也会像梦里的那个女人,强求来生相遇?还是像现在的艾璇那样,不住哭泣?”   “薇香……”静潮的脸有些红,不好意思讨论这个问题。   “你还年轻。”小留用家长一般慈爱的目光看着薇香,说,“有一天,你会明白。有时,爱会让人不会在乎世界的崩溃,情愿和心上人一起沉沦。有时,爱又会让人会选择独自堕落,把全部希望都留给对方……谁知道呢!人的心和爱,是世上最复杂的谜题。”   薇香沉默了片刻,微笑着仰起头,“算啦!这种事情,顺其自然吧!”她拍拍静潮的肩膀,问:“难得巧遇,要不要去我家喝杯酒?我们那边的山神送了我一瓶好酒。”   “你会喝酒?”静潮有些诧异,旋即笑起来,“好呀!正好我今天带了不少遁地符。”他顿了顿,又说:“自从浔江一别,我也很久没有放松心情。今晚月色不错,喝过酒,还可以去其他地方走走。”   “那很好啊!”薇香也来了精神,“如果你想和人说说烦恼,我很乐意当听众,帮你解决心理问题——白无常亲传的开导别人的方法,我还没用过呢。”   小留看看他们的神情,嘿嘿一笑,低声说:“薇香,我想你很快就能解答这个世上最复杂的谜题了。” ☆、【缘之七:清明杏雨】   『长久以来,你一直拉着别人逃离悲哀的命运。最后却发现,你只是带着他们在命运的轨迹上狂奔。』   ☆┈┈┈┈┈┈┈┈┈┈┈┈┈┈┈┈┈┈┈┈┈┈┈┈┈┈┈┈┈┈┈┈☆   青色的水面浩瀚如海,莹莹如镜。   楼雪萧一身白衣踏水而行,如同流星滑过雨后的夜空,格外耀眼。她的脚步轻盈,每一步生出一轮涟漪,每一轮涟漪中荡漾着一段幻影。   月光遍染的山谷,两个女童嘤嘤对语;青翠流荡的山涧,一对少女笑语盈盈;寒风响彻的高崖,玄衣少女泪流满面、悲痛欲绝;天净月皎的夜晚,白发妇人与青衫男子交易来生……   每一圈涟漪都是她的回忆。她行走在回忆之上,默默正视往事,脸上无悲无喜。   无边的水面上荡漾着无际的迷雾。她在无边的水上、无际的雾中漫无目的地游走。涟漪越来越多,每一道水痕都释放一个画面、一段话语。回忆中的声音在整个空间里交错响过,欢笑、哭泣、哀号、谈判……她脚步仍然那么轻盈,没有被任何画面或声音打动。   迷雾裂开一道缝,她的秘书翠墨闯入幻境。   “阎君,清明大会的时间到了。”翠墨一边恭敬地说着,一边翻开文件夹。“今年的议题是‘如何正确处理祭品中的危险品、奢侈品’,并且审议‘关于代进入轮回的鬼保存祭品并从中扣除保管费和个人所得税的提案’。”   楼雪萧摇摇头,淡淡地回答:“我不去。”   “今年又不去吗?”翠墨有些为难,“您已经连续一千九百九十六年缺席,如果您连续两千年不参加高层会议,身为秘书的我会被判定‘督促不力’——这可是严重的失职。九百九十六年前,我已经被记过警告……拜托,您就去一次吧!哪怕敷衍一下也好。”   楼雪萧听到了她心里的声音:哎,为什么我的上司偏偏是这样一位任性的阎君呢?   “世上没有为我祭奠的人。”楼雪萧装作对她的心思一无所知,看着脚下的涟漪,蹙眉微唏,“我不想加入清明节的活动。”她说着伸臂一挥,水色岚烟消失殆尽,周遭变成了廊高宇阔的庄严殿堂,布置简单庄重,办公设施一应俱全。   楼雪萧走到办公桌边,拿起那块刻着“卞城王-楼雪萧”的铜牌,凄然一笑,说:“翠墨,你知道吗?我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留在世间。楼、雪、萧……”她的手指从这三个字上轻轻滑过,“这不是我的名字。”   “咦?这还是第一次听说。”翠墨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些涟漪中的人从来没有用这个名字称呼您。”   楼雪萧双手托腮坐在桌边,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为他们放弃了很多,甚至自己的名字。他们却不再记得我做过的,不再相信我……”   她失神片刻,对翠墨说:“我要一个人静一静——离两千年还有四年,我总会去一次,不会让你被处分。你先出去吧。”   翠墨不甘心地张了张嘴,终于没能找到威逼利诱的借口,悻悻退出门外。她合上门的刹那,殿中又变成一片青色湖光。楼雪萧的姿势仍是坐着,身边却不见了桌椅。她用脚尖有节奏地轻点水面,垂首俯瞰涟漪中的人影。   玄衣少女、白发妇人、青衫男子一晃而过,涟漪中出现许多新的面孔。   她的脚尖不住地轻点,那些身影也纷纷消逝。涟漪中出现了安妤,少女时代的安妤,死而复生的安妤,寻找记忆的安妤,成亲生女的安妤……她怀中的女儿渐渐长大,日趋一日变得美艳、稳重、和善。   楼雪萧的脚尖踏在水面上不动,静汐的样貌便久久停留在涟漪之中。   水面上忽然回荡起微弱的声音,细如蚊吟,几不可闻:“命运的另一个错位,是静汐的诞生。命运就要纠正这个错位了。”   楼雪萧心中一乱,踏碎了涟漪。她伏在不见其形的桌上,低声自语:“这次我该怎么办?顺其自然?难道让我看到结局,只是要我知道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她抬起眼,泪光闪闪。   “静汐……”   一缕凉风在静汐身畔徘徊。她微微一颤,仿佛听到有人召唤。蓦然回首,烟雨如织,薄薄的水雾压在看不到尽头的山林上,颇为壮观。周遭除了薇香与静潮高高低低的声音,再没一点动静。静汐坐在野亭中,出神地看着山雨中无数红白花开,心里忽然惆怅。   “姐姐,怎么了?”静潮递过热果汁,笑嘻嘻问。静汐无从回答,勉强笑着摇头,接过果汁小口啜饮。   “来来来,大家注意啦。”狐狸春空捧了一叠纸,往静潮、静汐手里塞:“这是我们溪月堂的《寻物启事》,找到的有重奖。”   “七星杯?”静潮一边喝酒一边看了几眼,“不是吧?只有剪影?连图样都没有,怎么找?”   “尽力而为、尽力而为!”薇香陪笑道,“剪影还是我费了好大劲才根据杯匣的凹槽画出来的。要是好找,我早就找到啦!大家帮忙留心。”   “清明时节雨纷纷……”亭中的白无常眺望遥远的山涧,一脸闷闷不乐。“除了下雨还是下雨,一点有意思的事情也没有。”   薇香斟一杯酒,向黑白无常举杯祝愿:“薄酒一杯,祝你们清明节快乐。”   “小鬼,我们冒雨陪你俩喝酒赏花,你居然抱怨没意思!”静潮边喝酒边嘀咕:“你说什么是‘有意思’的事情?唱台大戏给你听?”   白无常自己带了茶水点心,一边皱着眉喝茶,一边失望地喃喃自语:“十阎王的高层会议太无聊。四殿执事的小型聚会吃吃喝喝传小道消息,也不叫我们一起去,真没人情味。小鬼们自办的游艺活动太老套,我都不好意思再去跟他们抢奖项。天界今年没有和冥界一起办联谊会,也没实况转播可看……今天的工作又特别少,真是想不无聊也难。”   “如此说来,冥界的社交文娱生活质量还有待提高。”薇香认真地想了想,哈哈一笑,“等我去了,一定要组建几个社团,丰富地狱同仁的业余生活。”说到此处,她开始想入非非:“先办一个什么社团好呢?要有趣,还要让每个成员都能充分参与,即使没什么特长也可以热热闹闹凑在一起……”   “茶话会。”静潮嘿嘿一笑,“不需要什么特长,只要会说话就能参加,也比较适合老年人。”   薇香眼睛瞪起来,“老年人?”   “对啊,你去的时候一定已经很老了。”   “嗯,说的也有道理!”   他们聊得热火朝天(当然,黑无常和往常一样,只是旁听),从茶话会聊到冥界的建筑风格,聊到如何在冥界建造悬浮式建筑,后来又开始设计茶话会专用茶亭,甚至趁热打铁制订茶话会入会指南……静汐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比黑无常还安静。   她看不到黑白无常,无法加入他们的对话。她虽然喜欢听薇香和静潮唧唧喳喳地争辩,但他们越是热闹,她便越是孤单。她和狐狸、蜥蜴玩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无聊。   山风飒飒吹过,摇落无数杏花梨花。静汐默默数着无边的花海中落下多少红、多少白,数着数着,身不由己地步入亭外的杏林中。   雨水打湿了地上无数落英。几棵梨树夹杂在杏林里,摇动一身雪白。静汐走到一株高大的梨树下,呆呆地仰起脸,任凭飞花飘雨落了满头满脸。那一瞬间,她仿佛又听到有人召唤,全心去聆听若有若无的细微声音。   当静潮和薇香不见静汐的踪迹,一路寻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充满宁静意趣的画面。薇香只是吃了一惊,静潮却冲上去,一把将静汐从树下拉开。“姐姐,你在做什么?!”他气急败坏地抓住静汐的肩膀,大声问。   静汐难堪地涨红了脸,轻轻责备:“静潮,不要失态!让龙小姐见笑了。”   薇香没有笑的意思——静汐方才的神情,太像安妤。在一瞬间,薇香几乎以为她也会像安妤一样,俯身树干,与树合为一体。   静潮再不多话,拖着姐姐逃跑似的离开这片杏林。薇香也待离去时,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薇香!”   她一扭头,看到了微雨中一身雪白的楼雪萧。   自从静汐和静潮的母亲安妤在浔江抛弃身体,与槐树合而为一,静潮和薇香嘴上不说,心里却和楼雪萧有了隔阂。   谁也不喜欢别人干涉自己的命运,安妤如此,静潮和薇香也不例外。而楼雪萧却像固执的父母,一定要为自己的孩子指引她认为好的人生道路。   “我不想再强行左右别人的人生道路。”楼雪萧听到薇香的心声,在薇香微惊的目光中缓缓说,“我所作的一切,不仅没有帮到他们,反而让人讨厌。我已经觉得累了。”   薇香看着她优美的侧脸,默默无语。   楼雪萧拾起脚边的小石子,投入雨水聚集的小水洼中,激起转瞬即逝的涟漪。“我们从没有像如今这样生分。”   “因为你现在的样子,和我从小熟识的白纱女子不尽相同。”薇香蹲下身子,也拾起小石子,向同一个水洼中投掷。   “冥界不准官员在人类面前露出真相。不过你和静潮已经见过黑白无常,所以我得到特别批准——那次我过度张皇,出现在安妤面前,不仅自己受到处罚,还让她失去了成为冥神的资格。”楼雪萧轻轻叹口气,话锋一转,说:“在浔江时,我告诉过你,槐精素皙救了安妤之后,命运产生两个错位。其中一个错位是地脉无人看守,另一个错位是静汐的诞生。”   薇香点点头,心中有些诧异。“怎么?出什么事了吗?”   “还没有。但是快了。”楼雪萧郁郁道,“第一个错位,已经借安妤的献身而纠正。现在,命运要纠正第二个错位……”   “什么意思?”薇香大惊失色,“怎么纠正?”   楼雪萧的神色清凄,黯然说:“当初,谁也没想到失忆的安妤会成亲。安妤在生死簿上已经死了,应该去转世投胎。但她的身体承载着槐精修补过的灵魂,仍在世上游走。许多年后,她成亲了——姻缘是姻缘簿上定好的,她本该转世一次与静潮的父亲结合,却直接跳过这个步骤。这还无妨,接下来发生的才是大事件。她生下一个女儿,静汐。”   薇香怔怔地听着,看着楼雪萧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静汐,是突然冒出来的。”楼雪萧蹙眉道,“在静潮的父亲和安妤的结合中,应该只有静潮一个孩子。当静汐出生的时候,我们推测安妤身上出了一些偏差,所以她的儿子提前出世。没想到诞生的是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女孩。”   她停了片刻,接着说:“这女孩出生两年之后,静潮按照原定安排出生了。他们无忧无虑地成长,天、冥界的官员们却在彻查静汐的来历,从来没有停歇。静汐十二岁的时候,忽然拥有强大的灵力,强得能让周围所有的鬼灰飞烟灭。循着这个线索,天界找到了蛛丝马迹。”   “是流星?”薇香的身子在雨后的凉风里轻颤,“我父亲说过,流星常常投生在人间,而且无迹可寻。”   楼雪萧摇头。“她不是流星。”   她还想说些什么,忽然听到瓷器相击的清脆声音。声音渐渐靠近,楼雪萧匆匆说,“很快,静汐会遇到一直找她的人。那未必是一件好事。薇香,我很想让她逃开这个厄运——即使再多一次被人讨厌,我也不想置之不理。”   薇香伤感地笑笑,柔声道:“长久以来,你一直拉着别人逃离悲哀的命运。最后却发现,你只是带着他们在命运的轨迹上狂奔。这一次能够例外吗?让静汐自己决定吧。”   楼雪萧轻声怅叹:“哎!你不能再看到命运,当然可以说得轻松……也许我也早该放弃这种能力。”说着,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薄,被山风一吹便不见踪迹。   瓷器清脆的声音停在薇香不远处——白无常拎着酒瓶酒杯来到薇香跟前。   “静汐要回去帮朋友鉴定古董,他们姐弟俩先走了。七星杯的事情他们会留心。” 白无常说着,又好奇地问,“刚才消失的是谁?你的老板?真少见呀!在地狱里,除了我,很少有人穿一身雪白。”   “你没见过我的老板吗?”薇香惊奇地反问。“她从来都是一身白衣。”   “没见过。”白无常挠挠腮,“她属于孤僻型,在办公室把门一关,除了秘书谁都不准进。她也很少参与集体活动,连正式会议都常常缺席,害她的秘书时常担心自己因为‘督促不力’被阎罗大王处罚。”   “孤僻型?”薇香更加诧异,“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一点都不孤僻。”   “那是因为你对她的意义重大吧?”白无常耸耸肩,“这是本地土地神刚刚送来的百花露,尝尝看。”说着,他把酒瓶递给薇香,自己也喝起热腾腾的速溶地狱灵茶。   “真是有情调啊!”他在梨树下一边喝茶一边欣赏景致,说,“我以前有个姐姐,很喜欢在花树下一言不发地喝茶。让她那样静静地坐一年,她也没所谓。”   薇香吐吐舌。“好独特的姐姐。”   “她能听到别人的心声,所以讨厌在有人的地方。我的姐姐们都很孤僻,但她是其中翘楚。”   “姐姐们?你有几个姐姐?”   白无常嘿嘿一笑。“九个姐姐。还有九个哥哥、三个妹妹。”   “啥?”薇香差点呛到,想不出该说什么。“你爸妈两人照看这么多子女,岂不是很辛苦?”   白无常嘻嘻一笑,伸出三根手指,“不不不,我们家是‘爸妈三人’——我有两个妈,分别照顾男孩和女孩。老爹倒是只有一个,不过没看出来他过得辛苦。”他叹口气,忽然捂住胸口,脸色惨白。   “白无常!”薇香一声惊呼,“你怎么了?!”   少年淌出一头冷汗,用力按住胸口,勉力笑笑:“没什么。可能是因为想到我的家人,心有点疼。”   “我看看!”   白无常的脸红了,“薇香……我是冥神,你从我身体上看不出任何症状或伤痕。”   “哦哦,是这么回事。”薇香不好意思地抓抓头,“我一着急忘了。我去帮你倒一杯强魂固魄的地狱灵茶,你先坐下休息。”   看着薇香的背影匆匆离去,白无常犹豫片刻,解开胸前的扣子。   他说了谎。   他的身上并非没有伤痕——一道金色的细痕在他心口散发出淡淡光华,像一片闪亮的金色柳叶。   “已经过了这么久,为什么突然发光呢?”少年系好衣扣,自己也不明白。   风带着杏花和雨丝一起飘落,散遍山谷。   少年笑笑,想起来很久以前喜欢在花树下占卜的姐姐。“要是姐姐在,可以很轻易地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吧?”他的手忍不住又去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   “似乎是不好的预感啊!” ☆、【缘之八:蓬莱梨花】   『我们真正的归宿,就是彼此的心里——』   ☆┈┈┈┈┈┈┈┈┈┈┈┈┈┈┈┈┈┈┈┈┈┈┈┈┈┈┈┈┈┈┈┈☆   “从前,在一块贫瘠的土地上,生长着一株瘦弱的梨树。它不知道自己生活了多少年。在有知觉之前,它只是无知地活着。   “知觉的来临很突然,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它忽然明白:风是神的呢喃、雨是天空的哭泣、它的生命是大地的恩典……它明白了许多,心中产生两个愿望,一个卑微,一个美好。   “它卑微的愿望,是希望来撕树皮充饥的人不要灵机一动去挖它的根。   “它美好的愿望,是希望有一天它也可以修炼成仙。   “每天太阳升起之后,它瘦弱的身体便更加痛苦。它总是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稀疏的影子,微微叹息。   “每个夜晚来临的时候,它努力向夜的清冷中寻求水分,抬起头痴望天空,幻想有朝一日自己也可以幻化为群星中的一颗。   “天上的星星们总是嘲笑它。它们一闪一闪,每个闪动都是一个嘲讽的笑容。它们笑它痴心妄想,连保命都难,还敢奢望飞天。于是梨树羞赧地把美好的愿望藏在心底,倔强地忽视群星的嘲笑,把根扎向更深的土地。它要活下去,在这个干旱的年景中活下去,在饥饿的人撕去它的树皮之后活下去。   “上天似乎没有听到它的愿望,它一天比一天衰弱。枯竭——它脚下的水源透露出这样的信息。它第一次有了死亡的预感,而上天还没有给它成仙的机会。群星依然在笑它,笑它是多么的不自量力。   “它终于哭了,即将干涸的身体挤出一滴眼泪,托在它唯一一片树叶上。   “星星们不再叽叽喳喳嘲笑它,它们安静下来,开始同情它的不幸。但是,群星是讥笑还是同情,对它而言都无所谓了——它能感到死亡在逼近,也许下一个日升就是它的死期,过了今夜它再也不会见到群星,当然也不必在意它们的反应。   “它继续哭着,树叶上的泪珠越来越大。那颗泪珠倒映着天上的一颗星。   “‘不许你再哭啦!’一个玉色身影从夜空中翩翩飞落,一尘不染的长袍和面容透着梨树可望不可及的崇高——他是真正的仙人。   “仙人走到梨树身边,折下那根带叶的树枝,一言不发地向遥远的天空飞去。   “梨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自己全部的智慧和感觉都集中在这根树枝里。树枝回首望向大地——那颗大梨树已经开始死亡,而它,梨树枝,在仙人的手中仍然活着。   “它开始觉得害怕,惊惶地问:你要把我带到哪里?   “仙人没有回答。他带着它飞越无数山颠,穿过云海,一直飞到一个奇妙的幻境。   “三座白云缭绕的山浮在云海上,只看一眼,就让梨枝心潮澎湃——虽然它不知道这是哪里,却被那神圣庄严震撼。   “仙人飞到一座山下。那里烟霞缭绕、水草丰盈,芳香而充满生命气息的温润空气让梨枝战栗。仙人把它插在偏僻无人的地方,捧了山涧的泉水洒在它的脚下。梨枝瞬间就扎根,它惊喜地欢呼着,舒展身体,很快长大,又变成一株年轻的梨树。   “‘这里是蓬莱。’仙人说,‘在这里,你不会死。’   “蓬莱——传说中的仙山。梨树满心欢喜。它到了蓬莱!即使不能成为仙人,能生活在蓬莱已经无比荣幸。   “仙人看它长出美丽的绿叶,叹了口气:‘以后不准你再哭泣!在你的眼泪中,我的倒影也变得悲伤。’他伸手将它那颗泪珠接在手心——泪珠中仍然倒映着一颗星星。   “梨树好奇地看着他——这个仙人是一颗星,多么神奇!   “‘哎呀!’仙人忽然失声,手攥成拳,仿佛十分疼痛。这疼痛一定很难熬,他难过地流下一滴眼泪。   “梨树无声地伸出一片新叶,把那滴眼泪接住。晶莹的泪水在翠绿的新叶上缓缓滚动,它忽然知道仙人为什么悲伤——它的眼泪凝聚了心痛,让善良的仙人为之落泪。   “‘谢谢你为我流泪。’梨树说,‘你是我的恩人,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星。你叫什么名字?’   “仙人笑笑,反问:‘你又叫什么名字?’梨树惭愧地回答:‘我只是一棵梨树,没有人为我命名。’   “‘如果有一天,你能够成仙,上天会送你一个名字。在那之前,你就叫洁媛吧。’他微笑着说,‘当你开出一树花时,一定很美丽。’”   静汐看着面前的大笔记本,咬着笔,支颐沉思。凌晨的寒意仍在周遭徘徊,她浑然不觉,全身心投入眼前的故事。   她不擅长写作,长了这么大,只写过这一个故事——从最初幼稚的铅笔笔迹,到后来的钢笔、圆珠笔。有时她忽然想到下文,也可能随手抓起一枝水彩笔甚至毛笔就接着写下去。   有时一年写三段,有时一年写一句,有时两年写五个字……上次的结尾,是三个月前写的。   奇怪的是,这个故事从始至今如此流畅。静汐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怎么会写出开头那些并不天真的文字,也不知道自己如今又怎能毫不费力地拾起长期不动的笔,胸有成竹地写下去。   “当你开出一树花时,一定很美丽。”她看着最后一句,沉思了片刻,眼前是清明时看到的梨花飘零。   心中好像触动了某些机关,她开始接着上次的结尾继续写。   “梨树从此在蓬莱静静生长。   “它原以为,能生活在蓬莱已经是难得的机缘。但仙人离开的刹那,它又重拾往日美好的愿望——它想成仙。既然他是仙人,那么它也要成为仙人才行。只有那样,它才能站在他的身旁,让他用赞叹的目光看着它。当他微笑的时候,它也会微笑,把自己的第一个微笑送给他。   “它努力扎根,吸取蓬莱神奇的力量。它努力向空中伸展枝叶,捕捉蓬莱的缥缈仙气。它日复一日努力着,记不清过了多少年。它只记得自己开过许多次花,每次都绚烂美丽。它期待仙人来看,哪怕一次也好。它是为他才如此美丽。   “然而仙人一次也没来。   “梨树不断地失望,不断地更加努力。既然他不来,它就要早日成仙,早日到他的身边。   “又过了许多年,空中传来笙歌鹤唳。一队仙娥捧着宝书来到它面前。‘梨树,’为首的仙娥说,‘你当年舍身,用自己的皮肉枝叶救助饥饿的人,如今又安分地在蓬莱修行三百年,上界已准授你仙籍,快快谢恩。’   “梨树心中感慨万分,激动地向仙娥跪拜。盈盈拜倒时,它发现自己不再是一棵笨拙的树,而是一个纤灵的仙女。   “仙娥展开宝册,朗朗念了一片诰辞,最后说:‘上界为你赐名为……’梨树忽然插嘴:‘我已有名字。我的名字叫做洁媛。’   “仙娥的神情十分古怪,说不出是遗憾还是责备。她说:‘那名字是珏星为你起的,不能算。星宿没有为花仙命名的权利。’珏星?原来他是珏星。洁媛心中很高兴,问仙娥:‘他在哪里?为什么一直不来看我?’不等仙娥回答,她便倔强地说:‘我已经有名字,不管这名字是谁起的。我不需要另一个名字。’   “仙娥有些怪她口无遮拦,念在她初为仙女,不懂那么多,便不再追究。她说:‘珏星私自把凡间的梨枝带到蓬莱,犯了大错,一直在天河边受罚。上界念你有些功德,才准你留在蓬莱。为了让你静心成仙,没有让你知道他的消息。’她停了停,继续说:‘你要知道,仙女不可以和星宿太亲近。花仙的历史上,已经有人为此犯下大错。’   “洁媛觉得很伤心。如果不能常常见到他,她又是为什么成仙呢?   “仙娥看看洁媛的神情,已经知道她的心意。‘他在北天。’仙娥叹口气,‘但我劝你不要找去那里——天界有个悲伤的传说:在北天相遇的神仙,只能得到孽缘,不能得到幸福。你还是安心在蓬莱当花仙吧。’   “还有什么事情比见不到他更不幸吗?洁媛立刻打定主意,她一定要去北天看他。   “于是有一天,她偷偷逃离蓬莱,向从没有到过的北天而去。她迷路很多次,失望很多次,走了很多弯路之后,终于找到了荒凉的北天。   “除了稀疏的桃花菊花和奔涌的天河,北天一片荒芜,什么都没有。洁媛忐忑不安地四处寻找,终于在天河边看到了那个玉白色的身影。   “他依然一尘不染。看到他,洁媛心中就有种接近崇拜的神圣感觉。她静静地靠近他,一直走到他身后不远处。   “他正用金刚杵雕刻一块洁白的玉石。他的手修长而灵巧,那块玉石很快在他手中变成一朵美丽的梨花,他却好像并不满意,一挥手,把那朵玉花扔进天河。   “洁媛却羡慕那玉石花——她可以开出比那更洁白美丽的花,却不能像这块石头一样得到他的轻抚。‘珏星……’她轻轻走上前,拍了拍他的后背。   “珏星立刻跳起来。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她面前,她仰望着他充满惊诧的英俊容颜,终于知道站在他身边的感觉。   “‘洁媛!’他果然用赞叹的目光看着她,让她心头一软,眼圈发酸。   “一串泪珠从她的脸颊滑落,落入他的手心。   “这一次,他没有觉得痛苦。因为她流下的是高兴的眼泪。   “——她没能送给他成仙之后的第一个微笑,却为他流下成仙之后的第一串眼泪。”   笔尖停下不动,静汐的心思渐渐回到人世。   像曾经看过的电影一样清晰的故事,在她心中悄悄谢幕。她忽然变得完全懵懂,不知道后面的情节要如何进行。   静汐出神地凝视自己方才的笔迹,叹口气,合上笔记本,期待灵感下一次光临。   “姐姐!”静潮敲敲书房的门,“今天的工作是什么?”   静汐把笔记本锁进抽屉最深处,随手从桌上拿起备忘录,打开门对刚刚起床的弟弟说:“检查我们出售的封印。据买主所说,他使用封印的地方似乎发生不可解释的事情。”   静潮很泄气地一垂头,“这点小事?简直浪费我的能力……”   “那位先生是著名的收藏家。”静汐不动声色地说,“也许可以顺便向他打听七星杯。”   一提到和薇香有关的事情,静潮立刻有了精神,笑眯眯地走了。   静汐没有爱过什么人,却知道自己的弟弟先她一步陷入恋爱。薇香的名字时常无意识地从他口中溜出来:薇香特别讨厌自以为是的人;那个女明星的眉毛和薇香长得好像;薇香上次对付一个妖怪,用了一个什么样的宝物;薇香要把她认识的山神介绍给他;薇香要请他吃亲手做的菜;薇香送给他一瓶陈年好酒;薇香给他看了龙家的家谱和前辈们留下的宝贵笔记;薇香的蜥蜴可以变成和冥界通话的电话,他用这个电话和薇香的父亲对话了……   说起这些的时候,他是幸福的。静汐已经可以预见:他会一直叨念薇香的名字,和她分享剩余的人生。直到有一天,他握紧薇香的手,告别尘世,她的名字才会和他的呼吸一同淡去。   静汐黯然垂下眼睛。呼唤她的名字的人在哪里?她的幸福,又在哪里? ☆、(2)   某先生在静潮所在的城市中小有名气。他是一个瘦骨嶙峋的暴发户,不过当一个人在几十年中不断暴发,就再没人对他的出身有所轻视,反而将他的成功当作经商教科书中令人称奇的案例。   静潮很好奇地观察着这个著名的富人,心里捉摸他是怎么保持了发迹之前的体型。   “喏,你看看,你看看……”富商领着静潮穿过几个房间,指着一扇烂门,“每天晚上就有抓门的声音,吓死人!你自己进去,最好赶快处理!”说罢转身离去——一个人的财产若能不断地暴发,脾气和自信也会随之暴发。   “喂!”静潮叫了这个无礼的主顾一声,但没起作用。“我好歹也算个客人吧?你当我是佣人吗?态度这么蛮横!”   他气哼哼瞪了瞪眼,顾不上多理会,沉下心尽力排除杂念,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慢慢睁开,让灵力集中在眼睛上——有件事情非常有趣:他已过了灵力急速成长的年纪,但是近来,他的力量越来越强,只要将注意力集中在眼部,就可以捕捉不属于人间的痕迹。   这一次,他看到刻痕周围发出幽幽的光。   “不是人为。”他推门走了进去。里面看来更加破烂,静潮心中一惊,又仔细看看周围。这情景不像妖魔来袭,倒像是妖怪想从这封闭的小空间冲出去。门楣上贴着银香堂的封印,它终于没能突破。   静潮精神一凛,伸直手臂沿着墙壁缓缓走动,手掌从离墙三寸远的地方慢慢掠过。他走了没几步,从一张油画前经过时,忽然觉得手心泛起一片寒意。静潮不客气地把那张赝品摘下来,念一句咒语,嵌在墙里保险柜便自动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只木盒——盒面有十六开大小,盒身两寸厚,质地十分浑沉,抱在怀里有些费力。静潮凝视着上面古朴的花纹,心中暗暗叫绝。   虽然静汐是鉴定古董的好手,静潮却不太懂得古董,即使如此,他也看得出这只木盒非同凡响。里面会是什么呢?他实在好奇。如果这样一只木盒中只是一样俗不可耐的收藏,也无怪古人会买椟还珠。   在打开木盒之前,静潮想不到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和这只木盒凑成绝配。但下一秒,打开木盒之后,他忽觉眼前一亮,胸腔不由自主一收,吸入长长一口冷气,旋即发出惊艳的赞叹——   一块浅红色的玉石静静躺在天青色的绒衬上,那样自然,那样恰当,似乎天意注定它应该在这样一只盒子里,在这样一块绒布上。它安详静谧的柔和光辉,犹如在倾诉一段久远的回忆;通体隐现的红色脉络仿佛缠绵的情丝,在张扬中昭示难以割舍的情怀。玉石上精雕细刻一株盛放的梨花,点点花瓣透着隐隐薄红,没有一片花瓣不是极尽灵秀。   虽然对美丽的东西没有特别的钟爱,也不怎么懂得怜香惜“玉”,但静潮还是为它啧啧称奇。“世上竟有这么漂亮的玉石!”他左看右看,终于知道什么叫做“爱不释手”。贪恋一萌动,他忽然有了主意:“这么好的东西,姐姐没见过,实在可惜。不如……我先带回去给她看看!”   想到主顾的蛮横态度,他也没觉得这么做良心不安,于是找个借口,说是玉璧上有极其可怕的远古幽灵,把那暴发户吓得哆嗦。虽然不舍,但得到静潮的千万个保证,暴发户终于让他带走了玉石。   暴发户最后抚摸木盒、端详玉石的神态,仿佛他的全部心灵都和这块玉石交融在一起难舍难分。这让静潮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一个词:魅惑。   回到家时,静潮到处都找不到姐姐。一直找到书房,只见静汐又伏在桌边奋笔疾书。他不知道姐姐写些什么,不便打扰,便抱着木盒到清净的地方做了一通法事,又是贴咒符又是洒圣水,折腾到黄昏。   “谅你天大的本事,也发挥不出来了!”他擦擦头上的汗,确信万无一失。他已经忙活了半天,静汐在书房全然没有动静。静潮在家中晃悠了一会儿,才抱起木盒,向书房走去。   “洁媛知道擅离蓬莱要受到惩罚。既然如此,她干脆留在天河边,与珏星朝夕相对。然而不过三天,便有天将和蓬莱的女仙一同前来。”   静汐早已停了笔,痴痴地看着新书写的故事发呆。   她以前从来没有在一天之内写出这么多来。她的目光从自己写下的字上滑过,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她轻声念着:“天将带走了珏星,洁媛哭哭啼啼拉着他不愿放手。‘别哭,洁媛。’珏星说,‘我舍不得让你哭泣。’蓬莱的女仙拉住洁媛,她泪眼朦胧地看着珏星的背影,问女仙:‘他们把他带到哪里?’女仙回答:‘他要去人间。’人间,这就是私会蓬莱女仙的惩罚。”   她还要看下去,听到书房的门外传来静潮的声音:“姐姐,你还在里面吗?”   静汐急忙把笔记本收入抽屉,打开门,看到满脸笑意的弟弟。   静潮献宝似的拿出木盒给姐姐看:“你看看!是不是很值钱?”   “这是黄梨木,天生的花纹已如行云流水,若不刻意雕花,肯定价值非凡。然而雕花坏了它自然的纹路。”静汐上下打量,笑着说:“不过雕工极好,也算有收藏价值。”   “那么……”静潮缓缓打开木盒,又问:“这个呢?”   静汐一看那块玉石,心中便一颤,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拿。玉石一离开木盒,静潮顿时觉得怀中轻了许多。“原来不是盒重,是这块石头有份量。”他嘀咕一句,又看姐姐——她捧着这块玉石,仿佛不觉得它沉重。她的目光痴迷起来,让静潮一阵心悸,怕姐姐也被这块玉迷魅。   静汐抚摸着玉石正面的梨花,忽然翻看石头背面。   那里刻着两行小字。像是字,又像信手乱刻的无名曲线,静潮刚才也看过,根本不知那是不是人类的文字。   “如花红颜万千,我只等你一人……”静汐失声念出来,脸色陡然变白。   “姐姐!”她奇异的举动让静潮诧异地大叫:“你、你怎么了?”——静汐的眼泪夺眶而出,一连串洒在玉石上。   被她的眼泪浸润,玉石散发出淡淡光华,映亮了静汐的泪痕。   脚下的地面忽然颤抖起来,笼罩着玉石的封印在这一刻“吡啪”崩裂。   “姐姐,扔掉它!”静潮心中大叫不妙,想要作出反应却已经晚了。   玉石上生出明亮的翠绿旋风,一瞬间将姐弟两人卷入光涡…… ☆、(3)   深山,一如既往的寂静冷落。   道观,一如既往的充满生机——也许因为现在刚好是一天当中最具有活力的午餐时刻。   “呐,最近你成长得很快,个头也变大了,角也开始变长了,所以今天可以给你两片肉!不过你要慢点吃啊!”薇香小心翼翼把肉排夹在小留的盘子里,却发现小留没有三呼万岁、四脚齐舞,而是偏着头,失神地望着远方。   “小留?”春空欣羡地叫了一声。“你不吃吗?你不吃我可要不客气了。”   小留黝黑明亮的双眼中闪过不安的冷光。它深沉地自言自语:“似乎有个熟人回来了!”   “熟人?谁啊?”薇香一边拿筷子戳碗精,让它退回碗里,一边问:“你的熟人还有活着的?”   “就因为是死的才有麻烦。薇香,原静汐会有危险。”小留忽然说,“她的长相,会让那个鬼找上她!”   “有那么严重吗?”薇香并不太担心,就算对手是千年色鬼,靠近静汐的身边也会魂飞魄散。她想了想,最近好长一段时间没有静潮的消息,去拜访一下,问问他有没有七星杯的下落也好。“好吧,我吃过饭就去原家走一趟。”   “……已经迟了。”一个白色的身影幽幽出现在饭桌边。   盘子筷子茶杯瓷碗的精灵出于对冥神的敬畏,都悄无声息地没入本体中。薇香不自在地撇撇嘴,“老板,虽然我已经习惯你突然出现,但是……如果你敲门进来,我会更感激。”   楼雪萧没有理会她的抱怨。她脸上疲惫的神情让薇香觉得意外。她无力地递给薇香一份报纸——那是静潮所在的城市今早的新闻。   “知名古董鉴定专家原静汐小姐于昨晚心脏病突发……逝世?!”薇香盯着静汐的黑白照片,觉得难以置信。“静汐?这怎么可能?老板,她真的死了?黑白无常没有告诉我……”   “她的灵魂不归冥界。”楼雪萧轻轻地说,“没有人能知道她的死期。薇香,我很想阻止,但是我也无法准确地知道。事情竟然这么快就发生了。”   “静潮呢?”薇香急忙问,“静潮现在怎么样?”   楼雪萧低头不语。她沉默的表情让薇香一阵心惊。   “医生说静潮受到刺激失去意识。”楼雪萧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说:“那是医生能作出的最好解释。”   “那你又是怎么解释呢?”   “魂魄出窍。”楼雪萧缓缓回答,“他的身体没有异状,但是如果魂魄不能在三天之内回转,无论如何也没得救了。”   薇香面色一变,霍然起身,对春空和小留一挥手:“收拾行李,我们立刻过去!”   医院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窗帘、白色的被单衬着静潮苍白的脸,这些悲伤的颜色让薇香猝然心痛。她快步走到静潮面前,抓住他的双手。静潮睁着空洞的双眼,却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好似整个灵魂在另一个世界里徘徊,只留下空壳在尘世。   “静潮!我是薇香,你看看我!”薇香轻声呼唤着静潮,期待他一丝一毫的回应。她柔柔的呼吸扑在静潮面庞上,静潮的睫毛微微颤动一瞬,立刻归于沉寂,仿佛灵魂只是短暂地回到自己的居所,不愿驻留,又去游历……   “搞什么?还说是香港最好的灵媒,我要控告你诈骗!”楼道里忽然吵吵闹闹。   薇香生气地拉开门,瞪着在门外叫嚷、西装革履的富商,心痛、沮丧和担忧立刻化成怒气,毫不客气地发泄在这个家伙身上:“瘦子,吵什么吵?你不知道这里是医院?你不知道医院是给病人住的地方?你不知道病人需要休息?你不知道休息需要安静?!”   暴发户看着薇香,愣了。不只是他,周围帮腔的、劝阻的人都在看到薇香的一瞬间安静下来——他们全盯着薇香的脸,忘了说话,忘了将目光移开。小留依然懒散地爬在薇香怀里,偏着头叹气,“薇香,你应该注意自己的淑女形象。”   “跟他们客气什么?”薇香把一群呆若木鸡的人关在门外,向春空示意:“你扮成静潮的表弟,给他办出院手续——别出纰漏。”   春空从花瓶里摘了几片叶子,挥挥手变成各种证件,拿着这些假证件去办理手续。小留转转脖子,问:“你要带他回家?”   “如果他的魂魄回转回家,找不到身体怎么办?”薇香看着静潮无神的双眸,更加握紧了他微凉的手。“去了才知道他们到底出什么事。”   在薇香印象中,静潮的家总是堂皇整洁,空气中洋溢着温暖祥和的幸福,每个角落都能找到他收养的、令人饶有兴致的善良精灵。他的家是一个人和精灵和谐相处的小环境。   然而今天,薇香架着静潮走进大门时,不禁愣了——那些幸福的痕迹都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悲怆冷硬的气息。那些可爱的寄居精灵也不见踪影。薇香试着召唤原家姐弟豢养的风妖和水妖,但叫了许多次,星婵和蓬莱就是不回答。   她把静潮扶进卧室,温柔地放在床上,轻缓地脱下静潮的上衣,吩咐道:“春空去四下查看,小留守好周围!”   “这招风险很大!我们不如先用望思镜看看。”小留提醒一句,但薇香不为所动。“望思镜只能看到他正在想的事。可他这模样,分明没在想。”薇香坚决地说,“你只要看好周围就行。”   小留知道她决定的事情没法改变,只好从叮嘱一句:“自己小心。”   薇香垂下头,长发垂到静潮的胸膛。她慢慢俯身,白皙的额头贴上静潮微温的心口。伴随轻灵的咒语,她温柔的声音一直传到静潮内心深处——“别怕,相信我,对我敞开你的心……”   在咒语声中,两人的眼睑缓缓低垂,昏昏沉沉坠入梦境。   薇香的意识一点一滴融入静潮的记忆中……模糊的光渐渐清晰,朦胧的话语渐渐明朗。   她站在静潮身旁,看到富商家遍布划痕的密室,看到那个精美绝伦的木盒、那块夺目的美玉。即使是家有数不尽珍宝的薇香,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玉石——它清晰的朱红纹络,好像白皙皮肤下的血管,透着不祥的气息,触目惊心。   她和静潮一起回家,看到静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她真不敢相信,这样活灵活现的静汐已经从这世上消失。   她也看到静潮做法事的情形。她看到静潮做完法事向书房张望,也看到静潮无趣地在家里晃悠,拿起一个相框小心擦拭——里面是薇香的照片……   她看着静潮端着木盒走进书房,看到静汐抱着玉石落下眼泪。静汐的面容那样生动,薇香周身一震,不忍心再看下去,生怕自己会陪她落泪。   最后,她还看到明亮的绿色旋风,静潮的面容在刺眼的绿光中惊惶失措,静汐的脸上却焕发出异样的光彩。薇香看到静汐的嘴唇微微翕动,她竭力去揣测静汐在说什么。   “这不应该是故事的结局。”静汐这样说着,周身散发出一道强光。那道光晃得薇香闭上眼睛惊叫,然后捂着头清醒过来。   “薇香!”小留关切地跳上床,上下打量薇香:“你没事吧?你在呻吟,还出了这么多冷汗!”   “没事。”薇香捂住砰砰直跳的心口,顾不上擦额头的冷汗,跌跌撞撞向书房走去。   春空正坐在里面专心致志地看一个大笔记本,听到薇香的脚步声,他跳起来说:“静汐在写小说呢!这个故事很不错,可惜没有结局。”   薇香接过笔记本,飞快地读起来。   “在珏星要到人间的那一天,洁媛又想方设法逃离蓬莱,追到天门边。   “‘珏星,我会去找你。’她偷偷跟珏星说,‘我会去人间找你。’   “‘这是何必呢?’珏星怜惜地看着她,说,‘人世苦短,我很快就会回来。’   “‘回来又能怎样?在天界做一对不被祝福的花仙和星宿?每一次相会都要被惩罚?’洁媛摇摇头,‘与其如此,我宁可在苦短的人世和你相守,哪怕只是一生一世,也好过在天界的千万年。’   “珏星紧紧握着她的手,动容地回应:‘好,我等你!’   “‘你要发誓不会忘了我,等我,找到我!’洁媛说着,忍不住流下泪。‘即使世间有万紫千红,你也不要忘了蓬莱的一树梨花。’   “珏星攥着她的眼泪郑重地回答:‘我发誓。即使世间如花红颜万千,我只等你一个人。’   “在一边的天兵早就不耐烦,他们拉着珏星走了。洁媛一路哭着回到蓬莱,满以为这次应该会受到更加严厉的惩罚,也许蓬莱的主人也会把她贬入人间。   “没想到蓬莱众仙怜悯她痴心一片,并没有过分惩罚她。洁媛焦急地在蓬莱掐算时辰,每一刻都想着珏星在人间该是多大年纪。终于,她想到一个主意。”   故事在这里没了下文。   薇香向后翻了几页,都是空白。   春空悻悻地插嘴:“这个本子藏在很隐蔽的地方,好像很重要。”   “蓬莱?”小留眨眨眼睛,“原家的水妖好像就是这个名字。给一个妖灵起‘蓬莱’这样一个神圣的名字有些古怪。难道静汐和蓬莱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静汐,你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念头在写这个故事呢?” 薇香合上笔记本,坚定地说:“我要再看一次——静潮最近的记忆。”   不顾小留的反对,薇香又沉入静潮的心中。   她知道静汐说了什么,也知道静汐最后发出耀眼的强光,于是刻意避开静汐,去注意周围的景象。   静潮在绿光旋风中惊叫时,房中飞过一道白纱——只是惊鸿一瞥,静潮便昏厥过去,薇香也在这时被弹出他的内心。   “老板?”薇香睁开眼睛,正好看到面前满脸关切的楼雪萧。   “冥神不可以在人间使用力量。”薇香擦擦额头的冷汗,看着楼雪萧,说:“你为了救他们,违反了冥界的规定。”   “我已经被冥界处分了,要交六十万字的《悔过书》。你不用担心,我有很多份备用的,随便拿一份出来就行。”楼雪萧对这个决定并不在乎,“但有一点比较麻烦——冥界不要我管这件事。”   “为什么?”薇香很吃惊,“有人在这件事情中灵魂出窍,遇到危险!”   楼雪萧没有立刻回答,却拿起薇香身边的笔记本,轻轻抚摸着,说:“静汐就是这个故事的主角。我曾经告诉你,她身上强大的力量让天界抓住了追寻她身份的蛛丝马迹——那是来自蓬莱的神力。”   薇香接过笔记本翻了翻,不由得蹙眉。“可她只是一个花仙。蓬莱的花仙都这么厉害吗?”   楼雪萧摇摇头。“她为了被放逐人间,偷了蓬莱一件宝物——重阳珠。那颗宝珠禀性纯阳,她吞了它,所以阴气集结的鬼无法近身。”   “然后她就被放逐了?”   “不。”楼雪萧又摇摇头,“她体内有蓬莱宝物,仙人怎么会轻易让她到人间?她最终还是自己逃出来。只是……宝珠的神力太强,根本不是一个初出道的花仙能够承受。她吞下宝珠之后就神智混沌,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也搞不清自己是谁。她只想在人间诞生,而普通女人的身体又不能孕育怀有宝珠的她,所以她一直辗转,直到碰巧遇到安妤——安妤也不是普通人,所以顺利生下了她。”   “等等,等等!”春空拍拍手,插嘴道,“这已经过去多少年?那颗星星早就死了、回天上去了吧?”   楼雪萧轻轻摇头道:“他没有回天上。他还在等她、找她。不过,那已经不是出于爱的等待。”她叹了口气,又说:“这两个都是不归冥界管辖的灵魂,所以我无权插手。天庭和蓬莱又总是说‘时辰未到’,一点不主动。”   薇香更加拧紧眉头:“我很想帮忙,但是珏星在哪里?静潮的魂魄现在又在哪里?”   “珏星在人间的身体死后,他的灵魂应该是变成了寄居妖怪,寄居在自己的作品上。”楼雪萧缓缓回答,“静潮被他摄去,也困在玉石里。反而是静汐的下落比较棘手——她没有回到蓬莱,也不在附近游荡。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的目光转向静潮时,透出隐隐温柔。   看到她的样子,薇香忽然觉得心中一沉,慌忙着了一个拙劣的借口:“老、老板,我要到楼下做饭。你自便。”   “我要回去了。”楼雪萧的目光从静潮脸上转开,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淡然。 ☆、(4)   这天晚上,薇香借原家的厨房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春空没什么食欲,无比惆怅地看着空前豪华的大餐,忧伤地喃喃:“连原静潮的魂都被勾走了……我有很不好的预感。薇香,也许我会死。这就是最后的晚餐……”   “吃顿饭都要想得这么长远,真是服了你。” 小留贪婪地把静潮家储物柜、壁橱、冰箱里的食物一扫而光,“希望原静潮早日,不不,明天就清醒……不然咱们的吃饭问题可就头大了!”   薇香看它吃得那么开心,忽然好奇,走过去拎起它的脖子,吓得小留“吱吱”乱叫。“你最近怎么只知道吃!”薇香气呼呼地教训,“别吃这么多行不行?我待会儿要去找妖怪,你小心吃太饱没办法运动!”   小留咬着牙签,轻蔑地哼一声:“不是我吹牛——只要那妖怪还认识我,怎么也得给个面子。好歹我曾经是他的主子,他不过是我家负责雕刻石头的仆人而已。”“你家是什么样的家庭啊?居然还有专门刻石头的仆人!”春空小声唧咕一句,却听小留犹自陶醉地说:“他刻的每一样东西都好看,连我的玉玺也是他的作品。”   “玉玺?”薇香瞪大眼睛:“小留,我头一次觉得你当过大人物。”   “真是奇妙的前世今生。”春空掰着手指说,“静汐是蓬莱的花仙,薇香的前世是预言师,小留是个王。不知道我的前世是什么,能跟在龙家家主身边应该也有些来历。”   “不知道比较好。”薇香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种事情,知道也只是徒增烦恼。”   风中飘来一声轻微的呢喃:“可是……我好希望自己以前就知道……如果我一直记得……”   薇香浑身一颤,急忙站起身,大声问:“静汐!你在哪里?”   风里却再也没有静汐的声音。   狐狸仰起头嗅了嗅,奇怪地挠挠耳朵:“空气中嗅不到非人的气息。她干嘛要躲起来呢?”   “也许她并不情愿。”薇香完全失去食欲,推开碗再一次回到书房。   这只是一树玉石梨花,却深深吸住薇香的目光。薄红的纹路延伸着悲伤,凝聚成血泪斑斑的花萼,每一朵梨花的开放,都是它向世人昭示鲜红的伤痕。   “老板说,珏星成了寄居妖怪,住在玉石里。怎么让他出来呢?”薇香忍住流泪的冲动,注视着面前的石头,虔诚地说:“珏星,为什么要伤害人?你曾经是天上最善良的星啊!”   玉石没有反应。   薇香又说:“珏星,请你把静潮的魂魄还回来。”   玉石还是没有反应。   “珏星……”薇香开始失望,“你到底想要怎样?”   玉石依旧纹丝不动。   小留想了想,说:“他一直惦念洁媛,只有相似的女人才能让他出现吧?”   薇香向春空使个颜色。春空不大情愿地变成了静汐的样子,拿起玉石真诚地说:“请出来吧,亲爱的珏星大人。”   “静汐才不会说这么酸溜溜的话!”薇香狠狠在他头上打了一拳,疼得春空直掉泪。眼泪落在玉石上,在那些美丽的梨花间静静流转。玉石忽然迸发出耀眼的绿光,把狐狸卷入光中。   “我不好的预感要应验了!薇香,我不想死——”春空紧紧抓着薇香的手,生怕被光芒吞噬。   薇香反而镇定下来,“别慌!他只是住在玉石里的寄居妖怪。小留,拿我的捕妖网!”蜥蜴立刻从背包里翻出山神赠送的乱麻。薇香一手紧紧抓着春空,一手把乱麻向光芒极盛处一丢。乱麻裹住一团绿光,渐渐收拢。   光在网中不断变幻形象,渐渐化为一个高大的身影。这个绿色的身影向春空变化的静汐伸出手,“洁媛……你为什么失约?”   这句话从他胸腔中迸发时,已如同伤心欲绝的嘶吼。他一用力,硬把捕妖网撕开一条裂口。   “我、我的、我的捕妖网!”薇香心痛地大叫。   慌乱之中,春空“噗”一声变回狐狸,不住冲绿光摇前爪:“我不是、我不是……”   绿色的妖从捕妖网中挣脱,勃然大怒:“你们竟敢用洁媛的样子戏弄我!”他说着,一伸手卡住了薇香的喉咙。“真正的洁媛在哪里?把她交出来!”   “放开她!”小留扑上去咬住妖怪的手臂,“洁媛已经死了!被你杀死了!”   “胡说!我亲眼看到了她,她的灵魂没有被吸入玉石,她没有死——把她交出来!”妖怪不为所动,依旧愤恨地抓着薇香不放。   “珏,你怎么变成这样?!”小留咬着妖怪的手臂,不胜唏嘘:“你曾经是个多么好的人。”   “你曾经是多么光辉的王,如今也不过是只蜥蜴。”妖怪咯咯一笑,“难道你不恨?不恨时间带走你的传奇,不恨曾经的誓言都化成废墟,不恨那些遗忘你的人?还有什么,能比向他们复仇更好?只有复仇能让我安息。”   狐狸趁他不备,跳到玉石前,把那块石头高高举起:“你再不放开薇香,我就砸烂你的宿体!”   “不行!”薇香挣扎着说,“静潮还在里面!”她极力挣扎着呼吸,又断断续续对妖怪说:“洁媛……已经死了。可她从来没有背叛你,从来没有遗忘你!”   妖怪似乎颤抖一下,抓着薇香的手也松了一点。   薇香慌忙道:“你看那边的笔记本——那是她写下的故事,你们的故事!她从小就在不断地回忆,不断地追寻你们的往事。”   “你骗我。”妖怪瓮声瓮气打断薇香的话,“我按照约定等她,她却背叛了誓言,没有来苦短的人世找我。”   最初是以人的姿态充满期待地等候,不见她的身影出现在身边。然后是暮年不安地度日如年,然而直到垂弥之际仍不见她来相会。他不甘心地继续等——人间一年只合天界一天,洁媛若是脱不了身,耽搁三年五载也情有可原。他藏身在玉石当中,躲开天界来迎接他的使者,每一个百年便让玉石梨花绽开一朵。   第一朵花开时,他说没关系。第二朵花开时,他想,也许洁媛不知道他藏身在这里,他应该四处走走。第三个百年,他在世间的游走中度过,经历无数人手,见识无数妖魔,他向他们打听她的下落,没有一个知道。那一年绽开的玉石梨花染上红色,不知是他心上的伤口滴出血,还是心头的怒火烧红了花。第五个百年,他已经走遍大江南北——他根本不可能找到她,他心说。她根本没有来!他要回到天上质问她!然而,天界再也没有使者来迎接他。除了在这玉石中染红每一朵梨花,他再也无处可去、无事可做!一千年就这样过去……千年当中,他无数次地失望,每一次都让他更加愤怒和仇恨。   千年当中,他也见过许多和她相似的女子——同样楚楚可怜的风致,同样的莹然欲泣的双眼。但他知道:眼泪只是谎言!他要把用双眸说谎的女人杀死,让她在红色的梨花上忏悔。   想到这里,他愤怒地用力把小留摔到一边,踢开了举着玉石的春空,一手从容不迫地接住玉石,一手仍卡着薇香的喉咙。“你知道被自己最爱的人欺骗,是怎么样的心痛?世上再没有什么比这更痛苦!这痛苦让我成魔,再也不能回到天界,只能寄居在石头里,再也没有归宿。”   “杀戮,更不能让你找到归宿。”薇香抓着它的手,呼吸艰难,却仍然努力断断续续地说:“你要找的归宿,在……”   一道白光从妖怪的手臂划过,将他抓住薇香不放的手齐齐斩断。   楼雪萧收回白纱,冷冷地注视着妖怪漆黑的眼睛:“珏星,我并不想这么做。但如果你不把静潮放回来,我会杀了你——你该知道我和他是什么样的交情。”   妖怪的断臂化为绿光四散,伤口却立刻生出一条新臂膀。他哼一声,盯着楼雪萧沉声问:“静潮是谁?是炎韵?公主,你是天界的使者?来带我们回到天界吗?”   “你现在的面目已经不配在天上闪耀,但是只要你能承受痛苦的净化,还有机会。”在楼雪萧遗憾地说出这句话后,妖怪愤怒地叫起来:“洁媛背叛了我,炎韵敌视我,而你又这样轻蔑地否定我——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他的黑眸骤然变色,放出血红的光,“你们都该死——死!”   绿色的旋风拔地而起,将小留、薇香和楼雪萧卷入其中。   “薇香!”楼雪萧挥袖斩开光风,却被突然出现、闪着红蓝光芒的《冥界处罚令》团团围住。“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楼雪萧抓住《冥界处罚令》撕个稀烂,束缚她的结界瞬间崩溃。“等我回去再接受处罚!”她说着,又向绿光中伸手去拉薇香,却摸不到她的踪影……   春空被妖怪一脚踢飞到庭院中,这时迷迷糊糊有点清醒,忽然听到耳边有人说:“春空,帮帮我!”   狐狸一翻身左顾右盼,除了身边的小槐树,没有看到别的。那株槐树是静潮当年从浔江的槐树上折来的树枝扦插而成。春空又听了听,听到小槐树说:“把这带着露珠的树枝送到他的面前,快!”   “静汐?”春空大吃一惊,“你为什么在槐树里?”   “快!快!”槐树不耐烦地婆娑,春空只得折下一枝,跑到妖怪背后疯狂挥舞着大叫:“妖怪退散!”   槐枝并没有退魔的功用。树叶上的夜露在春空的挥舞下飞散,一点一滴冲破光的漩涡,洒在妖怪身上。一团雪白的柔霭向四周荡开,飞散的露珠凝成静汐的身影。她抓住妖怪的手臂,柔声呢喃:“珏星,放开他们,他们是我的朋友。”   “洁媛?是你!”妖怪的手臂像烫伤一样疼痛,他撇下薇香和小留,凶恶地向静汐伸出手,“太好了——你竟然又出现在我面前!来,到我的玉石上,我让你看看这千年的怨,让你知道千年在这石头中等待是什么滋味!”   静汐无奈地摇摇头:“如果石中相守能弥补千年的时差,哪怕片刻我也愿意。可是凝聚阴气的玉石不能囚禁我。是重阳珠的缘故。”她的表情柔和,泫然泪下:“谢谢你一直记着我们的约定,谢谢你一直在等我。可是……我身不由己。他们不把我贬落,我偷了蓬莱的重阳珠,直到二十六年前才找到投生的机会……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眼泪一连串滑落。妖怪却听懂了。   真是奇怪,别人说什么,他也不肯听,而她只是说了几句话,他的怒气和恨意就骤然消退。他神情一怔,伸出手。那些泪珠落在他的手心,烫出点点伤痕。“原来,你没有失约。你来了,我却杀了你……”他的声音不再高亢,他把静汐揽入怀中,细细端详她的面容,任凭她身上的光和热烧灼他的身躯。他凄然一笑,“哈,真实竟是如此简单——千年等到这样一个解释,我愿意相信。”   “珏星,放手!你会灰飞烟灭。”静汐努力推,却推不开抱紧她的妖怪。   相爱却在时间中错落,经过千年才将她抱紧,不是愤恨地抱着她一同葬身玉石,而是幸福地怀抱依约而来的人,他不舍得放开……妖怪浑身的绿光如烟一般飘散褪色,春空和小留看得目瞪口呆,惊魂未定的薇香也缄口不语。玉石的颜色不断改变,从薄红色的石花瓣中,飞出许多柔弱的光斑,在屋中茫然地飘摇飞舞一会儿,便各寻出处。   “我无数次告诉自己,让你品尝我受的苦,会让自己好受。”绿色的光芒褪尽时,静汐面前出现一个气宇轩昂的人。“原来,这世上有一件事,比背叛更让我心痛——就是我伤害了你。”   “这是意外,我并不怪你——谁能想到违背仙规也要再会的我们,竟是如此相见。”静汐流着泪,声音哽咽:“珏星,珏星,不要在我面前折磨你自己。放开我吧——我不能看着你这样消失在我面前。”   “重阳珠的灼烧可以净化他的灵魂。”楼雪萧搀扶着薇香,插嘴道:“只有这样,他才能再度发光。”   静汐却倔强地摇头:“可我不要他重新回到天上!经过这么久,好不容易再一次相遇,我不想再和他分开!”   “那么,一起去蓬莱吧。”阳台上传来一个声音。 ☆、(5)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年轻的男子。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一条淡青色长裤,一件与长裤同色的外套挂在臂弯,再加上一头利落的短发和一张诚恳的笑脸——这个来路不明的男子带着一身清爽的气息,友好地向屋中众人微笑。   静汐和珏星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人。他伸出手,一道光芒从静汐身上飞出,飞到他的手中,凝成光辉灿烂的宝珠。   静汐不再发热,珏星也不再有被烧灼的痛楚。   “你是谁?”薇香怀疑地看着这个陌生人,勉强问。   “你就是鼎鼎大名的龙氏后人、著名的城隍代理人龙薇香小姐吧?”他热情地和茫然的薇香握手,顺便递上一张名片。薇香看着名片上金光闪烁的字,失声念出来:“蓬莱使者?舒羽?”   “正是。”舒羽微微欠身,礼貌地笑笑。   静汐握紧珏星的手,坚决地说:“我不回蓬莱!我不要和珏星做不被祝福的花仙和星宿!”   “啊呀,那件事情啊——已经不成问题了。”舒羽笑眯眯地说,“你们的悲剧的时代背景比较特殊。桃花仙子和萤星约会导致萤星工作失职、天河决口,从那以后天界对上班时间谈恋爱的星宿进行严打。很不凑巧,你们刚好撞在严打的风口浪尖。现在形势不同啦!蓬莱常住人口中,男女比例严重失调,达到历年来最离谱的1:47(一个男仙,四十七个仙女),过多女士集中,严重影响了蓬莱的整体工作效率。经过磋商,天界已经同意调拨一部分星宿去蓬莱工作——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   “什么乱七八糟的?”楼雪萧听得直摇头,“以前蓬莱多么注重风气!现在一大堆星宿仙女搅在一起,怎么管理?”   舒羽凑到她耳边低声说:“相信我,这绝对好过一大堆仙女搅在一起交换小道消息解闷。”说罢,他指指珏星,说:“你也在调拨之列,我们赶快走吧。”   “可是,珏星,你愿意去蓬莱吗?”静汐认真地注视着珏星的眼睛,“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不回去。万一,这个家伙在骗我们……我宁可和你一起在世间游荡,直到破灭。”   “我像是随口胡说的人吗?”舒羽耸耸肩,十分失望。   “我去。”珏星微笑着看看薇香,“蓬莱也好,人间也好。我们真正的归宿,就是彼此的心里——这是你想说的话吧?”   薇香刚想点头,忽然瞥见书房的门口出现一个虚弱的身影。   “姐姐!”静潮扶着门,瞪大眼睛看着化身幽灵的静汐,“你真的已经……”   “你干嘛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这种时候应该说‘恭喜’才对吧?”舒羽摇摇头,冲楼雪萧作出一个为难的表情,“我最发愁看人家的家属告别——只不过扔了一副躯壳,在他们看来就是天大的事情。洁媛,时辰到啦,快点走吧!”说着,他披上外套,变成一只白胸青鸾。它抖抖翅膀,立刻有一片光华笼罩静汐和珏星。   楼雪萧看看静潮悲伤的脸,向舒羽叹口气:“年轻的蓬莱青鸾,你觉得无所谓,是因为你没有人类的感情。”   “人类的感情似乎并不好玩。”青鸾仰头看看静汐,“只会让她的悲伤大过重回仙界的喜悦。”   静汐在珏星的搀扶下跨到青鸾背上,有点伤感。“弟弟,我该回去了。有一天,你也……”她闭上眼睛,把后半句话咽下去。珏星也满怀歉意地看着静潮说:“我并不想伤害你。一个人的日子太寂寞,难得遇到一个朋友,就想留下你。”   青鸾对别人儿女情长的样子忍无可忍,不耐烦地振翅高叫:“时辰到了,时辰到了!”接着一飞冲天,消失在夜空里。   “蓬莱所谓的‘时辰到了’,就是‘拣现成便宜的时辰到了’!”小留不满地哼哼,“要命的时候不见他的影子,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他就把胜利果实拐跑了!”春空也不满地撇嘴,说:“神仙就是喜欢做这种卑鄙的事情,看看《西游记》就知道了。”   楼雪萧向前跨了一步,向静潮伸出手,想说些什么,却被铺天盖地出现的《冥界严重处罚令》裹得密不透风。“知道了!知道了!看来这次不是《悔过书》就能解决问题……”她很无奈地回冥界去了。   薇香和静潮默默相视,一个疲惫,一个悲伤。   薇香心中斟酌了许多言语,抱起那块玉石,走到静潮身边,安慰道:“让她去吧,她本来就不属于人间。这株梨花,才是她真正的样子……”   玉石变得通体如雪,透着莹莹光华。梨树上所有的花苞都迎风绽放出一片洁白,再不见触目惊心的薄红。花树周围祥云缭绕,不似人间。层霄中一颗明星闪耀,犹如与梨花相视而笑。   “谢谢你来这里救我。”静潮把目光收回,沉默良久,忽然问:“你知道她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有一天,我也……我也会怎么样?”薇香挠挠头,回答:“大概是说人都有死的一天吧!”   “那个妖怪,是她前生所爱的人?”静潮苦笑着摇摇头,“真是奇怪的家伙!朋友?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话!”   “也许你们前世就见过,也许是朋友呢!”薇香扶住静潮肩头问,“你饿吗?我帮你做点吃的东西。”   静潮也在她耳边问:“姐姐的归宿,在她所爱的人心里。薇香,你的归宿在哪里?”   “我的归宿,也在我所爱的人心里。”薇香笑笑。   春空看这情形,很机灵地拉了拉小留的尾巴:“我们赶快走吧!”   小留压低声音说:“可是,走了的话,也许错过精彩场面。”   “如果原静潮说他肚子饿,薇香一定会动手给他做饭……”春空不怀好意地提醒:“那时候她会想起来,你把所有的食物扫荡一空!”   “啊哦,确实如此。”小留惊出一身冷汗,和春空一起溜走了。 【以下内容为VIP章节,如喜欢本文请力所能及的支持作者】 ☆、【缘之九:她的传说】   『她只是他的一个承诺,彩夕才是他的姻缘……』   ☆┈┈┈┈┈┈┈┈┈┈┈┈┈┈┈┈┈┈┈┈┈┈┈┈┈┈┈┈┈┈┈┈☆冥界《悔过书》有规定的格式:第一部分,叙述自己的犯错经过,包括动机、手法和具体过程,当然,重头戏是造成了什么样的结果;第二部分,回顾历史上所有人鬼神犯这种错误而产生的惨痛后果;第三部分,根据这些丰富的经验教训反思自己的行为。通常,《悔过书》规定的字数是二十万到六十万。   这天,阎罗大王正在水晶球上玩一个叫做“小鬼过河”的游戏时,卞城王楼雪萧走进来,说:“我来交《悔过书》。”   她突然冒出一句话,害匆忙掩盖“小鬼过河”的阎罗大王惊慌失措——他的小鬼又掉进河了,他再次失去了一命通关的希望。阎罗大王不无遗憾地瞥了瞥水晶球,干咳两声,接过卞城王的《悔过书》翻了翻,随意地问:“雪萧,我应该很明白地说过,这件事情不要你插手。”   “你也很明白,我不可能不插手。”楼雪萧淡淡地回答。   阎罗大王皱了皱眉,叹口气:“你还是很在意那个人吗?这已经是多么久远的往事!”   楼雪萧不答,微微侧身,说:“我要回卞城王殿。”   “你心里明明很清楚,他的姻缘牵在另一个人手上。”阎罗大王无可奈何地摇头,“为什么要这么固执呢?”   “我早就不再追求姻缘了。”楼雪萧寒着脸回答,“这是我和我父亲的约定。”   “哎——哎——哎!”阎罗大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忍不住连连叹息:“这种复杂的男女关系好像有一个专门的词……叫什么来着?”他转动水晶球,查找字典。“哦,原来叫做‘三角恋爱’!”他满意地点点头,“三角恋爱、三角恋爱——这个词不错。”   从那以后,他就很喜欢把这个词挂在嘴边。   楼雪萧回到她的办公室,把门关上。屋中立刻云飘雾起,浩浩水面、浅浅涟漪出现在她脚下。她的脚步不像平日那么轻盈,缓缓迈向前时,踏出一片沉痛的回忆——一树五色繁花之下,她穿着白衣席地而坐,玲珑的身姿显得清灵而孤单。一束青色的草握在她雪白的手中,她全神贯注地排列演算,心无旁骛。   “公主,龙族的皇子们都集中在寒灵宫。您迟到了。”温柔的声音飘然而至,微笑的神将踏着橙色祥云落在她身边。   她柔美的眉峰蹙起,声音和往常一样波澜不惊:“我不是迟到,是缺席。”   神将搓着双手,焦急的神情一目了然。“上次安排的相亲,您无故缺席,已经让大家很为难。这次还是露个面比较好。”   她的嘴角轻挑,缓缓站起身。“炎韵,监督我出席是珏星的工作。他不忍心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所以拜托了你?而你,又最不擅长拒绝别人……”   她低下头,小声说:“你应该知道,我不想嫁给龙族的皇子。我不喜欢海中的生活。”   “皇子们都非常好,这点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炎韵的柔声宽慰,只换来她轻轻一笑。“当然!如果不是‘非常好’,怎能做我夫婿的候选人?可我不需要非常好的夫婿,我需要我想要的。”   炎韵尴尬地挠挠头,随口问:“公主想要的?”   她抬起头,白皙的笑脸带着微红,声音却活泼清越:“炎韵,我想嫁给你。”   “啊?”炎韵清亮的眼睛瞪得老大,不知道这是否一个冷冷的玩笑——鉴于这位公主从不开玩笑,他不得不认真考虑事情的严重性:天帝的长女在向他求婚!   看他毫无欣喜的反应,她叹了口气:“我知道,月公主和神将相守一生是不可能的。我有个主意——我们一起去人间一次,好不好?我会找个理由,求父亲让我们都去人间。对天人而言,人生一世不过短短几十天。你能不能用这几十天,满足我的小小心愿?虽然在人间的生活只是个短暂的梦,至少我可以在梦里嫁给你,过一次我想要的生活。”   炎韵的神色有些动摇。   她牵起他的手,柔声说:“炎韵,你从来没有拒绝过别人。你是不懂得‘拒绝’的。何况这只是一个游戏。”   炎韵终于下定决心,问:“几十天后,这个梦、这个游戏结束,我们回到天上,你是不是会安心挑选龙族的夫婿?”   “也许。”她的眼睛一偏,避开他的目光。   “我去。”他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很诚恳,却像是决定要诚恳地帮助别人,而没有额外的欢喜。   楼雪萧流下一滴眼泪,落在水面上,砸出另一圈涟漪:   他们一起投生到人间。他的名字叫做凤炎,在那个不太平的时代,他是一个强大富裕的国家的王子——这是她为他挑选的出身,当然不会差。而她的名字叫做月华,天下最强的女巫的关门弟子。   他不记得她,她却没有忘记天界的往事。正值青春年华时,他们理所当然地相遇了——这个相遇也是她的安排。他出生时,是双胞胎之一。孪生兄弟不吉利,而她的师父以女巫的权威保住了这对孩子。当他成年,便登门拜谢。   接下来,他和她应该继续这个游戏,相爱、成亲、一同老去,然后回到天上。但事情的发展却挣脱了她的计划——他确实在那天坠入情网,钟情的对象却是她唯一的师姐彩夕。   他对彩夕死心塌地,虽然门第悬殊,他那种执着的真心却让周遭的人无计可施——连透视命运的月公主都无法掌控他的热情,还有谁能阻止他的恋爱?他忠诚地守护在彩夕身边,直到死。   死……他是为了彩夕而死。   楼雪萧的眼泪如雨般落下,噼里啪啦地撞击水面,敲出更多的涟漪。   她只是他的一个承诺,彩夕才是他的姻缘。   他为这段姻缘而死,而且没有回到天上。因为他看到彩夕为他复仇,杀戮了与他同时贬落凡间的两颗星宿。杀戮星宿是大罪,她会被囚入地狱深处。   “我还不能回去。”他说,“她是为我犯了这样的罪,我怎么能在天上高高地俯瞰她受苦?”   “游戏结束了!”她说,“彩夕有她自己的宿命。她没有为所做的一切后悔,也不会怪你离她而去。”   他却笑笑,“我要等她离开地狱、重回人间。直到她得到幸福,我才回去。”   “炎韵……炎韵!”她跺跺脚,第一次如此烦躁。   为什么她不能潇洒地撇下他,独自回天上?为什么他爱的偏偏是彩夕?彩夕,像她的家人、姐妹一样的彩夕,唯一一个让她深深喜爱的凡人……   她最爱的星,爱上了她最爱的凡人。她又该何去何从?最后,她推开父亲的手,却从阎罗大王手中接过“卞城王”的令牌。   “你太任性了!”父亲很不高兴地皱起眉头,“为了让你顺利回归天上,你在人间的一生,列月华的一生,都已经好好地写入仙箓。你看看,你看看!‘列月华,神女’……现在你又要去当冥神?冥界工作人员名录和仙箓会冲突。”   “那我不叫列月华了。”她绷着脸把列月华三个字一笔勾销,看到冥界工作人员名录上,有三个人姓楼、姓雪、姓萧,她便大笔一挥,说:“以后我叫楼雪萧——冥神楼雪萧。”   “你、你、你……你这是什么态度?”父亲气得直跳脚,“我们天庭哪里不好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是假期;食宿免费,随时供应琼浆玉液、琼楼玉宇;不定期举办各种大型娱乐活动,附加丰厚的奖品——你干嘛非要到地狱?”   阎罗大王在一边小声嘀咕:“我们地狱的待遇也很优厚。”天帝立刻瞪了他一眼,转而对女儿说:“你不就是不想嫁给龙族的皇子?这件事情我们可以商量嘛!”   “你别管我。我就是想在地狱呆着。我……谁也不嫁!”她向父亲叹口气,“我不想在天上俯瞰我关心的人,却不能靠近他们。”   她的神情像月女神常羲一样惆怅,像太阳女神羲何一样坚决。天帝明白,这个女儿带着生她、养她的两位女神的特性,向前迈步便不肯回头。他终于妥协,拎着仙箓悻悻走了。   从那以后,她在冥界等了两千年,等到了炎韵再一次诞生,等到了彩夕从地狱回到人间……她又出现在他们身边,比薇香更早出现在静潮身边,比静潮更早出现在薇香身边。她像上一次一样,又深深地喜爱这两个人。他也像上一次一样,从第一次见面就在心里放了薇香。   最后一圈涟漪归于平静。   楼雪萧静静地站在水面,眼泪已经止住。   水上忽生一阵清风,吹散了迷雾。   “这一次,她还是不会幸福。他还是不会回到天上。”一个细微的声音随风而来,吹得她瑟瑟发抖。   湖水是她深沉的内心,涟漪是她的回忆,雾是她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绪,凉风是她内心的声音——她残留的预知能力,又在告诉她一个不可变的未来。   一道白练直挂山间,遥遥看去,翠叶青葱欲滴,飞虹缥缈绚丽,衬得瀑布皓然如雪。玉龙下山般的水势宛转到这座小亭,早已流尽了嚣张,只剩一缕温顺,悠然向东,聚成一泓深碧。   狐狸在潭边寻些白草红花,扔在潭里逗鱼。蜥蜴爬在亭边的大树上登高乘凉。薇香和静潮在亭中烹了好茶,一边对饮一边闲聊。   “这些日子谢谢你陪我四处散心。”静潮说。   薇香偏着头,爽朗地笑笑,说:“我也要谢谢你陪我四处寻找七星杯。”   静潮放下茶杯,感慨道:“没有姐姐的家,看起来总是萧条冷落。虽然知道她有一个很好的归宿,但仍然觉得独自留在人间的我十分孤单。薇香,你从小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不会寂寞吗?”   薇香耸耸肩,装作若无其事。“我?我有小留陪伴,黑白无常时不时跑去看我,向我通报我爸妈在冥界的最新情况,还有老板,她也常探望我。”   静潮轻轻蹙眉,说:“自从我姐姐死后,老板一次也没出现。”   “也许,她是怕看到你难过的样子。”   薇香垂下头,凝视杯中的茶叶,缓缓道:“我一直以为,我是她最偏爱的城隍代理人。现在我才知道,产生这种自大的念头,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和你在一起的情形。你才是她最关爱的——在浔江那次,她不想让你的母亲有危险,才让我处理。当你冷冷地向她告别时,她那种神情,我不会忘记。这次也一样。清明那天,她告诉我静汐会有危险,而她会出手阻止。她对静汐并没有特别的偏心,她之所以要对抗命运,因为静汐是你的姐姐……”   “薇香!”静潮诧异地打断薇香的话,“你在说什么呀!老板是冥神,而我们不过是人。”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薇香,又说:“而且,你以为我是她最偏爱的城隍代理人,是因为你从没有见过她和其他代理人在一起。也许她对别人,比对我们俩都要好。”   薇香呵呵一笑,“也对。不提这些了!难得有好景好茶,今天一定要尽兴而归!”   “说实话,我很高兴。”静潮看着薇香的眼睛,带着笑意,认真地说,“我很高兴你在提起老板和我的时候,那么介意。”   “少臭美了!”蜥蜴小留不知什么时候从树上溜下来,哼哼唧唧地泼冷水,“我们薇香得知你能看到黑白无常的时候,比这还介意呢。难不成她为了黑白无常跟你吃醋?”   薇香绷着脸拎起蜥蜴的尾巴一扔,把它扔进旁边的水潭里。   “别听它胡说八道。”她的脸微微一红,埋头斟茶,“我们继续喝茶,喝茶!” ☆、【缘之十:封印的伤】   『每个女人,即使她是女巫,也会在生命当中爱上一个人。这个人让她发现自己心里还有这样一部分,之前从没注意到,现在忽然醒了,爆发出难以遏制的力量,教她相思,惆怅,患得患失。直到失去他,她才真正明白,心中的那一部分究竟有多强的力量。』   ☆┈┈┈┈┈┈┈┈┈┈┈┈┈┈┈┈┈┈┈┈┈┈┈┈┈┈┈┈┈┈┈┈☆如果传说是花样各异的面纱,被世人和时间一层层地叠加,那么有耐心和勇气去掀开层层面纱的人,一定会惊讶地发现,传说背后的真相往往同世人的所知所闻大相径庭。   传说她无限神通,世界在她眼中宛如透明,没有任何隐秘。   传说她我行我素,胆大妄为。拂逆她意愿的星宿被她亲手摧毁,冥神亦在她要挟之列。   传说她接受天神授命,创造七只杯子,将七颗星宿的力量封存。   诸如此类关于她的传说,常常是这样错得离谱。   七星杯的制造者,令人神为之闻名变色的女巫颜彩夕,最初只是一个凡人。   和那个时代所有的凡人一样,她是在一场接一场的战乱中,寻找生存罅隙的草芥。但她自己对那些往事,几乎没有印象。记忆当中似乎有一副模糊的画面,满天瑰丽的色彩,温暖的橙色、辉煌的金色、妖冶的粉紫……她看得痴了,仰着小脸,忘乎所以地望天,没有听到远处隆隆马蹄声。   黑衣骑士们路经她身边时,纷纷勒马。“就是她?她还是个孩子!”他们难掩惊诧,交头接耳。“不要管那么多了,莲师的吩咐清清楚楚。带她回去。”   对处境一无所知的小女孩,被黑衣骑士拦腰抱上马背,风驰电掣,绝尘远去。   她不知骑士们来自哪里,也不知自己要被带到何处,但她毫无反应。她一直是浑浑噩噩地在乱世上游荡,循蹈流Lang儿的命运轨迹,等待一种强大的力量改变他们,或者不留痕迹地消灭他们。   性命对她而言,是一种不知究竟多轻多重的东西。没有人向她传授活着的重要性,大家只是在逃命,逃命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情。也没有人告诉她死亡多么恐怖,哀鸿遍野的世上,死亡已是人人司空见惯的风景。她只知道人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可是逃命时走散的父母妹妹,还不是一样再也见不到了吗?如果死亡的恐怖程度只是如此,有什么可怕呢?   真奇怪,那时候她连命运二字的含义也不知道,却隐隐察觉了她的命运的真谛:她的生命已经无可改变,活着时,努力逃避死亡。如果真的大难临头,死亡似乎也不是多恐怖的事情,侥幸不死,也只是重复每一天的艰难生活而已。   这个混沌的孩子,在被骑士劫持的时候完全没有担忧。与其在这时候去烦恼那些无谓的事情,不如好好地看着漫天晚霞。   美得从未见过的晚霞。   后来,在她已经长大、学了很多东西,变成一个聪慧博学的少女之后,她的师父告诉她:晚霞是一个征兆,宣告她的命运将发生变化。她是上天选定,来继承师父衣钵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师父与脏兮兮的孩子初次见面时,慈悲地问她。   孩子摇摇头。   “那么年龄也不知道吧?”   孩子点点头。   师父微笑道:“也好,你没有父母所赐的真名,也没有真正的生辰,省去很多麻烦。但你要有一个名字,向别人介绍时,方能够不显得失礼。我为你起个名字吧。”   有什么要紧?孩子不明白,名字很重要吗?但她觉得,拒绝或接受面前这中年女人的提议,都无所谓,也就省下了抗议的力气没说话。   “叫颜彩夕,好不好呢?我去世的师父姓颜,你用她的姓氏,应该能得到很多老朋友的欢心和庇护。彩夕,在满天流彩的傍晚找到你,是上天的意志,让上天的意志成为你的名。”   师父一言九鼎,孩子的名字再也没变过。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无惧地发问。   师父名叫莲香雪。作为玄斗斋主人,天下最负盛名的女巫,莲香雪的师承可以追溯到上古神话时代。时至此日还有很多大贵族,坚信玄斗斋的女巫能够与鬼神交谈。那些不再与人类来往的神圣种族,比人类看得更加长远,他们偏爱玄斗斋的女人,只对她们吐露关于未来的秘密。   莲香雪说,玄斗斋以八为吉数,上古的神明送给她们岚、倾、空、浅、灵、寐、星、溟八个字,她们便用这八字循环命名,代替自己在人世的真名。莲香雪的另一个大名是莲星,用了第七个圣字。尊敬她的人,也称她为莲师。   孩子听不懂这些道理,叫什么名字本来于她就无所谓。但莲师亲手为她洗澡,开心地看着她说:“在你成为‘颜溟’之前,我就叫你彩夕。今天就是你八岁生日,以后每年这一天,你就长大一岁。”   孩子觉得这女人的双手很温柔,笑脸很诚挚,让这个女人开心是件很好的事。那就叫颜彩夕吧。八岁似乎要比她真正的年纪大一点,但也没什么不可以。   从此,流Lang儿的命运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即使这样,在莲师的倾囊教导下,颜彩夕也只是一个凡人。   成为玄斗斋的一员之后,她比其他凡人渊博一些。在莲师的身边,她有机会结交高贵的朋友,这些经历非同寻常。但她只是一个凡人,凭借她学到的知识,去推算未来。   和鬼神交谈是个缥缈的传说,玄斗斋的女人只认识人类,甚至连人类朋友也不多。因为玄斗斋名头虽然响亮,成员却恪守俭朴自苦的教训,隐居在深山野林里,一年半载也不出世。   彩夕十岁那年,已经学会若干种占卜,但她并不知道自己的才能,她只知道住在这个深山里,找野菜和果子的才能更加珍贵。有天夜晚,彩夕去寻找遗失在山里的镢,听到一阵欢笑。夜半山间哪儿来的笑声?难道是山精树怪?她好奇地循声而去,看到了那个女童——不是山精树怪,是一个六七岁的女童。   “你在笑什么?”彩夕保留了她流Lang时的特征,不知害怕。   女童的面容纯净柔和,宛如月光。她眨了眨闪亮的眼睛,心情似乎非常好,直言不讳地说:“因为高兴啊!我以为不能成功,没想到真的做到了!”   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呀?彩夕搞不懂,问:“你迷路了吗?肚子饿吗?”   “我不是迷路。颜彩夕,带我去找你师父!”女童的口气相当傲慢,却让彩夕心惊肉跳——这个陌生的女孩丝毫不差地说出了彩夕的名字。   “你是谁?”彩夕好奇地问。   “你不认识我。莲香雪认识我,带我去见她!”女童这样说着,拉起彩夕的手——她的身体宛如冰雪一样凉……“快点快点!晚了就前功尽弃!”   很久没听到有人称呼莲师的本名。既然师父认识她,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彩夕迷迷糊糊带着这个小女孩回到师父的山宅。但莲师见到这女孩的时候,竟然诧异地问了同一个问题:“你是谁?”   莲师的法术已经达到炉火纯青,她能看透一个人的心。只要人自知父母所赐的真名和生辰,她就能在瞬间推算出这个人的过去未来。她看过这女孩儿之后,竟然还不知道她是谁——这是彩夕从未遇到过的。难道这女孩子也是失去了真名的人?有可能。   莲师摒退众人,和神秘的女童密谈了片刻,让彩夕进屋。   神秘的女童规规矩矩地向彩夕行礼。莲师说:“从今天起,她就是你的师妹列月华……在她成为‘列溟’之前,你叫她月华就好。”   第八个圣字“溟”字原本是要彩夕继承的,莲师修改了决定。   彩夕对名字没有强烈的执念,由谁来继承本不是她在意的事,但这女孩的来历却让人很难遏制好奇。“列”是师祖的姓氏,莲师借给她。她果然是没有真名的人? ☆、(2)   月华不能算一个可爱的孩子。莲师按照习惯,将找到她的那天当作她八岁生日——又一次用了玄斗斋的吉数,显然比月华的实际年龄大一些。可月华的表现却比八岁的孩子老成得多。应该说,太老成了,真的像借宿了孩童身体的精魅。   即使性格截然不同,彩夕仍与月华情同手足。彩夕记得自己有个亲妹妹,走散时妹妹仍在襁褓。也许就是月华呢?她也是失去真名的人。   两年之后,月华远远超越了彩夕。不,并不是在两年之后才发生的,只是那时候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要追问月华什么时候后来居上……应该是在出生那天吧。天赋这种东西,是为了实现命运的安排而降临,不是为了奖励勤奋者。   月华天生有预言的天赋,似乎天地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全天下的事情,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她都了如指掌,能力堪出莲师之右。这一点彩夕无论如何做不到,彩夕只是一个凡人。天道酬犒她的勤奋,只能让勤奋的颜彩夕比懒惰的颜彩夕优秀,却不能让她超越天才列月华。   月华热衷于为大小国君们献计献策,在幕后操纵天下大局。彩夕有时忍不住惊叹:命运简直像是月华的创作,她不仅熟悉自己的作品,而且还在孜孜不倦地谱写新篇。不过彩夕不知道这有什么乐趣。世人的观念显然和她的看法大相径庭,已将月华视为玄斗斋的下一个女主人。   莲师喜爱月华,但更偏爱彩夕。月华让莲师嫉妒。没错,嫉妒。莲师是女巫,不是圣人。窥探宿命是每个女巫的向往,没有圣人的胸襟,就没法克制嫉妒。对彩夕,莲师却抱着更具母性的关爱。毕竟颜彩夕只是一个勤奋的学生。   “如果她喜欢,就让她成为玄斗斋的下任主人,为权贵们预言,让天下去惊叹吧。”莲师语重心长地安慰彩夕,“不需要同她争什么。我同我自己的师妹争来争去,得到‘星’这个字,但真正的配得上这个字,是在看破之后。而看破之后,又觉得凡尘中的事根本没有一件值得如此争夺。”   她深深地陷入沉思,难以理清的回忆仍在纠缠她。过了好久,她叹口气说:“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一点就知道,神授之名纵然珍贵,却未必是祝福。我师妹鹿晚萍当初输给我,后来就离开玄斗斋嫁人,生儿育女。我有时想,也许上天更爱她,所以放过她,把这段宿命留给我。也许上天偏爱你,才派来月华。”   玄斗斋不禁止女巫成婚,但斋中有自己的规矩。女巫们相信,万物的得失都是相衡的,她们得到玄斗斋的智慧时,也得到了鬼神赐予的力量,必须将自己的一部分奉献出去,保持得失的守恒。通常她们选择将毕生与玄斗斋融为一体,得到智慧和神通,也贡献智慧和神通。如果她们决定从这个整体中抽离,就必须交出身体和灵魂的一部分,把她们得到的东西退回。   女巫们认为女性的第一个孩子吸收了她们身体和灵魂的精髓。如果女巫决定离开,必须让自己的头生子女饮下咒水,无论身处何处,都要接受玄斗女巫的差遣,终生为奴。当日去迎接彩夕的黑衣骑士们有老有少,都是这般身世。   为了自己的爱情,牺牲孩子的一生,莲师没有这种勇气,至今不肯亲近红尘。不过彩夕这些年亲眼目睹数名女巫离开,明知要牺牲头生子仍旧狠下心来,可见人间烟火的诱惑多么强烈。   彩夕不知道自己日后会做出何种选择,但她既然得到莲师的暗示,便更加淡然无争,每日钻研她喜欢的机关术数,乐此不疲。   当真如此下去,她将作为一个不平凡的凡人终老,也就不会有那样激烈的一生。   事情的发生非常突然,又仿佛是自然而然。彩夕十七岁时,爱上一个男人。   每个女人,即使她是女巫,也会在生命当中爱上一个人。这个人让她发现自己心里还有这样一部分,之前从没注意到,现在忽然醒了,爆发出难以遏制的力量,教她相思,惆怅,患得患失。而凤炎教给彩夕的更多——彩夕学会了默默隐瞒她的感情。月华也爱着同一个男人。   竞争没有意义。彩夕萌生了这念头之后,面对凤炎的热情,悄然地隐藏在回避之中,用尽全力、亲手扼住自己的心。   直到她失去他,她才真正明白,心中的那一部分究竟有多强的力量。扼不住,扑不灭,甚至反扑过来,让她一再后悔:本来能够属于两人的宝贵时间,竟然Lang费在无用而愚蠢的隐忍上。   他教不知畏惧、不懂死亡的彩夕知道,死亡究竟是一件多么悲哀的事。   凤炎不会回来了,他的音容笑貌只在记忆里,不会再多对她唤一声、说一句。他的喜怒哀乐只剩过去那些印象,不会让她有惊喜的新发现。她后悔没有认认真真记取他一万种微笑、一万种着恼、一万种温言软语、一万种揶揄玩笑……没有十万百万个他陪着,她的余生要怎么度过呢?   和失踪的父母妹妹不同,和她见过的所有人不同——不能再见到他,足以摧毁彩夕。而内疚在这份痛苦上落井下石,给她更重的打击。   他是为她而死。代替她,被“预言师”之名所害。 ☆、(3)   对彩夕而言,“预言师”曾经和蛟龙朱雀一样,是仅仅存在于传说中的生物。预言师不是一个封号,不是一个职务,而是一个物种。据说这个物种洞察宇宙洪荒一切玄机,世界在他们眼中像赤裸裸的新生儿,没有秘密。   身为女巫,推算未来是彩夕的必修课之一。正因为学过,才知道那是一门技术,不是一项异能。和所有技术没差别,这门技术同样要看学徒的天赋。莲师、月华正是天赋异秉之人,推算未来几乎纤毫不错,而彩夕只是寻常的优等生。   世间真有预言师吗?彩夕问过莲师。   莲师极其肯定地回答:有。玄斗斋的始祖女巫,就是预言师的传人。   始祖女巫的老师,是一只能说人话的怪鸟。女巫如同怪鸟的养女,玄斗斋才能够得到鬼神精怪、飞禽走兽乃至草木微虫的援助——世上没有不觊觎预言师的生灵,即使走兽飞虫,也想接近预言师,从它口中知晓自己的一生,掌握自己的命运。有些强势的妖怪,不惜为此动用蛮力。为这缘故,怪鸟极力隐藏自己的行踪,但还是难逃劫数,深陷囚笼,在数度争夺之后,悲惨地死在笼中。   这个物种是怪鸟?彩夕好奇。   莲师摇头。不。这个物种没有形体,他们借助世间已有的身体不断重生。怪鸟死后,世间出现下一位预言师,是深海中一只巨鱼。它藏身海底,却还是被妖怪追猎,最终也未能寿终。后来预言师又托生何处,就没有人能说清楚了。   “真不可思议!”彩夕由衷感慨。“如果他们没有躲起来,真想在有生之年见一见。”   “就是为了躲避危险的好奇心,他们才会隐藏起来。”莲师淡淡地说,“看看我们自己——我们只是掌握推算未来的技巧,即使隐居深山也不得清静,何况他们是洞察千秋万世的预言师呢。不说他们了,彩夕,你和我一起推算。”   莲师接到她的老主顾秦国君的拜托,在这个特别的夜晚推算天命。最近半年内,只有今夜适宜观星排演。莲师非常看重这机遇,让彩夕做助手。至于月华,她有另外的朋友,另外的立场,不愿参与秦国君的委托。   两人一直推演至黎明时分,不仅分析星宿的语言,莲师甚至试图联系那些不再同玄斗斋交流的鬼神们。初阳升起时,所有法术告一段落。莲师问彩夕推演结果。   “天命归楚。”彩夕谦虚而自信地说,“将成为楚王的那人,背负极其华美的宿命。他的妻子气势如剑,锐不可当。世道将为他们让步,一统天下亦非妄想。即便他们此生无法实现兼天下的宏愿,也为楚国奠定洪基,功成指日可待。”   莲师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最初的推算也是如此。可是……”   彩夕心头微颤,“师父的推算有别种结果?”   “倒不是怕得罪秦王才这样说……”莲师的双眼还在紧盯着她的水瓮。她从水中倒影观看星宿动摇的轨迹,竭尽全力时也能看到未来的浮光掠影。这次她的神情像是很不确定,“我看到两种截然不同的未来。”   “怎么会有两个呢?”彩夕大奇。   “的的确确是两个。当我看到公子星钧夫妇作为楚王和楚王夫人寿终正寝、驾云归天的时候,景象忽然被打乱。在我眼前,突如其来地出现一个夜晚。”   莲师疑惑地喃喃,“那夜里有很多人,公子星钧夫妇也在——他们的面孔年轻俊美,显然未到寿终之年,星钧太年轻了,我甚至怀疑他有没有到成为楚王的时候。即使已经是楚王,也会即位太久。那些人杀了他们。没错,呈现在我眼前的是另一个天命……被篡改的天命。”   “天命也可以改变吗?”彩夕大惊失色。   莲师脸上滑过惊恐,“那夜里还有一个奇怪的东西。模模糊糊的一团,很明亮又很诡秘。我看不明白它是什么,只能猜测它披着女人的衣衫。它在观看星钧夫妇之死……就是它篡改了天命!”   “莲师!”彩夕被她的神色吓到。   “天命归秦。”莲师说完,身枯力竭似的倒地不起。彩夕急忙搀扶她,顺手从水瓮里盛一瓢水去喂她。   就是这刹那,倒映晨光的水面让她目眩。她捧着瓢,被那些细碎的金光晃得睁不开眼。霎时,晃眼的不再是晨光——世间一切因果化为炫目的斑斑点点,宛如一场流光之雨,扑面而来。彩夕在光的暴风雨中惊慌失措,水瓢失手落地,洒湿她的脚。   连串事件发生不过瞬间,但彩夕就在这瞬间脱胎换骨,骤然明白她已经不再是玄斗女巫颜彩夕。   她是预言师颜彩夕。   那个无形体、无行踪的神秘种族,选了她的身体来暂住。同时她也知道了关于预言师的种种传说,并不全部正确。至少有两件,她之前不知道。   第一件,她不能看透全部过去未来。她看不到自己的未来,就好像颜彩夕在预言师寄居的刹那从天地间消失,不会再有未来。   第二件,世上有些“东西”,包括人和妖魔,孜孜不倦地寻找预言师。过往所有预言师的经历,变成了她的前世,她记得一清二楚,记得他们当中的每一个是如何被追猎。   几乎是出于本能,彩夕立刻动用她的力量,看那些东西是否追踪到预言师的再现。正是本能的笨举动,暴露了她的存在。此时的她只是新生的预言师,对妖魔毫无概念,不知道有些妖魔能察觉别人的窥探。   “预言师降临了。”一只躲在人世中的妖,对豢养他的人类微笑,“我对你说过,我的预言鲜少出错。预言师现身之后,天命归楚的未来即将断送。”   “白泽,请你告诉我,预言师出世,天命将如何更改?”人类谦卑而迫切地问。妖摇摇头,说:“我能看到一些景象,但所谓的未来,在预言师面前不堪一击。她的出现打乱了一切顺序,重新排列的方法只有她知道。她既然能改变楚国天命,也能将天命授予他人。她是迄今为止我见过的最可怕的预言师。”   “如果我得到她,天命也会降临齐国吗?”   “或许吧。”妖很迷惘。   “她在何处?”   妖更加困惑,“我看到她在天地间闪光。她是一团奇异的光……我知道她来了,就像我看到曙光就知道太阳即将升起。但我看不到她的皮相是何种模样。”   “那她的所在之处,大致在哪里呢?”   “山……”妖睁大双眼透视未来,缓缓地说,“我看到有两支队伍保护着她,在山中行进。一支全是年轻战士,另一支穿黑衣的骑士队伍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的黑衣骑士?”人类恍然大悟,“是玄斗斋!预言师在玄斗女巫当中挑选了肉身!”   他亟不可待地站起身,大步流星边走边吩咐:“立刻派人去莲星所在之地,将玄斗女巫一个不落全带回来!” ☆、(4)   “好奇怪呀。”老妇人对着面前的蓍草露出诧异神色。“上次占卜的结果完全不是如此。”   “鹿师,有什么问题?”年轻男人察觉到蓍草透出不好的信息。他请来的御用占卜师鹿晚萍曾是玄斗女巫,至今仍有很强实力,对他助益良多。有她在,处处占尽先机。她从不会露出无能为力的表情,但这一次她似乎还未尝试寻求化解的方法,已经可以断定幸运属于别人。   鹿晚萍没有说话,闷头推算很久。年轻男人注意到,蓍草最终的排列方式都一样。鹿晚萍垂头丧气地放弃,道:“实在想不明白。十年前已经推算出的结果,十年来按部就班地发展。为什么说变就变了呢?”   年轻男人仍保持镇定,问:“鹿师,是什么样的变化?”   鹿晚萍很愧疚地说:“抱歉,公子,我虽是女巫,终究是个凡人。有些事情不是人类能够参悟的。我曾经深信不疑的事——天命在楚,天命在你——现在忽然变成一桩悬案。大约是我能力有限,错过了重要的信号。”   “我被上天抛弃了?”年轻男人呆坐不动,失望之中似乎又十分理解,“我想是的。做了逼死发妻这样不道的事,上天怎能无动于衷,继续授命于我呢……”   “公子,我同您说过很多次,雾萋公主并不是您的天命之妻,左夫人才是。错误出现的公主,必将在您与夫人履行天命之前离去,她的死不是您的错误。”   “你要我相信,雾萋在我眼前自尽是天意?”   “每个人的生老病死都是天意。”   “这样想就可以让上天承担责任,不必愧疚了吗?”男人摇头,“我无法说服自己。”   鹿晚萍对这满怀悔恨的男人无可奈何,“可天意并不是在公主死后改变。作为凡人我不明就里,但我知道,世间并非全是凡人。齐国宫殿里,豢养着白泽。”   “预言兽?”男人以为这是无稽之谈,“就算齐宫的白泽是真的,野兽真能够预言未来?”   “能够。”鹿晚萍肯定地回答,“很久以前,预言师曾经选择一只白泽的肉身寄宿。白泽这种兽类很奇怪,一只学会人语,全部白泽都能讲话;一只学会腾云,全部白泽都能腾云;一只有了预言的能力,全部白泽都看到未来。为这缘故,他们整个族群险些灭种。预言师寄宿的那只白泽死了,但还有别的白泽活下来。齐宫的那一只就是这样。他们很长寿,但我听说随着衰老,白泽对种群的感知力量会逐渐衰弱,不知齐宫那一只还留着多少能力。”   “你建议我去抢白泽?”   “我建议公子看看齐宫的动向。”鹿晚萍狡黠地说,“有时寻找猎物不需要猎狗,只需要跟在别的猎人身后。”   年轻的男人沉默了。   “公子星钧,你要属于你的天命,白白地流走?”鹿晚萍奇道,“因为对雾萋公主心怀愧疚,连天命如何改变,也无所谓了吗?”   “让我想想吧。”星钧慢吞吞地站起身,身体里沉重的思绪压得他抬不起头。鹿晚萍想,如果他是这种态度,天命会改变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帷幕之后露出女人的裙裾,星钧的夫人左氏来了。这女人一贯保持神秘,鲜少在人前露出真容。“你说的白泽,会对它的主人据实以告吗?”女人的声音像初冬的北风一样冷清。   “就我所知,它是一只忠诚的白泽。齐王在多年之前,就开始尝试用歪门邪道改变天命,显然他早就从白泽口中知道天命有一次改变的机会。”   左夫人毫不迟疑地问:“玄斗斋在什么地方?”   “夫人为什么问?”   “我得到消息,齐宫派了一小撮人去玄斗斋。人数不算多,但领头的是只驯妖,足够凶狠。他们去捉预言师。”   鹿晚萍难掩脸上震惊和嫉妒,“预言师,选了莲星?”   “玄斗斋人数不少,预言师选中的未必是女巫。”左夫人鄙夷地说,“你还不忘同莲星攀比?”   鹿晚萍嘿嘿笑道:“换做夫人是我,不会吗?我的丈夫死了。第一个女儿,也就是应该作为玄斗斋奴隶的那个早夭,另外两个嫁人后不再同我见面。我作为女人的一生已经完了。不作为女巫活下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不能比莲星更强,作为女巫有什么意义呢?”   “那就带我去玄斗斋。赶在齐人之前得到预言师,或者毁掉她——让天命安然无恙地继续下去,你就能成为天下最权威的女巫。”   “既然如此,夫人还在等什么呢?”女巫站起身,脸上带着醍醐灌顶的微笑,“让天命归楚的不是星钧,而是夫人您啊!” ☆、(5)   作为凡人终老,是不是会更好呢?   颜彩夕第一次想这问题,是在莲师的窗外。   不要说出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悄然地隐藏身份,应该不会有问题吧?迄今为止,她不是很擅长隐藏吗?她把对凤炎的心意藏得多严密……   “彩夕?为什么不进来?”莲师发现她在窗上的影子。彩夕知道藏不住了,她不会对莲师说谎。   莲师正在收拾行装。彩夕奇道:“莲师,您要去哪里?”   “避难。”莲师从容地回答,“玄斗斋大难临头,我们全部要走。”   “您算到了……”   “虽然不知他们是为了什么。”莲师眉宇间还留着困惑,摇头道:“原因不外乎愚蠢和癫狂。也许又有人以为,以女巫的血肉作为牺牲,就能逆天改运。”   彩夕知道莲师没有说对,也没有算出真正的缘由。但她情愿这样逃走,和同伴们藏匿到更深的山谷中。“月华也一起走吗?”   “当然。我已经捎话给她,让她到隐秘地点会和。”莲师口吻坚决,“玄斗斋所有女巫,全部要从世人眼中销声匿迹。过一段时间,风波平静再做其他考虑。”   彩夕恭敬领命,收拾自己的行装,同玄斗斋所有人踏着月色逃遁。在莲师所说的隐秘地点,一行人看到了等候在那里的月华和凤炎。   凤炎带着一队精锐保护月华前来。彩夕刻意躲在人群之中,避开他们。   躲开他们的不仅仅是颜彩夕,还是预言师。她既然知道一切,更无法纵容自己插入他们中间。可是他执意追到她的身边。   “彩夕,你跟我走吧。”他急切地说,“我来保护你,你不需要躲着任何人。”   彩夕迫使自己的脸转向别处,却看见莲师的表情。莲师仿佛在鼓励她,让她和凤炎一起走。   莲师对两个弟子一向如此,让月华得到女巫莲星得到的一切,让彩夕得到女人莲香雪从未得到的。然而彩夕无法接受莲师的好意。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去接受凤炎的爱意,但她还是转身走开了,不回头去看。“彩夕!”他懊丧而难过地喊她,她装作没有听见。   黑衣骑士们护卫玄斗斋成员向险峻的山脊攀登。女巫们的沉默让旅途变得神秘而沉重。翻过山,还有更多人迹罕至的山谷等待她们,她们将停留在其中一处,变成传说,不知何年何月再现人间。   凤炎不屈不挠地带领自己的卫队跟随左右。大家都知道他不是跟着他们,他只是跟着一个女人,但那女人却对他不闻不问,毅然决然地走向与世隔绝的地方。女巫当中竟然有这样一个女巫,而她的身边竟然有这样一个男人……他们两人的脚步让女巫们的旅程变得哀伤。   彩夕首先无法承受这份静静的哀伤,轻声问莲师:“预言师真能看到一切吗?”   “据我所知,是的。”   “有没有什么人的命运,是预言师也无法看透呢?”   “这……从未听说。”莲师说,“自己的宿命一定看不到吧,不然过往的预言师就不会死于非命。”   “还有其他什么人,是他们看不到的吗?”   “为什么想起这些呢?”   彩夕咬住嘴唇没回答。也许她这凡人太缺乏天资,即便成为预言师,仍然有很多事情在她眼前一团模糊,雾里看花终隔一层,雾却越积越浓。莲师和凤炎深深地隐藏在雾里,彩夕看不到他们的去路。   凤炎的士兵先发现了险情,第一时间发出警讯。   “有人追踪,人数不多。”凤炎沉着地警示女巫们,“你们寻找藏身之处。”   陡峭崎岖的山道上,哪里有藏身处呢。女巫们面面相觑时,夜骑的灯火飞快地沿着山路而来,没有马蹄声,但速度快得惊人。“妖化的马!”凤炎的士兵同黑衣骑士们立刻抽出弯刀,严阵以待。但顷刻之间,众人动弹不得。   “妖术。”莲师露出少有的为难神色。她是一个不越界的女巫,从不使用先师们传授的役使妖魔的方法,此时此刻却让自己陷入被动。   月华是唯一行动如常的,她唤来自己的四位青鸟使者,听她差遣的精灵却难以保护所有人。   “小小飞鸟也想逞强?”对方头目放声大笑,三只狼妖如狂风肆虐,席卷而过时将青鸟使者个个重伤。   “山神何在?”月华动了怒意,呼唤山中神祇。敌人却冷冷掷下一尊石像头颅,道:“不必喊了,他已破散。能够呼唤山神,难道你就是预言师吗?”   “预言师?”莲师恍然大悟,“你们以为玄斗斋出现预言师?”   冷傲的敌人不理会她,挥鞭指向女巫们,向部下道:“全部带走。”话音未落,一道细细的清光破空而来。狼妖们跃起阻拦,却被光芒击碎。   片刻之前嚣张的头目惊慌失措,挥刀去挡。但光芒是无形的,绝非刀剑能够斩断。如丝又如箭的清光不偏不倚射中他的眉心。霎时之间,千万道清光从天而降,仿佛一簇密集的银针之雨,将妖化的马和马上的妖魔们悉数猎杀。   莲师悚然变色,喃喃道:“玄绢的丝……是她来了。”   “是我来了。”青衣老妇人端坐大蛇眉间,由白蛇妖驮着来到女巫们面前。“白绫,放我下来。”她轻声吩咐,白蛇便乖乖照办,而后化身为老妇的白衣侍女,同黑衣、红衣两名女子一道冷冷地盯着女巫们。   彩夕看着这个老年女巫,霎时知道她是谁:莲师的师妹鹿晚萍。在她身后的三个驯妖是鲤鱼红缲,白蛇白绫,蜘蛛玄绢。正是玄绢的丝,杀死齐宫队伍。   同时她也知道鹿晚萍为何而来。女妖们身后的青花马,驮着即将被改变命运的楚国贵妇人。   “风荷?”月华惊道,“你怎么会?”   贵妇人没说话,倾城的容貌与今晚的山景宛如绝配,同样阴沉、冰冷。左风荷的眼睛里没有光,当她注视一个人,那双眼就像在轻而易举地吞噬对方的生命之火,让被她盯住的人浑身战栗。   “你们,谁是预言师?”她开口说话,从容的声音比刚才凶悍的敌人更加阴森。“谁是预言师,走出来。”   月华奇道:“为什么你们今晚都来寻找预言师?”   “预言师再度现世了。”风荷淡淡地说,“你没有算到这件事吧。”   月华飞快地在心里掐算,立刻有了答案。“你来阻止预言师改变天命?”   “是的。预言师,走出来,让我知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改变我们的宿命。”   彩夕没有动,她也看到了莲师说过的另一个未来。莲师说过的看不清的奇怪东西,彩夕也看不分明。天命被篡改了,可是她对天命毫无兴趣。她不想暴露自己。   “不愿意承认……那就没有办法了。”风荷垂下眼睛,轻声对鹿晚萍说,“杀掉。”   “杀掉?”鹿晚萍始料未及,怔住不动。   “出现在这里的皆有可能是预言师。不能放过。”风荷伸手指向女巫们,还有黑衣骑士和凤炎的队伍。“全部杀掉。”   “你疯了吗?”彩夕忍不住出声质问,“为一个无稽之谈轻贱数十人的性命,天命若归你,倒真是匪夷所思!”   左风荷不理会她,对鹿晚萍道:“趁她们所中妖术尚未解除,动手吧,还犹豫什么?”   鹿晚萍奉劝道:“夫人,预言师不断寻找宿体,片刻也不会停歇。若在此地杀死它,它立刻又去找下一个身体,我们还要费更多力气追寻。何不将他们统统囚禁,慢慢找出预言师呢?”   左风荷不慌不忙地回答:“据说预言师从不在同一个物种当中出现两次。这次的预言师是个人,下次不知是什么。人有能力改变天命,花草鱼虫、飞禽走兽也有能力阻挠我吗?我要杀了这个人,赌下一个预言师改不了我的命。夜长梦多,现在就动手。”   “住手!”月华又惊又怒,压低声音道:“风荷,你敢伤害他们任何一个,我绝不会坐视不管。”   左风荷抬起手臂,手臂上装着她的袖弩。没有任何示警,箭光闪烁,眨眼钉入月华前胸。贵妇人摇头叹息:“你又来了——好像人人都该听你的,好像只有你知道我们该怎么活下去。高高在上的女巫,我讨厌你很久了。”   “放过他们。我跟你走。我就是预言师。”莲师忽然开口。   彩夕不由自主地叫道:“莲师!”   “天命不会属于你和星钧。”莲师安稳地说,“你们为了所谓的大义,过界了。逼死发妻的男人和弑父的女人,天命不会属于你们。”   “就为了这些?”左风荷的眉毛轻轻抽搐,冰冷的口气中夹杂了愤慨,“那你要天命属于谁?请问这世上哪个王的双手洁白无瑕?”   莲师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你呀你,穿上华丽的衣服仍然是只懂得杀人的刺客,你怎么可能明白?”   第二支箭刺入莲师的喉头。“莲师!”彩夕和月华异口同声叫起来,眼睁睁看着莲师仰面倒在地上。   鹿晚萍看着她数十年的宿敌就这样死去,默默地说不出话,垂下头默哀似的静了一会儿,说:“夫人,事情了结了。”   “不。”左风荷向她冷笑,“你看不出她在说谎吗?”   月华一手捂着胸前的血渍,睁着悲愤的眼睛瞪向左风荷。借助月光的力量,她召来星钧的影像。若问世上有谁能够让杀戮中的风荷停下来,唯有她的丈夫。   “够了风荷。”地面升起浅淡的白影,男人的形象渐渐清晰。“天命要怎么样,就由它去吧。我们仍然可以过我们的日子。”   “已经没有‘我们的日子’了。”风荷望向他时,眼中有了光,凄凄艾艾地跳动着。“‘我们的日子’从来没有来过,雾萋死后,它永远不会来了。”   男人的影子带着伤感而怜爱的神气望着她。风荷紧紧地握住缰绳,似乎浑身的力气都用在双手上。“我知道你爱我,可是我已经不能拥有你全部的心了。那么至少要缔造一样东西,让我们共同拥有,共同珍惜。”她声音苦涩,笑容更加苦涩,“这样东西必须足够珍贵,珍贵得让你无暇频频回顾你的过去。必须足够复杂、足够沉重,你一个人无法承担,需要我在你身边分担。这样东西,只能是一个全新的、广阔的国家。”   她说话时,有几名士兵和骑士从法术中解脱,或者逃命,或者试图攻击风荷。但鹿晚萍的三个驯妖轻易将他们制住。彩夕也重获自由,跪到莲师的遗体旁。   莲师气息全无,脸上的神色却坦然无憾。   “只有你是玄斗斋的主人,星字的继承人。”彩夕落泪为她阖上双眼,“无论当初是用怎样的手段赢得这个字,今时今**师妹已经无法同你媲美。无人能同你媲美。”   “鹿晚萍你还在等什么?女巫无法承受杀人的罪孽?那就把你的驯妖暂交给我!”风荷大喝的瞬间,鹿晚萍心神动摇,驯妖体会主人心意,自动向风荷屈膝。“一个也不留,全部杀掉。”风荷厉声说出这话,红缲的水、白绫的毒、玄绢的丝齐齐袭来。   “谁来帮我?”彩夕抱着莲师的尸身,仰面向夜空大喊:“世间一切妖魔,我用你们的未来交换!谁在今夜救助我,我就用这条性命破解天机,告诉它命运,改变它的未来!”   “此话当真?!”当即从云层中传来滚滚雷声,庞然大物从天而降,轻易将鹿晚萍的三个驯妖攥在手心。“预言师,你不要食言!”它车轮般的硕大眼睛炯炯有神,渴切地盯住彩夕。   “绝不食言。”彩夕咬牙切齿,“让这女人为莲师的性命付出代价!” ☆、(6)   庞大的妖魔哈哈大笑,随手一抛将三个驯妖抛到九霄云外,伸手牢牢抓住左风荷。“啊呀!”它被刺痛了手,丢下风荷,诧异道:“这是一颗星,我可杀不掉。”   “你就是真正的预言师!”风荷一刻也未Lang费,稳稳落地的瞬间就射出一支箭。   白纱在彩夕面前不远处轻轻一抖,将飞箭卷住。月华出手相救之后,仍用手捂着胸口的伤,微微喘息道:“彩夕,快走!”   “一起走!”彩夕伸手扶住她,另一手本能地拉住凤炎。   被她的手一碰,凤炎就有了精神,什么法术也困不住他。   “啊,预言师!”夜空的层云中忽然出现更多妖怪,有些带着渴慕,有些凶神恶煞。它们越聚越多,但都不轻举妄动,从云端窥探局势。   最先被彩夕召唤的庞然大物向它们呲牙咧嘴,不容它们伤害预言师。终于有些劣行难改的妖怪偷走了山路上的马,在云间大吃大嚼。有几个妖怪不知为何打了起来,接着有几个不知所谓的妖怪试图杀死左风荷,换取预言师告知未来、改变命运。   风荷穷于应付时,彩夕在妖魔们的窥视之下举步维艰。   逃走……要带着凤炎逃走。凤炎他现在只是个凡人,他会被伤害。彩夕心里存着这个念头,顽强地向前。“你!你来帮我。”她恳求巨妖,但巨妖摇摇头说:“预言师,我可无力将两颗星星扛在肩上。他们会刺疼我。”   “哎呀,一颗星!她是一颗星!杀不死哩!没办法。”身后的妖魔们叽叽喳喳,停止攻击风荷。   风荷咬紧牙关,知道这次再不能放走预言师。那女人恨她杀了莲星,也许这就是预言师决心改变天命的原因。她解下长弓,引箭扣弦,瞄准预言师远去的背影。箭和她眼中的冷酷一道,笔直地冲了出去。   “你能改变天命?”风荷看着箭的去势,喃喃道,“我倒要看看,是不是只有你能改变天命,我能不能把它改回来。”   巨妖试图挡下那支箭,但箭端杀气划破它的外壳。“啊呀!”巨妖惊呼着现出原形,不过是一只寻常体型的狐狸。   “这是为你准备的箭。”风荷冷笑道,“预言师,天命是上天和众神的意志。你敢拂逆上天,说到底你也是一种应该被消灭的妖魔吧!”   箭像有生命有知觉,坚决地直逼彩夕。月华企图为她挡下,但箭兜个圈子,又加速飞来。月华与它交手几次,忽然失了它的踪迹。凤炎警觉地将彩夕护在身后,急促地说:“这箭我曾见过,它必取走一条性命,才会停下。”   彩夕悚然变色,“它会一辈子追着我?”   “不会。”凤炎侧过脸向她笑笑,“只有我才会一辈子追着你,傻瓜。”   狡猾的箭光从天而坠,凤炎似是已经感知它的方向,猛地将彩夕推开。箭“噗”的刺入他肩胛。   似乎察觉弄错了敌人,箭杆剧烈地抖动,想要脱出重来。凤炎紧紧地握着箭杆,四下张望,瞬间知道该怎么做。“可是今天我不得不远远地离开你,彩夕。”他笑了笑,“离开你很远很远,你才能活下去。”   “凤炎!”彩夕本能地伸出手抓他。不是预言师的预感,而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傻男人要做傻事。   他没有去握她伸出的手。他的双手牢牢地抓着那该死的箭,让它留在他的身体里。他在她眼前纵身一跃,就远远地离开她,向不知几许深的山涧坠落。   他的箭伤根本不至于死。可是箭必要取走一个人的性命,才会停下。   “凤炎!”彩夕扑过去。在这夜里,她的视力不会那么好,可预言师的才能让她看见他的表情。不是用眼睛看见,而是用心看见——他脸上露出惊慌,不是惧怕死亡,而是怕她一时犯傻,跟着他一起跃下。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吧?知道她爱他……   “凤炎!”她向着他坠落的方向大喊,却得不到回答。   月华拼尽全力抱住彩夕,似乎说了什么,彩夕没有听到。月华向跟着她们的狐妖道:“履行你同预言师的约定,带她逃!快!”狐妖抖抖身子,变作马匹大小。月华将彩夕放在它背上,它便驮着彩夕风驰电掣地逃走。   “预言师,现在就践约吧,告诉我敌人会如何行动,告诉我应该向何处逃遁。”狐妖说。   自从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凤炎”从胸腔中冲出,彩夕就仿佛失去魂魄似的,如木雕泥塑般静默。   狐妖跑了一会儿,彩夕忽然开口说:“东方,震泽。”   “哗,那可够远的。”狐妖咕咕怪笑道,“坐稳。”   彩夕又不再出声。狐妖问:“把那两个可怕的女人留下,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你一点也不好奇吗?”它说的是月华和风荷。但彩夕一点也不好奇,她似乎不敢回头,问狐妖:“箭……追上来了吗?”   狐妖松口气道:“谢天谢地,没有。”   彩夕的身体像暴风中的弱草一样剧烈颤抖起来。   “那就是说……他死了!”她的眼泪像夏季的骤雨般落下。她的哭声像利剑,随着狐妖飞驰的轨迹,在夜空划出深刻的伤口。群星不忍观看,藏匿云霄。很久之后,夜游的神明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说那道伤口久久不肯弥合,预言师的哭泣在天际回响了一夜又一夜,直至她复仇的夜晚。 ☆、(7)   悲伤的女巫造了七只杯子。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她不在乎。   狐妖化身少年跟随在她身边,她为他起名“纵剑”,狐妖一听便知这名字意味着复仇。“窥探未来是什么感觉?”纵剑总是很好奇。   彩夕指了指远处一棵树,说:“就像你能看清它的每片叶子。世间万物,过去乃至尚未来到世间的万物,都是我眼中的树叶。如何抽芽,如何随风摇摆,如何飘落,落在何处,化为何种尘泥,护了哪一朵花,只要我去看,全部在我的眼里。”   纵剑骇然咂舌,“全部?那你为什么没有看到那天晚上的叶子如何坠落?”   彩夕痛心而无可奈何地盯着那棵树,“整棵树都在我的眼里,可我努力去看的总被遮遮挡挡,怎么也看不见……”   纵剑搔头,问:“你就不能绕着那棵树,走到一个能看清的地方吗?”   “我不需要再绕。”彩夕急促地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眼眶。“我看不到的树叶已经飘零了。”   “如此说来,你的的确确能看到我的未来吧?”狐妖眯起眼睛盯着远处,“满眼都是同样的绿色,太多了,似乎不大容易专注在一片叶子上呢,稍不留神就看漏。”   彩夕点头,露出复杂的微笑,“放心吧,我会专注地看着你,还有其他几个。”   “那几个,是跟你的杯子有关系的人吗?杯子到底用来做什么?”纵剑对他的新伙伴越发惊奇,对她神秘的举动总是心痒难耐。   “星宿不是那么容易扼杀的。我需要帮手。”彩夕从容地说,“你今天帮我去请一位客人。”   “谁?”   “一个女巫。”   鹿晚萍环顾四周,再度打量面前的女人。“你真够胆量,事到如今还敢来找我。”她抚摸身边廊庑,啧啧称奇:“看不出那狐妖有这等法力,我完全猜不透这里的真面目是什么地方。”   “愿意同我交易的不只有狐妖。”彩夕端坐矮床上,冷漠地说,“我找你来,想游说你。”   “游说我?”鹿晚萍哼了一声,“预言师的确是个传奇,但我不觉得预言师能为我做什么。”   “我将给你更高的荣耀。”   “呵,还有什么荣耀,比天下第一的女巫更崇高呢?”鹿晚萍悻悻地说,“我又不能成为预言师,除了做一个最有权势的女巫,还有更好的选择?”   “有。”彩夕木然说,“你变不成预言师,但可以成为世上唯一一个人类预言师的母亲。”   鹿晚萍蹙眉扫视她的眉目,试图发现线索。“你……在说什么?”   彩夕淡淡地说:“多年以前,你生下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很不甘心吧?被莲星逼出玄斗斋,第一个孩子还要变成她的奴隶,这种事情很难接受。你和丈夫带着孩子逃走了。可是玄斗斋一定能找到你们——你也是从小饮过咒水的头生女,孩子跟着你,一定会被抢走。与其这样,不如让她自生自灭。你在通灵时看到她可以活到白发盈头。乱世之中会很辛苦,但好过给莲星当牛当马。”   鹿晚萍嗤的苦笑,“不愧是预言师,这些都被你看到了。”   “我不是走散,是被遗弃。我不是忘记自己的真名,是你从来没有给我起名。如果连家人也不知道我的名字,玄斗斋更无从找起。”彩夕垂下眼睛说,“但莲师还是找到我。不是作为你的女儿,而是作为她的继承人。”   鹿晚萍绷起脸,阴沉地逼近彩夕,寒如冰霜的目光简直像要在彩夕脸上剜个洞。“你真是我的孩子?”   “我可以是,也可以不是。我可以让你作为女人的人生和作为女巫的人生,都笼罩无比的光荣,拥有一个绝无仅有的女儿——无论过去还是未来,不会再有其他任何人,能被预言师拉着手,向整个天下宣布‘这女人就是生下我的母亲’。”彩夕从容地说,“我也可以让这一切都与你无关。要看你能否实现我作为女人和女巫的唯一愿望。”   “你的愿望是什么?”   彩夕侧身拿起旁边一对杯子递给她,说:“我要公子星钧怀念雾萋公主时的叹息,还有左风荷看到这情景时的思绪。用它们装满这两只杯子。”   鹿晚萍把玩那两只杯,若有所思。“你……是不是已经看到?”   “是的。”彩夕一板一眼地说,“我已经看见你协助我的图景。”   鹿晚萍无声地挑起嘴角,将那对杯子收入袖中,告辞之前再次打量彩夕的脸庞,最终什么也没说。   “还有五只杯子。”纵剑偏头点数,“还要我去找什么人吗?”   “不是什么人。”彩夕坐着一动不动,说,“现在你去帮我找一位现世的女神。”   “哈?”纵剑瞪圆眼睛,“我可不认识女神。”   “不要紧。我认识。”彩夕幽幽地说。   月华被带入这个幻境时,和鹿晚萍一样,被眼前的景象震惊。   “彩夕!你!”她疾走几步奔到端坐的彩夕身边,抚摸她的长发。几天之前的满头乌发,此刻变得灰白相间。彩夕的脸也出现皱纹,只有眼眸比以往更加明亮,充满无法对视的清光。   “你的腿……”看见彩夕裙裾下部瘪瘪的衣褶,月华伸手一摸,发现彩夕的双腿不见了。   “我用双腿跟震泽的妖魔做了交易。”彩夕的声音无怨无悲,“它去周游四方,把洞府送给我藏身。”   月华伤感地摇摇头,双手放在彩夕腰间。眨眼之间,彩夕的衣摆充实起来,一双新的腿出现了。   “这就是你创造身躯的方法?”彩夕安静地望着月华,说,“我找到你的那个夜晚,你就是用这方法造出现在的身躯,为此雀跃。用法术创造的躯体,即使胸口重伤,也可以修复。”   月华露出尴尬神色,讷讷道:“彩夕……你被选中了……被唯一一个我无法预测的力量选中,什么都知道了。”   “是的,我全部都知道了。月华——这不是你的真名,你的真名是娥隐珠,天帝的长女。人类从未得知你的尊名,因为你从未被供奉,自神话时代就隐居在遥远的月轮天。不要这么惊讶,月公主,我知道你的真名,也知道你的一切。”   月华咬了咬嘴唇,想说些什么。但彩夕在她开口之前继续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能够精准地预言,因为众人的天命是你谱写。我知道凤炎为什么而出生,我知道你为什么选择公子星钧和左风荷作为你的朋友,没错,我也知道他们的来历和归宿。”   她停下来,带着愤恨端详月华,咬牙问:“因为那对男女的宿命光辉伟大,所以凤炎被他们所杀,也无所谓吗?”   “事情不应该是那样!我怎么可能让凤炎……”月华捂住脸,难过地说,“他们本应成为盟友,共同结束这个乱世。凤炎不会被杀,他会和我急流勇退,交由星钧和风荷一统天下。”   彩夕冷笑道:“的确是恢弘的计划。炎王和天下第一的女巫,星王同天下第一的女刺客……我佩服你设计出这样Lang漫的命运。可是你从没有想过雾萋公主,没有想过天予者止水,也没有想过花羚——他们在天上就不是你的朋友,在人间的遭遇同样微不足道,是吗?”   “不是!”   “那为什么雾萋死掉也无所谓呢?天予者,如同我养子一样的止水,按照你父亲天帝的指示,把短短十年的生命用在人间宣扬美善,他做错什么?还有花羚——你给她的宿命,就是用一生的悲剧继续服务你的宏图?”   “彩夕,命运不是你说的那样!善终还是夭折,不是我的喜好,人生不是我的信手乱弹,而是看他们还需要学习什么。”   “请问星钧和风荷杀死你爱的男人,会从中学到什么呢?你又从中学到什么呢?”   “天命被篡改了!”   彩夕苦笑着点了点头:“是啊,被篡改了。你从全知全能的月公主,变成无力操纵一切的列月华。你预设的双宿双飞不再有,你也无力再为自己创造另一个美好结局。由我来结束乱套的剧情吧。”   月华吃惊地看着她,忽然深感不安。“你想做什么?”   “星宿的宿命不易看穿,更难改写,除非是动用其他星宿的力量。”女巫说,“我将用七只杯子,摧毁那两个人。”   “杯子?”月华不解地看着彩夕递给她的杯。   “对着它,再叫一次他的名字吧。”彩夕哀伤地说,“叫他的名字——凤炎,炎韵。呼唤你爱过的人,或者你爱过的星。”   月华被她的神情震骇,忽见杯中浮现凤炎的身姿,“凤炎?”她忍不住对着杯子柔声呼唤,一声之后,心像决堤似的无法抑制苦楚,“凤炎,凤炎,炎韵!”她连连呼唤,悲叹和眼泪齐齐坠入杯中,直到彩夕伸手取走杯子,她仍然泪流满面。   “你走吧。”彩夕背对着月华,说,“接下来的事太残酷,不适合圣洁的女神插手。”   “彩夕,不能停手吗?”月华顾不上抹去满脸泪痕,眼泪汪汪地看着彩夕说,“我不是求你放过谁。我不想看你步入歧途,万劫不复。你是预言师,你的存在应该有更宝贵的意义。”   女巫的背影一动不动。良久,她轻轻地叹息:“没办法。无论是什么样的天命、大义,也无法说服我放过杀人凶手。” ☆、(8)   “我们已经找了一个女巫和一个现世的女神。”送走月华,纵剑的眼睛闪闪发亮,“接下来要找什么呢?”   彩夕漠然回答:“一颗流星和一位女王。”   “流星吗?”纵剑眯缝起眼睛,“有点意思。那些不受天命管束的家伙,的确拥有超乎想象的力量。我想提醒你,那天晚上你也看到了,左风荷身负天命,连妖魔也拿她无可奈何。你有把握借助流星的力量击败她?”   “天命不是你想的那么坚不可摧。”彩夕说,“今天傍晚,那颗流星就会出现。”   纵剑按照彩夕的指示,在震泽边铺张席子,陪彩夕坐等所谓的神奇的人。这季节,这地点,很少有人途经湖边。纵剑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忍不住说:“预言师,不如用这闲时间,告诉我一些未来!”   “问吧,我将践约。”彩夕露出和蔼的微笑,伸手轻轻地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这亲切的举动让狐妖很不适应,他别扭地躲闪一旁,问:“告诉我,未来有什么样的大事等着我。如果没有任何意义重大的事情等着,我是为什么出生呢?只为了扮演天地间一个可有可无的妖怪?”   “你不是可有可无的。过去你是今日无法想象的伟大主宰,今**是救助预言师的狐妖,未来你将得到更多非同凡响的朋友和更多的爱戴。”彩夕柔和地说,“也许有的时候觉得自己无足轻重,但你是无可取代的,无论何时,无人能代替你扮演的角色。”   纵剑的大眼睛焕发明亮的光彩,对她许诺的未来心驰神往。他还想继续细问,忽见湖边走来一对少年男女。少年约摸十八九岁,少女年纪更轻。他们看似心不在焉,但身姿轻捷,步履矫健,绝非寻常人。   “来了。”彩夕站起身迎向他们。少年男女显然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有什么意图。他们停住脚步,警觉地展示出防卫姿势。“和左风荷的姿势如出一辙。”纵剑以心传言,警示彩夕。彩夕也以心回答:“当然,他们同是一流的暗杀者。”   “你们是来找东西吧?”她走到少年男女一丈开外,以示无意伤害他们。少年男女面面相觑,不知道面前这鹤发鸡皮的老妇人怎么看穿他们的心思。   彩夕继续说:“震泽的水面下,开着花。”少年男女露出惊异的神色——他们是为这传说的秘密前来,怎知被人捷足先登。   “十年前有位公主因为好奇,前来寻找水中花,不幸被敌国掠为人质,后来在脱逃的路上,死于刺客之手。”彩夕不疾不徐地说,“为了悼念妹妹,王将公主爱剑沉于湖中。你们要找的,就是那柄宝剑。”   少女厉声喝问:“你是什么人?”   “颜彩夕。”   少年男女大吃一惊:“你是预言师颜彩夕?”   “我是你们的盟友颜彩夕。”彩夕沉稳地舒展手臂,指向湖心某个地方,对少年说:“君客,宝剑和你的新宿命都在那里等着。相信我的话,或者现在就转身离开。”   少年男女将信将疑,然而他们早就下定决心迎接宿命。在彩夕指示的方向,他们轻而易举发现水中的剑:它被十年来向水面生长的花茎缠绕,几乎要破水而出了。他们甚至无需潜水,就将它打捞上来。少年持剑来到彩夕面前,神色仍然惊疑不定。“你说我的新宿命——是指什么?”   “你将为你心爱的雾萋公主完成复仇。”彩夕说,“我们都将为自己所爱的人复仇。”   少女嗤笑道:“这不必你说。”   “至于更多的话,大功告成之际我再告诉你们吧。”   但少年男女不为所动,转身便走。彩夕奇道:“每个生灵都想从我口中知道未来。你们完全不好奇吗?”   少年男女回过头,脸上有相似的麻木和冷冰。“我们的未来,自己早已知道了。”   “那么,她面对攻击时如何应对,选择什么样的策略,使出什么样的招式,预留哪一条退路,你们也知道了吗?”彩夕淡淡地说,“对手是左风荷,是她手把手传授你们入门的功夫,指导你们日夜练习。有了宝剑就有十足的把握赢她吗?”   少年男女停下来,商量似的对望一眼,转身回来。少女狐疑地打量彩夕,撇嘴道:“不知传说中的预言师是否真的拥有神奇。”   “我会先做一件事,让你们明白。”彩夕面无表情,凝望少女,说,“鞠蝶梦,我可以马上让你见到你心中思念的人。”   少女如遭雷电轰顶,颤抖的牙关挤出一句话:“他已经死了!”   “是的。”彩夕生出同病相怜的爱惜,柔声说:“他已经死了,从那以后,他出现在每个死者身旁。”   少女被她神秘的言辞弄糊涂,问:“什么意思?”   “你爱的男人,变成了死亡的使者。”彩夕说,“不是每个活着的人都能看见他。如果你想考验我的能力,我就带你去见他。”   少女毫不迟疑地说:“让我再看他一眼!请你,求你……让我再看他一眼!”   彩夕示意少年少女跟着她,他们沿湖走了约摸两刻钟,看见湖边倒着一个死人。可怜人似乎饥饿过度,试图在湖边饮水时,不小心摔落湖中溺毙,灵魂出窍之后仍然懊丧不已。鬼魂旁边站着一名黑袍男子,手捧竹书,核对书上的记载。   “啊!”少女的眼泪夺眶而出,向他奔去。黑袍男子也看见她,脸上显出惊异而留恋的表情。少女扑过去抓了个空,摔倒在地。黑袍男子想用手去抱她,却硬生生地忍住,倏然消失在她面前。   “第三代黑无常雨痕,位列冥神,不是你的手能够碰触的。现在还不可以。”彩夕上前扶住悲痛欲绝的少女,柔声安慰:“有一天你们会再见面,在没有烦恼和伤害的世界。”   “当真?”   “当真。”彩夕说,“时候到来,他会来迎接你。”   “你说得煞有介事,可我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我的容颜,只在泄露未来时衰老。如果是谎言,不会让我的生命飞快流逝。”彩夕泰然微笑,“我为你放弃寿命,因为女王啊,你绝对值得。”   少女抬起头,眼泪和悲伤都藏得干干净净,嘻嘻笑道:“同你结盟似乎不是坏事。”她转瞬收敛笑容说:“只有一个错误,希望你别再犯。”   “哦?”   “不要再提那个女人曾经和我们一起长大。”少年男女声音低沉阴冷,“她已经被逐,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杀死她不是手足相残,我们不必背负多余的罪责。”   “我记住了。”彩夕谨慎而严肃地回答。   流星和被称为女王的少女向彩夕伸出手,说:“我们接受你。”   彩夕用力握住他们的手,微笑道:“我要烦劳两位去找一些人——你们也看到,我的躯体衰老得很快,难以寻访盟友。”   “哦?还有什么人要成为我们的盟友?”   彩夕轻轻地掠开鬓边白发——这缕头发在她说出蝶梦的未来时,突然地变白。“左风荷以为她是天命所归,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么我就要集合那些为一万枯骨哭泣的人,向这天命所归的贵人讨还公道。”   “一将功成……”“万骨枯?”君客和蝶梦被这短短几个字迷住,觉得平生从未听过。   “喔!”彩夕腼腆地笑了笑,“那是千年之后的诗,我为之叹服忍不住说了出来。我们心中知道便好,不要去掠他人之美了。有些精彩属于别的时代,就像你们尚未来到的人生。”   “又多一丝白发。”蝶梦哂笑道,“这样嘴快,小心撑不到报仇之日。那么遥远的事情,我们即便今日知道,又怎能生生世世记得?”   彩夕若有所思道:“是啊……你提醒了我。有些事情,要想个办法,才能生生世世记住……” ☆、(9)   “女巫,现世的女神,流星,来历不明的女王。”纵剑对彩夕佩服不已,“现在要我去找什么呢?”   “一个女人。”彩夕说。   “人类?”纵剑有点失望。   “无论女人还是女神,失去所爱的心情全都一样,不顾一切,渴望同心爱的人再见一面。”   纵剑眯起眼睛,“哈,没错。女性预言师也一样。”   “我?”彩夕艰难而缓慢地摇头,“我呀,要做的事不是同他再见一面。”   “哦?那是什么?”   “我要为他所作的事,要在两千年之后才能实现。”   阴雨霏霏,青山翠野白雾缭绕,荒芜的山谷中有个女人守着一座孤坟。坟冢只是一个圆圆的小土丘,生出了短小的新草。墓碑只是一块石板,光秃秃的没有刻墓主之名。唯有墓碑前供奉的一对笛子,有些不寻常。   纵剑驮着彩夕来到谷中,激起一股旋风。女人抬眼随便地看了看,全无惧色。彩夕拄着手杖蹒跚走到女人面前,费力地笑了笑,“花羚,好久不见。”   “颜姐姐?”女人辨认出她,不禁为彩夕的容颜衰老而骇然。“你怎么变成这样?”   彩夕没有回答,先在坟前拜了拜。女人牵强地咧嘴笑了笑,“我以为你不喜欢他。”   “是不喜欢,可我敬佩为了保护心上人而死的男人。”彩夕说,“花羚,我需要你帮助。”   女人露出为难之色。“你的要求我不该拒绝,但我不会离开这里半步,恐怕帮不到你。”   “不需离开这里。”彩夕拾起坟前的笛子交到女人手中,“吹这支笛子,把笛音送给我就好。”   女人奇道:“你要笛音做什么?”   “完成我必须做的事。”彩夕说,“我要取一个女人的性命。那女人也是害死墓中人的凶手。”   “左风荷?”女人提起这名字仍然免不了心情激动,但她迅速地克制自己,眼望坟墓说:“他嘱咐过我,不要复仇。他和那女人之间没有仇恨,他们都是奉命行事。况且就算杀死她,我和他也不能在一起了。”   “唉,花羚,你们会在一起。”彩夕怜爱地微笑,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抚摸花羚的肩头,“你们会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比你能够想象的更加长远。相信我。”   女人显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不是因为彩夕的话,而是因为彩夕在说话时,手背上又增几块褐斑,眼角和唇边的皱纹也更加深刻。“颜姐姐你!”   “但你们无法顺利地在一起,需要对命运的安排做小小改动。”彩夕不顾皮相的衰老,继续说,“如果你愿意,我就为你做那种改动。”   “我和他……还有机会?”女人眼中闪动着希望。   彩夕走近坟冢,掌心摩挲坟上一株嫩芽,说:“这是一棵槐树苗。如果你不需要我许诺的未来,不要理会它,七日之后的大风雨会摧毁它。如果你觉得我的话还值得期待,那就为我吹奏你们的定情曲,怎么样?”   女人将骨笛紧握在胸前,思索了短短片刻,点头说:“好。”紧接着将骨笛放在唇边。   笛声宛如孤雁击Lang,秋水迴波,转瞬又变为风吹雪舞,春暖花开。她是一个人在演奏,却好像在同时聆听着另一个人的笛音,与他配合。可惜山野中终归只有一段笛声,她深深的遗憾在曲终之时仍意犹未尽。   当她放下笛子,彩夕执起她的手,让她看那株幼苗,对她说:“我曾经对你说,你爱的人是一棵树。”   女人回想起从前,脸上绽放甜美的微笑:“初次见面时,我让你推算我们的前世,考验你是否真正的玄斗斋女巫。你说他是一棵树,我是一朵花,今生合该相遇。”   彩夕点头,“他没有走开,就在这里轮回,化为此树。在这里,是你陪着他,也是他陪着你。此时此刻它已不是刚才的幼苗。它聆听你的笛声,染上坟中尚未消散的挂念,感悟了七情六欲。百年之后他将成精,五百年后他将遭遇天火之劫,他的残躯上重生新树。如此三次劫难、三次新生之后,他将与你相遇。你们将合而为一,花树常伴,永不分离。”   “但愿如你所说。”女人将笛子放在坟前,不再说话。   彩夕带着盛满笛音的杯子同她道别。“再见,安妤。”她轻声说。   “嗯?”女人不明白。   “花羚这名字承受太多苦难。你得到幸福时的名字是安妤。我无法在那时候分享你的幸福,想现在就用这名字称呼你。”彩夕微笑时,嘴角堆满了皱纹,看起来更加亲切。   女人凝望坟上嫩芽,问:“他的名字呢?”   “素皙。”   “素皙……真是个好名字。我记住了。”   “距离你会见吹笛的女人,已经一年了。”   一年之后,纵剑再也忍不住,问:“还有三只杯,你打算怎么做呢?今天召集大家,是不是有新的行动?”   “君客为我盗来雾萋自尽的剑。她留在剑上的悲伤,我已收入杯中。可是……”彩夕拿起雾之杯笑笑,“难以捉摸的家伙!哀怨至如此地步,她却完全不知恨憾为何物。”   纵剑挠腮,“最后两只杯上刻的是炎字与水字吧?要去哪里找充盈杯子的人?”   “他们两个就在这里。”彩夕环视周身,微笑道:“我爱的人,我爱如养子的孩子,他们的愿望就在我这里。我用了一年时间,让他们残余的思绪聚拢。”她的手指像撩动水流似的在身边绕了绕,将手指放入空杯中。杯子霎时被灵气填满。   “吸收日光而生长的谷物,浸染月光的泉水,共酿为酒,再加上我这违背天命之人的血,七个杯中酝酿的情绪。”女巫割破掌心,将血滴入七个杯中,又将七个杯中的血汇聚为一盏,加入冷酒,分给身边的少年男女们。   “为枯骨哭泣的你们,用了一年时间提高技艺。现在我把星宿的力量融入你们的血——杯中汇集的是星宿们自己也不敢面对的伤痛。你们得到那力量,将化身为他们怯于面对的对手。我背天改运的能力将助你们击杀仇敌。”   少年男女们分饮盏中物。君客忍不住问:“七星杯的使命结束了?你要如何处置它们?”   彩夕摇头道:“它们的力量远非如此。就像我们刚才所做的,倾入杯中之物将沾染它们的灵力,赐予饮用者。我已经施法,在我死后它们将自动封印,直到特定的日子来临。现在去进行我们最要紧的事吧。”   他们走出藏身的洞府,发现外面月光清淡,银河璀璨,是个清静凉爽的夜。阵阵夜风撩动彩夕银白的长发,彩夕紧握拐杖,尽力挺直佝偻的身子,深呼吸,觉得胸腔从来没有如此舒畅。   真完美!是个死而无憾的夜晚呢。   “出发吧。”她对着苍穹浅笑。   天命的逆转已成定局。    ☆、【缘十一:宿命再临】   『只要这世上有相互牵挂的人,好的希望就不会断绝。』   ☆┈┈┈┈┈┈┈┈┈┈┈┈┈┈┈┈┈┈┈┈┈┈┈┈┈┈┈┈┈┈┈┈☆这是个曾经华美的大屋。最初造好时,四壁描绘着精美的绘画,屋中摆放着许多家什,每一样都极尽奢华。   它在这个曾经华美的屋中呆了许多年,每天静静地坐在一个名贵的檀木架上,默默看着屋中空气流动——这个尽善尽美的屋中,所有享乐的道具一应俱全,唯独没有熙熙攘攘的人声,连屋子的主人也只是日复一日地沉睡在价值连城的床里。   它觉得很无聊,却无计可施,直到一场轻微的地震掀翻了木架,它趁势滚落在华屋的角落。那里堆放着供主人赏玩的名家字画,已经蒙尘许久,散发出难闻的味道。它从这个新角度观看大屋,没几天,新奇的感觉过去,它又开始无聊。后来,大屋突然漏水,无人整饬。它一筹莫展,只能看着浑浊的水淹没它的身体,又淹没大屋中的一切。   水底真冷!它慢慢披上绿色的厚衣,躲在渐渐增厚的淤泥里。   又过了不知多久,大屋里的水退去,淤泥干涸,它身上厚厚的泥土和绿衣崩裂,它从裂缝里看到邋遢的大屋——真难以相信,曾经美轮美奂、金壁辉煌的一切,都变成一堆垃圾。它无奈地叹口气:现在这里终于像一座坟墓。   一群老鼠从某个角落里探头探脑地溜进来。它紧张极了——这些家伙的性情很差劲,而它又恰巧是它们喜爱的东西。   老鼠果然发现了它,交头接耳:“就是这个吗?”“按照大人的说法,应该就是这个。”   为首一只大块头的黑老鼠踩在它的身上,扒开它身上干裂的泥,把它捧起来端详:“这块木头很合适磨牙。”   不不不,千万别那样!它吓得哆嗦,却看到老鼠的表情因痛苦而开始抽搐。   “老七,大人说过,像我们这样的小畜,不可以拿它太久!我们快把它传出去!”另一只老鼠怯懦地提议。大黑鼠急忙把它扔给这只老鼠,这只老鼠又像烫了手似的,匆匆扔给身后的另一只。   它就这样被一长队老鼠传递,渐渐离开它呆了很久的大屋,向地上世界而去。终于要见到天空了吗?要见到阳光了吗?它满心期待。   洞口没有耀眼的明亮,但吹过身畔的凉风送给它久违的清新气息——它再一次来到原野,仰望满天星斗月光。   皎洁的月光下有一对美丽的身影,一个是白发青年,一个是一身艳绿长裙的妖冶大姐。它被传到他们手中,在他们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它有些害怕。   “这块烂木头就是传说中的七个杯子之一?”妖冶的大姐厌恶地看了看它,十分不屑。“它隐藏着破坏阴阳和谐的强力?”   白发的青年没有回答,小心地剥开它身上的泥土,欣赏它通体的花纹。当他在花纹中看到它的名字时,满意地点点头:“它就是!你看,这里写着‘雾’!它是雾之杯,封印了‘怨恨之雾’的悲伤,据说是七个杯中最为强烈的一个。”   “要怎么才能把它封印的力量解放?”妖冶的大姐接过它,无论如何看不出端倪。   白发青年又说:“似乎有种说法,杯子裂开,满载的东西就会释放。但是只有集齐七个杯,才能同时解放它们的力量。”   它冷笑——又是一对追踪无稽之谈的愚人。封印它贮藏的悲伤的,是很久以前最强的女巫!怎么会做脆弱的封印,任凭它裂开?它积蓄的力量,只有创造它的主人能够解放。   但是……这两位的愚蠢迷信,该不会害它被劈成废柴吧?   那妖冶的大姐从身后拎出一个包裹。它听到熟悉的叮叮当当的撞击声——那是它的同伴在击掌言欢,它立刻高兴起来:在寻找主人的过程中,偶遇其他伙伴,确实值得庆祝。比较遗憾的是,它们说谁也没有找到主人。   “星、风、花、雾、水——我们找到五个,还有炎和月下落不明。”妖冶的大姐一边说着,一边展开包袱,把它和其他伙伴扔在一起。   “等集齐了七个杯,就可以放手大干一场啦!”白发青年冷冷地微笑道:“到时候,让这世间都知道我们经历了多少屈辱和痛苦!” ☆、(2)   “我真的不是粗心大意弄坏的,你帮我修补一下嘛!”唧唧喳喳的薇香坐在正在看时装杂志的山神身边,软磨硬缠了许久,山神就是不给她修补捕妖网。他一边把杂志上的服装变到自己身上,一边不高兴地嘀咕:“难得我心血来潮送给你一个好东西,你竟然这么快就弄破——不管不管。小孩子弄坏了玩具还要被爸妈训斥呢!我没代替你爸教训你,已经网开一面啦!”   “山神大人,我不知道那个被捕的妖怪那么厉害嘛!居然轻易把捕妖网撕破……”   “不知道对方的底细就扔出捕妖网,这是你的不对。这件事情不许再提!”山神摆摆手,迅速换个话题:“上次你托我打听的杯子,有点着落。”   “哦?”薇香的眼睛一亮,“快说来听听!”   山神把杂志放在一边,摸着下巴说:“我是听搬来这里的黄鼠狼说的。它是听它老家的老鼠朋友说的——它的老家有个很大的墓,里面有很多好东西。其中有一只古怪的杯子,只要靠近就会难过得想发疯。那只老鼠曾经参与一次盗墓,就是把这个杯子从墓里运出来。”   薇香有些诧异,忙问:“是什么人要这杯子?”   “据说是一头狼和一只孔雀。他们两个还叽里咕噜说了好多话,这只老鼠没听明白。它又是个文盲,只知道杯子上刻了画和字,却说不清是什么。”山神挠挠头,说:“据这只老鼠说,那个狼和孔雀好像是收集杯子的爱好者,攒了五个破杯子。”   “五个?!”薇香一声惊呼:“怪不得我到现在一个没找到——生意都给他们抢了!”她转念一想,又嘿嘿笑道:“也好!等他们集齐了,我直接找上门。”   “关于剩下那两个杯子,也有一点消息。”山神故意卖个关子,慢悠悠道:“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明年想换几种新时装杂志看看,这几种越来越差劲。”   薇香急忙点头:“好说好说。你的阅读品味提高了,这是好事情。来讲讲那两个杯子的下落。”   山神不慌不忙地回答:“静潮的城市要举办文物展。它们会在那里出现——这是南风告诉我的。”他别有用心地朝薇香挤挤眼睛,“现在你有一个很好的理由去探望他。”   “没理由我就不能去吗?”薇香哼一声,红着脸跑开了。   “两人相处这么久,被别人一说还会脸红呐!”山神嘿嘿一笑,又埋头看他的时装杂志。   那天晚上,薇香盘起长发,挽着静潮的手臂出现在展厅门口。   她穿的是一条静汐留下的长裙。静潮极力坚持要送她一件新的,但薇香想穿这一条——对古董有着专业眼光的静汐,曾经在无数个展会上光彩夺目,今晚是第一个她不能参加的盛会。薇香希望她的样子至少可以让人们不要忘了那位年纪轻轻便香消玉陨的美人。   然而,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穿了一件旧长裙。   借助了遁地符的神奇,她在短短时间内跨越千里,依旧神采奕奕。她的脸庞是少见的精致美丽,气质是都市中难得一遇的清灵,当她出现在众人面前,不知多少人在心里暗叹一声“啊呀”,立时心折。她灵动的黑眸闪烁点点寒星,目光却不在任何人身边停留,让那些企图吸引她注意力的人们垂头丧气。   展览的主办**步走向静潮,热情地伸出手:“原先生!欢迎光临!”   薇香好奇地上下打量这个老人:他相貌堂堂,穿了一身裁剪合宜的西装,显得容光焕发,看来不过五十岁左右。他和静潮寒暄几句,对静汐表示哀悼和惋惜。他看了薇香几眼,难掩赞赏的神情。“原小姐也有一条一样的裙子。”他说,“我第一次在这里办展览时,她穿着那条裙子在台上致贺辞。”   薇香点点头,露出感激的微笑。   “这是本地知名的收藏家李先生。”静潮为他们相互介绍,“这位是龙小姐,她开一家古董店,对展会上的古杯很感兴趣。”   李先生友好地和薇香握手,直率地问:“我对本地的古董店十分熟悉,不知龙小姐是谁家掌柜?”   “小店溪月堂,不在本地。”薇香谦虚地回答,“这次是特意来看那些古杯。”   李先生眼睛亮了,脱口而出:“溪月堂?传说拥有数百年历史、‘奇珍只卖有缘人’的溪月堂?我一直很想登门拜访,只是一向难以抽身。”   这也是没缘分的一种表现方式——薇香心里这样说,脸上还是挂着谦和的笑容。李先生向身后做个手势,立刻有负责人员送上一本印刷精美的图册。“请随意看看。”他诚恳地说,“我还要去招呼朋友,一会儿定要和龙小姐详谈。”   薇香随意翻了翻图册,拉着静潮的手臂往里走:“我们进去看!”   “好呀……”静潮耸耸肩,看起来兴致不高。“其实,每次我姐姐拖我来展览会或是拍卖会,我都会睡着,让她觉得很没面子。”   “那么吵,你怎么睡着的?”薇香瞥了他一眼。“在我们家,必须用严格的规则管制那些古董,不然他们会吵吵嚷嚷让人不得清净。”   “管制——谁?”静潮比她还吃惊。   他们走入展厅时,薇香一手搀着静潮,一手指向那些趴在古鼎上高歌、坐在古盘上聊天、跪在古梳妆台前顾影自怜、卧在古碗里呼呼大睡鼾声如雷、站在花瓶上吵架……的精灵们,悻悻地说:“当然就是他们的同类!这些家伙,活得越久越有说不完的话。要不是我家奉行魔鬼式管理,仓库肯定比菜市场还吵闹。”   “这上面有什么东西吗?”迷惘的静潮把脸凑近最近的玻璃柜。   里面摆着一株玛瑙树,树上坐着年迈的白胡子精灵,正顽皮地冲静潮扮鬼脸。“就是他啊!”薇香也向那个精灵老爷爷吐吐舌头,恍然大悟:“原来你看不见!哈哈——终于发现我能看见而你看不见的东西了。”她扬扬自得地叉着腰,冲静潮笑笑:“扳回一局。要是你连黑白无常也看不见,我就大获全胜了。”   “真不明白你想和我比什么……”静潮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这时,展厅中忽然暗下来,灯光集中在大厅中央的圆形台上。主持人充满激情地向大家介绍举办这次个人藏品展的李先生,以及他最近收藏的一对青铜杯。   薇香全身贯注地看着李先生拿出一个大锦盒,他把盒中的青铜杯向众人展示时,她却忍不住“咦”一声,向身边的静潮小声说:“好奇怪,上面没有精灵!难道是赝品?”   “真品上都有精灵吗?”静潮一边拉着薇香向圆台靠近,一边压低声音问。   “上年代的东西,一般都有精灵守护。”薇香从手袋中摸出一块像眼镜片似的圆水晶,透过它看着那对杯子,不禁蹙眉:“上面凝集了颜色很难看的灵气,跟怨气有点接近。这么差的条件没法供精灵生活。呀?”她说着说着惊噫一声,发现空气中流动着另外一缕妖异的色彩。   静潮皱着眉,锐利的眼神从宾客中扫过,“有异常的寒意——是妖怪。”   “寒意?”薇香一面持着水晶片缓缓搜索,一面感受着周遭的温度。初夏的夜总是这样充满令人舒服的凉爽,并没有不合时宜的奇寒。   静潮的目光仍在宾客间徘徊,口中却不忘小声打趣:“哈哈,我又扳回一局——妖怪身上带着特别的阴冷,像触手一样在空气中飘摇。皮肤偶尔碰到,会难受到心底。原来你不知道啊!”他说着,伸出手指在面前一点,“这里,有一条冰凉的触手。”   他没有虚张声势。透过水晶,薇香看到他轻轻碰触一缕鲜亮的湖蓝色妖气。妖气上仿佛真的带着寒意,让他身子一颤。“算你厉害。”薇香撇撇嘴,把水晶收回手袋里。在这个场合,拿着一片水晶在人群中晃来晃去并不合适。   静潮的脸颊贴着那缕妖气,顺着冰冷的感觉往前走。薇香牵着他的手,手心传来他越来越冷的体温。   “静潮!”她惊慌地摇摇他的臂膀,“算啦!还是我来找吧!”她一边说,一边在手袋里翻找水晶。   “不必,我已经找到了。”静潮向旁边退一步,避开妖气做个深呼吸。“她像大冰山一样散发冷气呢!可惜现在不是三伏天。”   顺着他的目光,薇香看到一个穿着水蓝色旗袍的女人:妖艳、时髦,一身闪耀的珠翠衬着浓妆艳抹的脸庞。   那女人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成为他们的目标,犹自热情地与李先生攀谈。一对古杯已被放入保全系统齐备的玻璃橱,他们正站在橱前高谈阔论。女人的手不时在玻璃上指指点点,鲜红的长指甲戳得玻璃叮叮有声。   李先生涵养极好,况且这种艳俗的客人总是喜欢卖弄她们伶仃的常识,所以他只是面带微笑,容忍她大放厥词。末了,他沉闷的反应终于让这位女士兴趣索然,客套几句,转身走了。   薇香心中奇怪,再拿着水晶看柜中的双杯,上面已不见了难看的灵气。   “被调换了!”她来不及细想女妖如何掉包,拉着静潮急急忙忙去追。   艳丽的女妖走了一条偏僻的通道离开展览中心。夜色中,她闪烁珠光的身影十分好认,薇香没怎么费劲便追着她来到一个冷清的街心公园。   女妖忽然停下来,回身对他们说:“追踪的游戏玩够了吗?”她又尖又细的声音骤然在黑夜中响起,完全没有女性的柔婉,有点吓人。   薇香不为所动,从容地一笑,从手袋中扯出缚妖绳。“你这点小偷小摸的罪行不严重,放下杯子,我就让你走。”   女妖咯咯娇笑,浑身的珠光轻颤。她伸出双手,手心托着那双盛满灵气的杯子。“想要这个?”她看看薇香和静潮,忽然把杯子向空中用力一抛,尖笑道:“追踪的游戏,我还没有玩够呢!想要就来追我呀!”说话间她一抖身子,簌地向夜空冲去,一对爪牢牢地抓住空中的杯子,展翅高飞。   月光下闪耀着艳丽的光彩,连薇香也为她美丽的翎毛赞叹:“竟然是只公的……这么漂亮的孔雀,专干小偷小摸和男扮女装的勾当,可惜!”她在手袋里一摸,摸出一柄匕首,向空中一掷:“小留,咬它!”   匕首飞快地回旋而上,嚓一声割伤了孔雀的爪。孔雀尖厉地鸣叫一声,杯子应声而落。它想调头去抓,那柄匕首却再度回转而来,冲它的翅膀直刺。孔雀一惊,不甘心地在月色下扑棱着左躲右闪。它犹豫要不要俯冲去抢杯子的一刹那,映着月光的缚妖绳已经划破夜风,紧紧捆住它的双翅。   薇香把一对铜杯拿在手里端详时,静潮拖着被缚妖绳五花大绑的孔雀走过来。“女人的手袋真是神奇!”他不住惊奇地咂嘴:“里面有水晶、有缚妖绳,还有蜥蜴小留!”   “你以为这是普通的手袋?这是我最近从仓库里找到的百宝囊!我还带了全套吃穿住行、休闲娱乐用品——还有春空!”薇香满不在乎地伸手在手袋中一拎,拎出一只毛茸茸的狐狸。她无视震惊的静潮,对狐狸说:“春空,看着这只鸟。它要是敢轻举妄动,你就咬死它。”   “拜托,我们可以用文明的方式解决问题,不要总是咬啊咬——像原始人似的。”小留嘀咕一句,刚想提两个建设性意见,却见狐狸tiantian嘴巴,小声建议:“为了杜绝后患,不如我现在就咬死它吧?”   “你这狐狸,怎么没有一点妖怪之爱?”薇香鄙视地看了它一眼,又在百宝囊中摸索。   “人家是肉食动物嘛!”狐狸随口敷衍,一双黑眼睛紧紧盯着孔雀,吓得那只鸟浑身哆嗦。   薇香不理它,向静潮点头道:“来帮忙!”   两人一起从百宝囊中抽出一个大木盒。   静潮不知道这是什么,连委顿在地的孔雀也难掩好奇,哆嗦着偷窥。   薇香打开盒子,把手中的杯与凹槽对比,分别放在刻有炎、月二字的槽中。“哈哈,一开张就集齐了将近三分之一,继续努力!”她满意地看着杯匣,又调转目光,冷冷地注视着孔雀,说:“剩下的杯子,还要向你打听呢!”   “你是谁?为什么要收集七星杯?”孔雀躲避着狐狸贪婪的目光,瑟缩着问。   薇香挠挠头,回答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收集。等我集齐了,大概就会有答案。”   “我不会把辛苦找到的东西轻易给你!”孔雀恶狠狠地哼一声。   薇香用更加恶狠狠的腔调哼一声,下令:“春空,咬它!”   狐狸毫不犹豫地向孔雀的喉咙咬下去,薇香来不及阻止,就见眼前一道白光闪过,狐狸惨叫一声滚在一旁,而缚妖绳捆绑的孔雀却不见踪迹。   “在那里!”静潮向远处扔出吸妖符,却只是徒劳地燃起一团青烟,没有把妖怪吸入。   几百米之外的月光下闪耀着一团白影——一只个头很大的纯白色的狼咬着缚妖绳,拖着孔雀飞快地消失在夜色中。   “跑得真快!”静潮懊丧地甩手,无可奈何地自责道:“它只用一瞬就从百米之外飞奔过来。我才觉得有点寒意,它已经跑远了!”   薇香已从百宝囊中摸出一块琥珀,在春空的伤口上游移。那些伤口很快合拢,几乎不留痕迹。“原来她还有同党在附近,真是太大意了。”薇香埋怨自己一句,急忙把杯匣放入百宝囊,小心收好。   狐狸委屈地tian着自己刚刚愈合的伤口,恨恨地说:“我可以闻到她的血腥味!很快能追上!”   “那还等什么?”薇香推了狐狸一把,责备它:“让你咬它一口,吓唬吓唬它就好,你干嘛咬它的要害?咬死怎么办?”   狐狸卜楞着脑袋,嘀咕道:“我妈就是这样教我的!这么多年都是这么干,突然让我口下留情,至少要提前知会一声啊!”   “以后拜托你偶尔用一下脑子。”薇香叹口气,“真不知道老板为什么让我养你——难道是上辈子欠你几年的伙食费不成?” ☆、(3)   它和同伴们一起坐在黑暗中,一坐就是好些天。周围静得无聊,它很想弄出一点声音,可是无能为力。狼和孔雀哪里去了?听他们谈论天真的企图,也比呆呆坐着强呀!它正唏嘘,黑暗中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有新闻啦!它抖擞精神。劫持它来到这里的白狼和孔雀很狼狈地冲进这个封闭的空间。   “绮卿,我们到家了!没事的,我马上给你敷灵药。”   一阵叮呤哐铛的声音从黑暗的角落传来。它叹口气:这两个妖怪能在黑暗中看清东西,点不点灯无所谓。可它这个看热闹的却什么都看不清了。   仿佛是听到它内心的抱怨,孔雀咝咝地喘息着,艰难地请求:“月啸,把夜明珠取出来……我什么都看不见啊。”黑暗中,匆忙的月啸踢翻了几个盆罐,碰倒了几个箱笼。一片光晕向四周散开——一粒碗口大的明珠在匣中散发出皎洁的光华。   它不禁暗暗诧异:这样的宝珠,只怕喜欢收集明珠的龙族也拿不出来吧?   月啸随手抓起明珠,温柔地放在绮卿怀中,又拿出一只晶莹灿烂的的小瓶,拔开瓶塞说:“这是我们上次从昆仑偷的灵药,你很快就会没事。”   “我好冷——月啸,救我!”绮卿紧紧抱着夜明珠,仿佛想从那柔和的光芒中取暖。当灵药洒在他颈上的伤口时,他闭上眼睛,神情变得安详,也不再抱怨,好像一切痛苦正在过去。   它看在眼中,着实羡慕:不过是两只妖怪,却收藏了这么多好东西!   这一出紧张的急救正要圆满收场,遥遥的黑暗中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月啸一惊,慌忙把夜明珠收入重重厚匣。周遭又重回伸手不见五指的景况。   它正觉得好奇,一线光明穿透黑暗,模糊地勾勒出它的身影。   “找到了!”一个高兴的女声夹着回音荡开,月啸立刻低吁一声扑了过去。   “呀!死畜生!想咬我?”那女声变得十分不悦,“你也不想想我怎么会那么笨,让你第二次得逞。”伴随狼的呜咽,光线摇曳片刻,恢复了平静。   “月啸!”绮卿在床上挣扎着撑起身,脖子上忽然一凉。“别动!”静潮冷冷地说,“这次可不会跟你客气。”   它琢磨情况的突变是怎么回事——难道又是一起为抢夺它和同伴而发生的惨剧?面前突地冒出一个毛茸茸的狐狸头。这只狐狸乌黑的眼睛满意地从它和同伴们身上扫过,“一、二、三、四、五!得来全不费功夫!”   “不费功夫的是你!”那个动听的女声越来越近,它看到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一手持着一根发出光芒的珊瑚枝,一手托着一枚巨大的水球——球中困着白狼,她却仿若手中无物一般轻松。   她周身散发着碧蓝的幽光,光芒像一对巨大的蚌壳,把她保护在中间。“谢谢你,蓬莱。”她微笑着说,“没想到你一直藏在静汐的裙子上,这次真是帮了我大忙。”   话音未落,幽蓝的光从她身上褪下。表情悲伤的水妖立在她旁边,黯然道:“这是静汐收服我时穿的衣服。我会保护像静汐一样穿上这件衣服的人——如果世上不再有人穿上它怀念静汐,我会和她一起消失,不再回来。谢谢你一直惦记着静汐,薇香。”   薇香托着腮想了想,“那么风妖星婵又到哪里去了呢?算啦,眼下的问题还很多。”她走到五个杯子前,既好奇又兴奋地说:“这就是传说中的七星杯!封印着巨大的哀伤——呀!这个破了!”   说着,她拿起它,蹙眉道:“因为是木头的缘故吗?裂了好大一道缝啊。”   它在心底无奈地叹息:岁月不饶杯,它终究会裂、会碎、会化为乌有。   “静潮,把那只孔雀收到水晶球里,别让狐狸偷吃。”薇香一边说,一边从百宝囊中掏出一个巨大的木匣。   百宝囊?如今可不多见了。它心中赞一句,认出了那个木匣——七星杯匣!原来,她就是主人啊!主人拿着杯匣来了,来解放七星杯的力量!她转世之后变漂亮啦,它一时没有认出来。杯子们高高兴兴和她打招呼,但她听不到。   薇香把杯子一一对照木匣的凹槽放在其中,拿起它时,“噫”了一声,从囊中摸出一片水晶,惊诧地大呼小叫:“这个、这个、这个上面难看的灵气不见了——稍加一点时间,就可以有精灵了!”   那当然,它这些年可不是白过的。它心中稍稍得意。   杯匣中忽然传出一个声音:“把它放进来——我会保护它。”这个声音又清晰又严肃,不同于曾经低微含糊的凄叹,容不得薇香不听。她把木杯放入最后一个凹槽,杯匣骤然焕发出绚丽的光彩。   身边不再是幽幽黑暗,而是一片奇妙的景色。   一片金壁辉煌的殿宇,金雀炉吐出飘摇的香气。一扇透入阳光的窗,丝丝缕缕柔和的光照亮了一个落寞的身影——衣着高贵的年轻男人在冥思,凝重的神色泄漏了他心中的沉痛。   薇香、静潮、狐狸和蜥蜴就站在他的身旁,能看到他每根睫毛颤动,他却浑然不知,犹自沉湎于心事。   “他在想什么?”薇香看着他投入的样子,不禁低声问。   景色顿时一变:一排整齐宽广的屋檐上,他穿着另一身衣服——高雅却不及方才那身华美。宽大的袖在风里摇曳,他伸直双臂挡在一个白衣女子身前,那白衣女子的肩头已经受伤,鲜血在衣襟上染出点点红花。他坚定地对面前的黄衫女子大声说了些什么——那种优雅古老的语言,薇香和静潮都听不懂。   “他在说什么?!”静潮有些着急。男子面前的黄衫女子手持一双利剑,气势汹汹,随时可能做出伤人的举动。   像是明白他们沟通不良的苦衷,立刻,他们听懂了他的话。“雾萋,住手!”这个俊雅的陌生男子说,“这不是一位公主应有的气度。”   “公主应有的气度就是对你那些下流的勾当不闻不问?!”黄衫女子一抖手中锋利的古剑,铁青着脸喝问:“星钧,你是打算护她一辈子,还是打算和她一起受伤?”   “雾萋,”星钧的表情变得柔和而愧疚,“对不起,雾萋。我想爱你,想和你一生一世在一起,可是……我已经做不到了……”   黄衫女子大失所望,本来因怒气而变得有力的双手,忽然沉重起来,重得没有办法用剑直指那对站在一起的男女。“在你求婚之日,我国的巫师告诉过你,我的命运很独特,如果你要我和另一个女人分享你,就是宣告我的死期。你答应过,不会让我有那样一日。”   “我……”   “可你还是要把我赶回去——赶回我的祖国。”黄衫女子叹口气,摇头道:“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我还以为,我的婚姻会有所不同。原来我的婚姻也不过是权力的交易而已,所有的承诺都是虚假的。”她苦笑一声,在任何人料想不及时挥剑刺向自己的心口……   “啊!”薇香和静潮大惊失色,本能地冲上去搀扶,身边的景色却陡然一变,又变成香烟缭绕的殿宇。星钧仍是坐在那里沉思。白衣女子轻盈地来到他身后——她正是刚才幻境中受伤的人。“王,诸臣都在等候,请您……”她说着,看了他一眼——他毫无反应,分明没有听见她的话语。   “王!”她伸出手,温柔地放在他肩上,他却浑身一颤,一直抿紧的双唇间飘出一个名字:“雾萋?”   当这声轻微悲哀的呼唤在寂静中回荡时,一切都不见了……殿堂、香雾、阳光,都消失了,薇香和静潮回到现实的黑暗里,耳中听到一声清晰的“喀喇”——杯匣中的星之杯毫无征兆地破裂了。   “背弃妻子的自责,与爱人相守却不能坦然面对、不能让自己所爱的人觉得幸福……”杯匣中那个冷静的声音说。“轮回又轮回,‘自责之星’还没有忘记那悲哀,悲哀便找他去了。”   薇香刚想发问,身边宛如一阵清风掠过,吹散尘烟,吹出一个纤灵柔弱、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白衣女子。近处传来江水浩浩奔流的声音。她独立在晨雾迷蒙中,衣袂临风飘举恍若飞仙,毫无表情的面容却仿佛冰雕,冷冰冰的眼神仿佛定格在薇香和静潮身上,让他们一阵心寒。她的口音坚定清冽,说出这样一句奇怪的话:“你别搞错。对我来说,重要的是完美地完成任务。什么权势、感情,我既然一出生就已抛弃,现在也不会去追求。对我来说,你只是这次的主顾,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父亲’。”   “说得好!不愧是射龙堂一顶一的刺客。”苍迈的声音从薇香和静潮身后传来,他们回头去看,看到一个模糊的老者。“这是定金!剩下的,等到你活着回来时自然能收到。”他扔下颇有份量的布袋,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滴眼泪从白衣女子美丽的脸庞上缓缓滑落。风无情地吹着,吹干了她的眼泪,连她的身影也像白沙一般被风吹散。迷雾在风的吹动下渐渐消散,江边显现一座高台。风把白沙托上高台,沙砾又凝聚为她。她和星钧面对滔滔江水依偎在一起。   “风荷,喜欢这里吗?”男子柔声问,好象怕打破这份静谧安详。   她点点头,轻声说:“我喜欢这个地方。这里常常起雾,朦胧中就像超脱了尘世。”话虽这样说,她心头却总是被这雾刺痛,她总觉得自己一次又一次地看到了父亲消失在雾中的绝情的背影。   星钧的心里也一片恍惚。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幻觉:凉凉的雾在他耳边缠绵时,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幽幽说:“为什么你要抛弃我呢?”于是,他浑身颤抖,凉气自心底游走全身。他逃避似的垂下头,却正迎上风荷哀怜的目光。这样的目光更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雾萋那渐渐涣散的双瞳……风荷一言不发,径自步下高台,任江风吹散一头长长的秀发。星钧默默地走在她身边,但神思却不知游荡何处去了。   “你我都一样啊!”风荷心里痛苦地自语,“我们的心都丢了,所以只能不断地刺痛自己。她,毕竟还是做到了。她用最极端的方法,永远留在你心里……可怜的你啊!”   吹来这场幻境的风,又把幻境吹走了。江水、高台、白纱,都归于黑暗。   “被父亲抛弃,为了与所爱的人相伴而逼死了他的妻子,爱人虽然和她共组家庭,却永远不能释怀、不能全心全意爱她……她不敢再主动地去爱,不敢相信家。”杯匣中那个冷静的声音说。“轮回又轮回,‘杀戮之风’还没有忘记那心结,心结便找她去了。”   话音刚落,风之杯在匣中破裂。 ☆、(4)   黑暗中忽然开始降雪,不消片刻便埋没了薇香和静潮的脚——又是一场华丽的幻境。无边的苍白中,一点鲜红紧贴着一点淡青,在雪地上蹒跚。   “你说过,一辈子都和我合奏,你的竹笛和我的骨笛是那么相配。”红衣少女已经冻得脸色发青,却咬紧牙关扶着青衣少年——那少年紧闭双目,双脚也不再迈步,分明失去知觉许久。“你说过,要和我一起报仇,等我们报了仇,就远走高飞。”少女的眼泪夺眶而出,立刻冻在脸上,她努力克制更多的泪水,又说:“你还说过,我下次喝醉的时候,下下次喝醉的时候,你都会照顾我!这些我都答应了——不准你就这样死了!绝对不行!”   她倔强地不住说着,又说了更多她和青衣少年的约定,话音和身影渐渐远去,在雪地中化为一个小小的点。   “和所爱的人约定共享人生,却不能实践。”杯匣又冷冰冰地说:“轮回又轮回,‘抱憾之花’没有忘记承诺,承诺便去找她。”   花之杯碎了。静潮沉不住气,大声斥问:“你到底是谁?到底想说什么?为什么一直让我们看这些幻境?”   杯匣不回答,却给他们又一个幻境。   他们站在云端,俯瞰一座高耸的山崖——薇香只看第一眼,便不住颤抖。她对这画面太熟悉。那蜿蜒的山路上一对相互扶持的身影,正是她童年梦中时时相见的人!   “不,不可以再往上走!”薇香在云端大声提醒他们,却完全没能引起他们的注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年轻男子从陡峭的崖边坠下……   “凤炎!”云端的她和山路上的玄衣少女同时悲呼。薇香再一次难过得不能自已。“从这里跳下去!从这里跳下去追他!”她心中自然而然地产生这个念头,身子已向下栽倒。“薇香!”惊惶失措的静潮一把抱住她,“你要干什么?这只是幻觉!”   与此同时,山路上白衣少女也一把抱住了悲痛欲绝的玄衣少女。“彩夕!”白衣少女大声说:“由他去吧——这是他的选择。你不能死!他不希望看到你死!”   “凤炎!”玄衣的彩夕伏在崖头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悲呼……   杯匣中的声音叹了口气:“没能保护心爱的人,却让她心痛,继而陷入更深的仇恨和复仇的行径。他连累她没有得到幸福。轮回的机会来了,获得力量、给她幸福的希望没有变,悲伤便化为力量去找‘守护之炎’。”   “我们已经不想听你这些莫名其妙的独白!直接说你的目的——”静潮挥舞拳头时,炎之杯碎了。“啊!”他闷哼一声,捂着心口瘫坐在地上。   “静潮!”薇香急忙跪在他身边,扶着他焦急地问:“你,你怎么了?”   静潮的牙关打颤,似乎承受着极大的痛苦,说不出话。   薇香仰起头,正想呵责,却被卷入另一个幻境。   “炎韵……炎韵!”一身素罗的楼雪萧站在凤炎面前,不住跺脚。   薇香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暴躁。那青年应该叫做“凤炎”才对,却对“炎韵”这个称呼不加反驳,只是微笑着、看着楼雪萧说:“我还不能回去。”   他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那么温柔坚定,让楼雪萧失去脾气,失落地垂下头。“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我不想让任何人痛苦,为什么自己却躲不过心痛?”她无奈地看着他离自己而去,捂上脸,指缝中落下一串眼泪。   “无力保护自己最珍爱的人,得不到他的爱情。”杯匣中的声音轻轻一叹,“用双手推开轮回,希望改变宿命——封印她悲伤的月之杯虽然没有碎,她心中却不断产生新的悲哀,多得连月之杯也无法容纳。”   “啪!”月之杯在杯匣中裂为许多碎片,那冷静的声音说:“终于,杯子到了涨破的时刻。”   薇香吃惊地凝望那些碎片,喃喃着问:“老板会怎样?也会痛苦得昏厥?”   “‘幽叹之月’什么也感觉不到。因为这么多年来,她一直生活在自己制造的、比这更为痛苦的幻境中,不断折磨自己。”杯匣中的声音回答。“剩下的,雾之杯和水之杯……”   终于说到它了!雾之杯在杯匣中抖擞精神,等着杯匣对它封印的那段惊天地泣鬼神的血泪史作出简介。不想那杯匣却说:“雾之杯的主人,被所爱的人抛弃,含恨自杀。轮回又轮回,‘怨恨之雾’终于将这份悲痛放开,所以雾之杯也敞开心,悲伤从伤口中流散——这是唯一一个能够产生开朗精灵的杯子,真是可喜可贺。”   虽然不是恢弘的介绍,但雾之杯还是很满意地在杯匣中轻轻一抖。隔壁的水之杯,也会像其他同伴那样裂开吗?它紧张地张望。   “水之杯的悲伤,源自他的希望一次次破碎。”杯匣说,“不过,今生是一个契机——他的愿望就要成真,所有的悲伤都会转化为期待,去守护这个愿望的实现。‘期待之水’就要启程了。”他话音未落,一团柔和的蓝烟从水之杯上飘起,飞入薇香腹中。   “它、它、它飞到我肚子里了!难道要我帮它实现愿望?到底是什么样的愿望?会不会害人?”薇香问。   杯匣却不告诉她,“砰”一声合上,匣面上流光溢彩,光彩中升腾出一个少年的身影。   少年约摸十七八岁,漂亮得难以形容,唇边带着天然的调皮,眼角眉梢却尽是悲伤。这两种情愫揉在一起,让他的神情显得十分老成,仿若悲天悯人的神祗。   “你是杯匣的精灵?”薇香注视着他,结结巴巴地问。   少年笑笑,回答道:“不,我只是传递一些口信的使者。”   “创造七星杯的人,是当时世上最伟大的女巫,也是当时的预言师——颜彩夕。”他说。“她杀了两位星宿,犯了很重的罪。制造七星杯封印悲伤,是为了复仇,也是为了保留希望。她知道,在两千年后,会有一位故人带着怨恨而来,世间无人可挡。七星杯的力量既可以摧毁阴阳的和谐,也可以用来对抗那位故人——只要这世上有相互牵挂的人,好的希望就不会断绝。”   “两千年中,七星杯和杯匣不断地辗转、失落,最终,杯匣被龙宫收藏。为了这次相会,我拜托了龙宫的侍女,才得以前往约定的地点。颜彩夕也没有食言,如我们约定的那样,在第二个千年来临前,她换了一个姿态来我面前,集齐七星杯,释放那些力量。”少年说到这里,吁口气,又说:“然而七颗星宿散落在不同的时空中,不会在同一个时间轮回。对抗那位故人还需要另一个参与者——一个散发着光芒的少年。”   “等一下!”薇香听得头晕脑胀,连连摆手道,“你的意思是说,我要纠结一伙人,包括散落在这个时空的星宿和那个会发光的少年等等等等……和一个未来将会出现的、天下无敌的大坏蛋大打一场?我虽然是城隍代理人,也没那么大的能耐啊!弄错人了吧?”   “不会错!”少年又笑了,“颜彩夕的预言从不出错。而且她告诉过我,她转世之后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你的容貌,和温莲一模一样。”   薇香挠挠腮,“温莲是谁?你又是谁?”   “我是杯匣上的眼泪,没有名字。你可以叫我‘流星的眼泪’。落泪的人受颜彩夕之托,保管七星杯。每次看到雾之杯,他就忍不住怀念他爱的公主。泪水落在匣面上,就是我——你也可以把我当作被杯匣收集的悲伤。好了,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你。既然七星杯的封印打开,命运的巨轮就无法停滞……请你保重。”少年说罢,消失在匣面上。   “……薇……香!”   由远及近的呼唤惊醒了沉浸在幻境中的薇香。   春空和小留正七手八脚抢救静潮。“薇香!别发呆!静潮的状况不妙!”小留一边叫,一边推了薇香一把,“快从百宝囊里拿些救急的家伙出来!”   薇香急忙从囊中掏出定魂珠,放在静潮口中。   “小留,你听懂刚才那人的话了么?”她挠挠头,“好像很复杂,又好像很危险,我心里觉得没底。”   “刚才哪个人?幻境中那么多男男女女,你说的是哪个?”小留瞥了她一眼。   “最后那个少年,十七八岁那个。”   “被‘花’搀扶的那个?他说话了么?”小留偏着头想了想,说:“除了他,就剩下那个叫‘凤炎’的——这些人都没有说话吧?”   薇香心中一动,问:“你们究竟看了多少?”   “直到静潮晕倒啊!那时候杯匣的盖子‘砰’的合上,什么都没了。”狐狸摇摇尾巴,莫名其妙地扫了薇香一眼,“你不是也一样吗?不过比我们多发呆一瞬。”   薇香深深吸口冷气,偷眼去看已经合拢的杯匣——它的表面似乎有很多水滴似的污渍,以前薇香没有在意。   “流星的眼泪?”   她伸手去摸,突然有个声音传到心底:“该走的都走了,杯匣再也不会打开。雾之杯的精灵很快就会诞生,她会陪伴为雾之杯而落的‘流星的眼泪’一起回到龙宫——这是颜彩夕告诉我的‘杯匣和七星杯的结局’。”   “那么……祝你们幸福。”薇香笑着摸了摸杯匣,而那么大的杯匣竟然在她一摸之下踪迹全无!   “你把杯匣弄到哪里去了?”狐狸和蜥蜴看得目瞪口呆。   “大概是回到来的地方了吧。”薇香耸耸肩,“别管那些事情了!小留,收好关狼妖的水球和囚禁孔雀的水晶球。春空,蓬莱,和我一起把静潮扶起来。我们回家去!以后的苦日子,还多呢!对啦,我还没有告诉你们,从今天开始有新的生活目标——寻找一个会发光的少年,并且密切关注一个不知名的大魔头出现……”   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的前途,真是一片黑暗啊!” ☆、【缘十二:两个千年】   『到了她所说的“再见”的时候』   ☆┈┈┈┈┈┈┈┈┈┈┈┈┈┈┈┈┈┈┈┈┈┈┈┈┈┈┈┈┈┈┈┈☆黑暗有多远?   他不知道。他也曾在黑暗中不断前行,直到疲惫、直到心灰意懒,然而身边始终是黑暗。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一千年前?一百年前?一个月前?昨天?   他不知道。只是,从那时起,他知道——无论他怎样走,只是在无限广大的黑暗中的一点上徘徊。这是真正无边的黑暗,没有起点,没有尽头。这里的时间仿佛永恒停留,昨天、一百年前、一千年前,都只是他面前的一瞬间。   “哥哥……”黑暗中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   他坐在黑暗中,静静伸开手掌,一团柔和的青色光华从他掌心散开,照亮了他平和的面容。这团青色的光,仿佛是在漆黑的夜幕上点缀一颗美丽的星。很快,有人向这颗青色的引路星奔来。   “哥哥!”她带着甜美的笑容坐在他身边,“我给你带来茶水和点心。你很久没吃过,想念这味道吗?”   很久没吃过?他漠然地摇摇头。上次品尝地狱灵茶和地狱点心,仿佛还是方才发生的事情。在这时间静止的地方,一百万年前发生的事情也像是转瞬之间。他可以毫不怀念,因为印象太清晰。也可以怀念一切,因为那些他记得清清楚楚的东西,早已在他没留意时化为尘烟。   “紫夷,不要再来。”他冷漠地说。   她的出现只能不断提醒他时间的逝去。索性让他毫无知觉地沉浸在黑暗里,不是更好吗?   “可我想看看你。”紫夷埋头斟茶,小声说,“我想时常看看你的样子,听听你的声音。”   他从她手里接过茶杯,一言不发。   “你放心,我一直很小心,不会让别的官员发现。”紫夷托着腮,仔细地端详他品茶的模样——从她上次离开,已经过了一百年。她知道他不喜欢自己常常来,她知道他不愿意让她的出现勾起他对时间的感觉。所以她要好好看着他,把他每个细微的表情记在心里,记一百年,然后与他再见。   末了,他沉默地喝完茶,紫夷收起家当,努力微笑和他告别。   他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粗粗算计:这是她的第几个牵强的微笑?十六个?十七个?自从他在黑暗中沉沦,她就时常这样难过地微笑着来来去去。   他合上双掌,再摊开时,手心腾起一个绝世无双的曼妙身影。他看着这窈窕的可人,在心中叹息:多么纯洁,多么完美!她对世间的一切心怀怜悯,一朵花、一只虫也可以分享她的温柔慈悲——这是他爱的人……   心中忽然有个声音不怀好意地提醒:“那么那个总是和你作对、视人命如草芥的女人又是谁?”   他不为所动,仍是深情地凝望手心中完美的身影。   “那个践踏生命的女人,才是你的妻子。”心中的声音揶揄道,“你得到的,就是那个浑身沾着血腥的女人。”   “不是她的错!”他心痛地攥紧拳,“她生在那样一个弱肉强食的世间,所有的人都在践踏别人的生命、踩着别人的骨骸活下去。不是她的错,错的是‘人’!错的是那些以为杀戮就是世间第一法则的‘人’,那些与同类相残的‘人’!”   “但是,为这一切付出代价的,却是你!”心中那个恶毒的声音说:“她还保留着高贵纯洁在天上飘荡。‘人’也在不断地繁衍,把他们那些愚蠢的念头代代相传。相信了人世情缘的你,却要在这个没有尽头的牢狱里忍受没有尽头的惩罚!”   他咬紧牙,沉默不语。周遭又沉入无声的黑暗。   “哇!这里真黑,比关押我们的地方还要黑!”一个声音唧唧喳喳地破坏了万籁俱寂的庄严。   “有人吗?”另一个声音很不客气地大声问。   他在黑暗里坐着,对这些闯入者不理不睬。   “好像没有人……”第一个声音压低了。   第二个声音提高了声调:“不可能!我明明听说,那个很厉害的人就在这里!喂——有没有人?”   他们的喧哗终于让他沉不住气。他终于做出回应,但却很不客气,而且充满苦涩和怨恨:“你们是什么鬼东西?竟敢在这里放肆!”   “呦,明明有人,刚才为什么不答话嘛!”第一个声音不满地唧唧喳喳,但迅速就像被人卡住脖子一般,发出尖叫:“咿呀,你放开我!放开我!”   “这里没有‘人’!”他悦耳的声音变得异常愤怒,“听到没有?没有人!这里没有那种肮脏的东西!”   第二个声音不屑地咂咂嘴,说:“哼!自己不过是个囚犯,还看不起‘人’哩!”它还没有说完,就发出一声惨叫。   第一个声音马上求饶,“好了,好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开我们吧。况且,我们可以成为同伴呢!”   他的手稍微放松,口气也缓和了一点:“同伴?你们也被关入这个十八层?”——以后和这两个聒噪的家伙分享牢房,可有的受了。   “不是、不是。我们只是观光客。”两个闯入者从他手中挣脱,不住喘息。   他的眼睛轻轻一眯。“废话少说!你们到底为什么来?怎么进来的?”紫夷有不受任何封印束缚的无形魂魄,世间像她这般的魂魄寥寥无几。难道这两个家伙也有这样的特质?   第一个声音奸笑了两声,说:“想进来还不简单?对守卫的小鬼施点法术,我们就进来了!”第二个声音得意地说:“不过,进来不算本事,出去才算本事!”   “想咱们两个,进进出出十几回,本事嘛,嘿嘿,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第一个声音讨好地说:“这次,咱们想抬举自己,烦请您老人家一起出去,让我们见识见识您老人家的威风……”   “哼!”他有点动心,却还在犹豫,“出了十八层能怎样?还不是在冥界游荡?迟早要被关回来!”   “当然不是!”两个声音同时说:“不信,您弄点光,看看我们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一团蓝幽幽的光出现在黑暗中。   “嘿!不愧是您老人家……”第一个说话的出现在光芒里,是一只孔雀,“在重重封印的十八层还能释放这么厉害的幽力!”   “咱们这次可要仰仗您了。”第二个说话的是一只白狼。   透过幽光,孔雀和白狼也看到了面前的男子,关押在地狱十八层最深处的囚徒——一张苍白俊美的面孔,一双冷冷的眼眸,一对干涩的……龙角!   “后羿的族人?”他傲慢地皱眉,似乎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后羿的族人找我做什么?”   “哎呀!”孔雀不屑地说:“干嘛计较那么多?您被剥夺了冥神的头衔,和我们还不是一样?都是不容于世间的妖怪。”   “您也憎恨肮脏的人类,不是吗?”白狼不失时机地挑唆,“现在有个好机会!咱们大伙一起冲出去,在人类的地盘上闹一闹,不是很好吗?”   “出去之后,要做什么?”他幽深的眼睛闪过一丝凶恶的光。   “当然是让那些愚蠢的人类也尝尝我们受的苦!”两个妖精马上附和道:“我们一族本来是为保护人类才得罪于天,却落得如此下场。而您的遭遇更是令人不平——您可是大名鼎鼎的初代拂水公啊!竟然就这样被关了两千年。”   “两千年?”他心中一颤:原来已经过了那么久……   “两千年。”他唏嘘一声,“到了她所说的‘再见’的时候!” ☆、(2)   跳、跳、再跳!再跳!好!再跳……   “大王!”安静的阎罗宝殿上突然响起两个异口同声的声音,惊得阎罗大王手一哆嗦。   “啊——啊!不!不……不!”阎罗大王痛苦地抱住头,眼睁睁看着水晶球上的小鬼掉入河里。“骐轮!凌霄!你们为什么在这时候出现?我马上就要打破宋帝王创造的‘小鬼过河’纪录了!”   冥界保卫科科长骐轮和平等王周凌霄一脸尴尬地伫立在殿中,冷汗滴答滴答往下淌。阎罗大王白了他们一眼,伤心地收起游戏专用水晶球,没好气地问:“说吧,有什么事?”   骐轮的神色更加难看,冷汗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我还不至于为了一个游戏跟你过不去!不用怕成这样吧?”阎罗大王嘀咕一句,听到骐轮鼓起勇气,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跑了。”   “谁跑了?”阎罗大王呼地从座位上站起来,“难道是,无支祁……又跑了?”   “不不不,它还好好地在十六层。”周凌霄吞了吞口水,艰难地说:“这次是净泽。”   “净泽?十八层的净泽?第一代拂水公敖净泽?”阎罗大王一连问了几个问题,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挠挠头:“他这些年表现挺好啊!怎么突然想跑呢?赶快抓回来。”   周凌霄无限为难地低头看着脚尖,小声说:“还有一件事情——他把十八层打破了……修葺组已经在赶时间修复破洞,可是情况不太乐观……”   “大王!”仿佛嫌阎罗大王不够心烦,宋帝王安碧茵的身影出现在宝殿上,她一脸惶恐地禀报:“被抢了!宋帝殿收押妖兽躯体的仓库被抢了!”   “啊?丢了什么?”阎罗大王头皮一麻,心中有个很不好的预感。   宋帝王深吸口气,道:“守卫的小鬼说,净泽带着两个妖怪,冲进仓库,抢走了他的身体。”   阎罗大王脸色一变,“嘭”的坐在宝座上,向一边值班的第一秘书妙莹挥挥手说:“立刻发布最高警戒!”   夏末正午时分,阳光恹恹地穿过林梢,落在重重覆叶上。林间一片潮润闷热,狐狸踏着苔藓,绕着温泉踱步,越来越不耐烦。“小留!你洗完了没有?动作快点,我肚子饿,想吃午饭!”   数丈宽的池中,温泉汩汩翻涌,几步之间便是一片白雾蒙腾。狐狸探头探脑,仍是看不清远处的水面。“小留这家伙,难道热晕了?沉到池底了?不会淹死了吧?”它看看好不容易抖干的皮毛,很不情愿地跳入池中,划啦几下,忽然感到水波晃动,池中似乎浮起一个庞然大物。狐狸手忙脚乱地往回游,迅速跳回地上,远远跑开,躲在大树后偷偷观望。“难不成温泉里有大型动物,把小留吃了?”它哆嗦着抖了一地水珠,又向后缩退几分。   池面上隐隐出现一个黑影,白雾中亮起一对红灯,缓缓向池边划来。   “春……空……”一声沉闷的轰鸣穿过水汽,一个庞大的躯体“哗啦啦”从池中跳出,踏在地面时,几棵小树随之摇晃。“春空,你躲哪里去了?周围怎么变小了?难道我的视力出了问题?”   张大嘴巴的狐狸从树后不由自主地迈出,伸直脖子仰视面前的怪物,然后“咕”一声吞了口水,四脚朝天晕倒了……   “给春空两块大的——它毕竟是肉食动物。给小留三块大的——最近它长得很快,营养跟不上就麻烦了。给我三块小的……”薇香把炖牛肉分别装盘时,唏嘘一声:“谁让我只是饭量正常的女人!”   她把一切准备妥当,左等右等不见春空和小留回来。薇香拿出表,眉头皱了起来:“狐狸洗澡总是很费时间,但也不该超过两个小时。今天怎么回事?”她还没嘀咕完,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狐狸软趴趴地扑倒在门边。   “出了什么事?”薇香急忙跑过去,把它抱起来,“晕汤?心脏病发?被妖怪袭击?受伤?”   “不,都不是……”狐狸弱弱地仰起小脑袋,目光涣散,“薇香,我差点步上你老爸的后尘,因过度震惊而死!”   “我老爸不是‘吓死’,是摔死的。”薇香纠正一番,往门外看看,“怎么不见小留?你该不会是……肚子饿把小留吃了以后不舒服吧?”   狐狸挣扎着跳到地下,晃晃悠悠地往外走两步,回头对薇香说:“它没有狂性大发把我吃掉,我已经谢天谢地了——那家伙正在半疯狂状态中,你快跟我去瞧瞧。”   “小留狂性大发?”薇香瞪圆了眼睛,着实觉得不可思议:小留跟了她好些年,从来都是一派长辈的姿态,比她还懂道理。没想到它也有失态的时候。薇香嘿嘿一笑,抄起她的小背包,催促春空:“这可是难得的场面,快去看热闹留影纪念!”   春空显然没她这么乐观,魂不守舍地领着薇香走了不多久,来到后山的温泉。   温泉周围水汽氤氲,不见什么怪兽的踪影。   “小留!”薇香大叫一声,“你再不出来,今天午饭就没你的份了——三大块炖牛肉啊!我劝你考虑清楚,赶快出来自首。”   “三大块牛肉就引诱它自首?根本不够啊……”狐狸哼一声。   薇香却理直气壮:“它要是真的兽性大发,变成妖兽为非作歹,就算曾经是我的助手,我也得收服它才行啊!赶快自首才是正道。”   “谁变成妖兽为非作歹了?”泉水一阵咕嘟嘟的翻涌,两道红光穿透了白雾,“你说的不是我吧?”   薇香倒吸一口冷气,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泉中腾起一个庞大黑影。   “小留,你变成龙了?龙就是这样子?!”薇香咂巴咂巴嘴,难掩满脸失望:“现实和我的想象相差好多啊!”   “薇香……这不是问题的重点吧?”小留的前爪揉了揉额头,支起身,比百年老树的树梢还高。“貌似我现在的样子就是一只特大号、会站立的鳄鱼,跟龙还相差十万八千里。”它苦恼地托着腮坐在地上,尾巴仍然拖在温泉里。“这是不是进化的必经之路呢?难道我长成畸形?以后我住在哪里?你那个小小的家显然装不下了……吃饭的问题怎么解决呢?哎——生活就是这么现实。”   “你真是高瞻远瞩。”薇香走到它身边,拍拍它一身的鳞甲,啧啧称奇:“真想不到——跳下水是蜥蜴,浮起来就是超级大鳄鱼!”   小留叹了口气,吹得一排树不住婆娑。“洗个澡就得了巨人症,谁也不能立刻接受。但一直沉浸在慌乱之中,更傻。”   “别担心,我帮你打个电话咨询一下。”薇香笑眯眯说,“但是……你得先变一部电话出来。你还会不会变?”   小留耸耸肩,身躯一缩,变成一个小屋——里面不仅有电话,还有摆放电话的小桌,桌上放着精致的电话簿、纸和笔,桌边还放着一把椅子。   “哇——现在可以变电话亭?!你的神力明显增长啦!”薇香双眼放光,冲进小屋,坐在椅子上悠闲地拨了几个号码。话机中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您好,这里是地狱通信。工作投诉请拨一,危机举报请拨二,地狱工作待遇咨询请拨三,查询最新地狱通告请拨四,查询十八层服务项目请拨五,转接请拨六。”   薇香满怀期待地拨了“六”,一个谦谦有礼的声音问:“请问您要转接哪里?”   “帮我接楼雪萧。”薇香贼兮兮地冲春空笑笑,压低声音说:“我们以前都是单线联系——她不告诉我号码,也不告诉我她的工作部门。我也没多余的功夫耗费神力找她玩。今天沾小留的光,打过去吓她一跳!”   春空撇嘴讥讽:“你真无聊!”   薇香讨了个没趣,低声咕哝:“我是女人,就这点消遣。你不服气?”   “这里是卞城王殿,我是秘书翠墨。”那端传来一个怏怏不乐的女声。   薇香愣了一瞬,礼貌地说:“我想找楼雪萧。”   “阎君现在不接听,请稍后再拨。”   “阎、阎君?”薇香的笑容僵硬了,“楼雪萧就是十殿阎王中的卞城王?!”   “你是哪位?”对方问。   薇香已经“咔哒”一声挂断了电话。 ☆、(3)   楼雪萧不知道冥界出了乱子,也不知道小留变成电话亭、薇香打电话到她的办公室。她正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碟珍珠般圆滑的红果子,用金针挑起,一粒一粒送到静潮嘴边。   静潮闭着眼睛,仍是全无知觉——从炎之杯破碎那一夜,他便昏迷,直至今日今时。   红豆大小的果子一碰到他的嘴,立刻化为一丝晶莹的液体,从他口唇的空隙流入。然而,纵是楼雪萧毫不吝惜这些来自瑶池的宝贵果实,却没能让他有丝毫起色。“真是怪了!”她翻开静潮的眼睑瞅瞅,又扳开他的口看了看,最后无可奈何地摇头:“我能想的办法都想尽,你为什么还是不醒?”   她怔怔地看着静潮出神,平地忽地起了一阵微风——又有人来拜访。楼雪萧急忙在屋中隐去身形。   来人抱着一个罐子,楼雪萧立刻闻出罐子里是炖牛肉。访客大约二十来岁,一张脸出奇的美丽,身材也窈窕纤妙,只是她背后那把巨大的剑有些吓人。美人身后跟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相貌也十分引人注目,不过身后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是薇香……楼雪萧叹了口气。   “薇香!我闻到楼雪萧的气息。”春空左右嗅了嗅,一眼看到桌上的红色果实。“这是什么东西?”他伸手去抓,却被薇香制止。   “这是老板留下的,你别乱动!”虽然说得大大咧咧,薇香的神色却有些不快。她走到静潮身边——他还是睡得那么安详,薇香看在眼里却很不高兴。   “你快点醒来!”她用力掐住静潮的脸,“有事没事就昏迷,让多少人跟着你操心,还好意思睡得这么自在!”   “薇香,他的脸……要肿起来了。”巨大的剑嗡嗡直响。   薇香气乎乎地松开手,“你再不醒来,我就当着你的面吃掉这罐牛肉,没你的份!”说罢,她哼哼着去厨房加热牛肉。   春空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了转,从金盘中挑起一枚红果,放到嘴边——那美好的气息立刻让它大呼小叫:“楼雪萧对静潮真好!她从哪里找来这种果实?分明不是人间的东西?吃了之后,世界好像变美好了……啊!啊!啊——”   牛肉的香气从厨房散发出来,薇香有点走神。她不高兴地看着锅子里的牛肉,忽略了春空最后三声诡异的嚎叫。   “人家是十殿阎王之一,真正的冥神,当然要什么有什么!想必他醒来,也瞧不上我这罐牛肉——管他呢!大不了我自己吃个痛快!”她正发牢骚,忽然一双有力的手臂环住她的肩头,从背后将她紧紧抱住。   薇香心中一颤,一声“静潮”脱口而出。   身后的人用力抱着薇香,让她无法挣脱。他温柔地在她耳边厮磨,他的呼吸让薇香心慌意乱。“静潮,你醒来了?”她问。   他的回答她却听不懂——那是静潮的声音,说出的却是另一种语言,古老的语言,失落多年的口音。虽然听不懂他的语言,薇香却听懂了他低声呢喃中的温存:他在倾诉一段深深的衷情,那种柔情蜜意很容易分辨。   “静潮……”薇香慌忙挣脱他的怀抱,直视着他的双眼——那是静潮清澈的双眼,含着柔情,眼角是他无限缱绻的笑意,然而这双眼中看到的人,却好像不是她、不是龙薇香。   他微微一笑,再次将她拥入怀中,不舍得放开。他不断地在她耳边低吟,她一个字也听不懂,脸色愈加苍白。   隐身伫立在门边的楼雪萧,却听懂了她在很多年前就熟悉的语言。他在说:“跨越千年的重逢,这一次我要让你幸福。彩夕,这一次我会好好守住你的幸福。”他说得那么深情,楼雪萧不禁伤心欲绝——那样的目光,那样的口吻,永远只给彩夕,不会降临在她身上。   薇香无法明白他的倾诉,忍无可忍地推开他,又揪住他的领口,一口气大喊:“静潮!原静潮!你给我回来,我不要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我要原来那个原静潮!”喊到后面已流出眼泪。   她的眼泪让他慌乱,他不知她为何突然哭泣,笨手笨脚地为她拭泪,抚摸着她的脸庞不住安慰——仍是那听不懂的语言。   薇香隐约从他的口中听到“彩夕”二字,恍然大悟,抬起颤巍巍的泪眼,“你是凤炎……凤炎,请你离开他的身体!我知道是你在霸占静潮的身体,你也该知道我不是你的颜彩夕,他也不是容纳你的容器!”   神情错愕的静潮怔怔地看着她露出凶相,一脸不解。   “前世爱你的女人已经死了。我只是生在这世上的另一个女人,甚至连你的话都听不懂。”薇香抹干眼泪,微笑着说,“请你也回归该去的地方吧。”   他看着她,满脸失望——他是不是也听不懂薇香的话?可是他却笑了,微笑着向薇香闭上眼睛,神情中有一丝告别的决绝。然而这双略带忧伤的黑眸又睁开,仿佛还是舍不得,想再看她一眼。薇香伸开双臂抱紧他,不忍心看那双曾经夜夜出现在她梦中的明眸,哽咽着说:“再见!”   似乎听懂了她的话,他叹息一声,幽幽的呼吸吹开了她耳边的发丝。   他们静静相拥,薇香不知自己在这段时间中怀抱怎样的心情:是期待他说些什么?还是怕他再一次说出那些令人费解的语言?   他的声音再一次响起的时候,薇香悬着的心才落下。   “薇香,”他说,“牛肉糊了。”   楼雪萧看着薇香端着一大盆炖牛肉走进来,香气和焦味溢了满屋。她看着薇香和静潮,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终于掩上脸回冥界去了。   “好久没吃过这么好的菜!”静潮由衷赞叹,看了薇香一眼,“没想到你会千里迢迢送炖牛肉给我。”   “是附带烧烤效果的炖牛肉。”春空不失时机地揶揄,“这盆焦牛肉,比仙果还有效呢。”   薇香红着脸,一言不发。   他们在饭桌上其乐融融,都没有注意这一夜的天空。事实上,这两位城隍代理人都不懂天象,没有夜观天象的习惯,而那些特意去看的人又没有一双洞幽贯冥的眼睛,或是不在能看到异象的方位。所以几乎没有人发现——一道不祥的青色的长影从空中飞过,飞向大地西北。   那是一块枯涩的土地,一眼望去不见绿意。沙漠,这是人类一直渴望征服的险地。在人和沙漠的较量中,失败的人只有死。这个勘探者失败了。濒死之际,看到眼前那条从天而降的青龙时,他不能肯定那是不是幻觉。但这最后的奇遇却让他有机会在地狱会见幽冥世界的大头目——阎罗大王。   “你确定那是一条青色的龙?不是白的、黑的、红的?”宛如大型雕塑一般的阎罗大王郑重地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勘探者tiantian嘴唇,答道:“我不是色盲。”   阎罗大王的手指不安地在桌面上敲击,挥挥手打发了勘探者,苦恼地挠头自语:“如果是净泽,他跑到沙漠里干嘛呢?他又不能在那里活下去……先不想那么多。骐轮,带得力的属员去追捕他!”   沙漠之下,有很久之前被埋没的城市。   净泽的脚步在地下宫殿响起时,惊动了黑暗中一团龌龊的阴影。   “谁?!”   “是我,南海的净泽。”他的声音柔和,从容不迫。   那团黑影动了动,有些迟疑:“你说过,再也不会和我见面。”   “天女,我的想法变了。”净泽干净的容颜上展开一个笑容,“我是告诉过你,要你躲在这里不要出去。但是这对你而言并不公平,所以我来接你,和我一起到地上世界自由驰骋。”   黑影幽幽叹息:“我早已不是天女,这样的称呼真是羞辱。我习惯了在黑暗的地下苟活,回到地上干什么呢?被人追打、让我更加自卑?”   “这就是我所说的不公平——尊贵的天女魃,是你不遗余力帮助人类的祖先战胜蚩尤族,是那场战役让你染病。然而人类怎样对待为他们做出牺牲的你?”净泽向前走了几步,神情沉痛。“用石块追打、鸣锣敲鼓驱赶——这不是你应该得到的!”   黑影不住地颤抖,“净泽,我很感谢你为我隐藏行迹,但是请你不要再提那些让人伤心的经历。”她顿了顿,柔声问:“这些年,你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失去了从前那种温柔?你的口气中有恶毒的憎恨。”   净泽的身子微微一震,缓缓说:“你经过的地方一定会有大旱,因此人们驱赶你。是我为你一路降雨,掩盖了你带来的干旱,你才能平安地躲到这里——虽然这片土地最后因你而干涸,也没有人怀疑到你头上。”他叹了口气,继续说:“然而我却为私自行雨受到惩罚,斩龙台上一命归阴,在地狱充任拂水殿殿君——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后来的事情我不想再提,总之这次我要在人间做一番大事。如果你曾经怨过人类,或者对我有过感激……”他向黑暗伸出手,“请牵起我的手。”   黑影犹豫片刻,飘移到他身边,把一只又黑又皱的手放在净泽的手中。“我不是为我自己。”她悠然道,“我早已对人类灰心,连细想他们对我所作所为的兴趣也没有。这是为了你,还有那些爱过人、却被人类抛弃和遗忘的神。” ☆、【缘十三:秋雨绵绵】   『如果我死后不会去拂水殿,希望能找到那样一个伴,做那样一对老鬼。』   ☆┈┈┈┈┈┈┈┈┈┈┈┈┈┈┈┈┈┈┈┈┈┈┈┈┈┈┈┈┈┈┈┈☆这年秋天的雨水特别丰沛。从早到晚,从晚到早,竟是没有停歇的时候。下得紧了,万缕银绦接地连天,极目远望,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下得慢些,也淅淅沥沥穿林打叶,不见收场的苗头。   薇香从仓库里找出个鱼戏莲叶熏炉,撒了一把芸香,熏炉精灵便悠然地吞云吐雾。她放下水晶帘,对萦绕在水晶粒上的精灵恶狠狠说:“不准你们喧哗、唱歌!每颗水晶上都有精灵,这样折腾起来,非把我逼疯。”精灵们吃吃笑了几声,安静下来。薇香满意地点点头,拿起手边的针线,给自己和春空织毛衣,为度过这个秋天做准备。   狐狸在她身边不住地摇着尾巴,时不时看看时钟,焦急地抱怨:“他还不来!今天迟到了好长时间。”   “我今天还有工作呢。”一边的白无常喝着地狱灵茶,不无失望地轻轻摇头。他身旁的黑无常依然不动声色,一脸无所谓。薇香却嘟起嘴,不满地嘀咕:“难得大家有兴致凑在一起,他居然迟到,实在该罚。”   话音未落,庭院中的雨丝被一圈旋风卷开,静潮出现在风涡里,一边抱怨一边飞快地冲到廊下:“到处都下雨,地下又阴又冷。真让人担心——再这样下去,潮霉阴晦滋生的污秽会玷污地脉的灵气。”   看到他浑身发凉的样子,薇香对他迟到的不满早就抛到九霄云外,急忙递给他一杯热茶。暖暖的热茶下肚,静潮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瞥见薇香手中的活计,满怀期待地问:“给谁的?”   “春空的毛衣。”薇香拎起那件不成形的毛活给他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的手艺太差,先拿这件练习。”   “唔——”静潮看了看,说:“春空穿起来肯定太大。不如给我吧。”   “不给!”狐狸立刻跳了起来:“我人生当中的第一件毛衣,决不转让!”   静潮“嘁”一声,看了它一眼,“你已经有天然的毛皮大衣,别太贪心。”   “啊呀,又开始计较小事啦。”白无常从怀里摸出一副纸牌,“再不玩,我就要去工作了。”薇香也连忙说:“可怜的白无常,在冥界没人和他一起玩,偶然来找我们,你俩就别多事了。”   静潮和狐狸停了争执,和薇香、白无常一起玩牌。黑无常静静地在一边旁观。   “今天,输的人或鬼要讲一个故事。”白无常笑眯眯地说着,眼角寒光一闪,“虽然我好多年没玩过,但是会全力以赴的。”“别这么认真嘛!”薇香若无其事地撇撇嘴,“就算你输了,每次讲白无常版《后羿射日》,我们也不会抱怨。”   第一局很快就结束了,白无常的脸色难看,清清嗓子,含悲带怨地讲了一遍他的《后羿射日》。第二局又很快结束,薇香打个哈欠,毫无惊险地再度获胜。白无常的脸色更加难看,又讲了一遍《后羿射日》。第三局结束之前,薇香胸有成竹,建议道:“不如,这次输的人唱首歌吧!”她实在不能忍受《后羿射日》第三次出场。于是,白无常在三连败的沮丧之中,唱了他唯一能从头唱到尾的歌:天冥两界新年联欢会的会歌,《天庭与地狱,永远是一家》。   第四局输的时候,白无常一脸委屈,“哎,想当年,还是我教薇香打牌。如今不行啦!”他咳嗽一声,开始讲故事:“从前,天上有十个太阳……”   “他真的要把《后羿射日》贯彻到底呀?”静潮头皮一麻,垮下脸:“早知道,我就故意输给他好啦!”   黑无常轻轻碰了碰态度认真的搭档,说:“你可以给他们讲讲我们见过的人间故事啊!”一句话提醒了白无常,他眼睛一亮,“那我就讲一个真实的人间故事吧。”他想了想,似乎是在回忆细节。片刻之后,一个故事便娓娓道来——从前有一对夫妻,非常相爱。虽然他们并不富裕,却过着世上最幸福的生活。他们有很多孩子,每个都聪明可爱、互相爱护,这是人世中美好的大家庭。夫妻俩每一个结婚纪念日、家庭中每一个人的生日、每一个孩子的嫁娶,都能让前来道贺的人对他们的幸福羡慕得发狂。   孩子们一个个长大、离去之后,年轻的夫妻变成了相爱的老夫妻。他们每天过着规律而快乐的生活:一起漫步,一起聊天,一起怀念从前……见过他们的人,都知道他们是世上最快乐的一对。   有一天,老两口检点一下储藏,决定出门购物。   小镇中并不十分繁华,最大的购物地点就是一家不断易主的小店。他们到达之后,发现小店又换了新主人。“欢迎!”新店主和店员笑脸相迎,老两口也报以和蔼可亲的微笑。   老公公拿出购物单,拜托店员寻找上面列的东西——小店仓促易主开张,好多货物还堆在店里,没有整理完毕。老婆婆一边和新店主聊天,一边在这些杂乱摆放的货物中寻宝。“前任店主是个好人,怎么不干了呢?”她问。   新店主耸耸肩:“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但他很好心地提醒我,这块地方不干净,总是有鬼上门。”老婆婆做了一个受惊的表情,“其实这种事情我也听说过!听说小城里还有一个鬼屋呢!因为前主人无论如何不卖,至今也没得到处理。你不害怕吗?”   新店主又耸耸肩,笑了:“我不信世上有鬼。”   “呀!”老婆婆不知有没有听到他的话,惊喜地叫起来:“你有这种信纸和书签!”   那是将近五十年前,人们所用的信纸和书签,画着美丽的花,古色古香。现在已经不流行这种精细的款式。   “哦,这是库里的存货,有些受潮,不过现在还真不容易找呢!”精明的店主看看老婆婆,心想,这种东西最合适卖给怀旧的老人,如果她肯随便出点价钱,就卖给她吧!   这时候老公公走了过来:“我们要的东西都齐了,回家喽!”   老婆婆恋恋不舍地看着那一厚叠信纸和书签。   “走啦!走啦!”老公公拿起那些信纸看看,“你要这个干什么?我们又不会给谁写信!”老婆婆忽然任性起来:“我就是想要、想要、想要!”她跺了跺脚。“你当年给我的情书,也是用这种纸写的!”   “……真是拿你没办法。”脸红的老公公看着她,笑着摇了摇头,问新店主:“这个多少钱。”新店主正看着他们微笑,心想:真是一对幸福的老夫妻啊。听到老公公这样问,他忽然说:“送给你们!反正也卖不掉的。”   “那真是太感谢了。”老公公把信纸放进包裹,老婆婆搀起他的手臂,向店主微笑,一起走出了小店。   “喂!其他东西还没给钱呢!”店主慌张地追出门,却发现门外一无所有……   “哎呀——他晕倒了!”老婆婆其实就在店主不远处,搀着丈夫的手臂,拿着那些信纸,快乐地翻看。“我们应该告诉他,这些东西,鬼屋的主人会付帐。你又纵容我的任性了!”   老公公还是那样温柔地笑笑:“有时候知道这些是不需要的东西,但还是忍不住想满足你的要求。”   “要说到‘需要’,这里有什么东西是我们需要的?”老婆婆不甘示弱地指了指打包好的东西——他们只是一对老鬼,什么都没有也可以过得很好。   老公公握紧了她的手,“我需要你微笑。”   老婆婆也握紧了他的手,“我需要在你身边微笑,我需要握着你的手,一起走。”   于是他们就这样旁若无人地握紧了手,在小镇中的小路上幸福地走。   路边站着两个年轻人,年纪小的少年穿了一身白,比他大一些的年轻人穿了一身黑。老两口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对他们礼貌地笑笑。   “可怜的孩子们。”老婆婆小声对老公公说,“一定是兄弟俩吧?好可惜啊,他们都没有遇到可以相守的伴——如果遇到,就不会露出那么寂寞的笑容啦!” ☆、(2)   讲到此处,白无常叹了口气:“路边的鬼是我们——黑白无常,这对老鬼不认识。老公公去世的时候,我俩就在他身边,但他没有看见我们。他在全神贯注安慰哭泣的爱妻。我们不忍心从伤心欲绝的老婆婆身边把他带走,所以回冥界交了六十万字的检讨书。八天之后,老婆婆去世的时候,我们没有去——冥界做了一个决定,让这对无害的夫妻在人间悠游,直到厌倦。但他们始终没有厌倦,冥界不想等下去,终于要把他们带走。”他顿了顿,像是回忆当时的情形。   “那天,我和黑无常站在路边,扔骰子决定要不要为他们再违规一次。看到他们的笑容,黑无常收起骰子,拉着我回到冥界——那是我们第一次为人间的游魂违反冥界的指令,还和阎罗大王吵了六个多钟头。”   少年温柔地笑起来,一点没有遗憾的痕迹:“直到今天,那对老鬼还在他们的小镇上快乐地漫步,他们还在快乐地微笑。所以我们一直觉得没有什么需要后悔的——我的故事讲完啦。”   黑无常静静地微笑着鼓掌,薇香、静潮和春空却早已沉默。   “如果我死后不会去拂水殿,”薇香眼角湿润,轻声叹息,“希望能找到那样一个伴,做那样一对老鬼。”   白无常收起纸牌,笑着说:“即使不能一起游荡,你也能找到爱你的人。好啦,我们得去工作啦!”   他们正要走,静潮忽然咳嗽一声:“等一下!你们两个,算是薇香的监护人吧?”“理论上不是这样,但事实上就是这样——我们是她的监护鬼。”白无常点点头,不知他要做什么。   静潮的脸一红,又咳嗽一声,神色更加郑重。“薇香,”他问:“你知道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到今天,过了多久?”薇香挠挠腮:“五年十个月又四天。怎么了?”   “那你知道在这当中,我们见过多少次面?”“一百八十六次。我画了三百张遁地符,大部分都用在去你家的路上。”   “我们一起出席剧院、古董展览、拍卖会一共十一次,一起看星星七次,煮茗赏花九十九次,共进晚餐、散步聊天不计其数,还有若干次共同出生入死的美好回忆——”静潮深吸口气,大声问:“差不多是嫁给我的时候了吧?”   清风一掠,屋内爆发出无数悦耳清脆的声音——水晶帘上无数个妖精一起惊呼起来;空中飞淌着层层香氤——熏炉的精灵在惊骇之中喷了一大口烟,不住咳嗽;花朵在静潮和薇香之间飞散,因为靠在花瓶旁的狐狸因为过度震撼而摔倒,碰翻了一瓶桂花;薇香和静潮脸上泛起柔和的光华,那是百感交集的黑白无常从口袋里掏出摄身镜,为这历史性的时刻留影纪念。看着在镜子的反光中格外耀眼的男女主角,他们不住喃喃:“他终于求婚了!”   在这声势浩大、场景壮观、一度混乱的局面下,薇香粲然一笑:“好呀!”   珠帘开始歌唱,熏炉呵呵大笑着吐出香烟,黑白无常一起鼓掌,狐狸冲出门外,把这个大新闻通知在温泉里泡澡的小留。静潮满心欢喜地笑着,握住薇香的手,说:“我要让你幸福,活着的每一天都不必羡慕其他人或者鬼。”   ——这美丽的场面成为当天加印的《今日冥界(增刊)》的头版。   增刊传阅到楼雪萧手中时,她只看了封面一眼,漠然把它传给身边的宋帝王。宋帝王不动声色地接过去,藏在桌子下面翻阅。十殿阎君的高层会议虽然严肃,但对于一个没有结果的讨论,谁都没有抱很大希望。   阎罗大王愁眉苦脸,在长长的会议桌那端发牢骚:“这个狡猾的净泽!每次都能溜掉——你们别闷坐着,快想想怎么才能把他抓回来。”   转轮王柳在道想了想,说:“净泽做事一向小心,如果能找到他留下的蛛丝马迹,冥界当初就不会由他逃到人间生儿育女了。那次要不是他自动回来,还不知得找多久……”   “这意思是我们根本找不到他?”阎罗大王烦躁地拍拍桌子。   十位阎君沉默下来。   “唉——”阎罗大王叹了口气,“他真是个掩藏踪迹的行家。”   楼雪萧忽然淡淡地插嘴:“大王掐算一下,难道还算不出他的下落?”   “我掐算的准确率虽然是天冥冠军,但并不能看透世间一切呀。”阎罗大王为难地挠头,“我能看到活人和死人的前因后果,净泽既非活人也非死人,我可看不到。”他惋惜地嘀咕道:“能看到世间一切的人,从古到今,也只有彩夕一个呀——可叹的是她竟然放弃了这种才能。”   楼雪萧脸色微变,就听平等王低声道:“因为没有那种才能,如今才可以这样微笑吧!这张照片上的她,看起来真幸福啊。”   “什么照片?”阎罗大王眼睛一瞪,平等王尴尬地从桌子下面拿出增刊。阎罗大王看了封面一眼,忽然灵光一闪。“真是太凑巧了。”他若有所思地说,“在地狱里安静地过了两千年的净泽,忽然在这时候逃亡。而人世间又恰巧有一个和那女人一模一样的人……卞城王,你带一个特别行动小组,守在薇香附近。我隐隐约约觉得,净泽会去找她。”   人间的雨还在下着。薇香不喜欢在雨中举行婚礼,然而这雨却没有要停的意思。不过,婚礼中有静潮,这就足够了,她想。婚礼不过是一个短暂的仪式,另一种生活的起点。以后他们还要一起走漫长的路。只要和静潮一起,无论起点上是否有风雨,他们都可以走得很好。想到这里,薇香不再为连绵不断的雨天担忧。   为保证冥神的血脉不会断绝,龙家的门槛向来只进不出,男性家主娶妻自然不提,女性家主的夫婿从来都是入赘。静潮对此不以为意,薇香对孩子将来的姓氏也不很执着。“难道孩子跟了他爸的姓,就不是冥神的后代了?”她冲电话那端的父亲吼了一声之后,再也没人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清。   既然一切问题都解决得差不多,婚礼进入倒计时——静潮求婚后的第九天,薇香和他结为夫妻。世俗的手续让他们之间存在重重障碍,他们索性抛开世俗,在天地与神明的见证下,依从大地上最古老的仪式永结同心。山神为司仪,狐狸负责招待源源不断的访客,小留体型庞大无法出席,只得变成长剑在溪月堂周围晃来晃去维持秩序。   尽管新郎新娘很想让婚礼从简,这个朴实的愿望却因为两家广泛的人际关系而无法实现。访客们多是妖魔精灵,它们身上散发的阴冷气息让新郎脸色青白、浑身打颤。而它们送来做贺礼的古董上,那些起哄的精灵吵得新娘头晕。新郎新娘正一拜天地,空中落下无数洁白的花瓣,香雨中一个声音说:“这是新郎的姐姐送的贺礼,蓬莱的仙花。”二拜高堂时,黑白无常带来的水晶球里,传出拂水公龙御道和转轮殿秘书柳扶莺的声音:“不要抢、不要抢!让我看看——”“我先看!”“等你看完,人家也拜完了!”“难道只有你是高堂,我不是?”   这些插曲让新郎感慨万分:“我们的婚礼绝对让人永世难忘”。   宾客纷纷告辞,一切嘈杂终结的时候,薇香和静潮终于松了口气。   他们静静地依偎,听窗外的雨声和彼此的呼吸,就这样疲惫而安心地睡着了。桌上一对烛台的精灵本着职业道德,一直没有偷看,直到听见他们均匀的呼吸,才发现新郎和新娘和衣歪倒在床畔。它们爬上红烛,“噗”的吹灭了摇曳的烛火。 ☆、(3)   “嘿嘿,热闹的婚礼这才算是正式结束。”   在溪月堂对面的山上,冥界特别行动组的成员们仗着好眼力,由始至终旁观婚礼。“真是一对璧人。”他们说,“虽然知道龙家家主的配偶一向不差,但一直为薇香大人担心——实在想不出世间什么样的男子能与她的家世、美貌和性格相得益彰。这次真是大开眼界。”“新郎据说是天上贬落的星宿呢!”   他们传小道消息的本性又要发作,却有些畏惧地看了看组长——卞城王大人似乎没有这方面的兴趣,对小道消息和新闻一概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按理说,一对新人都是阎君看着长大的,她应该有所表示才对。可是她一直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他们紧闭着嘴,用心念交流,不知道楼雪萧能听到别人的心声。   虽然听到了,楼雪萧却依旧不动声色,冷如冰霜。她的白裙无风自飘,长长的裙裾翻动着柔白的涟漪。她远远眺望无灯的溪月堂,一双眼睛却像无法转动的黑色石珠,怔怔地,没有光泽。   乌黑的长发不会被雨丝打湿,晶莹洁白的脸庞也不会挂上丁点水珠。夜凉,她感受不到。雨飘,她感受不到。她不是人,是神。索性让她感受不到人的种种情感也罢,偏偏心痛能让她感受到……她早知道结果一定就是这样:静潮会和薇香结合。人的爱只给人,不给神。   静潮和薇香是多么般配的一对,她无法否认。身为冥神的她与静潮根本没有丝毫机会,她无法否认。薇香也爱静潮,应该得到这样的幸福,她无法否认。然而心中总有一丝不甘:是她拉着他堕入凡尘,是她为了守护他永坠地府,是她等了两千年,等到他的轮回!   可是,他从来不问一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所做的一切,他根本不知道,也不会在意。她身为神的崇高,她永远不变的美貌,她殷切的守护,在薇香生动活泼的笑脸前黯然失色。   “无法强求,无法强求。”楼雪萧垂下眼睛,深呼吸。   夜风的凉,她感受不到。胸中的凉意,来自心底。转过头,她依然是那个漠然的卞城王。   “我在附近走走,”她说,“骐轮,你要时刻注意,别暴露了藏身的地方。净泽很谨慎,有些许风吹草动,他也不会现身。”   说罢,白色的身影飘向层层雨帘中。   夜雨潇潇,曲折的山路上新生许多青翠的苔藓。一个修长的身影拾阶而上,脚步温柔,似是怕伤到那些可爱的苍苔。   多少年前,他也曾这样小心翼翼地寻找前往山顶的小径。不同的是,那是一个月朗风清的夜晚,夜空不染纤尘,清凉纯净,如同某人的眼睛。   想到那个人,他的嘴角一抿,强把念头压下去。   这条小路不复千年之前的样子,沧海桑田,尘世的变迁最为难料。想必山顶已经很久没有人在老松下抚琴。他仰起头,惊诧地发现一条修葺整齐的石板路向山顶蜿蜒。山上有了人家?他略一沉吟。也罢!去看看是什么样的人,住在这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   沿石阶走了没几步,面前晃出一个微醺的山神。“你是来贺婚的吗?”山神上下打量他,摆摆手说:“你来晚了,婚礼已经结束了。”   他冷冰冰地看了山神一眼,径直向上走去。“喂!人家新婚夫妻都休息了,你还上去干嘛?”山神急了,上前拉他一把,却陡然一震,“你,你不是妖魔,也不是鬼……你是什么人?”   “人?”他的嘴角挂上残酷的微笑:“不要把我和‘人’这个肮脏的字眼相提并论!”说着一挥手,堂堂山神便如同断线的纸鸢,远远地飞了出去,连惊呼都来不及。   他从容地继续向上漫步,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台阶顶端是他曾经夜会颜彩夕的地方。老松犹在,松下是一个不小的庭院。“溪月堂。”他默念大门上的牌匾。   山间忽然一声凄厉的呼哨,七八个黑影霎时将他团团围住。空中飘来一个白衣女子,一手搀着被他扔飞的山神。“净泽,”她的声音清冷,脸上也不见一丝表情,“还不束手就擒?”   他一笑,不屑与这些冥界的家伙们纠缠,形容在这一笑间化为飞烟,全然不留痕迹。   “虚影?”楼雪萧眉头一蹙,知道追也惘然,回头责备山神:“你怎么连虚影都分不出来?”“他造假的技术太强啦。”山神不住咂舌,“连虚影都能把我摔飞——”   其实那不是虚影。净泽微微一笑。他仍在这些冥界的使者中间,只是借助了白狼与孔雀赠送的宝物,让他仿佛彻底消失一样,不为鬼神察觉。   溪月堂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撑着纸伞的窈窕女子向外张望,“这么晚了,你们在别人家门口干什么?”她揉着惺忪睡眼,看到了楼雪萧:“老板?来了怎么不进来坐坐?我等了你一整天。”   净泽一看到这女子的脸,浑身便是一震。听到那些冥间使者不住称贺,他才明白:这女子是他的后代,今日成婚。   “为什么,为什么要生在我家?为什么生了这样一张脸……”他看着冥吏们纷纷走进溪月堂,不禁失神。   几个惊雷之后,浩浩绵绵的细雨忽而转成气势滂沱的大雨。   楼雪萧除了一句“恭喜”之外,再想不出恰当的贺辞。薇香看她神色凝重,只当她今天身负重要任务,于是关切地问:“你们大半夜在山里晃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楼雪萧避开她的目光,幽幽说:“上次你和静潮寻访七星杯时捉到的狼妖和孔雀,被关入十七层。没想到,那两个妖怪偷吃过瀛洲的秘果,地狱的封印没能拘束他俩。他们溜出十七层,打算逃走的时候,偶然发现十八层的入口,又在十八层中煽动一个囚徒一同逃了。”   她稍停片刻,说:“不仅如此,那个十八层的囚犯还打破了牢笼。现在冥间正为缉捕他们和修复十八层忙得不可开交。”   “早知道那两个家伙是祸害,就喂春空吃了——”薇香叹口气,“可是我小的时候,你说过解决这种问题不能一杀了之。这次可为难了。”   “有什么为难的?抓回去不就行了?”静潮在一边打着哈欠插嘴,“那些逃跑的家伙别生出什么事端才好。”   “要抓获那逃犯,实在很难。”特别行动组的副组长骐轮深深地叹息:“那个家伙,是初代的拂水公啊!上一次从地狱逃跑到人间,销声匿迹几十年。这一次还不知要找多久才能找到他。今天好不容易遇到,却是个假的。”   “初代拂水公?”薇香微微瞪大了眼睛,忽然想起那个遥远的梦境——在梦里,她是白发妇人颜彩夕,微笑着与那神情孤高的男子说再会。   她心中只是这样一想,一旁的楼雪萧已感知她的心意。“薇香——他是来见你?”楼雪萧难掩惊异,“他为什么来找你?”   薇香心虚地耸耸肩:“可能他只想看看自己的后代是什么样?”   “不!”楼雪萧坚定地反驳,“他不是来看自己的后代,而是来见颜彩夕转世的人。他为什么会认识彩夕?为什么会找到这里?你跟他,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   “这个故事可就长了。”薇香苦涩地一笑,“我比较在意的是,他离开十八层之后想干什么、干了些什么。”   楼雪萧沉默了一会儿,望向窗外:“这里的雨整日不停。你知道吗?北方现在却是严重的干旱。”她回头看着薇香,郑重地说:“我不知道净泽想干什么,但我知道,是他招来这场雨,并且煽动魃在北方散布干旱。”   雨啊,下吧——冲洗人留下的肮脏痕迹。   让愚蠢自大的人再一次见识他们所不能掌控的伟力,直到——死!   净泽在空中展开宽大的青色衣袖,露出残忍的微笑与雨丝嬉戏。   “卞城王楼雪萧,”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轻声自言自语,“你会成为我的同伴——关心、爱护着‘人’,为他做出牺牲,却被他遗忘。‘人’是多么薄情的种族!你心里的那一丝不甘,会让你成为我的同伴!” ☆、【缘十四:寸心难歇】   『她不爱他。唉,她不爱他。』   ☆┈┈┈┈┈┈┈┈┈┈┈┈┈┈┈┈┈┈┈┈┈┈┈┈┈┈┈┈┈┈┈┈☆冥神其实是与人打交道最多的神,只是人们不知道。因为冥神与人产生交集的时候,人已经是死人。尘世不过一场大轮回——这是阎罗大王的名言。在这场大轮回中,无数个死人经冥神之手去投生,要细问其中有几个能让冥神有印象,每个冥神都能数出不到五十个。再问有几个女人能让他们一听其名就清楚地想起她的生平——大约每个冥神都能想出十个。   抛开个人的亲朋知己之后,这十个女人当中,定有一个与众冥神全无瓜葛,却让他们如雷贯耳——颜彩夕。只要听过她的所作所为,连冥神也不会轻易忘记她的名字。   她与神灵妖魔毫不相干地出生,不带一点先天的灵气,本该是个平凡的人,却成了当时世间最强的女巫。直至今天,人世轮回中有人能与她比肩,却没有人能超越她。   她有些任性,又很坚决,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情绝不回头,一旦动手就不后悔。她有那么柔弱温和的表象,却有如此坚韧的内心。她明知杀戮星宿转世的人是重罪,仍毅然地召集人手为她所爱的人复仇。   她铸造了七星杯,凭一人之力将七个星宿巨大的悲哀封入杯中。   她在地狱里安静地度过两千年。   “原来这两千年的刑期是她强求。为了与所爱的人再见,她敢要挟冥界的拂水公。”楼雪萧停下来,眼睑微垂,“她总是在微笑之间做出出人意料的举动。她是我活在人世时,唯一的朋友和姐妹。”   薇香的脸庞在烛光下无比柔美,听着楼雪萧平静的叙述,她不安地忸怩了片刻,但好奇胜过了对自己前生的排斥。静潮的黑眸炯炯有神,全然没有半分睡意。颜彩夕,这个名字他好像听过,又想不起是在哪里、从什么人那里听过。   “你们生在同一个时代?”薇香牵强地笑了笑,“怪不得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你会说‘你终于回来了’。”   “我们不只生在同一个时代,还是一起长大的同门姐妹。”楼雪萧柔声说,“她是我在人世间唯一牵挂的‘人’。”话虽如此,她的眼睛却不经意地避开了薇香的目光。   “我听说世间只有一个预言师,它在一个时间只能选择一个身体去寄宿。”春空挠挠腮,十分好奇地问:“为什么你和她会在同一个时代成为预言师呢?”   雪萧的目光飘忽一瞬,轻声说:“是啊,一个时代可能会有许多能够预言未来的人,他们或多或少都能透视宿命,但能够把天地尽收胸中的,永远只有一个——我们那个时代,能做到这一点的预言师是彩夕,不是我。”   “想不到你一直厌恶的前世,竟是这样一个奇人。”薇香身边的巨剑发出铮铮鸣声,“话说回来,不是奇人,也不能投生在龙家。”   薇香不满地哼了一声:“她实在是个任性的人,不顾我的感受,强加给我许多。”   “强加?彩夕不会觉得她做错了什么。”楼雪萧静静地看了薇香一眼,“对你来说,她是另一个人。但对彩夕而言,你还是她,是她换了一个身体而已。她喜欢的,你也不排斥。她讨厌的,你也不喜欢。不只是她,这世上每个人都把来生当作自己的重生,把来世的自己当作脱胎换骨但本质相同的人。不然的话,世上就没有那么多涉及来生的山盟海誓了。”   “可我确实不再是她。”薇香无法苟同,但又无法反驳,只好呐呐地叹了口气。“不过,说实话,我现在有点佩服她。”   楼雪萧淡淡一笑,什么也没有说。   薇香想了想,问:“她是个控制欲很强的女人吧?和她一起长大,会不会很辛苦?”   楼雪萧的眼睛微微睁大,摇摇头,神情间有一点点失落。“她什么都不想要,从来没有跟我争过一样东西。如果她想要控制什么,那就是她的人生。如果她愿意分心到其他事物上,我们就不会过得辛苦了。”   “可是她想控制我的生活。”薇香嘟着嘴说,“不只是梦境,还从遥远的过去捎了一个口信给我——她的预言确实了不起。她曾经托一个附在匣上的精灵告诉我。会有一位故人回到人世,带来一场灾难。看来,她所说的是净泽。”   众鬼无语。颜彩夕那样的预言师会看到今天的情形,实在不值得稀奇。   “也许她只是想帮你,让你不要过得像她一样,得不到幸福。”楼雪萧缓缓转过脸庞,烛光在她面上染了一层柔美的色泽。“所有的放弃和坚持,都是为了来生幸福。如果不能幸福,那还有什么意义?她想要你幸福,要她自己的来生幸福。”   薇香又说:“那位精灵还告诉我一个解决这问题的办法——”   “快说来听听!”骐轮立刻来了精神。   薇香搔头道:“这件事可没那么容易。要找到散落在这个时代的七颗星宿,还要找一位发光的少年——自从我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就一直在留心,七颗星宿倒还好说,动用冥界的资源,总能找到。但是那个‘发光的少年’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楼雪萧不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问:“你要到哪里去找那些星宿?”   “杯匣说,他们不一定都在这个时代轮回。但至少我已经找到两个。”薇香微微一笑,指了指楼雪萧和静潮。   “我是一颗星宿?”静潮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七星杯里有我一份?”   楼雪萧则脸色苍白地喃喃:“原来你都知道了。”   “不知道的地方,我可以推测——八九不离十。”薇香的神情平静。“这样兴师动众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我觉得,只要有你在,抓住净泽就有很大的把握——你毕竟是十殿阎王之一啊!”   “老板是十殿阎王之一?!”静潮更加惊诧,“这些事情我怎么没听说过?”   他有些嗔怪地看看薇香,说:“你得从头到尾仔细告诉我。”   楼雪萧刻意忽略了他们温柔的神情,漠然道:“彩夕的预言从未出错。她说需要,那一定就是用得着。我马上回卞城王殿查档案,看看剩下的星宿都散落在哪里。”   她站起身,缓缓走到门外,才隐去身形,回到冥界。   三途河水如烟如雾,楼雪萧在河边捧住心口,冰凉从手心蔓延。   “唉,凉透了——凉透了!”她伤感地叹息。   无论如何,她提起彩夕的时候,还是满怀柔情。无法厌恶她,更无法敌视她。羡慕她,却无法嫉恨她。彩夕得到了所有的关爱,包括她给的。薇香又得到了所有的关爱,包括彩夕给的。薇香是多么幸运!而她,身为一个神,却得不到这种幸运。   “这不是你应得的啊!难道你不应该得到更好的?”心中忽然有个声音响起来,吓了楼雪萧一跳。   “那些人,凤炎、彩夕、薇香、静潮,他们是因为你的成全才能聚首。他们却不知道这一点,不知道是谁为了他们牺牲。而你呢?不能得到心爱的人,不能回到天上,这还是小事。但这份浓重的心寒,却没有人能够体会、安慰,这难道公平吗?为他们做了这么多,连一个感激的眼神也收不到。”   “够了!”楼雪萧一声低喝,一片暗紫色的光芒从她心口一晃而过。   “只有我明白你,你为什么要赶我走?以后再也没有其他人可以明白你的心意!”紫色的光在她面前游荡,声音焦急起来。   楼雪萧的面容庄严不可侵犯,她只是一挥手,那团光就沉入三途河的深处。   “我不需要一个卑鄙的顾问。”   每个神的心里都住着一个小小的精灵,吞噬他们心中的恶。这些精灵比任何伟大的力量更先发现神心中的负面念头,它们不会放过这个控制神的机会。若是它们得逞,神便堕落。它们是神放在心中,给自己的警钟。当它们开始鸣动,最好的办法是自我检讨,并把错误的念头扔掉。   “他们是这样不知悔改,自以为是。我们要让他们见识更加强大的力量——他们无法对抗的力量!”天女魃心中的精灵这样叫着,声音得意洋洋,因为它能感受到天女听信了它的建议。   魃伫立的风中,脚下的田地荒芜,水泉干涸。她闭上眼睛,又睁开,专注地望着前方——曾经祈雨的祠堂依然冷落,在这个时代,不仅无人祭祀雨神,更无人记得驱逐旱灾的仪式。   她把周身的赤纱裹得更紧,只剩一对黑亮的眼睛,灼灼地盯着每一个过路的人。他们看不到她,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夹在风里,从他们耳边掠过:“我只要你们叹服,叹服神祗的力量。是我们给潮湿的大地干燥,给干涸的大地甘霖。”   即使他们听到,也不会相信她的话吧?   “我只要你们记住神的好处。”魃叹了口气,“我只要你们不要忘了神的伟力。只要你们向龙神祈雨,跳起驱逐我的舞蹈,哪怕我是被驱赶的那个,也会因你们心存神明而快慰——”   “他们早就忘了神的存在。他们以为自己才是天地的主人。给他们更大的教训吧!”心中那个声音说,“让他们知道,天地间还有无数的事情不由他们掌握。” ☆、(2)   两个千年之前,夜风比如今清净许多。   净泽走在迂回曲折的山路上,不断告诫自己要从容,要若无其事,要冷静。然而心中还是一团忐忑。他要去见一个人,凡人而已,却让他有些紧张。   黑暗……与他最熟悉的、冥界的黑暗不同,这里虽然黯淡,却有散漫的月光偶尔从深密的云层中洒落。他在半明的月下伸开手掌,手心腾起一团紫色流影。这是他今天为一个魂魄剔除“情”时,在情之碎末中突然出现的口信:“请殿君今晚二更在怀风山头一见,事关温莲。”   流影中又传出这个声音,净泽的心轻轻一颤。温莲……第一次相见,是在阎罗宝殿。她容姿绝世,气态娴雅,只看一眼,就让拂水公净泽恍然如梦,几近失态。为什么没有早点相见?在他还是高贵的龙子时,在他还活着的时候相见……   她比满月更加完美,不带一点瑕疵。无论从哪方面看,她都纯洁得无可挑剔。这样足可以成神的高贵灵魂,却执意要到人世间轮回。净泽很好奇,问她原因。   面对他的疑惑,温莲转过晶莹白皙的面庞,脸上不带一点羞赧,平静地回答:“因为我没有‘感情’。我要到人世去学习。”   学习感情,在天界也可以,为什么一定要去人间受那轮回的苦?   温莲说:“天界找不到黑暗的情绪,每个神心中都有一片光明。我不只要学习美好,也要学习负面的感情,这样才能更加懂得‘珍惜’和‘渴望’美好。”说着,她伸出手指,细细数道:“我已经学了很多,但是还不够。我粗略算过,一个人的一生,不够我理解全部感情。至少要十次生命的起止,我才能体会各种各样的感情。”说罢,她向拂水公礼貌地笑笑,投胎去了。   ——那时,动情的只有净泽一个。温莲还没有学习“爱”。   想到这里,净泽叹了口气,凝神细听。山巅泻下一股清泉,细碎的水珠泠泠之间,夹着一段琴音。   是弹琴的人约他相见。净泽深深呼吸,不慌不忙步向高处。   预言师颜彩夕——冥界曾经想收为官员的女人。关于她的事情,净泽或多或少听过一些,知道这是个特立独行、自由不羁的人。这人该是什么模样?看人的时候,一定有坚定不移的目光吧。这样想着,他走到了山巅。   风推开云幕,月光让他看清了松下的妇人——满头白发,神情自若。   净泽知道,颜彩夕已经死了,在那个近乎完美、死而无憾的夜晚。她真正的魂魄被关在冥界,等候冥神们结束讨论,为她确定最后的处罚。此刻留在此处的,是她事先存留的幻影,法术制作的分身。   她早已知道死后会在冥界静候处罚,早已知道一切,才会预留如此逼真的分身等着净泽来交涉,真不简单。净泽心神不定时,老妇人撇琴向净泽躬身行礼,抬头与他对望时,果真有一双坚毅的眼睛。都说她这双眼睛能看透一切,从星宿何时陨落,到飞尘何时轻扬。净泽对流言不全信,却也不敢低估了这个女人。   几句寒暄之后,妇人满布星霜的脸上忽然勾起一个明了的笑容:“只怕净泽大人的抱负决不是‘擅自离开’一会儿吧?”   她果然知道了,知道他要为了温莲离开冥界。她想要怎样?   毫无疑问,今晚等着他的,是一个要挟。   净泽直直地望进彩夕的眼睛,探究其中的意味。然而预言师的双眼幽深,藏尽无数秘密,不是他一时能够看透。   “我要大人帮我在十殿阎君面前求情——我愿在冥界赎罪两千年。然后,让我重回这个世间!”白发妇人铿锵有力地提出她的条件。   净泽不禁好奇:“为什么?”   “我欠别人一个提携,两千年之后,他会给我弥补的机会。”她这样说。   她果真和传闻中一样,爱一个人爱得太深,不觉得为他受的苦是多大的痛。   净泽有点佩服她。他一向不喜欢被人要挟,这次是个例外。净泽有点羡慕那个让她为之勇往直前的人——有如此女子对他念念不忘,视生生世世一如这一生一世。   不知他惦念的温莲,能否为他而拥有相似的勇气。   想到这里,净泽的心头化开一片温柔。在心中晃过温莲的身影之后,他愿意做一点对别人有益的事情,他决定满足彩夕的请求。但他不明说。他要看看彩夕值不值得他违规一次。“你为凤炎报仇,杀戮两颗星宿,现在又要为他受罚,值得吗?”他问。   那双坚定的眼望向他,宣布了一个奇特的预言:“如果我现在告诉您,您的后代将世世代代为您的出逃付出代价,您会不会觉得为了那个女人,这一切完全值得?”   他和温莲会有后代……净泽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一件。也就是说,他可以顺利逃走、找到温莲,他们会在一起,相伴相依,生儿育女!这念头让他展开笑容,愉快地接受了彩夕的请求:“我答应你。我会为你在十殿阎君面前求情。”   那时,他无论如何想不到他的后代用什么方式代他付出代价。他也没有细思:为何预言师会反问他“值不值得”——如果一件事绝对值得,无需置疑,何必要提出这样的问题呢?   直到下山之时,彩夕一声“殿君大人”喝住了他,他才在预言师的眼角眉梢发现少许不安。   “没什么……再见!”   彩夕这样说,让净泽心中滑过无法用语言表述的胡思乱想。“预言师这样说,是不是意味着两千年后我们一定会再次见面?”他轻轻挥手,“希望那是一个愉快的重逢。希望……那时你也能记得我。”   妇人嘴角的皱纹在轻轻颤抖,净泽看在眼里,心中忽然冒出一个不祥的颤音。他猜不透这是什么样的预兆,便问:“预言师,不知两千年后,我还能不能见到温莲?”   彩夕愣神一瞬,垂下眉眼思忖片刻,才说:“你帮了我,我也不好意思一味要挟。我可以为你做一点事情——我让你见她。”   净泽听了,顿时觉得浑身说不出的轻快。她是预言师,能够逆天改命的预言师,她说让他见温莲,就算命运没有这一安排,她也可以为他安排!一切都值得了!   “两千年后,你可以来这里找我。”彩夕转身之时,白发在夜风里微微漾开,整个人渐渐消失。   净泽没看到她说出这句话的神情,却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脚步轻盈地下山去了。   记了两千年。   净泽早已不想,他为和温莲在人间相见做出了多少努力。既然付出是心甘情愿,他也不计较其中有多少细节耗费心机去考量。然而人世的变迁大大超出了他的料想。   当他还是南海龙子,帮助父亲在人间行雨时,那个时代叫周,一个新开始的王朝。周的王者励精图治,上天赐他们雨顺风调。周的人民谦和有礼,淳朴厚道。这些就是他对人间的印象。   当他从冥界逃逸,再到人间时,恰恰遇到一个乱世。数以百计的大国小国相互征伐杀戮,勇气的象征就是能在战场上斩下多少敌人的头颅。   如果不是为了温莲,净泽一刻也不想在这样的人世流连。他那时的父亲和母亲,都是退隐的刺客——他知道他们的一切,从前世,到今世生死簿上的命运。而他们不知道他是来自冥界的神祗。他们养育他,教他为人的道理,也教他一身好本事。不是用来杀戮,而是用来在这个乱世中防身。后来他们相继去世,净泽便离开了深山的家,去更加广阔的世界里寻找爱人。   那一次相见,是在黄昏的荒野。   净泽从老远的地方就嗅道血腥,急急赶过去,正看到荒野中那一对战士——他们周围已经尸横满地,血把蓑草浸入一片赤色池塘。两位战士身上的血渍在夕阳下凄艳骇人。一个像发疯的狼,凶恶地挥刀向另一个狂砍,好像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另一个像磐石,稳稳的伫立不动,只是沉着地格挡对手劈来的刀锋。   胜负已分。   净泽只觉得手足冰凉。“不!”他的心中叫了一声。   稳如磐石的战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提起折断的长戟,刺向对手的咽喉。   这一击就是生死的界限,他投注了全部力气。但净泽只是一剑,就把生的希望划给了他的敌人。磐石般高大粗壮的男子倒下了。狂狼一样的年轻战士睁着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净泽。   “你救了我。”她说。   这是一个披着铠甲的少女。   净泽深深的看着她。只需要一眼,他就可以从亿万人海里找到她。她身上带着他偷偷做的记号。   ——温莲,被血玷污的温莲,正在他的眼前。 ☆、(3)   那一世,她是将军的女儿,被当作儿子带上战场。回到营帐,她立刻向父亲保荐了净泽。虽然净泽厌恶血腥的气息,但他知道,他不能离开她的身边。这是他跨越阴阳的界限而找的爱人。于是他守护在她的左右,直到凯旋。   当他们回到将军府,温莲又成了举步窈窕的少女。   只是,衣装可以变回来,人却不能再恢复当初纯真的女儿娇态。她蛮横,像在军队中一样不讲情面,甚至有一点残暴,让净泽看得心痛。他与她几乎截然相反:他温和,宽容。她喜欢他的温柔,只在他的面前表示懊恼:“我并不想那么狠心地惩罚婢女,可是……忍不住那么做了。好像这已经成了习惯。”   他把她揽入怀中,柔声说:“我知道你不是这样子,我知道。”   后来他们成亲了——将军本不想把女儿嫁给净泽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但招架不住女儿凶恶地在家中大吵大闹、寻死觅活。将军原本想把女儿嫁入另一个豪门,他最顽固的敌人家。将军需要结这门亲事,为自己减少一个敌人、增加一个盟友。但他的女儿却说:“你让我嫁给我想嫁的人,我帮你消灭敌人。”   她说得出,就做得到。   净泽见过妻子在家中应酬各种角色,见过她巧妙地从官员女眷的口中套她需要的情报,也见过她在深夜与神秘的访客秉烛密谈。   他觉得好累,于是看着她时,目光也变得疲惫。   原本多么高尚,多么美,竟被尘世污浊至此。他常常心痛地看着她,让她火冒三丈:“我是为了谁才这么努力?为什么你看着我的时候,让我觉得,你想拼命从我身上找出另一个人?”说着说着,她就流下眼泪,“我只是想要我们好好地一起活下去……”   净泽只得一声叹息,把她拥在胸前,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为她擦干眼泪。   是的,这不能怪她。要怪,就怪他们生在一个无趣的世间。   净泽不断地提醒自己,不可以被尘世的凶险污染。他的妻子却不能从万丈红尘中幸免。她习惯了世俗,习惯了她那辛苦的生活,终于乐此不疲,把钩心斗角和戕害划入生活圈。她和他越来越没有共同语言。夫妻之间从每日例行的见面,变成偶尔相见,到最后,几乎很久都见不到彼此。   多么不可思议!净泽把自己困在一片竹林,每日弹琴作画时,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的妻子正在最危险的政治圈中充当核心。   孩子的诞生没有拉近他们的距离,甚至没有唤回当母亲的女人心中的柔情。   失望……真的好失望啊……净泽有时会远远眺望妻子的背影,不住叹息:曾经那么璀璨的灵魂,如今灰蒙蒙一片。她究竟想在世间学习什么?这个污浊的人世,有什么好学?   在阴谋中行走的她,终于被阴谋吞噬。一个不大不小的诡计败露,促成了这对夫妻最后一次会面。她满脸悲愤,她还如此年轻,却要面对盛着鸩毒的华美酒杯。   净泽握紧了她的手。好几年没有这样做过,再一次把她的双手握在手心时,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从来不曾责怪她。   她被他最后的温柔感动得泪流满面。“只有你,永远不会放弃我。”她的声音哽咽,“不管我多么肮脏卑劣。”   他微笑着回答:“因为我知道你原本是多么美丽。”说完,他再一次把她紧紧地抱在胸前,安慰道:“不怕,不怕!抛开这个躯体,你依然美丽。”   “我连累了你。对不起。”她揩去眼泪,将毒酒一饮而尽。   净泽端起另一只酒杯,微笑着饮下。   他对这人世,没半分眷恋。   没有黑白无常来迎接,屋中只有一个早坐在那里的白衣男子。   “温莲,这是最后一次了吧?人类卑微的情感,你还要学习多久?”那男子说话时,脸上有无限崇高的权威。   “大哥!”她失声一叫,淡忘的往事顿时全部归位。她扭头看看和她紧紧牵着手的净泽,哑然失笑:“是你!冥界的殿君!”   净泽点点头,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温莲抽回手,礼貌而冷静。“这一次,我又学了好多。”她垂下眼睛,仿佛往事不堪回首,“这一世,我曾经过着沾满血腥的生活,被迫自尽时,忽然明白了人对生命的眷恋,还有生命的可贵。”   只有这些吗?净泽期待地问:“难道没有别的?”   “还有很多啊!”温莲笑着开始数落:骄横、跋扈会多么令人厌恶,暴躁会给周围的人带来多大的伤害,甚至还有身为母亲却不能对孩子负责,是多么不合格……   没有“爱”。净泽的眼中再度盛满了失望。她还是没有学会“爱”一个男人。   温莲看着他,有些怯懦地说:“你总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让我觉得,我永远都有缺陷。”她不知道,他当初是用何等的崇拜凝视她的背影。   净泽急忙摇头,紧紧握着她的手说:“没有关系,再来一次,你就可以学会现在不会的。”   可是温莲摇摇头:“不。我已经在人世轮回十次。差不多该回家去了。”   不,不!你回去了,我该怎么办呢?净泽的心慌乱起来,身子却僵硬得无法动弹。他任由温莲的手推开他,他木然地看着她微微一笑之后和她的哥哥一起离去。   他们的尸身还依偎在一起,但他的手心再也没有她的温度。   她不爱他。   唉,她不爱他。   净泽苦涩地摇摇头。   地狱在人间有十八个出口。他找到一个,等待它开启。然后,用他满是悲伤的笑脸,向走出大门的黑白无常打声招呼:“嘿,我回来了。”   两个千年过去了,风也改变了味道,带着净泽不熟悉的苦涩。   心痛提醒净泽,他该从遥远的回忆中挣脱,继续审视这个越来越堕落的世界。于是他从梦中睁开眼睛,看了看仍在沉睡的白狼和孔雀。   他站起身,离开这个暂时栖身的洞穴。他不愿与他们为伍,虽然如今的他并没有可以挑剔的资格。白狼月啸和孔雀绮卿,是后羿的同族。后羿首领射落了太阳,被震怒的天神惩罚,跟随在他身边的忠仆也尽数沦为畜生。在净泽高傲的心中,自己与他们毕竟不是同类。   穴外风景与昨夜迥然不同:不算茂密的树林中,落了一层枯叶。水泉干涸,苔藓在石上龟裂。净泽叹了口气,伸出手向四处一挥,一片迷梦般的雨从天而降,滋润了地面。   “天女,出来吧!”他向岩石后轻唤一声。   天女魃的赤纱在岩石后瑟缩。净泽走过去,轻轻拍她的肩膀。在天女魃歉意的目光中,净泽从衣袋里拿出一只手镯——似玉非玉,似冰非冰,上面有九滴水珠摇摇欲坠,却落不下来。   “这只手镯接着五湖四海的水。”他把手镯套在天女魃的手上,“戴上它,可以隐藏你身上干涸的气息。它会牵引五湖四海的水汽笼罩你,除非它们都枯竭。”   天女魃皴黑的皮肤渐渐舒展,很快恢复了弹性,她的头发也不再枯黄,焕发出乌亮的色彩。她撇开赤纱,看着自己光滑柔软的浅棕色皮肤,难以置信。   “这是狼和孔雀从昆仑或者蓬莱偷来的——这两个贼,聚揽了好多宝贝。”净泽的嘴角轻轻向上一勾,“用来对付人类,倒是能省很多力气。”   天女柔和黑亮的眼眸地注视着净泽,“其实,我来是想说一件事情……”   她微微垂下头,叹了口气:“我不能再去散布干旱。”   净泽静静地听着,没有表示惊诧或愤慨,也没有打断天女的话。   “即使有再多的干旱,也不能让人类重新景仰我们。”天女的脸庞笼上阴霾,“旱灾只能带走他们的生命,带不回他们的信仰。而我想要的,并不是让没有信仰的生命死亡。”   她温柔地看着他,缓缓说:“算了吧,净泽。即使杀尽世上的人,神所看顾的世界和那一代人,也不会回来。逝去的,不可挽留。”   净泽闭上眼睛,睫毛投下美丽的阴影。再睁开眼睛时,他眼中的坚定让天女知道:他是下定决心要让人从世上消失殆尽。“净泽——”   “人配不上这个世界。”英俊的男子口气冷酷,“总有一天,他们会因自己的堕落而万劫不复。我只是让他们在变得更堕落之前,去冥界净化灵魂。我只是,想在他们把一切毁掉之前,挽救这个世界。”   天女想了想,问:“为何你认定他们一定会变得更坏,不会有所转机?”   “转机?你相信会有那种事情吗?”   天女心中有个声音说:“对呀,你也不相信。”她急忙捂住心口,手掌的炽热压下了心中的恶念。“我不相信,但我愿意试着去信。”天女抬起头,目光灼灼,澄明如镜。“这就是我和人的区别。他们不信的东西,就毫不留情地扔掉。他们不信有神,就随手把神扔进传说。而我,虽然不信,但愿意再给他们机会,让他们证明他们可以变得更好。”她越说越流利,目光如炬,身子也挺直,声音越来越坚定自信,像是对净泽解释,又像是与自己抗争。   “呀!”她的心口腾起一缕鲜红的烟,凄惨地叫了一声之后,在天女面前化为无形。她心中的恶落败了。   想开和想不开,都只需要一刹那就可以实现。   “净泽,”天女友善地看着她的朋友,“这是神和人的区别。不要因为和人接触,就让自己变得和人一样。”   “我已经变不回去了。”昔日的冥神眼中透着悲凉,“比我更好、更美的灵魂也会在人类的包围中堕落。我现在,只想还她一个干净的世间。当她再来的时候,可以学到真正的美好。”   天女魃睁大了眼睛,怜惜地看着这个痴心不息的男子,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这件事情,她无法帮他。   “我没有时间给人去证明。”净泽的口气严峻起来。“她应该已经回到这个世上,或者正要回来。我要抓紧时间把这世界打扫干净。人类的狂妄自大、忘恩负义、愚蠢自私、汲汲营利、背叛、欺骗、出卖、陷害——这些不能让她去学。只有更好的东西,才配得上她。”   “她,到底是谁?”天女魃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忍不住问。   净泽吁了口气:“我的妻子,曾经的妻子,唯一的妻子。”   “你怎么知道她要重回这个世间?”   “因为预言师说过,她会让我重见温莲。”净泽的脸庞涌上血色,口气有些兴奋:“那个预言师,不会爽约。她答应了我,就一定能让我找到温莲。” ☆、【缘十五:坠落的光】   『我不知道是为了谁。也许只是为了让自己绝望。』   ☆┈┈┈┈┈┈┈┈┈┈┈┈┈┈┈┈┈┈┈┈┈┈┈┈┈┈┈┈┈┈┈┈☆最后一颗晚星消失在透亮的天空,层层云海中有隐隐曙光。   “咦?雨停了?”春空跳入庭院,长长吁了口气:“真是好兆头。再下雨的话,我就要抑郁死了。”他一高兴,就变回了狐狸原形。遗憾的是,它刚刚心满意足地向天空微笑,曙光又掩入云层,黑压压的乌云轰鸣作声。   “哗——”   人间又是大雨倾盆。   “不!”春空咬牙切齿地跳回屋中,抖了抖身上的水滴,伤心地跳上座椅,看着桌上简朴的早餐,嚎啕大哭:“为什么在我抑郁的时候,都没有一点点美食来安慰?”   没人理它。   薇香和静潮正在操办早饭,一边做饭一边继续昨晚未尽的话题。薇香的故事,一直从她年少时的梦境,讲到杯匣中的少年、流星的眼泪、古老的预言,讲到那个遍寻不见的发光的少年。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发光呢?”薇香愤愤地嘀咕道,“也许是萤火虫或者其他妖精?”   “没准还是油灯的精灵呢。”静潮笑笑,温柔地看着新婚妻子,“这些事情,以前你怎么从来没有提过?”   薇香忸怩地垂下头,“如果……如果我说了,你会不会觉得,喜欢我不是因为内心深处有这种感受,而是因为姻缘簿上这样规定,所以稀里糊涂就想和我在一起?”   “傻话!”静潮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薇香额头弹了一下,“我才不在乎姻缘簿上写了什么。我只知道我想要和你在一起——这个愿望一点都不糊涂。”   “喂!”狐狸倚在桌边,小爪子不耐烦地拍打桌面,“你们两个甜蜜够了没?至少先拿点小菜上来吧?人家可是饿着肚子,这样欣赏新婚夫妇做早饭,一点都不Lang漫啊。”   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的下场,就是立刻得到薇香的拳头回馈。   “谢谢你的建议。”薇香抓着狐狸的脖子,把它扔到厨房外面。“饭做好了再叫你。”   “你们已经做了一个钟头!”狐狸恨恨看了紧闭的厨房一眼,含悲带怨地遛达到廊下赏雨。   “你要是不甘心——晚上随便找颗星星,向它怒吼吧!”厨房中的薇香大声回应,然后叹口气,向空中飞舞的巨剑道:“养宠物简直就是养祖宗啊!小留,把这几根黄瓜切一下。”   巨大的剑瓮声瓮气地回应:“好歹我也是将要脱胎成龙的,好歹我变化出的兵器也是有神力的,你竟然让我切黄瓜?”   “你就简单地回答‘切’还是‘不切’吧!”薇香一瞪眼,“怎么,我一嫁人就管不住你们了?或者是说……你们妄想静潮会给你们撑腰?”   巨剑微鸣一声,像是叹息:“有点脑筋的人都不会那样妄想。”   静潮挠头看看厨房里不像话的半成品,一拍手:“不如我们用遁地符去别的地方吃早茶吧!”   这个建议立刻得到热烈响应。   薇香从柜子里拿出几张符,忽然想起一件事:“最近一直下雨,地下的污秽又在翻涌。不知道地脉是不是稳定。我们顺便去浔江看看母亲好不好?”   “就这样决定。”静潮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美好的早餐计划正要付诸行动,空气中忽然荡漾开一片冰寒。   薇香没有察觉,静潮却为之失色。在他握紧薇香手的一瞬,还来不及说什么,一阵凌厉的冷风已经扑面袭来,雨滴横七竖八砸在他们脸上、身上。   溪月堂的结界困住一个青色的身影,但他从容不迫,只是一挥手,就把结界劈裂。他带着一阵旋风,安然踱步来到薇香面前。   “哪里来的妖孽,敢在溪月堂撒野?!”巨大的剑向他直劈,他不动声色,只是一个锐利的眼神闪过,剑已经凝在空中。   静潮立刻将薇香拉到身后,那青色的人却一勾手指——薇香身不由己,一个踉跄之后,在他面前站稳。   “净泽。”她直视他,目光中没有畏惧或恼恨,更像是好奇地仰望一个传奇。“你就是初代的拂水公,我的祖先?”   其实这个问题不需要再问。净泽的面容,薇香在梦里见过成千上万遍。那对龙角,那双深沉的、略闪青莹的眼眸,那张清俊的脸,那个飘渺的笑容,和她无数个梦里的拂水公一模一样。   只有那种冷漠让薇香觉得陌生。他留给她的最后一个印象,本是一个淡淡微笑的侧脸,如今的他,却仿佛刚刚从万年寒冰中挣脱。   “我如约而来。”净泽深深地看着薇香,声音温厚,“告诉我她的下落。”   “谁的下落?”薇香眨眨眼睛,不知他在说什么。   “温莲在哪里?”   薇香有点诧异,眼中都是无辜。“我怎么会知道!”   一股冷气将周围的雨滴冻成冰珠,空中的阴霾更加深浓。龙的角尖射出青芒,天空收到这个信号,雨便更加稠密地落了下来。   “预言师,我本想放过你。我本想荡尽这块大地上污秽的人,只留下那些优秀正直、纯洁无垢的——包括你和你的爱人。因为你答应过我,帮我再见温莲。”净泽的面容冷峻,紧紧盯着薇香,“不要让我失望。”   薇香的头皮一麻,慌张地寻求帮助,却发现静潮、春空,甚至那把巨大的剑,都被如茧的雨丝束缚,动弹不得。她只得颤声道:“我不知道温莲的下落——我只是预言师的转世而已,不是预言师。”   净泽轻轻挑眉,口气仍旧不慌不忙:“我知道。但是,只要你诚心把秘密带到来世,总会找到办法,没有什么障碍能够妨碍你。快想想,你该知道那答案对我来说很重要。”   “重要到让你在人间制造灾害?甚至说什么‘荡尽污秽的人’?”薇香瞪着这位古怪的破坏神。“你不是认真的吧?你从冥界逃脱,就是为了来人间做一场大扫除?”   净泽不为所动,绷紧的嘴唇中蹦出两个字:“快想!”   “不知道,不知道啊!”薇香用力摇头,“你对我丈夫做了什么?快放开他!”   她的每一个表情,净泽都收在眼中。她有一张和温莲一样的脸,却有温莲没有的“担忧”——她为所爱的人担忧,温莲不会……看着她的脸,净泽忍不住想让她的愿望成真,于是手指一勾,捆绑静潮、巨剑和狐狸的雨丝“劈哩啪啦”落了满地,溅起一片水花。   静潮摆脱束缚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抓起春空的尾巴,抄起巨剑的剑柄,飞一般掠到薇香身边,手臂将她揽入怀中。“遁地!”他叫了一声,薇香怀中的遁地符便散发金光,裹着他们不知去向。   净泽的剑眉蹙起,对这小伎俩十分不满。他轻哼一声,跃上半空俯瞰大地。山川水流一目了然,甚至地下灵气的流向,在他眼中也无处逃遁。他冷冷一笑,看到一丝若隐若现的金色灵气向西南而去,瞬间不见踪影。   正要去追,却听地面有人呼唤:“净泽大人,净泽大人!”   是白狼月啸和孔雀绮卿。他们手里捧着翻江倒海的法宝,兴高采烈地向他说:“这个法宝真好用,今天早晨,天界的神想要制止雨水,我们用这个在云端一搅,他们捕捉雨云的网就破了。哈哈——洪水已经泛滥,现在我们该干点什么?”   净泽扫了他们一眼,说:“龙神企图在北方布雨,但是有魃在,他们的雨在天空就化为乌有。现在……”他停了下来。   魃走了。净泽也不知道她走到哪里。她不帮他,也不帮人类。她说,她很想看看人类如何熬过这场灾难,她相信灾难也能够让他们更美。   “现在能阻止龙神的只有你们。”净泽淡淡地说,“雨水藏在龙神的角尖,只要让他们的角干涩,他们就无法呼云唤雨。”   “这个好办!”月啸从百宝囊中翻出一柄长刀,说:“这把刀可以轻易砍下龙的角……啊!”话没说完,他的脖子已经被净泽紧紧扼住,手中的刀也落下。   “这样的好刀,还是我来保管。”净泽接住刀,眼中青光闪烁,“如果你妄想伤害一条龙,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结局——先落下的是你自己的脑袋。”   说罢,他把月啸扔到一边,手腕一抖,刀便隐入他的手中。   绮卿扶住月啸,胆战心惊地问:“大人,你现在要去哪里?”   “西南。”净泽不再多话,腾空而去。   “好像听到了不得的事情。”溪月堂的不速之客都离开之后,门廊下闪出一个白得耀眼的少年,和一个黑得阴沉的年轻男子。   “以前没有人告诉过我,龙能够布雨的秘密藏在角尖里!”白无常摸摸下巴,啧啧称奇,“我一直以为雨水藏在他们的尾巴尖,一摇一晃,天就下雨了。”   “这件事情的重要性不至于排在第一位吧?”黑无常看了搭档一眼,“本来我们是代拂水公探望新婚的薇香,但竟然凑巧听到这件事——赶快向冥界报告。”   “你去报告,我去那边追薇香。希望他们不要出事。”白无常双掌合十祷告一番,蹦蹦跳跳往西南方向去了。   “西南——是不是去了静潮家?”虽然白无常跑路的姿势非常不雅,好像连蹦带跳的企鹅,但这并不影响他是世上最快的两个鬼之一。另一个当然是和他一起行动的黑无常。   身边的景色瞬息万变,白无常已经赶在了净泽,甚至静潮和薇香的前面。他经常忘记自己速度超人,这时候也不例外,还是脚步匆匆地往前跑。   原家的小楼很快出现在视野中,白衣少年看到屋中有个影子晃过,立刻冲了进去,高声叫着:“薇香,净泽向这个方向追来了!快到别处躲一躲!”   然而屋中不是薇香。   那是一位神祗。她正伤感地细看原家每一个角落——从静潮小的时候,她就出入这里,看着他长成挺拔的男子。她帮静汐、静潮姐弟出谋划策,把这个家布置得更美丽、更舒适,如今静潮却选择放弃这个家,与薇香同住在遥远的深山里。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回忆。   当然,她重来这里还有别的原因,但走进静潮曾经居住的地方,她就心不在焉。   她穿着一身白衣,她是冥界第二个穿一身白衣的神祗。   白无常曾经偶窥她的背影,这次终于见到她的模样。但他的惊诧远不及楼雪萧看到他时的震骇。“炫光!”卞城王一边呼唤一边摇头,似乎自己也不相信眼前的景象是真。叫出了白无常原来的名字之后,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一声呼唤和这很久很久没有听过的名字,已经让白无常身子一颤。   “你是卞城王楼雪萧?”白无常仰视她的脸,瞠目结舌,“你为什么换了名字?姐姐……” ☆、(2)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惊诧的雪萧反问,“你没有消失?那么我的妹妹绿虹映呢?当你陨落的时候,她也消失了。她一直依赖着你的光芒。她在哪里?”   少年的嘴角痛苦地抽动几下,仍旧一言不发。   他的反应没有躲过雪萧充满怜惜的双眸。她不知要如何继续这样的谈话。最小的弟弟用沉默抗拒回答这些伤心的疑问,让她不得不转移话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竟然在冥界。虽然同在冥界呆了很多年,我们还从未见过面吧?是你……一直在守护龙家?”   “是啊。”面对卞城王的连珠炮,白无常垂下眼睛,“因为不知要在这里呆多久,所以初代的阎罗大王交给我这份工作。”他并不仔细解释,只是说:“我仍然没有光,绿虹映无法回来……”少年紧紧盯着失望的姐姐,一字一顿地说:“甚至我的存在,也是三界中最深的秘密,不能向任何人提起。我相信姐姐能保密——你独自把许多秘密保存了千万年。”   楼雪萧疑惑至极,却无法从弟弟平淡的面容上求证原因。她只能在白无常严肃的目光中缓缓点头,知道自己应承了一个古怪的约定。   “姐姐又为什么会在这里?”白无常四下看看,不见静潮和薇香的踪影。“姐姐不是应该在寻找七位星宿的下落?”   “我已经找到了。”楼雪萧吸了口气,“可是我也知道结局很不好。我无法说清楚什么地方不好,但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尽。”   “预感?”白无常微微诧异:“姐姐还保留着这种能力?”他眼睛一偏,看到卞城王手中的相框——那是静潮的照片。于是少年尴尬地挠挠头,“是为了静潮?”   “我不知道是为了谁。也许只是为了让自己绝望。”楼雪萧把相框放在一旁,深深叹息。白无常瞪大了眼睛。他嘴里没有说,心里却在疑惑:“从什么时候开始?姐姐爱的是炎韵还是凤炎,还是……静潮?”   楼雪萧把他的心声听得一清二楚,难过地笑笑,说:“这个答案,谁也不知道。”   “你依然能听到别人的心里话。”白无常无奈地耸耸肩。   “只是我通常不让别人发现。”楼雪萧若无其事地把弟弟拉到一旁。   在白无常站过的地方,地面涌起一片金光,静潮抱着薇香出现在光芒中。   “到家了——”静潮松口气,略带吃惊地看着面前一对白衣的冥神。   不等他发问,楼雪萧就麻利地说:“好消息是我找到了生在这世上的星宿,坏消息是净泽很快就能赶来。”   “那么现在要怎么办?”狐狸春空抖了抖毛,抱怨道:“都怪薇香不好好回答别人的问题——你随便说个答案把他打发了,不就没事了?”   “随便说个答案就算‘好好回答别人的问题’?”薇香鄙夷地白了他一眼。“况且我根本不知道他在问什么——他的脑子不会有毛病吧?要是每个人都能随心所欲地记住前世,孟婆汤岂不是成了摆设?谁还怕过奈何桥?”   “你好像一点都不着急逃命嘛……亏我还特意跑来警告你。”白无常笑眯眯的脸上有点失望。   楼雪萧看看众人,不动声色地说:“四个。”她莫名其妙的插话让众人摸不着头脑。   “四个什么?”   “七位星宿中的四个在这世上。”楼雪萧说,“但是只有两个还活着。”   “两个死了的,一个是你,另一个是谁?”薇香正这样问,屋中出现了黑无常的身影。   他手里拿着一盒诡异的银粉,也不在意别人正在谈论什么,自顾自面无表情地说:“把这个撒在净泽的角上,他就不能招唤雨云——阎罗大王是这样告诉我的,但结果需要我们亲自试一试。”   薇香拿过银粉,很是好奇:“阎罗大王从哪儿搞来这种东西?”   “好像是观音友情支援。”黑无常压低声音回答:“你也知道,她很喜欢搜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自己又用不着,常常四处派送。”   说完,他看看手表,“时候不早。白无常,今天还有工作——我们该走了。”他用鼓励的目光看着薇香,说:“你要努力,我们对你有信心。”   “让那些该死的人多活一阵子吧。”楼雪萧悠然拦住他的去路,“萤星,这里更需要你。”   看着黑无常面色骤变,楼雪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对薇香和静潮说:“这是我们的同伴,‘星’。”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薇香感概一句,“黑无常的名字叫萤星?这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真不厚道!明知道我在找七颗星宿,居然一声不响。”   就像白无常为“炫光”二字错愕,这声“萤星”仿佛勾起黑无常不幸的回忆,让他面色更加忧郁。他的眼睛望向别处,淡淡地回答:“我已经没有什么力量。恐怕帮不上忙。”   薇香耸耸肩,对这个答复不置可否,问楼雪萧:“最后一个是谁?他还活着,所以不会是白无常。难道是小留?不会是春空吧?”   “我忽然觉得好有压力——”春空刚刚夸张地退后一步,就见楼雪萧摇摇头。“好吧……”他委屈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自己没有主角命。”   “我希望大家能留在这里。”楼雪萧说着,踱到窗边,说:“因为最后一位不能到处走动。”她拉开窗帘。   窗外是一棵长势颇旺的小槐树。   “静潮,你的母亲就是‘花’。”楼雪萧说,“虽然她应该在百年之前去世、转世、再去世,但命运的错位让我们多了一位同伴。她至今还在,活在槐树的躯干里。”   “可她在浔江那棵大树当中。”静潮眨巴着眼睛,觉得不可思议。   “一旦她成为精灵,那么每一片叶子当中都会有她存在。”楼雪萧不紧不慢地回答:“浔江是地脉的结合处,如果在那里和净泽交恶,破坏地脉的可能性很高——所以我想要大家在这里等待。我们一起面对,总有办法对付他。至少,会看到他的弱点。”   “说到弱点嘛,我现在已经知道一个。”白无常看看表,微笑着说:“如果净泽不是世上飞得最慢的龙,那他一定是个路痴——对一条正常的、追赶别人的龙来说,现在还没有出现,实在匪夷所思。”   在众人默然的时候,巨大的剑发出兴高采烈的嗡鸣:“薇香!原来你的路痴是遗传的!迷路有理,你以后再也不用自卑了!”   “谢谢你的安慰。”薇香恨恨地抓住它,丢往窗外。   “哇——”巨剑慌张地叫一声,惊慌失措之中变成庞大的蜥蜴,砰一声坐在庭院中,把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静潮瞪圆了眼睛:“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它变成这样。想不到一只蜥蜴能长成这么可观。”   薇香低下头小声说:“更神奇的是,我收养它的时候,它只是一只壁虎。”   静潮上下打量一番,疑惑地问:“你的体型……奇怪,我怎么觉得你像西方的龙?你到底是什么品种?”   “我不想回答你!”小留傲慢地白了他一眼,“因为我觉得你的口气像在嘲笑我!”它一边说,一边抱着头念念有词。“变成剑、变成剑、变成剑……”   在梦幻般的霞光中,巨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柄流溢着彩虹般光彩的长剑,不是方才巨大的造型。静潮用赞叹的目光欣赏着,忍不住将它握在手中。“又轻又薄!”他夸了一句。   “薇香,我忽然觉得身体变轻了。”小留的声音充满不解,“我比较喜欢有份量的巨剑——好像变不成那样了……”   “恭喜你减肥成功。”薇香虚伪地称赞了一句。   “恭喜你神力增进。”黑无常由衷道贺,“只有高等龙神,才能变化出带着异彩的兵器。”   “异彩有啥用?”小留不屑地哼了一声。“我比较崇尚多功能。”   说话间,长剑又变化成长弓、银枪、弯刀……楼雪萧满意地说:“那么,就由静潮来使用这些武器——你们的八字比较般配,可以相辅相成。”   “我一直以为他们八字相克。”春空嘀咕一句。   “实在太奇妙了!”静潮赞叹不已,同时也不得不承认:“可惜,这些东西我都不会用。”   “什么?!”小留怒吼一声,刹时间恢复了原形,要不是静潮躲得快,险些被它踩死。“你竟然不会使用这么经典的武器?!那你打算怎么对付初代的拂水公?”   “我……对西洋击剑有信心。”静潮面对铁一般的事实没脾气。他看了看剩下的人的脸色,觉得他们对人类的未来似乎没什么信心。   空中飞来一个木偶,为楼雪萧带来冥界的消息。“新的十八层只剩一小部分没完成。这次的结界力量强大,一旦封口,任何东西都别想出来!”木偶如是说。   “太好了!”薇香、小留忍不住举手欢呼——后者这个危险动作差点让整栋房屋倒塌。   “那为什么还不封口?”静潮撇撇嘴问。   木偶耐心地解释:“一定要把净泽重新投入才行。如果现在封住,抓到他后再打开,效果会差很多。冥界决定在七天之后的黄昏开始为十八层收口。届时,在这附近会出现一个临时入口。你们要及时把净泽引到这里。这次会有冥神参与,所以决不会让你们有生命危险。”它特别强调这一点,反而让薇香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究竟是什么事情让她觉得不安?她说不清。   那是一个非常不好的预感。   而她所有不好的预感都会成真。   在无意识中,薇香紧紧握住了静潮的手。“我不会失去你吧?”她看着静潮的侧脸,在心里这样问。   楼雪萧听到了薇香的不安。她握住薇香的手,镇静地说:“在这七天之中,你要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我不会让你和静潮出任何问题——我保证!” ☆、【缘十六:缘为沉沦】   『我的爱,不会在忘川里熄灭』   ☆┈┈┈┈┈┈┈┈┈┈┈┈┈┈┈┈┈┈┈┈┈┈┈┈┈┈┈┈┈┈┈┈☆这是一生中最漫长的时光,烦恼和幸福都由一瞬间无限放大。和爱人之间短暂的对视,能让薇香和静潮心领神会地相视而笑;前途未卜,忽然涌上心头的担忧也会让他们相对凝眉。   薇香每夜都会从噩梦中惊醒,但身边有静潮,门外有春空守护,小留化成剑在房屋周围巡游,黑无常根本不睡觉,整夜在书房中看书,一有风吹草动,他会立刻寒着一张脸冲过去……想到有他们在,薇香立刻又沉入安稳的睡眠。   静潮决定突击练剑,让黑无常做他的教练。而黑无常的身手好得令人吃惊——虽然他的武器只是春空变成的鸡毛掸。静潮一时间手忙脚乱,大呼小叫:“我是新手!”   “这不是理由。”黑无常出手迅捷,口气仍平平淡淡:“你没有尽全力,因为你知道我不会杀了你。”   他们把小留和春空都霸占了,薇香更加无事可做,随手拿起黑无常看的书——竟然是一本外国作家的诗集。   “我对你的爱不会在忘川里熄灭。”映入眼睑的第一句话,就让薇香怦怦心跳。“忘川是什么?”她几乎没有读过国外的历史和文学,其他国家的典故对她而言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忘川是外国冥界的河。”黑无常一边轻松地向静潮进攻,一边回答,“喝了忘川的水,人就会忘记前世。”   “也就是说,一整条河里都是孟婆汤?!”薇香瞪大了眼睛,“真Lang费!”但是她喜欢那句话:好像一个生生世世的诺言。“我对你的爱,不会在忘川里熄灭。”她庄重地读出声音,虽然声音很低,却让耳朵很尖的黑无常神情一滞。   “有破绽!”静潮没有放过对手的片刻失神,伶俐地补上一击。   “停!”黑无常手中的鸡毛掸迅速飞了出去,变成怒气冲冲的春空。“你手里可是真家伙!别往我身上戳!”   “好啦好啦!”薇香撇开书,Lang漫的情绪飞到九霄云外,摇头叹气:“又要开始吵吵嚷嚷……”   静潮的剑术练习结束后,看到薇香撑着一把红伞在露台上眺望,手指绕着伞柄下的红绳,优美如一副静谧的画卷。他走上前,深情地揽住爱妻,和她一起看远远近近的迷蒙。“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很好奇。为什么这女孩从遥远的地方来,却有一双我依稀熟悉的眼。”静潮一边说,一边把那条红绳绕在自己手指上,“现在我知道了——我们很久之前就在三生石上见过面,那时你的手上就绕着这样一段红线。”   “真的?”薇香抿嘴笑了,“现在,三生石上的其他夫妇一定同情我们呢!别人新婚燕尔都会考虑去什么地方旅行、准备什么样的晚餐、未来的人生应该有什么样的计划,而我们……”薇香叹了口气,不再说下去。   静潮见她情绪低落,立刻说:“我们现在就可以考虑!”他牵着薇香的手来到书房,赶走了正在看书的黑无常,拿出一卷纸和一支笔。   “首先,我要计划一下生几个孩子!”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壹”,眉飞色舞地说:“我想要两个男孩,一个女孩!这样的话,孩子们不孤单,男孩们更有责任感。女孩要是像你,就完美了。”   薇香点点头,说:“女孩儿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我们家传下来的谱系,应该用‘音’为名,所以她叫‘息音’。”   “原息音?”静潮的热情一落千丈,“这个名字不好听!我想要她叫‘念澜’。男孩儿就叫‘秋河’和‘涌清’。”   “这个问题还有机会讨论。”薇香不想和他争执,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贰”,说:“我有个重要的问题要和你商量。我们的孩子当中,肯定会有一个继承拂水殿。我们该不该把我的身世告诉他们?”   静潮眨巴眨巴眼睛,“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这是龙家教育史上最重大的问题,到我这一代格外棘手。”薇香叹了口气,“我们的孩子注定与众不同。他会有异于常人的生死观念,异于常人的信仰,甚至他能看到常人无法看到的世界。我的祖先们并不觉得这算什么难题,但我的孩子要在不信神的世上生活,让他接受这一切,会不会太难?”   看着她发愁的样子,静潮握住她的手,柔声说:“他会学会应付,然后处理得很好。他是我们的孩子,会是个乐观又有勇气的孩子。”   他们会心地微笑,在纸上写下一个“叁”。然而他们想不出有什么样的事情足够重要。   “我们还有好多时间,慢慢想。”静潮说着,把纸卷起。“当我们老的时候,再展开来一起看,一定很有趣。”   于是这卷纸被放在书架上,幸福的新婚夫妻携手离开,相信他们的地久天长。   黑无常无视这对新婚夫妇的二人世界,从书房里挑了一本书,坐到一个清净的角落。小留洋洋得意地不断变化成各种武器,自娱自乐。春空窝在冰箱旁,不舍得离开冷冻的熟肉。   薇香托着腮望了望窗外——雨势不见收敛。“看来冥界的搜索队还没找到净泽。”   “这一次走得仓促,都没来得及带一些咱家的宝贝出来。万一净泽无数次迷路之后找到这个地方,难道让静潮和黑无常、楼雪萧还有那棵槐树围成一圈,他就会惊慌失措、束手就擒?”小留一会儿变成一杆长枪,一会儿又变成一张弓,不住地哼哼。“黑无常的身手是不错,但是净泽的威力我也见识过。除非楼雪萧有不为人知的必杀技,不然……靠打架取胜,还是有难度。你上辈子做预言的时候也不说清楚一点——是星宿们联手把净泽打回冥界?还是他们轮番进行思想教育,瓦解他的精神防线?”   “直觉告诉我,动手是难免的。”薇香挠挠头,一拍手:“这个时候就显示出法宝的重要性。走,咱们回家拿宝贝去。”   “我陪你去。”静潮立刻要跟上,却被黑无常拦住。   “你留在这里练习吧。”他说,“薇香不会有事。”   “她不是你老婆,你当然不担心。”静潮瞥了黑无常一眼,柔声对薇香说:“地下很不安全,万一被那条疯狂的龙看到,多危险!”   薇香向他温柔地一笑,把正在变成一面盾的小留拉到身边,说:“没事,我带上小留防身。”   “那我呢?”春空举爪提问。   “自由活动。”薇香简短交代一句,抽出遁地符跑了。   黑无常从墙上摘下镇邪的宝剑,把剑丢给静潮,自己拿着剑鞘,开始新一轮练习。“在她看来,我就是这么无足轻重……”狐狸无趣地摇摇尾巴,去看薇香扔下的诗集。   地下有难以描述的奇妙景象:黑暗里仿佛凝结无限遥远的星光,又仿佛周身环绕唾手可得的流萤。经过一个遥遥无边的雨季,地下翻腾着青色、紫色、蓝色、玫红色的秽气,为纯净的黑暗增添瑰丽的危机。薇香尽量躲避,虚无缥缈的斑斓从她身边掠过,向她身后退却。她面前始终有一点金色,跟着它就不会错失方向。   “我想,他也许不会伤害你。”化成长剑为薇香护身的小留说,“他看着你的时候,与他看这世界时不同——那是带有感情的双眼。”   “我宁可他对这世界有一点感情。”薇香揉了揉额头,苦恼地说:“我根本不记得什么时候说过要让他见到温莲!我对温莲根本半点印象都没有。要不是那一次,杯匣上的精灵提起她的名字,我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过!”   提起杯匣上的精灵,薇香心中忽然灵光一闪。那精灵曾经说过:“我不会错认了你。因为你和温莲一模一样。”   薇香失神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么不说话了?”   “我好像想到一点什么。”薇香抓抓头皮。   她来不及细想,眼前的金光一晃,她已经伫立在自家的仓库里。   薇香一出现,仓库里立刻沸腾起来。龙家家主和新婚配偶离开溪月堂的消息传到此处,已经严重走形,不知是哪个精灵添油加醋(更大的可能是每个精灵都添了那么一点点),导致目前盛传:薇香和静潮被前来寻仇的某个强大无比的妖怪追杀,已经亡命天涯。而那个妖怪追杀他们,是因为薇香上辈子杀了妖怪的儿子、静潮上辈子杀了妖怪的老妈,他们俩这辈子又一起杀了妖怪的老公——在这个完全变形的小道消息中,充当反面角色的妖怪是一条上万年的蛇精,女性。   “你们从哪里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薇香大怒,吓得那些古董上的精灵不敢言语。   “我没时间跟你们废话。谁的年纪大、灵力强?赶快自觉自愿站出来!”   她这样一吆喝,所有的精灵都噤声。   一个声音接口道:“用这个吧——这是难得的至宝。”   在寂静的仓库里,突然冒出来的声音格外清晰。说话的是个蓝衫长发的男子,背上背着一面很大的铜镜。薇香一声欢呼:“镜精!你从龙宫回来了?”   “我们根本就没找到龙宫。”铜镜中的狐狸茱萸失望地叹息,“向前的道路,每走一步都有无数迷惑。听甬道里的风说,你和静潮遇到危险逃走了。我们不大相信,决定回来看看。没想到——后退的时候,只要片刻就回到起点。”   镜精风轩难为情地低声说:“原先和她分离时,无论如何也要到达目的,为她看看终点的景象。现在我们在一起,对于到达龙宫反而不那么执着。”   茱萸立刻尖声接口道:“重要的是我们一起经历!能不能看看龙宫,本来就不如这一点重要。”   “你们还是这么热闹。”薇香笑嘻嘻看看他俩,问镜精:“你指给我看的是什么东西?很厉害吗?”   风轩点头,再一次指向那东西,“我不会看错。它带着弑神的锐气。”   那是一根不足三尺长的金属棍,不粗,遍布锈迹,看不出本来面目。薇香带着它回到原家,拿在手里看半天,看不出名堂。她把它交在静潮手中,静潮一样窥不出半点端倪。只有他们身边的鬼神妖怪神色竦动,避之不及。   “这东西的年代,至少可以上溯到文字能够书写的历史以前,可是上面还保留着可怕的戾气。”小留说。   “看着它,我就觉得浑身不舒服。”春空叽咕一句,远远躲开。黑无常默默看着,不敢用手去接,只是一言不发地摇头,表示他也不认识。   原家的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风轩,你能看到真实,说说这到底是什么!”薇香沉不住气,瞪着一边的镜精。风轩知道他的答案会让他们震惊,于是尽量放缓声音,说:“那是后羿射落太阳的九枝箭之一。” ☆、(2)   莹莹水面上荡漾着幻梦般的白雾。   “告诉我,结局会是怎样!”楼雪萧从未如此焦急,她的脚步烦躁,把水面踏成一片破碎的光影。“告诉我,告诉我!”   她从来没有期待过水上的风音。那个声音总是突如其来,向她宣布未来的悲惨,扰乱她的心绪。当她无限期待的时候,那声音却消失无踪,无迹可寻。   “我需要知道,我需要看到未来的模样……”楼雪萧沉沉叹了口气,无力地垂下头,凝视粼粼水面。   她的焦躁让水面失去优美的涟漪,细碎的光影中,依稀可辩两个女性的身影。她们偎在一起,不需看清她们的面目,也能从她们身上感受到悲恸。   “不,我要看的不是过去。”雪萧摇摇头——这是很久以前,凤炎坠落悬崖后,她与彩夕相依相偎的身影。“我要看的是未来。”   水波仿佛感知她的心意,轻轻晃动。那两位女性的身影清晰了一点。不是她与彩夕,而是她与薇香——她看到的是薇香的未来。   “不,不是这样的!”雪萧浑身一震,水波又成了一片混沌的流影。“静潮呢?静潮在哪里?他会怎么样?”水上荡起了微微的风,雪萧急忙凝神细听。脚下骤然安宁,水面如镜,映出静潮微笑的脸庞。   是幸福,还是不幸?雪萧紧张地屛住呼吸。   “薇香,放手吧!”他微笑着说。“我的爱,不会在忘川里熄灭。”   这是什么意思?雪萧的身子微微颤抖,水面也模糊起来。   “带她走——这是我的选择!”他微笑的面孔渐渐远去,身影沉入无底的黑暗,越来越小。   看到这里,雪萧全身脱力,软软地跌坐。水风白雾包裹着她,她的眼泪落在冰冷的水面上。“不,这不会是真的——我,我看不到最爱的人的命运,这不是他的命运!”她不断告慰自己,水面上的风却像是与她做对,纠缠在她的身边,吹嘘出一个声音:“这就是他的命运……你已经不能像过去那样不顾一切地爱他了——难道你没有发现吗?自从他与薇香结合之后,你心里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爱他了……”   “说谎!他,他仍然是我最爱的人!”雪萧用宽大的白袖捂住脸。   “是啊,但你对他的爱已经变成了另一种。看看这些景象吧!看看他的未来吧!”   雪萧的衣袖从脸上挪开,双眼却还是闭着。她骤然一挥袖,水色收敛无迹,周遭变回殿宇。“不必了——我不需要看。不论他未来要面对什么,我和他一起面对!”   当薇香在原家的客厅摩挲那支来历奇特的金属棒时,净泽在水底睁开眼睛,心里有点不安。   带着异味的淤泥让他很不舒服,水中有太多杂质,让他的眼睛生疼。接连大雨让河水湍急,他从淤泥中潜出,抖了抖身子,顺水而去——青色的鳞片在水中闪耀着隐隐寒光,冰蓝色的角仍在召唤云雨。他在河中央一转,顿生一个漩涡。他向前游一会儿就转几个圈,水面上立刻漩涡连连。   他从一个漩涡中一跃而起,飞上半天。   这还是他的身体,但他已不适应。当初在斩龙台上,刑官斩断了魂魄与躯壳的连系。魂魄去阴曹就任拂水殿殿君,身体虽然无伤,已是一条死龙。两千年后重新合而为一,却像穿了一件不大合衬的衣服。   “净泽大人!”月啸和绮卿总是能找到他的踪迹,这时上前来,有些得意地说:“我们为您打听了龙薇香的下落——她的夫婿在西南方向有一栋住宅,他们一定是躲到那里。”   净泽的神情漠然,问:“另一个人的下落,你们找到了么?”   “那个流星转世女人……很难找。”月啸和绮卿对视一眼,回答道:“看来除了龙薇香,没人能知道。”   净泽抬起眼睛,看着西南的天空。深深浅浅的灰色浮云中,不时闪耀几道龙胆色闪电——天上众神一定为除不去雨云而恼怒。惹恼天神是没多少好日子可过的,他的时间越来越有限。可是他的身体已经不习惯长时间腾云驾雾,飞行不久就浑身难受。净泽向月啸伸手,道:“上次用过的药,我还要一颗。”   月啸的神色有一点不情愿,“但是,只剩下不多。”   “给我。”   月啸和绮卿交换眼色,鼓起勇气问:“净泽大人,我们想知道一件事情——您从地狱出来,是为了和我们共同成就一番大事,还是为了那个女人?”在得到答案之前,他们先得到了净泽充满杀气的目光。   净泽什么都没回答,但白狼和孔雀已经知道了他们想知道的。月啸一言不发,递给净泽一只小瓶:里面是隐去身形和气息的药物,能让他在冥神眼前逃之夭夭。   看着净泽翩然而去的背影,月啸咬牙道:“他只是在利用我们。”   “但他很强。”绮卿不以为意,“你以为只凭我们两个,能在大地上造成这样的灾难?雨是他招来的,干旱是他请来的妖怪散布的——这一切都是他做的。即使有一天落入天网,我们只是帮凶而已。他才是天要惩治的对象。只要满足他一点愿望,我们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胡闹,被他利用又怎样?”孔雀伸个懒腰,兴高采烈地说:“来,跟我一起散播流疫!”两个妖怪嬉笑着把疫妖投入河水,看着无数小妖怪叽叽喳喳顺流而下。   净泽抓住一只狼狈逃逸的小妖,在它的带领下来到原宅之外时,已是灯火阑珊。他在雨帘中遥望这栋二层建筑——样式奇怪,据说来自西方;窗子很多,每个窗中透出的灯光让它看起来似一杯温热的琥珀茶,只是看着,就知道其中融着暖暖的幸福。   被郁金色的灯光吸引,净泽向前走了一步。黑暗中骤然跃出一簇猩红火焰,威慑似的将他逾越的脚步吞噬。净泽定神一看,留意到四周布满咒印。   他笑笑,从发髻上拔下一支青磁簪,向结界中心一刺,猩红色的火焰化为一道流光,在发簪周围消褪。净泽从容地步入庭院,隐身在一棵年轻的槐树下。   “嘘——不要吵。”他抬头看看婆娑的树叶,看出了槐树的紧张。只是这棵树太年轻,净泽没有放在心上。   明亮的房中布置典雅,墙上挂着两块巨大的木刻牌匾。一块是暗红色,刻着一副画:两座高山夹着一道大河,左边的山头上,月亮正在升起;右边的山头上,太阳正在落下。但顶端的文字却刻着“山河相映,日月同升”。另一块是墨黑色,图案完全相同。   这两块木匾不止是装饰,更是城隍代理人的证明。   在庄严的牌匾下,薇香一边擦拭古董花瓶一边念念有词:“你不要笑!你再这样,没准我手一滑发生悲剧——到时候可不要怪我。”话刚说到这里,她果然手一滑,那只花瓶在地上粉身碎骨……方才还被她挠得痒痒大笑的精灵,哀号一声之后愤愤地消失了。   “啊——哦!”薇香看着还在地上打转的碎片,发出尴尬的怪叫。   “你又闯祸了?”一只狐狸溜过来,看看地上那曾经是宋代花瓶的瓷片,又看看薇香,“这次要怎么办?”   “春空!”薇香紧张地盯住狐狸,目光里充满期待。   狐狸浑身一冷,急忙叫:“我不管!这次我可不帮你背黑锅!”   “我没要你那么做!”薇香急忙争辩,“我养你这么久,把你养这么大,总得知恩图报吧?来,把这些碎片吃下去!我们来毁灭证据!这叫死无对证。”   “薇香……”狐狸的嘴巴被她扳住,只好痛苦地咬紧牙关,“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正在他们胡闹的时候,有人用力撞门。薇香在裙子上抹抹手,自言自语:“是谁啊?人家正在忙。”狐狸喘口气,感激得热泪盈眶。“一定是天使。”   静潮握着剑冲进屋,东张西望,“我听到这里有异常的声音,你没事吧?”   “她好得很。可是其他东西就……”狐狸眨巴眨巴眼睛,在薇香怒目而视之下,硬生生咽下后半句话,溜走了。   净泽看着静潮和薇香手牵着手走出房间,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嘴角,自己也不敢相信,他竟然为“人”的生活琐事微笑。   他睁大眼睛,目光穿透墙壁,看到另一个屋中,众人聚在一起谈天说地。   静潮叹息:“为何越是等待,我就越觉得心里没底?”他拥着妻子,道:“我们是不是太高估自己?因为比正常人强,就觉得可以拯救世界。”   “你可以啊!”薇香把披肩一角搭在静潮肩上,说:“只要你相信,就能做到。”   “可我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   “你不是。”薇香坚定而温柔地注射着他的眼睛,“你是我的丈夫,是我深深信赖的人。我相信你做得到!”   净泽的目光怔住,回味她的话,忽然希望说话的是温莲,坐在她身边的是自己。不……温莲从不依靠他,她倔强地努力,希望成为他的依靠,直到弄得自己满身血污。净泽失神片刻,苦涩地笑。这一次,该由他来努力,还她一个干净。 ☆、(3)   两道白影出现在屋中。一个是卞城王,另一个是白无常。这房子里聚集越来越多的冥神,净泽暗暗失望——要在他们眼皮底下隐身不难,但要在这时候问出温莲的下落,不会容易。   白衣少年疲惫地抱怨一声:“黑无常,你的特殊任务什么时候能结束?要不是有卞城王帮我,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老板去兼职?”静潮含笑看着雪萧,眨眨眼睛,“你总是这么热心友善。”   雪萧背向净泽,他看不清她的神情,但知道她心里一定很无奈:明明只爱一个人,那人却以为她对任何人都很关照。   “黑白无常的工作,除了可以雇用小鬼跑龙套之外,任何神鬼不得干预。她这样任性的行为已经被阎罗大王警告了。”白无常可怜兮兮地望着搭档:“我有点怀念和你一起工作的日子了。”   黑无常为什么放下工作,和薇香在一栋屋中无所事事?净泽心中这样一想,没留意到雪萧的肩膀轻轻一耸。她看不到他的身影,但听到了他的心声。   “我想,这件事情应该快结束了。”楼雪萧的声音平淡,向一边招呼:“风轩,你过来一下好吗?”   穿着绀青长袍的男人走进来。看打扮就知道他绝非人类,何况他身后背着一面很大的铜镜,样子委实诡异。这男人的双眼定定望向净泽,伸手指着他说:“在那里!”   净泽早已服过隐藏气息的药,鬼神都不知他的踪迹,不知这精灵如何看透了他的所在。他不知道风轩是看透真实的镜子,他也来不及细想——楼雪萧的长纱无声无息穿透墙壁,瞬间缠向他。   净泽一晃身子,躲开了,再向屋中一跃,伸手抓住薇香之后便撞碎窗玻璃,腾空而去。   “放开她!”静潮舞动一柄极美的剑,却眼睁睁看着净泽青色的衣袍升上天空。雪萧和黑无常飞上半天,被骤然繁密的雨帘重重拦住。   “我们真的不需要这样挥剑杀伐——我只想要一个答案,并不想伤害你和他。”净泽对臂弯中的薇香说,“你有没有想起来温莲的下落?你说过让我再见她。”   “我相信,彩夕对你有承诺。而且,她确实努力完成了。”薇香并不惊慌,宁静地注视净泽的眼睛——那是一双透着清冷的眼睛,琉璃色的眼中点着漆黑的瞳仁。薇香本想用自己的镇定让他收敛气势,没想到自己先折服在他的冰冷之中。   “闭上眼睛。”她说。   净泽看着她,疑惑地合上眼。在被雨丝保护的半空,他不担心冥神和人类的袭击。   “睁开吧。”薇香的声音有点不安,净泽睁开眼睛,眼前还是方才的人、方才的世界。他看着薇香,更加疑惑。“其实,你早就‘再见’温莲……”她的眼神像是怜惜他的苦等,“难得我不是长了和温莲一样的样貌?”   净泽的声音颤抖起来,微微垂下头,“我要的,不是这样的‘再见’!我要的是与她再一次相会!我等的不是一张与她一样的脸。”   “可是,彩夕能为你做到的,只到这一步。”薇香叹了口气,“也许,在她能够看得到的未来当中,没有你和温莲再聚的情形……请别再做无谓的破坏,那是没有意义的。”   “你戏弄了我。”净泽抬起眼,冰冷的眼眸一瞬间燃烧起愤恨。他手臂一松,薇香的身子骤然落下。她来不及惊呼,净泽又伸出手,捏住她的咽喉。   “我相信你,为你一句话满心期待,你却戏弄了我!”净泽的手越来越紧。   “大人,请留下她的性命!”雨中出现一对身影,是薇香久违的狼和孔雀。“她的前世是史上最精准的预言师,也许用什么法宝可以唤回她的力量。那可是了不得的财富啊!”孔雀说着,伸出细长的手指,笑嘻嘻从薇香脸颊上滑过,“上次承蒙你的照顾,我和月啸才能进入冥界,带净泽大人出来——这个恩情我会还的。放心,你不是不想再做预言师吗?我会想个办法让你无知无觉,再也不会为预言师的身份困扰。”   薇香听不清他的话,她只觉得浑身冰冷,眼中只能看得净泽的长发在雨中飞扬,像是被周围激荡的怒气拂动。   一道银华划破雨帘,向净泽刺来——楼雪萧的白纱穿透了雨丝。尖锐的银色化为利刃,劈开净泽设下的密幕,白衣女神长袖一挥,一片银沙铺天盖地向净泽笼罩下来。   净泽在瞬间扯过一边的狼妖月啸,甩向楼雪萧,自己向更高的天空飞去。   “别逃!”雪萧袖中飞出无数银箭,白狼和孔雀四处豕突,却没逃过被射落的下场。净泽左躲右闪,心中一慌,薇香从他手下跌落,惊叫一声落向地面。   “薇香!”静潮脸色骤变,本能地伸手去接,却见黑无常在空中抱住薇香,缓缓落在地面。   雨势忽然收敛,净泽不解地望着天空,又看看雪萧,“你何必这样?难道那些不懂你的人、忽略你的人,值得如此保护?”云层渐渐变薄,淡淡月光透了下来,照亮他闪耀的冰蓝色龙角,也照亮雪萧肃穆的脸。净泽的角上沾满银粉,再不能呼唤雨水。   “有些事,你总是不明白。”她说,“你被剥夺冥神的头衔,并不是因为你擅离职守、在人间留下血脉,而是因为你的心变得狭隘,你的眼睛不接受现实的改变。你和温莲的差别,不在于谁懂感情、谁不懂,而在于她懂得学习别人、从世间每一个人的身上获得经验,并且正确地判断出该不该这样做——你不懂。你对人世的要求,就是要这个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完美、能让你快乐。”   她的神色愈加庄严,“净泽,和我回冥界——你需要的不是一个干净的世界,而是一个能让你反思自己作为的地方。”   净泽默默听着她的话,美丽的眼中流动淡泊的光华。“即使现实让你失去爱人,你仍然接受?即使人让这个世界越来越堕落,你仍然接受?卞城王,你有没有想过,是什么让你自己如此悲惨、让这个世界越来越污秽?——是像你这样的神祗,明明有能力,却站在遥遥世外,不断地告诉自己不可以干预,要顺其自然。”   他长长叹息:“有一天,当你无力挽回爱人的心,还要高尚地告诉自己‘一切都是注定’的时候,会不会想到始作俑者也是你自己?有一天,‘人’堕落到无法拯救的时候,你会不会想到,曾经有个龙神早就想要铲除肮脏的人?”   他睥睨冥神,傲然宣布:“如果‘神’意味着必须忍受‘人’的一切、必须容忍世界背弃神、眼睁睁看着爱人抛弃自己——不需谁来褫夺,我自愿放弃这个空虚的头衔。你说我自私也好、狭隘也好,我爱了温莲,就要给她最好的世界,让她能学到更多美善。干净宁静的自然,像天地之初那样的景象,纯洁的生灵对至高的神明心怀感激和景仰——这样的世界难到不比现在强上百倍?”   “你想给她的,只是你的最爱,而非她的。”楼雪萧摇摇头,净泽却回答:“这是我能为她做的。你又能为你想保护的人做到哪一步?”   寒霜笼上雪萧的脸庞,一团白纱在她手中抖开,像最锋利的剑一样挥向净泽。   “那么……我只有杀了你!”楼雪萧用悲凉的声音说:“为了让我想保护的人避开我看见的未来!”   薇香惊魂未定,看着空中一青一白两个身影,更加惊诧。“为什么雪萧看来像是一定要净泽的命?他原本不想生死相搏……”   但事到如今,净泽没有其他选择。楼雪萧的银纱幻化无数利刃,他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否则就要被千刀万剐。那些被他拨落的断刃落向地面,薇香和静潮躲闪不及,屋顶上忽然张开一对巨大的翅膀,为他们抵挡。“星婵!”静潮一声惊叹。   自从静汐死后就销声匿迹的风妖星婵,竟与房屋合而为一,成为屏障,无言地保护他们。一旁的风轩递过那枝传说中的箭,对静潮说:“射下它吧!我看到十八层的入口正在缓缓开放。”   大地微微震颤,八方透出不同颜色的霞光,一块圆形的光斑出现在庭院中央,渐渐变大。光斑中央有依稀可辨的字迹:“十八层入口,高危地段,非请勿近。”   “弓!”静潮一声高喝,小留立刻变成一张华美的金弓。他把锈迹斑斑的箭搭在弦上,犹豫道:“没有箭镞和箭羽。”   在静潮迟疑的一刹那,高空中的净泽出其不意地抽出一把刀,刺向楼雪萧的心口。那是连龙角都可以削断的刀,他留着,只是不想让白狼伤害龙族,却没想过要用来砍杀冥神。   雪萧灵敏地躲闪,没有受伤的迹象,在下方观望的白无常却脸色惨白。   “啊!”他大叫一声,声音透着心痛。“不要伤害她!”少年捂着心口,弯下腰,像是十分痛苦。薇香急忙把他揽在怀中。   一团金光映亮了她的脸庞——少年的手心压不住胸腔里迸发出的灿烂。   每次想到家人,都会让他心痛。眼看着自己的姐姐受到伤害,遥远而悲伤的记忆又在他心头跳动。这感觉如此强烈,像是身体中有一部分东西呼之欲出。   “发光的少年?”薇香瞪大了眼睛。   白无常额头淌下透亮的汗珠,向箭杆一挥手,上面包裹的锈迹顿时破裂飞散,一道金色在静潮手中流淌。“把箭杆给我。”少年这样说,无人敢提出异议。   “箭镞……”白无常接过天箭,猛地插进自己的胸膛,位置恰好在那道柳叶形的伤痕上。他的胸口顿时散发出更加明亮耀眼的金辉,“箭镞在这儿!”   在天箭陡然暴增的绚烂光华中,一团异彩在他心口徘徊。天箭被白无常用力抽出时,精光灿烂的箭身顶端有一圈璀璨的光芒缭绕。光芒于一瞬间收拢时,一枚箭镞凝聚成型,煜煜生辉。   “还缺箭羽!”静潮满怀期待地看着白无常,少年却摇摇头说:“我无能为力。”   黑无常默默走上前,“让我来吧。”他的身影一摇,化为一束箭羽落在天箭上,发出星辰一般的荧荧寒光。   天箭光辉大长,映亮了夜空,连雪萧和净泽都为之神情竦动。   “天箭?!为什么还在人间?”净泽不敢懈怠,抽身想走,可是一道金光已拔地而起。   “回到你该在的地方,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了!”静潮大叫一声,金箭破空而至。净泽敏捷地躲开,天箭从他面前滑过……继而消失在遥远的天际。“射偏了!”楼雪萧和白无常悚然变色。明亮的箭羽有意识似的,带着天箭很快回转,又向净泽刺来。   净泽没有料到它倏忽而至,躲闪不及,被它擦伤了胸口。这微不足道的擦伤让净泽痛苦难当,他的胸前闪耀着一抹金光,散发出无尽热量。   “好烫——原来,你竟然是……”净泽愕然瞪着白无常,大叫一声,再不能维持人形,化为青龙重重落在地上。   天箭“铮”一声散为无数金粉,犹如一道金色的闪电飘散为一片华丽的金沙。箭羽从天箭上脱离,安然飘落,变成了疲惫的黑无常。 ☆、(4)   十八层在人间的入口打开,青龙身下的光斑释放出绵绵不绝的光束,像茧丝一样把净泽包住,载着他滑入黑暗。   龙还在挣扎,但力量越来越小。他愤怒地大吼了一声,双眸射出凶狠的荧光,“我决不会就这样回十八层!决不……”   在更深远幽暗中,就是他曾经逃离的十八层。再一次落入其中,不知何年何月才有机会重临人世。也许,永生永世不得超生……不!   净泽的眼睛在慌乱之中看到了薇香,心痛中忽然升起一股愤恨:“预言师,你不该这样对我——如果你早就知道这是结局,为何要给我莫名的期望和绝望?!”   雪萧听到他的怒吼,宛然答道:“命运并不是预言师的玩物,不能无休止地篡改。彩夕已经预知你的结局,薇香是否生了温莲的面容,你都会接受那两只妖怪的撺掇,结局都是这样。”   “那么我要试试看,看你们是不是对任何人的命运都等闲视之!”龙的眼中闪耀着疯狂,它奋力一挣,一把抓住正在喘息的静潮,向黑暗中拖去。   “静潮!”薇香大叫一声,毫不犹豫地抓住了静潮的手。净泽使出的全部力量实在太大,它似乎下定决心要拖静潮同入地狱。薇香也被拖向冥界的入口。一瞬间,黑白无常一齐拉住她的腿,楼雪萧又抱住了白无常的腰,但是连他们都被扯向下界。   一股柔韧的力量忽然加入,雪萧感到有软如蚕丝却力大无穷的东西缠绕着她的腰肢。身子下坠的趋势一停,慢了下来。“不要带走我的孩子。这一次,让我保护我的家人!”这个微弱的声音流进雪萧心中——槐树的无数根须将冥神们缠住,慢慢地把他们拖往上方。   然而十八层的大门在召唤这些若即若离的访客,雪萧听到了树根噼啪折断的声音……   静潮惊慌的面容就在薇香眼前。   “我抓住你了!”她心头似乎有一块大石落下,不担心自己是不是会和静潮一起坠入幽冥。她抓住了他的手,无论如何也不要放开,生死与共是她轮回的目的。   一团红光冲向净泽,狠狠咬住它的身躯。“啊!”净泽疼得大叫,“是你!”   在那团红光中,小留的体形不断变化着,渐渐显露出龙的体态。   “放开静潮!”小留咬住净泽。被它的牙齿咬住的地方,净泽的身躯像被火烧过一般化为灰烬。   “火龙?”痛苦让净泽更加用力,它的利爪已经穿透了静潮的腹部。   血珠在四周飞舞,薇香看得心痛,手上也更加用力地拉着静潮不放。是生也好,是死也好,她不放手。他却说:“放手吧,薇香!”   “不!”薇香的眼泪一点一滴落在静潮的脸庞,“我发过誓!如果再给我机会,我不会放开这只手,我不想再在梦中后悔!”   “放弃吧,薇香!”楼雪萧痛苦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马上就到十八层的入口,一旦堕入,就再也无法回头。一旦封闭,就再也无法开启啊!”   “我不放手!”薇香大声回答:“即使一起堕入最可怕的地狱,我也不会放开!这是彩夕等了两千年的‘提携’——我是为在这时救他而来的!”   “你……别傻!”静潮的气息越来越虚弱,“不要让我死也不安。”他意味深长的目光与黑白无常相对时,脸上慢慢露出一个带血的微笑,“薇香,我不能照顾你了,保重……”   “说傻话的是你!”薇香哽咽着大声抗议,“是谁要和我在白头时回首人生计划?把另一只手也给我!”在泪眼朦胧中,她的神智开始混沌,身体越来越沉重,精神却越来越渴望飞升,渴望脱离躯壳。十八层的力量在影响她,每一刻都有魂飞魄散的可能。   这看似就要到尽头的甬道中,忽然落下一柄刀——净泽用来刺楼雪萧的刀,在大地的震颤中跌落下来。   静潮眼中霍然闪烁出希望,他微微一笑,“薇香,记住,我的爱不会在忘川里熄灭。”他从龙的爪中挣脱另一只手,接住那下落的利刃,向被薇香抓住的手臂砍去。“我会在地狱的黑暗里,期待着……与你再见!”   “静潮!”薇香紧紧拉着静潮的断手,眼前的世界,在无尽黑暗中片片崩溃。她在自己绝望的呼唤中晕了过去。恍惚中,只看到一道红光在这一瞬间飞进她的身体。   “雪萧,带她走——这是我的选择,希望你不要反对。”静潮染血的微笑消失在黑暗里。   “啊……啊!”雪萧发出没有意义的悲呼,颤抖起来。这是她看到的结局。命运,不是那么容易改变。她一直想不透为何静潮会落入黑暗。她以为,将净泽赶回十八层就好。如果需要,她愿意为静潮杀了净泽,以绝后患。   但她想不到命运是如此顽固。   槐树柔劲的树根一收,雪萧身子一颤,眼泪落向无底黑暗之中。她被拉回到人间,眼睁睁看着静潮的身影在黑暗中越来越小,越去越远……   “原静潮,你……”净泽的龙身已经被烧灼残破,它睁开被静潮的血染红的眼睛,有点惊骇,“你知不知道,人的魂魄一旦靠近十八层的大门,会因为扭曲而破散!”他不怀好意地看了看小留的肉体——刚成龙形的身躯正颓然向十八层落去。   “龙薇香刚才离十八层太近,灵魂难免分裂受伤。所以这条龙放弃肉身,和她合而为一。你呢?你的灵魂一定会在这里消失无踪,不留一个碎片!”   “我……知道。”静潮的声音渐渐飘忽。   “一旦魂飞魄散,你就再也没有来生,也不可能和她相遇!”   “我知道。”静潮的魂魄离开了身体。他明白,下一个瞬间,他就要消散。“可我已答应了她,还会‘再见’。无论如何,无论多久,在遥远的未来,我们一定会再一次为彼此回到人世……这是承诺。”   “你、你说什么?”净泽的半身已陷入十八层,就在这时候,他恢复了人的姿态,脸上是说不清的迷惘。   看着静潮的魂魄变成一团美丽的光,他无限悲伤地松开手,沉入地狱深处。   他闭上眼睛,凄楚地轻轻一叹:“温莲……为什么,我无法从你那里得到这样的承诺……”   十八层的大门化为一道光,在深沉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缘十六:谢幕此生】   『她破碎的心是被这个悲伤的念头聚合,是为了用这个念头刺激她不断思念静潮而存在。失去这个念头,她的心立刻会碎成一盘散沙……』   ☆┈┈┈┈┈┈┈┈┈┈┈┈┈┈┈┈┈┈┈┈┈┈┈┈┈┈┈┈┈┈┈┈☆连日来,冥界最大的事件就此宣布落幕。但没有一个鬼感到欣慰。   阎罗大王看过事件报告,拨通了卞城王殿的电话,却听秘书翠墨回答:“大王,十分抱歉——我们阎君现在谁也不见。”   阎罗大王垂下眼睛,习惯性地伸出手指掐算,叹了口气。   雪萧最爱的人消失在地狱最深处,不会有让她牵挂的未来。卞城王殿中,再也不会有水风白雾。   在人间,又是别样的悲哀。   “薇香,”白无常坐在床边,看着目光空洞的薇香,说:“吃饭时间到了!”   薇香机械地张开嘴,任凭春空悉心地喂她。   白无常拿出几张报纸,满怀期待地问:“我给你读报,好不好?你想听《天界快报》、《今日冥界》还是本市的日报?”   薇香怔怔地盯着对面的墙壁,置若罔闻。   “那我从《天界快报》开始读吧?这东西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到,是我们阎罗大王为了研究天界动态,费好大功夫从可靠的渠道搞来的。他很慷慨地借给你,而且特别推荐第十五页的笑话版。”白无常一边展开上百页报纸,一边清清嗓子,“我们从新闻开始吧——七夕将近,众多喜鹊再一次聚集在天河边,准备完成一年一度的历史性任务:搭桥。与此同时,喜鹊族中少数激进分子在天河边举起条幅,率先倡导维权。它们声称,为牛郎织女的相会提供条件是它们祖先美好的奉献,喜鹊族代代从事这种高风险、无回报的活动,却得不到相应的关注。人们只把焦点放在牛郎织女身上,对喜鹊的牺牲一带而过,这种冷漠让喜鹊族感到心寒。另有部分喜鹊挂出了‘禁止宠物上桥’的条幅。因为牛郎声称自己有恐水症、恐高症,怕落水而不敢走鹊桥,每年一定要闭着眼睛骑牛而行。但根据有关人士透露,牛郎并没有所谓的恐水症或恐高症,这一消息来源可靠,激怒了喜鹊。他的老牛体重高达四位数(单位:斤。为保护当事牛隐私,具体数据不公开),对喜鹊而言是极大的负担,因此今年有部分抗议者开始要求禁止老牛上桥。”   白无常念完一大段,喘口气,看看薇香——她依然毫无反应。白无常连忙翻了翻,翻到第十五版,装作惊喜地说:“这里有好多笑话!”   他偷眼看看薇香,又开始念:“很久以前,月女神常羲收养了一只白猴当义子,打算送一件小礼物给他。女神亲手做了一只100%棉的绒毛猴子,但是没有合适的石头镶在眼睛的位置。于是常羲去找日之女神羲和,请她给绒毛猴子安一对眼睛。羲和正在建筑工地上为改造天界建筑添砖加瓦,听了常羲的请求满口答应。常羲就把猴子放下,先走了。羲和随手拣了两颗漂亮的石头加了点温度,熔成好看的琉璃嵌在猴子脸上,做完之后她又去盖房。谁想到她收工的时候,一个不小心把那只绒毛猴子掉在一大桶泥浆里……女神心想:不好,这可是常羲费好大功夫做的,沾这么多泥巴,洗也洗不干净了,干脆毁尸灭迹吧!于是她把一大桶泥浆从天上倒了下去……那些泥浆在人间凝固成一座大山,过了很多很多年,来了一场地震——石头里蹦出一只猴子。”   读完了,白无常皱了皱眉:“这很好笑吗?”   一旁的春空耸耸肩:“看来天界的文化生活也很贫乏,居然编造这种无聊的故事。”   “据我所知,这件事情好像是真的。”白无常一边蹙眉翻报纸,一边若无其事地说:“拿来当笑话有点冷。还是我们《今日冥界》上面的笑话比较好玩。”   他正要继续读,忽然看到薇香口唇翕动。   “静潮的魂魄呢?”她用干涩的声音提出每天例行的问题。   白无常为难地低下头。   “他……一定在,我知道,我知道。”薇香似乎想强忍眼泪,但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泪水流进她的口中,她在那种苦涩的感觉中喃喃:“他说过要与我再见,就一定会出现。”   春空牵强地笑了笑,说:“薇香,守护你是静潮的心愿,也是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我知道你对现实的接受能力比较差,总要经过这样一段自我封闭时间。但是,你到现在还不肯面对没有静潮的世界吗?已经好几个月啦……”   薇香一言不发。   “够了吧,薇香?”白无常生气地把报纸扔到一边,冷冷地看着她,“实在太丢人了——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经历生离死别的巨痛,应该得到同情?在我们面前,你还怀有这种想法吗?我们都经历过失去亲人的痛苦——不止一次,不止一个。难道整个世界应该为此停滞?静潮用生命换来的,就是你这副模样?为了保住你破碎的魂魄而和你合为一体的小留,它想保留的难道是这样一具脆弱的行尸走肉?到此为止吧,薇香!请你留下一个好形象,当你的孩子能看到我们时,让我们有机会告诉他:他的母亲既有美貌,也有令人敬佩的坚强。”   薇香没有理会,她不在乎。她整个心中只填满一个念头:她失去了她的静潮,她失去了那个承诺与她共渡一生的人……她破碎的心是被这个悲伤的念头聚合,是为了用这个念头刺激她不断思念静潮而存在。失去这个念头,她的心立刻会碎成一盘散沙……   白无常眼中灼灼的光黯淡下来,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薇香沉默了很久很久。当周围寂静无声,她终于停止啜泣。   她的双手放在腹部,那里不断传来温暖、安详的律动。她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生命的力量,脸上不知不觉露出虚弱的微笑。只有这平稳的律动,能让她感到安慰。   她的手心宛如浸在温和的热水中,她的身心都能感受到那种宁静和舒服。渐渐的,周身都暖和起来,仿佛一团光包裹了她,一双漂亮的眼睛在迷梦般的光中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好一双水灵的眼睛!薇香不禁赞叹。好像静潮,目光中满是信任和关爱。   “我……明白了!”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看高高隆起的腹部,说:“我和你的爸爸约好了。我虽然很不争气,但是在那一天来到之前,我不会再哭泣!”她看了看手臂上自然出现的龙形纹身——自从小留化为光和她合为一体,就以这个纹身的姿态出现在人间。   “小留,”薇香说,“你感到了吗?这个孩子在为我担心呢!我身为母亲,居然让孩子不安……真是丢脸啊!”说着,她笑了笑,强打起精神。   那条消沉的龙终于抬头露出微笑。   几个星期后,在黑白无常和众多路过游魂的守护下,薇香的儿子顺利出生了——当然,医院的工作人员看不到这些凑热闹的家伙,不然一定会觉得产房太拥挤。   新生儿的照片在第一时间登上《今日冥界》的头版——“庆贺拂水殿继承人诞生专栏”。   “我们的外孙,外孙啊!”拂水公龙御道和转轮王殿的秘书柳扶莺捧着报纸喜极而泣。楼雪萧和柳在道属于不露声色的类型,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着照片静静微笑。   在产房中的黑白无常却另有心事,时不时对视一眼。   “产妇的情况不太对劲!”群鬼中的老鬼医生大叫起来:“她的血压低,快准备……呜、呜——黑无常,你干吗捂我的嘴?”   “虽然你曾经是权威,但那些医生听不到你的建议,而我们又觉得太吵!”黑无常冷冷地把他扔到一边,忧伤地看着薇香。   “啊——”薇香长出了一口气。长久不曾有过的真正舒心的笑容浮现在嘴角。“黑白无常,让你们久等了。”她说。   “你别说话!”医护人员可不像她这么看得开。“为什么突然出血?!”“快!快!止血!”   假扮实习医生的春空凑到薇香耳边,伤感地说:“薇香,给你的儿子起个名字吧!”   薇香忽然睁开眼睛,眼中有一丝格外美丽的光华,美得不属于人间。她用非常轻微的声音慢慢说:“他叫秋河。秋天的河水。‘秋河,潮汐……皆静’。他是对我非常重要的人留给我的……宝物。春空,照顾他,照顾他。”   “嘟——嘟——”当薇香的心跳渐渐趋于平直,连鬼都不忍再看下去。   黑白无常的中间出现一个美丽的幽灵,她平静地看着床上自己的身体,把手放在黑白无常手中,蹙紧眉头:“好恐怖的死相啊!走吧,现在可以去了——我去冥界第一件事情一定要质问阎罗大王,为什么给我安排这种死法。”   那天,拂水殿迎来了新的主人以及她的宠物——一条和拂水姬的魂魄合为一体的龙。   “我是秘书冰萱,”一个表情木然的少女对薇香说,“以后由我来协助你的工作。”   “冰萱。”薇香笑了笑,“我们终于见面了!”她看看面前巍峨的神殿,“我终于来到这个地方……”   同在那一天,卞城王走进阎罗宝殿,庄严宣布:“我再也不要预言的能力,请帮我消除。”她的神态自然,似是早已深思熟虑,“看到未来的悲哀,就再也没有眼前的快乐。现在是我该抛开的时候。”   阎罗大王笑了笑,“那么,是不是要把听到别人心声的能力一并扔掉?”   “这倒不必。”卞城王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即使听到,也没有什么人的心声能放在我的心上……从今天开始,人间再没什么让我牵挂的。我该好好工作了。”   “你能这样想,真是冥界之福。我代表全体成员祝贺你大彻大悟。”阎罗大王舒心地吁了口气。只是他没想到,从那以后,卞城王越来越沉默寡言,甚至连表情也越来越少,不久之后干脆用一付丑陋的大眼镜挡住大半个脸。   仿佛,她的言语、表情和过去的容颜,都随着她在人间游走的日子一起消逝。她鲜活的样子,和她关爱过的那些充满活力的人一起化为历史……不知何年何月,何人能够再度打动她。 ☆、【缘十七:杳梦渐远】   『喂,静潮,你在里面吗?有件事情,我很后悔啊——现在才觉得后悔——后悔没有趁你在我面前的时候说一次‘我爱你’……如果你现在听到了,也不算晚!因为,我的爱,也没有在忘川里熄灭啊!』   ☆┈┈┈┈┈┈┈┈┈┈┈┈┈┈┈┈┈┈┈┈┈┈┈┈┈┈┈┈┈┈┈┈☆周围一片黑暗,两盏遥遥的金色灯笼静静浮在无边的墨色中,照亮了一扇狰狞的大门。   门上钉了无数铜钉,不是整齐规则的几排几列,却是一个诡秘的图案;门环含在一对栩栩如生的的小鬼口中,他们眼中透着威慑,似是将所有欲来叩门的人据于千里之外。门下是三级台阶,三级之下是无尽虚空。   薇香踏着虚空而来,伫立在虚空中,遥望那扇门扉,并不踏上台阶——台阶外围拦着许多绳索,上面歪歪斜斜地挂了一块牌子:“十八层重地,闲鬼勿近。违者大刑伺候!参见《工作人员守则》第七条相关处罚。”   她深呼吸,又深呼吸,试着向前迈一步,然而脚步总是犹豫,抬起又落下。   “薇香!你在这里做什么?”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薇香回头时,看到了阎罗大王的秘书紫夷。   “我……”薇香艰难地笑了一下,望着那扇大门,幽幽说:“我一直很想进去看看,看看静潮是不是在那里面。可是我没有勇气。”   紫夷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眺望,随口问:“为什么?违反《守则》第七条,不过是被关三百天禁闭——如果能见他一面,那又算得了什么?何况,你的工作根本不允许你离开岗位三百天,阎罗大王一定会从轻处理。”   薇香摇摇头,笑得苦涩:“我不是怕受到处罚。我怕的是他不在那里面。”她垂下头,俯视脚下无底的黑暗,“我一直告诉自己,他没有魂飞魄散,他跟净泽一起落入了十八层,没准现在正在和净泽大吵大闹、大打出手……”   她的嘴角轻轻一勾,旋即染上更深的凄凉:“我站在这里,可以想象他仍然鲜明地存在着,他和我一起在这个冥界,即使不见面,我们依旧同在。如果走进去却看不到他,我又该去哪里找我最爱的人?我该如何度过没有他的漫长的冥间岁月?”   说罢,她调转头,深深叹了口气:“白无常曾经说我像一只鸵鸟一样活着。其实,我死了之后还是一只鸵鸟。没办法啊——如果闭上眼睛的时候,有希望存在于懵懂之中,我情愿当鸵鸟,不想失去希望,不想再被事实伤害。”   薇香深呼吸,提高声音向那扇庄严的大门叫道:“喂,静潮,你在里面吗?有件事情,我很后悔啊——现在才觉得后悔——后悔没有趁你在我面前的时候说一次‘我爱你’……你也知道,我不擅长把这种事情面对面说出来。可是……哎,如果你现在听到了,也不算晚!因为,我的爱,也没有在忘川里熄灭啊!”   紫夷看了她一眼,眼中盛满酸楚和无奈。她无形的魂魄已经不顾禁令,偷偷进过那块禁忌的区域,她知道里面的真相,但她不忍心在这样的薇香面前说出来。   “紫夷,你来这里做什么呢?”薇香微笑着调转目光看着紫夷,好奇地问。   紫夷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欲言又止。她想了想,指着那扇门对薇香说:“那里也有我最爱的人。他爱着另一个人,我知道。但我不要当鸵鸟,我不会欺骗自己他已经不再爱她,或者假设他也爱我——无论他是怎样,我都接受。即使现实让人失望,他还是我最爱的人。”她转头直视薇香,微笑了,“即使静潮不在那里,他仍然是你心中唯一的爱人,这还不够么?薇香,以后你不需要再来这儿。”   薇香的眼睛微微睁大,也笑了:“没想到死了之后还能聆听如此有个性的开导——真是活到死、学到死呀!紫夷,作为你安慰我的谢礼,到我的茶亭里喝杯茶吧!”   “好啊!”阎罗大王的秘书调皮地眨眨眼睛:“不过一定要躲开妙莹姐的眼睛。”   她们说着,不约而同地回头去看那扇阴暗的门,又不约而同地摇头笑笑,一起走了。   薇香后来很少去十八层前游荡,再后来,几乎不去。因为静潮的脸,静潮的笑,静潮的每一个表情都在她心中越发清晰,像是最好的乌檀,经历的岁月越久远就越光亮美丽。   一天,她正在桌边痴痴地发呆,摇风殿的秘书暮寒忽然到访。   他在错愕的薇香面前放下一个巨大的水晶球,说:“这是我们殿君借给您的。它是冥界唯一可以看透时间和空间的宝物,既可以看到前世今生、又可以看到人世。所以您用完之后一定要还!”说到最后,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看到人世?”薇香诧异地去抚摸,手指刚触到那圆润的球面,球中便出现了春空的身影——他正在哄婴儿床中的孩子。这份工作比清洁工强许多,不过对他而言似乎有些难。他一会儿变成狐狸乱跳,一会儿变成掸子乱飞,一会儿又变成人扮鬼脸,终于哄得那孩子呵呵笑。   看着孩子的笑脸,薇香不由得笑了起来。“替我谢谢摇风公——这真是一份好礼物。”   “不是礼物……是暂时借给您的,要记得还!”   从那以后,薇香把思念静潮的心分了一大半给水晶球中的孩子。   她看着秋河呀呀学语。这孩子聪颖可爱,很快就学会说“爸爸”、“妈妈”,接下来又用最短的时间学会了“掸子”和“狐狸”。   她看着秋河的好奇心日渐增长。她看着他指着图画书上的图片问:“为什么图画书上的小孩子都是被爸爸抱着?春空叔叔总是抱着我,为什么春空叔叔不是爸爸?为什么书上那么多人都住在一个房子里?为什么我们的大房子里只有我和春空叔叔?为什么我没见过家里的其他人?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姑姑、叔叔、舅舅、阿姨——这些人都到哪儿去了?”   几乎抓狂的春空耐着性子为小小的秋河解答:“你妈妈工作很忙,一直住在单位;你爸爸很久以前失踪了;你姑姑嘛,拿到了蓬莱的护照。”“蓬莱是什么地方?”“蓬莱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你姑姑移民到那里,不会回来了;至于你家的其他人——太复杂,我也说不清楚。”   薇香噗哧一声笑了。她笑着看到水晶球里的黑白无常冲春空皱眉道:“春空……你确定这样教育孩子不会出问题?”   “不然要我怎么解释?难道要我告诉他:他爸爸是天上的星宿转世之后死在地狱十八层外、他妈妈是地狱的官员、他姑姑是蓬莱的梨花、他奶奶是槐树精?!”不善于说谎的春空愤怒地叫起来。   “真的?!”秋河大大的眼睛瞪得又圆又亮,“我爸爸是天上的星星?为什么他是天上的星星?我妈妈是地狱的官员?地狱的官员是干什么的?”   看着春空脱力地瘫软在地,薇香和黑白无常都呵呵笑起来。   薇香看着秋河长大,到了入学的年龄。她看着他噘起小嘴,说:“我不去学校啦!再也不去啦!”   “为什么?”春空经过这些年的历练,已经养成一副好脾气,何况《家庭教育指南》上早就说过:小孩子在上学之初,都会有抵触情绪。所以他心平气和地问:“去学校可以交到很多朋友!”   “学校里都是一些自以为是的臭小孩!”秋河愤愤地说:“我没笑话他们看不到黑白无常,他们却说我撒谎。那些小孩子一点礼貌都没有——人家那么大年纪的鬼过马路,他们都不知道让一让。还有,他们长大肯定都是杀手!学校里的花刚出现精灵,他们却满不在乎地把人家的手折断!还有还有,毛虫先生悠然地在树枝上散步,并没有招惹他们,他们却把人家扔到地上踩死——就因为他们觉得它难看。那位毛虫先生已经是家族中的美男子了呀!要是被他们看到毛虫先生的其他亲戚……啊啊啊啊,我不敢想象,不敢想象!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怎么会跟这些人生在同一个世上啊!”说到后面,他已经恐慌得不知所措。   “秋河真是这世上的极品儿童。”冰萱和薇香一起看着水晶球,真诚地叹了口气。   “咳咳!”春空为难地咳嗽几声,努力让自己镇定:“秋河,不可以这样。受教育是你的权利啊——权利!你知道人能有权利是多么不容易吗?”   “可是黑白无常说,我们家的人从来没有上过学校,都是家庭教育。”秋河一脸小大人的样子,指了指身后的黑白无常。   “你们两个死鬼是什么意思?!”春空愤怒地向一脸无所谓的黑白无常挥舞拳头,“为什么要妨碍他上学?!”   “每个孩子都去上学,学一样的东西,总得有人学一些学校不教的东西吧?”白无常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这样才能全面服务于社会嘛!”   “这是歪理!歪理!”春空扑通一声跪在薇香的灵前,泪流满面:“薇香——现在是新时代了呀!城隍代理人这行业越来越冷落。让你的孩子做个寻常公民不好吗?你也不希望他过得像我们当初那么潦倒、一星期只有一片肉可以吃吧?总不能让他靠变卖你留下的宝物为生吧?!”   他越说越伤心,“……再说,你这个儿子,粗糙的运动神经和破坏性真是青出于蓝。那些宝物,差不多都被他在无意中损坏,没有剩下多少啦——让他学一点正常的谋生手段才是现实需要呀!”   看着他们为一个孩子的上学问题操心,薇香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她偷偷溜入儿子的梦境,抱他、吻他、给他讲母亲们会讲的所有故事,回答他所有的疑问……她只能这样尽一个母亲的责任,虽然秋河拉着她的衣袖不舍得让她离开,她仍然不得不在曙光绽放之际回到冥间。   第二天,心力交瘁的春空发现秋河又背起了书包。“妈妈说,顺应时代的潮流比较好。”小男孩仰起脸,眼睛红红的,似乎是梦到母亲而哭过。“虽然我不太清楚什么是时代的潮流。不过她的意思是让我去学校。”   薇香看着水晶球,心痛地微笑:她的儿子啊!   “如果能让他在世上开心地活着,即使我永远呆在这里不去投生,也值得啊!”她由衷感慨,换来冰萱一个高深的笑。   “你的父亲也这样说过呢!”冰萱说,“你的祖父、曾祖父、曾祖父的母亲……每一位拂水殿的殿君都这样说过。” ☆、(2)   水晶球里的秋河渐渐长大,学会了在人前隐藏他看到鬼的能力,学会了普通人谋生的技能。   一天,薇香正在处理公务,拂水殿的大门忽然被撞开。   “薇香!快看现场直播!”白无常风风火火冲了进来,反客为主,径直跑到储物柜前端出水晶球。“出什么事了?”薇香慌忙凑上去,看到水晶球里,秋河正和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意思?”薇香挠挠腮。   白无常的双手在水晶球上游移,神色凝重地说:“我让你看看最近这段时间的事情,你就明白了——好,开始回放。”   水晶球中流淌出一段影像:   这个暑假,秋河在黑白无常的导游下,去了许多不是名胜的地方。他说不上那些地方有什么好,最大的乐趣是能遇到许多好玩的事情、许多友善的鬼怪。比如说:背上背着镜子的镜精、在镜子中扮鬼脸的狐狸、从留声机喇叭里钻出来唱歌的小女孩,等等等等。   经过几天跋涉,他终于——迷路了。   “你们是不是故意欺负我?怎么可能有人在黑白无常的带领下迷路?你们可是熟悉世上一切道路的鬼啊!”秋河开始发牢骚。   白无常仍然是一脸微笑,“偶尔迷路,才能体会柳暗花明的趣味嘛!”   “我可没觉得这种耗体力的行径有趣!如果我妈妈还是城隍代理人,我现在立刻去城隍庙烧纸,亲自投诉你们监护不力!”   黑无常的眼睛轻轻一弯,酝酿着笑意:“即使你不说,她也会知道。”   “这么大还跟妈妈撒娇呐?”白无常吐吐舌头,“秋河,你应该多关注一下人生中其他重要问题。”   秋河“嘁”一声,没放在心上。他不住地左顾右盼,看着手中的地图问:“那个地方到底在哪里?”   “就在前面、就在前面!”黑白无常异口同声地说着,指了指远处的大树。   秋河兴高采烈地叫声“终于到啦”,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槐树下。“这就是我奶奶?传说中能带来恋爱运的大槐树?”他抚摸着树皮,虔诚地说:“奶奶,奶奶,我想找到能伴我一生、矢志不渝、又活泼又温柔……还有其他很多优点的女孩。”   黑白无常窃笑起来,槐树也沙沙轻颤,好像在对这可爱的年轻人微笑。   “你的愿望一定能实现。”白无常笑着说,“你的奶奶与所爱的人合而为一,守护所有渴望幸福的人。她一直很想见你。”   “可是我奶奶为什么会变成槐树呢?”秋河挠挠头,很是好奇。黑无常耸耸肩:“这个故事可就长了,改天给你讲。”   “这就是传说的恋爱树?”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雪莹,你梦到的地方就是这里?”一群女孩子唧唧喳喳地走来,秋河“嗖”一声躲到树后。   “干嘛要躲呢?”黑白无常万分不解,却听一个女孩说:“我梦到的就是这里!就是这棵树——在这棵树下,有个穿一身白衣的少年,还有一个穿一身黑衣的年轻人。还有……”她的声音生生止住,羞赧地垂下头。   穿着白衣、黑衣的黑白无常浑身一颤,惊诧地走到那女孩面前,她却对他们视若不见。   “还有什么?”其他女孩子调皮地起哄。叫做雪莹的女孩子脸红了,轻移脚步向树后绕去,说:“在树后面,有我将要相守一生的人。”   其他女孩子哄笑起来,雪莹的脸色却一变,和惊诧的秋河面面相觑。   薇香看着水晶球中手足无措的儿子,露出一个安详的微笑。她抱起水晶球,来到摇风殿。   “这个水晶球,我不再需要了。”她说。   摇风公温和地看着她,说:“别在意暮寒的话。你可以一直用下去。”   薇香摇摇头:“不必了。我的儿子已经长大,他会成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他会学着守护自己的家人。我可以不再看着他。”   后来,秋河和那个很会做梦的雪莹结婚了。再后来,他们的女儿出生,像秋河出生时一样,她的照片被登在《今日冥界》的头版——“未来的拂水姬原红曲出生”。   秋河一家三口的笑颜是幸福的证明,薇香的心从此自人间收回冥界。她唯一的消遣是和劫火姬一起去喝茶看报,可惜她的茶亭依旧很冷清。   “茶会解散算了——来来去去只有我们俩。”劫火姬失望地说。   “不要不要不要!”薇香紧紧抱住念澜堂的柱子,一脸悲壮地大叫:“这是我跟静潮的第二个孩子,我绝对不要抛弃她!”   “哪有人把一个亭子当孩子的?!”劫火姬攥紧了拳头,额上青筋直跳。   “可是这是我的提议、静潮的构思,连名字也是静潮为我们的女儿准备的。哇——我不要抛弃她——”薇香开始捶胸顿足痛哭流涕。   “真想踹你一脚……”劫火姬恨得牙痒痒,却拿这家伙没辙,只好咳嗽两声:“来看报纸吧!再哭下去,别人还以为我要把你的茶亭拆了呢!”   日子就在工作和喝茶之间平静地过去。有一天,冥界忽然一阵骚动。   “号外号外!”官员小鬼们争相传送小道消息:“拂水姬的儿子原定于今晚心肌梗塞,却受阻还阳。”“最新消息——拂水姬的孙女到冥界了!孟婆在奈何桥上亲眼看到她了!”“那个女孩到阎罗宝殿觐见大王去啦!”“谁将接替拂水姬龙薇香,成为下一代拂水殿殿君?敬请关注《今日冥界》特别报道!”“有茶的、有空的都来下注呀!目前看好原红曲,但世事难料,大家要把握机会,让自己的地狱灵茶、清茶储备翻番!”……冥界一时沸腾起来。   薇香正紧张地等待更多小道消息,耳边忽然响起“啪啪”两声——那是阎罗大王的召唤。   她忐忑不安地踏入宝殿,“您叫我吗?阎王爷,我不能耽搁太久,今天有很多工作等着处理呢!我可不想再听冰萱唠叨!”   阎罗大王的笑容有些古怪,他示意薇香扭头。她照做的时候,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这就是你的孙女红曲。”阎罗大王说。   孙女……薇香一步奔到红曲面前,细细端详她的脸。红曲的长相和她不太相似,眉目之间,静潮的痕迹多一点。尤其那双眼睛,和静潮的一样明亮清澈,唯一的不同是,静潮眼中总是盛满温柔,而红曲灵动的眼中全是好奇。看着这双眼睛,薇香就想让她长长久久地活下去,让充满希望的光亮在这美丽的眼睛中永不断绝……   这是一次事故——勾魂摄魄从未出过差错的黑白无常,在红曲的阻挠下失手,秋河的魂魄被这女孩强行压回身体。在这严重的工作事故中,他的灵力消失殆尽,再也不能来接替他的母亲。   “你只好再等等。”阎罗大王为难地说:“等到红曲有了孩子之后来接替你。”   算啦——薇香的脸色变了变。只是可惜了大家为她费心筹备的欢送盛宴……她的念澜亭好不容易有机会获得大规模使用,却不得不延期了。   孙女的出现让薇香的生活多了一份活力。她时常和劫火姬聊一些孙女的故事——这个话题永远不会冷场,因为红曲的六次轮回是六场充满绚烂多姿的细节、主线情节却千篇一律的大悲剧……害她成就悲剧的人,就是如今的黑无常。薇香心中明白:雾之杯的主人,再一次和星之杯的主人相遇了。   薇香还清楚地记得自己见过的幻境,悲愤的黄衫女子挥剑刺向心口。   然而薇香无法责备那个看护自己长大的鬼。大家都同情红曲,只有薇香知道黑无常的自责——自责之星还没有甩开他的心结。他还是不断地到让自己伤心的地方,不断地刺痛自己。   拂水殿的沙漏日复一日地流动,随着时间的流逝,薇香熟悉的人开始离开冥间,重回人世——劫火姬霞樱走了,新上任的女孩叫做白筝,是个温柔又文静的孩子。黑无常也走了,竟然是去做红曲的儿子。新来的小黑无常是个充满活力的小男孩,常常跟白无常一起来拂水殿玩。   终于有一天,冥界的工作人员又开始筹备薇香的欢送会。 ☆、【缘十八:后来呢?】   『然后,不论谁也好,请给我爱过的男人幸福——这是他应该得到的。』   ☆┈┈┈┈┈┈┈┈┈┈┈┈┈┈┈┈┈┈┈┈┈┈┈┈┈┈┈┈┈┈┈┈☆这天,阎罗大王正全神贯注偷看天界的加密新闻频道。   “天帝陛下最近热衷于拍电影,其处女作《西游特攻队》即将杀青。现在为大家送上该片部分剪辑。大家现在看到就是本片四大主角:身世成谜的全能特工孙悟空(背景为孙悟空上天入地),佛学院副教授唐三藏(背景为唐三藏伴青灯诵长经),因作风问题被迫引咎辞职的天界前海军军官猪悟能(背景为天蓬元帅调戏嫦娥——这段真实的录像剪辑由天界安全局提供,当年曾作为铁证帮助嫦娥打赢了天界首例性骚扰案),以及在工作中造成责任事故被天界辞退、心理变态的杀人狂沙悟净(背景为沙悟净吃人之后把死者的头骨串起来当项链)。”   看到这里,阎罗大王“呃~~”一声,对手里的地狱点心失去食欲。   天界新闻继续说:“本片气势宏大、主题深刻,对四位主人公的刻画细致入微,对他们的成长做出了精彩诠释。四位各具性格的主角由钩心斗角、互不信任,到结成团队。孙悟空由一个信奉个人主义的孤胆英雄,成长为特攻队核心人物;猪悟能的男女关系,最初一塌糊涂、毫不逊色于著名的荧屏人物圈圈七,但在影片结尾,他终于取得一点使命感,认识到粮食是国之基础,成为为佛国征收供品的官员;沙悟净由一个变态杀人狂成为受宗教感召的信徒,最终以正直忠诚的表现重获社会肯定。全片将实景拍摄与豪华特技相结合,为观众营造一场奇幻绚烂的西行视觉盛宴。导演天帝陛下,将围绕唐三藏的无数明恋暗恋、特工孙悟空精彩的易容表演、猪悟能滑稽搞笑的台词,以及沙悟净前期的恐怖表现巧妙地杂糅,使该片成为一部集言情、奇幻、动作、搞笑、惊悚为一体的超级大片。片长约1220分钟。”   播音员顿了顿,又说:“根据本台最新收到的消息,《西游特攻队》尚未公映,已引来非议。今天早些时候,西天新闻发言人就《西》涉及的宗教问题答记者问,并对天帝作为天界权威人士恣意加工历史的行为提出抗议。天帝尚未对此做出回应。今天,佛教最高领袖也以个人名义致信天帝,据推测,该信内容亦涉及《西游特攻队》,但具体内容尚不可知。”   阎罗大王幸灾乐祸地嘿嘿笑了,但旋即又苦着脸叹了口气。“炒得这么热,不是什么好事情……”   播音员继续说:“目前,灵霄大剧院已得到该片首映权。《西游特攻队》能否如期上映,还有待进一步消息确认。另外,天帝陛下倡导的‘天冥电影节’正在筹备中,据悉《西游特攻队》将作为参展影片之一。冥界参展影片尚未透露……”   “吡——”阎罗大王按下遥控器,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怎么办呀怎么办?”他一手揪胡子,一手拍桌子,不住嚷嚷:“我们冥界这么大,怎么就没有一个创新型人才?妙莹,我写的最新版《招聘启事V17.0》有没有贴到奈何桥上?”   “早就贴了。”他的第一秘书妙莹立刻报告:“从《招聘启事V1.0》贴出至今,已将近两年。在这两年里《启事》改进十六次,不断提高报酬。来应聘编剧和导演的鬼不少,但经过重重筛选,没一个能达到我们要求的水平。看了《西游特攻队》的宣传片,其中四个鬼差点笑得再死一次,对天帝崇拜得五体投地、自愧不如;十一个鬼从影片内涵、拍摄手法、故事构思、逻辑合理性等不同方面批判了天帝的片子,认为该片没有价值,纯粹属于哗众取宠、Lang费资源之作——但他们也写不出更好的剧本;还有七个鬼,鄙视天帝压榨文化遗产的剩余价值,但他们提交的剧本草稿……有套用《封神演义》之嫌;最后八个鬼开始跟风,剧本内容虽然没有明目张胆剽窃天帝的,但主题都是××特攻队……”   “够了够了!”阎罗大王气得直拍桌子。“天帝的片子就要杀青,我们这边连头绪都没有……哎、哎、哎!”他扳着指头算了算,“除非最近会有天才逝世,否则我们就弃权吧!省得输了丢脸。”   “陛下——”阎罗大王第二秘书明篁不失时机地提醒:“今天会有一个重要人物出车祸。”   “哦?”阎罗大王急忙扳着指头算了算,“是了!今天是红曲报到的日子。”   阎罗大王的第三秘书紫夷一声尖叫:“啊?今天?!哎呀,我该高兴还是该伤心呢?我可是她的忠实读者啊。”她的情绪一变,又陷入低落状态:“我也是薇香的朋友——红曲来了,薇香岂不是要走了?”   说话时,阎罗宝殿的第二级台阶——冥界之阶上出现三个身影。左右两个是黑白无常,中间的女鬼一声嗟叹:“哎,以前我来,都是站在下面的人界之阶!”说着,她试图跳向第三级台阶,蹦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于是她失望地嘀咕一句:“现在终于有点‘已死’的感觉……”   “红曲!欢迎加入冥界大家庭!”阎罗大王热情地张开双臂,露出肉麻的笑容。   “客套话就省下吧!”红曲豪爽地挥挥手,“我路过奈何桥的时候,看到《招聘启事V17.0》出炉了。你还没有招到人?”   阎罗大王什么也没说,为难地耸了耸肩。   红曲不客气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不屑地说:“天帝不就是拍了一部《西游特攻队》吗?不就是翻拍《西游记》?翻拍再怎么说自己有新意,也是翻拍!何况翻拍成功的例子非常少。别看他现在的宣传片挺好看——哪个影片的宣传片不好看?但整个片子是不是都好看,就很难说了。”   阎罗大王虔诚地听红曲做分析,趁她歇口气的功夫,递上一杯地狱灵茶。   “承蒙大王亲自倒茶,真是荣幸之至。”   阎罗大王急忙说:“这没什么。我们冥界重视人才嘛!”   红曲接过地狱灵茶,仔细尝了尝说:“味道不太纯。等我有空帮你改进一下。”   “好说好说。红曲,先说说你有什么好剧本。”   听了阎罗大王的话,红曲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胸脯:“虽然现在没有,但我已经有个非常好的构思。你别着急,听我慢慢说。天帝的影片重视华丽的场面、曲折的剧情,但是观众都是神仙,什么华丽的场面没见过?剧情再复杂,大家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何况当年大圣大闹天宫时,参与缉捕他的天界工作人员还都在天界任职呢,这部影片中的相关场面一定不能得到他们的好感。我常说——观众的情绪决定一切!我们就拍一部情节不复杂、场面不特殊,却能让观众感同身受的情感片。”   “这种片子好像不好拍吧?”阎罗大王仍然十分为难,“把握不好,就显得稀松平常……别说共鸣啦,观众恐怕连看完都做不到。”   “所以,我们要给这个故事加一个精心安排的背景,以及少量悬念,还要特别注意节奏紧凑。”悠然神往的红曲从她的白日梦中清醒了一瞬,问阎罗大王:“现在你心里有底了吗?”   阎罗大王闷闷地摇头:“没底。”   “哎、哎、哎!”红曲拊掌喟叹,一脸孺子不可教的神情。“冥界这么多传奇人物,挑一个典型人物当原型,不就挺好?!”说着她指了指站在一边的黑无常:“我看他的经历就挺合适。”   阎罗大王深吸一口气,摇头说:“不!他的经历太为人熟知。我想到一个绝妙的——在我们地狱十六层,有一只死心塌地要逃出牢笼和妻子团聚的猴子。他已经锲而不舍地逃了……呃,将近一百次……不过目前还是被关在里面。”   “这个题材好!主人公有智谋、有追求,还有爱心!”红曲的眼睛一亮,“稍加润色就是一个好剧本……让我想想,片名就叫《冲出地狱》,如何?”   一旁的紫夷看他们聊得热火朝天,忍不住插嘴:“这个片名好像不够有特色,不如叫《逃狱专家》怎么样?他也是这么自称的。”   “就这么定了!”阎罗大王高兴地一拍桌子,由衷称赞红曲:“我真为人间失去你这样的人才感到惋惜——同时也为冥界得到你这样的人才感到高兴。”   “过奖过奖。”红曲谦虚地挠挠头,问:“现在说正经的吧——我什么时候上任呢?”   “薇香的欢送会一结束,你就可以上任啦!”阎罗大王转动手边的水晶球,眨眨眼睛。“哦,欢送会已经筹备好了。”   遥远的阎罗宝殿传来三声惆怅的钟鸣。这种声音,让薇香觉得若有所失。   冰萱微微仰起头,失神聆听。“这是冥界在向工作人员道别。”她对薇香说,“这是给你的钟鸣。”薇香环顾拂水殿中的每一样东西,缓缓吐出一口气。“以后,你要照顾拂水殿的新主人。”   冰萱叹口气,“你放心,我会看紧她。她那种顽劣的性格,我早有耳闻。”   看着怅然微笑的薇香——仍然那么美丽而哀伤,冰萱小声说:“我会一直记着你,永远不会忘记!”   拂水殿的大门“哗啦”一声被推开,一个开朗的女子冲进来:“奶奶!我们又见面了!”   “红曲!”薇香拉起红曲的手,向这个面貌看起来比自己还大的孙女介绍拂水殿中的每一样东西、每一个角落。“仓库里收藏我们家曾经拥有的宝贝,但真正的宝藏在这里。”薇香拉开木柜中的抽屉,小心翼翼取出两个透明袋子——里面盛着淡蓝色碎屑。   “我们家家主的灵魂,通常不经过四殿处理。但你父亲因为意外而回归凡人。这是被我亲手擦除,他的和你母亲的‘情’。”薇香说着,握着红曲的手一笑,“只有亲人留下的纪念才是最珍贵的宝物,我把这些留给你。”   红曲郑重地接过来,轻轻抚摸着,半晌无语。她向柜中好奇地张望,问:“为什么没看到爷爷留下的碎屑?”   薇香喉头一哽,勉强笑了笑,说:“他的情况也有点特殊……”   冰萱急忙上前道:“两位殿下,‘十八代拂水姬欢送大会暨十九代拂水姬就任仪式’就要开始了!请到念澜堂集合。”   “念澜堂?那是什么地方?”红曲挠挠腮。   “薇香创办的茶会的活动中心。”冰萱不动声色地解释,“是她自己建造的茶亭。念澜堂会随着加入者的增多而变大,无论多少人都可以放下。”   红曲瞪圆了眼睛,眼中满是崇拜:“奶奶,你自己办了茶会?还自己盖了活动中心?太了不起了!”   “是你爷爷的主意。名字……也是他起的。”薇香凄然一笑,“原本想要丰富一下地狱同仁的业余生活,不过到现在为止,会员只有我和劫火姬两个。”   “您放心,我会把这么有意义的活动发扬光大的!”红曲和薇香手牵着手走了。冰萱却感到一阵恶寒。“……把茶会发扬光大?”她看着红曲远去的背影,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又是一个不省心的拂水姬。”不过,她完全没有料到:新拂水姬不省心的程度完全超越了她历代祖先的总和。   欢送会上,阎罗大王总结了薇香历年来的工作成绩,并对她的离去表示非常遗憾。地狱成员们对此见怪不怪——拂水殿每一位殿君离开时,阎罗大王都是这样例行公事。但在红曲看来,这场面着实诡异,好像地狱给薇香开追悼会,为她将要重生而惋惜。   一切喧闹、惜别之声都恢复平静时,红曲不得不离开薇香,去拂水殿正式工作。而薇香也恋恋不舍地离开念澜亭,一步一回头地步入阎罗宝殿。   准备接受轮回的安排时,她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薇香,”转轮王握住外甥女的手,微笑着说:“别害怕!”薇香看了看柳在道——一旦她重新轮回,他们就再也没有亲戚关系。   “薇香!”黑白无常童子军也赶来了,“红曲已经在冰萱的指导下开始工作,虽然她对工作量有点意见,不过不必担心。”   薇香笑了,微微点头说:“那么,终于是我向这一切说再见的时候!”   阎罗大王一脸庄严地问:“还有什么心愿吗?我会尽量帮你。”   薇香想了想,叹口气:“我最大的心愿是,:当我再次看到阳光的时候,不要忘了静潮……我舍不得他。但是,前世的我有类似的心愿,所以今生的我对彩夕给的梦境深恶痛绝。今生我再许愿,也许会被来生的自己讨厌。还是另外许一个愿望吧——我希望,有朝一日静潮的灵魂能离开十八层。然后,不论谁也好,请给我爱过的男人幸福——这是他应该得到的。”   “我知道你会这样说。”阎王微笑着伸开手掌,一团温柔的光在他手心闪耀。   薇香吃了一惊。   白无常微笑着解释:“冥界的工作人员夜以继日在十八层的大门外收集,经过七十多年,终于把静潮魂魄的所有碎片都收集齐了。”   “真的?”薇香从阎王手里接过那团光,“真的是静潮?!”   “是!”白无常说:“净泽在最后放手,所有碎片全部散落在十八层外,没有一点被吸进去。”   “净泽的心底并非那么冷酷。”薇香看着手中的灵魂百感交集,脸上露出温柔的神情,“希望有朝一日,他也可以从仇恨中解脱……”   阎王看着她,郑重地说:“你们一起去投生吧!就算对命运一无所知,也要努力获得幸福。”   “薇香!”楼雪萧仍旧神出鬼没,这时忽然出现在薇香身边。她注视薇香的眼,轻声说:“即使不能再见,你也要知道:我会一直看着你。”   “还有我呢!”龙从薇香身边腾空出现,“我一定会再次找到你,不管我们变成什么样子。”   “谢谢你们!”薇香笑着,最后看了朋友们一眼。   失去龙的魂魄,她的灵魂变成几片散碎的光。阎罗大王庄重地把这些光捧在手中,将它们揉为一体。冥神们看着薇香的灵力在这过程中散逸,忍不住唏嘘。   “唔……”阎罗大王大功告成,满意地看看自己的作品:它像所有初生的灵魂一样完满,毫无瑕疵。“我有预感。”他说,“这样可爱的灵魂,会得到幸福。” ☆、【缘无止境】   『某年某月某日至永远』   ☆┈┈┈┈┈┈┈┈┈┈┈┈┈┈┈┈┈┈┈┈┈┈┈┈┈┈┈┈┈┈┈┈☆“不见了……不见了,不见了!”   少女慌张地翻找自己的手提袋,把里面的东西劈哩啪啦倒在地上,又上上下下翻找衣袋。直到一件橙纱连衣裙被她揉扯得皱皱巴巴,她才“哇”一声痛哭出声。   路上行人对她不闻不问,她索性随心所欲地大哭起来。一直哭到没情绪,她终于罢休。   “是不是掉在马路对面?”她灵机一动,也不管此刻正是红灯,抬腿便横穿马路。   眼看疾驰的车辆要把她轻盈的身躯撞飞,一个高大的影子掠过,把她拦腰抱住,几个大步穿过车流,平安地踏上马路对面的人行道。“小心呀!”他说。   少女转了转灵活的眼睛,“你傻了是不是?”她戳戳自己的身体,“我已经是鬼了,还怕被车撞么?”年轻人哈哈一笑,“可我看到你那样横穿马路,就心有余悸。”   少女抿着嘴看了看他,一指马路中央:“你怎么不去管他们?”   那里正有几个无聊的鬼,在玩假装被车撞死的游戏……   年轻人又是哈哈一笑,没有回答,反问:“你在找什么东西?”   少女叹口气,打开手提袋给他看——虽然她刚才把东西都倒在地上,但这时那些小玩意都好好地在里面。“我的夜游证丢了。”她惆怅地叹口气。   这件事对游荡的鬼来说,十分严重。   那个骑着飞马装酷的冥界保卫科科长骐轮,每晚都要检查夜游证。那对每天在人间游荡的地狱童子军黑白无常,也会凑热闹帮着抽查。只要有一次被检查到,游荡的鬼必须立刻返回冥界,失去了在人间完成心愿的资格。   想到这里,少女开始抽泣。   年轻人挠挠头,问:“你未了的愿望是什么?”   “看看我生命中的另一半是什么样子——就看一眼。”少女一边抹眼泪,一边晃着右手小指上的半截红线回答,“我死得这么早,没机会亲身验证,看一眼不为过吧?”   “这么说来,我也是同样的愿望呢。”年轻人笑着伸出左手,小指上也是半截红线。他拍拍额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晶莹的彩玻璃。上面刻着“某年某月某日至某年某月某日;寻找另一半”。   “这个给你用吧。”他说。   少女睁大了眼睛,“那么你呢?”   “找到找不到,其实不是那么重要。”年轻人长长地舒了口气,微微一笑,“我死了,她会和另一个人在一起。这样一来,她就再也不是属于我的姻缘。何必为她执着呢?”   少女忸怩地低下头,“其实,我也不是非常看重这件事情。只是一时好奇才申请了夜游证。谁想到他们竟然痛快地发给我。”   两个鬼会心一笑,开始进一步攀谈:“你是什么时候过世的?”“上个月二十一号。”“真巧,我也是那天呢!旅游车和另一辆车相撞,翻进山沟里。”“咦?我也是!难到你是在前往某某景点的路上?”“不是。我是从那里回来——看来你是对面车上的乘客。”“唉——我坐了靠窗的位子,又是前排,难以幸免。”“我也是呢——三排左手临窗,我永远忘不了这个不吉利的座位。”“……我是另一辆车中的这个位子!”   他们对视的双眼开始闪亮。“我们真是有缘呢!”两个鬼异口同声地笑出来。   一只手拍了拍少女的肩膀,她回头看时,正对上白无常笑眯眯的脸庞。少女脸色骤变,生怕他问起夜游证。   “这是你掉在那边的。”白无常递给她一样东西,正是她失落的夜游证。   “谢谢,谢谢!”少女千恩万谢,兴高采烈地对年轻人说:“这下我们可以结伴去找另一半啦!”   游荡时间有限,他们立刻撇下地狱童子军,踏上旅途。   白无常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对年轻的鬼远去。“唉,真是薄情啊,竟然不记得我了。”他的笑容有点遗憾。   “忘记也是一种幸福。”黑无常双臂抱胸,撇了撇嘴。“不过,我对未来的发展很有兴趣——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发现真相呢?”   少女和年轻人愉快地交谈时,忽然想到什么,“喂喂,我想向你介绍一个人!”   “一个‘人’?”   “嗯……也不算是人。”少女调皮地眨眨眼睛,拉着年轻人转入一家奇妙的瓷器店,高声叫道:“义兄!我带朋友来看你!”   柜台后站起一个少年,头上有一对奇怪的角。年轻人看得目瞪口呆。   “我义兄是龙,样子虽然比我小,可是年纪比我大很多。”少女为他们介绍几句,咭咭呱呱问那少年:“我们要一起去找另一半,你有没有好建议?”   开瓷器店的龙少年有一双老成的眼睛,与他对视一眼,就仿佛时间过去十年。年轻人腼腆地避开他的目光,没有问少女为何有一个身为龙的义兄。他对这点并不很好奇——世上既然有鬼,那么有龙也不稀奇。那么,一条龙是一个鬼的义兄,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龙少年似乎也不在乎别人如何看他,只是说:“越远越好,越久越好。”然后,他从柜台下面拎出一只旅行袋,好像早知道他们今日要远行。少女叹了口气:“义兄,这些年来承蒙你照顾。等我完成了心愿,就要去阎罗宝殿报到。下次相见不知何时。”   “不会很遥远。”少年笑笑,又从柜台里拿出一卷泛黄的纸,柔声说:“如果有什么好的鬼生计划,别忘了写下来——以后有机会可以常拿出来看看。”   “好旧的纸啊!”少女展开看了看,大呼小叫:“咦?以前有人用过!还在上面写了壹、贰、叁呢!”   “接着写下去吧!”龙少年微笑着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去。   瓷器店的门铃又响起来,少年在柜台后微笑:“白无常到访,真是少见。”   白无常也笑笑:“小留你还是老样子——时间的流逝对龙来说真不明显。”   “对人而言,却是沧海桑田。”小留托着腮,老成地微笑。“轮回,又轮回,生命的轮转如此之快。”   “遗憾的是,他们再也没有在死前看见过我们冥界的鬼神。”白无常叹了口气。   小留却欣慰地说:“看不见,对她来说也是一种幸福。每一次,她都只想和所爱的人在一起,不想独自在地狱里沉默。”   “这一次的相遇,好像比较有趣。”白无常挠挠腮,“如果他们在旅程的最后,有了共同的心愿……很久之前的薇香的愿望,这一次也许能实现。”   他们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幸好,他们看不见冥神。”   两个鬼流Lang了很久,终于各自找到他们的另一半。那素未谋面的人,不知他们曾在姻缘簿上并列,也不知他们的另一半已死,更不知为死去的人悲伤。生者的生活幸福而长远。   “其实我就知道是这样的。”少女洒脱地说,“只是想看一眼满足好奇。”   “这个心愿了结……我们大概要回到阎罗宝殿,迎接来生。”年轻人低头看看夜游证,“寻找另一半”几个字消失了。   “真不想就这样和你分开。”少女的声音充满遗憾。她展开那卷纸,浏览他们共同的旅行日志,那里记载了那么多快乐的日子。   忽然,她的夜游证上闪过一层光,上面出现几个新的字:“某年某月某日至永远;和他在一起!”   少女诧异地叫出声音,而年轻人也惊讶地看着手中的夜游证:“某年某月某日至永远;和她在一起!”   他们惊疑不定地对望,目光相遇的一刹那,都不再迷惘:是的,这正是他们心中真正的渴望。   他们牵起手,手上的红线自然地接在一起,天衣无缝。   他们郑重地在纸上写下新一行计划,并在下面的每一行上写下一个要实现的愿望——当他们游荡至破灭,这就是他们珍贵的回忆。   他们看着无限广阔的世界,有了无限多的新计划。   他们牵着手,一直一直往前走去。   他们不知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叫龙薇香的女孩儿说:“如果我死后不去地狱工作,希望和我爱的人做那样一对快乐的老鬼。”一对共同在世间携手逍遥的老鬼。   他们不知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叫原静潮的年轻人说:“我要让你幸福,不必羡慕世上任何人或鬼。”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记得,但他们为那一对年轻人实现了心愿。   桑田沧海,沧海桑田。   美丽的愿望终归能够实现。 ☆、【番外一】你听,我说   传说梦与现实衔接之处,是个安静的地方,特别适合去想一些非梦非真的事情。比如回忆——明明真切地发生过,睁开眼却又看不到、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回忆。   那么你,小姑娘,你……介意听我讲一段回忆吗?   是呀,我的回忆,应该和你没有关系。   可是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让人开心,更不知道怎么能让一个梦精灵开心。连制造梦境的你都感到伤心,躲在这衔接之处,既不敢去梦,也不敢走入现实……你的悲伤,勾起我的回忆。   也曾有人在我的回忆里那样悲伤地存在过。   你想听吗?听听她们是为何悲伤,最终又是怎样结束了悲伤。   她们的故事开篇非常古远,却绵绵不绝地发展着,引出我和一个人的相遇。   非常,非常奇妙的人。   她曾经对我说,一生当中什么样的事情重要,什么样的事情不重要——这问题其实不需着意去思考,岁月会代人过滤。那时我不以为然,以为我正在下决心做的事才是最重要的——现在我早已不记得那是一件怎样的事。   然而星霜聚散,红尘涤荡,我仍然记得是如何与她相遇。   ☆那是一个早春的清晨,寒冷的巫吕山上静静绽开一线熹光,长空豁然开朗,云海无声翻腾。我像往常一样,头顶一粒露珠,面向朝阳膜拜。这是我的老朋友雪貂告诉我的方法。他说,当月昇时凝结的夜露在晨光下倏然消失,立刻吸入那一缕微乎其微、几不可见的气,就是吞入日与月的精华。他说,如此反复一百年,胜过修道千载。   我已经在人迹罕至的巫吕山顶坚持两年。那天我虔诚地等待关键的一刹,完全忽略了寂静中异样的声响。不速之客在我不远处飞快地走过,我惊慌地躲避,头顶露珠晃了晃,滑落眼前,碎成闪亮的微粒。“啊呀!”我叫一声,心疼地伏在地上,看着完全无法挽回的局面不知所措。   “它在做什么?”路过的人毫无愧疚,清脆的童音充满好奇。   我察觉到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可思议,人类身上散发的气息,竟比山中万般灵物更纯洁清净。我忍不住张望气息的来源,黑衣女人就在这时慢慢地登上山巅,欠身蹲在我的身旁。我极力仰头也无法看到她的容颜,只看见黑色的裙裾飘飘,银色腰饰宽松地挂在她身上。   “它在实践小妖当中盛行的吸露术。”她温和地责备青衫童子,“你破坏了它的法术。”   童子不怀好意地呵呵一笑。我戒心突生想要逃走,可我逃得慢,被他飞快地攥在手心。“这么小的守宫,也想成仙?”   挣扎中我看到这个捏着我脖子的家伙:一双细长上挑的狐狸眼,一对毛色光亮的耳朵。原来是个狐妖。   妖族之内,弱肉强食,稍胜一筹的妖怪总是不希望看到别的小妖崛起。我开始惊慌,女人却对这孩子的恶作剧付诸一笑。“他不会永远这么渺小呢。”她说完,从狐妖手中救出我,把我托在掌心。   我终于看到她的脸。没有想到,饱满的声音的主人,脸上已有风霜痕迹,发式虽是未婚女子,可长发却灰黑参杂。不知是不是初阳的缘故,她的眼睛仿佛孕育星星的深邃海洋,我一望便陷入不可自拔的向往。   “有灵性的生命,会不由自主地从我的眼里窥探天地隐秘。”她轻轻眯起双眼,由衷地微笑赞赏:“你日后将成为多么了不起的人呀!”   “人?”我与狐妖同时吃了一惊。我忍不住大声问:“你怎么知道?”话虽如此,我并没有期待人类听懂我的语言。   但她分明听懂了,微笑着回答:“因为我是颜彩夕。”   坚定的声音,宣布一个应该被阴阳万物所熟知的名字。   预言师颜彩夕。   ☆我认识的所有妖,遇见的每个人,走过的每一段路上的花与草,都在心里藏着一个词:预言师。谁都渴望对未来一探究竟,这样就不必对未知产生忐忑和恐惧。但是上天安排,不准有生有死的存在,详知自己的未来。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只蝼蚁,面对命运时同样懵懂无知。这法则无法抗拒,亿万生灵中只有一个漏网之鱼,就是她。   她不是任何物种,尽管她有时以一棵树的形态出现,有时托生在一只鹿身上,有时是一尾鱼,有时——譬如这时,寄宿在人类的身躯之中。她是上天造物的漏洞,有能力洞悉天地的一切奥秘。她究竟是什么,无人知晓。我们都叫她预言师,她也就以此自称。   当她以一个物种的形态诞生,就会染上种群的缺陷:是树时,不能动;是鱼时,不能离水而活;是人时,不能万寿无疆……天神无法束缚她无限的能力,只好束缚她有形有限的生命。   当世上还没有看透过去与未来的佛,唯有预言师能够在神设计命运之前,预知神将如何思考。   我遇到的第一个预言师颜彩夕,拥有万物之灵“人”的身躯。人能够表达,又不擅长保守秘密,于是天神给此时的她最严苛的束缚——短暂的生命。每当她泄露一个预言,她的生命就飞快地消逝一段,说的越多,一生结束得越快。或者她可以选择永不说出口,带着所有的玄机终老。小心眼的神借此将天机的外泄控制到最小范围。   我以为,预言师最大的不幸就是短命。但颜彩夕最大的不幸,其实是像她投生的物种“人”一样,有人的感情。   巫吕山上相遇的那天,她带着一壶好酒,一炉熏香,一个人静静地跪坐在山巅。我问狐妖纵剑:“她在做什么?”   “她在祭祀一个人。”纵剑回答,“那人为她,死在这山里。”   我想起去年今日,山里喧嚣不似平常。我想起来,那天大着胆子出洞一探究竟,看到对面山崖有人坠落,披着盔甲的身影像一道流星。我也想起来,那时的她还是青春正好的少女,也是穿着一袭黑衣,绝望地向万丈深渊伸出苍白的双手。   我忍不住问:“在这一年里,她说了多少个预言?”究竟是什么样的执着,让她不再爱惜生命?不惜一次又一次挑战生命流逝的速度,如花红颜飞快地变成鸡皮鹤发。   纵剑笑了笑没有回答。   “难道她不爱惜身为人的一生?”我又问。   “你很渴望成为人吗?”纵剑反问,“即使要被各种各样的规矩约束,要承担同类带给你的种种不幸,也向往成为人?”   “是的。”我回答,“我听说那是最接近神的形象。难道你不想拥有?”   “不。”纵剑自豪地说,“我身为狐妖没有任何遗憾。若有来生,还愿为狐。”   我忍不住嘀咕:“我的来生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人呢?”这问题似乎带有魔力,我只想了一次就再也无法摆脱。   纵剑的脸上又显露出不解的神色。“她为你说出一个预言。真是不可思议。她竟然为一个小小的守宫,放弃了一段寿命。”颜彩夕听到他的话,回过头来浅浅地笑一下:“我为它放弃的,不比它为预言师放弃的多。”   难道又预见到什么?我心急如焚想要知道,但她枯槁的白发让我忍住没有问她。她快要油尽灯枯,我这样一个小小的守宫,有什么资格让她放弃寿命?但我心痒难忍,当她带着纵剑离开,我问:“明年你还会来吗?”如果明年她再度出现,我就告诉她,我为不可知的来生煎熬了一年,求她可怜我,告诉我。   “不会。”她回答,“明年今日,我已死。”   我大吃一惊,惊诧她对死亡如此坦然。她依旧平静地说:“那时我所有的心愿都了结,没有遗憾。”她望着我,双眼仿佛在说:你能明白的。有一天你会明白。   可我不懂她的话。   我不知道预言师的故事。   ☆第二年,叹息的风和候鸟,接踵摩肩的树,喧闹的Lang花和溯流而上的鱼,都在传播一个消息:预言师颜彩夕死了。他们说,她与刺客联手,杀死一位国君和他的夫人。她的预言让国君夫妇失去家国,走投无路。当她说出最后一个预言,生命戛然而止。她带着微笑,睁着眼睛离开人间。她双眸的方向,渴切地望着一片空空荡荡的地方。一刻之后,她的敌人死在那里,她的眼前。与她的预言分毫不差。   国君夫妇是天上的星宿降世,他们的降临有特别用意。但天神的安排,星宿的命运,在她的面前不堪一击,她至死没有说错一个预言。   那天我攀上巫吕山巅,远眺夕阳将世界染成一片赤红。晚霞张狂地在天际奔涌,流光溢彩如同她的眼睛。不,还是她的眼睛更加美丽。世上没有什么,能够媲美预言师的眼睛。   几年之后,怀念颜彩夕的人不多了。妖灵精怪开始散布新的传奇:世间又出现新的预言师。这一次,预言师借宿于花妖的身体,是一株能够预言未来的紫藤花。他们说,她不像颜彩夕那么喜欢发布预言,因此能够妥善地隐藏自己。如果用心仔细聆听,可以听到她在花朵摇曳时发出无可奈何的叹息。   那么颜彩夕呢?只有少少妖灵会和我一样,问这个问题。   没有谁能够准确地回答。唯一斩钉截铁的答案是:不知道。像所有死去的生命,她已经无法再为生者所追寻。   可我无法忘记她,无法忘记她曾经说过,我将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我忽然生出奇怪的意愿:我想去见一见紫藤花妖,我想知道她是否有一双无以伦比的眼睛。天晓得我怎么冒出这念头——世上有无数紫藤花,没人知道哪一株是叹息的预言师。我的雪貂老邻居百般不解,屡屡劝说,但我的固执让他频频碰壁。   我想我已经被预言师的眼睛蛊惑。在她眼底,有宇宙洪荒的奥秘。   我想我一定是太贪婪。我渴望再看一眼,我觉得只要再看一眼,我就能明白我的未来。我太弱小,甚至无法逃离一个孩童的股掌,倘若知道未来,就不必这么胆怯。   我带着强烈的意愿走了一万里路。每到一个地方我就问:哪里有紫藤花?我见了一千株紫藤花,没有一个会叹息。尽管前途渺茫,我还是不知疲倦地走了十五年。   十五年后的一天,终于有人对我说:“啊?你这小小守宫也来寻找预言师?她就在山的另一边。不过……”   找到了!我没有听完他的话就飞快地窜走。   我曾想,如果寻找需要用一百年,我也情愿。想不到只用了十五年!我激动得快要飞起来,攀山的辛苦丝毫不能消磨我的热情。   山的另一边,仅余一堆枯枝。我在枯枝中寻找生命的迹象,但找到的只有死亡的种种证据。它已经死了很久。我忽然浑身乏力,不知所措。   为我指路的道士追上来,怀抱拂尘向那堆枯枝施礼,然后对我说:“她十年前死了。”   “为什么?她也说了很多预言?”我不明白。“都说她只叹息,不预言,怎么会这么快死亡呢?”   “她不止说出预言,还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道士说,“她化身为人,告诫人们预防瘟疫、躲避战乱、屯粮度过灾荒之年。她只对自私的人叹息,不回答人们为一己之利提出的问题。大约她早就准备好,要把寿命用来普济世人。”   我对他的语气很不满意。“想要知道对自己一生来说最关键的事,怎么能算自私呢?救助一群人就很伟大,帮助一个迷惘的人就不值一提,宁肯袖手旁观吗?”我从枯枝上跃下,抖去身上沾的藤枝残屑,“她不可能是颜彩夕的同类。颜彩夕,是愿意为了一个普通男人放弃生命的预言师。”   我想年轻的道士根本不知道颜彩夕是谁。不论如何,我的旅程结束了。   巫吕山上日升月沉,花开叶落,星河侧转,北斗回旋。我不再计算时间。   渐渐,云海变成我的旅路,苍天是新的乐园。我可以在万仞高山之巅畅游,可以在一朵云中酣睡,风是我滑翔的时留给尘世的印记,雷是我向人间打的招呼。我不再希翼变成一个人。人对万事万物的看法过于刻板,他们的躯壳放不下我自由自在的灵魂。人的七情六欲太过炽热,不再适合填充我的心胸。   我听说,继紫藤花妖之后的预言师是太湖底一只巨蚌。那巨蚌已经活了六百年,某一刻突然变成了预言师。当它用一个月时间滔滔不绝说了许多要紧的预言之后,就紧紧闭合蚌壳,再不容外界得悉它的所想所知。妖怪们把颜彩夕称为任性的预言师,称紫藤花妖为叹息的预言师,现在它们给巨蚌的绰号是沉睡的预言师。它们猜,巨蚌在抗议自己的命运。不是所有生灵都喜欢知道未来,不是所有预言师都感激这种选定。   出于好奇,我去太湖底看过一次。如今的我,无论穹窿还是水底都可以自由来去。巨蚌外壳紧闭,宛如崎岖的岩石。我伸手放在它的外壳,试图感受颜彩夕有过的清澈气息。然而它的气息迥然两异,浑沉深邃,让我联想到开天辟地之前的光景。我悻悻地告别巨蚌,没有找到我努力追寻的光彩。   似乎在颜彩夕之后,预言师不再选择人类的躯体。这也难怪,人类预言师是历代预言师中最任性的——为了她夭折的爱情,她不惜杀戮两个投生人间的星宿。   然而她的眼睛,真是绝世无双。   我一直鲜明地记着颜彩夕,虽然我还是不明白预言师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也不明白命运为什么安排我们相遇。只是为了让我从她眼中惊鸿一瞥,捕捉未来的浮光掠影吗?   未来……呵,未来啊,还是那么诱人的谜团。我修炼法术,研读秘笈,将推演之法练得炉火纯青,有时候我也能够推算出未然之事。这门技巧的确令人激动不已,但和颜彩夕的力量完全无法相提并论。我至多推算出几年中的事情,那些事情充满变数,倘使刻意拂逆,亦可变更。   改变自己算出的未来并没有让我振奋。恰恰相反,一切可以改变的事情都让我莫名沮丧,仿佛我算出的仅仅是上天毫不介意的琐碎,轻易丢在我手里的玩具,任凭我篡改亦无伤大雅,上天反而乐得看我班门弄斧。我想他对我很安心,因为我连短短一生尚且无法勘破,更无法窥视轮回之后的来世之果。   预言师绝非如此。   我渐渐灰心,并且产生日益加深的屈辱感。我扔掉所有辛苦搜罗的典籍,过回逍遥散漫的云游生活,刻意忘却追寻未来。   但那并不是容易做到的事。作为一个妖,我有太多闲暇的时间用来胡思乱想。我不得不寻找让自己忙碌的方法,从而忍住对未来的兴趣。我发现唯有一种生灵,能够让自己毕生当中的每一天都辛苦忙碌,这种生灵就是人类。于是我御风而行,潜入人类的城市,化身算命师,浏览人世间的风景和故事。   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我解读很多人类的命运,终有一天发觉,我根本无法放弃憧憬未来,更无法忘记预言师。   某天,我随风寻找新的城市,掠过山野。云层下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无比诱人,闪亮的草叶泛起千层细Lang,宛如波光粼粼的海洋。有一物,像乘风破Lang的船,在绿色的草中飞快地奔跑。   是一只逃命的野兔。两只灰色小狐狸在它身后嬉戏似的追击,让它慌不择路。   我忽然决定帮助它。   我至今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刹那有这想法,是谁把这慈悲的念头塞进我的脑袋。反正,我从云中骤然降落,吓傻了两只小狐狸。而那只灰兔差点被我吓死。我对它笑了笑,它却瘫在地上放声大哭:“春空,春星,救命!”   我看了看周围,犹豫地问那两只狐狸:“春空?春星?”它们点点头。我又犹豫地问兔子:“你们是一伙儿的?”野兔不敢不如实回答:“它们是我的弟弟妹妹。”小狐狸们畏畏缩缩地凑到兔子身边,探头探脑打量我。   我对眼前的情景大惑不解,“可你是兔子。”   野兔察觉我没有恶意,大着胆子说:“如你所见,我是野兔。我**霜,是它们的姐姐。你是谁?”说话时,它幻化成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似是以此证明她的法力不弱,不畏惧我。   人类的外型最接近神的形态,当一个妖怪可以随时随地、毫无破绽地变幻为人,它的修炼就不止百年之功。然而人类的表情更加清晰地表明她的胆怯。那两只幼狐显然还没有变幻的能力,依偎在她脚边好奇地等待我的回答。   “我叫留。”我也变为人。   不是为了争强好胜,而是为了更接近她,看清她眼里的光彩——在她水盈盈的眼底,仿佛藏着倒映星光的大海,如同很久之前我遇见的颜彩夕。   原来我寻找的光彩,被眼前的她藏了起来。我贴近她时脱口而出:“预言师?”   “嘘!”她慌张地躲开一步,惊惧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说:“不要让风听见,不要让草听见!它们很喜欢散布流言。”   任谁也看不出,这样胆怯的她,会是掌握天地间所有奥秘的预言师。   我终于又见到了她。 ☆、№ 2   那天春霜带着弟弟妹妹,去看一块开着白色和紫色小花的草地。我纯粹是出于对这一代预言师的好奇,跟在他们身后。   春空四处乱跑,兴高采烈:“姐姐,这种花什么时候开的?”春霜微笑着回答:“不知道啊。”   “这是什么花?”   “不知道呀。”   “它们什么时候凋谢?”   “这个,也不知道呢。”   她可以看透每一朵花的宿命,乃至整个草原的将来。然而她是一个只会回答“不知道”的预言师。   “姐姐,明年我们再来吧?以后每年都来吧!”春星这样说。   春霜迟疑地微笑了一下,吞吞吐吐地回答:“好、好吧。”   我看着她,很难说自己是惊奇还是好奇:“你说出预言,也是以生命为代价吗?”   “嘘!”春霜立刻阻止我,“不要再提起那两个字!”   “预言?”   “嘘!”春霜更加严厉地瞪了我一眼,同时更加慌张地左顾右盼。这胆怯的预言师努力隐瞒能力,难怪世间没有流传她的大名。我感到无法形容的失望,更甚于我见到紫藤时。我虽不激赏紫藤的选择,但她至少不辜负预言师的传奇生涯,而这兔精,实在有负预言师独一无二的神奇。   可惜那时我不懂她:不是不肯预言,而是春霜想尽力作为普通的兔精活下去。傻的是我,我不懂“平凡”二字对预言师来说,多么可贵。   春星衔着一束花跑到我们面前,腼腆地把花放在我脚边。我说:“谢谢你。”她却说:“不,谢谢你。你看到姐姐被狐狸追逐时,想要救她。”   我摸了摸这懂事的狐狸妹妹,忽然想起巫吕山上,颜彩夕身边的狐妖纵剑。近千年的光阴飞逝,他曾经说他还要做一只狐狸,不知道愿望是否成真。   “春空,你过来!”春霜呼唤那只在花丛中打滚的小狐,他便抖了抖皮毛,撒开脚爪飞快地跑到姐姐面前。春霜把它抱在怀里,对我说:“看。”   我看了看这ru臭未干的小东西,不明白她的用意。她再没有说什么,因此直到数百年后,我才明白那声“看”的含义——“看,这就是纵剑,他还是一只狐狸。”可惜当时我不懂她,以为她只是个莫名其妙的傻瓜。   如果能够回到那一刻,我一定会抚摸她怀中小狐狸的头,对她微笑,说:“嗯。看到了。”因为她是预言师春霜,她不畏惧失去寿命,只是不擅长坦率地说出心里话。   那天黄昏回家时,春霜抱着精疲力竭的春空,春星趴在我的肩上。我忍不住问:“你知道颜彩夕吗?”   春霜点点头。   “知道她的一切吗?”我不禁提高了声音。一千年来,我几乎再也没有听谁提起颜彩夕,世间记得她的人与妖怪,不是已经死去,就是将她忘记。   “知道她的一切。她的过去,现在,未来。”春霜轻轻地说。这一次,她竟没有用矢口否认作答。   “她在哪里?”   春霜想了想,回答:“在我遥不可及之处,在你终将到达之处。”   虽然相处很短,我已经了解:春霜不会明确说出她知道的事,以此方式保留天机。我笑笑说:“她曾经对我说,我将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那时,她的寿命正在飞快地流逝。我无法问她,我在何年何月,成为怎样的一个人。”   春霜站在草原上,仿佛在听天心泄露的风声,又像追踪时光流动的缝隙。过了片刻,她低下头轻轻地呢喃:“我……说不清。”   我当这是个托辞。   当时我并不明白“我说不清”四个字对预言师的含义。   ☆春霜的父母是两只可爱的狐妖。芜君喜爱喝酒,娥眉喜欢听诗。一见面,我就知道可以和他们成为好友。   “为什么会收养春霜?”   与芜君置身月下的草原中畅饮,我忍不住好奇发问。   芜君酒量很差,耳朵和尾巴已经显出原型。他并不在意,悠然地摇着尾巴说:“那时候,她只是寻常的小兔子。第一眼看到她,我就知道,抓她当晚饭,肯定受欢迎。”   他仿佛想起好笑的事,毫不介怀地哈哈大笑,继续说:“我鬼鬼祟祟地靠近她,还是被她察觉。接下来就是我飞快地追,她疯狂地逃。   “论起狩猎,我可以毫不谦虚地说我很在行。但那一次却惊心动魄。扑杀的一刹,整片草原发出了光,我们好像闯入密闭的仙境,周围白茫茫……就像一头扎进空蒙玄大的云,没有方向,没有明暗,只有一片分不清远近浓淡的白。   “我不确定自己遇到什么情况,惊诧地停了下来。她向前蹿一步也停住,转过身看我,冷不丁地化为人。   “老天作证!她在片刻之前,还是一只智识未开的野兔,没有法力也不知修行为何物。化为人形的她对我说:‘芜君,既然我们被安排在此刻相遇,就请你当我的父亲吧。我需要你们夫妇的庇护。作为交换,在你和娥眉躲不过的劫难来临之后,我会帮你照顾春空和春星。’当时我的两个小狐崽还没有出生。我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打算给他们起什么名字。”   芜君又喝了一碗酒,笑着说:“瞬间,好像是上天往我的脑袋里塞了一个念头,我立刻知道自己遇见什么——亿万生灵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那天是……”   芜君点点头:“没错。那一天,那一刻,是上一位预言师死去之时。春霜被我们无法得知的力量选为继任,继续窥探神不愿展示给我们的世界。”   “在神之上,有更高的存在?预言师,就是那存在从世间选出的子民?”我为他的言语惊骇莫名。   芜君笑了笑说:“我不知道,也没有兴趣探究。我知道春霜是我的女儿。这个女儿是宝贵的秘密,她的身份一旦暴露,就会被各路妖魔、人类觊觎。我和妻子必须保护好这世间的珍宝。”   我回头,看到月光下唱着摇篮曲的春霜,像温柔的十五六岁人类少女。   我忍不住走近,听她柔软的嗓音唱我听不懂的歌。   “预言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在她的歌声里放低了声音,自己却丝毫没有察觉。   她没有立刻回答。歌声低徊,春空和春星蜷起毛茸茸的身子依偎在一起,沉入梦乡。她这时才轻声说:“感觉就像目光随意穿透了未来世界。也许一年之后,也许一万年之后……从那里回望,于是对现在发生和没有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那么我呢?我的一生是何种风景?”   春霜笑了笑:“我看不透你的风景。”她低下头,说:“我只知道,有些人迷恋过去,而你,是个迷恋未来的男人。”   我怔了怔,无言以对,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呵呵笑道:“迷恋未来,我才能够与四位预言师相遇。虽然巨蚌对我不屑一顾,遇到紫藤花妖时,她已不在人世,到底也瞻仰了她的遗骨,耳闻她的事迹。”   春霜含蓄地摇头微笑,伸出双手。她竖起六根手指,屈着四根。我看不明白六与四代表的含义。她的眼神温柔,似乎努力想告诉我什么,但还是忍住没有说出来。“算啦,也不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情。”春霜羞赧地给自己找台阶下。   我忘记时间过了多久,我才领悟她纤纤指尖上的讯息:我这漫长的一生,已经与四位预言师擦身而过,还将与六位预言师相遇。   ☆如果一个妖活得太久,除了年纪之外,必定有两样东西一起增多:朋友和敌人。雪貂归尘曾经是我最早的朋友之一,遗憾的是,后来他选择去充实我的敌人名录。   吸露术在归尘的身上取得成效。我走访紫藤花的那十五年中,他坚持不懈地潜心修炼,远远超越了我。小小的巫吕山再也不能满足他的视野,我结束走访,回到巫吕山时,只看到他的留言:他已经离开,扬言要找更加宏大的世界。   归尘找到的世界在何处,我一直没有去追访。再次相见时,我远远地望见他率领十万小妖,杀气腾腾在云层中横冲直撞。为了同黑龙妖争夺一柄宝器,成百上千的喽啰从他们中间坠地陈尸,空中血雨连绵数日。   我沉迷于追寻预言师,从不插手妖怪之间的厮杀搏斗。同预言师能看到的世界相比,他们的纷争是那么渺小短视。那次不期而遇,我本打算匆匆离去,结果意外发现归尘的身影。彼时彼刻,归尘一刀斩断黑龙首,得意地将宝器高举过头。滚滚乌云中回荡着他狂傲的长笑。   他也看到我。毕竟多年不见,彼此生疏,他的脸上现出的冷淡多于重逢的欢喜。敌人留在他身上的血迹未干,他就能够从容地把玩宝器,随口问:“你还在寻找预言师吗?”他知道答案一定是肯定的,嗤的笑了一声,鄙薄我的无聊。   “醒醒吧!”他丢掉染血的披风,说,“爱上预言师实在太愚蠢了。”   “爱上?”我愕然。   “难道不是?”归尘再度耻笑,“最初我以为你被女人迷住,后来明白你爱的是预言师,无论它投生何处,你都要追上它的脚步——你真是世上所有生灵中最傻的一个。怎么样?追上了吗?”   这席话给我的震撼超过归尘的想象。如果不是他说出来,我这一世不会去想自己为什么追着“她”眼里的光芒。我浑浑噩噩地跟在归尘身边,仿佛已经失去自己的意识,不知我该去往何处。归尘并不嫌弃我,正好借这机会炫耀他的帝国,还有他美丽的王后。   紫露有一张小巧精致的脸,肌肤如同不染纤尘的玉璧。可她陷入昏睡,若不是我听觉敏锐,察觉她游丝般的呼吸,不免要怀疑归尘在徒劳地摆弄一具美丽玩偶。   归尘没有当着我的面使用宝器,但看到他夫人紫露的一刻我已经明白,归尘所做的,全是为了拖延死亡逼近她的脚步。   我试图让归尘明白:生死是定数,明眼人都能看出紫露已是回天乏术。为了她,引起妖界的腥风血雨,实在是……   定是我的态度过于漠然,激怒了归尘,他念着旧情,隐忍未发,但同我讲话的声音更加冷漠。“她有一双紫蓝色的眼,很罕见。”归尘的手指轻抚爱妻眼睫,茶褐色睫毛在他指尖弯腰、弹起。   乌云之上的他是麾领万妖的魔主,而在这幻术虚构的王城中,他想征服的只有那双睁不开的眼睑。   “是她让我活了。”归尘说。   这话我没有听懂,茫然地看着曾经熟悉的老友。   “上天既然让我有了智识,又凭什么把我束缚在区区的雪貂躯体内,让我终生做一个受人宰割、处处天敌的弱小畜生?我不服。这是我数百年来一心修行的动力。抛弃种种贪恋,不近诱惑,心中惦记的唯有超越凡胎的极限,获得无限的法力和生命。直到有一天,世界终于在我面前展现出另外一番面貌。”   归尘娓娓道来时,仍然专注地凝望爱妻。   “我看到它每个细微的波动,大到天地间的物换星移是波动,小到蝼蚁的生老病死也是波动。掌握这些波动,就可以驾驭万物。只要我愿意,我的法术能够轻易渗透波动的罅隙,改变它的面貌。移山填海,织云收雨,甚至偷星换月……都只是我的小把戏。可我心中没有喜悦,没有感慨。我眼中剩下的仅仅是无数的波动而已。你明白吗?”   我摇头,又点头,然后又摇头。   他的遭遇与我尝试窥破未来的举动异曲同工,只是他到达了成功的顶层,我没有。   他并不介意我是否懂得,继续说:“那时候我恍然发觉,不知几时起,我变成了精通法术的法师,然而除了法术一无所有。我知道我超越了上天赋予我的极限,可我却不知道,用延长的生命做些什么。我活着,又好像已经死了,就像一个不会消散的亡灵,无缘无故地徘徊天地间。”   归尘扫了我一眼,说:“你没有用心修行,却明明白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算生命短暂,也能用来追寻自己的渴望,不会枉费一生。而我……”   他抚摸紫露的脸颊,温柔地说:“所幸遇到她。她让我复活。她和我不同,仅仅是个天真肤浅的小妖。”   他笑起来,问我:“你记得我们还是小妖怪的时候,世界是什么样子吗?”   我努力回想,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群山高耸仿佛永远不可跨越,大河湍急仿佛无边无涯。”   “是呀。”归尘也露出追缅的笑脸,“她眼中的世界,还处于那个值得敬畏的阶段。我弹指就可以摧毁的山,在她眼中是壮丽风景。我伸手就可以抹去的河流,在她眼中是澎湃的诗歌。我不在意的一切,在她眼里都是独一无二的造化之功。”   “这样一个小妖啊……”我不太理解,“你们之间有什么可说呢?”   “太多了。我好像从未听人说过话似的,贪恋她说出的每个字。”归尘毫不夸张地描述,“她让我笑,让我紧张,恼怒,心痛。我丢失的七情六欲,她为我找了回来,让我再一次活了。我忍不住想回到过去,变成跟她一样的小妖,隐居在她眼中的世界里,双宿双栖。”   他说到此处,犀利的目光转向我。“那时候我醍醐灌顶——拥有多高强的法术,也比不上有一颗活着的心。你说,我能够失去她么?”   我的表情透露出我对这种感情完全不懂。归尘摇摇头,笑自己对牛弹琴。   “说说你吧!”他让爱妻的头依靠在他肩上,做出两人一起倾听的姿势。“你还在寻找预言师吗?”   “可以这么说。”我回答时想到春霜,又想到归尘在云上的断言,不免有些心慌意乱。   “找到了吗?”归尘说话时,仿佛不经意地低头看紫露,声音变温柔。   我没有回答。   “看来是找到了。”归尘幽幽地说,“预言师常常处于危险当中,所在之处需要保密,我不会追问你。”   他不再说话,专注地聆听紫露呼吸。我找不到话题,过了一会儿才讷讷地问:“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归尘的脸庞僵住,绷紧的嘴角显出冷酷。我显然又一次惹恼他,但他还是很快恢复心平气和,用古怪的腔调回答:“她拒绝了一份不该拒绝的邀请。”   我十分好奇,却不能冒险再次刺痛他的旧伤疤。听了归尘的故事,我对他们生出怜惜,忍不住关心起来。“你的所作所为似乎难以治本,能助她拖到几时呢?如果是妖魔把她害成这样,恐怕还得找到凶手,才能真正救她。”   归尘半晌没有说话,我隐约听到他对着紫露喃喃道:“是啊,得找到她。我难道不知道吗?已经找了很久,可是没有线索。”   他不是我熟悉的归尘。我认识的雪貂归尘,敏捷的身躯里有颗傲然万物的雄心,朗声大笑时,笑声响彻群山,云上的神仙也会欣羡他的欢快。他在乌云上的雄霸姿态,我没有见过,但并不感到意外。他此时此刻的彷徨无助,一味哀伤,却让我震惊。我不禁想知道他强大的对手是何方神圣,颤声问:“到底是谁,把她害成这样?”   归尘咬紧牙关,忿恨又无可奈何。直到我们客气地道别,他也没有让我知道他的仇家是谁。   “留,别去找预言师了。”分别时,归尘诚挚而善意地告诫我,“你只会为此痛苦。”   我诧异他的口吻如此坚定,简直要疑心他曾遇到过一个令他痛苦的预言师。 ☆、№ 3   也许我应该听从归尘的建议,不要再去找她。可作为预言师的春霜,是那么弱小的兔精,陪在她身边的只有一对未成气候的小狐妖。芜君和娥眉,我那两位可爱的朋友,遇到一场不幸的变故,从长华草原失去踪迹。我得知这消息之后,不由自主地立刻动身去探望春霜。   两只小狐和一只野兔并排坐在草原上。风拂动他们的绒毛,他们不为所动。烈日暴晒他们的鼻尖,他们也无动于衷。他们似乎完全没看到天际翻涌的乌云,不知道即将有一场暴雨降临。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我撑起幻化的巨伞,为他们护住周身。   春霜变出少女的样貌,哀伤更加清晰地凝结在她面容上。   “如果我提早说出来……”她双臂抱着蜷缩的膝,脸埋下去,声音变得含糊不清。我听得出她在低泣。   “那为什么不说出来呢?”我心里确实有点奇怪。“如果是你,应该能够轻易改变命运。”   春霜用力摇头。   “牺牲你的家,去维护你的秘密,值得吗?”我说完之后忽然想到,预言师眼中存在更加广阔的局面,可能牺牲只是为了保存更多。   我换个口吻安慰她,说:“如果让你做出决定的理由,非常非常重要,那你就不要自责了。”   春霜的双手紧紧抓着裙子,极力忍着不说话。我轻抚她的背部,希望能帮她停止颤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渐渐平静。   “她明白一切。”春霜有气无力地呢喃。   我好奇地问:“谁?”   “颜彩夕。”春霜神思飘忽,“她明白一切。这是极其可怕的事。”   她又提起了颜彩夕,我们共同的熟人。我怀着渴望聆听。   春霜说,在颜彩夕之前,也有数位预言师。他们同样能够看透乾坤运作的法则,却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强大。他们把从天而降的能力视为上天特殊的恩赐,不骄矜,不张扬,恪守本分,循规蹈矩。那时,预言师受到的束缚似乎与后来不同。他们大多长寿,颐享天年,至死不知自己能够改变上天书写的命运。   颜彩夕是第一个发现自己有多强大的预言师,是她发现,预言师可以让自己的意志凌驾于天意之上,睥睨所谓的命运。   她有能力改变很多事,可她不能正确地判断应该改变什么。   她预见罪恶,同时也知道罪恶如何形成,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从而造就恶人,知道造就恶人的差错又是从何处生成,知道生成差错的源头之上另有源头……   她明白一切,于是世事在她眼中不过一个机械转动的雄浑大局,有些地方健康运作,平安无事,有些地方磨出瑕疵,越走越偏以至于罪恶滔天。人类、妖魔、草木、山河……甚至神明,不过是局中的微尘,被碾碎,同时又摩擦着齿轮。   她同时看着不同的时空,不同的是非观,不知该信赖哪一个。错的是这人,又似乎不是这人,他只是撞上了这个时代,才会步入这种命运,身不由己……况且此时看似错误的事,未来又有不同评判。某人眼中该千刀万剐的家伙,在另一人眼中却是罪不至死,情有可原。某人心中的善人,是另一人眼中的恶人。此时大逆不道之徒,彼时又是时势造就的英雄。   人心即是非,如何论对错?   她成为预言师之后,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却对判断对错的界限产生迷惘,随之失去信仰。   看穿因果,反而无法判断是非,洞悉命运,反而不知何去何从。她能够凭借的,唯有她自己的本心。只有依靠自己的情感去判断,说服自己的心,她才能够坚定平静,不会困惑。   相信自己的心,她才有行动的气力与决绝。   很快,她成了只知道凭一己爱憎,去改写命运的预言师。最可怕的预言师。   “我在被选中的刹那就明白,我不能做那样的预言师。”春霜越说越是气促,几乎不成声调。   “我可以看见万事中的不完美,但伤痕的存在未必没有缘由。选我成为预言师的力量,赋予我洞察的能力,难道在它之上就没有更高的存在,刻意设计那些不完美之处,蕴含别的深意吗?我不想去改变任何事……命运是什么样的,自有道理。”   “好的,好的。”我揽住她,试图让她温暖,但没有起到效果,她在我的臂弯里抖得更厉害。   “可是很痛!就算知道未来会变好,心仍然很痛。美好存在于那么遥远的未来……在我等不到的未来。”少女抽泣着,断断续续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也迷惘了,不知道怎样做才是对。我是不是应该听从自己的心?不要管那些设计安排,只要我的心安稳?”   “春霜!”   “到底怎么样才能让我不这么后悔、不像现在这样透不过气?”碎碎念叨的少女,仿佛被蜷缩的身躯挤压得无法呼吸,嚯的站起来,向着迷迷荡荡的雨幕用尽力气大喊:“啊——”   我被她的双眼惊呆了:两团滚动的火焰在她眼窝里燃烧!我跳起来捂住她的眼睛,觉得这样它们就不会化为灰烬。手心没有灼热的感觉,却有慑人的光穿透我的手掌。看着手掌被光芒映照,宛如透明,我骇得撤回手。   雷声压不住她哀伤的呼喊,闪电在她的双眸前黯然失色。   “预言师!啊,预言师!”在风雨中疯狂摇摆的草、天际翻滚的乌云,世间一切霎时感知了这个令人震惊的存在。   “预言师!预言师!”我听到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神仙、妖魔、人类中高明的法师,似乎都在最短的时间里施展出各自的本事,确定她的位置。敬意、恶意、仰慕、欲望,夹杂在他们的声音里,同他们的心声混成天地间强悍的组曲,铺天盖地,席卷草原,围绕着她此起彼伏。   我不得不承认我在那一刹,生出胆怯,手脚不住寒颤。   “春霜,停下!”   “我明明可以看到,什么都可以看到……可是看到能怎么样呢?如果我什么也不去改变,看到又能怎么样呢?为什么选择我?为什么?因为我懦弱到什么也不敢改变吗?”春霜向着天空,或是向着比天空更高、更广阔的世界大喊,如火的双眸映亮她悲戚的面容。   “姐姐!”春空和春星从惊吓中回神,哇哇哭着扑到她脚边,“姐姐,不要走,不要死!”他们以为她也遭到雷劫,快要烧死了。   “我……没有勇气。”春霜燃烧的眼睛渐渐冷却,落下温热的泪水。“没有改变任何事的勇气,也没有勇气说出来让勇者自行挑战命运!留,我害怕……我畏惧寄宿在我体内的这股力量,畏惧我能够看到的东西。”   “没关系,春霜。”我把她揽入怀中,轻拍她的后背,“害怕也没关系,没有人说过预言师必须要逞强,勇气不能够强求。也许有一天,你会自然而然得到它,在那之前不必自怨自艾。”   我帮她擦掉眼泪,发现她的眼睛起了变化。从此她的双眸变成腥红色,仿佛燃烧未尽,又仿佛随时要泣出血来。我想她执意要让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留下灼伤般的印记,以此惩罚自己。   “春霜,你们必须走了。”我喉咙干涩,尽量快速地说,“你的所在之处,被太多力量探知。”   真是奇妙的变化:我从前热衷于探访预言师,现在却不希望有人来探访她。   春霜作为预言师也许独一无二,但作为妖魔还有很长的路没走过。她懂得的法术非常有限,动武和幻惑的成功率也不高,想在面对威胁时保住自己和弟妹的性命,只能碰运气指望对方高抬贵手。   这样的预言师怎么可能长命百岁?我忍不住与她同行。   在我漫长的生命中,第一次有能力有机会为一名预言师护驾。我想我喜欢这使命,也喜欢那对小狐狸,或者也喜欢他们的兔子姐姐。   ☆对预言师的好奇和探寻并不是仅仅是我的爱好,有很多生命比我更加执着。我以前不知道,这回才听说不少妖魔以及人类结成同盟,专门研究预言师的来龙去脉和行踪下落,甚至预测预言师降临的时机和对肉身的选择。   这个同盟不知什么时候成立,似乎在颜彩夕的时代他们还未出现,但我听说,紫藤和巨蚌的死同他们有少许关系。他们的触手直到今天,直到未来的千年还会不停探试预言师的下落……他们也许有一个名字,但我从未听说,似乎也从未有妖魔知晓。   即使知道他们的存在之后,我也不打算加入。   他们把预言师当作怪物中的怪物。像人类探究妖魔一般,他们最大的愿望是获得活的预言师,豢养她,验证他们的成果。预言师可以预知他们的动向,他们的目的很难成功,于是他们着力探究预言师的交替,渴望在先代预言师将死、新代预言师将临之际,捕获她即将入居的身体。   同他们相比,向春霜索问未来的其他妖魔简直堪称善类。   从一名善意的妖魔口中,我和春霜得知世间存在如此诡谲的社团。我觉得这简直像天方夜谭。预言师的转生只需眨眼功夫,供它选择的物种有千千万万,他们怎么可能成功?   春霜并不十分忧惧。现在她是全知的,我想她必定已经有预感,知道他们不能奈何她,但我仍然保持十二分警惕。   我们数十次几乎遭遇棘手的对手。用“几乎”的原因是春霜每次都提前知晓,化险为夷。唯一让她闷闷不乐的,是数十次预言害她失去了相当多的寿命。   “如果……”有一天她在我面前欲言又止,最后摇头苦笑说:“算了。”   那天她的模样仍是妙龄少女。精怪可以变化为任意形象,她想变作婴儿也未尝不可。然而我知道,她已不是我初见的小小兔精,她的气血精神都在衰弱。   面对不擅长把心里话说出来的春霜,此刻的我已经能够知道她想说什么——如果她的寿命早早耗尽,我能不能代她照顾春空和春星。   我说:“好的。”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知道我不是随便说“好的”,她知道我懂她的意思。   我们坐在微风徐徐的湖边,朝阳正从水面上升起。她听着芦苇的晨歌,慢悠悠地说:“我拜托你的,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那两个孩子不是普通的妖狐啊!我太自信,以为由我来照顾他们最好不过。我忘记把生命的衰竭考虑到。不过拜托你应该是恰当的选择,你也能够让他们明白生死的意义。你……唉,我看不到你的未来。虽然命运早晚会制造分离,但我仍要恳求你,一定要在同他们分离之前好好保重自己。”   我听了她的话,感到迷惘的同时又觉得伤感。“为什么在这么美好的早晨谈论生死?”我尽力挤出微笑,“眼前的湖水和涛声比生死更短暂,难道不是更加值得珍惜吗?”   春霜也笑,闭上眼睛聆听,说:“怪不得有熟悉的感觉,原来我以前听过呢——在作为巨蚌的那一生。”   “那这世上一定没有你尚未见过的风景了。”我有点小小的遗憾。   “有的。”春霜睁开她神妙的双眼,柔声说,“那些印象里没有你,有你的风景我还没有全部见过。”   这是她至此为止对我说过的最让我震惊的话。她作为预言师所说的准到令人惊骇的预言,她欲语还休透露出的谜样话语,全部加起来也不及这句话给我的冲击。   我想我的确爱上她了。   ☆归尘的再度现身让我措手不及,春霜对此倒没有多大的意外。很少事情会让她意外。既然她没有事先预警、尝试逃避,我想也许归尘不会威胁到我们。因此归尘和他的妖魔军团降临时,我放弃了逃走的打算。   我没有想到,春霜中止预言,是因为她的寿命已经过度损耗,大限在即……   归尘怀抱他的爱妻步步逼近,走到我们面前。   他把紫露平放在春霜脚边,自己坐在爱妻身旁。“预言师,你还认识这紫貂吗?”他说出一句我不明白的话,仿佛春霜和他夫人是旧识。   春霜的眼神说明她竟然真的认识紫露。她为难而伤感地看着悲愤的归尘,点点头。   归尘仿佛不甘心沉默,大声说:“她是你选择的宿体,上一次!在这兔精之前!”   “是的,我选了她。”春霜沉声说,“在选择这兔精之前,我本想借住她的身躯。可是她拒绝了我,我才另访宿体。”   “所以她变成现在的样子!”归尘愤慨无比,“是你害了她。”   “归尘呀。”春霜的口吻像是她同归尘也相识久远,“难道你希望我当时占据她的身体吗?那些妖魔费了一千年功夫,终于预测到我那次的选择范围。他们抓住三万个我可能会选择的宿体,其中也包括她。如果被他们掌握,我和她又会变成什么呢?她知道不会有好结果,才以自杀的方式拒绝容纳我。”   归尘颓然说,“是你害了她——你为什么要选择她?没有你,我们何尝会变成今天?”   “归尘,有些事情是我也无法选择的。”春霜满怀歉意地看着他,说,“你现在想要我怎样挽救呢?”   “你肯吗?”   春霜沉默了片刻,说:“我没有颜彩夕的勇气,不能为妖魔改变命运。你说出来吧,也许我能够作为兔精做出弥补。”   归尘收敛笑容,冷酷地说:“我要你再选一次。”   “再选一次?”春霜吃了一惊。   “我要你选她。”归尘似乎早已深思熟虑,“让她作为预言师活下去。”   “你知道作为预言师而活是什么样的命运吗?”   归尘坚定地说:“至少她会活着。”   春霜认真地看着这个走投无路的魔头,思忖之后回答说:“好吧,我答应你。春霜之后,我将选她。”   “绝不反悔?”   “绝不。”春霜怜悯地看着归尘说,“可是你……你要保护作为预言师的妻子,避开曾经找到你们的那群妖魔,不会像想象中那么轻松。”   “不如现在就试试看呀!”归尘忽然毫无预兆地提刀刺向春霜胸口。   春霜机敏地向旁躲闪,竟避过了致命一击,刀锋仅仅擦过她的左臂,留下一道不算很深的伤口。我对这变局怒不可遏,手中变化出长刀将归尘逼开几步。“归尘,你这是做什么?!”   “我的妻子不能再等了。”归尘咬牙切齿地回答,“你也看出来,她命悬一线,多拖延一刻都有风险。预言师只借住活的身体,我必须现在就兑现承诺。你让开,你不会是我的对手。”   我提起长刀回答他:“不行。”   归尘打量我与春霜,无奈笑道:“不仅爱上预言师,也爱上它寄宿的兔精?我提醒过你,不会有好结果。”   春霜的身子颤了颤,拉住我的手臂说:“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我莫名地心痛,郑重回答:“我记得。”   “那么你就不能死在这里。”春霜环顾归尘和他的小妖,神态从容。“归尘,让他带着我的弟弟妹妹走吧,你们想要的只是我。”   我急了,一把将她拉回我的身后。“春霜!不能轻言放弃生命!”我难过地俯视她暗红的双眸,“颜彩夕说过,我将成为了不起的人。难道这就是她看到的我的未来?作为一个懦夫,丢下你逃走?”   春霜伸手掠开我前额的头发,让我露出整张脸供她仔仔细细地看。我趁机压低声音对她说:“看看我们的未来吧,春霜,为我们找一条活路。”   她却用极慢的速度摇了摇头。“留,我是用自己的意志做这个决定。你希望此刻聆听我的心,还是我的预言?”   有一团东西死死地梗在我的胸腔,难过得无法呼吸。我紧紧抓住她的手,垂下眼睛丢给两只小狐狸一个眼色,聪明的小家伙们立刻明白我的心思,紧紧抱住我的双腿。我拦腰抱住春霜,腾空飞起。   归尘并没有片刻放松警惕,霎时冲上云霄。   眨眼功夫我飞越了群山大河,但遗憾地发现归尘早就赶到我们前面。他蔑视地看着我,问:“留,你为什么不肯尊重预言师自己的决定,反而要做这么无意义的事呢?”   “你能够看着心爱的人死吗?”我向他挥动长刀。   归尘的盔甲是罕见宝物,刀锋过处如微风入池塘,泛起浅浅涟漪,却没有分毫伤害。他的小妖们浩浩荡荡追上来,我仿佛重临他与黑龙妖的战阵,只是黑龙妖换做了我。   小狐们紧抱着我的双腿瑟瑟发抖,归尘指着它们说:“你可以再尝试逃走,但我还是会一次次赶在你前面。留,你再这样取闹,我可不能保证它们的安全。”他说的没有错,即便我只是独来独往,也未必能从他手中逃脱,何况还有春霜和小狐们。   春霜的面容依然平静,向归尘伸出一只手。归尘似乎能够与她心有灵犀,将一柄匕首放在她手中。“春霜!”我丢掉长刀去夺她的匕首,但她一刻也未迟疑将匕首送入自己心上。   “去吧,归尘,去保护紫露。”她说着吐出一声叹息,宛如释去重负。“预言师遵守与你的约定,刚刚抛开这身体,现在这里只有兔精春霜。”   归尘立即撇下我们,带领他的军团如飙风般折回。   “不要责怪他和紫露。”春霜的手臂揽着我的肩膀,柔声说,“我已经说了太多预言,即使没有他的威胁,我也要死了。”   我没有回答,抱着奄奄一息的春霜从天空缓缓坠落。   “但愿紫露能好好地活下去……成为第一个得到爱和安全的预言师。”她说。   “春霜,看!是草原!”我惊喜地发现下方是一片翠绿,虽不是她的家,却同我们初次相遇的地方如出一辙。   春霜微闭着双眼,勉强露出微笑。   我抱着她落在绿野上,草叶沙沙地向她倾倒,风温和地拂过她,像安慰这可怜的兔精。她的长发和肤色变得雪白,红色双眸如将燃尽的火焰一般不安稳地闪动。   春空和春星在她耳边啜泣,她转脸望向弟弟,“春空,我有话对你说。当我还是预言师,你们还没有出生,我还没有爱上弟弟妹妹的时候,我能看到你们的未来。我一直没有说出来。”   小狐紧张而专注地屏住呼吸。   “五十年又五十天后,你会在仓庚山巅找到一只老狐狸。”她的语速缓慢,我听出死亡的气息。但她的口吻安定,对死亡无所畏惧。“那只老狐狸叫清夜。他是我的同类。”   小狐不解:“他是一只兔子变的狐狸?”   春霜费力地笑了,“不。他是预言师。”   “清夜会告诉你,如何找到春星。”春霜说着,美丽的眼里溢满泪水,“可怜的春星,可怜的妹妹。你要代替我,保护她。”   她的眼泪让春空悲从中来,哽咽不已,“姐姐,你真的要死了吗?”   “我说了太多预言,泄露天机的代价正是生命。在我之前的每一个预言师,都是以这方式离去。”春霜说。   “离去”两字震动了我——我不能就那样抱着她,看她死。我忽然知道该做些什么。我把手放在她的心口,用我全部的妖力去弥合她的伤。   春霜在瞬间似乎有了好转的迹象,她轻轻蠕动嘴唇,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问我,你的未来是什么风景。”   “别说话!”   “我告诉你,我看不清。”春霜倔强地继续用平缓的声音说,“那是因为,预言师不能看到自己的命运,不能看到她爱的人的命运。”   “春霜!”   “不要阻止我。”春霜用温柔的眼神看着我,说,“我知道,如有一天我爱上谁,我就不能看透他的命运。所以我总是在第一眼看到一个人时,就很尽力地去看他的一切。可我是那么快就爱上你……只看到你的眼神和微笑,听到你激动又关切的声音,还没有看到你的全部,我就被爱蒙蔽眼睛。”   “你不要再说了。”我把所有的妖力传向她的身体,试图用我的妖力撑起这具身躯,但也感觉它们如泥牛入海,瞬间无影无踪。   我渐渐支持不下去,失去了化身为人的力量,露出峥嵘头角和鳞甲,旋即连这些也无力保留。千年修行片刻尽失,我好像飞快地逆行时光,马上就要回到和颜彩夕相遇的那一天。“你……将成为多么了不起的人呀!”我仿佛听到她这样说。   我真的听到了,但说出这句话的是春霜。   “你……将成为多么了不起的人呀!”她说,“你听我说。你的一生,我无法看透,可我毕竟在初见时看到了一点端倪。”   “不,春霜,不需要告诉我。你听我说。”我一边艰难地传导妖力,一边艰涩地说,“我已经明白我的一生是什么——为了追随一道光,遇见你。”   “这不会是你的一生。”春霜微笑着说。“你是上天选中的生灵,你将观察预言师,一位之后紧接着一位……你将成为世上最了解预言师的生灵。我怎么能够让你停下呢?”   心碎只是此时此刻的故事,你能鼓起勇气继续走下去,于是你的一生将是那么丰富。日后会有默默观察众生的天上诸神,看着你感叹:即使他从不知道自己的宿命,却从未被击垮。他从未将一场悲恸视为一生旅程的终点,从未把自己埋葬在一次失败之中。   而我,会在他们看得见或者看不见的地方,微笑着告诉他们——这正是我爱过的妖。   “这是我的最后一个预言。”春霜微笑着如是说,勉力伸出手掌,让我爬上她的手心。   我已经变回了巫吕山巅那只守宫,和当年唯一的区别是,那时的我贪恋未来,此刻我只贪恋她手心的温度。我努力地看着她,她的每一根发丝,她嘴角微笑的弧度。   “春霜,你能看透过去未来无数风景,而我,我此生唯一留在眼中的风景是你。”我说,但不知道她能否听见。   “看呐……看呐!”春霜的眼睛大大地睁着,仰望天空。   我也不由得抬起头来,几乎以为自己在层霄中心看到了那遥远的未来,天上的她在微笑。   即便是亿万年时空流转,她也会在某处,这样羞涩地微笑着看透一切。   她曾经对我说,一生当中什么样的事情重要,什么样的事情不重要——这问题其实不需着意去思考,岁月会代人过滤。后来我又见过很多预言师,他们眼里都有一样的光彩,但我不再迷恋那道光。我在他们的眼里看到春霜,不假思索地只看到她一个——我爱过的预言师。 ☆、№ 4   后来?   我带着春空和春星隐居起来。虽然我失去了几乎全部法力,但还留着求生避祸的智慧。我听说有人知道他们父亲的下落,便离开藏身之地前去探访。原来那只是一个讹传。我失望而归时,意外地遇到归尘。   他比上一次见面时更加阴沉。   我们狭路相逢,面对面伫立。他的眼神发直,没有认出我,只是本能地在看到一个生物时提问:“你见过一只紫貂吗?她有罕见的紫蓝色眼睛。”即使眼前的生物只是不起眼的守宫,他也渴切地想得到回答。   我诧异地上下打量他,感慨他疲惫的神态,“归尘,你同紫露走失了吗?”   他听到我说出爱妻的名字,立刻扑过来抓住我,“对,她的名字叫紫露!你在哪里见过她?”他似乎还是没有认出我。   我苦笑:“归尘,我是留。上一次见到紫露,是在你杀死春霜,让紫露成为预言师的前一刻。”   “预言师”三个字让他不能自已,发狂似的大吼一声,毫无征兆地拔出宝剑随手一挥就劈去一角山崖,然后哈哈大笑。他的笑声里充满悲苦,大地随着他的悲恸而震颤起来。   “留,是你。”他无力地垂下提剑手臂,把我放在手掌上,“你尽管仇视我吧!杀死春霜,却换来这样的结果。”   我大感惊奇,“什么结果?”   “紫露失踪了。”归尘仰面望着天空,等待看到一切的上天给他解惑。“那天,我赶回同春霜相遇之处——我把紫露留在那里,还留下众多有实力的小妖看护。可是当我赶回去,它们都死了,紫露踪影全无。”   “出了什么事?”我顿生不祥的感觉。“是谁杀了它们?”   “很多妖魔。”归尘说,“它们的死法千奇百怪,是很多妖魔突然现身掳走紫露。我没能保护她……我没能保护我的妻子,也没能保护预言师。如果你想嘲笑我、大骂我或者诅咒我,请便吧!因为我的无能,牺牲春霜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他们……还是找到预言师了!”我的手脚生出寒意,“抓过紫露一次的妖魔,再次抓走她!”   “我的愚蠢害了她们两个。预言师的转生是‘他们’唯一不能看破的谜,我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要求预言师转生在特定的身体里。”归尘咬牙用力摇头。“被紫露拒绝过一次的不幸,再度降临——我不能让她承受那种痛苦。如果你不打算向我报仇,我就要同你说再见了,我要继续去找她。”他说完顿了顿。我现在的状态显然没有能力伤害他,就算用尽全力咬他一口,也只有芝麻大的伤疤。   他苦涩地笑了笑,把我放在一块平坦的山石上,迈开步子继续走。   “归尘!”我对他的背影说:“我不会诅咒你或者紫露。恰恰相反,我原本希望紫露作为得到你爱护的预言师,平安地活着——春霜不是为了诅咒你们夫妻而死。”   归尘没有回头,瓮声瓮气地回答:“放心吧,我一定会把紫露救回来!就算杀尽世间妖魔,就算杀尽世间所有人类——我会把紫露找出来。”   我不忍心对他宣告春霜所说的预言:   五十年又五十天后,春空会在仓庚山巅找到一只老狐狸。他是预言师。   狐狸预言师出现,就证明紫露在那之前已经死了。   我想,如果五十年后他仍在寻找,我再告诉他。   可是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归尘。   “归尘,你站住!”有人气喘吁吁地追踪归尘。我嗅到她身上特异的气息,警惕地躲起来。她腰间挂着一块黑色木牌和一只收妖瓶,跌跌撞撞地追着归尘的脚步。“大魔头你还不站住!堂堂正正地较量吧!”她抽出佩剑,摆出收妖者的架势。   归尘不会停下,区区收妖者无法干扰他的行程。收妖者恼羞成怒,打开收妖瓶对准他的背影。   “归尘小心!”我喊了一声。   “咦?”收妖者听到我的声音,傻傻地转头望时,整个身子也转了角度,收妖瓶正对着我。   “喂!”我来不及对她不专业的作法抗议,身子已不由自主地被吸了进去。   “吓!小小守宫也占一个名额?出来!出来!”她倒提收妖瓶,想把我放出来,却不懂得正确地使用,害我在瓶中跌跌撞撞满身伤。   瓶口露出她向内窥探的一只眼睛,她歉意地说:“我看你不像大奸大恶,收你纯属失误。我的收妖瓶只能装十只妖怪,等到装满,师父自然帮我倒出来。待我收服归尘,就离成功又近一步。暂时委屈你!”   我环顾周围——原来我是她收服的第一个妖怪……我想起春空和春星,想到要辜负春霜以生命交换的托付,忍不住大急。“我在外面还有很重要的事情,你能不能先请你师父放我出去?”   收妖者已经把瓶塞盖上,听不到我的话了。   那两个小狐会怎么样?我急得团团转,却没有足够的法力破瓶而出。试过无数种逃脱的方法之后,我终于偃旗息鼓。   以这收妖者的实力,根本不可能制服归尘。但我见证了她的功力日渐长进,在我之后被收服的妖怪,一个比一个强。   从他们口中,我得知归尘的零零星星的传说。像归尘这样的妖魔,不会缺乏传说。   有妖魔说,他终于找到紫露,但她那时已经死了,归尘带着她的尸身隐匿起来。也有妖魔说,归尘发现了传说中寻找预言师的那个社团,从此之后他消失无踪。   他们问我为什么打听归尘的下落。他们觉得,我这小小守宫似乎跟大魔头没有瓜葛。   我没有回答,沉默地等到了十只妖怪收齐的日子。   那天放我出来的女人穿着一袭雪白的衣裳,蒙着白色面纱。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她,但又想不起来。她提起我的尾巴,向女收妖者摇头:“这也太不像话。你不该耽误他的修行啊!”   女收妖者已经不再是当初的毛丫头,却还是像孩子一般吐舌,没说话。白衣女人把我放在手掌心,眯起眼睛说:“和彩夕相遇过的小留,你走吧!”   “谢谢。”我向她俯首,想起她是谁——很久之前,我在巫吕山巅见过的人之一,颜彩夕的同伴。临走前我转头鄙视女收妖者:“现在过了多少年?”   她立刻回答:“十五年而已!”   “十五年!”我倒吸一口冷气,担忧春空与春星的下落。白衣女人似乎能够听到我的心声,款款说:“不必担心,他们已经走上自己的宿命。他们……已经忘了你。”   “不可能。”   “和预言师有关的记忆,都会慢慢消失,最终让所有预言师的事迹,在世间无迹可寻。他们不肯放弃对姐姐和父母的记忆,所以先消褪的是和预言师相爱的你。”白衣女人言之凿凿,对预言师非常了解。“你现在可以走自己的命运之路了,留。你是非常少见,能把预言师牢牢记住的生灵。要好好地记住他们,让世间知道他们曾经有着怎样的故事。”   我好奇:“你是谁?”女收妖者挺胸抬头,骄傲地宣布:“我乃城隍在人世的代行者,龙芳沅是也。”   “……我没有问你。”我正视白衣女人,期待她的答案。   “楼雪萧。”她报上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号。“我们还会再见,我有预感。”   “呵!”预感二字触动我的伤心之处,我匆匆地拔腿离开。   “留!”楼雪萧唤住我,慢慢地说:“你……在和预言师相遇的途中,也会遇到‘他们’。”   她没有说“他们”是谁,但我知道:那些寻找预言师的妖魔,他们还在,他们不会停歇。   “太好了。”我冷漠地说,“如果真是那样,我要为春霜和紫露的牺牲索回公道。”   “喂,小东西,让我帮你,作为这十五年失去自由的补偿吧。”龙芳沅爽快地提议之后,补充说:“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现在很强哟!”   我拒绝了她的提议,说:“以你我现在的力量,根本是螳臂当车嘛!想要对付他们,我至少要老老实实修行一千年。”   “那么我同你约定,一千年后,即使我早已不在世上,你也可以向我家后人要求践约。”   我再次送她一个白眼,“如果那时候你没有后代呢?”   龙姓女子哈哈大笑:“龙家怎么可能后继无人?放心吧,我们的世系会永永远远地流传下去。”   那时我不明白她怎能如此自信,不过很快就明白了。   原来她来自那个龙家——冥神的后代。   ☆没错,雪莹,那就是秋河的家族,我知道你认识他。   我怎么知道?哈哈,我和他,不不,是和他的母亲也有很深的渊源,那是另一个长长的故事。这样说来,你和他的开篇,也在非常非常古远的时候,今时今日才引出你们的相遇。   还是说回我们的预言师吧。   后来一千年过去了。我苦心修行,比过去功力最强时更上层楼。在这过程中,我又见过四位预言师。   每一次“他们”都试图侵扰预言师,但“他们”擅长掩饰踪迹,很难搜索。最后一次,我当面遇到了“他们”。我奉行自己的誓言,和他们发生一场恶斗,再次失去所有的法力,变回守宫,楼雪萧救了我。那时我太弱小了,以至于收养我的女孩儿总是把我叫做壁虎小留,接着是蜥蜴小留。   在我第二次失去法力之后,预言师还在不断转生。但我没有紧跟他们的脚步。   我想,是时候对预言师放手,不再做迷恋未来的男人,呃,或者迷恋未来的蜥蜴。   我想,我发现了生命的其他意义,从收养我的女孩身上,发现了春霜所说的道理——即使不知道宿命,也不被击垮。   观察生命的悲喜,看看对宿命茫然无知者如何坚强地走下去,那不是比预知未来更了不起吗?   因此我没有告诉她关于颜彩夕的一切。在我到达之处,春霜不可到达之处,颜彩夕的故事,在这龙氏少女的身上重新开始,但我不打算告诉她,故事之前是什么情节。   有些事情,她不需要知道。   我今天把这些告诉你,不仅仅是因为我又偶然遇到一位预言师,又一位被“他们”抓住,困在这里,需要我帮助的预言师。呃……是呀,我只是从冥界托梦给你的龙,无法在梦境施展法力,怎么帮你呢?   我讲出这个故事,希望你知道春霜的预言——我还将同六位预言师相遇。   梦精灵雪莹,你是第五位而已。在你之后,还将有一位预言师出现在我的命运里。春霜也是预言师,她的话不会错。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梦精灵是不会死的,如果你保持永生,就不会有下一位预言师。你——将失去永生,获得有限的生命。   不错,雪莹,换个角度想,这具躯壳不是“他们”捕捉你的囚笼,它将成为你的身躯!你将如愿以偿获得肉体,得到活下去的另一种方式!   把这容器当作自己的一部分,妥善地运用它,做它的主人!   睁开眼睛,雪莹,站起来!   很好,勇敢的孩子,现在我把龙氏芳沅赠予我的约定,转赠与你。   去召唤龙家的后代原秋河,实践同我的约定吧!今天就把“他们”暴露在阳光下,让你之后那一位预言师的降临不再遭遇悲剧。   去吧,孩子!我将作为见证预言师之人,牢牢地记住今天——城隍代理吴雪莹之名,令妖魔战栗!   如同我传递颜彩夕、春霜的故事,我将作为见证者,铭记今日的你,并且传诵下去!   什么?什么?你也要我听你说?   好吧,是什么事情如此要紧,破坏我豪气干云的结束语?   最后一位将会和我相遇的预言师,她是……   ……   啊?!   【END】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