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为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收集整理纯净版 看小说 上久久 www.sxcnw.org无广告无弹窗 -------------------------------------------- 书名:第五地平线 作者:cris 文案 轻松系奇幻文。 宦怡菲为调节自身抑郁跟一艘邮轮出海游玩,认识了智商高情商低的随船翻译焦诚羽,做事认真、想问题无能的油滑二副邓启明,以及暖妹腐女海乘崔晓姝。四个年轻人和经验丰富的神秘船长老王意外在一艘中世纪捕鲸船上穿越至一片又一片新天地。 本意向外出发,意外的穿越却让人们的奋斗目标变成回家。他们经历过母体岛的震撼,食人部落的生死历险,不慎中流落到一个极上层人类社会。 历经曲折回家后,一切相同又不再相同。 通过自身人生错漏的梳理,各人找到全新生活方式,而一片雾霭中,宦怡菲和焦诚羽决定重新出发。   ☆、第一日 迈阿密邮轮码头   宦怡菲被满屋子的书包围。   这是她18岁上大学前最后长住的闺房,但实在没有那些热爱生活的姑娘们闺房的少女情调。   十三四平方大小,一张小床,一个衣柜,除此之外,就是临窗一个占地面积相较而言颇广的写字台,连着满满两壁的书架。   此刻,书架上的书都被她翻箱倒柜堆得到处都是,床上放着一个行李箱,洗漱用品和一些于她而言很重要的电子仪器都挺好尸乖乖躺在里面。   就差一样东西了。   她蹲下/身去翻书架和写字台下面那个常年不见阳光的柜子。   “哎哟,宦怡菲,你在刨坟呐!”   老妈吕桂芝开门进来就大呼小叫。   宦怡菲抱着一摞带着霉味的书慌忙站起身,不小心踩到裙角,顿时整条半裙就从身上扯下来。   “啧……唉,你看看你,怪不得这么大年纪都找不到男朋友!”吕桂芝别过脸,一副非礼勿视的神情。   “母后,看起来您又减重成功了。”宦怡菲单手笨拙地拉上裙子,对老妈开口一句恭维。   多年没有回家,这次打道回府,没想到老妈还是见缝插针抓着她单身的问题不放。   “母后?你怎么不干脆叫我吕后?”吕桂芝脸上明显收不住女儿马屁拍到重点的笑容,见她不厌其烦地翻开一本本包着封皮的书,看书皮里的名字,“跟人家约好的4点钟,别让一大船人等你!”   “好啦吕后……”   “说人话!”   “喳!皇额娘,7点开船……”吕桂芝正想开口骂,“啊,找到了!”宦怡菲抽出一本书,扒掉长满霉灰的封皮,书面上写着《船长罗杰斯的航海日志》,把它放到行李箱里,伸手拎起箱子,到门口拥抱了一下老妈,“皇额娘,房间我下星期回来收拾,走了啊!”   吕桂芝难以置信地喊道:“哎,你就带这么几件衣服?怪不得你找不到……”   宦怡菲已经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在空中挥挥手:“回来您再把我做成人彘吧,拜拜!”   老妈家住在迈阿密第167街,离邮轮码头开车只要三十分钟。   驾车穿过熙熙攘攘的黄皮肤,红皮肤,黑皮肤和白皮肤,宦怡菲架着墨镜,抿嘴飚进麦克阿瑟堤道,十分钟后驶入邮轮母港车库。   把钥匙交给一个黑皮肤的看管员后,她按照老妈的要求报了一个名字,就被那个私车看管员领着走到港口。   “嗨!怡菲!”一个穿着制服的老头挥着手远远朝她走过来。   “威廉船长,”海边蓝水泛着金光,透过墨镜,宦怡菲仍觉得自己的眼睛要被走来的人闪瞎了,“真没想到你是……”   老头走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中国人,怎么了?你可以是,我就不可以?”   “怎么敢,”宦怡菲跟他客气拥抱,“这年头谁不是啊!威廉你的船呢?”   “叫我老王吧!”老王笑呵呵往旁边一指,“呐,就是这艘。”   “叫你什么?”宦怡菲面部抽搐,身边停泊的一艘足有十几层楼高的白色邮轮,冲淡她对于船长自我介绍的无良联想,船头的巨大英文字母赫然写着,“神……神曲号?”怎么神曲之风已经从大洋彼岸无法阻挡地吹过来了吗?   尽管邮轮的造型怎么都跟它的名字联系不起来,接下去的航线也多少有些让宦怡菲激动的景点,但从船长起到这艘邮轮的名字,她开始预感接下去的经历有多接地气。   眺望着这艘庞然大物,宦怡菲有点失落。这种豪华邮轮的内部构造她是知道的,除了舒适的客房外,还有泳池、健身房、SPA、酒吧甚至影院。除了在海上漂以外,它跟陆地上的娱乐城有什么两样!   哪像近百年前捕鲸人的三桅帆船,白帆鼓风而动,涂满鲸油的原木船身散发刺鼻而野性的味道,在大洋中追逐抹香鲸的白色雾柱,跟公海里的海盗们遥相对望,多带感!   “小姑娘,别发梦了!”老王伸手拿过她的行李,带她登船,“你的房间就在船长室后面,有什么事儿招呼一声。”   说话间,一个皮肤黝黑的船员走进电梯,对着老王一个立正:“长官!”   老王点点头,回头对宦怡菲介绍:“这是邓启明,我的二副。”又对被称为“邓启明”的男人介绍她,“她妈当年是我们班的班花儿,我的梦中情人。她呢,今年27岁,单身,她妈说她是个马屁精,当心别被拐去卖了。”   邓启明跟个军人似的,浑身肌肉紧实,目光灼灼,表情严肃,正当宦怡菲面对老王毫不顾忌抖人家底儿的豪迈作风羞愤欲绝的时候,邓启明却露出邪气一笑,跟刚才道貌岸然的军人姿态完全不同。   “‘宦’?”他露出一口带着浅浅烟渍的牙齿,“这个姓很难见,是伺候皇帝的红人儿吧!我该叫你 ‘怡妃’还是按宫里的规矩叫你‘公公’什么的?”   宦怡菲感激地伸出手跟他轻握:“别介,亲妈眼里出天才,我哪儿那么好!都一条船上的,叫我 ‘宦怡’就得。”   “宦……”邓启明醒悟过来,对她竖起大拇指,伸手接过老王手里的箱子,“得,占我便宜不要紧,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儿,让我叫你 ‘奶奶’都行!”   三人说笑着走到宦怡菲被安排的房间门口,推开门,竟然是一个小小的单间。看布置,比一路过来瞟到的普通客房要简单得多。房间后面就是水手舱,各种肤色的水手们进进出出,看到老王和邓启明都规规矩矩打招呼。   “你妈说你从小幻想当水手,正好三副休假了,你就住他的房间吧!不习惯再换……”   “水手的房间!”   宦怡菲像中了彩票一样发出“唔——”的欢叫,跳起身把船长抱到怀里。   “呀,”邓启明倒退两步,“奶奶,要变身了哈?”   有船员经过他们旁边,老王拍着她的背劝她淡定:“有什么事晚上再说行不行?”递给她一张纸,“餐厅之类上面都写了,游客甲板在14楼。无聊就到处转转,也可以来找我。”   两人都还有工作,宦怡菲满嘴喷蜜地谢完他们,转身关上门。   这个房间虽然看下来还是酒店的格局,除了挂在墙上的一幅灯塔的画,一个白底蓝字救生圈,一些节能灯等应急设备外,沙发旁边就是一扇小小的落地窗,阳光被窗帘隔绝在外。   宦怡菲在吞掉随身的胶囊后,觉得心情渐渐开朗起来。   走向驾驶台的船长和二副还在继续关于她的谈论。   “这姑娘挺好。”   老王笑了笑,对兴趣盎然的邓启明泼了瓢冷水:“浅薄了不是?越是阳光的背后,越是有阴影。她妈说她有重度抑郁,一到夏天就特别严重,所以才硬要她跟我出一趟海,散散心调节调节。”   “靠,这么恐怖……”邓启明顿了顿,“别介啊长官,追不到她妈你也不至于……”   老王抬手就给他一下:“你说她条件吧,名校毕业,嘴甜,条儿顺,模样也好,为什么单身?”   “我怎么知道,”邓启明摸摸被老王手刀劈中的后脑勺,“也许人家内心世界丰富,不需要多个凡胎在身边碍眼呢?”   “说的轻巧,她妈说得了好多年了,”老王叹口气,“说有时候去纽约看她,半夜不睡觉,飘魂,要不星期天躺在床上,一副死了的表情。但是一看到她妈过来,或者在人前,就跟喝了笑尿似的。”   邓启明“啧”了一声:“长官,反正我住隔壁,你就放心吧,我尽量不让她在船上想不开。”   “你?别让人家今晚都熬不过就行!”   两人已经走到驾驶台,大副和领港正在检查仪器,见两人进来,相互问好寒暄。   “怎么样?”   “一切就绪,今天明天都没问题,不过,”大副顿了顿,“后天在关塔那摩和戈纳伊夫到牙买加的洋面上需要雾航。”   “是吗,”老王忽然露出一个笑意,“看来我要见见我的老朋友了。”   另外三个人用看精神病人的目光看着他。   “长官你吃药了吗?”   老王的手刀再次劈过来,邓启明脖子一缩闪开,语速飞快地说:“时间到了我去通知甲板准备……”转身就跑。   晚上七点的时候,神曲号的汽笛拉响,低沉的汽笛声出人意料,奏了一段《星条旗永不落》,宦怡菲好奇地拿着自己的平板走出房间时,汽笛声竟改成了《义勇军进行曲》,特别的欢迎方式令甲板上万众沸腾,不论哪个国家的乘客都跟嗑药了似的嗨。   走道上撞见邓启明,对方朝她露出一个带着上帝光环的笑容:“宦姨……”   宦怡菲惊恐地缩到墙边:“你……你要干什么?”   “……”邓启明神情幻灭,“我在跟你示好,要不要这样……船长在致辞,你楼上吃点东西,玩儿去吧!”   宦怡菲淡定下来,好奇道:“那国歌,船长一向这么生猛吗?”   邓启明耸耸肩:“这是他的船,高兴的时候早晚还升旗仪式呢!”   宦怡菲笑笑,说话间邮轮缓缓离港,楼顶欢呼不断。   她走进电梯,邓启明看到她按了下行键,数字跳闪,停到了六楼。   “嘿,还真是……”邓启明嘟囔了一句,心里事儿多的人还真是不好搞。   六楼是上下两层的主题餐厅,除了名牌店外,还有音乐吧,提供烈酒和零食。宦怡菲略略扫了一眼金碧辉煌的大堂,向吸烟室走去。   不出所料,这种万民扎堆的时刻,里面空无一人。   她松松地倚靠到沙发上,摸出一根烟。吸烟室的封闭玻璃窗外是华灯闪烁渐渐远离的迈阿密港。   从迈阿密出发,航线将会经过牙买加,开曼群岛,墨西哥,巴哈马,最终兜完一圈回到迈阿密。四次靠港,两天纯海巡。航线经典却没有惊喜。   要是能搞错方向驶进加勒比海就好了。   她沉浸到杰克船长帅气的痞笑中,这时,一群人闯进了她的地盘。   看样子推断,几个中国富商,一个美国人,还有一个面容十分英俊,神情却带着禁欲气息的年轻男人。   她默默地缩小自己的霸距姿态,很快弄清那个年轻男人是这黄白两方的翻译。   老美热情地寒暄:“张先生,真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们!”   翻译眼皮都不抬:“嗨。”   被叫张先生的发福男人愣了一下,继而盯着翻译,“就一个字?”   “嗯。”   张富商脸上纠结了一下,很快堆笑道:“爱德华先生,跟你们公司合作之后,真是事事顺利!相信未来我们会有更多更好的交流。”   翻译一个单词丢给爱德华:“好。”   富商:“……”他再次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个面无表情的翻译,“你这翻的是古英语吧!”   翻译沉默。   爱德华脸色较为尴尬:“你觉得我们这艘邮轮怎么样?迈阿密的港口享誉全球,看样子明天的天气也特别适合航海呀……”   翻译:“吃了吗?”   宦怡菲忍不住“噗”了一声,几个人回头,她假装认真看平板,那一声笑就像根本没有过。   张富商终于憋不住了,他从沙发上站起身,伸出手指指着翻译骂道:“你到底会不会翻译!蒙我是吧?他他妈说那么长一串,我他妈说那么长一串,你嘴里就一个字!你口水是用来养牙齿的吗?”   翻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也不吭声。   “打电话叫你们总乘过来,”周围人站起来劝阻,张富商涨红了脸,伸手往领口扯了扯自己的领带,“叫啊!快叫!”   翻译不耐烦地摸出电话:“头儿……嗯。”   总共两个音节,吸烟室里的人都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总乘很快出现,身后跟了个二十二三岁的华人小姑娘,端着几杯饮料,看样子是跟着过来救火的。   总乘务先亲自递过饮料,对富商用蹩脚的中文道歉,又对翻译一通责骂。   “什么事,吵吵嚷嚷的,”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邓启明探头进来,脸上滑稽地画着几个五角星,想来是跟别人玩牌输了被画的。他扫了一眼宦怡菲,对那个小姑娘使了个眼色,完了对翻译道,“音乐吧的客人都来投诉了。”   小姑娘蹭到宦怡菲身边,小声搭讪:“你是怡菲姐姐吧,我叫崔晓姝,你……咦!”她看到宦怡菲平板上是一个翻译界面,对面人的话,全部自动在界面上同步出现原文和中英互翻。   “姐姐你在偷窥!”   “嘘……”宦怡菲还搞不清小姑娘的来历,她赶紧拿平板盖住崔晓姝的嘴巴,“他谁?”她微微示意她看翻译。   “他呀,他叫 ‘焦诚羽’,这次航线临时聘用的翻译。”   教成语?宦怡菲暗忖道,怪不得惜字如金。   “不就是些虚来虚去的屁话,有什么好逐字翻的,意思到了就得了。”那个叫焦诚羽的年轻男子在谴责包围中不以为然。   “帅吧?”崔晓姝眼冒星光盯着对方,对面因为他一句话,顿时又吵得不可开交,她却兴致勃勃地继续跟宦怡菲热情道,“跟你说哦,他,跟二副两个人,我觉得有奸/情啦!”   宦怡菲哑然。   “好了好了,”邓启明息事宁人拍拍焦诚羽的肩,“小焦焦,这就是你不对了。”他回头对张富商安抚道,“张老板,马上给你换一个翻译,这位后生近来虚火旺,多有得罪啊!”   宦怡菲耳边传来崔晓姝一声低低的欢呼,邓启明已经搂着焦诚羽的肩走了出去,张富商在众人的劝解下恢复热情,拉着老美移驾去总乘务承诺免费提供的海景酒廊。   “哇噻,又是一对!”小姑娘神采奕奕。   宦怡菲无语地转过头看看她。   得,上船第一天,什么奇葩都遇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日 海巡   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宦怡菲一个人独霸顶层的游客甲板。   看看表,五点不到,她张开手臂狠狠伸了个懒腰。这个季节,她只有深夜到清晨人声复活前,才觉得安定。   “哟!”楼梯口上来一个人,“奶奶晨练呐!”   宦怡菲收回手臂,拿过面前的果汁啜上一小口,笑道:“二副,你不是跟 ‘一字翻’帅哥奋战到现在吧!”   邓启明愣了一下:“嗨,你别听那丫头瞎几巴扯淡,她那脑子就没装点儿正形的!昨晚我值班,为了今天晚上去听老王讲鬼故事。”   宦怡菲微微点头赞同道:“解释就是掩饰。”   “你在干什么?”邓启明拿过她的平板,“休假还加班,你这是要拯救人类呀!哎,”他凑近,颇有兴趣地八卦,“你是干什么的?”   宦怡菲望着他,避重就轻地斟酌了一下,指着板子上的软件界面:“别人做好软件,或者游戏,我负责玩儿。”   “哇!那能有收入吗?”   “还不错,养你,养一字翻,再加个好你俩那口儿的晓姝,问题不大。”   邓启明黑黑的小眼睛艳羡地睁两倍大:“就这?你们哪个公司啊,老板脑袋被门挤了吧!哎,还缺人不?”   宦怡菲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也走上了甲板——“一字翻”焦诚羽先生,他望着船舷外茫茫的海天,听到邓启明的话之后“嗤”了一声。   “缺啊,不止我们一家公司,到处都缺……哎,你当二副多久了?二副又是干什么的?”   邓启明瞟了焦诚羽一眼,先回答宦怡菲:“我当水手八年,二副才三年……干什么……二副嘛,就是被船长和大副干,完了按照船长和大副的指示去干三副、水手长,现在这种邮轮上还要加上事务部门和舵工、机匠长什么的,总而言之你的活儿是轻松多了,哎,你们公司推荐我一下可以不?……喂,一字翻,你再嗤一声试试看!”   “一字翻”这才转过身,轻蔑地白了他一眼:“没见识,人家那工作你以为玩儿就行了?玩儿完觉得不好,你得指出哪里不好,提供设计修改建议,必要的时候还要提代码修改建议,都得有凭有据有报告有分析……你刚刚干来干去那番话要是被那小丫头听到,够你喝一壶的!”   “别说了,”邓启明皱起眉头按住太阳穴,“听到那堆烂七八糟的东西,我脑仁儿疼!”   宦怡菲欣赏地看了焦诚羽一眼:“先生口水不养牙齿了?”   焦诚羽冷哼了一声:“再要养,也够啐这种人一脸的……”   他忽然脸色变了变,转身就走,宦怡菲沿着他刚才的目光看去,看到崔晓姝抱着个盘子,一脸花痴地看看跟她擦肩而过的一字翻,又看看邓启明,那神情一看就知道不是在想什么好事。   宦怡菲笑了一下,站起身拿过邓启明惊奇地划来划去的平板:“太阳出来了,我去睡一下,晚上见。”   邓启明招呼道:“昼伏夜出,你这是什么节奏?”   一整天的海上巡游,想到舱外那海天分不开的场景,宦怡菲在摇摆的船舱里睡得时昏时醒。   最终把她惊醒的是一声锅碗瓢盆砸到门上的响动。   她起身打开门懵懵懂懂走出去,门口砸碎的杯盘散落一地,汤汤水水泼得到处都是。罪魁祸首崔晓姝对着太阳筋抽搐的船长老王,战战兢兢地道歉:“船、船晃的……我错了王叔叔,呃,船长……我下次要是再给你惹祸,我就抽自己!”   她蹲下/身把碎玻璃破盘子收到托盘里,刚收没几下,船一晃又全部泼出来。   崔晓姝:“……”   老王:“……”   好死不死这个时候焦诚羽飘然而出,他冷冷笑道:“要帮忙吗?”   崔晓姝感激地看着他:“不……不用,我自己来……”   “我说的是那个……”他笑着抬手在自己脸上轻轻一拍,“帮你抽。”   崔晓姝头上飘过一片阴云,却眼见焦诚羽的头被一只来历不明的手削了一下:“你小子自己找那么多事儿,还嫌不够乱的!”他瞄了一眼骂骂咧咧抽他的人,冷着脸没还口。   邓启明先声夺人,抢在总乘务长之前告状:“他小子又一字翻得罪乘客!”   总乘本来想慎重跟老王商量一下焦诚羽的去留问题,被邓启明的全武行一弄,反而不好意思开口了。   老王无奈地看着被押来的惹祸精:“有什么办法?跟他签的约是这一趟航线,提前解约我们要付违约金。何况,他正式的会议翻译不错啊,就是……唉,小焦,你为什么就是不好好翻客人的寒暄呢?你这不是在会议上白出力了吗?谁会记得你好的时候?”   焦诚羽别过脸牛气哄哄地说:“那些没有技术含量的废话别让我……”   “翻”字还没说完,劈头又挨了邓启明一下。他“啧”了一声,不再说话。   “长官,”轮班的大副过来拉回闹哄哄的场面,“起雾了。”   老王点点头往驾驶台走,看见木愣愣站在原地眼神不聚焦的宦怡菲,招呼道:“怡菲,你睡了一天,刚刚让晓姝给你送餐,小丫头都打翻了,你自己去吃点……咦……”他瞥见宦怡菲赤着脚踩在地上,红色的地毯正扩大一片血迹。   几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我去!”邓启明伸手就拎起她,把她放到床边,对门口皱眉的焦诚羽说,“找一下船医,愣着干什么!”   老王摇摇头去驾驶台了,宦怡菲望着其他人手忙脚乱地找来医生给她拔脚底的玻璃碎片。也不知道她是点儿准还是怎样,踩到一片两寸长的玻璃,加上木鸡状站了半天,那透明玩意儿还插得挺深,医生一拔,鲜血随之飚出。   众人静默中,伤者本人就像撞邪一样,她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一时间,围着她的人集体“哗”地倒退一步。   邓启明抱住双臂“嘶”了一声说:“奶奶,别……瘆得慌!”   “看我这皮糙肉厚的,没感觉!”宦怡菲陪笑两声道,“不过还是不行啊,功力不到火候,人家卖艺的踩把菜刀,刀口卷了脚都没事儿。得练、得练!”   她匆匆把包好的脚塞进拖鞋,丢下句:“我去补点能量!”逃离让她尴尬的现场。   房间里的人站的站,蹲的蹲,半晌没回过神来。   “小妹!”邓启明突然出声,把崔晓姝吓了一跳,“去,去看看她随身带的东西!什么利器钝器都给她扔了。”   “哦……”   众人一起行动,大肆侵犯个人隐私,把宦怡菲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恨不得把衣柜、沙发、桌子、墙壁之类都换成弹簧垫,让这个精神病人哪怕往死里折腾都不会蹭到点儿皮。   半小时后,老王过来,看到房间里但凡有点硬度的地方都被包上了床单,几个人还在窸窸窣窣地说“还不够!你没见她那块平板儿不离手吗?万一撞板儿怎么办?”。   老王头疼。   “我说你们……人家只不过是抑郁症,又不是脑缺失!你们多少长点脑子行不行?”老王叹了口气,“有这功夫,你们不如去陪陪她,逗逗她开心不就好了。”   “她自己就那么逗,我们这种段数哪儿能让她开心,别把她逼跳海……”眼看老王的手刀飞过来,邓启明赶紧起身,“长官!是的长官!我这就去!”   其他人也在老王连续挥舞的手刀横劈下抱头鼠窜,跑过摇摇晃晃的船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宦怡菲“捉迷藏”去了。   先找到她的人,是“一字翻”焦诚羽。   深蓝色的夜空下,他看到她倚着白色的船艉,手里叼根烟,颇有包租婆的气势,不时在亮起的板儿上点点划划。   听到他走近,宦怡菲头也不回地开口道:“不稀罕给人舔,丈夫气节!”   她用词尺度很宽,不像她淑女的外表,在一定程度上,这种反差对焦诚羽来说是颇有吸引力的。焦诚羽“呵”了一声。   宦怡菲回过头望着他:“这趟航线走完了,你怎么打算?”   “他们如果不续聘我,我就换一艘呗!迈阿密的船那么多,又饿不死。”   宦怡菲一边点头一边竖起大拇指:“先生真是有 ‘百轮斩’的抱负,服了!”   焦诚羽得意地一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不是姐,你见人就拍,合适吗?”   “职业病,就跟MB见人拿烟就凑上去点火一样。”   “哎呀,你真讨厌!”这么大的尺度,连焦诚羽都受不了,伸手就往宦怡菲肩上轻轻一锤。   “哎哎,别撒娇,我对‘美娇娥’没兴趣!”宦怡菲三“啧”连声躲开,这孩子,怪不得崔晓姝要盯着他不放,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谁知话一出口,美娇娥又挥舞小拳头过来,宦怡菲只好讪讪道:“……受教育程度低,打也晚了……”   “怡菲姐!”崔晓姝的喊声适时阻止宦怡菲在这个性别倒错的假想里沉沦,邓启明的声音也透过越来越重的雾气传了过来。   “哎,那两个打情骂俏的!”   话音刚落,四周顿时“刷”地站出来好几对暗处亲近的无知乘客,他们本能地迅速扯衣服,顺头发,不明就里错愕地望着二副走过来。   一时间四人都很无语。   众目睽睽下,邓启明硬着头皮招呼宦怡菲:“长官说今晚要开高级船员会议,你要不要听一下?”   “要要要!”宦怡菲Rap似的一迭连声,几人赶紧借着梯子滑下台。   走进船长的房间,发现所谓的“高级船员会议”,与会人员除了船长外,只有赶来的四个人和一只鸡。   “这是长官夫人。”邓启明熟门熟路地指着鸡跟三人介绍。   “你放……!”老王适时地打住气势磅礴的问候,他抓过那只其貌不扬的小母鸡抱进怀里,幽幽地对被骗来的三人道,“她叫 ‘Duck’。”   宦怡菲同情地望着那只叫做“鸭”的鸡状活禽,慎重一点头:“好名字!”   “我原来还有一只猫,叫 ‘露娜’。”老王神经兮兮回忆往事,神情却很认真,宦怡菲半天抓不到重点。   “后来呢?”她轻声询问,“她跟夜礼服假面走了吗?”   “哎哟,我脑仁儿!”邓启明打断这两个疯人院的老相识,“长官,你到底有什么吩咐?你们这么引经据典的是要逼死我。”   “是这样,今晚起雾了……”   “我知道,破雾灯已经开了……哎哟,好好好,您继续!”   老王收回手刀,抚摸了一会儿小母鸡的翅膀,才清清嗓子,从上衣口袋拿出一块红绳系着的半张巴掌大的水晶。   “十年前,我去过一个地方,这是证据。这件事你们要保密,不然别人以为我疯了。”   他目光射了一下顿时要爆笑的四人。   “当时就是这种无缘无故起的雾,也在这一片海域。”   “海盗?”四人绞尽脑汁,“外星人?泰坦尼克?神秘百慕大?”   “浅薄!”老王觉得这些写塔诗的后生真是愚昧得无药可救,“算了,我就是想告诉你们,我们可能有机会跟露娜见面了。”   一时间,几个人感到四周寒气森森,几秒钟后同时起身往外走。   焦诚羽:“我睡了。”   崔晓姝:“王叔叔晚安!”   宦怡菲:“我去吃药。”   邓启明:“我也去!”   几个人鸡飞狗跳地从船长室作鸟兽散。   老王嘴角牵起神秘的一笑。   “长官!”值班大副过来,“行驶正前方,3.2经度偏南,5海里处有一片蓝光。”   老王跟着大副到驾驶台,拿起望远镜,望着雾气中那团蓝色的光晕,雷达扫描仪里什么都检测不到。   他看看手里还拎着的那条挂链,晶体在灯光的照耀下仿佛析出一条蛇形。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日 法尔茅斯港的帆船   呆坐在房间里,宦怡菲望着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家具,哭笑不得。   她的东西都被好心人归置过了,只剩一些随身衣物之类软塌塌的东西,当她发现行李箱里的bra都被抽掉了钢圈时,顿时有一头撞死的冲动。   那种无害又软又钝的小钢条,她能干什么?他们把她想成一个天才自虐狂了吗?要有那能耐,她早就成为“某单位”的资深特工了。   走到窗边,看到落地窗外白茫茫一团雾气,她皱了皱眉头,接着就作中弹挺尸状,直挺挺倒到床上。   “真他妈不想活了……”望着天花板上的灯,忽然撞到脑中的感叹吓了她一跳。   这个信号提醒她该吃药了,掏出瓶子,上面两个长长的英文单词有个好听的中文译名,“百忧解”,不知道哪位大神翻的,感觉跟喝茫了似的醉生梦死。   她就着水吞了一粒,回头看到被床单装潢得耳目一新的家具,立马又吞了一粒。   也许小伙伴们的担心是对的。   她的目光凝聚到脚上的纱布,厚厚的,像是清朝宫中那些盘儿靓心黑的主儿穿的旗鞋。恍惚中伸手用力把它扯下。伤口已经合拢了,白色棉布上有一滩深红色的痕迹,她坐到床上,忽然用手去掰那条细细的创口。   “嘶……”   血珠再次冒了出来,她却松开了眉头。   “爽!”她放开那只无辜的脚,翻开平板的盖子,对着APP说,“我就是无敌的M女王!”   “亲爱的菲,你需要无敌S的救助。”那个人工智能的声音陪她聊天。   “嘿,不错啊!”她提起兴致,“请问耶稣什么时候再次降临人间?”   “2012年12月21日,玛雅人说的。”   宦怡菲“啧”了一声,这都过去一年半多了,她飞快地把更新建议记录进邮件,建议改为“去看圣经吧,呆子!耶稣压根儿没空!”   刚敲完,又删掉,改建议为无趣的“上帝与你同在”。   即便如此,比起跟其他人拍来拍去的应酬来,她毕竟找到了一个新的玩伴。   宦怡菲再次被熟人撞见在甲板上时,已是第二天上午十点。   本该清澈湛蓝的海天,现在浓浓一片大雾,能见度不足5米,邮轮正以10节的龟速朝牙买加挺进。   这样一来,进港时间就被推后了,不知道能不能在中午抵达法尔茅斯港。   正常情况来说,无论邮轮的速度是快是慢,十点钟她该躲进被窝,但有一个人拖住了她。   崔晓姝端着小食和饮料送过来,发现宦怡菲正被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搭讪。   “这么说,宦小姐祖籍在西南?”   宦怡菲微笑着点头:“古语 ‘黔驴技穷’的 ‘黔’, ‘夜郎自大’的 ‘夜郎’。”   男人被逗得一阵大笑:“就没个褒义词吗?”   “嗯,没个好的。”   “其实我老家跟你家很近,”男人忽然变了个语种,崔晓姝听他像是在用跑调的普通话说,“那我们说锤子个普通话呀!说各人的家乡话是了撒,又不是听不懂!”   宦怡菲尴尬了一下,郑重地也让普通话变音:“主要是出来太多年……”   “算了算了,”男人难过地抬手打断,“你还是继续普通话吧,好好的 ‘夜郎’话遭你说得怪糟糟的。”   崔晓姝看到宦怡菲眼睛下面全是倦意,还要应付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灵机一动过去叫她:“怡菲姐,昨天请你修改的客房管理系统,改得怎么样?”   宦怡菲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接道:“正好有几个地方要跟你讨论一下。”   跟陌生男人道别后,两位影后就煞有介事地闪人了。   “姐你累不累?”送佛送到房间里,崔晓姝还没有走的意思。   宦怡菲把自己摔到床上,用语言暗示崔晓姝放她一人呆着:“还好,我睡会儿就可以了。”   “不,我是说你对什么人都那么好……呀——!”   崔晓姝突然鬼叫一声,宦怡菲一头雾水地望向她的惊叫源,那是她暴露在外的脚底,大概是早上洗澡的缘故,创口边缘发白,口子里一点点红色冒出来。   “崔萨玛你别怕,我这就代替月亮消灭它!”   宦怡菲抽一张纸按住,崔晓姝却夸张地打掉她的手,从衣兜里翻出一盒大号的创可贴,两张剪好接起来,小心翼翼给她贴上,再在接缝处又贴一张。   “何必呢,蚊子吃的都比它多……”   崔晓姝摇摇头:“感染了会死人的。”   宦怡菲哑然失笑,闭上眼:“我是娇花吗,这么不经蹂/躏……”   “你是无敌的M女王!”宦怡菲羞愤地睁开眼,只见那小妮子翻开她的平板,冲着上面的人机聊天记录嘿嘿傻笑。   “姐,你这是什么软件啊?”   宦怡菲后脑一阵锐痛,百忧解的副作用真是,倍儿爽!   她闭着眼睛满足小姑娘的好奇心:“就是一个语言转换器,录入了全世界1600多种语言,3400多种语音和18种濒危语言。除了那18种无法对话的活宝外,其他你说的只要不是火星语,基本上都能被检索到并翻成目标译文。”   “哇,都是什么精怪会用到这种软件啊?”   “额,比方说, ‘某单位’啦,不差钱喜欢到处找些野地瞎转悠的驴友啦,之类的。”   “这样啊……焦诚羽要失业了……”   小丫头兴奋地跟智能软件叽叽咕咕聊些什么攻啊受啊的问题,竟催眠宦怡菲沉沉睡去。   两个小时后,船长来敲门。   “收拾一下,最好你们的东西都带上,靠港了。”   醒来头发像稻草一样的人,跟对平板喷了两小时小九九口干舌燥的人面面相觑。   “为什么要……关门不就行了?”   老王一手搂着看神情百无聊赖的“鸭”,一手竟然也拎着箱子。   他神秘莫测地笑着说:“就怕遇到意外!”   两人无语,但碍于情面,她们还是带上了自己的行李。   正午十二点,神曲号历经一天两夜的海上纯漂后,抵达海鸥翩飞的法尔茅斯金色海港。   雾气时轻时重,轻的时候能看到阳光直射下来,重时连身边人都看不清。事务部对着扩音器向游客们宣传邮轮公司的自费项目,等船闸一开,无论是双腿飘忽的乘客还是早已不新奇海事的工作人员,都像潮水一般涌下舷梯。   拿着小喇叭的导游各自带着自己的游客向种植园、唐斯河瀑布、虎克船长之家和潜浮船散沙般蠕动,宦怡菲被崔晓姝搀着,在船上倒不要紧,现在多走几步加上高温的天气,脚心有节奏地传来激爽的刺痛感。   船上下来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还一步一颠地挣扎在海岸线上。   “姐,”有人拍拍她的肩,俯下/身,“来!”   宦怡菲讶然地望着那张往常写着“傲娇生物,屌丝莫碰”字样的脸,“耶”一声扑上去。   “谢啦一字翻,早就想骑你了!”   焦诚羽:“……”   宦怡菲笑着回过头,热情招呼崔晓姝:“晓姝要不要也上来?”   焦诚羽:“……谢绝。”   “喂……”宦怡菲撑起身,呆呆盯住身后。   “你们看!”   焦诚羽略略转头,看到崔晓姝露出平常看到他和二副时的木鸡样,而他背上的乘客显然也没有文明乘车。无奈只好转过身,也一下愣住。   稀薄雾气笼罩中,金蓝分割的弯曲海岸线上,一艘黝黑的原木帆船停泊在港口,白色船帆已经收起,却气场庞大,令人神往。   三人走近那艘三桅帆船,船籍已经看不清了,历经沧桑的船身散发出刺鼻的腥味。   “要上去看看吗?”一个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裤脚像农民伯伯般挽至膝盖的黝黑男人朝他们招呼,他长满银白色胡渣的嘴上叼着一根烟,“每人20美金。”   原来是个不受待见的景点。   男人看出他们的犹豫,咧嘴笑道:“今天算便宜你们,这个宝贝儿可是艘不折不扣的捕鲸船,18世纪初的老家伙了,从博物馆刚刚牵过来,因为味儿太重,还没正式开放呢,以后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宦怡菲听到是真正的捕鲸船就从她的坐骑上跳下来,付完钱招呼两个小伙伴:“走走,开开凡眼!”   崔晓姝表情有点害怕,又有点向往,焦诚羽则是一如既往无所谓的样子,看到那个伤残人士兴致勃勃开始爬舷边垂下的绳梯,长发被海风吹得捆住脸,长裙飘荡如风中的破布,伤残人士每爬一阶就发出欢叫,两人只好拎着她的箱子也跟上去。   船舷离海平面大概六米高,三人翻过栏杆踩上甲板上并不费劲。   太阳从顶上直射下来,同样一片海,因为身处的船只不同,竟然也有了不同的视觉触点。船只的木料被阳光晒得发出轻微的声响,桅杆上的绳索随巨大的海风像蜘蛛网一样飘动,船身散发出一种夏天在垃圾袋里捂了一晚上的鱼腥的味道。   “梦想成真——呜——呼——”宦怡菲张开双臂,拥抱越过船舷的海风。身后的两人对望一眼,被感染微微笑起来。   一阵稀薄的雾气笼罩船身,三人听到一个奇特的声音回应了宦怡菲的欢呼。   “咯咯……”   宦怡菲:“……”   好像是只鸡。   三人大眼瞪小眼,那声音的主人仿佛为了强调自己的言论似的,再次招呼道:“咯咯哒——!”   “长官,她骂人!……哎哟,夫人,骂得好……”   三人的注目礼中,水手舱里走上来两个人,还有“鸭”。   “哟,三位,抱团遛弯儿呢!”邓启明乐呵呵地招呼,“你们怎么不去虎克之家?这船上什么人都没有,还不如那边看表演,找漂亮姑娘帅小伙儿什么的……”   一阵狂风吹过,一股剧闷的腥味堵住了邓启明健谈的嘴。   “卧槽,咳咳咳……”他弯下腰,咳得快要呕出来。   “走走走,下去吧,这儿没法待……”   宦怡菲正想抗议,刚上来,还什么都没看呢,却发现邓启明像撞邪一样瞪大眼睛望着她身后,视野中,一道蜿蜒的蓝光流窜横劈而过,鬼魅一样时浓时淡飘忽的白雾被风吹散,那三根桅杆上明明收起来的白帆,此刻张开了翅膀,随着海风猎猎鼓动。   阳光从正前方射过来,朝东看的三人都眯起眼睛。大中午的,却像清早刚刚升起的初阳似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船身的黝黑色变得也淡了一些,几人都察觉到场景异样,集体往垂着绳梯的船艏跑去,跑到船舷边又集体刹车。   “哇靠……玩儿大发了……”   哪儿还有什么法尔茅斯的繁华海港,哪儿还有金碧分明的沙滩和成串的白色豪华邮轮!   他们的船像一片乌鸦的羽毛,孤零零飘荡在三面无垠的蔚蓝大海中间,缆绳拴在一棵棕榈树上。棕榈树扎根的,分明就是一个小小的荒岛,一条溪流从茂密的灌木丛里流出,在跟船舷一样高的土丘上飞流而下,形成一条微型瀑布,湮没石沙,蜿蜒流进海里。低矮的绿树反射太阳的金光,四周鸟语阵阵,一头长得像马又像鹿的生物正从林间悠闲走到小溪边,忽然四蹄趴开扑到地上,满足地喝起水来。   众人一鸡噤声,只有船长老王目光灼灼。   他脸上的皱纹都像舒展开了似的,微微笑着道:“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日 蓝光无/码新天地   老王笑着说:“来了。”   众人像看鬼一样看着他。   “长……长官,你好像很熟……”   宦怡菲定定神,二话不说躺到甲板上作挺尸状,崔晓姝和邓启明见状也赶紧效仿,焦诚羽则靠着船舷,一手撑头闭上眼睛。   老王皱起眉头:“你们在干什么?”   四人异口同声:“在等醒过来!”   老王:“……”   他一掌削到焦诚羽头上:“睡觉你还装个鸟!”   焦诚羽闷哼一声,睁开眼理理被削乱的发型,望着四周并未变回去的景物,皱了皱眉。   地上的人好像得到了某种启示,宦怡菲爬起身,猛地一跺脚,“啊!”一声尖叫,树林间一群鸟“扑”地飞了起来。   邓启明怔怔走到焦诚羽面前,突然一手指着自己的脸颊对他说:“揍我!快揍我!”   焦诚羽十分配合,捏硬拳头就砸过去,邓启明顿时脸一偏,后退好几步,黑亮的皮肤都泛起了红色。   焦诚羽淡淡笑着收回拳头,望着自己险些破皮的骨节:“谢!……糙!”   “挖靠,你他妈不翻译还一字经!”   崔晓姝愣愣地坐起身,望着继而扭打到一起的两人,前辈们凶狠的自残行为,她并不想赴他们后尘。但一看到老王山花灿烂的笑容,她还是尖起手指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跟着就一抖。   “都醒了吗?”老王望着几个年轻人,接着又询问地望向怀里的鸡。小母鸡被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哑着嗓子弱弱叫了一声,听起来就像“嘎”,老王满意地点点头,这只内向的鸡,颇有点鸭的气质了。   那两个人还在掐,甲板上你来我往,风驰电掣的,老王过去给他们一人一掌。   “俩二愣子!主人们都被你俩吓跑了。”   两人这才气喘吁吁停下手,可不是嘛,那只棕色的“马鹿”已经满腹尘土地爬了起来,竖起三角形的小耳朵,两汪秋水望了望眼前的船,颇具猪相地扭进树丛。   四人围聚到老王身边,虽然吃了苦头,还是难以置信。   “老王,你的意思是,我们穿啦?”宦怡菲顿了顿,“团穿?”   她记得看过一篇叫《72种穿越大法》的文章,里面的人可以脑波穿,游泳穿,吃火锅穿,打麻将穿,他们独辟蹊径,来了个蓝光无/码甲板穿。   “还是说,这是这艘船给我们放的4D电影?”邓启明一副天真的表情。   焦诚羽往船舷外的碧海中吐了口红色的唾沫,咧着被砸破的嘴角笑道:“要不要再来一拳?”   邓启明第一次没有削他,改为瞪视。   “真的假的你们自己下去试一下不就行了?”   绳梯在风中飘荡,不时敲打船身,发出“控、控”的扣舷声,海风粘腻,不断冲刷到岛上的浪花里游过一条碗口粗的蛇,不屑众人的目光,“倏”地钻进岸上的一个洞里。   “别介,”邓启明咽了口唾沫,“我娘还在等我娶媳妇抱孙子呢!”   “想清楚了?”老王抱着鸡,神色恢复船长的威严,“既来之则安之,如果你们还想经历一番奇幻漂流,回到尔虞我诈见风使舵的人类社会的话,接下去还得听我的。”   老王一副“hold住全场”的自信,加上前两天他的神经铺垫,眼前的状况来得太快,四个人还没回过神惊慌,就顿生了一种特抽离的安全感。   “好吧,”宦怡菲先爽快答应,“我一屋子的书还没收拾,要是一直不回,吕后得把我曼哈顿的房子放火烧了;我负责的产品开发在测试阶段……这个月瓦斯费还没交呢!”   “你是长官,当然听你的。”邓启明卒仔附和,好像宦怡菲一通不着边际的担忧都挺吸引人。   另两个无知年轻人也鸡啄米似的点头。   “那现在开始做人才盘点。”老王找了根绳子,把鸡栓到船舷的护栏上,“先说说你们的来历,干过什么,我看怎么分派事情。”   “长官,你知道我,八年水手,虽然这种船没玩儿过,但常识是知道的。”   老王点点头:“那之前呢,干过什么?”   “呃……”邓启明顿了顿,“一年奶娃儿,十七年混混……”   三个年轻人崇拜地看着他,同时往远处挪了挪。老王笑道:“挺资深啊……说点有用的。”   “是,长官!”几人的不待见让邓启明恢复顶天立地好男儿气魄,“我身强力壮,打架特狠,如果遇到海盗我可以……指挥你们有效撤退!”   老王叹口气:“行吧,下一个。”   焦诚羽想了想接上:“我是ABC公司的资深程序员,”看到老王皱了皱眉,赶紧略过自己的辉煌硕果,“职业跆拳道黑带四段,IQ145。”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邓启明讪讪道:“练家子啊,那你平时一副弱不禁风的,没看出来。”   焦诚羽一哂:“尚武之人不用武力解决问题,要真打,我怕把你打坏了。”   邓启明“啧”了一声,正想挑衅就被老王瞪回去:“得,改天挑块宽敞的地儿,再跟你干一场!”   二人相互挑衅的话,引来耳边一声小小的欢呼,宦怡菲回头,看崔晓姝又中魔般目光炯炯沉入意淫的世界,只好自我介绍道:“我就是个大龄无能体验师,”这种境况下,文明世界精贵的东西都失去光环,好像太打击众人求生欲,她赶紧打开她的箱子,拿出那个只剩1%电量的平板,“这里面是我协助开发的软件,可能……会有用……好吧,我参加业余攀岩俱乐部,身体素质……还凑合……”   她的声音自动淡出,这艘船上仅有的几个船员,生存素质急转直下。   众人用目光把崔晓姝从凤凤于飞的世界里抽回来,她嗫嚅道:“我……我是女生……没了。”见大家嫌弃的眼神,红着脸梗着脖子豁出去补充道,“三个月海乘实习经验,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端茶倒水船不晃就不出幺蛾子,船晃就不保证……没了!”   场面沉默半晌,真是差中自有差中手,老王摇摇头:“女生?这艘船不需要女生。”   “呃,长官……”邓启明目光灼灼,不料老王单手劈下他的幻想。   “话先说在前面,我们可能食物不够,水也不保证。大海的脾气就像老佛爷,谁也摸不准。为了保持最强的精力,接下去不管你们是不是两情相悦,也不管你们四个怎么凑对,总之全船禁欲,”他瞄了两个年轻男人一眼,“撸也不行。”   德高望重的船长郑重其事说出这个条件,众年轻人都无语了。   “还有,为了尽可能多的人生还,船上不能有女人。”他像希特勒一样扫视在原地瑟瑟发抖的一对姐妹,“是女人的站出来,我亲自把她丢下去喂鱼。”   宦怡菲松开对崔晓姝的拥抱,拿根皮筋把头发扎紧:“长官,这世上哪儿还有女人,我是如假包换铁血丹心真汉子!”   邓启明焦诚羽两人赞赏地望着她。   “你呢?”老王望向一个人抖得更厉害的崔晓姝。   小姑娘一双眼睛水灵灵,她抓着护栏,往远处蹭:“我……我也是纯……不,我是弱攻,弱攻也是攻!”已经蹭到船艏,她想到电影里印度少年“派”的恐怖经历,可怜兮兮地哀求,“长官,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求求你不要吃我……”   众人:“……”   老王严肃地点点头:“回来吧!分配任务。”他指着邓启明,“你二副,小焦三副,你俩负责交班轮换;怡菲舵手,等会儿教你们什么是 ‘伯努利效应’;晓姝厨子。前期先这样吧!”   “啊?我还是二副?”邓启明抗议,“大副空缺也不给我升个官儿啊!”   老王森森一笑:“谁说大副空缺? ‘达克’就是大副,负责甲板巡检,”他回身去摸小母鸡的头,“谁要玩忽职守,你就叫,我削他!好不,达克?”   小母鸡蔫蔫地搭理了一声。   邓启明捶胸顿足嚎丧:“唉,这年头人不如鸡啊!”   焦诚羽畅快一笑:“头儿,别说大副坏话!”   宦怡菲看看立马又鸡飞狗跳掐起来的无知儿童,打断船长跟大副达克之间叽叽咕咕的高端交谈:“长官,接下去干什么?”   “巡船,看看有什么东西是航行可以利用的。”   老王分配两人一组,半小时后四人聚拢过来,结论是:船艏船艉空空如也,下甲板为水手舱,分为厨房,船长室和水手通铺,底板舱分为淡水舱、武器库、煤炭库和生活资料库。黑船窝点扫出平底锅两只,杯盘二十几组,来福枪一支,左轮手枪一把,子弹两挂,弹夹三枚,捕鲸铲十二把,鱼叉二十多支,匕首若干,此外还有一些七七八八的针线,备用帆,绳索,渔网,水手的衣服、水手靴等。   “食物和水呢?”老王摸着那两把中古枪,这船不知在他们之前什么时候用过,物件保存都很完好,枪膛光滑锃亮,那些铁器也是锋利无比,他轻轻摸了一下捕鲸铲的边缘,手上立即飞起一块老茧。   厨子崔晓姝自告奋勇汇报伙食的状况:“食物只有厨房和水手舱里腐烂的面包,还有烂过头判断不了种类的黑坨坨,底板里有不知道放了几千年的生了花儿的淡水。”   “也不是什么吃的都没有……”邓启明望着老王紧锁的眉头,说话间一只老鼠从甲板里窜出,崔晓姝一声惊叫,它横冲直撞过甲板开会的人群,吓了大副一跳,接着又被大副的破锣嗓惊吓,从栏杆冲出去,扑进了海里。   “呐,阵亡了一顿新鲜的。”邓启明遗憾地摇摇头。   “那么……”老王望着越升越高的日头,当机立断,“下船!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补给,我们去岛上找找,好在淡水眼前就有。”   二副奉命拿上左轮,装上弹夹朝天一枪,“砰!”地一声震耳欲聋。   就像在睡梦中被惊吓,却发现梦不是梦。   直到这一刻,众人仿佛才有了一点点荒岛求生的真实感觉,否则还特恍惚认为,这不过是迈阿密的某荒岛逃脱游戏现场。   忽然氛围就变得严肃起来。   众人一声不吭,老王吩咐什么就二话不说准备好去做。宦怡菲和崔晓姝特地换了一身裤装,套上硬胶水手靴。这样一来,老王的部下们的确没有女人了。   邓启明戴上手套,一手拿枪,一手攀着缆绳,双腿往绳上一绞,“哟呵”一声就滑了下去,焦诚羽效仿而下,两个女生犹豫片刻,还是乖乖沿着绳梯一步步往下爬。   两人进山找吃的,女生们则奉命清洗淡水舱,并用漏斗和胶管引入溪水重新灌满水池。   老王扛着来福枪在船舷边眺望,以备及时阻止丛林间突发的“野性冲撞”。   太阳越来越猛烈,船舱里蒸腾出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两个女生灌上水,接着在大副的监督下清理脏乱的水手舱和厨房。   忙活好一阵,等二副和三副扛着几只野兔,兜着一堆不知名的野果回来时,淡水舱已装满,然而水手舱无论怎么清理,依然飘散着粘乎乎的淡淡腥味。   “就这样吧,”老王叹口气,这种捕鲸船,船身木料的保养大都是用鲸油和鲸脂涂抹,经年累月,早就水乳/交融缠绵得难舍难分。他望着他脏兮兮的水手们,“你们自己也去清理一下,可能这是接下去很长一段时间,你们的最后一次个人清洁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日 原生岛   幸亏之前听老王的话,除了焦诚羽这个叛逆少男外,其他人都或多或少带了行李来。   几只箱包打开,他们的公共资源中增加了两包烟,两只打火机,若干毛巾,洗面奶,一个琳琅满目的化妆包,几袋文明世界的零食,一本别人的航海日志,一块平板,一大瓶百忧解,一个急救包。   只有老王的箱子是真正的百宝箱,里面三分之一的空间装着纸巾,三分之一的空间装着大袋的盐,剩下三分之一的空间装着一把瑞士军刀,两个行军帐篷,一把手电和一些船长必备的物品。   “亲人呐!”这些东西越看越重要,众人热泪盈眶争相跟未卜先知的智者拥抱。   “这是什么?”宦怡菲指着一只口哨。   “你瞎呀,”邓启明口无遮拦,“摆明了是练我们的。”   “不错,长脑细胞了,”老王笑眯眯地环视包围他的惊恐视线,“鉴于大海上娱乐项目少,今后每天早晚两次体能训练,跟不上的人,就被它操到死为止。”   “亲娘啊!”前一秒还在恭维他的无知群众,看到他险恶的军阀本质之后,聚众哀嚎起来。   “可是长官,我要负责掌舵。”新晋舵手宦怡菲先反应过来。   “体能消耗大,吃的就不够了!”新晋厨子崔晓姝跟着造反。   老王屈起食指中指,对着木兰们的头敲下去:“爆个栗子给你俩,舵手轮换,听长官们的指令。至于吃的东西,就是厨子的工作,就是没得吃,也得练,把你们一身五花肉练成腱子肉!”   崔晓姝神情痴呆状,她难以想象自己从柔美的海乘小姐,在老王的栽培下变成健美先生。   宦怡菲倒是对于老王的描述颇感兴趣,毕竟捕鲸船在历史上从没听说过有女性水手,她不想给男人们拖后腿。而且,想到自己能够操练得身手敏捷,达到“仰首超飞猱,俯身赛马蹄”的境界,未来回到水泥地纵横的人类社会,好像也挺省油的。   至此四对一,以及懵懂大副的弃权票,崔晓姝悲催地屈服于“从众”淫威。   看太阳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但由于船舱气味太美好,未来的生活展望又那么剽悍,几个人都没什么胃口。老王阴毒地笑笑,敲敲船舷命令众人一起去巡岛,尽可能多地收集生存补给。   这座小岛由于被邓启明和焦诚羽事先淌过一点点,众人心里有了点底。二副带头,船长镇后,一行人走进丛林,沿溪流向上,一路除了些爬虫鼠蚁外,船上看到的那条蛇和那头“马鹿”算是大型动物了。   树林里到处都长着开满紫色小花的树,同一株树竟然还结着黄色的果子。   “咦,大梨!”崔晓姝实地演练冷笑话精选中,蚂蚁遇到梨猜国家名的段子,欢叫着就要去摘。   “抱家里呀!”宦怡菲逗她,“咱俩合起来就猜出两个国家了。”   三副焦诚羽回头,打掉她们的手:“有毒。”   他说着指向树下成片的昆虫尸体,还有一只小小的鸟葬身其中。   船长俯下/身,翻检那只小鸟的尸体,画进随身带的拍纸簿里。   “这是一种小型蜂鸟,靠吸花蜜为生。”他标注好羽毛颜色和体型大小,站起身,“花蜜有毒,小焦是对的。”   “IQ145真不是盖的!不过长官,你什么时候开始要当生物学家了?”   宦怡菲拿过老王的本子,上面草草画着船上对于小岛的俯瞰图,以及一路沿溪走来的路况和植物图标。   “船长的航海日志可以简单也可以丰富,这个嘛,纯粹是为了防止将来找不到北,给自己留个坐标。”   “主公,部下已把全球地域都掌握在手中。”宦怡菲想到自己那个优秀的本子,里面占空间量庞大的除了语言转换器外,就是标尺精确到100米的世界地图。如果不是因为没电,放在甲板上晒太阳的话,他们老早可以一睹小岛的坐标和物藏。   “天知道!”老王拿枪托戳她,“快走,找不到吃的就先吃你!”   宦怡菲赶紧举起双手,被强大的吃货威逼往前跑。   没有猛兽的威胁,静谧的小岛很快带来一种郊游的错觉。一路向上,走了大概半个钟头,眼界随每一步攀登急剧扩大,邓启明率先爬上一块石头,突然无语地回望身后。   “怎么了?”焦诚羽催他。   “到顶了。”   众人:“……”   这才走多久,大家争相跃上最高点,半晌无语。   横向距离来看,他们已经立足于小岛的中心,极目四望就可以看到天边呈圆弧状的蓝色水际。小岛的形状几乎可以看做正圆形,大小目测不足一平方公里,而周围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没有其他任何的陆地。   这简直就是一座跟山神们不合群的海中小山丘。   “噢——”邓启明振臂高呼,“我就是世界之王!”   俯下视线瞥见老王荼毒的目光,赶紧加冕:“您老是世界的太上皇!”   其余几人也跟着发疯,喊着我是女王我是queen的口号,忽然脚底一震。   众人愣了一瞬就屁滚尿流爬下去。   “地震!”   圆圆的小小世界为众衣冠不整的王孙震动了。   震感转瞬即逝,跑到林间的众人惊魂未定:“长官,还搜山吗?”   老王还没来得及回答,石头顶上就滚下来无数碎石,伴着像从肺腑里传上来的隆隆震感,他们听到一声深沉的叹息。   本来充满小兽小鸟小虫小树叶“叽叽呱呱拉拉杂杂”声响的丛林,一下子安静下来。   不明来路诡异的叹息声和之后诡异的静谧,让人毛骨悚然。人们电光火石地交换眼色,收到彼此“撒丫子”的肯定后,集体朝来路一阵飞奔。   大地越震越猛烈,五个人奔跑的速度也越冲越快,看到他们的船时,简直就像看到母亲的怀抱,攀着绳梯三两下窜上甲板。   “长官,走,走,启航!”   邓启明作势要用枪射断绑在树上的缆绳,只等老王一声令下。   “别忙,先看看。”老王按下他举枪的手。   所有人盯着小岛的顶点,岛屿越震越猛,海浪也汹涌起来,形成两米高的水墙,大肆扑向岸边的树林。   随着一声魔鬼复仇般的巨大呻/吟,他们刚刚立足的石头被喷上半空,紧接着,一只小小的“马鹿”从同一个地方被气浪喷出来。   众人瞠目结舌,只见那只小生物像孩子一般,被一团无形的罡气托着,稳稳放到地面。半空的石头落回原处,新生的马鹿小小咴叫了一声,很快就站起身,由慢到快跑进密林。   音浪平息下来,小岛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天清云淡,绿树苍苍,溪流溅溅。   “小岛生……生……小孩了?”崔晓姝愣愣道。   “石头里生出来的不是大师兄!”   众人被疑云环绕,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是岛生了马鹿,还是说这种看着像马又像鹿的动物长成年后会变成小岛?   真是闻所未闻。他们到底在什么地方?   “怡菲,你那神器能用了吗?”老王指指宦怡菲的平板。   那平板背面是可以伸缩的太阳能板,自他们下船起,它就像一朵不知羞耻的黑花一样被撑开六片薄薄的光伏板,大肆吸收能源为电池储存能量。   “才不到一小时,充电都没……”宦怡菲边说边把平板翻个个儿,打开盖子,“满……满了!”她抬起惊异的目光。   这说明阳光辐射至少是正常情况下的十倍,可是看看同伴,再看看大副,活物们都没有任何不适。   “快看看能不能定位,我们现在在哪里。”老王挥手让宦怡菲还魂。   宦怡菲:“不能。”   老王:“为什么?”   宦怡菲:“没有Wi-Fi。”   众人:“……”   宦怡菲:“也没有4G……还没有热点……”   老王挥手:“好了……那你那个东西还有什么用?咦,我手表怎么停了,能看时间吗?”   “不能……时间,”宦怡菲把屏幕展示给众人,时刻表还在,“停在了昨天……还是今天?总之就是下船后不久的时间点。”   人们纷纷看向自己的手腕,表盘竟统统停止在一个时刻。   众人:“……”   智慧生物们再次醒悟,文明世界的东西果然一到乡下就不经整。   这么一来,这块板除了拿相机对海自拍外,也没什么用途了。   所有人的手机也不灵了,它们甚至还不如那块板儿,没有光伏板可以补能,电耗完后即将变成板砖。至于那几块价格贵贱不一的手表,除了增加体重外,只能寄希望于被野兽咬的时候能磕掉对方的牙了。   “哦,好像指南针管用。”宦怡菲点开小工具,“呃,那个,指针消失了……”   老王拿出他的航海指南针,指针无论怎么转,竟都一动不动。   众人沉默地围向老王:“请问我们还在人间吗?”   老王苦笑:“不要问我,你们饿不饿?”   四张脸一起点头。   “那你们现在是想要闻香,还是吃饭?”   四人异口同声:“饭!”   “行吧,”老王对厨子打个响指,“那就没死。你去准备,饭是没有,有什么吃什么。”   崔晓姝领命离开,众人围聚不散。   “长官,我记得你不是很熟吗?你也不知道这是哪儿?”   老王深思半晌:“不知道。”   “……那,我们接下去要去哪儿?”   老王再沉思半晌:“不知道。”   每人头上一朵阴云:“啥都不知道你还带我们来玩儿?”   “我可没带你们,我只让你们随身带行李。你们是自己上船的,不是吗?这是吸引力法则,这是缘分!”   老王抬头看天,天上有太阳,方向不难辨认。但要往哪里走,倒真是个问题,总不能像麦哲伦一样绕地球一周吧?   话虽如此,那位冒险家的名字还是提醒了他。   “各位先节哀,等到晚上星星出来,我们就大致知道现在在哪里,也就大致知道该怎么走了。”   众鹅引颈望天,不再怨缘深情浅,放下心来。   为了启航顺遂,接下去的几个小时,船长带领众人围绕船的上层建筑,一一解释术语和用途,再轮番抽查。   这艘来历不明的捕鲸船总共三根桅杆,二十面帆。桅杆的间隙里垒起砖炉,砖炉之上是可以爆炒他所有船员的大铁锅。曾经是用来烧火熬鲸油的地方,现在掩炉熄灶,估计也不会再有熊熊烈火升起。比锅台更高的地方,是桅杆上段的圆形桅楼,距离甲板二十米以上,而比桅楼更高的,则是桅杆顶部的瞭望台,前中后桅各一个,想来是这艘船原来的主人为了让观察员互补视野死角,不放过每一次鲸喷起白色雾柱的机会。   真刀真枪的海航理论课中,有人习惯性开起了小差。   刚上船时,宦怡菲喊了句“梦想成真”,事实上在她心里,那顶多是成真了一半儿。直到这一刻,那个曾以为一辈子不可能实现的虚幻愿望,忽然直冲冲地撞进她中规中矩的人生轨迹,并且不可预料前景,不明确结束时间,她才忽然抽离地觉得虽然高兴,但更多的是担心。   的确,她特想体验小说里的海航经历,但她内心的情景设定是商船之类,可以从一个海港游历到另一个海港,有经验丰富的伙伴,成熟的航行路线,刺激的漂泊过后可劲儿撒欢体验异域风情;而不是现在这样,失去一切参照物,航行的目标,竟然是“回家”而已。   有一刻感觉像是被谁摆了一道。无法再抱着玩乐的心态,接下去人们任何举动如果不认真负责,可能就会带来更难想象的后果。   观察完整艘船的动力设置,太阳已经沉到海平面以下,水手们的日程表也排出来了。   “各单位注意,马上到驾驶台集合!”   死记硬背船体部件的众人,随着老王的喊魂,先后挪到前桅边的甲板处。   老王:“报数!”   众人:“……”   邓启明无奈道:“头儿,要不要这样,总共5颗人,一只凤凰,瞄一眼就知道了嘛!”   崔晓姝也笑嘻嘻道:“层级也太多了,6个生物,就5个社会阶层。”   “错,”老王狞笑道,“大副听我的,二副服从大副及以上长官,以此类推,你作为厨子,是听所有人的指令,so…不是5个社会阶层,是6个,你呢,就是这个一柱擎天社会模型的最底层,你可要站稳呐!”   崔晓姝的脸垮成丧尸状,她的领导们则因此露出了不同程度的笑容,越上层的人士笑得越开,连大副生来就下挂的喙缝都似在微微上扬。   “但体能训练一视同仁。”   老王言归正传:“除了工作时间轮替外,凡是训练时间必须人人参与。这条船沿甲板跑一圈是100米,早晚各跑50圈……”   众人“嗡”地发出蜂窝被捅的声音。   “然后就是爬杆训练,”老王笑眯眯地往天上竖起一根手指,“爬到桅杆顶上的瞭望台,再爬下来,每次训练爬三轮,总时间不超过我数300下。”   众人“哗”地炸锅,老王接着道:“你们可以抗议,但是抗议无效。抗议的人遛圈儿加10次,爬杆儿加1次,上不封顶,有问题啵?”   众怂货面面相觑,相继摇头。   “前期先这样,以后再增加强度。”老王露出一排白牙,“等什么,USN的士兵们,开始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日 神秘蓝光   月亮升起来了,海平面一片皎洁的水光。   星光低调地烘托着满月的霸气光辉。   来自天上的光芒照亮甲板,无名捕鲸船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一堆尸体。   老王军令如山,此刻连大副也瘫在甲板上,厨子奉命牵着它跑完三千公尺它就倒了,没有爬瞭望台也没有责备它。   它望着天幕上发亮的碎鸡饲料和想来装满更多鸡饲料的大圆盘,想不通它一世为鸡,为毛要去做鸵鸟该做的事,下辈子做猪得了。   “今儿十五啊……”一具尸体发出感叹。   其余几具尸体随之蠕动了一下,月圆之夜他们该诈尸了。   宦怡菲缓缓坐起身,拔掉水手靴,借着月光,脚底的创可贴像吸饱大姨妈的卫生巾,她伸手把它扯下来,看到血还在往外冒,低声骂了句脏话。   这么折腾下去,这脚会不会废了?   她只想看到小小的伤口流出血来,享受那种细细痒痒的疼痛,同时可以预测三五天之内它会痊愈,而不是超越她的期望值直接跟她说拜拜。   这么说来,也许自己的抑郁跟她对于肉体点滴伤害的期许一样,是虚伪的?   “现在分配今晚的任务……”老王平躺着观完天象,也坐起身招呼大家,太久没这种强度的锻炼,他一把骨头也多少有点吃不消。   “我们现在处的位置,目测是在……”几个人一个激灵,撑起身朝他滚过去,他接着一笑,“操,不知道……星星的位置不对,它们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   “不认识就不认识吧,”二副接口道,航海多年早已熟知的星星们集体跑偏,谁有办法?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长官,你说你十年前是怎么回事儿?”   大家慢慢恢复精神,如果老王十年前的经历是真的,可能会有一些线索。他们坐到高高的桅杆旁边,期待船长讲过去的事情。   “那时候我也不清楚,”老王靠着船舷回忆,“当时也是一片大雾里闪过一道蓝光,然后,整艘邮轮就只剩我一人。”   “是他们消失了,还是你拐带邮轮消失了?”焦诚羽思维缜密。   老王看他一眼:“这么哲学的问题,不要来 ‘高深’我行不?”   “靠,长官,你福旺啊,装备比我们好多了!”邓启明悲催地扫一眼他们的爱船。   “小攻别打岔!”崔晓姝有更关心的事情,“王叔叔……噢噢噢,一字翻你也是攻,不要毛!……好好,你们互攻好了……嘘!邓启明!烦不烦!……那个,王叔叔,后来你怎么回去的?”   老王看了看开始飘魂的宦怡菲,以及三个因为崔晓姝一句话就敲来敲去的倒霉孩子,叹口气:“当时不是在这儿,反正载着一船吃的喝的,我也没在怕。航行了没几天,就找到了一座岛……不是这座,那岛大多了,上面有土著。”   几个人目光闪烁起来,停止了喧哗。   “是食人部落……”   “嘶——”四人发出蛇的声音,集体抱紧自己的胳膊。   “没吃我,你们怕个屁呀!他们只吃好人,也不天天吃……哎,你个小兔崽子!”他一刀朝拿“只吃好人”嘀嘀咕咕做文章的邓启明劈过去。   “哎哟长官,我的意思是他们挺没慧眼的,你这么大一个好人……哎哟,好了好了,我闭嘴!”   老王收回手,接着道:“到那儿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满月,跟他们住了十多天吧,终于有一天他们酋长跟我说日子到了,让我摸着他们村里的一块石头,巫师七念八念地,然后我就回去了,临走心切,忘记带我的猫。”   几个人回味半天,咂咂嘴:“没啦?”   “那不然,你们还想怎样?”老王叹口气,“总之我们要先找到那座岛,一切就好办了。”   “你确定我们现在的地标是你当初所在的空间吗?”焦诚羽开口,“按照M理论,世界由11维空间构成,有7维为人类不可感知,我们有可能不在你所说的那个空间里。”   话音一落,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宦怡菲摇头:“人生识字忧患始啊,懂得越多越难活……哎,船长,你的胸!”   她一声喊,众人集体朝老王的三四扣子之间没羞没臊地看过去,只见他制服的左边口袋里晕出点点蓝光。   老王赶紧把发光体从胸口掏出来,竟然是那块神秘的水晶。   “对,我怎么把它给忘了!”老王目光灼灼,“这是酋长送我的,那次因为没有心理准备,一路上都没有做什么记录,但走的时候酋长说,可能有天会再相见,给了我这个。”   晶体在老王手里散发微光,并不是反射星月的光芒,里面就像自带了个发光体。但光亮均匀,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   众人把它在手里传递一圈,一会儿放在甲板上趴着看,一会儿拽着链子拎到空中看,一会儿又神经兮兮闭目对它祈祷,但等到眼睛都看成对眼儿了,也没看出什么来。   它既没有如人所愿在甲板或者在空中自动指出某个方向,也没有像游戏中的神石一样,从表面析出几行发人深省的绝句。就是块发光的石头,光亮甚至不如那些明星演唱会门口,粉丝们人手一条的夜光环来得亮。   “看不出来就算了,”老王招呼疲惫的众人,“要出现什么总是会出现的,现在先去睡觉,安排两个人守夜。”   “我来吧,”宦怡菲接过话头,这一天耗的体力抵得上她以往一个月的量了,但顽症之所以是顽症,自然有它的眉角,“反正你们的夜晚就是我的白天。”   “行吧,”老王也不推辞,“小焦你陪怡菲,你们差不多4个小时,呃,就是在心里默默数到一万四千四百下,就跟对方轮换,至少保持一人警醒。”   焦诚羽点头,接过老王的来福枪,再把邓启明的左轮递到宦怡菲手里。   老王把一男一女一母鸡押走,为了贯彻团队禁欲规则的执行力度,他亲任舍监,放弃了船长室的小床,跟年轻人去睡水手通铺。   对面小树林里传出各种叽叽呱呱的声音,夜间动物开始了它们的狂欢,甲板上的两个持枪保安各自静默。   “长官,”水手舱里传来邓启明闷闷的声音,“这里的气味好像一个屎盆子哦!”   “长官,”崔晓姝也弱弱抱怨,“好热,蚊子好多,会不会有鼠疫啊?嘶——二副你别闹!我知道是你!闹你家一字翻……”   “二副,睡对面去!”   “冤枉啊长官,好吧好吧,大副,别跟着我!”   “咯咯咯……”   甲板上的两人相视一笑。   “那小丫头……”宦怡菲有意无意地低声问,“你跟邓启明他……”她顿了顿,“虽然我感觉你挺厉害的一个人,为什么好像特别让着他?”   “什么意思,姐你这么快也被那腐女同化了?”   宦怡菲觉察对方要错过重点,催道:“说说嘛!反正长夜漫漫……你智商那么高,还文武双全,为什么到那种船上来干跟你老本行完全不相干的事儿?”   “什么,姐你又来了!”焦诚羽反应过来对方又在润物细无声地拍他,“智商高,情商低有什么用?到哪儿不是碰壁,但我就是不想改。至于邓启明,”他眼睛望向月光下的小树林,笑了笑,“我挺羡慕他。”   “羡慕他就挨他削啊?”宦怡菲认知出现障碍。   “那是另一回事,你知道,国际邮轮上高级船员和普通船员之间等级制度很严格,这一点也适用于整个男性社会。你们女生不一样,为了一个道理你们敢跟老板拍桌子……”   宦怡菲看过一本狼群研究的书,里面曾经提到过,男性也普遍范围内继承了狼的社会中一些特质。包涵但不仅限于,下级狼完全服从头狼的指令。   “你们是狼吗?你们只不过是人类而已。”   “我们很适应那种体系,两个及以上的男性同处一个空间,很快就有高下之分,弱的服从强的,如果是在一个体制内,那职务首先是第一区分线,紧接着就是人格魅力和专业程度。如果三项都是正向的,那这个leader的地位基本上就不可撼动,比如老王。”   “这样子啊……”   “比如他说体能训练的时候,你跟小丫头都在反对,邓启明跟我就不敢。”他耸耸肩,“所以二副如果削我,只要不是侮辱,我就不会怎么样。”   宦怡菲尝试理解这种“爷们儿的关系”,好奇道:“那你说 ‘羡慕他’,是怎么回事?”   提到这个问题,焦诚羽又笑了笑,他的笑容颇有清风霁月的感觉,要是崔晓姝在场,估计又要哈喇子流一滩了。   “他多数时候没有脑子,但会拍马屁,所以比较能混,我跟他相反,我总是想太多,看不惯人虚伪,什么地方都混不动。我喜欢直来直去,不喜欢拐弯抹角。要就是要,别不想要的时候看人脸色说要,就像你,姐。”   宦怡菲顿时一窘,虚弱道:“我什么时候这么 ‘职业’过……”   “你时时刻刻。”   “别呀……”宦怡菲缓口气,怎么焦诚羽的自曝炮火转移到了她的身上,“你的优点适合在特原始的社会,或者是文明程度特高的社会里过活,仙界佛界什么的……总有一款适合……”   她忽然闭了嘴,船身在微微震动,跟正常情况下的漂浮不同,更像是下午小岛的震感。   两人同时朝对面望去,只见山顶向天射出一线蓝光,光束越来越多,紧接着那块石头再次被稳稳托起,喷薄的大片蓝光中,气流包裹出几只小鸟。   “又来?”   还是不同物种!两人面面相觑。   夜里到清晨的时间里,小岛喷了三次,间歇差不多也是4个小时。二人总结出一点规律,动静大的时候,出现的物种就比较大,反之就较小。但总而言之都不如前一天遭遇的那次猛烈,它好像也懂得休养生息,船上睡觉的人甚至都没有发觉。   守夜的两人发现小岛除了会生“小孩”外,好像也没更大的动作,既不会吞没他们,也没在意他们前一天杀它子民的无德行为。   它好像只负责孕育和生产,别的都不管,这样一来,守夜的人也渐渐麻木了。第三次喷的时候,焦诚羽正在右舷望着相反方向,听着声音淡淡问了句“又喷啦?”,宦怡菲嗯了一声,焦诚羽头都没回。   等阳光照上船舷的时候,岛上清甜的空气弥漫,水手舱里的人山呼海啸地醒来。   “孩儿们,起床啦!”老王走上甲板,身后跟着大副、二副和揉着眼睛的厨子。   “早,”宦怡菲招呼,“不是说屎盆子吗,睡那么沉,还以为你们是晕在里面了。”   接着她向老王汇报了晚上小岛的三次生育经过和所生物种,以及她和焦诚羽总结的规律。   “干得不错,”老王拍拍她的肩,“好,接下来,大家先把早操做了,然后你俩去补个眠,午饭后我们再去那个山顶看看。”   众人嘴巴张成下巴脱臼状,老王一句话吐出两个炸弹,他是不干死他们就不甘心么?   “长官,”崔晓姝深思熟虑地建议,“刚起,不适合锻炼,会脑溢血的……而且,怡菲姐和一字翻都累了,练亢奋了就睡不着。”   “有道理,”老王点点头,“那你先去做吃的,我们不怕死的人先练,等会儿我们吃东西的时候,边吃边给你一人鼓劲儿。”   “走吧大副,咱跑起来,把小鸡腿儿练得壮壮的!”崔晓姝去牵达克的绳子。   宦怡菲皱了皱眉,身边的焦诚羽已经二话不说起身加入绕船疯跑的队伍,她想了想,也站起身。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日 邋遢大王号预备启航   老王的军事化管理,让他的部下们天刚亮就处于半残的状态。   中间因为二副三副帮女生们说了句话,两人光荣地被授予“增加10圈外加1杆儿”的甜点。   厨子自顾不暇,迫于老王说一不二的淫威,练完后原地躺了会儿,就身残志坚地做吃的去了。   “怎么样?”老王笑眯眯地抱着双臂,看着二副三副挥汗如雨享受完加餐。   “有效果了有效果了……”邓启明一边牛喘,一边答话,“昨天练的时候吧,有一阵特别想死,今天练呢,整个过程都特别想死。只要再来一次,我就可以见我姥姥了。”   焦诚羽脸色发白,喘得都说不出话。   “好样的,特别有卖火柴小女孩的悟性!”老王慈祥地看着邓启明,“现在开始,你来把我昨天教的桅杆上所有部件的名称和用途告诉我。”   邓启明:“……”   宦怡菲挣扎着往水手舱爬,她好歹还有四个小时可以昏睡过去不问世事,千万不能让老王一个开心就收回成命。   焦诚羽发扬了难友的互助精神,献哈达一样拦腰抱起她,走下舷梯。   “哎,长官长官,”邓启明望着老王手里牵着的一条绳子,半天想不起名字,赶紧指指那两人转移老王注意力,“你不去当舍监,万一……”   “他俩都半死的人了,你现在给他们嗑药都未必能成气候。”老王眼睛如刀,手里的绳子往邓启明眼前再晃了晃,“说呀,名字,用途,操作方法。”   邓启明:“……”   老王一颗栗子就爆下去。   水手舱的味儿有一瞬让人清醒了一下。   但就那一瞬而已,被连续操又整夜未睡的人还是颇感香甜地沉迷进去。   水手通铺是上下铺,想要豪华游轮里面那种床是根本不可能的,一米宽的硬木床板上铺着一寸厚发霉的稻草垫,呼应着舱壁上小小的长方形窗洞投进的阳光,床垫散发出陈年的汗液、鱼腥、尿素和霉味交织而成的带着历史厚重的味道,稍微细品一下,就会被它的故事所征服。   不知睡了多久,宦怡菲昏昏沉沉醒来,伸着懒腰深吸一口气,一堵销魂的气墙顿时把她撞得醒透了。   “怎么还没穿回去?”她心里嘀咕,这个夏天怎么没完没了?“这不会是梦中梦吧?”   甲板上的热闹人声让她没办法骗自己,只好磨磨蹭蹭下床。脚上被人贴了新的创可贴,想来是崔晓姝,她心里热了一下。   话说回来,这是近年来,第一次有一天她居然不用吃百忧解就混完。看来她多年的顽症,总结而言就俩字:欠操。   走上甲板,三个同伴已经满头是包,老王的指节也有肿的趋势。   “先饶了你们了,不长记性的小兔崽子们!下次再答错,我一枪崩了你们核桃大的小脑壳!怡菲,你吃点东西,我们上岛。”   历经水手舱的洗礼,加上看到厨房里都是前一天吃过的野兔肉,除了咸,也没什么别的味道,宦怡菲叼了个不知名的野果,就跟着大部队再次进山。   可能因为前一天在这里封王加冕,一行人走在自己的土地上都颇为放松。微笑关爱小鸟捉虫,淡定地学三副判断野果的“可食性”,一边巡山一边做着维生素C的存储。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照到树下的小花小草上,整座小岛的生气格外耀眼。   “怡菲,你俩昨晚看到还是从这里面喷出各种小崽儿,是么?”老王拿着枪轻敲那块石头,得到肯定后,他命令两个女生让开,对着二副三副招手,“推开它。”   “不是吧长官,”邓启明望着那个差不多1米直径,20公分厚度的石块,“万一窜出什么东西来,扛得住嘛我们!”   话虽这么说,面对老王端起枪在一旁做防备的态度,两个年轻人还是撸起袖子。   只听那两头鼓起肌肉的狼崽断断续续从胸口发出武林英雄一挑多时拼命的声音,磨盘一样厚重的石头被推开一掌宽的缝隙。   守在旁边的三人像偷鸡贼一样警惕着周围,不过担心多余,四周什么异常响动都没有。   这座离奇的小岛就这样大大方方敞开内部,给无礼的入侵者们一探究竟。   “鹅,鹅?鹅……”邓启明往里望望,开始背诵少儿古诗第一句。   几个人围上去,顿觉无言以对。   说是直通岛屿深处的洞口,不如说是一口井。离洞口30公分的地方,是潋滟清波。除了几张探头探脑的人脸倒映其中,根本什么都没有。   到底是什么条件让它可以喷开巨石,轻托出形形色/色的物种来?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瞪半天也没有结果。   一股奇异的气味飘散开来,众人皱皱眉。   “长官,我们等会儿可不可以再洗一次澡?”崔晓姝捂住口鼻,眉头纠结在一起。   “不是我们身上的,”宦怡菲也在自己身上嗅了嗅,“我们身上的臭得多了。这是一种淡淡的……”   “精子味儿。”焦诚羽帮她说完。   众人把目光聚集向那口暴露在外的“天井”,没错,那一阵一阵的味道就是从这条缝里散出来的。   老王沉吟一瞬,撸起袖子就把手伸了进去。   “长官小心,万一是硫酸!”“硝酸!”“盐酸!”“王水……”   众人大惊,真挚的祝福还没送完,老王已经把手完好无损抽了出来,指尖滴下透明的液体。   “温的,”老王说出感官结论,“就像我们的体温。”他把手指凑到鼻尖,皱起眉头。   “额,长官,看起来好像很爽的样子。”邓启明说着就挪开两步。   焦诚羽却凑上前,拿过老王的手指嗅了嗅,再沾了点液体在指尖捻了一下:“有点黏,好像是……羊水。”   众人顿时风中凌乱。   老王闻言再嗅了一下,点头确定:“的确是羊水的味道。”   崔晓姝满脸通红,宦怡菲见状,拿出知心大姐姐的和颜悦色,循循善诱地安慰:“不要紧,你以前也住过这种地方,说不定当时蝶泳蛙泳狗刨都很开心。”   众人:“……”   “得,摸也摸过了,闻也闻过了,我们回吧!”二副建议。   一行凡夫俗子才疏学浅,设备简陋,怒沉进去一探究竟又没种,也确实研究不出什么花儿来,只好恢复灵长类的本性,背起一路摘的野果往回走。   刚走几步,就听到身后“轰”地一声闷响,回头一看,石头自动挪回原处。   不知是石头有灵,意识到自己失职从而挪回去,还是小岛不好意思了,把遮羞石抓了回来?   好像哪一种解释都很让人心里起毛。   “……妈呀!”   不知道是谁先带头叫了一声,原本呆若木鸡的无知妇孺们,顿时一呼百应呜儿哇鬼一溜烟奔回海边,以比往次更快的速度窜上船。   “这,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邓启明喘得比早上“加餐”还厉害,却瞥见焦诚羽十分淡定有风度地卸下肩上的包包,拿出一枚黄灿灿的“大梨”。   “你小子不是说这个有毒么?”   “嗯,”焦诚羽点点头,“我就好奇里面有什么。”他说着就拿小刀沿着果皮轻轻割开,一股红色的液体喷出黄色的果皮,血腥味飘出,崔晓姝一声尖叫退开三丈远。   焦诚羽皱着眉头,手下却没停,直到把皮全部割开后,才回头跟众人道:“果然,跟我想的差不多。呃……”   所有伙伴都已无声闪到船艉,他们几乎要对他磕头作揖求他不要给他们看,谁知他依旧禽兽,浅笑盈盈朝他们举起被揭开了一半的果子。   厚厚的果皮内,红色汁液包裹着的,是一条小小的蛇。   人们惊奇地挪回去,捧着果壳传看。   它好像并没有因为“早产”而受到影响,一闪一闪吐出紫色的小信子。   “你说跟你想的差不多,你想到了什么?”   “母体。”焦诚羽顿了顿,“我记得有一部很有名的漫画,生物都是从树上结出来的,叫 ‘胎果’,跟这个很像。这座岛,形状几乎是纯圆形,就像一枚卵子;面积是一平方公里,那块石头,也差不多是纯圆的,面积是一平方米,感觉就像是 ‘原点’;里面盛满温热的羊水,它能创造出不同的物种,就是万物的起源处。”   他一总结,人们顿时觉得这座岛更加玄妙起来。   “不愧是145啊……”宦怡菲赞同道,“这么说来,那口 ‘井’生的都是恒温动物,而冷血动物则是长在树上。那为什么它生出了它们,又用有毒的食物毒死它们呢?”   “这很容易理解,既然都是它的 ‘孩子’,它在用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训练它们。”   众人唏嘘,抬眼望向“神山”,顿觉浑身又冷又热。它好像不仅能生产,更有意识,换言之它就是一个庞大的,山石状智慧物种。   之前吃下肚的野兔肉好像都要翻上来。这种玩意儿,能吃吗?怎么感觉跟吃人肉差不多。   一阵海风吹来,温柔拂过人们的头发。在焦诚羽那番神神叨叨的解说后,众人顿时对整座小岛,乃至整片海肃然起敬,这阵海风在他们的感知里,更像是来自海岛“母体”的亲切问候,让每个人都心里毛毛的。   “长官,我们走吧……”邓启明大胆提议,“反正不管漂哪儿都是漂,总之这座岛不能待了,上面的东西,也不敢吃了……”   老王摇摇头,他这群二货水手,连什么是斜桁撑杆都不记得,上下桅杆速度慢得惊人花样百出,就这一艘全靠风帆作为动力的船来说,出海等于自寻死路。   但的确,停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首先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其次,万一哪天小岛灵感一来,生出条喷火龙什么的,他们要逃都来不及。   他叹口气。   “这样吧,我最后一遍给你们解说这艘船的操作方式,然后提问。答错的,就跟这岛相依为命,等哪天我们找到出路了,再回来接他。”   他带着众门生绕着上层建筑,再详细做了一次膜拜。不知是不是他的威胁起了作用,抽查的时候,大家众口一词,竟没有再出错。   “行吧,”他妥协道,“船上每个部件的操作方式每个人都必须掌握,由于人手不够,这船又足够古老,如果遇到风浪,需要以最快的速度收帆,至少三人顶舵一人掌缭……所以,不可能有人能轮休,晚上的话,就老样子,两人守夜,船就收帆,让它随便漂吧!”   四人神色凌然,太阳已经偏西,一阵阵阴惨惨的海风吹得他们心里没着没落。   老王下到船长室,拿了他的航海日志本出来,他在上面郑重写下船舶信息,人员信息,吃水线、天气、风向、装载物品等。末了,对着空出的船名,想到他脏兮兮的水手们,写下“邋遢大王号”,船艉至今无法辨认的船籍港,他深思熟虑地写下:母体。   写下这个词的时候,他的胸口好像热了一下。   是那块水晶。   青天白日,它一反白天沉睡的状态,在老王的口袋里,一闪一灭,模拟出心脏跳动的频率。   老王生怕惊动了它,保持着抓笔拿本儿的状态,挺着胸脯就往甲板脚不点地地冲上去。   “你们……你们看!”他压低声音。   二货们把他手里的航海日志拿了过去。   邓启明:“嗬,长官,这名儿起得,怎么不干脆叫 ‘丐帮号’?”   焦诚羽:“风向,东?确定现在我们的空间,太阳是从东方升起的吗?”   崔晓姝:“邋遢大王好啊,我小时候就喜欢看这部!”   宦怡菲:“不过后来他变干净了,就不好玩了……”   老王:“……”   智慧生物跟榆木疙瘩真心无法沟通,他定定神,把胸袋里的晶体拿出来,孤独地望向那已经停止闪烁的吊坠,目光一滞。   那个发现海面蓝光的夜晚,似曾见过的蛇形光影,就像变成了透明的实体。   它头尾相绞,折成麻花状,无论水晶怎么转,蛇的头尾始终对准一个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日 丐帮帮众的奇幻漂流   “哎哎!老王老王……”   宦怡菲拼命拍打老王的肩,眼睛紧紧地盯着悬在空中的水晶,示意他快看。   老王遗世一笑,无力道:“观察力这么敏锐,你家里人知道吗?”   海风一阵,吹得船身轻晃,老王看看风向,回头对着他那些从航海日志中拔出注意力,继而又围着水晶吊坠大呼小叫的土鳖帮众命令道:“风向跟它指的方向一致,各部门就位!出发!”   众人一阵欢呼,相互击掌拥抱。   “所以……”老王愁苦地按揉太阳穴,“出发呀……二副,解缆绳,三副到绞盘那儿起锚,舵手和厨子一起去掌主舵……大副不要乱跑!”   纵使老王指令明确,没有过帆船航海经验的凡人们还是手忙脚乱。   等到小岛再次发出颤抖的叹息后,获其祝福的邋遢大王号捕鲸船才算磕磕碰碰正式启航。   湛碧无边的海面上,一叶无根的黑羽离开“原点”,顺着灵蛇的启示,朝这个世界的东面行进。   风向很顺,但帆船并不能单纯靠风的吹动来行驶。   且不说风有时顺,有时逆,有时候还像炒菜似的忽顺忽逆,忽而跳起圆圈舞。即便是纯的顺风,也是一阵一阵的,水手们只能靠人品去碰洋流才能搭上环游世界的顺风车。当然,前提是没有暗礁,冰山,龙卷风,以及海啸的话。   这种时候,人类智慧的结晶帮助了他们。   老王传授的“伯努利效应”,是靠压力逆差作用到那二十面风帆上,推动船哪怕在逆风中也能前进。舵手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变换风帆的角度,让它们与风向呈一个夹角,始终贯彻气压逆差的精髓。   忙活好一阵后,邋遢大王号总算能有规律地朝着小蛇锲而不舍的指向,最大限度利用“名人效应”呈Z字形徘徊前行了。   夕阳从背后照过来,咸湿的海风带着太阳的余温吹在脸上,不再捉弄人似的阴森恐怖。人们手里活儿不停,但这并不阻碍他们大声欢呼。   大副也被感染,虽然被绳子牵着,它却参悟了什么是“戴着镣铐跳舞”,敬业地飞扑起一堆鸡毛,让脆弱的人类狂打喷嚏为它的里约桑巴伴奏。   人们很快发现,驾驭帆船虽然不简单,但也并没有老王说的那么难。   海面像一面暗潮涌动的大镜子,舵手换成二副后,他巧克力色的皮肤鼓起精壮的肌肉,其他人竟能偷闲去打嗝扯屁了。   “厨子,晚饭我要吃麻婆豆腐!”   “汉堡和薯条有吗?”   “毛血旺!”   “宫爆鸡丁,香辣鸡块,烧烤鸡翅膀,红烧鸡屁股!”   大副:“……”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崔晓姝对着达克“嘿嘿”一笑:“大副,你要吃啥?吃顿好的?”   达克步步后退,黄爪子一撇,厥倒在地。   “这还能装,行,那都不用杀了,直接煮了吧!”   达克赶紧又站了起来,它好像突然想到了自己一人之下四人之上的地位,张开翅膀“咯咯哒——!”一声海西鸡吼,那气势仿佛在说“老娘要吃人!”,活生生把二流子厨子吓住。   “好吧,长官们,我这就给你们变去啊!”   不到五分钟,她招呼大家放饭。连续两天没有好好吃饭的人们兴高采烈跑过来,甲板上总共四样菜:不知名野果;切成丁儿的不知名野果;切成条的不知名野果;最后一个是坑爹的抹了盐的切块不知名野果。   邓启明:“啧,我们到底是长官还是美猴王啊?”   崔晓姝拿刀比着自己的脖子:“你……你们不要逼我啊,我跟你们说我这个人逼急了连我自己都害怕!”   老王一个爆栗子奖励给她:“这么大片海,你不会想办法?”   邓启明嘻嘻笑,正要接着贫,一片闪光的手刀朝他头顶飞下来:“舵呢!”   “啊……”他发出一声别扭受的呻/吟就飞快闪回驾驶台。   崔晓姝从底板舱里找出一卷渔线,拿上之前吃剩的野兔肉,走到船舷边傻眼。   捕鲸船左右舷各吊着两艘小船,右舷还合着一块据说是卸鲸脂用的大木板,但她只想要试试派的手指钓鱼法,现在无论是要放船,还是要放板儿,好像都太隆重了点。   “长官,请问现在的速度是多少?”她张望船艏柱旁极目远眺的老王。   老王观察了一下水纹,四周都没有参考坐标,他沉吟一瞬就走下舷梯,拿出一大卷布条,在众人疑惑的神色中,以自己的身高为标尺,往布条上打出一个个结。   宦怡菲一笑,帮他把打好结的绳子卷起来:“怎么,长官,写日记啊?”   老王头也不抬:“我是这么平铺直叙的人吗,这是最早测船速的方法,也是现在海航里船速 ‘节’的来历。好了,现在帮我数数,一秒一下,数到十。”   他扫盲完毕就把打好结的布条扔了一头到海里,并在人肉秒表的滴答声中飞速把那卷绳子展开,保持最初那个结在原水域处不动的状态下,整卷布条随着船的行进,在海中铺成一条实体的“航线”。   宦怡菲示意他时间到,他停止往海里放绳的动作,问二副:“夹角多少?”   “报告船长,大约30度。”   他点点头,数了数被浸湿的布条节数,再跑回船长室写写画画。弄完这整个步骤,天都黑尽了。他回来告诉仍杵在原地的厨子:“15节,怎么了?”   崔晓姝望着手里拴着饵的渔线,皱眉道:“这么快啊,那这么高扔下去,估计风都把饵吹粘到船体的木板上了……”   老王顿时觉得很虚弱:“……弄半天,就这结论?”   崔晓姝忽闪着大眼睛,嗯了一声若无其事往厨房走,无视被雷劈得外焦里嫩的船长,很快端着原来那四个“菜”,笑嘻嘻回来热情招呼大家:“天都黑了,今天将就吃素吧,明儿给你们钓大白鲨啊!”   老王脑门青筋暴起,还没发飙呢,就被宦怡菲从背后紧紧抱住:“长官,冷静,晓姝的战斗力换算成男人顶多就5岁,挑赢了胜之不武……”   三副兼缭手焦诚羽很配合社会底层人民的盛情,到甲板上盘腿坐下,摸过一个果子开啃。   老王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带着一身的低气压也凑过去。   披着跟前一夜一模一样的星月,众人像山猴一样默不作声吃果子。   半晌,老王暗搓搓开口道:“其实我这个人很好说话……”   猴群点头说是。   老王又说:“但有一件事忍不了……”   猴群继续点头说是。   老王皱起眉头,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就是累了一天了,还没点儿像样的吃的,我真的……很想揍人。”   众猴点头说嗯,也对,我也是,一秒钟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就集体往旁边撤,纷纷摇头道:“我不是人。”   老王无奈地望着众人的怂样,叹口气招手:“回来吧……都不容易……”认命地抓起盘里一块果肉,围观屌丝们顿觉不妙,张口要制止,已经晚了。   星月祥和照耀的黝黑海面上响起一声咆哮:“他妈的崔晓姝谁教你在甜的东西上面抹那么厚层盐呐——!”   山猴们四散奔逃:“不好了,船长要吃人了——”   “今天晚上起,体能训练加强!跑圈儿60,爬杆4次!我看你们合着练我一人儿!”   “哇——子啊,收了我吧——”   喊归喊,五人一鸡还是连滚带爬地完成了任务。   老王察觉到一个令他欣慰的点,虽然训练加重,孩儿们的手脚好像利索了些,尤其是两个女将,一边爬杆还一边把帆给收好了。   悬停在无边水面的邋遢大王号上,人们一边敲打正大肆分泌乳酸的肌肉,一边对着明月开始新一天的“老王有话说”故事会。   “长官,这个月亮,是我们那边的月亮吗?”   “长官,为什么昨天是十五,今天看起来好像还是十五?”   “长官,你说我们这艘船,为什么跟着我们平白无故一起穿了?它原来应该有人在吧,为什么消失了?”   “长官……”   老王:“……掌嘴!我只不过是之前无缘无故来过一次,哪儿能知道那么多什么跟为什么!”   “那长官,我们现在是沿着你的那条小蛇在走,但它指的方向跟风向一致,那它到底是在暗示我们该往这个方向走呢,还是只是风向预报器?”   老王神情一凛。   “长官,我们那边有指南针,它会不会也是 ‘指东针’之类的小工具?”   老王脸色更加难看。   “长官,你说是酋长送你的吉祥物,会不会它指的方向是提醒你那边有危险?”   老王:“……”   “长官……”   “卧靠,到底有完没完了你们?”   丐帮帮主老王被帮众们的十万个为什么逼疯了。   说到底,大人的窘迫都是因为孩子的问题太犀利。的确,年轻人们追究的问题,他都无法回答。可是谁又能回答所有问题呢?连科学本身也只能说明“某个原理是什么”,却无法回答“这个原理为什么这样”,只要有耐性一镢头挖到底,科学老人家也只会张口结舌。   朝着一条莫名其妙的蛇指的方向走,这是二逼铅笔才会干的事儿。这蛇是公的母的、姓甚名谁、良心好不好,都不知道。   可事到如今,这个离奇未知的世界什么判断依据都没给他。   他只能相信自己的直觉。   相信身边这群无知后生能跟他一起众志成城,最终回到熟悉的彼岸。   他望着那轮跟前一天相比,丝毫没有任何变化的月亮,站起身。   “行了,想那么多小心头会爆炸!今晚二副和厨子守夜,其他人,梦里死磕你们的问题去吧!”   崔晓姝毫无眼力劲儿,在不求答案只求问倒船长的快感中无法自拔:“长官,我们这艘船是不是阴阳摆渡船?”   众成年人浑身一抖。   “长官,你是不是真的长官,还是说你是我想出来的?我是不是你想出来的?”   众人:“……”   “我记得在盗梦空间里,他们从梦里死掉就可以堕醒,你们觉得我们要不要试一试?”   众人:“晓姝……闭嘴!”   这孩子前几天还不觉得,现在才发现怎么这么不招人喜欢呢?   充满新奇地过了两天,突然所有人都被这些疑问绊住了。大脑中的混乱思维见缝插针疯狂作祟,每多一个疑惑点,相应就出现多一个动摇点。   宦怡菲偷偷吞掉一粒百忧解。   如果接下去一路上都是这样平静无垠没有视觉落点的航行,这片大海上很快就会出现一群邋遢的疯子。   再过不久,这群疯子就会因为食物短缺等原因,很快从这艘莫名其妙的船上消失。   船上原来的人就是这么消失的吗?   没有任何照明,漆黑神秘的中古船在银色月光里无声度走不知自己已死的亡灵。   他们到底是不是还正常地活着?   那个“只吃好人”的食人部落,顿时变得值得期待。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日 新式钓鱼法   这一天,守望夜空的人是邓启明和崔晓姝。   低气压人群转移到了船舱内,很快周遭一片寂静,老王轻轻的鼾声时断时续传了出来。   老王命令夜不行船,周围除了笼盖天水的星星外,就只剩水里星星们的倒影。整个世界就像一个万花筒,又玄幻,又看不到边际。   两个守夜人连看石头里面蹦生物的余兴节目都没有了,甲板上坐着百无聊赖,邓启明戳戳身边的姑娘:“小妹,小妹!”   崔晓姝正望天地之悠悠,念宇宙之无穷,头也不回纠正白字先生:“晓姝!”   “切,谁要叫你叔啊,”邓启明无趣道,“船上有个一会儿奶奶一会儿姨的长辈已经够了。哎,我说,我们自由了,别傻坐着,玩儿船去!”   崔晓姝回过头,邓启明已经猴子一样窜上桅杆,不厌其烦升起船帆。   “小攻,别裹乱,忙一天还不够啊!”   “现在我是船长,你是缭手,”邓启明升好最后一面帆,招呼崔晓姝过去扯帆索,“就算我还是二副,你也得听我的不是?”   崔晓姝不情不愿地挪过去,跟邓启明一起掌舵。   船只无声无息开始加速,海面的星辰倒影被波纹荡碎,再被水鸟般的黝黑船身碾过。   厨子显然技能生疏,邓启明盗版老王的专利,言传身教给小姑娘奖励无数栗子,崔晓姝火起来,赌气不理他,他又只好为他的手下建立工作价值:“不想当水手的厨子不是个好船长!”   他颇具蓝图性的座右铭见了成效,崔晓姝一个人也可以好好掌舵了。   邓启明欣慰地抄起手站在一边,突然想要体恤民情:“你天天叫我 ‘小攻’叫焦诚羽 ‘小兽’,什么意思?他不应该是 ‘禽兽’吗?”   一提到本行,崔晓姝就嗨了起来,笑嘻嘻道:“就你俩……都很帅,有情有意,强强,有血性有爱,又各有各的好,总之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拉拉杂杂前言不搭后语地讲了一堆,恰好中文总是华丽地具备同音词,多义词,于是“一动脑就会死星人”邓启明理解跑了偏。   多的没记住,就记得这个大眼小脸蛋的漂亮女孩儿赞他“帅,有情有义,强,血性,友爱”,跟美国电影里个人英雄主义打造出来的男猪脚一样,完美极了。   那个“天造地设的一对”,他理解成舒克贝塔、海尔兄弟、樱木流川之类闪瞎钛金狗眼的傲娇天才好搭档,有点局促,有点害羞,这小丫头嘴太甜,怪不好意思。于是他十分含蓄地嘿嘿一笑,丢了句“哦”,摸摸后脑勺就走出驾驶台。   淡定承认的态度让崔晓姝顿时手上的帆索一松,捡到钱似的幸福莫名,鼻血飙了满地。   同样幸福走向船艉的人,真想大喊一声“我是传奇”,无奈同伴们沉浸在梦乡,他只好化自豪为尿意,迎风一丈远,越过船舷往海里豪迈撒下猴尿。   “内力真不错!”完事儿后他给自己点个赞。   接着发现水里就像飞机牵线儿似的陆续飘上来一些东西。   “小妹,晓姝,厨子!”他朝驾驶台不轻不重地呼唤他的缭手,“拿个网过来!”   传奇英雄不辱使命,他发明了一种新的觅食方式。   天蒙蒙亮,水手舱里的人被船长室隔壁厨房飘来的香味勾醒。   刚开始三个人还以为是幻觉,这么久没吃点正常的食物,馋虫都要被逼死了,没想到睡了一觉后,一阵珍馐的鲜香如利器劈开水手舱已然成精的历史味,仙乐般钻进他们干枯苦涩只会喊饿的脑仁,救赎他们日渐阴暗的心灵。   三人恍惚了一阵,互看一眼,随即三条鲤鱼打挺,以光速杀进厨房。   “神呐,是真的!”   崔晓姝浑身散发着上帝的光芒,她两口平底锅里正在煎金灿灿的金枪鱼,旁边已经做好的还有清蒸虎斑,铁板鲽鱼,盐焗小黄鱼,水煮大龙虾。   这是在天堂吗?   众人忙不迭地咽口水,差点要去动用淡水舱里的生命之源,焚香沐浴感谢上苍。   这个早晨太爽了,老王的早操都来不及命令,人们在甲板上迎着海风,喜气洋洋举盘换盏,到快吃完的时候,才想起要问厨子这些佳肴都是怎么来的。   崔晓姝没怎么吃东西,听到问,也十分谦虚望着甲板:“二副连夜捞的。”   邓启明一早上好像也没吃什么,特别谦让,殷勤请大家多吃多吃。听到崔晓姝提名表扬时,他正笑眯眯给众人盛好鱼汤。   “喝,喝!”他眼睛都馋的要伸到客官们的喉咙里了,自己愣是一口没动。   众人终于察觉有点不对劲。   老王敲敲盘子:“行啊二副,这么多品种,浅海鱼深海鱼都占全了。说吧,你怎么捞的?”   “其实是炸起来的。”   “这整艘船既没有火炮,也没有雷管,你怎么炸的?”   “不是用火药,”邓启明站起身往船艏退,“用的是俺老孙的尿!”说完就“咚”地跳到海里,一阵浪里白条,远远回过头大笑。   爽翻喝汤的三人一愣,盯着正隐身飘走的厨子,“咕咚”一声把嘴里最后一口汤咽进肚子。   “呃……”三人面面相觑,宦怡菲悲催笑了笑,“本来想配合吐一下,但……没有吐的欲/望……”   焦诚羽竟也没什么反应,二话不说就收拾好餐具放回厨房。   老王哭笑不得,走到船舷边,招呼往远处又游了一段的罪魁祸首:“你回来吧,别把这一片的鱼都毒死了。”   邓启明:“……”   变身为五毒兽的二副被一个大浪盖过头脸,他望着船上该干嘛干嘛的人,突然闹不明白自己意识是不是出了差错。   对了,仔细想起来,其实人尿还是一味药呢,滋阴补虚之类的。何况那些鱼虽然死了,也不至于细胞液都换成了尿啊,肉还是肉,香还是香的……他咽了口唾沫,那么多菜,他一口没碰,真是便宜死那些睡了一整晚的家伙了!   “喂——”他眼看着规矩沿Z字行进的船朝远处转向,挥手大喊,“好歹是洒家的尿冲上来的,给我留点儿,别都吃完了!”   喊出这么句话,他呆了一下,好像有点窝囊。   不过不要紧,民以食为天,他扑腾起一堆浪花,朝船艏游去。   上船后一顿暴打没躲过,三人一鸡把他死死压在甲板上叠罗汉,碍于他是一人顶俩的舵手,才没有把他的手筋脚筋挑断。知情不报的厨子也没被放过,崔晓姝被压在他身上,一阵高频率的声波喊得海面扑腾起无数仓皇逃窜的鱼。   “妈呀,要怀孕要怀孕!”   将近500斤的人肉把他俩差点压扁才四散滚开。   船长望着海面的可怜生物,摇摇头:“成啊你俩,一人发明一套捕鱼技术。”   邓启明不顾伤痛已经冲进厨房,甲板下一阵锅碗瓢盆霹雳乓啷的声音传上来,众人苦笑。   这片海水深不见底,渔货还真不少,但食物近在眼前却够不着,他们中间没一个会撒网的,总不能次次都用尿来冲吧!   老王略略纠结了一下,就眼前密密麻麻扑腾的小鱼小虾来看,可能这片海里并没有什么庞然大物。他招呼三副和舵手一起放下舷边的小船,宣布今后的筵席大事每人轮流陪着厨子一起担当。   蓝得透明的天幕下,邋遢大王号深色的船身顶着洁白的风帆,身边牵着一条专供垂钓的小船,就像老王牵着大副散步,既威风又有爱。   小船里铁打的厨子,流水的帮手,每天都能带上来新鲜活蹦的食物,调味品虽然只有盐,但食物本身的鲜甜让人错觉自己是在主题疗养院里上赶着养膘。   唯一让人担心的就是陆地。   接下去的几天,船长的航海日志上都平平淡淡记录着天气,风向,船速,他们兢兢业业朝着那个方向挺进,但是别说陆地,连暗礁都没碰见过。   “这日子,闲得淡出鸟儿来了!”   值班舵手邓启明把帆调成一个固定的夹角,任那股长风推着船自动前进,他伸着懒腰走到船舷边加入三副、资深舵手和资深厨子打坐的行列。   老王大发慈悲放小船的长期囚犯自由,带着大副亲自去小船上海钓去了。剩下三人没事儿可做,这些天能聊的话题都聊完了,宦怡菲的那个无趣的平板儿上,好玩的东西都需要网络,不好玩的那些电子书都是令人脑袋大的经典,众人宁愿发呆也不看。   邓启明坐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慧定静”的能耐实在不如另外三人,他经年不遇危险就绝对不动的脑仁儿缓缓一声锈响,得想招打发时间了。   “哎,姐,”他望着看不到头的天际线,用手肘碰碰入定的宦怡菲,“唱个歌儿吧!听你平时扯淡声音挺好听的,唱个拿手的让我们洗洗耳朵。”   这个建议引来即将化石飞仙的众生翘首企盼,宦怡菲对着众人的目光抹不开面,笑了笑就大大方方接招。   她开口唱了一首于主流来说较为冷门的歌,歌词非中文非英文,调子曲折华丽,意境像是在阴暗的绝境中依旧不放弃希望的祈祷。她的声线略微沙哑,跟那种旋律相辅相成,听来颇有一种深沉柔韧的力量。   一曲唱完,众人入迷地回味片刻,犹如咏叹调般隐忍绵长的歌声跨越语言屏障,让干涸的胸口长出绿芽,绽开黄色的小花。   崔晓姝星星眼感动莫名地赞道:“哇……好man哦!”   宦怡菲:“……”   焦诚羽微微笑了笑:“是关于旅人匍匐在沙漠中,纵然现实满目疮痍,依然记得跟友人们幸福重逢的约定吗?”   宦怡菲讶异点点头:“全中,你学过?”   “大学的时候迷过动漫,语言这种东西,对我来说是非常有吸引力并且非常简单的。”   宦怡菲欣赏道:“你这种人太招人恨了!”   两人对话半天,邓启明才从痴呆中回过神,大喊一声:“钓鱼岛是中国的!”   宦怡菲:“……必须的。”   “那你还唱他们的歌!还有你,脑子好也不要学那种话!”他抬起手去削焦诚羽的头。   两人满头冷汗:“大哥我错了,改还不行吗?”   崔晓姝一掌排开正打算对手下进行思想教育的二副,目光炯炯望着宦怡菲:“姐,我听出来了,有故事!快,快,八起来!”   宦怡菲望了邓启明一眼,小丫头狗皮膏药似的贴上来,她只好笑笑:“我曾经有一个朋友……呃,叫 ‘网友’可能恰当些——是一个特别热爱我们国家古典文化的人……他五岁时在美国呆过一年,跟我同班。后来一直长在中国,成年后生父来找他,他才知道自己真正的祖国不是中国,而是那里……”她再次看了看邓启明,“这一切跟他一直以来受到的教育冲突很大,他离开了中国,也没有回去他自己的故乡,至今流浪在印度、非洲,甚至新几内亚群岛等异国他乡,做没有国界的灵魂放逐。走之前他特地来美国找我道别,唱了这首歌。”   众人沉默下来,在这片没有任何国界线的茫茫水域上发呆。   小船上的船长一字不漏听到了整个过程,他望向天边,层层密云正在傍晚的风中叠起,看来很快天要变了。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身边传来一个重物落水的声音。   “嘭通!”   水花溅到了他的小船上,头顶捕鲸船边传来一声尖叫。   “姐!”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日 夜晚造访的客人   宦怡菲跃下船舷的时候,并没有希望自己会死。   何况她会游泳,她曾经在加州的海边冲过浪,在夏威夷的浅海里潜过水。   投水自尽这种事对她来说,就像拿筷子割腕,在停电的时候摸电门,用意大利面上吊,拿牛油撞头一样。   身体接触到水面时,她心里已经在对自己唾弃了,这么一搞对她来说不要紧,那五个伙伴肯定是大惊失色,至少在落水的瞬间,她听到船长暴跳如雷的骂声。   重力拉着她没入海面,耳边只有汩汩的水响,她双腿一蹬,身体就获得了相当大的反向加速力,轻盈跃出海面,她不顾脸上盖下来的水,挥手露出一个大笑。   “我没……”   话没说完,后脑勺就“咚”地一声,好像撞到什么。视线黑暗时,她脑中窜过一句话:卧靠,这下假戏真做了。   眼睁睁看着船艉的侧龙骨随风撞到了那个傻笑中的二货,老王纵身就跃进海里,与此同时,邋遢大王号船舷上也跃下两个身影。   三人托着宦怡菲失去知觉的身体游向小船,再让崔晓姝扔下绳子,穿过宦怡菲的腋下绑住,再绑好腰和膝盖窝,合力把她吊上了甲板。   老王摸了摸她的脉搏,指挥二副单膝下跪,把她的小腹托到他支起的腿上,面朝下拍她的背。   宦怡菲吐出了一些水,在大口喘息中醒来。   她回过身看到三个湿漉漉的同伴,一个眼里满是关切的小姑娘正拿来船长的急救包。   船长脸色铁青,航行过程中过分单调和无望的前景,让他老早就隐隐担心船员的情绪问题。宦怡菲有前科在,这些天偷偷吞药片的行为他也看在眼里。但说到底那些药是让大脑重新联结对外界快乐氛围的感知力,难不成有人感受到快乐后还会跳海?   那嗑的也不该是那种药啊!   刚刚不是还唱着歌儿完了谈笑讲故事的,怎么就想不开了呢?   “对不起……”宦怡菲朝着伙伴们道歉。   没有人回应她,二副走回驾驶台,焦诚羽和崔晓姝沉默地帮她处理身上擦破的地方,老王攀着绳梯去小船上抱他被吓傻的大副,顺便把渔货拿回来。   她读懂了人们的表情,没有人愿意跟傻缺沟通。   她羞愧万分,她害得三个人冒着同样被船撞到的危险去救她,害得一个成天被食物问题压榨神经的小姑娘还要分出一部分脑细胞来担心她,船长的急救包里面东西不多,都是为了防止未知的危险,用来救命的东西,现在稀缺的酒精和绷带用在了她那些无关紧要的皮肉伤上。   她的确是够傻缺的。   崔晓姝拔下她的水手靴,皱了下眉:“怎么还没好?”   她拿出一个酒精棉球,帮她擦了擦脚底,那团白色的棉花变成了红色,再掏出几张创可贴,依之前的方法帮她贴好:“创可贴只剩这几张了,我跟王叔叔说一声,这两天你先别跟着我们跑圈儿,别因为这么点儿伤口失血过度死了。”   宦怡菲望着她煞有介事参与遗体告别式的表情,忍不住笑道:“其实我就是在求证一件事,”小丫头对她的好奇驱散之前的低气压,她接着道,“小美人鱼把尾巴变成了腿,每一步都走在刀尖儿上,她还能在跋山涉水的时候冲王子傻乐。经过严密求证和亲身体验,我现在懂了,这种感觉其实还挺暗爽的。”   “哎呀姐!”崔晓姝攘了她一下,收拾起急救包气哼哼走了。   焦诚羽望着厨子的背影笑了一下,他忽然很好奇地望着拿手绞干自己长发的水鬼,问道:“你张口就是一段,都弄不清哪句真哪句假,姐你的话打心里走过吗?”   宦怡菲想了想:“走过啊,每一句都走过。”   “那每一句都是真的啰?我不信。”   宦怡菲望着这个深思熟虑要套她“内心世界”的人,明白他是想了解她突然抽风跳水的原因,如果有规律可循的话,他那个转速145的大脑可能还会去推算她下一次抽风的时间。可惜她的内心一片光明,连她的心理医生都说她是个怪咖,但这船上除了老王外,个个都喊她“姐”,她就算再不上道,也不能落几个后生替她担忧。   “是这样,有个明显的判断标准,”她打算交出一点点定心丸,“我说假话的时候,很快就会骂句脏话,说真话的时候就不会。”面对焦诚羽的质疑,她望着拎了鲜鱼鲜虾走下舷梯的老王,“比方说,老王帅到没边简直是我的梦中情人!”然后她低低地道,“噢,crap!”   厨房里传上来老王打喷嚏的声音,焦诚羽“噗”地笑了。   “那我呢?”   “你?”宦怡菲想都没想,“你是一个傲娇女王受的好胚子。”   焦诚羽一愣:“没啦?真话?”对方点头如捣蒜,他囧了一下,只能怪自己脑残,欢天喜地找抽。   这天的夜幕降临特别早,太阳在海平面还有一个帽沿儿,天顶上却已经全黑了。   白天终于懂了夜的黑,月亮跟太阳也远远say上了哈喽。   不知道厨子怎么跟船长谈的,宦怡菲竟然真的被保释,可以原地坐着,望着众人体能训练。参与的时候还不觉得,观众席上看去,四人一鸡跑圈儿真的特二。特别是常规跑步和爬杆、收帆后,老王觉得他的手下灵活度不够,又加了套“提升平衡力和反应能力”的训练,众人一个个违反人体工学,表情痴呆,一边张开膝盖,一边上上下下晃着拳头横着走,就像一群发情期的无毛大猩猩,把观众噎得晚饭都要吐出来了。   老王望着那个幸灾乐祸的糟心货,今天她活生生把一个新生娱乐项目搞成众人心有余悸的杯具,他得让这个坎儿过去。   “哎,那个笑得满脸都是牙齿的,过来!”   宦怡菲赶紧连滚带爬冲过去:“大哥,砍哪个?”   “今天你唱的那首歌,逐句翻译什么意思,然后教大家唱。”   众人:“……”   老王一乐:“接下去就当邋遢大王号的船歌吧!每个人都得学会!”   宦怡菲懂得他的用意,配合地在航海日志上写下译文,高大上的航海日志瞬间变成初中生的笔记本,严肃的内容中好死不死抄着一首励志歌曲,真不知道如果它能陪伴老王到人类社会重见天日的那天,老王如何面对他人疑惑的目光。   由于是中文,加上她针对现在的境况做了点让大家振奋的润色,邓启明也没有嫌弃,写上简谱后,几次下来大家都学得七七八八了。   “好,”老王满意道,“邋遢大王号第一届文艺晚会,大家一起来!”   众人:“……”   “怎么,不乐意唱的加一组体训,自己选。”   众怂货二话不说就开口:“告别扎人车胎的二逼岁月,展望满汉全席幸福未来,旅人寂寞的歌声绕帆而逝,布满老茧的手彼此握紧……”   雨点从天而降,老王抬头看看天,指挥晚会“不要停”。   “……沙海中祈雨,活着就能相遇,黑夜中的孤星,那是约定……”   天空中一道惊雷,倾盆大雨猛然降下,众人嚎叫着冲进船舱,却望见一座黑色的小山从船舷边升了起来。   邓启明望着那越升越高的黑影:“妈呀,这是什么不祥的歌呀……唱就出事儿……”   “不好,拿上家伙,全体上甲板!”老王拿了一把捕鲸铲就率先冲了上去。   老小们愣了一下,也操起捕鲸铲毛着胆儿冲。   那黑货还在不断上升,站在瓢泼大雨中的众人发现它头部像三角形的热带神仙鱼,区别是身子又粗又长,暗色的天光中,它就像一个巨大的箭头从海里往天上延伸。   “哇靠,是个风筝!”邓启明仰视着它,得出观测结论。   风筝像是要附和他的称赞,用柱状身体支着三角形的头,很快超越了最高的桅杆,激起的巨浪把捕鲸船轻松推开,船舷以巨大的幅度摇晃,拿铲子的人们被颠来滑去,它却挺立在天地间,遗世独立站成一根风雨中的栋梁。   “晓姝,”老王喊离舵最近的厨子,“怡菲,你俩去掌舵!快!”   船帆老早收起来了,无法利用风的力量把船支开,但也是庆幸他们有先见之明,气旋方向紊乱,两个女水手往死里顶舵,恨不得吃罐菠菜,让舞娘般激情的邋遢大王能淡定些。   甲板上的三个捕鲸手英勇举着铲子,那种捕鲸铲头部形状像普通的大铁锹,但边缘都是三寸宽磨得像菜刀一样的刃,老王之前试过它们的锋利程度,轻轻一摸手差点被削掉。铲子的手柄有三米长,严格说起来,比那两把射子弹的枪实际杀伤力要大得多。   只不过他们找不到机会下手。   蓦然间,风筝往天上一个挺跃,汹涌巨浪掀起,它腾到空中,巨大的身体竟为船舷遮住了暴雨。   “快转向!”   老王声音都分叉了,却只见那箭头直挺挺往船身砸了下来。   要是被它砸中,这船就完蛋了。如果他们能不死,抱着碎裂的木板漂移到哪座小岛上,干脆也别穿回去了,就地开一家中国餐馆得了。   不知是不是众人的意念起了推动作用,那巨货出水时掀起的浪把船推了一把,它励精图治,却华丽丽地擦着船舷砸进了水里。   一厚层浪打进船舱,右舷的小船被蹭进海里。   “拿绳子把自己绑到栏杆上,小心它下一轮进攻!”   老王话音未落,三角形已经贴着右舷升起来,舷边,邓启明正在手脚麻利地系绳子。   “小攻!”   崔晓姝一声石破天惊的大喊,只见一个出人意料的身影举着捕鲸铲从舵边冲向右舷。   暗夜中模糊的光横劈过邓启明眼前。   天地间顿时爆发一阵强悍的音浪,“噗嗤——”一片冰冷腥臊的血喷到邓启明脸上。   庞然大物轰地跌回水里,众人定睛一看,配合厨子尖叫的打怪英雄,竟然是下午才想不开的堕落少女宦怡菲。她双手握着滴血的捕鲸铲,就像西瓜地里的少年闰土,众脑被她的光辉形象射得短路,她拍了一把邓启明:“闪开点儿!”   说话间,那张三角形的脸再度从水中冒起,被割开的一长条伤口淌下血来,暗光中,“风筝”看上去就像一个怪物在咧嘴狞笑。   甲板上的人握紧手中的冷兵器,准备好一起让它再掉点血,突然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命令:“闭眼!”   这种状况下,喊闭眼就闭眼,众英雄岂不是很没面子。   但他们下一刻就后悔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一日 珍珠海,水晶崖   一道细长的天水射成一道弧线,直喷刚升上船舷的风筝伤口。   瞬间又是一声直通天地的咆哮,三角形倒进海里,激起数层巨浪,甲板倾斜中,人们朝后滑去,撞到桅杆上、砖灶边,紧接着又被颠回来,如是三番,脆弱的苍生们觉得自己快散架的时候,狂躁的海面才淡定下来。   雨止云散,满月的光辉铺满甲板和漆黑的海面。   鼻青脸肿的人们连滚带爬匍匐到右舷边,看到三角形和它蜿蜒的长棍身躯漂在海面上,翻白了。四周还翻起一些枉死的鱼虾,身边的三副焦诚羽正伸手在腰间提裤子。   望着四周射来的崇敬目光,他傲娇一笑:“又不是只有二副有尿!”   众人偏开脸。   “别介啊,刚刚都让你们看完了,现在你们得对我负责。”   众负责人:“……”   船停止了轻晃,海面如镜,半晌人们才反应过来,人兽大战他们完胜。一阵狮吼狼啸的欢呼让他们自己也堵上了耳朵,连喊了不知多久,透彻感悟什么叫做“根本停不下来”。   五人丢掉手中的兵器,紧紧抱在一起。   宦怡菲:“尿得好,可劲儿尿!这片海就是你的私人厕所!”   老王:“怡菲也是好样儿的!没白捞你回来!”   崔晓姝:“赢咯赢咯!赢咯!”   邓启明:“小妹你别喊得跟国足进球似的!”   焦诚羽:“哎,你们说,它的肉能不能吃?”   众人:“……”   大副:“咯咯咯……”   听到一串憋屈的召唤,人们偏头一看,大副被缠在它的“领带”里,一身鸡毛贴在身上。   刚刚的海盗船游戏中,被拴在船艏柱上的它被摇晃的船身颠来颠去,差点羽化成凤,现在爪子被绳子紧紧捆住,脸贴在满是水的甲板上,它仍不忘在议会中插嘴。   人们赶紧过去给它解开束缚,它扑腾着翅膀站起来,抖抖黄色的爪子,神气活现走起猫步。   “好姑娘!真是条母汉子!”   浑身是水外加怪兽之血的人们轮流跟它拥抱,它嫌弃地撇开头。   赢了不明水怪,工作才刚刚开始。   众人化身为抗洪救援战士,拿着桶、盆开始往外人肉排水。好在船的舱层不多,甲板下的起居室地板上有两处用木板盖上的舷梯口,由于更下一层是存储舱,这两处木板的边缘严丝合缝,众人清完地板上的水后,拧亮手电走下底板舱,里面竟然一点水都没漏进去。   做完最后的清理,月亮已行过中天。   水手舱和船长室都被海水洗涤过,稻草床垫吸饱水分,根本没办法睡。   紧张过后,众人再兴奋也渴睡得厉害,只好躺在半干的甲板上,静默不语。   老王看看他们,“咳吭!”大声清了清嗓子。   宦怡菲微微睁开眼睛,声音竭力假装清醒:“没睡,头儿,想心事呢……”   焦诚羽翻了个身:“我也在想……”   另外两个直接吭都没吭声,达克也一副“天塌下来老娘也要睡”的女神态度,羽毛都没动一下。   老王苦笑:“今晚轮值的人,在想什么心事啊?”   宦怡菲已然在梦中,舌头都捋不直了,还挺配合:“……嗯……我在想……我们家那只蚊子……哎……那蚊子……”她忽然猛地坐起身,懵懂望着老王,“它被吕后拍死啦?!”   老王哭笑不得,过去用一根指头把她推倒:“算了,你们睡吧,我先守一轮。”   甲板上立刻响起铺天盖地的龟式呼吸声。   老王守夜极其敬业,他不时绕着甲板走圈儿,观察四面八方可能不声不响出现的生物。每次绕到右舷,看到那只巨大的怪物,都忍不住张望一会儿。   这一笔当然要记到航海日志里,但是他该怎么记呢?   巨型海怪被一泡尿噎死?   啧啧……好像赢得很龌龊。   话说回来焦诚羽的尿到底是什么尿?还有邓启明的。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父亲的渔船上,往海里尿了多少尿啊,不但没有鱼死,众鱼群反而都如逢甘露喜大普奔。   早期国内的农村里还有一种东西叫沼气池,不就是人畜排泄物发酵后气体用来发电,剩下的东西扔进鱼塘作为养鱼的饲料么?呃,说起来那种鱼也真够恶心的。   水里响起一阵浪花的声音。   他赶紧回过身,只见水怪的身边出现了几面三角形的旗帜,乘风破浪划过水面,尖尖的鼻头露出来撕扯怪物的身躯,扯下一条肉就过大年似的游到旁边去吞咽。   鲨鱼!   老王下意识后退两步。尿!要不要尿?   他让自己冷静,一来是不一定奏效,二来他……此刻也没有存货。   是那条水怪的血引来了这些嗜血的东西,想来够它们啃一阵的,它们应该不会对船上的几具尸体感兴趣。   但是月光下那种血腥的场面真让人受不了,那个庞然大物之前还气势宏伟地攻击他们,此刻却被撕扯得体无完肤。体表外的肉已经被撕出一个大洞,流出的内脏吸引了更多的鲨鱼朝这边游过来,老王看得恶心,“噗”地射出一口唾沫。   “嗯?……”他望着唾液坠落的水面,发现了一个秘密。   天亮的时候,甲板上疲惫的水手们在朝阳的金光中伸展四肢,发出各种气吞山河的声音醒来。   老王感受到他的甲板才是真正的丛林。   众人打着呵欠,一眼看到船舷外的海面上飘着一具骨架。   宦怡菲:“船……船长,你一晚上就把它全吃啦?”   老王:“……对不住,实在太饿了。”   甲板已经全干,众人吵吵闹闹把晒在甲板上的床垫往舱里收,不用老王吩咐,自觉自愿做好体训,再合力把昨晚蹭掉的小船拖回来,绑回舷边。   这个过程中,人们发现小船虽然被强大的重力势能扯掉,拇指粗的绳索断了一部分,但绑船的结还好好的,真是奇迹。于是,船长和二副的地位再次散发光芒,他们教众土鳖什么是“水手结”,再随手打了十几个花样,看得人们眼花缭乱。   新的娱乐项目诞生——打结。   老王敲敲栏杆:“哎,走不走了还?喜欢编回头你们到中国城拿红绳编去!”   “得吃早饭啊头儿,”邓启明身负众人崇拜,无法自拔,对着拿了网兜走向绳梯的崔晓姝招呼,“厨子,买菜去啊!”   “等等,”老王拦住崔晓姝,“还在用渔线钓鱼?你out了!”   崔晓姝:“……”   老王笑眯眯地像个猥琐大叔:“叔叔来给你变个魔术!”说着像泰坦尼克里的杰克似的,把一口唾沫帅气射到两米远,在它落下的地方,很快翻上来一尾一尺长的沙丁鱼。   众人:“……”   原来唾沫不仅能淹死个人,还能淹死习惯在汪洋里吞吐盐巴水的鱼。这两天他们连续发现他们身体里的无害液体不仅能搜罗食物,还能打怪。这种高效无污染的武器,职业怪兽打手奥特曼知道吗?去西天取经没悟空就不行的唐长老知道吗?国家安全局负责X档案的长官们知道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因为像他们这么无耻的人真的不多。   厨子笑嘻嘻地下船去了,众人听到船舷外噼噼噗噗的声音,半分钟不到,厨子就捞上来一桶新鲜渔货。   “走吧!”老王招呼升帆启航。   风向依旧很顺,或者说依旧跟水晶中的小蛇一致。   生活无忧无趣的水手们心情欢愉,嘀嘀咕咕唱起那首不祥的歌。邋遢大王在半米高的浪涌中得意滑翔,好好一首颇具贵族自我毁灭与自我救赎气息的歌,悲催地由宦怡菲改成了非主流,被邓启明这种五音稍许跑偏的人唱出来,活脱脱变成乡村非主流,但邋遢大王丝毫没有被“乡非”膈应到,一路凌波微步,速度飙到30节。   舵手宦怡菲与值班缭手焦诚羽默契配合,分别作为“不瞎想就会死星人”和“不思考就会死星人”的典型,他们跟对方不交流,却都欢脱地沉浸在自己的胡几巴遐想中。   宦怡菲始终搞不懂昨晚那个怪物的来头,当时他们在开演唱会,更前面一点的时间,是她落水,脚底的旧伤和身上擦破的新创,一定有她的血溶进海里。显然她的那一点点血液完全不如厨子一口唾沫的杀伤力大,根本没搞死半条小虾。但离奇的是,她的新伤旧创在大半夜的搏斗多次浸泡那一域的海水之后,清早完全愈合就像她一直是这么完美的皮囊。   那些鱼类碰到他们分泌的液体就死,跟她的反自然愈合现象,似乎都说明了一件事:海水太纯洁,以致大海的子民们抵抗力不太好。以前看过一个段子,说是美国某酒店发生集体食物中毒事件,人人上吐下泻差点见耶稣,只有中国游客安然无恙,还帮忙指挥现场、护送病患。   好像是同一个道理。   综合起来想,很有可能是她长在美国,同时长期处于内循环的健康血液引来了嗜血生物。   这个推论虽然疑点颇多,她却开始懊悔,自己纵身一跃,差点害死一船人。   直到她听到泰山一样攀到主桅瞭望台上的二副,神气活现站在风顶大走音喊着:“活着就能相遇……那是约定……”立即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一定是二副摧枯拉朽的歌声把海怪逼疯了窜上来让他们闭嘴的。   “啊啊……有情况!”二副在瞭望台上喊。   宦怡菲暗忖道:没这句呀!难道他改调还改词儿?   下一秒才反应过来冲到船舷边,朝着邓启明指的方向,好一会儿才看到正前方的天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陆地!小岛!食人部落!……呃,最后一个想法有点让人气馁。   “噢——”船员们张开手臂大声欢呼。   无论怎样,那条小蛇好歹没玩儿他们,硬邦邦的土地,他们辗转反侧思念太久了。   以原来那个世界的空间参考、正常地球表面的弯曲程度来算,他们肉眼能看到最远的东西,距离差不多是25公里,当然,如果对方是一座高山,则有可能距离100公里以上。   为了尽可能快地赶到那个小黑点处,船长亲自指挥二副三副掌舵。船速一直保持在30节,太阳从中天往下走了好几个刻度,快要在身后接触海平面时,他们终于能看清那团东西了。   的确是个大家伙,大约有200米高——一座峭壁,峭壁顶上飘着一朵黑云,不动不走,像是为峭壁量身定做的一顶黑帽。   这座峭壁跟他们浅薄经验中遇见的峭壁不同,它看上去闪闪发亮,不是砂石,而更像一种晶体。但这晶体又不是全透明的,里面像是被投掷了浓烟一样沉郁灰暗。   峭壁下面是一圈浅滩,仔细看过后,众人瞪大了眼睛。   浅滩不是他们浅薄经验中遇见过的浅滩。   众人摇摇头……说到底,他们就是太浅薄了。   海面下那层黑压压的东西,层层叠叠竟然都是海贝,大的有饭桌那么大,小的跟指甲盖那么小,全部都紧紧合着贝壳,看起来像是都死了。   船走得近了些,发现峭壁顶上的黑云逆袭四周昭昭青天,正大团大团地飘下雪花。阴云黑山白雪死贝,此情此景活脱脱就是不周山现世,或者寂静岭乔迁到了海里。   崔晓姝拨开额头被汗水濡湿的头发:“这么热,怎么会下雪呢?”   老王皱着眉,似在冥思苦想。   邓启明看看同伴,回答崔晓姝的疑惑:“那是因为有冤情。”   船离浅滩已经很近,入定良久的老王忽然诈尸般支出捕鲸铲,铲了几颗小海贝过来。   用小刀沿着贝壳的缝强制它们打开身体,每一颗海贝中都有一粒珍珠。不知道那些巨型海贝状况如何,反正被老王挑上来的这些小海贝本人,是真的死透了,随着贝壳被撬开,散发出腐烂的腥臭味。   众人预感不祥,老王眼中却迸发出一线光芒。   “我想起来了!”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二日 奇特的分割线   “长官,为毛你总跟这种东西好像很熟?”   心脏脆弱的水手们战战兢兢,宁愿死也要质疑权威一把。谁让他们的长官每次预感明晰的都不是好事儿?   “这儿离那个岛很近,我上次来过。”老王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当时没有这座悬崖,只有附近的大片海贝,而且那时候它们都是活的……那种巨贝——”他指指浅滩,回头看看二副,“里面的珍珠跟你的脑袋一样大。”   邓启明:“……”   焦诚羽深思熟虑地问道:“长官,你的意思,到底是很大,还是很小?”   “卧靠,你孙子找抽!”邓启明飞起一拳,被焦诚羽笑嘻嘻挡住,一边闪开他继而飞踢起的脚,一边劝道,“来文的来文的,武的你打不过我!”   两人无视老王的深沉严肃,猫抓狗挠地绕着桅杆掐。   三人无语地望着他们,宦怡菲问老王:“那这么大块东西,是从海里凭空长起来的?按钟乳石的生长速度,长这么大个儿得几亿年吧!十年前没有?就按它从水面起算,每年长20米?它到底吃了什么?”   老王摇摇头:“不知道……”   宦怡菲无奈,得,这位智者又陷入“不知道”模式了。   崔晓姝:“哎,你俩,别踩到鸡!”   老王:“……叫它 ‘达克’,不对,叫 ‘大副’,不是我说你们两个兔崽子,别碰它!”   他绕了一圈才绕到重点,好在大副身手敏捷,闪着翅膀就飞上船舷,躲过一招“白猿献果”,但它御剑能力显然有待加强,一时间没刹住车,扑到舷外去了。   船艏离水面六米高,绳子只有五米长,小母鸡被吊在空中扑腾,如果附近的海域里,有特别珍稀、好恒温美食的生物,这个浑然天成的钓饵将揭开它神秘的面纱。当然,大副也将在食物链里轮回。   俩切磋单挑的屎孩子顿时吓尿了,一个箭步冲过去,只听到一板砖落水的声音。   “噗通!”   小母鸡失足了。   “大副——”众人如丧考妣般咆哮。   “娘啊,我非被长官干死……呃?呃!”嚎丧的邓启明顿住。   达克在游泳?!   那只平时话不多的小母鸡,历经每日6000公尺的训练,历经人与自然的搏斗,历经吃野果还是吃虾肉的选择焦虑,见过大风大浪之后,从船艏一跃,完成了从鸡到鸭的华丽转身。   固守陈规的人类该感到羞愧。   当然,没游多久,它就有逐渐下沉的趋势。   众人一阵手忙脚乱,用桶把它打捞上来。   “刚才你们说到哪儿?”焦诚羽目光移向旁边黑云压顶的“晶怪”,接上不知几千年前的话题,就像中间惹祸的人不是他,“我猜是地壳运动。”   “不可能啊,”老王摸着他的“鸭”,它的成功转型让他原谅了刚才那场无厘头的殴斗,“你看周围的那些珍珠贝,地壳运动应该动静很大……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焦诚羽看看那片死贝,再看看那座有冤情的黑崖:“有没有可能是水晶?”   众人扭头就走,夕阳已经没入一半的海面,天上繁星偷偷摸摸探出头来。黄昏中,身边的景物变得更加诡异,三副想钱想疯了,他们得赶快离开这里。   焦诚羽只好自言自语:“你们知道,地壳中第二多的元素是硅,二氧化硅是水晶的主要成分。地球的圈层中,有科学家推断其中有厚厚一层水晶,此外,地核里铁和镍也是以晶体方式存在的……”   “哎!不灵了!”在船舷边“垂钓”的厨子打断他的话。   “什么不灵了?”老王走过来。   “那个,口水不灵了,你看!”她“噗”地飞出一小团白色的炮弹,深色的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死贝让这一域的生物抵抗力增强了?   老子皱起眉头,不,不对,这里的水色较深,也算清澈,但不管怎么看,里面一点生物的痕迹都没有。没有之前不时窜过的小鱼小虾,达克在海里游那么一会儿也没见到其他响动。   “长官!”二副往身后指。   小半斜阳照亮的海面上,离他们大约1海里处,海水里隐隐约约出现一条分界线。   “调头,回去看看!”   邋遢大王慢吞吞调头,迎风行驶,回到“分界线”边。   众人好奇往船舷边探出头去,这一看,就讶然了。   海水一边是蔚蓝色,靠近“晶怪”的一边则蓝中带着黑。不知从哪里起,又延伸到哪里,总之就是一条三八线,活生生把一整片海分割开来。   “厨子,你去船艏试试!”老王毫不珍惜厨子的“金津玉液”。   “有耶!”崔晓姝攀下绳梯,很快再带回一小兜渔货。   老王在船艉如法炮制,深色的水中依然什么都没有。   海水颜色变深不排除是陡然下陷的海沟所致,之前经过就没在意。但仔细看来,这道分界线就像一片无形的薄玻璃,让两边紧紧相贴的水互不相侵,各自随风起浪,就像两块放在一只盘子里的布丁,不管贴得多紧,始终没有交融的意思。   甚至有小鱼从蔚蓝色那边游到分割线时,就会自动调头。   具有科学研究精神的焦诚羽爬下绳梯,坐到小船里用细网捞了一条刚刚调头游走的鱼,在空中平移至离它5公分不到的深色水域,把小鱼丢进去,瞬间,这位连姓名都没有告诉他们的小鱼为科学含冤而逝。   众人目瞪口呆,这还是水吗?水不就是穿来穿去普天之下一家亲的吗?身为水,一点水的操守都没有!话说回来这到底又是什么水,那条分界线分明就是生死火线!   感受到小弟们求知若渴的目光,老王看看天空:“不要看我,我又不是上帝。”他略略沉思,“今晚先在这里过吧,有可能这里是我们最后一站有补给的地方了。”   “长官,你说上次经过这里,那现在到你那群吃人的兄弟家还有多远?”宦怡菲打算清点物资,计算补充食物的数量。   “三四天的样子。”   宦怡菲点点头,向众人宣布:“我们的水还够10天的量,吃的,大家一起下去弄吧,存够船长说的,8天的量好了。”   太阳已经彻底消失,众水手在大副的监工下,以各种方式捕鱼。鉴于之前遇到的大家伙也不怎么地,众人躬身劳作也颇有玩乐的味道。   几个人淘气掬了点水往分界线那边倒,结果“好水”们不知受什么吸引力,悉数从半空里统统窜回自己的地盘。   宦怡菲拎起一桶“好水”往深色/区泼过去,那些水就像在空气中撞到无形的气墙,全部掉回浅色/区。它们就像训练有素的士兵,决不开小差,决不越雷池一步。深水区也是如此,纵使自己身负死亡之名,它们也乖乖待在自己的领海上,决不乱搞。   这样一来,“好坏水”双方循规蹈矩的举动,马上衍生出众无聊破孩子的新游戏,一起跟空气过起了泼水自泼的傣族节日,直到听到“好水区”深处传来一声巨型动物的闷吼,才“嗖”地飞快爬上邋遢大王。   “好水区”生机盎然,却有危险;“坏水区”死气沉沉,但看来安全。等收起帆的邋遢大王随水波自动飘到“坏水区”后,人们也没再让它回去。   “145,你琢磨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了吗?”   “老王有话说”节目组已经没有新料了,这个时段变成“老百姓自己的叨逼叨”。经过十来天的相处,邓启明也开始多少膜拜焦诚羽的大脑沟回来。   焦诚羽望了他一眼,二副对他这么客气,竟让他有点脸红。   “嗯,”他点点头,“这两片海域,一面生,一面死。”   众人:“……”   宦怡菲小心翼翼问他:“这话还能再废点儿不?”   邓启明教训道:“别打岔!我怎么没想到呢?”   宦怡菲:“……”   她心里道,就算脑子不乐意动,您老也别瞎呀!   邓启明丝毫不知道自己膝盖中箭无数,急切催促分析师:“你接着说!”   崔晓姝滴着哈喇子兴致勃勃地看着两人,作为“凡事往正常处想就会死星人”,她根本没在意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只记得邓启明一句话堵住了灯泡怡菲,让她在一旁独孤求亮也无济于事。   “你看,我们出发的地方,是 ‘母体’。”焦诚羽在甲板上指指划划,他的用词之前成功点亮过老王的小蛇水晶吊坠,因此下面的话把跟大副聊天的老王也吸引过来。   “接下来的海域,生物抵抗力低,虽然也是一条完整的食物链,但每个环节的生物都活得很自在,吃得好,长得肥,这片水像是被封锁起来,让它们被保护。”他顿了顿,“从 ‘母体’出发,到这里,按物种一般的成长阶段来说,这里像不像 ‘襁褓’?”   邓启明竖起大拇指:“有点儿意思啊!”   老王拿着笔,想了想就把焦诚羽的概念偷过来,在航海日志上写上:“襁褓中用唾液捕鱼,用小便打怪。”奇怪的是,这次写下这个词,他的小蛇并没有动,难道焦诚羽分析得不对?疑惑中,只听邓启明继续跟智慧生物进行交谈。   “那你是说,襁褓里出来就让它们死?”邓启明望了望“死亡区”,那座阴森森的黑崖在月下也闪着光,顶上专属“降雪器材”降下的大雪纷纷扬扬,落到温度相对来说高得多的海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焦诚羽向同一个地方望去:“这个嘛……我就不知道了。”   邓启明无语地望着他,半晌嘉奖道:“那你分析个球!”   焦诚羽反驳道:“你怎么知道这片海就是死的?你那对招子除了吃的什么都点不亮,这海这么深,万一在底下有活物呢?”   邓启明已经就对方的人身攻击摆出了“形意拳”,阻隔焦诚羽无法证实的猜想,中国功夫VS韩国拳道,两人又绕着甲板掐起来。   这场景简直就是为崔晓姝加餐的动作片,宦怡菲一边闪躲那俩山猴在身边的噼啪拳脚,一边顺着焦诚羽的分析畅想开来。   如果焦诚羽的思路是对的,那无虑的成长期过后,是不是就进入叛逆的青春期?   她望望那座“黑晶”,那它是什么?叛逆里程碑?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当年老王经过这里的时候,它没有出现呢?那珍珠又是怎么回事?当年它们是活的,现在它们死了,跟黑晶有关系吗?而且它们真的是全都死了吗?   深夜武打片如火如荼,崔晓姝热血沸腾,宦怡菲畅想未果,老王却一声呼唤让所有活动定格:“除了守夜的,其他人,熄灯了!”   由于前一夜是老王代打,本该宦怡菲跟焦诚羽的轮班就顺延到了这一晚。   她起身去吞了一粒胶囊,继而抱着桅杆开始翻阅她平板里的大部头。那些平时要好好用尽全力去啃的经典,在这乏味的旅途中竟然变得吸引人起来。   同伴略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你这是要进京赶考吗?考的还是武将?”   “嗬,一眼看穿末将在修习兵法,”宦怡菲抬起眼睛,“别告诉我这种书你也看过。”   焦诚羽谦虚地笑笑:“哪儿啊,五岁的时候背过。”   宦怡菲无语凝噎,顿时看破什么是输在起跑线。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她还在上托儿所。好在一群人中还有个邓启明垫着,在二副面前,除了他的专业领域——航海和武打,其他方面比起来,她可以算正常人。至少耳聪目明,CPU转速也没什么大问题。   “这片海域,”她示意焦诚羽看看委屈的黑崖,“除了刚刚你说的,智商那么高,你还有啥发现不?”   “有啊,”焦诚羽很感激有人对他的冷门分析感兴趣,“从二副在瞭望台上发现它开始,到我们以30节的速度开到它跟前为止,花了大概6个钟头,但它只有大概200米高。你知道这表示什么吗?”   宦怡菲摇摇头。   焦诚羽兴致勃勃蹲下/身,在甲板上比画着,说了一堆诸如“几何”、“圆心”、“空间曲度”之类的东西,她总结了一下,向对方核实道:“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的地方按理说,如果还是地球的话,这个地球的体积该比真正的地球要大十六倍?那根据万有引力定律,我们的体重岂不是会把我们压垮?没感觉呀!”   焦诚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鄙夷的神色就像当初望着那个张姓富商。   “谁跟你说地球是圆的?”   “咦?”宦怡菲瞪大眼睛,这小子难道要反人类反科学?   “你姨讲的话只代表了一般意义的四维空间观点。”臭小子口不饶人。   焦诚羽失落他的学术真的没有人懂,但有个听众也还凑合,他高深莫测地道:“真实的世界如果是扭曲的11维,我们的空间有可能是螺旋状,就像大部分星云,”他想了想,打了个更接地气的比方,“或者说,就像盘起来的一条蛇。”   宦怡菲头昏脑胀,她还是该去研究她的兵法,进京后没准中个武状元,也比在这种“学术讨论”中颠覆她的世界认知好。   但是蓦地,她联想到船长水晶中的那条蛇,还有小岛“胎果”中的那条蛇。   顿时脑子搅成一锅浆糊。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三日 叛逆的怒吼   天亮后,邋遢大王号在“襁褓”海域又多逗留了半天,为的是尽可能多地储备食物。   由于天气炎热,担心这些食物腐烂长出令人惊悚的衍生物,众人再一起把它们切开洗净,放到猛烈的太阳光下暴晒。   食物存量和淡水的剩余量都在预计漂流时间的两倍以上,邋遢大王号在风和日丽的正午离开“襁褓”,顺着风向朝目的地进发。   经过“晶怪”的时候,老王拿出他的航海日志,挥挥手命令上崖。   众人讶然。   焦诚羽:“长官……好像,没有着力点,海贝会擦到龙骨,就算我们游过去,对面也是90度,不对,87度的峭壁……”   老王看看宦怡菲:“我们帮里不是有一名业余攀岩的高手吗?”   宦怡菲赶紧摆摆手:“长官,那个要装备,还得要教练推两把……就算有装备,那个膨胀钉也不敢往这东西上打呀,万一它咬我呢!”   邓启明哭丧着脸也劝道:“长官,那里面是冬天!我们穿的带的都是夏天的衣服,万一冻死在里面……我现在觉得好饿,我想回家……”   众人:“……”   老王看晶怪的近距离观摩难度系数的确很高,只好在航海日志上粗略画了一座拔地而起的峭壁,峭壁底部画了一圈浅滩,顶上画了一团乌云。   众人把头好奇凑到他的本子上看了一眼:“哇,长官,黄图!”   老王:“……”   他抡起本子把这群大脑里没有正形儿的小破孩儿挨个敲了一遍,不过单是这么看来,那图的确……于是,他赶紧再用文字分别注明它们的具体构成。   “绕一圈看看!”对于航海线路中出现的东西,他一个都不能放过。   于是众人调度着帆与风的夹角,满足船长这点小愿望他们没什么意见。   谁知绕到晶怪背后,峭壁没什么大变化,他们却像碰到了这根定海神柱的雷区,“轰隆——”一声,从晶崖深处传上来一波声浪,好好的天空陡然聚集厚厚一片阴云,整个天幕黑了下来。   邋遢大王赶紧调头,好好阳关道不走,跑来踩人家什么雷啊!   但苦大仇深的黑崖没有放过他们,狂风四起,让他们借力往远处飙的同时,也让他们见识到,就算飙再远,也逃不出它的手掌心。   整个天空就像一口倒过来的黑铁锅。   感觉离那座黑崖已经很远了,但雨点却开始落下来。   “收帆!快!”   老王和二副顶舵,剩下三人一人一杆儿,以最快的速度把帆收起来,再冲下甲板,关好所有的舱门。   雨势渐大,老王命令众人把自己捆到栏杆上,以防被邋遢大王抛洒,或者一个大浪把他们冲出去。   一道闪电从天上劈下来,点亮视野一瞬,它就锥入海面。   大浪瞬间涌起,层层叠叠扑向捕鲸船。邋遢大王像个喝高了的醉汉,东倒西歪,每一次或左或右的下风弦吃水线都被海水全然吞没,横斜吃水大到令人惶恐的地步。   “来吧——你这个疯子!什么都没干你就浪成这样!你妈知道吗!”邓启明被几次海浪洗头之后,顿时发飙。   对于他来说,大海折磨人的手段通常就两个:风吹,水灌。   顶多加点电闪雷鸣之类的音效和视觉效果。就跟小时候他爹揍他似的,攘两把,风吹;竹板儿上身,水灌;音效是怒骂,视觉效果就是老爹的武打动作和身上肿起的痕,哦,再加点四周的物件乒呤乓啷被殃及碎满地。   跟打他妈也一样。   所以这副场景他很熟悉,他也不怕。咬牙忍完又是一个生龙活虎的小混混。   他喊了半天,被新泼几波咸湿海水,崔晓姝看不得她的CP之一如海燕般悲怆,忍不住大声劝道:“别喊啦——它可能听不懂中文——”   众人:“……”   于是邓启明立马就想换个语言版本,可万一它压根听不懂人话怎么办?   正琢磨,忽然有人伸出手来,摸了他的头。   回头一看,是绳子绑比较长,从而活动范围比较大的隔壁杆儿邻居——焦诚羽。   邓启明呆住,感觉正被老爸揍呢,忽然旁边一个和蔼的小朋友递给他一颗糖。他黝黑的脸色莫名泛红。   对方像安抚小孩一样,摸完头看看他的眼睛,眼神中颇具理解的味道。他说:“歇会儿吧,我的发型还不是被它搞乱了?”   邓启明:“……”   崔晓姝顿时感动了,扭曲的亢奋表情让人一时分不清她到底想笑还是想哭。   大海却没有感动。它催动风浪全力裹乱,就像海底躺了个拼命撒泼的熊孩子,伸胳膊踢腿儿地踹得这层水被子不得安宁。不知过了多久,船上的女性——两个女孩儿和小母鸡都被摇吐了,众人身体发冷,脸色发白,它还是停不下来。   “大家听着,”老王的声音透过雨幕风声传过来,“如果船翻了,中间的人要赶紧……唔,咳咳……妈的……割断绳子到外面去透气,和边上的人一样……唔……咕咚……咳咳……操!……一定要抱紧木板或者任何可能的漂浮物!”   他一句话被闷了两口海水,说得含辛茹苦,众人却“哦”了一声表示支持,就像平时让他们去睡觉或者去抓鱼一样。   老王给出的是暗示不祥的自救常识,人们却并不愿意接受那种惨烈的状况。这么大艘船要是翻了,他们怎么办?早上晒的鱼干还存在底板舱里没吃呢!   海浪还在抽邋遢大王耳光,雷声把人耳朵都震蒙了。但它似乎还在嫌这样不够,劈下的雷电越来越多,颇有天雷勾动地火的激情。   有一道闪电在离他们大概10米不到的位置,劈中一朵浪中豪杰,海面上顿时爆发一团圆球形的火光,发出与雷声媲美的爆炸声。   天神吼一吼,凡人抖三抖。   船里颠三倒四的人们顿时觉得更冷了,默默没有说话。如果刚才那道闪电劈中的是他们,那不是死、就是死了,还得焦,发出烧烤烤糊的味道。   漫无边际地想着这种恐怖片,忽然有人唱起了歌来。   宦怡菲适时发挥了一个心理病人该有的眉角,她先是嘀嘀咕咕唱了几句,很快抬起头对着垂头丧气的人们,大声唱出:“旅人寂寞的歌声绕帆而逝,布满老茧的手彼此握紧……”   人们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目光凝聚,充满一种近乎疯癫的鼓舞神色,二是特别二,但不知是不是一直站着拗造型也无聊,众人立刻加入船歌大合唱。   风雨雷电交加的黑色海面上,透过雷雨声和颠覆天地的海浪声,隐隐约约有歌声与不可冒犯的波塞冬抗衡。   “……沙海中祈雨,活着就能相遇,黑夜中的孤星,那是约定……”   天火降得好像稍微和缓了一些,难道它不懂人话,倒懂乐音?   刚这么想,就有一道闪电劈到离他们七八米远的地方,合唱被吓得一停。   邓启明正被自己歌喉感动呢,真是不到绝境感受不到这种心情。就这么被一吓,他愣了愣就暴跳如雷:“你妈呀!我们错了!改还不行吗?我们不该来!不该看你后面!吓死我们你不嫌闷得慌啊!”   众人被他的霸气震伤,半天才明白过来他说的“看你后面”是什么意思。   雷声停了。   雨停了。   海浪也像是发飙发完,突然觉得自己很疲倦的恶犬,主人喊了一声就回家吃饭去了。   太阳重新洒下满海满船的金光,众人站在水没到大腿深的甲板上,觉得不可思议。   宦怡菲很快抓到重点:“二副刚才喊什么来着?”   焦诚羽敬业地低声重复了一遍:你妈呀;我们错了;改还不行吗;我们不该来;不该看你后面;吓死我们你会闷得慌。   众人盯着邓启明:“你一口气喊了那么多,到底哪句才是 ‘切口’啊?”   邓启明毛躁道:“我哪儿知道!”   人们震惊了,这人凭一句话就击中海神的心,骗得人家心慈手软放他们一马,他竟矢口否认自己表过白!还有比这更操蛋的始乱终弃法吗?!   宦怡菲:“好一个陈世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马仔!”   获得重生资格的人们趟水到他身边递上拥抱,大副被解开绳子后,也不辞辛苦游过去蹭了他一下。   邓启明被众爱环绕,一时有点手足无措,一迭连声说:“哎好了好了,起开起开,娘不娘!”   老王看着他共同历尽风浪的水手们脸上洋溢的幸福神色,笑了一下,规劝他们冷静:“内心戏过了,现在醒工水!”   众人:“醒工水?”   老王:“醒醒吧,工头儿喊你排水了!”   于是,人肉抽水泵们兴高采烈从船里往外舀水,天都黑尽才搞完。   与浪共舞的过程中,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受伤,中间有一些碎石木片被浪卷着划过身上,抽水工作完毕后,大家才嗤牙咧嘴觉得痛起来。   于是又花了十几分钟相互处理伤口。   经过这一磨练,众人觉得身边的人一下亲近许多,大海的闷骚性格也窥探到许多。当晚海面风平浪静,到第二天升帆时,发现风帆都在前一天的暴风骤雨中被扯破,变成一条条,像清明坟山上挂的纸幡。   要凭这种帆上阵,估计到小岛游泳还快些。何况三根杆子都挂着这种东西,也颇不吉祥。   “备用帆有多少?”老王随口一问。   宦怡菲:“十二面。”   老王点点头:“先换上去,不够的,挑破得不多的,缝吧!”   换船帆是个需要力气和团队协作的活儿,二副自告奋勇攀上桅杆,拆解挂帆的粗绳,拆完后,三副在下面张开手掌把落下的帆稳稳接住,两个女生轮番爬到附近的杆上递新帆和绳索给他。   整个过程繁琐,耗体力。老王的魔鬼体训再一次体现价值,孩子们说说笑笑,到十二面备用帆都挂上后,才略略活动酸胀的胳膊。   收拾起破帆后,众人从换帆技工变成针线工。两个女生没什么问题,没想到邓启明竟然也是捉针高手,除了老王和大副两个打酱油的看客,东摸摸西看看没有实际贡献外,不擅女红的就是焦诚羽了。   “怎么样,145,”邓启明笑嘻嘻飞针走线,望着有点无从下手的焦诚羽,“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吧?”   焦诚羽手上微微一停,凑过去看着邓启明密密的针脚,赞道:“真不错,在旧社会,你这水准可以嫁人了。”   邓启明得意笑了笑,忽然意识到不对,扔掉帆就一脚飞出去。   老王抱着大副看海,两姑娘一边干活儿一边叽叽喳喳聊天,这么多天下来,动作片变成了电视机,开着比关了好,热闹,但也没什么人可劲儿盯着看。   过了好一会儿,老王头也不回问道:“好了吗?”   两人才气喘吁吁杀回原地。   宦怡菲注意到每次两人动手,几乎都是焦诚羽挑起来的,同时每次息战,最后一下得逞的都是邓启明。   她一边补帆一边有意无意问道:“一直拍同一个戏路累不累啊,M女王?”她忽然笑了笑,“得,这顶桂冠就让给你了。”   焦诚羽女红底子不好,但他仔细观察众人的针线规律后,竟然很快就上手了。头上顶着宦怡菲刚刚加冕的王冠,他看了一眼邓启明:“主要是怕一天不练,技能放生疏了。”   宦怡菲:“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让二副收尾,白挨削一次?”   焦诚羽露出一个坏笑:“人家免费陪练,亏点就亏点,反正我血厚防高回血快,他多招呼几下也就是蚊子翅膀扇的风。”   邓启明手里针线翻飞,一边很快补完一面纵帆,一边还哼哼唧唧唱着小曲儿,沉醉的态度令人动容,压根儿没听到他曾身为“特别能打”的资深小混混,每天肝精火旺地跟人早晚各挑一通,地位竟然只是黑带的陪练。   诧异于他的淡定,宦怡菲问道:“唱的什么呀,乡非歌星?”   “得嘞——!”邓启明在纵帆上得意缝满他的创意,左看右看两不相厌,“《绣红旗》。”   “哦,我还以为是《苏三起解》,”宦怡菲讪笑道,继而又跟众人一起被邓启明修补的纵帆亮瞎了狗眼,“这么多五角星,你这到底绣的是红旗还是星条旗啊?”   邓启明牙痛一样“嘶”了一声:“咱能不那么俗不?”他神采奕奕,挺起胸脯以示“有容”。   “我这绣的,是星空。”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四日 乌止支图   顶着“星空”帆的邋遢大王在蓝海上神气活现。   新的风帆队伍除了“星空”外,还有十二面完美横帆及七面各自有各自不完美的纵、横帆,因为邓启明的立意崇高,邋遢大王颇有“放眼宇内”的胸怀,良莠不齐的风帆质量也让它的气质向它的名字靠拢。   但这不妨碍它昂扬的斗志。   从瞭望台往下看,泛着金光没有边际的海面上,船的前半部分略窄,中后部略宽,它的形态像驭风掠波的水鸟,轻盈平稳地快速扶风滑动。   船速30节,媲美后生300年设备先进的神曲号。但三天过去,守在主桅瞭望台上的观察员邓启明并没发现任何陆地的迹象。   没有低空盘旋的海鸟,没有浮游生物,小船里垂下的饵也一如既往什么收获都没有。   难道是老王记忆缩水了?   第四天起,大家就时不时问一声:“长官,那个时候的确是三天吗?从珍珠滩到食人族?”   老王开始焦虑,他也时不时从胸口掏出那条小蛇,可恨的是,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第六天起,人们听到老王偷偷摸摸用中英文对水晶说话,但那条封闭在水晶中犹如气泡构成的蛇纹,除了执着指着东方、执着拗着麻花的造型外,从头至尾没理过他。于是从第七天起,人们不再问老王任何问题了。   厨子听了宦怡菲的耳语,开始缩紧鱼干和淡水的供给量。   由于缩减得很明显,大家很快发现,却都没有点破。焦诚羽不再挑着邓启明掐了,小母鸡也只在半平方米的范围内走四方步,更多时间蹲着囤膘。   万里无云的海面上,邋遢大王与水面对影成双船,此外只有白天的太阳和晚上的星月陪伴他们。   烈日和长风双重压榨他们身体的水分,很快就渴了,口腔里的粘膜紧紧抱住牙齿,偶尔说句话都要用力才能让它们分开。   人们不到万不得已不再废话,更别提船歌,偶尔闭着嘴巴从喉咙里哼哼两声也很快自己打住。   第十三天,宦怡菲只能匀匀唾液,把胶囊拧开直接干吞里面的药粉。   第十八天,大副嗅出小盘里饮用水中的骚味,它抬头望了老王一眼,撞到对方歉意的眼神,低头把喙埋了进去。   第二十一天,厨子分给众人每人一浅盘淡水,说:“一口干了吧,别省,不然喝慢了就蒸干了,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每个盘子都被舔干为止。   第二十二天,邓启明把持不住,掬了两捧海水喝进胃里,不多久,他感到更渴,五脏六腑都像要烧起来,望着茫茫的大片水域,他撑起身打算往海里跳,却被焦诚羽揪住衣领,狠狠一拳砸在脸上。干裂如沙漠的嘴角滴出血,他一声没吭把它舔干,没有还手。   舵被固定成一个夹角,没有人再去调度它。   人们躺在水手舱里,尽量放轻呼吸。一个礼拜前他们已经没有食物,两天前喝干了最后一滴淡水,尿液在三天前已经是奢望。按照常规的生理极限,今天是他们最后一天。   “妈……妈……”崔晓姝瘫在宦怡菲脚边的铺位,她神志不清,呓语重复一个字。   宦怡菲皱着眉听着这个称呼,从床边拿出匕首,往手指上划了一道,把粘稠的血液滴进女孩开裂的嘴巴。她立即像婴儿寻到母乳般吮吸起来。   对面铺位的焦诚羽望着这个情景,默然无语。他拿起自己的匕首,效仿宦怡菲给他同样昏睡的陪练和船长“补养”。   两人相视淡淡抿了抿嘴,算是表达最后对彼此的敬意。   说到底,他们还是被小蛇坑了。   但找谁评理去?他们又不能对着老天爷喊“卡!”,把时间拨回一个多月前,让整个底板舱都蓄满水,然后从第一天上路起就省着喝。   恍惚中,宦怡菲眼前再度出现了那扇门。   “菲菲,佛教圣地和自由女神像,想要去哪里玩?”   那个时候,她大脑沟回哪有这么复杂。   妈妈说要去自由女神像屹立的国度,那里有数不尽的海港和翩飞的白色海鸥。爸爸要去尼泊尔采风,那里有庄严的佛塔和神祇护佑的人民。   她喜欢海,喜欢海明威笔下迷人的海滩。   老人在独立与大马林鱼搏斗和相互陪伴之后,他拖着它被鲨鱼叼光肉的巨大骨头,回到自己的窝棚,面朝下四肢摊平昏睡过去。人们第二天清早在海滩上惊讶度量着他的收获,而他在唯一爱他的孩子陪伴下,在酣畅的梦里正梦到他的狮子。   对她来说,这个选择并不困难。   “嘭!”那扇门关上了。   “爸爸……”她干哑的嗓子发不出声音。   轻松说出的话,让她后悔了很多年,不过不要紧,很快就能见面了。   “姐!……姐!”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边哭边死命摇她,有清凉甘甜的水顺着滴进她的喉咙。   “少让她喝点儿,会水中毒的。”那是焦诚羽的声音。   是在天国见面了吗?她回想起焦诚羽那时候淡然的笑容,就像丐帮弟子一样邋遢狼狈,又像天使一样闪光。   摇她的力度一点没有减轻,她皱起眉头,为毛天国也不让人省点儿心?   有一阵湿润甜香的空气溢满周围,她在拖拉机过石子儿路似的摇晃中睁开眼睛。   三个人围着她,她略略偏头,水手舱的窗洞外传入鸟叫和水声。她还闻到一股骚味,抬眼一看,大副正蹲在她的脸旁边,一鸡脸的慈祥。   呃?活着?活着!还有水!还有鸟!我要生吞了它们!   她一念之间就化身禽兽,猛地坐起身,大脑里生命的火花四处流窜,窜了若干遍之后汇聚到太阳穴一阵喷薄。   “啊!……卧槽!”她伸出手指使劲按摩。   老王笑笑:“还能骂人,挺好,过会儿再喝点儿水。”   崔晓姝抱着她又笑又哭,嘴唇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加上她也够呛的,脸色卡白,头发又脏又乱,看起来就像个喝人血的妖怪。   “呃……你离我远点儿……”宦怡菲虚虚地推开她,“我法器没带……”   崔晓姝“噗”地一笑:“幸亏没带,不然你自个儿先被收了!”   邓启明从舱外走下来,扛着一小兜野果。   每人摸过一个,他们终于又回归到了山猴时代。但太久没有进食进水,他们努力控制暴饮暴食的欲/望,一点点啃着。啃一会儿,让肠胃适应一会儿,再接着啃。   看看阳光照进来的斜度,他们这一慎重的用膳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打出娘胎起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以后哪怕顿顿吃野果,他们都会幸福得像初生婴儿般哭泣。   窗洞外有树的绿叶,有坚实的土地,有清甜的空气,有温柔的阳光,还有水,有吃的。   除此之外他们还需要什么呢?这些条件不够让人爽翻的吗?!   就算这座小岛也会震动生出狼狮虎豹,他们也不会再害怕再逃了,他们要在这里享受人生!   不过这种感悟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他们就相互嫌弃对方的挫样和水手舱里亘古没变的味道。趁着夕阳,两人一组偷偷摸到船停住——准确地说,是“卡住”,龙骨被河滩里的原木卡死了,不用抛锚系缆绳,反正除非逆向一阵大风,否则根本出不来——的河滩里,赶在丛林肉食动物集体来喝水之前,把全身好好洗了一遍。   能再次踏上坚实的土地,感觉实在太好了!尤其是他们的脚底还能踩在河滩里,感受淡水不歇气地亲吻他们,脚心跟细腻冰凉的河沙摩挲,虽然一不留神就觉得自己全身还像在甲板上一样晃个不停,但理智回归告诉他们这里是真的陆地,嘴角就忍不住扬起来。   相继沐浴归来的人们耀眼极了,他们就像初次见面般新奇。   漂流的日子之前还凑合,越到后面就越觉得自己是在动物园里。   尤其两个女孩儿回来,换上封存了一个多月的度假便服,五官清丽,长发迎风,三男一女鸡顿时都有“火伴皆惊忙”、“木兰是女郎”的感慨。   三人同时抱拳:“原来是将军!”   宦怡菲:“……”   崔晓姝:“……”   吃饱喝足洗干净,人们很快恢复了各自的揍性。   众人登到甲板上,发现他们的船在这座岛面前是多么渺小。除了大副依旧不减当家的派头,踱着方步巡视它的甲板外,其余五个人望着他们的船搁浅的四周景致,眼睛有点忙不过来。   本以为他们的船会停靠在某个海滩边,没曾想竟被风吹进一片宽阔的河面。   河流碧绿,宽度大概有60米,深不见底。两岸是起伏的密林,兽嗥猿啸,绿荫鸟影,有一种置身亚马逊河的错觉。   茂密的树林隔绝炎热的空气,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不时窜起各种小生物,半透明顶着眼睛不知道在找什么的小虾,不知名“水上跑”的昆虫,跑得正欢就被水下一条蓦然窜起的鱼吞进嘴里。无处不在的果蝇和“噗通”掉进河里的野果,给人恬然的静谧和从身体里散发出来的生气。   说是小岛,却是往深处一眼望不到头,往外要极目才能看到夕阳余晖中涌起白色浪花的海岸线。   “长官,你说的那座岛,是这里吗?”   “是吧,反正一路过来也没见其他岛了……”老王声音自动淡出,觉得是在自打嘴巴。他敢摸着左胸发誓当初他就只花了三四天从那个巨贝珍珠滩开到一座岛上,可同一路线为什么这次差点搭上一船生物的命才找到?船自动停靠的这个角落,他甚至也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同一座岛。   众人的积极性并没有被浇灭,也没有一点责怪这个导游不靠谱的意思。   想到送那么大块灵性水晶给老王的那位酋长有可能是本岛岛主,宦怡菲感叹道:“船长,你朋友真壕!”   “……那什么,”老王心里还是不确定,他咳嗽一声带开话题,“天黑了,不适合巡岛……咳,找他们……今晚我们五个人轮值吧,时间好混,大家也需要多缓缓。”   天色黑尽,虽然找到了陆地,也有了补给,但这片深不可测的丛林并不比海洋更安全。   纵使船身很高,但停靠边缘是隆起的山丘,猛兽可以沿着伸向河中间的粗壮树枝,轻轻跃下就找到一顿美味人肉。   人那么无能,跑不快,跳不高,柔弱的爪子和牙齿无法跟它们搏杀;人身上没有坚硬的甲壳,尖利的刺,厚紧的皮,也不会口吐毒液让它们暴毙。一口咬下去,简直就是向丛林之王们应证了那句“皮薄肉厚汁水多”的自荐标语。   想得越多,众人就越怂。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他们在船边的河岸上升起篝火,甲板上的守夜人瓜分了那两支枪,再把匕首和捕鲸铲堆到自己身边。   大多数猛兽都本能喜欢追逐捕食逃窜奔跑的动物,因此这一夜的体训也免了。众人围坐在甲板上一动不动,以便有情况时,再不济可以第一时间装死。   夜渐深,劫后重生的人们还不想睡,同伴间“以命换命”的事,人们没有提,但相互之间的眼神中较之前更具深情厚谊,“身边人跟自己是一体”,过去的人生中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老百姓自己的叨逼叨”停播十几天后重新打板儿,众人却在“我们是一家人”的甜蜜中大眼瞪小眼。氛围既温暖,又特二特尴尬。   “那什么,”捧场王宦怡菲打算开个坑,“长官,这座岛……额,你说的那个部落,有名字吗?哦,对了,你跟他们住那么久,你们怎么沟通的?”   听到这个问题,老王脸上闪过一丝揶揄的笑容。   他神秘兮兮地说:“沟通用 ‘心’,名字嘛,叫‘乌止支图’。”   众人瞪大眼睛,邓启明伸了一下脖子:“什……什么玩意儿? ‘无耻之徒’?什么意思啊,流氓团伙吗?”   老王丢给他一个评判其“浅薄”的白眼。   众人赶紧讪讪地笑笑,这部落的属性真是恰如其名。   “什么意思,可深奥了,”老王保持豆腐西施杨二嫂的鄙夷表情,如愿收到众人的惶恐自省后,他才用一种二五八万的腔调说道,“‘自己’。”   众人伸长脖子如饥似渴望着他:“哎,说呀长官,说完,自己怎么样?”   老王:“……”   就在这时,老王的胸袋亮了一下。   众人余光中,老王的胸口闪过一团蓝光。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五日 过于寻常的问候   那团蓝光就像林间的鬼火。   它一闪而逝,人们闭嘴面面相觑,老王自己却没发现。   他望着面前面瘫痴傻的人类,无语摇头:“自己还能怎么样, ‘自己’就是 ‘我’, ‘本大爷’, ‘孤’, ‘寡人’……”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个自我称呼,起调从狭隘平等的“我”开始,升高到“朕”,再堕落到“草民”,最后以“贱婢”收尾。   这个人的自我程度可见一斑。   但众人貌似并不领情,都愣愣看看他,再盯盯他的胸:“长官,重来。从 ‘无耻之徒’开始。”   老王:“……”   众人:“说呀说呀!”   老王看他们的神情又不像是开玩笑,他开始后悔刚才为毛张口就说那么多,免费给这些外黄内白的不称职“炎黄孙子们”扫盲了。   众人继续催促他,他叹口气,只好重头说:“不是 ‘无耻之徒’,是 ‘乌止支图’! ‘自己’!”为了强调重点,他伸出手指指自己的胸口。   一道十分醒目的蓝光从他的胸袋里再次亮起。   老王:“……”   他赶紧伸手把水晶拿出来,只见整块水晶不知从哪里射出幽蓝的光芒,晶体通体透亮,那条麻花小蛇不再绞麻花,而是在众目睽睽下把自己解放,再缓缓盘成螺旋状,原本指方向的尾巴尖塞进盘起来的蛇身下,蛇头则轻轻放平到自己身体的中间,作熟睡状。   水晶在挂绳下转动,无论从哪个平面看进去,它都是一条立体的睡觉的蛇。   只有晶体的蓝色光晕越来越强大,渐渐破开四周的黑暗,最后竟把整艘捕鲸船用蓝光包裹起来。   邓启明:“长官,它睡着了……怎么办?”   蓝光映照中,他们相互望着对方,感觉像在潘多拉星球,个个都是阿凡达。   阿凡达船长苦笑了一下,他本能认为这片光有庇护作用,便把它系到主桅垂下的绳索上,回头对邓启明蓝光涔涔地道:“只要用心睡,你也喊不醒它。得了,大家都睡吧,留一人守夜,一个半小时后推醒下一个。”   作为昼伏夜出专业户,宦怡菲自告奋勇守第一轮。老王点点头,排了一下剩下守夜人的顺序后,携带小母鸡率先进舱。   那团包裹整船的蓝光不知怎么回事,给人安宁恬淡的感觉,让人们在这个看似危机四伏的环境中放松下来。微甜的清新空气和适宜的温度让大家呵欠连连,焦诚羽本来想陪陪他的老搭档,不一会儿也忍不住跟着其他人进舱去摊平了。   甲板上的现代木兰右肩扛着来福枪,腰间别着左轮,她穿着在神曲号上穿的长裙,头发放任披散在肩上,在蓝光笼罩的甲板上轻轻踱步,活像五十年代朝鲜半岛的娘子军。   要是吕后看到她这副德性,估计得把她给片了。   说起来,她从老妈家出发,都一个多月了,那一屋子书还没收拾,老妈会替她拣起来还是一如既往任它们堆在原地?对了,出门的时候太赶,窗户没关,等她这次回去,估计都长蘑菇了吧!   老妈她……   她皱皱眉,禁止自己多想。   现在只有她一人守夜,万一她那些错综复杂相互勾搭的脑神经突然又抽抽,让压在箱底的记忆像那次一样打蛇上杆儿地出来作怪,再让她在回过神之前跳到河里去……   她走到离河岸较远的左舷边,略略往河里看了一眼,只见河面上漂过两只露在水面的鼻孔,鼻孔后面是犹如原木般嶙峋的3米长的身躯,它轻轻划着水面,就像一截真正的木头,但蓦然就以令她惊讶的速度打开巨型发夹似的双颚,“啪”地逮住一条两尺长的鱼,再以让人艳羡的表情把鱼吞了进去,继续静静沉到水面下。   宦怡菲嘴角抽了抽,那两大排牙齿钉入身体的感觉,她可不想尝试。   她快步到船艏船艉把几处垂挂到舷外的绳梯轻轻收上来。   说来奇怪,因为绳梯并不是玩具,粗重的绳子和摇摇晃晃的木棍收起来动静颇大,水里感官敏捷的两栖猛兽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难道这蓝光还有隐身作用?   宦怡菲瞥了一眼主桅上的发光体,忽然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她在甲板上醒来的时候,顶上的星光正在紫蓝色天幕中褪去。这一觉她睡得特爽,好多年没有这么爽的爽。   忽然一个激灵,她目光扫向一旁,发现四个人和一只鸡正齐齐站在旁边,居高临下望着她。   “呃……”大副都可以藐视她了,她惴惴地缩起身,手脚并用爬起来,抱在怀里的枪丁零当啷滚了一地,她干笑两声,“早啊,饭吃了吗?”   老王无奈摇头:“你也太放松了,口水滴了一大滩,谁踩到滑倒怎么办?”   宦怡菲:“……”   另外三人咕咕咕笑。   老王眼睛看向船舷外,还好一夜没出事,他匀了匀嗓子:“还有,你裙子。”   宦怡菲赶紧低头,没什么异样啊,忽然醒悟过来伸手摸后面,顿时一窘,长裙后摆不知什么情况,裙角往上翻夹进腰带,虽然没有走光,但这种前面清新森女,后面奔放辣妹是怎么回事?   另外三人又咕咕咕笑,宦怡菲满脸通红伸手把裙子扯好。   在这里过的一夜颇为怪异,首先是自己竟然在守夜时不分青红皂白先睡了,第二是睡那么好,简直不像她,第三,老王也会赤果果地挤兑人了,第四,自己多年不红的老脸竟然红了。   一切变得随心所欲,不受管束。   “这个是什么时候没光的?”老王拎着那块水晶,它在晨光中就像块晶亮的玻璃,昨夜的幽光一点影子都找不到。   宦怡菲摇摇头,恨不得把脸埋到土里去,当一世鸵鸟算了。   作为自告奋勇的守夜人,她可是什么该干的都没干。   老王抬起手往她头上一削,把她削得一个175度大躬:“属下知错了,请您无论如何一定要原谅我!”说完顺便手掌撑地拉了几下筋。   邓启明眼睛一瞪:“嘿……这是什么臭德性,你又学他们是不是……”   焦诚羽:“谁学谁不知道就不要瞎吵吵!”   崔晓姝赶紧打哈哈:“好了好了都不要泼烦!长官,我们收拾好东西,去找你的壕朋友吧!”   就在众人吵吵嚷嚷不可开交的时候,丛林深处传出一阵鼓声。   一开始还很远,众人还以为是幻觉,接着一阵更清晰的鼓声响起,节奏是心跳的两倍,听得人颇为不爽,有一种肾上腺素激增想要见谁揍谁的冲动。   邓启明皱着眉头问老王:“长官,是不是你那些壕朋友舞龙舞狮来接咱们了?”   鼓声骤然停止,林叶间寂静一片。   老王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大家安静,再打手势让众人隐蔽。   五个人默默在船舷边俯下/身,刚低下头,一支箭“嗖”地擦着邓启明的头顶就钉到他们身后的桅杆上。   邓启明顿时急头白脸,伸手去拿身后甲板上的来福枪。   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背,焦诚羽低声道:“打死一个人,我们就只能屠城,或者等着被他们搞死。”   邓启明气哼哼地挣开他的手。   “笃笃笃!”一连串密集的箭镞声,几支钉到船舷上,几支插/进他们身后的甲板,呆呆站在旁边的大副被吓得一阵乱叫。   有人无声无息躲在他们对面那片树林中,也在用手势发号施令。   “长官,”宦怡菲轻轻喊老王,“快点,你们 ‘心的交流’,再不交就来不及了。”   老王定了定神,这种情况下没办法心交。他沉吟片刻就慢慢把酋长送他的水晶往上举,一支黑箭朝他刚刚探出船舷的手臂射来。   老王虎躯一震,却发现自己并没有中箭。他眼前一只手果断地抓住了那支箭——是黑带!   职业黑带还有这本事!   众粉丝敬佩万分,却同时听见四周响起破风的箭声,飞矢如雨点般射向他们。   人民的好儿子焦诚羽站起身,各种令人惊讶的大幅度快速踢飞扑面而来的箭镞,收在胸前的手臂以极精准的动作撞开飞箭。资深小混混邓启明曾经保证过,遇到海盗他可以指挥同伴们有效撤退,但目前他们身后的河里也危机重重。腹背受敌的状况下,他的经验帮不上忙,只能挥起枪杆学武林高手扫箭。其他三人蜷在甲板上,拼命缩小身子紧紧贴住船舷。   忙乱中望见从空中扫到甲板上的箭镞,每根箭的箭镞上都沾着一点黑色的膏体。   老王太知道这种东西了。   当初他见识过两族“群架”时,被这种箭射到的汉子们都去见了他们的先人伯伯。   那俩少年英雄还在无所畏惧地挡驾。   “长官!”宦怡菲也发现了箭镞的异样,“毒?”   得到老王凝重的神色后,她急得起身切换各种语言大喊:“Stop!住手!破锣黑边儿!”   不知是不是被角落突然冒起的一个长发女鬼惊叫所震伤,对方的攻势停了一瞬,宦怡菲往旁边一扑,用自己的体重把那两个耍枪踢腿的二货压到身下。   “老王快点交起来!”宦怡菲混乱中把蹲在地上全力装香菇的崔晓姝也无情压倒了,四个人乱成一团。   对方还是没有继续动手,万籁俱寂,老王脸色变了变,不知道那句话还有没有用。   他眼神复杂地扫了一下旁边的人肉饼,决定试一试。   “喂——”   奋力挣扎的四人停下,屏气凝神要听他们经验丰富见多识广的长官如何与来势汹汹的土著们谈心事。   只见老王重新挥起了手,中指无名指弯曲,其他三个手指伸直,做了一个“rocker”的单人人浪。   四人:“……”   接下来老王喊的话,补上神之一刀,让他们紧张激动的心碎成饺子馅儿。   他们听到他虽然紧张,语气却尽量喜气洋洋:“吃了吗——”   四人在极具高难度的肉叠肉状态下,眼神惊风扯电。   对方是食人部落。   对方拿着打小兽的武器来攻他们,在对方眼里,他们就是小兽。   他们的长官在这种情况下用字正腔圆的中国话问对方吃了吗。   卧槽,先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就算听懂了,万一要回答他们“没有,抓到你们就可以吃了”怎么办?   四人腹诽的声音大得相互之间几乎都能听到,他们的长官却孜孜不倦地一遍遍问人家:“吃了吗——”   对方没有任何响动,既没有继续发箭,也没有回答老王。   老王继续做着人浪,回过头对终于四散滚落的人饼儿们满脸堆笑,示意他们“一起来”。   无知群众们狐疑地望着他,最终被他的执着打动,一同挥起手“rock”,一同心率不齐地喊:“吃了吗……”   林间黑色皮肤的人终于露出了用颜料化成花猫的脸,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们。   刚才的指挥官默然无语地望着对面大船上笑成花痴的人浪,顿觉自己星光灿烂,喉结一滚,发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他朝前方伸出右手,中指无名指扣住掌心,其余三个指头伸直,小幅度晃了晃:“吃了,你呢?”   老王得意回头道:“灵了,当年我教的!”   众人风中凌乱。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六日 只吃好人的部族   之前老王说跟食人部族交流是“用心”的时候,众人还以为他是在见缝插针地装逼。   直到对方指挥官派出一个手下走上前来,而老王两股战战下船,一手摸上对方裸/露结实的左胸,并引导对方的黑手摸上他的左胸,开始一堆在他们听来鸡同鸭讲的高端会晤时,他们才觉得这事情玄乎到家了。   老王:“我十年前来过这里,跟你们族人一起生活过。我叫 ‘皇上’,跟你们老大是朋友。”   众人:“……”   焦诚羽正色道:“你怎么不叫 ‘玉帝’?”   水手们调转视线盯着焦诚羽:“……”   老王丝毫不为众人不齿所动,又说了一堆话,还朝对方递上那块水晶。   食人族外交官一张画得像哥斯达黎加国旗一样的脸,简直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能预测本届世界杯的屌丝逆袭战况,一双反射不出阳光的眼睛盯着老王的脸,不苟言笑听完老王絮絮叨叨的讲述后,扭动精壮的好身材,像个黑美人一样回到指挥官身边,叽哩咕噜说了一番火星语。   指挥官神情先是惊讶,上上下下打量老王后,忽然目光一凝,露出一个“找到组织”的热切神情。   众人见他矫健的黑色身姿冲向老王,冲着他的脸“嗤”地射了一口唾沫。   众人:“……”   这是他们长官被人呵呵了一脸的意思吗?   曾经焦诚羽想对邓启明做的事,一个就地球外貌协会的评判标准而言,面容颇为英俊的土著指挥官对老王做了。   即便双方条件都还不错,这种情况下,崔晓姝也没了意淫的兴致。   谁知老王毫无惊讶之色,反而笑得更嗨,然后也依葫芦画瓢,对着对方的德国国旗脸——他们是真有在关注世界杯吧?!——回射一口唾沫。   众人:“卧靠,老王想通透了……”   那相濡以沫的一黄一黑两个人却相视露出了亲热的笑意。   宦怡菲看过某本书上写道,有一个叫做马萨伊的非洲民族就有以互喷唾沫以示友好的习俗,对于这个族的人来说,这种习俗的意义类似于拥抱。唾液……唾液好歹也是人体内部的东西,相互“浇灌”大概就是相当于交换人的“内涵”吧……不管怎么样,至少不是人体内其他液体,已经可以感恩了。   指挥官拉起老王的手放到自己胸口,再右手按到老王的左胸,深情而亢奋喃喃从喉咙滚出一堆火星字符串,老王微笑往胸口比划了一下:“哦,小瓦……是啊,那时候你还这么点儿高……对了,他们是我的族人。”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船舷边站成一排的木鸡众。   众木鸡吓得集体一缩脖子,连连摇手:“……我们都不是好人……”   被称作“小瓦”的指挥官,脸颊上的德国国旗伴着他闪耀的白牙鼓了起来,他回过身朝他的老小们咿里哇啦说了一堆什么,树林间顿时窜出十几个脸上、身上抹着各种横条国旗图案的人,大部分是精壮小伙儿,也有几个看起来年长的人。   但无论是什么年龄段,全部无一例外身材精悍,一块灰扑扑的兽皮挡在胯前,在老王的教唆下,热情洋溢攀上船舷,跃上甲板。   鉴于他们领导人跟老王之间亲切的问候方式实在是羡煞人眼,水手们眼巴巴望着一支足球队的唾沫星子VS他们四人因为紧张而更显干涩的口腔,翻然悔悟当初在那片海域,他们对着弱不禁水的无辜鱼儿造下的业障,现世报来得也太快了!   众人战战兢兢,他们即将被培养出“唾面自干”的宰相气魄,关键是“唾”之多,想来不是一时半会儿“自干”得了的。就在这时,崔晓姝“呀——”了一声。   众人朝她惊叫的来源看去,只见焦诚羽的左臂正流下一条血线。   焦诚羽抬起手,有可能是刚刚的箭镞擦伤的,血量不多,但也不少,一串滴到甲板上。可重点是他一点痛都感觉不到,只觉得呼吸越来越难。   “姐,你们刚刚是说这箭有毒?”他舌头有点打卷。   炫光扭曲的视线中,宦怡菲好像点了一下头。   “哦……”后面的话没说完,他一头栽了下去。   焦诚羽醒来的时候,发现视线两边的树木在向后移动。   他躺在由一面破帆和两根木棍做成的简易担架上,两名土著兄弟一前一后抬着他。手臂上火辣辣地痛,他根本想不起来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被箭镞擦到的,但现在的痛感比刚才初次发现的时候厉害很多。   不知道他们已经在林间穿行多久,他感到脑袋里都是浆糊。完蛋,要是这么来一下,把他的智商降到常人水平,那他可真是一点长处都没有了。   “醒啦!”行进队伍中,宦怡菲回头看了他一眼,接着拿了一小片湿的纱布在他手臂上擦了擦。   “嘶——”焦诚羽顿时感觉到涅磐重生,“酒精?”   “不是,那玩意儿早就在海漂的时候蒸干了,”宦怡菲头上冒出恶魔的两只角,她嘻嘻笑道,“老王带来的一堆盐不是还剩很多吗?这是浓盐水,效果不错吧?”   焦诚羽脑子清醒了些:“……在别人伤口撒盐的时候,能不高兴得这么明显吗?”   抬着他的黑人兄弟们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吓,手一抖,险些让他滚下去。   他们哇啦哇啦地喊话,顿时前前后后的十几个人都围上来,俯下围观的上半身营造出一种“如墨黑夜”的时差错觉。   焦诚羽无奈地望着“黑夜”,那当中如星星的眼睛们惊讶万分,好像看到什么生命的奇迹。   只有人群外一阵嘀嘀咕咕的声音,跟唱双簧似的,让他明白了自己成为焦点的原因。   崔晓姝:“长官,真的耶!”   老王:“他们想不通他为什么真的可以活过来,那是盐的作用。”   崔晓姝:“长官,你的壕朋友不吃盐吗?”   老王:“也不能说是完全不吃,但他们没有成形的盐,单纯从食物里摄取而已。他们的那种毒里,我猜是有筒箭毒碱成分,因为我看他们捕动物也用,但有时会因为伤口浅或者量不够,动物也不会死。”   崔晓姝:“哇噻,长官,你好睿智哦!”   老王:“每一段路,我都为自己带盐。”   众水手:“……”   焦诚羽翻身下担架,被围观都算了,这些人还不买门票!他们不买门票都算了,为毛他还得被植入上国内网站时跳不过的广告?!   随着他翻身下地,黑兄弟们同时发出了“嚯”的惊叹。他们族里的壮士,每次跟外族掐架,常常会因为被他们自己研发的毒箭误伤而去了天上,敌人们被他们的毒箭射中,也基本上没听说过能活过几天的。   这个人,刚刚还一跟斗栽到甲板上,本来他们都准备好要带他回去请巫师安抚他独孤的冤大头亡魂,谁知那些黄兮兮皮肤的人拿着一种神奇的白色粉末化到水里,再用那种看不出有任何变化的水在他的伤口反复洗,然后他竟然就能下炕了!   那是什么水啊?   黑兄弟们好生惶恐。这些人比他们高贵的巫师还要厉害得多!   那位叫“小瓦”的德国队支持者摸着老王的胸叽哩咕噜说了一堆,老王笑得谦逊稳重:“淡定淡定,这不过是雕虫小技!”   水手们相看一眼,都叹了口气。难怪当初老王能跟他们长久住,敢情是一直用现代社会产物的魔力修到人家原始部落的高位,让别人不敢动他。   想必等会儿他们那些行李一一露面,会给这个社会带来天摇地动的震撼。   怎么办?平凡人就这么逆袭成了神。不是因为自己长得够高,而是因为别人够矮。   乌止支图族的部落,本来在众人的想象中应该是《上帝也疯狂》或者《Discovery》里,非洲土著生活的那种茅草屋,四周都是焦黄贫瘠的土地。族人一百来个,每家一窝老人孩子,总共不到20户人,没事儿就因为争抢食物跟邻族的人打仗。   因此,当他们走到一大片林中平地时,顿觉自己又浅薄了。   空地上堆着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土丘,一眼望过去,仿佛走进一座“坟场”,“坟堆”围绕平地中间是篝火燃尽的灰堆,灰堆旁有个石头搭成的小小平台,想来是人们平时篝火晚会时,领导们发言的“演讲台”;“坟场”外紧邻一条五米宽的小河,河对岸和“坟场”周边是大片的浆果林和菜地。   虽然那些蔬菜和水果都不是熟脸,但好歹可以判断出这里的人已经从“石器时代”翻身进入了农耕时代。既然这样,他们干啥好好的要吃人呢?想到这个就一阵恶寒。   老王看出众人的嘀咕,劝慰道:“别介啊,我们老祖宗吃得还少啊?原始社会就不说了,国内解放前还有药引是吃人肉呢!”   邓启明皱起眉头深思熟虑地说:“不一样吧……对了,长官,他们是专门杀了吃,还是活着切块肉之类的?”   众人:“……”   老王:“你这问题……你希望他们怎么吃?杀了你,怡菲晓姝她们看到倒是挺可怕的,但你自个儿又没什么感觉;切块儿肉的话,怡菲晓姝她们看到也挺可怕,区别在于,你自己可能感觉比较深刻而已。”   众人:“……邓哥,王爷爷,别说了行不?我们被搞兴奋了都!”   老王阴损地笑了笑:“这就兴奋,等会儿有你们兴奋的……”   话音未落,真正兴奋的人来自一个令人意外的地方。   那些“坟包”上都有一个小小的洞口,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紧接着就从一个个坟包里爬出黑条条的人来。   男的女的老的小的,还有女的抱着吃手指的小的,灵敏矫健围着他们站了里三层外三层,个个嘴唇十分放松地半开,眼睛黑溜溜地望着他们。   年长一点的男人一律阿波罗部位挂兽皮,年长一点的女人则比基尼部位挂草做的衣服,反而年轻人和小孩都一丝/不挂。   文明世界来的人都恨不得把自己大脑里的不良幻想抓出来,就地抽打一顿。   老王笑眯眯地跟他的手下们说:“没穿衣服的都是未嫁未娶的,怎么样,这里不错吧?”   邓启明恍然大悟:“长官,你这么盼着回来,敢情把这儿当夜总会呀!”   人群忽然闪开一条道,包围的圈也扩大不少,只见“小瓦”领着两个人过来,走在前面的男人年纪跟老王相仿。跟其他男人不同,他除了身前有一块皮革外,身上还披着一件不知道什么草编成的斗篷,眼神里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跟在后面的也是一个神情二五八万的男人,他跟别人不同之处在于,头上鹤立鸡群戴了一圈五颜六色的鸟毛。   宦怡菲扯扯老王:“长官长官,他们哪个才是大老板?”   老王眼睛笑得打摺,露出洁白的牙齿,还来不及回答,只听斗篷男字正腔圆地喊了他一声:“皇上!”   老王在众目睽睽下迎上前,两人亲切互射口水。   宦怡菲满头冷汗:“他们这习惯该改改……老王的名字也该改改……”   焦诚羽望着周围黑压压不知道几百人的新奇目光,突然道:“等会儿我们真的会被淹死,或者还没跟他们打完十分之一的招呼,我们就脱水而死。”   众人顿觉天昏地暗。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七日 乌止支图欢乐众生相   不过他们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酋长在场,还轮不到其他人上来示好。   老王跟酋长“问候”完毕,又跟鸡毛男亲切“相濡”,回头介绍道:“这就是当时送我回去的巫师,叫 ‘谈鲁费尔曼’,按英文发音大概是摆渡人的意思,我叫他 ‘摆子’。”   其实老王不用解释,那串单词所有人都理解,倒是在老王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众人疑惑起来。   这就是个跟他们过去的三观完全不同的社会,为什么巫师的名字反而是英文可以理解的?   他们交流摸着对方的心口,说自己的语言。但两门语言在旁观者看来,丝毫没有可通之处。乌止支图的语言既不像中文字字铿锵,也不像黏着语可以不动嘴唇地叽哩咕噜,更不像他们熟知的英文,很难归类到底是什么语系。   不知道老王是怎么听到这种词汇的。   三个男人腻歪完后,酋长像安妮公主一样被老王执着手,一一会见老王的部下们。   老王:“他叫 ‘宇宙的儿子’,世袭的名字,一般没人敢喊,你们就叫他 ‘酋长’好了。”   众人一头黑线,老王这介绍还能再没创意一点么?   邓启明嘟囔道:“宇宙的儿子,我还是世界之王呢……”   酋长笑眯眯一口白沫射到他喋喋不休的嘴上,围观的小伙伴们眼见邓启明黝黑的皮肤都变白了。这是间接接吻的意思吗?   “吐回去!快吐回去!不然今晚就吃你!”老王用看恐怖片的眼神逼迫他的二副。   邓启明一个激灵,赶紧对着宇宙高高在上的儿子“呸”了一声,就在他懊恼自己“量过少”的时候,酋长一手摸上他的左胸。   邓启明:“……”   这是什么节奏?他顶天立地6尺男儿十秒钟内被“亲”又被摸,真是尊严扫地!恨不得咬舌自尽,或者穿到林平之身上挥刀自宫再杀回来为自己报仇。   众人看他脸上一阵白一阵青,却在酋长的咕噜声中淡定下来,说了句:“谢谢……”   有了前车之鉴,三副焦诚羽的沟通没那么纠结,意外的是酋长对邓启明好像是特别偏爱,对他只是用手连心,淡定快速地问候完毕。   宦怡菲望着移驾到她面前的黑肤斗篷男,感觉自己整个身心都不好了。前一秒她还低声嘲笑邓启明,现在只希望自己身为“无知妇孺”,不要被宇宙如此厚待。   她宁愿穿到项王身边,听完四面楚歌拔剑自刎……   不好不好,老妈肯定没关窗户,她的房间还一团乱呢!   就在她冒着一身瀑布汗,自责没有大将风度的时候,一小团液体锲而不舍地飞了过来,她浑身一抖,感觉自己像是中了枪,没料到那玩意儿因为她的过激反应,飞到了她的衣服上。   一丝劫后余生的窃笑浮上来,笑意还没从大脑深处传递到大脑皮层,对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补射了一口。   四个小伙伴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咕咕声。   宦怡菲:“……”尼玛,早知道不哆嗦那一下了……   看到老王的紧张目光,她赶紧搜罗完口腔中角角落落的所有敬意,向酋长交付她的“内在”。   对方笑了,伸手摸上她的胸口。   宦怡菲:“……”尼玛,男的女的都来,您老真不挑啊!   “嗯?挑什么?”酋长拉起她的手放到他的胸口,第一句话不知凭着什么媒介,就这么窜到了宦怡菲的语言分析沟回里。   “呃……”她一时还搞不清怎么回事,只好用最无聊的方式赶紧敷衍带过,“酋长同志你好你好!我叫宦怡菲,是个大龄未婚单身无能女青年。”   酋长脸上露出讶异的神情,他的话通过这相互连心的手掌再次传过来:“未婚?那你为什么要穿衣服?”   宦怡菲这下大概明白了,旁人看来八杆子打不着的两门语言,通过这种方法竟然自动转译,听在耳朵里的还是对方的土著语,但她脑子里都懂了。不过,酋长那个问题怎么办?   “我……”她吞吞吐吐地答复,“我们那边,不管结不结婚,不穿衣服会被抓……嗯,就是……这就是我们那边的怪癖,觉悟低,你不要介意。”   酋长露出同情的表情,他宽容地点点头:“乌止支图的小伙儿个个壮如公牛,如果你喜欢,欢迎你留下来。”   宦怡菲感到全身很虚弱:“……谢谢……”   望着邓启明如见知音的眼神,她算是知道刚刚邓启明是在谢什么了,大概也是“乌止支图的姑娘们美如母什么”之类的。   宇宙之子放过了她,蹂/躏战战兢兢的崔晓姝去了。   崔晓姝跟焦诚羽一样幸运,直接进入会话阶段:“酋长,你好帅哦!那位戴羽毛的帅哥是你老婆吗?”   众人:“……”   这丫头,天塌下来也要YY,地球人已然真的无法阻止她了。   众人无奈的目光中,她又拉着酋长拉拉杂杂聊了半天,让酋长好大一阵笑,众人担心起来,要是这位“宇宙之子”太开心,把她破格提拔为压寨夫人怎么办?   酋长对崔晓姝感兴趣,顺带也对她怀里的小母鸡感兴趣。   他们的部族里虽然开始有意识地种植果蔬,却并没有看到家禽家畜之类的圈养处,想来并不知道有些鸟给口吃的,就会甘心放弃飞翔的本性跟人类厮混。   崔晓姝欢乐地向酋长介绍:“它呀,它叫 ‘鸭’,是皇上的老伴儿,贵为 ‘皇后’……”   酋长示意她再说一次,把手放下,听明白崔晓姝重复的称谓后,再亲自确认了一次:“鸭,皇后。”   崔晓姝:“对,酋长优秀!”   老王:“……”   他的部下们一脸严肃,但脸都憋红了,崔晓姝要再介绍下去,得活活憋死几个。   看到达克,老王想起他“前相好”来,从滔滔不绝的小姑娘那里抢走酋长,勾兑两句就朝酋长的“土丘”走去。   邓启明:“长官,是去看你的猫吗?”   老王:“嗯。”   焦诚羽:“还健在?”   众人意味难明的目光中,他接着解释:“十年了,之前养了几年?”   老王脸色有点不好看:“养了十三年。”说完自己就沉默下来。   一只猫活了二十三年,换成人的年龄得一百多岁了。他们这是要去看一只行将就木的老猫,还是直接看被酋长做成的猫标本呢?不管是哪种境况,好像都不是喜事儿。   气压开始骤然降低。   乌止支图的土丘入口很小,里面却别有洞天。众人把自己缩成一团挪进去,里面是由窄到宽的入口,向下的斜坡慢慢展开,蹲着走了两三步才能勉强站起身,再下面才是宽敞的内部构造。   洞里的摆设很简单,土墙上挂着一些弓、箭筒之类的冷兵器,墙角立着矛,还有一些瓦罐之类,此外就是一个木架。   床都没有,木架上由于采光不足,黑漆漆什么都看不清。   没有猫。   也没有猫的标本。   老王疑惑地看看酋长,正在这时,走在最后的崔晓姝一声凄厉鬼叫,一个黑影飞扑到她怀里抱着的小母鸡上。   “咯咯哒——!”   “喵!!”   崔晓姝闪身避开:“不要——!”   酋长阴森森的窝洞里顿时爆发一派繁荣热闹的大场面。   猫扑鸡飞晓姝挡,其余人惊的惊,闪的闪,忽然另一声凄惨的尖叫加入动作戏阵营。   那只黑猫扑鸡失败,被崔晓姝一赶,它灵活窜上旁边的木架,架子上滚下来一个球砸中宦怡菲的肩,再落到了地上。她本能弯腰去捡,拿起那东西的瞬间,就炸毛了。   那是一个黑色的人头。   他,或者是“她”,一头干涩的长发,闭着眼睛,也干缩比一般人的头小很多,满脸皱纹。   宦怡菲的尖叫在空中持续了5秒钟,崔晓姝看见后也骇得要死,跟着叫,邓启明和焦诚羽两个血性青年脸色惨白,剩下的老王和酋长,一只扑食的猫和一只逃命的鸡,统统被这种高频音波震伤,再被房洞里的0气压凝固。   两个女生连番上阵,你方叫罢我登场,来回几波,直到酋长回过神来,小心翼翼捧起那只头颅,回到老王身边,跟老王“交心”几句,老王才一声断喝让女高音们打住。   老王:“这是酋长的祖父,曾经是一位伟大的领袖。”   宦怡菲这才发现自己腿软,像个被负心汉抛弃的苦情女一样跌坐到地上。   她又没晕倒,真是怪事!经历她人生中最惊悚的一幕,她竟然还是晕不过去!从小到大,无论是中暑,高烧,脱水,失血,不管多难受,神志就是保持清醒,求晕而不得。   为毛电视里那些小姐大妈们,遇到屁大点事儿就能往后一倒,把她们想要逃避的事情轻轻松松就敷衍过去?   显然崔晓姝的心智也很强大,她丢掉了达克,扑进了离她最近的邓启明怀里,借用对方的“阳气”来驱散四周充溢的阴气。   酋长平稳浑厚的声音让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老王见焦诚羽也弯下腰拍拍地上的宦怡菲,便放心转述酋长的话。   “这是乌止支图人对爱戴的人纪念的方式,他们用一些防腐材料把去世英雄的头保存起来,放在家里作为他们思念的载体。每当遇到困难或者感到孤单的时候,可以跟他们进行灵魂的交流——哎,就跟我们家里放上先人的遗像一样。瞎喊什么,注意点儿素质……露娜?露娜!”他正经的话还没说完,就认出架子上刚刚偷袭达克的那团黑色毛球,一对招子像金灿灿的灯,听到他的声音就没再动,也暂时没再打那只鸡的主意。   “老伴儿!是我呀!”他喜出望外地伸开双手,丝毫不怕伤害了达克的感情。   露娜伏在架子上,似在思考什么,半晌才跃下木架,特有气质走到老王面前,打量他半天,终于一跃顺着老王的手臂蹭进他怀里。   酋长露出微笑,其余四人一鸡都呆呆望着那幅在白蛇传里“断桥重逢”的经典剧情。   邓启明拍拍怀里的崔晓姝:“妈呀,一百多岁还这么活络,真成仙啦!”   崔晓姝这才意识到借别人肩膀借了多久,忽然脸上一烫,闪开转身跑出酋长的家。   酋长恭恭敬敬把手中的祖父大人请回木架,宦怡菲视线追着他回到她身边的架子,顿时全身再次炸毛。这回她叫也懒得叫了,人家那个就是满架子的“遗像”群,她作为一个在科技第一的环境中长大的文化人,需要“注意素质”。   于是她像贞子一样连滚带爬追随了崔晓姝的步伐。   蠕动出门洞,正撞见在“演讲台”边上对着劳苦大众指挥的“摆子”。摆子顶着一头傲娇的酷炫鸟毛,迎风招展地冲她们露出微笑。   他看上去,按姑娘们过去浅薄的人生经验来算,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肤色虽然在晚上可能站在面前都让人看不见他,反着阳光的时候,竟也英俊耀眼。   他热情地跟她俩心交:“给你们腾了间 ‘普兰托’出来,带你们去看看。”   等老王抱着露娜,邓启明抱着达克,焦诚羽尾随酋长,一行人鱼贯钻出酋长的门洞时,正看到两股黄皮肤的旋风从一边尖叫着冲出来。   两姑娘面如白纸,相互搂着抖得像筛糠。   老王皱皱眉:“看到 ‘叫兽’了啊,这么激动!”   宦怡菲盯着他们,语无伦次地说:“脑洞……脑洞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八日 普兰托之夜   “普兰托”是乌止支图人的房屋统称,这个名字,让人联想到风情万种的意大利。   当然,它的内部也像意大利的那座中国城一样,不但没多少让人流连忘返的点,反而滋生出众多令人彷徨不安的感觉。   摆子为新到的客人们安排豪华酒店,身为乌止支图族的狩猎队及军队指挥官,骁勇善战的“小瓦”自告奋勇,把全家赶了出来,七八个人跟另一个大家子挤到一起。   但人搬不代表其他东西也会搬,他家族中所有过世亲人的英伟“群像”都静静留守在家里的架子上。   老王忽略了精神状态已半疯的姑娘们,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   “酋长说, ‘神石’不在家,”他顿了顿,“它只有在新月才会自己出现,大概还有十多天的样子。不过,如果你们很急,可以试着找找看,能找到也许 ‘摆子’有办法。”   大家心里“咯噔”一声。他说“你们”,轻而易举把自己摘了出来。也就是说,今后要去找那颗莫名其妙的石头,他是不会管的。   这个船长真是狡猾狡猾的有!   可是那颗可以送他们回去的石头大爷,身为石头,为什么那么闲不住,可以到处跑?它以为它是贾宝玉啊!   自从上了那艘捕鲸船,经历的一切都在颠覆他们的三观,颇有点见怪不怪的麻木了。   宦怡菲想到要在那个普兰托里住十多天,脸上都起了鸡皮疙瘩。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早一天找到那石头,早一天结束这场恶梦。   崔晓姝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率先试图挑唆船长加入到寻“宝玉”的队伍中:“长官,你夫人在家肯定很担心,安全局说不定都派了几窝打捞队到处捞咱们呢,你就不怕国家担心,夫人终日以泪洗面?”   老王淡淡一笑:“我只是一艘客轮的船长,国家知道我个鸟啊!至于夫人,”他左手抱着露娜,右手还要时刻安抚它,以免它突袭邓启明怀里的达克,“我前半辈子跑国际货轮,半年上一次岸,近十年跑客轮,最快半个月着一次家,你觉得谁愿意当我夫人?”   邓启明的脸色也变了变。   崔晓姝恨不得“自挂东南枝”,宦怡菲赶紧安慰道:“那啥,我家吕后还单着,不嫌弃我回去给你俩撮合撮合。”   老王忍不住笑了,他拿出良久不用的爆栗子:“你娘的终身大事由得你来定?去小瓦家吧,我们把带来的东西都收拾收拾,顺便定一下新的约法三章。”   多了三个男人一起缩进造型怪异的普兰托,惊悚的氛围似乎减淡不少。   老王单手拿起小瓦家架子上让俩女生崩溃的头颅,好几个,虽然也是干缩的人头“标本”,但与众不同的是他们额头中间都有利器凿出来的小洞。   本身这种东西放一排在身边已经够恐怖的了,那头上黑黑的洞口连他每次看到,都从心底顿生出一股尿意。但他深知“家长的态度决定孩子的反应”,因此他打算正向引导。   邓启明咽了口唾沫,身后两姑娘已经快窒息了,他还是鼓起勇气问:“长官,这儿开瓢儿是为了什么?”   老王乜斜他一眼:“吃。”   宦怡菲和崔晓姝把对方手都要捏烂了:“……妈呀……”   焦诚羽追问一句:“身体呢?”   老王:“也吃了。”   宦怡菲和崔晓姝紧紧抱住对方,眼泪都要飚出来了:“妈呀!!”   老王阴森地笑了笑:“不然你以为?他们一来肉食不够,二来也没有埋的传统啊!”   宦怡菲战战兢兢地道:“他们吃就吃吧,为什么偏偏把头剁下来,做成葡萄干放家里摆着……辟邪也不是这么个辟法儿呀!”   老王正色道:“这是人家的传统!”   宦怡菲:“……真够讲究的……今晚他们要招待我们,怎么办?”   崔晓姝直哆嗦:“长……长官,会不会哪天架子上多出几个我们认识的……”   老王叹口气:“你倒是想,人家也未必看得上。这些架子上的人,都是他们有感情的人,要么是大家都尊敬爱戴的亲人,要么是狩猎队里英勇果敢的历任将领。脑袋上的洞口,是为了 ‘智慧’的继承,他们觉得把比自己聪明的人的脑髓,或者比自己勇敢的人的身体吃掉就可以继承同样的优点。”   这是玩“植物大战僵尸”的后遗症吧!   众人当即决定,从此后自己要表现得怂头怂脑。   看来不管是哪个社会,过于优秀不小心就会演变成一种错误,他们颓废地想,既然这样,那就改掉好了!   “好了好了,不要再抱怨了!”老王紧紧抱着露娜,那只黑色的猫特别服他,窝在老王怀里时,一对眼尾向上飞,像丹凤眼一样妩媚勾人,一身油亮的短毛和修长的四肢让它看上去倍具贵妇气质,只要向旁边瞟一眼,就把那只愣头愣脑的小母鸡比了下去。   邓启明身上的达克撇开头不看它的“情敌”。   “长官,”邓启明轻轻摸达克的脖子,安抚它还是有人爱它的,“露娜一百多岁了怎么活这么好?”   露娜两眼朝他射出两道冷箭。   老王见状,直接用手刀帮它出气:“关你屁事!”事实上,他也不知道,“明天起,体训恢复,你们吃饱了没事就去帮人家打打猎,种种菜什么的,顺道找找那块遛弯儿的石头。”   邓启明放走了达克,反正露娜正在享受天伦,懒得搭理它。   “行吧,等露娜幻化成人形的时候通知我们一声……”   托小瓦他们的福,船里的行李都一并拿过来了。   船长眼界的前瞻性,让他们在小瓦家支起两个帐篷,变出的“楼中楼”把那个骇人的架子隔绝在视线外,让人安定不少。   此外还有一些出人意料的发现——他们上船时清点过的两小半盒香烟、几袋零食竟然被他们遗忘,现在都完完整整出现在箱底。   香烟分别属于邓启明和宦怡菲,穿到这个世界后,不知是由于清新甘甜的空气让他俩忘了瘾,还是单纯的生活让他们忘了焦虑,总之一次都没把他们宝贵的火种挥霍到这种又苦又臭的虚幻食物上;零食来自崔晓姝,都是薯片之类又咸又干的东西。在原来那个世界,这种零嘴儿挺惹人爱的,然而,在他们海漂断粮时,因为缺水,咸味只能让人更渴,此外,到后期什么水都没有,薯片要开嚼只怕被噎死,反而让它们全须全尾地留下了。   普兰托外响起一阵喧闹,天色渐暗,老王吩咐每晚留一个人跟乌止支图的守夜人一起轮值,第一时间了解意外,省得万一出了问题,混乱中还要罗里吧嗦地“心交”,耽误事。嘱咐完就抱着露娜,顺手拿走那几袋零食先挪了出去。   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崔晓姝:“姐,长官说他们不吃盐,我们要不要带盐上去?”   宦怡菲苦笑道:“你说,他们今晚会吃什么?”   几个人一阵恶寒。   邓启明想到另一件事:“长官说每晚一个人守夜,我们只有两顶帐篷,如果不分性别的话倒是四个人刚好……但是,如果是你俩其中一个轮班,”他看看崔晓姝和宦怡菲,“那怎么办?”   两个女生尴尬。   这个坟包一样的陋室,跟酋长那个一样,虽然大一些,也没有床。真不知道他们本地人民是怎么过活的。   “不要紧,”焦诚羽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暗黑的室内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却避开众人的直视把头偏向别处,“我不会的……”   邓启明瞪大眼睛:“你说不会就不会?我还不会呢……”   焦诚羽丢给他一个白眼,邓启明还在哇哇啦啦调侃他,崔晓姝却“秒懂”了焦诚羽的言下之意。   无论他到底什么意思,宦怡菲不出所料看到崔晓姝眼中“发大财了!真的发大财了!”的惊喜神色。   “好了好了,”宦怡菲息事宁人,“还是按老对子,两个人一起守吧!”   要是换对子,估计焦诚羽会被崔晓姝的兴奋劲儿搞死。正想着,有一团黑色的影子堵住普兰托入口的光,熟练地挪了进来。他一手撑住邓启明的胸口,说了几句话,转身就走。   “酋长喊我们上去加入他们的趴体!”邓启明忠实转述。   人们二话不说赶紧往外走,宦怡菲想了想,转身把自己的平板带上。她的那款软件不用网络,而且搜罗了几乎全世界可以辨别的语言,她想碰碰运气。   平地上篝火已经在“演讲台”旁边点了起来,全村老老小小赤膊上阵,黑压压围了一个大圈。   篝火旁边放了几只大土瓮,纵然天气炎热,仍冒出白色的氤氲。   文明世界来的人们浑身不爽,万一这些热情好客的乌止支图人憋了个大招,打算招待他们一起“继承先人的智慧”怎么办?   直到看见大瓮旁边还有一堆不知名的蔬果,他们才放下心来。   一堆黑皮肤中找老王相对容易,不过……他跟酋长面前的那堆薯片又是怎么回事?!   老王抬起手招呼他们,于是他们赶紧去贴着他们的长官,硬插到人肉组成的黑色圆圈里,在已经坐好的人堆里推起一阵黑色的人浪。   人们好奇地望着他们,邓启明坐在最外面,他身边是一个大概十五六岁的少女,看得出是“未婚”,她毫不避嫌转头望着他,邓启明顿时觉得自己半边身体都麻了。   不带这么考验人的!上船前他就有两个月没碰荤的了,现在饥肠辘辘,别人还抬了一大盘香喷喷的肉食放旁边,刀叉都准备好了,他愣是不能碰!   邓启明闭上眼睛,盘起腿,掐起兰花指开始入定。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摸到他的心口。   “你在干什么?”   他睁开眼睛一看,顿时浑身都不好了。   少女正睁着一对黝黑无辜的眸子望着他,手抚在他的胸上,虽然皮肤继承他们祖先的基因黝黑发亮,但这也绝对是一个黑肤美人。   邓启明虎躯一震,热血上涌。人家在问他,他总不能装逼不回答,好歹人家是个姑娘家,从他长久接受的“绅士教育”来说,哪怕身为小混混,对女士的友好问话不回答也是可耻的。   何况人家背景硬,万一动怒现场煮了他怎么办?   他咽了口唾沫,心一横,豁出去了,也把自己的手小心翼翼捂到姑娘心口上:“我在跟神明对话……”   姑娘眼中露出新奇的神情,她轻轻动着厚厚的嘴唇:“是吗?你看起来好像很热,神明跟你说了什么?”   “……”邓启明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他艰难地道,“神明说,他很饿……”   姑娘对他不依不饶,她笑了起来,在邓启明听来,她的声线像是暮春掠过的微风,让他耳朵都在发痒。她说:“我们的神明从来不说这种话,我叫……”她说了一个在邓启明听来犹如一串经文的名字,“就是早晨太阳出来之前,树上和花上,还有石头上的水。”   邓启明:“……”这么长的名字,他万年不动的脑子顿时受神光普照般“吱嘎”一声,动了一下,无比精确地总结道,晨露?嗯,就叫她“晨露”吧!   被赐名“晨露”的黑美人微微笑道:“你呢?你叫什么?”   邓启明有点恨他们跟乌止支图这种“心交”的方式了,在他现在所处的境况中,简直像有人讲了一个极其好笑的荤段子,末了却说“别笑,谁笑谁是流氓!”一样。他果断还是该在今天酋长射他前,就穿去林平之身上挥刀自宫。   “我叫 ‘启明’……”为了避免他还要费脑细胞解释姓氏,他自动把“邓”字给省了。   “晨露”保持着赤子的好奇心:“是什么意思?”   邓启明生锈的大脑被迫再次动了一下:“呃……就是我们那边,晚上能看到最亮的那颗星星。”   身边有人大肆咳了一声,还有一只蹄膀捅了捅他的肋间肌——就是俗话说“戳人软肋”的可耻行为。   回过头,焦诚羽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启明,会讲 ‘神话’的启明啊……夜空最亮的星星,你是要拐人走还是想永远留下?”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九日 那些平凡的事物   焦诚羽就像一枚刺眼的LED灯,破除夜色的暧昧。   他短短一句话把紧挨着坐的宦怡菲和崔晓姝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几张脸像千手观音的手一样次第歪下来看他,眼神别有深意,嘴角止不住地微微上扬。   邓启明就着他早已没有知觉的手挥过去,赶走这些讨厌的苍蝇。   少女也被闪得害羞起来,放下触摸邓启明胸口的手,后者就像山大的压力瞬间撤除一样轻松。   邓启明急头白脸地站起身,把焦诚羽往他的位子上捅:“你去!你不是对着姑娘 ‘不会’吗?你跟她坐!”   焦诚羽微笑着跟他交换了“座位”。   场子里有人喊了一声,窃窃私语的人们安静下来,转头望着酋长。   酋长原地起身开始致辞,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一般来说任何场合领导的致辞也都没什么可听的。精彩点的可能是段子,严肃的就是个“本次民俗节由嘿嘿哈哈集团赞助”之类,没什么干货,久经这种场景的“文明人”当场开启了八卦副本。   崔晓姝:“姐,你说,为什么整个村儿里就他一人披个披风?”   宦怡菲:“可能是 ‘黄袍’的意思,”她忽然想到超人,接着道,“还有可能就是披上他就能飞。”   崔晓姝点点头:“姐你懂得真多!”   宦怡菲:“……”   吕后封她为马屁精,在这小丫头面前,她觉得自己非常不称职。马屁之路其修远兮,她还需要上下求索。   崔晓姝的话提醒了她,她把小板儿激活,点开那个强大的APP。   酋长的话音还在继续,小板儿界面上只出现了个“+_+”的字符画,旁边还有一句话“哥哥你发音准一点儿,还说是你是火星人?”   果然……宦怡菲沮丧地要关闭屏幕,突然它却跳出了一句话,“大家多吃点”,语言来源标注是“拉瓦语”,正是那18种灭绝语言中的活宝之一!   宦怡菲激动得浑身是汗,这种语言在2000年的时候全球只有一个耄耋老人在用。没有文字,只有语音,因此基本上无法对话,这个APP里搜录下来的语音中,由于语汇量小,只有生活常用语才会出现翻译。敢情这种语言的使用者都集体聚到这里来了!   她神采奕奕地环视四周,要是把这堆人都拐回去,他们将拯救一门已经从“活宝”变成“化石”的人类瑰宝!   酋长已致辞完毕,人群分成几波,一波少女冲到篝火前,看样子打算跳舞,而一波“已婚妇女”正从酋长和老王起,给众人分餐具和食物。   说是餐具,事实上就是一截海碗粗的木头中间掏空,再用刀削成碗状。里面装着从土瓮里舀出来的糊糊,辨别不出是什么东西。   文明人们端着它们,浑身刺痒,不知如何是好。   偏偏乌止支图的人们就是期待他们品尝美食后的态度,众人求助地望向老王,老王笑眯眯跟酋长胡诌了一堆他们不碰人肉否则就会受天谴之类神神叨叨的话后,酋长先是惊讶,继而大笑起来。他朝面瘫的众文明人低柔说了一段话,老王“同传”道:“这些都是山里的野味,他们继承先人的 ‘智慧和果敢’是非常盛大的仪式,不是今天这种。而且多发生在有人因为自然死亡或者病死战死的特别时刻,不会没事就抓个人来剁了吃的。”   文明人这才放心下来,邓启明朝身前的“已婚妇女”问了声:“老板娘,有筷子吗?”,被焦诚羽领老王之命给了他一手刀,他才端起碗来咕嘟咕嘟一饮而尽,浮夸道:“爽!”   宦怡菲望着他,把自己手里的东西往他面前晃了晃:“再来一碗?”   邓启明:“……”   不等宦怡菲献殷勤,一旁的贤惠主妇已经笑眯眯给邓启明满上了。   邓启明:“……”   他眼眶都要湿润了,这位大嫂是哪家媳妇啊,老公肯定很疼爱。但古话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他端起碗跟其他盯着他的文明人相敬。   “来来来,宦怡菲,崔晓姝,将进酒,杯莫停……”   众人被他一激将,先是小心翼翼地闻了闻那碗羹,好像有点腥臊,白煮肉类的味道。焦诚羽一口干了,宦怡菲心一横,屏住呼吸也闷了下去,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只是因为没有调味料,没什么滋味。但那丝后味有点怪兮兮的,加上碗底余留的腥臊味,给人特别诡异的感觉。   她挤出一个笑容勾引崔晓姝:“好好呀,魂儿都酥了!”   崔晓姝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疯狂的同伴们,转头问老王:“长官,这里面都是什么肉?”   老王品尝珍馐般喝着碗里的东西,漫不经心答道:“鱼肉,鸟肉……”众人脸色稍微和缓,他接着道,“蛇肉,蚯蚓,蚂蚁蛋,还有清晨太阳出来之前,主妇们特地爬到五米高的树上 ‘摘’的,大概六公分长,两公分粗的肉虫……”   众人顿感晴天霹雳!   卧槽,这是哪个先人教他们的暗黑料理啊!   宦怡菲赶紧咬住下嘴唇,生怕一放松就吐出来,邓启明竟然即将喝第二碗,他真的要飙泪了。曾经他从他爸嘴里听说过“红烧偷油婆”、“凉拌抹桌布”都不如这个来得狠。   焦诚羽幸灾乐祸地安慰他:“都是高蛋白,壮阳的,不要惊。”   不过想来他们已经喝过才知道真相,总比勤学好问的崔晓姝好得多。她现在端着那一碗东西,文明人就只剩她还没沾口了,乌止支图的兄弟姐妹们都望着她,老王也在低声威胁她。万般无奈,她只好啜了一小口,以迅雷不及之势吞了,含着眼泪竖起大拇指,颤抖声音笑对众人道:“太好吃了!”   崔晓姝这一壮举仿佛开启了文明人跟“前文明人”之间的情感通路,人们发出欢呼,敲起木鼓,刚刚站到场地中间的姑娘们随着节奏跳了起来。   黑姑娘们的舞蹈主要三个动作,甩头发,甩胳膊,此外就是双腿移来移去,想来是平衡甩头带来的眩晕感。   但比起连续多日毫无娱乐观感的生活来说,这幅场景还是挺受用,激烈的舞姿让人拔不开眼。   很快有喝的东西传到不想面对这个环节的人们手里。   四个人面面相觑,刚才的碗没洗没涮,直接灌满了一种粉/红色的液体。老王见状,动动嘴唇正打算解释,却被崔晓姝一声“长官!”打断,其他人也战战兢兢求他:“别说,别说老大!让我们自己享受未知的快乐!”   老王笑笑作罢,一群孬货却半天不敢下口。   有人走到场地中间,跳舞的姑娘们赶紧撤退,他好像有一种神魔的力量,看到他上场,刚刚喧闹的场面瞬间就安静下来。   他先是背对着“主席台”,但就看他那个骚情的羽毛头饰就知道他是谁——“摆子”。   他开口说了几句话,转过来对着老王他们,面带微笑,手里举着个木碗,好像是在祝辞。   他的目光依次滑过崔晓姝、宦怡菲、邓启明和焦诚羽的脸,四个黄种人同时一抖。这下想趁乱倒掉碗里的东西都不行了。   宦怡菲最先接受命运的安排,她小小舔了一下那种液体,惊喜道:“咦,还挺好喝的嘛!”   其余三人完全不信,她解释道:“甜的,有点像跑了气的可乐。”   大家这才学着她偷偷摸摸舔了一点,继而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摆子一看就来劲了,他声音铿锵有力地说完祝酒词,自己先干为敬,末了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炯炯望着客人们,众人这下没在怕,   老王本来想要低声提醒少喝点,却见几个傻缺都豪迈地对摆子现了杯底。   老王苦笑,一个多月前上船时定下的那条禁令……算了,随它去吧,但愿他的手下能多少用理性hold住自己。   全场再次响起热闹的“敬酒”声,那一杯土著可乐下肚,大家都开心起来,黄皮肤黑皮肤都不再拘束,相互走动。   宦怡菲觉得酋长和老王吃薯片的样子太奇葩了,其他人也都在好奇地偷偷围观,被围观的人神经大条毫无知觉。   那种被养生人士嫌弃为“垃圾”的东西,老王却像在进贡什么金贵,热情地把每一包都撕开。酋长小心翼翼拿出一片,客气先递给老王,老王居然郑重地双手推回去。推个屁呀,你们以为你们在吃唐僧肉啊!酋长盛情难却,又十分慎重地拿回来,盯着看了半天,才像吃仙丹一样放进嘴里。   这么近的距离,能听到酋长口腔里传出的脆裂声,他出人意料地露出吃到便便的表情。虽然很快就掩饰下来,满面微笑像他们刚刚敷衍这些本土居民的表情。老王装逼装到底,他对酋长说:“这是我们那边总统吃的东西。”   老王的下属们集体发出“嘁”的声音,酋长不甚明了他们什么意思,对老王问了句什么,老王答道:“总统,指的就是我,或者你,我们这种身份的人。”   下属们:“……”   焦诚羽:“长官,你还是应该叫 ‘玉帝’,这样你的薯片就是天赐的瑰宝了。”   老王不理他们,酋长闻言更加慎重,这种东西对于他来说很扎舌头,又硬,又齁咸,但后味里貌似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回甘,他顿了顿,伸手再小心翼翼拈起一片。   “咔!”一片炫目的闪光。   宦怡菲举起她的平板把这难以言喻的一幕拍了下来。   望着屏幕上定格的一个腹黑神经病,一个二货领导者,她嘴角抑不住笑容。没料到一石激起千层浪,看到她那个发光板板上的东西,乌止支图民众顿时炸了锅。   外来人手里有个不会动的小酋长!   他们把宦怡菲团团围住,宦怡菲给围着她的众人一人闪了一张,众生露出呆萌的懵懂表情。有个胆子大的年轻人把她的板儿小心接过去,很快笑起来。他爸爸在里面,邻居们都在里面,只有一个人不认识,不熟。   “那就是你呀,傻小子!”邓启明嘲笑他。   其他土人很快笑起来,相互被其他人告知里面的黑糊糊哪团是自己。他们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自己什么样子。以前只看过自己在水面的倒影,还以为自己长得与众不同,特别玄幻,此刻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就那样。   他们既兴奋又悲愤。   “摆子”拨开人群过来凑热闹,宦怡菲就给他也“摆拍”了一张。看到照片的时候,他顿时觉得自己好渺小,但头上的东西的确也很傲娇万物,他的眼光真不错。   宦怡菲的一个小举动,让这块热土上的智慧物种集体颠覆了自我认知。   她的平板被传开了,人们稀奇地对着光板指指点点,有胆子大的还学着宦怡菲给人摆拍,完了发现那些照片还能拨来拨去,拨开的也不会掉到地上,反着拨又回来了!他们举起它,往它下面看,这么薄,怎么可以装得下那么多人的脸在里面!   崔晓姝和邓启明两人去凑他们的热闹,看到人们的夸张反应,以此取乐不嫌泼烦。   焦诚羽在跟他身边的少女聊着什么,只见他一会儿把手拿开,一会儿正常“交心”。酋长端着宇宙之子的架子,没掺和他单纯的子民们发现的新大陆,依旧跟老王聊天,不时小心翼翼吃块薯片。宦怡菲坐在原地,皇室的零食剧她看够了,就在百无聊赖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阵歌声。   “告别扎人车胎的二逼过去……”   不知道谁戳到她偷偷录下的海航船歌合唱,顿时又惊煞众人。   一时间,闹麻麻的场景安静下来,播放器传出的声音特别清晰。几个曾经一起漂泊出生入死的难兄难弟互看一眼,露出笑容。那段提心吊胆的日子,现在想来颇有怀念的意味。   人们静静聆听他们那种飘忽分叉的歌声,他们也有音乐,但要么是木鼓打的节奏,要么是面对山水时从胸中长啸而出的喊声,姑娘们劳作时咿哩呜噜的歌,都随性随意毫无章法,甚至只是平时说的话拖长了音调而已,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还有这种唱法。   人生中忽然撞见的乐音就像胎动。   焦诚羽递给宦怡菲一个笑容,仿佛是感激她当时教会他们唱那首歌,让他们的共同经历有了一支吊儿郎当的主题曲。   宦怡菲正想回敬一笑,忽然发现歌曲不知被哪只贱手给换了。   一首她绝对想不到的曲子跺着拍子,热热闹闹杀进空气,让她脸上的笑容和心里的感慨瞬时土崩瓦解,稀里哗啦滚落满地,砸伤她的五脏六腑。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日 只是一个拥抱   那首歌放出来的时候,不仅土著人民被震慑,文明人也被震伤了。   不同于前面那首纯人声的歌,这首歌更生猛,它有配器,有节奏,还有喜气洋洋忽高忽低的独唱和激情四射的帮腔。   几个同伴望向宦怡菲,脸上不约而同一副惊讶和揶揄的神情。   邓启明远远冲着她眯起笑眼,喊了声:“姨,看不出来,品位不凡呐!”   他话音刚落,那首歌里的男声仿佛在附和似的,气势汹汹吼了句:“溜下赖!”   宦怡菲面部抽搐。   尼玛!肯定是吕后搞进去的!   老王跟酋长的高端会晤都暂停了,望着她笑眯眯地称赞:“好听!我就说嘛,国内乡村摇滚的骄傲……怡菲,不错的!”   宦怡菲扯出一个无力的笑容:“……乡非,是我的梦想……”   不知什么原因,神曲的节奏成功撩拨了乌止支图兄弟姐妹们的音乐细胞,人们无论老小都越来越嗨,随着神曲跳了起来,天分高的,咿咿哇哇跟着唱,那句“溜下赖!”朗朗上口,也很符合他们本来原生态的音乐形式,没多久大家都会了,每逢这三个字,集体喊得气吞山河。   宦怡菲内心很抱歉,她随身带的东西没有好好清理,让乌止支图的启蒙课上得太接地气。   嗨完一曲,邓启明多嘴多舌地教会人们怎么重播。   宦怡菲:“……”   天都黑尽了,怎么还不洗洗睡啊?!   仿佛感应到她的心声,闹腾的场子上,人群偷偷摸摸开始疏散。他们往往两两离去,有的钻回自己的普兰托,有的追打着进了旁边的小树林。婚没婚的都有,组成形式则同的异的也有。   文明人们都心细地发现了这种异样,但只有老王知道,这场趴体加上“跑了气的可乐”的催化,很多事在自然而然地发生。   剩下不多的人中,有人规规矩矩把平板还给宦怡菲,邓启明正被焦诚羽终于放过的“晨露”大大方方拉住手。   不知道姑娘说了什么,邓启明像憨厚的农民伯伯被生产队长夸奖他养了头400斤的肉猪一样,摸着后脑勺“嘿嘿嘿”地笑,就在他要顺着姑娘往小树林走的时候,老王叫住了他。   “邓启明!”老王多的也不解释,声音洪亮呵斥一句,“回来!”   他特别难得连名带姓地叫一个人,邓启明呆了一下,对姑娘尴尬道:“谢……谢谢你啊,还是不了……”毅然决然做了个蹂/躏别人真心的柳下惠。   小瓦带着几个挎着弓箭、杵着长矛的兄弟跟酋长恭敬行礼,酋长听完他汇报大概边防战士已做好准备消灭一切敌人之类的话后,笑对老王以手连心:“皇上……”   众人:“……”   酋长不太懂他每次喊老王时,老王的手下总是像被石头砸了一样扭曲沉默的神情,他跟老王叽哩咕噜说完大约是“臣妾起驾回宫了,皇上保重龙体”之类的关怀,拎着剩下的几袋薯片,颇具王气地回他的小土丘。   人们目送他到土丘洞口,他身体缩成一团先擦着门口的泥土挪进去,然后扯进他的斗篷,最后还没忘暂放在洞口的薯片袋,忽然觉得这一系列习性特别眼熟。对了,在国内,这种行为轨迹是一类人特有的,西南地区称之为“拿抓”,代表人物是“犀利哥”。   老王带着小瓦一行人跟他的守夜团队打照面,确定晚上自告奋勇守夜的是邓启明和崔晓姝组合后,便挥挥手让提到普兰托心里就发怵的宦怡菲跟着他和焦诚羽回去。   小瓦等人十分客气,一迭连声“皇上”什么什么的跟他们道晚安。   宦怡菲按捺不住讨教道:“长官,你好意思吗?”   三人依次艰难挪回他们的窝里,月亮升起来了,从洞口照进的光亮简直可以媲美白天——反正都差不多黑。   老王确定缩在普兰托角落里的达克并没有饿晕,也没有绝望自尽,就轻轻拍醒它,从兜里掏出一把青草。今后他需要搂着露娜睡,因为这只猫会嫉妒,像个受过情伤的小妇人,而达克天真烂漫,根本不会把一条热乎乎的胳膊和吓得死它的心跳声当做什么稀罕物事来独占。   完成这一段内心戏之后,老王才回过身看看等他答案的宦怡菲。   “当时我是一个人来这里,作为唯一的黄种人,我就不能当最大的头儿?”   宦怡菲笑嘻嘻地总结:“这就是 ‘山中无老虎’的意思吗?”   “你放……!”老王挥起他的王牌手刀,还没碰到对方,宦怡菲就配合地“啊”了一声,低眉顺眼缩成一团,老王想到这小丫头言下之意他是“猴子”,顿时就射了一堆理由出来,“纸牌里面老王就是King,汉字里 ‘王’的意思也是……哦,对了……”   他露出一副促狭的笑容:“说到这个,怡菲,你的姓来源什么?”   宦怡菲哭笑不得,她一边讨饶一边往她跟崔晓姝的帐篷里爬。   “喳,皇上,奴才告退……不是我说你跟吕后真是一国的,”她掀起帐篷旁边的小窗帘,看到对面的木架,吓得又赶紧把小窗帘放下来,小纱窗拉链拉好,“等找到那块石头,回去我真要给你俩撮合一下,你们一个吕后一个王,啧,政治联姻啊,行吧,我也可以从 ‘公公’飞升成 ‘公主’,纵享王孙待遇……”   “梦吧!”老王抱着露娜钻进另一顶帐篷。   焦诚羽“轰”地弹起身:“长官……”   老王不以为意:“怎么,都回到人类社会了,还不许人脱了衣服睡?……何况,我对你也没兴趣啊!”   焦诚羽一阵尴尬。   宦怡菲的声音透过两层帆布传了过来:“隔壁楼的,你们办事儿低调点儿行吗?这儿隔音不好。”   老王拍拍诈尸一样杵在暗中的焦诚羽:“睡吧睡吧,你要对我有兴趣我也不介意……”   焦诚羽冷汗都下来了,黑夜里,那只一看就是孟买纯种的猫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他,他一阵寒意,尽可能往旁边挪得远远地。   守夜人多了那么多“同事”,邓启明的江湖天赋外露,蓦地想起他行李箱中的宝贝,便连同宦怡菲的存货全拿了,每人分一支:“来来来,男人不抽烟,枉自在人间!点起点起!”   人们拿着小小的纸卷,感受到邓启明的热情,直到看见他把纸卷凑上火堆,再拿到自己嘴上吞火、三孔喷烟的绝技后,才被折服。   邓启明笑咪咪地示意大家“一起享受”,月色笼罩丛林中乌止支图人的聚居地,一时间十几缕青烟腾升,十几个守夜人咳得昏天暗地,皱着眉不懂邓启明怎么就可以这么自在。   崔晓姝对她散毒散到这种地方的同伴真是无语了,就在这时,有幽蓝的光从“摆子”家后面的井中间流泻出来。   崔晓姝戳戳吞云吐雾爽翻天的邓启明,提示他快看。其他人也看见了,热情解释道,那是神的庇佑。   那团光越散越大,就像前一夜在邋遢大王号上,老王的那块水晶似的,淡淡的光晕罩住了整片林间平地。   等初阳的光芒射醒毫不称职瘫睡在地上的守夜人时,邓启明发现自己嘴里还叼着前一夜只抽了两口,不知什么时候熄灭的烟。   他这一宿睡得超好,本来白天由太阳炙烤的土地晚上很湿热,但梦中好像是谁打了空调,他浑身凉爽,香甜得身都没翻。醒来还感觉到凉意,他抬起头,其他守夜人也在旁边的地上很铺张地睡着,等他调回视线看到让自己倍感清凉的来源时,顿时吓尿了。   从脚开始,到肩膀为止,一条壮硕的白蛇缠着他,蛇头就在他颈窝上靠着,一双蓝色的眼睛被透明薄膜包裹,不知它到底是睡着了还醒着。   邓启明惊叫都逼到嗓子眼儿了,被理性压了回去。万一吓到这位腰身有他大腿粗的“蓝血”,后果不是死,就是特惨烈地死了。   不过,他不叫不代表其他人不叫。   崔晓姝睁眼就看到了人蛇之恋的精华片段,回过神之前她特有的高频警报声就穿透了清晨的丛林。   与此同时,邓启明顿感浑身一紧,一口气从胸口被压上来,嘴边的烟蒂瞬间喷出老远。白娘娘被不友好的声波惊吓,第一反应就是把他往死里箍。   普兰托和小树林里放松挺尸的众人四面赶来,等老王他们冲过来的时候,邓启明正被盘起下半身、集中精力立起上半身的白色巨蟒勒在空中,他脖子上青筋暴起,头脸通红,四肢丝毫动弹不得。   几个人吓懵了,赶紧过去跟有经验的乌止支图人一起扯白蟒的尾巴,希望能把它掰开。   可是根本不行,它游刃有余地对付他们,一边加紧对邓启明的“拥抱”,一边巨尾在地上扫得尘土飞扬,抱着它身体的人们像苍蝇一样被甩飞。   邓启明眼睛翻白,快要不行了,崔晓姝吓得大哭,就在这时,四周响起一阵诡异的歌声。   摆子一头五颜六色的羽毛在风中颤抖,他十分认真对着白娘子唱了起来。歌词当然是听不懂的,嗓音也没有比崔晓姝的尖叫好到哪里去,白蟒却很快停止了疯狂的肆虐。   它顿了一下,对着怀里已经昏迷的郎君吐了吐红色的信子,松开了“爱的捆绑”。   旁边的酋长对它喊了一句什么,它立即放开毫无知觉的身体,朝酋长游了过去。   同伴们奔到邓启明身边,老王在邓启明的鼻息处探了探,已经没有呼吸了,脉搏也非常微弱。   老王皱起眉头,命令焦诚羽微微抬起邓启明的上半身,叫安抚崔晓姝的宦怡菲过来抬起邓启明的下半身,把他折成一个“V”字,再用大拇指狠狠掐住邓启明的人中。   掐了大概有十秒钟,邓启明终于一声大喘,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就看到崔晓姝跪在他旁边,哭得梨花带雨,嚎丧的劲头连老王低声对她说“行了没事了”,都止不住。   两个伙伴各一头撑着他,老王正在他身上检查肋骨有没有断裂,半晌停下手,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回想起昏厥前的一幕,能醒来真好啊!他虚弱地对泪人儿崔晓姝笑了笑,肺里涌进的空气让他一顿猛咳,好容易平息下来,他转向老王轻轻道:“长官,今儿晨练我就不练了……我睡会儿……”   老王笑笑,挥挥手恩准了他的请求,再“遥控”焦诚羽和宦怡菲把他抬回他们的普兰托。   末了对崔晓姝安抚道:“哭这么伤心干什么,是你挑唆那蛇袭击他的么?”   两人往旁边看去,平地上人们四散走开,那条大蟒正依依顺顺地盘在酋长身边,一对蓝色的眼睛含情脉脉望着“宇宙的儿子”,他们好像很熟。   崔晓姝还在抽抽搭搭:“是我……叫了一声……把它吓到的,本来它没有弄他……”   怪不得!老王理解地摸摸这个小辈的头:“那你下次矜持点儿行不?”   摆子让人送过来一碗深褐色的液体,老王得知是让邓启明缓劲儿的药后,给崔晓姝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端去喂他吧,人是你害的,你好好照顾。”   崔晓姝止住抽泣,点点头把药端走。   到普兰托门口的时候,站到酋长身边的老王远远叫住她,他手里拿着一小块白色的东西:“把他们俩喊上来,快!”   崔晓姝蜷紧身体挪进普兰托,看到帐篷里的邓启明直挺挺睡着。   她用气音给同伴们传了话,就端着药径直走进帐篷。   邓启明睡着了,呼吸绵长舒缓,她没好意思叫醒他,只好把碗放到旁边,小媳妇一样跪坐着等候被她拖累的人能自然醒。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拿抓”,写了篇类似白描的随笔,放在作收那边的“胡言乱语”里,感兴趣的盆友可以围观之~   ☆、第二十一日 遛弯儿的石头   “长官,这是什么?”   领命回到老王身边的二人,对着他手里拿的一块白色的石头迷惑不已。   “你俩不是爱琢磨嘛,就是让你们来看看它是什么,”老王不满意二人的表现,“酋长和 ‘摆子’都说这是一个指示;但指示什么,他们也不清楚。是这条蛇……”他扫了一眼旁边大概有五六米长的白蟒,它盘起来一大坨,但看起来很温驯,即便如此,他和他的两个手下还是很忌惮,不时偷瞄它一眼,也不时偷偷摸摸往远处移两步,他接着道,“它吐出来的。”   白色的石头上,刻有一个黄色的正三角形。   两个人想半天,“山?”“三棱镜?”“六芒星的一半?”两个人挖空心思展开联想,到后面什么“邪恶的笑容”、“三角裤”、“女厕所标志”都出来了。   焦诚羽走到白蟒面前,俯下/身,恨不得掐着它脖子摇两下:“你到底想说什么?不是你自己脑袋的画像吧!”   宦怡菲沉思道:“唉,别说,我觉得挺像。”   白蟒特别有风度,张开嘴貌似打了个呵欠,看到那两片猛然打开的大蚌壳,里面寒气森森一排倒勾的牙齿,两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老王叹口气,这两个不靠谱的:“这个明显一看就是一整块石头的一部分。”   宦怡菲问:“是酋长说的那块神石吗?”   老王摇摇头:“问过了,他说神石每次出现的状态都不同,不到新月夜它自己出现就不能确定。反正它跟上次送我回去的石头长得不一样。”   焦诚羽难以置信地抄起手臂:“不是吧长官,二副差点壮烈了,只有那小丫头一个人看着,你叫我们来就是琢磨一条莫名其妙的蛇吐出来的,都不知道跟我们相不相关的破石头?”   “我放……!”老王每次都把训斥的关键词自动消音,如果不是看在这小子之前在他跟邓启明都撑不住时舍身取义……想到这里他就彻底软了下来,“它叫 ‘小美’,酋长说它还是指头那么细的时候被摆子从水里救起来的。”   两个手下听到“小美”二字就恶寒了一下,想来又是老王“意译”的名字。   “……它在这个地方生活了一个月——他们关于月份的概念跟我们不同,太阳升起落下要一百多天才会历经一次新月——”他顿了顿,淡定地接收到那二人惊讶的眼神,“酋长说,在那一次新月夜,神石出现时,它盘到了它上面,仿佛它们是老相识。神石再次 ‘离家出走’后,它也跟着游回了丛林,当然它时不时也会来玩一趟,跟这里的人都很熟,这次来的原因……”他指指满地被人们救邓启明时慌乱踩得稀烂的十几颗烟屁股,“据摆子推测是族人被毒烟侵害。”   乌止支图的土地被他们带来的东西污染,一看就知道是邓启明干的好事。   不过重点既然不在这里,捧场王宦怡菲便敬业地“噢”了一声,总结道:“长官,刚刚那个故事的意思是……摆子是许仙?”   焦诚羽接口道:“一条蛇,摆子救了,它先是乌止支图的宠物,后来变成了观光客,然后它袭击了二副,吐了块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石头,我们对着这个研究了半天,知道了它的身世,然后呢?对了,长官,你没有抱露娜一起出来,你说达克还健在吗?”   老王实在忍不了了,他想削他俩,又有点下不了手,而且焦诚羽最后的一句话还真让他有点忐忑。   乌止支图的普通民众们得知邓启明无恙后,早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老王看看正在点卯的小瓦,没好气地吩咐俩二货手下:“你们两个!人家的饭就是那么好吃的啊?什么事都不做!邓启明出事儿你们也跟着挺尸啊!去去去!自己找小瓦!帮着人家搭把手!要是空着手回来,吃/屎都没你们的份儿!”   他语气强烈,用词却很含糊。两个人被骂得一头雾水,他已经往他们的普兰托奔去,万一焦诚羽的诅咒成真,他非得削死这个乌鸦嘴!   焦诚羽一手撑头,苦笑道:“信息量略大。”   宦怡菲看看小瓦,刚刚围着他的十来个人各自回家带了弓和箭筒回来。   宦怡菲:“皇上的意思大概是,让我们跟着小瓦打猎去。”   提到打猎,宦怡菲想到当初下船的时候,一是焦诚羽出了状况,二是怕引起“国际纷争”,他们仅有的两支枪都放在船上没带来。如果等会儿有机会走到邋遢大王停靠的河口,一定要把必要的东西都搬回来。   他俩跟小瓦接上头,那个黝黑的年轻指挥官一再表达了他的热烈欢迎,马上让人送了他们两套弓箭,一小袋箭毒。   两人冷汗,这玩意儿在他们手上,恐怕还没肉搏来得实在。万一不小心伤了自己人,他们也就等着被嗝儿屁了。   算了,扛战利品也需要人不是?何况他们的真正使命是去找“神石”,越早找到,他们就可以越早回家。   一行人浩浩荡荡融入丛林,宦怡菲和焦诚羽这才深刻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笨拙。他们虽然换了轻便的衣服,仍不小心就勾到树枝,踩到枯草,发出不合时宜的声响,而他们的同伴们十多个人前进,赤脚哪怕踩到枯枝也像猫一样无声无息。走在丛林中,林间传出动物叽叽呱呱的声响,他们俩东张西望自顾不暇,小瓦他们却从翻开的石头,伏倒的花草上读出猎物的踪迹。   很不幸的是,灵敏如这些经验丰富的猎人,也很难发现附近有任何猎物新留下的脚印或者气味。林莽森森,动物们靠着比人类强大数十倍的感官能力轻巧遁形。他们出发的时候还是早上,太阳西斜时,人们才捕获几只狐狸大小的动物,设下的陷阱里抓到一条蛇,还有几只鸟。   虽然都是宦怡菲和焦诚羽无法辨认的物种,但再外行也看得出来,它们浑身上下把鳞片皮毛加起来都不够部落里分的。   两人醒悟过来乌止支图人不“浪费”任何一点“食材”的原因,谁让人生来就是杂食动物呢?如果是植食动物可能也就无法成其为人了吧!   由于他们跟小瓦表达了去捕鲸船的想法,狩猎的时间因此更短了一截。   小瓦带着他们熟练在林中穿行,很快走到前一天他们下船的地方。   宦怡菲拨开挡眼的树枝,顿时瞪大眼睛。   “咦?!”   焦诚羽也凑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瞬,正要招呼他们的领队,不料小瓦也正表情严肃,猛地抬起手示意人们安静。   人们顺着小瓦的目光看去,离他们五米处的一根树枝上蹲着一只绿毛的猴子,它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望着树下那一溜黑黑黄黄的人类。   小瓦朝它举起尖上蘸了毒药的吹箭。   宦怡菲脑中“轰”地一声,其他的事再重要也忘了,这里的人民还真是什么灵长类都不放过!这只猴子其实没什么肉,关键是它这么呆萌纯真,难道它酷似人类的身体下一秒就要被剐掉皮毛进入脏腑的轮回吗?   即便早就深谙乌止支图人的食谱,她还是无法眼睁睁看着这种事情发生。   她毫不犹豫地抬手去拍小瓦的箭筒,小瓦显然没有防范这个邪魔的突袭,吹出的小箭偏离方向,扎到他前面一个同伴裸/露的臀部。   只听那个男人一声闷哼,本来行踪静如鬼魅的狩猎队顿时“哗”地一声乱了。   乌止支图的领地上,邓启明被部落里一阵紧张的人声吵醒。   其实他中间醒过一次,那是老王,他先是在普兰托里窸窸窣窣找什么,接着就听到他洪钟一样的声音爆吼一声:“Duck! Where are you!”然后就冲了出去。   当时他闭着眼睛想,敢情养只鸡当宠物,还得双语教学。   再次醒来,是大半天之后了。躺在帐篷里也不知道外面是几点,他睁开眼睛,吓得一抖,只见崔晓姝眼睛肿得像两片肥肉包裹的龙眼核,看到他醒来,细弱的手臂颤颤巍巍扶起他,端着木头碗喂他喝一种味道怪怪的苦汁。   看到他皱眉,她耐心劝道:“摆子说这个是顺气的。”   邓启明心里一热,黑漆漆的帐篷里,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像在自己家,自己媳妇在照顾他。   十分朦胧的少男梦幻。   但下一秒这种不着边际的暧昧氛围就被一个人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宦怡菲跑过他帐篷的小门,翻箱倒柜拿了什么东西,再跑出去,对他丢下一句“哎!”就磨擦着普兰托的门洞消失。   两人大眼瞪小眼,CPU还没运行呢,刚才有人进来过吗?   崔晓姝望着邓启明道:“好些了吗?”   邓启明视界里朦胧的五彩泡泡又飘了回来,他这到底喝的是什么药?不过这么归因,好像也不太厚道,在他吞下第一口前就在“朦胧”了。   “……咳……”他清了清嗓子,“好多了。”   事实证明在人们语言互动的环境中,总结性、判断性的语句总是让交流冻结的原因。   两人陷入莫名的尴尬,崔晓姝抽回扶着对方的手臂,脸有些烫地望向别处。幸亏邓启明问了句:“他们在吵什么?”   崔晓姝也侧过耳朵听了听:“好像是什么不太好的事。”   邓启明喝过那碗东西后,精神真的好了很多,他理理衣服,率先往帐篷外爬:“走,出去看看,开心开心!”   崔晓姝:“……”   两人好奇钻出普兰托时,看到外面空地上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什么,小瓦忽然在中间伸起手臂喊着大概让大家闪条缝出来,人们才松开包围。   地上趴着一具黝黑的身体,宦怡菲正把大把的盐在对方臀部上揉,完了又示意对方吞下一把盐,就着水咽下去。那张脸上露出吃了炸弹的表情。   邓启明和崔晓姝对看一眼,这是要把人活活齁死的节奏吗?   摆子在旁边抗议,焦诚羽却在耐心地向他和酋长解释。离奇的是……他偶尔说的并不是汉语,好像是乌止支图的语言。   宦怡菲忙活一阵后直起身,远远看了他俩一眼算作招呼。   她低声对身旁的焦诚羽说:“好在是吹箭,毒不多。不过其实能不能行,我也没什么把握。万一……”她朝他笑了一下,“万一不行,他们要问罪的话,我就先跟你们道别了。”   邓启明和崔晓姝被人群挡在外围,还没弄明白这场“非故意杀人”事故的责任人,纯酱油型围观。   焦诚羽扶了扶宦怡菲的肩,她总是故作轻松,好像本性也很潇洒。但有个矛盾点在于,她对自己不是那么看重,对任何其他的人和生物倒是特别上心。   到底是什么把她培养得如此精神分裂?   他调转目光,地上的人因为毒碱的作用,已呈现出全身肌肉放松,呼吸减缓的状态。他眼睛闭了起来,这种神经性的休眠如果太彻底,这一觉就醒不过来了。   宦怡菲再次蹲下/身,她搭上他的手腕,脉搏已经很难摸到,她只好转而去探他脖子上的动脉。   身为巫师的摆子显然察觉事情不对,他单膝点地摸了摸受害者的肢体,宦怡菲脑中“嗡”地一声,刚才起,地上这个男人的身体就开始发凉,如果摆子是激动型人才的话……   摆子已经阴郁地站起身。   他冲着四周的人们,声音低沉而清晰地说了一句话,一个已婚妇女手捂着心口向后厥倒,有人把她拖开照顾,与此同时,其他人脸色由忐忑变成愤怒。   作为将领的小瓦劈手就朝宦怡菲抓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二日 单行道   场面霎时乱成一团。   焦诚羽张开双臂想要拦住身后的人攻击宦怡菲,邓启明和崔晓姝也看出名堂来了,他们想要冲上前帮助同伴一把,无奈剽悍而愤怒的人潮把他俩反而挤了出去。   老王呢?   他们着急,却发现他们的头儿在这个过程中自始至终没有出现。这个人,关键时候怎么就没影儿了?倒是露娜蹲在一旁的树上,占据VIP的坐席看好戏。   前不久还相互关照亲如一家的人,因为自己的族人受到侵犯就对他们反目成仇。   小瓦的手指紧绷犹如鹰爪,一掌抓出去本来很有信心把眼前这个害死他兄弟的女人拎出来,该怎么办怎么办。谁知就在摆子说完那句话的一瞬间,她忽然俯下/身,捏住地上已然呼吸麻痹的男人的鼻子,嘴唇覆到对方的嘴唇上。   “文明人”都知道这是最为有效的人工呼吸方式。   但其他人却瞬间安静了,他们惊讶地望着她,不知道她捏着他们兄弟的鼻子,一次又一次地往他嘴里吐什么。   她的举动看上去很对他很亲密,但表情却又相当严肃。诡异的是,他们的巫师刚刚告诉他们,这位身强体壮的族人死了,他们正要教训这个始作俑者,她却当着众人的面对着已经死了的人大献殷勤。   小瓦因为一手抓空,失衡摔翻在地,这么丢脸的事情,族人们却无暇嘲笑。眼前这个女人又在搞什么鬼名堂?他惊讶一瞬就打算再次出击,却忽然被一掌拦了下来。   这一掌来自面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人,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虽然没有听说过这句话,但小瓦从他实践出真知的经验中感觉到,这一掌看似轻巧挡下,气势却暗藏锐劲。   然后这个男人用十分标准的土著话低声说了句:“停!他没死。”   小瓦愣住,酋长和巫师都转过来惊异的眼神。   焦诚羽接着道:“她在救他。”   人们将信将疑止住了全武行,宦怡菲十分卖力,脸都憋红了。人们看她忙活了一阵,再搭上他的手腕,半晌站起身,大汗淋漓地笑道:“没事了。”   焦诚羽也蹲下/身摸了摸对方的脉搏,再站起身对人们道:“他没死。”他的词汇量还需要拓展,连“死”字都是刚刚从摆子的话里学来的,但这已经够了。   地上的人均匀地呼吸,忽然发冷般抽搐了一下,人们“哄”地退了一步,再围上去。他们的历史中,外来人焦诚羽死里逃生的特例除外,中了箭毒的族人还从没有活过来过,同时他们也没有见过什么是“诈尸”,要么活要么死,干脆利落。像这种状况,他们也搞不懂到底该怎么表情。   中毒的男人抽搐几下后,睁开了眼睛,像新生儿般懵懂环视周围熟悉的脸孔。   人们欢呼起来,顿时化干戈为玉帛,跨过地上人的身体冲过来争相跟宦怡菲示好。有不长眼的还踩了伤患一脚。   宦怡菲急得大喊:“哎哎哎,要签名的等会儿再说,当心他被你们踩死了……”   幸亏酋长和摆子识大体,呵斥人们停止,并让人把中毒男人和他的老婆搀回他们自己家。没了碍手碍脚的路障,人们再次围上来簇拥着宦怡菲,哇哇呀呀十分兴奋。   文明人们这才松了口气,酋长笑眯眯拨开黝黑的肉体层,他一手抚上宦怡菲的心口:“上次你说你叫什么?”   宦怡菲想了想,也一手抚上酋长的胸口:“我叫 ‘英雄’。”   文明人们:“……”   又出现了个不要脸的。   倒是酋长让她再说一遍,并拿开手仔细听这个词的发音。   他认真地点点头,再“交心”笑道:“英雄,好样的,你找到了救我们族人的方法。我们以后再也不怕 ‘野蛮人’了。”   宦怡菲冷汗都下来了,怎么,还有比食人族更野蛮的人吗?   酋长转过身慰问焦诚羽,不知道他笑眯眯问了什么,焦诚羽一本正经地说:“没什么,刚刚那些话都是我偷空学的,我?我叫‘玉帝’。”   文明人们:“……”   宦怡菲恭喜他:“不错啊,这个名字被你占坑成功了。”   “英雄。”有人在喊她的新名字,回头一看,是小瓦,他不好意思地过来,握住她的手傻呵呵地笑。   这群土著人民有点意思,对他们亲热的时候毫不掺假,就像几分钟前要取她项上人头的人不是他似的。   宦怡菲叹口气,其实这里的氛围挺适合她,或者焦诚羽之类的人生活。一切都是真的,只不过生存环境稍微讲究了点,它总是有他们无法参透的习俗或者生活设计,比如普兰托。   她也握了握小瓦的手,笑道:“罢了罢了,你都叫我英雄了,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一个声音远远从河对岸传过来:“你们在干什么?”   众人回头一看,正是他们消失良久的长官,老王。   老王全身湿嗒嗒的,怀里还抱着达克。   几个人立刻招呼道:“长官,你遛弯儿呢?”   老王气哼哼地把达克夹着,再次“和衣”游过五米宽的小河道,水灵灵地上岸,抬手对VIP坐席上的黑猫道:“露娜,你下来!”   他回头对“追剧”的文明人们说:“肯定是露娜,把它吓得游过河,跑到对面的林子里去了。它又怂,不敢跑远,也不敢吱声,让我好一顿找,才看到它躲在那边那棵树下。”他略略抬抬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枝叶繁茂的小灌木。   邓启明“啧”了一声,颇为达克抱不平。本来视它如己出的老王一心两用,除了喜欢鸡,还喜欢猫,现在这猫那么大年纪了还没见上帝去,在这座岛上跟它狭路相逢,二宠共侍一主,天天上演动物世界的清宫剧,偏偏老王天天翻露娜的牌子,这鸡也真够衰的。   露娜已经轻盈地跃下地来,邓启明同情地接过达克,宽慰它:“唉,你说你,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都有能耐游过河了,你躲它干什么!再说了,这岛上缺肉缺得厉害,你反正不被它吓死,我估计你呀……”他忽然露出阴森森的笑容,摸了摸它的小腿,眼看口水就要滴下来了。   达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声悲鸣。   崔晓姝赶紧护住它,瞪了邓启明一眼:“二副,不要这样,它是目前唯一的家禽,是珍稀动物,你把它吃了这岛上谁还能看到走路的鸟啊?”   邓启明被小丫头训,他一反常态没有贫嘴。   倒是老王接过了达克,再摁着露娜的脖子,让它乖乖站在地上,然后放下达克,并抓着它的翅膀不让这个孬货被孟买猫吓得撒丫子。   “你们两个,”他对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语重心长,“都是老子的!是一家人,知道吗?自己人不搞自己人,你俩好好相处!”   说着,他拉起露娜的一条前腿,撑住达克大概是鸡心的地方,达克一阵弱弱的哀嚎,却被扯着一只爪子也按住了露娜的“胸膛”。   老王满意地望着他的后现代艺术作品,铁了心要让它们学会一起愉快地玩耍:“以后谁再惹事儿,我就吃了它!”   露娜略略低了低它高贵的头,一双明晃晃的媚眼上挑看着达克。   其余人等也看出来了,达克萎靡的鸡冠下一颗核桃大的脑仁儿,根本不是那只高智商黑猫的对手。老王的威胁就像在对人们说“放饭!”,邓启明和焦诚羽异口同声欢呼起来。   老王:“……”他站起身,一人爆了颗栗子,“你俩惹事儿我就吃了你们俩!”   “别啊长官,”宦怡菲转移重点,“邓启明身体还没恢复,肉质不够弹牙;焦诚羽嘛,他学会了土著语,留个活口有用。”   “哦?真的?”老王难以置信地看了看瞬间神气起来的焦诚羽,“行啊小子!”   焦诚羽:“洒洒水咯!”   酋长跟老王打过招呼,特地夸奖了焦诚羽一番,随着他一小口唾沫射向他,前一天初次会晤对他的忽视,算是打了个正式的结。   焦诚羽熟稔地回了礼,酋长微笑着巡视他们族的果园去了。他们的狩猎队今天出师不利,晚饭只能让女人们多弄点蔬果来果腹。   人们各忙各的,只有文明人无所事事,几个人凑到一起,延续先前一幕对145的崇拜。   这种智商和语言学习能力,当不当翻译都怪可惜的。   真不明白他当初为什么要放弃薪水那么高的职业,转到他们邮轮上来做人肉翻译机。   相处那么久,说起来他们连自己同伴的根底都不太清楚。   老王突然觉得自己身为领袖的失职,等最晚新月那天,他们顺利回去后,一定要几个人好好聊聊。   “对了长官,”邓启明狗腿地打断他对未来的描画,“焦诚羽职位比你高了。”   他添油加醋地描述了焦诚羽对酋长的自我介绍,焦诚羽毫不羞愧:“抢注ID嘛,谁先占到算谁的,不是很正常!”   老王欣赏地抽了他一下,让他臭屁的样子收敛点:“你牛逼!那你要是有时间也教教我们,好歹人家都学会了我们的问候语。”   众人想了一圈儿,才明白他说的“问候语”是指什么。前一天在邋遢大王上第一次遇到乌止支图人时,对方那个傲娇的手势和那句颇接地气的“吃了吗”。   人们无奈地望着这个第一个登上乌止支图小岛的中国男人,他的壮举堪比那位第一个登上月球的阿姆斯特朗。   老王的神气一点不含糊,他这么爱国的人,要把汉语普及到世界每一个角落,管它多少维,管它什么时代,只要他力所能及就责无旁贷。   露娜和达克自从被他训话后,就各管各地散步去了,眼下的烦心事差不多都清理干净了。他忽然想起早上被他外派的狩猎队员,便问道:“你们今天有什么收获吗?”   宦怡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王这次去寻鸡,错过不少事情。   “有啊,有不少新发现。”她顿了顿,“第一是这个岛深不可测,我们走了好久都没有看到它的边儿;第二,岛上有好多奇特的东西,比如说吧,绿毛的猴子……为了它,我差点弄死一个本地人……”   老王脸色惊讶,但他推断事情肯定已经摆平,便不动声色问道:“别的呢?有没有‘神石’的线索?”   宦怡菲摇摇头,那块连每次出现时形状都不定的石头,就算看到,恐怕也是它认识他们,他们不认识他。   “还有一个消息,”她偷偷吸了口气,“我们去过停船的那个河口……不过……邋遢大王消失了。”   “什么?”老王和邓启明、崔晓姝一同瞪大眼睛,“消失了?什么意思?”   宦怡菲不敢再说下去,焦诚羽不怕死地顶上:“怡菲姐说,我们昨天走的时候,她特地把缆绳系到河边的树上,但是今天,船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谁把它拖走了,河边什么痕迹都没有。”   老王稳了稳神,他摇摇头:“不可能,这么大艘船,龙骨被原木卡得死死地,要凭这里的人力拖走根本没戏。何况这里是乌止支图的领地,发现入侵者是分分钟的事情,拖走邋遢大王动静肯定不会小到他们毫无知觉。”   听到这种严肃的推断,邓启明已经不可遏制地陷入放空状态,崔晓姝看样子也已经飘去复活点回魂了。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船不见了,但又有什么关系?不是还有摆子吗?   宦怡菲不解地问老王:“长官,你的意思是,船是自己不见的?”   老王目光飘向远方,越过河对岸的果园,不远处是起伏的绿色山峦和墨绿色的森森林莽。   这里的一切都是未知数。   那艘船既然可以毫无预兆地带他们来到这里,为什么就不能毫无预兆地自行消失呢?   他忽然想到了巫师的原名,他曾经用咒语和新月夜在他家旁边那口井上面自己出现的石头,就成功把他送回了原来的世界——他的名字中间,有个词语是“摆渡者”。   在邋遢大王上海漂时,有一个军心动摇的夜晚,崔晓姝问他:“这是不是一艘通往冥界的摆渡船?”   虽然当时只是小姑娘故意捣蛋,但这个问题现在让他回想起来,心里“当”地像被什么击中。   为什么露娜时隔十年——对于正常生活中的猫来说,足够重生两三次的时间,加上它本身上这座岛时就已在68岁的高龄——竟然还能活蹦乱跳地见天欺负达克这么健壮的一只鸡呢?   太阳西下,四周炊烟袅袅,乌止支图的女人们在进行食物加工的最后一个环节。   老王的眼神忧郁得深不见底。   他们回不去了。   他们如果在这座岛上没有出路的话,再想去别处找找可能性的后路也已被断。如果不靠着新月夜的机会,他们想海漂上路,可能性已降为零。   “那什么,”老王收回目光,看了看担忧望着他的四个青年,“明天起,找那块石头,是重中之重,OK?”   四个人点头如捣蒜。   虽然老王什么都没说,就是脸色阴晴圆缺地变了一轮,但四个人面面相觑,秒懂也许这将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三日 小岛之爱   乌止支图一整天只有一顿饭。   这些黑皮肤的土著人民成功逆袭了人类一日三餐的饮食渴求,每天只有晚上那一顿可以吃,还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不过这对于狩猎毫无贡献的人来说,只要有吃的就没什么不满。   晚饭是一碗掺杂了大块果肉和细碎动物肉的糊糊,外加不限量豪饮的“土著可乐”。目前为止,大家吃东西都是在星辰满天的傍晚围着篝火一起吃,颇有大家族的氛围,只不过这一晚就省去了席间姑娘们的舞姿和“祝酒”之类的客套。   宦怡菲和焦诚羽亲自参加了狩猎,知道主食里是什么成分,至于有没有加入勤劳主妇们清早上树摘的肉虫就不知道了。因此,文明人们除了三个生存能力强大的男人之外,两个姑娘依旧不敢动口,她们把碗里的东西谦让给了邓启明和焦诚羽,直接盛了碗那种粉/红色的饮料。   “酋长。”宦怡菲挪到酋长身边,她有些事想要问他。   “英雄。”火光映照下,酋长一脸慈祥。   “呃……”注意到酋长字正腔圆叫她时,同伴们差点喷饭的举动,宦怡菲讪讪地笑了笑,不知道这个随口起的好名字会不会折她的寿,她跟酋长讲述了他们一路遇到的奇特“景点”。   说完第一座小岛后,酋长笑道:“那是‘母亲’。”怕宦怡菲无法理解,他指了指自己碗里的东西继续解释,“这些都是‘母亲’生的孩子。”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宦怡菲更加迷糊:“这些都是?它们怎么游过来的?”蛇都算了,鸟也算了,那座岛上还有四蹄动物,包括岛上她亲眼见过的猴子之类,难道也是游过来的?   酋长眼神中是对这个姑娘的困惑之色,换言之就是不太懂她怎么问出这么二逼的问题。好在他好为人师,耐心解释道:“不是游,母亲的下面部分生的是鱼,上面部分生的孩子们,它会给我们送来。”   宦怡菲更加纠结了,她向身边的同伴们转述了酋长的话,焦诚羽问道:“是不是那座岛是浮岛?”   老王点点头,高智商的优点无处不在。不过,搞清楚这些有什么用?   宦怡菲向酋长求证了焦诚羽的想法,问他那座岛是不是整个一起漂过来,酋长指指自己,说:“我们这座岛也是。”   人们发出一声惊叹,一般浮岛根本不会有那么多那么高的树,不会有这么大,更不会有那么多种类的生物。不过谁叫人家是自己会生产的岛呢?想什么就生什么,这哪里是一般的浮岛比得了的……话说回来,这在他们过去的知识体系中,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跟它相比。   想到它还会在这个世界上挨家挨户地送自己生的物种,宦怡菲瞥了一眼场子里跑来跑去的黑小孩,该不会人也是它送来的吧!   酋长好像看出她的疑问,摇摇头道:“不是的,我们……呃,我们的祖先,是天和地生的,我们是我们生的。”   行吧,宦怡菲表示认同,太离奇的人类降生方式她反正此刻也接受不来。   “那还有……”她拉着酋长,再讲述了那两片神奇的海域,一片生机勃勃,一片死气沉沉,两者明明“接壤”却互不相犯。   酋长的这一类知识本来在岛上是常识,人人都知道,但在这个瘦弱的黄皮肤姑娘面前,就成了高深莫测的渊博见闻。他好像发现了自己更大的人生价值,便解释道:“生的那一域,是‘抱抱’。”   酋长的用词通过接触的手传递到宦怡菲大脑中时,她着实被雷劈了一下。像是为了给无知的她一次顿悟的机会,酋长指了指人圈儿中一个抱着婴儿的母亲。那位母亲跟族中奔放大方的人们一样,毫不扭捏掀起她草编的“比基尼上衣”当众喂奶。   邓启明眼睛都直了,他灌了一大口“土著可乐”,焦诚羽看看他,伸出手把他眼睛盖住。   邓启明郁闷地抓着他的手扔到一边:“你搞毛啊!”   老王拧起眉头,对邓启明和焦诚羽说:“这种东西,他们习惯了,你们,没人逼你们就少喝点!”   崔晓姝见状,关于这种饮料的问题,前一天她怕死就硬憋着没问,这时憋不住了:“长官,这个到底是什么呀?”   老王看看她,好在他的老小们生理上都成年了,心理上他也管不着,便正色道:“你们看看这些树,”他抬手指指平地四周围绕的果树,它们都是乌止支图人从四处移植到这里的。那种树几乎每一株都有二十多米高,枝叶繁茂,结满椰子大的紫红色果实,“这种树叫做 ‘莱蕾布’,我们喝的这种饮料是从它的果实里榨的,别称 ‘爱的蜜汁’。这么说吧,它的效果跟伟哥差不多……”他看了一眼霎时像被一剑锁喉的下属们,恶狠狠地笑道,“他们喝完了就可以寻开心去,你们呢,打算怎么办?我这里不允许办公室恋情,你们懂的;到时候这些本地姑娘们看上你们,你们是不是要留下当倒插门女婿啊?”   人们果断被吓住,碍于本地人的目光,口中的只好咽下,剩下的“爱的蜜汁”说什么也不敢喝了。   可就在这时,仿佛为了印证老王的魔咒,有个身材漂亮的未婚姑娘走了过来,是邓启明赐名的“晨露”。她端着一“海碗”的粉/红色液体,径直到邓启明身边坐下。   “启明。”她十分标准地叫了他的名字,像是致意般,她略略敬了他一口,不顾众人揶揄的围观,大大方方抬起手跟邓启明“交心”。   焦诚羽恶作剧地走开,给两人空间,丢下一句:“星星,只能看不能吃啊!”   邓启明满头冷汗,回敬一句:“要你提醒!自求多福吧你!”   后者跑到宦怡菲身边,听酋长说小岛的故事去了,倒是崔晓姝没有走开,她望着篝火发呆,但看得出来她仿佛是在偷听两人交谈。晨露的话她当然是听不懂的,因此,每当邓启明回应时,她就特别专注。   邓启明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晨露聊天,注意力还在酋长和他同伴们的对话中。的确,他不像焦诚羽和宦怡菲那样喜欢动脑子,但他喜欢听故事。尤其是自己身处其中的离奇事物,八卦是人类天性。   “龙?”宦怡菲惊讶道。   这是她今天继酋长传递“抱抱”二字后,明确听到对方说的又一个让她无措的称谓。   她转过脸对焦诚羽:“酋长说,那天晚上,被你尿死的生物,是那一域的老大之一,是条龙!”   焦诚羽沉吟片刻,也伸出手到酋长心口凑热闹:“今天早上缠着他的那个,”白蟒神出鬼没,不知道去哪儿了,没法儿给他当参照物,他只好指指邓启明,“那个是什么?”   酋长淡笑道:“白龙。”   宦怡菲更加惊异,她在脑中理了理酋长的话,便拣根树枝埋头挖着脚下的泥土。不久就挖到一条蚯蚓状的蠕虫,她顶着恶心抓起它,问酋长:“这个呢?”   酋长:“小龙。”   众人:“……”   宦怡菲泄气地望着他,敢情这位宇宙之子把世间一切条状生物都称作是龙。我华夏民族的神圣图腾啊!   有吃饱饭的人拍着木鼓唱起了他们的歌,老王探过头,眼睛没离开唱歌的人:“关于那个东西,你就别问了。‘龙’这个词是我教他们的。”   宦怡菲叹口气:“长官,你要毁掉人家多少文化?他们原来叫什么?”   老王摇摇头:“你以为他们是你啊,什么都起个名字,这种东西,他们要么直接对其中特定的某一条起个真正的名字,就跟‘摆子’或者‘小美’一样;蚯蚓啊蛇啊之类的,他们只有肢体语言。”说着合起双手,全身配合扭动了一下,“就是这个。”   “龙!”一旁的酋长望着老王的动作,笑眯眯做出了著名游戏《抬起头来》的正确答案。   看到老王的手下集体露出被炸了的表情,他跟宦怡菲忆起往昔:“皇上那种说法,我们好久没用了。”   “行吧,”宦怡菲妥协道,“为什么那里的海水是隔开的?‘抱抱’那边的鱼都游不过去。而且……”她简略地说了一下他们的钓鱼方式。   酋长严肃地听完他们的卑劣行径,一迭连声道:“不好不好,那里是封闭的。水,雨,水里的动物,都只在那片区域活动。外来的东西会让它们死。”   宦怡菲哑然,还有这种事,雨水也能封闭?不过就他们往旁边倒水,水都不会流过去的亲身经历来说,封闭“雨”好像于它来说也不是难事。可是,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   焦诚羽145的大脑开启高速运转模式,他望向宦怡菲:“可能这就是襁褓的作用,你看,在母亲岛上,它们降生,在襁褓里被既定的外在条件保护,接下去又是严酷的条件筛选更强适应力的物种……”他向酋长求证死海域的特点,得到了肯定,酋长指着一个跑来跑去的半大孩子说,那是“爬起来”。   宦怡菲迷糊了一阵,乌止支图对于他们一路过来的环境命名,除了那个岛是个名词外,其他都是动词。不过,爬起来是什么意思?她望着那个小孩,小家伙看起来有五六岁,腿脚灵活,不过跑来跑去的过程中,总让人担心他会跌倒。这么说来,“爬起来”是指“不怕摔,摔不怕,怕不摔”吗?她悲催地想,还是指皮糙肉厚好了伤疤忘了痛的意思?   “是‘叛逆’的意思吧!”焦诚羽得出一个结论。不愿意在“襁褓”中安享被设定好的一生,不是叛逆又是什么呢?   宦怡菲叨念着焦诚羽新抛出的现代词汇,貌似跟她最初的想法暗合了。但不管她怎么想,焦诚羽对自己的推断已经有了肯定。   这条路线好像的确是按照生物的成长阶段来的,出生,受保护,接着是叛逆者拓展更广阔的领域,历经漫长的恶劣环境考验,接着就是乌止支图的绿岛。   那么这里就应该是“成年”的阶段。可是说起来,既然成年了,他们还衣不蔽体,又这么原生态地生活,固守着对已故亲人算得上野蛮的“回收”方式,这又是为什么?   考虑到这种问题是不可能问酋长的,他忽然想到还有一个疑点,就是那块委屈的黑晶和环绕着它的巨大珍珠滩。   “那个啊,”酋长眼神首次露出相当复杂的内容,“珍珠滩一直都有,但它不是我们的东西,我们也不懂。那座黑山,也是近年来突然出现的,都不属于我们。”   文明人们面面相觑,线索在这里断了。   他们漫长的世界观探讨过程中,晚餐时间已经结束。如前一夜一样,有人手拉手去了旁边的小树林,这座岛上,人类如同其他生物,任何活动在他们看来都是公开大方直接透明的,邓启明羡慕地望着他们。   “散了散了。”老王勾搭了一圈回来,适时解放了百科全书酋长。抱上露娜唤邓启明和崔晓姝去洗洗睡,剩下两个问题青年轮值守夜。   这一夜不再有神秘的蓝光出现,宦怡菲也效仿焦诚羽,跟其他守夜人学习本地土话。夜更深了,小树林里哈皮的人们各自回来,钻进自己家的普兰托。与此同时,也有些深夜兴致盎然的人们从自家小门洞钻出来,跑到另一个普兰托里找到“搭档”,携手钻进小树林。   焦诚羽移动着脚步,感叹林间传出的各种令人汗颜的声音。守夜人对此十分坦然,见到关系好的兄弟就调侃两句。   就在黑乎乎的人体在平地上跑进跑出的时候,焦诚羽眼光一凝,他看到了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人。   那个人偷偷摸摸以其他的普兰托作为掩护,奔到一棵树下,被一个姑娘拖住了手。两人欢快地就要往小树林里跑。   焦诚羽望了望另一端无所事事看向别处的宦怡菲,转身朝小树林跟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四日 不断进步的文明   焦诚羽几大步冲进树林挡住两人的去路。   “邓启明!”   邓启明没想到会被自己兄弟逮个正着,他尴尬地跟晚饭期间和他约好的“晨露”说:“你先去吧,等我一下。”   姑娘愉快地答应了,转身往半人高的灌木丛走去。   “你干嘛?”邓启明眼睛盯着姑娘的身影,拔不回来。   焦诚羽不可能不懂他的急切。禁荤那么久,这两天又毫不知情喝了那么多的“爱的蜜汁”,邓启明自然架不住那个姑娘连续两个晚上的热情邀请。   “……不行,你知道的。”他艰难地阻止着同伴在曾经的日子来说,十分正常的“泻火”举动。   邓启明“啧”了一声,伟哥之所以叫伟哥,自然有身为伟哥的眉角。他现在很热,口很干,他需要做一些事来防止自己被急死。   “人家送上门来的,凭什么不能?她又没要我娶她,这种事我问过了,他们乌止支图的人,七八岁就有体验,根本不是事儿!”说着他又要循着晨露的脚步往灌木丛里走。   焦诚羽急得抬手揽住他的肩:“那也不行!万一有意外怎么办?”   对方灼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到他的手臂上,焦诚羽颤抖了一下,赶紧放开他。   “哎呀你别烦!”   姑娘在回头看他,邓启明咽了一口唾沫,有意无意拿手遮住跨部,另一只手推开焦诚羽就要朝幸福奔去。   焦诚羽狠狠地扯住他的衣服,无意中竟然看到了对方高调致意的部位。   “你他妈的!”邓启明急头白脸爆了粗口,他肝火直冲头顶,索性两手用力按到焦诚羽肩上,“你再拦我,老子今天干了你你信不信!”   焦诚羽:“……”   邓启明:“……”   邓启明骂出那句话的时候,本以为他的挑衅会达成两种目的,要么两人打一架,要么焦诚羽放他走。   谁知这两种设定都没有实现。   焦诚羽听完这句话,没有一如既往的淡定,也没有急。   反而眼中露出一种奇特的神色。   他没有反抗邓启明的大力钳制,而是下意识地看向邓启明没再用手遮拦的部位。   然后他脸红了。   他为毛脸红?为毛为毛?!崔晓姝见天叽叽呱呱说他,那些话难道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邓启明脑中“轰”地一声炸响。   守夜人的工作自然不如在邋遢大王上那么简单,他们基本上不能待在一处,除了平地上留下宦怡菲之外,其他人还需要在平地外大约50米之内巡逻,此外,还分配了更远距离的“哨兵”,高高的树木是他们天然的瞭望台,如电灯一样明亮的满月月光让他们的视野能从瞭望台上远远监视大版面的领土。   有两个黑影走回普兰托聚集的平地内,其中一个直接进了他们的普兰托。宦怡菲淡淡看了一眼,就转过头。   焦诚羽走近她,步伐比较沉重,没有平时的轻盈欢脱。   宦怡菲心里暗笑,调侃道:“被二副玩儿坏啦?”   焦诚羽望着河对面沐浴在银色月光中的树林,嘟囔道:“没玩儿。”   “哈?”宦怡菲故意错开重点,“这么说是认真了?”   焦诚羽模棱两可地笑了一下,忽然转头问她:“姐,你有伴儿吗?……嗯,就是,房伴儿、床伴儿什么的。”   宦怡菲摇摇头。   焦诚羽好奇道:“为什么不找一个?”   宦怡菲低下头笑了笑,遗世独立道:“英雄,一个人帅惯了,多个人就帅不动了。”   焦诚羽摇摇头:“像你这样多好!”   宦怡菲看出他的口是心非,拣着狗血的词儿逗他:“怎么,你被情/事缠身倍感焦愁么?”   两个人总是一起搭伴儿守夜,长夜漫漫除了聊闲话也没别的东西可消遣时间,久而久之,关系也拉近不少。   焦诚羽忽然有满腔的话想倾诉,他认真道:“也不是,我其实不是很挑,只要能相互好好陪伴就行。但是总遇到烂桃花,不是已婚的,就是根本不可能的。”   宦怡菲同情地望着他,宽慰道:“了解,追我的,不是吃饱饭还没到上工时间的民工,就是路边来历不明、性别不明的狗。”   焦诚羽:“性别不明?”   宦怡菲:“忙着跑,来不及看嘛不是。”   焦诚羽笑了,的确有人比他境遇更可悲。他调过视线巡视另一边的树林,用一种感慨夹杂自嘲的语气说:“在迈阿密,其实我有一个伴儿。我们在酒吧里认识,那时我刚刚失恋,特想抽烟,就管人要了一根,谁知那个人贴心帮我点上,还开玩笑说自己是因为‘职业病’。我觉得这个人特别有趣,然后我们就开始交往。”   宦怡菲讪讪,回想起在神曲号他们找她的那个夜晚,自己打的那个比方让身边这个青年甜蜜羞涩的表现。   原来是这么回事!一个“去死去死族”不小心就碰到了人家恋爱的嗨点,然后成为别人小手掌宣泄幸福的载体。还有比这更悲催的吗?   “但是那个人有家庭。”   宦怡菲转过头,望了望年轻男人健壮挺拔的背影。焦诚羽好像轻声笑了笑:“明知道这是不道德的介入,我还陪玩儿,是不是很不要脸?”   宦怡菲没说话。   道德这种东西对她来说,都是虚幻飘渺落不到实处的事物罢了,它弹性太大,也随具体环境、具体情况会有不同的标尺。标尺都不一样,还怎么衡量?   “等这次回去,我就跟那个人断了。”焦诚羽自顾自下了个决定,“这样下去没有结果,对双方和对方的家庭都不好。”   他自始至终都是说“那个人”,宦怡菲追问道:“男的女的啊?”   焦诚羽这才回头,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宦怡菲的脸,反问道:“重点不在这里好么,姐你难道也腐了?甭管男女,被人吸引不就是被对方的某个品质吸引,难道这种吸引人的特质还要分性别?”   宦怡菲把焦诚羽的问题在脑中过了N遍,的确,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虽然不排除外在因素,但能支撑人们继续爱下去的原因,比方说,温柔,风趣,大度,上进,善良,聪明,仗义,敦厚等等特质,都跟“性别”没挂上一毛钱的关系。   焦诚羽浑身烟雾弹,她却无力地笑了一下,认同道:“不会。”   天亮的时候,两个人都累了。   晨曦金红色的薄光洒满整片平地,普兰托小山包一样的尖顶也反射着太阳光,显得更像林间的坟墓群。好在丛林的深绿色被初阳点亮,赏人心悦人目。守夜的兄弟们拍拍他俩的肩道晚安,勤劳的妇女们钻出普兰托,游过河不知道窜到哪棵树上摘“荤菜”去了。   “晨露”从小树林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不太开心地回自己家。   她怎么会在树林里睡着了?宦怡菲暗忖,难道邓启明真的舍弃了她?   看到达克从他们的门洞里跑出来,后面是老王夹在怀里、虎视眈眈的露娜,它二话不说就跳进了小河里。幸亏猫怕水,不然这世上真没它的安全地带了。   “你们去睡吧,”老王招呼他们,“地儿给你俩腾出来了。”   两人以光速冲进普兰托,来不及跟刚刚钻出帐篷的同伴打招呼,就瘫进各自的帐篷里。   他们的长官健忘了“体训”这件事,他们得赶紧装死,省得经过这么一个掏心掏肺的疲惫夜晚还要挨练。   在他们沉浸在或深或浅的梦境中时,乌止支图的历史又被他们的同伴翻开了新的篇章。   由于嫌弃乌止支图传统狩猎方式的高门槛和低回报,邓启明跟着狩猎队出猎时,用挖坑的方式坑了几只小动物,然后不顾狩猎队兄弟们疼惜的劝阻,当场把小动物们肢解,再掰下木箭的箭头,沾上箭毒,埋进肉块中,放到有兽迹的地方。   他指挥人们退到远处埋伏,什么都不做,抠了一会儿指甲,不久就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有东西中招了!   他制止立即就要冲出去的兄弟们,老王说过,筒箭毒碱从血液中扩散就人体来说需要4到6分钟,对于小兽,他没把握。   外面的响动折腾了好一阵才平息,他这才带人靠了过去,一头如狮似虎的肉食动物倒在草屑土块乱飞的土地上,翘了。   狩猎队员们发出一阵惊呼,把邓启明“团抱”半天,这是一种在他们巡逻的过程中,要特别小心的猛兽,如果招惹到它,哪怕射中五六支箭也有可能被它发颠的时候伤害。他们这次不费吹灰之力就搞定了它,小瓦伸手摸了摸邓启明的头,这个人的智慧一定很高超!   邓启明读懂了他崇拜的神色中蕴含的深意,顿时浑身冒出几斤冷汗,赶紧闪到一边。   对着猎物,他并不满意。这种肉食动物皮厚毛多,肉却没几两,就算有一点肉,就食物链的一般规律推断,那也是又毒又难吃的。   他问兴奋的小瓦有没有“大的、肥的、好吃的”吃草的动物,小瓦点点头,说有一种动物,比他们长得还高,比十个人加起来还重,但是很难猎到。一来是它们只出现在特定的地方,并且非常警觉,二来那么大的东西,他们也不敢随便猎杀,几支箭下去它还没什么反应,伤口的刺痛却会让它狂躁起来,随随便便踏扁几个被它看到的猎人。   邓启明让他们带他去那种生物经常出没的地方,很快发现了他们所说的那种生物。   姥姥的,那不是大象是什么?!   邓启明躲在树丛遮掩的暗处,很快纠正了自己的命名。它们不是大象,因为没有长鼻子,但是它们的身体跟一头小象差不多大。它们的皮呈深绿色,点缀一些黄色的斑纹,不仔细看,会觉得那就是一丛树林,飘散着衰落发黄的叶子。   忽略它们蒲扇一样大的耳朵和伸缩自如的嘴,它们看起来好像是大型花皮猪。邓启明吸了口哈喇子,捕一头回去,够整个族大吃两天的。他下决心一定要搞一头,乌止支图之前那些烂七八糟的食物,太让人糟心了。   那群被邓启明私下命名为“回锅肉”的生物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未来已经在人类的五谷轮回之所里荡了一半,它们跟一般植食动物一样,是看重同伴的群居性动物。静谧的山林中,它们笨拙地挪动巨大的身躯,啃食四周树上的一种蓝色的花朵和深蓝色的大果实。   邓启明注意到它们好像特别偏爱那种不知名的大水果,周围的树枝上压满了这种浆果。   这个发现让邓启明心下有了主意。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五日 舌尖上的乌止支图   加入女子抓虫队的崔晓姝明显开了小差。   她背着手站在河岸边看上了年纪的男人抓鱼。   乌止支图的捕鱼方式也颇具代代相传的古典意境。   他们聚居处前面的那条河里不乏渔货,而且都是动辄两尺长的大鱼,但乌止支图的渔民们只用矛来叉。   显然是从狩猎队里退伍下来的老兵们对于冷兵器和过去辉煌岁月的眷恋,他们固执地握着长矛,朝着水齐腰深的河滩里掠过的肥鱼扎去,再毫无收获地收回长矛。   崔晓姝无奈地望着人们契而不舍地一杆杆捅水,搞得四周的人们都湿嗒嗒地,好不容易有人叉到一条三尺长的大鱼,人们一阵欢呼瞬间就集体撤回岸边。乌止支图人历来食物不充沛,他们老早习惯了贫瘠的饮食状态,捕获这么大一条鱼,够晚上的糊糊了。   崔晓姝惊讶地把嘴巴张成大大的O字,没有跟上土著人民的欢愉节奏。   “啊?收,收工啦?”人们抓着那条鱼开心地指指点点,压根没鸟一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崔晓姝理了理思路,眨巴眨巴眼睛,还是没懂,站在原处固执地问天,“不是我说你们就这么收工啦?几百号人,鱼鳞都不够分的!”   老王遛完猫又去遛鸡,安抚她道:“这就是他们人人好身材的秘密,人家不需要吃那么多。有品位的人谁会吃着一样东西不停?牙齿沾一点点,舌头舔一舔知道味道就够了!”   嘲笑完崔晓姝的“低级品位”,他就自顾自走了,找几个小孩去教一些毁人不倦的汉语词汇。   崔晓姝回过神来,长官的游手好闲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让人家把他当酋长一般敬重,他想帮个忙别人还客客气气请他回去歇着,可怜他经验丰富,现在的用武之处却只能喂喂年迈的猫,或者遛遛早已不会飞的大鸟。   她不是他,她不受管束,有很多事可以创造。   这么想着,她就奔回了普兰托,找到几只之前用来装衣物的塑料袋。   俗话说一斤鱼十斤水,她在塑料袋底部小心戳了几个洞,让它们可以良好地在河流里过水,不会对鱼造成太大的逆流冲击,但又不会在抓到鱼时因为鱼儿的挣扎把袋底彻底搞破。   做完这些准备后,她就拿着它们,挖了几条蠕虫作为诱饵放进袋子,趟进河滩里,开始了她的“守袋待鱼”尝试。   临近中午,帐篷里的两个睡美人被普兰托外惊天动地的人声彻底吵醒。   先是有人大喊“回锅肉、回锅肉”,两人爬出帐篷面面相觑,然后又听到有人用土话嚷着什么,焦诚羽侧耳听了一下,给宦怡菲翻译道:“他说的是,‘这么多、这么多’。”   宦怡菲迷糊了一阵,回锅肉,这么多,什么意思,这个民族是打破他们的天灵盖也肯定不知道什么是回锅肉的,难道回锅肉也是某句土话的谐音?难道是他们所说的“野蛮人”?他们那么惊慌失措,难道他们被外族入侵啦?   两人一个激灵,爬起身往外跑。爬出普兰托时,正看到几乎全族的人都聚集在平地上,邓启明和崔晓姝像大猩猩一样被好奇围观。   邓启明脸上一副二五八万的神气表情,崔晓姝则笑嘻嘻地望着手里陆续抓满一大袋的渔货,客气道:“不算多、不算多,毛毛雨啦!”   乌止支图人因此更加崇拜,两个人瞬间多了几百号活粉丝。   宦怡菲和焦诚羽挤进人群,只见地上躺着超大一只“肉猪”,从小树林进入平地的路上,有很深很乱的拖拽痕迹。   “卓越啊!”宦怡菲拍拍邓启明的肩,看人们的反应,他应该是那个最有贡献的人。邓启明转过身,看到焦诚羽时,眼神明显尴尬,后者识趣地转战捧崔晓姝的场去了,他才兴高采烈跟宦怡菲说了自己设计“回锅肉”的经过。   宦怡菲欣赏地开足火力狂风暴雨地恭维了他。   这个曾经不愿动脑子的战友,竟然利用他的智慧帮助乌止支图的狩猎队,不到半天就抓获这么大的上等猎物。   的确值得表扬。   酋长和摆子也过来看热闹,小瓦用慷慨激昂的拉瓦语跟族人描述了邓启明的威武形象。   焦诚羽贴心地为大家断断续续翻译,说邓启明怎么把一只猛兽放倒,再用相似的办法,把毒箭头埋到“回锅肉”爱吃的果实里,他们只是藏在一边,就成功搞定了这些平时可望不可及的东西。   “哎,我说你小子,”邓启明终于愿意跟他搭腔,“你真的学会土话啦?”   焦诚羽表情僵了一下,对于前一晚发生的事,他没想到邓启明这么快就愿意不计前嫌饶了他。   “其实他们的话不难学,”他清清嗓子,思索着该怎么快速化解他跟他之间浅淡尴尬的氛围,“反正他们的话无非就是吃、喝、睡、打猎、做饭,愿意的话我可以教你啊,比如 ‘哟,吃人去啊?’或者 ‘嫁给我’什么的。”   邓启明想了想,说的也是,他们在那边那个世界的生活,复杂得多了,什么咖啡厅地铁站公司合同因特网社交ID之类的,但常用语不是也被编成“某某语900句”么?   “好啊,你……”他忽然反应过来焦诚羽最后一句话中的含沙射影,飞起拳头就抡了过去,焦诚羽闪身躲开,两个人在黑朋友们瞠目结舌的目光中,成功穿回了曾经傻气十足满场子跑、狗咬狗的武功切磋中去了。   两个人打得鸡飞狗跳,同伴们见怪不怪。崔晓姝拉着老王问了一个专业问题:“长官,这种药死的肉吃了不会死吗?”   老王也以专业姿态给她分析:“不会,首先这种毒通过消化道很难吸收,其次,那么一点东西虽然足够这些动物呼吸麻痹,但它分散到这么一具庞然大物的血管里已经经过了第一轮吸收,我们每人分食一点根本没关系。”   崔晓姝这才放下心来,有人拉拉她的衣袖,表示想要学习她的捕鱼法。她在捕鲸船上的厨子生涯闯入她的兴致,拉着好学的人们就去“授之以渔”了,此外,关于午饭,她有了新的主意。   正常人的午饭时间,崔晓姝点燃一小堆篝火。乌止支图族每户都分到了足量的“回锅肉”和一条鱼。平时要花很多时间才能收获的食物,这天突然这么早就拿到这么多的上乘食材,淳朴的乌止支图人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工作效率提高,他们因此获得了充裕的时间无所事事,便都一簇一簇围坐着,偷偷观察文明人们要做什么。   崔晓姝用小刀削了几根树枝,到河里洗干净后,把鱼和肉都串好,架到火上烤。乌止支图人老早通过天降的雷电引起的山火学会了烤肉,但一直因为食材不够,他们都把少量油腥分散到大罐中,混合其他七七八八的材料煮成一锅大杂烩,就着掺水的糊糊图个吃饱的假象。   烤肉是很奢侈的事情,要靠天灾之类的大场面才能换来一次,而且由于那种机会往往是灾难之后发生,常伴随沉痛的悲剧,他们从来不奢求这种大餐。   现在这件奢侈的事,由没有吃过苦头的小姑娘熟练进行着。看到她举动的其他外来人很快也赶过去帮忙,人人滴着哈喇子围坐火堆边。   邓启明眼睛都在发光:“小妹,BBQ啊!”   同伴们笑呵呵地夸赞厨子身处异地不忘本职工作,崔晓姝脸上是劳动的快乐。   他们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吃什么像样的东西,本来到了岛上以为会解放,没想到乌止支图人的生活艰辛,这几天他们也过得够呛。   五个人每人拿着一串肉,在其他人的灼灼目光中挥汗如雨地搞户外烧烤。人们发现这些外来人特别怪,什么东西都要放到河里去洗,鱼还要开膛去内脏,连鳞片都刮掉了。此外,他们还用小刀在食物上细细割开小口子,往里面撒着白花花的粉末。   那种粉末不是前一天救他们同伴的神药吗?原来他们有事没事都会吃啊!   烤肉的香味传遍了乌止支图群居土地的角角落落,五个烧烤人听到四面八方低低传出咽口水的声音。那种声音单个来说很低调,但由于他们太同步了,从而涓流成川地汇集成了一声深沉而震撼人心的大“咕咚”声。   五个人无奈地对望了一眼,朝人们招招手,示意“一起来”,拘谨憨厚从未吃过午饭的人们显然动心了,却相互推攘不敢上前。   老王把一串烤好的鱼放到鼻尖嗅了嗅,口中津液堆积,他却站起身,剥夺了邓启明和焦诚羽手中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一并拿走分别献给了族中领导地位最高的酋长、摆子和小瓦。   酋长和摆子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小点,随即露出微笑,压抑着鲸吞的原始渴望,选择“蚕食”路数细嚼慢咽;小瓦则在小小品尝一口之后,露出食品广告中浮夸的惊艳表情,天狗吞月般猴急地把剩下的烤肉塞进嘴里大嚼特嚼。   老王偷偷咽下一口哈喇子,他朝远处眼巴巴望着他的同伴们夸奖道:“烤得不错,继续!给我搞一串儿!”   酋长喊了一声“皇上”,老王俯下/身,他对他说了一些褒奖的话,老王见机说服酋长让大家也都嗨一把。   “反正这些肉今天也吃不完,就算吃完了,明天让启明再给你们抓去!”他说。   酋长犹豫了片刻就点点头。   小瓦发出一声猿啸,站到场子中央宣布了皇恩浩荡大宴天下的指令。人们黝黑的脸瞬时露出满脸都是牙齿的笑容,纷纷借过崔晓姝他们的火种点起火堆,乌止支图的土地很快变成浓烟滚滚、香味四溢的露天烧烤场。   人们学着文明人的做法,用小刀把鱼、肉在木棍上切开,再巴巴地望过来。宦怡菲秒懂了他们的眼神,让崔晓姝把他们剩下的盐都送了出去,并教会他们掌握放盐的时机和分量。   世世代代没有吃过盐的乌止支图人,饮食习惯顷刻之间被彻底改变。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六日 意外的收获   盐是百味之王。   初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崔晓姝还没懂父亲总结世间百味陈词般得意的神情。   她以前对盐并没有特别惊艳的印象,她小时候是跟着爷爷奶奶在中国南方过的,虽然四岁就被爸妈接到了美国,但南方人对于食物本味的偏好在她幼小的心中生根发芽。   在美国的家里,父慈母爱家庭和睦,对于食物他们的口味也很清淡,所以爸爸说出的那句话令她十分好奇,多年竟一直记在脑海里。   直到在乌止支图的这场烧烤,盐大肆普及之后,一个小男孩跑到她面前,感恩地对着这位盐巴天使指指自己的口条,说它也很好吃,想要吞进肚子里,她才若有所悟。   可是盐已经分完了,崔晓姝被小孩的话感动,她忽然担忧起味蕾已被唤醒的乌止支图人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望望天,日光还很猛烈,她忽然想起来他们所在之处离海边并不远,便回头问焦诚羽:“145,你知道怎么用海水制盐吗?”   焦诚羽意外地望着她:“知道啊,煮干就可以了。”   “好耶!”崔晓姝站起身拍拍手,找到酋长说明自己的意图,很快得到了来自中央的支持。   大半天没事可做,人们感激并信任姑娘的好意,浩浩荡荡从大概三公里远的海边搬回来几十大瓮的海水。   崔晓姝指挥人们在火上架起陶罐,开始实验。一大瓮水用旺火烧,再加上太阳的蒸腾作用,还是用尽了剩下的小半天,才把它煮干。就在眼看着薄薄的盐析出时,“哗啦”一声,瓮裂开了,火苗也被泼熄。   天色渐暗,这一瞬间别提多让人沮丧。   围观的人们由于整个过程耗时太长,好奇心终于散尽。午饭还塞在他们的胃里,饱足感让他们没打晚饭的主意,早早地开始了夜生活,老人小孩们则直接回窝儿睡了。   场地上只剩下文明人们陪着崔晓姝。   老王扛着露娜,夹着达克过来安抚她:“算了吧,你的好意他们收到了。”   崔晓姝没说话,老王交代了几句守夜注意事项,把她和邓启明移交给小瓦编排的新一组巡夜人,招呼焦诚羽和宦怡菲回屋。   同伴们往普兰托走去,崔晓姝忽然跑到守夜人那边,拜托他们再在篝火上架上一瓮海水。   邓启明宽慰她:“别介啊小妹,犯得着嘛。再说他们建国以来就没有吃过盐,过过嘴瘾可以了。”   崔晓姝显然跟百味之王较上了劲,盯着瓮中越来越浓的水汽,祈祷这只土陶瓮能结实点。   邓启明欣赏地看看她,笑了笑就随她去了。人们各守其职,很快场上只剩她一人在兜兜转转,邓启明不断调整着与她视线互补的站位,跟她保持着大概10公尺的距离。她间隙里望望四周出现的人是不是熟脸,更多的时间眼睛还是盯着罐里渐渐下降的水位。   就在她感叹科学探索之路之孤独之艰辛时,有两个人一前一后从他们的普兰托里爬了出来。   两个伙伴放弃了自己安睡的权利,笑呵呵地来陪她。   “虽然我也只有理论知识,”焦诚羽总结道,“你看,一开始土罐没有裂,应该是温度不高。我们只要保持温度不让罐子裂就可以了。”   说着,他用木碗从其他罐中舀过来一碗凉的海水倒进去。   宦怡菲也来帮忙,她用小刀把一根粗木棍削成大木勺,伸进瓮中搅拌,让海水受热均匀。   四个人形成新的分工,邓启明必须监守守夜人的工作,偶尔跑过来凑一眼热闹;焦诚羽和宦怡菲接力赛一样跑来跑去,把新鲜海水填到罐中蒸干的空间里,并不断跑进四周的树林里,绕过哈皮的情侣们,为煮盐工程添置新燃料;崔晓姝作为点子发起人,亲自掌勺,煮粥一样不断搅和着冒着热气的海水。   众人拾柴火焰高,老话说得不错。随着一只又一只的大瓮见底,崔晓姝木勺搅动的沸腾海水也越来越粘稠。   到天亮的时候,大半瓮水像粥一样,不再沸腾,而是咕嘟咕嘟冒泡。   算起来,大概会有半瓮的盐,大家兴致都很高涨,这是他们团队协作,即将做成的一件非常没有把握的事。   酣睡的人们在晨光中醒来,爬出普兰托就看到四个青年像一群施法的巫婆,用木棍搅拌着冒着热气的不明液体。   老王骄傲地望着他的手下,很多事,他们不再需要他的指导了。   焦诚羽科学家一样精准的脑袋提前想到,随着盐的析成,瓮壁温度超过沸水是很容易的。他适时地提醒大家把火盖小,几个人顾不上四周越来越密集的围观视线,更加频繁地搅动半瓮洁白的砂盐。   到最后,盐里还有一点点水分,为了防止以外,他们干脆熄了火,把热气腾腾的白砂放到越来越猛的阳光下暴晒。至此,人肉制盐大功告成。   四个大汗淋漓的青年深吸一口林间的清新空气,笑得跟傻了一样相互击掌。   前一天向崔晓姝表达过对盐之爱的小孩跑到土瓮边,小心翼翼沾了点白砂放进嘴里,随即发出一声愉快的惊叫。   焦诚羽敬业翻译:“‘我想把我的舌头吞掉!’,这孩子,表达方式挺前卫的嘛!”   乌止支图的观众们这才发出一声惊叹,他们好像意识到,他们的艰难生存方式跟这些外来人有区别是正常的。这几个外来人对于某件事的坚持不懈,很令他们感动。更令他们感动的是,原来离他们这么近的地方就有可以让食物变那么好吃,还可以救命的东西!   人们相继上前品尝了一点海盐,人人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有人欢乐地跳了起来,围绕着四个人叽叽喳喳Rap不停。   酋长对崔晓姝也产生了更深层次建交的欲/望,当他对文明人姓名理解无能的大脑企图重新吸纳崔晓姝名字的声波时,崔晓姝效仿前辈们的二皮脸,自我介绍是“天外飞仙,简称‘仙子’”。   同伴们喷了一下,五个人分别以皇上、英雄、玉帝、启明星和仙子的新身份,结合成一个来自人间天上旷古烁今的异次元团体。   老王看着手下们人人深重的黑眼圈,出乎意料地放所有人去补眠。他自己则拉着达克,亲自去四处翻翻有没有那块石头的踪迹。   四个青年像完成了什么伟大的使命般,一觉美/美地睡到了傍晚。   四个人相互推攘着爬出普兰托,小型“广场”上炊烟四起,女人们正在河边淘洗树上摘下的肉虫。   两个女生看得鸡皮疙瘩抖落一地,小瓦学会了邓启明的捕猎法,由于对动物的习性更加了解,他的狩猎队这天听说回来的时间更早,猎物更丰富。可即便如此,他们往晚饭中掺杂其他花样的陋习还没能纠正过来。   虽然主妇们也多少有点犹豫,肉虫的味道并不好吃,跟昨天的那顿有滋有味的BBQ差远了。但传统就是传统,暂时还没有人会大胆把传统随便舍弃掉。   宦怡菲跟崔晓姝面面相觑,两人商量了一下就上前劝阻河滩上的洗虫行动。崔晓姝跟人们解释,这种虫可以留下来用于做饵捕鱼。她的食神形象起了作用,对肉虫前途倍感迷茫的女人们干脆地答应了。   顽固的传统借着一把光鲜亮丽的梯子愉快下台。   瓮中炖煮的肉块已经酥烂,香气四溢。人们把它们放到一边,星星在天空中升起,族中所有人都围着“演讲台”坐好等着放饭。   自从外来人来到他们岛上,他们族天天都在过大年。   崔晓姝偷偷尝了一口炖肉,皱了皱眉,带着肉香的汤汁依旧无味,她豪迈地抓了两把海盐扔进去,用木勺搅了搅,味蕾上顿时绽开笑容,大脑里花火四射。这才是人吃的东西啊!   分食物的主妇们学着她依样往其他瓮里加了盐,等盛满肉的汤碗分递出去,热闹聊天的人们马上安静下来,场子上响起此起彼伏养猪场里才会有的呼噜声,以及饷足的低吟。   老早宣布没有美食就会发火的老王三口两口把东西吃完,笑嘻嘻把碗递给崔晓姝:“老板娘,再来一碗!”   崔晓姝好脾气地接过,走到瓮边,一下子愣住。   还盛着半瓮炖肉的汤汁上,漂浮出一块白色的东西。   她用木勺捞起它,看样子像块石头,可奇怪的是,石头怎么可能漂浮在水上,而且捞起它后,它一点汤水和油沫都没带,像有强大的自洁能力,瞬间把自己弄干净了。   她远远跟伙伴们招手:“你们看这是什么!”   几个人围着石头看,邓启明嘟囔道:“哪家的饭里混这么大块石头啊,一口下去不得一口牙全硌没啦?”   眼尖的宦怡菲很快发现它的异样之处,白色的质地上,浅浅凹陷下一个小小的圆圈。   她赶紧指给大家看,月光下那个圆圈像是为了明确自己的存在感,在人们的注视下,一点点泛红,最后变成明晰的深红色。   “这是什么?太阳?句号?戒指?一筒?”   人们的猜测让人联想到上次白蟒吐出的石头,上面的三角形标志。   酋长从家里拿出来那块石头,两块石头像磁铁般吸到一起,拼成了一块。   众人惊讶地发现,自从拼成一块后,它们俩就不分彼此了,中间一点缝隙都没有,就像它俩从来就一体。   这种现象,酋长和巫师依旧没有明确的结论。   但冥冥中,人们都联想到一个可能性。所谓的神石,是不是打算这次以这种拼图游戏的方式,让他们收集所有的碎片,拼成整体?   看它的边缘,两头依旧参差不齐还缺乏其他的部件。拼到一起的部分,则呈现出小半圆的雏形。   一个三角形,一个圆形,那么,接下去又会出现什么形状?   它到底还缺多少块石头,又会在什么离奇的地方出现?   答案都没有,但至少,接下去神石的部件有了较为明确的标识,那就是它上面的标志。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七日 野蛮人   小石块的出现没头没尾,也没提供多少头绪让人去猜。   它被在场的人们传了一圈回到酋长手里,讨论不出什么结果,人们转回心思专心用膳。   晚饭期间,崔晓姝热情地向人们传授了海盐的提取方法,每个人都变成好学的学生,有人偷偷往自己碗里加盐,仿佛觉得更刺激食欲,干脆往莱蕾布汁里也加了一点,尝不出味道,就狠心抓了一大把扔进去,美/美喝上一口顿时被齁得够呛,周围的人拿过他的莱蕾布汁也尝了一口,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让文明人爆笑不已。   乌止支图人以实际行动品尝了“过犹不及”的苦头。   接下去的好几天,乌止支图族都沉浸在美食的富足里,狩猎队的行动迅捷有效,甚至也不需要外来人去参与。   老王警醒属下们恢复体训,四周的果林虽然属于乌止支图,仍不时有各种动物不知人心险恶,茫然造访。于是,常常不是两个姑娘被形如狒狒的动物吓得奔出丛林,就是邓启明或者焦诚羽一边惊叫,一边脖子上挂条小蛇或者背后爬着一只两尺长的蜥蜴从树林里冲出来。   乌止支图人民乐呵呵地望着他们的客人们大惊小怪。   邓启明恼羞成怒,捏住蛇的七寸,眼看就要下毒手时,老王制止了他。   “蛇不能乱杀,说不定是他们的宠物。”   邓启明:“……”   成天到处翻找神石的人们在离河不远的一小块平台发现了一窝鳄鱼蛋,不知母亲什么时候产下并孵化了它们,人们看到它们时,巨蛋里面正爬出几条头上顶着独角的微型鳄鱼。从头到尾大致一尺来长,朝没买门票的围观者“哈”地张开小小的嘴巴。崔晓姝惊叫一声,两个男子汉为了保护姑娘们,下意识拎起它们就要往河里扔,老王再次制止了他们。   “鳄鱼不能乱丢,乌止支图的地头上,说不定他们会收养为宠物。”   众人:“……”   邓启明哭笑不得:“长官,他们为毛这么喜欢养冷血动物作为宠物啊!”   老王正色道:“这座岛上,他们是主人。他们决定什么能杀,什么能吃,什么则不能。规则是他们定,他们虽然也吃蛇肉,但那条白蟒他们就好好供着。鳄鱼也一样,是母亲岛运送过来神赐的宝物,总之在这里,他们想做什么都可以做,而我们,要做什么必须先知会他们,否则就是对他们的侵略。”   崔晓姝怔了怔:“那我之前捕鱼……并没有经过他们的同意……”   老王揉了揉她的头:“那是你运气好,碰巧解决了他们头疼的问题。否则等着吧,你早就没机会给他们制盐了。”   他的威胁起了作用,这里的一山一石都是乌止支图的财产,众人只得到允许寻找神石,其他的,叮到皮肤上的虫子都不敢拍了。   随着双方相处的时间拉长,乌止支图人发现外来客人们层出不穷的外界魔法。除了宦怡菲那块坚硬会开黑花的神奇小板儿外,还有晚上一摁就亮的火把,那个火把的光很亮,可以照射很远,而且关键是它几乎一点都不烫,还可以转动火把头把火光调大调小;当然也有烫的真正火苗——他们历来有保存火种的习惯,但遇到要新生火时,就必须用一根削尖的木棍玩儿命摩擦另一根干透的木柴,还要以枯叶、木屑辅助,以及熟练的技巧,等肌肉都酸痛了才会生好火,而外来人就不用,他们拿着小小的透明棍子,手指一按就可以把火生起来。此外,人们还发现了他们普兰托里更小的“普兰托”,虽然那东西跟他们的普兰托比起来,太软了点,但它可以随时开门关门,躺在里面似乎也很安心,连干扰人们睡眠质量的小虫也钻不进去。   人们朴实的崇拜让“天上人间团体”成员倍感傲娇,有一天,心血来潮的崔晓姝拿出她的化妆包,随手抓过一个十七八岁的黑姑娘,给她刷睫毛,涂口红,抹眼影,再把她的长发从耳朵一边斜着编了根歪歪的麻花辫,满意地望着这位由“天上人间”出品的杰作,并推出去礼见宾客时,乡亲们被吓了一大跳。姑娘的爸妈都没认出她来,等崔晓姝介绍完,二老揉着眼睛确认姑娘身份后,母亲仰天长啸一声,哭了个昏天暗地,敢情她还以为自己女儿吃错东西中剧毒了。   不过她那套庞大齐全的化妆品倒是很得狩猎队的青睐。小瓦拿着她的眼线液在自己脸上画了三条横线,虽然跟他肤色很贴近,但他惊讶地发现它用水都洗不掉。口红色牢度弱了些,却鲜艳醒目,膏体易于在脸上、胸口上画出任意想要的图案,而且,它也是防水的,只要不用力搓,好几天都保持了淡淡闪闪的颜色。   狩猎队员们恭敬新奇地试了一圈崔晓姝的化妆品,崔晓姝真是欲哭无泪。尤其看到自己的各色眼影被兄弟们抹到他们黑色的脸庞,口红划到他们大腿上后,她虚弱地笑了笑,揪着心口,把她在过去的世界中要花半个月薪水才能买全的高档化妆品全部赠送。   此举换来小瓦和几位队员感激无比的“唾沫结义”。   小姑娘哭丧着脸,宦怡菲逗她:“这样合适吗?好几次他们扛着猎物回来的时候,我都闻到汉子们身上浓厚的脂粉味!”或者又说,“哎,他们在用你的粉底液抹肋骨耶!”   同伴们跟着各种神补刀,崔晓姝最后崩溃得死的心都没了。   随着他们对乌止支图生活习俗的深入,文明人们也渐渐意识到自己被他们直截了当的文化氛围熏陶,做事说话都变得十分率性。   乌止支图岛白天暴热,晚上有时闷热,有时又凉爽得发冷;每天雷打不动一顿饭,这对于几千年饮食习惯都是一日三餐的华夏儿女来说是非常大的挑战,因此挨饿的时候他们用尽全力,吃饭的时候也是毫不含糊,个个都往“撑死也比饿死强”的标准里去下狠手;食物里肉的比重非常大,配合每渴必饮的“爱的蜜汁”,加上率直奔放的氛围带动,荷尔蒙时刻浮动在濒临爆表的危险地带,即使每日宿营地到海边往返跑的高强度体训也无法将心火宣泄干净。   老王发现,两个女孩精力变得十分旺盛,谈天做事跟嗑了千年人参一样不嫌累,甚至一直满口漂亮话的宦怡菲,最近玩笑时飙脏话的几率直线上升;崔晓姝化内力为“做功”,常常伙同露娜追着达克满山飞跑。至于两个男生,他知道的,除了动不动就上演一代宗师的斗法戏外,好几次,他们都违反老早立下的“禁欲”规则,偷偷自行解决。   老王叹口气,幸亏自己已到了某些事淡定大于冲动的年龄,不然也够呛。乌止支图有一种魔力,就是让人不知不觉中放下对别人眼光的在意。   想什么就做什么,让每个性格迥异的人统统变成了既憋不住尿也憋不住话的楞头小青年。   老王自己也免不了俗,骂人时,他惯常自动消音的文明步骤也没有了。为此,他特地开了个小会,让大家注意。属下们对于自己的过分率真做了反省,但会后,言行举止收敛甚微,反而有更加肆无忌惮的趋势。   难道这就是乌止支图岛的魔力?   好在他们的本性都很善良,否则万一谁是个性格中隐藏嗜血特质的人,这一爆发该怎么收场?   就在这种境况下,一天,丛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击鼓声。   鼓声以很快的速度传遍乌止支图的各个角落,正在各处劳作的人们立即停下手中的活,拔腿往各自家里跑,有人拉着老王他们躲回普兰托里,并分了两个乌止支图青年背上弓箭,拿上长矛跟进驻守。   “怎么回事?”女将们纷纷拿上匕首自卫。   焦诚羽听了听外面的喧闹声,翻译道:“野蛮人。”   这个词人们之前听过不止一次,没料到自己真的会遭遇到。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本该紧张的境况,幽暗的普兰托内竟弥漫起一种人人肾上腺素激升的兴奋感。   普兰托外,平地上已经没有任何乌止支图人,但从对面的普兰托门洞望去,每一个普兰托洞口都有搭好弓的箭露出头,以及紧密观察的视线。   阳光下掀起一阵腥臊的怪风,一个黑影落到老王他们藏身的普兰托门口,堵住门洞射进的金色阳光。   一张腮上挂下面条一样白胡须的老人脸伸了进来,并飞速往里窜。   速度迅雷不及,蹲守在门口的两个青年飞快掷出长矛仍没赶上,只见一股黄色的风飞扑上就近的人。就在“老人”张开嘴,满口倒勾的黄牙要咬上老王的腿时,一条看不清的扫荡腿把他踢飞,紧随后面的乌止支图青年抓住机会用矛狠狠把他钉到了地面。   人们先是望向扫荡腿的主人,只见焦诚羽正放下手臂,收住腿势。   关键时刻,又是他救了老王,老王脑中电光火石射出一句话,要不要以身相许?   但是下一秒,人们的视线就被地上嗝屁的生物吸引住,随即倒抽一口冷气。   这哪是人啊?   虽然长了一张人脸,但整个攻击过程都是爬行前进。他的个头跟十来岁的孩子差不多大,长了前前后后八条腿,腮上的“挂面”并不是什么胡须,更像是口里吐出的丝。   宦怡菲惊道:“啊,蜘蛛侠!”说完好像觉得这么诋毁她心中的英雄不太恰当,就换了个说法,“蜘蛛精!”   人们纷纷赞同,乌止支图青年插/进矛头的地方像爆浆一样喷出黄色的黏液,这种构造不是蜘蛛是什么?但它长了一张沧桑的老人脸,八条腿并不像蜘蛛那样带着坚硬的壳,而是长着人类的皮肤,腿根的连接处既不是人的身体,也不是蜘蛛的构造,反而像是大蛾子的蠕虫状躯干,整个组合别提多恶心。   问起乌止支图青年它的准确叫法,他们沿袭了只分敌我非黑即白的命名方式,一致毫无创意地称它为“野蛮人”。   人们疑惑起来,这到底是不是人?如果不是人,他们当然毫无愧疚,如果是人,能不能沟通看看?   他们本以为这场怪物入侵到此为止了,就在这时,门洞被又一片阴影挡住。   门洞外也响起此起彼伏异物落地的沙沙声。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八日 生存权力的争斗   又一只蜘蛛精探进头来,看长相好像还是个女的!   只不过它的身形比刚才那只要大许多,普兰托的门洞成功阻止了它的长驱直入,它不得不收起八只脚,把自己缩成一团往里挪。   握紧长矛的青年并没有怜香惜玉,反而趁它卡在门口时,现场捅穿了它,并把尸体挑着往远处扔开。   至此,普兰托的门洞设计才体现出独特的防御功能来。   看着又一只人——蜘蛛——大蛾子的结合体阵亡,文明人们都皱了一下眉。   焦诚羽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出人意料赤手空拳就朝着门洞奔去,收窄的出洞之路,他挺直身体,就像马戏团里杂技演员钻火圈似的,手掌轻轻在泥地上一撑,颀长的身躯就成功射了出去,透过门洞的狭窄视野,瞠目结舌的人们见他射出门洞后,漂亮地一个前滚翻,紧接着一个鹞子挺身就站了起来。   四周随即炮弹一般,好几只“蜘蛛精”扑向他。   宦怡菲:“啊,小受!”带着匕首跟着冲出去。   崔晓姝愣了愣,好像有人抢她台词,而且这攻受确定的CP是怎么回事?反应过来大叫一声:“姐!”也冲了出去。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混乱中邓启明嚎了声“小妹”,效仿焦诚羽,一个飞扑,结果因为经验不足,整个身体华丽丽地被向上的斜坡阻碍,“噗”地化身那什么啃泥。   众人不忍直视。   受挫的邓启明假装摔倒的不是自己,面不改色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   老王被这一剧情搞得哭笑不得,出去就出去,搞那么苦情干什么!知道的懂得这是同舟之情互帮互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四角恋呢!   屋内两个乌止支图青年对望了一眼,也出去了,老王则负责守着洞口,但凡看到蜘蛛精扑过来,就瞅准机会握住长矛往外一捅。   站到平地上的几个人在混乱中战斗,树上、地上、空中,大概有三四十只蜘蛛精在横冲直撞,它们从口中射出总体如手臂般粗细的白丝束,有的缠上树枝用以从一棵树荡到另一棵树,有的则缠上与它们对抗的人们手中的兵器,还有的,则通过普兰托的门洞缠住洞内人们的手脚往外拽。   焦诚羽以同伴们都从未见过的利落拳脚,一个腾空抡踢,5只围攻的蜘蛛精几乎在同时被踢飞出去,纷纷撞到树干上,滚到地上,跌进河里。邓启明利落地把一只朝他吐出白丝的蜘蛛精钉到地上,看到了这一幕,差点呆了。他天天跟焦诚羽互掐,敢情人家可能就用了一成的功夫,就让他觉得旗鼓相当。   真是屈辱啊!他朝一旁吐了口唾沫,把长矛扎进另一只朝他窜过来的蜘蛛精胸口。   就在邓启明把悲怆的心情发泄到黄色黏液四溅的厮杀中时,却听到焦诚羽边打边喊着拉瓦语。   这段时间,文明人们多多少少都会了一些乌止支图族常用语,他们听到焦诚羽喊道:“停!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想要什么?”接着就爆出汉语,“他妈的让你停你听不懂啊!揍性!”   三只不懂得倾听的蜘蛛精,随着话音被他踢飞。   场子上人们用近身兵器战蜘蛛战得白丝飘飘天花乱坠,搞得躲在暗处的弓箭手都不敢轻易放箭。   这些蜘蛛精攻势迅猛,防却很低。只要身体任意一处被矛或匕首,或者某处放出的冷箭射中,就像浆果被破开一样,“嗤”地爆出一股黄浆,死透。   焦诚羽的斡旋没有起到作用,那一张张看似人脸的面孔上,没有露出任何对人声有觉悟的神情。   邓启明大喊:“小焦焦,省省吧,跟它们没法聊天,没法成好朋友啦!”   像是为了证明邓启明的结论,蜘蛛精们一刻也没有消停,它们张口发出“哈——”的气音,吐着白丝,蚂蚱一样四处奔来,前赴后继对着人们张口就咬。同伴翘辫子的前车之鉴,让它们把目标转向看起来瘦弱得多的女生们。   可惜这些姑娘是被老王的体训锻炼得体能不输一般男人的汉子,她俩果断拼杀,虽然刀法拳法扭曲诡异,但命中率才是王道,她们俩横劈竖砍,愣是没有让蜘蛛侠们占到一点便宜。   小瓦带着几个近身搏斗高手也加入战局,随着战线拉长,四处堆积的人面蛛身尸体越来越多,腥臊气弥漫空中,令人们顿感自己身上无论男人味儿还是女人味儿都消失殆尽。   随着最后一只蜘蛛精被老王暗处扎出的冷枪戳爆,场子上寂静几秒,接着就从四面八方传出普兰托里闷闷的欢呼声,人们纷纷冲出门洞在熏天的臭气中手舞足蹈。   跟“野蛮人”的争斗中,他们是常胜将军。   焦诚羽跟钻出普兰托的酋长问了句蜘蛛精的由来,酋长感慨地夸奖他道:“玉帝,你很勇敢,但是它们无法沟通。”他指着地上正被善后的人们拖走的一具具尸体,脸上露出深恶痛绝的表情,“它们,吃活人。”   焦诚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连食人族都嫌弃为“野蛮人”的异类,他们好和坏的区别在于,一个吃死人,一个吃活人;一个以虔诚求继承美德的心吃自己人,一个以缺心眼儿但求果腹的欲/望驱使吃别人的人。   这么一想他顿时又有点迷惑,说到底大家不是都吃人吗?用意不同哪怕做差不多的事就性质不同了?   当然这种问题哪怕跟“宇宙之子”也是无法商讨的,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无聊,硬要这么掰扯的话,哪怕身为“文明人”,他们也以其他活物的生命为自身补充蛋白质。按宗教的说法,众生皆我兄弟,他们可以那么做,为毛就有理指责食人族的传统呢?那不是又要当什么又要立什么吗?两者究竟是一回事儿吗?   就在他纠结在这个哲学难题中无以自拔的时候,身后刮起一阵更加强大的腥风。   海碗粗的树木被这阵风刮得枝叶乱扫,河水泼上岸边,空地上尘土飞扬,人们本能闭上眼睛。   只听一声仿佛大地深处传出的“哈——”的气音,有孩子被吓得尖声哭叫起来。   邓启明愣了愣道:“造这么大势,是不是大Boss来了?”   自从贪懒而动脑筋想出捕获“回锅肉”的巧劲以来,邓启明的脑仁儿就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这一天发生的事第二次被他不幸言中。   只见树林间冒出一张足有四个摊开的煎饼果子那么大的脸,它从河对岸缓缓爬来,端着Boss的架势,爬到河边,忽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哈——”,竟用两条后腿支起身体,个头有五米高,人们还没想通它的长相到底是不是随了“隔壁的老王”,它的大饼脸就没入莱蕾布树枝枝叉叉的笼罩中。   愣在原地的人们望着它的举动,满头雾水,但从它缓缓蹲下的后腿就在猜它是不是在憋大招。   随着枝叶断裂的噼啪声,它猛地一窜,竟从遮掩它的树木后跳过了河,轰地落到散落乌止支图族人们的平地上。   护城河失职了。   本来离它有一段距离的女人小孩瞬时几乎贴到了它身上。   人们一声尖叫,拔腿就跑。谁知它猛地从口中吐出一大束白丝,缠住了一个八/九岁女孩的脖子。   说时迟,那时快。焦诚羽脚下用力,旋风一般冲过去,前脚掌踩着它因为直立而虚晃在空中的其他腿攀上它的身体,并借力朝着那张大饼脸猛地献出一飞踢。   与此同时,孩子的母亲危难中勇敢地用小刀割断了它的白丝,和邻居们协力抱着猛咳的女孩躲到安全地带,老王赶紧跑过去帮她检查伤势。   被焦诚羽狠狠踢中的怪物愤怒了,焦诚羽双脚刚刚落地,它就如它先前那些子民一样,也俯下/身,朝让它下巴锐痛的小子冲去。   场地上一片混乱,怕被误伤的人们跑的跑,摔的摔,勇士们朝它庞大的身躯射出冷箭,不知道那些箭镞遇到了多厚多铁的皮肤,纷纷落到地上,对它一点伤害都没有。   焦诚羽成了它死追的目标,为了不牵连别人,他冲进果树林,绕着8字跑路。   这种经典的奴隶逃亡路线果然给庞然大物带来了巨大的阻碍,大饼脸怒气冲天,却不得不被莱蕾布树枝连连抽耳光,让它怎么也接近不了那个林间灵活逃窜的小子。   暴怒间,它开始放大招,朝焦诚羽铺天盖地地喷射出腰一般粗的白丝束,柔韧的丝就像有了生命,穿透树枝的缝隙,其中一小束准确缠住了焦诚羽的脚踝。   焦诚羽脚下一滞,下一刻就被倒吊着拎上半空。   完蛋!大饼脸正在飞速靠近,这种状态下,就算狠狠给它一拳,力度也会因为他没有借力点而消减大半。   就要成为这只怪物的晚餐了吗?   “145!”一个女声传来,宦怡菲冲到附近,朝他抛出一柄匕首。   焦诚羽抬手稳稳地接住,趁着宦怡菲奔跑经过大饼脸身边,朝它一条腿猛踢一脚就跑的当口,他割断那束白丝,以肩部着地,毫发无损地重新开跑。   捞到嘴边的肥肉跑了,大饼脸一声咆哮,更加狂怒地开追。   这一次这个小子更加狡猾,他拉大了8字的半径,让它频频吐丝也无济于事。   即便如此,焦诚羽悲催地发现自己的肉体开始分泌乳酸,说到底他还是个凡人,这场死亡追踪游戏中,他的肢体渐渐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宦怡菲再次帮助了他。   他听到她远远朝他喊着什么,但怪物发出的呼哧声和他透支体力的耳鸣让他听不清楚。   “什么——”   他意识到宦怡菲的智商在这种时候应该不是“加油、加油”之类的简单鼓舞。宦怡菲好像跟周围人说了句什么,忽然就听到伙伴们大喊着四字经,紧接着乌止支图的民众也加入这场声援中来,山呼海啸地朝他齐声喊,他终于听清了。   他们在喊:“缠死丫的!缠死丫的!”   焦诚羽心领神会,他回过身劈手抓住怪物喷出的两股丝,把它们飞速绑到一棵树干上,然后拔腿引着大饼脸绕着那棵树兜起了圈子。   大饼脸不知中计,还一边吐丝一边追着跑,随着焦诚羽的步伐越来越慢,它猛然发现自己被自己的丝乱七八糟捆到了树上,几条腿从白丝间绕进绕出到最后只能徒劳在空中微微晃动,不再具备任何威胁。   人们跑上前来,焦诚羽单膝跪地平稳急喘的呼吸,在伙伴们的搀扶下站起身。   “喂,难为你长了这么大,我们谈和吧!”焦诚羽还没放弃他的目标。   回答他的,是一束新的白丝从大饼脸口中朝人们喷射而出。   焦诚羽忍不了了,他两步窜上它被紧紧束缚的身体,伸直双臂把手中的匕首狠狠朝它的胸口插了进去,调整刀势往下一拉。   一大股黄色的热流喷上他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九日 神石的谜语   那一瞬,焦诚羽心中爆出一句粗话。   妈的,这种黄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要是毁容的话,他也不想活了!   眼看玉帝给了大饼致命一击,人们也纷纷上前补刀。   焦诚羽则用尽力气爬到河边,掬起水狠狠洗脸。还好还好,皮相还是那副好皮相,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终于大战告捷的人们欢呼着把焦诚羽抬起来,抛到半空再接住。   焦诚羽满头冷汗,他现在就剩一口气吊着,万一身下的那些细胳膊细腿儿的接不住他,掉地上不得摔烂了?   显然没有感应到他的担心,人们把他当个排球似的一遍遍往天上顶了半天,他都快嗝儿屁了才把他放下来。   他就那样躺在地上,大半天才爬起身。   二话不说挂到宦怡菲身上,低声说了句谢谢,再没力气跟其他热情的粉丝们寒暄,直接爬回他的帐篷睡了。   人们也没介意玉帝的冷淡表现,场子里到处都是黏液和尸体,树枝上还白幡似的挂满蜘蛛精们吐出的丝,事后的清扫工作很大条。   崔晓姝捡起一把白丝,出神看了一会儿,这些丝每一条都如龙口粉丝一样粗细,十分柔韧,单条都根本扯不断。她忽然开心道:“咦,这个,可以做渔线!”   她号召大家把那些长长的白丝都收集起来,用河水洗干净再晾干。她兴高采烈地教人们做简易鱼竿,有史以来第一次遇到“钓饵”的鱼类,想都没想就中了招。望着人们欢呼雀跃进行着高雅运动,崔晓姝灵光一闪又开始教人们用打水手结的方式编渔网。   白丝最多最优质的地方,就是那只Boss丧生的树干。   崔晓姝跑去不厌其烦给大饼脸的尸体松绑,就在她一圈一圈卸下她的战利品时,大饼脸的伤口由于被放松,“哗”地喷出一大坨黄色的黏液。   “妈呀——”崔晓姝一声尖叫闪到一旁,却看到新坠落的黏液在草地上流散开,一块白石从黄黄的液体中析出来。   相较之前的两块,它的体积大一些,就像是从一块大饼里掰下的一块,或者说是一片扇形的披萨饼,只不过披萨尖头的部分被一个牙齿很乱的家伙咬过。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如果不把焦诚羽的小命当命的话,得来也全不费功夫。   她欢呼雀跃地捡起它,就跟从肉汤里发现的那块石头一样,那些恶心的黏液自动褪去,托在手上白白净净一块。   她拿着它奔到邓启明身边,抬头看了他一眼,就收起脸上的兴奋劲儿,转过脚步一蹦一跳朝宦怡菲跑去。   邓启明看出她的潜台词,万分受伤地哭喊:“喂,小妹你什么意思啊!嫌我傻是吧!”   俩姑娘已经窸窸窣窣说着话朝老王走去,之前那个被蛛丝缠身的小姑娘脖子上有了一点淤青,别的倒没什么问题,小姑娘十分勇敢,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没有哭。老王跟她妈说热敷一下瘀血散得快,说完就愣了一下,很快拿来自己行李中的毛巾,在孩儿他妈如获至宝感恩戴德的眼神供奉下,教她怎么用这种比叶子还软,可以吸水还揉不烂的离奇材料。   做完这些琐事才回过身顾上两个丫头,邓启明不甘智商被鄙视,也放下手里的活儿屁颠屁颠跟过来凑热闹。   这期间,纯白色的石身上早已自动把标识镌刻完毕。   一段黑色的箭头。   可同作为指示方向的标志,它跟当初水晶中的小蛇比起来差远了。人家那是无论怎么转,始终首尾一致望向乌止支图的土地;它呢,转到哪儿就指到哪儿,一点立场都没有。   “长官,我觉得它像是小瓦他们打猎的箭。”邓启明为了洗白自己被崔晓姝打上的“低智”标签,率先说出自己的推断。   老王没好气地回应道:“是,所有箭头都长得像他们打猎的箭,这就是为什么它们叫‘箭头’!”   崔晓姝和宦怡菲脸上同时露出揶揄的笑容,为了给同伴一点面子,她俩不约而同抿紧嘴掩饰,反而搞得两张嘴抿得像作业本上小小的勾,笑容更明显了。   老王望着两个丫头幸灾乐祸的表情,企图带过她们的注意力:“看它像什么不要紧,关键是最好能猜到它们的意思。”   邓启明听到这种像是宽慰,更像是埋了个钩子的话,顿时觉得很虚弱,他挠挠后脑勺:“它的意思,我想是打猎……那什么,我去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活儿要干的……”说完就鞋底抹油溜了。   两个姑娘大眼瞪小眼,也猜不出什么来。老王挥挥手让她们退下,自己拿着石头找酋长去了。   焦诚羽眯了不久就醒过来,梦里全是那张口吐白丝的大脸,他梦见它用白丝把他卷进嘴里,一阵乱嚼后咽进肚子。下一瞬间他变成了那个怪物,满山追着逃跑的小动物,追上就一口叼进嘴里。他把它们连皮带骨嚼巴嚼巴吞了,完了打了个心满意足的饱嗝。   望着帐篷顶,之前为了乌止支图的苍生而爆发的英雄气概全然没了。这个恶梦给他带来了阴影,以致于晚上端着一海碗炖肉,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由于不折一兵一卒在对抗“野蛮人”的战斗中大获全胜,这天的晚饭时间,乌止支图族人都兴高采烈,对着外来客人们的态度越发恭敬和亲近。这种感觉难以形容,就像人们对着自己爱戴的长辈,恰好长辈也很喜欢这个晚辈而产生的一种互动。   族中有很多看起来就比文明人们年长的人,因此自拟为长辈是很不恰当的想法。但总而言之,外来人们对于这个在过去的世界中存不存在还是个问题的族群产生了越来越重的情感羁绊,一想到要跟他们道别,就有一种不舍的情谊从心底里流出来。   想到离别,焦诚羽就挪到宦怡菲身边,捅捅她:“姐,听说你们又找到块零部件儿?”   宦怡菲点点头,拿块石头在地上画下一个箭头:“长这样。”   焦诚羽想了想,问道:“什么意思,有线索吗?”   宦怡菲:“二副说,这让他想到狩猎队的箭。”   焦诚羽对此未置一词,抬起头望了望即使在晚饭期间也箭筒不离身,警惕四周的“巡警”们,拿过宦怡菲手里的石块,在箭头旁边的土地上依次画下一个三角形,一个圆形,分别标注黄色,红色,转头问了宦怡菲箭头的颜色后,写下“黑色”。   热闹的晚饭“流水席”间,两人一同抽离地对着地上的涂鸦发愣。   同伴们见状也围了过来,五个人同时入定。   半晌,崔晓姝喊回焦诚羽的魂:“145,你想到什么了?”   同伴们纷纷回过视线,对他的智商抱起很大的期望。焦诚羽环顾同伴们热切的双眼,捋了捋思路,沉声答道:“嗯……什么都没有。”   同伴们:“……”   崔晓姝无奈道:“那你刚刚在想什么?”   焦诚羽维持懵懂的表情:“发呆啊!”   崔晓姝:“……”   邓启明乐滋滋地对她说:“看吧,至少我还想得出‘箭’,对不?”   宦怡菲在同伴们的拌嘴中,忽然出神地望着四周男人们的“皮革遮羞布”,若有所思地出声道:“哎……我说,是不是他们那‘屁帘儿’啊?”   同伴们忍不了了,“嘁”了一声打算闪人。   焦诚羽却因为这句提醒,目光凝聚,就像一只灯泡在他头上“噌”地亮了。   “对,对!”他的声音唤回准备四处散去的同伴,伸手在地上比划,又激动地指到空中乌止支图人们身上的某处,“三角形,是他们的衣服,你们看,他们的已婚男人围的是三角形的遮羞布,已婚女人穿的是三角形的‘比基尼’……总之他们的衣服总体而言都是三角形!”   人们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只有宦怡菲跟上节奏:“对,那假设二副说箭头的意思是正确的,今天找到的石头指的就是他们的狩猎工具。”   邓启明的思路被肯定,顿时就来劲了,激动道:“什么叫假设正确,就是正确的好不好?就说嘛,我的智慧是很具有建设性的!”   说完盯着崔晓姝,小姑娘十分捧场地对他露出“士别三日”的眼神,接着就问道:“建设性大脑,请问中间这个圆圈是什么?”   邓启明挥挥手:“唉,别什么都指望我好不好,你们也需要进步。我和怡菲姐一人想了一个,剩下的归你们想。”   话音刚落,焦诚羽就接口道:“我想是个碗。”   众人无语地看看他,再回头看看自己手中端的东西,诺大的一个圈圈横在自己眼前,于是更加无语了。   焦诚羽的思维栓结被疏通,优质的CPU开始运转:“乌止支图是个非常纯粹的,人们存活的地方。神石本来就是属于他们的东西,自然会围绕他们的生活展开。”   他顿了顿,问道:“纯粹的生活基本要素是什么?”   崔晓姝抢答:“柴米油盐酱醋茶!”   老王敲了一下她的头:“我还‘琴棋书画诗酒花’呢!你说的,他们只有两样。你的小脑仁,能不展开那么多没用的不?”   邓启明幸灾乐祸地看着小姑娘烦恼地伸手揉自己被敲的地方,把老王的原话简化后逗她:“能不没用不?”   焦诚羽若有所思地望着面前人可谓打情骂俏的举动,淡淡道:“晓姝说的不完全错,纯粹的生活涉及到四个基本项,就是‘衣食住行’。”   宦怡菲把面前的图像对盘了一下,总结道:“三角形是衣,圆形是食……乌止支图人的‘行’,他们不骑马,走路也不穿鞋,不过……他们但凡要出村子都会带上他们的弓箭,那么,可以说这三样都对上了。”   同伴们认同地点点头。   老王起身请酋长拿来已经被拼成一大块磨盘般的圆环状白石,酋长特地强调,新找到的石头本来是单独放着的,但他一眼没看见,它就自动跑去跟自家兄弟抱成团了。它们显然还自动修饰了一下组合形状,本来没有多少形状可循的零碎石块,现在就像个小锅盖,中间是个圆润的小洞,此外,锅盖还差一片扇形的石头空缺。   这么看来,他们的推断是没有错,目前就差“住”这一项了。   焦诚羽伸手量了一下空缺的大小,还差巴掌大的石头部件。   他沉吟了一下问道:“你们说,接下去会是什么样的形状来表达乌止支图的‘住’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日 达克的天文蛋   其实所谓的神石将用什么图形表示“住”并不重要,那是神石自己的事。   重要的是该去什么地方找剩下那块石头。   怀抱这个悬念,大家对于乌止支图人的居住形态也开始关注起来。   他们发现无论是给他们拱手让出自己家的小瓦家里,还是之前拜访过的酋长家,都没有床铺。这对于懂得用粘土和树枝修建普兰托的人类来说,很不可思议。   连鸟都知道拿羽毛和软草垫窝不是?   不过这件事还没纠结清楚,这天晚上在平地上守夜的焦诚羽和宦怡菲就被一声尖叫吓了一跳。   那声尖叫音色很诡异,来自他们的普兰托。   两人对视一眼,普兰托里有三个人在挺尸,而这声尖叫倒像是邓启明被非礼后,惊怒无助的控诉。   谁非礼了他?崔晓姝?还是……老王?   尖叫声还在继续,两人飞速朝普兰托跑去,摁亮手电才看到邓启明在帐篷外蹦哒,而老王、崔晓姝、露娜和达克都懵懂地缩在自己的角落里。   有邻居也被叫声吸引进来,大家围观邓启明打着赤膊的拍打舞,他满脸扭曲,不住在自己身上狂拍。   大家不明所以,邓启明羞恼万分:“快帮帮我!我被袭击了!嗷!”   焦诚羽拿着手电上前,才发现他身上爬了一些蚂蚁状小虫,它们身体虽小,钳子却很大。邓启明身上肿起一个个野草莓大的包,被他拍掉的那些,身子断掉了,钳子却还紧紧地夹着他的肉。   宦怡菲赶紧上前,替他把嵌在肉里的螯挖下来,让邓启明又狠狠地吃了一回苦头。   焦诚羽蹲下/身,手电光照到一条黑色的蠕动的细线,线是从普兰托的入口进来的,延伸进邓启明和老王的帐篷里。   刚得出这个观察结论,就听老王呼地窜出了帐篷。   “靠,全部往里走了!”老王肩上驮着露娜,庆幸自己跑得快。   跟进来的邻居说了一个词,就掉头走了,回来时手里拿了一把小刀,一只小皮袋,袋子里挤出绿色的膏体。   他笑呵呵地看邓启明在宦怡菲和崔晓姝帮忙扯下浑身大包上的黑螯时痛苦的嚎叫,递过小刀和皮袋给焦诚羽,说了句:“用刀刮下来,再涂它。”说罢转身出去再拿了支火把过来,在他们的普兰托门口一阵烧烤,成功改变那条细线后续军队的前进路线后,才进来用火焰烧光剩下的蚂蚁。   等老王他们帐篷里的蚂蚁也被赶出来消灭干净,他才好整以暇地旁观邓启明被凌迟的惨状。   “不是用这边,是用这边。”外来人显然没领悟他的意思,拿着小刀小心翼翼去割邓启明身上的蚁螯,割半天还不如用指甲剥来得快,不小心还会留下一点点小伤口。他接过小刀,用刀背在邓启明深深嵌着巨螯的地方猛地一刮。   邓启明结舌一瞬,下一秒就发出惊天动地的嘶吼。   众人:“……”   刮下蚁螯的皮肤上冒出血珠,那位邻居立刻给他挨个涂上绿膏。   老王研究了一下地上蚂蚁的尸体,总结道:“他说的那个名字,我也不懂,但这个大概是行军蚁的一种。热带雨林里面有一种蚂蚁,也是这样乌泱泱地动辄几百万只,一路上遇到什么就吃什么,基本上也不轻易改变行军路线。”他望着身上还残留N多蚁螯的邓启明,同情地道,“你我同床共枕,苦都你一个人吃了,不好意思啊!不过好在你还活着,既然这样,你就多忍耐一下吧!”   仿佛意识到老王的“临终赠言”进行完毕,邻居童鞋望了一眼邓启明身前的一大片蚁螯,把刀背凑了上去。   邓启明幽怨地扫了他一眼,就把手塞进嘴巴。   星月照亮的乌止支图土地上,响起一阵阵沉闷冤屈的呜咽。   好容易处理完伤口,邓启明上半身已经没几块完整的皮肤了。他被涂得像个长了癞子的绿巨人,眼泪汪汪梨花带雨。   宦怡菲好奇地问道:“帐篷的密封性不错呀,也没见哪里被它们咬坏,你怎么中招的?”   邓启明抽抽搭搭地哭诉:“两个男人睡在一起,闷;天又热,我就把门打开通通风……”   老王意识到这个猪一样的队友虽然害了他自己,但其实在当刻,他也有百分之五十被误伤的风险,没好气地补上一刀:“自作孽!这下爽了吗?幸亏你没脱裤子,不然非得跟着怡菲姓不可!”   宦怡菲“嗷”了一声,皱起眉头道:“长官,能不让我躺枪不?”   她紧接着想到一个问题,转身问邻居:“你们床都没有,会不会经常被它们袭击?”   “床?”邻居诚实地露出“理解无能”的神情,摇摇头解释道:“干活儿时不小心会被它们咬,睡觉不会。”   外来人异口同声问道:“为什么?”   他歪起脑袋,觉得解释徒劳,就身体力行走到旁边的空地上,扬起爪子飞快地在地上刨了一个坑,自己躺进去,再用松软的土把自己盖严,只留个脑袋在外面。   略略抬起脸跟围上来的人们耐心演示:“如果它们来,我们就……”说着把头也用泥土盖起来。   几个人瞠目结舌,有人在他们家里自助活埋了!   焦诚羽蹲下/身,把手放在对方头部那堆泥土上,回头对同伴们报告:“咦,奇怪,他可以透过泥土呼吸。”   邻居大概意识到大家懂了,他手脚并用从自己堆的坟包里爬起来,满脸自豪的笑容。   文明人们呆了一瞬,纷纷蹲下/身学样刨土。这才发现普兰托里地上的泥土非常松软,怪不得这里的人不用床,床又难做,还被限制了大小,他们更不懂得什么是褥子,像这种刨坑自埋的方式,搁哪儿想睡就可以睡,还舒服,自带被子,甚至可以平和地躲过行军蚁的袭击。   跟他们因地制宜的生活方式相比,现代文明什么的真是弱爆了!   历经完这个怪叫连连的小岛惊魂夜,邻居回去睡了,两个伙伴回到守夜的岗位上,老王也心有余悸地躺回他们的帐篷,打着电筒再三确认帐篷里没有一只蚂蚁,才闭上眼睛。   邓启明望着崔晓姝一脸的新鲜样,不知道小丫头在想什么。   忽然看她蹲下/身,刨了个小坑,抓着达克就往小坑里塞,不顾人家翅膀和爪子惊恐万状地扑腾,好心好意地劝说:“达克乖,睡外面太不安全,会被蚂蚁吃哦!”   邓启明惊讶得嘴都合不拢,小姑娘已经快手快脚把达克壮硕的鸡身埋进土里,只剩一个鸡头露在地面上无助地悲鸣。   他赶紧挪动他伤痕累累的绿色身躯过去,劝慰道:“哎哟,小妹,它又没手,万一蚂蚁真的来了,只剩颗头,不是被咬得更惨?而且,放它在外面,蚂蚁也是它的下饭菜呀!”   小姑娘扑闪着大眼睛,意识到二副的话有道理,就又乐此不疲地刨土把达克放出来,沉思道:“那……要不要把露娜埋进去?”   帐篷里亮着手电的光被熄灭,老王沉闷的声音传出来:“露娜已经睡着了。”   两人被黑暗笼罩,邓启明正要搜肠刮肚开导陷入活埋游戏无法自拔的小姑娘,忽然见一小团黑影奔出了被月光照亮的门洞。   他心里一紧,朝门外守夜的伙伴通气:“不好了,达克离家出走了!”   帐篷里有人呼地坐起身,就在这时,整个大地传出一阵深沉的震荡。   守在月光下的宦怡菲和焦诚羽听到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眼见达克狂风一般卷进旁边的小河里。   作为老王的鸡,达克有时候特别糟心地领悟到,作为一只爪不能缚人的鸡来说,人世间太难混了。它把自己泡进河水,它需要冷静。   就在它爪子触到河水的一刹那,整个大地晃了晃。   普兰托里,老王率先奔出来,随后是邓启明和崔晓姝。   眼见宦怡菲湿嗒嗒地已经抱回了水上独漂的达克,一行人才放下一半心。   剩下的另一半心思,当然在刚刚十分明显的震感中。   其他普兰托里也陆陆续续跑出来其他的乌止支图民众,看来刚刚那一瞬的震荡不是来自心灵,而是真实地来自外界。   地震了。   人们面面相觑。   可是貌似就震了那么一下,接下去半天都没有动静。夜色中微风怡人,星光深沉,没有任何不祥的迹象。   就在人们放下戒备,打算顺应生理困倦的呼唤,要回屋继续自埋的时候,天地间亮了一瞬。   宦怡菲抬起头:“哇噻!”   夜空中划过一条长长的亮线。   崔晓姝欢叫了一声:“流星!”   话音未落,只见又一条亮线闪过,她愣了愣,接上一个字:“雨!”   人们纷纷仰起头,随着崔晓姝那个“雨”字出口,天上就像谁放了礼花,想来放礼花的这个人肯定是个富豪,不稀罕金钱的贵重,统统换成漫天飞溅的花火。   场地上一片惊喜的声音,深蓝的天幕上四散落下密集的炫光,像磅礴的雨幕,势头庞大,不歇气地落了好久。   如果卖火柴的小女孩在现场,肯定会悲天悯人地认为,是不是整个地球的人类要被灭族了。   焦诚羽心里默默算着时间,这场流星雨自开始到结束,足足大肆地下了三个小时,直到天际发白才骤然止住。   在有关流星雨的记载中,这种时长的流星雨并不罕见,甚至有很多流星雨下整整一夜也是有的。但这种势头,以肉眼都能见到的流星瀑布就很难遇到了。   至于它的触点让人也倍感离奇,难道是达克不堪屈辱奔出人类的庇护引起的么?   肯定不是,要相信这种原因,他干脆改入乌止支图籍算了。   联想起之前邓启明被行军蚁袭击,还有那一次的震感,也许蚂蚁的大规模迁徙和达克“舍身赴清池”都是天象引起地壳变化带来的动物预警?   这么一想,所有的现象就很好解释了。   两个字,巧合。   跟守夜人一起度过了小半夜的人们疲惫不堪哈欠连连,但当晨曦破云而出时,人人都振奋精神如平常一样该干嘛干嘛去了。   崔晓姝拉住达克,摸着它的头道歉:“对不起啊达克,我再也不埋你了,你爱睡哪儿睡哪儿吧!咱们回去眯会儿行不?”   谁知达克毫不留情,大声咯咯哒抗议,从她怀里挣了出去。   人们无奈地看着它聒噪地叫着满场子跑,就像受惊过度不愿再相信任何人的甜言蜜语,忽然在一棵莱蕾布树下停了下来,   焦诚羽喊了声:“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一日 新月之夜   同伴们虽然没懂哪里不好,但怀抱着对高智慧生物的盲目崇拜,跟着他撒开腿朝达克奔去。   焦诚羽:“它还没老公,就要下蛋了!”   众人:“……”   老王定睛一看,达克涨红了一线小鸡冠,小眼睛瞪得溜圆。   这一刻他有点激动,达克还是一只婴儿鸡开始,就跟了他。历经一年,终于能独立下蛋了。无论焦诚羽如何担心它没有老公,他都感受到嫁女儿的既喜亦悲之情。   众人紧张地围着它,达克开始闭嘴,暗暗发力。随着一声轻微的“噗”,一只黑色的鸡蛋滚落到树下的草丛里。   人们还没回过味儿来,达克已经没事儿人一样走了,丝毫没眷恋它的产物。   且先不管它多没良心,不过,为毛它的蛋是黑的?   宦怡菲捡起它,啊了一声。不用解释,大家都看到了,一时间个个眼睛都瞪得像达克下蛋时那么圆。   黑色的蛋壳上,分明星罗棋布地点缀着大大小小的五角星!虽然星座不是他们所能辨别的,但人人可以摸着左胸的良心保证,这绝对是他们自从穿到这个神秘的空间后,夜夜仰望的星象图!   焦诚羽愣了愣,扫盲道:“这是‘天文蛋’。”   说完又觉得不对,曾经他见过的那些天文蛋、彗星蛋之类的东西,虽然离奇,但那些都是正常的蛋,无非图案让人觉得有星象的联想而已。没有一只像达克生的这样,万分明确地知会人们这是黑夜和星星。   就像是蛋壳绘画般清晰精致。   老王接过蛋,起身要去请教酋长和摆子这个到底表示什么,却在转过身的时候,不幸地与另一围观者撞了个满怀。   那只小心轻握的黑蛋在两具躯体碰撞时飞出来,焦诚羽快手去接,当他十足把握地抓到它时,只听一声“喀啦”的碎裂声,人们的心也跟着碎了。   蛋液从焦诚羽的指缝间滴下来,他脸色惨白地望着它,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忽然觉得手心里有东西在膨胀,他赶紧摊开手掌,一块白石从他手里的蛋液中析出,越长越大,最后长成了巴掌大的扇形。   人们发出一声惊叹,标志着“乌止支图的住”的石头终于被召唤出来了。   它维持着白白净净的状态,中间凹陷下一个小小的深土黄色的等腰梯形。   说是等腰梯形也不全对,它的上底很短,也不是跟下底平行的直线,而是向上拱起的弧形。   由于有了明晰的答案,对盘也很容易,这个坟包状的东西,不是乌止支图的普兰托又是什么呢?哪怕他们睡觉时自我活埋的状态也是这个形状啊!   老王拿过它,再次兴奋地冲向酋长的家,对着那大半块锅盖一拼,一整个中间带5公分直径圆心的大型和氏璧拼合完成。他举着它奔向同伴们,今天神石组合完成,达克诞下第一枚鸡蛋,真是双喜临门!   “可以回去啦可以回去啦可以回去啦!!!”   同伴们乱七八糟抓过人就抱着跳,复读机一样欢叫。   酋长在摆子的陪伴下走近欢呼雀跃的五个人,笑眯眯地说:“其实,今晚就是新月之夜。”   众人:“……”   这么说的意思是,他们搞七搞八终于把神石拼凑完,哪怕即刻回去,也根本一天都没有提前。酋长说过,神石自己会在新月之夜出现,他们之前就算不找,坐等今天,也没什么差别,无非他们过得更加辛苦,其间每一次高兴也是白高兴,那些调动高智商来做的推断,也是白推断而已。   生活有时候就像笑话,有些事无论你多希望它早早到来,为此你拼命努力,到最后它还是老时间老节点不紧不慢出现,让你怀疑之前的努力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   可即便如此,大家还是觉得很高兴,相较两种过程,如果退回去让他们选,仍然是他们自己东翻西找,殚精竭虑拿到的结果更让人振奋。   于是,他们只是愣了一下,马上又活蹦乱跳起来,就像旧时的劣质光盘播放到疯狂舞蹈那一段时,忽然卡了碟,接着电脑的自动纠错功能让它继续播放。   众人:“可以回去啦!可以回去啦啦啦啦!”   酋长:“……”   好吧,得在今晚赶紧把这群多嘴的八哥送走,不然他的耳根子没办法清净了。   想到晚上就要打道回府,天上人间团体望着这片他们共同生活过,打打杀杀过,差点死过,失败过成就过的土地和早已熟识的人们,再度陷入万分不舍的内心戏。   最后一天,他们热情地全员参与了狩猎队的陷阱游戏,捕捞队的钓鱼环节和后勤部的果实采摘及拉网捕鱼的所有工作,并在夕阳中做了两次海边往返跑。   岛上傍晚起了雾,这在人们本次的整个经历中都是罕见的。天上太阳隐去,天色随着阵阵微风降沉为深墨绿色,看不到密云,却能见到天幕上不断流窜过的蓝色闪电。   五个人深呼吸,拿上收拾好的行李,围聚到场地中间的小小“演讲台”。说是演讲台,不如说是一个祭台更为合适。除了第一天晚上,摆子在它旁边发表过祝酒辞外,平常吃晚饭时,上面雷打不动会奉上新鲜的食物,而这个浓雾四起的夜晚,上面则奉上了神石。   酋长挨个拥抱了他们,其他人则不善表达地紧紧围着他们,小瓦站在乌止支图全体人员前面,眼眶有点红。他笑了笑,说:“我们学了一首你们的歌,当做礼物送给你们吧!”   宦怡菲心口一紧,这一刻虽然很感动,但她还是不希望他们唱出那首让人惶恐的“乡摇”。   小瓦在酋长的默许下,抬起手做了个开始的动作,几百人的乌止支图合唱团随即在越来越浓的雾中开唱。   宦怡菲完全多虑了,听到歌词第一句,她的眼泪就积满眼眶。   “……旅人的孤独歌声绕帆而逝……一定会再相见……”   崔晓姝抹开眼泪,几个男人也都抿紧嘴唇,眼里闪现水光。   即便如此,即将告别的五个人脸上都是亲热的笑意。   天上墨黑一片,往常每天都有的圆月,此刻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摆子对酋长耳语一句,酋长微笑道:“时间到了。”   老王点点头,他的肩上扛着露娜,这次不能再把它落下了。   摆子围着祭台念念有词,顶着鲜艳的羽毛头饰腾越起来。随着他颤颤巍巍的声音,神石渐渐通透,并晕起幽蓝色的光辉。   天上流窜下的闪电越来越密集,雷声滚滚不绝于耳。神石的光芒范围越晕越大,光亮越来越强,人们盯着它,就在它的光强烈到眼睛承受不住时,一束光柱从圆心的孔里汇聚射向天空,一秒后,骤然暗灭。   四周陷入纯黑。   这种穿越方式真离奇,没有电视剧里那种套圈儿似的光圈,也没有被吸进去的感觉,没有不可抗力,连一丝风都没有。   过了好一阵,眼睛才适应了四周幽暗的光,看到雾霭中同伴们的脸。   众人:“……”   宦怡菲:“这里是哪里?”   老王:“……不知道。”   邓启明:“不是该穿到原来的地方吗?怎么这里还是乌烟瘴气的?”   崔晓姝:“那个……我说句话你们不要打我啊,我觉得我们没动。”   焦诚羽转过身,用拉瓦语问道:“酋长,出问题了吗?”   雾霭中那副人人已经熟识的嗓音尴尬传来,不是酋长还能是谁?他说:“好像不太对。”   众人:“……”   摆子嗡嗡地不知道吟了句什么,四周浓雾散去,天幕上重新泄下繁星的光。被微微照亮的四周围,乌止支图合唱团的全体团员都还在,一对对亮花花的眼睛盯着他们。   几个人真是死的心都有了,搞那么大阵仗,最终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酋长和摆子的脸也从星光下现出来,刚才大绽光芒的神石却完全黯淡,它此刻看上去就像块普通的石头工艺品,全然没了刚才直通天地的气魄。   摆子皱眉道:“神石不完整,神谕是这样提示的。”   他话一出口,四周就传来乌止支图族人略带惶恐的讨论声。   宦怡菲问道:“不是说一到新月夜神石会自动出现吗?”她抬头望望天上,的确没有月亮啊。   酋长神色凝重地摇摇头:“这次没来。”   四周响起更强烈的议论声,外来人不解地看看他们,显然族人们不仅是担忧他们回不去那么简单。   酋长解释道:“神石的庇佑对我们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它在每个新月夜出现,给我们带来足够的水和食物,母亲岛也会在新月夜受它指引给我们带来新生的物种。”   五个人愣了愣,焦诚羽问道:“不来会怎么样?”   酋长摇摇头,道:“我们就不能住在这里了。”   五个人讶然,酋长说神石会带来水和食物,不能住这里的意思,是指这里会没有能源补给成为荒漠?想想有些毛骨悚然。   老王抱歉地看看他的属下们,抛开乌止支图人可能“迁徙”这件事不说,退一万步,好歹人家还有去处;而回家这件事,他的属下们算起来快盼了两个月了,虽然大家从来不提回去之类的话,但临都临了出现这种事,心里的挫败他当然感同身受。   他决定振奋一下军心:“找到缺失的那块就行了是吧?”   同伴们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是摆子说神石不完整,在他们看来,那就是一块特别圆满的和氏璧,究竟哪里不完整?   难不成还有一个玉托?或者一条丝带什么的?   或者说是它中间本就不该有个圆孔?是块圆形的石头把洞堵住么?衣食住行都齐了,他们还缺什么?   要找的部件,真是一点线索都没有。一切再度退回到未知状态。   宦怡菲有意让大家安心,故作轻松道:“行,咱们去洗洗睡吧,明天一起去找。”   暗夜中,一旁的篝火被重新点燃。雾气尚未散尽,火光根本照不远。   由于这些外来人已经差不多都能听懂拉瓦语,加上接下去寻找神石缺件的责任重大,乌止支图的兄弟们坚持不再让他们加入守夜,全放去睡了。   收拾好的行李重新打开,难得人齐的普兰托内,焦诚羽说什么也不肯跟老王他们挤在帐篷里,自告奋勇学习本土人民,刨坑埋了自己。   泥土中的睡眠环境没有想象中难受,反而有点像在被褥里,柔软透气。低气压的普兰托里,宦怡菲的药片下肚后,她望着身边已然酣睡的小姑娘,羡慕片刻也侧过身睡下。   明天将是新的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二日 新的征程   早上醒来时,满室的暗红色光晕让人一时间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   钻出普兰托的人们被眼前的景物惊得合不上嘴。   天光是夹杂暗紫的橙色,朦胧暧昧的光线,分不清此刻到底是天未亮还是刚擦黑。莱蕾布树的果实一夜间大半掉落,含水量极高的浆果就这么簌簌地掉落到地面,混合泥沙,变成一堆shit。林间往常叽叽呱呱动物们的嗥叫清净许多,近乎黑暗的丛林里,只间或亮出一声鸟叫,曾经冒冒失失让灌木东抖西颤的兽踪几乎没有了。   天上出现两个照明物,一颗纯圆的橙色发光体,一钩细细的镰刀状惨白反光体。虽然知道它们分别是谁,也不是在原来的世界没见识过它们同时出现的场景,但这明显一加一小于一的光亮度,让人心里也顿时觉得不给力起来。   众人没料到酋长的预言应验这么快,想来他们搬家的计划也该开始了。否则莱蕾布树果实持续掉光,无法再制作“爱的蜜汁”不说,掉到地上的果肉由这种不温不火的温度孕育,这块土地很快就会变成腐臭熏天的分解者们的天堂。   “皇上,英雄,玉帝,仙子……”有人在精神分裂地叫他们。   五个人望向声源处,看到橙光满面的酋长和摆子,这两人向来形影不离,难怪崔晓姝会私下给他们凑对。   宦怡菲先跟酋长打招呼:“酋长,我们要搬家了吧?”   酋长懵懂道:“搬家?我们已经不在原来那个地方了。”   众人啊了一声。酋长没喝高吧?   酋长依然故我,解释道:“这里是‘黄昏’。”   文明人一愣,先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不在原来那个地方”,就算是他们睡梦中被乌止支图连根拔起移形大法成功,有把时间概念用作地点名词的吗?   焦诚羽追问道:“我们是怎么来的?”   这个问题问出就感觉很白痴,整个晚上他们除了睡觉外,一点推动地壳移动的贡献都没有作。   谁知酋长竟然能有答案:“用这个。”他指指自己的心口。   跳来的?一点通来的?再不济就算他们把心脏当做思考器官,难不成是想来的?   文明人无言以对,不管谁想的,反正他们压根儿没想过。要有这么丰富的想象力,老早去想更哈皮的世界了,犯得着还在林莽里瞎转吗?   酋长的话一点都不靠谱,看来等会儿得找一下昨天守夜的兄弟问问。   酋长像是看出他们的疑惑,继续解释:“我们的住处分为‘清晨’、‘正午’、‘黄昏’和‘黑夜’。‘清晨’最好,食物最多;‘黑夜’最坏,有灾难和死亡。‘黄昏’也不太好,没有‘回锅肉’那种吃的,最多是些鱼和小鸟。我们不常来,平常我们都住在‘正午’。”   仿佛为了佐证他的话,他抬手指向天空的两端,人们先前已经研究过的发光体,营造出的的确是黄昏时刻的景象。   对于这边的天象,他们实在无法发表任何言论。在这里,再丰富的人生经验和知识体系都完全无效。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劈开自己的头盖骨,让大脑不要再封闭在那个狭窄的空间里坐井观天。   酋长阐释的地点概念,于他们来说,当然也是理解无能。但即便如此,还是有切入点可以探知。   焦诚羽问道:“既然不好,为什么还来?‘黄昏’过后就会进入‘黑夜’吗?”   酋长摇摇头:“不是一个人的力量可以来的,神石没有来,大家心里都不好。不一定会进入‘黑夜’,关键还是要看所有人是不是想的一致,以及在‘黄昏’里怎么做。”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他们部族的信仰简直就是唯心主义的典范。   但大致情况他们也了解了,对乌止支图人生活有庇护作用的神石没有如约出现,大家虽然没有说,但人人心情沮丧,说不定还有一些怨怼。这种心情引导他们的环境变成了“不太好的黄昏”,如果在这里他们“表现不好”,还有可能让他们的处境走进充满灾难的“黑夜”。   宦怡菲担心道:“那我们要在‘黄昏’里待到什么时候?”   酋长:“往常神石都是如约而至,这样也需要等到下一个新月夜。如果它继续不自己完完整整来的话……总之,只要我们能找到神石缺失的部分……”他朝祭台上还健在的和氏璧抬抬下巴,“它没有消失,表示天神还愿意给我们机会。”   众人这才回过化繁为简的神来,不就找块儿查缺补漏的部件儿嘛!说不定就是块圆溜溜的石头,把中间那孔堵住就行了。那样的话,乌止支图人又可以回到阳光明艳的“正午”,无忧无虑唱他们新学到的歌子,入夜后冲进小树林每天一发地哈皮。而不是现在待在这个要死不活的环境里,为可能变得更差的环境惴惴不安。   邓启明摩拳擦掌:“那还等什么,走呗!”   “等一下,”酋长抬起手制止毫无头绪的他们,“我请巫师占卜一下。”   摆子闻言,点点头走到自己家后面的井边,那口井崔晓姝还记得,到岛上的第一夜,就是它里溢出了幽蓝的光芒,让众守夜人“远离毒品”,陷入酣睡。摆子跪到井边,捻起一点土,口中念念有词,完了把土洒进井里。   只见井口/射上来一团蓝光,蓝光中析出一块发亮的晶体。人们眼睛都瞪大了,那块晶体微微动了一下,悬在空中就以令人惊讶的速度膨胀起来,最后竟从中间抬起一个蛇头。   简直是当初老王那块水晶里出现的剧情的放大版3D续集。   看到这副场景的其他族人纷纷跪下,井口上空的发光体已然变成一条散发蓝光的水晶蛇,它在众目睽睽之下朝一个方向探出它长长的蛇身。   那个方向是离平地处大概一公里左右的一座山。   曾经他们见天跑来跑去的一座小山包,可谓熟脸,只不过在这种晚霞光晕的笼罩中,显得颇为诡异陌生。   指向那个方向后,晶体蛇就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倏然间就与它发出的蓝光一起消失不见。   无论摆子的方法靠不靠谱,也管不了小蛇是不是什么都懂,处于茫然无措境地的人们至少有了一个明确的指示。   但酋长脸上的表情却并不轻松,他喃喃说了句:“那边啊……”   焦诚羽见状问道:“那边不是常去吗?它怎么了?”   酋长放下视线看看五个无知的人:“在黄昏的那边跟正午不同,黄昏里,那边是我族的禁地,我们祖祖辈辈都没有涉足过,完全不了解,我父亲告诉我,只有那里不能去。”   酋长总是这样,不了解的事情,他说得就跟大难临头似的。   他的话可以忽悠他的子民,却吓不住来自崇尚冒险精神地域的文明人。   邓启明朝伙伴们挥挥手:“走吧!那什么,长官,你就留在这里等我们。不管能不能找到,晚饭前我们一定回来。”   老王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叫住宦怡菲:“四个人一起,你最大,你就当临时长官吧!还有,那边什么状况,你拿上你的航海日志,给我画回来。”   宦怡菲满头冷汗,不等她答话,老王就冷冷道:“不要解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呀,从我写航海日志那天开始,就在你那本儿小书上见天学我,记的东西没准儿比我的还详细。怎么,就这么想要篡位啊?”   宦怡菲讪笑:“写着玩儿,哪儿敢啊……得嘞,小的一定不辱使命,把一路上能看到的漂亮姑娘都给您画回来,成不?”   两人磨嘴皮子的时候,一边的酋长和摆子做了个决定。   他拉着宦怡菲说:“英雄,找神石缺失的部分也事关我族人的命运,虽然那边父亲说不能去,但我希望我们也能出一点力。”说着他就叫过小瓦,一阵调兵遣将,挑了十几个乌止支图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吩咐他们要听命于她,宦怡菲顿时压力山大,接着他又建议道,“那边什么情况很难预料,不如你们带上一些必备品,防止意外。”   老王闻言,目光里传递出担忧的神色,他双手按到宦怡菲肩上:“如果发现不对劲儿,就立马回来……哪怕一辈子跟他们住,我也不希望有什么人……你懂吗?”   宦怡菲深思片刻,十分慎重地答道:“放心吧,大不了咱们一起做野人。”   由于酋长的叮嘱,一行人打着晚上按时回来吃饭的算盘,依然认真地收拾了自己用得上的行李。很快,宦怡菲带着由三个黄种人,十几个黑种人组成的探险队浩浩荡荡往山里挺进。   之前的经验告诉他们,他们要找的东西通常不是在无惊无险的平常处,总需要一件事形成一个促因,通过他们的全力奋斗,或者搭上半条命的付出,然后再在一个离奇的地方出现。因此,一路上随处可见的花花草草小虫小鸟根本不需要注意。   这么一来,上山的步伐比想象更来得轻快,那座山目测两百多米高,是山界里的矮子。一行人走了不到一个钟头,就攀到了顶上。   回头望,宿营地还在眼前呢!那一张张熟悉的脸还在望着他们,朝他们挥手。   可越过山顶,探险队就秒懂了酋长所说“禁地”的意思。   外来人都没想过,山的另一边是一大片以微微的斜度延伸到天边的密林,跟曾经浅浅起伏便可一眼洞穿的小谷地不同。   只有一条不知源自何处的河流,主流掩进树林的绿色枝叶间,零星波纹反射的天光闪现不祥的橙红色。   探险队的每个人脸色都很凝重,眼中都是敬畏。   他们即将去的地方,是修罗地狱吗?   宦怡菲耳边响起老王的话。   他们该继续前进,还是该抽身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三日 分道扬镳   令人沉郁的场景中,邓启明就像个勇士。   他亲热劲地抬手拍拍宦怡菲:“头儿,怎么说,是走,还是走?”   宦怡菲忍不住笑了。   人人都在等她发号施令,她问小瓦:“如果我说继续走,你们可以吗?”   小瓦眼神中满是畏惧,他却咽了口唾沫坚定道:“乌止支图的男人什么都不怕!”   宦怡菲点点头,笑道:“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可是就算要走,难道我们用游的么?”   焦诚羽问了小瓦一句,小瓦就拍拍胸脯说我们有办法,接着,他指挥他的人从旁边拖过自然死亡的原木,再另外升起一堆篝火。   那种原木有两人合抱那么粗,他们锯下来大概三米长的大木段,用火烧空中间的木芯,木段前后用刀削尖,做成了印第安部落里常用的独木舟。人们手脚利落,看看天上那两个不再会“行至中天”的照明天体,凭着它们早上到现在在水平线上平移的角度,算起来大概正好是中午的时间,十几个人相互协作高效地做好了四条独木舟,再按人头数用小树枝削好了简易木桨。   独木舟的操作方式就是划桨,但难点在于它不像他们驾驭过的捕鲸大船,它没有龙骨,只能靠人体来控制平衡。   四艘独木舟相继被推下水,每艘只能坐四个人,跟来的人数刚刚好坐满。一切准备就绪,但对着这种大家都不熟的交通工具,以及不明确的目的地,人们都沉默地站在水边的土地上干瞪眼。   宦怡菲左右看看,临阵打退堂鼓不是她的风格。她满脸堆起笑容给大家打气,抛出官职开始点卯:“大家听好,现在起,我是船长!”   邓启明果断被蛊惑,笑眯眯蹭到她面前:“我这次可以升官了吧?”   宦怡菲笑道:“启明星……”   就在她即将为邓启明加冕时,山间不合时宜地传出一声音质分叉的“咯咯哒”。   众人循声回头,顿时被身旁树下一只毫不起眼的黄毛大鸟闪瞎。   宦怡菲:“……达克,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爸爸没有教过你吗?”   崔晓姝蹲下/身抱起它,达克在旷旷红天绿地的映照下变成了一只印第安鸡,就像想要表达它参军的决心,它望着眼前的一片林海,重申它的观点:“咯咯咯哒、哒!”   崔晓姝替它求情:“姐,就带它玩儿一会儿吧!反正在家也是被露娜欺负。”   宦怡菲是个好说话的老板,她妥协道:“好吧,它就跟我们一船,那……”她笑嘻嘻地望着邓启明,“既然大副在,你还是二副。”   邓启明顿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他要什么时候才能摆脱千年老二的命运啊!纵然如此,跟这么一只勇敢的鸡争风好像也很丢脸,他二话不说就跨坐进一条独木舟。   宦怡菲任命的声音还在继续:“小焦焦老三,晓姝老四,小瓦老五……那谁谁老十六!”   邓启明一马当先的执行力和人人入朝为官的加冕制度马上让整支探险队重振士气,人们纷纷衡量着自己所在船的人员体重组合和随身物品的轻重,小心在独木舟里放好行李,到平滑的船底坐好。   宦怡菲把她的船队分别命名为风、火、水、土,迫于人们的反应能力,最后只能毫无新意地改口为一号、二号、三号和四号。   一号船里,按座次分别是大副,二副,船长,四副和三副。   船长宦怡菲振臂一呼:“一号船出发!其他船跟上!”   人们应景地附和一声,将木浆往浅浅的水底一撑,在密密的树林间,按照小蛇所指的方向驶去。   河面平和宽广,独木舟的前进没有难度。但随着四周山间不断有新流汇入,以及河岸渐渐缩窄,河床变深,平静的水面下,木桨能感受到越发湍急的暗流涌动。   二三四号船渐渐跟不上一号船的速度,宦怡菲只好频频回头,让同伴们停住划桨,等后面三艘船靠近再重新出发。如是几次,静谧的河川里,不久听到了隆隆的水声,她再次请大家停桨时,他们的独木舟被水流冲击的速度已经快得后面的同伴们使劲划也难赶上。   他们只好倒着划。   邓启明望着好不容易赶上来的小瓦,水珠溅到他们的胸膛上,黑闪闪地,很有感觉。他大声嘲笑:“嗨,原始人,你们体力不行啊,还是我们靠谱……”   话音被由远至近的水声吞没,四周有了细细密密的水雾濡湿衣服。   邓启明笑容还没收敛,就听宦怡菲一声断喝:“倒划!倒划!快!有瀑布!”   邓启明回过头,远方还看得见流线跟他们的河岸断了层的河流,但在大概30米处有一大片晕开的水雾笼罩。   所有人心里暗呼不好,倒划已经避不开了。   宦怡菲用她在过去逮什么书看什么书里学来的知识,命令大家继续往前划,往死里划,离瀑布还有四五米的时候再一起倒划,以便让船能抬起头来。   水雾打湿了他们的睫毛,伙同空中反射阳光的水分子一起,白花花颇碍视线;富含过多水分的空气让呼吸也本能排斥,他们闭气闭得快翘辫子了,还要小心瀑布边上忽然凸起的岩石。这种速度,如果木船撞上那些水灵灵的石块,立马就会撞成碎片,连同船里的水手一起,嘭地绽放人体爆米花。   “继续倒划!”   宦怡菲的声音被瀑布声吞没,他们的船就像离弦的箭,射向空中。   失重的感觉真是让人每个细胞都在努力紧缩,那当口,宦怡菲还没忘记用拉瓦语对紧随身后的船喊一声“倒退”。   一号船里的人们从五脏六腑里窜上惊叫,周围景致急速上升,他们的船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随着船体砸出的巨大响声和水花,四人一鸡难以置信地望着身后大约20米高的小瀑布,他们的船由于加速度够快,竟然全须全尾地落到了下一层的河面上,木料没断,甚至船都没有翻。   四个人喜悦地发出体育教练吹哨般的尖叫声,相互击掌。   但他们的其他同伴没这么幸运,眼见着三艘船次第从瀑布边上跃下,人,桨,船,掉得到处都是。好在水够深,下面由于常年冲击,也没有阴险的石头让他们丧命。漂浮着木箭的水面上,人们纷纷露出头来,协力翻过独木舟,再从船尾小心翼翼爬上去。   下层河流的水势没那么急了,一号船悬在碧绿的水面上,人人参与点卯,确定所有人都在,都湿嗒嗒地像一群落水狗,但脸上也都露出有惊无险赚到了的笑容。   真是一群百折不挠的小太阳!   宦怡菲大声夸奖了他们,挥挥手列好队,船队重新划桨出发。   河流中游,河岸边的景色层次变得更加丰富,绿色的林间夹杂枫红色的花叶,再前行一段,就变成了枫红色的树林,其间点缀零星深红色的草木。   说不清是什么树种,有些树甚至从根到树干再到树梢的嫩叶都是深红色。   乌止支图的队员中间响起敬畏的窃窃私语,焦诚羽听到他们说这里不好,劝小瓦回去。   随着河道再次收窄,四周的草木统统变成了全红,火焰一般倒映在水面上,连岸边的泥土和岩石也都是红色,整幅景象看起来,河里的水流都分不清自身是红色还是倒映了四周的景物。那种人眼可辨的最长光波长驱直入地灼烧着眼球中的晶状体,他们置身的宽广水域就像地狱里的血池,令所有人惶惶不安。   黑皮肤的队员们感受度更不好了,他们言辞激烈地抗议继续前进,小瓦眼神中也充满畏惧,神色却坚定地要追随“英雄”的脚步,耐心地说服着队员们。   河道变得复杂,偶尔会经过一个个短暂的山洞,每当那种时刻,人们心都揪紧了,黑漆漆的水道里如果有凸出的岩石或者蛇之类的冷血动物都很难觉察。   但是探险队历经的就是从难以预料的突发情况中寻找缺失神石的行踪,越来越多的非正常情况让宦怡菲心里期待起来。   听到又一次越来越响的隆隆水声,宦怡菲回过头望着同行的队员们,打了一个预备的手势,同时命令一号船的同伴们做好准备。前方是横过河道的一座小山丘,从大开的入口来看,里面一片漆黑,丝毫看不到出口的亮光,但从水声来判断,河流应该是顺利流通出去的,没有太大的问题。   一号船的队员们小心避开狭窄入口的泥沙,顺利挺进,预估身后的队员也不会有问题,就在这时,一号船的船员们听到来自身后的一阵惊叫。   回过头一看,顿时呆住。   跟随他们的二三四号船,本该进入山洞,但不知他们遇到了什么样的阻力,随着他们顺水流冲过来,船身却像被一堵透明的墙挡住,那么大的初始速度,瞬间把人们弹飞掉进水里。   宦怡菲急了,命令大家倒划的同时,大声喊着小瓦他们。   她喊出的声音很闷,河洞里只听到水声,小瓦他们也很着急,顾不上独木舟,纷纷挥舞着双臂朝他们游来。   然而不行,到入口为止,这个山洞就像有异物过滤能力,水流可以顺利通过,同时旁边分出了一条支流,乌止支图人民和他们的船都被冲到了旁边。   没了主人的船很快被冲走了,人们靠体力对抗新的河流扑向他们这边,两侧的声音都不能流通,只能看到黑皮肤兄弟们惊慌失措的手舞足蹈,却根本听不到他们一点点的声音。   宦怡菲他们进的山洞入口就像被透明的门关起来了。   湍急的水流推着一号船前行,拼命倒划也无法使它停在原处,相反,就像遇到了什么不可抗力,漆黑潮湿的山洞中,有一股力量在拖着他们前行。   “怎么办啊姐?”崔晓姝的声音在颤抖。   焦诚羽拿桨往河底探了探,水/很深,探不到底,山洞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凭他们的桨怎么戳,都是没有陆地的。   事到如今,他们连弃船后走回去都不可能。   这么急的河流,游也是不可能的。   望着入口处还在红色背景里默片一样着急的乌止支图兄弟们飞快变成一个点,最后连点也消失不见,宦怡菲偷偷在背后食指中指交叉。   神佑好运。   但愿他们可以顺利从山洞的另一端出去,只要还能回到天光下,坚实的土地上,哪怕走回去也根本不担心体力问题。   只要可以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四日 兰登梅斯   宦怡菲暗暗比着“祝我好运”的手势,被崔晓姝无意中摸到。   对方在黑暗中窘了一下,继而干笑两声说没什么意思。   越说没意思,就越是有意思。虽然不是很懂她到底什么意思,看到成年人愿意相信这种祈祷于崔晓姝而言是很奇特的,发生在宦怡菲身上更加诡异。   难道她这个勤于思考,反应灵敏的姐姐实际上内心很脆弱,需要神的庇佑吗?   受制于单纯生活的禁锢,这个小姑娘只想到了事情简单的一面。她一直认为成人的世界,尤其是在她看来的长辈,姐姐哥哥之类都是无所不能的。他们强大而自信,即使偶有办不到的事也都拿得起放得下。除了自己可以倚靠,有身边人帮助当然好,但人们克服某个困难的重点并不在别人身上。   祈祷什么的如果有用的话,她小时候每次考试前对着家里的一棵盆栽偷偷摸摸诚心诚意的祈祷,就不会拿“C”了。   做这个手势的宦怡菲本人也不相信任何祈祷会有用,这种时刻,它只是她再无其他求助源时,万般无奈可投注希望的唯一方式罢了。   幸好行路上并没有突然竖起的石块,或者不按章法漂流的粗大原木。只是全程漆黑一片,如果不是河流的推力,撞到两边的墙上是秒秒钟的事情。   坐在船尾的焦诚羽问道:“我们带照明的东西了吗?”   他身后再没别人,有时候听到黑暗中水声之外扑朔迷离的其他声音,总会恶寒一阵。   有时候甚至会幻觉有东西在摸他穿着短袖,因而裸/露在外的手臂。   邓启明的声音从前面带着回声传来:“嗨,怎么把这事儿忘了!我偷了长官的手电!”   划桨任务较轻的宦怡菲帮他从他的包里拿出手电,摁亮往前一照,顿时被一片白花花的反光刺进眼睛。   湍急的水流中,他们正置身一个非常空旷的溶洞,四处从头顶上垂下帷幔般的巨大石帘,手电光一打上去,每片石幔都反射着精莹透亮的光芒,并相互散射开来,照亮整个洞穴。   如果不是担忧前程,他们简直称得上进入了一个幻境,明珠般的石帘,白纱般的石幔,还有掉垂下来凝固的云烟般的钟乳。   一行人发出“喔”的惊叹。   透亮的光照中,焦诚羽下意识往略微发痒的肩部转过头,肩上腾起一对黑色的翅膀,他惊了一下,只见那团黑色的东西往高处飞去。原来刚刚有东西触碰他并不是错觉,随着那团东西离开他,有一点点酥/痒的东西从脖根滑向胸口,他伸手摸了一下,拿到眼前一看,竟然是鲜红色的血。   他被吸血蝙偷袭了。   一手抓过肩上的一点衣服盖住伤口,他知道,吸血蝙一般袭击生物有两大法宝,除了足够锋利的牙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切开皮肤之外,它们的唾液里有一种防止血液正常凝固的酶,被咬一口不要紧,但他并不希望就此因为失血过多而丧命。   “姐,你照照看咱们顶上。”焦诚羽的声音在洞中发出奇特的回音。   宦怡菲把手电抬起来,顿时顶上黑压压一片“嗡”的翅膀煽动声,就像狂风过境般猛烈。   看来任何一个空间里,都有阴暗生物这种东西。   “有吸血鬼哦,”焦诚羽半开玩笑警告道,“当心被它们‘围吸’了!”   高空中就像有谁在附和他,诡异的声波四处反射,在空洞的钟乳石多次折返后,汇总成四面八方袭来鬼哭狼嚎的声音。   人们身上抖起鸡皮疙瘩。   水势没有那么急了,独木舟需要靠桨对抗着水的力量才能往前快进。   抛开其他思绪的困扰,眼前的景物是在任何地面上都看不到的。曾经他们也慕名而至一些世界知名的溶洞,但相比那种被人为赋予了“像马像鸟像蜈蚣”,并且为了凸现其玄妙之意而打上了各色射灯的景物来说,这处溶洞更加朴实而触人心弦。虽然只有他们的手电照射,但它们对光线的反射、折射和漫射度奇好,移步换景,可谓“像雾像雨又像风”。有些石帘转换角度后,巨大的扑袭之势让人心里顿生对于自然的敬畏之情。   “哎,你们看这是什么?”四处开小差的崔晓姝放下桨,用双手从水里捧起一小条透明的条状生物,“好像蛇哦!”   她身后的焦诚羽探头看了一眼:“就是蛇。”   崔晓姝“哇”了一声,飞快地把它丢回水里。   宦怡菲依样捧起一个小东西:“你们看!”   一条扁扁的小鱼,光照中,全身透明,一对鱼眼是蓝色的。它身体里的鱼骨、脏腑等等几乎全透明,只有脊骨稍稍泛白。   崔晓姝小心翼翼地戳了它一下,感叹道:“好像冰和透明果冻做的哦!”   小鱼轻轻地摆了摆身体,表达自己被戳软肋的不爽,宦怡菲把它放回水里。   四个年轻人兴奋起来,这个洞里的水生物竟然都是透明的,在外面的世界,根本稀松平常的物种,顿时变得离奇了起来。当然,说是稀松平常也不一定,说不定是什么新种呢!可惜他们没有办法带它们走,让原来的世界大开眼界,退一步说,就算他们能成功活着带回去,当科学家们问他们怎么得到时,他们又怎么说得清呢?通过一次登船穿越,一次原始部落的“时间——地点”转换,及一次山洞穿越得来的么?   此物只有此处有,可能一辈子只能见识一次。   一群年轻人纷纷放下桨,在身边的水中捞来捞去,各种新奇特物种在手心里蠕动,大家惊呼连连,颇有点乐不思蜀的感觉。   崔晓姝:“姐,你说这里面会不会有修成人形的妖精,帅到掉渣的那种,来一箩筐,哇噻……”   说着就眼冒星光,哈喇子要滴下来了,宦怡菲逗她:“帅到什么程度是掉渣啊?”   崔晓姝想也不想:“145这种!”   焦诚羽怔了一下,下一刻脸上就浮现羞涩的红云。   邓启明干呕了一声,崔晓姝极其捧场地补上一句:“最次也得二副这样的,虽然脑中空空,徒有一副铁血爷们儿的好皮囊,不过这样养眼也够了!”   宦怡菲心里对这个已然升级为“P仙”的小姑娘五体投地,如果一个团队只需要一个马屁精的话,他们这个团队已经没宦怡菲什么事儿了。   她笑盈盈地帮她擦口水:“他俩加起来已经装得满两箩筐了,再来一箩筐你扛得住么!”   邓启明在这种女人间半封闭的闲言碎语里摸不准门道,小妹说他没有脑子,但又说他皮囊不错,好像总体上是在夸他,也参与了一句:“还不如,这个洞里有数不尽的金银财宝,捡两颗粉钻回去就发达了!”   身后的宦怡菲和焦诚羽对他的言论同时发出嫌弃的声音。   只有崔晓姝笑嘻嘻地改口道:“也成!发财也不错!”   宦怡菲笑着摇摇头,焦诚羽把她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不如结婚吧,你俩。我拿周薪给你们打份子。”   那两个人静默一阵,同时窸窸窣窣发出“谁要结婚”、“庸俗!没听说过红颜知己吗?”之类弱弱的抗议。   有细碎的水声湮没他们的话,宦怡菲听了听,说:“要我说,还不如这里面有一只神雕,咱们四个一块儿修习绝世神功的好!”   她伸手抓起放在船底的木桨:“大家做好准备,神功修成第一步——我们要跳崖了!”   焦诚羽和崔晓姝辨识了一下她话中真假的成分,立马也抓起桨伸进水里。   宦怡菲:“二副!”   为了双手持桨,手电放回船底,包围他们的光晕顿时暗淡许多。   船底的水流速度越来越快,刚开始那种零星的水声不久就隆隆作响,在密封的山洞里就像雷霆万钧,邓启明这才意识到宦怡菲说的是真的。   “啊?瀑布?”他回头得到宦怡菲的肯定后,悲怆地喊了一声,“又来?!”   作为龙头,他赶紧抡起木桨,与伙伴们的划桨节奏配合,推动独木舟全速前进。   这条暗河的内部结构不如他们一开始想的那么简单,河下还有瀑布,不知道等从另一端出去时,之前看到的那条河还是不是这一条。   宦怡菲:“准备倒划,三、二、一!”   由于不久前刚积累了瀑布“抛飞”的经验,这次大家的配合更加默契,瀑布下垂的边缘,独木舟抬起头往空中冲去。   失重的感觉再次袭来,众人耸起肩膀,闭上眼睛,准备锁紧喉咙无声迎接坠向下一层水面的时刻到来。一回生,二回熟,每次都叫显得很幼稚。   可是,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心里越来越慌,手电微光照亮的四周有一点一点的反光点,看得出横向的速度已经为零,他们的船在垂直方向上加速度坠落。光点越来越快划过视线,到后来眼前都是笔直向上的闪亮长线,如果它们本身是点的话……这么算来,他们的速度恐怕即使碰到水面,也会被砸碎的。   等明天乌止支图的兄弟们顺着河岸往下找,顺利的话,会找到四大一小五团当之无愧的饺子馅儿。   被这种假设恐吓,当众人被好几条视线中长久不断的光线包围时,人们同时惊叫起来。   叫声绵长不断,等它骤然停止时,四人眼前一黑,手电光也消失不见,伙伴们都没有声音,自己好像也发不出声音来。   不知道是五官因为惊惶而屏蔽了四周的声像,还是晕了或者死了。   金黄的爪子踩上冒出新绿小草的土地,达克没有在意眼前是什么地方。   它偷偷摸摸窜到一丛小树背后,现在的它,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做,但它又本能地怕怪蜀黍怪姐姐之类把它拎走作为鲜美多汁的晚餐。   “嘿,小家伙,你是谁?”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头上传下来,它自然是听不懂那种鸟语的。它也许懂中文或者英文,甚至粗通一点点乌止支图的拉瓦语,但这种语言,抱歉,恕它理解无能。   但它被一只银亮的靴子亮瞎了它小小的鸡眼,这是什么质料?从来没见过。   一双温暖的大手抱起了它,达克这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它赶紧大叫一声:“呱呱呱!”叫完就觉得弱势,当初要学一门外语,叫出“汪汪汪”之类的该多好!   抓住它的人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他伸手轻轻按一下耳朵上小小的机器部件,微微笑起来:“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次。”   就像奇迹,达克听懂了他的话,而且,他说出来的竟然是“鸟类语系中的鸡语”!(备注:此处的语言纯属虚构)   达克傻了,它放弃了挣扎,呆呆地盯着这个人。这是它作为鸡的一生中唯一一次遇到一个人类,还是这么英俊的人类会说它的话!如果他也吃虫子,并且可以飞到树上望着早上的太阳打鸣的话,他将成为它的男神!   那副温柔的声线还在继续振动:“我叫兰登梅斯,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达克这才想起自己的重大使命,它弱弱地咯咯叫了一阵。   “什么?”兰登梅斯问道,“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五日 素帛衣国   宦怡菲是在一个淡粉色的房间里醒来的。   房间不大,她的第一反应是,好像“逃出某色房间”的系列密室游戏。   接下来才看到旁边一个半透明的褐发黑眼美女正飘在空中望着她,见她醒来,就说了几句在她听来犹如鸡叫的鬼话。   就算做好了可能已经死的准备,她还是从头到脚顿时又冷又麻。   这样,当一个跟这个半透明姑娘一模一样,但却用走的方式打开房门进来的姑娘,微笑对她继续用鸡叫说着什么,她差点吓尿了。   “达……达克?你是成精了还是变鬼了?”   姑娘愣了一下,用手在耳朵上的小小按钮按了一下,成功听懂她的后半句话,才恍然大悟道:“啊,原来你们说的是这种语言,是‘汉语’。”   宦怡菲难以置信地盯着她,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看看是不是在做梦,或者自己的手能不能穿过自己的脸。   姑娘的声线很温和,跟刚才的鸡叫完全不同。她看出宦怡菲的疑惑,便解释道:“你们在山丘上晕倒了,是你们的小伙伴,那个叫‘达克’的小家伙找到兰登梅斯去把你们接来的。这里是……用你们的话叫‘医院’,我叫丝塔茜,你叫什么?”   她说是“接来”,看来他们是死透没错了。可怜的达克,它也去了吗?   宦怡菲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她抬起手指着旁边还在飘的东西,愣愣地问:“你是……天使还是……仙女?”问完这句话,她羞愧得恨不得死掉——如果她还能“死”的话。在她一生中,从未信奉过任何宗教,没想到死了还能被美丽的仙界姑娘接待,上天待她不薄。   丝塔茜听到她的问话,疑惑了一瞬,脸上就飞出红云,摆摆手笑道:“我没那么好啦!这个……”她顺着宦怡菲指的方向看了看另一个半透明的自己,露出对土鳖万分宽容的笑意,“这是全息影像,陪伴病人用的。无聊的时候,你可以跟她说说话,什么语言都可以。有什么要求也可以对她说,另外,不喜欢她了,也可以……”说着,她就对着那个半透明的飘浮物温和说道,“丝塔茜,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那位同名“丝塔茜”,名副其实的“阿飘”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点点头,自动淡出。   宦怡菲目瞪口呆。   她究竟是到了什么地方?   丝塔茜就像能看穿人的心,她下一句话就接上了宦怡菲暗搓搓的疑问:“这里是素帛衣国,世界的中心。”   宦怡菲脸色僵化得更加严重了,几乎要掉下碎裂的石块。   “你呢?”姑娘对她的问题很执着,“你叫什么名字?”   宦怡菲这才从脑中闪过自己的名字,弱弱地答道:“宦怡菲……”   话刚出口,她就听到丝塔茜机器人般重复道:“‘宦怡菲’,‘宦’姓有三种来源,一是官宦家庭,祖先在朝为官;二是鬼谷子之徒,陈梅林后裔;三是少数民族的姓氏……”她垂下清亮的目光,问宦怡菲的姓源自哪一个,得到“第一个”的回应后,她接着道,“‘怡’是和悦喜乐的意思,‘菲’是花的香味……啊,你的名字真美!”   宦怡菲听完这堆不知眼前这位姑娘从哪里检索来的信息,感动得热泪盈眶。老王和邓启明那俩脑仁儿沟回被熨平的二货,一直解析她的姓为“公公”,终于有人为她的出身沉冤昭雪了!   想到老王和邓启明,她自从醒来就毫无想象力徘徊在天堂的大脑终于电光火石地被激活。   “请问……我的同伴们呢?”   丝塔茜为她倒了杯水,扶她坐起身:“他们在其他房间,等你不晕了我带你去。”   宦怡菲闻言,立马把整杯水一饮而尽,翻身下床。   久卧缺氧的大脑从后脑勺传出一阵刺痛,她咬紧牙稳住自己站到地上轻轻摇晃的身体,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走吧!”   丝塔茜欣赏地看看她,温柔牵住她的手:“拉着我。”   对方的体温通过柔软的手心传来,宦怡菲无言以对,忽然觉得十分尴尬,脸上烧了起来。   姑娘牵着她往外走,再次发挥她的读心术:“不要害羞,他们就在隔壁,来!”   隔壁也是个单间,里面是正在跟“阿飘丝塔茜”聊攻聊受的崔晓姝,看到她们,很快跟自己的聊伴儿说了拜拜,兴致勃勃拉着宦怡菲兜去邓启明的房间。   邓启明还在睡,丝塔茜的“分/身”正伸出一只手抚着他脖子上的脉搏,为真正的丝塔茜报出心律和体温的数据。   “收到,”丝塔茜点点头,“你先休息吧!”   那具全息影像消失。   “他的大脑受过伤。”丝塔茜对两人爆出一个哪怕跟邓启明朝夕相处也不知道的秘密。   两人眼巴巴地望着她,崔晓姝没管住自己的嘴巴:“你确定他不是天生的么?”   宦怡菲扯了崔晓姝一把,丝塔茜没有懂她俩的意思,继续解释道:“你们的身体也有一些局部的修复,他的脑伤比较严重,检测到是他小时候被钝器砸中,皮层上有一片陈旧的瘀血,不过已经被我们用α电波疏通好了。”   崔晓姝发挥了她身为小姑娘的单纯,前一秒还在调侃同伴,后一秒就对他露出心疼的神情来。   这个资深小混混,到底遇到过什么样的黑砖,被一砖给拍二了。不然说不定跟145的智商不相上下呢!   她自顾自地为邓启明编造了一个令人伤心的过去,没有舍得推醒他,拉着宦怡菲找焦诚羽去。   走进焦诚羽的房间,她们看到的景象,令宦怡菲的眼中也无法阻挡地跟崔晓姝的双眼一起冒起了粉/红色泡泡。   不过她很快发现焦诚羽转过来的视线中有异样,意淫的泡泡立马随之消失。   这个房间连墙壁都是透明的,一眼可以看到外面大片的绿色花园,站姿奇特的大树,不知名的漂亮花朵。靠墙的床上,正对坐两名英俊的男子。其中脸上带着禁欲气质,穿着一件半边染透鲜血血衣的人,正是她们的同伴焦诚羽先生。虽然着装很惊悚,但看气色应该也是被“修复”过,不用她们担心。另一位,并不是之前大家已经熟知的丝塔茜全息影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能把床垫压得微微陷进去的人。他的头发呈金褐色,长长松松地束在脑后,五官俊美立体,双眸纯蓝,像卫星照片里,太阳系全家福中的地球。   推门那一刻,那双眼睛正望着焦诚羽,神情专注地在跟他讨论着什么。   “嗨!兰登梅斯!”丝塔茜先打招呼,转过头对两个跟班儿介绍道,“是他先发现你们的。诚羽由于伤口不愈合,失血过多,兰登梅斯认为医院人造血浆的活力不够,恰好血型一致,他刚刚为他献过血。”   两个沉浸在意淫世界里的姑娘这才回过神,赶紧跟自己的救命恩人报家门问好,焦诚羽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他微微震惊,把姑娘们推门儿起,他就呆滞停在丝塔茜脸上的视线转回兰登梅斯脸上。这么大的人情,他不知如何道谢。   兰登梅斯淡笑道:“不要放在心上。另外,你们的小伙伴在外面。”   他指指透明墙外的花园,人们定睛一看,只见一小团黄色的东西在远处一棵参天大树下,不知道在追什么,一路疯跑。   “那什么,”宦怡菲收回对达克羡慕的眼光,她对这个被丝塔茜称为“素帛衣国”的国度毫无概念,但他们的目的她还是牢牢记在心里,“你们知道我们要怎么去乌止支图岛吗?我们还有个伙伴在等我们回去。”   兰登梅斯浮起一双细长的眼睛:“乌止支图?”   两个素帛衣国年轻人对望一眼,丝塔茜问道:“你们是先到了那个地方啊?”   宦怡菲点点头,这两位看来是知情人:“就在你们上游,呃,准确地说是那条暗河的上游。”   三个伙伴你一言我一语拉拉杂杂地把他们此行的遭遇说了一通,不知道他们的表述戳中了另外两个年轻人的哪个笑点,从他们眼里,三个人看到“哎哟,这几个傻小子傻姑娘真傻!”的表情,倾听的过程中一直在笑,三个人越说越没底气,他们该不会认为这三个人是疯了吧?   丝塔茜好不容易敛住笑意:“你们说的那条河,应该是和乌止支图以及我们这里偶然联通的隧道。发现你们的地方并没有河,即使有河,跟乌止支图也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不在这个空间,虽然过去也有办法,但是……你们有钥匙吗?”   “钥匙?”   丝塔茜一句话信息量略大,囫囵理解下来,他们可能是又“穿”了。怎么会有这种事?三个愣头青半天醒不了神,只能就他们理解的部分做出反应。于是,他们提线木偶般齐齐地摇摇头,没听说过,乌止支图人连个门都没有,怎么会有钥匙?   丝塔茜解释道:“就是来自那个族的信物。比方说,你们刚刚说领你们去的那块水晶,就是钥匙——至于那些蛇的意象,应该是你们被乌止支图人的信仰引导了,它除了蛇之外,信仰什么就会变成什么——总之,如果当初酋长没有给老王那个东西,除非‘虫洞’发生非常大的巧合,否则你们也基本上去不了。”   虫洞?   两个理科不擅长的女生面面相觑,抛开丝塔茜说他们被引导了的说法,但虫洞?他们是虫吗?还是说乌止支图是虫?要通过“虫洞”才能爬过去?   不可能啊,他们明明是海漂过去的,而海漂之前,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去的。   焦诚羽十分了解同伴们的受教育程度,便转译道:“‘虫洞’也叫‘灰洞’,就是爱因斯坦相对论中,假设时空轮换需要经过的时空隧道。”   他用来解释“虫洞”而提到的“灰洞”让两个姑娘头更晕了,扑满灰的虫洞,想想就够恶的。好在他的后半句解释让她们稍微有了那么一点点概念。   大体明白“钥匙”的来历后,宦怡菲的大脑开始运作,她问:“那艘船行不行?乌止支图人给我们做的独木舟?”   丝塔茜望向兰登梅斯,后者优雅地摊摊手:“我们只看到了你们,还有你们的行李——行李暂存在丝塔茜家,但是没有什么独木舟。”   几个人呆住,除了独木舟,他们没有其他任何东西来自乌止支图。   这么说,是回不去了吗?   丝塔茜望望他们的表情,安抚道:“除非是素帛衣国人……”话刚出口,就看到几个人炯炯的眼神,她明晰他们的想法,解释道,“即便是我们,没有钥匙也有很大风险,极有可能误入其他虫洞,无法帮你们通风报信。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心,先说说你们要回去干什么,又为什么要抛下你们的同伴出来。”   几个人正欲回答,忽然听到旁边房间里传来一声声嘶力竭的大吼。   “啊——鬼呀——!”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六日 许愿树   一阵霹雳乓啷的脚步声,一团人影掠过几个年轻人聊天的房门口。   众人:“……”   崔晓姝正要开口,那团人影已经急刹车,并飞速地跑了回来。   他站在他们门口,脸色略微发青,一对招子亮花花地,露出“终于找到组织了”的兴奋劲儿。   一点没发觉同伴们虽然开心见到他醒来,但此刻他们都恨不得举块牌子,上书“我不认识他”五个大字。   但最终,他们的同舟之情压过了心中的嫌弃,纷纷朝他打招呼,对他急吼吼抢白他看到了一个女鬼,眼睛比茶杯还大,獠牙比下巴还长的描述——那不是海象吗?集体假装没听到。   邓启明终于感受到了伙伴们对他赤果果的忽视,但当他把目光移向旁边的丝塔茜时,人们清晰地听到他心里“当”地一声响,世界安静下来。   崔晓姝决定帮他救火,指着自己的头对丝塔茜说:“他有病史,你知道的。”   这群观众里,只有兰登梅斯对邓启明的女鬼形容感兴趣,他歪着身子笑了半天,好在丝塔茜并没有把这俩幼稚儿童放在心上。   她耐心地等众人把邓启明和他俩的姓名,以及全息影像技术和虫洞等概念重新互通了一遍。   邓启明一如既往没有在意那些需要他动脑子的东西,只对着漂亮姑娘丝塔茜表达了他十二分的歉意和十二万分的溢美之词。   出于对他甜蜜恭维的回馈,丝塔茜告诉了他关于用他们先进的技术治疗他颅中旧伤的事,嘱咐道:“今后不要再撞硬的东西了哦!”   丝塔茜煞有介事的叮嘱,让人们“噗”地笑了起来。   邓启明讪讪地摸摸自己的后脑勺,颇为懵懂地道:“啊,落下病根儿了啊?!这个老东西!”他颇为不爽一阵骂骂咧咧,察觉到众人在围观他,轻描淡写解释道,“嗨,高一那一年,被我老子用皮带扣抽的,当时那个血呼呼冒……妈的,我在外面打架都没被别人敲冒烟儿过,倒是被他给我开了瓢……哎,治好了是吧?哎哟,谢谢谢谢,神医啊……对了,医药费贵不贵?我身上只有信用卡,能刷不?”   众人:“……”   丝塔茜皱着眉头,不知道用她的小耳挂搜索了多久,才终于明白邓启明那一堆鸟语。   “钱?”她摇摇头,“我们这里什么都不用钱。”   众人把她的话咀嚼了半天,才做出呆鸡状:“啊,不用钱?那你们用什么做商品交换呢?”   “为什么要交换?”两个素帛衣国人莫名其妙。   丝塔茜无意中透露的离奇信息,竟让人们忘记了之前稍嫌正经的谈话,也暂时忘记了自己此行再度走上了不归之路。   崔晓姝天真道:“那你们买衣服啊,吃东西啊,还有这家医院,怎么盈利呢?”   这种谈话中,兰登梅斯更多时候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保持一种围观的姿态,让热心的丝塔茜为他们解释:“我们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按需取用的,想穿漂亮衣服,可以自己设计,自己做,也可以把想法发送到服装部去申请设计,或者领用现货;要吃东西也一样,材料的话,自己订就可以了。当然,这些易耗品最好都提前预订,否则屯货会导致浪费。生病到医院来治疗,所有的器械和药物,都是由专门的部门提供,而且,我们通常不怎么生病,治疗好就可以回家。”   她长长的一段表述,让宦怡菲脑中火花一闪,想到一个在曾经的经历中,颇觉抽象的词汇。   她确认道:“是指你们已经奔跑进入共产主义了吗?”   两个素帛衣国人再次检索了这个新词汇的具体涵义,末了点点头:“是这个意思。”   浅薄的外来人员难以置信地摇着他们原本充斥着“营收”、“利益”、“等价交换”、“按劳分配”等庸俗概念的脑袋,如果说初到母亲岛让他们原始的世界观摇摇欲坠的话,到这片“只要有心,就可以不劳而获”的土地上,他们的价值观也随之轰然崩塌。   三观中,也许只剩“人生观”还在坚守阵地。   “我想你们理解错了,”丝塔茜读懂了他们内心奔腾的兴奋之情,“这里不能‘不劳而获’,我们每个人都必须付出劳动。只不过人人都可以挑自己喜欢的来做,并且都有责任感把喜欢的事情做好。”   邓启明坏笑一下道:“万一有人偷懒呢?”   丝塔茜望着他:“这种时候人人都有,但基本上不会持续太久,因为你很快就会发现,闲着什么都不干,却衣食无忧的人生有多无聊。”   邓启明难以理解:“会吗?”这种“无聊”的感觉,他真的想狠狠体会一把。   丝塔茜大概认为对着这些低级社会来的人怎么解释都是徒劳,她转换话题道:“对了,刚刚说到,你们这次出来是为了什么?”   人们这才想起正事,宦怡菲表述完后,问道:“是那条蛇的指示让我们到了这里,你们听说过乌止支图的神石吗?”   两个素帛衣国的年轻人沉吟一瞬,答道:“那是乌止支图的东西,这里没有。”   四个外来人有点泄气,宦怡菲左右看看,换了个思路振作道:“既然你们科技这么发达,那有能探测虫洞的办法吗?你们不能去,我们自己可以试一试。”   兰登梅斯跟丝塔茜对视一眼,摇摇头:“没有。”   众人:“……”什么都没有,那你们问我们的目的干什么!   丝塔茜想到一件事:“这里有近百年没有外面的人来了,之前来的人基本上都没有走。但曾经有过一对年轻的夫妇无意间到了这里,宝宝还在原来的空间,他们想办法回去了。”她黑色的眼睛望向兰登梅斯,“我要留下照顾其他病人,让兰登梅斯带你们去许愿树吧!”   “许愿树?”   听到有办法回去,众人激动万分,但听到“许愿树”这么不靠谱的东西,众人马上联想到唐人街,或者是某些具有复古风的日料店门口,每逢新年就会挂上红包或者彩色纸条之类的盆栽。   明明是一棵健康的绿色树木,偏偏被人们系上世俗愿望的红绿条条,虽然其中也不乏“希望世界和平”之类的宏伟愿望,但怎么看都跟那些可怜的树无关。   而且那是一种唯心的举动不是吗?难道社会程度高度发达的素帛衣国也信这一套?   众人觉得自己被嫖了,纵然没有送他们回去的方法,丝塔茜也不该开这么正经的玩笑。   被赋予重任的兰登梅斯从传译器内听到各种各样烂七八糟的猜忌声,他站起身,抖了抖一身白衣:“好啦,兔崽子们,跟我走跟我走,我来当你们的‘疑问百事通’!”   走出所谓的医院,人们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们待过的建筑物并不像在曾经世界里看到过那些医院那样,是身处CBD一角的高楼大厦;相反,它小得就像童话里七个小矮人的房子,掩映在又高又壮的大树林中。墙体以房间为单位,有的半透明,有的则不然,只有一扇窗户透光。   像是为了给他们开眼,有一个房间的墙壁在他们眼皮下从微微发光的不透明墙体,变成一面透明的墙。一个坐在床上的人着装怪异,像封神榜里的哪吒,他的嘴巴微动,像是在跟身边半透明的全息“护士”聊着什么开心的话题,人们见他微微笑起来。   “喂,你们在那个‘四维空间’也是倒着走的吗?”领队兰登梅斯略略停住脚步,招呼身后这群一步三回头的土鳖观光客。   呆萌四维们赶紧跟上。   不远处一株大树下,达克貌似运动过度,正瘫在草地上歇气。   兰登梅斯朝它发出一阵鸡语,达克就跃起身,看到那几张熟悉的面孔,它马上欢乐地跑了过来。   几个人像看到久别重逢的兄弟,轮番抱着它一阵蹂/躏,弄得它咯咯大叫。   兰登梅斯伸出修长的手,把它从那群恶趣味的人们手中夺过来,正色道:“它被你们搞得恶心。”   四维来客们一头雾水,难不成真有人懂鸡的话?   达克是一只碎嘴的鸡,它整个族群的语言想来也是如此,它们即便有语言,那又有什么研究价值吗?   还是说这个世界也有什么“鸡语等级考试”?   兰登梅斯显然不如丝塔茜懂得人心,他抱着达克步伐优雅地走在前面,毫不理会身后的人心里在聒噪什么。   等他们的注意力被四周奇形怪状的各类生物吸引,忘记关于鸡语的好奇后,兰登梅斯忽然撇过头问:“你们想要早点到还是无所谓时间?”   四维们:“当然是早一点。”   兰登梅斯这才停住脚步,让他们在他身后排成一溜的纵队,一个接一个挨个儿抓住身前的人。   人们乖乖地站好,脑中开始意淫兰登梅斯鼓动衣袖飞上蓝天,带动他们鸡犬飞升的场景。这个未知又发达的世界,不打破自己的传统思维都不好意思去琢磨某件事。   但他们打破天灵盖思考的方向还是跑偏了。   回到队首的兰登梅斯不知道启动了什么东西,几道平行的红光从他银色的靴底前后射出来,穿过他身后众人的脚下,人们感觉到有隐形的力量从鞋底托起他们,就像磁悬浮一样,让他们微微浮起到大约20公分高的空中。   邓启明过瘾地大喊:“我终于比乔丹高了!”   焦诚羽回头白他一眼。   尾巴上的两个女生兴奋地接口道:“我俩也完胜维密模特啦!”   兰登梅斯淡淡嘱咐一句:“抓好。”   话音未落,人们感受到来自斜上方的强大牵引力,队列陡升到二十多米的空中。他们死死拽住前面人的衣服,宦怡菲还要避开崔晓姝一大坨扑面而来的长发。   素帛衣国的一角,一群刚出院的人初次体验“修仙御剑”的风驰电掣,望着脚下的地面陡然远离,他们心有余悸,惊叫连连。   他们还没来得及适应这种随叫随到的高速坐骑,兰登梅斯已经轻抚着达克的翅膀降落到一小片绿草茵茵的圆形空地上。   他指了指空地中间一株十五公分不到的小树苗,对他身后忙着理衣服,顺头发的人们道:“这个就是许愿树,传说能实现真诚无害的愿望,丝塔茜说的夫妇是靠它回去的。”   几个忙乱做着自我整理的人动作一僵,不约而同环视四周株株都起码有千岁高龄的参天古木,最后才把目光落到这株甚至可以移栽到花盆里的小绿植上。   “就这?”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七日 世界的中心   真的就是一棵幼芽般的小树苗。   虽然绿盈盈充满生命力,但跟它四周那些霸气的同类不能相提并论。   兰登梅斯告诉他们:“有什么愿望,对它许愿,就会有结果。”   众人无语对望,宦怡菲弱弱地道:“这么做太唯心了吧!”   “唯心?”兰登梅斯蓝色的眼睛里闪现迷惑的光芒,但显然他很快检索到了这个词的意思,指指怀里的达克笑道,“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好了,你们的世界,是先有蛋还是先有鸡?”   众人:“……”   邓启明郁闷道:“要能回答这个问题,我当哲学家去算了。”   “不是,”崔晓姝接口道,“重点是,唯心跟蛋和鸡有什么关系!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小兰,你遛我们呢是不?”   兰登梅斯一脸正色:“就是一个问题。按你们那边的说法,万物都是由各种元素碰撞组合而来,你们的这项研究不错,我们也得到相同的结论。”   众人狐疑地望着他,想听这个思维跳跃像外星人一样的英俊男人要怎么编圆他的言论。   兰登梅斯接着道:“换言之,把我们人按照元素拆散了,那跟世上随处可见的东西没什么两样,碳、氢、氧、氮,还有其他形形色/色的元素,但都是外界所拥有的,达克也有,”他指指脚踩的地面,再抬起手晃了一圈四周,“它们都有,作为人,本质上跟泥土,生物,你们刚刚待过的医院,没什么两样。”   众人木鸡状盯着他。   宦怡菲就是质疑了一下他们的小宠物树,话题的境界顿时拔那么高,这人太会聊天了吧!   崔晓姝微微发怔,无论帅哥多吸引人,反正遇到正经的话她一定要飘魂才能挺过去。   邓启明嘀咕,对他来说,人拆散了就是分尸案,就算拆得精细一点,那也该是皮,肉,骨头,筋,顶多再拆成肥肉、五花肉、腱子肉,哪有那么多研究!   焦诚羽低声为他扫盲:“他指的是,拆得更细,比剁成肉酱烧成骨灰还要细。”   邓启明回头望着焦诚羽脸上掩藏不住的促狭笑意,缓缓摇头。这个世界虽然可以偷懒,但貌似不适合他。   兰登梅斯继续他的解释:“你们不是有一门宗教,有一句著名的话,叫‘众生相即我相’吗?我们身为人,只不过是基于一些巧合,被那些元素凑成了不一样的形状而已,往小了说,我们什么都不是,往大了说,我们就是宇宙。”   邓启明听不下去了,他用手肘顶了顶听得津津有味的焦诚羽:“哎,这哥们儿要是放到国内,肯定会成为一个邪教的头子,下半生唱着铁窗泪度过。”   焦诚羽压根没听进邓启明的话,望着兰登梅斯,眼睛炯炯发光。   邓启明无趣道:“啧,这就已经有一个高智商的盲目‘教徒’了。”   兰登梅斯望了一眼在他眼皮子下开小会的人,快速说了结束语:“宇宙的运动影响我们生活圈的变化,也影响人的情绪,情绪影响当刻的思维,思维沉淀后反作用于外界,总而言之,就眼前这课许愿树来说,你们的愿望与它发生相互影响,就会生出愿望的果实……唉,说这么多还不明白,你们的精神文明果然落后科学技术好几十条街!”   宦怡菲丢下脑中再次被颠覆的一团世界观乱麻,她好奇地望着兰登梅斯耳朵上的小装置:“你这个是什么呀?”   素帛衣国人是不是都这样,用个小玩意儿就轻而易举学会听和说其他民族的语言,并且马上就上手,连流行语也会用了。   这可太省力了,在乌止支图的时候,不同语境的人通过心手相连就可以互通语言,已经让她万分羡慕,要是在原来那个世界也能这样,每年数以百万计的人们熬更守夜,挥洒血汗钱去学语言、考级到底是为了什么!可现在,跟素帛衣国的先进装置相比,心手相连的沟通简直弱爆了!   兰登梅斯静静地看着她,回答道:“这个就是你想的那个。”   宦怡菲:“……”为毛到这里后,人人都能知道她想的是哪个?   兰登梅斯:“好了,科普到此为止,没有回乌止支图的信物,而且你们也不确定回去是否能找到神石的缺件,不如就对许愿树好好地许个愿吧!”   说完抱着达克到一边叽叽呱呱聊天去了。   崔晓姝这才还了魂,开心道:“许愿!好啊!”她跑到小苗苗面前,双手合十,喃喃道,“如果你真的有信誉度的话,我想再瘦一点,鼻子更高一点。”   众人:“……”   邓启明:“那我想发财!”   宦怡菲满头冷汗,劝解道:“自己的事情咱稍微放一放啊,老王还在那个部落里伸长了脖子等咱们呢。”   焦诚羽想到一件事,他回头问兰登梅斯:“你们整个国家有多少棵许愿树啊?”   兰登梅斯:“就这一棵,另外,我们也没有国家的说法。”   宦怡菲也回过神来,插嘴道:“只有这一棵?”她感到很不靠谱,如果按照兰登梅斯之前叽歪的那套理论,这么灵验的东西应该是香火不断吧,怎么可能孤零零没有任何人围观,他们想来许愿来了就行,而且这么久也没见其他人出入这里。   兰登梅斯回头笑道:“素帛衣国的人不会有那些虚妄的欲/望,想要什么,自己努力去做;靠努力无法完成的事情,不是特别重要,也不会许愿。”   众人顿感满身虚汗,尤其是一分钟前说出自己“虚妄欲/望”的人。   一棵无人崇拜的小树苗把他们华丽丽地嘲笑了。   这难道就是真正的“安居乐业”之邦么?   人们还是不信。   在原来的那个社会,连寺庙里的和尚都需要出去“结善缘”,名寺直接卖门票收“功德”。生为人,虚妄的欲/望存在才是正常的吧?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原来那个世界人人都能懂得衡量自己“需要的”,并能轻易获得;做到自己“想做的”,就是所谓的心想事成了,还会像现在这样,整个地球为了争夺资源而发动各种战争吗?   宦怡菲摇摇头,说得容易,人心是难测深浅的东西,就算丰衣足食也想称霸天下的人还少吗?   退一万步说,如果真有人称霸天下了,再满足以上的民生条件,他们原来的世界是不是就会变成素帛衣国呢?   “那位小姐,”兰登梅斯放下达克站起身,叫醒被各种幻想湮没的宦怡菲,“你怎么这么复杂?你们快一点许愿,我带你们去领你们的工作。”   崔晓姝愣了一下:“工作?我们是观光客耶……”   兰登梅斯:“什么,不是‘迷途的羔羊’吗?”   宦怡菲听到他的形容,在众人没有注意的地方,露出一个微微的笑意。   邓启明也声援崔晓姝:“对了,请问我们许完那个什么愿之后,要多久才有结果啊?”   兰登梅斯:“看你们愿望的坚定程度啰!许愿只是第一步,你们还需要到工作中找到‘肥料’供养它,否则也不会有结果。”   众人傻眼,什么?还要供养?这个确定不是迷性吗?另外,“肥料”是什么?为什么要到工作中去找?众人泄气地想,他们该不是到化肥厂里干活儿吧?这么小一棵树苗,跟草差不多高,等到它结果,恐怕要十年二十年,到那个时候,老王恐怕在乌止支图都抱上孙子了……   “所以你们要快点啦!”兰登梅斯催促道,这些四维来客重点再次跑偏,加上还有理解误区,他懒得再解释,省得又被人偷偷摸摸戴上邪教教主的帽子,再把他丢到他们的监狱里打发完一生。   四维来客们互相望了望,彼此神经兮兮地羞涩扭捏了半天,才一起跑到小树苗旁边。   焦诚羽:“我们希望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宦怡菲:“还有带上乌止支图的老王一起。”   邓启明、崔晓姝:“嗯、嗯!”   众人:“……”   微风吹过脚边的小草和许愿树本尊,什么反应都没有。   崔晓姝:“兰登梅斯,真的有用吗?”   兰登梅斯:“心诚则灵!”   崔晓姝:“……我还是觉得这是迷信……”   宦怡菲:“算了,想想我们这一路,哪里离开过迷信的影子?”   话是这么说,众人仍觉得自己做了件极二逼的事情,尴尬地对望傻笑,最后窸窸窣窣相互约定这一幕今后打死也不说出去。   兰登梅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上是疑惑不解。   社会程度高度发达后,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反而澄澈简单,他对这群暗搓搓的人想要掩盖的心情完全理解无能。   当然,有一个人除外。   他轻吸一口气,招呼大家排好队,像溜冰接龙一样再次带人们升到空中。   “一回生二回熟”这个词在某种程度上也表达了人们重复一件事时好奇心被抹杀的过程,四维空间的众生们在空中不再像刚刚那样身心凌乱,从而也能静下心来俯瞰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   素帛衣国当然不是他们一眼望得到边的,从空中往下望,很难看出这是个有人居住的地方。树林丰茂,鸟语花香,处处都被参天古木的绿荫掩盖,只有从一格一格树木种类的变化,或者忽然出现的一大片红红黄黄的种植区之处,能发现人类存在的痕迹。   当然,在树荫下就是另一幅场景,他们曾经走过,知道那下面有很多漂亮的小花,流光一般材质铺陈的透明小路,还有偶尔远远出现的几个当地人。   这些当地人虽然不太看得清面孔,但很少有人像他们这样在空中飞,而是采用最耗时耗力的徒步方式,一路上没有看到公路,也没有看到停机坪,因此也根本没有车辆之类的交通工具。   加上看到的几颗人都奇装异服,有的穿得像外星人,有的穿得像古罗马斗士,甚至还有人穿着汉服,衣袂飘飘走在绿茵中的透明小道上,简直让人错觉他们是不是穿回全民族和睦乱入的中世纪。   一路眼睛忙不停,问题也来不及提,他们在一座小小的蘑菇状房屋前降落。   兰登梅斯轻轻说了句:“洛淑眉,请你来一下,我带今早接到的几位新人来了。”   回头望着始终呈现呆鸡状态的跟班儿们说:“洛淑眉是这里工作分配的负责人,我想你们会相处愉快。”   人们压着对这个人名的好奇心,唯唯诺诺跟着兰登梅斯走进小屋。   没有人想到过,接待他们的是这么一个人。   刚进屋,一个穿着米金色旗袍,从而更显玲珑有致的身影就龙卷风般冲过来,把他们轮番热情拥抱了半天,才稍作淡定。被称作洛淑眉的女孩有着漂亮的双眸,白皙的鹅蛋脸,漆黑的发髻梳在脑后,她在目瞪口呆的人们视线包围中,亲热招呼道:“你们怎么来的?”   问出这句话,她好像也察觉到自己的问题太二,赶紧打圆场:“看到你们真是太开心了!”   邓启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对着漂亮姑娘,他逼迫自己说点什么:“那个,请问……我们认识?” 作者有话要说:  呃,洛淑眉出场了,她的个人画像欢迎看列表里的短篇《洛淑眉小传》~   ☆、第三十八日 新工作   洛淑眉请他们在周围的沙发上落座,端出几杯青花茶碗盛满的清茶,小房间内一时清香四溢。   她一边客气而传统地招待他们,一边接上邓启明的问话:“现在不就认识了吗?大家都是炎黄子孙……咱不分彼此啊!”   几个人还是一头雾水。   兰登梅斯淡淡笑了一下,介绍道:“洛小姐按你们的纪年方式,是大约一百年前到这里的,是在你们之前最后的一位来客,算起来是你们民国时期的大小姐。”   一百年前?!   众人心中顿时一万头羊驼激烈奔腾,这就是传说中的女鬼!怪不得她穿着旗袍走路脚不点地!!!   洛淑眉窘了一下,抬起手轻轻给邓启明的额头爆了个香栗子,娇嗔道:“你才是女鬼!你们全家是女鬼!你们整个小区都是女鬼啰!”   众人:“……”   兰登梅斯大笑出声,有人替他教训这帮没有见识的人,心情真愉悦啊!   宦怡菲低声跟焦诚羽说:“你说,他们怎么骂人的言辞都这么时尚,而且我们心里想的他们都知道。他们耳朵上戴的那个到底什么玩意儿?”   洛淑眉先声夺人:“这个嘛,你们也会有的。还在制作中,你们先来录一下瞳孔和DNA信息。”   她拿出一面小镜子,递给宦怡菲,示意她照一照。   众人围观的对象转移到宦怡菲身上,感应镜面浮现一幅画面,让没见识的四维来客们大惊失色。   镜面上没有宦怡菲的脸,只有两颗红色的瞳仁和网状的血管,众人一阵恶寒,又见血管中闪出一线非常明艳的红色光粒。   邓启明:“宦姨!原来你才是妖怪!”   宦怡菲:“……”   洛淑眉见那颗红色的光粒暗下,说了声好了,再把镜子递给了崔晓姝。   邓启明:“啊,小妹,你也是妖怪!”   崔晓姝:“……就你是唐僧,好了吧?”   几个人大呼小叫完成了所谓瞳孔和DNA信息的采录,然后每人分配到一组小器械,学着兰登梅斯和洛淑眉的样子把它挂到耳朵上,太阳穴则被贴上了一小块皮肤般的芯片。   抛开他们毫无特色的着装外,他们现在看起来都差不多有素帛衣国人的样子了。   洛淑眉介绍道:“这个传译器功能很强大,人类的语言自动识别,联动左脑让你们马上学会其他语种,其他生物的语言需要按一下才能切换。此外,想要查资料、玩游戏或者传信息、订服装什么的,想一下就可以了。”   几个人一边惊呼一边开始摆弄,宦怡菲冲着焦诚羽:“145,快对我说一个乌止支图语里特别难的句子!……呃?”   她的耳边清清楚楚传来几句话,崔晓姝的声音:“哇,我是酒店保安!”邓启明的声音:“嘿嘿,戴着它我也要偷几天懒!”可是他们嘴巴明明都没有动。   难道这种小玩意儿还能读取别人大脑里想的事情?   她询问地转向焦诚羽,只见后者垂着目光,仿佛在深思,她却听到他的声音传来:“……梅斯真的好像个王子……”   众人顿时一片寂静,兰登梅斯清亮的眸子看向他,脸色微微泛红。   焦诚羽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恨不得一头撞死:“我……唉,就这么想一想而已……你们不要误会!”   宦怡菲息事宁人地问洛淑眉:“请问这个听别人心里话的功能,能不能关掉?”   洛淑眉打了个响指,在众人面前的空气中展开一块全息的屏幕,回答道:“跟熟悉的人交流你们可以不戴这个,如果是工作时为了表达对不同语言的尊重,但又不希望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只要控制自己别瞎琢磨别人就行了。”   几个人点点头,继而好奇道:“不同语言?素帛衣国没有统一的语言吗?”   洛淑眉和兰登梅斯都摇摇头。   崔晓姝:“那如果别人想要尊重我,我也想尊重对方,我们到底要说哪国话呢?”   洛淑眉:“谁先开口就顺着谁说啰!坚持自己的话也没关系呀,反正彼此都懂。”   邓启明皱起眉:“你们何必这么乱?”   洛淑眉解释道:“素帛衣国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人类社会,它没有一个从无到有缓慢发展的过程。这里最开始就是由一群高智商和高品德的人无意中发现的,他们建立了最初的坦诚交流和环境保护体系。再后来,陆陆续续有其他人到了这里,融入这种社会规则中,享受这里的一切并长驻此处,渐渐建成了今天的素帛衣国。由于这些人中,有很多是来自不同社会体系,不同文化体系甚至不同的时代的人,特别多研究空间物理、宇宙演化、哲学、人文、艺术等等上层精神建筑的人士,这里的科学跟你们的比起来超前非常多,同时由于很多人原来的生存空间被他们的过度开采等行为破坏得很惨烈,到了这里就痛定思痛懂得珍惜。留下的人们小心照顾这里的一草一木,珍视遇见的人的每一次沟通,也很重视自己随身带来的文化样式。像我,穿旗袍,说汉语,就是为了纪念自己接触过的文化,而兰登梅斯……他……好了,他是德裔,他的着装纯粹就是为了装帅扮王子。”   兰登梅斯微笑道:“帅吗?”   一群人满身冷汗,配合地点头。   原来素帛衣国的社会是这样一种构成。   众人心里的疑惑减淡了一点点。虽然还有很多东西想知道,但既然他们会留下一段时间,那些事总会明确的。   横在眼前的那一片全息屏幕闪现出一个个词汇,全是正儿八百的柳体楷书,洛淑眉介绍说这些都是素帛衣国的工种,让他们挑自己喜欢的去做。   众人顾虑道:“不是要去化肥厂工作吗?挑喜欢的,那肥料还怎么搞?”   洛淑眉愣了一下,从四人浮光掠影的颅内斗争中大致明确了他们的疑问,无奈地笑笑:“如果你们说的是许愿树的话,它的养料不是你们所谓的有机肥之类,而是你们在劳动中的收获,做什么工作关系不大。”   宦怡菲思索道:“那是什么?有形的还是无形的?”   洛淑眉摇摇头:“只有关于许愿树的传说,我们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总而言之,努力劳动,就会得到。传说是这么说的。”   众人抓狂,传说到底是哪位?!为什么素帛衣国看似发达,做事方法却总是这么不靠谱呢?   洛淑眉道:“之前那对夫妇,许完愿后,再次手牵手走到许愿树边就获得了回去的方法。既然没有其他渠道,你们就试一试。”   人们面面相觑,只能无言妥协。决定下来,崔晓姝就开心地率先喊道:“我要当菜农!我一直想当菜农!”   众人:“……”   邓启明问:“菜农是干什么的?你们的科技这么发达,不是开着飞机撒种子施肥吧?”   洛淑眉好脾气地解释:“不用那么浪费又老土的工具,菜地里有完备的护理系统,不止是播种,每一种植物最适宜的种植密度、温湿度、光照时长、紫外线光波、给养、除虫和音乐调理等,都会自动完成。”   她说话的同时,他们面前的那块光影同步全息出对应的种植园护理的运作画面,让他们有更真实的图文观感。   四维来客果断被这种种菜方式开了天灵盖。这种环境下养出来的菜要是拿去卖,得卖多少钱一斤呐?   邓启明愣了愣,重新问道:“所以……菜农,到底还能干什么?”   洛淑眉脸上露出慈母般的光辉:“陪它们聊天。”   众人:“……”   这片土地上的东西,果然都是妖精!   洛淑眉皱皱眉:“别怕,它们不会说话。但是据我所知,你们来的时候,咱们国家已经有试行种植基地给棚户蔬菜定时播放古典音乐的做法,其实道理是一样的。只不过这里更细致一些,这里的所有工作都可以由智能机器完成,除了感情之外。菜农的主要工作,一个是赞美每一株植物,要发自内心的赞美;如果有蔬菜意外受伤了,或者长势不如同伴们,菜农就需要好好安慰和鼓励它们;另一个工作是唱歌给它们听,因为人声跟播放出来的曲子还是不同,人情味是最重要的东西。”   邓启明开心道:“就是费点儿口条儿的事儿?好好好,我也要做菜农!”   他心里既可以发懒,又可以跟崔晓姝扎堆的算盘打得啪啪响,谁知崔晓姝失望道:“哎哟,这个工作太需要口才了,不适合我。有没有什么体力活儿?霸气点的!”   洛淑眉:“有啊,到动物区照顾丛林宝宝。”   崔晓姝一听“宝宝”两个字,顿时就忘记了她要当菜农的崇高理想,也没管到底要怎么去照顾丛林宝宝,就两眼放光道:“这个好!那我就去当丛林保姆吧!”   洛淑眉为她记录下“动物护理师”的意愿。   宦怡菲根据自己的兴趣,报了护士的工作,一来按吕后的教诲来说,助人是快乐之本;二来,她刚刚认识性格很好的护士丝塔茜,跟熟人一起的工作环境比较舒心。   “请问,当护士需要扎针的经验吗?”她就这个点不能确定。   “扎针?”洛淑眉的人生经验中扎针只有针灸,但她也听其他人说过那种把化学药剂用微创的方式推入肌肉或血管的做法,“当然不,那种伤害太大了,一般不用。而且这里的一切诊疗过程都由对应的仪器完成。护士只用了解病人的身体状态及由此产生的情绪状况,多做疏通和关怀,迎来送往就可以了。”   众人无奈了,敢情这里所有需要人的工作都是磨嘴皮子的事儿。护士只用陪聊,然后迎来送往?怎么感觉跟公关差不多?   这些内心话当然大家相互之间都听到了,洛淑眉看看他们,耐心道:“你们很快就会明白,素帛衣国最重要的活动组成部分就是相互关怀。它发展到现在,只有这个部分是机器和智能系统无法取代的。”   人们潦草地理解了一下,焦诚羽沉吟片刻问道:“请问有特别需要脑力的工作吗?侧重研究性或者逻辑性的都可以。”   同伴们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四维世界的来客里,就他最长脸了。   兰登梅斯和洛淑眉也都赞赏地微笑,兰登梅斯主动道:“要不然你跟我混吧,我在资源站工作,主要研究资源如何更有效、完全地从一种转化成另一种,以及重新解构使之更好用和更耐用。”   其他人一听这种话,眼神就变成螺旋状,圈圈状,星云状,只有焦诚羽,眼神变成大放异彩的花火。   他一迭连声地说:“好,好,好!”   要是能学会这种技能,等到回去的时候,肯定能为地球资源的循环利用带去更好的经验。   众人为他大爱无疆的志气感动得无以复加。   洛淑眉满意地收起工作介绍的全息面板,微笑说了结束语:“现在你们都有了通讯设备,加上一个社会整体工种的分配是动态平衡的,你们不想干的总有别人想干。所以今后如果想要换工作,不用再特地到这里来,直接说一声想换什么,发送给我就可以了。”   众人纷纷道谢,跟着兰登梅斯出了“HR办公室”。   踏上屋外绿茵包围的透明小径,天色已经变暗。漫天星辰散漫构成与过去的空间及乌止支图都截然不同的星象图。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一些像是路灯,又像是星星的发光体。   兰登梅斯望着夜空下加急赶来的褐发女生,回头对众人道:“你们的房子要明天才能拿过来,今晚男生到我家暂住,女生就去丝塔茜家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九日 时间和空间   人们没懂兰登梅斯说“房子”和“拿过来”这两者间有什么关系。   但既然这里的主人已经为他们计划好了当晚的住宿,热情养眼的丝塔茜也“御光”赶来,至少接下去怎么“讨生活”他们不需要太担忧。   丝塔茜亲热地跟大家拥抱,她说:“再见到你们真好!刚刚回想了一下,之前你们昏迷着被带到医院,等你们醒来的整个过程,感觉你们就像我亲生的小孩一样!”   众人:“……”   这种寒暄方式,还是第一次遇到。   兰登梅斯看了看两个女生,对丝塔茜说:“这两个才是你的小孩,另外两个是我的。”   众人无语凝噎,长这么大,怎么还会遇到父母离异时争夺抚养权的状况?   邓启明:“爹,我今年26,你几岁啊?”   兰登梅斯望着他微微一笑:“按你们的纪年法,我有五百多岁了,当我小孩委屈不?”   人们大惊失色,半天回不过神。   兰登梅斯抓过呆若木鸡的焦诚羽的手,放到自己腰间,再回头招呼同样发呆的邓启明依样抓住焦诚羽。   磁悬浮小火车重新发动,三人窜上二十多米的空中,他们的身形以星空为背景,像不小心现出真身的天神,任由世人仰望。兰登梅斯居高临下地冲她们挥手道别,随后脚踩的红光一闪,很快消失在更高更远处。   丝塔茜招呼两个姑娘回神:“我家就在附近,我们走回去吧!”   两人点点头,跟着丝塔茜踏上林间小道。   天上洒落下来的星光刚刚好照亮四周朦胧的景物,脚下的路踩上去非常舒服,好像有一点点弹性,但又完全不黏鞋底,也不像什么“踩上棉花”之类的形容,因为一直踩棉花那么软的东西其实很累。它让鞋底的抓地力恰到好处,并且从三人每一步落脚的点往前自动发出微弱的照明光,四周清甜的花香阵阵,让人顿生“原来走路也可以这么爽”的感觉来。   崔晓姝耐不住静,对丝塔茜,开始过问自己好奇的问题:“那个,丝塔茜,兰登梅斯真的有五百多岁吗?”   丝塔茜淡淡笑道:“是啊,按照你们的计算方法,没错。”   宦怡菲差点一口血吐出来。   崔晓姝又问:“为什么他回家用飞的,他家在哪里?”   丝塔茜:“离这儿300多公里。”   崔晓姝:“啊,那就算按直升机的速度,他们岂不是要飞一个小时?”   丝塔茜已经开始习惯四维们样样事物都用自己过去的经验衡量的陋习了,她笑道:“不用,1分钟就可以了。只不过担心飞再快会让你们的衣服布料着火,加上你们还不太适应这种交通工具,估计他要花上比平时多十倍的时间。”   两个女生简直想哭,刚开始他们还嫌弃这里连车都没有,敢情人家是随身携带火箭当坐骑了。   纵使有这么令人惊讶的信息,宦怡菲心里还是对一个问题纠结不已。   丝塔茜微笑着回头:“我吗?”   宦怡菲抖了一下,她完全忘记了只要别人愿意就可以听到她心里话这件事。   丝塔茜保持着微笑的风度:“我也五百多岁。”   她虚弱地笑道:“你活的年纪估计比我的姓出现的时间还久。那145他……”她适时打住,不过这简直叫她“祖宗”都是降了人家辈分。   丝塔茜体贴地搂住她的肩膀:“不要介意,按照素帛衣国的纪年法,我才26,”她回头对崔晓姝道,“兰登梅斯也才26岁。”   宦怡菲呆了一下,顿时松了口气。可同样是人,她怎么突然有猫猫狗狗觊觎人类寿命的感觉呢?   丝塔茜没打算饶恕这只猫猫狗狗的觊觎之心,继续补刀道:“按照我们的时间等比来说,你们俩现在也就一岁多一点点,到这个世界你们都在我的看护下睁开眼睛,不是我的孩子还是什么呢?”   宦怡菲头上一滴冷汗,崔晓姝帮她还了对手一刀:“在我们那边,你们这么大年纪,就该陪白娘子找许仙去了!”   丝塔茜通过她的传译器搜索半天才明白了崔晓姝话中的典故,她大度地摸摸崔晓姝的头:“乖女儿,妈妈吃的盐比你吃的饭多多了。”   “妈你口味那么重……”   宦怡菲满身冷汗,她清了下嗓子,阻止那两人狗咬狗的嘴巴仗,问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这个嘛……”丝塔茜指了指他们森林般的环境,这里的空气比那些宦怡菲她们体会过的森林氧吧还要清冽滋润,“其实按理说,你们那里的人类正常寿命是在150岁到175岁,可是你们大多数人连这个数字的一半都活不到,重要的原因之一是生存环境。此外更重要的区别在于,素帛衣国是整个世界的中心,这里时间的流速会慢非常多。如果你们不回去,留在这里,也会跟洛淑眉小姐一样。”   夜色笼罩下,幽蓝静谧的树林间偶尔露出一两座小屋的屋顶,那种就像童话中的小房子不知道什么材质建造的,星光下散发微微的光泽,显得更加梦幻。   当然同样梦幻的,还有丝塔茜所说的那个留下来让生命延长的可能性。   当年那么多皇帝寻找长生不老之药,都搞错了方向。即便是不靠仙丹而靠真正的人力搜寻方式,他们也该亲自上阵,没准儿就穿这里来了。让别人去找,找到素帛衣国的人,谁还愿意回到那种环境里去?   崔晓姝驱散宦怡菲不着边际的内心戏:“不对不对,人一辈子活的不是长度,而是质量。我看过一个长寿村的纪录片,说里面好多一百多岁的老人,大家保持长寿的方法就是三餐吃玉米糊。哎哟,让我天天吃那个,活多少岁都时时刻刻想死啊!”   宦怡菲赞道:“很有哲思啊小姑娘,可如果是素帛衣国这里的生活质量呢?不愁吃穿,环境好,人也好?”   崔晓姝摇头道:“姐,听你这么一说,我现在就想死了。感觉好无聊。”   宦怡菲笑了笑,不再假设。所有想死的念头,莫过于活腻了,或者还没活出滋味。崔晓姝一路的成长环境都很顺遂,让她保持这种顺遂的状态,的确一生仿佛能一眼望到头似的无聊吧!有句名言是这么说的,所有的幸福都是苦难的产物。没有尝过苦味,一辈子吃甜的,哪里懂得甜和苦的区别?这样子的人生,就像被剥夺了获得惊喜的权利,换言之,崔晓姝还没活出滋味来。   崔晓姝露出崇拜的神情:“哇姐,你说得很有道理耶!那我今后要想办法找些苦来吃!”   宦怡菲苦笑了一下,这个小装置真不好!想啥都被别人看得透透的!   崔晓姝:“我觉得挺好的,我以前老不懂姐在想什么,现在好了,都知道!”   宦怡菲:“……”真想把自己打成脑残,这样想什么都无所谓。   丝塔茜顿了顿脚步,侧过头对宦怡菲问道:“那么你呢?”   宦怡菲愣了愣:“我?”   丝塔茜:“在医院的时候,仪器检测到你的体内有过量的氟西汀,这是为什么?”   氟西汀是“百忧解”的主要成分,医生一再强调让她“不要放弃治疗”,因此哪怕是离开原来那个社会,她也几乎一直没有断过。   宦怡菲潦草答道:“大概就是因为我活腻了吧……先不管它,反正我无论如何都得回去,不然吕后可能会追杀到这里来。对了,兰登梅斯说我们的世界是四维的,这是什么意思?素帛衣国又是几维呢?是不是焦诚羽说的十一维?”   丝塔茜惊讶道:“他说你们的世界是四维?”继而露出无奈的笑意,“他就是喜欢捉弄人,没有世界是四维的。所谓的四维,在你们那里,除了你们认识到的三维空间外还有一维时间,但这种认识不精确。十一维空间的认识更先进一些,因为它发现了空间的扭转和卷曲。而单以时间来说,它除了你们知道的过去现在未来的一维指向,还包涵了速率、偏转、状态指向、状态偏转等等,它们的每一个元素都会产生两个甚至两个以上的交叉、重叠和并行,连我们也无法枚举世界究竟有多少维。”她看了看大脑云山雾罩状的听众宦怡菲,和飘魂飘得走路都要走睡着的崔晓姝,决定一句话总结,“总之,如果一个世界只有四维,你们也就不可能到这里来。”   两名听众好歹听懂了最后一句话,宦怡菲后悔自己随口的好奇心又给自己挖了超大一个坑,真是自作孽什么的,她接下去的话才是重点。于是,她深思熟虑地问道:“我记得你说过,素帛衣国的人相较而言更容易到其他空间去,兰登梅斯和你……你们有没有想过去别的空间转转,比方说,呃,咳,我们那边什么的。”   丝塔茜果断摇摇头:“没有。”   她的过于干脆让宦怡菲怔了怔。   丝塔茜:“你们的世界太乱糟糟的了,以外界来说,过度污染、战争、大面积的疾病,让生存变得艰难;以人性来说,普遍存在的虚伪、贪婪和浮躁,也让生活更加难过。为什么要去呢?”   宦怡菲无奈地点点头,的确,跟素帛衣国相比,大概没几个地方是好的。   三人已经走到一个林间的静谧处,丝塔茜轻轻道:“我回来了。”   俩姑娘讶然地望了望丝塔茜目光所到的黝黑角落,发现一座开花仙人球般的小屋子微微亮了起来。   不只是屋顶和外墙跟她们之前看到的那种发光材质一样,房子内部也瞬时点亮,门口还有一个小小的喷水池,幽幽地辉映出蓝色的光晕,花朵造型的小型雕塑从花蕊中喷出晶亮的泉水,幽静的林间流淌出轻轻的音乐声。   一道细细的金光闪过三人的眼睛,房间门自动开了。   丝塔茜微笑着招呼两位看傻眼的客人。   “二位的虹膜信息录下了,这就是我家,欢迎光临!”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日 神秘小屋的内部   丝塔茜家里竟然全是木料,或者说“看上去”都是木料做的墙、地板和家具。   窗外飘进来淡淡的花香,飘渺的音乐,大开的窗户没有一只小虫飞进来,它们只能在院子里飞舞玩耍。   屋子的格局很简单,一个小客厅,客厅连着厨房和饭厅,一间卧室,一个带洗手间的浴室。   家具也很少,有一个单人小沙发,沙发前也是一个小小的咖啡桌,桌下垫着小小的地毯,咖啡桌上摆着水果盆,厨房里挂着一些杯子和刀叉,卧室里有一张罩着粉/红色薄纱的小床,一个小型的机器,其他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里简陋得让两个俗人第一反应,是不是素帛衣国的房价太贵?可他们既然什么都不需要花钱,难不成免费的就特别小气?   看得出房子只有丝塔茜一个人住,这好像是好事,至少不必去打扰她可能已经年过一千岁的父母,但那张小沙发,多的人都坐不下。更别提厨房里没有冰箱和储物柜,半夜肚子饿想要吃点什么东西都没辙吧!   两个人的心理活动叽叽喳喳,甚至还在心里相互对上了话。   丝塔茜招呼了一句“随便看,随便坐,就跟在自己家一样”,便跑到院子里跟她那些花花草草沟通去了。   看来素帛衣国对于别人和别物的照顾都远远超过人们对自己。两个姑娘对望一眼,在心里达成共识。现在好了,说话都不用张嘴,如果不是他们的工作需要到处磨嘴皮子,可能素帛衣国人历经不久的进化,连声带都可以扯出来扔了。   就这样,等丝塔茜做完院子里的日常回到小屋子里,一眼看见客厅地板上靠墙抱膝坐着的两姑娘,正以飞快的语速在心里对话。宦怡菲的思维跳跃很大,她的语音外,不时夹杂崔晓姝“对哦姐”、“哇,姐,你的想法怎么到处都是!”之类的应和。   素帛衣国要是人人都跟她俩那么思想复杂,耳朵得多累啊!   丝塔茜满头冷汗地干笑两声,招呼道:“怎么不坐沙发?哎,看我,忘记你们没有经验。”   她自说自话地对着空气:“我需要三个人的物品哦!”   话音刚落,只见单人沙发和咖啡桌及桌下垫的小地毯都像烤箱里的面包一般变长变宽,而丝塔茜就像个法力无边的巫女,挥挥手就让这一切达成,原本的卧室小门消失不见,变成了一架木制的楼梯,看样子是通向二楼。   可是二楼?这座小房子明明没有二楼啊!   丝塔茜也没有理会两个凡人的各种惊讶,而是笑眯眯地问她们喜欢的画家和音乐类型,重复了一遍后,再赶两个人去浴室洗澡。   “洗澡?!”两个姑娘终于肯动用她们闲置已久的声带,鸟雀般乌啦啦地欢叫起来。   自从上了邋遢大王开始,到登上乌止支图岛为止,碍于那么多没羞没臊的黑皮肤弟兄姐妹的眼光,她们洗澡的活动不是在咸湿的海水里,就是在乌止支图那条冰凉的小河里偷偷摸摸进行,连衣服都不敢脱。   丝塔茜瀑布汗,这两个人是有几年没洗澡了?看来四维空间的生活习惯也需要大大改进。   但她很快就从两个人的心理对话中得知了所有人的可怜经历,同情地提醒道:“我们的晚饭和睡衣都在路上。我特地申请追加了份量,你们不如泡个澡吧!”   泡澡?!   她的耳朵瞬时再被一阵雀鸟的欢呼声填满。   两个女生走进浴室,看到里面果不其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浴缸,正在蓄满热气腾腾的绿色洗澡水,不知是不是自带了浴盐,清爽的味道四溢开来,两个女生激动得热泪盈眶,却又因为仅有的一个浴缸相互客气推辞起来。   崔晓姝随口说:“要是有两个浴缸就好了。”   刚说完,原本的小浴缸竟从中间升起一块隔板,把一个浴缸隔成两半,并且两边同时膨胀,变成了相邻的两个浴缸。   两个女生呆住,这个世界,真的可以用“心想事成”来概括。   丝塔茜送睡衣来时,两姑娘在淡绿色的泡泡水里各自放松地飘魂,看样子就差翻着白眼喊一句“俺升天了”。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你们俩感情真好。”   宦怡菲像被雷炸了一样瞬间回魂,腾地坐起身,看到丝塔茜的目光,脸一红,又飞快地整个人连头一起滑进水里,嘴巴咕嘟咕嘟冒着泡说:“不是不是……”   崔晓姝倒很大方,打趣道:“哎哟姐,不要那么敏感嘛,难道你觉得我配不上你?”   宦怡菲“噗”地喷出一股水花,抬起头面红耳赤地道:“姑奶奶……都说不是了……不要乱讲……”   丝塔茜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出浴室:“饿了就早点出来哦,晚饭到了。”   她前脚一走,宦怡菲就飞快地穿上睡衣冲出门,见到正在饭桌上摆放食物的丝塔茜,第一句话还是:“不是不是,你误会了,小丫头乱说,我们不是……”   浴室里传出崔晓姝一声欢呼,丝塔茜笑道:“你怎么湿嗒嗒地就出来了。”   她拉起宦怡菲的手,把她抓回浴室,说:“请帮这位小姐烘干身体,再梳好头发。”   一阵热度刚好的风包裹住宦怡菲,旁边自顾自开心说“哇,再帮我按一下背和肩膀”,享受浴缸服务的崔晓姝又像发现新大陆般,看着已经烘干身体,皮肤好像还被那阵风护理过的宦怡菲,大叫着爬出浴缸,说:“请帮我吹一下,另外,我想要梦露的发型!”   宦怡菲的心情被这些惊喜和惊吓搞得忽高忽低,她再度走出浴室,饭厅里已经张罗好了三人份的餐盒,里面的菜肴让她顿时把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餐盒是分好格子的木料,格子里有新鲜的蔬菜、水果和鱼肉,当然,什么菜色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的主食竟然是白花花香气飘飘的米饭!   对于一副偏爱中餐的肠胃来说,跟深爱的米饭两个月没见,如果现在让它就着米饭吃米饭它也会开心得抽搐很久。   宦怡菲盯着餐盒眼睛喷射出强大的电光,怎奈崔晓姝那个丫头不知道在浴室里玩什么,千呼万唤都不“始出来”,忍耐间,眼见丝塔茜把自己那份吃得干干净净。   “你怎么了?”丝塔茜见她眼里全是白米饭,口水咽了几千遍,却迟迟不肯动手,不时张望浴室的方向,冲崔晓姝嚎一嗓子,她不解道,“你为什么不先吃?”   “呃,”宦怡菲解释道,“认识的人在同一张桌子上都是一起吃饭……你们没有这个习惯?”   她想不好要不要直接问对方家人的情况,毕竟按洛淑眉之前的说法,素帛衣国人都是由意外穿越的人组成的,很可能这里的人就是这片土地上所有家庭的第一代,祖先亲人都在其他地域。从哪里来的,肯定随身带着哪里的“钥匙”,而如果要问为什么他们选择留在这里的话,未免太隐私。每个人背井离乡的理由都不同,有的理由可能是伤疤,而有的理由可能太现实让人羞于启齿。   丝塔茜无奈地笑了笑:“你很擅长自动脑补你想不明白的事情。这种个性对于别人来说,可能是一种照顾吧,但对于你自己的话……没有错,我是自己到这里的。我的父亲是尤尼普顿的航海家,母亲是尤尼普顿一个孤女,两人在我父亲一次出海时相遇,一年后有了我。”   她顿住,轻轻往一个提篮里收拾自己的餐盘,与此同时,宦怡菲的传译器在她脑中传递了一条关于“尤尼普顿”的说明:中级成长期初阶段空间一个海湾小国,盛产尤尼果和香料,是该空间里航海贸易的枢纽。   丝塔茜点点头:“这可能是最近期的信息了,总之在生我那一年,它还只是一个刚刚开启航海行动的小国家而已。生下我不久母亲就去世了,从此父亲也没有再娶妻,而是带着襁褓中的我跟他一起航海。在我十二岁那一年,我们的船遇到了大海啸,父亲被折断的桅杆击中,当场去世,而我,无意中到了这里。”她笑了笑,“怎么来的我也忘记了,只记得素帛衣国的人们发现我时,我还抱着膝盖坐在一棵大树下哭呢!”   宦怡菲一时忘记了米饭的诱惑,看着这个褐发黑眼的美丽姑娘和她时时挂在脸上的笑意,一阵没由来的心疼。   丝塔茜感受到她的关怀,安慰地微笑道:“我父亲是一位出色的船长,船上很多事他都主动承担,很少和我一起吃饭。到这里之后,虽然很受大家照顾,但十二岁的素帛衣国孩子换算成我故乡人的年龄,也已生活了200多年,生活的常事非常纯熟。除了身体还是小孩的样子外,很多事都可以独当一面,所以我也没有投靠这里的任何一个家庭,反正在这里生存和生活都很容易,也因此,我并不是很懂得吃饭要跟别人一起吃这种事。”   宦怡菲有点汗颜,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个问题,牵连出别人的一段身世。   她努力克制自己,才没有一个冲动把对方的手抓进手里,放到胸口说出“那今后我会经常来跟你一起玩,一起吃饭”这种二逼到家的话,而是诚恳地说了句“你真是个坚强的好姑娘”更二逼的屁话。   但即使是这么一句不知所云的人品标签,丝塔茜竟对她露出非常感谢的漂亮笑容。   这种条件的女孩儿,在宦怡菲原来那个社会,肯定有很多优秀的人追吧!   宦怡菲发出这句感叹,继而又十分不祥地想着,那样的话,没准儿她会受些情伤。然后她又莫名其妙地心疼起对方来。   丝塔茜不解地看着她,宦怡菲赶紧驱散脑子里疯狂编写的各类剧情,就在这时,一大坨栗色的卷毛出现在两人的视野里。   “怎么样?我的新造型!”   崔晓姝顶着一头栗色的大波浪,鬓角编起两股小辫微微压住耳边的发丝,在她们面前扭成一个“S”:“费雯丽版本的斯嘉丽!”   宦怡菲下巴脱臼,这还是洗手间吗?动动嘴,去韩国的钱都省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一日 另一种模式 作者有话要说:  行文至此,万分感谢留言各位的支持~作者无以言表,谨以顿首表达谢意~~   PS:诸君都在喊“遛下赖!”,各位果断被神曲植入了么?Hia hia~~~O(∩_∩)O~   当然,经过向丝塔茜求证,宦怡菲得到答案——该去韩国的还是得去。   素帛衣国人虽然也重视外在,但他们没有重视到需要舞刀弄棍的地步。   心满意足吃完晚饭,崔晓姝问丝塔茜平常晚上时间怎么打发。   丝塔茜说可以看剧场,混乐团,还可以到全息影院里看电影,也可以自己阅读,创作等等。   四维们的好奇心不一而足,最后达成共识到游戏岛玩女生游戏。   丝塔茜说:“玩游戏是很耗体力的哦,玩好肯定要再洗一次澡。”   宦怡菲本以为他们的游戏要么是对着超大的全息屏幕,用动作感应来进行,要么就是直接由丝塔茜驮着她俩飞到那个叫游戏岛的地方,进行真人模拟,没料到丝塔茜触亮了咖啡桌对面的空气,从一楼屋顶到地板间出现一面镜子。   她抬腿一脚踩到镜子里,对她们说跟上,就穿了进去。   俩四维对望一瞬,崔晓姝就拉着宦怡菲的手一起跨入镜面。   “哇——”   宦怡菲打小就幻想镜子背面是另一个世界,她的幻想在眼前成了真。   她们三人一步跨进的,是一个大型……吧台?总之映入眼帘的是一大排身材绝好的女生,穿着各种风格的战服,有的拿着权杖,有的拿着乐器,甚至还有拿“幻之银水晶”的漫画角色。   果然是女生游戏啊!可接下去她们要干什么?把里面的角色全部打败吗?   丝塔茜回头笑道:“这里是更衣间,你们喜欢什么样的造型就跟那个模特打声招呼。”   崔晓姝不愧是新奇特事物一点就通的九零后,她二话不说就朝一个魔女打扮的姑娘冲去:“嗨,衣服请借我穿一下!”   一瞬间,二人服饰对调。崔晓姝变成一个穿着带帽黑斗篷,拿着扫帚的巫女。她回头催促另外两个:“哇,帅呆了,你们也快点换!”   丝塔茜望着宦怡菲,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   宦怡菲对着一个模特微微点头,“刷”地换了一身银光闪闪的盔甲,左手臂上扣了护盾,右手执着一柄长剑。   崔晓姝:“哇噻,姐,你好像很能打!”   宦怡菲:“……”   丝塔茜赞赏道:“跟我眼光一致!”   她随即换上一条金色的中世纪公主系长裙,手里托着一架水色竖琴,焕然一新的她看起来就像曾经引发两国血战的海伦。   宦怡菲:“……”请问这叫眼光一致吗?   丝塔茜:“准备好啦?”   宦怡菲:“嗯!”   崔晓姝:“准备好……干什么去?”   丝塔茜伸出手在空中从左至右一抹,刚才的大厅连同模特们都不见,眼前出现一片紫红色天空下的开阔林地。   三个人腾在空中,丝塔茜激情万丈地说:“好,接下来,我们用自己的法宝一起把这片林地里的害虫杀光!”   宦怡菲、崔晓姝“噗”地差点吐血,丝塔茜已经一道金光飘进密林。   宦怡菲望着崔晓姝宽慰道:“这个……好了,女生游戏嘛……”   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全息影像,她们的真身应该都是在丝塔茜小屋的客厅里跑来跑去,有时候速度太快撞到一棵树,指不定是撞到那张沙发。但此刻她们视野中的景物和林中陡然窜出的大型蠕虫类怪物都太真实,吓得几个姑娘不断炸毛,她们手里的武器各有各的用途,丝塔茜的琴声让怪物昏昏欲睡忘记攻击,宦怡菲手中的剑刺中怪物时,都会随她的力度发出相应震感,至于崔晓姝,除了骑着扫帚到处翻飞,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弄。   “小妹!你要念咒语呀!”一个熟悉的男声让三人一顿。   循声回头,三个分别披着红、蓝、紫色战袍,骑着白色飞马的“天兵”正从空中赶来。   丝塔茜招呼道:“你们也来啦!”   兰登梅斯:“你们的组合是小白公主、变性侍卫和卖毒苹果的后妈吗?”   三人已经飘近,这种皮相的男人穿着这一类东西,爆棚的帅气度真是闪瞎姑娘们的眼睛。   崔晓姝不服气地问邓启明:“谁……谁说穿这样就要念咒语?”   邓启明无奈道:“巫师不念咒语,难道你要拿扫帚扫地吗?”   宦怡菲惊讶地问丝塔茜:“这游戏还是联网的?”得到肯定后,她转头问男生们,“女生游戏你们怎么也来玩?”   焦诚羽看了一眼丝塔茜,微笑道:“挺有意思的啊!这边风景也漂亮。兰登梅斯说的对,越爷们才越敢挑战女生玩的东西嘛!”   几个人叽叽喳喳聊了一会儿,就组队去大战林间怪物混战队,对着那些大型毛毛虫,鼻涕虫,硬甲虫,舞枪弄棒,喊杀声震天响。   玩得满身大汗才相互道别,重新跨回那面招之即来的镜子,三个女孩果然还是在丝塔茜的小客厅里,精疲力尽。   几个姑娘轮流洗好澡上二楼,本不存在的二楼竟有了三间卧室,各自装修风格不同,宦怡菲和崔晓姝的房间还挂着她们饭前对丝塔茜说的艺术家的画作,隐约环绕着她们各自喜欢的音乐。   宦怡菲和崔晓姝难得口径一致地欢叫着“此间乐,不思蜀”,冲进各自的房间。   丝塔茜拿着两人第二天要穿的衣服走进崔晓姝的房间,小姑娘全身放松地酣睡着,以接近昏迷的深度沉浸在梦里,一动不动。   走到宦怡菲房间时,本以为她也会像崔晓姝一样,没料到她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全透明、因而缀满星辰景象的天花板,翻来覆去肌肉紧绷。   看到丝塔茜进来,宦怡菲赶紧坐起身,脑后随即传来钢刀劈过的疼痛,她皱眉“嘶”了一声,接着就若无其事跟丝塔茜打招呼。   丝塔茜关切道:“你是认床还是想家了?”   宦怡菲苦笑了一下,房间内的音乐是若有若无的,霍洛维茨弹奏的《安魂曲》,小窗外拂入的是清冽的夜风,这种环境下,除了一头栽进梦乡,她什么都不认,什么都不想。   丝塔茜手指搭上她的手腕,皱眉道:“你必须吃那种药吗?”   宦怡菲谢过丝塔茜拿来的衣服,摇摇头:“没办法……你说要是有一个穴位,一按就能让人睡过去就好了。”   丝塔茜“噗”地笑起来,她坐到她的床边,示意她躺好,帮她按摩头部:“要是有那种穴位,我就每天给你揉……”她望着暗夜中宦怡菲眼里星点闪烁的微光,忽然兴起学着宦怡菲随时乱入的思路畅想道,“只要看到你醒过来我就把你按睡着,这样,等有一天你再醒来,发现已经几百年过去,我都白发苍苍了,还继续把你按睡着……”   她说着就为自己近乎恶作剧的想法笑出声,与此同时,她能测到宦怡菲体内导致抑郁的5-羟色胺在减少,氟西汀带来的各种肌体性对抗副作用似乎也减缓了。她继续帮她特别护理的病人按摩头部,不久听到对方舒缓绵长的呼吸声。   宦怡菲在天光大亮中醒来,回忆起前夜的一幕,感觉自己是做了个特别诡异的梦。   因为那一刻她记得自己应该是很拘谨的,但为什么在拘谨的时候还能睡,换做平时她是“心如死水”了都睡不着的,这不得不说只有在梦里才可能发生。   她换上衣服下楼,看到已经打扮好的崔晓姝和正在摆放早餐的丝塔茜,顿时有了一种“亲人”的联想。   丝塔茜:“昨晚后来你睡得怎么样?”   宦怡菲呆了一下。她说“后来”,意思是“后来之前”她真的来她房间过?   宦怡菲木木地点头。   “是吗?”晨光中,丝塔茜的笑眼里也是漂亮的金色光点,“那今后我每晚都给你按吧!”   本来在宦怡菲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自我催眠说,那是梦那是梦,丝塔茜的话无疑像把插到她眼前的铁剑,上书“铁证如山”四个大字,搞得她好像始乱终弃似的。   偏偏崔晓姝盯着她俩,若有所思地揣摩道:“唔……昨晚看来发生过什么……”   接着她的心理活动就传入宦怡菲和丝塔茜的耳朵,她像捡到钱一样高呼:“弯啦?弯的?直变弯?天生弯?”   宦怡菲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她哭笑不得地说:“晓姝,醒醒!女的你也不放过了……”   身为连全息影像都能在初次见面跟崔晓姝讨论这类故事的丝塔茜本人,当然懂得这两个“术语”,她看了看面如猪血的宦怡菲,认真问道:“怎么了?你不能轻易‘弯’吗?”   宦怡菲简直无言以对,她万分虚弱地道:“不是‘轻易不轻易’的问题好吗……我们几点上班啊……”   自从她的一个伙伴看到丝塔茜的第一眼起,她心里就多了一个秘密,昨天六人游戏之后,她对那个猜测更加肯定。但别人没提,她当然不能走漏了风声。   于是她反应灵敏地岔开话题,但继而丝塔茜和崔晓姝都听到了她内心声嘶力竭的呼喊:“白噪音白噪音白噪音……”   丝塔茜愣了愣,笑道:“你倒挺有办法的……其实,传译器接收脑波有一个安全距离,差不多2米,你只要站到2米外我们就听不见你在想什么了。”   宦怡菲像溺水的人扑腾到一块漂浮木板,当即脚下一弹,退开一大步,心想:“妈呀,幸亏还有这个!到底还让不让人活了!”   “那个……”崔晓姝坏坏一笑,“姐,你闪得还不够远,刚刚想的我们都听到了。”   宦怡菲一窘,赶紧冲进浴室,剩两个女孩在外面大笑。   火速洗漱完毕,同伴们等她一起吃早饭等了半天了,丝塔茜经过前一天被宦怡菲“培训”,已然学会“大家一起吃”的温馨仪式,两张青春逼人的漂亮脸蛋乖乖守在餐桌前,巴巴地望着她,宦怡菲脑中又来了一次“家人”的联想乱入。   她抚着自己的额头,沮丧地想:“老天,我大概是病了!”   这回两个姑娘都神秘兮兮地笑着没有接话,但她听到崔晓姝的脑波喜滋滋传来:“不,你是弯了!还需要一个弯弯的家庭!”其间伴随着丝塔茜的附和:“哈!哈!哈!”   她叹口气,坐到饭桌前示意大家开动,紧接着回到之前的问题:“这里都是几点钟上班啊?我们好像还得去一趟许愿树那边。”   丝塔茜忽闪着眼睛:“这里没有规定工作时间。”   四维姑娘们:“哈?”   她笑道:“你们真该忘记过去,着眼现在……这里虽然没有要求什么时候上班,上多久,但只要你一心一意把独立的一件事做完,或者完成到一个别人接手也不觉困扰的阶段就可以,想去就去,想走就走。当然,既然工作都是凭兴趣来分配的,有的人迟迟不肯下班也是有的。既然你们有找许愿树‘养料’的目标,无论工作还是许愿都要全心全意。不过建议你们不要劳动超过4小时,毕竟生活也很重要。”   四维来客们听完她的“建议”,差点泪流满面。   ☆、第四十二日 日常与升级   尽管上班时间不需要怎么考虑,六个人还是在气温微凉的清晨同时到达了许愿树所在的地点。   也不知道他们之前的祈祷到底有没有用,总之许愿树一点“长进”都没有。   兰登梅斯笑道:“你们什么养料都没给它,怎么可能有变化。这么下去,哪怕你们来看一百年一千年,它还是这样。”   一群人无语半天,邓启明忽然不耐烦道:“不就是养料吗?我给它施点农家肥得了!”说着就作势要退避左右,一手伸向腰间,被没羞没臊的同伴们按住。   宦怡菲:“年轻人,别冲动!”   焦诚羽:“整个素帛衣国就这么一棵,浇死了怎么办?!”   崔晓姝:“二副,表酱绝望!”   邓启明囧了一下,挥手把围着他的同伴们赶开:“别毛手毛脚的!行行行,赶紧再老老实实许那个什么愿吧,晚点给这独苗找它作死的养料去!”   两个本土旁观者淡定地看着那几个人小孩子一样,动不动就拉拉扯扯吵吵闹闹。常常自己闹起来,又很快自己和好。   其实许愿树只需要真心实意许一次愿就可以了,但人们还是认真地再许了一次。既然是唯一的回家途径,多强调几次,总好过这棵小树耳背没听到。   他们每个人这天都换上了素帛衣国国民的先进行头,虽然造型不一,也不太符合他们的个人喜好,说白了就是兰登梅斯和丝塔茜两个服装代办人按自己的理解给他们订的搭配而已,但内核是一样的,光电悬浮和气旋防护罩标配,眼下他们想飞也可以独立飞了。   兰登梅斯无奈道:“都说不是光电悬浮了……是‘熵能’,好吗?”   除了焦诚羽,其他人都一脸痴呆地望着他。光是这个“熵”字,传译进大脑的解释已经够让人昏昏欲睡了,谁还管它什么能。总而言之就是在过去的世界中,它是一个玄幻的概念,而在这里,它无处不在地被利用成了能量,变成他们鞋底起飞的驱动力和漂亮的光,除了他们给它起的“光电悬浮”这个名字外,没有什么能更形象地说明它的作用。   兰登梅斯头都开始痛了,他对焦诚羽道:“你们是怎么不吵不闹相处到现在的?”   焦诚羽被“上流社会”的男生变相夸奖,多少有点手足无措:“哪儿啊,天天打得鸡飞狗跳的……不是,重点是,他们都是好人……”   三个同伴没料到在这种情况下还会被发卡,静默一秒对他磨牙捏拳道:“一字翻,好好回答!”   焦诚羽感受到逼近的杀气,立马笑道:“他们……各有各的……智慧!”   宦怡菲吐口浊气:“你怎么不干脆说我们各有各的智障,算了算了,晚上再让小攻收拾你。”   “小攻?”丝塔茜顿了一下,还没发表她的疑问,焦诚羽已经急头白脸一声爆喝:“姐!!!”   五人一鸡被惊得一抖,焦诚羽惊觉自己的形象被毁成了渣。他懊悔地催兰登梅斯启程,到那个研究质子、电子、夸克如何分手如何重新抱团如何相互转换的场所去,远离这充满是非的人间。   邓启明想了想稍后他充满文艺气息的工作,也有点雀跃,挥挥手说:“那咱们晚点见,就……对了,这里怎么看时间?你们有钟表之类的东西吗?”   两个土著摇头,四维们诧异道:“啊?连这都没有?那沙漏呢?没有!好吧,日晷有吗?”   丝塔茜笑道:“我们基本上没有像你们那样要追着时间跑的事情,当然没有那种东西。日晷……是什么?”她很快从传译器里获取了这种物事的介绍,接着道,“我们没有太阳,做日晷也没用啊!”   四维们面面相觑,接着仰面朝天,没有太阳是什么意思?小学就学过,万物离不开太阳,一寸光阴一寸金,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们这里都没有标的物?怎么可能!   但现实回馈了他们内心的疑问,天上的确没有太阳,前一夜也只有星星没有月亮。大亮的天上,规律地缀着一些类似星星的东西,昨晚他们就仔细看过,那种像是围棋盘上纵横线交叉点般规整分布的是星星一样的发光物,本来他们还以为那是这里的夜空特有的奇葩星星。但现在天亮了,疏疏密密的星象被强光掩盖,但前一夜那种发光物似乎还在,只不过发出的光太强烈,让他们一开始并没有察觉到头上这片天跟之前他们见过的天有什么不同。   丝塔茜补充解释:“我们这里输送光能的,其实也算是你们所说的‘太阳’,只不过它们小很多,离我们近很多,而且是人造的。”   她明确地听到四维们心底垂死般的呻/吟:“连太阳也自己做……要不要这么勤快?”   她慎重地点点头以加强她言论的可信度:“你们要叫它们‘太阳’也不错,因为它的能量运作的确跟你们的太阳一样,通过氢的核聚变来释放,从而提供万物生长所需的光波、温度和照明,还有这里的大气和水循环。但是到了晚上,它们会渐渐调暗,变成星星,总体亮度跟你们的满月差不多。”   真是天方夜谭!到这一刻,四维们的世界观算是彻底毁了。   兰登梅斯和丝塔茜同情地看着他们。   丝塔茜柔声安慰道:“差不多差不多,就是没有照射角度而已……不过我们有大致的时间算法,用传译器测一下光谱就知道了。比方说如果我们需要约定一个时间见面,约会啊,玩游戏什么的,可以约‘绿光见’,或者‘蓝光时一起玩耍’……”   这是什么神表达?!她越举例,四维们就越惊恐。   兰登梅斯见丝塔茜的耐性并没有太大的效果,人性的固执往往由各人的见闻所致,一时半会儿就扭转他们浅薄见闻的既定局面是不可能的,他清清喉咙来收场:“不用执着,反正这里的白天黑夜都是人为的,你们要约会,直接问一声不就行了?要找谁都是分分钟的事,又不用叫车,有空就见,没空你们该干嘛还干嘛呗!”   他说完也不管四维们有没有消化,跟丝塔茜打了声招呼,便一手拎过焦诚羽的领子,在众人各种脑补的目光中踩光飞走。   丝塔茜拉上宦怡菲,嘱咐剩下两个人:“传译器有路线,你们知道的吧?如果你们走去工作地点,小路会给你们导航,如果距离很远,只用想一下你们的工作地点,再想一下‘熵能启动’的指令就可以了。”   她说完就拖着宦怡菲打算“走班”,看到对方不自然的神情,传译器里又是“白噪音白噪音白噪音……”,忍不住笑出来。她不知道宦怡菲隐藏了什么,只知道要是宦怡菲一直这么下去,恐怕得成脑残了!还是快点到那边吧!   想着就拉上宦怡菲,两个人陡升到空中,一秒消失不见。   崔晓姝和邓启明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他们一起守过那么多次夜,可惜两人还没到无话不谈的交情。他俩适合群聚时炒氛围,却不太适合这种随时能听到对方独白的场合。   崔晓姝:“我也走了啊……哎,达克怎么办?”   临行才发现跟他们脚站的小弃儿,她皱起淡淡的眉头,要是把它抱回丝塔茜的房子闷一天,它多可怜!邓启明安抚道:“就放它随便跑吧,兰登梅斯给它装了个信号点,干完活儿来找它就行。”说完自己先跑了,崔晓姝陪着达克聊了会儿鸡语,但达克显然不是很好的倾听对象,它眼里只有吃的,崔晓姝走不进它的内心世界,只好启程。   这一天是首次四个小伙伴分开去执行不同的任务,离开熟悉的人,心里未免空落。但素帛衣国亲切自然的交际氛围缓解了他们的不安。   宦怡菲跟着丝塔茜扫描了自己的三维全息信息,接到自己“分/身”传来的病人召唤,忐忑推开病房门,床上一个看起来四五岁的小男孩望着她。   他眼神纯净,奶声奶气地叫道:“怡菲,听说你刚来,能不能给我讲讲你的历险故事?”   宦怡菲放松下来,她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小孩棉花糖一样软的小手,故作神秘道:“我的故事很多哦,你想听哪一段?”   邓启明在一大片白色篱笆围住的园圃外停住脚步。   里面有很多着装古怪的人正在劳作他们的嘴皮子,他打开小小的木栅门走进园中,顿时被一阵犹如天籁的女声震伤。   那位女性看上去大约四十岁,气质极好,她对着一畦不知是辣椒还是茄子的小绿植,投入万分地吟唱着不名出处的咏叹调,这种品质的歌声放到音乐厅里肯定会有一大帮穿礼服的高逼格粉丝追捧,可它现在就余韵飘飘地散进菜地里,下一秒就随风消失不见。   传译器为邓启明划分了园圃的照顾区域,就在女高音旁边。有这么强大的同僚做标杆,邓启明给自己打气,他蹲到一棵绿色小苗旁边,气沉丹田,无比慎重地开口道:“两只老虎……哎,不对,你们应该没见过老虎……算了,管不了了……跑得快……”   小苗的一片绿叶活生生掉下。   邓启明捡起那片叶子,心中的惶恐无以复加。   崔晓姝幻想自己像个仙,飘飘然飞到目的地。脚下是一大片时不时冒出几棵热带针叶树的草原,她的倏然降落吓跑草丛里惬意晒太阳的几只小动物。   一个梳着粗辫子的年轻姑娘笑盈盈迎上来,招呼道:“晓姝来啦!我叫黛米,这里的工作由我先引你入门。”   她指着不远处一只大约两米长的巨型哺乳动物:“这个丛林宝宝吃太多,积食了,还附带便秘和低烧。你帮它按摩肠胃吧,必要的话,帮它把粪便清理出来。”   崔晓姝:“……”   焦诚羽跟兰登梅斯走进资源站。   在这里,他首次见到了各种体量的机器,有的在分离衣服,有的在归置他之前见过的餐盒,有的在拆房子,但它们都被透明的护罩罩了起来,听不到任何噪音,也闻不到任何味道。   走进资源站的人们也与别处不同,他们往往两人结伴,十指相扣,那种既是同事又是伴侣的感情四处环绕。他们跟兰登梅斯和焦诚羽打招呼,后者觉得自己心绪复杂。   他身体里可流着人家的血啊,万一人家是那啥,自己该怎么表情?   但他对于兰登梅斯的猜想很快被抛到脑后,光靠脑补就给人打标是非常不厚道的。等到只剩两个人时,焦诚羽轻吸一口气,慎重地对兰登梅斯说:“我有件事儿想问你。”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三日 新生活的开端   他郑重其事的态度,让兰登梅斯眼睛里露出“洗耳恭听”的神色。   焦诚羽顿了一下,重新开口道:“我记得洛淑眉说你是德裔?”   兰登梅斯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焦诚羽略微局促,他笨手笨脚先摘下自己的小设备,切换了一种语言:“其实,我懂一些德语,我们相处的时候,可以不戴这个吗?”   提出这种要求,焦诚羽底气非常不足。   按照洛淑眉的逻辑,“熟悉的人”之间不戴传译器,因为可能在她的阐释范围内,熟悉的人还指语言互通。“懂一些德语”显然指的不是“互通”的概念,而且,他们说到底才相处不到一天,就凭聊了些形而上的科学理论,6个人一起玩了会儿游戏,再加上借宿一晚说了些有的没的,根本谈不上“熟悉”。如果他介意的是传译器在安全距离内可以听到双方的心里话,素帛衣国的人通常想什么就说什么,不会跟他们似的暗搓搓在心里嘀咕。而且洛淑眉也说过,实在不愿听对方在想什么,只要自己不琢磨就听不见。   无论从哪个视角来看,他的这个要求都颇有自我隐藏的嫌疑。这个评判让他沮丧不已,毕竟曾经无论好话还是得罪人的话他都从不束缚自己,情商不高的表现之一当然就是演技为零,外加口条笔直。   他越想越发现自己的要求漏洞百出,可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更悲剧的是,纵使他的CPU转速快,他也已经完成了以上为自己越描越黑的心理活动,兰登梅斯肯定一字不落欣赏完毕,就差盖个“已阅”的章到上面了。   兰登梅斯没有介意他首次表现出的复杂心态,二话不说拿下自己的传译器:“虽然我是德裔,但我父母来自七百年前的德国,这些年我们也跟着传译器里的德语偶有更新,但总体来说,我们用的几乎都是古德语,这样可以吗?”   焦诚羽满脸通红,依旧坚持:“我会很快学会的!”   兰登梅斯宽容地笑了笑,接着就听到焦诚羽小声问了句:“你……跟丝塔茜是好朋友?她……”   兰登梅斯失笑道:“兜那么大圈儿,原来是想追姑娘啊?”   焦诚羽脸一红:“不是不是……”   兰登梅斯:“想追也晚点再说,现在你是我的人,干活儿先!”   救命恩人先提姑娘,完了又霸气侧漏说“你是我的人”,焦诚羽脸更红了,一阵唯唯诺诺。   兰登梅斯带着他走进一个房间,开始脱衣服,并示意他也脱。焦诚羽目瞪口呆,直到对方递给他一套轻薄的皮肤衣和一个面罩,挑“更新过的”德语告诉他:“很多反应需要我们自己操作和近距离观察,也会有合成失败变成放射性物质的意外……诚羽,你想到哪里去了?”   焦诚羽头皮一麻,窘得无言以对。   两人全副武装完毕,沿着透明的通道走进一间天文台般的圆顶实验室。刨去实验室中间的各种仪器和样本实验材料外,它的周边可以用博物馆来形容。沿着圆弧形的白墙,摆放着一个个小小的展示台,台上往往放着启动球之类,初看觉得中看不中用的东西。焦诚羽走上前仔细观察,才发现金刚石质料的球罩下面,是一个个迷你反应堆,反应堆后方的墙面上是反应记录板,正自动地浮光掠影般飘过一组组公式,一个个结构图。   有些事不可能就得放下,焦诚羽自顾自点了点头……不知道许愿树的养料会不会在这些反应中生成。   兰登梅斯招呼道:“诚羽,你过来看一下,这是昨天对于214号元素的分析图谱……”   焦诚羽的心霎时碎裂,“术业有专攻”说的就是这种事。他的脑子好用是事实,但接下去兰登梅斯跟他说的那一堆术语,他只觉得眼前都是火花在绽放,绽放能源是他最初满满的激情,绽放结果当然就是沮丧飘散的灰烬。等兰登梅斯拉着他,不知道内容层面已经闪到哪个星球的时候,他的大脑还疲惫地纠结在对方第一句话里所说的“214号元素”。214号元素是什么?在自己身后的那个空间里,科学家们倾其所能还在研究的是第137号,并且据他所知还没有成功合成过。什么214?214不是情人节吗?!   他变得患得患失,前一秒后悔自己当初为毛不去专攻化学,后一秒联想到这两处地域的科研差距,觉得自己就算专攻了也是白搭。唉,感觉大脑不太好了,随着兰登梅斯的古德语频频显山露水,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了。   “诚羽,”兰登梅斯的澄蓝色眼睛透过薄薄的面罩望着他,“你还是把传译器戴上吧,我的表达能力不太好,但是我需要你的帮助。”   人家把话都帮他说圆了,他感激地点点头。   经过一个上午各种曲折的劳作,四维们殚精竭虑。养料的事还一点眉目都没有,四维新人却被“导师”们赶出工作场所,强硬地建议他们去“享受人生”。   恰好资源站来通知,说房子建好了,几个人便约到一起为这个不得不入住的新家踩点。   素帛衣国虽然文明处在顶峰,自然环境却保护得特别原生态。连土地上铺陈的透明小路,据说也是由水分子“微整形”后的结果,干净漂亮,还参与缓慢的水循环,换言之,它可以少少地溶入土壤,作为滋润土地的微弱补充,同时下雨的时候,雨水又能为它的水分流失自然补充上去。这在过去的空间里,是撞破脑袋都想不到的。当然,那边的水在冬天大雪后也会部分变成路,只不过没有金刚硬骨头,没有必死的决心,谁也不敢轻易走上去罢了。   约定碰面的地点花草丰美,林荫如盖,一条小河随河道陡降,竟也似瀑布般飞流出鲜活的一景。   崔晓姝双手伸进天空,蹦哒道:“这里太美了……咦,你们看那是什么?”   顺着她指的方向,远处的天空飞来一栋小蘑菇屋,屋顶上貌似还站着两个衣袂飘飘的人。   丝塔茜用手搭着眼睛看了看,笑道:“你们的新家。”   说话间小蘑菇已经飘到众人头顶上,丝塔茜轻声说:“焦诚羽,兰登梅斯,他们觉得这里好,就放这里吧!”   小屋稳稳地落到河边的绿荫下,再由几个人七嘴八舌指挥他俩吊着顶调整角度,等一切妥当,两人飘落到小伙伴们身边。   崔晓姝:“不错不错,你俩比吊车好用!”   焦诚羽:“你这是夸吧?怎么一点都感觉不到开心?哦,对了……”他转向众人,“以后咱们能不能留在德语频道?”   众人疑惑地看着他,他心虚地笑笑:“别的话,兰登梅斯听不懂。”   人们望着兰登梅斯干干净净的耳后,崔晓姝“秒懂”了他的意图:“145,你这样很不好。”   焦诚羽:“什么意思?”   崔晓姝:“恋爱中,要求对方敞开心扉,把自己倒摘出来坐着欣赏,这是不道德的。”   焦诚羽看了丝塔茜一眼,对崔晓姝怒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要不是为了通讯,我也不戴!”抬手就把自己的传译器摘下来。   崔晓姝没有因为此举饶了他,她笑嘻嘻地说:“你知道我们四个人相处的时候,如果习惯性说中文,那就只有你能跟兰登梅斯沟通。好啊,你这是画地为牢的节奏嘛!”   焦诚羽顾虑着另一个人,简直要烧焦了。宦怡菲有心救他,指了指他们自我完善中的小屋让众人“看!”   她转移注意力的招数很简陋,不过小屋很争气,它在他们的注视中,从一座毫无特色的小蘑菇自我膨胀,变成一棵绿色植物,像株大型的银铃花,绿色的蔓茎,一朵倒垂下来的大白银铃,四朵同样倒垂的小银铃,可想而知是一个起居室和四个独立的房间。花下是一个空空的小庭院,在等待它的主人们移花栽草把它装点起来。   姑娘们都看得快流口水了,邓启明皱眉抗议道:“大老爷们也住这种地方?我又不是工蜂,谁设计的呀这?”   看反应几个姑娘显然不知情,他把目光难以置信地移到两个男人身上,兰登梅斯不戴传译器也读懂了他的表情,笑盈盈地指了指自己:“我,漂亮吗?”   邓启明露出目瞪口呆的神情。   当然不是为设计者感到惊讶,他只不过适时想起前一天在兰登梅斯家借住时的一个细节。   那个细节,让他满腹疑云地把视线从兰登梅斯脸上再调到焦诚羽脸上,后者好像并没有察觉,表情懵懂麻木。   他孤独地纠结了一整段内心戏,末了对焦诚羽说:“我永远当你是我的好哥们!不管你那啥,哥们会挺你的!”   众人看看他们,集体问道:“那啥?”   邓启明满头阴云:“就是那啥……唉我去,这房子真好啊哈哈哈……”   说着就顺着银铃花蕊延展下来的小梯子往房间跑。   众人面面相觑:“这么快就变工蜂了?还是喝醉了的……”邓启明进屋后就夸张惊呼,勾引得姑娘们也相互撺掇,跟着跑进大银铃。   院子一下就空了,剩下的两人保持着惯常的淡定。   只是个暂住的地方而已。   一旦找到许愿树的养料,他们就会卷铺盖走人。而且,不管怎么装饰,房间里面跟其他任何的小屋也不会有太大区别,还不如这个外观惹人多看两眼。   焦诚羽望着兰登梅斯的设计出神。   在迈阿密的郊外,他有父母留下的一幢房子,如果回去之后,它还没有被政府作为无主资产收回公开拍卖的话,也许……换个造型也不错。   突然之间,焦诚羽也露出电闪雷鸣的表情。   再结合邓启明跟他莫名其妙说的那堆话,缺氧的感觉也出现了。   前一天晚上,他和邓启明在兰登梅斯独居的小房子里过夜,出于对环境的好奇,他东摸摸西看看,最后在院子里蹲到一小株银铃兰前面。   他蹲在那里,一来是因为这种小小的植物倒垂下圆溜溜的白花朵,感觉很漂亮,二来,他也在思考为什么有花会长得像自己小时候,在国内的爷爷奶奶家里用的小痰盂。他在想这究竟是一个巧合,还是说痰盂就是照着银铃倒过来后的花朵形状做的。   毕竟曾经那个年代的中国,四处洋溢着诗人的情怀。也许人们把诗意也融入到了生活最羞于见光的场合里?   当时兰登梅斯的确问过他:“你很喜欢这种花?”   他想也没想就答道:“感觉很诗意。”   是这个原因吗?!   那兰登梅斯是那个……吗?是吗是吗?!对他是那种关心吗?……   幸亏他让兰登梅斯拿下了那个读人脑波的小东西,此刻才能心无旁骛变身为咆哮帝。   他盯着眼前的房屋,不敢回头。心脏强劲跳动,几乎要把胸口撞破。身体表层的皮肤也像是被涂满液体麻醉,又冷又木。   如果是那样,今后他们又如何再能愉快地玩耍?   大脑混沦中,感觉到有人拉了拉他的手,回过头,兰登梅斯正用蓝色的眸子望着他。   那个人冷静冷淡,不像他一碰就炸摔炮似的,开口却道:“今晚我想住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四日 隐忧处处   兰登梅斯的要求让焦诚羽的大脑重新短路。   中间宦怡菲从大银铃里飘出去过,然后手里抱了只土黄色的大鸟又飘了回来。   兰登梅斯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而他则望着大银铃里又爬出个崔晓姝,怀里还是那只不会飞的大鸟,不知她小声说了什么,花根处分出一条细细的茎,一朵健身球般大的银铃绽开,垂下,达克欢天喜地跑了进去。   焦诚羽这才开了窍。对哦,他们这里的房子想要加几个房间还不容易嘛!   但兰登梅斯的意图是……?   崔晓姝接口道:“唉?意图是什么?”   小妮子竟然好死不死这个时候换德语!焦诚羽难以示人的心绪就这样被大剌剌地传递给了兰登梅斯。   “……你担心这个,我是想多少给你补一点资源研究类的知识。”兰登梅斯清澈的眼里映出焦诚羽渺小的灵魂。   原来是这样啊!   焦诚羽真想从自己身体里把自己抽离出来,然后暴打一顿。   宦怡菲从大银铃的窗户探出头,招呼他们:“你俩,要铺红地毯才肯进来是不?”   两人这才往他们的起居室走去。   屋子里的配备真就是所谓的标配,但由于这户人家人丁兴旺,必备的沙发、桌椅都比别处大得多,每个独立的小房间之间有感应栈道,只要有人试图从小房间往另一处走,它滑开的门外,就会随着人们的走向延伸出透明的步道,没人的时候,步道就自动消失。   真不知如果人们朝着屋外的天空走去,那条栈道会不会也延伸开来?会延伸多远呢?可能到天边吗?   宦怡菲适时地想起一部老电影里的经典台词,高高的屋顶上,医生对杜丘说:“跳吧,跳下去,你就会融化在蓝天里!”   “姐!!!”   一声声嘶力竭的大喊振聋发聩,宦怡菲差点被吓出精神病。有三只手同时扯着她,她战战兢兢回过头,只见崔晓姝、邓启明和焦诚羽都像要撕了她似的,随着她短暂的发愣,就一齐用力把她拖到离门远远的,一不留神四个人失去平衡滚成一堆。   兰登梅斯和丝塔茜惊讶地看着他们。   宦怡菲凌乱地站起身,有时候对着这些看起来嘻嘻哈哈,实际上恐怕无时不刻都在担心她的同伴,她恨不得跪下长磕响头向他们谢罪。   她伸出手去拉同伴们起身,打哈哈道:“你们想多了……我并没有那个意思……而且,这里跳下去也死不了吧……哎呀,跑偏了,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兰登梅斯愣愣地问:“你们在玩什么游戏?”   崔晓姝眼睛里有点点泪花,指着宦怡菲,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全:“她,她有前科!”   邓启明想到从乌止支图出发前,老王私下里告诉他,论野外生存经验,宦怡菲虽然不如两个男生,但任命她为领队,一来是如果遇到意外的境况,她的灵敏思维会很有帮助,二来如果没有意外,她反而可能成为意外。让她做他们的头儿,就是寄希望于她的责任心会把她从自我毁灭的“死本能”里拖出来。   宦怡菲一字不落地收到了邓启明回忆中的剧情。她无力地微笑道:“原来老王是这么盘算的……”   丝塔茜总算闹明白事情的原委,宦怡菲对着同伴们又是解释又是道歉,她走上前看着宦怡菲的眼睛:“你试图自杀?”   宦怡菲都要吐血了:“……一个字,冤枉啊……”   丝塔茜逼近她:“你每天服用氟西汀,你还多次企图自杀!”   宦怡菲:“……”   崔晓姝和邓启明的注意力被丝塔茜吸引,他俩的内心活动异口同声传来:“哦?!排比句!再来一句!”   宦怡菲无可奈何地道:“你俩神烦!稍微复习一下句型定义!”   崔晓姝和邓启明:“哦?!发飙了!继续飙,飙完就想通了!”   宦怡菲:“……从前有一片戈壁,叫马勒戈壁,戈壁上住着草泥族,草泥族养的马叫……羊驼……”   邓启明嗤笑道:“孬货!都到这份儿上也说不出口!”   一旁的焦诚羽虽然没有参与中二们的朗诵,却絮絮叨叨用德语给兰登梅斯夸张描述了她在神曲号和邋遢大王号上的神经表现,包括他们弹尽粮绝时,宦怡菲率先割破手指放弃自己拯救同伴的事迹,被他说得好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解脱了似的。   听到最后一段,现场氛围有点变味,所有人对着她的目光是敬忧参半,宦怡菲暗叹一声,三人成虎,接下去他们要怎么愉快地相处?   兰登梅斯笑眯眯地走上前来,拉住她的手,感慨道:“我很佩服你。”   宦怡菲欲哭无泪:“这是捧杀吗?”   “不,是诚心诚意的敬佩。”兰登梅斯幽幽地望着她,“你知道,很多人在处于某种绝望的心态下都会有自杀的想法,你不一样的是,你付诸行动。”   宦怡菲:“……”   兰登梅斯:“很多人在自杀的一瞬间都会后悔,如果没有成功,基本上能活下来的都会大彻大悟,珍爱人生,你不一样的是,你可以接二连三地把自杀变成一种目标,但凡有条件就去执行。”   宦怡菲:“你……”   兰登梅斯:“你这种不怕死的精神,需要多大的源动力才能坚持!”   众人:“力奏凯!”   焦诚羽息事宁人地打圆场:“好了好了,午饭来了,别让饭桶看了笑话!”   由于用餐人数众多,被传运器指定送到他们窗口的,的确是一只饭桶。   里面是六人份分配好的餐点,餐盒上写着各人的名字,名字后面是他们预定时要求限定的热量指标,饭菜是在热量限定范围内按各人口味,做最佳营养搭配的食物。   像这种饭盒,如果有人在减肥成“疯”的亚洲贩卖,不得赚到死。   六个年轻人在饭间叽叽喳喳回顾上午的见闻,崔晓姝的工作内容把众人逗得人仰马翻。饭后餐盒放回“饭桶”,按下传运器上的回送钮,饭桶君就载着杯盘们飞资源站去了。   无论多挂心许愿树养料的事,眼下他们不能再工作,就只有被动地等待下一次劳作机会的来临。   饭后闲来无事,窗外天光还很亮,传译器提示此刻为“黄光”,算起来差不多是下午两三点。工作时间被大幅缩短后,四维空间的人们顿时觉得人生好绵长,时间多得根本挥霍不完。   兰登梅斯拉着焦诚羽“补课”去了,邓启明和崔晓姝相邀带着达克,“举家”飞去别处“云游”,丝塔茜回了趟家,带回之前客人们寄存在她那里的行李,她拿着箱子走进宦怡菲的房间时,宦怡菲正盘腿坐在床上,对空中一张二维地图的光影发呆。   见她进来,便招呼她一起看这张详尽又死板的地图:“为什么你们画的我们那边的地图还是二维动态图?虽然也有海洋状况、台风、沙尘暴和两极冰川状况等,但就跟我们那边的天气预报似的,看不到那边的人现在在干什么。”   丝塔茜意会半天,才明白宦怡菲的重点:“我们对于其他空间只有大范围的观测,微观世界瞬息万变,而且有人活动的地方就该尊重他们的隐私,除了能调集几张说明性的图片,我们不会管特定人的特定活动;至于它为什么跟你们的信息一致,是因为这里有很多来自你们空间的人,这幅地图对于最关注这片土地的人来说,是家的存在。”   宦怡菲听到“家”字便垂下目光,丝塔茜坐到她身边,柔声道:“你家在哪里?”   宦怡菲振作精神,放大地图指着东半球内陆的一小片碧绿高地,说:“这是我出生的地方,”她滑动画面,点了一下西半球的大片平原,指着海岸线的一角,“这是我长大的地方,”最后再微微向上拨动一点点距离,“成年后,大部分时间我在这里长住。”   丝塔茜眼里涌起浓浓的兴致,她把地图扩大再扩大,观测半天总结道:“还是你出生的地方好,另外两处,你看,泥土全部都被石头,哦,应该是‘混凝土’,盖住了。”   宦怡菲无奈地笑笑,她伸了个懒腰靠到床头,淡淡道:“这是你们的看法,但是在我们那个空间里,他们的评判标准是,我出生的地方贫穷封闭,相反,另外两处才是乐土……有很多人,拼了命也要去,呃,你所说的被石头盖满的地方呢!”   丝塔茜撇撇嘴,再次确定道:“那边果然不吸引人。”   宦怡菲懒懒地笑了笑,把地图换成尤尼普顿,漫不经心地问道:“你的家呢?”   丝塔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一茬。她的视线在绿色的洋面上搜索,最后轻轻摇头:“我的家在父亲的船上,在他身边,现在已经没有了。这块土地,我没有留恋。”   宦怡菲担忧地望着这个女孩,人生在世,无论身在何处,无论做什么事,取得成就、遇到困难,最希望听到的喝彩和安慰其实都来自背后的家人吧!亲人不在,好像真的什么都不太重要了。   丝塔茜笑了起来:“不对不对,”她指指自己的心口,“这里有他们在,望着他们过去的背影,也不孤单。”   她的神采如她的话,不寂寞也不悲伤,带着一种淡淡的怀念和希望。   宦怡菲不太能理解这种想法,很久之前起,她就不太敢去想这些关于背影之类的事。只要稍微想一想,接下去发生的事情,往往都以身边人的戏剧性崩溃收场。   不提不想就没事,这次也一样。   就在她打算换频道时,丝塔茜却叫了她。   “怡菲,”宦怡菲侧过头,丝塔茜眼里的探究不言而喻,“你呢?你心里有谁?”   宦怡菲一怔。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五日 文明与野蛮   真是个劈头盖脸的问题。   宦怡菲思索了一会儿:“吕后。”   “吕后?”丝塔茜利用传译器发现这个称呼的主人似乎很有名,但都是些负面评价,来自距宦怡菲两千多年之久的历史长河。   宦怡菲哑然失笑:“我娘啦!”   丝塔茜这才恍然大悟,但却伴随了一个意味难明的凝视:“不对,你心里没有她。”   宦怡菲:“……”   “不,”丝塔茜自顾自又纠正道,“应该是,你的心里有太多东西,虽然有她,但都是被模糊和被碎片化、被概念化的她。”   宦怡菲苦笑道:“是我的心这么说的吗?它欠抽啊……”   丝塔茜压根没听她的解释,宦怡菲大脑里想的东西很乱,几乎没有成形的信息体现,唯一的信息就是她抛却了那堆乱糟糟的噪音,跟丝塔茜说的那句话。   丝塔茜伸手触碰宦怡菲的胸口,十分慎重地道:“要我说,你心里,有病。”   宦怡菲哭笑不得:“……我还没有放弃治疗。”   丝塔茜摇摇头,叹口气道:“放没放弃你最清楚,你跟你自己有未尽之事。一个人对自己偏听偏信,好一点的结果是不知道自己的斤两,狂妄自大;不好的结果,就会把自己逼到绝境。”   宦怡菲眉间牵动太阳穴都痛起来,狂妄自大也好,自作孽不可活也好,一切都得回到原来的世界才能实现。现在还不到解决个人问题的时候,她必须先尽可能多地收集信息,以便一旦有任何其他可以回去的途径,她也能第一时间掌握。   她站起身道:“时间还早,我想回医院工作。”   丝塔茜拉住她:“不可以,4小时是最佳时长。超负荷不能让工作尽善尽美,从而也影响到病人的恢复,那你就更找不到许愿树的养料了。”   宦怡菲叹口气,既然这样,只能作罢。   每天4个小时,找养料没有眉目,这么耽搁下去,不知道等他们成功回到那边的时候,吕后还在不在……   “丝塔茜,你说你们的这个世界时间流逝比较慢,但我感觉一天的长度好像跟我们那边差不多呀!”   丝塔茜点点头道:“一天的长度是差不多,你忘了,这里的昼夜周期其实是我们人为的。最初发明氢聚变球——就是那些小太阳——的人设定了昼夜更替的时间长度为300小时,但那样太累了,容易让人过劳,100小时的黑夜也容易让人绝望,因此后来被其他人完善和修改,最后被大家普遍接受的是现在的时间长度,跟你们一样,24小时。”   “这样啊,那你们的时间体现在哪里?”   “根据这里人类的成长和机体衰老周期来划分,一年我们有7609.4天,每5年有一个闰年,闰两天。”   宦怡菲满身冷汗,如果这里的小孩盼着过生日,或者大家盼着团聚过年,岂不得盼死!   丝塔茜笑道:“习惯就好了,时间不催它也会照样流逝,越难得的日子才越值得期待,不是吗?”   宦怡菲理解无能地点点头。   丝塔茜望着她:“你是不是还没习惯我能听到你心里话这件事?为什么不理解硬要点头?”   宦怡菲顿时一囧:“我错了,下次有不明白的就继续跟你纠缠下去……像鸡和蛋的关系,以及从前有座山的故事。”   丝塔茜愣了一下,前者她能很肯定地回答“先有鸡”,但后者,谁编的这种鬼打墙的无聊玩意儿?!   但她很快意识到这是面前这个女孩特别的调侃方式,便抿嘴笑了起来。   宦怡菲望着她的笑容,感叹道:“你们的生态这么好,又没有生存竞争的压力,是不是只用担心小行星撞击或者外星人入侵之类的低概率破坏啊?”   “当然不是,”丝塔茜深思半天,才看向她,“小行星撞击虽然几率极低,但我们有完备的策略和设备可以化解,外星人能到这里的,难道不是精英级的智慧生物吗?完全可以友好交流,倒是有一个非常大的麻烦来自我们的世界内部。”她顿了顿,“整个世界里的空间是相互影响的,边缘空间,比方说乌止支图对我们的影响很小,因为他们还处在幼年期,大体上被环境庇护,也破坏不了环境;但是像你们的空间,你们对世界的破坏直接影响我们。”   宦怡菲一顿:“啊?”   丝塔茜提醒道:“这些信息传译器里都有。”   宦怡菲醒悟过来,这就是素帛衣国人人仿佛都是答题小能手的原因,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指指耳后的小设备:“这个还不太懂怎么用,就把它纯粹当翻译工具使了。”   丝塔茜理解地宽慰她,接着解释:“你们的空间处在成长中级阶段的末期,道德水准远远跟不上科技发展的速度,因此,大肆的环境破坏也伤害了这里。近年我们的医院里出现了一些从未见过的病例,有的甚至具备大幅传播的危害,虽然这里的医学很快找到了诊疗方式,但都治标不治本,因为根本原因是你们——我们不能确定下一次的新奇病例会不会就是一场来势迅猛的灾难。”   宦怡菲大脑当机,一种来自“无德熊孩子”的负罪感由然而生。   丝塔茜没打算收住话头,她忽然想到一个点:“你们不是说,去乌止支图的路上,见到过一片珍珠海滩吗?”   宦怡菲点点头:“海贝好像都死了,那边还有一座黑色的晶崖。它们到底是什么?乌止支图的酋长说那并不是他们的东西,他也不懂。”   丝塔茜把尤尼普顿的地图轻轻一弹,再推到两个人都能看到的空中。画面变换,出现的正是被宦怡菲他们之前命名“死海”的地方。湛蓝天空下,黑色晶崖似乎比他们之前看到的又窜了个头,从崖顶上的阴云里大片降落的雪花,让整个场景就像恐怖片一样使人毛骨悚然,悬崖底部那片死珍珠的腐臭味似乎可以透过屏幕散发出来。   丝塔茜指着屏幕,皱起眉头:“这座晶崖现在以每天三十公分的速度在生长,海贝还没死,但是也快了。黑崖是所有存在的空间里,人类活动对于环境、其他生物以及对人类自身的破坏,简而言之你可以理解它为‘罪恶’,它会释放强酸;珍珠核是人类的苦难,被海贝提供的环境滋养,形成的珍珠是人类文明的结晶;而降落的雪花则是人们的无知,它在一定程度上会助长罪恶的增长,加速海贝的死亡。海贝死亡,你知道意味着什么,人类文明将不再生长,同时,海水再也无法稀释和靠它自身的碱度来中和晶体释放的酸,渐渐的,珍珠也会被腐蚀、分解。”   宦怡菲的化学成绩一般,但酸碱度及腐蚀之类的概念她还是懂的。她捋了捋思路,也就是说,人类对待万物的罪恶,堆叠成可以产生酸的罪恶之碑,并由无穷尽的无知来促使其成长速度远超海水,也就是大自然,对这种酸的消解,从而让人类文明也彻底毁灭。   丝塔茜点点头:“是这个意思。每个空间都会多多少少产生这种晶体,但大部分都可以被海的自我修复能力调和。可你们也都看到了,自然现在处于劣势,而根据兰登梅斯他们的监测和验算,目前让那座黑崖急剧生长的破坏力绝大部分来自你们的空间。你们再这么下去,所有的空间都将被你们毁灭,直到人类消失,大自然进行漫长的修复工程后,进化史才能重来。”   获得了黑晶的谜底,宦怡菲却陷入了难以言喻的感触。   素帛衣国仙境一样的地方,是从古至今的人们都梦寐以求想要到达的人类文明最高境界;乌止支图,虽然看起来不咋地,但人家毕竟也是在过自己的生活,好好的,没招谁惹谁,偏偏遇到他们这个空间,真是遇到猪一样队友的节奏。   的确,她认识的人当中,已经有很多人动辄提到环保的问题,但这样显然不够。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很多地方甚至抱着“管好自己一亩三分地,别处的资源就无所谓”这种小农意识,殊不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她想到他们在邋遢大王上经过这片海域时,遭遇的大海袭击。那种没来由的恶浪,以及邓启明喊话后又倏然归于平静,始终是一个谜。她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丝塔茜,丝塔茜露出明晰答案的神色,她却并不打算把谜底和盘托出,而是引导道:“你自己来分析一下,如果说自然的一切都有灵性,你能想到什么?”   宦怡菲沉吟着,丝塔茜说他们的空间导致整个大环境的恶化,那么,那个时候大海发怒是要向这个罪恶空间的来客们发出严重警告?如果这一条成立的话,那么,邓启明喊了那堆话,它就停止了对他们的攻击。邓启明的喊话中,有一句“我们错了,改还不行吗”,是这一句牢骚由于内容疑似忏悔,让大海认为他们还不至于无药可救?   丝塔茜微笑地望着她,肯定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   还有机会改正的话,只要真正去做,也许就可以悬崖勒马呢。   这个下午,宦怡菲脑中不止一次出现什么“改过自新”、“脱胎换骨”之类,劳改犯才会常用的词。她记得有一句话,文明与野蛮在暴力的层面上永远不是对手,文明靠那么多智慧传承的堆叠,经年累月才散发出迷人的光辉,而野蛮只需要一瞬间就可以把它摧毁。这的确是一种悲哀,同时不可逆。   但是她虽然知道了这些事,却不知道要怎么去做。一个人的力量那么小,哪怕把她的同伴们纠集起来,那也没什么用。说到底,环境保护是全人类的事。   不过,“全人类”又是哪位?   行李回归手上,这天晚上,宦怡菲重新打开《船长罗杰斯的航海日志》,老王的观察力很鸡贼,这本原指望能派上点儿应景用途的别人的日志,成为上船后唯一的记忆承载物,内容从“第一日”起,已经密密麻麻被宦怡菲写画满了这一路的见闻。   有的事情在当刻来不及写,过后会靠记忆补上。难得的记忆,她的小本儿没办法完美地搞定她想表达的图文内容。在某些人眼里,纸张的触感是无可替代的,而就电子设备的稳定性来说,万一不小心它抽点儿疯,自己把自己清理得干干净净,那真是欲哭无泪。   她审视着那本书花体英文宽大的行间,自己见缝插针写的内容,拿起笔,开始填补从离开乌止支图那一天起的漂流路线。   什么时候睡着的,忘了,只记得梦中,有人在按摩她的头部,让她如影随形焦灼的感觉缓和不少。   那个人好像是他。   宦怡菲被一种遥远而真切的暖意包围,她鼻梁发酸,鼓起勇气喊了一声:“爸爸……”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六日 时空之谜   深夜里,放心不下的丝塔茜回到了银铃小房子中的一朵白花。   由于建造期间,好客的四维来客们在小屋的瞳孔识别系统里录下了她和兰登梅斯的信息,因此,她和兰登梅斯在这座小屋里的地位跟真正的主人无异。当然,不请自来直接给自己要了一个房间的兰登梅斯跟她不同,她此刻的到来,也算是个暗搓搓的访客。   心里多少有点抱歉,但当她走进宦怡菲房间时,顿时觉得这次是来对了。   这个房间在完全归属于宦怡菲后,显然被改装成了跟兰登梅斯设计理念不同的风格。   它让她想到宦怡菲动辄叨念的“白噪音”——它从天花板、墙面到地板,以及所有的家具都被换成了纯白色。仿佛只要掺杂一点点别的元素进去,就能让宦怡菲陷入想入非非的记忆漩涡无法自拔,她只能让它变成真正的白噪音,以便让自己不至于转念不开而“融化在夜空里”。   不祥的通体纯白色;一具还希望能稳住自己不放弃生命的灵魂。   丝塔茜望着那副瘦削扭曲在白色毯子下的身板,上前娴熟地替她按摩头部穴位。   也许是她的按摩起了作用,传译器调出的睡眠曲线由大幅度上窜下跳的浅睡眠状态平缓走深,就在它接近深度睡眠附近时,手下安稳呼吸的女孩低低啜泣,叫了一声“爸爸”。   那一瞬,她甚至还不能确定对方梦到了什么,但就像感同身受,丝塔茜心中猛地一痛。   宦怡菲被晨光唤醒,睁开眼就被吓了一跳。   她的床被加宽过,而枕边熟睡的人竟然是丝塔茜。   小窗洞有明亮带着热意的光线照进来,丝塔茜的皮肤并不是陶瓷那样的白色,而是一种虽然明净,但微微透亮的蜂蜜色调。她的睫毛又密又翘,小扇子般在眼睑边缘散开,随着呼吸微微浮动。油亮的长卷发铺开在枕头上,这让她看起来就像每个神话中会获得幸福结局的公主。   不过,这一切跟她此刻呈现的身份很不相符——这无声无息的陪睡是怎么回事?   宦怡菲微微一笑,想到前一夜那种来路不明对于她惯于刺痛的穴位安抚,心下又是感动又是惭愧,乱糟糟的难以言说。   她轻手轻脚爬起身,阳台上前一天订制好的衣服已经送到,她拿上它们,再把换下来的衣服放进丝塔茜客厅里的那种小机器,它很快分解了它们,并重新组合成几块压缩质料,即将被自动运送至资源站制作成新的器物,开始新一轮的无损轮回。   这一天起,银铃花小屋中人们的生活变得规律。兰登梅斯名正言顺长住下来,丝塔茜也以“人文主义的救助”为“加班”理由,让银铃花多绽了一朵,就在宦怡菲房间的旁边。闲暇时,六个人聚在最大朵的银铃里,上演新剧“六人一鸡行”。   唯一的遗憾,就是许愿树,都不知道它到底灵不灵,但哪怕作为一棵普通的植物,一连十几天,它根本连一点点绿芽都没有冒。   “怎么办,怎么办!”邓启明急得抓耳挠腮。   崔晓姝有两次想到自己的父母,忍不住偷偷躲到房间里哭。这里千好万好,她是一点留下的欲/望都没有。   宦怡菲千万次地用传译器追溯许愿树的由来,得到的资料并不如从他人口中的传闻更多。它的记录非常简单,“新纪3344年,一对夫妇祈祷回故乡,两人走到许愿树前,得到了回家的指示。”它也有影像记录,但就如它描述的,一对年轻的男女对许愿树说出愿望后,第二次手挽手再过去时对视一笑,视频就没有了。   什么坑爹的视频?有不如没有!   有一刻宦怡菲懊恼地想,他们四个是不是就差“挽手”这一步啊?   于是,他们身体力行,四个人摆出抗洪救灾般众志成城的人墙,走到许愿树跟前,并保持那种造型围观许愿树半天,丫依旧什么表示都没有。   在这种状况下,邓启明神经兮兮地说,那我们是不是也需要对视一笑?   于是,他们死马当活马医,无比煽情地相互对望笑了一下,让围观的兰登梅斯和丝塔茜浑身抖落无数鸡皮疙瘩,然而,许愿树还是默然不语。   众人心中奔过无数头羊驼,还不敢明目张胆吼出来,毕竟以邓启明的亲身经历来说,这里的植物连品质差的音乐都听不得,何况是脏话。他们只能隐忍不发,继续振作精神在工作中无比迷惘地寻找出路。   又过了十几天,众人的焦虑程度已经无以复加,焦诚羽发现了一个更坏的消息。   他在人们面前展开一张岛屿图,画面几近全黑,只有一小片蓝色的微光在羸弱地闪动。   焦诚羽神情严峻:“这是从传译器里得到的最新资料,乌止支图现在陷入了‘黑夜’。”   众人一惊,像被雷劈中。   崔晓姝眼泪瞬间就冒了上来:“那长官他……”   邓启明赶紧上前安抚她,小姑娘心里装不了事儿,这两行喷薄而出的豆子,既是担心老王,也是在发泄这么多天以来她的焦虑,于是,他特别难得动脑道:“那边一个月的周期不是一百多天吗?我们到这里才一个月多一点,怎么就变了?”   问题刚出口,就收到传译器的提示:乌止支图的时间流速是素帛衣国的4倍,是迈阿密的0.2倍。   换言之,素帛衣国过1天,乌止支图就过4天。这么算来,的确是到了新月更替的时间。没想到乌止支图的人们没有挺过“黄昏”的精神摧残,而他们这些身在素帛衣国的无能伙伴,在这个节骨眼上什么贡献都没能作出。而且,传译器的后一句话更让他们震惊,按照算法,加上在乌止支图和海漂过的时间,就算素帛衣国人为的一天跟在原来那个空间一致,他们离开迈阿密也已经11个月过去了。   兰登梅斯见状解释说,时间并非一维,不同状态下都有不同程度的卷曲和速率偏转,用等比换算并不准确。   当人们问他该怎么算时,他喷出一堆公式和理论,四维们完全听不懂,安慰也因此无效。   人们陷入死一样的沉默。   时间无论在哪个空间,都不等人。11个月,对于正常生活中的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如果自己的亲人失踪11个月,家里人恐怕已经心如死灰了吧。   宦怡菲狠狠皱了一下眉头,与其呆着什么都做不了,一帮人抱头郁闷,还不如在这里使出全身解数地找个一好百好的出路。   她打破死寂,故作轻松地笑道:“酋长说他们的黑夜最坏,这么说他们也经历过,也挺过去了。这个蓝色的光点,我猜是他们的精神支柱,而且,老王那么聪明,摆子那么神武,酋长又德高望重,我们相信他们可以过这一关。接下去,我们也多加把劲,乌止支图的小蛇指示我们到这里找神石缺失的部件,我想它总不会嫖我们。今后,我们除了在工作时好好留意许愿树的养料,闲的时候也到处找找,说不定能找到缺件儿,那它不仅可以作为‘钥匙’带我们去乌止支图,还能把神石拼凑完整,让乌止支图摆脱黑夜,而我们也能和老王一起回家。好吗?”   同伴们望着宦怡菲的笑容,再次对她另眼相看。生活顺遂的时候,这个“死本能”体现得最强烈的人,在众人遇到困难时,却又能莫名地爆发出不屈不挠“活下去”的正能量。   不知道她这么分裂的个性是遇到什么事儿养成的,但就现在的状况来说,她坚定的态度让大家也感受到希望。   崔晓姝擦掉眼泪,振作起来。之后,一行人飞奔到许愿树旁边,厚颜无耻对一直无动于衷的它再提了一个要求,“找到乌止支图神石缺失的部件”。   整个过程,兰登梅斯和丝塔茜两个新朋友,一齐用一种“你们真了不起”的眼神默默旁观。   这个晚上,即便咽下两粒百忧解,宦怡菲仍旧失眠了。经过三个月断断续续的消耗,那瓶胶囊终于告罄,她把瓶子扔进资源回收的机器里。   脑中反反复复叨念着“11个月,已经过去了11个月……”,回忆被反复打压,还是见缝插针地呼啸进脑海。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有一刻胸口痛得怎么都抽不上气。她只能扭曲地抓紧床单,好半天才勉强虚弱地挤出一滴眼泪,感到一丝氧气终于随之进入她的肺叶。   丝塔茜走进房间,看到她侧卧在床上,表情麻木,浑身瘫软,偏偏身上的肌群又像用力过度似的微微颤抖。   看到她,宦怡菲动了动嘴角以示微笑,声音沙哑:“让你费心了,你……不用每天来……其实你根本就不用管我。”   丝塔茜坐到床边,轻轻拉过她的手:“我知道你会这么纠结,所以我带了一个好故事来。但前提是,你必须告诉我,你怎么了。”   丝塔茜的手干燥温暖,宦怡菲知道自己手上的虚汗正肆无忌惮地濡湿着对方的手心手背。   连素帛衣国简单交流环境下成长的姑娘,竟然也学会了要“等价交换”地掏她,怪就怪在这里人与人之间距离太近,让人躲得那么明显,却又根本躲不开。   宦怡菲无奈地笑了一下,那些她都不敢动的东西,多卷一个人进来有什么意义?于是,她避重就轻地说:“在我五岁的时候,因为一些原因,爸爸去世了,吕后差点崩溃,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那时候……她常常抱着我,说她这辈子只剩我了,但是……这次是我,突然消失了11个月……”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不愿意再看到吕后那种样子……所以,想要尽可能早点回去。”   丝塔茜理解地拍拍宦怡菲的手背,笑道:“我的故事是这样的——你们的时间可能没有动。”   宦怡菲一怔:“什么意思?”   丝塔茜娓娓解释道:“这只是一个传闻,也是兰登梅斯他们那个组的研究院测算出的结论,至于具体是不是真的,没有人知道。无意识的时空转换,会让你们的时间停止。”   宦怡菲努力咀嚼对方的话,半晌,却依旧像个复读机一样道:“什么意思?”   丝塔茜笑了,她飞速地想了想,忽然想到一个例子:“我记得你们提过老王的猫,露娜,说它在68岁的高龄跟着老王到了乌止支图,十年后再看到它,它还跟以前一样,而实际上按它的年龄来算,应该是110岁了对吗?”   宦怡菲茫然地点点头。   丝塔茜接着道:“这就没错了。当初它跟老王都是无意识到了乌止支图,所以时间停在了它的68岁。你们这次过来,根据你们的描述,每一次都是无意识的——无意识的意思就是,首先没有强烈的自主意愿希望到这里,同时没有希望在这里定居下去——因此,你们可能不参与其他空间的时间轮转。”   宦怡菲感觉自己就像个白痴,她的大脑好像也停止了转动。   其实她已经懂了丝塔茜大致的意思,但她需要再次确定,于是,她万分欠扁地再问了一次:“……什么意思?”   丝塔茜笑道:“如果你们这次能顺利回去,你们会回到当初上船那一刻,就是虫洞打开的那个时空点。”   宦怡菲瞪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七日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作者有话要说:  再次感谢留言各位的关照~发现大家的视觉都很敏锐,归纳也很犀利呀~(^o^)   这种时候,如果老王在就好了。   别的也不用他做,就只用证明丝塔茜说的那个可能性是否存在。   当初他们在船上什么都聊了,却没有聊过老王那次顺利回去后的事儿。毕竟据老王说,那次他在乌止支图就住了十多天,这一点时间差距,跟休个假差不多,人们自动脑补了他回去后的结果,并没有太在意那一点点时间能改变什么。   宦怡菲想起她曾经看过一些时空旅人的报道,类似两个小孩在田地里玩耍,其中一个看到另一个跑着跑着就不见了,直到几十年过去,跑不见的那个小孩再次出现在当初消失的地方,而曾经的玩伴已经是须发苍苍,周遭的景物也已物是人非。   丝塔茜摇摇头:“那是另一种状况,那个人误入的虫洞发生了时空偏转,于他本人而言,只是转眼间沧海桑田;不像你们,你们是时空跨越,在其他空间有真切生活的经历。”   宦怡菲还是理解无能,想到老王,她追问丝塔茜:“这次过来前,老王就跟我们说过,他有可能见到露娜。这个算不算有意识地穿越?”她又想到另一个人,“还有洛淑眉,哦,对了,还有你,你们当时都是‘无意识’过来的吧?是不是这就意味着你们能在素帛衣国永生不灭?”   丝塔茜面对这个前一秒还要死不活,下一秒就变得神采奕奕,问题连珠炮似的女孩有点招架不住。她一个个地回答她的问题:“老王那个很难说,但就你们初次落脚的‘母亲岛’来说,老王的意识有了偏差,因为他首次到乌止支图是开的自己的船,你们在捕鲸船上参观的时候,他并没有意识到会在那种地方误入虫洞。就算一定程度上‘有意识’,因为他的偏差和你们的大部队加入,你们静止的时间把他的时间拖慢了;至于我和洛淑眉这样的人,你忘了我最初说的条件——我们虽然过来无意识,但却决定在这里定居。因此我们的时间齿轮以这里的时间流速,也开始了继续运行。”   宦怡菲还有一些事没想通,但就目前得到的消息,她也该高兴。她再次确认道:“靠谱吗?”   丝塔茜微微一窘:“不确定。”   宦怡菲:“……”   这种来路不明的小道消息,就像市面上流行的神医偏方一样,明知去相信的风险很大,但对于无药可治的人来说,就是生的希望。   宦怡菲决定不再纠结,也许只有他们真的顺利回去,才能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在丝塔茜的坚持下,宦怡菲再次在这个善良女孩的指温中,被一曲未知创作者的安眠曲缓慢安抚,大脑放松睡了过去。   丝塔茜退出宦怡菲的房间,淡淡一笑。   这次她是有备而来,早就料到宦怡菲不会轻易对自己的过去开口,也许在她的防护体系中,自己也屏蔽了自己的过去。因此她从洛淑眉那里申请到了一项心理调理师的工具装载到她的传译器中,宦怡菲轻描淡写说着自己的事时,升级后的传译器正在火力全开地进行它的新工作。   窥探别人不愿暴露的伤疤毕竟是一件不光荣的事,丝塔茜甚至不敢在这个新家里打开传译器的工作结果。她想了想,踩上红光往自己原来的家奔去。   粉/红床帐笼罩她的小床,幽暗夜色中,她靠着枕头,轻轻触亮眼前的空气。   全息屏幕光影变换,宦怡菲的声音低低传出:“因为一些原因,我爸爸去世……”   屏幕上现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旁边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气质十分干练的漂亮女人。丝塔茜暗忖,这应该就是宦怡菲5岁记忆中的父母了。   男人抬起手,像是捧着宦怡菲的脸,他的眼睛凝视着她,问道:“菲菲,你很快就要进学校读书了,这之前,爸爸妈妈想要带你出去玩一趟。你是想要去佛教圣地学习一些人文知识呢,还是想要去美国,看自由女神像?”   不知道是不是这对夫妇私下的约定,男人神色闪烁,言语中却丝毫没有提“跟爸爸还是跟妈妈”这种会让早慧的孩子们敏感的字眼。   一个纤细的女孩声线毫不犹豫就说:“我想去美国,我想看老人与海的故乡!”   男人笑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女人,说了句“那我走了”,再回过头俯下视线道:“那菲菲好好去玩,如果……如果想爸爸了,爸爸会去找你。”   他拿起一旁的行李,径直出了门。   门关上的一刻,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嘭!!!”惊得屏幕前的丝塔茜在床上剧烈地抖了一下。   丝塔茜明白,这是宦怡菲的大脑把记忆重组过的意象,带上了她个人的感情/色彩。难怪她不敢回忆过去,想来这是她人生中一次重要的转折点,遗憾的是,那声枪响让它变得更加恐怖绝望。   屏幕上场景转换,之前的漂亮女人拖着小姑娘的一只手,走出某个大型建筑,屏幕上提示名称为“机场”,注解是“大型装载飞行器集中起落处”。小姑娘的视野中,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迎上前,面色凝重,寒暄两句就说:“宦琦玮出事了。”   女人怔了一秒,飞扬的神采僵硬成土,眼神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画面频闪,宦怡菲的声音接着道:“吕后差点崩溃,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   屏幕上的年轻女人瘫软在一张沙发上,抽烟酗酒,四周光影变换,女孩的视角也在渐渐变高,意味着时间过去了很久。这期间,烟气弥漫的室内,女人有时靠窗发呆,有时呆呆看着女孩的方向,眼神中抓不到焦点。但更多的时候,是女孩蹦蹦跳跳到她面前,唤她回魂般展示自己的手工作品,图画,或者写着“A”的成绩单。   女人的表现并不如丝塔茜预料的欣慰。面对这样的女儿,她常常淡漠地不屑一顾,醉酒后会掀翻茶几,玻璃器皿碎得到处都是,她拖过女孩,披头散发狰狞地低声道:“你当初为什么要跟着我?如果你跟的是你爸爸,他就不会改变行程,他也不会死!”   她会把女孩推倒在地,成绩单、手工制品、图画全部毁成碎片,朝女孩脸上扔过来:“是你害死了你爸爸!”   丝塔茜惊讶得合不拢嘴,她心跳如鼓,感到有一团从未体验过的怒火要把她胸口撑破。   这个为人生母的女人,不知如何归因丈夫的去世,从她断断续续的言语中,明白了当初他们让小女孩选择去哪里“玩”时,两个人果然已经商议离婚,无非让女孩选择跟谁走而已。   但显然他们旧情未断,那个女人应该还深爱着对方吧!只是在机遇和诱惑面前,他们选择了从人生之路上分道扬镳。被宦怡菲常常称作“吕后”的母亲,从没想过这一分手,就是天人两隔。她把自己未尽的感情和悲恸统统转化成了对一个原因的怨恨,而这个原因的载体则归到了她不谙世事的女儿身上。   丝塔茜的视界随着女孩的视线,掠过小手上的血迹,身上的淤青和擦伤,满室狼藉,最终落到那个发狂后再次脆弱抽泣的女人身上。   有人敲门,声音从门外传来:“菲,出什么事了?需要帮忙吗?”   女孩出色地转换语言,声音活泼道:“没事,菲斯阿姨,妈妈在帮我排演童话剧。抱歉,我们这就好了!”   门外的声音依旧不放心:“是吗?有事叫我!”   地上的女人抬起头瞥了女孩一眼,女孩走过去,伸出手臂揽住女人的脖子,柔声道:“妈妈,不要伤心,我给你讲个笑话!今天在班上,凯文他……”   她像没事人一样,女人眼中锐利怨毒的光渐渐淡下去,最后抬起手擦了擦女孩的脸,拿下的手指上也染上了红色的血迹,她忽然失控抱住女孩,哭道:“菲菲,我的宝贝,妈妈爱你!妈妈这辈子就只剩你一个人可以依靠了……”   类似的剧情在不同场景中上演无数次,丝塔茜眼见拥抱女人的那双小手臂渐渐长大,女孩的声音也变得低柔成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女人的疯狂举动才彻底消停。   到最后,女人的确是如宦怡菲所说,缓过劲来,倒是观众丝塔茜,差点被折磨崩溃。   这么绝望的生长环境,难怪会锻造出宦怡菲在内心惯于自我伤害的性格。听说她宁愿放弃自己也要顾全他人,想来就是因为吕后每次发飙完后那句“爱你,只剩你一个人”戴上的无形枷锁。   这就是为什么,她对待别人的伤口,就像遇到天大的事;对待自己,却总是放到照顾名单的最后一位,甚至完全忽略。   丝塔茜感受到发自肺腑的刺痛,涌上的眼泪也让眼眶被狠狠灼伤。那个人前开朗细心的女孩是不完整的,她的灵魂缺失了一大块,并且,她自己也并不想修复它。她每时每刻要顾虑的东西太多,在自己母亲面前,她还背负了“杀父”的罪名,那么多年,难怪她在失神时会唤起潜意识中轻生的念头。   丝塔茜难过得无以复加,这种事在素帛衣国是难以想象的,因此她也从未受过如此大的冲击。   全息屏幕的光影还在变换,宦怡菲做那番简短的记忆陈述时,有一个人随着她的记忆沉渣被翻起。虽然一瞬间就被她打压下去,但传译器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人的信息,尽责地记录下来,并由那些顷刻间相互触通的大脑神经元拼贴完整了另一个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是个男孩,叫做“陈凯文”,不知道是不是跟小女孩之前说的那个“凯文”同一个人。他的信息定位在小女孩长成大女孩之后。   丝塔茜预料到这也不是个快乐的故事,但无论多难受,她希望能把宦怡菲藏在心中折磨她的那些原因都了解,这样才能有机会帮助她。   男孩看上去刚刚成年,他眼神复杂,声音传出来:“怡菲,没想到我竟然是……我最痛恨的那个地方的人……我,本来不是要跟你说这个,我想说,你是个非常好的女孩,我……你愿意……我喜欢你,你会因为我的出身讨厌我吗?……”   丝塔茜怔住。   ☆、第四十八日 阿拉丁的觉醒   新一天的阳光洒进银铃最大的花朵。   五个年轻人围坐在饭厅吃早餐,无论境遇有多被动,说起来老天还是很厚待他们的,至少比对老王好得多。   丝塔茜不在,宦怡菲向大家转述了前一天得到的那个时间偏转的可能性,得到兰登梅斯的肯定后,人们顿时开心起来,叽叽喳喳的状态立马恢复。   邓启明兴奋地拍着崔晓姝的肩:“这么说,我们如果现在回去的话,小妹,咱俩还能继续为邮轮的8日游服务呢!”   崔晓姝呈现出一种呆萌的喜悦:“嗯、嗯!为那些我不认识的人端吃的,陪总乘务长为小焦焦擦屁股,最嗨了!”   焦诚羽:“……”   邓启明扫了焦诚羽一眼,笑道:“说到这个,好久没跟你干架了!对了,”他转过脸再次望着崔晓姝,“小妹,你晚上来陪我睡吧!”   众人同时一顿,崔晓姝羞红了脸,挥起拳头攘了他一拳,骂道:“要死啊你!话题跳那么大!”   邓启明无辜地躲闪,还振振有词道:“不是,小妹,你看,白天还好,一到晚上,145有兰登梅斯陪,姐她也有丝塔茜陪,就剩咱俩落单,凑合一下呗……”   一石激起千层浪,除了崔晓姝雨点般的小拳头更羞恼地砸向他,怒道:“凑合你全家呀凑合……”焦诚羽也一个闪身,跑到院子里下了战书:“出来!什么好久没干架……达克,你闪一边儿玩儿去!里面那个!这儿地儿大!今儿就干死你个信口雌黄的!”   宦怡菲适时地想到她当晚起将完全断送的口粮“百忧解”,对邓启明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幽幽道:“他俩都不乐意,不如你来陪我得了。”   吵闹得鸡飞狗跳的众人顿了一秒,瞬间调转矛头,嚷道:“不好啦,宦怡菲疯了!”   兰登梅斯局外人似的,收拾好自己吃完的餐盒,抬起眼睛看着闹哄哄的众人。   “不是我打击你们,丝塔茜和怡菲说的那个,你们的时间被缩短的可能性,都只是理论推测,并没有人能证实它的真实性——能证明的人都走了。”   崔晓姝停下殴打邓启明的动作戏,警惕道:“什么意思?”   兰登梅斯耸耸肩:“走了,没有再回来的意思。”   “废话……”   宦怡菲劝众人淡定,站起身招呼道:“结果到底怎么样,得我们自己来证明。好了好了,上工了!咦,奇怪……”   崔晓姝顺着她的目光搜了一圈院子,问道:“丝塔茜不在房里?”   宦怡菲回过神:“哦,不是,我是说达克怎么不见了……丝塔茜估计在自己家,我等会儿再联络她……145,你把达克吓到哪里去了?”   焦诚羽追踪了一下达克的信号:“小东西自己往许愿树跑了,我们正好也去吧!”   虽然所谓的许愿树养料众人一点着落都没有,而且次次落空的期待也让人们对它的神力已不抱希望,但众人每天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已成了必做日常。   事实证明,转机往往就出现在莫名其妙的拐角处。   当一群人磨磨蹭蹭往许愿树靠近的时候,正看到达克对着它的根部一阵乱刨,旁边已经堆了一小抷隆起的土丘。   邓启明远远一声断喝:“卧槽,你这作死的瘟鸡!”   人们一路狂奔,却眼看着达克从许愿树的根部啄出一条黄色的蠕虫。飞奔而至的人们一边“姑奶奶,你吃个早餐哪儿吃不好”,一边把达克刨出来的土堆给他们希望的苗苗盖回去。   可达克并没有急吼吼地把蠕虫咽进肚子,相反,它就像一个文明人,自己发明了些繁文缛节,先把蠕虫吐到许愿树的叶片上,咯咯叫了几声,再一口啄下那条还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的软体动物,完了又对着许愿树几声鸡叫。   邓启明愣愣道:“这都从哪儿学来的揍性,餐桌礼仪了你还!”   众人忽然像被点了穴一样,邓启明还在跟达克吵架,宦怡菲眼睛盯着许愿树,伸手拍拍他的肩:“喂,二副!”   邓启明回过头,也一下定住。   半尺高的树苗顶端,就像他们在这里的房屋或者家具变形般,缓缓向四周伸展出5条纤细的嫩茎,并在嫩茎的顶端以惊人的速度鼓起5颗小小的花苞。   崔晓姝喃喃道:“花……花?花!”   众人相互抬起惊喜的眼睛,兴奋的电流把彼此射得全身酥麻。   “灵了灵了!它开花了!”人们大声欢呼,喜大普奔相互击掌,完全没有反省这是一分钟前,还在被他们责骂的小生物的贡献。   兰登梅斯被感染,微微笑着,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棵小树竟然真的会变化。跟传说不一样,但他依旧提醒道:“想多了,它离开花还远着呢!达克的使命是完成了,你们几个一点力都没出!”   人们消停下来,可不是吗?那五颗小花苞自从成为小花苞之后,就停在了它们的胚胎状态,再也不动。   达克身体力行地教了他们什么是“劳动的收获”,5个花苞也许代表了他们这个穿越团体需要借助的果实数,可接下去它的长势就要靠他们了,对于他们来说,什么才是劳动的收获呢?   人们面面相觑,难不成让崔晓姝给它按摩一遍,邓启明对它真诚赞美一番,焦诚羽从资源站搞一块儿反应堆,宦怡菲从医院扛个病人过来?   别的都不算难,就焦诚羽那一项不好办,反应堆要是暴露在外,不得把这一片地都给铲平烧焦不可。显然,人类拥有更复杂的大脑沟回,不是用达克这么直观的祭礼就能搞得定的。   话虽如此,得到焦诚羽和宦怡菲两个内心复杂的人的以上提示,崔晓姝二话不说就蹲下为许愿树的树干树叶一阵“马杀鸡”,植物跟动物的确不一样,不过也差不太多。与此同时,邓启明对着它说了一大段让人发指的溢美之词。   然而,这两项即刻完成的养护,被之前宦怡菲的想法不幸言中。许愿树不但没有任何积极的反应,在接受了崔晓姝指尖体温的灼烧和邓启明情话的摧残之后,它有点颓败的趋势。   “住口住手!”宦怡菲苦笑着制止两个不信邪勤奋努力的好少年,“当心玩儿坏了!我们还是先该干嘛干嘛去吧,达克都能明白它该贡献什么,时机到了我想我们也会懂的。另外,虽然许愿树有动静了,但我们找神石缺件的事儿还是得做,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刚被许愿树鼓舞了士气的人们不解地望着她,焦诚羽体贴道:“怎么姐,你对它没信心?”   宦怡菲淡淡地笑道:“我是对自己没信心……得了,走吧,晚点儿约!”说完丢下困惑的民众,自己踩光飞走。   这一天,丝塔茜家里没人,她也没有去医院。宦怡菲联系她的时候,她吞吞吐吐说有事,可惜传译器并不能千里传心音,丝塔茜忽然展示的神秘感,令宦怡菲倍感不解。   但由于需要她操心的事很多,首先是病房里并不多、却需要全神贯注好好陪伴的病人们,其次,医院里竟然没有氟西汀这种药物。它只是作为一种化学存在,以数据和结构图的方式记录在焦诚羽他们工作室的资料库里。这里什么病都有这种光那种波治疗,但它们仅限于修复肉体的错漏,并不能打通宦怡菲的任督二脉,让她的心理瞬间康复起来。   这就导致了一个隐患。   没有氟西汀力挽狂澜,宦怡菲就可能被她的顽症玩废了。废了也不要紧,关键是可能拖同伴们的后腿,而且,她还希望能再见吕后一面。   关于心理方面的救助,素帛衣国当然有非常优秀的团体在做这种事。宦怡菲不止一次听丝塔茜说过他们心理调理师的魔力,但一想到对着一个面容和蔼,积极表现自己是个出色聆听者的陌生人,要剥开自己的五脏六腑,她瞬间就打消了朝他们寻求帮助的念头。   那种事,她做不到。在她过去的经历中,吕后为她推荐了那么多的心理医生,到最后的结论都是她是个阳光大女孩。   她当然是。她只不过是在阳光中需要嗑药的大女孩而已。   这半天的工作,就在她忙碌时无暇自顾,不忙时对于自我的纠结中度过。素帛衣国的生存之道比原来那个空间更难,那里人们可以用外在掩饰内心,而这里,什么都坦诚昭示,让见不得光的一切事物都倍感压力。   “英雄英雄,我是启明星!发现敌情,你能来吗?”邓启明通过传译器在呼唤她。   宦怡菲振作精神,答了句:“秒到。”   传译器捕捉到了对方定位,她把工作交接给另外的护士,向传译器发出“起驾”的指令。   脚底的红光飞速掠过大片的树林,种植带,峡谷和山岭,宦怡菲风驰电掣赶到约定的地点,立刻明白了邓启明所说的“敌情”是怎么回事。   跟这么多天的见闻不同,一路掠过的景致也祥和宁静,极具天地灵气和逼煞人眼的生命力。只有在他们落脚的地方,是一大片黑气笼罩的森林。在场的只有邓启明和崔晓姝,宦怡菲环顾四周做初步观察。   这里的气氛很怪异,虽然并不阳光,但也并不阴森。那种黑色,给人肃穆和平静的力量。   黑色森林中有一块如墨的巨石,初看时,它的保护色使它隐藏在森林中,仔细看到后,发现它好像并不是一个实体,倒像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这就是你们说的敌情?”   一副磁性十足的声线引回众人朝着黑漩涡探头探脑打量的目光。   兰登梅斯淡定地落地,身后跟着焦诚羽。   邓启明接口道:“怎么,你很熟?”   兰登梅斯露出无奈的笑容道:“这里是调理园,有什么想不通的事儿,来做心理调解的地方。”   宦怡菲窘了一下,命运这是什么节奏?越不想沾边儿的东西,非要硬生生撞到她面前。   她轻吐一口气:“就这?让人更想不通还差不多!既然没什么可打探的,咱们走吧!”   话音未落,崔晓姝就朝她身后望着拍拍她:“有人出来了。”   人们集体朝崔晓姝提示的地方望去,只见黑色漩涡中晕开一扇门大小的蓝光,一个褐发姑娘走了出来。   众人难以置信地望着来人,齐声喊道:“丝塔茜!”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九日 意外的遇见   “丝塔茜!”   蓝色气旋中走出来的姑娘应声一抖。   她满头冷汗,实在想不到自己躲了半天,最后竟还是被撞了个正着。   伙伴们跟她打招呼:“你怎么在这儿?”   丝塔茜讪讪地笑着挪过来,望着顷刻就围上来的众人,赶紧闪开两步,指了指自己:“我心里……有病……”   伙伴们面面相觑:“不像啊!”   丝塔茜赶紧咳了两声,众人无语,传译器里众口一词咆哮:“你倒是装也装得敬业一点行吗?”   宦怡菲笑道:“这病厉害的,都咳出来了,别是急火攻心吧!”   丝塔茜生平瞎话没编过几个,12岁到素帛衣国后,更是扯谎的必要都没有了,面对众人有心八卦的阵仗,她小心避到安全距离外,不让人们听到她的心里话。但是面儿上的剧情还得敷衍,无奈演技放生疏了,一时间捡不起来。   她只好再咳了两声。   众人:“……”   好在这一天发生过不得了的事情,同伴们虽然好奇她心里“不可告人”的秘密,但许愿树的新闻盖过了一切,大家喜滋滋地跟她做同步。   “是吗?真的太好了!”丝塔茜衷心祝贺,眼睛扫到宦怡菲,顿时又躲躲闪闪起来,语速飞快地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去?找缺件,好啊,你们先忙,我有事先回家!”   说着不等众人反应,瞬间踩光消失。   邓启明捅捅崔晓姝:“她刚刚是算姻缘去了吧?算出来的对象是怡菲姐?”   崔晓姝点点头:“有道理!女人一旦恋爱啊,那心思是自己都琢磨不透,又羞于见人的!”   宦怡菲苦笑了一下:“你俩唱双簧是吧?说得跟真的似的。行了行了,咱们走吧。”   鉴于素帛衣国的治安优异,交通便捷,宦怡菲建议大家分组行动,遇到状况再碰头。搭档还是老的好,崔晓姝和邓启明自然而然站到一起,但由于兰登梅斯的加入,她的老搭档无形中被剥夺,新搭档又神秘逃逸,只好嘱咐几句单独上路。   伙伴们都已经走了,焦诚羽和兰登梅斯还站在原处,虽然说好先去找那些不熟悉的地方,但这种目标不明确就急着上路不是他俩的风格。   兰登梅斯拿起传译器,在跟一个叫肖恩的人说话,打听乌止支图神石的信息。从他单方面的只言片语中听不出什么,通话结束后他回过眼神,对焦诚羽说:“走吧。”   焦诚羽一头雾水:“去哪里?”   兰登梅斯笑了笑,说:“肖恩没听说过那块石头,但他有关于许愿树的消息。我们去他家。”   焦诚羽有点闹不明白,既然都是通消息,当面说跟通过传译器说有什么两样?干嘛非得跑别人家去?另外,自从到了这个素帛衣国起,虽然遇到的每一个陌生人对待他们的态度都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大方亲热,不客套也不轻视,但要说深交也真没有。单单因为一点事就跑人家里去窜门子,他觉得很尴尬。   纠结中,兰登梅斯一如既往不容分说拎起他就踩上红光,像拎着一只孱弱的小鸡崽似的,朝一个方向飞去。   落脚处是树林中一座临溪的橡木屋,兰登梅斯招呼也不打就直接拉着焦诚羽冲进屋,只见客厅中间亮着一块镜面,很显然屋主没有特地迎接他们,兰登梅斯依旧毫不客气,拖着焦诚羽就穿了进去。   抬脚进入的是一个叫做“健体园”的游戏岛,跟他们之前玩过的游戏岛都不同,它没有庞大绚丽的更衣间,系统默认给他俩换上的武服只有两种:白色套和黑色套,连鞋都没有。   兰登梅斯一身白色布衣,腰间一条黑色的束带,像个对亚洲传统格斗感兴趣的老外,初看觉得格格不入,再看又让人萌生一种“哟,这个黄毛搞不好很厉害”的畏惧感;焦诚羽一身黑色布衣加一条黑色束带,由于气质贴合,他乍看去就像一个很会翻墙爬树射暗器的忍者。   随着二人进入大门,一大片黄沙漫天的戈壁就直冲冲地撞入眼帘。   打怪的人很多,但由于这种偷懒的服饰,让散落在各个角落火拼的人们看上去都一个样。   黄沙间猛然窜出的怪兽跟女生游戏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它们胸口写着的名字都是一些病症,造型有细菌、肿瘤、病毒、血栓等,进入这个游戏的人们没有武器,跟怪兽决斗只能靠肉搏。   焦诚羽扯了扯兰登梅斯的衣袖:“肖恩在哪儿啊?”   兰登梅斯极目搜索,远处一条龙卷风般旋转的沙柱旁,有一对银发老人,激情万丈地在跟沙柱中窜出的巨虫互殴,喊杀声响亮,旁若无人。   他的嘴角牵起一丝温柔的笑意,微抬下巴示意焦诚羽:“那儿!”   焦诚羽怔了一下,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搭档为什么会有这种表情。   兰登梅斯没有给他琢磨的时间,丢下句“别拖我后腿啊”,就冲进沙尘。   这个游戏岛不负“健体”之名,跑是得真跑,没有飞行模式;打也得真打,没有加权注灵等武器模式;从一处到另一处,怪也得一个个揍,不能看上哪个打哪个。两个老人已经玩了一阵,兰登梅斯他们得从头玩起,可他此刻无心恋战,颇感麻烦。   不料,一条黑影瞬间亮瞎了他的钛金狗眼——那个人,就是一分钟前被勒令不准当拖油瓶的焦诚羽。   只见焦诚羽一改平日低眉顺眼的德性,他一人掀起四周漫天的黄沙,拳脚上下翻飞。每一拳一脚出去,都精准、迅速、有力,不断打出最高暴击的效果。兰登梅斯眼花缭乱,一个个怪就在他还没看清的情况下被逐个摆平了。   “哟嗬!”四处玩耍的玩家都停了自己闯关的正事儿,为这个身影远远近近大声鼓掌喝彩。   喊声特别热烈的,就是沙柱边的肖恩两口子。他们兴奋得满脸通红,等焦诚羽一路拼杀,兰登梅斯则抄着手慢慢跟在他身后踱步,抵达两个老人身边时,两人乐呵呵地小跑步上来抱住他,半天不撒手。   焦诚羽一时错愕,接着被感染地微笑起来,早知道是拜访这么一对活宝夫妇,就不用紧张一路了。   谁知下一刻,他前一天刚放下对于兰登梅斯琢磨的心,再度又提了起来。   兰登梅斯笑着等三人腻歪完,向老人们介绍他,完了侧过脸对着气喘吁吁抬手擦汗的焦诚羽道:“乔瑞娜,我母亲;肖恩,我父亲。”   焦诚羽:“……”   他活生生地听到一声惊雷从头顶劈下,一时间,气都不喘了。   “伯……伯……”他嘴皮子打架,半天吐不完一个单词。   肖恩通过传译器搜到这个年轻人故乡的文化背景,其中关于“功夫”的介绍让他眼睛一亮。   “伯父伯母好……突然拜访,真……”   焦诚羽强迫自己停止乱想,终于捋顺了舌头,肖恩却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地切成汉语打断了他:“原来是大宋贵客!师父在上,请收我为徒!”说着右膝一折,单腿跪下。   焦诚羽:“……”   兰登梅斯和乔瑞娜好整以暇地旁观这出戏,焦诚羽风中凌乱,反应过来的0.01秒,他也二话不说双膝跪到沙土上。   这副德性要是被他那些同伴看到,指不定得笑死两三个的。   他伸出双手托住肖恩的胳膊,惊惶道:“岂敢岂敢,花拳绣腿……雕虫小技……班门弄斧……”不知道搭错哪根神经,嘴里蹦出来的还尽是四个字的大侠口吻。   他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没料到肖恩根本不顾他死活,特桥段地坚持道:“你不答应,我就不起!”   焦诚羽只好一迭连声“好好好,包教会、包通关、包就业”,才把这个老顽童劝起来。   游戏岛里各个角落的人们都停战围观,乔瑞娜四面看看,适时招呼老伴儿先撤。   一行人通过镜面回到两个老人家的客厅,焦诚羽才明白肖恩开口那句“大宋贵客”什么意思。肖恩夫妇的着装,让他想到欧洲的中世纪电影,一个皮革骑士,一个蓬裙淑女。兰登梅斯虽是他俩血脉,单看着装,屋子里几个人还真是一部人类文明发展史。   肖恩很好奇焦诚羽的短T长裤,转念一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传译器资料显示大宋老早歇菜,现而今虽然说不好什么朝代,但现状说明的图片上,哪怕是德国的今天,人们也这么穿。即使不懂得他那些后生们的审美趣味,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得知焦诚羽懂得他们的语言,主人们纷纷摘下耳后的小工具。乔瑞娜去张罗吃的,肖恩请焦诚羽到院子的秋千长椅上坐下。   相互之间有很多问题要问,但一想到孩子们此次的来意,肖恩特别上道,开口先问:“听说你们在打听回去的途径?”   焦诚羽点点头:“最近都在许愿树那儿折腾了,今天大家商量要同步找找乌止支图的神石缺件。不管哪一种方法,只要实现一种就可以回家。”他笑着摇摇头,“可惜两种方法都没有眉目。”   说话间,院子外面一大波包裹从空中袭来,自动停放在园圃旁边的空地上。乔瑞娜笑眯眯出来接驾,从料理箱里拿出特别订制的食材和炊具。   “难得有来自同一个空间的客人,咱们今天办一场我们传统的BBQ!”   她招呼所有人一起张罗,院子里升起这个世界难得一见的明火和炊烟。复合材料穿插上特别处理过的优质肉类和新鲜蔬菜,草地上腾跃起轻松的曲子,焦诚羽被久违的暖意包围。   准备完毕后,肖恩才接上之前的话题:“许愿树记录下的那对夫妇,恰好我们认识。我想告诉你们,通过劳作获得‘养料’是传闻中的方式,却不是唯一方式。”   焦诚羽直起身,屏住呼吸。肖恩笑了笑接着道:“劳动会有衍生物,那对夫妇之前在‘颐养园’照顾年迈的老人,他们获得的许愿树养料就是对彼此和对他人的关爱。所以你们不要只盯着做事,还需要在事情之外留意收获。”   焦诚羽囧了一下,搞半天,果然是传译器两句话说得清的事啊!   大费周章跑过来,还让他血压差点爆表,简直……他扫了兰登梅斯一眼,真是无奈了。   正事说完,轰趴才刚开始。老两口的关注度集中在焦诚羽身上,不断抛钩子让他自曝,不多久,他的经历,家庭,对事物的看法,特别的故事等等,家底儿全交代完了。随着时间推移,焦诚羽心系其他还在努力找神石的伙伴,频频看天。   肖恩拿起一串烤得香喷喷的肉递给他,问道:“既然家人都不在了,为什么急着回那边?这里不好吗?”   焦诚羽一愣。   对于旁人来说,这个问题再自然不过,却突如其来把他问住。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日 屈从的理由   原来那个空间里,宦怡菲娘在,邓启明的娘也在,而崔晓姝爹娘都在。   老王虽然跟他一样也是一个人,可他不幸被留在了乌止支图,显然,他们都有回去的理由。   可他为什么要猴急着回去?   兰登梅斯一句话也没插,他认真地转动烤架上滋滋作响的食物,拿过乔瑞娜特调的酱料刷上,烤好一小束就递给父母和焦诚羽。   焦诚羽望着这个和乐的家庭,意识到自己离这种氛围已经很久了。在那边,纵使回到家,也只是一个人,望着曾经全家其乐融融,眼下却荒草疯长的院子发呆。   那个家他曾经带过几个人回去,但人们似乎并没有把留在他家当做自己的人生规划,只作为一个可以获得激情夜晚的免费酒店而已。整个美利坚,整个社会的性开放,让守护感情成为一件特别沉重的事。   谁不愿意避重就轻地生活呢?留在素帛衣国的人们,说到底也是像草履虫一样,遵循趋利避害的生物本能罢了。   肖恩的问题他一时半会儿答不上来,只好转换话题:“肖恩,你们的姓氏是什么?从没听兰登梅斯说过。”   肖恩因为年纪大,蓝色的眼球微微泛白,他往远处望了一眼,笑容使他的眼角皱起岁月的刻痕:“曾经是有姓氏,但在那个年代,姓氏被家族和社会赋予了所谓的荣耀以及责任,而就算还生活在那边,现在你看到的我们也早就被湮没在历史的长河里,更不可能有兰登梅斯的存在。”他笑眯眯地看了兰登梅斯一眼,再握住老伴儿的手,“700多年前到这里以后,我和乔瑞娜希望我、她或是我们的下一代,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存在。内心有属于自己的完整宇宙,不需要记挂那些虚无的东西,也不被所谓的历史所拖累——不只我们一家,整个素帛衣国都一样,没有用以传承的姓,没有长官,没有神,没有任何管理者,也没有任何体制。”   焦诚羽愣了愣,他从无数体制交汇的地方来,也到过最发达的国度,但没有城邦和管理的所在依然难以想象。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到这里来的,并不能保证境界都这么高吧?万一有强盗啊,罪犯什么的过来怎么办?还有想要征服宇宙的人呢!按这里科研发达的程度,要摧毁哪里岂不是易如反掌?”   肖恩眼中睿智的光芒没有衰减,他笑道:“这个话题很深——但如果没有刻骨铭心的爱,哪儿来销魂蚀骨的恨?”   焦诚羽:“……”这老爷子用词颇讲究!   肖恩继续“讲究”道:“如果内在满满,又怎么会欲壑难平?”   焦诚羽:“……”卧靠,老爷子您开口全是18/禁啊!   话虽如此,肖恩的反问句式,好像又颇有道理。   肖恩:“这里人人平等,没有歧视就没有伤害,没有攀比就没有妒忌。再说了,这里没有武器,同时每个人都自带强大的防御系统,传译器一旦发现恶意指令就会全局报警,那些想不通的屎孩子马上会被资深心理师带走,进行人性挽救。这么一来,内忧外患都解决了嘛!”   焦诚羽:“……”敢情是配备了众多唐僧,用一首《Only You》单曲循环来扼杀泼猴儿的兽性啊!   他深思熟虑了一番,最终回到老爷子的第一句话:“那万一是刻骨铭心的爱,招来了销魂蚀骨的恨呢?比方说,婚外恋、N角恋、劈腿戴绿帽什么的?”   “婚外恋?”肖恩爽声大笑,“这里可没有狭隘的婚姻制度啊!如果你说的是感情结合形式,那它跟它的萌生一样,既不受任何限制,也不受任何束缚。人与人之间,只有爱与不爱。对上眼了,就尽可能在一起;对不上,除了自我调解——当然,如果你愿意,也会有心理调理师拔刀相助——谁都没办法。我们在教育中,始终坚持一个人必须建立独立强大的内在,这就是原因。”   焦诚羽注意点跑偏了,他问:“‘尽可能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你有特别喜欢的偶像没?”   焦诚羽满头黑线:“那是不一样的。”   “有极端例子啊!”肖恩再次笑起来,“像兰登梅斯,我记得你从十三岁起就喜欢传说中特洛伊的王子帕里斯,不是吗?天天写情诗,爱得都差点得病!”   兰登梅斯无辜躺枪,他脸色尴尬抗议道:“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焦诚羽望着这个“恋爱对象是个神”的活案例,一口烤肉塞进嘴里,王子爱王子,是要闹哪样?回过神的一瞬间,他差点被噎死。   肖恩没有放过自己的儿子,他笑眯眯地追问道:“是吗?那现在爱的是谁?”   兰登梅斯对着自己老爸无限淋漓的八卦态度无言以对,老妈和焦诚羽也聚精会神地看着他,他无奈道:“这是我自己的事。话说诚羽现在可是我的学徒,你还想不想跟你师父学功夫了?”   这天下午,焦诚羽和兰登梅斯都在肖恩他们家消耗,他耐心地教三个徒弟比划拳脚,聊天和游戏都令人愉快。   至此,他比以往更加深刻地了解了素帛衣国的方方面面,还意外收获了来自肖恩夫妇堪比亲情的友谊。但那个为什么要回去的问题,就像鬼打墙一样,始终盘旋在他脑中,反反复复,直到天色昏暗,两人一起飞回他们的银铃。   除了丝塔茜依旧缺席外,同伴们很快也回到大银铃里,却没有神石缺件的任何线索。   焦诚羽跟大家同步了肖恩关于许愿树养料的事,同伴们事儿精似的,透过传译器获得了更多他脑中的信息。   崔晓姝坏笑道:“哟,我说怎么红光满面的,敢情见家长去啦?”   焦诚羽窘了一下:“别闹!……我究竟为什么要回去?”   众人一愣:“啊?”   焦诚羽也一愣:“啊?”他像刚睡醒似的,“怎么,我说出来了?”   宦怡菲疑惑地盯着他:“不管你有没有说出来……说吧,什么情况?坦白从严,抗拒从死!”   众人:“啊?!”   宦怡菲冷笑道:“军心动摇,问题大条!快招!”   焦诚羽心一横,脱口而出:“你们都有人记挂,当然应该回去。可我回去干嘛?”   同伴们沉默了一下,问道:“亲戚呢?朋友呢?美好的过去呢?房产和存款呢?”   焦诚羽:“没有;没有;不重要;用不着。”   众人:“……”   宦怡菲吐出一口浊气,无奈道:“行了,我来开导他。”她拖了把椅子坐到焦诚羽对面,“我问你,一个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焦诚羽张口结舌。   崔晓姝:“……姐,你无敌了。”   邓启明:“……还能为了什么,反正死起来麻烦,就吃喝玩乐,过得舒坦呗!”   宦怡菲别过脸:“……那是你,”她回过头继续望着焦诚羽的眼睛,“你脑子好,爱学习,生活态度积极向上,你来说!”   焦诚羽弱弱地道:“跟邓启明的差不多。”   宦怡菲:“……”她摇摇头苦笑道,“这样吧,我换一种问法。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崔晓姝:“姐,你真无敌了。”   邓启明戳戳崔晓姝:“有区别吗?”   焦诚羽智商显然高过旁人,他努力回想了一下父母曾经对他的教诲,答道:“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崔晓姝接口道:“一个高尚的人,纯粹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话虽如此,焦诚羽掷地有声的理想抱负还是让众屌丝实实在在震撼了一下。   不料宦怡菲手一挥:“错!人生是没有意义的!”   屌丝们更震撼了,崔晓姝颤颤巍巍道:“怡菲姐,你可是我的偶像,别带着我们一块儿不想活了啊……”   宦怡菲回过头看看她,一拍桌子,说书般道:“一个人为什么生下来?大部分爸妈都压根儿没想过!人人照着前人的路走,该上学上学,该工作工作,该结婚结婚,看别人结婚的都生孩子了,自己也就跟着生一个。没有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生下来,所以,也没有人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几个纯良的青年被她唬住,无比呆萌地看着她,她却话锋一转,“但作为克服困难、无论活得多艰辛也要好好活下去的精神支柱,你得给自己立一个。那就是刚刚你们所说的那些理由。”   兰登梅斯抄起手臂,笑眯眯地看好戏。   崔晓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问:“姐,145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去……你……”   宦怡菲霸气一笑:“同一个问题,同一个答案。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去,就给自己树立一个回去的理由。”她忽然气势就弱下来,嘿嘿笑道,“主要是,我听丝塔茜说,如果是几个人一起向许愿树许同一个愿望的话,必须每个人都尽完自己那份供养的责任,许愿树才会完成结果……就是说,当初我们五个一起许的愿,如果145掉链子的话,咱们谁也别想走了……”   人们这才反应过来,焦诚羽虚弱道:“绕那么大一圈,敢情在这儿等着我呢!”   邓启明被宦怡菲搞得晕头转向,等人家自己揭晓了答案,他回过神:“姐,你不去做传销真是传销界的一大损失……不是我说,一字翻,你他妈要敢开小差拖我们后腿,我弄死你你信不信?”   宦怡菲对邓启明做了个让请的手势,对焦诚羽道:“现在你回去的理由又增加了一条。”   兰登梅斯欣赏完表演,垂目笑了笑。他的搭档经过这么一搞,回去的思想是坚定了。这么久相处下来,他明白这个大男孩凡事都有自己的想法,但有些事即使说服不了他,重要的事,责任感却是他放在首位的。   另外,宦怡菲劝说人的方式也让他耳目一新。其实就算她一开始就告诉焦诚羽事情的真正原因,焦诚羽肯定也不会说不。但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拜托他,强迫他,多少会让他不爽;相反她先抬出一座山,完了告诉别人,你要搬的其实是一块砖,还让别人自己决定是否动手。这样一来,既然是自主选择,也没什么好反抗的了。   望着那个由于激情为别人洗脑,完事儿后口干舌燥冲去大口喝水的姑娘,兰登梅斯忽然笑了一下。   “怡菲,”他清清嗓子,“你呢,你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急着回去的真正原因又是什么?”   宦怡菲一口水呛到嗓子里,咳了半天才转过身:“兄台,频道老早就换了。”   见她明显敷衍了事,几个人的胃口反而被吊了起来,山猴儿似的撺掇她:“说说嘛,说说嘛!”   宦怡菲见躲不过,思索一秒道:“人生意义,在高精尖的领域里,做一个地位高、收入高、专业度高的三高人才;回去的原因,吕后离不开洒家。”   兰登梅斯神秘莫测地笑了一下,盖棺定论道:“我算是知道你心里的毛病出在哪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一日 生死轮转   深夜里,万民沉睡的素帛衣国忽然雷声作响,下起了雨。   自动消失整整一天一夜的丝塔茜,在这种时候终于熬不住新习惯的驱使,撑起防护气罩,飞到银铃花跟前。   从她这几个新朋友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她就自告奋勇天天为宦怡菲舒压助眠。前一天晚上她有了一个秘密,本来换个人她也不用这么遮遮掩掩,但谁叫别人遮遮掩掩的个性感染了她?   这种情况下,当然避免见面比较好,可她还是来了。   走进宦怡菲的房间,一愣,房里没人。她打开传译器的定位追踪,顿时大吃一惊,转身就踩光追入雨幕中。   夜幕下,熵能动力迅如闪电,丝塔茜心急如焚。可还没追到一半,就见一个更快的身影从她眼前呼啸而过。传译器提示那个就是追踪目标,她愣了一下,立即转身继续追,转眼竟到了医院前面。   整间医院晚上只有5名护士值班,仿佛收到了求救信号,其中4个都冲了出来。刚要“御光”出发,就接到了求救者,瞬间4个人炸了锅,一通手忙脚乱。   丝塔茜这才看清地面上的两个人,一个的确是宦怡菲,另一个是她怀里抱着的小男孩。小男孩满脸是血,不省人事,接应护士打开一片光毯,托着他送进急救室。   她减速落地,却看到宦怡菲一头栽到地上,跟前的其他护士也飞快用光毯托着她运进门里。   丝塔茜脑中“嗡”了一下,她难以置信地朝大门靠近,医院门口发光的小径上,宦怡菲刚刚站过的地方,一大片新鲜的血迹,暴雨中四散晕开,染红了“水做的”小径。   同事们都急匆匆进去了,丝塔茜忽然醒过神来,二话不说往门里冲。医院里每个病房都有急救设备,但一般情况下都用不上。急救室只有一间,她冲进去时,一个同事正托着光毯送刚刚那个小男孩转到普通病房,其他人火速把另一张光毯上的宦怡菲往里送。   急救室门关上了,丝塔茜的大脑回路还没有接上线。正常来说,只要还没有脑死亡,到了医院就意味着万事搞定,不需要再担心。   但那只是肉体上的,丝塔茜还有很多问题需要确定。   她走进小孩的单间,值班护士正在对小孩温柔安慰,孩子身上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但是衣服上染的大片猩红色看起来仍触目惊心。职业操守提醒她,这种时候如果让病人回顾受伤经历,是一件极不人道的事。   正好走道上同事琪拉匆匆走过,她便轻声叫住她。   “琪拉,那个……怎么回事?”   琪拉眼睛红红的,像要哭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才道:“不是很好,怡菲她5条肋骨断裂,其中一根插/进肺里,失血量比较大,中度脑震荡,身上还有其他的大面积撞伤……博尔他是中了蝎毒,怡菲好像帮他做过紧急处理,但她应该是在他之前就受了伤,所以有部分蝎毒素侵入血液……”她声音随着按耐不住滚落的眼泪颤抖,“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重的伤,丝塔茜,她到底怎么了……丝塔茜,你怎么了?!”   丝塔茜眼前的景物糊成一片,琪拉的声音也像是被扭曲了一样,忽而像打雷,忽而又像蚊子叫。等她意识到自己正躺在琪拉迅速张开的光毯上时,才发现自己跌倒了。   几个同事都围着她,她站起身,无力地笑笑:“我没事,你们去忙吧!”   传译器在向她汇报她的血压过高,心跳过快,她叹口气,坐到急救室外六神无主盯着地板发呆。   天快要亮的时候,急救室的门才打开,一个同事快步走进去,把沉睡中的宦怡菲托出来转到了单间里。丝塔茜走进房间,经过他们的强大仪器超长时间的修复,宦怡菲身上连一点伤口都看不到了。她望着这个衣衫褴褛的姑娘,要是他们的仪器能把她大脑中的记忆也一笔勾销该多好!   床上的人呼吸绵长深沉,她传了条指令出去,宦怡菲和她新一天的衣服不久就转送到了这个房间的窗台上。   她轻手轻脚地帮她换衣服,再打点憔悴的自己。天色越来越亮,床上的人皱着眉翻身,丝塔茜伸手娴熟地给她按摩穴位,让她稍微放松下来。   前一天她拿着从宦怡菲大脑里“窃取”的影像资料去找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她十二岁怀着丧父之痛初到素帛衣国时,负责为她心理调节的调理师,德迪丽。   那位和蔼资深的调理师看完整个资料,摇头道:“她把自己封闭得太紧,原因很复杂。但主要源头我想你也看到了,一个是她幼年期最有影响力的母亲,另一个是青春期遇到的好朋友。加上她本身又是敏感型的人,长期环境的压抑让她跟这一类型的负面事件相互吸引。如你所说,她的外在表现欢乐阳光,对别人细心,对自己粗枝大叶,这一切让她的情况更加糟糕。”   丝塔茜听得心都揪起来,她问:“德迪丽,你有没有办法?”   德迪丽沉吟一瞬,抬起眼睛看着她:“我想她本人肯定不愿意来我这里,这样吧,我会做一些布置。不过,”她笑起来,“到时候说不定所有人都得来……这件事你也不能知道全部,所以请你站到2米外,记住我告诉你的话。关于我‘会布置’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了,就请你保密,拜托啦!”   之后,两人隔着无法接收对方脑波的距离,德迪丽把她的主意透露了一部分。   德迪丽还说,由于时机特殊,她的工作只能让宦怡菲把心里烂根化脓的旧伤清理干净,至于能不能完全恢复,还得后续再说。   “她还好吗?”身后一个稚嫩的嗓音唤回丝塔茜的魂。   她回过头,是博尔站在门口,他怯生生地扶着门框,一双清澈的眸子紧紧盯着床上的人。   博尔是一个孤儿,按素帛衣国的纪年法,他是十年前从其他空间到这里的。被人们在丛林里发现时,他看上去只有两岁,小小的蹲在地上,一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竟然在拔嫩草喂身边比他还高的一头小简特鹿。那之后,他被收养在无忧园里,跟这里所有的同龄孩子一起成长。总体而言,是个性格讨人喜爱的孩子。   丝塔茜招招手让他进来:“博尔,你感觉怎么样?”   博尔点点头:“我等一下就回家,但我想等她醒来。”   丝塔茜牵着他的小手,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你……你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博尔清亮的眼睛看了看沉睡中的人,轻轻道:“昨天晚上下大雨,我睡不着,就跑到丛林里的爬虫区去玩。我看到一只贝森虫被石头压着爬不出来,就去帮它把石头搬开。谁知她突然从天上掉下来,‘嘭’地掉到我旁边。我吓了一跳,不小心被爬上来的贝森虫蛰了一下……可能是我叫得太大声,她竟然醒了,然后帮我把贝森虫的毒吸了出来,再然后……就到了今天早上。”   丝塔茜愣了一瞬,转身冲去洗手间。   自杀!   她就一晚上没看着她,她就专门挑了个没人的地儿企图自杀!   可是,既然她飞到丛林区,博尔中毒后她能发指令求救,证明她首先穿着熵能鞋,其次她也戴着传译器。这两样智能设备都不可能让她自杀成功,它们的程序里根本没有自杀这一项指令。   但她还是办到了……丝塔茜靠着墙壁让自己平静。刚才的接触中,她发现宦怡菲的体内已经没有氟西汀的存在了,难道是因为没有了抗抑郁药的作用,她的心理沉沦就完全无法自持了吗?   门外传来聊天的声音,丝塔茜开门出去,看到宦怡菲摸了摸博尔的头,小男孩走了。   看到她,宦怡菲露出惊讶的神情,很快微笑起来。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丝塔茜肯定得知了整个过程,她倍感尴尬。而丝塔茜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抽离地愤怒,还是该出言相劝。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半天,丝塔茜才忽然想到:“博尔特地等你到现在,他跟你说了什么?”   宦怡菲囧了一下,心虚地笑道:“他让我以后不要下错指令,然后感谢我救了他。”她颇有心机地想要转开丝塔茜的注意力,调出一幅全息图画,那是一只甜甜微笑着的贝森虫,“看,他画给我的!”   这个小男孩明明差点被这种剧毒的虫害死,却仍把贝森画得这么可爱。宦怡菲微笑起来:“他说它不是故意的。”   丝塔茜丝毫不为所动,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你到底做了什么?”   “什么?”宦怡菲还在装蒜。   “博尔让你不要下错指令,传译器绝对不会执行任何自我伤害的指令,你到底怎么做的?”丝塔茜疑惑中带着薄怒,她愤愤道,“快告诉我,我要让研发组把这个漏洞修好!”   宦怡菲满眼笑意望着这个憋得满脸通红的姑娘,她既没有刨根问底地挖她“为什么自杀”,也没有轻描淡写地问她“有没有好一些”,反而气鼓鼓地一心想要“修复产品漏洞”。   她“噗”地笑出声来,答道:“它不肯响应‘杀了我’的指令,让它‘丢我下去’也没反应。所以我只好让它‘卸货’。”   丝塔茜疑惑道:“卸货?”她想起来,在运送房屋等大型物体的时候,传译器会结合鞋底的熵能一起将它们送到目的地,“卸货”是把物体从鞋底自然释放的一项指令。   “可是,‘卸货’是朝下放置物品的,你……”   “我先命令它们让我倒挂,然后再让它们‘卸货’。”宦怡菲躲不过,只好照实说完。   丝塔茜瞪着她,半晌无语。一个人连自我毁灭都创意无穷,哪个空间可以阻止她?!   传译器里传出崔晓姝的声音:“丝塔茜,宦怡菲,你俩在哪儿?”   宦怡菲抢在丝塔茜之前懒洋洋答道:“我们在丝塔茜家,今天先不去许愿树了,工作要紧。”   她笑眯眯地挨个儿问候毫不知情的四个同伴,完事儿后望着一脸惊奇盯着她的丝塔茜:“我脸上有花儿吗?”   对方无奈道:“你说实话要死啊?!”   宦怡菲嘿嘿两声,翻身坐起来:“丝塔茜,醒工砖!”   “你!”丝塔茜赶到正要往外走的宦怡菲跟前,忽然用一种非常慎重的语气道:“答应我,你再也不要轻生。”   宦怡菲顿了一下,她本来以为丝塔茜至少会打着“找死你也该考虑你那些伙伴们的处境”这个显而易见特别重要的责任大旗,但是她没有,而是单单就一个没有由头的要求,关心的对象也只有宦怡菲本人而已。   也许在素帛衣国,人们如此以人为本很正常,但在自己过往的经历中,这是从没有过的。   她回过视线望着这个被她连累快操碎心的姑娘,半晌答道:“我不能保证。”   她说的是实话,传译器里,丝塔茜没有收到任何杂音。   只是一瞬间,宦怡菲又换上笑嘻嘻的二皮脸,出去跟夜班护士们交接工作。   丝塔茜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发了半天呆,最后又气涨红了脸,恶狠狠地道:“卸货卸货!你就是个二货!”   宦怡菲远远地头都没回,答道:“谢啦!” 作者有话要说:  呃……特殊原因,作者请假一周~12号回来一定更新至结束,中间不断~谢谢大家!   ☆、第五十二日 异动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等待,今天起每天两更,增加18点档,结局当天三更完毕。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留言支持~   对于自己差点掉链子这事儿,宦怡菲有一刻也很懊悔。   她前一天才像个卖打药的似的,把焦诚羽迷茫飘忽的少男之心安抚住,不多久就呵呵了自己一脸。   真他妈没用!   其实她对于前一晚自己的伤势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当时似乎每个细胞都在大爆炸,得亏素帛衣国的交通工具速度不是盖的,也没有堵车一说,发出警报后,自己勉强撑了一下就到了医院。只不过怀里抱着博尔,她担心口里喷出的血会不小心害昏迷过去的小男孩窒息。   早上听同事帮她回顾了一下她惨烈的状况,心里从醒来起就无法遏制的堵闷稍稍轻松了一些。如果这时候有一台实况转播的个人采访,她一定特别星范儿地对镜头说,感谢素帛衣国的科研人员,让她过了一场自杀的瘾头,还不必付出一条贱命的代价,更不必拖累她的同伴们因为她脱线而有家不能回。   可这种轻松的感觉没有持续多久,没有百忧解的帮助,百忧们就活跃起来,嗨森地四处累积。同事们病人们开心的言谈,她跟着打哈哈,却丝毫感觉不到哪里好笑,相反,周围没什么事儿,哪怕是一阵风吹过,她都觉得糟糕透了;风吹完了,她又觉得,妈蛋,更糟了!   “怡菲,你今天还是回家休息吧!”一个同事在四周无人时叫住她,“或者到调理园释放一下……你状态不好,我们很担心。”   宦怡菲忍住皱眉的欲/望,可不是么?此刻的她,甚至觉得窗外吹进的风都是臭的。本来她们的工作职责就是让病人忘记不快,历经肉体的病痛后能把连带的忧郁一扫而光,从此精神头能更加“茁壮成长”。她一脸假笑,就算装得再真,《春光乍泄》里张宛就说过,声音骗不了人。   她挥挥手跟同事道别,据说素帛衣国有一百来万人,医院却一天到晚没什么“生意”。这么些病患,丝塔茜她们轻轻松松就搞得定,犯不着把一帮子好好的人都带挈病了。   可她刚走到医院门口,就被丝塔茜冲出来拦住:“先别走,”她神色凝重道,“出事了!”   话音未落,就听到传译器里对于在职护士的召集令,接着是覆盖整个素帛衣国的警告。内容简而言之,出现新的未知病例,从老人们集聚的“颐养园”出现,并迅速蔓延开来,症状是莫名的咳嗽,伴随口鼻出血,鼓膜穿孔,眼睛短暂性失明。诱发源未可知,但传播渠道却是一阵覆盖面极广的臭风。   宦怡菲暗忖道,敢情刚刚自己觉得风是臭的,并不是错觉。   随着一大波老人满脸挂红踩光而来,医院的护士们立即打开全封闭的氧气面罩,匆匆安排病房。素帛衣国整片土地的建筑物相继撑开保护罩,启动室内供氧,但这一举措显然还是慢了,医院的病房不断随着护士们的指令急剧扩张,病人里渐渐增加了小孩群体。   宦怡菲虽然气场不佳,但护士人数捉襟见肘,其他工作场合未受感染的人们作为志愿者纷纷加入,她也仗着短短的工作经验没再被嫌弃。   “145,你跟那谁没事儿吧?”喘气间隙,她跟焦诚羽通上话,“没事就好,你们研究出来对策了吗?”   焦诚羽和兰登梅斯工作的资源站里,警报声更是一阵接着一阵,有那阵臭风的分析结果通报,产生的地点,走向,以及不断攀升的感染者人数。   “没有,病源不明,”焦诚羽语速很急,“医疗部在看什么方法能先把病情稳住。”   两人聊了两句就匆匆断线,医院所有病房的紧急救治设备都动用起来,但现有的设备查不出任何病原体,只能以最浅的方式帮人们修复血管、粘膜、鼓膜和眼球玻璃体,可这种方式只能让人们消停一段时间,大约六小时以后,经过第一次医治的人们再次挂彩回医院,出血量变大,肌体损伤度更高,相应花的修复时间也更长。如是反复,到天色转暗时,经过第二次救助的人们再发病时的间歇减短至4小时,还伴随了间歇性全身抽搐和轻度脑溢血。   由此,医院的设备再先进,也架不住平常很少病人的运营状况突然“门庭若市”,建筑物的空间再生膨胀也有限度,再这么下去,医院快容不下一大波又一大波的病人来袭。   这种时候,全息影像们几乎帮不上忙,因为病人们不消跟它们聊闲天,真人们忙于设备调用,病员安排,单就这点事儿也忙得脚不沾地。   护士们感觉自己一天之内头发都要急白了,比她们更着急的,是资源部的纯脑力工作者们。   宦怡菲在这种情况下,自己的郁闷被抛到一边,她再次连通自己的“内线”:“145,快汇报情况!”   焦诚羽急得像后院失火,这一天他们有史以来通通加班,但他和兰登梅斯等同事们陷在“天文台”里,配合医疗部做各种假设性实验,却一点发现都没有。   风就是风,虽然及时取到了样段,成分中除了少量甲烷,什么都没发现,而且它毕竟走了,接下去的时间里,空气中没再发现任何异状,病人的体内也没有异物,他们就像被什么人类既有的一切渠道都无法感知的东西袭击。   这叫人要怎么有进度?!   时间接近半夜,整个素帛衣国就像夜总会,所有建筑物灯火通明,而医院和资源站则像是夜总会里的舞池,人声鼎沸,随着两个青年满脸是血踩光而至,人人顿觉惊天一道巨雷劈下,如果这次的事件也可以称作“某某疫”的话,至此,疫情已经成功入侵至人类抵抗力最强的年龄群。   安置好两个年轻人,宦怡菲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呼唤一天没音讯的两个同伴:“崔晓姝,邓启明,你俩还活着吗?”   两人异口同声:“健在。”   “得,在哪儿野啊?”   两人答复如出一辙:“在工作。”   宦怡菲无语片刻,一个照顾植物,一个照顾动物,世界已经这么乱了,这还加班?   崔晓姝:“配合医疗部,在观测动物。”   邓启明:“一个人回家闷,在安抚植物。”   宦怡菲:“……有情况没?”   邓启明:“没,有也不是向你汇报呀,我们上头有人!”   崔晓姝听邓启明贫嘴就笑起来:“姐,你放心吧,医院估计够呛,你和丝塔茜注意休息,我和启明没事儿,有风就第一时间让你收啊!”   宦怡菲环顾四周,她现在是真真切切处在一片血池,病人们的失血量就目前来说还不至于需要动用补血,但也快了。这还是次要的,关键是这么大的病员数,每次复发都四处迸出带着浓厚腥味的红色液体,同样的症状,同样的未可知,无论人们的内心有多强大,这种时候,恐惧比病症更强地蔓延开来,人们纷纷做着自我心理建设,但如果从容就死的不止他们本人,而是整个素帛衣国的人类呢?   “血池”里气压低得令人窒息,人们很少相互交谈,护士和特派心理调理师的轻言细语如同隔靴搔痒,寂静中,仿佛听得到死神缓慢坚定的脚步声。   宦怡菲并不清楚外面的情况是否乐观,但就两个同伴还能说笑这点来说,她可以稍稍放心。   天快要亮的时候,焦诚羽那边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丝塔茜却找到宦怡菲,在她面前展开全息屏。   “我只是瞎猜的,不过你看——”   她调开几幅地图,第一幅是绿色的素帛衣国,它的形状就二维呈现来说颇为令人费解,就像一段极长的弹簧,山川河流都在弹簧内圈里“依圈而立”,“弹簧”的中间显出一个血红色的点;第二幅是先前宦怡菲跟她讨论过的“黑晶崖”,那片海域颜色好像更深了,晶崖顶上飘扬的雪一改之前柳絮飞花的优雅做派,它们变成大团坚硬的冰雹,夹杂小小的雪花和大滴的雨水落到又窜了一大截身高的晶崖上,黑晶崖好像在以两个姑娘可以看得到的进度在增高,变得更粗更宽。   丝塔茜指着屏幕说:“这种雨是冻雨,遇到固体就变成结晶。”   宦怡菲讶然,照这个速度,黑晶兄岂不是眨眼间就要变成擎天一柱了么?到底是谁惹到它了?   丝塔茜展开第三幅地图,那是乌止支图的“黑夜”,距上一次看到它以来,它不但没有变亮,反而连那朵小小的蓝色光斑也在缩小,黑色更加强势,蓝光就像夜风中的烛火般摇曳脆弱,似乎分分钟都会熄灭。   宦怡菲皱紧眉头,丝塔茜调出最后一张图,这是宦怡菲唯一熟悉的图形——海蓝色背景上衬托出的陆地版型,那不是五大洲是什么呢?   可它们都被浓烟一般的黑雾流窜覆盖,漫天黑雾中,还大朵大朵地夹杂着血红色。   这幅地图就像前三者的谜底,宦怡菲秒懂了丝塔茜的意思。   她望着身边这个跟她一样彻夜未睡心急如焚的姑娘,试探道:“意思是,这次事故的始作俑者又是我们那边的空间?可它怎么突然就抽风了呢?”   丝塔茜怕她有其他想法,解释道:“所有的疫情,大面积的灾难,都不是突然降临的独立事件。你们的这块版图上,红色的成分解析出来是愤怒,战争,强势群体对弱势群体的残害,人类对自然的暴力等;黑色的成分是人性的弱点,比如贪欲,嫉妒,怨怼,冷漠,欺骗,堕落等等。黑色堆叠出红色,二者相辅相成。它们平时呈现得不如现在这么明显、强烈,但就像你们所知的太阳黑子,平时较淡,并不代表它们温度低,相反,等淤积到一定程度,或者某个诱因使它们大爆发,杀伤力就影响到了其他空间。”   说着,她指了指乌止支图飘忽的蓝光,素帛衣国渐渐扩大的红点。   宦怡菲太阳穴钻心地疼,她其实特想反驳丝塔茜是危言耸听。但自己的家自己了解,丝塔茜解释的过程中,她的传译器同步调出反映那个空间时事的一些照片,似乎也在佐证丝塔茜的判断。   要说什么反对的话,宦怡菲实在没有底气。   清晨的天幕渐渐泛白,宦怡菲深吸一口气,召唤焦诚羽。   “你们还是没有找到病原体,对吗?我有一个办法。”   ☆、第五十三日 神器聚首   不顾焦诚羽的反对,宦怡菲步入医院保护罩外的树林中。   不久,资源站收到来自丛林工作人员的汇报,一大群小鸟在天光亮起时,忽然集体振翅高飞,逃也似的离开它们赖以生存的巢穴;种植园里邓启明也颇像新闻记者,他站在菜地中,全身撑开透明的防护气罩,昂首挺胸汇报园圃中的所有蔬菜都卷起了叶子,开花的收起花瓣,仿佛它们也在戒备什么东西的到来。   整个素帛衣国此刻只剩宦怡菲一个人什么保护措施也没有,她抬起头望着白亮的天顶,四周树叶摇动,她深深呼吸,感受到比前一天更刺鼻的臭气随风入肺,立刻狂吸两口,转身朝资源站全速飞去。   素帛衣国不久就传出来自资源站的喜讯。   一是隐形的凶手追捕成功。动物和植物首先感知到风的异样,丛林里的实时气体采样发现,臭风之初含大量不明来历的奇异孢子,随风散进空气中,隐形不见,只剩少量甲烷,看起来毫无异常。但一旦进入人体,则再次在血液中显形,并很快附着到血管壁上,伪装成普通血管内壁细胞。根据各人体质不同,累积到一定量后,它们相互纠结变身溶解酶,使人们血管破裂,并在那一瞬间,它们重新变异成内壁细胞。由此,才无法发现它们的存在。   二是罪魁祸首找到了,要解决它就不是难事儿。通传整个素帛衣国的资讯中,特地提到了一个人名,宦怡菲,是她首先猜想了这种变态孢子的运作方式,并把自己作为活体实验的载体,才让研究中心的工作人员发现了孢子的秘密。   医院里压抑的氛围顿时消失殆尽,传出喜悦的欢呼声。   丛林里那片“孢子源头”的变异树木被隔离起来,资源站的研究员已经找到了树木救治的方法,并在进行小范围测试,如果测试成功,素帛衣国人们的生活将很快回到正轨上。   丝塔茜在病员们愉悦的神情包围中,忐忑地挂念着一个人。   之前宦怡菲跟焦诚羽说出自己想法的时候,她没有阻止她。因为经过多次交道,她深刻明白宦怡菲想做的事情,是宇宙人都阻止不了的。   但这并不妨碍她为宦怡菲担心,也不妨碍她为整件事的成功祈祷。   她走到医院门口眺望,正好看到她担忧的人在空中减速,落到她面前。   “资源站的同伴们让我来传达神圣的医疗策略——”她笑嘻嘻地看着丝塔茜,忽然抬手捂住嘴巴,只听“噗”一声,指缝间溢出血来。   丝塔茜大惊失色,赶紧拉她进保护层,接着就张开光毯,要拖她进病房,谁知宦怡菲另一只手轻轻拉住了她。   “我还没说完,医疗策略是,把所有人的血管和血液包括造血干细胞全部换掉……”说话间又“噗”了一次,滴到地上的血液被路面吸收,渗透进小路下面的泥土里。   丝塔茜为这个朋友心疼得无以复加,抬手搂住她的肩,把她往门里带:“知道了,先处理你的吧!”   既然找到了诊疗方式,宦怡菲也没推辞丝塔茜的好意。何况忽然间,她的眼睛也看不见了,黑暗中,只能顺着丝塔茜的引导,安静躺到悬浮半空的光毯上。   丝塔茜引着光毯疾步往最近的病房走,这种人体内部运输系统的全盘更换难度很高,好在手术并不是人在做,也幸好素帛衣国的设备完全可以快速搞定。丝塔茜望着这个从前天晚上起,就一直像个血娃娃一样恐怖的姑娘,每次她的祸看起来都是自找的,但她还是忍不住鼻梁酸痛。   医院病房数已经扩张至最大容量,但由于突发的疫情,既有的病房数远远不够病人们再享受单间,而是三四个人共用一间。他们只能在自己的病情复发时被安排到床上进行急救,其他时间都坐在沙发区相互安慰照顾。因此,当宦怡菲被丝塔茜推进最近的那间病房时,里面的人们立刻起身往外走,他们已经得知诊疗方案,这种大手术,每个病人都需要一个独立的空间。   何况这个女孩儿还是他们该感谢的人呢!   丝塔茜把宦怡菲移送到床上,撤走光毯,对医疗设备下达指令后转身往外走,衣角却被一只四处乱抓的手拽住。   她回过身,只见宦怡菲两手拉着她的衣服,紧闭的眼角溢出两行血。她微微一怔,这个女生已经可以胜任恐怖片女主角了,她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说:“丝塔茜,我们那边造的孽,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不过这次,我算是将功补过了吗?”   丝塔茜捂住嘴巴,眼泪像经过高压水泵般喷出来。   原来如此,这个女孩无论做多少好事都感受不到自己的价值,是因为她首先把一个世界扛到了自己的肩上。   也许对于这种擅长找自己不自在的人来说,她不该告诉她那么多关于黑晶崖的真相。   “别傻了,”床上的人听到了她的内心独白,她懒洋洋地笑道,“错就是错,不过只要还能弥补,那都不是事儿。”   丝塔茜脑中一个激灵,她稳了稳自己的声线,趁热打铁道:“既然这样,你自己的事怎么说?能换个角度来重新看待吗?”   宦怡菲明显一怔,很快道:“你先忙吧,晚点我这里好了就去工作。”   丝塔茜皱皱眉,拉着她的手已经收了回去,救治仪器也一再地发出清场的警告。   说得没错,这次事件托宦怡菲的福,在发展到不可收拾之前找到了解决方法。但接下去就是全民“内部大清洗”,还不到她为单个的人伤感的时候。   她擦掉眼泪转身出门。   接下去的十多天,素帛衣国的唯一医院变身流水线。   不但在职护士们很快变成熟练工,连医疗设备也统统自动升级更新,帮人们“内部撤换”的时间越来越短。一小时内,红人走进,白人走出。   资源站也在不停不歇,工作人员的“变异孢子大作战”取得小面积的成功,接下去就是对整片丛林的“穷寇追杀”。银铃花的大家庭里,除了邓启明和崔晓姝作息正常外,其他伙伴好久没有出现了。中间他们俩去医院“更新内部运输系统”时,宦怡菲曾找到他们,提了个血淋淋的问题:“你们俩知道医院每天排出那么多的人血,扔掉那么多的血管,这些东西都到哪里去了吗?”问完就阴气森森地狞笑了几声飘走。   两个小伙伴了解了一下,顿时吓尿了。   一百来万人几百吨的血液,以及结缔组织、肌肉组织、神经组织和上皮组织,竟然被统统运输到资源站,拆成分子,再按需继续分解或者重组,变成其他东西回收利用。应用范围广博到二人不敢直视,有一度望着空荡荡的起居室,两人都神经兮兮地想,这里的墙壁地板,桌椅器具,会不会都有它们的影子?   瞬间就像住进了阴曹地府,两人在暗夜里瑟瑟发抖。   这种境况终于由一个通告全素帛衣国的信息终结,通报人是兰登梅斯,他出人意料地操着一口汉语,宣布道:“好了,干净了,乃们出来玩儿吧!”   素帛衣国的建筑纷纷撤下防护罩,医院缩回原先的小巧玲珑状,人们冲到鸟语花香的室外,大口呼吸干净的花草树木之灵气,像越狱成功的逃犯一样欣喜若狂。   宦怡菲走出医院大门,身后跟着丝塔茜。日光照在两张青春的脸上,丝塔茜一脸微笑,宦怡菲依旧宠辱不惊。   从十多天前发生“卸货”事件起,无论之后的事情多忙乱,只要宦怡菲脚沾着地,她就坚持不让宦怡菲离开她的视线。有几度还跟着宦怡菲冲进洗手间,让对方狂汗不已。   但她的好意,宦怡菲纵使万般不适应,也没再拒绝。   据焦诚羽说,这次的孢子之战虽然大获全胜,但依然落下遗憾。那就是,这么草茂水肥的环境里,无缘无故出现变态孢子的原因。资源站里空间研究员们已经找到了问题的根源,的确是四个外来者原来所处空间的破坏所导致的联动效应。   罪名是定了,要如何处理众空间这个猪一样的队友,人们却无从下手。   四维来客们很沮丧,乌止支图全黑版图上的蓝光只剩针尖般大小了,他们却裹足不前。就在这时,分别十多天尚未团聚的三组伙伴得到一个消息——邓启明声音都变调了,他通过传译器呼唤医院门口的宦怡菲和丝塔茜,以及资源站里换衣服下班过程中的焦诚羽和兰登梅斯。   “快来快来!许愿树开花了!”   伙伴们愣了一瞬,立马踩光从两个方向奔向那片小平地。   宦怡菲和丝塔茜先到,远远就望见小树苗的绿叶中绽放着5朵星辰般的花朵。   宦怡菲死肉般的心顿时紧了一下,她急切道:“怎么弄的怎么弄的?”   邓启明得意道:“是这样,我对它唱了一首歌儿,它就从小花苞长成这样了。”   宦怡菲狐疑地望向崔晓姝:“真的吗?”   崔晓姝摇摇头:“没见着,我也是刚到。”   丝塔茜对邓启明歌喉的信心明显比其他两人强一些,她笑问:“什么歌儿啊?”   邓启明假洋鬼子似的撇嘴耸肩,表示“小菜一碟”:“《图兰朵》。”两个老熟人同时发出“切”的一声,他左右看看,“我说你们别不信啊,我在菜园子里拜了一个特别厉害的师父,她把毕生绝学都传授给了我,我还会唱帕瓦罗蒂版的‘今晚没有人睡觉’!”   众人:“……”   这是哪门子版本啊?   宦怡菲接口道:“是吗,我还会唱‘加州招待所’呢!”   说话间,兰登梅斯和焦诚羽御风而至,邓启明转过头对着兰登梅斯和焦诚羽,巴巴地贴道:“要不要听?刚刚你们错过了,本大神不介意再来一次!”谁都没理他,他就自顾自特别谦虚地道,“你们洗好耳朵,老子献丑了!”   焦诚羽伸出手就把他嘴巴捂住,稍稍用力把邓启明夹在臂弯里,对方扑腾半天都挣不出来。   焦诚羽微微笑着,对他掌中无法借众人之仰望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小麻雀道:“别介,大神,你若装逼,我处便是西天——你的!”   他莫可名状的一句slogan,令丝塔茜微微一笑。焦诚羽顿时意识到自己失态,刚想住手,没料到邓启明借力躬身一拖,如果不是他反应快,肯定会被摔个仰面朝天。   “呀!你们看!”崔晓姝忽然出声打断掐架的幼稚儿童。   人们回望许愿树,才一眼没见着,它的花朵们已经完成从“含苞欲放”到“吐蕊怒放”的转变。   “我们刚才做了什么?”人们相互检索记忆,“掐架?不对吧……”   大家推论来推论去,没有半点进度。找不到它忽然成长的理由,也就找不到接下去让它进一步成长的方法。   众人回过视线,威逼邓启明“场景重现”。邓启明支支吾吾半天,终于坦白道:“那什么,歌儿的确也唱了,不过它没反应,让它开花的,是这个——”他指了指许愿树的树根处,那里什么也没有。同伴们凶狠的目光又转过来,他抓耳挠腮地解释道,“吸收了,本来是一捧花粉……”   在他之后絮絮叨叨的解释中,人们得知发生“孢子事件”的第二天,臭风再次过境,种植园中所有的植物都闭花卷叶,他当时特豪迈地安慰它们,“别怕,哥在呢!会好的!”直到今天上午,“孢子事件”彻底收官,园中花叶舒展开来,并纷纷扬扬飘起一场“花粉雪”,离奇的是,它们都朝着邓启明所在的位置落下,汇集成小小一捧。   由于这个指示太明显,邓启明大脑稍稍一动就把它们捧来放到许愿树跟前,没料到它真的迅速吸收了它们,并把花苞催生成了小花朵。   众人听完故事沉吟一瞬,崔晓姝忽然从衣兜里掏出一枚红色的浆果。她向伙伴们一边解释,这是她替一只小鸟取出卡在喉咙的坚果后,老鸟衔来放在她手里的礼物,一边把小红果放到许愿树跟前。   众目睽睽下,许愿树怒放的五朵花凋谢,蕊中结出总共五枚色彩不同的小果子。   人们瞠目结舌,就这样?他们盼了那么久都没有进度,就今天一遇,许愿树结果了?   宦怡菲脑中灵光一闪,她用传译器调出博尔画给她的贝森虫,把全息屏调到跟许愿树同高的地方。   奇迹再次发生,五枚小果迅速膨胀,并向四周射出耀眼的五色光芒。   六个年轻人眼睛都快掉出来了,他们面面相觑,沉默瞬间就跳起身来,欢叫着相互击掌。   可就在人们欢欣鼓舞的时候,五枚发光的果实忽然腾空而起,悬到空中大概两米处。人们一愣,宦怡菲首先反应过来,喊了声“快抓!”并跃起身,但还是慢了一步。   半空里出现一个蓝色气旋,五枚李子大的果实倏地穿了进去,继而漩涡也消失不见。   四周天朗风清,许愿树恢复到他们最初见它时微渺的样子。   一切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四日 曲折的救赎   眼看成功在即,转眼间却什么都没有了。   人们怔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邓启明忽然收回目光盯住焦诚羽,喃喃道:“达克,我,小妹,怡菲姐……145,你小子做了什么贡献?”   焦诚羽心虚了一下,同伴们都带了或实物或虚拟的“养料”来,而他,的确两手空空。   崔晓姝看不过她的故事男主被诘问,维护道:“甭管145有没有带东西来,小树的果子反正长好了不是?”   邓启明看了她一眼,并不退缩:“什么长好了,估计就是差他那一份儿,煮熟的鸭子,飞了!”   宦怡菲左右看看,小伙伴们显然弄错了重点,她手举到空中晃了一圈,做了个“收声”的手势:“吸走许愿树果实的怪东西,好像在哪儿见过……对了,上次那个,二副你和晓姝发现的东西,叫……”她目光转向兰登梅斯,“‘调理园’?”   兰登梅斯点头又摇头,众人一头雾水,他解释道:“调理园的门是这么转的,”没有钟表的苦逼娃儿在空中比了个顺时针的手势,“刚刚那个,是这么转的。”他又抡起手指呼啦啦在空中比逆时针。   众人:“……”   丝塔茜适时想起一件事,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寂寞。   “那是‘无相空间’的入口,在调理园的内部,是素帛衣国的中心……我想你们可能马上就能走了。”   她一说,兰登梅斯也想了起来。那里他没去过,自然不如去过的丝塔茜熟。“无相空间”几个字一出口,四维来客们的传译器同步在他们脑中显出一团蓝色的旋光,长得跟刚刚那团东西差不多,转向的确是逆时针。   丝塔茜眼圈一红,出乎人们意料的伤感。宦怡菲看了她一眼,她就走到这个新朋友面前,抬起手从自己脖子上摘下一条项链,再转手把它给宦怡菲戴上。   “那边,兰登梅斯和我都不能再陪你们,如果你有什么想不开的,希望它能代我提醒你,好好活着。”   众人成功被她带挈得也伤感起来。如果他们当初从乌止支图出发,很快找到神石的缺件儿回去,不跟这个世界打上照面,不跟这些高境界的朋友们朝夕相处,也不必多这么一段离愁别绪来。   在这里提心吊胆厮混那么久,现在突然马上能走,一时间众人把不久前还大声欢呼的兴奋劲儿都忘了。   兰登梅斯看看天,再看看蔫搭着脑袋的人们,忽然转身就踩光而去,人们发愣的瞬间,他已经手里抱着达克回来了。   他把达克交给焦诚羽:“少一个也回不去,别把她忘了。”   丝塔茜慢慢平静下来,振作道:“在无相空间里,你们还有事情要对付,不方便带行李。你们先去,德迪丽会接待你们,我和兰登梅斯回家把你们的行李收拾好后交给她。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   四人一鸡念念不舍地看看她,再看看兰登梅斯,最终相互拥抱,说了一堆遗言般的道谢和祝福,邓启明和崔晓姝完事儿后特别懂事闪开一段距离,让到这片土地上就结成新搭档的人们单独告别。   兰登梅斯望着焦诚羽,这个出人意料特别称职的助手,连日来帮助他实现了很多资源重组的设想。他很聪明,学一门语言轻而易举,又为人谦虚,让自己的父母也赞不绝口。   回想起在健体园游戏岛里,黄沙滚滚中焦诚羽精彩的拳脚表演,他笑着对他说:“你们那边有一种很厉害的功夫叫‘草上飞’,你,我看你称得上是‘风里滚’!”   远处假装自己没偷听的二人,同时“噗”了一声,邓启明已经抽动着肩膀弯下腰去,隐隐约约听他断断续续跟崔晓姝说:“飞檐走壁的是不是就该叫‘墙上抠’?”   焦诚羽无奈地笑了笑,靠传译器的帮助,会说并不代表说得好。如果有机会,他希望能多少辅导一下兰登梅斯的中文。   可此刻,他望着对方澄蓝的眼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个萍水相逢的男生,初次见面就把自己的血补给他,虽然历经“孢子事件”,他身体里已经是全新的血液,但这份情义已经堪比血脉相连。   他拍拍对方的肩,再眼神迅速地瞥了一眼丝塔茜,对两人说了句:“走了。”单手抱着达克,转身加入邓启明和崔晓姝的队伍。   另一边的宦怡菲和丝塔茜临别时竟也无话可说。宦怡菲欠丝塔茜的人情实在太多了,她曾经每晚不请自来帮她按摩,助她入睡,耐心教他们如何在这片土地上更惬意地生活;对于她惹的祸,从不问她轻生的原因,却用尽全力让她下一次掉链子的时机不要到来。   她回望远处并没催促她的同伴们,再看看眼前这个不经意间又红了眼圈的姑娘。   他们来去匆匆,因此有一些感情偷偷摸摸产生萌芽,都被人们打压下去。   毕竟时刻可能分开,唯有不提才能不负。   但既然要走,有些事她最终没忍住,她看看远处的焦诚羽,半晌对丝塔茜道:“他……对你好像……他装得很卖力。”   丝塔茜怔了一下。   宦怡菲又对兰登梅斯笑道:“你俩都确定……不会去我们那个空间看看吗?”这是很久前就问过的问题,当时丝塔茜的回答是,他们那里毫无吸引力,想必兰登梅斯答复也一致。这时候再问,颇有没话找话的嫌疑。   宦怡菲抬头看看天,回过笑脸道:“我们那边,虽然很不好,但有真正的太阳和月亮,纯天然……唉,你们别为难,我就是一说。”她再次拥抱了丝塔茜,对她和旁边的兰登梅斯,千言万语汇成无聊的两个字,“谢谢!”   两个本地人目送误打误撞路过他们生活的来客们踩光离去,微风摇动四周的树木,这一刻,怅然若失。   从空中往下再度看到那片黝黑的森林,四维们依旧想不通它这么神秘诡异的原因。   丝塔茜说过,素帛衣国是整个世界的中心,今天又说无相空间是素帛衣国的中心,也就是说处于调理园之内的那个他们即将到达的地方,是中心的中心,如果按一个人的肌体来比拟的话,无相空间不是大脑就是心脏了。可为毛这个核心地带,青天白日下依然是黑的呢?   纠结没有答案,众人按下云头。黑漩中的蓝色漩涡前,果然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上去四五十岁的和蔼女性,她笑盈盈地上前自我介绍:“我叫德迪丽,是调理园的工作人员,欢迎你们。”   四维们跟她问好,得知他们的许愿果的确在无相空间后,刚放下心又从心里升起疑问,在德迪丽领他们走进蓝色气旋门的过程中,相继开炮。   宦怡菲:“我们还有一个朋友在其他空间,我们回去的话,他也能回去的吧?”   德迪丽:“你们许愿时如果有他,他就会回去。”   崔晓姝:“好好的,许愿果为什么会自己到这里来?”   德迪丽:“因为你们还有一些事需要解决。”   焦诚羽:“我好像并没有提供许愿树养料,那为什么果实还会成熟?”   德迪丽:“它既然成熟了,就表明你一定也提供了养料。至于你提供了什么,你要自己想啰!”   邓启明:“‘无相空间’?它怎么不叫‘无相幻法’?”   德迪丽:“因为这里不是仙剑。”   众人:“……”   进入调理园内部,人们发现里面竟是一片广阔的新天地。   天空是黑色的,却布满无数钻石般闪耀的繁星,这让人们不但不感到黑夜的堵闷,反而从心里升起一片从未有过的平静。夜空下是一大片散发各种光晕的树林,有其他素帛衣国的人们在工作人员的陪伴下,穿行其中散步交谈。   德迪丽带他们走到一座小小的山包前,山包脚下出现的正是许愿果实逃逸的逆时针转向蓝色炫光。   随着四人走近,炫光忽然分裂开来,变成四大一小五片分体,五片蓝旋的高低跟四人一鸡刚好对应。   德迪丽说:“等会儿你们每人进一个,达克也有它自己要过的关。里面有必须你们单独完成的任务,先说好,既然你们是一起进去的,就必须所有人通关成功才能集齐5颗许愿果,达成愿望。少了谁都不行。”   四人面面相觑,最后目光聚集到达克身上。四个人倒还好,万一这小母鸡没打过BOSS,他们岂不是要被它拖累死?   达克不服气地叫了一声。   众人满头冷汗,崔晓姝讪笑道:“好好好,你没问题!没有你,就没有我们在素帛衣国的今天!我们错了,好吗?”   达克把头撇向一边,没再跟他们计较。   德迪丽扫了一眼众人,提醒道:“里面会出现一些东西,可能是你们记忆里最不愿见到的。如果遇到我说的那种情况,建议你们不要慌乱,冷静下来才能找到解决方法。好了,等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就进去吧!”   众人一囧,顿时八道狐疑的目光射向她。   宦怡菲苦笑道:“怎么感觉怪糟糟的?我们不是来拿许愿果实吗?关记忆什么事?德迪丽,这确定是必经程序吗?”   德迪丽从她开口说第一句起,就开始往远处挪,这时已经挪到安全距离外,隔着空气笑道:“是的是的,赶紧去吧!你们必须相信我,再不去都要吃晚饭了……”   宦怡菲越想越可疑,谁知达克倒是勇者无所畏惧,抬起金黄的小爪子就穿进它的小炫光里。   邓启明先伸了个脑袋扎到他的那扇“门”里,一秒之内又缩出来,笑眯眯地恐吓女生们:“好黑哟!”   宦怡菲无奈道:“那说明你心黑。”   邓启明自讨了个没趣,说了句:“走喽走喽,参观我精彩的历史去喽!”抬脚跨了进去。   崔晓姝眼见二副做了表率,回头看看大脑沟回一向复杂的宦怡菲和焦诚羽,深吸一口气,也一个猛子扎进去。   焦诚羽二话不说也要走,宦怡菲却忽然叫住他:“诚羽!”   焦诚羽回过身:“别,姐,你这么叫我,我心里很毛。”   宦怡菲尴尬地笑笑:“有件事我很对不起你,本来你想留下的,可为了我们……”   焦诚羽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你还在纠结那件事?”他失笑道,“这又不是临终道别……事情我已经想清楚了,当初肖恩问我的时候,事实上我的第一反应是当然要回去,只是他突然这么问,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而已。后来我想明白了,除了你说的理由外,我还想把在这里学到的资源重组的方法带回去。退一万步说,即使要留下,我也欠那边一个正式的告别。”   人世间竟真的有这么胸怀大志的好孩子!宦怡菲望着他,内心的感动和惭愧无以复加。   焦诚羽见她放下心来,便笑着挥挥手:“姐,你加油哦!回见!”   他也一步跨进属于他的那扇蓝色炫光门。   你加油?几个意思?   宦怡菲回头看到不远处,德迪丽正抄着手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她定定神,无相空间之外,天上人间团体只剩她一个人了。   望着眼前逆时针转动的光晕,她深吸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五日 独行   一脚跨进那片蓝色漩涡时,宦怡菲没忍住还是把眼睛闭了起来。   耳边收到一瞬强大的风声,过后四周沉寂下来,能嗅到淡淡的花香,听到清脆的鸟鸣。   好像是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她静站半天,才睁开眼,一下惊呆了。   她穿着白色的纱裙,站在一朵巨大的红玫瑰中间,回望身后,入口已经消失,她置身于一片花园般的世界。艳阳普照,远处绿色群山起伏,四周是翠绿的树木,杨柳依依,梧桐绿阴如盖,蝴蝶兰、丁香花和康乃馨遍布四周。   “哎哟,我就说嘛……”她自言自语,静谧的世界一个纤细稚嫩的声音传入耳朵,堵住她接下去的话。但这个声音很熟悉,咦,自己的手怎么这么小?   宦怡菲沉思一瞬,难道自己是年龄倒退了?对了,她是到这里干什么来了?好像有什么事,但怎么都想不起来。她往四周看了看,接着连之前所有的疑问都一扫而空,她感觉自己一直就在这里,梦一样的地方。   脚下的玫瑰前面是一条小路,不知通到哪里。好奇从心中升起,她手脚并用,衣袂飘飘地爬出玫瑰花瓣,轻轻一跃,就落到小路上。   可就在这时,天色转瞬暗沉下来,她下意识抬头,只见之前还薄蓝的天幕变得阴沉压顶,铅一般堵闷的层层密云中不时流窜过刺眼的闪电,远处的山峦也变得黝黑骇人,山顶上的天边微亮,却透着不祥的红光。红色越渐浓郁,最后变得像血,连空气也粘稠充满血腥。   她被吓得要死,阴郁的天地间只剩她一个人,她一路奔跑,天顶上劈下一道振聋发聩的惊雷,她堵住耳朵,尖声惊叫却无路可躲。   “爸爸——妈妈——!”   喊声消弭在四起的狂风里,鲜花、绿树都不见了,只有焦黄开裂的泥土,被火烧过一样漆黑丑陋的树的残骸,远远近近乌鸦的叫声代替了先前的鸟鸣。四周幽暗的树丛里快速掠过看不清的黑影,有隐隐的笑声夹杂在风中掠过她的耳朵,身后似乎总有谁的眼睛在看着她,当她猛地转过身,那双眼睛却又消失不见。   惊恐中,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就在这时,她听到不远处传出哭声。   那种哭泣并不是怨毒阴森的,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悲伤。   原来这种地方还有其他人在!宦怡菲重新鼓起勇气,踩着咯吱作响的衰草,拨开沿途的蛛网和枯枝,循着哭声走去。   一方斑驳的石头后面,她看到一个瘦削的小身体,是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小女孩。   “你是谁?迷路了吗?”   对方转过满是泪痕的脸来,宦怡菲怔住,这个是……宦怡菲?   小女孩声音轻柔,哽咽道:“我叫菲菲。”   宦怡菲倒抽一口冷气,还真是。那我是谁?肯定也是宦怡菲,那到底……不知是不是对方的眼神太让人怜悯,宦怡菲还没纠结清楚,就发现自己已经伸出手去:“过来,我陪你,咱们一起走。”   小女孩眼里充满莫名的信任,她擦了擦眼泪,就伸出小手跟宦怡菲的牵到一起。   四周怪声连连,这个不久前的天堂,此刻就像地狱。虽然她也并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但总不能待在这里。小女孩的手心全是泪水,但她的体温传递过来,让宦怡菲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忽然,一条不知从哪里窜出的黑影,猛地朝小女孩扑来。   “啊——!”   看不清的黑影,一股强大的力量眼看就要把小女孩掳走,宦怡菲心中一怒,手中忽然多出一把长长的剑,她丝毫没有多想,挥剑就朝黑影劈去。剑光闪过,拽着小女孩的黑影从中一分为二,霎时隐去。   随着她的这一剑,四周的怪声怪影仿佛都退远了一些,天也变得亮了一些。宦怡菲心中一动,仿佛找到了把地狱再次变成天堂的方法,甚至她的个子也长高了一点。   只有小女孩眼中出现疑惑的神色,她抬起手招呼菲菲过来,顿时看到自己的变化,她全身穿上了坚硬的盔甲,连手上也装上了硬木甲片。看了一圈,自己除了眼睛外,其他地方都被保护得严丝合缝。   这真是太好了,有这么一身装备,无论是自己,还是刚刚捡到的这个菲菲,再也不会有什么能伤得了她们!   宦怡菲心里安定感顿生,她牵起小女孩的手,虽然再也感受不到对方原先的柔软手心,但这都不要紧。活命最重要,不是吗?   眼前只有一条路,小女孩拖着宦怡菲的手,两人穿行在野林中。遇到林中窜出的怪物,宦怡菲把小女孩挡在身后,奋力厮杀。随着她除掉的黑影数越来越多,身上的甲胄似乎也越来越厚重。这个过程中,她的身高也在飞速窜个儿,很快到了菲菲需要向上仰起脸才能看到她的高度。   就在她再一次挥剑劈碎一只暗处伸出的利爪后,利爪掉到地上,变成满地染血的碎玻璃,四周安静了刹那。   天色更亮了,却忽然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   冷风肆虐,宦怡菲被包得严严实实,感觉不到寒意。但小女孩穿的是跟她先前一样的白纱连衣裙,这阵邪气的风雪中,那张小脸冻得通红。   “我冷……”   宦怡菲用力挤压着身上的厚重铠甲,蹲下/身把小女孩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还是好冷……”   小女孩张开手臂搂着她的脖子,但无论她多希望把自己的温暖传递给她,小女孩依然伏在她的肩头瑟瑟发抖。   宦怡菲想要脱下/身上冰冷厚重的束缚,可这片天地并不安全,她放远视线,道路的尽头出现一片阳光。   她安慰肩头的孩子:“坚持一下,我们到那边去!”   话音刚落,面前闪出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它本来一直鬼鬼祟祟飘忽在她捕捉不到的视野死角里,此刻却变成实体,挡住她们的去路。   可能一路过来的经历让小女孩信任了她的实力,菲菲虽然幼小,面对这个与众不同的怪物,她并没有害怕。   的确也没有什么好怕的,既然它敢现身,照样劈了它不就好了?未知才是让人不安的原因不是吗?   但此刻,不知为什么,宦怡菲自己却从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恐惧。   这双眼睛看起来非常熟悉,却正因为它熟悉,反而让宦怡菲觉得更加可怕。此刻她的身高比起对方来还要再高一点点,左边臂弯抱着的菲菲侧过脸,望望她,再回过头望望那悬浮在空中的血色双眼。就她这么一望,那双血眼就呼啸朝她扑过来。   宦怡菲无法再多想,她闪身躲过对方对小女孩的袭击,挥剑劈了下去。   “妈妈——!”小女孩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声尖叫。   宦怡菲大惊,硬生生收住剑势。   她想起来了,这双眼睛,不就是吕后每次濒临崩溃时的眼睛吗?!   她住了手,对方却没有。怀里的小女孩被那双血目忽然生出的黑色手臂夺走,宦怡菲震惊中,小女孩已经被血目的黑色手指掐住脖子按在雪地上,她一边哭喊“妈妈”,一边拼命挣扎,可被她唤作“妈妈”的对象并没有生出半点怜爱,它用一种万分怨毒的嗡嗡声重复道:“都是你!都是你!”   宦怡菲怔在原地,眼看小女孩脸色从被风雪冰冻的红色,变成窒息的紫色。那双黑色的手还在收紧,小女孩四肢在厚厚的雪地里乱踢乱抓,细细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她挣扎的动作越来越无力,最终噙满泪花的眼睛望向宦怡菲,发黑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救我……”   几不可闻的无助声线让宦怡菲从发懵中惊觉,回过神之前,她已经一剑劈了下去。   已然成形的黑色身影破开,那双血目转过来望着她,忽然松开对菲菲的钳制,它侧身落到一旁,宦怡菲赶紧抱起小女孩,女孩在她的肩头疯狂咳嗽,宦怡菲眼睛盯着雪地上黑乎乎的身形,血红色的双眼,心里不知为什么陡然升起一股子邪火。她忽然暴怒地尖叫一声,扔掉手里的剑,扑到那个怪物身上。   她一手尽可能温柔地抱着女孩,另一只手却抓住对方的肩膀,往死里疯摇。   “她是你女儿!!!你还是人吗!!就你怨!就你无助!!她才五岁,你让她怎么活!!!你他妈醒醒!!醒醒!!!混蛋!!!!”   她一边尖声怒骂,一边遏制不住地狂哭。离奇的是,那具黑色的身形渐渐变淡,红色的眼睛变成黑白分明的双眼,怪物般的外型变成了吕桂芝在30岁时的样子。   宦怡菲心里一顿,住了手也住了口,躺倒在雪地上的吕桂芝眼神变得充满歉意,她忽然朝宦怡菲笑了笑,接着就消失不见。   一阵风吹过,头上阳光洒下来,雪地转眼变成青青草地,四周残破的景致就像大地回春,草长莺飞,绿意盎然。   就像刚刚看到的阳光地带被转移到了眼前,宦怡菲还没回过神,肩上的小女孩倒是恢复了活力。   她从她身上跳下来,在四周疯跑,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摘小花,宦怡菲被之前的恶劣环境培养了习惯性的警惕,生怕哪里再窜出什么东西伤害小丫头,只好拾起地上的剑,跟着她走。   但不知为什么,身上的甲胄越来越重,她每走一步都要花上更大的力气。外面的世界看起来很不错,但她既感知不到阳光的温暖,也嗅不到空气中的花香,只能在她的保护壳下气喘吁吁,到后来,连她的剑外面也生出厚厚的壳,还拔不下来,也砸不碎。眼睛张望出去的小孔仿佛被装上了滤色片,眼前的景物失去色彩,变成一片黑白。   保护她的一切,此刻看来累赘多余帮助。   但她还是不能脱下它,一来她习惯躲在它里面,享受它带给她的安全感,二来,有一刻菲菲捏着一朵小花冲到她面前,说这么漂亮的花还这么香,你看,你闻闻。可她在黑白中看不出它的美,也闻不到它的香味。那时,菲菲失望极了,她望着小丫头撅起的小嘴,一冲动想要脱下一身的防备,却发现根本脱不下来。   脱不下来就脱不下来吧,在菲菲面前,她现在的身份是她的保护神。既然如此,枕戈待旦也是一种责任。   可接下去要去哪里?   这里看起来不错,要不,就干脆和菲菲在这里,两个人安营扎寨就这么过下去?   就在她这么迷茫盘算的时候,忽然听到近在耳边的一个熟悉的声音。   “菲菲!”四周景物转换,面前蹲着一个年轻的男子,那不是她的爸爸宦琦玮还能是谁?!但他说话的对象并不是她,而是站在他对面的小女孩菲菲。   宦怡菲脑中“嗡”地一响,周围的墙壁,家具,还有宦琦玮身后端坐着的吕桂芝,这不是她曾经的那个家吗?   可同样的场景,宦怡菲却成了旁观者。她流下泪来,想要扑过去抱住她的爸爸,但全身根本动弹不得,想要喊,根本发不出声音。   场景中的三个人像是看不到她的存在,她爸爸眼睛专注地望着小女孩:“你很快就要进学校读书了,这之前,爸爸妈妈想要带你出去玩一趟。你是想要去佛教圣地学习一些人文知识呢,还是想要去美国,看自由女神像?”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六日 临别赠礼   佛教圣地和自由女神像,想要去哪里玩?   这个问题就像唐僧的紧箍咒,多年以来想到就头疼得天旋地转。   所以宦怡菲尽量不去想,可偏偏这幅场景又是她多年以来死也想重来的。   现在她来了,但主角却不是她,而是那个她从荒郊野地救出来的,5岁的宦怡菲。她只能像座雕像一样杵在旁边,不能说也不能动。   小女孩眼睛里忽闪着天真兴奋的色彩,宦怡菲悲催地看着她,心里早就对着这个小姑娘跪了一地,求她“选爸爸!一定要选爸爸!”,奢望自己的脑电波能通过空气,传达到能做决定的人那里。   “我想……”小姑娘纤细的声线让宦怡菲的心提到嗓子眼,她微笑着一口气说完剩下的句子,“去美国,我想去老人与海的故乡!”   宦怡菲:“……!!!”   如果她此刻还能动,她肯定会从喉咙里咔出一口血来。   但她不能动,她只能定定地看着这幅即使重来也没有任何改变的场景,颓废得从里到外裂成碎片。   “是吗?”沉默片刻,宦琦玮伸手拍拍菲菲的小脸,声音并不如宦怡菲料想的那么沮丧。他回过头,望着他身后的吕桂芝,“这小丫头,挺会选的。”   宦怡菲一怔,她的爸爸已经站起身,走到吕桂芝面前,微笑道:“那么我走了,菲菲以后跟你了。”   吕桂芝眉头紧皱,眼眶微红,她望着眼前神情云淡风轻的男人:“可以吗?我怕你舍……也怕她舍不得你。”   “不会,”眼前的宦琦玮年轻英俊,浓黑的眸子里尽是坚定和温柔,“她去美国是对的,毕竟我要去的地方最近有点乱,不安全,我一个男人带着她不合适。”   吕桂芝担忧道:“既然乱,不去不行吗?”   宦琦玮笑笑:“混乱的境遇里才能捕捉到信徒们最真实的心性,你别劝我了……想你们的时候,我会去美国看你们。”他上前一步,把吕桂芝紧紧抱进怀里,低声道,“桂芝,我们俩价值观不同,所以不能再继续下去,但这不代表我的感情是假的。照顾好自己,在美国找个跟你思想一致的好男人吧,我祝福你!”   吕桂芝已经满眼是泪,仍理性地点点头。   宦怡菲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切,压在记忆底部的断章席卷而上。   是了,这一幕她全部都记得,这些话她当时也听过,但那时她什么都不懂,什么心理准备都没有。再之后,突如其来的噩耗和她妈妈的强烈反应,让她把这一幕余下的细节统统封锁起来,抛到脑后。   悲恸中失去理智的吕桂芝给她冠上等同于“弑父”的罪名,而她出于求生的本能,认同了她母亲的归因方式。   现在这一幕原原本本地重现在她面前,原来罪名是虚无的,这么多年的自怨自艾也是毫无意义的。   她的直言不讳没有酿成任何悲剧,她爸爸从头至尾都没有为这件事伤心过,甚至为她的选择更感轻松。   宦怡菲落下泪来,四周的一切光影减淡,包括她年轻的父母,当年的家,只有菲菲站在原地,在她模糊不清,却渐渐恢复彩色感知度的视线中,菲菲变成了她十八岁时的模样。   那个女孩笑望着她,轻声道:“怡菲,你终于肯长大了。”   宦怡菲点点头,失声痛哭。这一刻来得太晚,但还是来了。她泪水磅礴,身上厚重的甲胄随之碎裂开来,大片大片地掉下,落到地面,捻作粉尘,一阵风过后,连粉尘也消弭无形。   手中的剑倏然间消失,变成了一朵亮蓝色的小花。形状跟之前菲菲举到她眼前的一模一样,她拿着它轻轻嗅了嗅,久违的芳香。   “怡菲……”   一副青涩的少年声线牵回她的注意力,宦怡菲和身边的菲菲一齐望向对面那个局促忧郁的男孩。菲菲忽然走近她,跟她合而为一。   接下去的这个问题,在前面的问题彻底解决的基础上,已经不再是问题。   宦怡菲拿着一颗许愿果走出蓝色漩涡时,看到四个同伴已经等她有一阵的样子,她浑身轻松,跟众人说嗨。   邓启明兴奋道:“看,我就说嘛,我们怡菲没那么脆弱!”   崔晓姝白他一眼:“屁咧!刚刚明明就是你一直在说姐她会不会在里面想不开了!害得连达克都紧张死了!”   邓启明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嘿嘿两声。   宦怡菲垂下视线,望着达克脖子上挂着一枚许愿果,她伸手抱起它,达克就像奥运冠军似的,炫耀着它的“奖牌”,宦怡菲笑道:“真了不起啊伙计!”   焦诚羽走上前来,关怀道:“没事吧,里面?”   邓启明又在一旁接茬:“你看她眼睛肿得,像被注过水似的,肯定哭惨了……哎哟!”   眼看着崔晓姝偷偷拧了邓启明一把,宦怡菲笑出声来,她回望焦诚羽:“以前有事,现在没了!”她凑到焦诚羽耳边,“哎,我说,这两个人怎么回事?”   焦诚羽也看了看那俩人,大概是崔晓姝那一把捏得太狠,邓启明惨叫后,她马上又给他揉揉,拉他到一边低声哄,还拉着邓启明的手,两个人粘腻得要死,丝毫没有把四周目光灼灼的观众放在眼里。   “不知道啊,”焦诚羽耸耸肩,“我第一个出来,然后他俩手拉手一起出来,我也没闹明白……噢噢,好好,达克你是第一个,我是亚军,好了吧?”   宦怡菲笑着点点头,敢情活得越直接的人,要清理的陈痂就越少。   “哟,出来啦!”众人回过头,德迪丽从晕着紫罗兰光辉的树丛中钻出来,对宦怡菲接着道,“不错,跟我预估的时间差不多。”   宦怡菲窘了一下,她单手托起达克脖子上的“许愿果奖牌”望着德迪丽:“许愿果这么贴心,知道达克的‘手’不方便拿东西?”   德迪丽脸色纠结一秒就大放异彩打哈哈道:“不要客气,不要谢我!这是丝塔茜送你们的礼物!”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所谓的最后一关,从许愿果自动消失开始,到这一刻为止,原来是被这么一个资深调理师摆了一道!他们虽然心下感谢,情感上却一时过不去,纷纷朝德迪丽围拢,发出五味杂陈的“狺狺”声。   德迪丽面部抽搐:“……你们……真的不用太感谢我!……哎哟,旁边是你们的行李……有人来看你们了!”   “后生们!”众人循声回头,只见一阵宝蓝色的飓风席卷过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挨个儿把他们都拥抱了一通,末了颇为不舍地道,“你们就这么走了啊?”   众人缓了口气:“洛淑眉啊!”   邓启明笑嘻嘻地问:“洛 ‘先生’,你是怎么修的,穿着旗袍‘速’还这么高?”   洛淑眉毫不在意“先生”二字,在她那个年代,先生指的是文化人,不分性别,因此她就像被夸了一样得意道:“因为先父开明,没让我裹小脚!”   众人:“……”   其实没指望您回答,而且您这么说,叫我们怎么接?   洛淑眉左右看看:“不想接就别接呗,言归正传,我是来回收传译器的,一来你们就算带回去也没用,二来节约资源嘛!你们身上的衣服鞋子德迪丽会帮你们收拾,熵能只能在这里用……”   众人呆呆地望着她,直到她伸出手来,他们才“哦哦”连声,赶紧把耳后和太阳穴上的小东西扒拉下来交给她。   洛淑眉收好东西,笑盈盈地接着道:“你们的工作信息我会删除,个人信息除了名字和事迹会在素帛衣国的历史里记一笔外,也会删除。好了,你们没有后患了,回去好好生活吧!”   说完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一阵宝蓝色的婀娜旋风,消失了。   德迪丽望着众人,洛淑眉所说的“删除”二字,给他们带来了一小阵低气压。她指指旁边几个人的箱包,再挥挥手在旁边搭了个全息更衣室,说:“丝塔茜和兰登梅斯来过,怕伤感,先走了。东西都在这里,衣服是照着你们之前带来的那些式样一模一样做的。你们先把自己的衣服换上,这里的衣服就丢在更衣室,好了带着许愿果到旁边那间蘑菇房来找我。”   低气压群众哦了一声,愣在原地半天,才你推我攘磨磨蹭蹭换好衣服,拿上自己的行李往德迪丽说的小房子龟速移动。   回想他们这几个月,拼了老命各种奔波,几次差点没命,目的不就是要回去吗?   现在他们确定能走了,忽然又踟蹰起来。   可无论多慢的移动速度,他们还是走进了德迪丽的“办公室”。   小屋里很亮堂,占地面积大概就十来平米,德迪丽正靠在沙发上,望着她调出的一大块全息屏。   “来啦!”她招呼他们一起“看大屏幕”,“为了让你们放心,这是乌止支图。”   众人抬头,乌止支图依旧全屏黑暗,但先前快要熄灭的那一点点蓝光旁边,出现了一个大得多的蓝色强光源,正朝着微弱的蓝光移动。   宦怡菲问道:“这就是神石缺件?是不是它给它补充能量后,乌止支图就能从黑夜里解放,老王也就能回去啦?”   德迪丽赞赏道:“灵光!”   她抬手在空中打了个响指:“这是丝塔茜和兰登梅斯希望我转达给你们的。”   屏幕变幻画面,一座水晶崖屹立在蓝天蓝水之间,早就被宦怡菲同步了信息的人们紧盯着这座罪恶的化身,德迪丽解读道:“今天素帛衣国解禁后,这座峭壁生长速度减慢,雪也小了,它释放的强酸,酸度也减弱了。”   可不是吗,就算他们的肉眼凡胎看不太出来“酸度减弱”这么抽象的概念,但黑色晶崖原本浓墨一般的污糟黑色,明显透亮了一些,总算不负“晶体”之名了。   人们相互看看,面露喜色。可它怎么就想通了,不那么委屈了呢?   德迪丽笑眯眯地望着众人:“这是你们那边的有识之士多了起来,是大家的贡献。另外,”她忽然站起身,“各位在‘孢子事件’里的贡献功不可没,素帛衣国所有人民希望我代为转达他们的谢意!”说着,她慎重地朝众人深深一鞠躬。   众人颇为不好意思,摆手谦虚道:“哪里哪里,不是还没消失嘛,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德迪丽宽慰道:“让它消失是一项大工程,但是你们也不用压力太大。只要你们那个空间个个都能像你们一样,建立好自身完备的小宇宙,它总会消失的。好了,把你们希望的种子拿出来吧!”   众人一愣:“希望的种子?”   德迪丽:“哈……就是许愿果,过来站好队形!”   四人一鸡懵懂地背包拎箱,像一群逃难的人,在德迪丽的指挥下围成一圈。   邓启明:“接下来您要作法了是不?”   崔晓姝:“要闭眼睛吗?”   德迪丽:“随便,我喊一二三,你们一起把连达克那颗果子一起捏碎。准备好了吗?”   人们点点头。   “一,二,三!”   “等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七日 疑虑重重的夜晚   “等一下!”   一阵失重的坠落感,宦怡菲脚一蹬,睁开眼,盯着顶上半晌没有动。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的大脑都忍不了她了,明明白白地告诉她:那是灯。那是天花板。她眼睛难以置信地缓缓转动,她的大脑继续告诉她,你躺的是床,床边挂的是应急灯,浴室旁边的墙上那是一幅画,画的是灯塔,画下挂的是一个专属本船的蓝白救生圈……   卧靠!水手的房间?!   宦怡菲一个鲤鱼打挺,赤脚踩到地毯上,落地时脚心一线尖锐的刺痛让她浑身激爽,抬起脚,这不是崔晓姝那天上午给她贴的创可贴吗?   宦怡菲像傻了一样站在床边,又过了半天,她忽然像被雷劈了一样,冲到衣柜旁拖出她的行李箱,翻出那本《船长罗杰斯的航海日志》,但无论她怎么翻,里面什么也没有。   她明明就在里面密密麻麻写了那么多的日志,怎么回事?!   难道整场一穿再穿的漂流,都是她出现了幻觉吗?   房间外隐约有来来回回的人声,落地窗外是倒映着星光的海面。   她呆立半晌,终于忍不住打开门冲出房间。   门口一个黑人水手走过,她拦住他,气喘吁吁,鼓了半天勇气,才十分艰难地问道:“二副呢,船长呢,翻译焦诚羽和海乘崔晓姝在哪里?”   那名水手被她问懵了,呆呆地答道:“船长,不知道;二副在楼上餐厅,崔晓姝也在;剩下你说的那个人,我不认识啊。”   宦怡菲拔腿就往电梯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对被她惊吓尚未回魂的水手又问:“今天几号?……哪,哪一年?”   那名年轻的水手眼神中露出更懵懂的神色,还是敬业答道:“7月12号,2014年……”见宦怡菲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样,还伴随原地一个趔趄,他关心道,“小姐,要不要送你找船医?”   她虚弱地摆摆手,扶墙站了一会儿,还是果断走进电梯。   14楼有咖啡厅和自助餐厅,她找了一圈儿,最后在游客甲板外支着阳伞的室外餐桌看到邓启明、焦诚羽和崔晓姝,三个人专注地吃东西,就像饿死鬼投胎,基本上没见他们交谈。   看到她挪过去,焦诚羽先打招呼:“醒啦!”   宦怡菲一顿:“醒了?什么意思?”   邓启明“噗”地差点喷饭,嘲笑道:“睡一下午你就傻了吗?”   服务生拿着菜单过来,宦怡菲胡乱点了几个,接下来四个人再度陷入沉默。她神经兮兮地观察着同伴们的表情,对了,“同伴”二字是建立在他们那段奇遇真实存在过的基础上而言的,如果那段经历真的只是宦怡菲的一场梦,那么同伴的关系也就不复存在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四个人应该不怎么熟才对。   服务生端上她点的东西,宦怡菲也魔障般开始胡吃海塞,假使那一切都是梦,她没办法开口问面前任何一个人。他们会觉得她病得更严重,说不定下一次靠港他们就会偷偷联系医院把她带走。   “吃着呢!”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四人回头,老王正走近他们,顿时四人像中邪一样刷地站起身。   四人异口同声:“长,长官!”   老王:“……什么叫长长官?都傻了吧!”   话虽如此,如果宦怡菲没看错的话,五个人的眼神相互之间密切交织,像是要把彼此洞穿般急切。   其实按这种眼神的亲密程度,他们应该相互拥抱才合适。但每个人似乎都在忌惮着什么,相互瞪视,眼眶都要撑破了,身体却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宦怡菲轻吸一口气,问道:“你一个人……你,你的猫呢?”   老王眼神一滞,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视一圈,反问道:“什么猫?”眼看着宦怡菲的眼睛瞪得更大,他狐疑地答道,“我以前是养过猫,不过它在十年前就死了。”   老王的话似乎让空气都凝固住了,几个人愣了一下,老王倒是没事儿人似的,挥挥手招呼大家继续吃,他还有事,便往舷梯走去。   宦怡菲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道:“神石是怎么找到的?你回来的时候,乌止支图还是黑夜吗?”   老王回过头:“什么神石?怡菲你是不是该吃药了?”   说完这句话,老王顿觉气氛不对。那四名还站在原地的青年,全部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并且在他“回眸”之后的一秒,四个人像卸下千钧重担,就地相互拥抱起来,完了还直接冲过来把他团团围住,没大没小地拧他脸,捶他肩,把他抓来攘去。   老王被这帮破孩子搞得威严扫地,他微微端了端架子,制止道:“疯什么疯!你们三个不想干了是不?”   宦怡菲笑嘻嘻地道:“不要装了!都成本能了,你还装!”   老王沉吟一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宦怡菲最后问的那句话,是用拉瓦语说的。他无奈地看着几个欣喜若狂的孩子,千防万防,还是被个小妮子给算计了。不过自己防来防去,醒来后的这一小段时间里假装一切正常,不就是为了不让别人认为他是疯子吗?现在人人摊出自己的底牌,就算没有证据让更多的人相信他,好歹还有4个绝对铁杆儿的帮众呢!   几个人的动静吸引四周用餐的人们都望了过来,老王赶紧招呼孩子们淡定,五个人一同变得神秘兮兮,流窜到船长室里,关上门,才放松下来。紧接着又上演了一出久别重逢的内心戏,腻歪五分钟才平息下来。   “话说回来,你们究竟到哪里去了?”老王眼眶说红就红,“小瓦他们回来,说你们漂进一个山洞,那个洞他们进不去,等他派人回来报信,我们跟过去,根本没发现什么洞,那条河绕过一个小山丘,下游除了猛兽,也什么都没有,跟去的人差点被搞死。我们都以为你们……”   宦怡菲抬起手臂搂了一下老王以示安慰,她笑眯眯地望着身旁的漂亮姑娘帅小伙儿们,说:“这事儿说来话长,容我们长话短说。”   几个人围着老王,叽叽喳喳说着素帛衣国的事,听得老王后悔当初没跟他们一起走。   “那边那么好,你们干嘛还回来?”   邓启明讨好道:“不就是为了你嘛!人家小焦焦本来都要当倒插门女婿了,为了你,愣是对人始乱终弃了一把!”   焦诚羽瞄他一眼,正要发作,崔晓姝就抢在前面帮他捶了邓启明一下:“瞎说什么呀!人家是嫁过去好吗?”   焦诚羽:“……你俩……我是为了咱们这里的资源重组事业!”   几个人嘘他半天:“好好好,不管你是为什么回来的,总之前面我们说的都对!”   焦诚羽:“……”   宦怡菲息事宁人道:“看在我们为了你付出那么大的面儿上,你在乌止支图的辛酸往事快说说,让大家开心开心!”   老王轻轻敲了宦怡菲一下,神情十分配合变得凝重:“露娜没回来。”   众人顿了一下,半晌抗议道:“之前呢?然后呢?过程呢?长官你会不会讲故事?”   老王抡起手刀一圈儿跳跃劈过:“不见我掉泪你们不甘心是不?”   众人点头:“是是是,必须的,不掉泪哪有高/潮……”   老王低声骂了句脏话,叹口气道:“你们走后,我在乌止支图住了两个月,按我们的算法,也就是大半年吧!‘黄昏’之后,因为神石一直不完整,又接着失去你们,大家心情更不好了,第一个新月夜后,乌止支图进入‘黑夜’。”   众人胃口被吊起来,连忙问道:“什么样儿的?”   老王:“‘黄昏’你们见过了,醒来一整天都不清不爽,不过好歹还有点光线;‘黑夜’你们也猜得到,一天到晚都是黑的。真的很郁闷……嘿,你们这群小兔崽子,什么叫‘就这样’?换你天天见不到光你试试!跟关禁闭似的,出门进屋都没大区别,烦得要死,吃的也没有,那些果树,哪儿还有果子可以长!种的菜连芽儿都没有!”   众人见老王激动了,连忙安抚:“长官,那你怎么还能保持得这么白白胖胖……我们的意思是,你皮肤变白了,更有气质了……不过你们怎么挨过去的?”   只要这帮屎孩子在身边,老王的手刀就收不住。听他们问到重点,他胸脯一挺,得意道:“不都是靠我吗?当然啦,”他笑眯眯扫了一眼几个手下,“你们也帮了一点点忙。”   众人:“我们?”   老王笑道:“你们不是集体研究出制盐的方法吗?”众人点点头,他接着道,“在‘黄昏’的时候,高瞻远瞩的我,就教他们把蔬菜、水果和猎物,尽可能多地准备起来,用他们的大瓮腌了几百缸,还教他们把可能长得肥的动物活捉了圈养,此外,我们还在聚居地四周挖了陷阱,教他们把普兰托用带小孔的木板堵住。这样,在‘黑夜’猛兽袭击营地的时候,我们都躲在普兰托里,透过猫眼儿看着它们要么困在陷阱里,要么就被投了毒的食物当初毒死,等它们自生自灭后,我们再出去把它们也一并腌了。那些吃的,反正在我走的时候,他们还没吃完呢!”   众人望着老王的得意神色,唏嘘不已。乌止支图在他的带领下,终于跑步进入畜牧时代。今后如果再进入所谓的“黑夜”,恐怕反而是入侵他们的那些物种们真正该担心的时候了。   老王沉浸在自己的光辉岁月里,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他又教了些汉语给乌止支图人,启蒙他们学文化,还有唱歌跳舞什么慢三慢四探戈恰恰,反正他的毕生绝学和思想精髓都倾囊传授。   “等下次你们再有机会去的话,一定会被惊艳得哭爹叫娘!”老王露出两大排白牙。   孩子们听得哈欠连连,以老王的品位,指不定把人家尚在萌芽状态的新生艺术形式都扼死在摇篮里了。   宦怡菲拍拍他:“头儿,重点还没说,这次你又是怎么回来的?”   老王正欲开口,有人敲门,得到应允后,值班大副推门而入,请他去驾驶台。   老王起身往外走,小的们虽然还有很多问题要问,见状也识趣往外走。   “等一下,”老王忽然拦住宦怡菲,“你先留在这里。”   宦怡菲茫然道:“干啥?”   老王伸手把她按坐下:“我有两件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事要问你。”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八日 和解第二趴   老王对标了两件事,对于她和老王来说,的确是能担当得起四个“非常”来叠用的。   只不过就实现难度来说,第一件她二话没说就拍胸脯表示坚决支持,第二件却让她重新陷入抓耳挠腮的焦躁山猴习性中。   老王的航海日志上,自母亲岛起,所有的记录,跟她用来写日记的小书一样,满满的文字全部离奇地消失了。   那可是他们整段经历可以向世人展示的所有证据。   慌乱中,她想到了她的小平板,那上面资料不多,但至少拍下过乌止支图人的样貌。虽然他们的长相并不比眼前这个空间里的任何黑肤原始部落民众们更奇特,但聊胜于无;而平板上那个APP的聊天记录里,好歹有几句摆子和酋长致辞时的翻译,多少能说明点问题。   可是翻遍她和另外几个同伴的行李,什么都在,只有平板不翼而飞。   她甚至跑去找过达克,可那只曾经不自信的小母鸡,如今只身在15楼的成人泳池里惬意游泳,引来无数惊叹,在社交网络上迅速走红。那副得意的样子,恐怕今后挑郎君至少得从鸭起步,到天鹅为止,无上限,也没功夫跟她说什么平板儿的事。   这么一来,他们这段经历的证据,就什么都没有了。   就在宦怡菲和几个小伙伴被她连带跟着失心疯的时候,船医在游客甲板上找到了他们。   “中午有游客发现你们五个人和达克晕倒在法尔茅斯港一艘没有正式开放的捕鲸船上,就协助船员们把你们送到我那里。由于不清楚你们昏厥的原因,我把它解下来了。”   他张开胖胖的手,掌心中是一条闪闪发亮的水滴形项链。   宦怡菲轻吸一口气,伙伴们已经帮她叫出声来:“丝塔茜送的!有了有了,姐,证据有了!”   船医并不着急走,他像个圣诞老人一样,从另一只手里拎出一只透明的小袋子:“这是帆船的管理员送来的,他说在甲板上发现了这些,可能是你们的东西。”   四对招子屏气凝神地望着袋子里的小物件,五枚金灿灿的种子状小颗粒躺在袋底,像是对他们勇于面对自己过去的无声赞赏。   老王疑惑道:“这是……许愿树的果实?”   他的四个手下眼中热气腾腾,果实早被他们捏碎了,四人适时想起德迪丽那个时候像是口误的称呼,这会儿谜底才昭然若揭,他们异口同声回答老王:“这是‘希望的种子’。”   老王讪笑:“名字够邪乎的哈!”   宦怡菲分给他一颗:“达克也有,作为家长,你不许私吞啊!”   老王嘴角微微往上一牵:“它都是我的……得,你们别这么瞪着我,我不吞,它自己就真吞了!”   崔晓姝拿着自己分到的种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姐,我记得我们回来的时候,你喊了一声‘等一下’,对了,还有一个人,”她望向邓启明,对方正一脸懵懂,“145,你也喊了,你们要等什么?而且,既然你们要等,为什么我们还能回来?还有,许愿树的养料,德迪丽说既然果实能成熟,你就一定做了贡献,你到底给它提供的是什么?”   几个人“哗”了一声,宦怡菲冷汗道:“你是问题高射炮么?一口气问那么多。”好在他们已经没有了传译器那种逼死人的东西,宦怡菲可以轻松把重点带走。她望着意料之外的共犯,苦笑道,“当时喊归喊,但因为太紧张,我还是把它捏爆了……”   焦诚羽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我也是。”   宦怡菲抬起手臂拍打焦诚羽的肩,夸张笑道:“嗨,你看我俩,真不是成大器的料!”边说边暗暗用力攘着焦诚羽往外走。   焦诚羽秒懂了她的意思,配合道:“是啊是啊……”   宦怡菲:“一点都不上档次!”   焦诚羽:“对啊对啊……”   剩下三个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眼见那两个人一面做着批评与自我批评,一面嘻嘻哈哈推推拉拉渐行渐远。   老王半晌评价道:“演技略显浮夸。”   崔晓姝:“要回避问题也不要这么明显好吗?”   邓启明:“得了,人家不想说的,就别盯着问。问了帮不上忙,还不如一边儿凉快去!”   崔晓姝嘟囔道:“我也是关心他们嘛!”   邓启明:“关心不是非要刨根问底,好好守着,人家唤的时候能站得出来,搭把手,就可以了。”   老王望着邓启明,眼中全是惊讶:“行啊小子,什么时候觉悟变这么高?”   崔晓姝满脸委屈,恼起来“哼”了一声甩手就走,邓启明也没顾忌长官在场,巴巴地追上去:“小妹小妹!我错了我错了……”   老王:“哎哎哎,既然回来,该干的活儿还得干!玩忽职守当心我炒了你们!”   宦怡菲携同焦诚羽逃离现场后,就各自溜回了自己房间。   望着手心里属于自己的种子,每人分到这点小玩意儿,就像分到了定心丸。虽然这些东西也并不能向其他人证明什么,但很多事,自己心里有数就已足够。   宦怡菲把友人赠她的项链重新戴上,奇漂五人组终于回到自己的世界,据在捕鲸船上发现他们的乘客提供的时间刻度,他们依旧不能确定自己是穿回了丝塔茜所假设的同一时间,还是丝塔茜的另一个假设——由于老王的那一点“有意识”而稍微推后了一点点,然而细究起来,这一点差距根本就可以忽略不计。   这趟意料之外的旅行,文字记录、图像记录和语音记录全部嗝屁。焦诚羽提议把丝塔茜送的项链拿到科学院做材质分析,也许会从中获得一些新发现,但宦怡菲舍不得。   证据没有了,还有回忆;理性路线走不通,还可以讲故事。   丝塔茜跟她说,希望她不要把世界扛在自己肩上;德迪丽也说过,一件大工程,需要人人参与。说到底,靠几个人无法逆天,但宦怡菲总要做点什么。   她重新拿出《船长罗杰斯的航海日志》,前人的经历精彩,前人的感悟深沉,她却要在其字里行间添上她的一笔。   第二天早晨8点,神曲号准时在开曼群岛的乔治敦靠港,船闸还没开,就有一个海乘在自助餐厅找到宦怡菲,让她开闸后先别急着走,有人找。   之后出现的人,让她嘴巴张开,半天都合不上。   “吕……吕后……?”   吕桂芝打扮得像个喧闹的刚果歌手,一身色彩艳丽的丝绸大褂,头上还包着跟褂子如一母所生的头巾,戴了副把脸遮了一半的大苍蝇墨镜,看得宦怡菲生怕她一开口就飙句“咿呀呀哦嘞哦”出来。   吕桂芝的举动并不如她的扮相那么热情洋溢,她缓缓走近自己的女儿,正经严肃的气场镇得对方都没敢欢脱地跑上前如往常那样大献殷勤。   两个人像分别多年般,隔着两步的距离对视半天,最终吕桂芝先开口:“你这是刚起还是没睡啊?”   宦怡菲木愣愣道:“刚……刚起,皇额娘,您这声儿哑的,生吞了多少黑炭啊?”   吕桂芝没像以前一样扇起小巴掌拍她,也没回应。她伸手把自己的墨镜摘下来,一对发糕似的眼睛把宦怡菲吓了一跳:“怎……怎么了?您是有多想我呀……哭成这样……”   一句话出口,就像划了根火柴点燃炸水库的雷管,吕桂芝飞扑到她身上,抱着她撕心裂肺哭出声:“菲菲……妈对不起你……不配当你妈妈……”   宦怡菲错愕得哭笑不得,只好抚摸着缩在她怀里抽搐的母亲:“您真把我房子点啦?点就点呗,只要没把别人玩儿死……不哭不哭啊……”   吕桂芝窘了一下,显然没懂宦怡菲这是从哪儿生出的想法,但她一天也不愿多等地掐着时间地点赶到这里,有句话再困难也要说。   她在女儿的怀里抽抽搭搭半天,终于能串词成句道:“收拾你房间的时候,翻到你小时候偷偷写的日记……五大本,全看了……”   宦怡菲脑子小小“嗡”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完蛋,老早就想着回去销赃,但出于对吕后好奇心泯灭这一点的信任,拖着拖着也没去,而且,要不是这次她铁了心去翻那本航海日志,她的日记根本不会暴露;要不是当时吕后卡着时间对她死催活催,她也不至于把房间翻个底朝天没来得及收拾;可就算不收拾,以前吕后是根本不会管她房间有没有长蘑菇这种事儿的。她这是撞了什么运气!   第二反应比较悲催,过于活跃的大脑皮层直接把她带回素帛衣国她“卸货”的那个夜晚。   当时雨势滂沱,她颇具创意地把自己倒挂在空中,蓄势待“卸”。导火索是别人一针见血的“盖棺定论”——如果当时没有遇到中毒的博尔,真的就“盖棺”了。   兰登梅斯问她:“你呢,你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急着回去的真正原因又是什么?”   她的回答是:“人生意义,在高精尖的领域里,做一个地位高、收入高、专业度高的三高人才;回去的原因,吕后离不开洒家。”   那时,兰登梅斯英俊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他发扬了一个素帛衣国人实话实说的高尚品德,说:“我算是知道你心里的毛病出在哪儿了,也明白了你为什么一直称呼自己的母亲为‘吕后’——你因为一些原因,被迫用全部精力去重视一个人,走这个人希望你走的路,而这个人其实根本不在意你。”   她矢口反击:“什么叫‘被迫’,血浓于水,吕后除了我,还能在意谁?”   兰登梅斯没有饶了她,依然坚持己见:“其实你心里都明白,不是吗?你为自己洗脑,但你又足够聪明,洗不彻底。你心里,怨恨着她。”   此时此刻,回想起兰登梅斯说的“怨恨”二字,宦怡菲轻轻拍着怀里的母亲,眉头仍忍不住皱了起来。   吕桂芝放开她,又红又肿的眼睛认真看着宦怡菲,再把安抚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菲菲,你哪怕不原谅妈妈也好,是妈对不起你,这么多年……你的病说不定就是妈妈害的……不,一定是……你……苦了你了……”   宦怡菲把母亲再次抱紧,眼睛望向天上,吕桂芝反反复复道歉,她抚摸这个当年霸气十足,攻击力百分百,暴击力300%,暴击诱发率99%,防却为0的女人,如今被岁月洗练,被她多年装仙子来溶解,最终这个女人蜕化成一个慈祥絮叨的普通老太太,让她心中百味杂陈。   而且说到底,小时候就不提了,逐渐长大的过程中,也是自己过于懦弱,没有给吕桂芝自省的机会。现在想起来,其实没有人的防是0,一个人只要还活着,就可以成长。   她淡淡道:“别介,我已经揍过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九日 放飞   吕桂芝一愣:“嗯?”   宦怡菲笑道:“什么原谅不原谅、病不病的,说得我跟苦菜花儿似的。我是您生的,占了您整整十个月的体重,喝了您一年多的奶,分走了您老公一半的爱,连第一句脏话都是跟您学的,咱俩这关系,杠杠的,您说那么多就见外了,是不,妈。”   吕桂芝的气管还在抽,脑子却被宦怡菲一番话绕晕了,直到女儿最后一个字喊出来,她瞬间陌生了一下。   妈?谁?她?   两个人都走了一会儿神。   宦琦玮走了以后,随着宦怡菲渐渐长大,“妈”这个称呼也渐渐从她口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皇额娘,母后,甚至“桂芝姐”,“阿芝”,她的英文昵称“Chrisy”,到最近赤果果的“吕后”,五花八门,本来以为是小丫头古灵精怪,加上本身她们生活的地域,小孩直呼长辈名字也很平常,她就没太在意。   现在她才懂得,不叫她“妈”,是女儿七弯八绕表示反抗的方式;如今既然愿意叫她“妈”,表示两人的和解。   多后知后觉的事儿啊!人家都和解了,她才发现原来她们之间一直有矛盾。   吕桂芝眼睛又涌出泪来,宦怡菲没再劝,单是搂着她,让她鼻涕眼泪糊她满满一肩,搞得好像这么多年受委屈被忽视的人是她似的。   就在两颗敏感的心摸索着重新向对方打开的时候,一个喜出望外的声音隔着甲板远远传了过来。   “怡菲,你怎么没下船玩儿……桂芝?桂芝!”   宦怡菲看到来人,笑眯眯把母亲轻轻推开:“追您那帅小伙儿来了。”   吕桂芝慌乱把她的大苍蝇墨镜戴上,老王已经大步流星杀到眼前,笑得见牙不见眼:“真的是你呀!你怎么来啦!我正打算这趟航线走完找你去!”   吕桂芝布满细纹的老脸微微泛红,嘟囔道:“威廉……王……你找我干嘛……”   老妈难得一见的娇嗔状把宦怡菲雷得浑身鸡皮疙瘩,趁老王大献殷勤的当口赶紧溜。可惜脚程不够快,老王经过这么一趟差点回不来的旅行,早已没了曾经的各种矫情,火力全开的表白被她全部收进耳朵,顿时又被天雷蹂/躏了一遍。   不过这就是前一天晚上,老王特地留她对盘的第一件事。宦怡菲远远听到老妈弱弱地说:“……可我就是怕菲菲她有什么想法……”   她叹口气,回过身道:“你俩赶紧扯证儿,我这就拿份子去!”   她拿着笔和书闪进六楼,神曲号上大多是旅游团,此刻因为乔治敦的一天行程,整艘邮轮没剩几个人,她也落个清静。   小书的空白处,五人一鸡历经的行程大纲已经画出来了。起头是母亲岛,备注关于那块小岛“遮羞石”,焦诚羽的定义——原点,然后是“抱抱”和“爬起来”,再然后是乌止支图,最后是素帛衣国,无相空间,中间乱入“人类文明及作孽里程碑”。   每个地域旁边都写着密密麻麻的注解,包含但不仅限于他们的见闻和收获。   宦怡菲盯着自己画好的内容,蓦地,她发现了一个秘密。   午餐的时候,老王特定订了一个六人桌,就在海景酒廊里。   整艘邮轮就数这里最浪漫有情调,餐具精致,灯光朦胧,服务生盘儿亮条儿顺会来事儿,窗外是无边的大海,室内一个小小的音乐台,乐队穿着正统的礼服,金小号大提琴,轻拢慢捻柔柔唱着爱你爱我、不爱你不爱我、你不爱我我还是爱你、你爱我我无以为报但依然不能爱你四类慵懒的爵士。   约好的十二点,准时到场的只有宦怡菲和焦诚羽,两个人聊了半天,听了好几首曲子,剩下的四个人才两两凑对,分别拖着手姗姗而至。   邓启明扫了一圈他们平时只会工作,不会消费的地方,朝老王招呼:“长官,平时你小里小气的,没想到为了泡漂亮姑娘你也舍得撒银子哈!”   吕桂芝皱起眉头:“嗨哟,这哪家孩子,这么会聊天儿啊!”   邓启明窘了一下,宦怡菲招呼道:“娘,您别装了行不?嘴角都上扬到太阳穴了!”   六个人重新落座完毕,那老两口且不说了,崔晓姝和邓启明也毫不顾忌,手拉着手,两人的“希望的种子”竟被崔晓姝用红线串成两条手链,一人一条,看得宦怡菲和焦诚羽都面瘫了。   老王好奇地问:“这俩人什么时候成连体婴的?”   宦怡菲摇摇头:“我们见天盯着也没搞懂啊,他们在素帛衣国的时候,一个照顾动物,一个照顾植物,难不成你们到后来是照顾了冬虫夏草之类的?”   吕桂芝:“素帛衣国?”   老王柔声跪舔道:“晚点我告诉你。”   崔晓姝和邓启明两人被同伴们关注,乐得大喜之日似的,崔晓姝扭捏半天,才说:“在无相空间里,我被一圈儿阿飘围攻,吓得要死,后来慢慢才发现,原来都是我娘!小时候她特严,我脑子里就把她凶的一面幻化成阿飘了……想明白后,三两下就把它们解决了,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起二副来……再然后,他就真的出现了……”   一群人看着她娇羞甜蜜的样子,集体狂抖爬上身的鸡皮疙瘩,边抖边问邓启明:“你过去了?怎么过去的?”邓启明嘿嘿笑道:“我跟我老子不是有过节吗,到他入土的时候还在恨他,从小动不动就揍我,也揍我娘,觉得他这个人的存在,就是对社会的危害。可是在无相空间,我重温了当时的情景,才发现我老子揍我的时候,恨铁不成钢,有时候眼里还有鳄鱼泪……至于他有时候揍我娘,我发现那时候我娘牙尖嘴利的程度,嗨,换做现在是我,也根本忍不了……所以我打算饶了他了,过几天上岸带上小妹给他扫墓去!”   一群人静了一下,继而催促道:“重点重点!”   邓启明哦了一声,笑道:“嗨,我那也不是搞定过去,展望未来的时候,想起有个人在普兰托里哭得像个包子,还硬憋着喂我喝药呢嘛!”   听众们看看下一秒又粘成一体的两个人,集体出声哄他们。老王看看左右,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你俩这是办公室恋情,现在还被你们长官知道了,打算怎么办?”   小两口根本没被吓到:“走完这趟航线,我俩辞职。”   这下换老王紧张了:“你……你好不容易当上二副,你也是,海乘也是层层选拔……现在哪儿不在裁员,干什么去?”   邓启明淡淡一笑:“我想组个乐队,当主唱。”   众人大惊:“你?!”   邓启明的歌声他们不是没领教过,烟嗓说话还好,关键是唱起歌儿来每个音都不在调上,这种素质要当歌手,恐怕也只能唱给花花草草听,即便这样,还得让花花草草们提前衰败,让地球上仅剩的植被锐减。   但宦怡菲和焦诚羽也就惊讶了一下下,很快送上各种鼓励和祝福。只有老王一脸不屑,邓启明看看他:“受过素帛衣国高等教育的人,跟没受过的就是不一样。以前跑调是因为听力有问题,在素帛衣国修好了,何况我还拜了一个大腕儿为师呢……总之,不管成不成,人就这一辈子,不干想干的事儿,叫我死的时候怎么瞑目?”他说着竖起胳膊,晃了晃手腕上的红绳,金色种子在灯光下闪动,“这就是启发我俩的东西!”   宦怡菲和焦诚羽二话不说给他鼓掌,老王瞥了崔晓姝一眼:“那你呢?”   崔晓姝认真道:“我还没想清楚自己要干什么,所以打算先跟启明混一段时间,慢慢想。”   两人又腻歪到一起,众人被她改口的“启明”二字酸得牙都倒完了,再哄了他俩一轮。   吕桂芝艳羡地望着人家的孩子,再看看宦怡菲:“别哄人家了,有句话说得好,‘士别三日,当割目相看’嘛!”   众人:“割目?伯母您双眼皮儿是假的?”   吕桂芝啐了一声,单刀直入:“菲菲,你什么时候学学人家……”她忽然像被什么想法点亮,神采奕奕看向一旁气质沉静的焦诚羽,“小伙子,你……”   崔晓姝赶紧制止:“伯母,他心里有人了!”   邓启明点头附和:“有人了!”   宦怡菲斩钉截铁道:“而且不是我。”   焦诚羽:“……”   吕桂芝眼中的光芒黯淡一瞬,再度望向宦怡菲:“看看你周围,哪个不是成双成对的?你也赶紧找一个啊,”说着顿了顿,“你哪怕找个媳妇我都认了,总不能一辈子孤家寡人……”   宦怡菲一愣,伙伴们已经“哗”起来,酒廊里四周的中国客人都望向吕桂芝,耳口相传她的话,远远投过来笑眼。   宦怡菲:“……”她娘都到这份儿上了,竟然晚节不保加入了腐女阵营,真是……   邓启明一口菜差点喷出来,他擦擦嘴站起身:“伯母是真豪杰,冲着您这句话,我给各位献唱一首,就‘昨天呐,请再来一次’好吗?”说着就冲上台,抢人家麦克风去了。   吕桂芝一头雾水:“啥歌儿?”   宦怡菲苦笑道:“《Yesterday Once More》。”   众人:“……”   邓启明开了声,觥筹交错的场子渐渐安静下来,一曲唱罢,他奔回桌边:“怎么样怎么样?”   小伙伴们有了前后对比,对他狂点赞,老王拧起眉头:“调倒是一点没跑,可嗓子怎么像刮锅底似的?”   吕桂芝支持道:“别这么说,我觉得挺好听的,现在的年轻人,就喜欢刮锅底!”   邓启明:“……合着您是夸我还是贬我啊?”   宦怡菲正色道:“你错了,我娘贬的是我们所有人。”   嬉闹间,邻桌有人端着两杯酒过来,招呼邓启明:“小伙子唱得真好!我敬……”   一桌子年轻人看清来人,顿时神色一紧:“张老板……”   这不是当时在6楼吸烟区对焦诚羽大发飙的张姓富商吗?   张富商疑惑地环视一圈,瞥见焦诚羽后,眉头一皱:“是你?”   焦诚羽万分尴尬,站起身,而这时,宦怡菲耳边也传来一个夹带欣喜的温沉男音:“怡菲?真的是你。”   宦怡菲回过头:“……陈凯文!”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日 新的开始   之后的四天,发生了一些事。   这些事在旁人看来不值一提,但对当事人来说,每一件都令他们咋舌。   焦诚羽跟结了“梁子”的张富商毫不含糊真诚道了歉,张富商脾气不小,却更是性情中人,二话没说就把打算敬邓启明的酒递给焦诚羽,一口干了,事后焦诚羽在工作之外,免费给张富商当了几天碎嘴翻译,让张富商大为感动,赞“孺子可教”,两人成了不打不相识的好朋友。   跟陈凯文不期而遇,宦怡菲已经没有了伴她数年的愧疚感。   陈凯文多年漂泊,最后被一个温柔贤良的几内亚姑娘绑到了她厨房的椅子上。   忆起当年,陈凯文说:“当初多谢你干脆利落在我伤口上撒盐,如果你答应了,说不定在什么机缘巧合下再碰到她,我会后悔一辈子。”   宦怡菲心想,说得像我不会后悔似的,她纠正道:“我并没有那么干脆好吗?那个‘抱歉’可是在我脑子里绕了几万圈,而且,那是我五岁以来第二次说出不计后果的真心话,谁知你真的流浪去了,搞得我愧疚快十年!敢情你老早万分愉快地自埋进爱情的坟墓……”   陈凯文很快抓到重点:“五岁,我们俩就是五岁认识的,这么久就说过两次真心话?”   宦怡菲:“不是只说过两次真心话,而是不好听的真心话就说过两次。”   陈凯文:“意思是——其他别人不爱听的话,你都昧良心说谎?就算第二次之后的几年是我害的,那你五岁时发生过什么?”   宦怡菲懒懒一笑:“都过去了,我说你作为艺术家非得这么敏感是不?”望着陈凯文有心放过的宽容笑意,她回望一眼伙伴们热闹谈笑的桌子,有意无意问道,“那你呢?过去了没?”   陈凯文秒懂了她说的那个关于“出身归属地”的事,云淡风轻道:“过去了,人生有很多有意义的事可以做,执着于这种界限本身就是狭隘的。心中有爱天地宽嘛!”   宦怡菲打趣他:“说得跟真的似的!”   但陈凯文的话,在她心中默默记了下来。   回想起在“爬起来”那片海域,历经海神的暴风雨之后,邓启明都学会了心中装下“星空”,伙伴们都变了,人人目光放得更近,也更远。近到关心自己内心的声音,远到可以看透尘世中人生活的艰辛不易。   欢喜冤家大团圆的当天,正好是世界杯决赛的日子。   人们聚集在所有有大屏幕做现场直播的地方,以啤酒代赌资赌起了球,加时赛后,一桌子同伴被宦怡菲气得半死,每人灌下三听啤酒,悲怆地问她为什么能猜到是德国队赢,她笑盈盈道:“小瓦脸上画的呀,他可是乌止支图军队的最高长官,不信他信谁?”   众人:“德国队终身黑!小瓦终身黑!”   宦怡菲大笑:“小瓦人本来就黑,就你们白!伪球迷!”   众人:“你不是伪球迷!”   宦怡菲:“行,那我也白,好了吧?输球的,每人还差两听,喝起来!”   一个月后,曼哈顿一桩公寓内。   宦怡菲埋首在笔记本面前敲字。   “乌止支图的‘黑夜’里,缺了圆心的神石在众人注视下自动亮起,圆心的空洞逐渐被强光填满,强光石化,整块神石变成了毫无缺漏的一块圆饼。新填补上的部分凹陷出一个小小的粉色桃形。除了老王外,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那是什么。”   身为对人体内部器官再熟不过的乌止支图人告诉老王,那是心脏。   伙伴们没有猜错,社会阶段在“安全需求”和“温饱需求”之间摇摆的乌止支图族,生活的确紧紧围绕“衣食住行”,但他们漏掉了一样,即使在这么初期的社会阶段,乌止支图人不可或缺的,还有“心”。   “老王准备好了行李,肩上驮着露娜,乌止支图的人们对这个帮助他们克服经年恐惧的人念念不舍,但时间不等人。摆子拉过老王的手扶在神石上,神石再次散发光芒,并且微微动了起来,它从中心抬起蛇头,石料圆盘螺旋状散开,一条光影幻化的蛇立起来,顺着老王的手缠上他的全身。就在这时,露娜突然挣开老王的怀抱,轻盈跳到‘演讲台’上,望了他一眼,闪身窜进酋长住的普兰托,没再出来。”   露娜回望的那一眼,于老王来说,算是正式的告别。   她在乌止支图住了十年,最终决定继续留下。可能是舍不得友善待她的人们,也可能是惧怕回到原来的空间活不了多久,还有可能是她在期待长久的盼望之后,依旧能在同一片土地见到老王离奇出现。   “老王尊重她的决定,跟众人挥别,摆子吟唱了一句神神叨叨的咒语,老王醒来时,已经身在神曲号的船长室里。”   敲完这段文字,她点了发送键。   整个故事里,焦诚羽到底对许愿树贡献了什么,始终是个谜。但随着时间推移,多次回忆起那时的情景,她心里有了答案。前两天接到崔晓姝的八卦电话,小丫头跟她想的一模一样,但她最终没写进她的游记里。   神曲号靠港迈阿密邮轮码头后,她就拎着行李直接回了曼哈顿。   一来是她要赶着做这件事,公司职务都辞了;二来是因为那相亲恨晚的二老黏得不行,她不好意思杵在老妈家当灯泡。   小伙伴们一人带着一颗希望的种子,各奔东西。这一个月里,她就见过他们两次。   第一次是在邓启明和崔晓姝的闪婚现场,邓启明利用一水儿海乘同事都在场的当口,公开挖邮轮公司的角,为他的乐队招募团员;崔晓姝还没正式当上“果儿”,就修成了正房夫人,恋爱泡泡包裹着她的大脑,她还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想干什么;焦诚羽带来两个新闻,一是他跟旧情人和平分手,二是他靠着一篇《新能源合成方法》的论文混进了NAS,光芒四射差点把邓启明他俩结婚的风头抢走。   第二次见面是在老王和老妈的闪婚现场,焦诚羽又带来一个新闻,他把NAS遗弃了,原因是素帛衣国偷师的那一套在这边无法实现。但重点不在这里,他的一位科学家前辈告诉他:“你的方法太超前,成本也太高昂,金主们认为即使研究成功,也是有市无价。但关键点是,我们现在研究的成果就人们的生活来说也已经超前非常多年,之所以没有推行,是因为我们整个社会的精神文明层面还够不上,贸然推向市场,危害反而大于益处。”   举个例子来说,就像老祖宗们发明了火药,高素质的人们拿去装饰夜空,图谋不轨的外人拿去就做成枪炮涂炭生灵,一个道理。   焦诚羽的抱负落了空,一时茫然得不知如何自处。   一阵铃声打断宦怡菲的遐想,看屏幕,果然是在传媒工作的朋友,她这个月所有文字发送的收件人——戴蜜雪。   宦怡菲每次发出邮件,必然在十分钟后接到小姑娘风驰电掣的来电。她懒懒接起:“啥?”   小丫头立马就连射出不带逗号的一大串话:“姐我看完了离奇倒是离奇但是你会不会安排得太刻意了?”   宦怡菲:“哪里刻……”   戴蜜雪:“素帛衣国我随手拼了一下,不就是‘Superego’吗?超我?那五个人原来待的地方如果算作‘自我’的话,‘乌止支图’我无意中打出来发现它谐音‘无智之土’,它的意思又是‘自己’,完了那五个人在那里生活,用 ‘心’交流,还被带挈得本性毕露,结合起来看那里不就是‘本我’吗?从母亲岛出来,第一着陆点是本我,第二着陆点是超我,加上他们原来生活的本我,姐你是弗洛伊德的门徒吗?”   宦怡菲心想这小丫头眼睛挺尖,她回应道:“我倒是想,可我们就是这么走的……呃……”不好,说漏嘴了!   小姑娘一下子顿住,半晌嘿嘿笑道:“少来!你千万别告诉我这是你的亲身经历,我不被雷死我……姐,不是真的吧?”宦怡菲还没来得及接茬,她立马就自说自话道,“哎,看我被你绕进去了,算了算了,就这么着吧,反正你自费印了半卖半送给人家看,你是大款你说了算!”   宦怡菲满头黑线,对方欢脱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名字想好了吗?要不,叫《第五地平线》?”   宦怡菲沉吟道:“来历是?”   戴蜜雪:“本我、自我、超我,三重境界了,无相空间,再加上五个人最后不是拿到了‘希望的种子’吗?种子代表无限的可能性,算第五层啦!”   宦怡菲愣了一瞬,很快笑起来:“戴姑娘,你还是有点儿用处的嘛!”   两个人唧唧歪歪半天挂了线,宦怡菲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第五地平线》,成。这条线无论从外走还是从内走都让人看到希望。她的心愿算是了了,对黑崖和珍珠滩,她不会再心抱歉疚了。   接下去有两个电话要打,第一个打给老妈。   “妈,我可能要出远门,去一个特好的地儿,您和老王……爸愿意一起去不?”   吕桂芝:“谁是老王八?你个小畜牲……”   宦怡菲囧了一下,改口没改顺,就遭了报应,赶紧抽了自己嘴巴一下。好在吕桂芝也没跟她计较,她好像回头问了老王一句什么,回答道:“不去。”   宦怡菲再囧了一下:“……您都不问去哪儿就拒绝呀?”   吕桂芝:“老王说是一些特玄乎的地儿,甭管多好,我和你爸在这儿活大半辈子了,朋友们都在这里。去新的地方就得认识新人,可是,人如衣服,旧的才贴身暖和。话说回来,你也一样啊,干嘛非得去?”   宦怡菲深吸一口气:“实话跟您说吧,我有一个儿子,十二岁了,叫博尔,我想去看他。”   吕桂芝:“……爸是谁?”   宦怡菲苦笑着摇摇头:“不认识。”   吕桂芝“哦”了一声:“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宦怡菲被她妈的处变不惊震慑了,吕桂芝不知人生到底见识过多少大风大浪,宦怡菲此刻才深刻感受到她远远不是吕后的对手。   吕桂芝:“没别的我挂了啊!”   宦怡菲稳稳神:“那什么,您和爸照顾好自己,我……如果交通方便的话,一个月回来看你俩一回,行吗?”   吕桂芝这才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你也照顾好自己,交通不方便一年回一次就行。”   说完就挂了,宦怡菲拿着电话半天才回过神来。老妈的豁达干脆让她彻底放下心,人家和老王新婚燕尔有大把的新生活忙着去体验,她也没什么好婆妈的。   想想就拨出第二通电话。   “145,在这边你没有用武之地了,想不想回去?……矮油,别以为你放了一堆烟雾弹,姐就看不出来你是个隐藏极深的直男……拜托,你第一眼看到她就痴呆了好吗……你管我回去追谁!对了,丝塔茜说,如果是有意识地回去,或者打算在那边留下,时间就不会再停止了,你跟你的过去道别完了吗?……行吧,我查了下,明天在长岛会降雾,咱俩碰碰运气?”   宦怡菲打完道别电话的第二天,迈阿密晴空万里。   老王在院子里为花草浇水,一个送报男孩飙自行车经过门口,头也不回地射进来一卷报纸,吕桂芝给老王送果汁,顺便捡起院子里的报纸。忽然视野里一道光闪过,定睛一看,一个褐发黑眼的九头身美女稳稳站到她家院子里。   吕桂芝颇为嫌弃地“游”了一声。   老王:“怎么了?”   吕桂芝:“大白天的,怎么有脏东西!”   老王回头一看,这姑娘他也没见过,不过就人家有脚有影子这点来说,应该不是“脏东西”,他冲她笑笑:“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吗?”   姑娘露出养眼一笑,大方走上前来,递上一个平板。   吕桂芝:“推销?不要不要。”说着把老王往屋里让,就要关门。姑娘急了,嘀嘀咕咕说了一堆他们听不懂的话,再把平板儿往两人眼前晃。   老王劈手接过,平板背面是折叠起来的六块黑色光伏板,看起来颇为眼熟,姑娘又说了一堆话,还把板儿翻到正面,指指屏幕。二老这才看明白,屏幕正面上正随着姑娘的语音出现一种他们闻所未闻的乱码,下面则同步出现汉字:“请问宦怡菲住在这里吗?”   老王目光一凝:“你是丝塔茜?”   姑娘露出欣喜的神情,拼命点头,平板上出现她新说一段话的汉语翻译:“她说这里有天然的太阳,不是人造的,兰登梅斯让我来看看。”说着往天上夸张仰视,回过头来,“真的好壮观,只有一颗,但是亮度好强……请问她在吗?”   二老对视一眼。   这个承认自己叫“丝塔茜”的姑娘举止大方,气质颇好,吕桂芝用一种挑三拣四的目光扫射人家半天,射得人家都尴尬地脸红了,她才放姑娘进屋。   “丝塔茜,来,给我俩倒茶!”   丝塔茜看着平板上的翻译,呆了一下,传译器在这里不能用,虽然她请资源站的朋友帮她把尤尼普顿语录到平板的软体里,但还是沟通不方便,此外并不知道什么是“茶”,为什么自己初来乍到没见到想见的人,还要给两个莫名其妙的老人家“倒茶”。   但聪慧如她,很快从记忆里调出宦怡菲回忆重整的影像片段,那个曾经失心疯的女人凤目丹唇,她在眼前的老太太眉目间对上了标。   她用一口非常不熟练的汉语问道:“你是……吕后?”   吕桂芝终于绷不住,“噗”地一笑,继而又佯装正色道:“连这都学去了,茶就更要倒了。来来来,老王,坐这儿,先甭管她跟菲菲到底什么关系,咱享受享受什么是‘承欢膝下’……”   在丝塔茜被老太太手把手教什么是中国茶道的时候,苏福克郡的一角,宦怡菲和焦诚羽站在浓雾中。   她左手轻轻握住脖子上丝塔茜赠的项链,右手还拿着圆形玻璃培养球里,已经冒出绿芽的“希望的种子”,对焦诚羽笑道:“双重保险,双重希望。”   焦诚羽手心里握着他那颗种子,觉得不太放心,干脆伸出一只胳膊挽住宦怡菲:“怕走散了,借用一下。”   这一招能不能行,其实谁都说不清,但两个人还是紧张得心如鹿撞。四周的雾气越来越重,两人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就在他们脖子都梗酸了,打算放弃的时候,视野里,白色浓雾中闪过一道绿色的光。   【尾:你是不是还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觉得百无聊赖,觉得这段人生不是你的?   不、不……尝试着来一场向内的探寻,你会听见自己的声音……咱们第五地平线见!】   =====我是人格分裂线=====   写在后面的话:   《第五地平线》完结,感谢众多好朋友的支持,这里就不一一点名,但作者心中默默记下了大家的鼓励。特别感谢我的初番试读梁子和修改试读磊子,这篇文立足“愉快说”的节奏,虽然梁子童鞋的笑点通常跑得很偏,导致后来您笑了,作者反而担忧,是不是写跑偏了……   《第五地平线》是一个尝试,想要探索的东西很多,大家也肯定注意到了。不是作者贪心,单纯因为一本23万字的故事,总不能只围绕一个点打转,希望不同的读者有不同的触点。   不过单从分类而言,它也许算得上是“奇幻”,却算不上“言情”。言情而论,张爱玲可以让一座城市沦陷,来成就一段感情;与此同时,时下著名的各种精彩宫斗剧,感情可能也就只占百分之一的篇幅,点染于各宫娘娘们的勾心斗角大谋小计中。   于是,作者借着后者的模式,私下原谅了本文于感情描写的一带而过。   如果您看完了本文,它也给您带去了一点点触动,无论哪方面,或者单纯觉得几个段子还可以,作者就顿首感谢!   《第五地平线》未来还会有一些在别处穿插乱入的小故事,如果您愿意继续关注Cris,请玉指轻点作者收藏~   以上,再次感谢!祝大家感情美满,事事顺心~   —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www.sxcnw.org 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