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下载于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sxcnw.org/】   羽帝传   作者:羽尽   楔子+第一章 如斯澄澈   楔子   人道是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四国末年,星辰突变。将星闪耀,南辰当道,及其陨落,北斗始现。二五交错,白雪为先,三八纵横,山河自敛。彼可代之,百年垂延。   然则南辰倒置,阴阳两合,武曲久随,文昌招至,变数之间,其义自见。   ============================================================================   第一章   洛国,又下雪了。   似乎这是与往年一样的平安的一年。宫内,也显得意外宁静。   “四殿下,宣妃唤着呢!”一个丫鬟的声音响起。   空旷的雪地里站着一个白袍的男孩,看着,与那白雪交融一体,仿佛就要隐去世间。男孩听了慢慢回头,稚嫩的声音,天真的神态,乖巧地回答着:“就去了!”   男孩轻轻在雪地里跑着,小小的脚印留在身后,形单影只。到了门前,深吸一口气,用力推门,门开出来一道,他的身子就这么侧了进去。   “母妃。”男孩站在华服女子面前,眨巴眨巴双眼,微微抬头。他的眼神中也并没有流露出多少好奇,只是静静地看着,等着女子发话。   女子淡淡看了男孩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羽儿,这是安翊云,以后若是母妃不能陪在羽儿身边,便叫他照顾你吧。”她不笑时自带了一种威仪。   男孩顺着女子目光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个高出自己不少的另一个男孩,穿着蓝色的袍子,目光温柔地也在打量着自己。   那男孩□□岁光景,一双丹凤眼,细长的眉还有稚气,却也有些锐气。整个五官令人赏心悦目,虽年岁不大,也可见一斑。   依旧是眨巴眨巴眼睛,一脸的纯真,甜甜唤了一声:“翊云哥哥。”   蓝袍的男孩瞅着这个四殿下,水嫩的皮肤,小小的身子,因为年纪太小还看不出端倪,只是整个人都显得瘦弱,眉毛微弯,很柔和。感触最深的,是他那清亮澄澈的双眸,在他那忽闪忽闪下,里面似乎含了水。   听着他叫,安翊云露出那温和的笑,然后也回应着:“四殿下,我们出去玩雪好不好?”说着,微微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发顶。   男孩一眯眼,笑意盈盈,表示同意。   宫里没有寝殿的那种温暖,一出来就让人打了个寒颤。洛秋羽拢了拢身上厚厚的衣物,就蹦跳着窜到雪中。   站在雪里,男孩忽而蹲下身子,停在那里不动了。安翊云不明所以,也没有多少的戒心,就这样走过去,俯下身,问道:“四殿下看什么呢?”声线比同龄人低,悦耳动听。   “看——”男孩勾了勾嘴角,眯起了一双眼,忽然一转身,向着对方头上猛砸了两个雪球,“雪人啊!”   他咯咯笑着,弯弯的眉眼对着半弯着腰满脸是雪的秀目人儿。   这一笑,惊了树上的几只鸟雀,扑打着翅膀飞走了。他的笑容天真无邪,如银铃般响在这空阔的宫中。待停下,一切又归于沉寂。   安翊云这才回神,也不恼,欣赏着他的笑靥,缓缓抹去脸上的雪渍,莞尔一笑,依旧温柔地说着:“四殿下高兴就好。”   洛秋羽看得微愣,之后用自己的手抹了抹他的额角。看脸上又像之前那样干净了,方满意地笑了。这是母妃没有给过的温柔的温柔,男孩偏了偏头,睁着一双眸子,似乎在看什么,又似乎在想什么,然后又是咧嘴一笑:“我叫洛秋羽,叫我羽儿便可。”   “羽儿。”安翊云咀嚼着这两个词,这在后来成了仅属于他们两人的称呼。每每回想,都带着无数欣然与苦涩。   子羽宫中人极少,安翊云觉得一天到晚也难见几个宫人,这就让这个本不大的宫中显得格外冷清。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洛秋羽格外缠着安翊云,开始还有些怯怯的,后来直接笑着上来扯他的衣角。   他们相熟得很快,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秋羽才知道他是母亲朋友的儿子,因为其母身体有恙,又希望能帮儿子在宫中谋个职务,所以母妃做个顺水人情来照看他。   他总是见那孩子的笑,也怪不得,毕竟他只是个四岁的孩子罢了。   然而,他也很明晰地知道,即便他们相称是名字,他也是一国的四皇子。   正在两人雪地里玩的正欢的时候,忽然听见太监的尖声:“二皇子驾到!”   安翊云初来乍到,并不觉着什么,但是他看见秋羽蓦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方才舒展的笑颜也一下子收拢。整个人神情都有些惴惴和慌乱。   那声音刚过,一个贵气的少年就进了来。深紫色镶边的丝绸衣服,显得极为华贵高傲,少年其实不过十五六岁光景,却有一种骇人的气势。   不由得缩了缩脖子,秋羽的小手紧紧抓住翊云的后摆,小脸皱着,双眸水汪汪地看着他,像是在哀求什么,但却又什么都没说。而后者却不明所以,只是温润笑着,给他一个安慰的表情,然后轻轻包裹住他的小手。只是他的手亦太小,包裹不住。   “哦,四皇弟在此啊。”深紫色的那人故作惊讶,挑了挑眉,走上前去。   秋羽微微低下头,闷声闷气地答道:“二皇兄。”   二皇子洛宣用手轻佻地勾起他四皇弟的下巴,眯着眼看他,语气虽然也轻佻,但是气势毫不饶人地压了下来:“呵,看你那模样,泪眼汪汪,还真是我见犹怜。不过在这宫里,你畏手畏脚低眉顺眼的,究竟在怕些什么?”他微笑着,目光冷彻,“没有一点主子的样子。”说着,秋羽就好像瘦弱到被风吹倒,向着后面踉跄地倒了过去。   他木讷地倒在雪地里,白色的衣服镶嵌在雪中,就要被雪埋去。什么反抗也没有,只是小心翼翼地爬起,然后拉着安翊云伸出的手站起来。从头到尾,都默默地垂着头,看不到他的神情。   轻哼了一声,那人便又走了。就像是特意路过来看看他的窘态。   雪忽然停了,秋羽站起来之后,看着那抹担忧的目光,轻轻一笑,笑得那样天真烂漫:“翊云哥哥不用担心,羽儿没事,雪软和着呢!”   但这雪也应该很凉。   安翊云还是那标志性温和的笑,藏住了他的所有心思,似是心疼地帮着秋羽掸去发上的雪。然后拉过他的小手,对刚才的情景并不过问,两人一同走了。   晚间,安翊云起身时发现雪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形单影只站在那里,莫名的让人感到寂寥和怜惜。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走了过去,轻轻摸摸男孩的头,凉凉的滑滑的,轻声问道:“羽儿为何还不去睡?”   “母妃心情不佳,不让进去,”又是黑夜里的那双无辜的眼睛,可真是我见犹怜,“但我不敢一个人睡。”   “那我陪羽儿好不好?”他半搂着他,为他擦去脸上已经融化的雪。   那双眼睛立刻放了光,又是笑得眉眼弯弯,抱着安翊云的腰际蹭了蹭:“翊云哥哥最好了!”   如此下来,他们便到了四殿下的寝室。偌大的寝室,只有这样一个四岁的小孩,不知道为何,也不见宫女也不见侍从,这种感觉极为凄凉,室内冷若冰霜。   冷得安翊云也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然后他不意外地又看到四殿下那皱着的小脸。无法,只好将他抱起,两个小身子贴在一起,的确暖和了些。走到床边,将他放下,然后自己靠在床沿。   秋羽爬进了被窝,用被子遮着他的半张小脸,闭目,便这么睡去了。安翊云仰望着屋顶,打量着这间屋子的陈设,简洁干净到清冷,难以想象这是堂堂皇子的寝宫。   看来,是不得宠吧。   正想着,却听见身后稚嫩的声音:“翊云哥哥陪我睡吧,靠着累的。”   他回头,原本是不想答应,但也确实有些困倦,更何况现在四殿下不过是一个无知的小孩,有所逾越应该也无妨,便也和衣躺下了。   秋羽并没有什么“出轨”的行径,只是拉着他的手,之后很快就听见了他均匀地呼吸,侧头就可以看见他无暇沉静的睡颜。   过于平静,平静得难以置信。   只是这种机会,以后他却再难觅到。   第二章 如斯变数   雪还没有化干净,宫里一处却戴上了白。   四殿下的母妃宣贵妃暴毙,这本就冷清的别院显得更没了生气。   原本以为那个天真的孩子一定会大哭一场,然后又拿他的蓝袍来擦鼻涕眼泪,但这一次他却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包括那所谓父皇。   “羽儿,想哭就哭出来,别闷在心里。”安翊云上前抚了抚他的背。秋羽慢慢抬头,是一双很明媚的眸子,真的丝毫看不出湿意,然后一如既往的孩子语气:“翊云哥哥,我应该哭吗?我看起来很想哭吗?”   心中蓦地抽痛,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只好轻轻地抱住了他。   秋羽却恍若不觉,深深地看着眼前的热闹,目光所及都是雪白。之后,淡淡地笑了。   这么一番闹腾,情况就变成了安翊云和洛秋羽相依为命。秋羽并未感到悲伤,许是因为年龄尚小的缘故。他和原来一样,整天就缠着安翊云玩乐,似乎一闲下来,心中就少了些什么。   六岁一次,他哧溜一下爬到树上,对着下面的安翊云坐着鬼脸,笑道:“翊云,你跟着我真是吃了苦了,要不要为你争个名分?”   安翊云笑骂着,不知这家伙从哪听来的这些话。他看着树上调皮的人儿,说道:“羽儿有这份心就好,我要什么,只要羽儿开心。”   秋羽咧着嘴笑得灿烂,吐了吐舌:“有翊云当然开心了,翊云只要一直陪着我,我就开心。”继而,又伸出一个手指头,强调着:“一直,一直陪着,不离不弃!”安翊云笑着点头,应和着:“此生此世不离不弃,羽儿放心。”   若单看来,这是情人之间的山盟海誓,但实际上,这只是两个孩子的童言无忌罢了。   秋羽说完,坐在树上,忽而悠悠地看着远方的天空,沉静下来的他,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却听见有人叫着跑过来:“四殿下。四殿下已经满六岁,应该入学了,今日便是第一天,怎可还在此玩耍?快快去了罢!”   秋羽听了这话马上嘟起了嘴,不甘不愿地从树上像只小鸟一样地飞了下来,而安翊云就在那里习惯性地接着。抱着转了一个圈之后,才把他放下来。他皱着好看的眉,无奈地看着唯一可以依赖的人。但是最终,他也没有拒绝,只是挪着小碎步跟着走,安翊云也只好忍着笑跟在后边。   到了那处,听见太傅在那滔滔不绝地讲课,秋羽紧闭着嘴,低垂着头默默地进去,自然被逮了个正着:“四殿下,第一天便要迟到吗?”   秋羽还是苦巴着小脸,低着头不做声。   “不以规矩,何以成方圆?迟到,戒尺十五下!”太傅说得极为严厉,大家明显看到那四殿下抖了一抖。底下的低笑声不断,他的懦弱样子尽收眼底。   他的小手半摊在那里,整个身子都缩着,双眸有些湿润,含水而无辜地看向太傅,然后眼看着戒尺要落下,手拼命往回缩。   那样怕,却始终不敢出一声。   见此,安翊云跑上前,从身后将他护住:“太傅大人,四殿下今日实在是不知,所谓不知者无罪,这第一天便原谅了他罢。若是太傅要打,便打我好了,四殿下还小。”   秋羽很感激地回头,就要流出来的眼泪还在眼眶里,好像再一吓就能够流出来一样。   太傅一声嗤笑:“堂堂四殿下竟然要别人来替自己挨罚,成何体统!”只是这招激将法,毫不奏效,秋羽更是往安翊云那缩了缩,头垂得很低,低到看不清他的神情。   “既然你这么有心为你主子服务,便应了你。不过你是什么地位,还能站着受罚?跪下!”最后一声呵,让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严肃,秋羽又一次抬起头,目光似乎在哀求,在担心。安翊云顺从地跪下来,递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太傅没有亲自打,而是叫下人来打,没有再看一眼,就回去继续上课。   一下生生打在安翊云那还不算坚挺的后背,听见了一声闷响,不知道是击打声,还是他发出的声音。   秋羽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低着头看他,眼神里看到了惊慌和惧怕。安翊云见着他这副模样,扯了嘴角笑笑,是苦是辣唯有他自己清楚。   最后,后背的衣服上都可以隐隐看见血,那下人打得不轻。这时安翊云艰难站起来,一个歪斜,抓住了秋羽。秋羽顺势把他扶起来,然后他自己静静地走到外面,静静地站在那里。   这一个开门红过后,总算是进入了正轨。   稍晚,当他咬牙切齿忍受伤口与衣服摩擦的撕裂之痛,简直就要忍受不住时,终于又见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他一个人飞也似的跑过来,远远的,就能看见他含水的眸子。   “翊云,翊云,我们赶快回去,翊云我……”拽着他的衣袖,让他稍微俯下身来,秋羽听见了他不断抽着凉气,还有背后清晰的血迹,快要哭出来。   他很无奈,勉强地笑:“好,我们回去。我没事,羽儿不必担心。”   两人拉着手就要离去,眼前却出现了另一个人,锦衣玉袍,一看便知是个极有身份的少年。那少年看了看他们,之后颇为郑重地行礼,说道:“四殿下若不嫌弃,我可以来护你左右。”   秋羽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看着这个俊朗不凡的少年,天真地问:“你是谁?”   “冷将军之子冷倾尘。”那少年一本正经地回答,一双深黑的眸子如墨,不似玩笑……秋羽似乎拿不定主意,回头看了看安翊云,却见他一脸神色凝重。   不知为何,那两人互相打量之时,心里有什么堵得慌,看着对方就觉得不入眼。   安翊云看到他的眼神,尽量用温润的声音回答:“四殿下有我保护就够了,不必劳烦小将军。”   说完,行了一礼,两人就走了,留下那一个人。秋羽还不住地回头,嘴中对着安翊云说着些什么,看到冷倾尘看着这边,就给了一个微笑。   少年那样默默地站着,转头时看到了一个瘦高的中年男子。他立即俯身,“父亲。”   那中年人看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眼少年,“无妨,不可激进。既然你认为辅佐四皇子最佳,便去罢。”   冷倾尘始终没有太多的表情,只答:“是。”   第三章 如斯守护   “翊云让我看看你的伤口。”秋羽把安翊云扶到床边,让他坐着,然后自己跪在床上,探着头去看背上那片血。   血已深红,已干涸。   “翊云……对不起……对不起……”低垂着小脑袋,一直这么呢喃着。细碎的声音在空旷地宫中更加絮絮。   在这个冷清的宫中,只有他们两个人。相依的两个人,就如亲人。   亲人吗?   安翊云摇头苦笑,然后疼得不禁一声低呼。秋羽将他上身的衣服半退,又一次撕到了伤口。之后他觉得伤口处一点点冰冰凉凉,那是他的小手在帮着上药。   “羽儿经常干这种事吗?床边上就有药。”安翊云笑着,偶尔享受他擦药时的舒适。的确很舒服,沁人心脾。   “恩。”这轻轻的一声,不知道包含了多少苦楚。这倒是让安翊云一怔,再次打量着六岁的他——不受宠到如此程度,贵为皇子,却沦落至此。   他一直觉得,这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这时候这种感觉尤为明显。而当他想要表达怜惜时,秋羽又用一双漂亮的眼睛笑着看自己。   这时,忽然又听见秋羽咯咯的笑声,把他的心神拉回,“翊云身上可真是滑,噫,又白又嫩,还是香肩咧!”他笑着,笑得无所顾忌。   “羽儿身上一定比我更好看,手感更好,要不脱下来比比?”安翊云一挑眉,看着嬉笑的秋羽,就看见他依旧笑着,连连摆手:“不要。和翊云比,我自惭形秽啊!”刚刚这么说,安翊云一双手忽然向着他的腰际袭去,被触到了痒痒肉,秋羽笑着滚在床上。滚了两下,还不忘报复,结果两个人就打到了一处,就像平常人家的兄弟。   宫外,似乎都能够听到这明媚的笑声。一如初春,生机盎然,却了无人烟。   “嘶……”这么闹着,安翊云扯到了伤口,倒吸了一口冷气,秋羽赶紧停了下来,爬过去担心不已:“翊云,我不跟你玩了,你的伤还没好。”   却不料,安翊云这时得逞,秋羽不经意已经笑了个仰天。   不如同惜少年欢愉。   安翊云最后敌不过秋羽的软磨硬泡,终于在他的床上躺下,本来只是想意思意思,没想到玩得疲了,真的睡着了。一觉醒来,没有见到秋羽绿色的影子。他感觉伤口已经有所好转,就缓缓起身,去找秋羽。   奇怪的是,他到了院中,去那几处秋羽经常去的地方,却是没有见到他的影子。   稍微有些急了,没有他在身边,估计那家伙又要受到欺负了。   他转头,想要去别的院子中找找,发现远处的屋子中有那一抹绿色的身影。他稍微放心地笑了笑,走了进去。推开门,却看见他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书。整个人少了平日的顽劣,安静认真,别是一番味道。   “羽儿想读书了吗?”他温和地笑。   秋羽蓦地抬头,就看见他哭丧着一张脸,语气好不哀怨:“鬼才高兴读!可是如果不读的话,明天去又要被太傅打了……翊云伤都没好呢……而且,而且他还侮辱……”诚恳天真的话语,让安翊云的心为之一动,温柔宠溺的语气回道:“我没事,想读的话就好好读。如果有不懂的问我好了。”   但马上,他就后悔自己顺口说了这句话。   “翊云也读书啊!翊云给我讲讲,我就知道翊云是万能的!”秋羽笑得无害,好像是对他最真诚的赞美。   一步错,步步错,之后,他便当之无愧地成为了他的书童。   站在旁边,看见小小的他认真的神情,有时还提起毛笔写些什么。他没有什么过人的才学,每次安翊云教他的时候,他总是思考很久,才木讷地说一句:“知道了。”   摇头叹气,其实根本不懂吧。有时会给他一个爆栗,把那飘远的思绪敲回来。这时秋羽就痛苦地抱着头,连连告饶。整个人那不思进取的样子,让人既好气又好笑。幸运的是,除了第一天,太傅再没有给他们找过茬。   学得累了倦了的时候,安翊云就会安慰他:“未必要读书才可,即便读书也不必门门精通,不至于被人耻笑就够了。”   秋羽懒懒地趴在书桌上,迎着阳光微眯着眼,“那翊云为什么样样精通?也不知是哪位把你教的这般通透。”   安翊云微愣,直接略去前句,笑道:“还对我挑三拣四起来,师傅领进门,修行在自身啊。”说着又给了他一个爆栗,秋羽恨恨地吐舌。   春光明媚,岁月静好。   男孩百无聊赖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揉揉眼睛:“翊云,好无聊啊。我看书里说,总有什么琴瑟合奏什么的,什么此情如此琴,翊云啊,你懂不懂音律啊?静的慌,来上一曲也好嘛。”   听着这一番话,安翊云哭笑不得:他究竟是看得什么书啊!   原本是要拒绝,但是看见他期待的目光,只好应承下来,走到书房边上的古琴旁,悠悠弹了几句,然后收手刚想问如何,就听见秋羽拍着手,看见他眯着眼睛称赞着:“我的翊云就是万能嘛!真好听,翊云继续。”   微微笑着,忽然觉得那么温暖,于是真的弹了一曲悠扬的小曲。这不弹倒没事,一弹就被秋羽缠上了:“翊云翊云,我也要学!但是我不要学琴,我要学箫!”   “为什么?”宠溺温柔地揉揉他的发顶。   “因为书上吹箫总是能够有美人投怀送抱,嘻嘻!”秋羽还是那标志的笑容,安翊云只觉得一阵头晕,轻抚额头:他到底看了些什么?   秋羽摆弄着手中的箫,深吸一口气,用力向着那一个孔吹去。“呼呜——”那一声响真是惊天地泣鬼神,院子中树上的鸟都惊得飞了起来。   安翊云再一次叹气,无奈,摇头,只好又一次纵容他,教他吹箫。   原本日子平平淡淡倒也是过的波澜不惊,一如平凡人家的生活,只是当日的那个少年又一次造访。   “冷小将军何必再来?”安翊云笑得让人发毛,“我们无权无势,仅有一个虚名,不劳将军费心。”   冷倾尘也不急,一双眼定定地看着他,“并不图权势,即便是虚名,也是一国之皇子。”   “这是对自己充满了自信?”他又笑。   “既然如此,你若比不过我,便该承认。”冷倾尘站在那里,对安翊云发出了战书。两个人的争斗,从那时已经开始。   秋羽在书房里,忽然就听见外面有些异样的动静,就看见一蓝一白两个人赤手空拳在你来我往。虽然还是孩子,但是功力是能够见到几分,每一掌都有气势,虎虎生风。再者,两人都有敏捷的身手,一时间却真也谁都奈何不了谁。   秋羽见了,呆愣地眨了眨眼,然后不怕死地跑上前去,乘两个人刚刚分开之际,冲到了两人中央。原本击出去的掌风,两人立刻收住。   “哎呀呀,翊云,原来你还能文能武!不愧是我的翊云,那我再也不怕欺负了,以后也教我习武好不好?”秋羽笑得好不灿烂,有如这点点春光,摇曳枝头。   “……好。”温柔的语气,不似方才的狠绝,虽然还是带着无奈。   两人和乐融融的情景,让另一个人不禁蹙了蹙眉,然后沉声说道:“我们还没有分出胜负,我也不一定就不如你。四殿下以为如何?”   秋羽歪了歪头,两束目光都看着他,他绽放着纯真的笑靥:“人多好嘛,那样我就有人玩了,对不对,翊云?”   安翊云不语,便被当成是默许。秋羽高兴地拍着手,冲着冷倾尘友好地咧嘴一笑:“那么,以后多来玩,不过——先帮我把要读的书要背的东西读完背完!”   看他那蹦蹦跳跳的样子,安翊云哭笑不得,原来书也可以别人代读代背。没想到,冷倾尘似乎很受用,原本一直冷峻的眉目一下子放松开来:也就稍显露了些同龄人的稚气。“好,只要四殿下愿意。”   “那,留下来吃饭吧!”事情出奇的顺利,安翊云不免怀疑,此时就听见了秋羽咯咯的笑声,他不由得勾了勾嘴角——这家伙,消受得起吗?   第四章 如斯欢乐   夕阳的淡彩洒在子羽宫中,静谧而美好。   然而,一声长啸打破了这个寂静——   “四殿下,那是什么?”那是冷倾尘的声音,面貌冷峻但此时也不得不撕破了脸皮。   秋羽笑着赶紧爬上了树,绿色的身影隐在嫩叶中,不甚清晰。   冷倾尘跑着过来,跑到院子中,不见小小的人儿,四处搜寻一番。远处慢慢走过来的安翊云,微笑着看着那棵树,他已经发现他趴在那棵树上。   秋羽感觉到了那束目光,把食指放在嘴唇间,做出一个“嘘”的手势,结果没有注意,手臂碰到了旁边的枝桠,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冷倾尘循声望去,看见一抹绿色藏在里面,笑里藏刀:“四殿下,我找到你了。”   “不算啊,还没到夏天,树叶没长齐呢,不然你肯定找不到我!”秋羽嘟哝着嘴,耍起了小性子。   安翊云笑笑。   冷倾尘显然此刻没有时间和心情与他周旋,只是有些咬牙切齿地问:“四殿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秋羽眨眨眼,笑得那般纯良:“怎么,少将军还没发现自己吃了什么吗?没事,马上就知道了。”   这句话刚说完,就受到白衣少年的一记怒瞪,但马上那挺直腰杆的少将军就弯下了腰,双手捂着肚子,只有眼神还是那样凌厉:“……居然是泻药……”不得已,冷倾尘只能维护住最后的形象,落荒而逃。   树叶间,还摇曳着银铃般咯咯的笑声。   “羽儿,下来吧,我接着你。”安翊云走到树下,笑意还在嘴边。   “翊云让开,本皇子要试一试传说中的轻功!这么点点高的小树难不倒我!”稚嫩的童声说着这些,忍俊不禁。但他确实摇摇晃晃地扶着树枝站了起来,作势向着下面就跳。   好一个大鹏展翅!   动作是挺优美的,只是此时秋羽已经是面朝下,就要与绿色的草地来个狗啃泥的问候。安翊云适时疾行两步,两只手臂稳稳接住了他,轻笑着:“你呀,只会让人担心。”   秋羽从他怀里抬起头,傻傻地笑,胜过了夕阳的余辉。   夏日,太阳很毒,把一行三个人照得很亮。   院中的那小小池塘,莲花幽幽开放,给这个些许凄凉的院子带来了色彩,带来了芳香。   “噫,莲花开了!”看到那一池粉嫩,秋羽蹦着就过去了,蹲下身子,用手搅动着清清凉凉的池水,好不欢愉。   安翊云静静地笑着看他,深绿色衣着的他,就像是池子中恣意的莲叶,自由而纯净。忽而又低下了眉眼,尽量不去看。   冷倾尘还是不变的冷脸,听着这院子中的蝉鸣,却少见下人。于是,两个月以来的问题终于问出口:“为什么子羽宫没有宫人?”   安翊云微愣,看向那个小身影,只是一个背影,听着这话却觉得有些凄婉。   “有我和翊云还有少将军足矣,多了那么多人干什么?都是麻烦麻烦,你看那么多皇子当中就数本皇子最自在!”天真的语气依旧,说得极为自然,感觉不到哀伤。   自然到让人不忍。   方才要陷入沉思,安翊云又听见秋羽欣喜的叫唤:“快来看,快来看!这里面还有鱼呢!鲤鱼鲤鱼!”他转过身,伸出小手招他们过来,情绪丝毫没有受到刚刚那句话的波动。   冷倾尘可能也觉得有愧,也就放下了戒心,走过去,弯下腰,看着一池清水,问:“鱼在哪里?”   “这里这里!你再离近一点,对对,看这里!”秋羽看起来很是开心,欢喜地叫着,冷倾尘也就向着池塘又跨了一大步,探着头看他手指的方向。   “扑通”,秋羽蹦跶开来,冷倾尘一个踉跄就摔进了池塘。   “咯咯……”还是那不变的笑声,然后得意地做着鬼脸,吐着舌头,“诺,我说嘛,鲤鱼鲤鱼,这不正在池塘里吗?红白的花纹,多漂亮的花鲤鱼!”继而,他又转头看向安翊云,语调中说不出的喜悦:“要不,翊云,咱们捉了这鱼回去下饭?”   冷倾尘黑了一张脸,他蓦地拍打着水,一见到那无耻的鬼脸,一掌把池中的清水搅了开来,全全泼向岸边的秋羽。   秋雨早有预备,跑到了安翊云身后,笑得更欢了。   “四殿下喜欢这水,那么少将军我便做着顺水人情如何?”冷倾尘从水中挑起,阴森森笑着看秋羽。   “啊——翊云救我!”   晚上睡觉的时候,冷倾尘终于被气走了,秋羽歪歪头,耷拉着脑袋:“这么快就走了,本皇子还没玩够呢。”   “羽儿,我也可以陪你玩啊。”安翊云宠溺地笑着。   床上秋羽转过头,看着身侧的安翊云,眨眨眼。   “莫不是羽儿想对我用美人计?”他一挑眉。   “啧,我哪比得过翊云啊,我才不是要用美人计,我只是——”秋羽故意拖长了尾音,吊着胃口。   安翊云稍微认真地注视着他:“只是什么?”   “吃我一掌!”说时迟那时快,秋羽的小手一下子打到了安翊云的肚子上。   “噢啊……”虽然说有一些力度,毕竟这两个月不是白学的,不过毕竟功力太浅啊,为了配合,安翊云还是表现出痛苦的样子,捂着肚子嚎叫。   秋羽刚开始还很满意,但马上沉下了脸,气呼呼地鼓着嘴:“翊云,你装得像一点好不好?我打的是左边,你捂的是右边!”   听着这话,安翊云憋住笑,然后讪讪说道:“转移了。”   “哼,你还不是看不起我这三脚猫功夫!光明正大地在本皇子面前说,本皇子肚里能称后宫三千佳丽,不会对你怎么样的!”秋羽扬了扬脖子,拍了拍胸脯,煞有那形态。   安翊云实在是憋不住了,笑出声来。   在这深宫中,这样的笑声真是少见,连安翊云也觉得奇异。   这深宫,平静到让他小心翼翼。只是,他也渐渐沉浸在这样的欢乐中。   欢乐得让人感觉不到哀伤。   第五章 如斯离别   莲花开了落,落了又开,莲藕秋羽也让安翊云挖过两次了。   八岁,他还是显得那么稚嫩,只是个子高了些,那张脸更加绝美动人。   这日早上,秋羽半眯着眼,显然还没有睡醒,坐在铜镜前面,耷拉着脑袋。安翊云站在他身后,正在给他梳着头发,细心地绾起来。稍稍犹豫,安翊云温和地问:“羽儿晚上愿陪我看夜景吗?”   “当然好了!秋夜里的风可凉快了!”四年了,还是那不变的笑。   起来梳洗好后,两个人又一前一后走到了上书房,之后安翊云站在门口,秋羽一个人便进去了。   日子平淡如水,这一天也和以往的每一天一样。秋羽总是认真地很少受罚,为此,不知道哀怨了多少次。站在枫树下靠着,享受着秋风的吹拂,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贪恋这份宁静,贪恋这份温存。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像晚上,他们坐在万里无云的夜空下。   “翊云,我吹一曲箫吧,你听听?”秋羽嘴角有了一个弧度,眉眼弯弯看着他。   “好,你还真没完整吹过一曲呢。”安翊云半开着玩笑,语气还是那样温柔。   悠扬的箫声融入了夜空,听得出其中的生涩,有几个音甚至一时断了险些连不上。不过磕磕碰碰,这么一曲子还算是顺利地吹完了。秋羽满怀期待地看向安翊云:“翊云,怎么样?我有长进吧?”   “恩,进步很大。”语气淡淡的,除了温柔,还有些许体味不出的复杂情感。   抬头看那火红的枫叶许久,秋羽竟然也很配合地不说话,安翊云终于主动开了口:“羽儿,我可能要走了,娘让我回去看她。”   “哦,这样啊。”感觉到了他的失落,自己的心也微微揪了一下。   两人都没有打破这沉寂,秋羽像是终于缓了过来,冲着安翊云天真一笑:“保重,我等着你回来看我的突飞猛进。”   最后这个玩笑,他却笑不出来。   两人躺在秋天的草地上,满眼都是苍凉的天空,秋羽盯着安翊云许久,终于累了,微闭着眼,慢慢睡去。这时,安翊云才放任自己深深地看着这个男孩,很久很久,久到要把他的一寸一寸皮肤刻进心里。   秋风,还在萧瑟地吹。   早上,秋羽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寝室床上,盖着被子。不过身边,没有躺着那个温柔的人,床沿,也没有他端着早饭。   他,真的走了。   “相识,不过为了换一场离别。”男孩轻轻的声音让人听得心颤。他记得母妃看着镜中的自己时,曾这样说过。   只是没有一个人应答,最后陪着他的人,也终究是离去了。这个宫中,只留下他一个人。   冷倾尘似乎对安翊云的离去尤为高兴,到子羽宫来的更勤了,只是被捉弄得也更勤了。两人照旧嬉戏玩闹,安翊云的离去对于这个小孩似乎没有什么影响。该笑还是笑,该捉弄还是捉弄。   只叹好景不长,冷倾尘已经十三岁,作为少将军,赋予重任。为此,他被安排去边疆军营中磨练。   “四殿下,此一别多年,还望多保重。不必挂念,只需记住便好。经过磨练,方有资格在殿下身旁站立。”告别时,他短短几句就交代了全部。依旧是他的风格,微仰着头,带着他固有的冷峻。   秋羽微笑,澄澈的眸子看着,轻轻地说:“好啊,我还有更绝的办法制服你。”   两人明明是笑着的,却是那般伤感。冷倾尘最终走到他身前,第一次,抱住了这个不受宠的四殿下。   “等我回来。”   秋羽闭上眼,“好。”   子羽宫出奇的静,准确的说,这一个多月来都是如此。   男孩如常去书房看着书,练着箫,习着武,日复一日,只是在无谓地重复。   晚上,男孩孤零零地躺在那张大床上,听着风声,床板的吱呀声,一夜难眠。时光总是在往前走,温暖不复返。   忽然一个黑影闪过,秋羽微闭上了眼睛。   凉飕飕的东西就在自己脖子旁,能够感觉到散发出来的寒气。   “前辈,此处是子羽宫,而非太明宫,大皇子不在这里。”男孩的声音很沉稳,即便他知道自己的生死此刻握在别人手中。   那黑衣人微微一动,把匕首收了,却又不急离开,苍老的声音响起:“你怎知我要找的是大皇子?”   “二皇兄之心,世人皆知。”秋羽说的不紧不慢,并缓缓睁开了眼,看向那位老者。澄澈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似乎能够把他给看穿。   老者不语,也打量着这个床上的男孩,打着算盘。   忽地,男孩坐了起来,然后抱拳行了一个礼:“鬼老大驾,有失远迎。”   老者摸摸下巴,黝黑没有胡茬的脸上被月光照得晶亮,沉吟后,打量着他问:“你怎知我是鬼老。”   “老人的声音,中年人的面孔,易容;不急于杀人,有闲情看人,善辨。”秋羽微微一笑,笑得很纯真。   “却是机灵,甚好甚好。”鬼老眯了眼睛。   “那么,可否拜鬼老前辈为师?”秋羽依旧沉着,冷静地吐露着每一句话,这种感觉,就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鬼老不惊,徐徐问道:“为何?”   “为自己生,为他人死。”这一次的笑,三分沉静,七分魅惑,平日的天真已经褪得难见踪影。若教他人看到,必会惊叹这是懦弱的四皇子。   “如此,甚好。”   少时芳华,曾经为谁倾负,一朝决意,却换得十载苦行。   他依旧是他,只是身边少了那两个人的陪伴,更加弱不禁风。懦弱的他,任凭欺凌,一言不出;平庸的他,无才无德,只余唾弃。   安宁的日子啊,如此虚度,却不可忽视,其中暗潮涌动。   第六章 归来   穿着绿袍的少年,静静站在枫树下,清秀的面孔让人看了挺是顺眼。   枫叶,又红了啊。   又是一年秋,只是这秋,该是多事之秋。   “四殿下,冷将军战胜归来,还未领赏,现在正在前厅,望能见四殿下一面。”一个下人匆匆跑过来,这么说着。   秋羽没有动,顿了顿,似乎才反应过来。他悠悠转头,点了点,未有其他神情,只是转身向着前厅的方向走过去了。   “冷将军,近来可好?”秋羽笑意盈盈,缓步步入前厅,就看见连铠甲还没有换下的冷倾尘。他的身形高大秀颀,冷毅的脸比起儿时更多了坚忍,年近弱冠,活脱脱一个少年将军。   冷倾尘抬眼,他曾想象着当年那个小男孩如今应该是怎样一副模样,一看,却是简简单单的清秀。并不是什么风华绝代,双眉细长微垂,一如他总低着的脑袋。只是个子比原先高了许多,而与自己一比,还是像个孩童。令人怀念的,是那双眼,依旧澄澈如初。让人一下安心。   “不劳殿下挂心。却是四殿下,依旧纤细,可是御膳房准备不周?”冷倾尘微皱了眉,但洛秋羽就当开玩笑地糊弄过去。当问及这几年的情况,他又打着哈哈,笑得明媚:“好啊,整天就是去上书房,回来背书,吃饭,睡觉,甚好甚好!”   “不学无术。”听着他这么叙述,冷倾尘不禁摇头低叹。但是,少年的笑脸依旧明媚,仿佛丝毫不知廉耻,还道:“皇子无才便是德啊……”   若是那太傅听得此话,估计不禁气得吹胡子瞪眼,还要抽风过去。   冷倾尘也只能无奈地冷着一张脸,静静注视着他。   正当无言,却听得一声“二皇子驾到!”   那一声尖利,熟悉到令人怀念,怀念到令他皱眉。他只得站起来立直了身子。不多会儿,紫色锦袍的男子就到了前厅。那目光扫过,在冷倾尘身上停留的时间比较长,而秋羽,只是随意瞟了一眼。但仅这一眼,冷倾尘也发现秋羽也哆嗦了一下。   “冷将军战胜而归,可谓我洛国第一将军。本宫此次前来并无他意,只是来恭贺将军,也带了点薄礼,希望将军以后能有更大的功绩,为我大洛出一臂之力。”一番话说得很圆润又慷慨。冷倾尘行了个礼,回道:“谢二皇子美意,臣为国效力本事应该,只是,冷某只受朝廷的奖赏,薄礼便算了。”   碰了壁,洛宣也只是扯了扯嘴角,又寒暄两句,最后一句却话里藏刀:“将军如此才德,应该找相配之人辅佐之啊。”   秋羽的身子又是一颤,冷倾尘感觉到了,就用自己的手包住了他的手,然后转移话题:“我这么急着回来,是来陪你过中秋的。可好?”   “好啊……”刚才的事就像是从来没有发生,秋羽依旧笑着,看不到一丝的伤痛。冷倾尘微微犹豫,又握了握他的手,细腻柔软,然后松开,道:“四殿下先在这里歇息,臣先去见陛下。”然后缓缓走出前厅。   少年静静站在那里,面向雕花开敞的厅门,脸上还是笑着,笑得无害纯良。   华灯初上,秋羽站在宫中发着呆,眼神澄澈。来人步伐不紧不慢,大气凛然,一身玄色的袍子,更将他衬得英气逼人。   “四殿下在想什么呢?”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打秋羽的发顶,秋羽吃痛地叫唤了一声,然后转过头,眼神幽怨地看向冷倾尘。冷倾尘心情很好地“哗”一开折扇,几不可见的笑意在冷毅的脸上,俊朗不凡。   秋羽从未见这个武将打扇,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自然不乐意,一把就夺过了他手上的扇子,这才满足地轻摇,之后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答:“想的是冷将军这五年戎马回来,父皇定是给了不少封赏,本皇子忽然觉得终于可以开一顿荤了。”   “莫非四殿下在宫里连荤食都吃不上吗?”冷倾尘信以为真,皱着眉头问。   秋羽摇扇的动作加大了力度,轻轻击在胸口,摇头叹气,装得一副深沉,颇有捶胸顿足之势:“一言难尽啊难尽!”   看到他那久违的神情,冷倾尘顿时明白,却换到他在笑,饶有意味地说:“是啊,想要蹭臣封赏之心一言难尽啊难尽。”   秋羽方才扬起的眉毛忽然又沉了下去,然后顿了顿,感慨道:“军营果然是个好地方!冷将军长了不少见识啊!”   “那么臣他日带殿下去边疆玩玩?”冷倾尘笑意加深,如此说着,却想起战场上的血腥和冰冷,便将笑意收敛,不再提。   秋羽正高兴着:“好哦!本皇子就等着冷将军兑现承诺!”   “四殿下尊贵之身,怎能去那等地方。”   “不去也罢,不去也罢,边疆哪有洛都好玩。”秋羽没有多计较冷倾尘态度的陡然转变,依旧在笑,点点头肯定他的话:“那是,想洛都的醉烟楼,还有那天湖,茶香阁清淡了点,不如洛云轩的酒来的浓烈……”   听着他滔滔不绝地讲,冷倾尘觉得有些头疼,看来这五年这位殿下过得相当滋润。   说罢,秋羽一收扇子,器宇轩昂:“改日本皇子带将军去享受享受,只是手头拮据,怕是要麻烦冷将军借一只手了。”   冷倾尘这回干脆懒得回答,走到石桌前,提起桌上的酒壶向酒盏里倒了半杯,嗓音富有磁性:“即使中秋,怎可少了美酒相伴?四殿下也来饮上两杯吧。”   秋羽走在对面那张石凳上,接过冷倾尘手中的酒盏,晃了晃,犹豫了一下,还是一仰头喝了下去。之后静静看着天上的月,整个人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空灵。   静默了小半刻,冷倾尘突然开口:“四殿下可知陛下重病。”   “父皇啊,恩,知道。”秋羽保持着平日的语调,听不出话语中的喜悲。   “那么四殿下有何打算?”一句话有着意味。   秋羽笑眯眯,答道:“什么打算?自然是吃喝玩睡照常不误!”   冷倾尘微微叹气,原本是想能够点醒这个迷糊的梦中人,也并没指望这三言两语就有成效。所以,只得说得通俗:“四殿下离二皇子远些便是。”   “一定一定。”秋羽露出了很怕的样子,缩了缩脑袋。   忽然,秋羽指着那偌大的明月,空中闪过一道黑影,高兴地说:“嘿!快看!那是不是嫦娥下凡?”   冷倾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是诧异。   第七章 忽现   如若没看错的话,那身蓝袍,嘴角依旧温润的笑容,便是他。   “安……翊云?”冷倾尘带着一点难以置信,叫出了名字。   那人出场确实有够夸张,就像是从明月中跳出来的一般,整个人都被月的光辉所笼罩,也难怪秋羽会认为是嫦娥下凡。而实际上,不过是从宫墙边的树上凌空跳下罢了。   这么一想,冷倾尘本来有些郁结的心情豁然了。然而他的突然造访,时机又如此凑巧,实在让人无法不提防。   “翊云?”秋雨听到那一声,睁大了眼睛,眨巴眨巴,似乎是完全不信,一双眼睛提溜提溜地在天上掉下的“嫦娥”身上打量。   安翊云落了地,首先看见的是冷倾尘,他与五年前的变化不是很大,能够看到小时候的影子,但当他再望向秋羽的时候,微微一愣。   “羽儿?”他试着唤出了声,秋羽的眼睛顿时放光,渐渐弯成了好看的新月,一把就扑到安翊云身上:“翊云!真的是你啊!”秋羽的脸很高兴地在安翊云的怀中蹭了又蹭,一旁的冷倾尘都看的皱了眉。   “羽儿长大了好多,我都认不出来了。”翊云深深地看着这个绿衣少年,轻轻揉着他的发顶,月光照着,一派融洽。   另一个人微微握了拳头,并不做声地端起酒杯,旁若无人地自斟自饮。   秋羽笑得格外开心,清秀的脸散发出灿烂而柔和的光彩,让看到的人如沐春风。   “正好,好久没有聚在一起了,今天是中秋啊!”他扯着安翊云的蓝袍,然后拉着他坐下,三个人如此便围成了半桌。   看着他的笑容,冷倾尘沉着的心微微放松,听着他开着玩笑,无奈却又懒得辩驳。安翊云怕是天生与他八字不合,两人对眼就不顺,尤其是他那五年后依旧不变的温润。   “冷将军啊,三皇姐可是很爱慕将军呢!”少年懒洋洋趴在石桌上,半眯着眼睛,继续这样打趣着冷倾尘。只是刚说完,便闭着眼,幽幽睡过去了。   月光不凉,温暖沁人。   没了秋羽的声音,子羽宫一下子便安静了下来。两个少年互相对视一眼,安翊云走到秋羽位置后面,而冷倾尘则是侧面拉住了他的衣袖。   两人对视,枫叶沙沙作响。   冷倾尘手上本要使力,忽然觉得手中一滑,那衣袖便溜了出去,再看时,秋羽正安详地躺在安翊云的怀中,安翊云则是将秋羽拦腰抱起。   “不可对四殿下无礼。”声音很沉,眸光冷厉。   “不然羽儿便要着了风寒,而且,羽儿不会介意的。”安翊云温和地笑着,嘴角的笑容却不让人觉得舒服,却像是一种莫名的得意。   冷倾尘又握了握拳头,他知道那家伙若是醒来,定是好脾气地在安翊云身上蹭蹭。继而说道:“那么请好好照顾好四殿下。”说话甩袖转身离去。   秋羽微微蹭了蹭,嗯,很温暖,只是为何,还有一丝凉意。   秋天早晨的阳光都是带着点凉意,不知是昨夜下了雨,还是错觉。   秋羽一夜好眠,睁开眼睛,就看见不远处安翊云站在桌边。他眨了眨眼睛,刚想起来,就看见蓝袍之人转身,手中端了一只碗。   “羽儿,先喝点粥,起来还要上学。”他慢慢走过来,用勺子缓缓搅拌,口中向着碗吐气。   一夜间似乎一切都回到了从前。   一听到上学,秋羽就愁了一张脸,但又不得已,任安翊云将他扶起来,然后就要接过他手中的碗,却扑了个空。   他神情疑惑地看着他。   安翊云笑道:“以前不都是我喂你吃的吗,怎么今天不要了?”   “五年了,不习惯……”秋羽清秀的脸有些微红,还是伸了手想要自己吃,可却不如所愿。几次三番,秋羽火了:“翊云……”   “云”字还没说完,一口温粥就入了口,然后就看见某人的笑脸。   怎么有点得逞的奸诈?   这么两三下,秋羽也不闹别扭了,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安翊云喂过来的粥,只是明显很不情愿。   吃完,安翊云又很体贴地帮他穿上外袍,扶他坐到铜镜前,帮他梳着发髻。   最后,秋羽顾不了他那张老脸了,大吼:“我已经十三了!”   安翊云却依旧笑得温婉:“哦,羽儿已经十三了啊。”   秋羽更加悲愤。   走着那通向上书房的路,物是人非唯其不变。秋羽也不知道是早上被打击了还是没睡好,整个人都想蔫了一样,低着头,无精打采地走着。到了之后,安翊云再次站在那个他五年前站的地方。   又回来了,他伸手细细摸着身旁老树粗糙的树干——没想到还会回来。   上书房中,太傅穿着灰色的锦衣,那面料,看上去比秋羽的还要好上几分。老太傅眼睛将底下的众位皇子一一扫过,然后厉声道:“今日每人需现作一首咏春的诗。”   秋羽原本就低着的头,现在更低了。   偏偏这时,那个老太傅盯上了他,要他来打这个头阵。   秋羽一听到自己的名字,马上一个激灵,然后颤颤巍巍地从自己座位上站了起来,整个脸都要埋到胸口,看不清神情。   周围,已经能够听到依稀的笑声。   秋羽支支吾吾,支支吾吾,还是支支吾吾半天,抬头对上老太傅那深邃的眸子,马上吓得向后退了一步,椅子随之发出声音,而他自个儿险些一屁股再坐回椅子上。   全场一片哄笑,秋羽嗫嚅着,终于鼓起了勇气说出了这首惊天地泣鬼神的七律:   “今为秋日迎冬至,   冬至一到春不远。   春天百花齐开放,   紫花开尽百花杀。”   如此惊世骇俗的诗篇就从秋羽嘴里这样诞生了,老太傅一听这诗气得脸都黑了,可是又不好说什么,确实是在说春,虽然那么俗套。   这四殿下还是幼时的老样子,一窍不通。   全场片刻寂静,因为他们没想到这小子还能够组成一句七字,一组四句的东西,但马上,又笑得前仰后合。   本来这事是要告一段落的,只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大皇子洛明喃喃念着:“紫花开尽百花杀……”转而又忽然醒悟:   二皇弟,可不是最爱紫衣?   第八章 暗流   洛国一片祥和,洛都有些好事之人就爱提笔写上两首酸诗来传一传。   如今闹得众人皆知的便是这一首:   长子多疑次子霸,一笔一划论天下;   三儿风流四儿懦,紫花开尽百花杀。   秋羽饶有兴味地看着这首诗,特别是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拍案而起:“咦?这不是我的名句吗?哈哈哈……原来我也有诗人的风范啊!”   身侧的冷倾尘很无奈很无奈地看着得瑟的少年,他是不知道该头疼他的迟钝,还是应该佩服他的散漫。不知他做出那一句时是何感想,但这一首定是别有深意。   原也不想与他解释,只是事不宜迟,不得不行。   “四殿下,陛下大病,可能很快要封皇储,四殿下以为呢?”   秋羽眨巴眨巴眼睛,然后打了个哈欠,“封就封,反正封不到本皇子,本皇子到时候只要做个逍遥的亲王就行了!”   细细一想,这般明哲保身未尝不可。   冷倾尘也不再说什么,出子羽宫的时候,正好遇上回来的安翊云。两人互不相望,各自离去。   等到安翊云来到院中的时候,秋羽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一株红枫底下。火红的枫叶下,那抹绿是那样明朗。   “羽儿总是喜欢眺望远方,莫不是也钟情于这江山?”他大步走过去,半开着玩笑,来到少年背后。   “我命却有尽,江山却无尽,何必拿有尽去搏无尽?”低低沉沉的声音不似平日里的他,语气中又带着一点悲怆。秋羽此时转头,神情平淡地望向安翊云。   安翊云蓦地一惊,难以想象这句话出自这个少年之口,当他想要从秋羽的眼中看出端倪时,却发现那眸光平静如水,毫无波澜,一派澄澈。   秋羽忽而一笑,清秀的脸庞散发出熠熠光彩,语气轻松:“噢,翊云啊,你怎么这么盯着本皇子看?莫非翊云也认为本皇子是个拥有不世之才的——”折扇一打,眯着眼,“诗人?”   安翊云方才认识到自己的失态,继续温润如玉的笑容,纵容着秋羽:“是啊,羽儿是个堪比李杜的诗人,太傅定为有羽儿这样的学生而捶胸顿足。”   秋雨很满意,折扇轻摇:“说得好!”   “好”字刚出来一半,马上给噎回去了,因为秋羽似乎在不远处看到了身着紫色锦袍的人。随即,折扇啪地掉地,咽了口唾沫,赶紧低下头,往安翊云那边藏。   “咦,四皇弟莫非是在躲本宫?”洛宣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绿色的身影,嘴角带笑地走过去。   这二皇子长得极有英姿,这样笑着,不知可以迷去多少少女的芳心。而现在,这一笑,秋羽的七魂六魄都飞了去,   “二,二皇兄说笑了……臣弟哪敢躲着二皇兄……”秋羽又是埋着头,把身体从安翊云的身后挪出,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二皇兄怎么有闲情来看臣弟?”   洛宣摸摸下巴,一挑眉回答道:“只是有个困惑罢了。四皇弟莫非很喜欢紫花?”   安翊云听后微微一颤,自然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转头看向抓着他衣角的少年,倒也想看看他如何应答。   秋羽微嘟着嘴:“紫花很好看啊,可是……可是带刺……”说着指向枫树底下的那一些花枝,继续那孩子气的语调:“这紫蔷薇,以前想要摘一朵下来,可是没想到它有刺。”秋羽苦着脸,“所以就只好看着了,所以嘛,紫花开尽百花杀。还有什么只可远观不可瞎玩?”秋羽眨眨眼,像是在极力回忆什么,猛然又见洛宣含笑的神情,一个哆嗦,整个人都缩到安翊云后面去了,颤巍巍地哀求:“二皇兄……臣弟,臣弟说错了……”   “说得好啊,哈哈哈……”洛宣突然非常高兴,大笑而去。秋羽不明所以,探着脑袋,一脸天真地望向安翊云。   正好他也在看着他,眼神极为复杂。   如果那懦弱是表面,揭去不看,一番论述确是妙极,其引申之意恰恰对了二皇子的胃口。纵使他不愿怀疑,也不得不怀疑。   这天晚上,秋羽为了应付太傅布置下来的任务,只得在书房里“埋头苦读”。秋羽忿忿不平道:“本皇子那么有文采的人,还要看这么没有内涵的东西,天理何在啊!”   这一句话刚吼完,就听见噗嗤的笑声,秋羽一愣,整个趴下去的人马上就坐直了,左右看着。   “四殿下莫非在寻臣吗?”冷倾尘跨入了门,看着少年紧张的样子,不觉好笑,平时严肃的他也展露笑容。   秋羽长长舒了一口气,“冷将军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唔,看见翊云了没有,我叫他去找一架琴来,怎么还没回来?”   冷倾尘脸色黑了黑,走过去,月白色的袍子很是赏心悦目,“若是没事,臣便不可以来了吗?今日去看望太傅大人,天晚了,便顺便到四殿下这里来看看。”   “噢,那随便你了,只要别打扰本皇子的刻苦用功就好了!哎,将军与本皇子多少年的交情了,说说太傅是怎么说本皇子的,定是对本皇子赞赏有加吧。”没有折扇,秋羽就地取材拿着手上的《三字经》一摇,还真有几分架势。   冷倾尘就是不顺着他的道往下走,冷眼看着一脸飘飘然的绿衣少年,看得秋羽直发毛,只好停下动作,长叹一声:“哎,将军就是不解风情!”   冷倾尘只是默默站着,这一提醒倒是让他想起老太傅与他所说。   “大殿下和二殿下必定会翻脸,将军会如何?”   “三殿下自诩风流,应该会置身事外,而四殿下学不成,武不就,却定然置身不了世外。”   “将军却认为,陛下会有何意,谁人当为辅佐?”   脑子里在打着转,眼珠子却不打转,直直盯着正在刻苦的秋羽。而他的想法在最初就已经了然,现在更容不得迟疑。   悠扬的琴声打破了沉静,冷倾尘不由得从自己的思想中回过神来,正好看见秋羽两眼放光。   “啊,翊云终于回来了!”果不其然,秋羽跑着过去打开书房的门,就看见月夜下一袭蓝袍,随风飘动,笑容温润,宛若仙人。   秋羽就静静地靠在门槛上听那琴声,面色柔和,纯净的眸子像月夜之下的星星。冷倾尘看着那样和谐的两个人,却不是觉得很舒服。有一种不知从哪来的违和感,这也让他深思安翊云的来历。   第九章 封王   “羽儿。”安翊云弹完一曲,轻轻叫着那出神的人。   秋羽似是才回神,笑道:“翊云的琴艺又长进了。”   听见冷倾尘一声轻哼,秋羽回头笑问道:“莫非,将军也有一手好琴艺?”   “不会。”冷倾尘话吐得干脆,心中却因各种事务而不得干脆,“臣先告辞。”说罢,未等秋羽点头,两脚已经迈出了门槛。   他疑惑地一歪头:“嘿,今儿个是怎么了?”   安翊云淡淡笑着,抱着琴进去,然后再桌案右侧摆好,又坐下。秋羽自然知道他的意思,愁苦地回到桌案边上,将《三字经》捧起来。   琴声在书房中更显得空灵,却又是浑厚,余音绕梁不绝于耳。几曲弹罢,安翊云慢慢起身,走到秋羽跟前。秋羽已经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神态宁和。他轻轻将他身子扶起来,然后拿起《三字经》,刚要合上,余光一瞟,却是哭笑不得。   书上有着秋羽歪歪扭扭的字,还有黑色的墨团,却改的是:   人之初,性本色。   摇头叹气,将熟睡的人抱起。   还是显小的身子很轻也很柔软,接触的同时,心,莫名地一颤。   秋羽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细微动作,睡梦中不知是吃到了什么,咂咂嘴,在他怀里舒服地翻了一个身。   安翊云笑笑,果然还是个孩子。   这天,似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凉凉的秋雨没着落地下着,萧瑟的秋风没目的地吹着,安定平和的皇宫里面蒙上了一层肃杀和凄凉。   秋羽撑着头坐在屋子里,靠着窗,隔着窗上的花雕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的秋景。因为这场雨,他没有去上书房。   “翊云啊,下雨好无聊……”手撑着脸,嘴被撑得歪了开来。   翊云笑着:“我们下棋好不好?”   “啊……我下不过你,你找个我能赢你的。”秋羽耍着孩子脾气,头更低了,整个人马上就要瘫下来。   “羽儿很有智谋啊。”   秋羽还是不动,幽怨地答道:“我是无才无德兼懦弱,哪里来的智谋?”   “前几天,二皇子听了你一番话竟然没有欺负你,你说这是不是很有智谋?”安翊云笑容依旧,真诚不已。   秋羽马上直起了背,狠狠在自己胸口拍了两下,头仰得很高,“那是,以我那滔滔不绝、侃侃而谈、娓娓道来、闻之色变的口才,谁怕啊!”那样胸有成竹却反而让人心疑。   安翊云加大了嘴角的笑容,继续诱导着:“好啊,现在二皇子就在宫外,羽儿就抬着头走出去与他叙叙旧?”   一听这话,秋羽的动作马上就僵在了那里,眨了两下眼睛,立马讪讪笑着缩了脖子,缩到了窗户边上:“翊云啊……我平日带你不薄……二皇兄就由你来帮我应付了吧!”之后一眯眼,“少不了你的赏赐的。”   “傻羽儿,耍你的。”安翊云缓缓走到他身边,笑着摸摸他的头,不出意外地看见了他瞪着眼睛看着自己,温和笑着。   心角微微抽动,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天真的少年,之后背过身去,不再看。   “翊云啊,我决定了。”秋羽没有感觉到他的异样,轻轻一扯他的衣角,眉眼弯弯笑得灿烂。   “哦?”   “以后封王的话我就要去淮南!”秋羽睁开双眸,晶亮的眸子那般澄澈,就像是在说一个想要吃冰糖葫芦的心愿一样。   避开他的那双眼,安翊云也笑着眯起眼,拍拍他的肩:“好啊,羽儿喜欢就好。但是淮南是不是离洛都太远了?”   少年点点头,若有所思,但之后又笑开:“远点好啊。”   忽然听见门打开的吱呀声,接着外面的雨声放大,可以听见雨点滴落在地的声响。接着便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四殿下很想封王吗?”   “啊,冷将军啊。本皇子当然想封王了,封王了就能有俸禄了,而且能够有自己的府邸,有一群的仆人,还可以娶好几个王妃……嗯,二皇兄也不会来了!”秋羽把头转向门口,笑着,然后掰着手指头说着这一点点理由,越说语气越轻快。   但是另外两个人却格外安静,原本应该热闹的屋子显得更加冷清。   他住在皇宫里却连几个像样的仆人都没有,仅仅有仆从便可如此欢喜。   “咦,怎么了?我说错了吗?”秋羽眨了眨眼睛,一歪头,看着那两个人。   “自然没有,淮南乃水乡,衣食富足,封王去那里自然这些都能够实现。”冷倾尘答道。   “没有啊,羽儿说的没错,羽儿高兴就好。”同时安翊云也回答。   这没由来的默契让两个人下意识地互相对看一眼,各自怀揣着心思。   秋羽得逞似的甜甜笑了,然后开着他们的玩笑:“嘻,其实这么一看,翊云和冷将军两个人往那里一站,还挺登对的!哈哈……”   “四殿下!”“羽儿!”冷倾尘黑了脸,忍不住低吼。而安翊云只是长叹一口气,无奈地摇头扶额,无奈地唤着。   “到时候封了王,翊云和我一起搬进府邸,冷将军也会来的吧?”轻轻拉拉安翊云的蓝袍,秋羽的眼睛却看向另一边的冷倾尘。   平日冷厉的将军,此时也缓和了脸色,柔和得像山间温暖的泉水:“恩。”   秋雨还在昏昏沉沉地下着,打得人异常清醒。   皇上真的是病的不轻,多日没有早朝,一直都是杨丞相主持着大局。原本这日的早朝便要无事退潮,结果一个皇上贴身的公公急匆匆跑过来,尖着嗓子念道:“后日立皇储封王于大殿!”   显然,这是口谕;显然,皇上的时日不多矣。   二皇子洛宣向前迈了一步,做了个揖:“不知,父皇状况可好?今日一直不让人去探视,不知今日可否见上父皇一面?”   那个公公脸色有些复杂,然后缓缓道:“陛下病重,不能有人打扰。”   “既然这样,本宫这里有一些江湖世外得来的珍稀药材,便给父皇献上,望父皇龙体无恙。”大皇子洛明此刻也向前一步,接了话,说完眼睛余光看向十米外的皇弟,而他也在瞥着自己。   “大皇子能有如此孝心却是难得,相信陛下知道了一定很欣慰。”公公晃着手中的拂尘一甩,然后便离去。   杨丞相继续主持着大局,宣布退朝。   各人四散,众说纷纭。   比起一倒不起的皇上,或许一掌遮天的杨丞相更像皇上。   而还有两日立皇储,两位皇子之间的暗火也要明来。   暗流涌动,世事难料。   第十章 磨刀   在子羽宫,自然也是有人来传消息,只是这次来的不是别人,却是权力遮天的杨丞相,他恭恭敬敬地在外等了一会儿,却发现没有人来接,就只好自己走了进去。   子羽宫极其冷清,除了花木就是一条悠长的小道,通往一间偌大的屋子,想必,四皇子便在那。   杨丞相走过去,却在屋外发现了几个人。   一个是他熟知的冷将军,黑色的袍子有些肃杀之气,旁边站着的是一个绿色衣着的少年,要矮一个头,少年身边还有一个蓝袍的少年,看样子应该尚未加冠。   “四殿下。”杨丞相放大声音,让远处三个人可以听到。   绿衣少年一回头,然后眨着澄澈的眼睛看着他,似乎是不认识,又望向旁边的冷倾尘。冷倾尘自然地迎过来:“杨老丞相,不知亲自前来寻四殿下何事?”   “哦,老臣前来是告知四殿下后日在大殿上立皇储封王。”杨丞相穿着灰色的锦衣,做了个揖,然后抬起头,看见绿衣少年小跑着过来。   秋羽跑到冷倾尘身后,微微扯了一下他的衣服后摆,然后见到他回头,眨了两下眼睛。   “这是杨老丞相。”冷倾尘自知他的意思,作着介绍。   秋羽听后咧着嘴一笑,然后像模像样地对着杨丞相作了一个揖,“杨老丞相,久闻了,今日得以一见,不知老丞相前来何事?”   冷倾尘听着身边人说得顺溜,不禁讶异,看着他。   杨丞相似乎对洛秋羽的第一印象挺好,呵呵笑了两声:“这便是四殿下吗?不如他们谣传的懦弱啊,却是知书达理、温文尔雅。老臣此次前来是因为皇上传口谕后日立皇储封王。”   “真的?那,杨丞相可否帮本皇子争取到淮南王?”方才还一副“知书达理”模样的秋羽一下子眼睛放光,形象完全毁了,整个一个欲求不满的小孩。   冷倾尘在一旁恨铁不成钢地叹气,而杨丞相就像早料到一样,一副了然的表情,笑眯眯地说道:“自然,四殿下放心。”   “那就有劳老丞相了!”语调充满了迫不及待,愉悦期待之情溢于言表。   杨丞相直道不敢,然后缓缓退出子羽宫。   不过,是一个孩子罢了。   然而他有意无意地多留意另外两人,一人是新胜回都的少年将军,凭着家世与能耐,以后自是能掌握兵权;而另一个侍卫,一双鹰眼,相貌非凡,定非池中之物。   而安翊云一直都没有讲话,只是静静站在秋羽后面,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听着那对话,他不禁皱眉深思:他,还是个孩子吗?   “翊云,翊云?哎,翊云一定又是怨我没给你名分了,没事,本皇子就要封王了,今天本皇子高兴,就给你个名分……恩,贴身侍卫怎么样?”安翊云又是被他的声音拉回神来的,就看见他灿烂的笑靥,然后便应了一声:“好。”   秋羽高兴地跳了两下,“太好了!翊云武功天下第一,我就不怕被欺负了!”   冷倾尘没有多话,只是冷冷地瞟了他一眼。秋羽一缩头,眼睛骨碌一转,又笑嘻嘻地说道:“当然不会亏待了冷将军,那战场上的身手和战略战术自也是天下第一。”   冷倾尘脸微黑,轻哼一声。未及答话,秋羽忽然眸子一亮,身手一掐冷倾尘腰间的痒痒肉。却见被袭之人雷打不动地站在那里,而自己讪讪地甩甩手,啧,还有些疼。   “冷将军,怎么不怕痒?翊云都怕痒的。”秋羽疑惑地问。   安翊云先回答了:“练武的自然不怕痒,我现在也不怕,羽儿要不要来试试?”   秋羽看他那么大义凛然,连忙摇摇头。却不料身后的冷倾尘也来个突袭,秋羽忙捂着肚子,大吼一声,脚上抹了油,溜得飞快。   安翊云看了冷倾尘一眼,追了上去。   寂静的府邸中显得有些压抑,一个穿着紫色锦袍的人坐在上席,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子,狭长的眸子微眯,边上坐着穿着灰色锦袍的中年人。   “丞相,父皇这病怕是难以好转,如是如此,丞相以后有什么计策?”一双慑人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杨戬。   杨丞相温和地笑笑,然后圆润的回答:“二殿下此言差矣,陛下乃九五之尊,只是暂时龙体欠恙,他日必定好转,二殿下不必担心。”   洛宣晃了晃手中的茶杯,“是吗,那么丞相还是只想一心一意地辅佐父皇?”“一心一意”四字被咬得极重。   “自然。”杨丞相继续答道。   “丞相却是赤胆忠心啊,本宫佩服。”洛宣忽而大笑,笑得让人心中战栗。杨丞相不知是被他的笑声吓到了还是如何,声音微颤道:“不敢,不敢,臣怎能逾越。”   洛宣又止住了笑声,一甩袖便出去了。   似乎还能够听见,府邸中杨丞相的叹息声。   而另一侧,在冷将军府中,冷倾尘站在一边,座位上的是穿着玄色袍子的大皇子洛明。   “大殿下请稍等,家父身体多有不便,臣去请了来。”冷倾尘作了一个揖,正准备出了大厅,却被洛明从后面叫住。   “不必,本宫找的就是冷将军。”   不得已,冷倾尘刚要踏出大厅的脚又收了回来,然后沉稳的声音响起:“不知,大殿下此次前来所为何事?臣招待不周,请多担待。”   洛明摆摆手:“无妨无妨,本宫只是来问问,如果冷将军要在本宫和二皇弟之间选择,冷将军会如何?”   “臣无所求,只求国泰民安,皇上能够体恤民众,臣会誓死守卫边疆。”冷倾尘慷慨说出这样一段话。   洛明皱了皱眉,显然是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但还是不甘心地问:“如若非要选择,冷将军?”   冷倾尘沉吟,然后淡淡答道:“四殿下。”   宫中,秋羽正愤懑地趴在窗前。   “为什么又下雨了。啊,如果我能够像三皇兄那样风流倜傥逍遥自在就好了。”   安翊云站在他身后,摸摸他的头笑道:“你三皇兄很快就能够见到了。”   “不知道冷将军和杨丞相支持哪方势力。”安翊云轻轻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谁听。   秋羽想了想,不紧不慢地答道:“杨丞相那只老狐狸当然谁都不会支持,支持了谁就没意思没悬念了,恩。至于冷将军嘛,当然是支持本皇子了!本皇子往日待他不薄,自然不能支持别人!”说着说着,越来越激昂。   这一回安翊云却没有被他的模样逗笑,而是神情极为凝重。   竟然,和他说的一模一样。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看了看哼哼的秋羽,又说道:“羽儿很有智谋啊。”   第十一章 秋羽   “翊云何故说此?”秋羽笑着看他。   安翊云摸摸下巴:“因为确实如你所说,杨丞相保持中立,而冷将军则表示支持羽儿,这惊人的一致不是可见一斑?”   秋羽扑闪着双眼,显得极为惊讶,双眸流露出异样的光彩:“果真如此?哈哈,那可是苍天助我。不过,翊云确是万能,这个都知道!”   安翊云一愣,神情更加沉闷,眼眸如不见底的水潭。他收起了拳头,然后似是不经意地回答:“无意间听闻,算不得什么。”   “哦,爬房梁也算是无意间?恩,翊云真棒!”秋羽笑得灿烂无害,孩子般纯真的笑容,在此时看来却那么触目惊心。   安翊云心一揪,整个身子都不禁颤了一下,但最后脸上还是保持温润的笑容不变:“羽儿不是较之我还要更胜一筹吗?”   秋羽若有所思地歪了歪,似是同意地点点头,“说得对。”   这样天真的回答已经无法打消他的疑虑。五年不见,同样懦弱的皮囊下确实不同的深浅,必非池中之物。   抬望眼,却是被星辰点亮的苍穹,似亘古不变,却又书写着无穷变数。   他握了握拳头,正准备离开就听见秋羽轻笑着:“多好的夜空,明天就要封王了,我就能去淮南了,子羽宫的夜空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呢?啊啊,不过这之前本皇子要先去洗个澡!”秋羽眯着眼睛,自说自话,像一只慵懒的猫一样伸了个满足的懒腰,然后回头向屋子走去。   自知老规矩,安翊云只得打消念头,继续站在星空下,默默守着。   如若真的能一直这样守着他,也好;陪着他就那样去当个逍遥的淮南王,也好。   只是其间究竟隔了多远,难以言表。   安翊云发出轻轻的叹息声,却尤为沉重,满眼的悲凉被墨色的发丝遮盖。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却忽然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这么晚了,冷将军前来有何贵干?”安翊云一脸温润的笑着看他。全身上下已然戒备起来。冷倾尘穿着一身黑衣,隐入夜色。   “四殿下可在?麻烦安侍卫通报。”冷倾尘脸上的冰冷神情不变,也没有多看他两眼,而是四处搜索着。   安翊云缓缓温声道:“四殿下在沐浴,不让人打扰。”   “有要事禀报,必须当面说。”冷倾尘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目光不容置疑,坚定而冰冷。   “那便一起等好了。”安翊云笑着摸摸下巴,然后抬头仰望星空。   两人不说话,就这么站着许久,冷倾尘皱起了好看的眉:“四殿下沐浴需要这么长时间?可是出事?”   安翊云这么一听也觉得不对劲,便走进了屋子,里侧的那扇门通向的是一间秋羽专用的温泉,每次他沐浴,总是让他在外面守着。   到了门口,他顿了顿,扣着门喊着:“羽儿?在吗?”但是空荡荡的屋子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回声也没有。   “进去看看,这定是出事了。”冷倾尘眉头像是打了结,如此说着,伸手就要推开那扇木门。   安翊云犹豫了,有些急切地制止了他:“羽儿一再说不要进去,虽是如此也不该破例。”   “如此不知变通,若是四殿下在其中遇到事故,小则摔倒,大则刺杀,则何如?你可抵得上这人命?”冷倾尘有些火了,冷着声音低吼。   另一个人一愣,也深以为然,便没说什么话,收住了自己伸出去的手,任冷倾尘打开了门。   里面的水气氤氲着,暖暖又凉凉得挠着人的心。那是个不大的地方,不大的池子里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   “羽儿?”“四殿下?”两个人叫着,慢慢走过去,那人似是听见了,之后不耐烦地翻了一个身,整个人趴在池边,安稳地咂咂嘴。   再走过去,便看到了他隐约朦胧的白皙皮肤,以前曾说他的“香肩”一定比得过自己,这么一看,确实如此,柔嫩光滑。可以看见他趴着的安详的侧脸,冷倾尘双臂伸着,想将他从池子中抱起来。   “羽儿,二殿下来了。”安翊云温和地说。继而,就看见刚刚睡得七荤八素的少年,一下子睁开了眸子,澄澈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恐惧,转着头紧张地问着;“哪里,哪里?”水波也漾了开去。   两人笑开了来,冷倾尘蹲下身子手臂伸着要将他抱上来。秋羽一愣,忽然双手抱着自己向池子里面退:“啊啊……我的清白啊,都被你们毁了……快点出去出去!”他红润的脸颊,还有半眯的眼睛,比起平时的清秀,多了一分魅惑,而且他说的话似乎不甚清醒。   安翊云笑笑,应承着:“好,就出去,没了清白我会负责的。”   冷倾尘离得比较近,看得到他脸上异常的红晕,用手背去靠他的额头,却被秋羽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他含含糊糊地吵着:“走开走开……”   无奈之下,冷倾尘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拉了拉皱着的黑袍,走了出去,门口的安翊云顺便把门带上。   方才眼神一片迷蒙的秋羽,一下便清醒了过来,目光澄澈就像刚才的自己从未存在过,嘴角还带着浅笑。   “阿嚏……”从小屋里出来的秋羽红着鼻子,安翊云自然地抱了一床被子给他裹着,然后打横抱将他送到床上去,掩好被沿。   “谁教你洗澡也能睡着,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大战在即别人在磨刀,他却是乐不思蜀。后面半句安翊云用宠溺的笑带过,。   秋羽赌气地嘟了嘟嘴。冷倾尘站在床前,冷毅的眸子看着他,缓了好一会儿,终于转到了正题上来:“四殿下,明日就要封王……”   “啊,明日封王啊?哦对……”秋羽被提醒了之后一脸恍然大悟,“阿嚏……明天应该没问题吧……明日封王怎么了?”   冷倾尘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四殿下明日最好……莫去,恐怕宫中有变。”   “为何?”安翊云和秋羽同时问道。   “政变,可能在那时一触即发,若是贸然前去,恐有不测。考虑明哲保身,不论如何都应推脱。”冷倾尘静静答道。   “阿嚏……那我的淮南王呢?”秋羽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流转看着黑袍的冷厉少年,似乎对于政变一词并不感冒。   冷倾尘不说话,静了好一会儿,终于沉声回答:“臣,会帮四殿下争取的。”   第二日早上,秋雨过后一片清爽。   子羽宫里秋羽正因为昨日在温泉池里睡着而受了风寒,发起了烧。躺在床上,面色尤其红润,都能滴出血来。边上安翊云坐着,悉心照料。   “我不要喝药,不要喝!”秋羽蹙着眉,凶神恶煞地对端着药碗的安翊云吼道。   “喝了药才会好,谁教你在温泉池里面睡着了,又是清冷的秋天。”安翊云温柔地笑着,把碗又端进了一步。   秋羽一把坐起身来,“我很好……阿嚏……”蓝袍少年自然地递给他白色的手帕,“我要起来去大殿封王,本皇子是淮南王……要有仆人,有王妃,没人能欺负我……”澄澈的双眸微眯。   安翊云用微凉的手背覆上他的额头,轻声道:“烧的高呢,尽说些胡话。冷将军既然要你呆在这里,就呆在这里好了,好好睡一觉。”既然不吃药,他就扶他躺下,理好被子,把药碗放在了一旁。   不久就听到了带着热气的均匀呼吸声,还真的睡着了。   这一边极为凑巧地以身体有恙推去,只是不知道,那一边的大殿,究竟是何情况。   第十二章 驾崩   大殿上,龙椅上坐着的人看得不甚清楚,披着龙袍,几乎是瘫在龙椅上,底下文武百官到场,一派肃穆庄严。   左侧,站着大皇子等,而右侧则是二皇子等。本也该到场的三皇子四皇子,前者游戏人间去了,后者则是抱病在宫,未能到场。   这么一来,皇储之位的争夺就在他们两人手里,其实原本也只是他们的战争,其余人无关紧要。   冷倾尘和杨戬站在前面,作为当今皇上的心腹站在那里见证并辅佐。   “各位爱卿……朕自知时日不济……”苍老沙哑虚弱,可以说完全没有了九五之尊的威严所在。话才说了一半,突然顿住了,似乎是极为艰难,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底下的臣子赶紧恭维:“陛下九五之尊,有上天护佑,鸿福万寿,此等小小病痛定不日而愈。”   “陛下品德高,深得民望,自然是能长生不老。”   诸如此类,险些将那后起的声音掩盖过去:“今日……封……封……”断断续续的声音渐渐停止,旁边的公公赶紧一甩掸子小碎步过去。   “皇,皇上……”公公吓得脸色骤变,此时那张脸扭曲着,双眼不甘地瞪着,他用两指放在那人鼻下。顿时,掸子落了地,扑通一声那公公跪了下来。   “皇……皇上……驾崩……”   呜呜的悲鸣号角声回响,大殿上还站着的众人尚未反应过来这么突如其来的变故,一片沉重的寂静。   “皇上驾崩,要另立新皇,但……尚未立皇储,这……”杨丞相又一次站出来主持局面,很快平静下来。   这一下,马上让各位朝臣一片骚乱。说嫡长子继承制尊大皇子为皇的有,说二皇子作风冷厉更似先皇的有,中立不言不语的也有。   而这时,大皇子洛明马上一步前去,号令诸位:“立新皇之事本宫认为可以缓缓,但是父皇驾崩之事定是有人暗箱操作,不可不查!”他眼睛的余光明显瞄向了右侧站着的二皇子洛宣。   紫衣的洛宣似乎并不知道,而是反驳他的话:“皇兄此言差矣,国不可一日无君,自然还是要有一个皇帝的。”   两人眼神尖锐地对撞,大殿上的其他人只觉得这气氛让人窒息。   “翊云,你说冷将军是不是先知?”秋天的枫树下有着一抹淡淡的绿色身影,衬着明媚的笑容,让这个萧索之秋也似乎变得明朗,“幸好我没去,不然肯定是被宰的份。”少年笑得,没有忧伤。   “是啊,当日朝臣死伤无数,只因为两位皇子水火不容,各立为皇。”安翊云就站在他面前,轻轻将他头上的那片枫叶拈起。叶子红的似火,与瑟瑟的秋风格格不入。   一叶知秋。   秋羽却忽然愁苦起来:“哎,可是大皇兄二皇兄闹起来,本皇子的淮南王就没了,这可如何是好,本皇子生气了,是谁毒害的父皇!”   安翊云一听,微微一怔:“羽儿怎知陛下是被毒害的?”   秋羽将食指放在唇间,清秀的脸庞配上澄澈的双眸,纯真无害:“父皇既然能够举行封王,至少身体还允许。居然在中途驾崩,不是变数是什么?”   “恩,有理,充满了变数。”安翊云低声应和着,心里却极为复杂。他知道,这个四殿下并非寻常人,而毒害一事也是真。   莫非是二皇子自导自演?   不可知,不可知。   “翊云,听说两位皇兄已经将洛都分割了,是吗?”秋羽眨了眨眼问。   “洛都被分割为南北两块,北为大皇子自立的明帝,南为二皇子自立的宣帝,只是这个皇宫还未分。”   秋羽点点头,似乎是懂了:“面南而王,这么说二皇兄要更胜一筹?如果哪天分到皇宫,翊云,我们怎么办?”   看了看他的那双眼睛,安翊云安抚着他:“没事的,会没事的,大不了我们妥协就是了。”   秋羽给了安翊云一个聪明的眼神,他笑笑,因为他感觉到了这个子羽宫中异常的气氛,这里设的全是二皇子的眼线。   要想苟且求安只能用这个方法。   但他不知道羽儿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秋羽忽然哆嗦了一下,哭丧着脸:“翊云,我怕,二皇子凶神恶煞的样子,大皇子多疑冷然,万一我们夹在他们中间,岂不是我的下辈子都没了?”   “放心了,我在呢。”安逸用忍不住摸摸他的头,宠溺地笑着。   “说好的!”秋羽的表情忽然转变,给了他一个灿烂得晃眼的笑容,不免让安翊云有点头晕。他单手扶额,依旧带着浅浅的笑:“败给你了。”   两人回到屋子里,秋羽站在窗前,安翊云坐在床边。秋羽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回头说:“翊云的家乡应该很美吧,家里也应该很幸福吧。”他这么说着,但嘴唇却做着其他的唇语:冷将军那里安排好了没有?   “羽儿为何这么说呢?”安翊云也配合着他,回道:可以,到时候逃出去暂避。   “因为翊云玉树临风温润如玉啊,不是说什么一方水土造一方人嘛。”他嬉笑着,很不正经,打开了折扇,摇着。   安依云笑着,似乎是接受了他那由衷的赞美。   又是华灯初上的时候,但外面沉闷的没有光彩。安翊云老样子站在秋羽床前,微闭着眼睛。秋羽脱去了外袍,穿着白色的里袍钻进被窝里,但这一次不同的是他一脸纯净地拉过安翊云:“翊云累了,一起睡好了。”   安翊云本是要拒绝的,但看见秋羽顽皮地眨了两下眼睛,就明白了,没有拒绝。他也脱去蓝色的外袍,将秋羽向里面抱过,自己再钻进被窝。   秋羽扯着他的后襟,探过头,然后在他的耳背后吐气:“明天我们逃出去,辰时逃去将军府。”   安翊云微微惊讶,他不明白为何这么突然。同时耳背后的温热气息不由得让他心神一滞,他似乎还能感觉到淡淡的香气,那少年几乎就贴在他背后。   他们的距离那样近,就像回到儿时。   说完那一句话,秋羽就渐渐离开了,钻到里面去睡,侧着身子,面朝墙。安翊云感觉到了他的离开,不言不语,微闭着眼睛,一直到他在寂静的夜里听见了秋羽均匀的呼吸。   就算是现在,他也能睡得这么悠然。   安翊云缓缓地转过身,黑暗中他透着月光能够看见少年的背影。真的像以前二皇子洛宣所说,单薄,风一吹就能倒,他甚至难以想象没有他们在的五年,他究竟是怎么在这深宫中生存的。   黑亮的发丝散乱地披在背后,安翊云轻轻抚上,闭着眼,享受这一份安宁。   从明日起,该有一场大乱吧。   “一直,一直陪着,不离不弃。”脑海中浮现出多少年前的一幕,他轻轻地笑了,却没有再像当时那样“情深意切”地再回答“此生此世不离不弃”。   他不知道这场动乱会持续多久,又能否熬过这个秋天。   第十三章 对峙   早晨的阳光很亲人,但安翊云几乎一夜未眠。   他习惯性地下床,穿好那身蓝袍,然后回头将秋羽的被子掩好,出了屋子。   过了一段时间,他又一次回来,手里端着一碗粥,两碟小菜,走到秋羽床前,在床前那张椅子上坐下来,静静地等待。   回到这里不过一个月,但是旧时的习惯,很容易就回来了。   他听见了睡梦中的少年满足地咂咂嘴,看看太阳,觉得时候不早了,于是轻轻推了推那个睡的正香的人。   “羽儿,今天还赖床吗?”他皱了皱眉。   但是秋羽今天似乎特别不给面子,就是赖着不起了,在床上翻了一个身,继续睡。   安翊云没奈何,轻叹了一口气,将早饭的那些先放下,然后微眯着眼,靠在床边算是补觉。   只是近一个时辰过去少年依旧不醒,安翊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抱起秋羽,就向着宫外去。他尽量走小路,子羽宫的路他很熟悉,但是出了子羽宫之后,就没有小路可走了。   他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些,忽然觉得这个少年是那样轻。以前,他的手也小,包不下秋羽的手,但是现在抱着他,似乎他整个人都能被包裹。   安翊云不敢怠慢,快而平稳地跑着,略略施展着轻功。快要出了宫门,远远听见前方有大批人的声响,便藏在树后,隐了自己的气息。   “看在曾经兄弟一场的份上,暂且饶你,按照嫡长子继承制本就该是孤即位,这个皇宫自然是孤的,皇弟便放弃了吧。”   “此话怎讲?皇兄,看在昔日情分上,再叫你这一声,但也请你看清楚,若是诸位大臣都承认你为太子,那么我们何必在这里对峙?”宣帝不紧不慢,毫不慌乱,冷冷一笑,“父皇该是被皇兄毒害的吧?为了除了朕这个皇弟?可笑之至!”   “你!”明帝那边出现了躁动,后面的死士蠢蠢欲动。他暗中咒骂洛宣,眼看双方就要刀剑相向。   “谁?”宣帝很敏感地察觉到这里还有其他人,后边的树微动,发出细微的声音。他还是穿着紫袍,上面镶着金丝,雍容华贵,举手投足间都有迫人的气势。   安翊云咬咬牙,他知道那人向着这个方向看来。他自己的气息是隐去了,但是秋羽的气息还是暴露的。几番思索,他低着头缓缓出去。   “你,是四皇弟的人。”洛宣一下就认出了这身蓝袍,目光很冷,微微扬起头。   明帝一听,想起之前冷将军的那一番话,觉得这个四殿下可利用,可以助他得到冷将军的兵权,之后就可以一举扳倒宣帝。   “哦,四皇弟的人。那么,孤可以放你出宫。”洛明似是兄弟情深,但这话一出,气氛一下子降到零点。   “朕才是皇帝,要放也应该是朕放吧。”洛宣一只手臂一伸,示意身后的人安静,然后看向安翊云。   安翊云看了看怀中依旧熟睡的人,焦急地回答:“四殿下……四殿下病的不轻,昏迷不醒,烦请两位陛下许我们出宫,来日定当报答。”   洛宣自然不甘心,继续雪上加霜:“给朕跪下,朕便放你们出去。”   安翊云稍微犹豫,因为他感觉到了另一侧阴测测的目光,正在这时,觉得膝间一痛,腿一软,就抱着秋羽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只是方向是宣帝那边。   宣帝笑得邪魅,而一旁的明帝则是气不打一处来,“来人啊,把那两人给朕抓过来。”   已经是“自己人”了,宣帝自然不会轻易放人,看着安翊云就要站起来,又一下让他跪了下去。   两边一触即发,安翊云跪着思索着出路。他自然是不能用轻功逃走,更不可能与他们打起来,而偏向哪一边都不行。   正在为难之际,怀中之人忽然说起了梦话:“父皇,父皇……父皇……”   这一呓语,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楚,刚刚开始活动的人们又安静了下来。安翊云豁然开朗,将自己的方向转向正对宫门,然后磕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小的只尊陛下一人,愿陛下安息。”   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似乎让冲昏头脑的人们恍然醒悟,宣帝沉声道:“父皇方逝,不可见血,望父皇安息。但下次,儿臣一定惩治那个毒害父皇之人!”   “哼,今日不与你计较,看在父皇的面子上,不过来日方长,莫要贼喊捉贼。”明帝冷哼一声,然后拂拂袖子,领着众人要走。   安翊云这才敢站起来,然后小心地抱着怀中的人,起来时不免一个踉跄,晃晃悠悠走向宫门,这时一个气息从后袭来,他不动,暗自运气。   “噗……”硬生生接下后面那人一掌,吐了血。听见后面人的声音:“安侍卫,容朕送你们一程。”   “谢……陛下。”安翊云调整好内息,很快就不见了。洛宣微微皱眉,看着那离去的方向。   接了自己一掌还步履如飞,看来并非常人。   “羽儿,你莫要装睡了。”跑了一段,快到将军府门口,安翊云停下来喘着气,慢慢走去。   秋羽在他怀里睁开澄澈的眼睛,露出狡黠的笑容:“嘻嘻,还是翊云了解我。”然后,他伸出手,拂过安翊云嘴角的血,“抱歉,又让你受伤了。”   温热柔软的触感让安翊云心神一滞,然后露出温柔的笑容:“没事,小伤。”他感觉到秋羽在他怀里乱动,就慢慢将他放下来。   秋羽一落地,就伸了两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啧啧称赞道:“翊云的怀里着实舒服,睡了个好觉。”晶亮的眸子眨着,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安翊云,不知是不是眼花,他的脸颊似乎飘上了两朵红云。   他慢慢走过去,要将安翊云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翊云,这回换我来了,你膝盖一定很疼吧,走过来都摇摇晃晃的。”   安翊云的手臂撑着秋羽,觉得那肩那么单薄,随即就收了回来:“哪里,一点小伤,我用内功护着,伤不了多少。”之后为了表示自己很好,走得健步如飞。   秋羽纯真地笑着,跟在后面跑上去,然后头一歪,由衷赞美道:“翊云如果去民间,一定是一个好戏子。”   后者一愣,宠溺地笑道:“那演的也是你写的戏。”   第十四章 冷府   秋羽听后也是一愣,继而露出了灿烂而纯真的笑:“我哪里会写戏?活了这么大,戏也没看上几回。”   两人闹着,已经到了将军府门口,此时忽然间,将军府里跑出来一个穿着黑袍的少年,看起来急匆匆的,出了府门一转身,迎面便撞上了这两位。   “嘿,真巧,冷将军。”秋羽似是惊讶地咦了一声,两眼看着冷倾尘。   冷倾尘慢慢反应过来,站直身子,理理袍子,倒没有了方才的慌乱。但他深深皱了皱眉,“四殿下怎会到此?宫中守卫正严。”   秋羽对此却是只字未提,只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有翊云在,再说怎么本皇子也是与他们有血缘之系,不至于不放行的。不过是太久没出宫了,出宫来看看。”   冷倾尘仍是不信,“出宫来,又何故到此?”   “自是来看看冷将军,许久不来冷府。”秋羽依旧笑着,特意说得真诚。之后便转移了话题,问道:“冷将军方才急匆匆的是要去干什么呢?莫不是出去与谁私会?”说着,折扇又出现在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把一双眼微眯。   冷倾尘的脸黑了,瞥向站在秋羽身后的那个蓝袍人,似乎也能够看到他嘴角的笑意。不免冷哼一声,就干脆顺着他的意往下接,“四殿下,微臣出来所见不正是殿下您吗?”   不料其反击,秋羽没好气地做了个鬼脸。   不过毕竟面前的是堂堂四殿下,自己家也是世代的将军之家,不可如此没有礼数。所以,冷倾尘玩笑归玩笑,还是好脾气地恭敬道:“四殿下且先到府中歇息。”   秋羽撇了撇嘴,拉着身后的翊云大跨步地走向十米开外的冷府。   跨进府门,看去,府中极为整洁,没有多余的杂物,也不显得皇宫那样的富丽堂皇,极符合他给人的感觉。右手边可以看到几棵枫树,火红的叶子和宫中的一般,秋羽眼睛亮了亮,顿然觉得亲切了许多。   “四殿下可去后院选一间屋子,臣准备不周,劳烦殿下。”冷倾尘在前边开路,领着他们穿过大厅,转眼到了后院。后院也没有寻常后院的明艳,一片干净,清清爽爽。   秋羽头一次来到冷府,本来是抱了极大的兴趣的,可这么一看,实在没什么风景,这府中除了家仆就是家仆还是家仆,一尘不染,并无一丝一毫可以调侃的余地,严谨一如他本人。   绿衣少年略觉无趣,摇了摇头,转身就向左边的一间屋子走去。乍一看,各个屋子排成一个半包围,都是木门雕花,一间挨着一间,眼睛看花了,也看不出什么不同来。而打开一看,房间里收拾得依旧如府中那样干净,似乎从来没有人住过,可又不见灰尘。   “翊云啊,你说这里所有的屋子是不是都着个样子?”秋羽转过脑袋,清秀的脸上明显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两道不淡眉毛耷拉下来。   “冷将军素来节俭干净,如此一来也无不妥,不知羽儿想要怎样的房间?”翊云笑笑,圆润地回答,似是把冷倾尘赞扬了一番。   “容本皇子再看看。”秋羽忽然摆起了皇子架子,一仰头,拂拂袖子走了。身后两人有些哭笑不得。   穿过那些各自忙碌的家仆,他来到一间房前,抬头看了看高高的房门,心里暗自盘算:想必这该是那冷倾尘的屋子,却不知如何。嘴角忽然扬起一个弧度,冷倾尘却蓦地感觉有点背后发凉。   雕花的木门打开,里面和前面几个房间的门如出一辙,白色的床单,灰布的被褥整齐地铺在床上,面南的床前有一张桌案,上面堆了几本书,其中一本书还摊开着,很明显,这个屋子就比先前的几间有生气多了。   “恩,这屋子本皇子要了!”秋羽说得很是爽快,之后也不管冷倾尘如何反应,转头就一脸愉悦的笑容问安翊云:“翊云,你要哪间?”   “羽儿左手边那间便可。”安翊云也不看,只是宠溺温柔地笑,配合着秋羽将旁边黑衣的少年无视了个干净。   冷倾尘脸更黑了,无奈之下只得张口拦下:“四殿下,这屋子……他人用过,怕是不好,四殿下还是另选别处的好。”   “咦?为什么别人能用本皇子就不能用?又或者说那个别人……有何不可告人的,所以不能与别人共用一间?还是说这屋子先给他了便不能给本皇子?嘿,冷将军倒是说话啊,你这脸色这样不佳,须请太医来看看方好。”说罢,秋羽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热情地想去请大夫。   “劳烦四殿下了,臣身体无恙,可能是昨日少眠。既然四殿下喜欢,便用罢,臣吩咐人再打扫打扫。”冷倾尘“受宠若惊”地赶紧行礼,微微俯下身子,那眼神冷得可以冰冻一片人。他只得立刻应承下来,否则不知道那四殿下那张嘴还能蹦出什么东西来,这么多年他算是见识够了,这四殿下无甚消遣,便拿他来消遣。   秋羽见到冷倾尘无奈的样子,笑得更加灿烂,忽然觉得今日阳光明媚,真是个好日子。   翊云也勾勾嘴角,和平常不同意味的笑,然后轻轻抚着秋羽的头,就像一个哥哥给他弟弟无限的爱护。   “翊云,不要摸我头,我不是小孩子!”秋羽抗议地回头张牙舞爪,那动作神情看得翊云失笑,冷倾尘脸色也有所缓和。   一切好像又都归于了平静,当日皇宫里的一场针锋相对,最终不了了之,这几日也没了声息。秋羽一时半会儿并不打算回子羽宫,倒是乐悠悠地呆在冷府。   他静静地半卧在那洁白的床上,这里有那个人清冽的气息,他只是左手臂撑着头,遥遥望向对面的那扇窗,隐隐可以看到下午时分温暖的光线,如梦如幻。   澄澈的眸子此刻极为深邃,在冥想者什么,没有平日的天真顽劣,一派沉稳肃穆。就好像一个雕塑,而这尊雕塑的目光不知究竟看向了哪里。   木门响了一下,接着一个蓝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屋子中。他所在的门前,是阳光照不到的背阴处,而面向阳光的桌案前,坐着那个穿着宽大袍子的少年。阳光照着他,他的周身都带上了光晕。   安翊云稍稍一愣,然后走过去,让自己也站在阳光下,温润如阳光地笑着:“羽儿,在看什么呢?”   “这家伙果真无趣,这桌上许多书籍,只有兵书罢了。”秋羽乱翻了几下,纸张刷刷的声音打破了房间的寂静。然后他想要站起来,因为袍子太长,结果绊了脚,歪歪斜斜地向前面摔去。   安翊云很及时地抓住了他的手臂,轻轻一拉助他稳住了身形。   秋羽咧着嘴笑,眼睛笑得弯弯:“翊云的身手就是好……哎,冷将军的衣服未免太大了!买这么大衣服他不怕绊着!”孩子气地埋怨着,顺手在那里甩着袖子,就像是戏院唱戏的。   “羽儿,那是你太小了。”翊云笑得很温和。   秋羽抬头看他,站站直,可是一看对方头顶,立刻泄了气。念叨着什么,又坐回去了。   第十五章 再聚   秋羽闷闷地坐在窗前,总觉得这气氛不对:“翊云,你又坏笑了。”   “哪里,我一直笑得很温和。”翊云笑笑,还无辜地耸耸肩,“倒是羽儿,总是坏笑。”   “哪里,我一直笑得很天真。”秋羽也反驳,然后露出了纯真的笑容,亮晶晶的眸子注视着安翊云。   安翊云无奈地摇摇头,然后慢慢走到他的后面,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羽儿,在看什么?”   “那片枫林,和子羽宫的好像……翊云,你说我们会不会永远回不去了?”秋羽回头,眨眨眼睛,像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如果是第一次见到他,或许他真的以为他这般无害,但毕竟他已有所了解,他不仅是一个孩子,他的每句话都有言外之意。安翊云便顺着话问:“为何这般说?若是回不去了,羽儿可会伤心?毕竟你是想成为淮南王的。”   “为什么要伤心?子羽宫……不过是一个落脚的地方罢了。”他说的话不带一点悲伤,就是一个孩子的语气,却让听者心猛地一疼,就像是当年宣妃猝死时一般。   蓝袍少年站在后面轻轻抱住他,希望能够给他一点温暖。   秋羽没有反抗,他似乎从来不会反抗,就跟他在人前的懦弱一样。静静地呆了一会儿,他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笑道:“翊云,我来给你上药罢,我知道你膝盖一定还疼。”   这么一回头,两人原本很近的距离现在更近。安翊云有些呆愣地看着那个跪在椅子上,凑近他的脸,澄澈的眼神就和当年初次见到他时一样,纯净无暇,仿佛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之后,他不由得一偏头,避开了他的眼神,不觉应了一声。   秋羽高兴地叫了一声,然后就从椅子上蹿了下来,拖拉着冷倾尘的那件长长大大的灰色衣衫,把安翊云扯到床前,然后自己蹲在床边,把他的下摆撩起,白色的里裤上面带着干了的暗色血迹。   他麻利地将裤脚卷起,然后露出了伤痕。两个膝盖上一片青紫,渗出了血。平时秋羽总会调侃两句,不过这次他似乎尤为认真,话也不说,在自己怀中掏了掏,拿出一个小瓷瓶,打开来,抹了里面的药膏。   “羽儿,你这是哪里来的,拈轻就熟啊。”安翊云问的不经意。   “以前母妃留给我的,被打伤了总是要擦药的,不然怎么能好。”秋羽也不经意地回答,然后轻轻地将药膏涂在膝盖处。   不得不说,他的手法真的很老到,轻重正好,不觉得有多疼,细细腻腻的感觉倒是让人很享受。   安翊云愣愣地看着这个一脸认真地蹲着为他上药的少年,复杂的滋味涌上心头。   “羽儿,以后有我保护你,这药膏你也不会再用到。”他的声音很柔和,很温暖,带着点沙哑,秋羽闻言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道:“这么仔细一看,翊云其实长得很标致啊,有醉烟楼花魁的风采。”   那温和的笑容也不免僵了僵,但毕竟是在这语出惊人的四殿下面前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自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成问题:“醉烟楼新进了一个,相貌姣好,似乎也叫羽儿。”   秋羽没有抓住重点,只是惊呼:“啊,翊云,原来你也去那个地方!我还以为……还以为……”待见到那惊诧的脸,安翊云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只得拿出招牌笑容:“以为什么……”   “以为翊云不好女色……”秋羽忽然折扇一打,方才的惊诧全无,安翊云忽然意识到被摆了一道,但为时已晚。这时秋羽接着说:“既然如此,到时候做了淮南王,一定给翊云弄一大把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丑女美女任你挑,绝对比你那个羽儿强!”说罢,还把扇子一合,往安翊云背上一拍,“怎么样,兄弟我待你不薄吧?谁较咱们是兄弟呢!”   所有的话都给他一个人说完了,安翊云的脸也黑了,他其实哪里晓得什么醉烟楼的羽儿,不过是耍他的把戏罢了,他这么一说倒真像是真有那么回事。他也知道,羽儿这深宫中的鸟雀,翅膀已被折断,只能用这药膏涂抹,又怎可能飞到那种地方。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这世界上只有一个羽儿,无可比较。   脸色渐渐放的温和,却因为这个想法忽然白了脸,起身就出去了,颇有逃跑的意味。   身后秋羽还叫道:“诶……伤还没好别乱跑……”   翊云走后这个屋子里又安静了半晌,直到冷倾尘进来。他进来时,看见秋羽大字型躺在他的床上,身上是他的那件偌大的灰色外袍。此刻看来,他才觉得他的娇小。   走到床边,注视着他清秀安详的脸庞,均匀的呼吸,确认他已经睡着了,玩性忽起,想要报复他一下。可刚想下手,又不忍心了,就改成去帮他脱鞋子脱衣服盖被子。这动作还没做出来,两手刚轻轻放在少年衣襟上,那个少年忽然“诈尸”,睁开了明亮的眸子,眨了两下,然后做了一个鬼脸。   冷倾尘没料到这般变数,动作一滞,接着秋羽的调侃就来了:“啊呀,冷将军真是尽职尽责啊,不仅吃穿服侍得很好,还要亲自服侍本皇子睡觉。来来来,这么一看,冷将军这紫色比起醉烟楼花魁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那脸色顿时白里透红,尴尬不已,立马收了手,咳了两声想打破这诡异的气氛。发现少年还是躺着笑着看自己,一撇头转身也要走,走之前还不忘辩解两句:“臣是怕殿下如此大意伤了风寒,既然殿下醒了,那臣也可以走了。”   一抬脚,却觉得异样地重,转头一看,秋羽正没有形象地抱着他的脚踝,两只眼睛水汪汪的,就差哭得梨花带雨,心中刚刚被触动一下,听了那话脸马上又黑了。   “冷将军啊,你说本皇子的判断是不会有错的啊,本皇子一直以为翊云不好女色,可今日看来,翊云可是醉烟楼的常客……本皇子一直以为冷将军喜欢女子,莫不是今日冷将军也要让本皇子颠覆想法?”   冷倾尘腿一甩,此刻也管不了什么礼数了,一点不回头地走人了。   “嘛,开个玩笑,何必认真。”秋羽无奈地笑笑,又走回床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经过几天的缓和,两方的火气不降反增,小的冲突不断,大的冲突即将上演。整个皇宫硝烟弥漫,一个月后对先皇的祭奠,极有可能是这个动乱的开始。但是手握重兵的杨丞相无动于衷,没有半点出兵的意思。而三皇子也漠不关心,继续在外面过着他风流倜傥的生活。   似乎,明日的祭奠大典就能够结束这场纷乱。冥冥之中又只是阴谋的开始。   第十六章 冷兄   枫叶更红了,在秋风中飘扬。   秋羽还是笑着,手轻轻拽着冷倾尘黑色袍子的后摆。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袍子,和冷倾尘身上的那件是一个风格,只是大了些,拖拖拉拉,反而符合他的性子。   冷倾尘被拽的无奈了,皱着眉头回过头,看那个不能甩开的小尾巴,他的身上带着自己的清冽,又掺杂着他自己的气息,此时一看,才觉得其实他身材小了些,或许是太小没长好。他弯着眼一笑,整个人都像个无害的没长大的孩子。   “四殿下,臣……臣还有公务,四殿下可先自己玩去。”冷倾尘想抽身。   “冷将军,本皇子难得来一次你府上,总得有点……恩,待客之道。本皇子的要求不多,就是要冷将军陪着,不然本皇子这颗幼小的心灵受不了。”秋羽拉紧了一些,不让他得逞。   冷倾尘暗自懊恼,四处搜寻,就是不见蓝袍少年的身影。不由咬牙切齿。向来冷毅的他不太会笑,只好尽其所能将脸色放缓和些,哄着秋羽:“那四殿下要臣做什么呢?”   “弹琴给本皇子听。”秋羽扑闪扑闪着眼睛。   “臣不才,不曾学过。”冷倾尘吸了一口冷气,咬牙回复。   “唱歌给本皇子听。”秋羽扯扯他的后摆。   “臣不才,不曾学过。”冷倾尘又吸了一口冷气,切齿回复。   “陪本皇子下棋。”秋羽想了想,又说。   “臣不才,不曾学过。”冷倾尘气快吸完了,整个人的脸都又黑又白,咬牙切齿回复。   “给不世之才的本皇子题一首诗。”秋羽有些失望了,甩开他的后摆,有些气恼。   “臣……四殿下之才,臣题无可题。”刚刚想条件反射地再答那句话,但又气不过,趁着反将了一军。   秋羽原本还在冥思苦想下一个提什么要求,没料到黑袍少年的这个回答,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本皇子以为冷将军又不才。”   “臣是一介武夫,这等儒雅之事若由臣来做,怕是太过庸俗,污了四殿下的耳。”冷倾尘一番话说的毕恭毕敬,一看就是在官场摸爬滚打有所经验的,虽然这丝毫不减他的冷厉。   秋羽似是无奈地摇摇头,然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仰头看向枫树,火红的叶子格外招摇。“也罢,冷将军自有难处,这些翊云都会,等他回来冷将军就不必为难了。”   这是一招激将法。冷倾尘心中默默念叨,但是还是中枪了。刀削般的脸庞不断地变着色,袖中的拳头不由得握紧。   秋羽站在冷倾尘面前,笑眯眯地折扇一打,悠然自得地对这张脸评头论足。   那人气不打一处来,拳头抡了就要上去,但马上理智压了下来,气愤地哼着,袖子一甩,又要扬长而去。秋羽赶忙哀声叫道:“诶,冷兄啊,怎可丢下小弟不管呢?多年的情分啊。”   正要走的人明显一僵,却又是不明意味地笑笑。   他们本就如兄弟一般亲切,怎奈地位不同,君臣不可忘。   好不容易心情好了,回头时,却看到那个“亲切”地叫自己“冷兄”的家伙飞也似的扑到了十米之外,蓝袍的少年又一次出现,灰衣少年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想到之前秋羽的一番纠缠,他更是觉得胸闷得很。   那难得的笑意僵在了嘴角,“既然安侍卫回来了,四殿下便还是交给安侍卫了,臣还有事,先走一步。”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可算是一个毅然决然。   身后,秋羽站在那里咯咯地笑着,就像小时候那种清脆的笑声。但每一次这笑声都是冷倾尘的噩梦。   秋羽穿上了安翊云刚刚从外面买来的淡绿色锦袍,明显感到舒服多了,转了一个圈,然后看向安翊云。   “羽儿也是一个翩翩少年啊。”他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温和地笑着,赞美着。   秋羽听了很多遍了,但还是很受用,然后学着他温和地笑着歪头问:“翊云,今天要去赴什么宴啊?”   “你父皇祭奠之日。”安翊云回答。   秋羽又撇了撇嘴,然后不动声色地打开了房间的木门,看到不远处冷倾尘穿着一身官袍,看来也是要去赴宴。   嘴角扬起笑容,却无法让人感到温暖。   这所赴之宴,乃是死亡之宴。   “翊云,我们也走,我怕二皇兄到时候又会借此欺负我。”他显得有些可怜,有些单薄。安翊云一愣,走过去轻轻抓着他的手腕,带着他走出了冷府。   又一次回到这个大殿上,这一次却比上一次更加肃穆。大皇子二皇子两人分成两侧坐着,很是沉默,看起来像是在寄托哀思。   秋羽像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大殿上,刚到就打了一个寒颤,向着安翊云那里缩了缩,紧紧地拉着他的手。另一侧的冷倾尘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本来他也想拍拍少年的肩来抚慰他一下,但如此看来,只是多此一举。   虽然地位不高,但毕竟他是四皇子,自然是与其他几位皇子坐在一起。这一次他看到了那个久违的三皇兄,一身夺目的红衣,嘴角抑制不住的邪魅之笑,举手投足之间都流淌着风流韵味。若自己的懦弱还说得过去,那么这三皇子在父皇生前就常被怒喝,甚至逐出宫门,可谓真正的不学无术。   他举目望去,那个空给他的座位就在二皇子洛宣旁边,秋羽缩得更矮了,跟着安翊云的步伐,颤颤巍巍地在他的身侧坐下。安翊云自然地站在他身后,而冷倾尘则坐在他的另一侧。正对着的,是大皇子那一侧的红衣三皇子和稳重的杨丞相。   大殿虽然因为这个懦弱四皇子的出现有了小小的波澜,但是死气沉沉的寂静依旧。   “先皇乃旷世明君,一生为国奉献甚多……”公公手持掸子,尖锐的嗓音读着这一段悼词,划破了沉寂的大殿,极为刺耳。   半晌,秋羽盯着前方食物的眼睛从发亮已经到无光,这才完毕。秋羽忙动了筷子,迅速夹了几个成色不错,汁味四溢的鸡块放到嘴中,灿烂的笑靥在这里极不合群。   等到他的筷子触到摆在正中央的乳鸽时,微微一顿,然后夹了些到口中来尝,咀嚼极慢,像是细细品味的样子。之后筷子绕了一个弯又去吃别的盘中的豆腐。而身侧,冷倾尘夹了一小块乳鸽肉正要放到嘴里,秋羽一伸手筷子一夹,夺了过来,因为两人相隔稍有距离,他这一侧身就碰到了小桌,冷倾尘面前的食物一半都倒在了地上。无视掉冷倾尘充满寒意的瞪视,正要放到嘴中,筷子恰巧一错,香喷喷的乳鸽肉就掉到了地上。   秋羽讪讪笑着看向冷倾尘,冷倾尘哼也没哼,夹别的菜继续吃。   但他并没有忽视秋羽给他的若有若无的暗示,便放着那乳鸽不动。   周围的人看到这一幕,听到响声,也只是继续低着头,只当二人关系甚笃,不置一声。   第十七章 亡宴   忽然大皇子洪亮的声音彻底打破了这份平和:“诸位,直至今日,父皇已逝一月,儿臣未能亲自捉住凶手,甚觉有愧。这次,便在这祭奠大典上将此人斩首示众!”   众位大臣皆是一愣,紧接着目光纷纷投向另一侧的洛宣。洛宣似乎也看不惯了,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回应道:“皇兄,这便是你的不是。所谓——家贼难防啊。”   洛明自知口头说不过他,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最后直接就对上了:“洛宣逆贼,给孤听好了,现在宫外都已经被孤的兵马包围,你一出去,就是死路!”   “哦?朕看见的,可是都是朕的死士,可不曾见你家兵马。莫非,他们回去补了觉?哈哈……捉住朕?荒谬!”洛宣明显有着不同的气势,整个大殿里的气氛因为这两人的针锋相对一下紧张起来。那些个大臣一听到外面有两方的兵马,脸色吓得发青,两条大腿索索发抖,几乎想要抢先逃跑。   两人又一如既往地针锋相对了两句,放在平民百姓,那不过是拌嘴,而放在这宫廷大家之中,那就是全面的军事冲突。   自然又是大皇子气不过:“来人,把这杀害父皇的孽贼拿下!”   这一声一出,整个大殿一片寂静,但等了一会儿,依旧不见宫外有人马进来。洛明旁边的侍卫在他耳边耳语几句,他立刻脸色大变,几乎要跌坐在地上。   洛宣自然是长了士气,又是哈哈一笑,接着道:“朕便说了,皇兄却不信。那且教皇兄看看,朕带了多少人马!”他侧头吩咐自己的心腹,那人点头飞身出殿。   但也是不多久,他回来,还是只有他一个人,洛宣脸上也难得带了沉重,急急听得那人的几句话,脸色苍白,两眼无神,一下子就像是被抽了魂。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底下大臣见没有闹起来,均是长长舒了一口气,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而正在这混乱的时候,又是德高望重的杨丞相出来主持大局:“抱歉让各位虚惊一场,因为这是先皇的祭奠大典,不可见血,所以臣也做了些准备。原本想两位皇子才华、品貌都很出众,应该识得大体,但今日一看,恐有不妥。再者,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日大典结束,也应该有新皇登基。”   底下的人纷纷噤声,秋羽似是累了,撑着头,眼睛半眯着,却是狡黠地笑着看杨丞相和他的三皇兄。   “臣权衡再三,便立三皇子洛风为皇,不知各位意下如何?”杨丞相行了一个礼,恭敬地询问着大臣们的答案。而他身侧的洛风笑得更加邪魅张狂,整个红袍都显现出他的浪荡不羁的性格。   各位大臣连连附和,一致拥护洛风为皇。只有几人,大怒道:“废长立幼,这是篡位逆贼!”然而当下那几人就口吐白沫,倒了下去。他们再去看两位皇子的情况时,已经脸色发青,口吐白沫,双眼圆睁,死在了席位上。   “翊云……我怕……”秋羽看到右侧的人,连忙向后靠。与此同时,大殿中还有几位出现了相同的症状,几声撕裂的喊叫,很快又归复平静。   秋羽的手还紧紧拉着身后的蓝袍,不肯放松,而此时双眼正一派淡然地看着二皇兄桌上吃了一半的乳鸽。   安翊云将目光也停留在那乳鸽上,眼神深邃而复杂。   杨丞相很淡然,继续刚才的话题:“那么,明日便举行新皇登基的大典。”与此同时,他的目光也有意无意瞟到冷倾尘的方向,却见他一起黑袍,巍然看着,端坐如初。   枫叶被秋风吹送着,飘然落在地上,铺起一条红毯,似乎是在迎接他们的归来。   三个人来到后院,象征性地行了几个礼,冷倾尘给家仆安排了一下,各自就回到各自的屋子去了。   冷府中一片寂静,秋夜消失了蝉鸣,夜幕上挂着半圆的月亮。隐约可见几棵枯树枝,还是枫树叶被吹得摇摇摆摆。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秋羽房中。秋羽正毫不自知地仰面睡着,闭起的双眼可以看到他长长的睫毛,清秀的脸旁很安详。   黑影走至床边,一步一步踩了实,但是不发出声响,内息沉稳,隐藏得很好。   方才走到床边,秋风一吹,又进来一个人,和之前那个人不同的是,月光明朗,照耀之下可以看到容貌。一张冷峻的脸,剑眉,丹凤眼充满了慑人的气势。   此时那黑影也不逃,而是点亮了油灯。   “冷将军?”   “安侍卫?”   两个人见到对方时皆是一惊,而瞥一眼床上睡着的人,揉了揉眼睛,双眸眯起,看来也醒了。   “咦?翊云,你们这是来我这里幽会?”他的眼睛因为不适应亮光而眯着,因而给他添上了一点慵懒的味道。   冷倾尘那张本来很好看的脸又一次黑了,他还没开口,就听见安翊云解释:“羽儿,我是看见你房中有个黑影进来,结果追进来之后,只看见冷将军一人。”   “臣也是如此。”冷倾尘看了蓝袍少年一眼,皱着眉,冷哼一声。   秋羽毫不在意地打了个哈欠,连身子都不愿直起来,把头扭了扭,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快点去睡吧睡吧……”   “羽儿,现在是秋夜。”安翊云笑得一脸温和地纠正。   “哦?是吗……管他呢,本皇子要睡觉……”秋羽一转身,这个人闷在被子里,又睡过去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谁也没去追究那个黑影究竟是谁。冷倾尘侧头吹灭了油灯,让一切又留给了黑夜。之后两人都顿了一下,各自离去。   冷倾尘尤其怀疑适才所见,便在房门处守了一夜,及至清晨,听见屋内人动静方才离去。   “三殿下,明日殿下便是新皇,不可像以前那般,是应该拿出点国君的威严来。”杨丞相恭敬地站在门口,而殿中,香气萦绕,春意盎然,几名舞姬在中央恣意舞弄,而殿前席位上坐着那红衣男子左拥右抱两位美人,微闭着双目,格外悠闲。   “朕自然知道,不需杨老丞相一再提醒。”红衣男子微睁双目,极为慵懒,语气却有些低沉。   杨丞相还是不退让,眼窝深陷,眼角的皱纹在华灯映照下更为明显:“三殿下,明日方是登基之时,此时尚不可如此无礼地自称。”   洛风不以为意,摆摆手,语气轻佻:“今日明日,朕不都是皇上,杨丞相又还在担心什么呢?担心被揭穿,还是担心被扳倒?杨丞相及时出来主持大局,另立新皇,可谓当朝忠心第一人,是要流芳百世的。”到后面,那语调,近乎讥讽。   便是如此,穿着一身官袍,身材略显肥硕的杨丞相也只是皱皱眉头,说一句:“殿下好自为之。”就离去了。   这个夜晚似乎特别冷,秋羽在床上缩着,不由的打了个喷嚏。   第十八章 新皇   经过那一个夜晚,这个早上无法在保持寂静。   皇宫里一切都在准备,红色的毯子从台阶下一直铺到台阶上,代表皇上的龙椅安静地摆在最上端的平台上,通体金黄,雕着九条龙,盘曲而上,尽显尊贵。而这整个场面都似乎是被这一把龙椅照亮的。龙椅前,摆着冕服案、宝案。   约莫到了中午时分,三皇子洛风才成了告祭礼,杨丞相率诸位大臣、百官望向座位跑奏道:“告祭礼成,请即皇帝位。”群臣扶拥至龙椅上坐,洛风还是显得很兴奋,两眼放光,双手放在龙椅两侧,紧紧握着。之后百官排班,执事官举冕服案、宝案至前。丞相、诸大臣奉衮冕跪进,置于案上。丞相等就取衮冕加于圣躬。   洛风静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当戴上冕冠的一刻,自己也用手扶了扶,向底下看去,那些臣民都是那般渺小,他所坐的位置可以睥睨众生。   然后杨丞相等入班,通赞唱:“排班”。排班齐后,众大臣鞠躬,奏乐。然后众大臣三拜,平身,乐止。然后再三拜,平身,乐止。通赞引丞相至皇帝宝座前,通赞唱:“跪,搢笏”。杨丞相搢笏,承传唱众官皆跪。捧宝官开盒取玉宝授丞相,丞相捧宝上言:“皇帝登大位,臣等谨上御宝”。然后尚宝卿受宝,收入盒内。   一系列繁琐的礼节完毕,洛风已经恹恹欲睡,全无开始时候的精神。直到听见众臣三跪九拜,高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文武百官的声音响彻这秋日蔚蓝的上空,一直都平和的洛国似乎也因为这一声而不再安宁。   “请陛下,册立皇后。”杨丞相向前一步,苍老的声音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洛风不悦地皱眉:“册立皇后自然是朕说了算,不必杨老丞相提醒。”   “那请陛下……”“册立皇后之事来日方长,不急在今日,杨老丞相未免太固执了些。”这一次不待他说完,就直接打断。   秋羽几人也站在下面,遥遥望着远处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冷将军,当了皇上是不是就能有后宫佳丽三千随便挑?”秋羽笑着。   一旁冷倾尘真恨不得换个位置,这个位置风水不好。他并不回答,冷着脸站在那里。   秋羽被无视了,吐了吐舌头,然后继续自顾自地说:“要是我啊,我也不会册立皇后,那以后哪里还有逍遥的时候啊……”   冷倾尘冷笑一声,这家伙如果当了皇帝,能够不吓得从龙椅上滚下来就不错了。他当时不曾想这如果竟能成真,而那少年的威仪远比自己想象的更有魄力。   “四皇子洛秋羽,封淮南王!”这个声音穿透了一切,秋羽一听就打了个激灵,两眼也发出了夺目的光采,正高兴着,却又慌了:“怎么回答啊……”   然而来不及听到回答,秋羽转头就走了,因为看那宣读人的样子,就要读第三遍了,他积极上前,险些又左脚绊倒右脚,踉踉跄跄地站到他的三皇兄面前。底下的文武百官悉悉索索地有些嗤笑声,秋羽慌张地眨巴了两下眼睛,然后答道:“谢皇上,臣定……”他忽然忘了,急中生智,却是病急乱投医:“臣定为国捐躯。”   突然地很安静,秋雨刚刚松下一口气,就看见前面宣旨人在憋笑,而龙椅上的男子,则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底下众位一片哗然,冷倾尘在心里默念:我不认识他。   “哦,四皇弟有此心,朕甚欣慰。”洛风的笑容极为邪魅,配上那尖尖的下巴,秋羽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觉得很是诡异,慌忙地又连行了几个礼,匆匆下去了。   自然,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册封还在继续。   “冷将军冷倾尘,封骠骑将军!”   “林侍郎林昭,封吏部尚书!”   ……   这绝对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因为秋羽旁边站的是一个石头人,而安翊云又不能够进来,整段时间只能木讷讷地站在那里,有事没事活动一下脸部肌肉。   直至散了,已是过了两个时辰,秋羽赶紧拍拍冷倾尘:“骠骑将军啊,那以后可要靠你了。”   “王爷说笑了。”冷倾尘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王爷可已经如愿当上淮南王,即日便去淮南;臣只是骠骑将军,不久自然也是要去边疆,怕是再次相见需时隔多年。”   秋羽笑笑,比起平日,这个笑容很淡。他又用力拍了拍冷倾尘的背“人生何处不相逢!”   两人就这样单方面打闹着出了宫。   真的能如愿当上淮南王吗?怕是错了吧。而冷倾尘也未想着何处不相逢,几乎是没有经历离别。   这一个夜晚,是秋羽在冷府的最后一夜,至少冷倾尘是这么认为的。   因此,冷府难得摆了宴席,实际上也就只有他们三个人,却有好几个家仆在那里忙活。   三个人围坐在圆桌上,互相靠着,这样的亲切感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秋羽当时小小的身子还记忆犹新。   “明日,王爷便要去往封地淮南,这一别不知何时相见,故臣摆此宴席,也算是为王爷送行。”冷倾尘的客套话还是不少,只字未提几人昔日的关系。   “冷将军此言差矣,趁着秋高气爽的时节,将军自然应该虽本王去淮南小住几日,方让本王也尽一尽待客之道。”秋羽眸光流转,笑得那般天真。   冷倾尘听来却有些头疼,这家伙处处揭他短处,这般口齿真不知道今日封王之时是如何出的差错。对此,他只能用客气话再次将这个黏上来的人扯开:“王爷又说笑了,边疆北狄骚扰不断,臣自然要为国效力,怎可有闲心去淮南小住。不过如有机会,定不负王爷盛情。”   秋羽又打开了他招牌的折扇,扇着,然后道:“是吗,那本王便在淮南等着将军的捷报。”   安翊云看着两个人又一次斗嘴,只是温润地笑,没有多说什么话。   都吃了一阵,闹了一阵之后,安翊云才主动提出:“既然是送行,自然不可没了酒水相伴,今晚该是不醉不休!”   “好!”秋羽不知道哪来的兴致,冷倾尘还没开口,他便爽快地应承下来。然后看着几个家仆缓缓地向三个杯中倒酒。   看着这个景象,秋羽不禁感慨:“冷将军,你府上便没有女流吗?喝个酒都是仆人伺候,太扫兴!”   “如要女子陪伴,王爷大可以去醉烟楼,那里喝酒必定痛快。”冷倾尘用洛秋羽平日的说辞不紧不慢答道。秋羽听了,也就哑然。   安翊云待三杯全满,用手优雅地举杯,然后道:“在下无名无权之人,能够与王爷、将军往来,乃是至高荣幸,便敬二位一杯!”   三人很痛快地一仰头,杯酒下肚。秋羽抹了抹,眉头皱了皱,但还是没有说别的什么,一杯一杯接着喝。   夜色凉如洗,秋羽闭了眼安然地趴在安翊云的背上,安翊云和冷倾尘之间的氛围很诡异,但最终还是随便说了两句问候的话,就分两边走了。   秋风卷集着地上的枫叶,枫叶四处飘散,就像是一场秋雨。   第十九章 心乱   第二日清晨,秋露尚未干,空气很新鲜,冷府里的简洁更是给这番景象添了韵味。   干干净净不染凡尘,就像是此刻站在门口的秋羽一样,一身淡绿色的袍子,天真无邪地笑着,一如他以往一样,每一次离别,他都是这样笑。   “王爷走好。”冷倾尘最后送别,拱了拱身子,他还是黑色的袍子,还是那样冷冽,而安翊云一如既往站在秋羽身侧,身着蓝袍,还是那么温润。   好像什么都没变。   秋羽这一次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挂着笑容,挥一挥手,衣袖衣角被秋风吹起,缓缓飘荡。一转身,他钻进了马车,那抹绿色在眼前消失,渐渐,远了。   冷倾尘在后面默默看着,心中却有什么绽开了。他以为,至少最后那家伙也会调侃他几句,再与安翊云一起笑他。但他没有,而是不符合他风格地转身离开。   心中似有一块空落,继而情绪五味杂陈地涌上,虽只是泛着淡淡的味道,却是一味苦涩。   他敛去自己心中的所有心思,看着那马车彻底消失在地平线,驻足又望了望,才回府。   时间还早着,新皇登基又并不勤政,今日没有早朝,所以想着还是回房去再看看书,小憩一会儿。   秋羽走了,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到他自己的屋子去住,推开木门,吱呀一声,发现洁白的床铺上被子正乱七八糟地纠缠着,而桌案上的几本书杂乱无章地堆砌着。   冷倾尘笑笑,知道这是秋羽留给他的一份厚礼,本来是想转身叫家仆来收拾,但想想,还是算了,大步走过去,迎着清晨的阳光理着书。冷毅的脸上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等到再去收拾床铺时,他的手一顿。   那日,他就这样躺在这里,静谧安详,没有顽劣,没有懦弱。   那日,他就这样站在这里,默默注视,没有气愤,没有恭敬。   但他好像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那般捉弄他的,明明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却将醉烟楼说的头头是道,却一直想揪住自己的把柄来调侃。   他的笑容浮现在眼前,冷倾尘也几不可见地有了笑意。   这间屋子里除了他自己的气息,还多了秋羽身上的清香,淡淡的,却很悠远。他不是雅人,不知那是什么香,但不厌恶,却享受。   蓦地,黑袍少年冲出了那个屋子,迎面撞上一个家仆,那个中年人有些惊慌:“将军……小的没有注意……将军有什么吩咐吗?”   “给我重新收拾一个房间。”冷倾尘丢下一句话,便出了府门,脚步很快,像是后面有什么猛兽在追着。   留下那个家仆不明所以地站着,倍感困惑。   马车缓缓前行,经过洛都的繁华街头,虽然是清晨,已经能够听到早点的叫卖声。秋羽将脑袋探出马车,安静地看着,也不出声。   “羽儿,你经常逛醉烟楼,这里也该是经常来吧?怎么,还看不够?”安翊云从马车外进来,看到绿袍少年趴在窗口,帘子被吹得上下翻飞,他能够看到的景象也是若有若无。   “这不是要走了吗,我要看看洛都和淮南有什么不同。”秋羽眼眸发亮,这样答道。   安翊云顿了顿,似是欣慰又无奈地笑了。   秋羽没有注意到他背后之人的神情,继续看着,时不时还兴奋地叫道:“翊云啊,那饼的味道闻起来好香!哎,我后悔没有蹭蹭冷将军的封赏了,人老了,总忘事。”   安翊云笑着,忽然就闪身出了马车。   秋羽的脸色微变。他看着窗外。   要走了吗?但是马上就会回来的,有人会把我们“好好地请”回来。   不久,蓝色的身影又一次出现,随着他的到来,香味充溢了整个不大的马车。秋羽马上就回头,眉眼弯弯地笑着看他:“翊云最好了!”之后毫不客气地一把拿过他手上的饼,张口就啃。   “好烫……”秋羽不住地倒吸着凉气,用手在嘴边扇着,样子颇有些狼狈。   安翊云凑上前去,很自然地向他嘴中吹气。秋羽先是很感激,等到嘴中的那块饼不再烫时,微微抬头,两个人四目相对,靠的很近。   那双眸子眨了两下,比远看还要澄澈,深黑的墨色。而安翊云的双眸则是黑中带着一点点棕色。   秋羽忽然笑着说道:“翊云啊,这么烫的饼,轻功又长进了。”   “哪里哪里。”安翊云立刻退了回去,脸上带着微红,心不在焉地回答。   “翊云教我吧!”秋羽又从袖子中拿出扇子,缓缓扇动着,笑意盈盈地看向对面之人。两人的距离可谓是马车中的最远距离。   安翊云无奈地笑笑:“羽儿你饶了我吧,你的不世之才我早就领教过了。”   “嘿,好,本王就让你看看什么是不世之才!”秋羽折扇一收,两只手做成爪子的形状,扑了过去。但他忘了安翊云之前说过习武之人并不怕痒,被生生压制,最后只得认栽。   那厢闹得不可开交,这厢气氛却很沉闷。   “杨丞相,这几日跑得很勤啊。”一身皇袍的洛风坐在龙椅上,左边那个衣衫半遮体的美人妩媚地递上去一颗葡萄。洛风安然受之。   杨丞相还是一身暗红色的官袍,站在前方,声音苍老:“望皇上尽早册立皇后。”   洛风那细长的眉一皱,“下去!”   “皇上莫要忘了,与老臣的约定。”杨丞相没有被那一声吼吓着,继续站在那里,沉声道来。   洛风的邪魅的脸冷了下来,声音也很沉,具有磁性:“杨丞相说的是什么话,朕是皇上,一切自然是朕说了算。”   殿外的一阵风吹进来,拂过杨丞相的衣袖。此时圆滑的老人忽然抬起头,然后深陷的眼窝中的眸子忽然放出慑人的光芒,远远地看向那边明黄袍子的人,但很快那束目光又不见了,仿佛是幻觉。   杨丞相微微一躬身,然后道:“皇上说的是,老臣这便告退。另外,林尚书送来的三十位佳丽正在宫外候着,皇上莫要忘了。”   整个殿中随着杨丞相的退去又恢复了原本的热闹,洛风一挑眉,刚才的事情忘了个干净,只是没忘了让身边的公公将那三十名佳丽传唤上来。   宫内,意乱情迷;宫外,清冷肃穆。   杨丞相出了宫,回到自己的丞相府中,看他不紧不慢的样子也并不显得气恼,坐到厅中抿了一口茶,然后唤一人前来:“林侍卫,集结禁卫军,五日之内要有大动作。”   这时,一个中年人站在厅中,穿着宫内侍卫的衣甲,显得恭敬。   “还有,帮我备马车,要快马,带几个高手,追上淮南王。”   第二十章 羽帝   已经是第二日的夜晚,在一个荒凉的郊外,马车靠在一棵枯树旁,停下来歇息,秋羽则在马车中睡去。   难得的,坐了这么久马车,还没听见他的抱怨。   安翊云轻轻走进马车,然后凝视,最终只是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躺在马车软榻上的秋羽盖上。他没有看见,秋羽的眼皮动了一下。   本来应该是一个安静的夜晚,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秋风瑟瑟的吹着,忽然刮起一阵大风,把车帘都吹了开来,冷风吹进了马车,吹到了秋羽脸上。他微微睁开了眸子,转了转头,然后又闭起眼睛,还想睡去。安翊云在一侧看得不觉好笑。   不料,这不是一场寻常的风,安翊云很敏感地问到了这个风中的血腥味。   他暗道不妙,出了马车一看,发现驾车的车夫在脖子上被抹了一刀,眼睛还闭着,他不用探就知道,已经死过去了。   之后荒凉的平原上闪现出了几个黑影,安翊云马上绷紧了神经,开始运功,并且观察来者的人数。几番看来,有十来个,而且武功都是不低。   很快那些人就向他扑来,他一手抓住一个黑衣人的手腕,止住他的短刀,然后反方向将那刺刀递送回去。那人也并非寻常之辈,同时运功与他相抗衡。安翊云更胜一筹,还是顺利将短刀送进了他的胸膛。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又抓住了扑上来的另一个人,本是要一脚踢远,无奈其他人从不同方向扑来,将他一甩跳将开来,却不敢离了马车。   两方互相拼斗,但双手难敌四拳,更何况是这么多高手。即使是安翊云,也感到有些吃力,渐渐也被划了几道。   秋羽或许是听见了外面的打斗声,好奇地从马车里出来,安翊云及时看到,呼过去,才没让那个黑衣人得逞。他身形转换不及,被刺了一刀,然后他一掌拍向那人,那人震飞出去。   秋羽显然被吓到了,看到安翊云在自己面前受伤,吓得连话都不敢说。   “回马车里!”安翊云吼道。   但是还未等秋羽行动起来,已经有人将马车震碎,他们两人完全暴露在荒野之中,没有遮蔽。安翊云急急拉了秋羽在身后,然后一把抽出刺在肩部的短刀,拿在手中。   他又连续阻止了几次黑衣人的进攻,脸上已经开始冒冷汗。   秋羽瑟瑟地缩在他的后面,等到又一次进攻一触即发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在这荒野上显得格外清晰。   “那……那是……杨丞相?”秋羽探了探头。   这时,身后刮来一阵冷风,安翊云抓起短刀奋力想向秋羽身后刺去,但奈何身体受伤多处,行动不便,晚了一步。浑厚的一掌打到秋羽的背部,一顿,秋羽的嘴角流出了鲜血,然后半闭着眼睛,踉踉跄跄被推到前面去。   “羽儿……”安翊云单膝跪地,只能无奈地看着那个少年到了杨丞相的身旁。   秋羽几乎就要栽过去,被杨丞相一手扶住。   “淮南王身无武功,中了如此一掌还能活动,确实不简单。”杨丞相一改平日的宫颈,苍老的声音有如地狱传来的回声。   秋羽在他手上摇摇摆摆,像是完全没有重量,完全没有力气。然后杨丞相两指夹着一颗黑丸放到他嘴中,又给他拍了一掌,他的喉咙动了动,顺着那力道,又一次回到安翊云身边。被血色沾染的少年起身,扶住他,然后自己也不由得向后一倒。   “且请淮南王随臣回洛都,自有厚礼相待。”   杨丞相重新给他们安排了马车,在颠簸的马车里,秋羽还是沉睡未醒。安翊云看他睡在软榻上,但不见他受了内伤的脸色苍白,用手探他的脉。   极其混乱,什么也探不出来,甚至阴脉阳脉也无法探出,更何况是他的内伤。   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或许自己以前教给他的三脚猫功夫还是有点用吧。   然后他坐在软榻另一侧运功,受的都是些皮外伤,恢复起来很快,只是肩上那一刀深了点。   秋羽忽然睁开了眼睛,双目还是澄澈,他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安翊云,眼皮一跳,然后哑着声音说:“翊云,你肩上的伤……”   安翊云回过头,冲他一笑,“没事,倒是你受了内伤……是我保护不周……”他的眸子暗淡下来。秋羽忙动了动,伸出手来扯着他的袍子:“你的伤要好好包扎……过来过来……”   秋羽说着从怀中掏了白色的纱布,然后他躺着,用手去抓安翊云的衣衫。后者没办法,只好下了软榻,盘腿坐在软他边上,方便秋羽包扎。   他认真的小心的将肩上的衣衫拉下来,一个血洞虽然不再流血,但是触目惊心。他能够感觉到他的双手在颤抖。秋羽没有说什么,将他的上半身衣衫褪下,然后一圈一圈地绑着纱布。   他的脑袋在自己身前不断地晃着,近距离地靠着,他能够闻到他身上的兰花香,心神一动。只得闭起双眼,默默地沉浸在这兰花香气里,克制着自己。   忽而觉得腿上一重,睁开眼来一看,是秋羽半个人从软榻上摔了下来,自己身上的纱布已经缠好。他顺势让他整个人都下来,他的头枕在他的腿上,笑得纯真:“翊云,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心中又是一滞,淡淡地笑了,看似简单,却又复杂。   马车里,安翊云□□着上半身,而腿上躺着的是笑着的秋羽。一种温馨暧昧的气氛萦绕在他们中间。   偏偏有人要破坏这个美景。杨丞相进来,看到那情景,重咳一声:“淮南王,到了。”   安翊云顿时感到窘迫,马上把上衣拉好,然后将秋羽扶着站起来。   外面是夜晚,皇宫里面很安静,就像是以前的子羽宫。   秋羽还是缩在安翊云身后,慢慢地走进宫里。他们一直走过去,通向的是皇帝所在的大殿。那殿中很亮,可以想象到里面富丽堂皇的情景。   几个人却不怕冒犯地走过去,杨丞相在前面蓦地打开门,迎接他们的不是洛风穿着皇袍拥着美人的香喷喷景象,而是刺目的血红。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多名舞姬,她们神情惶恐,双目瞪得斗大,似乎眼珠子都要滚出来了,而那地上染着一片血腥,一进去就觉得刺鼻难耐。安翊云马上用袖子捂住了秋羽的口鼻。   接着,慢慢跨进去,越来越近,他们看到的是更加恐怖的一幕。   洛风穿着被血染红的皇袍,笑着坐在龙椅上,笑得那样狰狞,一动不动,左右两边两个美人躺在他的怀里,销魂的笑容,此刻也真的销了他们的魂。   这些人都已经死了,而且是一招毙命。   这种手法,只可能是洛国皇宫的禁卫军。安翊云不禁看向那年老的杨丞相,之间他气色平和。而秋羽整个人都缩在他的身后,颤抖着,他回头抱紧了他。   “淮南王,既然新皇驾崩,那么就请身为皇弟的淮南王登基。”杨丞相沉声道。   几名侍卫上去把龙椅上的几个死人挑开,然后秋羽被拽着送到了龙椅上。龙椅椅背还留着暗红色的血。秋羽目光呆滞,茫然地看着前方,坐在那个龙椅上,他显得小了些,而他苍白的脸色,更让人觉得心寒。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杨丞相和他的几个侍卫叩拜在地。   没有庄严没有肃穆,没有喜悦没有威风,只有森寒,寒透了骨节。   秋羽的脸色苍白,让安翊云感到担心。但他没有发现,他嘴角噙着的笑。   第二十一章 天真皇帝   洛国不再祥和,洛都有些好事之人就爱提笔写上两首酸诗来传一传。   如今闹得众人皆知的便是这一首:   虎狼相争无人挡,狐狸相联擒虎狼。   两者皆负权者强,却教兔子作大王。   而此时这个被称为兔子的人正悠闲地在皇宫中,坐在御花园里面喝着茶。   秋羽不再是一身淡绿的的衣衫,而是明黄色的锦衣玉袍,坐在那里,即使他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也平添了威严。   旁边站着的翊云,也顺势成为了御前侍卫长。   秋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吓死我了,那个杨老头说要册立皇后,幸好冷将军编造一个什么北狄公主,不久要联姻,才算是逃过了一劫。我可不要一个女人整天管着我。”   “羽儿,北狄公主不是编造的。”安翊云温柔地笑着,听了他的话,耐心地解释。   “啊?不是吗?”秋羽回过头来,眨了眨眼睛,表现不可置信,“不过也是,冷将军怎么会是那么善解人意的人嘛。”说着自顾自点点头。   “北狄公主及笄,明年初春要有面向各国的招亲大会,这是不假的。自然如果我们能够迎娶北狄公主,两国也算是结盟了。之前北狄经常骚扰我国边境,如果能够结盟,有利无害。”安翊云慢慢分析。   秋羽眼睛放亮:“哦,原来是这样!翊云懂得真多。我就说嘛,冷将军从来都不接触女人,怎么会懂我的心理。”   安翊云看了他宠溺的笑着:“不过我要告诉羽儿一件事。”   “什么?”   “现在整个洛都都轰动了,从来不近女色的冷将军现在可是醉烟楼的常客。”安翊云摸摸下巴。   “什么?!”秋羽拍案而起,不过马上脸上的表情就从惊诧到喜不自禁的笑容,“终于开窍了,我们才分别半个月,他就开窍了,不容易啊——”在这样说下去,估计秋羽能够流出欣慰感动的眼泪。   安翊云却沉默了,那样一个严谨冷厉的人又怎么会突然变了性?   他看看此时为自己的伟大成果高兴不已的秋羽,心中的情感又是一片复杂,只化作无声的叹息。   “那我一定要好好照顾照顾他……”秋羽还眉眼弯弯地说着自己的话,才发现身边那个少年没了声音。他微微一顿,笑着问:“怎么了?”   “羽儿,你不是一直想当淮南王吗,为什么最后做上了这个座位。”安翊云的声音有点沉,没有平常那么温柔。   秋羽轻轻笑了,无声地笑:“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安逸云明显一惊,笑得略显僵硬:“羽儿此话怎讲?”   “咦?你们不是一直都说我不成器吗?你看看,我现在成器了不是?”秋羽的笑容很自然,很天真。   不知为什么,松了一口气。   “皇上。”杨丞相还是穿着暗红色的官袍,来到了御花园。   秋羽显得有些惊慌,赶忙起身,行了一个礼:“杨,杨老丞相……”起身太急,加上那一身皇袍宽大了些,他扶住旁边的安翊云才算是站稳。   杨丞相将他各种慌张的神情尽收眼底,似是很满意,继续道:“陛下,几日之后要进行殿试,不知陛下……”   “全权由杨老丞相负责。”秋羽天真地笑着,然后挠挠头,“只要最后给朕审阅金榜题名之人便可。”   杨丞相行了个大礼,沉声:“臣,不敢逾越……”   “杨老丞相曾是父皇的心腹,也在关键时候稳住了我国,劳苦功高,莫说权力逾越,就是朕退位让贤也是应该的。”秋羽微微低下头,用孩子般的语气说道。   “臣惶恐……陛下千万别如此抬举臣,陛下才是民心所向,臣只愿为国尽忠。”杨丞相连忙跪下来,俯着身子,确实惶恐。   这回却是秋羽向后退了两步,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连连说道:“杨老丞相请起,朕受不起啊。”之后安翊云自然地走过去,将暗红官袍之人扶将起来。   杨丞相起来后,细细打量了一番安翊云,由衷称赞道:“陛下身边之人都有如此才华,啧,这一双鹰目,两道剑眉,光说这相貌,用民间的说法也可排的上我国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了,现在还是一个少年,将来必能成大器!”   “在下只是小小侍卫,老丞相谬赞了,多亏陛下照顾,并无什么可成大器的理想,只愿终身服侍陛下。”安翊云温润地冲着他行了个礼。杨丞相便又看了他一眼,缓缓向后退去离开。   转头却见,秋羽一脸灿烂的笑容看着他。   “翊云可要说话算话啊!”他笑得眉眼弯弯,明黄色的袍子穿在他身上确实显得稚气了一点。   安翊云却是不答,笑意盈盈:“陛下说的该不是这事吧。”   秋羽皱了皱眉,然后苦着脸哀声道:“翊云太聪明了,哎……你这几天去帮我看着殿试,到时候告诉我状元应该在哪几个人之间。”   安翊云微微颌首,算是答应,然后转身的时间便不见了踪影。   秋羽独自走回了宫内,拒绝了一切要服侍的宫人,一个人在寝殿。他从枕头下面抽出一个布包,打开来看,里面是一粒黑色的药丸,正是半个月前杨丞相令他“服下”的那一粒。   他将药丸举到阳光下,对着看了看,然后又凑到鼻子下嗅了嗅,最后将其放入一杯茶水中。   渐渐的,那黑丸化开来了,茶水也被染成了黑色,散发出一种腐蚀的味道。而再仔细看可以发现黑水当中还有一条扭曲着的小虫,它在不停扭动着身子,就像跟着乐曲在尽情歌舞的舞姬。   秋羽展露一笑,几分森寒。   杨丞相,你可是从哪里弄来的琴蛊虫?   将军府中还是冷清简朴,只是最近的那些流言让这里多了些乌烟瘴气。   冷倾尘一身深紫,是平时不曾见到的。凡是他这番装束,府中的仆人们便知道,将军又要去醉烟楼。   “怎么从半个月前将军便这样了?”一个瘦些的年轻人问旁边的老仆。   “跟了将军这么多年我也不知道为何啊。”老仆摇摇头,皱纹很深,看来确实历经沧桑,感慨过后又道:“莫要谈论这事了。”   冷倾尘坐在醉烟楼那些美女的圈子里,胭脂味异常浓重,他不由得微微蹙眉,但还是忍着呆在那里。这么半个月,他已经慢慢习惯了这个烟花之地,偶尔也会轻佻地挑逗,却从来是一张冷脸。   “冷将军怎么每次来都是这个脸色呢?冷将军可是难得的美男子,奴家觉得将军笑起来更好看呢。”一个水蛇腰的女子凑到冷倾尘旁边,轻声细语地说。   冷倾尘不答,眼睛只是直直地看着窗外。   他无法想象,本已经做好了离别的准备,到最后他为何回来当了皇上?他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难道也会因为这变数而动摇?   陛下,你害我不浅啊。   第二十二章 御赐美人   多事之秋也快过了,眼瞅着就要入冬了。   秋羽坐在那个龙椅上,不知是被那九条盘龙吓得,还是被大殿上一个个洪水猛兽一样的文武百官吓得,总是几乎整个人缩在了龙椅上。今日是新皇继任的第一次早朝,众位大臣来一睹新皇羽帝的风采,却是如此,嗤笑不已。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早朝开始,那么多人齐刷刷地跪下,然后高声喊道。秋羽一听,吓了个不轻,本来都已经缩在一起了,现在更是打了个寒战。   “众,众爱卿平身。”秋羽的声音细细弱弱,毫无阳刚之气,更莫谈作为一国之君的威严,“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臣有一事。”杨丞相从左侧站出来,面向上座的秋羽。   秋羽看向他,似乎有了点笑意:“杨老丞相请讲。”   “今日殿试榜单出来,臣请陛下过目。”之后杨丞相手上捧了一张金纸,安翊云走下来将此呈上去给秋羽。   秋羽扫了一眼,就看见状元是“杨伟”。   他皱了皱眉,指着这个不满地说:“杨伟这个名字朕不喜欢,朕要换一个状元。”   整个大殿里出奇的静,这一句话每一个在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一些大臣们听了是嘲笑,而有一些则是心寒。但没一个人站出来。   杨丞相倒是不急不慢:“臣将百位考生的考卷呈上,陛下请亲自选出状元。”   秋羽很高兴,看着安翊云捧了一摞纸,然后抱到自己怀中,随着“哗哗”声一张一张的考卷飞也似的翻过,根本没有细看。一小会儿后,秋羽露出了惊喜的神情,将一张考卷抽出来,仔细看。然后说道:“恩,这个人字写得好看,朕要他当状元。”   大殿中还是一片寂静,包括冷倾尘也不出声。   杨丞相恭敬地行礼:“陛下要谁当状元便是谁。”   “那么这次的状元就是凌陌。”秋羽看了眼考卷上大气的名字,笑着道。   安翊云很辛苦地又将那些考卷捧了下去。   这些事情告一段落后,杨丞相继续参上:“这次殿试的武状元依然是冷将军。”   秋羽一听,忽然想起了什么,咧着嘴笑了,然后面对群臣说道:“之前冷将军去边塞征战五年,战功无数,成功化解了北狄的骚扰,这次又荣获武状元。朕很欣慰。”之后先皇的那个老公公向前一步,读起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因骠骑将军边塞抗敌有功,特赐……”   黄金白银锦缎都齐了,但最后还有一句重点:“美女佳人二十人。钦此!”   冷倾尘站在中间,低着头默默听完,等到最后的时候也是一愣,看了看龙椅上的少年,明明是笑得一脸无害,他现在却觉得那是一张何等欠扁的脸。   他冷冷地看着,看了一会儿,才又沉声答道:“谢皇上。”   整个大殿里的气氛被他的回答弄得快要降到零点,那公公这时及时来了句:“退潮——”   冷倾尘几乎是冲出大殿的,秋羽本来想早朝之后召他去御花园,可以看那架势,灿灿一笑,不请了。   但可料,不久之后,整个洛国就传遍当今洛国羽帝选状元以字、以名看人,世人啧啧称奇,有些目光长远的人则认为乱世即将来临——这消息同样会传往其他几国。   秋羽好整以暇地在御花园月下独酌,安翊云照例守在旁边。   “羽儿今日怎么独自喝酒?”安翊云温厚地笑着。   秋羽煞有作势地摆摆食指,摇头晃脑道:“翊云,这你就不懂了吧?雅人就是如此,喝茶不能叫喝茶,要叫品茗;喝酒不能叫喝酒,要叫独酌。”   安翊云静静听着,有种奇怪的滋味,之后似是理解了,莞尔一笑:“那么羽儿算是雅人吗?”   “非也非也,朕也是一介俗人罢了,至少这茶这酒朕是如何都品不出滋味来。”秋羽把手中的夜光杯晃一晃,像是在说一个浅显易懂的道理。之后语调转了个弯,眉眼弯弯笑着对身旁人说:“这么算来,翊云确是雅人。”   听后一惊,但还是一如既往地温顺答道:“小人不过只会胡乱弹弹琴罢了,不容陛下抬举。”   两人都把自己的身份摆了出来,安翊云开始装傻,而秋羽也就跟着装傻:“也对,不过朕的确未领略过翊云的书画,也没向你讨教过棋艺,倒是朕的不是了。”   “小人怎敢。”圆润的回答。秋羽顿然觉得兴致索然,就继续自顾自地喝着酒。   静了一会儿,秋羽想到了另一个人,又不禁展开笑靥:“翊云啊,你说冷将军在府中现实是不是正打心眼里感谢朕?哎,美女佳人啊,朕后宫里一个也没有。”说着,眉角下垂,显出哀伤的神色。   “或许吧。羽儿若是要美人,杨老丞相、林尚书等等不是一直在送来吗?说起来后宫的美人不也有好几百了吗,只是不见羽儿有什么动作啊。”安翊云边是回答,边是提醒,边是感慨。   秋羽一听,没有被安慰,反而更受打击,抱着头闷声道:“翊云你要你拿去,你已经二九,我连二七还没到,美人都比我高……”后面还碎碎念着什么,已经听不清楚。   安翊云不由得又笑了,与他一起时,总能忘却些什么。   只是有些,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忘却的。他抬眼看着一轮弯月。   若是他真的和外貌一样只是个孩子倒也好了。   不知不觉中,秋羽已经喝了几壶下去,面上也不见又喝醉的绯红。安翊云稍稍讶异,在他记忆中他的酒量应该不是很好,中秋之夜喝了酒便睡了,莫非……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秋羽又看是得意地摇头晃脑:“以后总是要宴会群臣,这酒量朕自然是要练练的,以朕这‘不世之才’,区区几壶酒自然难不倒。”   安翊云听后微怔,继而又从容地微笑,似是赞赏。   “哦,翊云,你说凌陌此人长得如何?有没有你这样卓越的俊容?”秋羽睁大了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这……我倒是没留意,不过羽儿中意的自然不会差。”安翊云保持着温良的笑容。   秋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起身甩甩宽大的衣袖,然后回到房里。安翊云知晓,他这是去沐浴了。而他也就照例站在寝宫门外,拦住一干闲杂人等。当然每次拦住的总是冷将军。   正在此间,一个绿衣的少年步伐不紧不慢地前来。安翊云看出此人没有武功,而且不是宫中人等,他微微皱眉,少年已经来到了跟前。   毕恭毕敬,温文尔雅:“在下凌陌,来应陛下召见。”   第二十三章 初见凌陌   看那少年,大约二八年华的模样,长发一束扎成一个清爽的髻。在月色之下看容貌,双目发出温和的光芒,双眉像是女子那般细长,薄唇微抿,淡淡笑意。一身绿衣穿出了与皇子时期的秋羽完全不同的气质,儒雅大方,举手投足间都向一个大家闺秀,礼数周到。相貌不凡,气质不俗,就如同谪仙那般,又隐隐带了些书卷气。   安翊云一看,确实一愣,他未曾想到秋羽提名的状元会是如此人才。他想着秋羽既然此时召他来,必然不能将其拦在门外,便将他引进了皇上寝宫。   “陛下正在沐浴,不可打搅。凌状元请先在此稍候。”安翊云打着官腔,然后缓缓退出。而凌陌则是微笑着行个礼,直道:“不敢当。”   俊逸儒雅的少年安静地站在寝宫中间,显得有些局促。因为这是皇上寝宫,除了一张龙床,没有可以落座的地方,他也不知道在哪里落脚妥当,就只能不安地站在那里。   他默默打量着这个寝宫的布置,整个屋子富丽堂皇,但是里面放置的东西尤其简单,只是一张龙床,而刚才经过的那一间则有一张案台,一把披着动物皮毛的椅子,左侧似乎也有一间房。右侧墙边有一个书架,上面零零散散摆着几本书,还有一个有些不着调的瓷杯。   这么细细看过,听到有水声,在龙床旁边的一扇门后,想必皇上就在那里沐浴。   稍微有些紧张,毕竟他们家只是平民布衣,能够有幸见到九五之尊的皇上,也能算得上是三生有幸。   听到门声,凌陌恭恭敬敬地跪下来,低头行了个跪拜礼。   秋羽沐浴完后,穿着白色的里袍就出来了,看到俊逸出尘的绿衣少年时稍稍讶异,眨了眨眼,然后清朗的声音传到凌陌的耳中:“起来吧。你就是凌陌?”   凌陌一愣,这个声音听上去应该是个年岁不高的年轻人,没有皇上固有的威严。他缓缓起来,急急抬头,发现一个轻灵的少年站在面前,面目清秀,澄澈的眸子尤为空灵,衬着白色的里袍,略显宽大,湿漉漉的长发粘在一起,搭在肩上,里袍也湿了几处。等到站起来之后,他更发现,陛下的身高和自己差了大半个头,看的话要用俯视。微微俯首对上少年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些窘迫。   “是,小人凌陌,承蒙陛下厚爱。”他这么说着,但说“陛下”时总是那么不自在。虽然他早知道当今皇上是先皇的第四子,是个被先皇心腹杨老丞相操控的傀儡皇帝,很年轻,但没有想到比自己还小。   秋羽弯弯嘴角,笑得天真:“果然我选的人没错嘛。”秋羽用手抬起捏了捏凌陌的脸,然后双手向外拉。凌陌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感觉到一股兰香,之后就又听见少年清朗的声音:“噫,皮肤不错,细腻有光泽,炸了一定好吃。”他的样子很是欢喜。   凌陌不由得一哆嗦,然后向后退了一步,和少年拉开了点距离,那兰香也淡去了。之后再次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参见陛下。”   秋羽见了,微微眯起眼,然后来到自己床侧,坐了上去,还一脸天真烂漫地招呼凌陌:“凌陌,过来过来!”   绿衣少年是如何也想不到和当今皇上的第一次见面会是如此情景,完全不知所措。如果不去,是抗旨不尊;如果去了,是逾越皇权。   “小人,不敢逾越。”凌陌还是儒雅见长,又行了个礼。   秋羽皱皱眉头,就方才一会儿就行了三个礼,还真带着点书呆子气息。之后他沉声道:“朕叫你过来,凌状元未听见吗?”   这低沉的声音带着磁性,和刚才的清朗完全不同,忽而似乎添了威严,整个寂静的寝殿都有些可怖,充满了无形的压力。   凌陌无策,只得从命前去,坐下来时,就发现旁边的少年又恢复了那一张笑脸。   被耍了。   秋羽瞅瞅,谪仙脱俗的模样。然后笑眯眯地问道:“凌陌家在哪里?家里有谁?怎么回来参加殿试?这些学问又是哪里来的?”   “小人家在淮南一个村落,家里还有一个老母亲和一个妹妹,参加殿试是想为国尽忠,这些知识都是父母教的,还有借书看来的。”之后凌陌又要行礼,“小人才疏学浅。”   秋羽赶忙拦住了他,听着他温顺的答话,想了想,不禁感慨:“哎,我本来是要去淮南当个淮南王的,肯定更早就见到你了。”   凌陌一怔,哪里有皇帝不当还想着当个王的?   秋羽眨眨眼睛,凌陌一时有些失神:“凌陌愿望是什么?看你的样子,比翊云还要小些,二八?”他的右臂撑着歪了的脑袋。   “小人确实二八,愿望只是为国效力,然后娶妻生子,孝敬母亲。”凌陌淡淡地回答,他浅浅的笑容更给他的形象添上一笔,确是温润如玉。   听了,并不意外,但说者,却突然觉得窘迫,因为这不是什么远大的志向。   “好,为我效力,这并不难实现。”一脸严肃马上又被嬉笑打破,“凌陌果真是谪仙一般的人物,几乎无欲无求啊。”似是赞赏。   “小人只有这点志向,愧不敢当。”说着,凌陌要跪下去。   秋羽展露一笑,然后突然扑到凌陌的背上,孩子气地指使道:“凌陌,带我去正殿。”   凌陌默然从命,小心翼翼地背着这个小皇帝,意外的轻。他转身走向寝殿前的正殿。   在那里,一张案台,上面摆着一摞摞的奏折。秋雨示意他放下,他就轻轻把它放在那张皮毛铺着的椅子上。   秋羽扫了一眼,随便拿起一张折子,然后转头问旁边毕恭毕敬站着的凌陌:“凌陌,你看,岭南遇上了冬旱,如何是好?”   凌陌注目看着那折子,然后沉吟一会儿,平静地说道:“这岭南旱情已经是多年之事,每次都要从其他地方运水,以小人之见,那样无法根除,应该人工开通一条支流,南河水量大,在岭南外侧,况且夏季经常洪水,从南河入手开通支流河道应是上上策。”   秋羽静静听着,然后眯着眼笑了。   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这个人的确不凡。   他很喜悦地立刻点头,“凌陌说得对,果然还是凌陌厉害。这样,朕就封你为吏部侍郎,这个事情就由你带着手下的人去做。”   凌陌又是一惊,他没有想到这么容易就可以得到重用。他再次看了看那少年,少年似乎是困了,自己慢慢走回寝殿。他不好说什么,只好疑惑地退去。   到了门口,他又一次看见了那个侍卫,一身蓝袍,眼神锐利却带着温良笑容的人。   两人默默行了礼,凌陌便走出了皇宫。   第二十四章 身为傀儡   安翊云静静地走进秋羽的寝宫,看着他卷着被子缩在床上。   “羽儿,你是怎么安排那凌陌的?”他靠在床边,很悠闲。   秋羽整个头闷在被子里,声音也是闷闷的:“吏部侍郎。”   一挑眉,疑惑不解地问:“怎么初次见面就给他就么高的职位?或者说……羽儿被他的形象迷惑了?”   “我还不至于色令智昏,再说了,我成天看着你和冷将军,也不见得什么……啊,说起来,我不是说我睡觉你在外面守着吗?怎么进来了?”秋羽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带着睡意眯着眼看安翊云。   安翊云又是温良一笑,就差像秋羽那样打个折扇,声音极有磁性:“羽儿,不行吗?”   “不行不行……啊啊,随便你了……”秋羽先是呆呆地连连摇头,之后看见安翊云温柔宠溺的目光,妥协了。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安翊云靠在那里,熄了灯,静静地看着那不断在长大的少年。   这五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何会变成如此这般?他无声地摇头。   一声柔弱的声音打破了宫内的沉静,是个女子。   “陛下,今晚奴婢来侍候吧。”声音轻轻柔柔,听的人心里发痒。   安翊云瞥了一眼龙床上的人,似乎已经睡熟,然后就压低声音回答:“陛下睡了,今日便算了吧。”   “奴婢……奴婢罪该万死,打搅陛下清梦……”之后声音渐渐消了,想必是走了。   又看了看床上的人,疑惑更甚:   没当皇帝的时候就嘴边挂着后宫佳丽三千,可如今弱水三千,他倒真的是滴水不沾。   这两日冷倾尘告假,凌陌已经穿上官服来上朝,他一来,整个朝堂都为之失色,即便不穿淡雅出尘的绿衣,他的气质还是不变。   秋羽缩在龙椅上,听着杨丞相的上奏,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着:“准奏。”   总是一些国事还有一些人员调配,秋羽听着都心烦了。而每次看向凌陌,都能够看到他好看的眉头微皱,似是不满。   呵,这乌烟瘴气的朝堂。   秋羽眯眯眼,然后听完退潮,被安翊云扶着离开。   “翊云,你了解到边疆有什么动乱吗?”不经意地这么问着。   安翊云自然地回答:“秦国这几年一直都按兵不动,北狄时有骚扰,燕国也没有太大动静。”听后,秋羽没有多大反应,沉吟了一会儿,不咸不淡地说道:“北狄的二王子已经成年,估计这半个月就要举兵攻来。翊云,你说派谁去好?”   “唯有冷将军可以担此重任,其余武官大部分都被杨丞相的人接管。”安翊云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回答道。   秋羽点点头,认可了,然后走到一棵只剩枝干的树前:“翊云,帮我拟旨,分十五万大军于骠骑将军,两日之后不动声色地前往边疆。正所谓先发可以制人。”   “为何要十五万之多?”安翊云听后有些疑惑。   “既然时间不紧,多些何妨?莫非还把全军都留在洛都听杨老丞相差遣?”秋羽反问。安翊云听后就明了,为的是给冷倾尘更多的兵权,而从杨丞相手下分走一些兵权。早些拟旨,既可争取战机,又可防止杨丞相的上奏,妙哉。   秋羽静静地站在枯树前,伸手折下一条枯枝。他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上的神情,但听到他低沉的叹息:“几段唏嘘几世悲欢,可笑我命由我不由天。”   安翊云听后一愣,他从未觉得眼前的少年如此老气横秋,正想叫他时,就听见他清越的声音又响起:“把凌陌召来拟旨,他写的字更大气些。”   “让他拟旨?万一他是杨丞相的人……”安翊云听后颇有些担心。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对于这个人,我自有安排。”秋羽明黄色的长袍在这泛白的冬日里格外刺目,冶艳不可方物。忽而他抽出袖中的折扇,一打开,轻轻扇了几下,稍稍眯起那璀璨的眸子,笑得很是纯良:“哦,好久没见冷将军了,把他也召来叙叙旧。”   安翊云退下一一去办。   秋羽扇着的扇子慢慢停下,嘴角勾起一抹不明意味的笑。   “也罢,也无风雨也无晴。”之后收了扇子,大步离开。   冷倾尘见到秋羽时,低着头,一副恭敬的忠臣样:“陛下,不知召臣来何事?”   “咦?冷将军,朕和你多少年的交情,没事就不能召你玩玩?”秋羽坐在御花园的太师椅上,折扇生风,笑得是那般天真。   “陛下之命,臣不敢不从。”冷倾尘咬了咬牙,继续答道。   秋羽看他跪着,这回倒也不急着让他起来。眸光在他身上流转流转,然后又问:“上次朕赐的二十佳丽,如何?”   “承蒙陛下厚爱。”冷倾尘狠狠咬了咬牙。他气愤他当时没有拒绝,现在他那原本清静的院子里,二十个女子叽叽喳喳,好不吵闹。而每天晚上要把她们一个个回绝,又是怎样一件让人苦恼的事情。   秋羽仿佛已经能够看到冷倾尘头上冒着的黑烟,笑得更加灿烂。“冷将军,如若下次去醉烟楼,莫要忘了带上朕,朕是很多时日没有去了。”   冷倾尘听后微微抬头,膝盖跪的有些酸了。他能够理解其中的意思,该是叫他在家里与美人做伴,莫要再去醉烟楼那等烟花之地,但是他不相信眼前这个少年天子说出的是这个意思。他又细细打量。   忽然一把扇子触到了他的下巴,将其挑起,之后就是少年清越却含着几分魅惑的嗓音:“冷将军何故如此看朕?莫非冷将军真是不爱红装爱蓝颜?啧啧,那朕这一仗打胜之后就赐冷将军二十名美少年如何?”   冷倾尘连忙后退,因为跪着,所以稍稍起身,跪的时间久了,腿脚难免发软,眼看要向后倒去,迅速右手掌撑地,带着身子,黑袍翩飞,一个凌空旋身,稳稳跪在了离秋羽三米开外的地方。   秋羽眯着眼看着这一幕,赞道:“将军好身手!改日进宫来和翊云分个高下!”   冷倾尘就当做没听见,但回想起来,想到他说的“这一仗打胜”,总算有了丝愉悦:“陛下说得‘这一仗打胜’,莫非是北狄又进军来犯?”   第二十五章 北征护幽   “啊呀呀,将军莫要这么心急,美少年总会有的。”秋羽灿烂的笑容真的刺伤了冷倾尘的眼。   “陛下莫要再开臣的玩笑。”冷倾尘冷着声提醒。   秋羽总算收起了扇子,进入正题:“将军放心,北狄尚未来犯,不过半月之后北狄二王子耶律泽要来烦边城,幽州便由冷将军率十五万大军镇守。”   “十五万?”冷倾尘也惊得出声。上一次十三岁那年去边疆磨练五年,那里驻守的不过五万兵马,这一次却要十五万。   秋羽没有回答他的疑惑,而是眸光一亮,接着就看见安翊云那一身蓝袍,系着淡蓝色的腰带,健步如飞就到了这边。   “羽儿,旨已拟好。”安翊云温厚一笑,然后看见秋羽点了点头,又瞥了眼前方跪着的冷倾尘,开始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北狄兵马欲犯边境幽州,特令骠骑将军冷倾尘率十五万兵马前往,人马从杨钊、杨辉、韩琦等手下抽调,两日之后出征,静待将军得胜而归。钦此!”   安翊云的声音宣旨听上去舒坦了不少,秋羽点点头,顺便扒了他的手瞅瞅那圣旨上写的字。   “啧啧,不愧是凌陌啊,这字写得就是赏心悦目。”待秋羽看罢,安翊云才把圣旨叫道冷倾尘手中。他稍稍顿住,凌陌应该是两日前才走马上任的,当的是吏部侍郎,怎么会来书写圣旨?   “凌侍郎如何书写圣旨?这次北伐为何要十五万人之多?还有陛下怎知北狄二王子半个月后会攻打幽州?恕臣愚昧。”冷倾尘实在是憋了太多疑惑,不禁问出。   秋羽扇着扇子,眉眼弯弯地笑:“啊,那以后就封凌侍郎为庶吉士吧,至于北伐十五万,自然是怕将军不济,朕怎么知道的,自然是翊云告诉朕的。”   安翊云听后配合地低下头不语,而冷倾尘则皱了皱眉头,因为这三个问题没有一个是他满意的答案。但毕竟“君命不可违”,这是他们世世代代的祖训,自然还是领了圣旨,缓缓欲退下。   “冷将军莫忘,隐蔽行事……还有,一切小心。”秋羽看着他离去,最后淡淡地飘了一句。   冷倾尘听后微微一笑,“定不负陛下。”   看到黑影完全消失在御花园门口,秋羽才长长叹了一声:“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如果可以,真不想让他去。”   安翊云看了看他,听着他的叹,温柔宠溺地笑着摸摸他的头:“羽儿其实很护着冷将军啊。”   秋羽不答,但听见御花园四周传来一阵倒抽气声,秋羽忽而笑了:“翊云,你刚刚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恩。”   “怕是宫人们都被你那温柔纯良贤惠的笑容所迷倒了,而且翊云跟我这么亲密……”秋羽眨眨眼,折扇半遮着脸,似是在眉目传情。   安翊云哭笑不得,轻敲他的头:“羽儿不乖,难道耍冷将军没耍够,还想来戏弄戏弄我吗?”   秋羽继而没有用傻笑来圆场,而是凑近了安翊云那张脸,对上了他的鹰目,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几乎只有一扇相隔。秋羽是跪在太师椅上的,所以高度就和安翊云平起了。   清朗真诚的声音幽幽传出:“翊云,我可不耍你,我说的是真的哦。最喜欢翊云了。”   这样近,安翊云也不由得愣住,淡淡的兰香萦绕,他觉得一阵迷乱,被他澄澈的双眸盯得浑身不自在,脸颊被灼得微烫。   “哈哈,翊云脸红的样子真有意思,哈哈……”秋羽几乎是跌回到太师椅上,仰天大笑,“想不到翊云也会有那样认真的神情,嘻嘻,果然我的美男计是无敌的,哈哈……”   看他笑得恣然,安翊云脸上的温度慢慢退去,眼神又恢复如初,淡淡地夸奖:“羽儿的确好姿色,我也不免看得失了神。若是放到醉烟楼,不知要让多少来者失了心。”   秋羽呛住,然后灿灿笑道:“翊云,好歹我也不是女人啊……”   “可惜洛都还没有小倌馆,不然羽儿一定是当家花旦。”安翊云轻轻叹气,似作可惜状。   意味深长的笑容:“哦,我就说嘛,翊云不好女色好男色啊!”   安翊云僵住。   杨丞相是等到冷倾尘要出征之时才得知,之后就是再想改,也是无力回天了。当众臣们在冷倾尘出征之时高呼“陛下英明!”时,杨丞相问道:“陛下何以如此迅速地出兵?”   “翊云告诉我的,北狄二王子要来犯。”秋羽笑得一脸孩子气。安翊云站在他身后很配合地微微一笑。   这倒是给了文武百官一个印象:皇帝是年少无知的,侍卫是聪明绝顶的,丞相是老奸巨猾的,国家不是姓洛而是快姓杨的。   而杨丞相则是默默鼠须,深陷的眼窝里的双眼眯着。他想起来羽帝即位之前的那个血夜,这个侍卫一个人独挡十几个高手,如今又有如此才干,如果不能为他所用,倒是一个最大的祸害。   这么想着,让他几乎忘了冷倾尘一人带走了他手下几个亲信的十万精兵强将。   秋羽举起杯,杯中盛着烈酒,之后向着面前的冷倾尘一笑,难得豪放地一仰脖子,干了。然后他颇有些威严地对着冷倾尘和众将士说道:“朕静待两个月后再在此与诸位将军、骠骑将军喝上庆功酒!”   “好!”诸将听着,一下子热血沸腾,也姑且忘却了眼前少年皇帝的种种不是。   听着马蹄渐行渐远的声音,外面纷纷扬扬开始飘起了雪花。秋羽抬起手,将细嫩的手臂伸出宽大的明黄衣袖,感受着寒风凛冽地吹,雪花融化的凉。安翊云站在身后看着这样的他,想起九年前第一次见他时也是在雪中。   看着那纤细白皙如玉的手臂,渐渐冻得红了,不免有些心疼。默默伸手将衣袖重新拉好,自己的两手则轻轻搓着秋羽那冰冷的手。   触到的时候,那个温度,让他不禁一颤。   秋羽感觉到掌中的温暖,蓦然回首,触到了安翊云眼中的温柔,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道:“回宫吧。”   安翊云自然地拉起他的手,两人慢慢走回宫去。   文武百官对于这一幕看得一览无余、一清二楚、一清二白,纷纷呆了眼。不禁感叹:   陛下和这个御前侍卫长的关系真是好,特别好,这安侍卫照顾真周到,特别周到。   但这么想想,又联想到安翊云那俊朗不凡的容貌,陛下那清秀的脸和懦弱的性格,有几人就嘿嘿笑了。   第二十六章 若翊云英   秋羽回到御花园,习惯性地站在石桌旁,眺望着宫墙外,究竟是在看花木,看天,还是看世间,谁也说不清。   雪越下越大了,石桌上飘着几点雪花,星星点点的白和大理石衬着,忽而,白色渐渐融于大理石,那大理石桌变得更加光滑晶亮。   他明黄色的华服,上面绣着洒脱的九条龙。他一个人站在雪中,迎风而立,肩上、发上落了点点的皑皑白雪。他似乎就一直站着,一直没动,那么伫立了几千年。那样沉静,似乎在睥睨天下,又似乎独立于世,不食烟火,还似乎他一人挥一挥衣袍,敢于与天下人作对立面。   安翊云做好他分内的事,等到来到御花园时,就看见这幅情景。   雪中人,画中景,梦中情。   却是镜中花,水中月,月美又花谢。   看到雪中的他,不知为何,觉得他的身边染上了淡淡的色彩,淡淡的忧伤,淡淡的静谧,又像是积蓄着撞击一切的力量。但他回眸的一笑,眸光中的流光溢彩,那一切都成了乌有,都只是虚幻。   安翊云走上前,静静地,轻轻地将白色的狐皮披风盖在他肩头,双臂从两肩处伸过,绕到他的颈前,细心地帮他系上披风。   大概是因为年龄,他要比他高了一个头,这样帮他,高度正好。   秋羽沉默不语等他系好,然后缓缓转头,弯着嘴角,给了他一个同样温柔的笑容。   安翊云很少见他这种笑容,一怔愣,然后又回给他宠溺的笑。他轻轻用手摸摸他的头,他也少有地不反抗。   “羽儿,在想什么,岭南冬旱现在也逐渐好转,北狄来犯也有了抵御措施,还担心什么?”安翊云一点他的鼻尖。   秋羽的笑容很灿烂,不带一点忧愁:“我能想什么,我是想我能够快点长大,然后好好享受一下后宫的三千佳丽。”   “羽儿就这点志气啊……”安翊云长长叹出一口气。   “难不成,翊云还想我去谋天下?”秋羽开玩笑似的轻笑,眉眼弯弯,似是不在意继续说着,“翊云太高看我了。”   安翊云一挑眉,如果是五年前,或许他信这句话,但是近日的秋羽不比往日,他的谋略他是见识到了。“羽儿,莫非你不是想把杨老丞相这座大山掀翻?”   “嘻,还是翊云了解我,你说说一个老丞相在上头压着我,我想痛快地伸个懒腰都不成,出此下策也是迫不得已。”秋羽并没有被揭穿的紧张,还是一脸无所谓的笑容,将一切说得云淡风轻。   安翊云不再问,帮他把披风拉拉好。   只是,羽儿你真的不想谋天下吗?   那为何,还要特意提拔凌陌,特意调兵冷倾尘,特意迎合杨丞相?   “翊云,我饿了。”秋羽看他想得出神,眨了眨眼,唤道。   安翊云点点头,正准备去传膳,秋羽却叫住了他,然后看旁边一个路过的杂役宫女:“诶,你叫甚?”   “奴婢,奴婢若英……”那杂役宫女约有二十了,她显然因为被这个只和他的侍卫耗在一起的陛下叫住而感到慌张,连忙放下了手中的水桶,急急行礼。   秋羽眸光流转,微笑:“哦,若英,帮朕传膳到御花园。”   “是,是……”她抵着媚眼,只看见面前的明黄袍子和海蓝袍子的衣角,听了这话,连忙拎起水桶,将这水桶交给了另几位宫人,快速离开了。   安翊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秋羽却是欣然一笑:“既然有宫人使唤,还是别让翊云多跑路了。”   不多会儿,那宫女若英又出现在了御花园,后面跟着另外三个宫女和一个公公,三个宫女手中各端着一盘菜,上面浇了鸡汁的宫保鸡丁,玲珑的芸豆卷,造型独特的珊瑚白菜,若英手中是一个紫砂茶壶和一个茶盏。   “陛下请用膳。”那个公公尖锐的声音微低。   秋羽点点头,拉着安翊云在石桌边的石凳上要坐下,若英赶紧跑过去,一只手将茶轻轻放在石桌上,另一只手快速在两个石凳上放了两个棉垫子。   秋羽冲着她笑了笑,之后若英忙又低下头,小碎步退后。   三个宫女把菜摆好,行了礼,然后静静离开。那宫女若英要走,却被秋羽唤住:“若英,你便在这里候着服侍。”   她点点头,然后走过去,两手一托一抬,在那茶盏里悠悠倒下温热的茶。绿色细长的茶叶在杯中沉沉浮浮。   “羽儿,这是碧螺春。”安翊云看了一眼那茶盏中的茶叶,帮他解释。   秋羽点点头,然后小心地抿了一口茶,笑开了。   那若英虽然是低着眉眼,但还是看到了两人的笑容,一个温柔,一个天真,像是一对平民的自家兄弟,也是稍稍怔愣。   “翊云,我知道你爱吃宫保鸡丁。”   安翊云却把那盘中的几个鸡块夹到对面秋羽的碗里,依旧是宠溺的笑脸:“现在还是吃这么少,吃这么少长不大啊。”看着秋羽撇撇嘴憋闷的样子,心情更是愉悦,夹起了一个芸豆卷道:“羽儿小时候可是很爱吃芸豆卷,现在长大了定是不爱吃了,哎,不能浪费啊。”他说着就往自己嘴里送。   秋羽一看大惊,站了起来,把筷子伸向对面,整个身子都探了过去。若英看那茶盏摇摇摆摆,赶紧上去扶住。这时只见两人争夺中,芸豆卷谁也没抢到,掉在了覆着一层薄雪的地上。   芸豆卷色泽雪白,在雪地里,与雪融为一体,而那红豆沙的红色就显得格外刺目,就像是溅在白色衣袍上的鲜血,欲滴欲溶。   秋羽正想埋怨,马上嘴就被安翊云夹过来的另一个芸豆卷堵上了,只是“呜呜”的说不出话。   两人笑得很自然很恣意,让第一次见此的若英睁大了眼睛,觉得不可思议。   随后听到秋羽的声音,他端起茶盏,悠悠抿了一口茶:“若英,以后就跟着朕,起居你来服侍。”   “陛,陛下……奴婢……”若英显然是没有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决定,自己在宫中地位的陡然抬升,但是看着白毛披风明黄华服的少年那真诚无害的笑容,不似有假,就马上应了下来:“奴婢遵命。”   而同时安翊云也是觉得不可思议,心中什么漾开来。   “羽儿,你的起居有我就够了……”安翊云脱口而出的话让他不知道后面应该怎么接。   “翊云都长成风度翩翩,让宫中宫女们神魂颠倒的美男子了,我怎么还能霸占着翊云,还让你做帮我梳妆、铺床、伺候我洗漱这样的事呢?”秋羽拍拍他的肩,似是吃饱了,站了起来,而安翊云习惯地掏出手帕帮他擦过嘴边的碎末,听着他的话却是顿住了。   若英接过那僵住的帕子,轻轻帮那少年天子仔细擦了擦嘴边,之后又听少年清朗的声音:“还是说,翊云真的对朕日久生情了?念念不舍了?爱入骨髓了?”   连若英都看到蓝袍少年那俊朗的脸庞乌云密布,虽然说看着那张脸,还是忍不住犯痴。   安翊云衣袖里的双手狠狠握了握,然后尽量让口气温和些:“那我先去办事了,羽儿就让她服侍你吧。”   第二十七章 秋羽之心   秋羽挠挠头,有些奇怪地说道:“咦?不是只有冷将军才会闹别扭吗,怎么翊云跟他学坏了?”   也不知道他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和身边的若英说。若英穿着淡粉色的宫女装,裙带的位置提得比较高。   秋羽马上就回头来,然后冲着若英一个标志性的孩子笑容:“若英,把桌上收拾了,先回去吧。”   若英有些迷惑,甚至她要以为之前说的话是那两人之间的“打情骂俏”,但之后秋羽的话让她打消了这个念想。   “今天晚上到朕寝宫。”   说完这句话,那少年就缓缓离去了,那方向该是御书房。   这个孩子真的是他们洛国的皇帝吗?若英不禁发问。   直到晚上还是没见到安翊云的身影,秋羽也没有多说什么,回到寝室,在门口看见若英美目低垂,安静有礼地侯在那儿。   “若英,进来替朕宽衣。”秋羽看了她一眼,然后缓缓走进去。若英踩着小碎步,粉红色的宫服微微飘动。若论姿色,这个宫女算不上漂亮,不过五官端正,还算是耐看。秋羽两臂展开,安静地等着若英帮他打理宽衣。   在寂静的宫中,似乎听见传来了一些声响,那是经过前殿,再到前殿门口。之后一个公公急急迈着小步跑了进来,见到他在宽衣,赶紧跪下:“奴才罪该万死,不知陛下在宽衣……”那公公惊吓的赶紧磕了头。   秋羽的眼光很平静,语气却不如此:“快些起来……公公定是有什么事,外面可有什么人?”   “回陛下,凌侍郎在外面。”那公公也不客气地站了起来,然后抚了抚手中的拂尘。   “那,那烦劳公公传他进来。”秋羽的声音细细弱弱,似乎对于这个年长些的公公也有些惧怕。   那公公遵命地下去,很快凌陌就走了进来,当看见一个宫女在给清秀少年宽衣时,顿时有种避之不及之感。   “先下去吧。”秋羽淡淡地对若英说,然后一双澄澈的眸子就一眨不眨地看向凌陌。   还是淡绿色的棉袍,不过比上次的多了些镶边。他的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就算是刚才的慌乱这微笑也不变,头发束起,成一个髻,俊逸清爽。整个人给人的气质就像是身在竹林之中,简朴淡雅,令人心神宁静。   看着旁边的宫女从边上走过,走出,一撩衣衫后摆,就要弯下去行跪拜礼。   “凌侍郎,现在可是在朝堂之上?”   “非也。”凌陌不料这么一句,动作停下,作揖恭敬答道。   “凌侍郎,现在你可是草民?”   “非也。”凌陌低下头,继续老老实实答。   “凌侍郎,现在你可是压入大牢的罪臣?”   “非也。”   “既然如此,何须给朕行跪拜大礼?”秋羽眨了眨眼,笑意盈盈地看向凌陌。凌陌一听,总算知道前面几句问话的用意,这一时却也不知道如何作答。   秋羽自然给他台阶下:“凌陌啊,以后见到朕只要意思意思作个揖便是了,那跪拜大礼朕是受不起。”   凌陌愣愣地看着他靠近过来的孩子气的脸,忽而不知道了自己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什么。看着他笑,也就觉得这个充满棱角的皇宫圆润了许多。   “是,陛下。”无法挣扎,只好就范。   秋羽凑上来,拉着他的衣角,自己要比他矮半个头,就微微扬起脸,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稍稍偏头,清越地问道:“凌陌这么晚了来找朕做什么?”   “哦,臣来和陛下商量岭南冬旱治理之事。”凌陌看着那笑脸又是一怔,这样灿烂的纯净的笑容就像是儿时邻家弟妹那般。   “凌陌讲,朕都听着。”秋羽对此不很在意,一双眼只是直溜溜地盯着那竹子一般的少年。   “岭南冬旱需要当地官府的支持,但是岭南当地的官府并不配合,”凌陌还是小心地看了看秋羽的脸色,见着一双漾着秋水的瞳仁,忙又低下头,“据臣调查,那岭南当地官府乃是杨老丞相前不久提拔的,应该是和老丞相有所关联。现在冬旱钱财不够,这样不出五日便要停工。”   秋羽摸了摸下巴,然后清朗的声音又一次传出:“既然如此,凌陌为何不端了那官府?”   “臣……势单力薄,不敢招惹。”凌陌说的时候明显一顿,感觉出他的无可奈何,又是多少愤慨。   “可是忌惮杨丞相?”秋羽慢慢转身走开了,自顾自走到书架旁边,然后踮起脚拼命去够那书架上端摆着的瓷杯。   凌陌听到这么直的话,也只好承认:“是。”   “哦,原来凌陌是个圆滑的小人,左右逢迎可自如,上下欺瞒尚立足。”秋羽的话语中不带感情,就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陛下……”凌陌觉得心口很堵,堵得慌,细长的双眉不由得皱起,但最后全化为一句话——“臣罪该万死!”说完“扑通”跪下。   “你……”“陛下莫要说了,臣现在算是罪臣,枉费陛下的信任和栽培,自然应该行跪拜礼。”凌陌说得很坚决,没有了表面的温润。   秋羽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微微一笑,“凌陌,过来。”声音又沉了。凌陌无法抗拒地站起身走了过去。   “抱朕上去拿那个瓷杯。”他的口吻现在是一派正经,像个认真的孩子。凌陌也是照做了,抱着他柔软的身子,闻到了上次的那种淡淡兰香。皱着的眉头缓缓舒展,脸上恢复了平时的温润可亲。   秋羽小心地捧起那个瓷杯,然后在凌陌怀中挣扎着转身,把那瓷杯端到他的眼前:“凌陌可知这是什么?”   后者细细地看过去,慢慢可以看到里面有一条近乎透明色的小虫,扭动着。他有些不解,答道:“臣不知。”   “这是琴蛊虫。”秋羽面色平静地看着凌陌,示意他可以把自己放下。落了地之后,他继续回答凌陌心中的疑问:“这是杨丞相给朕下得。”   那样波澜不惊,凌陌却是生生打了个寒颤。一个知觉告诉他,这个少年皇帝并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杨丞相为何要给陛下下蛊,这琴蛊虫究竟是什么?”他难以自制地问出。   秋羽又笑了,眉眼弯弯,一副不谙世事的孩子面孔:“这正是朕要让你查的。还有便是关于朕的皇兄,朕怀疑父皇和三位皇兄皆亡命于杨丞相之手,所以望凌陌能代朕去查明。”   这对于凌陌何止惊喜,简直是惊吓。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给了他一次又一次惊喜的皇上,穿着白色的里袍,似乎又有些困倦,打着哈欠走向龙床。   “臣这次定不负陛下的厚爱。”凌陌又作了个揖,然后轻轻退去。   “冬旱缺钱从国库中拿……尼姑庵中的宫人,御膳房的厨子或许知道。”最后离去,这清越的声音悠悠飘出。   第二十八章 和好如初   第二日早上,秋羽坐在那个雕边精致的镜子前,若英按时到了,帮他梳妆。   她用手轻轻笼着一头墨色长发,发丝在手中像细细的溪水流淌而过,细腻柔滑,又有些油亮。她忍不住赞道:“陛下这一头黑发实在是好的紧,多少闺女家都要羡慕呢。”   刚说完,觉得不对,缩头缩脑地看秋羽脸色。   秋羽似乎并不在意,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若英觉着陛下心不在焉,虽然她也知道皇上面前不能乱说话,容易触犯龙怒,但她想想过去,宫中的姐妹们也都说这个皇帝懦弱幼小,而且并不残暴,加上自己的好奇心,就小心地问了一句:“陛下,莫非是在想安侍卫?安侍卫昨日一夜未回。”   这时见秋羽忽然转头,清秀的面容看不出情绪,他只是若无其事地眨了眨眼,然后微微一笑:“若英说什么呢,翊云是去办我交给他的事了,过两天便会回来了。”   小皇帝的态度很和蔼,没有发火的迹象,若英松了口气。但因为好奇心没有得到满足,还是忍不住继续问:“陛下托安侍卫去干什么呢?”   “买点心啊!”秋羽笑得更灿烂了,似乎那些点心就在他的眼前。但很快他转过头,清朗的声音却让若英粉色的衣裙不由一抖:“若英可知朕为何看上你?便是你干活利落。但若是嘴上也利落,朕便不一定喜欢了。”   好奇心害死猫这句话一点没错,若英赶紧应了,连连说着:“奴婢错了,再也不敢了。”之后谨慎地帮秋羽那瀑布般的黑发绾成一个髻。   秋羽挥挥袖子出去了,并不像那些历史明君印象里的昂首阔步,威武阳刚,一个十三岁少年的步伐自然大不到哪里去,再昂首挺胸也还没有若英高。   二十岁的宫中女子看着微笑,但她不知道,那张天真无邪的面孔下,是怎样的雄心。   过了两日的一个夜里,安翊云果然不出所料地回来了。回来后他先去秋羽的寝宫,进入前殿时正巧看到凌陌穿着淡绿色锦袍从自己边上走过,方向与自己相反。两人互相打了招呼,凌陌告辞离去。   安翊云微沉着脸,走进寝宫正殿,正殿的灯亮着,很亮,但是秋羽已经躺在床上,将被子蜷成一团裹在身上,看样子是已经睡了。   他稳步轻声走过去,又一次看到了他安详的侧脸,也是那么清秀脱俗。在这时,那双闭着的眼睫毛微动,忽而睁开,眸中一池汪谭就这样看着自己。   安翊云连忙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做了个揖,刚想说几句套话,却听见秋羽先开了口:   “翊云,你终于回来了!这两天想死你了!”他一下子坐起,作势要扑到安翊云身上去。   “陛下既然有了宫女的陪护,何必惦记在下?”安翊云回答地客客气气。   秋羽撅着嘴,就像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在跟他的亲人撒娇:“翊云,她怎么比得上你嘛,你武功高,而且什么都会,又最了解我,你在身边我才放心嘛。如果这两天有刺客来刺杀朕,那翊云回来就再也看不到我这纯净的笑脸了。”   看着他这番模样,安翊云本来伪装得很好的面孔也裂了缝。“扑哧”笑出声来,然后像以前一样摸摸秋羽的头。但是秋羽那愈加可人的笑容也不能迷惑了安翊云,他马上就问起:“羽儿,刚刚我看凌侍郎出去,你召他有事?”   “自然。我叫他去调查先皇之死和皇兄的死因,收集证据,扳倒杨丞相。”秋羽在他怀中蹭了蹭。   安翊云顿时皱了眉头:“这件事……不是羽儿叫我去调查吗?怎么现在又让他去?莫非羽儿信不过我?”   殿中气氛一下子僵了,但是秋羽自然能够让它活跃起来。他憨笑着,抓抓脑袋道:“嘿嘿,我只是像看看翊云和凌陌哪个更厉害嘛。顺便可以检验检验他的能力,如果你们两个收集的不同,还可以比较一下,不是更有把握吗?”   这一听,也不能说错,似乎那股子酸味过去了。安翊云又笑得温良,然后开始报告他这两天来的收获:“羽儿,先皇宠妃、宫女所在的尼姑庵我已经查到,不过一问到此事,她们皆是面露惶恐,并且直说自己什么都没干,而至于你叫我调查的那些御厨,有两个月前出宫了,其中一个回去拿出俸禄过着富农生活,而另一个至今失踪,了无音讯。”   秋羽听后点点头,之后半开玩笑道:“凌陌也查到尼姑庵了。”然后他很满意地看到安翊云的剑眉又蹙起。他顿了顿,又继续针对他的所述来谈:“宫女们定也是受了什么刺激,若证人在宫女中,那么那人定已经被杨丞相处理了。至于那个御厨,估计多半为了逃避杨丞相的追杀。你再查查,或者再去杨府、林府拜访一下。”秋羽淡然说完,看了看安翊云的表情,然后打了个哈欠,又躺了下去。   安翊云很自觉地帮他掩好被角,然后点了点头。瞧着那刚刚还侃侃而谈的家伙此刻缩成一团享受地呆在被窝里,突然想逗逗他。   “羽儿,你缩得这么紧,该是很冷吧,不然我陪你睡。”安翊云稍稍俯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拉近,互相能够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秋羽侧着身子,看不清楚神情。但是他的独特兰香却是格外迷人。   “安侍卫无需担心朕。”这时候称呼陡然改了,明确地表示不希望一起同床共枕。   安翊云此时却笑得更欢了,再凑近一点,鼻子就要触到他的头发。“羽儿,我不介意的,而且小的为陛下服务自然是应该的。”   秋羽躲在被窝里,暗地里咬牙切齿,因为他已经能够感受到安翊云身上的温暖气息。他现在恨不得跳起来大骂,但终还是忍住了。仅仅是有些忿然地开口:“安侍卫自然是不怕,但朕乃一国之君,若因此被全天下人传颂为好男色,朕的一世英名岂不是毁在了你小子手里!”   “哦,原来陛下是怕这个。”安翊云嘴角弧度更大,之后再次靠近,脸没在秋羽的长发里。   “翊,翊云……”秋羽顿时一惊。   第二十九章 大胜北狄   他之所以惊,是因为翊云以前也逗他玩,但从来没做过什么越轨的动作。这次却不同,所以秋羽有些怔愣。   随之,安翊云也愣住,他未想到自己真做出了这样的事。秋羽的发比白日里束起来更加柔软,而且带着他的淡淡兰香,这种触感让人想要沉迷于其中。但此时听到秋羽的惊异声,他也不惊慌着起来,而是想继续逗着。   “羽儿,为何这般叫我?放心,我会在这里陪着你的。”那语气里竟也带了一份邪魅。   秋羽很快又缓过神来,他猛地一转身,两个人的鼻尖相触,四只眼睛神色不同地对视着,这个距离,互相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安翊云这时彻底惊了,鹰目瞪得滚圆,这种突然拉近的距离,触碰的鼻尖向全身流过一阵电流。他慌忙起身,向门口大大地退了一步。   秋羽轻笑着,笑容纯净:“哦,原来翊云也怕这个。”   自知中计,安翊云讪讪离场。   这几日又是一波风平浪静,若英自从那次之后连嘴都很老实,早上伺候梳洗,晚上伺候宽衣。而凌陌这些时日是来得越来越频繁,基本每日晚上都回去陛下的寝宫或者是御书房。现在众人皆知道凌侍郎得宠,凌府也已整顿好,凌陌把他的老母亲也接到了府中,为此,当今皇上还曾亲自到府上慰问。   人们都知:杨老丞相一手遮着皇上这个天,而皇上则百般护着凌侍郎这朵云。   秋羽又站在夜色里,仰望着星空,却教人说不清他究竟在看什么。   凌陌刚走,他这次却没有睡去,而是披了貂皮裘衣出来,雪白的毛映着冬夜雪白的雪。   安翊云一如既往站在他的身旁,沉稳地向他汇报着这几日的线索:“那御厨依然下落不明,杨府并未找到什么可疑物事,而林府却能看到暗格里藏了几张空白的纸,上面没有字迹,甚是奇怪。”   “凌陌也去问过太医父皇所中的毒,但因为未经允许太医未曾解剖尸体,所以并不知。”秋羽接着说道,清冷的声音不带一点喜怒,“到底还缺了什么呢……”似是在问他人,又似是在问自己。   归于寂静,两人又静静站了许久,秋羽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   “琉璃夜,血红月,几闻黄沙漫天盖悲切;莹白雪,故人血,可逢夜色如洗月无缺;战戟屑,残影裂,却见一世轻狂终覆灭;无垠野,两相别,莫道醉卧沙场笑无邪。”   这语气,如感慨,如叹息,如低泣;这情感,如悲伤,如痛苦,如惋惜。   安翊云陡然怔忡,两道目光紧紧地、仔细地贴着背朝着他仰望星空的秋羽。少年的背显得单薄,白色的貂皮裘衣与地上、天间的雪相融,似乎就要融化于雪中。   心又一次蓦地揪住,很疼很疼,不知道是为何。他踩着柔软的雪,发出“吱呀”声,站在秋羽的身后,轻轻抱住他。   他的话是那般温柔,就像雾气氤氲的温泉:“羽儿,不要多想,冷将军会没事的,十五万大军定然可以护他周全,而且他也算是常胜将军,曾经五年的边疆磨砺几乎没有败仗……羽儿,没事的,不要怕……”   秋羽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刻意去迎合他的拥抱,也没有刻意挣扎。   几不可闻的叹息,伴随着低沉,语气却略显轻佻的声音:“但愿吧,若是可以,定不会让他再去冒这个险。”   “羽儿很,在意他?”安翊云用手轻抚他的长发,清淡地问道。   “若没了他,我去逗谁玩啊?”秋羽回眸一笑,极其轻松。然后安翊云配合地松开了手臂,他便转身回了寝宫。心中却暗道没有说的另外半句:若连他都离开,我还剩什么?   安翊云依旧静默地注视着,心中却已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滋味。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觉得有些痛楚。低头整理好情绪,再次抬头看那离去的人儿,大步跟上。   羽儿,你只是在意他吗?   大殿上一片的肃穆,杨丞相正用苍老的声音上奏。   他谈到了岭南的冬旱,大加赞赏凌侍郎的方法独特,工程完成一半,已经可以初见成效。凌陌还是那么温文尔雅、谦逊有礼,只是淡淡回道:“为陛下、百姓谋福,是臣的职责,若能尽绵薄之力,臣便此生无憾。”   杨丞相抬头瞥了眼凌陌,然后又注意了一下龙椅上那位仁兄的神情。只见他两眼晶亮,澄澈的双眸似潭水,但极清极浅,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底。   秋羽高兴了,就说道:“杨丞相就拟旨大加赏赐凌侍郎吧。”   “陛下,这怎使得?”杨丞相忙躬身,头埋下,掩去一切神采。   “杨丞相曾是父皇的心腹,朕信任丞相,丞相但做无妨。”秋羽说得很简单,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那样的话。   杨丞相也就不再推辞,接下了这个任务。   文武百官暗地一阵唏嘘,现在连拟旨都是由杨丞相负责的,皇上还是个孩子,就是被整日锁在宫里,原本冷将军的威信还可堪堪相提并论,但现在朝中只剩下新晋的凌侍郎,杨丞相大权独揽,如此下去,不久这国就不姓洛改姓杨了。   秋羽却是毫不在意,继续听着杨丞相不紧不慢地上奏。这次说道了边疆的情形,他立马提起了精神:“前日北狄二王子耶律泽亲率五万北狄骑兵攻打幽州,冷将军积极应战,将其包围,又使出一招‘八卦阵’,困敌三万,而二王子耶律泽在死士护卫下才得以逃出,此战大获全胜,俘虏三万余人,马匹三千余匹,刀枪五千余,震慑了北狄。老臣认为北狄此番大败,定然不会再仓促出兵,所以老臣以为在边疆留五万兵马,剩余人等可以班师回朝。”   “不急不急。”秋羽听后喜形于色,孩子气地摇摇头,“走了那么多路就打一场,太没意思了。十五万兵马就在幽州呆着,韩将军、杨将军便负责运送粮食,吓唬吓唬北狄人。”   杨丞相毕竟还不能明里反皇,便就沉沉地应了一声。回到文武百官的队列中去,他扯了扯韩琦和杨钊的衣袖,提醒那两个咬牙切齿的家伙。   秋羽今日甚是高兴,乐呵呵地退朝回宫了。   熟门熟路走到御花园,就看到安翊云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他跑上去轻扯他的衣角。安翊云微微低头看他,那笑得合不拢嘴。   “羽儿,冷将军大胜了是吗?”安翊云微笑着摸着他的头。   第三十章 皇姐婉婌   秋羽欢喜地点点头。他没有注意到,安翊云还是那样笑着,但是袖中的拳头已经生生握紧。   “那羽儿把他调回来了吗?你不是心心念念着吗?”笑意盎然,但多少带了讽刺。   “自然不能调回来,北狄二王子是一个性情中人,又好强,自然还会有第二波声势更加宏大的,或许会带上大王子再次攻打幽州。冷将军一招八卦阵使得妙,但终是不能再用第二次,所以十五万大军一个也不能撤回来。”秋羽收敛了笑容,说得很认真。   安翊云听后赞赏地颌首,拍拍他的肩:“羽儿长大了,也知道战场上的你来我往了。”   秋羽却是调皮地一吐舌:“那是老太傅硬塞给我们的。”   这句话说完,秋羽忽然想到了什么,两眼发亮,然后拽着安翊云的蓝袍,话语间都有掩饰不住的喜悦:“我知道了,我们应该问问老太傅,他一定知道一些关于杨丞相下毒之事。”   安翊云听后也恍然大悟,冲着他笑笑,之后使出轻功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御花园。   少年嘴角的笑容淡去,澄澈的双眸渐渐深邃,静立雪中,眺望远方。   一个女子轻柔的声音响起:“陛下,请用午膳。”   他这才坐下,若英很周到体贴地伺候着,边上还有几个宫女,几个侍卫。由于安翊云是侍卫长,这几个人也可听凭他的调遣。   秋羽也当了一个月的皇帝了,当着当着就习惯了。他从那个荒凉的子羽宫出来,渐渐也会指派身边的仆从。比起他的慢慢过渡适应,安翊云似乎更得心应手。   只是,蓝袍的少年,以前在子羽宫,只有他一个人总是陪在他身边,无论有什么事,先找到的总是自己。现在他静静地站在纷纷扬扬的雪中,却不复五年前那场雪,他的身边已经有了太多人,很多事情他不再是唯一的选择,那个曾经天真的男孩,也已经成了少年,他的心智逐渐成熟,那张笑脸已经成了他的面具。   看着一堆宫女太监围着的少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自己却笑不出来,心在抽痛。   不一会儿,一个华服女子翩翩而来,整张白皙柔嫩的脸加上两道细细地柳眉微微下垂,如花似玉的容貌,唇不点而红,双目虚着,看着总是带着几分令人怜惜的惆怅。   坐在是桌旁的人儿,马上就发现了这个女子,笑得眉眼弯弯,亲切地喊着:“三皇姐。”   那女子都是一愣,面上的神色更加凄楚。这个称呼不禁让她想起惨死的同胞皇兄,轻声应答,那声音就像是珠落玉盘:“陛下可是折杀妾身了。”   “三皇姐就是三皇姐啊,不管怎么样都改变不了啊。”秋羽还是一脸天真诚恳的笑容,他不知这个“三”字刀刀刺着这个本就弱不禁风的女子。   之后几个宫人纷纷过来搀着洛婉婌,看到明黄衣袍的少年笑着点头,她才稳了稳情绪在身侧的一张垫子上坐下。   洛婉婌看着面前清秀可人的少年,是她曾经几未谋面的四皇弟,那样无邪的笑脸让她大着胆子多看了几眼,之后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却总是不出声。   “三皇姐总算是肯出来活动啦,朕记得朕刚下圣旨时三皇姐可是把自己关在婌宁宫里几天不出来哩。”秋羽眨巴眨巴眼睛,像是在回想,看到粉衣的女子有些局促的神情,又是灿烂一笑,“三皇姐肯定是担心冷将军吧,那边疆的战况啊——”   尾音拖得很长,故意地吊着人的胃口,而这位长公主也不出意外地上钩了,两只眼睛忽然睁得很大,满怀期待地看着秋羽。秋羽浑然不觉,继续拖着,然后挠挠头,讪讪笑着:“这个,容朕来想一想。”   洛婉婌的眸光一下子黯淡了许多,但还是一点不离开地注视着秋羽。秋羽或许是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了,就下意识地想一拍椅子旁的扶手道:“哦,朕想起来了!”但是他忘了,这是御花园的石凳,哪里又扶手可寻?一手拍空,重心一个不稳,险些栽了下去。这时候,不知谁温柔地扶住他,总算让他稳住了身形。   身边的宫人自然都没有这样的身手,扶住他的是安翊云,他的面色一片淡然。但是看向另一侧,之前站在不远处的若英现在也站在了另一侧,只是比安翊云稍微晚了一步。   秋羽感激地看了他们两个一眼,然后为了保持形象而轻咳了几声,继续说道:“冷将军现在可谓我国的第一少年将军,擅长兵法骑射,造诣颇高,在幽州与北狄二王子那厮的战役中是出了一招八卦阵,啧啧……困敌多少来着……”秋羽求救似的瞥了眼安翊云,安翊云却并不答话,秋羽正要摆出他那哭丧着的脸,就听见女子如风中铜铃的急促声音:“那冷将军有没有受伤?”   “冷将军天赋异禀,几乎未损兵卒,怎么会受伤嘛!三皇姐不用担心。”笑得好不诚恳自豪,就像他便是那卖瓜的王婆,还作势拍了拍胸脯,“冷将军的安危,朕给三皇姐守着!”   洛婉婌见到少年那番模样,愁眉舒展,用衣袖半掩着面,轻笑着。秋羽继续乘胜追击,挤眉弄眼:“嘻,三皇姐放心,冷将军,朕定许给最亲的三皇姐!”   洛婉婌依旧用衣袖掩着面,原来苍白的脸色泛起了片片红晕,低着头,正不知要回答什么,突然来了一阵咳嗽。身侧的宫人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身子,秋羽也站起来去拍拍她的背。   “既然三皇姐身体有恙,还是先回婌宁宫歇着吧,身体要紧。”秋羽满目担心。之后洛婉婌就被扶着缓缓踩着雪离去,离去时还带着咳嗽:“陛下……妾身,咳,便先告退了。”   立在雪中,迎着飞扬的雪花,默默看着那个粉色的身影渐行渐远。   “翊云,三皇姐那真实倾国倾城的貌,多愁多病的身啊,冷将军还真是走了桃花运。”明黄色的华服上沾上了几点薄雪,他又缓缓坐下,似感慨似惋惜。   “羽儿为何要叫三皇姐呢?羽儿不就只有这一个皇姐吗?”安翊云静静立在旁边,不避讳地提出了他的疑问。   秋羽困惑地眨了两下眼:“是吗?我忘了。”之后他向上看着发白的天空,声音也是一片清然:“是啊,只剩下我们俩了呢。”   第三十一章 箫曲晏晏   安翊云不知道该如何,这个少年明明对什么都是那么无所谓,却又那么让人心疼。他安慰似的轻轻抚过他的发,很凉很凉。   秋羽的心思却不如他那样复杂,只是云淡风轻地轻轻一笑:“翊云,我忽然想起来御书房的奏折已经快堆不下了,看来今天又有的忙活了。”   安翊云故意地长叹一口气,然后就看到秋羽不满的神情,继而两人又是相视一笑。   你弹琴。   你画“准”。   之所以谓之“画”,那是因为秋羽的那手字真的不敢恭维,便是鬼画符也不及如此。原先都是叫了凌陌来洒脱飘逸地解决,但是因为秋羽给他另外安排了任务,结果这几天都抽不开身,一心要“报效陛下”,宫里空余秋羽凄惨地声声呼唤:“凌陌,朕叫你回宫批奏折!”(开个玩笑)。   转眼又到晚上,秋羽每天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早上适时起来,不早不晚,然后由若英端来早膳,给他梳洗、穿衣。再之后便是去御花园,与时而出来的洛婉婌谈谈天,看看那园中美景,即便只是一片苍白。在御花园用过午膳之后,他再回到御书房,勤勤恳恳地啃一下午书,到了晚上,沐浴,接见凌陌,再由若英宽衣,安然入睡。如果遇到五天一次的早朝,就要早起一些。通常奏折并不多,大半是被杨丞相截下来,所以御书房能够堆到那么多的奏折全然是因为秋羽有半个月没有动笔。   夜色静谧,月光姣好,那一间富贵华丽的屋子里尚且点着灯。悠悠的琴声从其中若有若无地传出,清亮温婉,就如同山涧中涓涓流淌的溪水,轻松淡雅,无欲无求,仿佛身处世外桃源,在描绘着身边这仙景。   过往忙碌的宫人听了这曲子也不由得放慢脚步,不少粉色衣着的宫女提着灯停下来,几个凑在一起。   “这弹琴的是何人啊?定不会是陛下。”一个小些的宫女笑得喜不自禁,又掩饰不住自己的好奇。   “大概是安侍卫吧。”另一个老练些的看向那件屋子,没有多少神色,但是眼中也发出了异样的光芒。   小宫女更是欢喜,压低声音也盖不住轻快:“我听姐姐们说,安侍卫丰神俊逸,风采卓越,是个难得的美男子……诶诶,不过我听宫中隐隐也有传陛下和安侍卫……”   之后小宫女被狠狠瞪了一眼,连忙住嘴,重新开始挪动脚步,缓缓离去了。   御书房中秋羽似乎是看到什么,又似乎是听到安翊云的琴声而感到欢愉,沉闷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待安翊云微闭双眸,弹出那悠长的尾音,秋羽依旧没有抬头看他。   “羽儿?”安翊云看向他,不知他是在想什么这般认真。之后就看见少年抬起头,刚刚的笑容此时已经充满了苦涩,像是一个灌了一肚子苦水的怨妇。   “翊云,还是子羽宫好,这御书房里的书没一本正经的。”他抓耳挠腮,表现出极度愤慨。   安翊云看着孩子气的他,不免轻笑,之后瞅了一眼书架上的书名,一眼望去皆是以“兵法”二字结尾,还有便是什么“经”,亦或者就是什么“书”。他的笑容更大了,真真是没有一个正经的啊!   忽而又想起什么,温柔地笑着看秋羽:“羽儿,记得之前我离开时你说过什么吗?”   秋羽不知是不记得,还是装傻,眨眨眼一脸天真地问:“说过什么?”   “等我回来看你吹箫突飞猛进啊!”安翊云那嘴角的弧度更大,看着他那比看书时还要呆愣的目光,自己表现出满是期许,“羽儿啊,我可是等了五年,就等听这一曲啊!”   被算计的人不觉感到嘴角抽搐,恨不得想抽自己一巴掌当时怎么说出这种话的,也恨不得把安翊云脑袋扒开来看看里面都装了什么,这都还记得。   他讪讪笑着,一脸谦卑:“怎可污了翊云的耳呢?实在是惶恐,惶恐。”   “我洗耳恭听,无论羽儿吹得怎么样我也不会再把耳朵洗一遍。”安翊云轻轻拍拍他的肩,做出自己的承诺。   秋羽忽而不跟他斗嘴了,而是在身侧的书架上摸索摸索,摸索出来一支玉箫,擦了擦上面沾上的点点灰尘,看来是有段时日没吹了。秋羽将箫放到唇边,轻吹了几个音来试一试,之后看到安翊云长长叹了口气。   不料,没有当初料想的百般杂音,出来的乐音却是清脆利落,不带尘垢,不经雕琢,就如同夏日里的清泉,直入心扉,让人不自觉感到神清气爽。再仔细听去,更是发现这就是自己方才弹的那首曲子,这曲子也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少年面前弹奏,但他居然很准确地记了下来。   箫声清幽,盘旋在御书房上空,也渐渐渗透到屋外,几个宫女更是惊讶。   “之前听安侍卫弹琴弹了很多次,但是第一次听到吹箫,而且这和刚才分明是一个曲子。”刚入宫的自不必说,但那些资历深的也不免觉着疑惑。   如果说安翊云刚才的抚琴算是山间中的小溪,那么无论是欢快还是淡然总还是但这尘世的束缚,脱离不了世俗的牵绊,隐隐之中藏着什么掩着什么,虽然安翊云弹琴的技艺已经出神入化,但依旧去除不了这些。但是秋羽的吹箫就像是天上流淌的天河,静谧安然,不被世俗困扰,不沾一点凡垢,真的可以称上是清雅脱俗。如果说安翊云那一曲描绘的是世外桃源,秋羽描绘的则真的是触及不到的天上仙境。   有人曾经说过,琴音映衬其人。   安翊云本是想逗一逗秋羽,却没想到最后是让自己大开眼界。听着那样清越的箫声,就像是听着秋羽悦耳的声音。说是琴音映衬其人,一点不假,少年淡淡舒眉、敛目,清秀的脸庞竟也带上了仙人的洒脱,颇有赶超凌陌之势。   这样不谙世事的少年,却偏偏生在了深宫之中。   再看自己,不免嘲讽,映衬的其人,总是无法摆脱那些身外之事的干扰,无论自己想做什么总是束手束脚。他看似洒脱,又有谁知他心中的悲哀。   几叹:“此曲只因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秋羽将那最后一个音收住,然后张开澄澈的眸子,看着对面一脸深沉的少年,眉眼弯弯笑道:“是啊,此曲多亏由翊云编出,可谓天籁之音也!”   不曾料他竟会与自己谦虚起来,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揉着他的发顶。   想到他之前的智谋,他人前的懦弱人后的泰然,一笑一天真,一静一脱俗。   真的越来越看不透他了。   第三十二章 护己窥冥   幽州,子羽元年,十一月二十。   冷倾尘到了之后被当地的太守安排好了住处,但他执意要与众将士住在一处,那太守无奈,只好又重新安排了一个简洁的住房给他。   为了让十五万大军顺利而隐蔽地到达幽州,把大军分成了五批,三万为一批,在北狄进攻前三天终于悉数到达。因为北狄二王子方才行了加冠之礼,年轻气盛,再加上洛国之前“夺权之争”在整个大陆上演得轰轰烈烈,自然现在羽帝登基尚且立脚不稳,乃是进攻的最佳时刻。   抓住北狄军马骄傲自负的软肋,冷倾尘便摆了一招三国时期诸葛孔明所摆的八卦阵,此阵由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组成,若要破此阵,需从正东“生门”打入,往西南“休门”杀出,复从正北“开门”杀入。当日,冷倾尘站在中间指挥台上,玄色铠甲上落满了飘落的雪,威武之势却尽显出来。他拿着令旗,振臂而挥,不断变动着阵法,阵中步兵、弓兵位置不断变换,每当敌方一骑深入,各步兵便纷纷配合着让开道路,给他引导,最后只有在阵中环形奔跑,直到马精疲力竭为止。   却说那北狄五万大军,三万重骑都进入了阵中。□□之马不堪负重累死者有之,众步兵拉倒马腿将人翻下者有之,焦虑恐慌最后大吼自尽者有之。   原本北狄二王子也骑着他的良驹进入阵来,只是后来却又被亲信拼死救了出去。这次布阵,冷倾尘用了十万之众,大胜而归。   现在,他正站在幽州城墙上,看着远方白雪覆盖的地平线。北狄军马已经退去,那雪中的印记已经被覆盖,似乎那场战争从未发生过。   “张蒙。”冷倾尘冷毅的双眉微微皱起,叫来旁边一员偏将。   “末将在。”张蒙穿着青色的铠甲,规矩地行了一个礼。   “洛都未曾下旨班师回朝吗?”冷倾尘的眉皱的更紧,又扫了一眼远处的雪野。   张蒙一愣,继而老老实实回答:“未曾听闻。”   冷倾尘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似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又一次看向远方。那位偏将不禁奇怪,问道:“将军为何如此问?”   “照目前朝中形式,这一仗打完,无论成败,杨老丞相定会上奏让我等班师回朝。但是已经过了五日,尚未有圣旨,看来是陛下压下去了。”冷倾尘说着,冷厉的脸上渐渐柔和。   张蒙更是奇怪:“陛下?这,这究竟是为何?恕末将愚昧。”   “总之,有利于我洛国便是。”冷倾尘竟也显出淡淡笑意。张蒙依旧不明白地站在一旁,接着傍晚时分,映着天边一点点吞噬着的黑暗,忽然一个黑衣甲卫跑至他们身前,然后跪下来呈上一封信。   冷倾尘显得并不意外,淡然接过,然后慢慢打开,就看见如雪般白的纸上只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护己窥冥”。   冷倾尘笑意愈见明显,但是马上就又恢复了平静,收敛了笑容。转身不再看,大步就要离开。   张蒙这个汉子却真的是被搅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跟上去,继续不耻下问:“将军,信上为何意?”   “想我等已可窥视冥州,以护幽之名进驻北狄边疆冥州。”   无论是在洛都,还是在边疆幽州,雪都是不变地纷纷扬扬下着。只是,这两地已经相隔千里。冷倾尘一个人坐在简洁的房中,又拿出信来看了看。那歪歪扭扭的字一看便知道是陛下的杰作,如此说来,凌侍郎未曾知道,而那位安侍卫也不曾知道。   “护己窥冥”。   最后两个字与他之前的打算不谋而合,只是他未曾料到前面还有“护己”二字。   护己,护己。   本来想要将信放在烛火上燃尽,最终还是默默地将其收好。   这个房间里的一张桌案上被他展开了一张偌大的地图,这是他五年边疆磨练自己亲身经历亲笔所画,每一个标记都很清楚。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标出的“冥州”,就这样看着、比划着一直到了深夜。   夜色微凉,趴在桌案上禁不住几日来不眠不休的劳顿而睡去的冷倾尘,在梦中感觉到了一点温暖,几点清香,那般熟悉。他蓦地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丫鬟模样的绿衣女子有些惊慌地站在一边。   “将,将军,奴婢是看将军睡着了……怕冻着……奴婢罪该万死!”女子小心地打量着这个闻名朝野的少年将军的神情,看到他皱起了好看的眉,原本脸上带着羞涩的红晕,现在更是惶恐,说了几句见那神情仍然未有好转,连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冷倾尘看到这女子时陡然失落,冷着一张脸,看到她花容失色楚楚可怜的模样,也不知道如何应对,只是冷冷地道了声:“下去吧。”   那女子慌忙走到门口,却又被冷倾尘叫住:“你……身上是什么香?”   “昨日买的兰香。”之后女子看了冷倾尘一眼,见他不再看向自己,飞也似的逃出了门外。   冷倾尘不免有些懊恼,睡意全无,就有坐起来神情严肃地看着那张手绘地图,有条不紊地布置着战术。   只是冷倾尘并不知,洛秋羽是用什么方法把杨丞相要拟定了的那道圣旨给压了下来。因为另一道圣旨又是五日后方才送达。   冬日的清晨蒙着一层淡淡的霜,照这个时间,洛秋羽尚未起来。但是在御花园里,已经站了两个人。   “杨丞相,陛下尚在熟睡,不知杨丞相这么早赶来宫中,有何急事?”安翊云脸上是挂着笑,但是看不出他有什么情绪。   杨丞相深陷的眼窝透出一丝精光,然后沉声缓缓道:“安侍卫,老臣并非要找陛下,安侍卫也不必劳烦。老臣是特地来找安侍卫的。”   “哦?这小人可担当不起,小人仅仅是陛下的一名可以随意丢弃的侍卫罢了。”安翊云不急不慢做了个揖,说着这话,脸上却是一片沉稳淡然。   “安侍卫这是哪里话,陛下待安侍卫自然是不同一般。”杨老丞相的脸上微微露出了笑容,苍老的、精明的、圆滑的笑容,似一切皆在他的算计之中,“只是,安侍卫如此才华可就甘愿就这般当一个无名侍从?”   “小人……小人自然是有一番抱负,小人幼时家境贫寒,能够进宫还亏陛下一次出去游玩时看中……”安翊云像是说到了什么伤心事,微微低下头,鹰目也透露着点点落寞,“只是陛下……并无天下之抱负,小人也只能日复一日如此度日。”说到后来,顿了好几次,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说才算是尊敬那位九五之尊。这时的他,愤慨、失落、无奈、悲哀,掺杂着种种感情,让杨丞相看了个清楚。   他的笑容更加深不可测:“年轻人,老臣可以让你一展抱负,只需——助我一臂之力!”   安翊云听后也笑了,眼眸中都放出了异样的光芒,一双鹰目更是显得刺目。   第三十三章 反间计   “真的吗?”满怀期待,他几乎就要抛弃他平时稳健的形象。   杨老丞相满意地点点头,安翊云欣喜若狂地给行了个大礼,被杨丞相扶起。之后便开始吩咐要他做的第一件事:“安侍卫,如今边疆幽州一战大胜,可以班师回朝了。”   安翊云很快又恢复沉稳,微敛双眉,仔细地想着这个问题,然后沉声道:“小人认为不可。”   精芒一闪而过:“哦?为何?”   “昨日大殿之上陛下已经摆明了不愿班师回朝,虽然当今圣上懦弱无能,但至少还是有个形式,因此表面上还是要顺从的。这样老丞相既可得声誉,又可得国家。”安翊云顿了一顿,“况且,小人跟随陛下多年,陛下的习性小人一清二楚,不肯班师,不过是孩子气而一时起来的欲望罢了。”   安翊云分析得倒也真是头头是道。杨丞相捋捋胡须,嘴角的笑意不知是夸赞还是疑虑。   见他不答话,安翊云直挺挺地跪在了雪地中,然后低着头道:“若是杨老丞相能给小人再造之恩,小人誓死跟随!若是小人无法完成,可否请杨老丞相照顾一下小人在淮南安家村的老父母。小人定……”说着,差点就要向下磕头,但是杨老丞相陡然一笑,苍老粗糙的手将他扶了起来,安慰道:“安侍卫何必如此,老臣是赏识安侍卫的才干,才如此做,安侍卫对于家中之事不必再挂心。”   清晨见着两人纷纷又悄然离去,树丛旁一双晶亮的眼睛谁也没有看见。   早上秋羽醒来,看见安翊云站在床边,看着殿外。他眨了两下眼,让自己的睡意渐渐淡去,之后缓缓起身。   安翊云使了个眼色,殿外的若英就低着头踩着小碎步进来,仔细认真地服侍秋羽更衣、梳洗。因为今日不需早朝,秋羽也起来得晚了些。   闲庭信步来到御花园,一片祥和安宁,几个宫女杂役忙着给御花园里的各种树木、花草打理,冬日的冷冽,已经生生冻僵了不少。   人也都像这些花木一般,被冻得生疼。   秋羽却似乎浑然不知,懒洋洋地坐在太师椅上,靠着身后的软垫,白色的裘衣披在身上,笑容暖洋洋的,不知道是有什么高兴事。若英体贴地站在一字一侧给他捶腿揉肩,安翊云则站在另一侧,陪着秋羽说话。   “翊云,你娘是我母妃的挚友,上次回去也是因为你娘,你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秋羽眨巴着眼睛,好奇兮兮地问道。   安翊云一愣,顿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是个很温柔的人。”   “翊云的娘住在哪里?把她接过来吧。”秋羽乐呵呵地提议。安翊云眼中闪现出异样的光芒,然后微笑着答着:“娘喜欢清静,家乡也不愿离开,这样便好了,羽儿的心意我心领了。”   秋羽的眸子黯淡了不少,在安翊云看来,或许他也是渴望有亲人吧。   雪停了,天边现出了柔和的阳光。只是长久闷在黑暗中,这样的光也让人觉得刺眼。   安翊云用自己的手掌帮秋羽挡住阳光,少年温润的气息萦绕在他的身旁。   忽而他咯咯笑了:“翊云真是又温柔又体贴,哎,怎么会没有少女追求呢?冷将军的追求者可是一抓一大把。”   “我要她们的追求作甚?”安翊云无奈笑骂。   “咦?莫非翊云对异性追求很困扰,难道是已经有了……?”秋羽睁着那双眼睛,充满惊奇地看着他。   安翊云觉得头疼,扶额:“不跟你闹了。”   秋羽却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是之后他看向前方,摸摸下巴,像是在思考什么,自顾自地说道:“不过如果她知道温柔的翊云也会对着别人下跪……”   这句话听来,明显就是一惊,心中又是一揪:今日清晨之事他如何知道?当时周围并没有人,他也算内力浑厚,也未感觉到风吹草动。   “羽儿怎么知道的?”安翊云尽量面上还保持着平日的笑容。   “若英告诉我的啊!”秋羽伸指指向另一侧一直站着未说话的粉衣女子。女子被叫到,也是一惊。   若英不敢多话,只是有些无辜有些惊奇地看向这位孩子气的陛下。她的默认似乎就成为了她的回答。   安翊云顺着也去看那个本来并不起眼的宫女,仔细端详了一番,似是在研究秋羽所说的话的真实性。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各自移开目光。   秋羽示意让若英去叫午膳,然后安翊云还是不免疑惑,猜测:“羽儿,难道是你让这位宫女清晨看着的吗?”   “是啊。”秋羽略显狡黠地笑了。   “羽儿莫非还不信任我吗?”安翊云陪着笑。   秋羽继续眨眼,笑得更加灿烂:“如果我起得来的话,我一定亲眼去看看,我要看看翊云是怎么出丑的……不过话说回来,翊云可真是个好戏子。”最后话锋一转,完全是由衷地赞美。   “那演的也是你写的戏。”安翊云温柔宠溺地笑看他。   相视而笑,但是两人心中所想的,各自都不会说。   若英去叫了午膳过来,用银针试了,自己又先一样样都吃了一口,才敢让陛下用膳。秋羽静静看着她这一系列的动作,之后笑着对安翊云说:“翊云,现在没毒了,你先吃吧!”   “羽儿不吃吗?芸豆卷不是你的最爱吗?”安翊云转过脸来看他,那温柔的神情让边上的宫女不禁红了脸,低着头,却还是要抬起眼偷瞄几下。   秋羽一撇嘴:“宫里的芸豆卷都吃腻了,天天都是这个味。还不如醉烟楼旁卖的葱油饼好吃!”   此话一出,边上那些宫女们也不由得红着脸偷笑。她们自然知道那个醉烟楼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而她们的陛下这么点大的年纪谈起醉烟楼来一本正经。   安翊云很惯着他,也一本正经地回答:“好,我这就去买,你先吃点。”   秋羽只是皱眉,瞅了瞅面前丰盛的菜肴,愣是提不上一点食欲:“不想吃。”之后就一撇头,不再看。   这之后,安翊云就点了几下,消失在了御花园。秋羽十分慷慨地对围着他站着的各位宫女侍卫道:“朕不想吃,你们就自己分了吧!”   然后站起身,转身要离开。   忽然最终被塞了一个芸豆卷,然后身旁是若英,她正微笑着看自己:“陛下怎能不吃?陛下的龙体是洛国的支柱啊!”   第三十四章 帝王之术   秋羽是个任性倔强的少年,吞下芸豆卷,这回真是一转头,径直走了。   他的眼神很复杂,即便看起来还是那样澄澈;他的笑容浅浅,即便看起来还是那样天真无邪。   若英,等不及了吗?   还没有吃午膳,秋羽就去了御书房。按照老太傅、杨老丞相的要求,他不得不在这里度过美好的下午,去学习帝王之术。   所以当安翊云回来时,在御花园已经不见秋羽的人影,连午膳都已经收拾干净了。   进入御书房,发现老太傅也在里面,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然后把买的用纸包包好的葱油饼递给秋羽。秋羽原本是愁苦着一张脸,看见他进来了,两人纷纷看向这个蓝袍的年轻侍卫。明黄衣着的少年两眼放光,就像是找到了救星。   “老师啊,朕还未用午膳,先让朕用过后再继续吧。”秋羽正正脸色。   “陛下但用无妨。”老者一身深青色的锦袍,眼窝深陷,脸上布满了皱纹,身材高而瘦。   秋羽立马不再掩饰脸上的欢喜,拿起那油腻腻的纸包,像是几天没吃东西一般大口大口啃了起来,毫无形象可言。一边的老者不由看得皱了眉头。   吃完后,安翊云用绢布帮他擦手擦嘴,秋羽满足地咂了咂,又看到老太傅不太晴朗的神色,顿觉窘迫,连忙正襟危坐。   “陛下,作为帝王,必不可少的是伪装和隐忍。”老太傅缓缓开口,苍老的声音掷地有声。   秋羽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表示自己的不解。   他继续说道:“作为国家的统治者,不可轻易透露自己的真实情感,正所谓关心则乱,感情用事成不了大事。而如果时时刻刻把真实的面目展现出来,容易被他人所利用,也无法成为一代明君。”   “戴着面具生活,难道不累吗?”秋羽天真地插嘴提问。   “就算再累,陛下是我国的帝王,我国的支柱,不可不为。”   “那,不这么做后果是什么?会死吗?”秋羽还是笑着,那样灿烂,却莫名带着点妖异。   御书房一下子静了下来,气氛很压抑。老太傅沉吟一会儿,才缓缓点头:“是。陛下要保重龙体,才可成为一代明君。”   秋羽撇撇嘴,然后又问:“如果要隐忍、隐藏自己的感情,是不是连自己喜欢的女人也不能要?”安翊云站在一旁想笑,但终是笑不出来。   “那便要就事论事,若是身份卑微的女子自然是不可,辱了皇室的尊严。”老太傅冷静作答。   忽而,听见一声轻笑,看向那位少年。   “呵,当一代明君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做事,无法娶自己喜爱的女人,无法表现出七情六欲,究竟最后能得到什么呢?身后名垂青史?怪不得明君们都是野心家。”少年说得语气很轻佻,就像是在开一个玩笑,却针针刺入听者的心中。   甚至,连教授帝王之术的太傅也握紧拳头,有些动摇。   “明君是为了人民,为了天下。”声音略微有些颤抖。   “要天下何用?”秋羽一歪头,眨着眼睛,刨根问底。   “要天下,是为了天下苍生,是为了苍生!”老太傅站了起来,扶着太师椅,显得有点激动,安翊云赶忙去扶。   秋羽眼中的异样光芒一闪而过,而后笑着说:“是啊,为了天下苍生,真是伟大的奉献精神,朕什么时候也能到那种境界,就是一代明君了啊。”   似乎是对这个少年帝王的回答满意了,青衣老者缓缓坐下。原本想继续给他上课,但还没开口,少年却先发问了:“老师,你说三皇兄为何在即位不久后就被暗杀呢?父皇为何会在立皇储封王时毒发身亡呢?大皇兄和二皇兄为何会在祭奠宴会上相争后同样毒发身亡呢?”   老者面色一下子难看起来,看着少年问得那样单纯,像是纯属好奇。说完这一连串的问题后,他又笑道:“老师,你说朕是不是也会被杀呢?”   “胡扯!”老太傅听了立马站起来,吼道,“陛下怎么能这样认为?身为一国之君,天之骄子,万万不可如此!”   秋羽还笑:“朕不过说了玩玩,老师不用这么认真。”   太傅的脸上极为阴沉,半晌不语,之后又匆匆告辞。   御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安翊云转头问埋头看书的秋羽:“你已经猜到了什么吗?这么快就要出击了?”   “非也,只是实在不想再学习什么帝王之术,想早点把他赶走罢了。”秋羽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   安翊云只是静静看着他,不说话。   晚上,秋羽去沐浴,凌陌有大约五六天未来,所以这几个晚上他都挺消停。   御池里缭绕着淡淡的薄雾,是温泉所散发出来的热气。池面上漂着鲜红的花瓣,那是若英之前撒的,说是对身体好。秋羽安静地坐在池子里,头枕着边缘处,一抬手,水珠“哗啦”地落下,整个宫殿中只能听到这水滴答的声音。   少年闭着眼,大半个身子都埋在水下,仰着头,很是惬意。   他早就把这里的宫女全都遣散,一般来说只要有安翊云在门口守着,就不会有外人进来。   但是今天,似乎不太一样啊。   安详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笑得狡黠,笑得轻狂。   又是一滴水滴落下的声音,接着一声清脆的剑鸣,寒光划开浴池上方的雾霭,凉意不断逼近,一顺便到了秋羽的脖子前,只是最后一击时怎么也下不去。   秋羽面上波澜不惊,右手抓着那只伸过来的手臂,握住了她的手腕,使得那支短剑无法再发力。   刺客马上想要摆脱,但是用力时却发现这个少年的力量惊人地大,自己的手臂已经被牢牢控制,无法摆脱。于是她很快想到换另外一只手。   “若英,闹给了没有?”少年清越的声音想起在浴池上空,辗转,盘旋,萦绕。   女子蓦地一僵,但马上就把短剑交到另一只手,再次发动进攻,不离秋羽的要害。秋羽不紧不慢,左手一拍池岸,带着水花从浴池中起身,迅速伸手去接一旁摆着的衣物,一个旋身将外衣披在身上,然后站在远处看向粉衣女子。   “你……是女……不,你不是陛下!”若英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为何这么说?朕当然是朕……哦,你说这个啊,朕本来就是女子又如何?”秋羽笑得一脸邪魅,天真纯净全然不见,在这个地方,一种迫人的气势压向了若英,她觉得自己今天真的是来错了。   再次握紧短剑,至少她的武学功底并不差,应该还不至于输给这个小丫头。再抬眼看去,只见秋羽一派沉静,波澜不惊。   “难道……你没有中毒?”她有些恐慌,毕竟中午她是费尽心机去下了毒。   秋羽却是惊讶地反问:“咦?你难道没有中毒吗?”   “那是自然,我事先吃了解药,那毒无色无味,银针探不出来,会在身体里蔓延,几个时辰后导致晕厥。”若英在不断找寻着时机。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还用得上内力吗?”秋羽又笑了,笑容浅浅。   若英一惊,下意识提气,发现确实无法凝聚内力,顿时大惊失色,再次看向前面不远处站着的少年,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   看来今日,只有背水一战。   第三十五章 慢性毒药   “你放弃吧,没有内力,你还要与我硬拼吗?”秋羽眸光淡淡地看着她,不喜不悲。   若英感觉这人目光的注视本来是那么平淡,自己却觉得那么灼热,似乎淡淡一瞥已经把她看透。她咽了口口水,还是努力冲了上去。   秋羽几不可闻地叹气,然后很灵巧地一转身,侧身以鬼魅般的速度到其背后,然后右手迅速点过几个穴位。若英便掉了手上的短剑,也无法再发出声音。   这下只剩下少年清朗的声音:“若英,你何苦呢?当初朕执意要你来伺候难道你没有警觉吗?一个刚入宫不久的宫女干活却尤其利落,很懂得宫中的规矩,说话都很得体,明显以前当过宫女,或者被特意训练过。能够训练宫女的宫廷还在哪里?北狄是游牧民族,便只有在燕国与秦国。若英,你是哪里派来的?”   若英“呜呜”地干瞪眼,表情很狰狞,很想冲破穴道,但是内力不够,暗自赌着生命去运气。   “恩?不要妄想了,你就算有内力,也是无法杀掉朕的。”秋羽丢下她,走到边上拿起内袍、软甲,一一穿起,像是把躺在地上的粉衣女子完全无视。   终于,若英费尽心机,再加上有足够的时间,她冲破了穴道。但接下来,她就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秋羽。   “忘了说了,午膳时你每次吃的是一种慢性毒药,如果一运内力就会发作,猝死。而其实,你的内力并不是中了什么毒,只是这水雾中的一种药剂罢了。”秋羽穿好了衣服,淡然地做着解释。接着,粉衣女子在她面前直挺挺地倒下了,死时还狠狠地盯着秋羽。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远远小看了这个少年皇帝,只可惜她出不去,传不出消息。   “啊——”秋羽撕心裂肺的吼叫声让整个皇宫的人都能够听见。   安翊云连忙带着侍卫冲了进来,看见秋羽穿着内袍缩在角落里,抱着头,神情惶恐,收到了很大的惊吓。然后浴池地上躺着一个粉衣女子,安翊云认出来那是若英。他的面色立即复杂起来。   几个侍卫在处理尸体,安翊云走到角落里,看着少年闪烁不定的眼神,感到有些心疼,将他抱起,轻轻慢慢地送到外面的床上。   “翊云,为什么没有拦住她?为什么没有?”秋羽死死扯着他的衣袖,瞪大了双眼不住发问。   “我……我听见树丛里面传来人声,就过去看看,没有料到这个节骨眼上她就进来了……羽儿,对不起,对不起……让你看到可怕的东西了。”安翊云万分愧疚,轻轻抚摸着他的头,   秋羽还是紧紧拽着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她,她要杀我,要杀我!为什么?为什么?刺向我的时候倒下了,是不是我杀了她?对,一定是……翊云,我杀人了,杀人了……”   那样的慌乱,那样的痛苦和挣扎,完全不见他平日里所有的镇定和狡黠,只是睁大双眼看着他,用近乎低泣的声音诉说着。   他足以相信,这个少年有多么害怕,想当初他第一次杀人时,也不过如此吧。   将他拥在怀里,右手抚摸着他未干冰凉的发,口中不断安慰着:“没事了,没事了,羽儿没有杀人。”   秋羽可能是神经绷得太紧,慢慢松下来之后就累了,闭上眼睛,脸颊边带着点点泪痕,躺在床榻上睡去。这时,侍卫们也已经把若英的尸体处理出了浴池,而他亲自去验尸,发现她是因为慢性毒药而后运功而死。   如此说来,真的不是羽儿所杀,但这慢性毒药又是何人所下?   转过身来背对清冷的月光,看着床上安静躺着的面如温玉的少年,眼中异光闪过。但最后,他只是同样安静地守在床头,感受着殿外的漫天飞雪。   第二日清晨,秋羽如期醒来,眼睛骨碌转着看到倚在床头的安翊云。他的目光还是有些呆滞,有些怔愣,唤道:“翊云……”   “恩?好些了吗?”安翊云听到他的呼唤,转过身来,微微俯下身子,看着面色依旧苍白的秋羽,他拂过他的额头,然后松了口气。   “翊云,我杀了人,是不是?”他眸光闪烁地看着他,执着地问着这个问题。   安翊云笑了,笑得那般温柔:“羽儿怎么会杀人,刺客是中了慢性毒药运功而死,并不关羽儿的事,好好休息。”说完帮他掩了掩被子。   之后一个侍卫跑进来禀报:“殿外有一人求见。”   “不是说过了,今日陛下龙体欠恙,不能放任何人进来!”安翊云声音冷厉,略皱了眉头。   “这……来者是凌侍郎。”那侍卫也知道好歹,只是瞥了躺在床上的陛下一眼。   安翊云又皱了眉头,早些时候杨丞相来了,他放行,而这次凌侍郎来,估计羽儿会放行。而果不出所料,秋羽一听见这名字,两眼放光,然后坐了起来:“让他进来!”   凌陌没有穿官服,还是那身绿衣,少年的俊逸脱俗之气完全显露出来。进来时,脚步稍稍急促,待看到坐在床榻上的秋羽时,才算是缓下来。   “臣参见陛下,得知陛下昨日遇刺,今日……”凌陌不动声色地说着这一席话,就像是读书人坐在那里毫无感情地念着四书五经。   秋羽听了就头疼,所以马上打断:“行了行了,朕知道凌爱卿担心朕,又怕影响朕的休息。翊云,先去备早膳。”安翊云顺从地退出,而寝殿就只剩下两个人。   凌陌还是细细打量了他,觉得他脸色苍白,唇无血色,但是见他刚才还有气力打断自己,觉得安心了不少。   “凌陌,莫非你来看朕,真的只是想‘看看’朕?”秋羽一挑眉,顽皮狡黠之感尽显出来。   绿衣少年收回心神,然后回答:“琴蛊虫乃西域之物,我国与西域贸易往来并不频繁,而那条唯一的商道确是控制在杨老丞相手中。琴蛊虫会听着特定的琴音在人体中发作,不出半刻,便会毙命。而平时并不会有太大动静,但是会以人的内脏为食。至于尼姑庵的那些宫人,皆是诚惶诚恐说不知,而御厨,宫中其他御厨皆说不知,约在陛下即位之前却是又两位出宫,一位领着俸禄生活,还有一位了无音讯。”   “也是如此吗。”秋羽淡淡自言自语,然后又对凌陌说道,“试试看能否得到去验尸的机会,需要验一验父皇与三位皇兄的尸体,对那位失踪御厨的追查不能停……还有就是盯紧林尚书。”   秋羽吩咐完后,看见凌陌还未走,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陛下……昨日刺客之事,无甚大碍了吧?是何人所为?”凌陌踌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来。   “无妨,刺客是朕身边的宫女,不知为何因慢性毒药而亡,兴许又是杨丞相所为,只是未曾毒到朕和翊云。”秋羽摸摸下巴。   凌陌放下心,行了个礼告辞。走出去时,正好安翊云回来。两人交错而过时,明显感到气压陡然降低。   第三十六章 釜底抽薪   黑衣少年站在城墙上,静静眺望,这几天以来他除了在屋中对着地图沉思,便是在此查看。只是茫茫大雪盖住了一切,他到底又是在看什么。   陷入回忆,忽然想起幼时三人一起嬉闹时秋羽说的话:   “若是我是守城的,嘿嘿,我就弄铁水从上面灌下去。啊,你说冬天啊,冬天我就在城墙上浇上水,结了冰,那些家伙就爬不上来啦!”   现在想来,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于是传令:“去准备五十桶冰水,把城墙外侧全部浇一遍。将投石机运来城墙上,准备好箭矢。”   冷厉的脸微微平和,如果没有错,明日正午时分便是北狄大军攻城之时。这次他们是学乖了,同样像冷倾尘那样隐秘行事,但是二王子的高调是无论如何无法压下去的,所以探马很快就探来了他们已经抵达冥州驻扎的消息,约莫也有十万兵马。   正在怔愣间,旁边一个轻佻戏虐的声音响起:“堂兄这几日可是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看着这雪地和地图了,今日总算是下了令。”少年身着紫衣,眉宇间和冷倾尘有一分相似,但是给人的气质却完全不同。   若说冷倾尘是顽固不化的冰,那他便是随意流淌的水。   “冷烈,你点三万兵马,明日申时由东门悄然而出,从东面两座山构成的峡谷处穿过,到幽州的东门处埋伏好,也可……”   “也可先进山中隐蔽,待敌方大军倾巢而出,你在此拖延时间之时攻他个措手不及。”冷烈有些不耐烦地擅自接话。   冷倾尘默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才又继续说道:“你去传令刘恒、张蒙,每人也是点三万兵马,注意是轻骑、轻步兵,一从西门,一绕道其后,断其后路。”   冷烈挠了挠头,特意打了个哈欠:“知道知道,我自然会传令,堂兄放心。不过我此来还有一件事要问堂兄。”   “何事?”冷倾尘的语气毫无波澜,但是明显从冷烈的话中感觉不出不妙来,微皱了眉头。   冷烈一挑眉道:“听说堂兄一改从前古板的性格,时常游戏花丛,府中有美人二十,可谓在软香温玉中,我不可企及的温柔乡中,堂兄,此事当真?”他笑得很有意味。   冷倾尘一握拳,眉皱的更紧,原本就如同雕塑的人现在可以称之为冰雕。他寒光外溢的眸子看向自己的这位堂弟:“温柔乡乃英雄冢,冷烈你还是别想了。”话锋一转,还是替自己辩驳了一句:“而且那二十名女子是陛下赏赐,非我之所求,你若要,拿去便是。”   “咦,”冷烈惊讶了一声,随即笑得更加肆意,“那我便不客气了。不过小皇帝与堂兄不是从小玩到大的吗,怎么说也是青梅竹马,应该深解你的性子,怎么会上次给你美人呢?岂不是浪费……还是说,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那一双探索的目光灼灼看向他,冷倾尘一撇头,再次把视线转向雪地:“我们是君臣关系,能有什么事。”   “君臣关系啊,为何听着有点酸呢,堂兄?”紫衣人衣袖一挥,随意却优雅。   冷倾尘不再答话。   “能让堂兄如此惦念之人,我倒也是要看看。”捋了捋鬓角的发,冷烈说着走开了。   第二日果然不出所料,正午暖融融的阳光透过云层照射下来,下了几天的雪也终于停了,忽而就听见远方鼓声阵阵,接着就看身着厚重铠甲的北狄兵铺天盖地而来,在兵马中可以看到几个骑在马上的,那便是北狄的几位将军和两位王子。   北狄素来以勇猛野性著称,通常都是轻装上阵,但此时有如此厚重的铠甲,必然是国家之间的贸易所得。冷倾尘微眯了眼,依旧淡然。他一挥手,十架投石机便开始运作,可见偌大的石头自空而下,如同冰雹,砸到那些重步兵身上,即便是有铠甲保护依然逃不过死之一劫。   源源不断砸来的石头让北狄的冲锋兵马有些力不从心,之后马上一位及时进行指挥,让那些先头部队退下,很快又接着冲上来了一大波不带盔甲的兵卒,声声呐喊震耳欲聋,那气势确实给人压迫感,那些兵马在地平线也看不到头。   不等冷倾尘下令,那些弓箭手就已经准备好,三排弓箭手轮番上阵,冰雹此刻化作了凌厉的箭雨,北狄的死伤不计其数,但那么多兵马终也是有漏网之鱼,还有一部分兵马来到城下,架起梯子,却不料梯子被城墙上的洛国兵卒推倒,于是他们用那类似拴马的缰绳,将其甩上城墙,准备爬上城墙。   但是他们并不知道城墙外侧已经全部结成了光滑的冰,一踩上去便无法控制地滑下来,完全无法攀爬上城墙。   之后就有人禀报北狄的大王子,大王子也皱了眉,只能让后面的攻城部队上前。他们抬着削尖的圆木,浩浩荡荡向着城门进发。   现在贝蒂的部队基本都已经压上前来,冷倾尘粗略一看,少说也有八九万人。   “点燃柴火,然后熄灭。”   旁边的兵卒照做,很快一股黑烟直冲天霄,很远就能够看见。   已经埋伏在冥州城外的三支兵马齐齐接到信号,知道大部队已经被拖延,可以攻城。于是,本是静谧的雪地里,忽而传来了呐喊声:“杀啊!”   这声音让冥州城中的北狄军为之一震,接着就看到左右两面山上冲下来大批洛国兵马,身着白衣,如雪一般,而这速度就像是爆发了一场雪崩。   城中北狄兵马无几,几番抵抗依旧全全占据下风,东西城门迅速告破,城主急忙召集剩余的兵马向着北门向回逃跑。   待千余人突破重重包围来到北门口时,却彻底绝望。他们看见一元大将身披战袍坐在马上,显然是等他们已久,而他的身后是数目巨大的轻骑兵,将他们完全包围。前有狼,后有虎,最终冥州城被血洗,仅剩的万余人被俘虏,三路将士顺利会师冥州城。北狄的大旗降下,而患上了红字飘逸的“洛”。   在前线的北狄军尚未得知消息,他们还在与冷倾尘打着持久战,这个城门久攻不进,而自己的人马已经损失了大半。二王子耶律泽显然沉不住气,破口大骂:“狗养的洛贼,还不赶快出来受死!不敢出来的他妈的胆小鬼!”   大王子耶律铎在一旁听得皱眉,但并没有示意他停下。只是即使这样骂,冷倾尘还是丝毫没有出城迎敌的打算,即便身旁的那些兵卒已经咬牙切齿。   不多久,远处一阵黑烟飘渺在天地之间,冷倾尘嘴角勾笑,示意弓箭手退下,戴上盔甲,下了城墙。   耶律铎也看到了那黑烟,不免感到奇怪,因为他们并不曾说要发放什么信号。如此想来,暗道不好,策马往回,擂鼓撤兵。   只可惜为时已晚,仅仅撤退了一里,就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刘恒、冷烈两路大军,现在这两路有近六万人马,而他们仅有不足五万,再加上攻城消耗极大,可谓毫无胜算可言。   于是立马作出决定,掩护两位王子撤退回到朔州。正在此时,却听见后方又传来擂鼓声,惊天动地,北狄的大王子一听险些坠落马下。   第三十七章 凯旋而归   战场上的无尽杀戮,洁白的雪被染成鲜红的血,但远方的皇宫里却是一派安宁祥和。凌陌的治理方法有了很大成效,岭南的旱灾稳定下来,而几日前的刺杀,也让本来就懦弱的小皇帝更加担惊受怕,连早朝都没有去上。   休养了几日,脸色总算是好转,皇袍加身的少年总算又走了出来,去御花园,正好遇上长公主洛婉婌。   “三皇姐。”秋羽又甜甜地叫了一声,然后笑着,“三皇姐最近经常出来吧,看这气色真是好了不少。冷将军回来看了,定是要动心的。”   洛婉婌用袖子轻掩,就算她是长公主,毕竟还是一个未出闺阁的女子,被自己的皇弟当今洛国的皇上这样调侃,还是不禁羞红了脸。   “多谢陛下惦念。”两手放在腰间,盈盈行了个礼,然后又有些局促,“不知冷将军何时归来……”   秋羽轻笑,然后模棱两可地回答她:“应该快了吧……哎,三皇姐放一百个心,没人认会跟三皇姐抢冷将军的。”   眼前这个皇帝,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肆意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洛氏皇族这一代仅剩的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御花园中,雪还在下,没有要停下的征兆。   “纷纷飞雪染世间,茫茫风尘触指寒。”洛婉婌那清脆动人的声音撩动人的心弦,悲哀婉转的诗也让这本就宁静的景更添悲凉。   “柔柔旭日照尘世,幽幽傲梅续春香。”正当身侧女子微微叹气之时,一个清越的声音却将方才的诗又接了两句,这意境就一下子转换,颇有苦尽甘来的意味。   洛婉婌惊讶地看着身旁还比自己稍矮的洛秋羽,少年皇帝,本该是意气风发,怎奈无能懦弱,听凭摆布。但刚刚那一句,确实出于这个不学无术的陛下之口,还能见到他羽扇轻摇,遥望天间,整个人都似乎充满了诗意。   没等她开口询问,秋羽就又接着说:“咦?原来冷将军作的这首诗与三皇姐的是一对啊,甚好甚好,果然是天作之合啊!”少年那扇子摇得更欢了。   洛婉婌并不知道他说得是真是假,但是她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她又掩面露出女儿家的羞涩来,方才的悲凉气氛也被一扫而光。   两人闲聊着,虽然总是以秋羽的调侃开始,而洛婉婌的红脸结尾。   安翊云风一样地进了御花园,站在洛秋羽身旁。秋羽给他使了个眼色,他便不顾及旁人道:“冷将军已经班师回朝,十日一战大挫北狄,两面夹击夺下冥州,而且俘虏了北狄的二王子,另外分别留了五万兵马驻守幽冥二州,带着剩余三万兵马于十二日出发,预计二十二日可抵达。”   还未等秋羽有什么反应,身旁的洛婉婌已经按耐不住,喜悦的表情完全体现在脸上,两眼比秋羽还晶亮。   “咳,三皇姐,朕说了,冷将军那是天下无双啊。待他回来,朕就将三皇姐许配给他可好?”秋羽一挑眉,笑着。   洛婉婌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态,连忙掩饰,但最终还是轻轻答道:“好。”   秋羽意味深长地笑着。   午后,秋羽坐在御书房,享受着冬日里点点阳光,捧着一卷书,好不惬意。再加上这两日那个烦人的太傅一直未来,他也真是乐得逍遥。   “冷将军要回来了,羽儿不高兴吗?”安翊云立于身侧,沏了一杯茶,问道。   秋羽轻笑:“当然高兴,只是原本我以为他要晚些才能回来,至少是赶不上洛都的新年,没想到这么快就解决,看来他还是从中作梗,使了点小技俩。不然有沉稳的北狄大王子耶律铎带领的军队怎么会贸然进攻幽州。”   “羽儿可是对他刮目相看?”安翊云把茶沏好,直起身来,目光柔和地看向少年。   “他现在可是咱洛国第一名将,可谓一战成名,超越了他的父亲。朕当然要刮目相看。”秋羽随意翻着书卷,然后两指提起茶盏,轻抿一口。   “那,羽儿当真要把长公主许配给他?”   秋羽咂咂嘴,又翻过一页,“这是自然,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而且怎么说就剩我们俩了,好歹也要满足三皇姐的愿望。”   安翊云剑眉一挑,“不过我认为冷将军可不会安然接受羽儿的好意。”   “这是为何?三皇姐倾国倾城,才华横溢,又是皇室长公主,冷倾尘就算昏了头也不该拒绝啊。”秋羽“咦”了一声。   身旁人顿了很久,才淡淡回答:“自然有他的难处。”   秋羽不是很理解,但见安翊云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表示,就也不再问,低头研究那些什么经啊书啊。   农历腊月二十二,骠骑将军冷氏将门之后冷倾尘凯旋而归,他还带着北狄的二王子,这一次可谓是收获颇丰,损失两万人马打退敌方两次进攻,鲜有漏网之鱼。同时还发动了反攻,一举拿下北地边境冥州,大获全胜。   回到洛都来不及休息,就去了早朝。   早朝上,一个身着玄色盔甲的少年踏着沉稳的步伐,来到大殿上,径直走到最前,单膝跪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来迟了。”   “冷爱卿大战而归,可否听听战果?”秋羽也难得地直起了身子,端坐在龙椅上。   冷倾尘递上几卷长书,一位公公接过来,用尖细的嗓音开始念:“我方损失兵卒两万余,箭矢十万余,共杀敌十万余,俘虏三万余,马匹万余匹,将冥州划入我国境内,另外俘虏北狄二王子耶律泽,此次幽冥两州留守十万兵马,回朝近三万。”   之后那公公展开另一卷长书,整个大殿里寂静无声,只听见纸张翻弄的声响。   “牺牲将士有张虎……”那公公忽而觉得不对,便停了下来。他细细展开那长书一看,却是密密麻麻的人名,数卷长书之和怕是真有两万。这让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于是看了看杨老丞相。   杨丞相此时便站了出来:“冷少将军确实有心,将牺牲两万将士之名一一记下,难怪能够与将士们如此磨合,摆出八卦阵,乃是我大洛的一员名将虎将啊,自古英雄出少年着实不假。陛下,老臣认为,应该给这些将士的家眷一些慰问,也该大大赏赐众位将士。”   “那这就交给杨老丞相去办吧。”秋羽顺着他说,然后又道:“那……冷将军的封赏便由朕来吧,翊云。”   安翊云迈出一步,微微躬身,然后手中拿出圣旨。文武百官无不讶异,自古都未有侍卫宣读圣旨的做法,而且现在的庶吉士也该是凌侍郎,而他也是茫然不知的样子。莫非这圣旨也是由这个御前侍卫长起草?   众人皆感叹:这个侍卫太过受宠,乃是陛下身边的红人。   只是看着这人的眉目,他们也不好再多议论什么,毕竟那剑眉、鹰目,俊朗的五官,可以与冷将军平分秋色,而那身蓝袍,那富有磁性的声音,让听惯公公的尖嗓的诸位顿感舒服,有如清泉。   “……封骠骑将军冷倾尘为冷亲王,将长公主许配于其,钦此!”   冷倾尘身体一僵。   第三十八章 皇陵探秘   尾音拖完之后,大殿上死一般的沉寂,冷倾尘不知是怎么丝毫没有接旨的意思。   秋羽颇有意味地笑了,看来翊云是说对了的。   良久,冷倾尘那清冷深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谢陛下封赏,臣只是尽了绵薄之力,不敢高攀皇室,更不敢与陛下沾亲,还请陛下见谅臣的无礼。”   “若是陛下退一步,只将长公主许配,冷将军愿意否?”说话的竟然是安翊云。有人已经向站出来,大骂他“大胆”,但看到小皇帝安然看戏的神情,又忍了下去。   “臣尚且年轻,还未加冠,尚不想被妻儿拖累无法奋战前线,而且……臣也不想误了长公主。”冷倾尘依旧跪着,微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   “若是只封王,冷将军愿意否?”安翊云继续问。   冷倾尘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毕竟他已经拒绝了两次,再来第三次,就是彻彻底底的抗旨不尊,也是彻彻底底地冒犯了龙威。   见冷倾尘不答话,秋羽淡笑,然后来结尾:“冷爱卿莫要为难了,朕便帮着决定了,冷爱卿与朕也是青梅竹马,如今封了亲王,变更似自家兄弟一般,如何不好?”他撇撇嘴,显得有些孩子气的不满,和让人发笑的任性。   “谢陛下。”冷倾尘推无再推,只好认了。   “退朝——”   秋羽懒洋洋地半躺在太师椅上,眯着眼。为了早朝,他起的早了些,到现在还有些缓不过神。   “羽儿,冷将军回来了,你不去看看?”安翊云笑着看他,特别温柔。   秋羽还是眯眯眼,“他还长那样子,那张冷脸亘古不变,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留在宫里欣赏欣赏翊云的脸。”   安翊云笑而不语。良久,他又道:“这么快就封王,冷将军的官路还真是一帆风顺。”   “翊云莫非觉着跟着朕委屈了?不然朕也将你逐出宫去封个王如何?”秋羽睁开眼,清亮的眸子在暖暖的冬日之下格外明朗。   “羽儿,你当封王是什么,想封谁就封谁,想封几个就封几个。”安翊云有些哭笑不得,接着轻抚秋羽的发顶,“放心,我会陪着你,当个特别受宠的侍卫比当个名不副实的王爷好。”   秋羽轻笑,而这时另一个人进来了御花园。远处就能感觉到来人儒雅的气质,不用猜便知那是凌侍郎。   他早已习惯了宫内陛下与侍卫两人亲人般的对话和亲密的动作,所以并不忌讳,做了个揖,平淡的语气道:“陛下,已同意验尸。”   “果然是凌陌,怪不得这几天没见你人。”秋羽不急不慢站起身来,稍微理了一下衣袍,“现在就去吗,哈啊,有点困啊。”   瞅着这个身材纤细、面目清秀的少年皇帝,不觉想笑。在这个冰冷的皇宫里,他像是暖源的存在。   三个人来到皇陵,皇陵的几个守卫见了,便打了灯走在前面引他们进去。   “朕这样来,是不是吵了父皇皇兄的在天之灵?”因为在封闭的皇陵中,那清越的声音不断回响,显得极为厚重。   “怎么会,陛下这样亲自到皇陵里来扫墓除灰,如此孝心怕是自古少有。”那个守卫的声音略显轻快。   秋羽讶异地看向凌陌,凌陌挠了挠头,回过歉意的一笑。   “毕竟,父皇皇兄皆亡于非命,朕却找不出凶手,甚觉良心不安啊。”秋羽露出了然的神情,继续跟在后面,慨叹着。   那守卫也附和着:“是啊,要是能够找出元凶就好。”   秋羽给安翊云和凌陌各递过去一个眼神,两人了然。安翊云向前大迈两步,然后凑到他的耳边,说了几句,那守卫忙停了下来,慌张地说:“这可不行,即便是陛下。这是皇陵不能随便开启验尸。”   安翊云从袖子中掏出了一些挺沉的东西往他手中一放,那人掂了掂,喜色外露。讨好地笑道:“不过既然陛下是为了照出元凶,那小的也该尽一臂之力。”   秋羽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之后三人进去,那守卫离得远远的,安翊云提着灯。   微弱的灯光照在这个死寂的皇陵中,显得阴森可怖。秋羽一派淡然地看着,等着棺盖揭开,由于有特殊的保存尸体方法,他父皇的尸体尚未完全腐烂。那狰狞的面容清晰可见,被灯盏一照更是让人心惊肉跳。   秋羽无所顾忌地伸出手,又是翻眼皮又是扒开他的嘴。仔细翻弄,发现几块肉色变成了深紫。他向安翊云要了一把刀,安翊云没给他,而是帮他把那几块肉挖了下来。凌陌掏出瓷罐,将其放进去。   之后又到了两位皇兄的尸体处,几乎是干了同样的事。   陡然听得远处的守卫尖叫一声,觉得有劲风袭来,安翊云挡在了秋羽身前,只听见冷兵器触碰的尖锐声。   之后安翊云身形一变,和那人战到一处,那灯盏也就被撂在了地上。凌陌弯下腰想要将它拾起,结果一把飞刀袭来,凌陌躲闪不及,手臂上挨了一刀,这当中开始慢慢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安翊云与那人似乎是不分上下,而秋羽没时间去管缠斗着的二人,赶紧到另一侧去看凌陌右臂的伤势。   伤口有些深,毕竟凌陌是个文臣,又不懂武功。秋羽立马解下自己的腰带,裹在伤口周围,“忍着。”然后将那飞刀拔出。凌陌吃痛地低叫一声,之后秋羽又从袖子中掏出一小瓷瓶,从里面倒了些粉末出来,抹在伤口处。   凌陌惊讶地看着这个动作娴熟的少年,但见止了血后将腰带一圈一圈缠绕在他的右手臂上。   “你是何人,竟敢刺杀圣上!”另一个声音响起,又是一阵劲风。   那人自知双手不敌四拳,虚晃一下,鬼魅般地逃走了。临走之前又是一记飞刀,这一次是冲着秋羽来的,不过被另一个人挡下了。   皇陵中又恢复了寂静。   “陛下,哪里受伤?”后来的那个人轻功几步来到他跟前,他提起灯盏才算是照亮了那人的脸。焦虑却坚毅,刀削般的下巴显得格外冷厉。   “不劳冷亲王大驾,朕没事,凌陌倒是受了伤,先回去吧。”秋羽将凌陌的袖子挽下,站在他身旁,从冷倾尘侧身走过。   “陛下,以后万万不可如此大意,要知当下想要陛下之性命者数不胜数,即便有安侍卫跟随也……”冷倾尘虽说是舒了一口气,但还是极为担心。   秋羽摆摆手,“朕遇到刺杀又不是第一次了,无需冷亲王操心。倒是朕还没有追究冷亲王擅闯皇陵之罪。”   冷倾尘语塞,只好不多言。安翊云在前,秋羽凌陌在中,冷倾尘殿后。当今洛国三位风云人物带上小皇帝从皇陵中走出,倒也真是一道风景。   出来之后才发现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侍卫。秋羽一数,加上皇陵中的那个,少了一位。   “先回宫,凌陌也暂住宫中。”秋羽敛下心神,对方才发生的惊险并无惊惧,“倒是冷亲王为何好好的王府不待,跑到这皇陵来了?”   冷倾尘骤然脸色一暗。   第三十九章 温暖如初   正不知如何作答,一旁的凌陌倒是老好人地替他开脱:“不管怎样,冷亲王也算是救了陛下一命,便不必再计较了。”   冷倾尘转头看了看那个少年,个头比自己略矮一点,虽然穿着暗红色的官服,但明朗清澈的笑意不由让人感到他的儒雅之气,舒展的五官也是赏心悦目,就如同下凡的仙人。他虽见过几次,但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   “冷亲王?”秋羽一挑眉,又把话抛给了他。   “臣本是进宫参见皇上,只是听得宫中之人道陛下来了皇陵,于是臣贸然来此,见得门外守卫已死,才进去惊了圣驾。”他尽可能说得平缓,在几个字上特意加重。   秋羽似乎是信了,然后拿出折扇来轻轻一敲:“那不知冷亲王寻朕何事?”   四个人还是按着原来的队形往回走,坐上马车,来时三人,回时四人,马车算是彻底挤满了。   见冷倾尘一直不答话,秋羽再了然地“哦”了一声:“是因为三皇姐的事来请罪,还是因为封王之事来推辞?”   看着他带着朦胧笑意的澄澈双眸,他觉得自己完全低估了这个“青梅竹马”,亦或者,他只是把以前捉弄自己的把戏闹成君臣之间小心翼翼的对话。   “哎,真是可怜朕那三皇姐,对冷亲王如此倾心。说三皇姐那倾国倾城、多才多艺,可称之为洛国第一美女,冷亲王为何就看不上眼?”似是哀叹。   “陛下折杀臣了,臣怎敢看不上长公主,臣只是配不上罢了。”冷倾尘明显意料到他下面会说什么,无法再沉默,只好接了话。   “只是不敢,而非不会啊。”秋羽折扇一打,笑意妍妍。   冷倾尘彻底僵住,他自然知道口头上是拼不过这位小皇帝的,但是要知道,在现在他们的关系上,只要一句说错,他的脑袋便会落地。   凌陌平静地说道:“陛下对冷亲王太过苛刻了。”   “凌陌都这么说,朕不过是好久不见逗逗他罢了。”秋羽折扇一合,笑容还是很平和。   冷倾尘略微松了口气,但是现在,他却无法像以前那样黑了脸直接走开,也无法再俯视那个少年。   他叫安侍卫从来都是翊云,就算称呼凌侍郎也是叫凌陌,唯有叫自己时不是冷将军就是冷亲王。作为亲王,明明是应该离他越来越近了,为何却感到愈发遥远。   回到皇宫,秋羽习惯性走到御花园,他打着哈欠道:“冷亲王,去查查皇陵那几个守卫,将功补过。凌陌先去朕寝殿的侧殿歇着吧,翊云将那几个瓷罐收好。”   “臣怎可……”凌陌正想要说什么,却被他孩子气任性的一眼给看了回去,“臣便在这御花园中陪着陛下便好。”   秋羽默认了,半躺在太师椅上,微睁着眼,有些慵懒。凌陌只是在一旁淡淡看着,他原本就说早朝很困,真是不该今日把他叫出去。   黄昏时分,冬雪又开始下了,才不过停了几天,积雪未消。凌陌活动活动右臂,觉得好多了,于是站起来,去御膳房传晚膳去。   冬日夕阳的余辉淡淡地映在他清秀的脸庞上,安详宁静,就像世间那些美好的事物。可能是下了雪有点冷,秋羽整个身体缩起来,缩在太师椅上。那样子,根本就像一个在娘怀里撒娇的孩子。   他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冷厉的面容也变得柔和,像是被雪所融化。   走上前去,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着他,而不是平日的低眉顺眼。这家伙在自己出去的近两个月,基本上没什么变化,只是个子长了些。   将外袍脱下盖在他身上,然后俯身轻轻擦去滴落在他脸上的几滴雪水。   手却陡然僵住,这种触感让他浑身都觉得很奇怪,连忙收了,只是把外袍更往他头上掩了掩。   凌陌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温暖祥和的一幕,他这才知道,冷亲王是有多么在乎陛下。   或许是太过沉溺,冷倾尘险些没有感觉到有人过来,他一抬头,发现凌陌一如既往的儒雅笑容时,却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什么错事,连忙跳开几丈远,作势要走。   凌陌将宫保鸡丁、芸豆卷等几样菜摆在石桌上,然后喊住要走的人:“冷亲王来此难道不是为了给陛下禀报,这样走了可以吗?”   身形一顿,停在那里。   “冷亲王何必见外,看陛下如此,其实他在意你胜之旁人。不如一起用晚膳,陛下不会介意。”凌陌是从小户人家中出来的,自然能够很轻易接受,看得也简单明晰。   冷倾尘敛下眸子,他又如何不知?但是脚步依旧未动。   秋羽醒了,慢慢睁开眼,待看到桌上都是自己爱吃的菜色时,顿时来了精神:“都来吃都来吃,今儿个我高兴!”   他的笑容不假,灿烂而明媚。当他看向那边的人时,笑言道:“冷亲王,抗旨不尊,莫非要朕诛你九族?”   冷倾尘无奈却笑着,只好来到石桌前。   “翊云,你还不准备下来?”秋羽抬头看向远处的树,一人影正坐在枝头上。听到这话,人影便从枝头下来,来到眼前。   四个人坐在四面,吃着秋羽最爱吃的几样菜,黄昏映照下这样温暖。不由让人想起,幼时三人一起吃饭嬉闹的情景。   冷倾尘也不由想起当年第一次一起吃饭时被下泻药的窘境,笑了。   “呀呀,糟糕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张冷脸居然笑了!”秋羽眼尖马上发现,不会遗漏一个调侃他的机会。   冷倾尘脸一黑。   秋羽摸摸下巴,继续调侃:“看来,封王和三皇姐的魅力还比不上这一桌饭菜。难道说冷亲王与我是好得一口?”   翊云无所顾忌地哈哈笑了,凌陌也笑出了声。而那位被调侃的主角却笑不出声来,并非是因为又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只是这多少年来,自己总是说不过他。   “羽儿从小到大就只爱吃这几样,怪不得还长得这样瘦小。”安翊云反过来调侃秋羽。   “瘦小”二字几乎是秋羽的死穴,现在他要比洛婉婌矮了近半个头,要比冷倾尘安翊云矮了近一个半头,这种仰视的感觉确实不好受。   见他吃瘪,冷倾尘也微勾了嘴角。这样便好吧,温暖如初。   第四十章 原是杨霆   因为尽兴,秋羽又叫人拿来了酒,美景美人美酒,何其快哉!   比起冷倾尘刚回来时那酒量,现在可以说明显提升了不少,几杯下肚,面不改色,大概是这一段时间天天的锻炼。   以前总是冷倾尘和安翊云两人与秋羽一起,幼时偷着酒喝,而秋羽被贴上幼儿的标签,滴酒难沾。现在,撒欢似的跑着的三个人各自笑着坐着,而人员又添加了一个凌陌。表面上几人的关系并没有因为新成员的加入、时光的流转而改变,而实质,什么正在悄然地发生着变化。   “凌陌这几日就住在朕的寝宫侧殿,保准不会亏待的。”秋羽一副豪爽的样子。   凌陌依旧是礼为上:“如何使得,陛下的寝宫自然是只有陛下才可配得上,臣甚感惶恐。”   秋羽眨了眨眼,继续笑道:“无妨无妨,朕的寝宫翊云也住着,你们也可以做个伴,是吧?”目光抛向安翊云。   安翊云接收到了他的意思,也只好无奈地点头,半劝着:“确是如此,凌侍郎不必太过介意,陛下便是这般。”   凌陌沉默了一会儿,正不知晓该如何回答,秋羽已经欣然点头,然后又换了个语气:“嘿嘿,不过凌陌还是要帮个忙才好。”   “陛下要臣帮忙,臣在所不辞。”凌陌敛下双眼,恭敬有礼。   “这个奏折,朕每日要批到很晚,连翊云都说这样对成长不好。”秋羽眉毛朝下,一脸苦样,“所以,凌侍郎,有劳了。”   凌陌也就顺势打量了一下他,纤细,个子不高,的确没错,虽说这请求有些哭笑不得,但也只得接了。   正在一拍即合时,却有另一个人插了嘴:“陛下怎可随意把奏折都给一个新上任的大臣批阅!”   是冷倾尘的声音,微微有些高,像是忍了很久。   秋羽将头转向他,眨了眨眼。冷倾尘看到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浑身像是触电一般,冷着脸撇过头。   见他别扭的模样,秋羽笑了,清朗的声音略显轻佻:“哦?莫非冷王爷愿意担此重任?甚好甚好。”   “不……臣不敢。”冷倾尘转过头,不着痕迹地避开那双眼,一仰脖,一杯酒下肚。   傍晚,尚未全黑的天际,笼罩着这四人。一人儒雅,一人冷峻,一人温驯,一人清秀,皆叫来来往往走过的宫人们忍不住看上几眼。   安翊云注视着秋羽的脸,发现这么多壶下肚,他半点都没有醉了的样子,不免惊奇。反之倒是庶民出身的凌陌,几乎未曾沾过酒,几杯便有了红晕。   “臣自知不胜酒力,便先告辞。”凌陌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极限,摇摇晃晃站起来,还是不忘行个礼。千方百计想要稳住,但是转身的时候还是控制不住,直直朝着秋羽的那张座位扑了下来。   秋羽只感到一股清凉的酒气扑面而来,那人影遮住了月光,几缕青丝略显凌乱地散落肩头,一阵黑而炫目。   而等他反应过来之时,才发现,安翊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凌陌,抓住他另外一只未受伤的手臂,凌陌整个人悬在那里。而冷倾尘则是掏出了剑,一把寒光袭人的剑横在他与凌陌两张脸之间。   安翊云拉了凌陌起来,然后扶着他去寝宫。冷倾尘一脸冷峻地收起剑,坐回到位置上。   只剩下两个人,一片死寂。   秋羽似乎并没有感到不自在,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寂静。他只是微微仰头,看着树枝影子见被分裂的月亮,不算明朗,也不是圆玉。   冷倾尘却明显不习惯这种微妙的气氛,想到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轻咳一声:“陛下,臣查出守卫皇陵的一共八个侍卫,一位亡于皇陵内,六位亡于皇陵外,另一位踪迹不明。”   “没有可疑人等?”秋羽淡淡开口。   “亡者面部俱被毁,无从查起。并未找到可疑人等。”   秋羽沉吟,摸摸下巴,眸光忽而瞥向冷倾尘。不知是不是幻觉,冷倾尘觉得那双眸不似平日,而是凌厉,甚至充满杀气。   “那其中最小之人是何年岁?”   冷倾尘不明其因,但还是回答:“年仅二八。”   几不可见秋羽皱了皱细长好看的眉,“如此巧合?那二小之人呢?”   “二十有四。”冷倾尘慢慢有些摸出了门道。确实,当他与那人接触时,以那人身形来看,应该是个少年。   又沉寂了一段时间,蓦然听见秋羽的轻笑声:“杨丞相还真是安排得天衣无缝啊,明明是破绽百出,但实际上却找不出一个破绽。”   “恕臣愚昧,此话怎讲?”冷倾尘听着,觉得也有些热血沸腾,虽然猜到了些许,但还并不完整。   “侍卫中有两个内鬼,一为那所谓年仅二八之人,二为那所谓二十有四之人。而袭击朕的,自是那所谓二十有四之人。想必冷亲王已然明白,这一计当中还是翊云的功劳。而那个黑衣人便是杨丞相之二子杨霆,年仅二八。”秋羽淡笑,说得云淡又风清。   冷倾尘豁然开朗,站起身来:“那陛下想如何处置……安侍卫和杨二子?”   “不急不急。”秋羽用手示意他坐下,“冷亲王以为,杨霆此人身手如何?”   “极佳,臣自愧不如。”冷倾尘坐下,然后微低着头。   “那也不至于,冷亲王太谦虚。依朕看,他与你等二人不相上下,却又小你等两年光景,自是不可多得之良才。”秋羽左手臂撑着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冷倾尘。   冷倾尘明白这个小皇帝的用意,便不再多问,又坐了一会儿,正想抬脚离去,却听见秋羽沉闷的声音:“冷亲王,皇宫之内对朕拔剑,是何用意?”   后者打了个寒颤,只得赔礼:“臣一时不及,酿此大错,任陛下处罚。”   “那好,”秋羽笑得别有意味,然后唤过一个路过的宫人,“将三皇姐召来。”   冷倾尘的脸完全冰封。相较之下,秋羽像是听到了什么喜事,笑得情不自禁,那般灿烂。   “陛下……”冷倾尘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咬牙切齿,尽量拿出自己最诚恳的态度来唤起面前之人的良知。   “朕知道,朕当然不会破坏你二人之间的氛围。朕便先走一步。”秋羽未等冷倾尘说来,便接了口,面上一副“我很理解”的了然样,之后头也不回地抬脚就走。正好遇上折返回来的安翊云,两人一道回了寝宫。   看着那张脸,冷倾尘死死压抑着要痛揍他一拳的冲动。夜幕已然降临,此时冷倾尘的脸隐藏在夜色中比刺客的黑衣还要有效。   “羽儿,我忽然开始佩服冷亲王了。”安翊云温和地笑着看身旁的少年。   “哦?为何?”秋羽挑了挑眉,回看过去。   安翊云不紧不慢地娓娓道出:“若是换了我,怕是羽儿要天天顶着发肿的脸。”   “翊云怎么会忍心呢?更何况打人不打脸,朕还是有权力管你的……小安子!”秋羽想了想,又一挑眉。   “嗻!”安翊云很配合,尽其所能吧声音放尖细些,尽管还是富有磁性悦耳动听。然后他还俯下身子,做得有模有样。   “送朕归宫!”秋羽耍得更加高兴了。   “嗻!”安翊云笑得温润如玉,充满宠溺。   第四十一章 当今圣上   这回,那些穷酸诗人不再闲得无聊赋诗一首。反之,谈天谈地谈皇帝成了他们每日的必修课。   一尖嘴猴腮在酒馆里低语着:“当今圣上,四人之下。”   “此话怎讲?”   “杨丞相的管制之下,然后安侍卫、凌侍郎、冷亲王的……嘿嘿……之下。”那人说着便露出了奸笑。众人了然,纷纷附和。   一稳重之人沉声道:“听说皇上两日前去皇陵祭拜,遇到刺客,凌侍郎替着挡了一剑,现在住在陛下寝宫琅玥宫的侧殿。”   “哎,这都过时了,再前一段时间陛下不也遇刺在御池中吗?还真是福大命大,不过听说吓得小脸都白了,半个月没上朝。”另一个精瘦的接过话。   端菜的小二也不由得插上一嘴:“最近得宠的凌侍郎,还不是陛下瞅着字好就上了?我家兄弟也写得漂亮,早知道也去碰碰运气。不过,我家那兄弟自然是没有凌侍郎那样仙人的姿色的。不然怎得陛下一见他就把他直接提为吏部侍郎?这可是平地高升啊,怕是陛下那小模样被他迷得七荤八素。”   “甚是甚是,我等皆有同感。”那一桌几人听得应和着,像是遇到了难觅的知音。   “呵,也不看看陛下身边的皆是什么人,怕是洛国的美男子全都奉献给陛下食用了。冷亲王为此还不敢娶那长公主,受尽胁迫啊。依我看啊,这国马上不姓洛要改姓杨了。”一阴柔声音起,句句刺骨。   “是啊,昏君啊昏君!”一干人等也不忌讳,就像几个愤青,一同义愤填膺地嚷嚷着。   这番说完,再说说洛都其他。既然陛下的“情事”已经在民间传得有鼻子有眼,自然有人要利用一下。   洛都东市新开了一家小倌馆,也是洛都这个民风还算开放的城中第一个小倌馆。其名字尤为响亮,叫做“云羽馆”。   洛都西市不久也新开了一家小倌馆,与云羽馆抢着生意,让洛都的男风一时顶向高潮。起名字也很精妙,叫做“冷羽馆”。   据说原本南市也要开一家,只可惜晚了一步,死板老化的群臣纷纷对忽然一下子开放的民风无法接受,上奏给了杨丞相,杨丞相一皱眉,查封了。   于是招牌刚刚写好的“陌羽馆”就这么被掐死在摇篮里了。   洛秋羽依然毫无危机感地呆在皇宫里,再过五日便是正月,是个全国欢腾的节日。这时,家家团聚,吃着团圆饭,和乐融融。   可怜羽帝未满二七,长辈们已经仙逝,原本还有一个想要夺权的皇叔,可惜从边疆赶回来时发病身亡。而看同辈,与他最亲的只有长公主,也就是三皇姐。堂哥表弟这样的倒也有不少,但从不来往,更何况他是个无权无势昏庸无道以色取人的小皇帝。   冷倾尘这几日都很安稳地呆在自己府上,虽说被封了冷亲王,原本是说要重选一个邸址,但他依旧死守这间旧府,只是将门口的“冷府”二字又刷了层金粉。   他之所以安稳,不仅仅是因为几日前被羽帝戏耍,更主要是他的几个亲戚已经来冷府拜年。堂弟冷烈,表妹冷凝,算是比较熟悉的。   “恭贺堂兄高升。”冷烈一见面就带着一脸不正经的笑容,做了个揖。   冷倾尘依旧淡然,抬着一张冷峻的脸,不温不火:“多谢。”   冷凝表妹则是略显调皮:“表兄高升,看来和陛下混得不错,亲王一职可算是平步青云了。”   冷凝也只有二八年华,有着少女想要拥有的一切。容貌,身材,才华,还有一个羡煞旁人的表兄。虽说容貌才华较之长公主略欠火候,但两人被称为洛国的“绝色双璧”。   她并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的调侃,却是往她表兄心口刺了一刀。   “君是君臣是臣,怎可能混得好?”冷倾尘用尽量温和的目光看着冷凝,毕竟这个表妹也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也隔了一年未见。   冷烈适时插嘴:“哎,堂兄此话就不对了。为何在堂弟我看来不是义正言辞而是怨声载道?”   “表兄和陛下不是青梅竹马吗?当然混得好。”冷凝不解。   冷倾尘撇过头,不语。之后又客套地与另外几位长辈问候,这个话题也就撂下了。   冷烈打着折扇,戏谑的模样就和洛秋羽如出一辙。只是和他终是有哪里不同,冷凝每次见他如此总是冷哼着:“风流浪子!”   冷倾尘安排几个亲戚也算是忙得焦头烂额,因为不久前他方被拜为冷亲王,要来攀高枝的自然是不少,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的远房亲戚也要来凑个热闹。   忙到日落,冷凝忽然红着脸跑进来:“表兄,外面,外面站着一个人,说是陛下要召见。”   冷倾尘听罢便理理衣衫,走到府门口,见到冷烈正摇着扇子站在那里,而门口外正是秋羽身旁的安侍卫安翊云。   “有劳冷亲王亲自出来,在下也知道冷亲王府内来人甚多,不便打搅,只是冷凝郡主执意要让冷亲王亲自来接见,给足了在下面子。”安翊云很客套地做了一个揖。   “哪里,不知劳烦安侍卫亲自来寒舍一遭,是否是当时便要进宫?”冷倾尘也适当地回了一个礼。然后余光看向自己的表妹,见她在夕阳照耀下,正红通通着脸。   安翊云带着温润的笑容:“冷亲王不必这么急,陛下是让戌时进宫。”   “那,那我……臣女也可以去吗?”冷凝双眼发亮地看向自己的表兄以及鹰目剑眉俊美之姿的安翊云。   “如果郡主愿意,自然可以。”安翊云依旧笑着答道。反之,冷倾尘却皱起了眉,没有表态。   “既然冷凝郡主可以去,那鄙人也就能去了。”冷烈站在门口,靠着柱子,一副懒散的模样。安翊云点头,之后又行了一个礼,踩着轻功,便无影了。   冷凝显然很高兴:“太好了!能够进宫去看看陛下的模样,还能找婉婌姐姐!”   冷烈用折扇半遮着脸,笑而不语。   “冷凝方才为何执意让我出来?”冷倾尘想到安翊云的话,问道。   “因为,因为想比较一下到底表兄和他谁更好看些……”少女吞吞吐吐地说着,面上不免羞涩。   冷倾尘一愣,鲜有地追问:“那结果如何?”   冷凝头一次见自己的表兄对此感兴趣,就坏心地吊了他的胃口:“不告诉你!”   一旁的冷烈见此情形,笑着咳了一声。冷倾尘这才意识到有些失态,恢复往日的神情,“那便收拾好了之后进宫,要记着礼数。”   “原来传言中的安侍卫便是他啊,容貌确实与堂兄有的一拼,不过鄙人看来,不过如此,却是那个能够收服你们的皇帝到底是何模样?”冷烈转折眼睛,一脸精明。   冷倾尘不答,快步离去。   第四十二章 入宫面圣   戌时尚未到,冷倾尘等三人便已经进了宫。冷倾尘算是轻车熟路,在偌大的皇宫中走得每一步都很沉稳,一点弯路未绕。   也难怪冷凝在身后跟着惊呼:“幸好有表兄带路,不然我是一定要在这里晕头转向的!”   冷烈收起折扇,带着那标志性的笑容,缓步跟着,目光时不时留意周围的景象。他很难得的没有再吐槽自己的堂兄。   走了约有一刻钟,才算是到了琅玥宫。周围只有几盏灯淡淡地散发着光芒,匆匆过往的宫人少作停留,一切沉寂而安宁,会让人误以为这是世外桃源而非幽深的皇宫。   走近些便又见安翊云穿着蓝袍站在门口,依旧是温文尔雅地笑,然后将他们带进去。   殿内很亮堂,也很清静,皇室特有的器物也算是一全。照耀着富丽堂皇,肃穆而寂然。   又走了一小段路这才算是到了皇上的寝殿,众人看去,一个不高的身影,穿着白色的内袍,镶着点点的金丝边,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搭在背后。眉眼很清秀,双眼像个好奇的小兽一般眨巴眨巴地盯着这边。   冷凝是一个富有同情心和爱心的正值花季的少女,马上就被戳中萌点,若不是被前方表兄冷倾尘的背影震慑住,她险些冲上去就抱着这个小皇帝蹭两下。   冷烈则是嘴角勾笑,挑了挑眉。   安翊云富有磁性的温润声音响起在大殿上:“羽儿,冷亲王来了。”   被叫做羽儿之人看向他,这里聚了四个人,究竟在看谁,也不甚清楚。然后少年微微笑了,如沐春风。   “翊云,不是带北狄二王子来吗,这三位,哪位是?”那声音如所见一般,清朗悦耳。   安翊云看着秋羽那样子,头发上的水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走过去,抽出袖子中的帕子,帮着他擦着头发。他比秋羽高出一个多头,站在那里就像是大哥和小弟。   冷倾尘走着走着见到洛秋羽,跪下了:“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后面的两人这才意识到,也跪下来大称“吾皇”。   “冷亲王,去带北狄二王子来。”秋羽享受似的眯眯眼,任凭安翊云摆弄他那湿漉漉的头发,“二位平身。”   “遵旨。”冷倾尘漠然起身,然后向宫外轻功而去。   “谢皇上。”冷凝冷烈二人起身。   冷凝自来熟,又见小皇帝如此“可爱”,就险些将冷倾尘先前叮嘱的忘到九霄云外。她迫不及待地介绍自己:“臣女冷凝,属冷亲王之表妹。”   冷烈笑着微微侧头看了看冷凝,并没有说话。因为正常来说,陛下不开金口,他们也是不能随便乱说。   “原来是南昭郡主,果然像翊云所说,郡主与三皇姐是我洛国的绝色双璧,今日朕得以有幸一见。”秋羽眉眼弯弯地笑着,而看身后的安翊云时候扯了一下他的头发,就听见一声轻微的低呼。之后他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转头又看另一边的冷烈,此人身着紫色的锦袍,一双桃花眼不似冷倾尘的冰塑,而是极为勾人,无不显露倜傥风姿。   “真……臣女不敢当。”话还没出口,被冷烈一个眼神给看了回去,她只好行了个礼,谦虚道。   秋羽眨了眨眼,“那这位便是追风将军冷烈吧,听说冷亲王身边有一位同样杰出的少年将军,确实不同凡响。”   他说着赞美的客套话,这样的小心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倒更加像初入浊世的文弱书生。   “陛下谬赞了。”冷烈自如地回复。   “朕这宫里很少来人,都没人玩,好不容易有两个新面孔。”秋羽展颜一笑,“就莫要离朕这么远了。”   冷凝自然是很乐意,马上就过去,另一人则是迈着公子沉稳的步伐前来。   离得近了,更看清小皇帝眼中那一汪浅浅的潭水,不染污浊。白衫镶金,贵而不华,再加上清秀白皙的脸,莫名添了份禁欲感,让人染指的冲动。   “羽儿,以后记着把头发擦干。”安翊云帮他悉心理好,然后将帕子收入他的袖子中。   “没事,反正还有翊云给我擦。”秋羽灿烂地笑着,丝毫不在意。而安翊云却略显无奈,摇头而笑。   这两人和睦的场景让另外两人看了个通透。亏得冷凝不是有怪癖之人,看到这番景象只让他对于这两人的好感更增添了几分,而冷烈则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二人。   秋羽走到冷凝面前,笑着:“定是冷凝姐姐姿色动人,才让翊云忘了与冷亲王说北狄二王子一事。”   看着这个叫自己“姐姐”的孩子,冷凝就差母性大发,把当今圣上抱在怀里。即便他只比自己矮了两指头的高度。   “安侍卫怎会看上臣女,臣女之姿也配不上英俊潇洒的安侍卫。”冷凝如此道。   冷烈在一旁憋笑憋得很辛苦,毕竟冷凝是个不出闺阁的女儿家,又有点调皮的本性,到这种时候便是病急乱投医。   “原本凌陌也在这里,只可惜昨日他会故里陪伴母亲,否则也一定能受到南昭郡主的称赞的,他可是郡主岭南故乡的救命恩人。”秋羽不以为意,虽然无意中看了安翊云一眼。   冷凝一喜,但马上低下头女儿家地搅了搅手指,在安翊云和洛秋羽两人的电波下也显得羞涩。   “不知……”秋羽走到紫衣人跟前,身高差距就很明显了。他不得不仰头,然后想叫冷烈时却又不知该叫什么。若是冷将军,这个称呼早就归了冷倾尘;而若是叫追风将军,一般也没这个叫法;若是叫冷兄,他怎么说也是洛国名义上的皇帝;若是叫名字,又显得极为生分……   “不知阿烈为何一直盯着朕看呢?有甚问题吗?”秋羽总算搜刮出一个较为合适的词,满意地用上了。   听着这个诡异的称呼,冷烈这般处变不惊之人也是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彬彬有礼:“鄙人只是想问,为何陛下要赐给堂兄二十位美人呢?”   他这一句话,马上将刚刚塑造的谦逊公子形象完全打破,本人却毫不在意。   “前一阵子听说冷亲王经常去醉烟楼,所以想想,作为一国之君,自然是要为臣子分忧的。朕便慷慨地送给了冷亲王。”秋羽很认真地回答。   “哦。”冷烈会意地点点头,继而从袖子中抽出一把折扇,“哗”地展开,半遮了面。   冷凝立即意识到情况不妙,刚才自己还算是小错,但她预感有更不祥的将要发生。   “那陛下是否也会为微臣分忧?”桃花眼笑意流露。   “阿烈想要什么,朕定给你。”秋羽没有防备地上套了。   冷冽的扇子复燃抵住了秋羽的下颚,微微抬起,伏下头,两人的距离就在咫尺之间,彼此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气息。   秋羽似乎也没有料到他会来如此一招,大胆到如此地步,眨了下眼。   而冷烈凑近的时候渐渐嗅到了淡淡的兰香,既诱人又撩人,再加上眼前那澄澈洁净的双眸,更是一种迷惑。原只是想逗他一逗,这下差点把自己赔进去。   “冷烈,放肆!”就听得殿门口传出来一声怒喝,安翊云还未动,声音已到。   冷烈依旧保持着那姿势,更加凑近,笑意加深了。   只感到一阵风刮过,冷烈一收扇子挡在面门,向后跳开一步。继而秋羽重心不稳,向后倒去,却被一人的手臂稳稳接住。   待定神时,才发现冷倾尘已经来到了殿中,刚刚那一击自是他没错,而这时,他正半搂着秋羽。   安翊云几不可见地皱眉,而冷倾尘则忙跳了开来,跪在地上:“臣,冒犯了。”   另一个人顺手接过秋羽的身子,从背后随意地将他揽在怀中。   秋羽只是淡淡地回头道:“翊云,我没事,冷亲王,平身吧。”   第四十三章 寝宫一游   冷倾尘说着“谢皇上”站起身,依旧不看白衣少年,而是转头看向他带来的,此刻正昂首挺立站在冷凝冷烈中间的人。   此人身上还穿戴着散发金光的铠甲,但是沾染了不少灰尘,少了光彩,身形比冷倾尘还要高大魁梧,双眼和口鼻都被黑布蒙着,双手背在身后绑着。   看他那傲气凌人的样子,冷倾尘一阵不爽,冲着他两个膝盖下方就是重击。   这回由不得他,跪在了地上。   冷烈遵循堂兄的示意揭开了此人口鼻的黑布。   那人双眼适应着光线,然后一看到殿中几人:一名绿衣女子,一名紫衣少年,一名蓝衣少年,一名黑衣少年,还有一名白衣少年。   看着那白衣,怎么看都不像是另外三人的衣袍,再加上金色镶边,也猜到了几分。   “哈哈哈,这便是你们洛国的皇帝?毛还没长齐,焉敢与我北狄叫嚣?”殿内回荡着耶律泽嚣张的笑声。   若说这北狄二王子耶律泽,长相也不俗,有着北狄游牧特有的张狂豪放,小麦的肤色,又是二十加冠刚过,英明神武一词还真有那么点搭调。   “朕毛都没长齐,那敢问二王子为何会跪在毛都没长齐的朕面前?”清越的声音不温不火回应着挑衅之人。   被戳到痛楚,耶律泽一偏头,但还是不忘昂起那高傲的头颅:“那是本王子一时大意,更是你们汉人奸诈,你们说什么君子,本王子看来全是小人!正面打不过就偷袭,拐弯抹角跟个娘们似的!”   他是骂得痛快,也不给自己留后路。冷倾尘作为当时的策划者,便是他口中的“奸诈汉人”、“小人”、“娘们似的”,忍耐再好也深深皱了眉,冷声道:“恳请陛下下旨,让微臣杀了这个满口胡言之人!”   秋羽只是轻轻摇头,然后看着那高昂的头,慢慢地一步步走过去。“二王子可曾听得一句兵不厌诈?可曾明白什么为技不如人?啊,还有一句什么来着,什么嘴里吐不出象牙?”秋羽说着,转眼看向安翊云,似乎是得到他的指示,然后恍然大悟道:“哦,狗嘴里。”   耶律泽自然也是气得不轻,但好强的他不愿甘拜下风,此路不通,再换一路。扫视这殿中人等,还有深处的一张床,则顿时醒悟这是皇帝的寝宫。   “想不到洛国的堂堂皇帝居然好男风,啧啧。”他冷哼一声。   殿内的空气一下子下降到了冰点。冷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貌似也成了好男风的证据。冷凝方才被一个公公带走,去了长公主的淑宁宫。冷倾尘没有带剑,一掌已经横在了那人的脖颈前。   “那朕倒是要多谢二王子的赞赏。朕可否认为二王子就是因为看到这几人出色的容貌,感到自惭形秽,才有此结论?”秋羽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耶律泽。   一语中的,耶律泽这一回合又败下阵来,但气势上他是毫不输人。抬起头,虽然他从未尝过仰视的滋味,不过此时他就是直视着洛秋羽的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通透、澄澈,似乎泛着浅浅的波光。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倔强、强硬,似乎在给自己下着警告。   刚接触的一刹那,两个人皆是一愣,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们就这样对视,一方淡然,一方强势。   就当耶律泽快要承受不住时,洛秋羽却开口了:“二王子如此深情款款地盯着朕,莫非真的是因为朕好男风而另眼相待?”   耶律泽刚舒了一口气脸色登时发青,接下来的一句更是让他气血上涌。   “二王子可知,方才那楚楚动人的眼神,就像是一个阶下的囚犯,在恳求着主人的……□□。”秋羽依旧淡然地看着他,毫无愧色。   冷倾尘收了掌,听着自己陛下的言论顿时觉得解气异常,觉得这个陛下与自己同一条战线实在是万幸。与此同时,莫名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一直旁观的安翊云这时开口,给了北狄二王子点颜面:“羽儿,你总是趁口舌之能。”   看似是个绝好的台阶,但是耶律泽哑然了,他原本是想说这皇帝只会趁点口舌之能,而现在,总不能附和着“就是就是”。   当无话可说时,只好用冷哼来表明自己的立场。   “既然二王子鼻子不舒服,那就先回吧。冷亲王,好生照料。”秋羽转身,不再看他。困了,打个哈欠,爬到了床上,任安翊云帮他盖好被子。   冷倾尘又蒙住他的双目、口鼻,带着走了。而冷烈也满足了好奇心,一句“鄙人告退”,退出了琅玥宫。   琅玥宫又只剩下两个人,熄了灯盏,安翊云才问道:“特地把那二王子叫来,有什么收获吗?”   那人似睡着了,很久没有答话。就当安翊云真要以为他睡了,准备离开时,他却说:“这个北狄二王子并非北狄的继承人,甚至可以说连夺位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刚加冠,估计初入官场,一身戾气,而大王子这么堂而皇之地将他丢下来,两人看似兄弟情深,实际不然。不过此人身份在此,节后北狄公主的迎娶这是一个举足轻重的砝码。”   “还是羽儿想得周到。”安翊云摸摸他的头,似是赞赏,然后走出了正殿。   冷倾尘回去的路上,一言不发。很久,他才对身旁的冷烈说:“你可知直视皇上是大不敬,如果问罪下来,可不是削职的问题!更何况你那般!”   “堂兄,你到底是在气我不尊,还是气我挑逗陛下?”冷烈挑眉。   “当然……”冷倾尘自知中计,无论如何作答,理亏词穷的皆是他。   冷烈露出得逞的笑容,继而拍拍他的肩:“堂兄,谨记,如果陛下格外宽容,或者格外不自知,就请把这义不容辞地当做自己的权利,肆意享用吧。”   另一人抬眼看了看他,“陛下就是那个不自知的。”   “堂兄何必在此时还要陛下陛下地叫?安侍卫的品级不知要比你低了多少,他却能大庭广众之下叫陛下羽儿,堂兄在背地里难道也要压抑自己吗?你们不都是一起长大的?”冷烈折扇一打,这话似是调侃,却又别有意味。   冷倾尘默默不语。洛秋羽是他的一根刺,而安翊云则是他过去现在不变的对手,未来或许也要继续下去。   冷烈对他的表情观察得细致入微,心中明了。继而风马牛不相及地提到:“陛下今日还真是被那二王子损了一番,不过口舌之凌厉确实我没料到。”   “他不过是一个孩子。”冷倾尘眼眸微凉,语气带着叹息。   “若我说,他不只是一个孩子,你该如何?”冷烈嘴角勾笑,极其轻佻,“有时候,行动比言语更重要。”   这时已到了冷府,冷烈扬长向前,去自己的房间。   冷倾尘顿住,就在那人即将走得没影时,硬着头皮喊住:“冷烈,回来!”   第四十四章 除夕团圆   这一年的最后几日,秋羽也歇息了,安安稳稳地呆在宫中,听听安翊云弹琴,胡乱翻看御书房的藏书,有时,不知在看向哪里,似神游天外。   安翊云细心地为他披上狐裘,理顺了狐裘上的长毛,又帮着轻柔地按按肩。   洛秋羽很惬意,享受着,微眯着眼:“翊云,要是你看上了哪个姑娘家,那姑娘绝对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安翊云还是不答,之后听着他继续跑偏:“三皇姐许配给冷亲王,那南昭郡主许配给……恩,翊云还是凌陌呢……还缺一个,为何不是绝色三煞……”嘀嘀咕咕念叨着,听者不觉哑然。   许是总被念叨也念叨烦了,许是确有此回事,安翊云温和地笑着,然后徐徐道:“羽儿,我未曾告知与你,我已有妻室。”   坐在椅子上思维正欢的人,却就如此被打搅了闲情逸致。一句话,惊起御花园池塘冰上的几只鸟。   披着狐裘,秋羽忽而噤声,然后缓缓地,淡淡地看了身旁目光依旧宠溺温和的蓝袍少年。半晌,平静道:“哦。”   也是,他已经十八,再加上这丰神俊朗,有了妻室并不稀奇。   “我一生只会有一个妻,也只会对她用情至深。”   寒涩的东风刮过,孤零零的枝条颤了几颤。深情的语句一如往昔他对他的承诺,一如往昔两人相依为命时的关怀。   那该是怎样一个有福气的女子。   不禁感慨。   或许也是相处久了,他那磁性魅惑的声音听惯了,觉得麻木了,并无其他感想。洛秋羽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继而顺着再问:“今日已是三十,翊云为何不回家探望母亲和妻子。若是因为我,那还真是抱歉。”   少年明明笑得很明媚,久了,那笑容也带上一点淡淡的温润。只是这次为何换了自己异常揪心,对比五年前他的失落,此时他却极为泰然地下着“逐客令”。   又是一阵寒风,吹得衣袂翩飞,两人就这样相处着,不远不近。   安翊云本来还想要张嘴再说些什么,可想了想,还是没说。   以他的聪明定然是知道的,若是说玩笑,他定也会笑着回应自己说的也是玩笑。   那样,还不如这般。   晚宴,那是一场格外隆重的晚宴。   民间的说法便是除夕夜的“团圆饭”,通常也是无情帝王家难有的嫔妃共上餐桌,叔伯得以团聚的好日子。   只是这个餐桌未免过于冷清。倒也是有几个叔伯,只是都不甚熟悉,看着那面貌,皆是络腮胡,不细瞅,确实分不出,更何况皆是什么王,也难记。   洛秋羽落座时,还是很有晚辈模样地站起、敬酒,客套了几句。一眼扫去,侧席一为长公主洛婉婌,二为安平王洛威。   “明朝即是新年,除旧迎新之际,此年风调雨顺,繁荣祥和,皆是陛下之功,陛下之英明。来年定富敌他国,称霸四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令人恹恹欲睡的长辞,洛秋羽只是盯着手中的酒盏,也不知究竟听进了几句。   安翊云虽然是御前侍卫长,但毕竟资历轻,这样的“团圆饭”他是没有资格出席的。   明黄的锦袍,在这金灿灿的大殿上格外醒目,似乎是在寻求一种回应。这里名为奉德宫,本是帝王正式用膳之处,只是洛秋羽基本就没有来过这里。   皇宫中的每个宫虽说功能不同,可论结构,无甚不同,总是吊着金龙的圆柱九根,摆着多少青花瓷器。秋羽曾经困惑地问过安翊云,到底为什么要分这么多宫。   现在依旧未得解答。   寥寥数人,洛婉婌一直都低着头,表情不甚清楚,大家闺秀地优雅吃着。每个人打着官腔,更何况本就不熟识,洛秋羽虽然记得以前父皇仍在时,总会有一场新年捕猎。如今,全全为他的第一个“团圆饭”,食不知滋味。仅仅知道,安平王来向他要兵权。   “臣听闻冷亲王英勇,打败北狄,一招八卦用的出神入化,一举打破了幽冥二州相分相对的局势。臣深觉,陛下治理下的大洛后继有人,将迎来一个盛世。臣不才,愿为陛下之刁强,剑挺北狄,直指燕秦!”安平王说得很是将,那胡子也不由得一抖一抖。   秋羽抬头看着他直到说完,那双澄澈的眼万分平静,以至于透露出天真纯净。   这话若是任何一个帝王听了,都会动心。秋羽也不例外,他笑不露齿,眉眼弯弯,清朗的声音奉德宫的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却又倒抽了一口凉气:“好,安平王能如此,朕甚欣慰。节后朕从杨老丞相处拨兵三万与爱卿,变去哪燕秦之地。”   果然是三九之天,众人皆掩了掩身上丝绸所制的外衣,以及里面包着的棉袍。洛婉婌许也是被风吹到,掩面轻咳。   安平王脸上阴晴不定,明明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却觉得自己真被当了枪使。   公然提出从摄政的杨丞相手中夺取兵权,不知此人是有意还是无心。   多少目光暗地里聚集向上座的皇袍少年,他依然眨着澄澈的眼睛,微弯的嘴角能让人一眼看出他此刻的好心情,就像那些率性天然的孩子,把自己的情感表露无遗。   “谢皇上。”安平王还是很正式地做了跪拜礼,虽然这画面很违和。   “安平王快起,论辈分,朕还需叫爱卿一声皇叔,受不起皇叔的大礼的。”秋羽受了惊吓,站起来,却又重心不稳,跌了回去。   他似乎忘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这些人尽收眼底。   很晚,晚宴算是结束。皇帝先离席,秋羽站起,有些摇摇晃晃,面颊上带着红晕,让那清秀也变得有些妖媚。   一个公公前来要搀扶,秋羽却别扭地不伸手。公公无奈,只得道:“奴才去将殿外安侍卫召来,劳陛下稍待。”   听到“安侍卫”三个字,似乎每个人都来了点精神。洛婉婌偏偏头看向自己的皇弟,又低下头,一副欲言又止。   秋羽摇摇晃晃的,就要倒了,那公公去了却还未回来,眼看这就要倒下去,只是他们的轻功皆没到那种程度。   一双熟悉的大手托住了摇摇欲坠的人。两只手放在他的腋窝下,将他轻轻架起,然后抱住,少年的头被埋在他的蓝色衣袍中。   很默契地没人吭声,也没有哪个愤青会大吼“大胆”。只是每个人眼中神情都是不一样,有暧昧,有赞许,有鄙夷,尤其明显。   安翊云并没有顾得那么多,微微点了下头,脚尖点地就抱着秋羽除了奉德宫。   宫中之人的神情应该又有变化,而且更加尖锐鲜明。只是,他不再看。   又过了一段时间,到了御花园,那个熟悉的地方。缓缓停下,安翊云才无奈笑着说:“羽儿,别装了,你不擅长装醉,也不擅长装睡。”   “嘻嘻。”怀中人忽而抬起了头,笑了,露出了整齐的牙齿。看他那个样子,丝毫没有刚才喝醉了的模样。   “也就翊云看得出。”他便要从那怀中出去,因为此时整个身体都被它的气味笼罩着,有些异样。   安翊云却拉住他,当他转身时轻轻拉他过来。秋羽很轻,一下子就又飘了回来,背抵着身后人。“羽儿,冷的话就不要逞强。”   冰凉冰凉的手,一股温热包住。   秋羽很顺从,安静地道:“不会,有翊云在。”   月色如洗,下弦月隐隐绰绰,夜空却格外明朗。寒风吹过,有些凉,似乎又回了暖。   又是良久,安翊云的声音才打破了沉寂:“若是困了便睡吧,守夜我代你便好。”   秋羽摇头,睁开双眼,格外明亮:“以前我们都是一起守夜的,现在,也不会例外。”   第四十五章 宫外新年   第二日是大年初一,就算是宫里,一样是很热闹。爆竹声在琅玥宫一样能够听得到,秋羽记得自己守到东方微亮,才睡去。   冬晨,漫着薄霜,醒来时,总会不经意的打个寒颤。   看到床边,已经摆好了一碗热腾腾的汤圆,冒着热气,晶莹剔透,看来格外鲜美。秋羽知晓,安翊云一定不久前才来过。   寝宫门紧紧关着,不远处放着暖炉,燃烧着,或红或黄的火星跳跃着,整个房间充满了暖意,简直就要让人忘却这是寒冷的深冬。   他能听到有细微的脚步声,即便那已经放的很缓很轻,但毕竟是习武之人,听觉格外灵敏。   “翊云,今天是年初一,我想出去。”秋羽目光淡淡地看着进门来的蓝袍少年,又透过他在看着别的什么。   安翊云抬头看着坐在床沿的秋羽,明明是一脸淡漠,一脸平常,没有撒娇扯谎胡搅蛮缠,就像这个要求并非他所愿一样。但莫名的,明朗的少年,带着淡淡的忧伤。   本来想说“今日午时要祭天”,最后却在喉咙口打了个转,咽了下去。他也淡淡地回应他:“好。”   侍卫帮陛下披上狐裘,他还是蓝袍,他穿回了绿衫,走出寝宫,一切就如当初,当初他们在子羽宫的相依。   秋羽抬头看看天,云层密集,卷着,悠闲自在。   “走吧。”秋羽又敛目,走在已经清扫过无数次的皇宫内。当对上安翊云有些迟疑和迷惑的眼神时,露出白白的牙齿,笑道:“我安排了杨丞相主持这次祭天,借口便是陛下我要去祭奠父皇以及几位皇兄,而且身子骨弱,怕寒不宜参加祭天。”   安翊云顿时醒悟,无奈笑笑:“就知道,你早就安排好了,根本就是想把我拖出来。”无奈归无奈,他背起秋羽,轻功点地,去向宫外。   新年伊始,街上一片繁荣,火红的贴纸、爆竹,小孩的新衣,亮的人刺眼。大人们竞相走街串巷,手上总拿着红包。有孩子撅着嘴被娘亲揪过去嗔怪着理着新意,也有三三两两手上拿着新鲜的新年点心在人群中窜来窜去的。   秋羽第一次见到民间过节的景象,不觉有些呆愣。   这嘈杂的声响,他在宫中极少听得,若是有也只是上朝时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这声音明明杂乱无章,听来却格外动听。   “翊云,你们家过年也是这样吗?”他抬起头看着身旁人,期许地看着。那是满满的好奇,还有跃跃欲试。   “当然,如果羽儿愿意,可以带你去我家过年。”安翊云揉揉他的发顶,柔和地说着。   “当然愿意,我还要看看嫂子长什么样,能够让翊云这神仙之姿的人看上。”秋羽嘻嘻笑着,打着哈哈。   那位神仙之姿之人嘴角抽搐了一下,用力揉了揉他的发顶:“那大可不必……我们别干站在这里不动,去那边看看,有你喜欢的葱油饼。”   听到最后一句话,也管不得前面究竟说了些什么,秋羽两眼放光,这次他拉着安翊云便过去。   空气中混着各种各样的味道,爆竹淡淡的烟味,麦芽糖腻腻的甜味,民间小食浓浓的香味。也怪不得问不出其中葱油饼的味道。   那小摊正是在一家戏园的旁边,戏园看来很有些名气,挂着洒脱的书法“演其道”。秋羽双手拿着葱油饼正啃着,便看见了这戏园。第一个感觉便是:这书法怎么这么像凌陌的风格。   继而他又见许许多多穿着新装的人们陆陆续续进入了,不免被吊起了胃口。未等他问,身后一直看着他的安翊云已经明了:“羽儿,想看戏吗?”   少年带着笑容,用力点了点头,他们便进了那家戏园。   只是安翊云进去之后就有些后悔。   “两位公子,这边落座。”一个旦角服装的人在里面帮他们引领。或许也是看他们身上的衣衫质地极好价格不菲,自是有地位之人,他们便被安排在了正对戏台的地方。   带落座,不久便听到一个尖细的男声从台后穿来。   “啊——云,汝在何处?”   秋羽被吓了个激灵,立马坐直了。   “羽,吾固在此。”另一个稍显沉稳的男声响起。   安翊云不知怎的,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之后见到两位出来,穿着宽大衣袍,一为绿,一为蓝。那绿的戏子一看便是个还没长成的少年,而那蓝的戏子也不过看得是及冠年纪。   绿衣之人妖孽异常,不仅是声音,更是容貌……还有步伐。弯弯的细眉眉角下垂,做愁苦状。   秋羽此时瞪大了眼睛,然后又看看自己身上的绿袍,连忙捂紧了点。   “云,杨大人他……”欲言又止,泫然欲泣。   “羽,莫怕,吾护着。”大义凛然,细心体贴。   “云——”   “羽——”   两个人抱在了一起,之后又“郎情妾意”地说了一堆话,然后绿衣人被抱起,双手勾着对方的脖子,两人退入了后台。   地下一阵叫好声,还有人大刺刺地喊着:“昏君无道!”也有人明目张胆嚷嚷着:“败类!”   秋羽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现了什么,看得一愣一愣的。之后转过头,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戏?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那云啊羽啊的是什么年代的人?”   安翊云转过头来,脸色也不太好,只是含含糊糊地答道:“大概是民间故事吧。”   两个人低着头避着人流出来,再抬眼看了看那家戏园,那么洒脱的三个字,秋羽顿时觉得这是侮辱了凌陌。   再细看,发现戏院门口贴着一张纸。   凑过去细看,皱了皱眉,指着这个朝向安翊云:“《云羽恋》首次登台?”   安翊云干咳一声,拉着他的手腕便走,走的时候还回答着他的疑惑:“才疏学浅,未曾听闻,或许凌侍郎会知道一点。”   他只顾着走,脚下生风,却忘了身后之人能否跟上,也没注意到那人幸灾乐祸的狡黠笑容。   天上的云压得更低了些,两人在街上随意转着,秋羽还乐呵呵地买了好几件小玩意,自然钱不会让当今圣上来出。   午后,有些累了,两人坐在酒馆里,看着底下车水马龙,各个屋檐上挂着的灯笼。   “翊云,我想,要不然把阿烈他们也叫来,那岂不是更有意思?”秋羽说得眉飞色舞。   “羽儿想找冷亲王就直说,何必拐弯抹角。”安翊云笑着摇摇头,宠溺地看着他。   秋羽秀眉一挑,忽然折扇一打:“翊云想要寻昭南郡主就直言,何必优柔寡断?”   两人相视一眼,忽而都笑了,引得其余酒客纷纷回首。见到是两个长得像模像样的少年,尤其是蓝袍的那位,很是有跟洛国两位美男子安翊云和冷倾尘一较高下的势头。便道是某家的两个疯公子,又各自喝起了各自的酒。   第四十六章 游醉烟楼   两个少年,一高一矮,高的穿着蓝色锦袍,矮些的身着绿袍,一俊朗,一清秀。   这便是冷府门前两个守卫在年初一下午时分看到的情景。冬日里阳光很好,暖暖的沁人心脾,少年身上也不由散发出这种味道。   “烦请两位小哥,通传一下冷亲王。”秋羽学着开口,也学的□□分。   两个守卫不知如何,照道理来说,这等来历不明的人自然是不可通传的,只是看这衣着,却又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指不定与冷亲王有联系。   “王爷琐事缠身,恐有不便,两位公子要求见还是改日吧。”既如此,便将语气放的温和些,自然不会出错。   安翊云很变通地上前递上一锭银子,温和地笑着。那守卫惊喜更惊诧地看着他,“烦请通传,只需说我等相貌,王爷自会出来。”   守卫小哥听着将信将疑,但还是快速将银子收起,回头要进府。   这时,一名中年人走过,看衣着可知他的身份要比这两位守卫高。他显然看到了刚才的一幕,厉声呵斥:“将银子还回去!”   守卫并不知这是为何,但还是极不舍得、不甘不愿地慢腾腾掏出了还没捂热的银子,而安翊云还是带着温和的笑容,毫不推脱又将银子接了过去。   “安侍卫,这两人新晋上任,有眼不识泰山,请莫要一般计较。”那中年人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然后看了另一个绿袍少年一眼,不曾见过,“老奴自然会去通传将军,烦劳安侍卫稍候。”   “那多谢梁总管。”安翊云礼节性地回了个礼。   之后梁总管转身进府,两个守卫面面相觑。听着这口吻,安侍卫,这普天之下与冷亲王有所联系的安侍卫大概便是皇宫中的那一个。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这两个人,难道另一个清秀天然的少年是微服私访的当今圣上?   被这想法吓了一个激灵,只好心虚地瞄秋羽几眼。   却正好对上少年好奇而探究的目光,连忙收敛,用咳嗽来掩饰尴尬。   “翊云,冷兄看来确实是事务繁忙。”秋羽清越的声音响起。   “羽儿莫要多想,冷亲王定会出来相迎。”安翊云看着他笑笑。   两人不着边际地闲聊着,两个守卫战战兢兢看得仔细,听得清楚,捉摸着两人叫的这般亲热应该不是主仆,那绿衣少年便不该是陛下。顿时松了一口气。   不多会儿,一个紫衣人由远及近步入视野,身材高挑,碎发潇洒地翩飞,近看,可见其冷削的脸,勾人又慑人的眼。   “两位光临寒舍,”冷倾尘看着秋羽的衣着顿了一下,然后接口,“有失远迎。”   秋羽见到他,自是欣然。打着哈哈:“冷兄前几日不是说今日要与兄弟几个一起去醉烟楼逍遥快活,怎的今日却忘了?”   冷倾尘不由得面色一黑,又想起好不容易安稳地安置在府中的二十佳人,寒气直冒。   两个守卫抬头看了看天,暖阳还是挂着,现在却一点也接收不到暖意。   “正是如此,堂兄再忙,也不该忘了正事。”冷烈跟着过来,听了不免要附和上两句。   秋羽两眼放光,笑得眉眼弯弯,“阿烈说的在理。”安翊云也应着:“冷兄,不可扫了我们的兴啊。”   冷倾尘纳闷今日的局面怎会变成三对一,冷烈胳膊肘往外拐不说,安翊云也不再是默认而是出言相讥,更奇特的是本该呆在皇宫里进行祭天大典的羽帝此刻怎么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街上,繁华一如往昔,这时过节的气氛正浓郁,大红大紫占了整个视野。   能见到冷倾尘这样死板的人今日穿上紫衣,秋羽不免好奇。上上下下打量着,让冷倾尘不自在地皱眉——现在他可以表现出他的不耐,因为此时他是冷兄,他是羽弟。   “听闻冷兄每逢去醉烟楼,总是要换上紫衣。这么一看,确实风流倜傥,别有一番风姿啊!”秋羽啧啧称赞道。   “羽弟过奖,万不敢当。”冷倾尘不着痕迹全盘推脱。抬头一望,才发现,这三人真将自己带到了醉烟楼。   不由叹息,当看到前面几人进去时,也迟疑,轻拽住秋羽的衣袖:“羽弟不可进。”   “为何?”倒是冷烈听了来了兴致,挑眉反问。   “大概是冷兄舍不得与羽儿分享吧,无妨,今日我请客。”安翊云人畜无害地笑着火上浇油。   冷倾尘立刻后悔了自己刚才本能的动作,以及所说出的话。以至于现在语塞,吞吞吐吐:“只是……羽弟尚小……此等是非之地不该踏入。”   秋羽笑了,清朗悦耳的笑声,就如一股清泉。他道:“我等四人要论年岁,皆未及冠,相较之下,有何不同?”   冷倾尘认命地微闭双眼,这时才发现自己还抓着秋羽的衣袖,而秋羽也正用一种澄澈的眼神看着自己。耳根不是为何而泛红,连忙松了手。“那,便进去吧。”他冲着第一个走了进去,迎面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老鸨笑得极媚,尤其见到冷倾尘不期而至更是讨好,“哟,冷王爷许久未来,今日一面,可真是让各位佳人盼了许久啊。”   冷倾尘没有心思听她究竟又是在胡乱讨好些什么,只是觉得烦躁,浑身不自在。他知道身后还有三个人,最重要的是洛秋羽就在他的身后。   这般烦躁,他并没有听清老鸨说了些什么,就被引上了二楼的雅间。   就听见后面冷烈的话:“啧,不愧是堂兄啊,洗好这么明确,看来确实是常客。”   “冷兄丰神俊朗,风流倜傥,安某自愧不如。”云云。   进了雅间,四名姿色各异的女子便迎了上来,有媚,有清,有娇,有冷,各不相同。   以前若是这样,他已经习惯,不过是迎着她们的投怀送抱,之后冷然接受她们的劝酒喂食,再听着她们自娱自乐唱着的小曲,看着跳的奇异舞蹈。   今日本该那样平常,只是不知为何,总是觉得颇不自在。   回头一睨,入眼的还是秋羽那不温不火清清淡淡的神情,之后就听到调侃:“冷兄这样傻站着,可是冷落了等候多时的美人们啊!”   “莫非我等几人在此,扫了堂兄的雅兴?若是如此,我等便自再寻一间。”冷烈恰如其分地说着。   “不必。”冷倾尘的声音寒气七分。他本是冷静处事,只是今日着实奇怪,听着秋羽的调侃,心中热流涌动,原来抗拒,现在直接顺手揽过一个女子。那女子很是惊喜,还娇嗔着:“王爷不要嘛,放开奴家。”   柔柔嫩嫩的声音的确酥人心骨,秋羽觉着宫中女子远不及这等。这其实是他第一次来到醉烟楼,于是孩子特有的好奇抢占了势头。   左右环顾看着雅间的装扮,听着声音响动,还会注视着冷倾尘的动作。   冷烈自顾自大大咧咧往一张椅子上一坐,伸手便轻轻捏起一个女子的下巴,笑得邪魅。   安翊云同样坐在那,只是他一直保持着一张温和的笑容,另外两名女子虽然觉得亲近,可有莫名觉着疏远。   冷倾尘虽然在怀抱美女,喝着美酒,可是视线一直都不离开依然呆愣在门口的秋羽。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好奇,疑惑,兴趣,两眼放出异样的光,看向他的目光丝毫不减淡。   其实他早料到结果如此,自己赌一把,可最终果然还是输的一塌糊涂。他的眸光黯淡了几分,也不费力去招架身旁的美女,只是夺过酒壶,直接往嘴里灌。   “王爷好酒量。”就连这时,那女子还在奉承着。她怎知,冷倾尘是在生闷气。   秋羽见椅子只有三张,自己就坐到了床榻上,眨着眼睛看着这个雅间里上演的哭笑不得的闹剧。   大概是酒精作用壮壮胆,冷倾尘道:“羽弟,过来。”   秋羽懒得挪动,还是坐在床榻上,吹着窗户边的风。暖炉都被吹得闪烁了几下。   “羽儿,关了窗,当心冻着。”安翊云体贴地提醒。   秋羽很顺从,将窗户关了。却是这种反差,让冷倾尘本就不平衡的心理更加不平衡,他自己走了过去,带着几分醉意。   “羽弟,以后莫要来这是非之地。”轻轻拉着他的衣袖,酒气似有似无地吹到秋羽脸上,两人这样亲密,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不由贪恋。   秋羽虽然有所察觉他的异常,但不以为意,还是眨眨眼问:“为何?冷兄可以来,羽弟为何不可?”   “以后我也不来了可好?所以羽弟以后休要来……”冷倾尘是有些醉了,醉到开始不思量说话。这句话听得房中几个女子一阵惊悚,不知她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安翊云温和的神情不复存在,眼神复杂地看过去。然后站起身缓缓走去那床边。冷烈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三个人。   “羽……”冷倾尘还想再说,眼前一黑。安翊云架着他的身体,淡漠道:“王爷醉了,便回去吧。”   秋羽不明所以,看看这天色已晚,就点点头,四个人又走了。   这样走了,却和来时不同,四个人各怀心思。冷烈笑得诡异,秋羽笑得灿烂。不过他终是累了,趴在安翊云背后,呼吸均匀,渐入熟睡。   早上卷着的云,现在压低,下起了雪。   年初的第一场雪。   第四十七章 倾巢而出   过了年,杂七杂八的事情一道处理完,回乡的凌陌也已经归来。   那神仙般的人物见到御书房留下的奏折,忽觉“路漫漫其修远兮”,不觉扶额轻叹。   秋羽煞是惬意起来,把凌陌专程请到御书房里来批阅奏折,然后安翊云在那里弹琴作曲,自己只需仰躺在太师椅上。   冬天即将过去,初春已然慢慢萌发,不由得也催发着秋羽的懒筋。   呼吸均匀,半躺在太师椅上,闭着眼,就像是睡着了。   安翊云拖长最后一个尾音,然后拿起边上的狐裘披风轻手轻脚走过去盖上。   凌陌此时也停下手中的笔,侧目。   安详,平静,这是秋羽此时的表情。少了灵动,少了深不可测。   “翊云,怎么不弹了?”秋羽没睁眼,只是幽幽地出声。这一声,让刚刚将狐裘盖到他身上安翊云一愣。   “羽儿,原来你没睡。”安翊云特地又将狐裘理了理,才转身。   秋羽轻哼一声:“朕可不做白日梦。”   安翊云又坐到琴旁,却没准备弹奏。他笑着问:“羽儿想不想知道最近我得知的一件趣事?”   话虽这么说,但未等秋羽反应,他已经缓缓道出:“听闻大年初一晚上冷亲王府中,冷亲王与追风将军冷烈饮酒,喝得酩酊大醉,说了一堆胡话。”   “哦。”秋羽懒懒地道了一声,“这个告诉我作甚?”   “我以为羽儿会感兴趣。”安翊云笑着,却笑得不明意味。   秋羽只是淡淡道:“冷亲王素问酒量极好,上次灌了那么多酒也只是醉了四五分,能够喝到酩酊大醉,定然是有何不可道人之愁;冷烈虽号‘追风’,也常流连花丛,但极少喝酒,若是这二人饮酒——”他顿了顿,吊着胃口,“定是冷亲王拖着阿烈,孤饮独醉诉衷肠。”   凌陌批奏折的手微微一颤,转头看了依旧闭目养神的秋羽一眼,没有过多表情,只是继续下笔。   “羽儿果真聪明。”安翊云温和而宠溺地笑,似真在夸奖,又似非,“那羽儿可知是怎样的愁能够让冷亲王尽失体态?”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如此,何必?”秋羽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叹息了一句。   凌陌的手又是一抖,墨水溅到了奏折上。他再次看了看这位洛国小皇帝,继而抬手看了看那墨渍,提笔在那画了一株傲梅,使得本来的瑕疵变了美瑜。   何为高深莫测?此刻听得这番对话,方才略悟。   初春的来临,在这一年,预示着北狄唯一的公主招亲的开始。   这姻亲便也预示着结盟,对于四国来说皆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因而每个国家都派了使者过去,只求抱得美人归。   这时节,御花园中的柳树发了芽,嫩黄嫩绿煞是喜人。   “凌陌,你说北狄公主是不是长得极美?有没有三皇姐的姿色与才情?”秋羽盯着那些个绿芽,忽而问了一句。   “臣未曾到过北狄,更未曾见过北狄公主,臣也不知。只是听闻,那公主称得上北狄第一美人,才华也卓越,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凌陌老老实实回答。暗红色的朝服,盖了几分超脱世俗的味道,但看那眉目,着实是仙人之姿。   秋羽见了,暗道几声“可惜”。然后想起了正事:“你说,派谁作为使者前去北狄才好?”   “若欲武,自是冷亲王;若欲文,自是凌侍郎。”安翊云未等凌陌开口便接话。   “若欲貌,自是安侍卫;若欲心,自是洛羽帝。”秋羽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   三人就此沉寂。   良久,凌陌才问:“那陛下认为如何才妥?”   安翊云深深地看着秋羽。明黄色的袍子在阳光下散发着光芒,映衬着他那清秀如玉的脸庞,莫名多了一种惑人的滋味。   “如若太傅在此,定要为我等上一堂课,温习一下诸葛的空城之妙计。”秋羽微微摇头。   凌陌顿悟,道:“莫非要置之死地,倾巢而出?”   秋羽点点头,然后淡淡说道:“正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倾巢而出然不惧也。”   安翊云依然深深地看着他,许久未说话,渐渐敛了神色。   凌陌此时只觉,当初小兔般的人物,实而是一只猛虎,只是这只猛虎尚在懒洋洋地安睡,韬光养晦。   早朝之上,太监尖锐的声音高喊:“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杨丞相向前迈出一步,“一月之后便是北狄公主招亲之时,不知使者的派遣陛下意下如何?”   秋羽听了两眼发光,从龙椅上坐了起来,“北狄公主?”   “北狄公主才貌双全,被誉为北狄第一美人,年方及笄,北狄王举行招亲。”杨丞相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不紧不慢道出。   “如此甚好。”秋羽坐直了,腿不瘸了,腰不弯了,背挺直了,身体好了,“那朕便要亲自前去迎接美人。”   整个朝堂倒吸一口凉气,杨丞相也未曾料到此番变故。想了想,觉得这未必是坏事,但嘴上依旧说:“陛下,请三思。”   “三思甚!朕说什么就是什么!朕定要将那北狄美人迎回来!”秋羽小小的身子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说着自认为铿锵有力的话,听在他人耳里,不过是个笑话。   杨丞相似是无奈,跪下,高喝:“吾皇英明!”其余人等也都跪下,附和着。少有人见到他的诡异笑容。   “那朕便再英明一点,将冷亲王、凌侍郎、安侍卫一同带去。”秋羽点了点头,对自己的想法很是得意。珠帘在他眼前晃了晃去,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个大殿上,却硬生生变得浑厚低沉。   这一次,大殿上连抽气声都没有了。   凌侍郎低着头未发一言,冷亲王向来没有意见。杨相认为这是有利无害,也未在上奏。   下朝之后,杨丞相恰巧遇到了即将出宫的安翊云。   “安侍卫看此事,以为如何?”杨丞相眼窝深陷,带着不明的笑意看着安翊云。   安翊云不置可否摇了摇头,然后缓缓道:“若只是陛下一人携无关人等前去,确是良机,只是这次倾巢而出,倚重的那几人皆被带出都城,事情反而不好办。”   “此话怎讲?”杨丞相面露深意。   “老丞相的兵权因幽冥一战被分散给了冷亲王,又有大多驻守边塞。再加上之前安平王也前来分散兵权,此时兵权仅三万,禁卫军也不属管辖。”安翊云想了想,“若是这时行事,禁卫军阻拦不说,边城兵马回攻包围不说,尽是陛下与冷、凌二人,以及冷亲王手下的十万兵马,在他处称帝已足矣,而老丞相……那不过是迟早的事。”   明明白白地点清,最后的意思杨丞相也明了。不由深思,许久,杨相再问:“那安侍卫有何良策?”   安翊云又摇头:“并无。不仅不能起事,反而要勤勤恳恳为陛下稳固后方,处理政事,保护洛都。”   杨相又是沉吟,方道:“此计何人所为?”   “当是凌侍郎吧。”安翊云面色陡变,但也只是一瞬的事,转瞬而逝。   “那只可等北狄公主迎娶,吹枕边风,旁敲侧击,要了禁卫兵权。”杨丞相苍老的声音不咸不淡地说着,离去了。   安翊云听了,只是笑笑,出宫去了。   第四十八章 初到北狄   秋羽豪言壮语放完,临走前还特意下令收拾好一间最清雅的宫阁,满怀信心地等着他回来后作“新房”。   不过毕竟秋羽是一国之君,这事若是传出去,自然留不得什么好名声,北狄那方也指不定会做点小动作。因而,洛国皇帝亲赴北狄招亲大会,这一消息便被压了下去。   秋羽难得又穿上便装,只是暗红色镶边,像极了朝服。冷倾尘依旧黑色不改,安翊云还是温润蓝袍,凌陌也是一身出尘的绿色。   四个人往那里一站,各不相同,面容或俊朗或清秀,皆是让人看了赏心悦目。各位朝臣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临行,不见得有多悲壮,只是众人官语来官语去,最后他们上了马车。这马车也是制好的,极大,若非秋羽特意嘱咐,估计也将是最奢华的。   听着咕噜噜的车轴声,喧闹声逐渐远去。车中面朝门的是两人可卧的长塌,另两侧是单人的软榻。秋羽与翊云坐在长榻上,而凌陌和冷倾尘分在左右。   出了城,秋羽有些困倦了,脑袋耷拉着,闭着眼睛。   安翊云见他这样睡着难受,就脱了他的鞋袜,然后将他安放到长塌上,自己则坐在边缘。   能够听到秋羽轻轻的呼吸声,车内三人一时相视无言。   安翊云的鹰目看向冷倾尘,见他也这样不避不闪看向自己。眸子中寒意可见,大概是他一直都是这样的眼神,但又有种错觉,似乎他们之间有什么私怨。   “冷亲王,小人好奇,如此好酒量之人怎会酩酊大醉?”顿了顿,又道:“醉酒之后皆会说胡话吗?小人甚疑。”   凌陌转眼看向对面的冷倾尘。即使离得远,他也能感受到对面之人散发出来的冷气,那慑人的气势便像战场上一般,让人觉得压迫。   或许是看走眼了,凌陌觉得冷倾尘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停留在长榻上睡着的秋羽身上。   “安侍卫话中有话,不妨直说。”冷倾尘回道。   “冷亲王误会,小人不过是听闻城南有个‘酒王’一日醉酒,说了大不敬之话,后被杀了头——不过感慨罢了。”安翊云露出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   冷倾尘早已见惯,轻哼一声,撇过头,抱胸,闭眼,后倚,假寐。   过了许久,安翊云才再次开口,说得极淡却又极深:“羽儿说,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便是如此吧。”   冷倾尘未动,依旧那样坐在那。   凌陌觉着自己或许又看走眼了,他觉得那冷峻的脸上有一点可以的红晕。   又静了很久,凌陌想了想,还是说道:“莫非我等到了北狄依旧要如此称呼?”   “呵,不然或许可以叫叫冷兄、羽弟。”安翊云听了这个,想起了那天的情景,不禁露出了笑容。   冷倾尘轻微动了一动,“于礼不合。”他淡淡地说。   凌陌并不清楚其中的细枝末节,不过也觉着这甚是不妥,“陛下他……确实不妥。”   车中再度陷入沉静,各人心思流转,安翊云回身看着睡在长榻上的少年,面色温润柔和,抬手帮他理去额前的碎发。   凌陌也向那里看,秋羽睡得很安稳,安详的神情,清秀精致的五官,好看的眉恣意舒展着。这美好,就有如画中之人。长塌那的两人,像是兄弟,也像是……夫妇。   从洛都到达北狄,十万大军分批要花半个多月的时间。他们只有四人,行程自然快了很多,但走走停停,还是用了十天才到了北狄边关。   边关招待了几天,之后就将他们送去了北狄的中心——夏原。   下车之后,秋羽觉着一阵清风吹过,恹恹之情一下就被扫了个干净。这风要比皇宫里的大风都要强些,打在脸上还有些生疼。远看,那是一望无际的原野,草原初春长出了可没马蹄的浅草,茸茸的,看着便很舒服。   “羽儿,风大,跟在我后面。”安翊云自然地将秋羽向身后拉了拉。   冷倾尘桃花眼直直盯着两人相执的双手上,却似悲这初春的白日刺伤了眼,马上低头。   “没事,我喜欢这风。”秋羽拍拍他,走向前去。   凌陌最后下来,因为之前基本没有坐过如此长途的马车,他的体质不如安翊云、冷倾尘这等练武之人,脸色苍白,路上也吐了几次。   当秋羽回头时,就看见凌陌这样的脸色,心下恻然。转身走到他身边,将他的右臂架到自己肩上,清爽地笑道:“凌陌若是不适,靠着我便好。”   凌陌心漏了一拍,这少年的肩头不宽,甚至可以说是瘦弱。但这个身高的差距,正好可以让他舒服地搭着。他迟疑了许久,不知该如何拒绝。   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人迎了过来。他的衣着在现下四个人看来很是奇异,一个中年人,不束发,再加上这里风吹,头发散落,还显得毛糙;身上的服装是圆领,衣上一排排列整齐的扣子,裤腿和腕口皆是束紧,蹬着黑色精致的靴子。   秋羽甚是讶异,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凌陌被他架着,不由得靠在他身上,淡淡的兰香弥漫开来。他给秋羽解释着:“这是北狄的民族服饰,看这款式颜色,此人应该是‘律’,也就相当于亲卫。”   听着点点头,然后那个律看见了这四人的衣着,有模有样地行了一个三原人的礼(附:三原,因燕、秦、洛各占一块平原,将三国所在之地统称三原。而这片陆地上,有三原文化、北狄文化或称夏原文化),道:“诸位是洛国使者吧,请随我来。”   这三原话也说得挺圆润正宗,并且从他们的服饰中很快辨认出了来处。   秋羽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几个人就这样走在草原上,一阵阵的风吹得人身上很是清爽。这样天高,云淡,心胸开阔了很多,每个人都大口地呼吸着,享受这广阔的草原。   凌陌觉得秋羽的步子并不沉重,也没有因为自己而行路艰难,就和平常走路无异。他觉得讶异,毕竟这是贵气娇养的皇帝,不当有如此好的体质。   冷倾尘也有些郁闷,目光时有时无看看身后不紧不慢走着的两个人,两人谈笑自如,亲密无间。再看看安翊云,常常与秋羽眉来眼去(?),就觉得牙痒痒,可惜不好发作,只得冷哼一声。   那前面领着四人的律,更是郁闷:莫非三原人都是长成这样吗?怎么派来的使者都一个比一个俊朗不凡?   “这位……小哥,不知你衣上那些圆咕隆咚的是什么?”秋羽眨着眼睛,好奇地询问。因为不知道那扣子该怎么形容,结果他的一胸好墨水全都白费。   凌陌听了险些呛着,咳了两声。安翊云笑着看过来,冷倾尘嘴角轻微抽搐。   “不敢当,叫我阿生就好。”中年人笑笑,“这个啊?这是我们公主亲手缝的,是扣子,你看,这样便解开了。”   说着,神色很是自豪又崇敬,还特地给秋羽演示了一遍。   秋羽总算懂了,嘿嘿笑着,想挠挠头,却发现自己腾不出手。   凌陌是叹息加摇头,他很难将现在这个有些呆头呆脑的少年和上次御书房高谈阔论的陛下联系起来。   “那公主真是手巧,不愧为‘北狄第一美人’,才貌俱佳。”安翊云适时出来赞美一声,“任谁都愿意迎娶这样一位妻子。”余光看向秋羽。   阿生自豪之情更甚,但不再多说,只是谦逊有礼回答:“过奖了,那是我们北狄的福气。”   他将四个人领到一个类似军帐的地方。只是,这可远比军帐大得多了,站到跟前,才发现自己的渺小。灰白色的麻布、葛布覆盖在上面,加上有棱有角的框架,觉得安全多了。   进去才发现里面很是开阔,四个人长住都不成问题。虽然没有皇宫王府那样华贵,但很精致,带有民族气息。   秋羽缓缓将凌陌扶到床边坐好。然后又觉得不对劲,敲了敲床,就听见空心的木头声。他掀开床上的那一层羊毛之后,发现这床就是一块木头。   “怎么了?”凌陌看着秋羽蹲下来,微弯下腰。   秋羽掀开床侧的葛布,又有一个新发现——这床底下竟然燃着火炉。   “这是什么?是床吗?”足不出户的少年迷惘了。   “是,这是北狄的民族特色,这种床被称为‘火榻’,木头周围涂有干燥的泥,上面常覆有羊毛。”凌陌点点头,耐心地说着。   “虽是如此,但是若不注意翻了火炉,还是会烧了这床,到时候便真成‘火榻’了。”话音未落,就听见隔壁那间一声闷响。   两人撩了布帘,到了另一间房间,发现冷倾尘正黑着脸看火苗一点一点侵蚀着他的床。   秋羽笑了,笑得肆意。   “北狄文化果真有意思,凌陌再教我点。”四人一边忙着扑火,秋羽却还一边兴致勃勃道。   第四十九章 第一美人   秋羽缠了许久,凌陌教了他一些实用的礼仪和语言,而他也学得很快。   冷倾尘那床自然是不能用了,秋羽曾诚恳无害地提出让他与安翊云同宿一塌,谁想连考虑时间都不留,就毫不留情地回绝了——是宁愿抱着剑站着睡觉,也不愿与那人同眠的。   秋羽不明所以,颇为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也就由着去了。   过了几日,出去草原上散步时,看到那低低的云层,远处小坡上如云层般的羊群,悠闲而自在地漫步,仿佛忘却时间流逝,忘却世间一切纷扰。   秋羽就这么站着,安静地看着,有些出神。   冷倾尘是来找陛下的,远远看到他,那暗红色的衣着,便知是,但当要迈动脚步时,却又停住了。   在他的印象里,很少有陛下如此安静的时候。   但过一会儿,他又走了过去。   侧面看过,秋羽的面容很安详,星眸里闪烁着点点的光,看着远方的景象,或期许,或向往。   “陛下,在看什么?”   “广阔的草原,悠闲的羊群。”秋羽淡淡说着,清朗的声音听得很是舒服。他忽而意识到了什么,思绪回转,“这里别叫陛下。”   冷倾尘明白过来,又问:“那叫什么?”颇有些得寸进尺。   “阿羽吧,这样就好——等等,冷倾尘,真的是你站在这里?”秋羽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黑衣少年,怎么看都是本人。   冷少将军,冷将军,冷亲王,叫得多了,听得也顺溜了,此时直呼其名反而让对方莫名不自在。   “是我……怎么?”冷倾尘动了动脚的位置。   “恩,不像。”秋羽笑得眉眼弯弯,“阿尘应该是死板木讷,冷漠脾气差杀气重,单纯假风流的。”   见他吐字吐得格外利索,冷倾尘又黑了脸。只是他不再觉得气愤,只觉得欣然,这些本不符他的形象,接受了便也无妨了。   静了一会儿,秋羽开口:“呐,阿尘,若是有一个机会,你可以离开朝堂,你会如何?”   “我生是洛国人,死是洛国魂,毕生信念只为为国出征,别无他求。”冷倾尘说得义正言辞,倒也正符合死板木讷的特点。   秋羽只是摇头,若有若无的声音在草原上飘荡着:“我又不是在怀疑你的忠心,何必说的那么视死如归?”顿了顿,看向右侧,发现那里有几个人影,便摆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向着冷倾尘:“去那边瞅瞅,说不定能提前一睹第一美人的风采。”   冷倾尘方才反应过来,仿佛他在那一瞬看到的沧桑真的只是迷离的幻觉。   秋羽没有顾忌,轻拉他的衣袖,带着他到了那边。   云淡风轻,午后的阳光下,远远的能够看到阳光下的两个身影。一个穿着灰黑色的民族服饰,麻布做的衣服,是一个大约方加冠的青年。而他身侧,骑在马上的,一看便知,是一个女子。   秋羽走近了些,慢慢蹲下身。他们在山坡的顶端,底下的风景一览无余。   “阿尘,你想不想先一睹北狄第一美人的风采?”秋羽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冲着冷倾尘小声道。   冷倾尘冷然看去,那草原上的两个人,他察觉到了什么,心中不免空落,但还是应声:“好。”   “哎,阿尘,你怎么又回到老样子了?刚刚那蹬鼻子上脸的劲儿哪去了?”秋羽蹲下来向前挪步,还不忘逞几句口舌之能,“对美人都没兴趣,阿尘你这是要成仙了。”   一声声阿尘叫的冷倾尘有些恍惚。他见洛秋羽艰难地挪动着脚步,按着这个距离,到达那两人的所在地不得废上半天?他便很好心地施展起了轻功。   没有犹豫,将蹲在地上的人儿一把拽到了怀里,未等他发问,双脚离地,速度可称之为贴地飞行。   靠得这样近,他闻到了淡淡的兰香。他记得,出征幽冥二州时有个婢女曾说过这是兰香。这种味道,幽幽的,平静他的心神,却又扰乱他的心池。秋羽抱在怀中才知道那份量,格外轻,轻到他想大骂皇宫究竟都给他们的陛下吃了什么。   “阿尘,你这是作甚?”秋羽迷惘了,他眼瞅着就要到那两人身边,忙说:“放我下来,快点放下!”   冷倾尘怎知他的用心良苦,只顾着把他送到了地儿,那里离男女二人不及十丈远。   秋羽颇为幽怨地看了冷倾尘一眼,不再出声,只是凝神注视着阳光挥洒下的二人。   男子俊朗,眉目长得开,尤其是那眉,眉角恣意。这样的外表,不禁让秋羽联想起被他们俘虏的北狄二王子耶律泽,那个傲气的男子。   大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他曾向往江南女子的吴侬软语、妩媚深情,而在这里,则是带有野性色彩的豪迈张狂。   那男子微低着头,站在马的一侧,缓缓地牵着马行进。马上的女子任他牵着,还会说上几句。   当看到那女子时,秋羽便明白了如何叫北狄第一美人。   那特有的装束,多样的色彩聚集在她的身上,一头长发不似平常北狄人的粗糙,而是细腻柔滑,一股股头发编成了许多辫子,松松散散地搭在脑后,加之骑在马上,多了异域风情,还有一种有别于其他女子的豪气。   再看那脸,极为精致。眉是柳叶眉,只是粗了些,深了些。因北狄人的特点,鼻梁很挺,这散发着一种别样的气质。樱唇微抿,双目看向远方,那是一双漂亮的星眸,眸中流光溢彩,在阳光照射下还能够看到琥珀色的瞳仁。   这样一张近乎无可挑剔的脸,配上带着淡淡小麦色的皮肤,确实让人觉得惊为天人。   秋羽就这样不顾形象地倒吸了一口气。   冷倾尘在一旁看得仔细,他也看出那女子的美貌,那种面由心生的气质,定是那北狄公主无误。饶是他也分了神,虽然洛国的“绝色双璧”都与自己关系匪浅,但眼前这位有着独特地风姿。   若是说冷凝那是巧笑倩兮,那这公主便是美目盼兮。   若是说洛婉婌是肤如凝脂,那这公主便是齿如瓠犀。   秋羽看得有些痴了,那男子握着女子的手,正手把手教着如何射箭。弓被拉到满月,女子的头微微靠在男子胸前,脸上神情专注,就像真的在瞄准猎物。   洒在他们身上的光辉,映得他们何等光彩照人。   正看着,秋羽却发现不远处两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正是安翊云和凌陌两人?   那两个人也看到了这边站着的两位,安翊云已经说道:“羽儿,过来。”   这一声硬生生是让专心练箭的二人发现了旁人的存在,那男子松了手,恭敬地拉着马的缰绳,站在一旁。   女子一跃而下,与其一同走了过来。   秋羽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又用幽怨的眼神瞪了安翊云一眼。安翊云摊摊手,表示无辜。   “不知几位来此,失礼了。”女子弯腰,行了个三原礼。   “能一睹公主的绝代风华,是我等的荣幸。”秋羽不慌不忙,回了一个北狄礼仪。   凌陌也行了一个北狄礼,而另外两人则是行了三原礼。   女子轻笑,打量了一番站在面前的四位:一位清秀,一位俊逸,一位冷冽,一位儒雅。而刚刚开口的正是那位最小的,齿白唇红,眉清目秀。   “几位该是……洛国使者吧。”   秋羽点头,“正是。扰了公主雅兴,实是歉疚。”   “不必不必,能见到几位已经很是饱了眼福。原先便听说三原人长得别有风味,今日一见,确实不假——不知各位如何称呼?”那公主也自来熟,是个爽快性子,不由得让人觉得轻松不少。   “公主更是独特风韵,担得上‘北狄第一美人’的称号。”秋羽转头,介绍后面几位,“这是阿陌,这是阿云,这是阿尘,我叫阿羽——恕我等冒犯,如何称呼公主和那后面那位?”   安翊云听了称呼挑了挑眉,并不多说。他们三个人很默契地少说话,毕竟这公主是要留给陛下来解决的。   公主一笑,笑得明媚,笑得倾城。她大大方方道:“我名雅,父王喜欢文绉绉的三原文化,便给我起了这么一个名。这个是我的护卫,也算半个‘律’吧,从小玩到大的,姓阿史那,叫雷奴。”   “哈哈,文绉绉的三原文化?还真是!阿陌,你说呢?”秋羽肆意笑道,转头对着凌陌。   凌陌看到了他的神情,那是发自内心的欢乐,他从未见过这少年老成的陛下露出这样真实的表情。   “阿陌本就是文人,阿羽这么说,要置我于何地啊?”凌陌露出标准的书生笑容,这反而是将几人逗乐了,皆笑起来。   就这样,那天午后,他们初见,一见如故。   第五十章 招亲大会   秋羽坐在草地上,两只手臂枕在脑后,仰着头,在小山坡的斜面上看大片的白云缓缓向远处飘动。   他的身侧有美人相伴,耶律雅正抱着双膝坐在那里,那许多的辫子今天被束在了一起,看起来更为清爽。   可惜没人的身侧还有一个护花使者,那叫雷奴的青年在一边寸步不离身,虽然只是恭敬地牵着马低头站着,但还是让秋羽感到莫名不自在。   “小雅,草原风光果然是不一样啊。”秋羽嘴中衔了根草。   耶律雅睁大星眸看着他,特意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狐疑地笑道:“阿羽看起来应该比我还小吧。”   秋羽被呛到,微微别头,颇为意味深长道:“三原有句话,叫做有志不在年高。”   “你们洛国都是像你们四个这样的有志之士?”耶律雅有时说起三原话还要略加思索,毕竟三原文化,博大精深,很难学到精髓。   “那是当然,”秋羽这回笑了,脸上微红,在外人看来满是自豪的神情,“我们这样的,去洛国抓,一大把一大把的。”   听着那夸张的语调,耶律雅也笑了,露出白净的牙齿,眉眼全部舒展开来。   “那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呢?是在朝中为官吗?可看起来不像。”耶律雅那琥珀色的双眼眨着看着秋羽,期待,疑惑,都写得很清楚。   “这个嘛——”他故意拖长了音,吊她的胃口,最后语调绕了一圈,只是不咸不淡地说:“我们不过是士子。”   “士子?”   他将嘴中的草嚼烂了,便吐了再换一根。“我们啊,都是在上书房受教的学生,几个人都是朋友,通常我们都能把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的。”他说得有模有样。   其实凌陌等人并不是就这么放心地撒手让秋羽一人与公主独处,所以他们就或坐或立或躺在这个山坡的另一面。冷倾尘和安翊云都是习武之人,耳力极好,听得这编的谎话,不禁也要佩服那正兴高采烈描述的人。   秋羽应了耶律雅的强烈要求,把上书房的新鲜事、趣事、糗事都说了一遍。   眼看着之前看到的一大片云已经飘向远方,目不可及。   耶律雅又提出了自己的另一大疑惑:“我见过另外两国的使者,看起来都是资历老的朝臣,还有什么将军。为什么洛国要派你们这样上书房的学生来?”   “呵,这问题提到点子上了。”秋羽眯眯眼,“这是因为小爷我和洛国羽帝的关系匪浅,我说想来看看北狄第一美人的美貌,他便答应让我过来——至于阿陌他们,是被我拉来的。”   “我听说洛国羽帝是去年冬天登基的,而且好像岁数也挺小。”耶律雅望着天,说道,“啊,这样说不会冒犯吧?”   “不会不会,我们那陛下不会在乎这个的——他确是去年秋末登基的,以前是上书房我们的玩伴。”   秋羽说着说着,却停了。他看着天上飘过的云,有些恍惚。   耶律雅见他许久不语,就自己说了:“虽然我还是觉得冒犯,但听说这羽帝年纪轻,懦弱,还受丞相的控制。”   秋羽一挑眉,原来自己已经威名远扬,以至于北狄都已经人尽皆知。亏得还有些良心,没传出自己好男风,不然这公主定是不肯跟自己回去的了。   “不过请公主相信,若是有幸能请公主到我国,陛下定不会亏待。至少,会有自由。”   耶律雅怔怔地看着他。自由,这是她认定出嫁之后便会与她无缘的东西。听着少年这样郑重地说着,她陡然觉得或许真的有可能。她想再问下去,可又不知如何开口。   远处山坡上的羊群被赶了回去,云还在那里不紧不慢地飘。   雷奴去而又返,浑厚的声音说着秋羽听不懂的北狄语。   耶律雅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又看了秋羽一眼,便起来。雷奴帮她理好衣服上的褶皱,扶她上马。   “阿羽,父王唤我回去,我们改日再聚吧。”   秋羽点点头,站起来,望着少女摆着手远去,淡淡道:“好,小雅。”   “你们三个,从后面出来吧,她走了。”他懒洋洋地抬高声调,又重衔了一棵草。   五日之后,招亲大会准时开始。   椅子围成一个大圈而放,椅子上铺了羊毛,暖融融的。周边是几个大帐,看那架势,大概是北狄王和北狄公主的地儿。   各国使者落座,秋羽扫视一眼,耶律雅说得确实不假,另外两国来的都是资历老的朝臣,他也能认出几个,至于一些小封地派来的使者,便忽略不计了。   北狄王出来,那是一个壮硕蓄胡的汉子,这也确实符合秋羽对他的印象。他走起路来都虎虎生风,看出来是练家子,能够在这个游牧民族北狄称王也不是徒有虚名。   只是忽而想起小雅曾说过的他喜欢文绉绉的三原文化时,他不禁勾了勾嘴角。再回头看另外三位,就连冷若冰霜的冷倾尘眼底也有些笑意。   只是这北狄王虽然好雅,但毕竟不是雅人。他豪气万丈地说了那么几句,便说不下去了,于是招亲大会很快就开始了。   这招亲,说是招亲,就像是比武招亲,甚至比文招亲,而首先开始的,便是各国武者跃跃欲试的骑射。   秋羽首当其冲把冷倾尘推了出去,冷倾尘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少年笑容满面地向他摆手。   在一个偌大的草原上,几匹皮毛都被擦洗得油亮的马儿在那里。它们活动活动蹄子,仰天长嘶,充满野性。冷倾尘随手挑了一匹马,拍了拍,轻巧地坐了上去。   在边上看着,有点揪心。一排人过去,看人家都是彪形大汉或者是身体硬朗的中年人,经验老道的花甲老人。秋羽看得不由得吞了吞口水,原先他以为冷倾尘经过五年边塞磨练,不输这些老将军。但如此一看,他就莫名显得瘦弱了。   耶律雅也是坐在马上的,只是她是在终点。原本是想也与这些人一较高下,但结果北狄王说她骑术不精,不能献丑,她就只能干看着。   一声令下,就听见草原上传来雄浑的响声,明明是杂乱的,却又有着节奏。这气势,犹如猛虎下山。只见一排骏马由山坡上直冲下来,由远及近,其中几人略微领先。   待到下山,一骑逐步领先,耶律雅看不明晰,只道那人骑术了得。   近前,耶律雅才发现那身影颇为熟悉,惊诧之间发现竟是与阿羽一起的阿尘,那个很少言论,冷冽的少年。   最后自然是冷倾尘率先到达,耶律雅坐在马上,冲着他微微一笑,冷倾尘看到了,也就回以点头。   冷倾尘顺手弯腰那一把长弓,利落拉开,弓至满月。草原上的风大,吹着他的黑色衣袍翩飞,潇洒恣睢,便是那轻狂少年。   连发三箭,手不抖,气不喘,一气呵成,流畅的就像练了千百遍。三箭都正中红心,远看竟像羽花。   耶律雅不由叹为观止,她只道这少年俊朗不凡,却不想身怀绝技。明知看不到,她还是向秋羽那边看去。压压的一片人,根本分辨不清。   这一场自然是冷倾尘获得优胜,他并不说什么,抿着唇,回到秋羽身旁。   秋羽看着他,笑容灿烂,却又很柔和:“干得漂亮!”   方才胜了也未曾有的喜悦,现在涌上了心头。   别国使者皆向这边看来,原先他们这诡异的组合就是一道风景线,现在更是成为了焦点。   下一场是文试,秋羽的算盘早已打得叮当响。这文试自然是由一肚子墨水的凌陌去,他便冲着凌陌无害地笑着。   凌陌无奈地扶额,他知道自己这回是逃不了的,便在秋羽期许的目光注视下走向场地中央。   “羽儿,你把阿尘阿陌带来,莫非是提前知道有这等事?”安翊云若有所思地问。   他却没心没肺地笑:“怎会?若我有那先知能力,现在又怎么会在此地?只是一文一武两人带着,凡事都能应付。”   安翊云摸摸下巴,看着这个注视前方的少年,觉得自己越来越捉摸不透他。   “翊云,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   “赌什么?”   “赌阿陌一定会胜。”   “各国才子云集,你为何这么肯定?”安翊云挑眉。   “我信他。”秋羽淡淡地说,却坚定而沉重。   第五十一章 文武之道   安翊云莞尔而笑:“那我呢?”   “自然,翊云是谁啊!”秋羽灿烂地笑着,眯着眼,那语调又是自豪又是信赖。   心却又莫名咯噔一下,这究竟是陈述,是感叹,还是疑问?   远处凌陌已经站定,早已与对方对上了几句。   他绿色的背影站在这个原野之上,显得格外和谐,超脱世俗的宁静。   秋羽静静地看着,听着他们的对句。   “萧萧瑟瑟秋风。”   “欣欣荣荣□□。”   “长风可破浪,云帆济沧海。”   “蜀道难登山,子规啼夜月。”   “一蓑一笠一扁舟。”   “一叶一秋一隽秀。”   在草原上如此一本正经地来来往往,确实多了点违和感,可又将那些酸的掉牙的句子赋予了生命,仿佛每一句都是这自然原野的产物。   秋羽听得摇头晃脑,风吹着吹着,竟睡着了。   冷倾尘站在一旁看到少年撑着头,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舒缓,指尖微动。然而,安翊云已经很熟稔地脱了自己的蓝色袍子盖在他身上,将他撑着的手缓缓放下,扶着他的头靠在椅背的羊毛上。   他那清秀的小脸在米白色的羊毛之中,静谧美好。   秋羽自己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睡到自然醒的时候,睁开眼,看见的是天边的晚霞,一层层的,镶嵌着低低的云边,由深渐淡,延伸很远,很远。   转转眼珠,发现自己身上披上了安翊云的袍子,而面前凌陌仍然站在远处的中央,只是没有那么多国的使者,就他一人清然立着。   啧啧叹了声,不由想到一句不知从哪看来的——北方有佳人,倾世而独立。   “承让了。”凌陌拂袖行了个礼。   “不想洛国原有这等人大隐隐于市,小生相见恨晚。”另一个磁性的声音在对面响起,飘入空中,逐而不闻。   秋羽听后坐正了点,探了探头,奈何自己身材本来不高,再加上坐着,凌陌往前面一挡,对面的风景便被障了目。   “羽儿,醒了?”安翊云从椅后伸出手来,将自己的外袍拿起,一转身又穿到了自己身上。   “几时了?”   安翊云摇摇头,冷倾尘看了一眼道:“酉时三刻。”   “那他们站那几时了?”秋羽皱了皱眉。   “两个时辰。”   秋羽叹了一声,然后继续问:“对面那是何人?”   冷倾尘不再言语,只是用手摩挲了一下腰上配着的剑,看向前方。于是秋羽转向安翊云,两眼晶亮地期待他的回答。   “只知是秦国使者,未曾听闻名号。”安翊云顿了顿,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那人,但是目力所及依旧看不明晰,“不过看来也是个少年才子。”   秋羽若有所思,悠悠道:“孰道江女温婉美,淮南才子亦倾国。羽扇纶巾谈笑间,一语笑冠惊众座。你可知,阿陌是那淮南第一才子。”   冷倾尘听后一惊,他本以为这凌陌不过是被幸运钦点的状元,虽然也曾佩服那洒脱的一手好字,但从未曾想此人竟有如此来历。淮南第一才子,那便是在三原也可有响当当的名号。   “莫非是秦国的万俟王爷?玉公子?”秋羽自言自语,却又摇了摇头,继续抬眼目不转睛看着两人。   “山野村夫原上怎应对。”   “天帝云仙凡间何为人。”   两句互相讥讽的对句一出,惊了众人。秋羽却带头鼓起掌来:“好!”   各国使者都看向这个不起眼的少年,连雅公主也抬眸看去,一些恍然醒悟的人顿时附和,寂静的草原忽然多了众人一致的叫好声,倒有点像是武林大会的架势。   秋羽睨了眼,一一扫视过去,各种表情收入眼中。继而又若无其事地坐正,就已听见那两人最后的客套。   “敢问兄台名号?”凌陌再行礼,绿色的袍子翩飞。   “小生担不起,与阁下能结识实属三生有幸,不知名姓?”   “阿陌。”   “那小生便是阿宇。”   几个来往,他们退下,秋羽只看到那人身形,应该是个未及冠的少年。不由慨叹这世道的无常,皆是少年当自强。   凌陌下来之后,冲着秋羽淡淡一笑,“看来有些辜负了期望。”   秋羽只是不眨眼睛木讷讷地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似乎在想些什么。   因为这个“比文”比的太久,因而其余的便推迟到了明日。   众人皆散去,各国使者回往自己的住所。秋羽一路上没说什么话,今天也没有见着耶律雅一面。想到那个爽朗的女子,不禁轻笑。   “阿羽,什么这么开心?”凌陌看了看他。   “没什么,不过今日阿陌可是出尽了风头,怕是小雅要看上你了。”他理了理情绪,打趣道。   凌陌脸漾起点红晕,别开了脸:“那雅公主是阿羽的,可莫要开我玩笑。”   “嫁入宫中,是谁的不都一样。”秋羽那轻轻浅浅的声音,有些飘渺。让前面走着的安翊云和冷倾尘都顿了脚步。   秋羽眨眨眼,继续解释道:“三千粉黛都失了颜色,这是天下人的向往,自然是谁的都一样。”   他们笑了,连冷倾尘都抽了抽嘴角,然后转过身去。   这是一个稀松平常的一天,至少对于秋羽来说是这样的,他基本是在梦中度过。   第二日,秋羽去得早,看见了在那里的耶律雅。   “小雅!”他摆了摆手,就看见那马上的少女风一般地过来,是勒不住马了。他一吓,忘了躲闪,那马到他跟前陡然一停,她就被甩了出去,正好与愣在那的秋羽打了个照面,两人撞上,头对头,猛地碰了一下。秋羽向后倒去,两人顺势滚了两圈。   “嘶——”他倒抽了口冷气,然后就听见耶律雅“疼疼疼”地叫个不停。   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人,他哭笑不得,撑起身子,捧起她的脸来:“哪疼?”   耶律雅呆住了,面前少年关切的目光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然后很快地跳起来:“哪也不疼。”   “哦。”秋羽拍拍身上的草,站起来,“怎么没见一直跟着你的雷奴?”   “呵,今儿个我把他耍了,怕是他还在那帐前老老实实地站着。”她这几天跟秋羽呆的久了,有些语气也学了过来,“倒是怎么不见另外三个人?”   “他们啊——”秋雨拖长了语调,然后就听见身后的风吹草动,“这不是来了?”   随即就见后面几个人影跑得飞快,凌陌落在了后面,前面两人见他在此,方才慢了下来,缓缓走过来。   “羽儿,你这是害我们啊!”安翊云笑眯眯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秋羽不置可否笑笑,然后看向耶律雅,发现她身后一匹马也疾驰过来。不用猜便知到,那定是被耍了的雷奴。   于是一个美好的早上,局面就成了如此状况——安翊云和凌陌在循循善诱地叫道秋羽,冷倾尘在一旁冷眼旁观外带冷哼两声;而耶律雅被雷奴追上之后,被缠着寸步不离,一直叫个不停。秋羽没有听懂,后来凌陌翻译告诉他那是一直在叫“公主”。   到了午时,各国使者又一次齐聚,这一次耶律雅端坐在一张披着羊毛的椅子上,那绝色容颜展现在了世人面前。   四周惊叹之声不绝于耳。   这一次她穿得郑重了些,深红色的衣服,脖子上带了诸如铃铛的银色挂饰,那衣服边上都是白绿黄三种颜色,排成一条,手腕上也系着银色的饰品。头上顶了一个蓝布底的头饰,叮铃咚隆坠的依旧是那些银色。   秋羽并不知她去换了衣,只是催促着安翊云。   “羽儿,为何要我去?”他有些哭笑不得。   “翊云的剑法之卓越,我们都目睹过,你去的话定能杀的他们落花流水。”秋羽嘻嘻笑了,还带上了点动作,那样子,似乎他已经把他们杀得落花流水了。   安翊云无奈扶额,叹了口气:“羽儿,你说这是各国的展示,我上去跟他们拼刀子,这不妥吧?”   “着实不妥。”冷倾尘接了一句。   “剑舞也可啊。”秋羽眼珠转了转,用力拍了拍安翊云的肩膀,表示对他最诚挚的信赖。   “可……”可燕国已经是剑舞,本是想说得,可是看着少年那一脸期待加崇拜的表情,又给打住了。   待站上去,他才深有觉悟——一个好侍卫就是被逼出来的。   他拔出自己的剑,向着四周的人行个礼,最后面向耶律雅和北狄王那面,骤而起势,剑气凌云,那把银剑就在他手间灵活地上下翻飞,脚步随着剑的走势而移动,一举一动,恰如其分。   没有乐曲,没有诗赋,只是单纯的剑舞。所有人都屏息凝视,那银光闪烁,看得人眼花缭乱。速度之快,出剑之狠,仿佛下一刻,那剑就可直指自己的项上人头。提膝,穿剑,转势,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时而传来轻敲剑身的空灵声,又如万头雄狮下山,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耶律雅并不懂舞剑,但是这气势连她也无法忽略。她困惑,这些人究竟是何来头,莫非洛国皆是这等人?   正这时,安翊云一下收势,蓝袍缓缓落下,那剑笔直地指向秋羽,如果不是他下一秒收剑,怕是定要下剑取命。   冷倾尘已经拔剑护在了秋羽面前,凌陌心里一揪,但秋羽只是眉眼弯弯地笑着。   “羽儿,可满意?”安翊云温和着声音问,粗粗喘了几口气。   “对翊云,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他抬起手,自然地拂去他脸上的几滴汗,自己站起来,拉他坐下。   冷倾尘收了剑,站在一旁,默默不语。   翊云的这一番剑舞,让在座众人都沉默了很久,继而又正常进行。书画山水者有之,策论政谋者有之,各显其能。   最后,耶律雅缓缓走向中间,几个律搬来了一架古琴。她端庄地坐在琴旁,确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十指舒展,不轻不重地弹拨,草原本空旷,那悠扬婉转的琴声更是绵延。这琴艺或许算不上多么卓绝,但至少,古琴配佳人,乐曲令人心旷,带有草原之风,很是相得益彰。   琴声就这样滋润着人,也滋润着这个世间。忽而,一串箫音加入,将本来舒缓的曲子变得轻快和明亮,吹箫之人与这曲子配合得刚刚好,既有万马奔腾的气势,又有白羊吃草的悠闲,闭上眼,草原之景一览无余。   当众人循声望去,却发现那只是一个少年,一个暗红色衣着,梳着一个清爽的髻的少年。他手拿着一把玉箫,立在那里,旁若无人地吹奏,不像是在迎合琴声,却恰恰与之相融相生。   安翊云看向身边站着的人,安静的神色。他是已经听过一次他的箫曲的,这次再听,又是不同的心绪。   而凌陌和冷倾尘本不知道,听后既是讶异,又是欣然,享受这乐音,也享受这如画般的人。   此等琴瑟和鸣,可称天籁之音。   后世称这事为羽帝与雅皇后的“琴瑟之友”。   第五十二章 归国   余音萦绕,耶律雅迫不及待地抬头,一眼扫过去,却是常与自己一起的那个少年正将箫收入腰间。   心中蓦地一咯噔,不知是悲是喜。   若单论这次招亲,洛国自是有明显的优势。就算无关于他们出众的表现,光是四人那青年才俊的组合,便也是一绝。   耶律雅耗了这么大半个月,自然也是要嫁人的,更确切地说是嫁国。本来尚有选择的余地,但北狄王也深知,上一场幽冥之战他们落败,大王子退守,二王子被虏,怎么说,他们都要低人家一等。   而这次和亲若是雅公主远嫁洛国,时局定然不同。   虽说他也为自己的独女扼腕不已,但毕竟,国不容私,这事便已敲定。   收拾收拾嫁妆,耶律雅就要被抬上轿子,送去洛国。   她坐在山坡上,看着远处,有些发愣,而雷奴老老实实地还是站在她身旁。   “雷奴,将要离开草原,你会不会不舍?”   “舍不得公主。”他一如既往答道,“雷奴无法再跟随公主。”   两人不言语,就这样静了很久,就如同时间停滞。耶律雅叹了口气,拔了根身边的草,也想像那个少年那样把草衔的嘴里。   “公主不可!”雷奴眼疾手快地拦下,将草抢过丢在一旁。她有些不爽,“我吃吃家乡的草又怎了?如果可以,我宁愿做那对面山头上的羊羔!”   这自是气话,但雷奴听进了心里。他看着她,陪着她长大,她的苦楚他自是明白的。   “公主,”他这么说着,可是却不知道如何安慰,只是揽了揽她的肩。她叹息着,微闭上眼,靠在他怀里。   云悠悠地飘,羊也在山头上悠悠地吃草,一个绝美的女子,脸上少了英气豪放,多了无奈哀婉,就这样静静地靠在身后青年的怀中。   一个暗红色衣着的少年一直都在远处站着,看到这里,转身离开。   安翊云半开玩笑说这么顺利应该庆祝一下,于是他们帐中摆上了热气腾腾的羊肉,还有这里特产的青稞酒。   朦朦胧胧的雾气萦绕,给这个有些冰凉的帐中添上了温暖。   四人盘腿围坐在桌旁,冷倾尘在秋羽对面,另两人则分在秋雨两侧。   “羽儿多吃点。”安翊云加了一块羊肉过去。   “阿羽少喝点酒,喝酒伤身。”凌陌不着痕迹地将他面前的那碗酒顺了过去。   秋羽忍了许久,骤然发难:“带你们来这就是个错误!你说我和公主好好的孤男寡女独自相处,你们偏生要在山背处偷听!你说我老大不容易地来一次大草原,还不让我撒欢地蹦跶那么几下!你说这青稞酒,乃是天山圣水所酿,难有一品,却还不让我好好喝上几口!”   几人笑了,笑得松松爽爽,这几日也有几分不快,却也消除得干净。   冷倾尘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在薄薄白雾中的少年,微红的脸,眼角却是笑意。他忍不住也想笑,又干巴巴的,觉得自己总要说些什么,便举杯:“阿羽,恭喜了!”   秋羽很自然地应下,把凌陌那里的杯子又顺了回来,喝了个痛快:“多谢!阿尘也是该迎娶个美人的时候了。”他打趣着,然后还不由称赞一声:“啧,好酒!”   大概是在广阔的草原上呆了半个多月,秋羽也变得更加豪放起来,举手投足间,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少年。   他们四人喝得很是尽兴,羊肉也吃得有滋有味,这一个晚上,就像是这草原上的游牧人,畅快地庆祝。   多年以后,秋羽回忆时,她觉得这是她一生中最美妙的一段时光。   第二天,北狄王也请他们吃了一顿盛大的宴席,各种特产小吃层出不穷,秋羽看得眼睛都直了。北狄王用他所能表述的词大大赞美了一下洛国皇帝,英明神武,才貌双全,少年英才等等,秋羽在座听得轻飘飘的,并一再说自己会转达。   冷倾尘看着他乐滋滋的样子直想笑。   耶律雅也坐着,只是带着不符合她性格的温和的笑,眼中有些无光。   宴会快要结束,耶律雅又奏了一曲,只是琴音有些哀婉,让人听了甚觉忧伤,全无上次的悠然。   秋羽执碗的手抖了抖,缓缓放下。   宴会过后,一众人等押着那丰厚的嫁妆,用他们特制的轿子抬着耶律雅,秋羽四人则骑着马,从夏原离去,开始回国之路。   见那些人抬着轿子一步一颠地走,秋羽叹了口气,放松地倚在安翊云身前。凌陌本是不会骑马,但是说什么愣是让当地人教他学会了。虽然不甚熟稔,但平缓地,也能顺利地骑。   因为身后那浩浩荡荡的嫁妆大军,他们的行程慢了许多。   雷奴送着公主一直到了边关——秋羽马车所在的地方。   牵出那华丽的马车,北狄的众人不由惊叹,他们从未想过马不是用来骑而是用来拉的。   耶律雅在雷奴的搀扶下进了马车,人手换了一换,休息一宿之后又要启程。雷奴骑着马要随着那些人一同离去。   秋羽却叫住他:“雷奴,你便随小雅一同去吧,不然小雅去了我大洛也怪寂寞的。”   他听懂了,未曾多想就点了点头,也上了马车。   三人感到奇异地看向他,秋羽却但笑不语,故作高深状。   马车缓缓行驶,秋羽打开了马车的内间,让耶律雅和雷奴进去。马车里有股淡淡的檀香木味,很是大手笔。   “小雅,若是不适便说,毕竟要赶十天的路。”秋羽笑眯眯地说着。   耶律雅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顺从地在内间的床侧坐下。秋羽想到当初见到她时的情景,不觉叹惋。   “小雅,你放心,即便是到了皇宫,也会有自由的,会的。”他顿了顿,拍拍她的肩,“毕竟还有雷奴,定不会孤独。”   耶律雅笑了笑,她是信他的,从开始到现在。只是招亲大会时他们那过于出众的表现,让她有些涩然。   她是个美人,不笑也倾国,一笑更倾城。   秋羽想起以前母妃与他说过的话,他那时傻傻地去问母妃为何自己不能当公主。母妃却答她:“美貌的女子只有两个用处,一是卖色求荣,二是联姻嫁人,而宫中的女子自是其二。”   他现在算是完全明白,而耶律雅正是那个要远嫁的可怜女子。   他却早已忘了,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秋羽在耶律雅身边坐下。这内间很贴心地准备了一架擦得很干净的琴,便是为了让雅公主消遣的。他缓缓掏出玉箫,放在唇边,开始悠悠地吹。   那曲子,正是招亲大会时耶律雅弹得那曲,听着欢快悠闲,仿佛又一次回到草原。这清润的琴声就像少年那清朗的声音般,让人心静。   耶律雅不觉闭上了眼,回想起自己在草原上的时光。她有些后悔,怎不早些学会骑马,像阿尘那样在草原上策马奔驰,那是怎样的豪情!   听着听着,一曲接着一曲地听着,她渐渐模糊了意识,睡着了。雷奴过来,帮她脱去鞋袜,让她平躺在床上,并盖好了被子。   少年轻笑,他忽然觉得有自己和翊云的既视感。   出了内间,凌陌先发了问:“阿羽何是学的如此好的箫技?”   秋羽的眼神若有若无地从安翊云身上扫过,淡笑道:“翊云当初教我的。”   安翊云背后忽然一阵寒意,他感觉到了斜对面的一记眼刀,抬眼去看,却是冷倾尘那墨黑的桃花眼发出的慑人气息。   几夜无月,待见了月亮,他们便也回到了洛国。   到了洛都,最先听到的就是街上百姓们的纷纷议论。有说杨丞相愚忠的,有说新帝荒淫的,有说杨丞相治国有方的,就有说新帝懦弱无能的。   冷倾尘的手已经在剑柄上摩挲了好几个来回,很难保证那些人再说下去,他不会拔剑出鞘,白进红出。   凌陌和安翊云则是看着秋羽的反应,他只是闭着眼,听若无闻。   耶律雅在这个豪华的马车上并没有多少不适,这次到洛国,虽然尚未到达洛都,但三原的繁华文化也情态毕现。秋羽深知那好奇和淡淡的兴奋,就特意让雷奴带着她,自己作了陪,凌陌作向导,游了一天青城。   多年之后,人们为了纪念,将青城改为“雅城”。   她的精神好转了很多,这一天还买了不少小吃,吃得津津有味,还挑了几根簪子,几个首饰,那些精美的雕刻、刺绣,让这个北狄公主看得目不暇接。凌陌尽心尽力地介绍,什么苏绣、淮钗,秋羽听得都晕乎乎的。不过他也没细听,毕竟这女人家的东西,于他无用。   见耶律雅心情好了,他们第二天就再次出发,回到洛都。   耶律雅承认,这里的百姓比起他们那的牧民,有过之而无不及,到了都城,极为热闹。   他们一行人到一处停下,之后耶律雅被雷奴搀下马车。她第一次来到三原的宫内,红墙黄瓦,深棕的柱子,雕花的门窗,她有些茫然。秋羽跟安翊云说了几句,他就带着雷奴耶律雅二人去了别处。   她走时听见身后少年细弱的声音:“杨丞相。”隐隐约约的听不明晰,她想她定是听错了,因为那少年总是那样精神,不会有这样萎靡的声音。   安翊云带着他们拐进了一间宫阁,宫前有花有木还有人为的假山溪水,她能够感到春天的气息。   “阿云,你们究竟是些什么人?”耶律雅实在是疑惑,发问道。   安翊云保持着那温润的笑,笑得捉摸不透:“雅公主但请放心,羽儿并非恶人。若要知道,大婚之日陛下定会言明。”   春风拂过,很柔和,很温暖,很惬意。   第五十三章 大婚   “恭迎陛下归来。”杨丞相带着一众朝臣在殿前跪下,然后大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想那秋羽刚迎了北狄第一美人,正是意气风发,似乎整个人都高了一截,说话也颇有底气,有那么点皇帝的威严。   “朕听闻杨丞相这月余为国事勤勤恳恳,朕甚欣慰,”秋羽看了看身后那嫁妆大军,“这些便由杨丞相随意挑选吧。”   “谢陛下!臣愧不敢当。”他苍老的声音让秋羽一回来觉得恍如隔世。   之后又是大摆宫宴,秋羽看着冷倾尘和凌陌两人有些黑了脸,便让他们现行回去休息,而自己却不得不吃着这快要吐出来的晚宴。吃多了草原上纯天然食品,现在一吃这些甜腻腻、油滋滋的,很是不适。   到了寝宫,秋羽扶着柱子,就险些要把肚子里倒腾倒腾都吐出来。身旁的小太监看见陛下这样痛苦,吓得叫道:“传太医!传太医!”他那尖细的声线让秋羽五脏六腑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终于,太医未来,而是安翊云来了。他将雅公主的一切事宜打理好,天色已晚,很远便听见那太监的嗓门,他正使轻功的脚都跛了一下。   他给秋羽弄了些清汤、白粥,然后扶着他睡下,喂他喝了些,总算是好转了。太医也终是没有来。   “羽儿,你这是何苦?”看着他慢慢恢复的脸色,他叹道,“即便你不去,那雅公主定还是要嫁的,毕竟二王子耶律泽还在我国。”   秋羽沉吟,想起那个很有趣很倔强的人,不由轻笑,然后摇了摇头,道:“确是如此,只是小雅也注定是那样一个可怜女子,这便是我的执念吧。”   又停了一会儿,秋羽继续说:“翊云,你已有妻,该是良家之女,两情相悦吧?”   安翊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定定地看着过于沉稳的少年。   他的心跳有些乱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这个少年这一行之后更加成熟。   “也罢,便当是我负她吧。”他轻松地吐出一句话,之后便钻进被窝,睡去了。   杨丞相合计了一个黄道吉日,是在两天之后,那一日,羽帝大婚,要娶的是北狄第一美人,平民百姓也都想凑个热闹,一睹美人之形貌。   他们口中的美人正在宫中,那是淑宁宫西面的一处宫阁,也废弃了有几年,原是先皇宠妃梅妃的寝宫,现在打扫打扫暂让耶律雅住了。秋羽早先就做了准备,特意让人建造了一个清雅宫,就等着耶律雅的到来。   她就这样在宫中,坐在亭子里,吹着春风,看着一草一木生机盎然,和雷奴时而聊聊。大概已经有两年多没有这样和雷奴谈天,兴许是觉得男女有别吧。但现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陌生的宫殿,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他。安翊云也经常会过来,他还是穿着蓝色的衣袍,送来些东西,说是陛下赠的,却始终未见叫做阿羽的少年,也未见那个皇帝。   大婚那天,从早上便开始,她换好了新娘的衣服。那是红绸布、金丝线绣边的,上面还有腾飞的凤凰。她第一次穿上那广袖长裙,有宫女来替她化妆,皆是红了脸直称美。皇帝允许她戴北狄民族婚嫁时的首饰,也遵从一些习俗。   她坐上华丽之至的八抬大轿,盖上红盖头,外面的世界便都用红色描摹。她整整在轿子里颠了半天,因为北狄的习俗,中午她在轿子里休息,得到了新鲜的青稞酒和羊肉。她头上缀着的北狄的银色饰品叮铃咚隆地脆响,耳边人声嘈杂的嗡嗡声便也消逝了。   总算是挨到了黄昏,她回到了宫里,却是另一间宫殿。整个房间被红色的绸子所装饰,连床上的帘子也是红色的。   她了解些三原文化,知道这边是她的洞房。等到她的夫君来,这就是洞房花烛夜。   但是这整整折腾了一天,她也未曾见到他的身影。   雷奴没有多说什么,知道她不适,端了两碗清水给她,自己在门口守着。   她喝完水,呆呆地看着桌上摆着的果子,上面刻着“喜”字。闲得无聊,她就抓在手里,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   秋羽在殿前被灌了很多酒,也幸得他天天练酒量,才没有醉倒。听了一堆官话、套话、空话,听着耳边一声声的“陛下”、“洪福”、“英明神武”、“郎才女貌”,他的头都快炸了。   总算是挨到能够入洞房,他穿着红色的喜袍,上面金丝绣着九条龙,盘旋而上。远远地,就看见门前守着的身影,他知晓,那是雷奴。   雷奴见了他,未吭声,低着头。秋羽看了他一眼,便就走了进去。   这是他的大婚,或许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进去就见到穿着喜服的少女安静地坐在那里,红盖头掩了她的容貌神态。   察觉到有人进来,耶律雅抬头,透过红色的盖头,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心中就是一揪,但又不敢相信。来人轻轻地掀开她的盖头,她上了淡妆,越发美艳,丹砂红唇,琥珀色的眸子,两鬓挂着的银饰,更是增加了灵动。   整个世界仿佛都是红的,红的她刺眼。   她看清了这个少年,是那个唤她“小雅”的少年,是那个喜欢衔着草翘着腿的少年,是那个吹着箫来安慰她的少年。   她觉得自己脑中的一根弦断了。   “小雅,”响起的还是那清朗的声音,似乎什么都未曾改变,“抱歉。”   一个帝王的道歉她何德何能消受得起,木讷讷地唤出声:“阿羽……陛下?”   秋羽微微点头,算是承认了。她的脑中又一根弦断了。   她只想阿羽亦弟亦友,却从未想也亦夫。   她只想阿羽有德有才,却从未想也有权。   少年红色的衣,脸也有些红晕。不知是衣服映的,还是喝了不少酒。那清秀也蓦地有些妖娆,似真似幻。   “小雅,今天好好睡,我回寝宫,会叫雷奴进来收拾一下”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今天你,确实很美。”   “阿羽……”她握紧了手中的苹果。看到秋羽回头,她却又摇了摇头,看着他的背影离去。   雷奴果然很快就进来了,将那些红绸缎扯下,还将一身衣服放在了她的床侧。   “雷奴,为何会如此?他真的是阿羽吗?”她露出了苦涩的笑,明知故问。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一字一顿地用夏原话说:“陛下一定会对公主好的。”   秋羽还穿着一身红色的喜服,慢慢地走回寝宫。黑暗中,他从墙边走过,也未曾有人发现。一个宫女吃力地搬着水缸走过,正好撞上迎面来的他。   “对不住,对不住!”那宫女翻了水缸,忙低下头去扶,还未来得及看面前是何人,然后就看见那双红袍中露出的鞋,黄龙伏其上,她扶水缸的手吓得一抖。   她呆愣愣地看着那双手扶住了将要倒下的水缸,然后黑暗之中听见了一个清越又悠远的声音:“当心点。”   抬头看,才发现那是一个略高于自己半个头的少年,穿着一身大红喜袍,面目清秀,低下头去长长的睫毛留下一片阴影。   她这才下意识地叫道:“陛下!奴婢罪该万死!”说着就跪下,却被一只手臂生生拦住。她被现在这个偶遇惊得不知所措,只看见少年缓缓扶起了水缸,然后问道:“叫什么?哪个宫的?”   “奴婢言知,子羽宫杂役。”她抓了抓绿色的裙衫,声音有些颤。   秋羽听得有些恍惚,子羽宫,他住了十三年的地方。他叹了口气:“一个女子怎么叫这样一个名?”   “奴婢本无父母,李公公收为女,取名言知,意为能言会知。”   他闭了闭眼,然后睁开:“今天看到的莫要说出去,以后便去清雅宫侍奉小雅吧,若是她问起,便说是阿羽指的。每两天来见我,若是被拦,便说找安侍卫即可。”   言知接过那水缸,看着红色衣着的人在墙边渐行渐远,忙跪下来大拜:“谢陛下!”   那红色特别刺目,但到了暮春,树木丰茂,夜里遮着,便也半明半昧,不甚清楚。   当天,言知就在疑惑,那是陛下的大喜之日,为何会在洞房花烛之时出现在那处,却又是一脸波澜不惊。而她的第一个怀疑便是——那北狄来的公主踹了他们大洛的皇帝。   像一缕幽魂一样回到寝宫时,里面没光,他想安翊云定也睡了便只向前走,走到内殿。却发现一个人影站在自己床边。   “羽儿?”安翊云这才发现他的到来,一瞬间各种情绪纷涌而至,表现出来的却只有惊喜和讶异,“你怎么这时回来?”   “我让小雅睡了,自然我还是要回来。”他说得理所应当,也极为轻松。然后就自己开始脱下那喜袍。   安翊云是第一次看到穿着如此艳丽的他,把本来长相只是耐看的他衬得越发清俊,而眉宇间的淡然、沉静和他这段时间攒高不少的身材,让安翊云彻底意识到这个少年已经成婚。   他熟稔地帮秋羽整理脱下的袍子,然后看着他缓缓睡下,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良久,久到他以为秋羽已经睡着。少年却悠悠道:“翊云,遇到什么事了吗?闷闷不乐。”   “怎会?”他握剑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答道。   “我们相处这么久了,你的变化我又怎会不知道呢?是不是最近杨丞相之事未有进展?”   他莫名松了口气,“这怕是要去一趟太傅府了。”   第五十四章 太傅   言知走到清雅宫,这段时间她便侍奉这个来自北狄的公主。   “言知,你知陛下去哪了吗?”耶律雅身着后服,尊贵而威严地站在那,怅然地看着眼前一株已经凋谢了的挑花。   “奴婢见陛下一早与安侍卫出去了。”言知乖顺地回答。   耶律雅听了只是叹了一口气,便坐到环湖的亭中,却始终不想将手放上面前的古琴之上。   她得到了其他女人所艳羡的东西,地位、金钱、美貌、宠爱,只是她觉得这远不如那在夏原的日子,远不如她与他们坐在草地上悠闲谈天的日子。   “雷奴,你也学学吹箫怎么样?”她忽而问道。   暮春时节,春花大多谢了,一些开得早的夏花已经竞相绽放。秋羽一想,他已去北狄近两月,回来才忆起老太傅已经在一个月前辞了官,告老还乡了。   只是那太傅府本也是盛极一时,收拾行装便也让其花了不少时间,故而到现在也还未全部搬出去。他们此时就站在盖了一层薄灰的牌匾前,安翊云上去轻叩了门,过会儿一个素衣的老人来引了他们进去。   老太傅一身朴素的墨绿袍坐在中堂。抬眼见到他们进来,手中刚端起的茶盏险些不稳摔下。   “老师,”秋羽行了个礼,彬彬有礼地说道,“许久未见,您老人家身体可好?”   “托陛下的福,老朽担不起这等大礼。”他掸了掸袍子站起来,赶忙迎了过来。   秋羽却只一笑:“不必,今日不过是来与老师叙叙旧罢了。”   老人惊了一下,但马上恢复常态。他看了一眼站在秋羽身后的安翊云,那正是他当初命人打过的男孩,只是现在已经出落成了俊朗的翩翩少年。他只是温和地看着秋羽,眼中的情感那样明显却又那样不可捉摸。   他将秋羽引到上座,两人入座之后,秋羽招手让安翊云也坐在旁边。看着两人亲如兄弟的关系,老太傅隐隐有些担心和不安。   “其实,只是想起当初祭奠大典之时老师抱病未至,有些担心罢了。不知是何病,可有落下病根?”秋羽一脸笑容看向身旁。   少年的笑容明明那样亲切,一身木色的便服,他却只觉得凉意袭人,直让他打了个寒战。   “老朽只是受了风寒,承蒙陛下心系于此,未能为国献身,确实愧然。”   秋羽释然地笑了,“那便好。”继而他又转头问安翊云:“前些日子可见一张姓人来着?”   “正是,听闻老太傅曾有个侄子流落民间,陛下便挂心是此人否?”安翊云同样笑着。   太傅心一揪,满目萧然地答道:“多谢陛下,只可惜去年便已将侄儿下葬,怕此人不是啊。”   “哦?”秋羽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虽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他用手在桌子上点了几下,发出“咚咚”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听得人心焦。“那不知老师府中那是何人?”   “老朽府中仅有一跟随多年的管家,怎有他人?”太傅歉然地敛神,复道。   秋羽似乎早料到这答案,讶异地接着转头问:“果真如此?只是朕看那管家的手有些异样啊,是吧,翊云?”   “若非眼拙,我所见的宫中那些御膳房中人的手皆是如此。”他摸摸秋羽的头,回道。   抓着茶盏的手骤然一紧,他已经触及了少年那探寻的目光。他也知道今日必定是逃不过此劫。腿一软,老人直挺挺跪下,然后连磕三个头,声声沉重:“小侄不识事,老朽斗胆恳请陛下饶小侄一命,陛下若还有需要老朽的地方,老朽在所不辞。”   那中堂的地方仿佛已经能够看见鲜红的血。秋羽等他磕完,忙上前将他扶起:“老师,这是何苦?朕必然不会陷老师于不义啊。快快请起!”   “陛下自应以天下大义为重,小侄不慎涉足于杨相的谋杀案之中,确是天下之大忌,是应任凭处置……只是老朽的一点私心罢了,陛下……”太傅说道动情处,竟有些哽咽,低着头,苍老的面孔隐在阴影下。   秋羽与安翊云相视而笑,然后安翊云动用内力将跪地之人硬生生扶了起来。   “老师可否与朕细细讲来,朕必然会为老师做主,亦会保老师之侄无事。”秋羽既急切又关怀,轻执其袖,拂去灰尘。   太傅定了定心神,又担忧、恐惧地看了两人一眼,这才娓娓道来。   最后出府之前,本还想留他们下来喝一杯茶,只是秋羽推脱宫中尚有急事,便随着安翊云去了。想起先前他所叙述的入情入理的事,时而愤慨,时而幽怨,时而抹泪,秋羽不觉嗤笑:“呵,我都没做到那种程度。”   “羽儿不信他?”安翊云听到身侧人的语气,由此发问,“既然如此为何要来?”   秋羽微微摇了摇头:“非也。并非全是假,至少有一半真,对于我们来说那便足矣。”   安翊云回想起之前所说的要饶恕那张姓之人的事,一顿:“莫非你真要庇护他?”   “怎会?老太傅他都将他捧到了我的面前,我怎还有不杀的道理?”秋羽悠悠说着,有些飘渺,“当他肯全盘托出之时,就是下定决心牺牲自己的侄子来保全自己之刻。”   听着他这样说着一番话,听见了沉沉的叹息和无奈。   安翊云心被他带得也是一阵忧愁,略停下脚步,看着夕阳下那少年的背影,地上的影子被拖得很长很长,那模样,越来越像一个帝王。   “沿途经过冷亲王府,可要去看看?”他看看天边,问道。   秋羽却毫无眷恋,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眼波中映出的晚霞仿佛在说“确实很美”,但口中的却是淡漠的话语:“不必了,直接回去吧。”   安翊云半调侃地开着玩笑:“呵,转性了?以前难得出宫,不总要到深夜才回去吗?”   静默了一会儿,身旁人的脚步停下了,又是那种几不可闻的叹息:“我那般纵容自己又有何用,那些终不是属于我的,不如看紧当下吧。”   摸着他头的手一停,一时不知道该落在何处。   “回宫里传御膳房弄得丰盛些,将凌陌也召进宫里,今日好好喝个不醉不归!”忽而,他又促狭着说着自己的计划,然后颇为豪情地抒发一下,咂咂嘴仿佛酒已入口。   “你还小,别喝太多酒,太滥了,而且你忘了,林侍郎酒量不济,怎可找他喝酒?”安翊云笑着责备。   两人又这样一道回去,只是忽略了那极微妙的变化。   光线明艳的宫中,秋羽坐在御书房细细看着凌陌交给他的一打纸。说实话,他确实看不出什么端倪,不知是用什么写的,居然在烛火上一烤便现了出来。   这么想着,一字一句地看着纸上的内容,未曾想那竟是林尚书与杨丞相的通信。他心中也有些隐隐激动,便拿起手边的半壶酒灌了一口。   忽而,御书房的门被人打开了。秋羽看都没看,便道:“朕不需要人来服侍,你们该去哪去哪,没有朕或翊云的允许休要进来!”   “既然陛下如此说,我不打扰了。”一个高挑的身影刚进门,便要从门口出去。   秋羽听得那声音熟悉,抬眼看去,一惊:“小雅快进来,外面蚊虫多——你怎会来此?”他顺手放下手中的信,用一些文件不着痕迹地盖在了这些上面。   耶律雅略作迟疑,还是关了门进来,然后脱口又是一声“陛下”。   秋羽听得浑身发寒,“小雅不必见外,还想以前那样叫我阿羽便好。”   “阿羽……”耶律雅喃喃,脑中又浮现了草原上少年的身影,与眼前这个帝王重合,梦影碎了。她笑得很美,大大方方地说道:“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就算是皇后也是不能够直呼皇上的名字的。”   “那是没错,”秋羽站起来,唇角一弯,“不过阿羽不是我的本名,你便当是乳名吧,那是无碍的。”   耶律雅一愣,又掩饰不住欣喜:“真的这样?”   秋羽轻敲了一下她光洁的额头:“总是跟雷奴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想必人也要傻了。到时候我让三皇姐或者南昭郡主来陪陪你,不然你再选些宫女?”   她摇摇头,“我不需要认识那么多人,有你们就够了——其实有点想见见阿陌,他的夏原话说得不错。”   秋羽同意了,然后留她坐了一段时间,自己则边看着那些奏折,边谈天。看看天色不早,给她吹了一曲箫,没想她竟听着听着睡着了。无力地扶额,正想怎么办好,就听见门外有响动。   仔细一辨别,竟是安翊云和雷奴的声音,只是雷奴不会说三原话,而安翊云又听不懂夏原话,就成了鸡同鸭讲。   “你们都进来吧。”秋羽面目柔和地看着趴在桌上睡着的少女,不知在想什么。而两人进来时,他又正襟危坐。   看到雷奴娴熟地去抱起耶律雅,他心神一动:“雷奴,虽然你是北狄人,但我想以后你每晚都来这里学箫吧,到时我让凌陌也来,便能交流了——小雅,需你多照顾了。”   雷奴听懂了,点点头,褪下身上的外衣盖在她身上,然后才出门。秋羽是看着他们走的,之后才继续低头来看奏折。   他基本是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安翊云问的问题,关于凌陌与他的事也基本是敷衍过去。心中没由来地烦躁,他脑中不断浮现那两人离去时的身影,觉得那景象熟悉之极——正是他和安翊云。   “羽儿,怎么了?累了?”安翊云见他的反常,不免担心,用暖暖的手罩住他的双目,意在让他休息一会儿。   “恩,是有些累了,那今天就这样吧。”秋羽离开那雕龙的金椅,伸个懒腰,就走出去。安翊云的手离开他的脸,他觉得有些失落。   这才一惊,原来已经开始贪恋他的温暖了。   心下一沉,但马上这些痕迹都被抹去。明日,他又是那个无能帝王。   第五十五章 血诛   晨间,他已经能够听见夏日的蝉鸣,带点烦躁,带点焦灼。   摸摸自己的胸口,确认无碍,这才下床。而很快,就有宫女进来诺诺地捧来华服,要为他更换,却都被遣散了去。   案几上的明晃晃的龙袍,有些刺目。他只是看了一眼,眉头未皱,就慢条斯理地穿上。一想起今日是夏日祭,嘴角边隐约带有诡异的笑容。   冷亲王为人低调,但凡是宫中的集会总会参加,一如这次围猎。   来者大多是二十上下,正值年轻气盛之时,而冷倾尘在其中因为亲王一职及其战功便显得颇具威望。而另一位备受瞩目的则是当今洛国杨丞相之长子杨朝,二十有二,风华正茂,也被誉为文武双全。   冷倾尘一身黑衣,□□黑马,油亮的毛,冷厉如风一如其主;杨朝一身白色镶边锦袍,座下汗血,戾气油然而生。   “冷亲王。”杨朝带着笑容在马上抱了抱拳。   “杨都尉。”冷倾尘微点头,礼节性地回了。   杨朝松了松马缰,看向前方郁郁的林子,说道:“素闻冷亲王善武,今日围猎,得有一见,不知冷亲王可否赏脸于我等?”   冷倾尘抬了抬眼,漠然地看着他,回问:“此话怎讲?”   “不如围猎就比这猎物多少,也好涨了各位兴致。”他自信地笑着,之后未等冷倾尘答复,就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那匹黑马鼻中哼了几声,然后冷倾尘不紧不慢挥动缰绳往另一个方向去。继而,各个子弟也都散了开去。   约莫半个时辰功夫,冷倾尘的马背上已经满载了各种动物。或许是夏日艳阳,出没的只有体型小的,因而当他看到前方树后藏着的一头鹿,也不由得有些热血沸腾。   好巧不巧,就在对面,一匹汗血一身锦衣的人正举着弓,拉成满月,目光专注对着这个难得的猎物。   他似乎也看到了冷倾尘,嘴角勾起颇有意味的笑.   冷倾尘见此,拔了腰间的剑,速度之快,使束起的黑发翩飞。剑光一闪,与此同时杨朝的箭也已发出。只听见一声闷响,再看那可怜的鹿的头已落地,而它的腹部插着一根白翎箭,还可看见箭杆上清晰刻着的“杨”字。   在他面前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一把剑,剑锋凌厉,寒光慑人,未沾半点血腥。   那情景,就像是被赐死之时所送来的剑,他最后见到的物件。   暖风呼呼而过,吹起林中层层覆盖的叶,有些刺眼的阳光忽隐忽现地投射到剑上,映出令人胆寒的色泽。   杨朝紧紧盯着,愣了须臾,弯腰拾起剑,依旧以自信的笑容面对冷倾尘:“确是我败了,原只听闻冷亲王使得一手天下无双的冷家枪法,不料剑术一样干净利落,不枉盛名。”   冷倾尘下马,没有过多的表情,伸手接过剑。之后两人上马,各走各路,转身时,那冷然的声音响起:“杨都尉,若站错了阵营,最终便不是一句‘我败了’即可释怀的。”   杨朝顿了顿,那话语在这夏日却是格外冰冷。而后他轻喝一声“驾”,便与他的宝马一并消失在了树林中。   他叹息,这对峙像极了他父亲与当今圣上的关系,只是不知这次眼前唾手可得的猎物是否也会被飞来一剑?   大殿格外明皇,殿外亦能够听见笙歌阵阵,仿佛能够看到里面艺妓宫女们翩翩起舞,那不盈一握的腰身,那呼之欲出的皎洁。   秋羽就身着华服坐在正前方,一手撑着头,一手散漫地端着琉璃杯,半眯着双眸,半卧在龙椅之上。晚宴已经进行了有一段时间,文官武将们也放松下来,欣赏那歌舞升平,也举杯谈论,一片靡靡,再加上夏夜的熏陶,有些闷热。   杨丞相就坐在右侧第一张,离秋羽最近,他总是不疾不徐地喝着酒,优雅地应付着向他攀谈的官员。身侧是他的长子杨朝,而对面第一张不是别人,正是冷亲王,那些皇叔皇伯一辈皆被排在了冷亲王之后,不由让人咋舌皇上对其的荣宠。凌陌因为官职并不高,而几乎坐在了末席。安翊云依旧站在龙椅旁,他时不时能够收到来自右侧的目光暗示。   进入尾声,宫女们的歌舞也换了一轮又一轮,最后秋羽看得不耐烦了,挥挥手遣散了去。少了乐音,殿内骤然安静了不少,但依旧有窃窃私语之声。杨丞相这时理理袍子,正要站起来,那个昏昏欲睡的帝王却骤然发话:   “朕不由想起去年的夏日祭,父皇身体康健,皇兄与诸位痛饮。哎,看如今这景象,还真是触景伤怀。”   这让大殿里一下子静的幽幽森。杨相略一皱眉,回道:“先皇之丰功,三位皇子之功绩,臣等始终铭记,对此,也倍感伤感。因而,臣等定会忠心辅佐陛下!”   那悲伤之情,坚定之情看得分明。秋羽睁开了半闭的双眸,明晰地看到他在私下里打的手势。   “只是,无论如何,找不出害了父皇皇兄的贼人,朕良心不安啊。”最后的“啊”字被故意拖长,听得人涌上寒意。众人惊恐,这个少年皇帝如此肆无忌惮地说出那血淋淋的被害之事。   杨丞相抬眼看了安翊云一眼,之间蓝袍少年巍然不动,只是温和地看着龙椅上的人。他的心蓦地一揪,回了身边有些焦虑的杨朝一个眼神。   “不过幸哉,朕的查探总算是有了眉目,”秋羽不再撑着头,坐起,手指有节奏地敲打前侧的桌案,“那还真多亏了凌侍郎。”   “陛下过誉,这是臣之荣幸。”凌陌站出来,行了个大礼,“只是臣难以想象先皇所信任之人,每时每刻都在表忠之人,却有造反之心,臣甚愧然。”   秋羽叹了口气,垂下眼帘,似在悲怀。冷倾尘一直注意着对面二人的动作神情,听着凌陌的句句惊雷,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竟是如此,父皇与皇兄竟这样不明不白……杨相,如何看待,以为是何人所为?”   杨丞相冷静地站起,施施然道:“臣不知,只是臣以为,查出这干人,定当九诛!”说着,他的视线向后,看到林尚书有些惶然的神情。   秋羽一直有些懒洋洋的声音,突然冷了很多度,一声冷哼,让众人感到一阵凉风吹过,带走了酒气和闷热。“呵,如此看来,果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还请凌侍郎来说说。”   凌陌站起,从怀中拿出一小打纸,从最后缓缓向前。他一步一步沉稳地迈着,脸上无喜无怒,一步步也不发出声响,更显得大殿上寂静得骇人。来到台阶下,他站定,俯首道:“陛下,此乃林尚书与杨丞相之书信,读否?”   外面响了一个惊雷,猛然一震。林尚书从位置上跌瘫下来,前面的案几、酒盏翻了,沉闷的声音格外清晰。   杨丞相依旧沉静,同样站到中间,一下跪下,苍老的声音铿锵道:“老臣斗胆请求陛下明鉴,此是不义之人欲挑拨朝廷关系之为证!老臣从无二心!”   秋羽挑了挑眉,“朕也愿意相信老丞相,只是这书信珍稀的特殊笔墨,非三原之物,乃是西域之物,若朕未记错,与西域通商皆是由老丞相掌管吧?”   “正是老臣,请陛下责罚老臣之疏漏。”杨丞相将头埋下,贴近地面。   “哦?如此巧合?凌侍郎?”秋羽黑曜石般的双眸熠熠生辉,逼人的威压一点点放出来,他们从未知道这个懦弱无能的少年皇帝竟也可如此。   凌陌向前一步,“臣查出先皇与两位皇子所中之毒正是西域奇毒,尤其先皇之毒乃是慢性毒药,逐步侵蚀身体,最后意识涣散,精神崩溃而亡,此毒之狠,非常人可想象。”   秋羽正为此叹气,杨丞相已自觉请命:“恳请陛下给老臣将功赎过之机,臣定查出此乃何人所为!”他向下重重磕了一个头。位置上的杨朝看着,喃喃着。   他抬头看,一个人从殿后走出,那面目再熟悉不过——太傅府的老管家,太傅之侄。   “不知杨相可还认得此人?”那个人出来,看到杨相的脸,身体就是一颤。   杨丞相此时觉得地上冰凉,额上的疼痛袭来。他知安翊云已经靠不住,只能自己明哲保身。他深深看着,然后说道:“不识。”   那中年人颤抖着,发抖的声音简直像女人刺耳的尖叫:“你怎会不认得……就是你给我的毒药……当我是宫中御厨时……令我下毒给皇子……鬼迷心窍啊……好,你不认得我,你总认得这令牌吧……你用此与我二人相认的……我知道,赵三已被除了,对不对……”   那个铜质的令牌一亮出来,便知不假,因为只有这个令牌才能出入杨府。   杨丞相忽而哑然了,他未曾想这个人竟成了至关重要的把柄。但马上,他冷静,大呼:“陛下三思,不可听信草民胡言!”   “算了吧,算了吧,我们逃不了了……”林尚书惊恐的声音陡然传出,他已经整个人瑟缩在那里,瞳孔张得很大,颓然萧索。   杨丞相一狠心,睨了杨朝一眼,杨朝会意从袖中抽出一支短笛,那尖锐的声音骤而传出,秋羽捂着肚子从龙椅上滚下。   “陛下,莫怪老臣不念君臣之情,只是太固执的人做不了君王。”他站起,默然看着。凌陌退往另一边,冷倾尘已经拔剑,大殿上的众人一阵骚动。不知是谁喊的,众人竟开始推举杨相称帝。   秋羽如同死了一般,蜷在地上,一动不动。   杨相沉笑一声,瞥了安翊云一眼,“安侍卫,禁卫军可以进来了。”   安翊云却是看着倒在地上之人,看到他微微一动,淡淡开口:“杨相,为时过早。”   未等听者怒斥,案几后一人安然无恙地站起,然后波澜不惊地眸子扫过殿上一干人等,露出一个鬼魅的笑容。   杨丞相脚跟不稳,向后倒去,杨朝赶忙扶住。   秋羽掸了掸袍子上的灰,云淡风轻地说着毫不相干的事:“何人清扫的大殿,弄了朕一身灰。”   “你……”杨朝愕然地看着眼前的意外。   冷倾尘收起剑,微舒了口气,围在他身边的武官也慢慢散去。看向那抹明黄色,心中一动。   “杨都尉所指可是这琴蛊虫?”秋羽端起案几上另一琉璃杯,好整以暇地把玩着,“原来,朕看来真的那么好控制。不过杨相,这东西总是亲手交予朕的吧?朕可悉心保管,只等将其交还的这日。”   少年皇帝的蜕变让文武官员难以适应,他们茫然,不知所措,但想起在都城杨丞相手掌七万大军,还有安侍卫的三万禁卫军,而城中并无冷亲王的兵力,即使论武力,也能取胜。   然而,当有人如此说时,却得到了冷倾尘的冷嘲:“尔等当本王十万兵马是何?本王便不信凭那七万无备之兵可战十万等候多时的精兵。”   杨朝讶异:“那不是在边疆……”但马上,他就聪明地想到了可能,扶着杨相的手都有些软了,“莫非……”   秋羽淡淡看了他一眼,他却觉得那是堪比千斤顶的压力。   “禁卫军是臣下的,但臣可未曾表明与杨相一个阵营。”安翊云温和的笑容不变,但马上,整个大殿上的人就被全副武装的禁卫军包围。   毫无还手之力的众人彻底绝望,这才知他们进了一个深坑,注定是爬不出去了。   惶恐、颓然尽数显现,有哭号有鸣冤。杨丞相还是保持了风度,他露出了苍白无力的笑,最后说:“这些罪名,老臣便担了,既是诛九族,多一点又有何不同?只是,陛下,先皇之毒确非臣所为。”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但秋羽未曾答他,只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诛!”   冷倾尘、安翊云以及凌陌三人,被排除在外的三人,永远都记得那时的情形,那帝王的气魄,也深知他多年后被称为“大帝”的缘由。   看着那笑容,杨丞相明白了,自嘲地笑——原来,被控制的一直都是自己。   第五十六章 玉佩   洛国的孩子们拍着小手,在街上唱着打油诗:   帝王妻,自北狄,皇上醉卧美人膝。   杨家相,欲称王,九族皆诛女流放。   凌侍郎,未十双,平步青云逼杨相。   洛氏子,弃而嗣,龙颜一怒抗者死。   时光兜兜转转,又过了一个秋,已然入冬。上次夏日祭的事件闹得洛国上下人心惶惶,人们将这事称为“三伏血洗”。据说这一次,凡是与杨相一党有关的,轻者贬职,重者处死,朝廷上下一下悬空了一半。而提供证据的老太傅之侄跪地求饶依旧被五马分尸,老太傅也被牵连流放到边疆,不可再为官。   因为朝廷空虚,秋羽又从上次科举的榜上钦点了五百号人,一一殿试,分出个高下,再安排职位。凌侍郎因为林尚书被处死,而被提拔为凌尚书,补上了这个空。   一个华服少年半躺在龙椅上,用手撑着脑袋,半闭着眼睛,懒洋洋的模样。身旁站着蓝袍的俊朗侍卫,殿前坐着身着暗红色朝服,具有仙人之姿的又一少年。   “凌陌,这是第几个了?”   凌陌无奈地笑笑,“才刚来几个人,怎么又不耐烦了?”   秋羽挑了挑眉:“朕看凌陌问的都是那些个问题,老茧都听出来了。”   站在那里的士子一听,有些颤。他赶忙跪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却听见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平身吧平身。”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去看,却看见一个清秀少年撑着手臂倚在龙椅上。他难以想象,那次“三伏血洗”就是由这样一个看似无害的少年引发的。   凌陌问了他几个简单的问题,那士子就出去了,出去时还心有余悸。   安翊云轻笑着说:“羽儿,你吓到他了。”   “哦?我有那么可怕吗,翊云?”秋羽忽而张开好看的眸,灵动地看向安翊云。   安翊云说了声“不可怕”,但实际上觉得——正是因为有他如此,才会可怕。   秋羽花费了整整一个秋天的时间来亲自选拔官员,总算是把自己造成的漏洞基本填满。整个朝堂的风气也因此而焕然一新。   冬日来了,秋羽总算是得了空闲,他把安翊云遣走去边境上调查各国消息,然后自己绕过重重宫人的眼线,来到了宫门口。   可是好巧不巧,就在那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陛下怎么在这里?”凌陌抬眼看到破天荒穿着一袭白色华服的秋羽,大概是他认为冬天里白色更隐蔽些。这件衣服衬得少年清然出尘,白皙的脸更是被衬得如同瓷娃娃般。凌陌不由也恍了神。   “凌陌?”秋羽讪讪笑,“你就当没看到我吧,我去去就回。”   “这怎么行?若是我不拦着,到时候雅皇后又要急得跳脚了。”凌陌温雅地笑笑。秋羽却觉得这简直是恶魔的笑容。   “那你说怎样才能让我走?你想要什么,我答应就是了。”秋羽无力地叹了口气,怎想到了最后关头还被逮了个现行。   凌陌本是不想吃他这套,但看了看面前期许的人,应下了:“好。等陛下晚上回来之后臣再讲明所需。”   秋羽有些意外,但并未多在意,就绕过凌陌出了宫门。   许久没有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就连街上卖的那些葱油饼的香味都是那样诱人。秋羽都觉得有些恍惚,想那一年前自己也不过才刚登基。   特地去冷亲王府看了看,门第一新,一片清冷,就和冷倾尘的为人一样。他本就想走,冷倾尘却从府中出来,坐上了府门口的马车。上马车之前他向这里看了一眼:“谁?”   秋羽本想用内力遁地逃走,但又转念一想,走了出来。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小民见过冷亲王。”   冷倾尘一看到这个白色的身影,立刻知道了这是偷溜出来的洛秋羽。原本想要唤声“陛下”,却被那少年彬彬有礼的一句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秋羽喜闻乐见冷倾尘吃瘪的样子,心情颇为愉悦地继续说道:“不知冷亲王可有时间,借一步说话。”   冷倾尘直接遣散了那些马车旁候着的仆人,然后尽可能地放低声音:“这样就出来,所为何事?”   白衣少年嫣然一笑:“没事,只是总在洛都,却连洛都具体有些什么都不清楚,想冷亲王做个向导,带我去逛逛可好?”   “自然是好,但是……”冷倾尘很奇怪为何安翊云没有跟过来,而他自己本也是没有理由拒绝的。   “没什么但是,翊云被我遣去打探消息了,我只是出来看看罢了,没什么要担心的。”秋羽狡黠笑着。   冷倾尘少了点顾忌,冷着的脸也缓和了些:“那,先去南市,那里该有你爱吃的小吃。”   秋羽仰面看天,刚入冬,天气高爽。他听到这里,展颜一笑:“果然还是阿尘好。”   前面的紫衣之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跟上,才继续不急不缓地走着。   一路上两人相视无言,秋羽只是在后面默默看着前方那个已经长得高大的背。冷倾尘不善辞令,现在与秋羽二人,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阿尘,你喜欢战争吗?”最后还是秋羽打破了这种诡异的气氛。   “恩。”冷倾尘几乎未多想,就这样回答,回神时才觉得不对。   “啊,我早问过你类似的问题了。可是凌陌不喜欢战争,他说淮南那里的百姓喜爱和平,战争会让他们家破人亡。”秋羽双手枕在脑后,淡淡地说,“那阿尘呢?”   冷倾尘微敛下眼神,“为国而战,在所不辞。”   秋羽却开始打哈哈:“得了吧,这都是些套话!若是可以,谁不想什么都不做,女人、金钱、权力,什么都有,安享天年。”   冷倾尘忽而默然了,他说的确实没错,人就是这样贪婪的东西。但是他毅然回答:“我不会这样。”   “哦?”秋羽好奇地看向他。   “我会为你的国家而战,”冷倾尘转过身,认真而专注的眼神注视着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洛秋羽,“相信我。”   秋羽抬头,看到冷倾尘一贯认真冷厉的眸子,幽黑的,透露着一些他所不明白的东西   “我信你。”他淡淡露出一抹微笑,温暖得像冬阳。正在冷倾尘愣神的时候,他又以极轻快的语调说着:“啊!前面那就是南市吗?还真是从未来过啊!那个看起来不错……”他就这样自顾自跑过去了。   冷倾尘在后面跟着,却不由得笑了。   秋羽嘴里塞着两个小包子,看到对面一个小摊上摆着各种玉器,缓缓走了过去。   “这位小公子,看中什么了?”一个慈祥的婆婆笑眯眯地看着他。   秋羽没说什么,只是看着那琳琅满目的东西,随意拿起几个。他触到一个温温的玉,底下坠了一个铁制的装饰小剑。他用指腹来回摩挲,然后问道:“这玉能刻字吗?”   “今天老头子在家,可以帮小公子刻,想刻什么?”爬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   秋羽沉吟,回头瞥了一眼帮他在一家铺子里等馄饨的冷倾尘。说道:“只一字,尘。”   那婆婆喊了老汉出来,在他刻字的功夫上,她与秋羽搭话:“小公子可是要送人?这尘字可是那位朋友的名?”   “既是,也不是。”秋羽给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禅语,之后眼睛上像是蒙了一层雾,有些迷离地看着远方蔚蓝的天空。那婆婆见此,欲言又止。   冷倾尘等到了馄饨,从对面向这里看。他的眼神难以忽视,秋羽便放下钱应声过去。他坐在木凳上,狼吞虎咽地吃着,因为烫,还直吐舌头。   “慢点,”冷倾尘不吃,只是看着他。   秋羽好不容易咽下去,又嘴不停歇地说:“阿尘啊,我算是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女人迷恋于你了,你那专注的眼神真能摄人魂魄。若不是我太了解你,都要误以为你看上我了!”   他笑得眉眼弯弯。冷倾尘却黑了脸,别扭地转过头去,一声不吭。   秋羽一口气把馄饨汤也喝了,直说这好吃。然后站起来时,轻轻拉过他的袍子,声音清清浅浅:“不管你怎样想,三皇姐终会成为你的王妃——希望你好好待她,就如待我一样。”   冷倾尘听着,心却倏地痛了,他深深地看着表情自然的白衣少年,抿了抿嘴,终是什么都没说。   临走时,秋羽没有忘了去取那刻字了的玉佩。那婆婆交给他时看了看冷倾尘:“你朋友是个翩翩公子啊,他也真有福气!”   秋羽谢过,付了钱,然后用手握了握温暖的玉佩,递到默默不言的冷倾尘面前。   “你的。”他淡淡地说。   冷倾尘惊讶地看了眼,那精巧的装饰剑和玉上刻得“尘”字。略犹豫接过手来,温暖也传过他的手心。   那个“尘”字是为他刻的吗?带着一点点的欣喜和期许。   “看到适合你就买下来,毕竟之前以及以后你还要为我的国家付出,”秋羽顿了顿,“你就当这是我的赏赐吧。”   冷倾尘的期许落了空,握紧那玉来填补自己空了的心。   傍晚时分,他们回去,冷倾尘执意把他送到了宫门口。在那里,凌陌已经等了许久,他说了一句“劳驾冷亲王了”就跟在秋羽身后回宫。   冷倾尘一个人站着,自嘲地笑。自己这一天究竟又是为哪般?   然而,刻着“尘”字的玉在手心暖暖的,一如那个若即若离的少年。   第五十七章 作画   然而秋羽一直看着凌陌对他笑,总觉得怪异。果不其然,他到了御花园中就看见了头上戴着闪闪银饰的耶律雅。她一身水蓝色的皇后服,头上却戴着他们民族的银饰,明明极不协调,却愣被她戴出了女神般的气质。   秋羽此时却不敢看她那流转无限星光的眸。   “小雅和你二哥叙旧叙完了?”他轻咳一声。   “若是再叙下去,怕就不知道阿羽你人哪去了。”耶律雅淡淡笑着,不似洛婉婌的那种温柔,反而带着爽利、大气,威仪尽显,仿佛生就是皇后命。   凌陌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看他那皮笑肉不笑的诡谲模样,确实好笑。   “太久闷在宫里,总要出去的不是?”秋羽立在那,振振有词。   耶律雅依旧看着他,然后笑得更灿烂:“那阿羽为何不带我出去?我在宫里也闷得慌。”   “这不是有你二哥陪着吗?我不便叨扰。”   她那星眸骤而睁大,秋羽察觉不妙,忙想要逃。   凌陌此时总算觉得于心有愧,站出来说话了:“陛下是臣放出去的,皇后若要怪就罚臣吧。”   然而耶律雅定是不会去罚凌陌的,她粗粗叹了口气,“罢了,你们总是顺着他,这样下去如何当好一个帝王?”   凌陌笑而不语,秋羽的眼神却早已漂移到了别处去。   之后还是凌陌象征性地说了几句好话,秋羽诺诺地答应着,耶律雅才算是放心。   晚上御书房雷奴学了箫要走,秋羽喊住他:“你也学了不少,多用心照看点小雅,这几日便不用来了。”   雷奴听懂了,只是点点头,然后离开。   不久,言知也过来,她低着头,低低脆脆地讲着今日耶律雅和耶律泽所说的一些事情,秋羽听后没什么反应,只是让她退下。   “既然担心,为何不自己去看?”凌陌坐在另一侧,批着奏折,抬起头来看泰然自若阅着奏折的洛秋羽。   “凌陌有上心的女子吗?如果没有,我倒是觉得南昭郡主很是般配。”秋羽未曾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悠悠地盘算着凌陌的婚事。   凌陌听了微怔,此时终于体会到冷倾尘的感受。之后竟也面不改色地笑笑回答:“陛下先将冷亲王安排了再来安排臣吧,臣资历尚浅。”   秋羽不禁惊异,若是换做一年前,凌陌定不会这样回答,至少一个跪拜礼是免不了的。但现在,他却很少跪在他面前。   “也好。”一顿过后,他又埋头下去,“凌陌,那件事你可有想好是什么?”   这时,凌陌反而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弓着身说:“臣斗胆恳请陛下允臣为陛下画一张像。”   秋羽展颜一笑:“这主意好,这样免得百年之后便没人记得我的姿容了。”   凌陌却继续那个姿势:“陛下误会,臣是个人之请。”   秋羽抬头,用探究的眼神看向官袍于身的凌陌,他迟迟不肯起身,以至于无法看见他的神态。秋羽着实不知道这没头没脑的请求是为了什么,但于自己并无利害。略沉吟,也应了:“凌陌要给我画像,别人求之不得,我自然乐意。”   凌陌这才抬头,脸上带着淡淡的温雅的笑容,之后取了笔墨纸砚,撩起袖子,提起细长的毛笔,开始缓缓作画。   秋羽本还想问自己是否需要摆个造型,然而凌陌直接就在他阅奏折时起笔。他便也忘却总会停留在身上的那道淡淡的目光,该干什么干什么。   良久,听到了打更声。夜已深,秋羽的批阅也告一段落。他伸个懒腰,然后看到一侧依旧专心的少年,便也不准备惊扰他,趴在案几上定定地看他。   凌陌似乎太过入心,并没有察觉。秋羽看着渐渐迷糊,竟沉沉地睡了。   许久抬头,一幅画已经完成得七七八八,画中一个清秀的少年扬着明媚的笑容,澄澈的眼眸里狡黠的笑意,站在春暖花开之中,执箫把扇,醉了人的心神。   然而,看那画中少年此刻正毫无防备地在自己面前不远处的案几上熟睡,他却又不想就这样完成后离去。凌陌想起之前总是看到安翊云将秋羽抱来抱去,看向秋羽的目光更深。   站起身,走到少年背后,手微一颤,将他从后面缓缓抱起,那重量意外的轻,甚至比初见时更加柔软。凌陌将他缓缓放去御书房的那张床上,极细心地盖上被子。   秋羽呼吸很均匀,神情一如以往的淡然,长长的睫毛盖在眼下。凌陌俯身拉被子时,那温温的白气扑到他的脸上,骤而心律不齐,他微怔,右手不自觉轻抚上那张白皙的脸。有种很奇怪的触感,便又多摸了几下确认。   门此时却“吱呀”一声开了,那声音似乎是故意发出的,令人胆寒。   一个黑衣人带着森然的气息站在门口,手紧紧攥着腰上的剑。他是透过床前的帘子看到后面的情形的,但因为学武,目力极好,即便是这种距离他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凌陌自是听见了,甚至,他不学武也能感受到门口散发出来的慑人之势。缓缓直起腰,他站在床边,有礼地说:“冷亲王,陛下已睡,若有事明日再来。”   冷倾尘站在门口未答话,只是一双桃花眼直直地看向这边,冷然不动。   凌陌的处境因此而变得异常尴尬,他本只是觉得那脸上的触感有些异样,自己略懂医,只觉应该不会有错,没想那一幕竟被冷倾尘撞破。   只是即便有理,也实在难以解释。凌陌便久久不语,也就站着。   两人似在对峙,可双方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对方身上。   冷倾尘大概是瞪得太久,稍一回眼,正好看见摆在案几上的那幅画,即便横放着,他也能看出个大概——那白衣的少年正是秋羽。   心头有股无名火在燃烧着,却又无处发泄。   他尽量用平和的语气,但实际上外人听来更加阴森可怖。   “凌尚书何故在此?”   凌陌微舒了口气,答道:“臣须批阅奏折,自然在此。”   “那画可是给陛下的?”又冷了几分。   “正是,这是陛下允诺臣的。”凌陌如实回答。   冷倾尘忽而哑然了,本身自己就没有立场去质问。但他看了看床上睡着的人,缓缓走进来:“凌侍郎便先回府罢,安侍卫不在,本王来守着陛下。”   这回轮到凌陌无言,他转头望了眼,默默将那幅画卷起。从冷倾尘身边走过时,行了个礼方离去。   门被北风呼啸着关上了,御书房里的火炉还在旺盛地烧着。冷倾尘也未曾料到自己阴差阳错来了皇宫,最后却演变成这般。   他在踌躇自己是应该像一个尽职的侍卫那般站在外面被北风吹,还是与皇上共处一室?   站在门口许久未动,最后还是无声地走过帘子,站在床边,看秋羽那安详的神情。   方才凌陌摸了他的脸,冷倾尘凝视着他,确定他是睡着了,才慢慢伸出手,将自己的手在火炉处烤暖了,才徐徐抚上那脸颊。那软软的触感让他心中踏实,之后看到那微红的耳垂,也用手捏了捏。   秋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皱了皱眉。冷倾尘怕他醒过来,便停下了动作,只是静静地看。   秋羽并不知到冷倾尘那一晚是怎么过的,也不清楚那天晚上两个人的一段对话。只是,第二天一早醒来,他看见堂堂亲王冷倾尘居然趴在他床沿,冬日的阳光照着他的黑衣,整个人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他试着叫了叫:“冷亲王?”   人没动。   “冷兄?”   人还是没动。   “阿尘?”   人醒了。   秋羽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他本来就醒的。   冷倾尘睁眼,一惊,以他那敏捷的身手退出帘子,跪下:“臣逾越,请陛下责罚。”   秋羽好整以暇地看着紧张的他,然后摸摸下巴,说道:“那就罚你娶了朕的三皇姐。”   幸而冷倾尘是跪着的,他一顿,之后再次施礼:“臣何德何能。”   “那便起来,”秋羽懒洋洋地说,“既然翊云不在,冷亲王可否暂任御前侍卫一职?”   “臣之幸。”冷倾尘说完站起,依然冷厉,眼眸中不参任何感情。   秋羽敛下神色,叹了口气,“传宫女进来替朕更衣,传御膳。”   冷倾尘办事很利落,待他更衣完毕,御膳也已经传到。看一眼站在门口一副忠心侍卫样的冷倾尘,秋羽想了想,还是唤他过来:“过来吃吧,朕总不能让冷亲王饿着肚子。”   冷倾尘动了动,走了过来,撩袍子坐下。   “这鱼该是你爱吃的,你尝尝御膳房的手艺有没有变差。”秋羽漫不经心地想做里递芸豆卷。   “很好。”冷倾尘吃了,只是简简单单地答复。秋羽也不再说话,两个人安静地享用御膳。   秋羽不禁感慨。当年的冷倾尘,还是冷小将军的时候,吃了这个鱼,还想再吃时闹别扭而脸涨得通红。   过了会儿,说是耶律泽请见,秋羽忽而笑了。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理了理皇袍,等其来见。因为昨天他已经听言知讲过,这个骄傲的二王子在自己妹妹的“柔情”下不得不为之前的以下犯上而来赔罪。   他却要看看那位一身傲骨的人如何来赔这个罪。   第五十八章 酔吻   耶律泽穿着一身棕色的袍子,不似上次,已经换成了干净的三原服饰,布料也可以看出属于上乘。整个人更加精神,似乎容光焕发,也有了一个王子的风范。   他进了御书房之后,低头便行礼:“盟国陛下,臣先前所为多有不检点之处,特来请罪。”   秋羽定定看着他,目光从他头上转了一圈,问道:“哦?怎么个请罪法?朕可分明记得那一晚二王子所说的话。那情形,历历在目啊。”   冷倾尘清冷地看着前方请罪之人,听着秋羽带着笑意的话。   “悉听尊便。”耶律泽确实一身傲骨,咬了咬牙,继续扛着。   “那便先给朕跪下!”秋羽忽而加强了语气,压低的声音在御书房中嗡嗡作响。   然而耶律泽纹丝不动,“臣只跪王上。”不卑不亢。   “现在朕就是你的王上。”他的语气依旧不容反驳,冷厉甚至是蛮横,“冷亲王,可记得那晚这位二王子所言?”   冷倾尘站起来,与耶律泽并排,“是,臣不敢忘记。此等秽言污了陛下的耳。”   秋羽点点头,继续说:“小雅劝你来此,看来你全无诚意,请罪之说何来?”   “臣一颗赤胆忠心,天地为鉴!若是盟国陛下以臣一人胡言断了两国之盟,臣这个罪不请也罢!”耶律雅的三原话是学得极好的,他浑厚的声音也确实让人为之一振。   御书房里一片沉静,秋羽却陡然笑了:“好,好个不请也罢!”   这般诡异,连冷倾尘都觉得这是怒极反笑。但之后语调却极其平静:“既然二王子来请罪,朕也不是那小人之腹,只是这责罚,必是要的。”   耶律泽心中一滞,却听:“不如下任东南都尉,好好去磨磨性子。”   冷倾尘略感到不可思议,微微抬头,看到秋羽已经又吃起那吃到一半的芸豆卷。   对于耶律泽,却是完全的震撼。他的身份在洛国只能算上是一个盟国的质子,更何况两国是以和亲的方式友好相处,自己实质只是战后俘虏。本来能够在宫中有立身之处已不错,只是终日散漫荒废了他的一身本领,整日练武却依旧为此苦恼。   不偏不倚的,盟国皇帝竟然任用他为兵马都尉。这不是惩戒,反而是正中下怀。正好东南依山傍水,没有敌国入侵,不用多虑国家利益,而那里强盗横行,也可施展腿脚。   他抬头又看了那少年皇帝一眼,与第一眼不同,此人稳重沉着,难以看透。   “谢陛下。”稍愣,他没有推脱,爽利地应了下来,才行大礼谢恩退了出去。   秋羽继续不紧不慢吃着早膳,冷倾尘反而一直站在那不再坐过来。   “冷亲王何故如此?”   冷倾尘竟行跪拜礼,答道:“陛下之圣明,臣何德何能与陛下同座?”   秋羽抬眼,静静地看着冷倾尘,柔和而静谧:“冷爱卿何时也会了这些奉承?朕在大殿上听多了,现在觉着刺耳,若到了年老体衰之时,怕就会被你们蒙蔽了。”   “臣所言非虚,句句属实。”冷倾尘不起。   叹了口气:“翊云便从不会跪在朕面前。罢了,你去吧。”他也不再吃,放下之后起身走出御书房。留下一个长跪不起的人。   冷倾尘的心一抽一抽地痛,他还是不如安翊云,可他们是君臣。   已有数日,秋羽等得有些心焦,毕竟安翊云的脚程是用不了这么长时间的。冥冥之中,他猜到了些什么,可看着越来越少的奏折,都未曾提到边境上有战事。   今日早朝上,一个新上任的小吏竟来挑剔秋羽的错误,正赶上他心中不畅,那小吏都讲了些什么也没有听进去,就发了一通火,将那小吏贬了官。   而今日晚上,凌陌竟很晚都没有来到御书房。   心中浮躁,便随便翻看了奏折,发现都是在说哪边旱灾,哪边水灾,哪边地动,哪边难民堆积,请求凌尚书前去治理。   正在这时,门开了,凌陌缓步走了进来。秋羽看去,刚想唤他,可却见他眉宇间的阴沉,那仙人的气质便也少了几分。   “凌陌,怎这么晚才来?”他露出一个笑容。   “留陛下一人好深思。”凌陌顿首回答。   秋羽微皱眉:“这是何意?”   凌陌躬身,继续说:“身为臣子本无权指责陛下之过,只是今日朝上陛下的一通无名火会阻塞忠谏之路。既要为明君,便不可如此。”   秋羽脸色发冷。凌陌不惧,进言:“常县令实情相告,直言不讳,本应是新百官中的带头者,如此打压只怕日后无敢建言者。”   “有你们不就好了。”他那冰冷的声音带着点点怒气。   “臣卑鄙,无法独担此重任。”凌陌又一次跪下,并将一封奏折推至身前。   秋羽不用看也能猜到,那是那个常县令进谏未果又上奏。   愣了一愣,呆呆地看着凌陌,反而膨胀起来的怒火消下去了。秋羽让脑袋保持清醒,快速想了一下,才觉得确实欠妥。连以往老太傅都强调过,帝王之术不仅在于任贤与能,更在于察纳雅言。   “起来吧。”他背过手去,走到窗边,看到外面下起了雨,打得宫墙发出沉重的闷响,“是我错了,你便拟旨赏赐常县令吧。”   “陛下圣明。”凌陌便谢了起来,然后语气缓和了很多,徐徐问道:“陛下任北狄二王子为东南都护?”   “是,正好那里匪患严重。”秋羽点头。   凌陌有些犹疑,方才继续:“那乃是他国质子,恐有不妥。”   秋羽却很泰然,挑眉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凌陌听后,沉吟。他无法反驳,因为自己也是由此而平步青云来到这个位置的。   “谨慎些好。”凌陌微叹了口气,淡淡说道。秋羽没有应声,依旧看着窗外。   临走时,凌陌无意地提起:“安侍卫怎么去了这么久都未回?”   秋羽心下一沉,继而平和地回答:“过两天就回来了。”   秋羽没想到他的话应验了,原本以为此一去应是永别,第二天晚上,他站在寝宫前隔窗眺望东北方,那是燕国的位置。   隐隐约约却有一个人影向这边靠来,秋羽警惕地将两手隐在袍子中,银针已经一触即发。然而,那人越走近,秋羽感到越熟悉。直到十米之隔时,月光照亮了他的脸,雨打湿了他的发,才看清此人竟是多日未回的安翊云。   秋羽掩盖过欣喜的是疑虑,他依旧抓着银针,迎了上去。   安翊云长长的睫毛盖在他的鹰目上,雨水打得微颤。他的神情很忧伤,却又在笑。那温柔的声音传入秋羽耳中:“羽儿。”   秋羽心中一暖,收起银针,去迎他进来。微微笑着帮他抖落袍子上的雨水:“翊云怎么这时才回来?还是个雨夜,大可以明早的。”   “明早便来不及了。”安翊云有些怪异,他笑着说这番话,笑却达不到眼底。淋湿了的袍子变成了暗蓝色,幽幽的闪着晶光。   他的发都湿了,秋羽去拿了一块丝帕,仰头给他擦发。这么一比较,他觉着自己长高了,他的头能够齐到安翊云的鼻子。   安翊云却反常地反手拉住他擦头发的手,将他拉到跟前。细细的看着,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脸慢慢摩挲。目光深深地看着,像是要将他的全部都看进去。   “翊云,怎么了?”秋羽用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将那只手慢慢从自己脸上拉离。   安翊云不说话,只是缓缓呼气,白气一点点吐到秋羽脸上。   秋羽一惊,有酒味,翊云竟然喝了酒回来。他忙把其拉到寝殿内的火炉旁,拉他坐到床边,帮他褪下外袍,烘烤里袍。   他很无奈,自己身为皇帝居然要为自己的侍卫打杂。但很多次,翊云都是这样照顾他的。   “你还喝了酒,躺在这里睡吧,我叫人弄点醒酒汤过来。”秋羽这么说着,缓缓向外走了些,刚想喊,一个大力拉住他把他扯了回去。一个带着火炉味道的温暖胸膛就在他背后,手臂环着,暖暖的,很踏实,不由一股倦意。他听见安翊云在他耳边的呢喃:“别走,在这陪着我。”热气吹得他的耳朵痒痒的。   “翊云,你喝多了,我喊一声就行。”他有些无奈,试图与他说清楚,然而那双手臂搂得更紧了。   秋羽这时深感那句“酒后乱性”说的没错,果然自己苦练酒量还是有所裨益的。   正思索着如何挣开这个怀抱,却突然觉得脚底一空,天旋地转之后自己已经到了床上。他平躺着,安翊云就撑着身子在他上方,对方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安翊云眼底的哀伤尽收眼底。对于这个向来温润笑着的人,他不知什么事能让他如此。   更重要的是现在的情况他脑中一片空白,银针已经备好,紧紧攥着,如此近的距离,可以一击毙命。   然而事情的发展让他始料未及。   安翊云的头缓缓低了下来,秋羽能够看到他棱角分明的脸,脸上的微红,眼中看不透的情绪。他有些怔愣,以至于忘了躲。   温温的东西触上了他的唇,滑滑的,软软的。秋羽立即打了个激灵,用不带银针的手企图推开他,可头一次他感到这个相识十多年的人力气远比他大得多,如果不动用内力,完全没有可能挣开。   他便侧头,然而安翊云又执着地吻上了他的唇畔。   这时他真的觉得天旋地转。   第五十九章 再别   秋羽闭眼,不愿意看到这一幕,可身上始终围绕着那人的气息。   安翊云低低吻着他,很温柔,却又缠绵。一开始他有些生涩,但后来他的舌开始不规矩地游动。   秋羽终于挣脱出一丝空隙,“翊云,你喝醉了,我是羽儿,洛秋羽!”   “恩,羽儿。”然而安翊云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反而靠了过来,松了他的发带,将头埋在他的黑发中,“这是羽儿的味道,没错。”   他感觉一股电流从头到脚袭来,立即开始更剧烈的反抗。身上的人压得他有些喘不过起来,秋羽缓了一缓,才拍拍他说道:“好了躺好,不然我喊人了。”   安翊云定是听懂了,但是下一刻做的却是堵上了他的嘴。   “别走……”   他那低声的嗫嚅,让秋羽心弦一松,心道只要他不做出出格的事便由着他吧。可看着他那一反常态的神情,也不由低叹:“这又是何苦?”   是对他,也是对自己。   见他不再反抗,激烈的吻慢慢变得温和,安翊云轻轻抚着他的发,不再压在他身上,而是侧躺过去搂着。嗅着那独有的兰香,微闭眼,似在享受。   秋羽双眼直愣愣地看着房顶,过了许久,转眼瞅了一下闪动的炉火,又用余光看到身旁人双眼闭着,睫毛耷拉下,投射下一片宁和的阴影。想想自己已经许久未曾看见他的睡颜,便多看了两眼,继而再是叹气。只是对于之前的事心有余悸,就想不着痕迹地逃离他魔爪。   然而,秋羽刚动了一下,就觉得自己又被拉了一下,之后眼前一黑,就没了意识。   那最后一个念头便是——以后万万不可再让人点到他的睡穴。   秋羽并不知道,那天晚上,自己刻意遣退宫人的寝宫,还有另一个人也在。冬雨无休无止地下着,雨点打在身上便是一阵寒战,直打得人生疼。那样寂寥的雨夜,一个黑影就这样攥着剑柄,站在宫门外,知道手脚冰凉,麻木到没了知觉,也不知道要用内力来取暖。   他本来只是因为安翊云未回,想着寝宫不能无人把守而来此。不曾想,他是看着安翊云进去的,看着秋羽出来相迎,看着那人影绰绰。他的耳力极好,甚至可以隐隐听见两人的对话。   不知究竟在那里站了多久,有家仆因不见了王爷而焦急寻来此,看到他一身雨水,忙撑了伞扶他上马车。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但那天半夜,王爷出奇地狼狈,一直冷然慑人的双眸也变得暗淡而怔忡。   只是宫外的这些,始作俑者并不知道,至少秋羽太注意近身的威胁,而忽略了。   秋羽睁眼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他能够透过窗看见屋檐上断断续续滴下的雨滴,那便是那场雨夜所留下的痕迹。   他轻轻抬手触碰到唇角,那股温热仿佛还在,却苦笑了一下。即便他不去找,也会知道安翊云已经不在宫里,昨夜便是告别吧。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衣衫完好,束胸的软甲系带也是自己打得模样,不然事情便不妙了。   秋羽起身的时候,有来报说凌陌侯在宫外,就让他进来了。思及那日的意气用事,才更觉得凌陌的重要。   “陛下,臣将远行,特来告辞。不知陛下未起,恐惊圣驾……”凌陌文绉绉的官话一套有一套。秋羽听得无奈,挥挥手打断:“去吧去吧,百姓需要凌陌治患,朕这真要成了孤家寡人。”   凌陌听了一顿,条件反射地反问:“冷亲王不是尚在?”   “冷亲王有了美人作伴,便待朕疏远了。”秋羽故意作叹息幽怨状。   凌陌又是一顿,沉吟,在想如何回答,却听见少年爽朗的笑声:“凌陌但请放心去,想来还未有人敢在朕头上动土。”   他张张嘴,本想说什么,以自己的立场却又什么也说不出,再看秋羽脸上毫无阴翳,便只是应了声退下了。   秋羽定定地看着那背影,直到凌陌出了宫门。   又过了许多日子,耶律泽走马上任,东南的匪患也有安定的趋势,耶律雅则安稳地呆在宫中,欣赏着与北狄不同的雪景。   秋羽将刘昌任为丞相,因为“三伏血洗”,朝廷政事一度将近瘫痪,他也知道这次虽然彻底,但毕竟太快,如果不是凌陌冷倾尘等人的扶持,燕国秦国未听到风声前来趁人之危,怕是洛国百年大业就毁于自己手上。   他也知道朝中不可一日无相,凌陌虽有功,但功不至此;冷倾尘虽有威望,但其文韬不足以担任丞相一职。即便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也还是回头任用了先帝在位之初的刘丞相。   刘成相既已古稀高龄,处理事务自然无法得力,因而最终还是凌陌辅助代劳。   批着奏折,骤而有探子闪了进来。   “可是燕国来犯?”   “正是,陛下。”   秋羽停笔,抬头看向窗外:“可知有多少人马?”   “号称二十万大军,但属下看来,十万有余,大抵是援军未至,先遣部队距离燕门关不过百里。”   秋羽听了点点头,示意其退下。估摸着明日奏折上也会有此军情,只是现在凌陌不在身边连圣旨都无人拟,想想交给其余内阁中人又太晚了,便提笔自己来。虽然那字实在赶不上凌陌的洒脱,但现在在凌陌的督促下也算是写的规规矩矩,清清秀秀。   他瞟了一眼桌案上的奏折,一则便是徐老将军的情愿,他明目张胆地批判太重用年轻人,年轻气盛,不能成就大事。秋羽自然也是心有不服,但知这是事实,就只是置之不理,而现在不必再将其搁置了。   思索了一下,徐将军为帅,还是让冷亲王去做大将。不然,依着他那执拗的性子,定然也会在朝堂上表露一片赤胆忠心的。   可是第二日上朝,秋羽却未曾看见冷倾尘。听朝臣说,竟是抱病。他听得直称奇,但圣旨已经拟好,并不准备改,思量再三,还是放心不下,来到冷府。   这回他带了几个办事利索的心腹近卫,以一国之君的身份去探望冷倾尘。   “皇上驾到——”   冷倾尘本事坐在院中的太师椅上看着兵法,没由来听得这样一声,忙理好衣袍,放下书,跪下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秋羽视线在他头上方逗留了一会儿,再移开。   冷倾尘心中一滞,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他道谢后缓缓站起,略略低头,正好可以看见秋羽的脸。   “你们退下吧。”他见冷倾尘无大碍,舒了口气,将这些作形式的近卫遣散,“朕听闻冷亲王今日未上朝,甚是担忧,便来看看。”   本来是心中一暖的,但冷倾尘想起那个雨夜,却觉得他看得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人。他将手缩进袖口,然后疏离地回答:“有劳陛下挂心,臣无大碍,可以出征燕门关。”   秋羽并没有仔细听他说了什么,而是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便上前扯住他的袖口,硬生生将他的手拉出来。那只手虽然还像原先一样,但上面布满了红痕,还有破了的口子,看得确实有点狰狞。   不由一揪,秋羽用指腹轻轻拂过那粗糙的皮肤,半叹息半焦虑地说:“你怎么弄成这样的?内力不是可以取暖吗?”   冷倾尘未料他会如此,手中忽然有了温软的、热乎乎的触感,下意识就要抽手,却反而被抓紧了。于是偏过头去,不作回答。   秋羽见他的别扭劲上来,轻轻笑了,干脆拉他坐回太师椅。他淡淡说:“朕有一瓶凌陌配的药,疗效甚好,今日便赏与冷亲王。”   说罢便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瓷瓶,摆在石桌上:“若伤有碍,晚几日出征也无妨,徐老将军可以先行。”   “臣惶恐,自不应因这点伤贪图安逸。”冷倾尘回道。   秋羽放下心来,又吩咐赐给冷亲王多件棉袍,一袭貂裘,还有太医配制的姜汤,这才徐徐离去。   冷倾尘看着那背影远离,待看不见了,才伸手去那瓷瓶。上面似乎还残留一点点他的体温,但在这冰封的冬日,已难以感受。   本来平静下来的心又被波动,看来这次出征即使不去也得去了。   这时冷烈一身淡蓝色的袍子从另一个院落踏进来,半笑着说:“他还是来了。”   冷倾尘将瓷瓶放下,重新拿起那部兵法,对冷烈的话置之不理。   “啊呀呀,在我面前还何必隐瞒,你对他的感情早就逾越了君臣之情。”他说得很轻松,就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冷倾尘抓着书卷的手一紧,冷然地回答:“儿时玩伴自有兄弟之情。”   冷烈不置可否地笑笑,一双桃花眼看似勾人,却又似看透世俗:“我说了,你那样刻意疏远,刻意有礼,小皇帝不会领情,你也试过了,那么之后呢?”   “无劳你费心。”他全然不动。   “那堂兄下次是否还要将自己冻成这幅德行才满意?”冷烈若有若无地瞥了眼那双冻得通红的手,似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冷倾尘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不相干的问题:“以你的性子,不去隐居山林,为何还要将自己扮成这般嘴脸,深入朝堂?”   冷烈收起嬉皮笑脸,静静地看着院中的梅花:“若我说,老将军有托与我,你可会信否?定是不会罢。更何况,在这世间,又有谁能够不改真性情,感情大多藏匿,不过是藏得深浅罢了。”   “那么……”冷倾尘这才抬头,刚想说话,却被冷烈一个清清淡淡的笑容止住了。   他站在白胜雪的梅花前,淡蓝色的袍子就如一汪碧潭。“世人都要藏着掩着,一如你,一如我,一如你耿耿于怀的那侍卫,一如你心心念念的那皇帝。”他悠悠道来,云淡风轻,继而拈了一朵梅花,“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陛下的城府,比你想得深。”   冷倾尘听了,怔愣思索了许久。   第六十章 变数   冷倾尘这一走,秋羽倒真成了孤家寡人了。耶律雅似是知道秋羽的无奈,这几天总是不请自来,听秋羽念念诗,吹吹箫,倒也真是悠然自得。那雷奴就是护花使者,整日不言不语地板着脸站在耶律雅身边,但却在秋羽吹箫时学着动动手指。   偶尔看着耶律雅笑,雷奴也会笑。   雷奴那汉语说得并不流利,但不管怎样能说上好几句。每次秋羽命人端茶给他们时,他总会学以致用地说“多谢”。   耶律雅看起来性子依旧爽朗,但秋羽几次感觉她有话欲说还休。   她很有模样地优雅端起茶盏,然后笑着说:“阿羽,还要多谢你对二哥的关照了。”   “那是应该的,而且二王子武学过人,手边正缺这么一位人才。”秋羽笑笑,此话确实不假,只是他任用他国王子,也确实别有深意。   耶律雅用茶暖了暖手,静静看着忽上忽下的茶叶,展颜而笑:“不管怎样,帮二哥也就是帮我。想小时候,我与二哥关系甚笃。”   秋羽来了点兴致,他很少听别人谈儿时的事情,“哦?怎么个甚笃?还有你大哥呢?”   “其实原本大哥待我们也极好,常在草原上瞎跑,到了傍晚也不回去。冬日下雪的时候总能找到不少乐子,我喜欢听雪踩在脚下的咯吱声。”耶律雅微笑着回忆,“那个时候父王总会骂我们,阿母还在,他又舍不得打我们。”   秋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表情,那一颦一笑间仿佛真能看到三个小屁孩在草原上瞎溜达的场景,仿佛真能感受到他们天真的快乐。   耶律雅顿了顿,敛了敛心神,才继续:“但后来大哥待我们就疏远了,父王也越来越看重大哥,不让他与我们胡闹。但若是我们有求,大哥还是会应的。所以相对来说,我和二哥关系更好些。”   那淡淡的忧伤,不属于这个爽性女子的情感流露出来。秋羽听得一阵恍惚,虽然他也曾经历童年,但他的童年没有父慈母爱,只有空空的宫殿和漫漫的孤独,而带给他一点实感的人便是安翊云与冷倾尘。   “阿羽?”她见他发怔,唤了声。   “恩。”秋羽迎着露出柔和的笑容,极温暖的,“这样挺好。”她不由觉得浑身都暖融融的。   秋羽看了看一直一言不发的雷奴,又问:“那雷奴呢?”   耶律雅也转眼看他,轻轻地笑,“雷奴是小时就跟着我的,当时父王打败了萨拉部,雷奴是王子,他便被父王捉了。本来是留不得命的,正好我路过,见他可怜就央求父王救了他下来,如今算来,也有十年了。”   雷奴听着,只是很专注地看着她。   秋羽又不禁慨叹,同样是十载,却天差地别。   耶律雅见他不说话,便回问:“那阿羽呢?阿羽小时候是怎样的?是不是真的有以前你跟我讲的那些?”   他听了一怔,之前草原上讲的,多是他在上书房时看来的,便顺口代入讲了出去。而实则,谈及过往,话似乎很多,可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秋羽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笑眯眯地回答:“我儿时便在宫中,与翊云和冷亲王一道长大,倒也没什么稀奇特别的。”   她听了略有些失望,但却忽然听到“翊云”二字,思及许久未见,脱口说道:“啊,这段时日没有见到阿云。”   秋羽淡淡地点点头,一脸平静无波:“是,他回乡了。”   耶律雅只是惊讶,暗自惋惜,也没有继续追问。   后来秋羽有了倦意,让雷奴吹箫,自己安然地半躺在太师椅中。雷奴的悟性很高,他的技艺不到自己的八成也有五成了,听着也舒心。   兜兜转转,时光绵长。   秋羽闲来无事,想想也有许久没有见过三皇姐洛婉婌,便前去探望一下。走到半路,却正遇到匆匆而过的身影,定睛一看,鹅黄色的莲花裙摆,俊俏灵动的脸上一次次吐出点点白气。   那姿容形貌,正是南昭郡主冷凝。冬至那天她和冷烈来到洛都的。   将如此一个水灵灵的大美女单独留在皇宫里,秋羽也不忍心,随即上去搭了话:“南昭郡主。”   冷凝回头,脸上一下就没有了慌乱的神情,恭敬又不失风度地行了礼:“见过陛下。”   她抬起头,看向洛秋羽,去年的少年现在已经窜了个儿,比自己高上半个额头,似乎也比去年沉稳了很多。前段日子进宫的时候无意遇到凌尚书,是个温文尔雅的少年,也确如传闻中所说,再加之治理了岭南旱灾,对于他还是颇为欣赏的。   只是她对于皇帝身旁没有那位侍卫一事感到诧异,却没有表露心中的好奇。   “不知南昭郡主进宫所为何事?”   “一直听闻雅后乃北狄第一美人,来了洛都月余也未曾见到,故前来探访。”冷凝有礼地笑笑,带些俏皮。   秋羽看着她明朗的笑容,觉得自己也明朗起来。他略作为难道:“怕是要扫了郡主的兴,小雅方才歇息,”   “陛下言重了,是臣女未考虑周全。”冷凝行礼,“不知陛下何故来此?可有用得上臣女的地方?”   “不知三皇姐近况如何?”他坦言相告。   冷凝不紧不慢应答:“还是老样子,婉婌姐姐身体欠佳,冬日又受风寒颇重,基本闭门不出。不过她常向臣女打听表兄的事,臣女也不甚清楚,不知陛下可知?”   秋羽只当没听出她的话外之音,摇了摇头:“燕门关两军相持,未有明确战报。”   “那是臣女叨扰陛下了。”她歉然地笑,眼眸中闪着灵光,“臣女这厢去淑宁宫,陛下可是一道?”   他立即婉言拒绝了,只是让她带声问候。如果自己去了,去听女儿家的闺房私话,于情于理都是不妥的。   看着冷凝施施然离去,秋羽又开始感慨——他发现他今儿个感慨特别多。   去年冬天见到的二八芳龄少女调皮羞涩,显然是闺房不迈,大门不出的,虽然无法断论那不是她刻意为之,但如今的她的确成熟了许多。她天资聪颖,即便是对官场,悟性也是极高的。   她的娇俏不改,只是多了心机。大抵是岭南旱灾之后兵匪官绅混乱,让她提早省事吧。   又自顾自转了一圈,被几个忠心的太监宫女逮到了,连说什么“奴才之过”、“要保重龙体”等等,秋羽愣是一点没听进去,就又被带回了御书房。   木然地看着案几上永远也批不完的奏折,挣扎了一下,还是选择先看看凌陌的书信。   他去北方赈灾,书信里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下那里的风土人情,还有工作进展状况。只是一句秋羽记得很明晰:将枯之人,弗受即亡。   心中什么被狠狠触动了一下,他只是怔了一瞬,马上就叹息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多愁善感起来?果然现在是无愁强作愁的年纪吗?他记得自己十岁时,冷倾尘和安翊云也总是箴默不语,一副别人欠了他八百两,啊不,是他欠了别人八百两的样子。   稍偏头,提笔就简单地写上清秀的寥寥几字:问君归期,朕甚挂念。   其实原本还想再添上几笔诸如若事成回都之后将南昭郡主赐之,但想了想,若是这么写,怕凌陌至少要捱到明年才能回来,于是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接着,就要开始批阅奏折这一好大的工程。明日尚要早朝,怕是今夜只能小睡了。   然而炉火烧得正旺,一个黑影闪将进来,秋羽五感灵敏,立即嗅到了血腥味。   “陛下,属下办事不利。”那黑衣人低着头,黑色的袍子上已经沾满了暗红的血。   秋羽皱眉:“怎么回事?”   “有一人追杀,属下不敌。军情在此。”说完,那人就断了气,然而尸体化成了一团灰,一阵风从那刚开的窗子吹起来,那灰也被卷走了。   如此不留痕迹,就似从未来过。   看到这里,秋雨只是微微叹了口气,然后施施然捡起飘然落下的布条,看到上面用血写的五个字:   燕门关失陷。   血已经凝结,但应该是攥在手心的汗,那血有滴下的痕迹。暗红色的,看得人触目惊心。   一阵北风从开着的窗户刮进来,吹得人寒意顿起。   徐老将军也不是废物,竟然几日相持就败下阵来,想来那敌将也有不凡的本事。   这般想过,走到窗户口,有意无意地朝宫外看了一眼,一个小太监路过,见状连忙上去合上窗。   风还在外面叫嚣,敏锐的人能闻到其中的血腥味。   秋羽一脸无事的样子小训了那太监几句,回去继续批阅奏折。   直到深更半夜,月上中天,他顿笔凝神听了听,才唤了属下来,说是要查查燕国帅印在谁的手中。   事情吩咐完毕,秋羽沉吟,又道:“这几日不用守着,朕要侯一个人,好酒好肉待他。”那笑容,微微上扬,清秀的面容竟让人不寒而栗。   那属下恭敬地答道:“是,陛下珍重。”   第六十一章 刺杀   燕门关确实失陷,徐老将军本是不甘,奈何燕门关易守难攻,只得暂且退兵。冷倾尘虽然熟读兵法,但此时确实无良策,只得生生耗在那块地方。   “燕门关池深依山,难以攻破,若是让其夺了燕门关,这东北平原岂不尽在口中?”徐老将军连日未脱铠甲,在军帐中来回踱步,颇有些气恼。年过六十,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此时更是被气得连连咳嗽。   “老将军息怒,莫要为他人伤身。”冷倾尘坐在军帐中,低垂着眉眼,缓缓道。   徐老将军总算是坐了下来,他猛地灌了口水,胡子上的水渍也不擦:“冷亲王如此冷静,莫非已有对策?”   冷倾尘摇了摇头:“欲不战而屈人之兵,需要截取粮道,只是这位燕国统帅行事谨慎,粮道隐蔽,难以探出;如若强攻,正如将军所言,池高城深,难有胜算;如若固守,以上克下,定是守不住的。”   徐老将军冷哼一声,“这谁都知道,只是难以下手罢了。”   “晚辈以为,既然无法一时攻破,便先行周旋。”   “可。”徐老将军点头,然后闭上眼整理一番思绪后再睁眼,“下令,十万兵马调出一万,一千为一队,于燕门关四周不断骚扰,不需战胜,扰民扰军即可,再加派百人的探子去探查燕军粮道。”   冷倾尘与他的意见一致,自然应下,出去吩咐。   因而这几日燕军虽然打下了燕门关,但频频受到小部队扰乱,无法安定,也难以筹谋接下来的行动。凭借这个,冷倾尘他们着实拖延了几日。   然而这总不是长久之计。燕军南下,这里一块平原无可依靠,是难以阻拦燕军的势头的。   秋羽也明白边境战况不利,自己未能亲眼目睹战场,今番有意御驾亲征,但群臣此时心倍儿齐,一致反对,也有不少理由是安侍卫还乡,陛下身边无可照应之人。   于是,他只能等。   每日晚上,他都要和朝臣议事。往常,冷倾尘和凌陌两人都在,而此时,两人都不在。其余那些朝臣趁着这时也慢慢将自己展现出来。秋羽很欣慰地发现,自己和凌陌一手提拔的人当中还是有不少可雕之材的。   议事完毕,他就独自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本来耶律雅总是要来的,只是后来南昭郡主找过她,两人还挺投机,便迎着新人笑去了。   末了,秋羽抬头看看夜色,弯月如钩,如此沉静怕又是深夜。他长长舒过一口气,倦意便上来了。本来只想眯眯眼,没想到这一趴下来竟睡着了。   过了未有多久,从窗间进来一个人,进来还不忘合上窗。他没有刻意蒙面,看身形也能知道是一个尚未加冠的少年。   宫灯隐隐约约衬着他的侧脸,可见他左眼下方有一颗极小的泪痣。少年面色沉静,基本上是光明正大地进来,光明正大地走到秋羽趴着的案几前,他悠悠抬起手中的长剑,即刻便能取下眼前之人的项上人头。   然而挥剑的一瞬,那个华服少年却抬起了头,目光朦朦胧胧地看向他,看起来还未睡醒。他莫名一顿,剑势没能收住,一下在那少年额头上划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细一看,秋羽清秀的面容,腼腆而有些迟钝的神情,很难让人联想到一个主导“三伏血洗”的皇上,连刺客自己都不由怀疑,故而剑指在秋羽眉心,却一直没有挥下去。   秋羽仿若不知额上涓涓留血的伤口,慢慢睁开朦朦胧胧的双眸,那双眼幽黑澄澈如潭水。   刺客一愣。   秋羽淡淡地说:“早知道这样你就能出来,我也不必等这么多天了。只是杨二公子,扰人美梦可是大不敬。”   杨霆定定地打量这他,当“杨二公子”一出时,手一抖,眉中又是一道血红。   “杨二公子莫急,我自不会伤你。你看这御书房只有你我二人,你若是想取我性命,不就是弹指间的事吗?”秋羽不高不低的音量沉稳无波,仿佛现在他面对的不是生死,“为父寻仇,未曾想,杨二公子也有此雅兴。”   “三伏血洗,你一字杀了我全家,如今又怎只是偿命那么简单!”少年的声音不似看他外表那般,反而极深沉,带着点低哑。   秋羽轻笑:“所以呢?可惜朕只有这一条命可以偿。”   杨霆微蹙眉,他不想再拖延,直接杀了了事。但秋羽那无波无澜、纯净剔透的目光又是那么刺人,而且他觉得只是杀了根本难抵他一家人命。   不知是不是看出了杨霆的顾虑,秋羽继续不紧不慢地说:“杨二公子一直在山上习武,怕是少闻山下尘世之事。并非朕不欲留你杨家,只是杨老丞相野心太大,欲求不满,若不出去,不下两年,这江山便不姓洛改姓杨了。”   “改朝换代,那是天经地义。”杨霆出人意料地没有反驳,反而这样说出。   秋羽一愣,继而轻笑:“那朕要守住这洛氏江山,更是天经地义。”   杨霆哑然,他只是目不斜视地注视着洛秋羽。他看见他额上的血沿着面部轮廓流下,过了他的眼角,眉心那道,则逐步过了鼻梁,眼前之人脸上已一半时血,然而他依旧面不改色地与自己谈论什么天经地义。   忽而他发现那张脸开始变得奇怪,就像蜕皮一样,脸上剥落下一层薄膜,连着快要发干的血一同剥落。杨霆觉得这人的确不是他想象的那样简单,这个皇帝也完全不像他印象中的皇帝——那个曾经懦弱无能,现在又凶残暴戾的小皇帝,那个较之自己还要小上两岁的小皇帝。   随着脸上的剥落,秋羽那模糊的眉目渐渐变得清晰。他也一直未说话,同样静静地与杨霆对视,目光与他接触,也顺便打量了一下此人。五官端正,恰到好处,虽然不如冷倾尘和安翊云的姿色,但那清朗也确实让人心生愉悦,还有那由内而外透露出的一股子认真劲。   待完全剥落,杨霆惊异,警铃大震。面前之人与方才完全是判若两人,刚刚那是清秀的少年,现在这张脸即便不笑也显得妖孽勾人,眸中像是有水在流动,能将人吸进去。但这分明又是一个人,因为他的额上还有那两道伤,只是不再流血。   “你是何人?”他的剑一瞬便架上了秋羽的脖子。   秋羽笑得很干净:“朕是洛国皇帝,杨二公子莫非糊涂了吗?”   杨霆这才觉得自己方才的问题极傻,但手中剑不松。   “杨二公子久久不杀朕,可否理解为杨二公子开窍了,迟疑了?”秋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言必行,无食言。”杨霆的眼刀比起冷倾尘也差不了几个等级,“今生,只要我杨霆在,便不会让你好过!”   秋羽揉揉太阳穴,之前被吵醒的确是累了,又碰上这小子格外固执。他几不可闻地叹道:“那朕倒要看看朕如何不好过。不若这样,朕赐你机会,朕的御前侍卫长一职闲置,这样更方便杨二公子刺杀朕。”   杨霆又蹙眉,他颇为疑惑,“若是刺杀,现在就可夺你性命。”   秋羽轻笑:“你哪来的自信?自信朕不会武?”话音刚落,杨霆看到眼前之人的身影一闪,两个旋身就已经站在一步开外,好整以暇地看向他。   赤果果的挑衅!然而杨霆不得不承认,此人步伐极快,也非一日练成,可见其内力不俗。   敢情他之前种种都是套他话玩?   杨霆冷冷地看向微笑着的少年。   “朕还是怕死的。”秋羽一摊手,然后露出如沐春风的微笑,“若杨二公子在朕身边,刺杀的机会多的是,朕定然奉陪。”   杨霆依旧冷冷地看着他。   秋羽见他不走,便当他是默认了。他稍加思索后安排道:“今日就先在这御书房歇息吧,之后到寝宫之后,那里有偏院,还有不少侍卫,可以在那住下。”   “你如此笃定我会着了你的道?”杨霆低哑的音色听得秋羽觉着耳膜微颤。   “那杨二公子何故还留在这里?”秋羽反问。   杨霆又是沉默,似是思索了一下,然后不言不语就走进御书房帘后的那张床。   秋羽释然,道是他答应了,便舒了口气,却又唤他起来:“杨侍卫,朕要沐浴,在外面守着,别让人进来。”   杨霆什么话也没说,刚准备和衣躺下,就又起身跟在洛秋羽后面。他把剑收在腰间,但是手总是握着剑柄。秋羽觉着这个习惯和冷倾尘很是相像,多年后她回想时,也感慨是不是做将军战沙场的都有这个习惯。   秋羽也并非刻意折腾他,只是自己脸上的易容被血洗尽,总是要补上的。这易容术只忌讳两点,一是鲜血,二是没有内力维系。   他其实也思忖了下,毕竟杨霆并非做什么都是光明磊落之人,但至少他固执地认真,应该不屑于在自己沐浴时来刺杀。   而杨霆也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一直站在门外,安静肃穆得像尊雕像。   秋羽在里面倒腾了很久,因为的确冬日,最近事务繁忙,也没时间来享受,再加上这易容术也大抵有一年多没换,自己真实的那张脸怕是快忘干净了。   那眉目是长开了,很有母妃当年的样子,幸得一双丹凤眼,洒脱不羁的眉飞入鬓角,清淡适宜,如同水墨画,这样一来雌雄莫辩,也姑且不用担心身份泄露。   待到秋羽都处理完出来的时候,已经要早朝。他看看杨霆,竟然倚在门边,闭着眼,看来是睡着了。秋羽摸摸下巴想,自己累了这几天等他现身,他也累了这么多天监视找机会,体质再好,不累也怪了。   秋羽叹了口气,将他搀扶着,尽量不惊醒他,带到御书房。安顿好之后,便理理衣袍去上了早朝。这一夜他基本没睡,早朝强打着精神,眼前都觉得发花。但他听见了燕门关目前的状况,还是甚为忧虑。   第六十二章 胡玉   杨霆转醒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昨日那张床上,他自己竟因为十余日未合眼而累垮了,连睡时的警觉性都不剩。他坐起来在这间御书房里看了看,看到有兵书摆在案几上,便拿过来看了。   过了正午,他看见有一个粉色宫装的女子开门进来,下意识手去握腰上的剑。而那个女子更是惊奇,看到他之后吓得捂住了嘴,就要冲出去叫人。杨霆显然速度比她快,他用手捂住那女子的嘴,然后低声说:“别给我惹麻烦。”   女子眼中满是惊恐,听了那低沉暗哑的声音,忙点了点头。   杨霆迟疑了一下,放开了她,这才解释道:“我是御前侍卫长。”   宫女纳闷了,也不知道害怕了——既然是御前侍卫长怎么会在这里?可他那一本正经的认真样,又不像在作假。   “陛下只有一个御前侍卫长,安侍卫月前就回乡了,”宫女怯怯地说。   “安侍卫是谁?”杨霆一皱眉,问。   她向后退了两步,站定之后,才回答:“安侍卫是陪着陛下长大的。”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是陛下最信任的人。”   杨霆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直看得她心中发毛。然后低头行了个礼:“奴婢,奴婢只是来收拾御书房的杂役。”   杨霆终于放过了她,回去继续看书了。   宫女终于战战兢兢地收拾完书房走了。回头想想,那少年长得也是个中枭雄,一颗小泪痣,还有那认真的神情,怎么看也不像是宵小之辈。   她暗中记下,后来也就传到了秋羽耳中。   当杨霆再见到他时,已经是月上枝头,少年脸上有一层淡淡的疲惫,挥之不去。   他木然地抬眼,却是刀影斜横了过来。秋羽迅速地侧身,放松下来的神经又绷紧起来,避着刀锋左右闪躲。   眼看着被逼到门口,他急中生智,轻盈一挑,借着雕花门的反弹力一个燕子团身越过杨霆,到了他的后方,只是那下摆终是被刀刃削去了一片。他在那站定,杨霆已经转过身来,当他以为又要有新一轮进攻时,杨霆却收了刀,若无其事地站到桌案旁。   确认他不会再突如其来的进攻,秋羽这才坐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小歇。   “果然杨霆还是使刀的。”他悠悠说了声,“那昨日为何用剑?”   “此剑乃家父所出。”杨霆回答。   秋羽一愣,转而笑了,“你对朕的怨念还真是深。”   杨霆未答此话,过了一会儿秋羽睁开眼开始办正事,想起宫女与他所说的,便问:“今日御书房可是来人了?”   应了一声,之后顿了顿说:“你原本有个侍卫。”   “是,还乡了。”秋羽未抬眼,目不转睛地看着案上的奏折。   他原以为他还会继续问下去,但结果问到这里杨霆就止了。对于那侍卫的来历、去向,甚至自己为何留他下来作侍卫都没问。   秋羽倒也是觉得奇了,但十来天相处下来之后他反而觉得不足为奇。他说让杨霆跟着,他就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说让杨霆站着,他可以站到第二天,他说让杨霆看着他,他就目不斜视。明明看他每一件事都是那样认真专注,却又似乎无所顾忌。   本来有了一个少说话多做事的侍卫是件美事,而且这个侍卫还身份特殊,但秋羽没有料到遇见那天眼中没有丝毫恨意的少年,每次都固执地在御书房给自己“见面礼”——他真的利用天时地利每日来上两刀,如果换做平时也就算了,只是晚间回去时总是最疲惫的时候,这每日两刀害得他那时也不得不绷紧神经,有几次甚至险些送命。   说句实在话,秋羽有点后悔留这么一个祸患在身边。   然而这几天实在忙得没时间给他去处置这个祸患——燕军已下了半个东北平原,麦城岌岌可危,而那是通往洛国腹地的一道大门。   秋羽不经意间皱眉,他看着地势图整整一夜,杨霆就那样默不作声地站在他旁边。第二日终于有了思绪,一下倦了,他用低低的声音吩咐:“杨侍卫,传旨下去,冷烈带精兵三万绕燕山直至燕门关……还有,朕要御驾亲征……”   这之后他松了口气,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宫中很安静,安静到他差点忽视了边上站着的杨霆。   杨霆见他醒了,面无表情地说道:“追风将军冷烈在宫外候着。”   秋羽点点头,却是自己出去了。他没想到杨霆办事如此效率,旨意下了,冷烈也来了,若不是自己贪睡,怕是大军都要出发了。   他出去的时候看到外面纷纷扬扬下着小雪,冷烈身着盔甲负手站在那。白色的雪点缀了头上的红缨。他也不如初见时那样邪肆,反而有了一股浩然正气,洒脱不羁。   “阿烈啊,今日有何事?”秋羽红唇轻启。   “陛下的旨意臣明白,只是……御驾亲征万万不可。”冷烈回头拱了拱手。   秋羽皱眉,“为何?”   冷烈忽而笑了,淡淡的与雪融在一起,“那样堂兄又要怨臣了,陛下也为臣考虑考虑吧。”   那略不正经的语气让秋羽不觉莞尔,这几日的疲惫也扫除了不少。他想了想,确实自己现在还没有必要去边疆,只是自己的任性罢了。   “堂兄说,沙场杀戮深重,陛下年幼还是莫要涉足的好。”冷烈又拿冷倾尘出来压他。   秋羽叹了口气,想想也是有礼,现在随着援军去确实既无理由也是自讨苦吃,是考虑不周了。他便点了点头,“阿烈说得有理,那阿烈明日出征,要多保重。”   冷烈行了礼,踏着地上的薄雪离去。   秋羽定了定神就走去了御花园,而很快,杨霆也跟上了。   但是结果第二日朝臣还是通通跪下说什么忧国忧民的话打死都不让自己去战场。秋羽虽然早就同意,只是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疲了。凌陌这么多日不在,繁重的政务压得他不得不日理万机。   万幸的是不久他就收到了凌陌赈灾顺利的信,说是过几日就可以回到国都。还有便是战况开始出现了转机。   徐冷大军推至东北平原中部,之后分为三股,一股中路制约敌军主力,另外两股从两翼袭击,截断了大军与燕门关的联系,之后蚕食燕门关。那天攻城之时,本来两方对峙不相上下,冷烈的援军到了,一下打破了僵局。燕军陷入被动,而那主帅也不是吃素的,临阵的指挥让这本来大势已定的战局迟迟无法结束。   秋羽时坐在龙椅上喝着上好的茶听着这些军情的,他不知道那天究竟又有多少人的血染红了燕门关的城墙。   但是战报上最后给了一个令他满意地结果——洛军胜了,燕门关夺回来了。   只是他并非能随意糊弄,看着那个风尘仆仆的人囫囵的样子,他有疑惑:“还有呢?”   “没了,陛下,我军胜了!”那人看着是一脸激动,秋羽却察觉了他的不对劲。   那点隐忍,他常常看到那种神情在安翊云和冷倾尘脸上。有种不祥的预感,秋羽手倏地握紧了茶盏:“说!”   那人一颤,连忙磕了两个头:“陛下,并非小人不说,只是冷亲王吩咐过……”   秋羽顿感无力,挥挥手让他下去了。之后他是从自己属下那得到的消息,徐老将军攻城被乱箭射中,军医回天乏术,故了。   至于冷倾尘,他扶着要栽下马徐老将军,一把抽出他胸前的一支箭,一握,箭便成了两段,更紧些,最后只留下木屑。两军都被震慑,之后他大喝一声:“尔等皆来陪葬!”冲进了城,直冲破了重重包围,也确实大大鼓舞了士气。   因为当时有些意气用事,最后也受了不轻的伤。   秋羽有些恍惚,徐老将军,他方才提拔,怎多日不见竟是永别。虽然总觉得他有些陈腐顽固,   “最后燕门关燕军怎会没守住?”秋羽喃喃。   “属下听闻,是因当时燕军援军来到。”   秋羽一挑眉,“援军来到竟会遭致败北?”   “燕帅快马出城十余里迎接,便在那时我军攻下了城。”   他来了兴致,眼神向着茶盏中忽起忽伏的茶叶。如果需要燕帅特地放下战局乘骑快马前去迎接定是来历不小,怕是太子,只是一个能和冷倾尘徐老将军打起持久仗的人,也是何方人物?   “燕帅为何人?”   “人称‘玉将军’的燕国大将胡玉。”底下人详尽作答,几乎是将其生平事迹都叙述了一番。秋羽也不是没有听过,只是这两年风云突变而涌现出来的人确实不是一时能消化得了的。   “因其身形颀长,玉面俊逸,故被称为玉将军。”   “年纪虽轻,但在两年前与北狄的一次战役中不战而屈人之兵,一举成名。”   秋羽默默念了即便这个名字,暗中记下,才让属下退下。   如此静下来想,猛然一惊。先前听过一个玉公子,这次是玉将军,莫非是同一个人不成?只是从未听过玉公子是燕国人,只是说周游各国。但这样看来,上次招亲大会上那个秦国使者便不会是他,但亦不该是秦国摄政的万俟王爷。   正思索着,没一会儿,杨霆从屋外进来,说道:“凌尚书回城了。”   第六十三章 出征   秋羽忙起身去迎了凌陌来,看到他多日不见本来好看如仙的脸更显苍白,不禁有种恍惚感。   雪纷纷下着,秋羽命人拿来狐裘,亲自给凌陌披上。   “凌陌,”秋羽定定看了看他,只是微微舒了口气,“总算是回来了。”   凌陌给他行了个大礼,然后才站起,“幸不辱命。”   多年以后,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动作也成了一段佳话,被民间称为是“凌相回城”。羽帝与凌相的莫逆之交也是从此开始流传。   凌陌淡淡笑着,身前的少年也笑靥浅浅。秋羽把他迎进了宫内,上了上好的茶。他这才注意到那边上走着一个未曾谋面的人,一颗泪痣引人注目。   当他问起,秋羽只是在茶雾中抬了下头,“这是杨家二子,我命他为御前侍卫长。”   “这……”凌陌踌躇了一下,“莫非便是杨霆杨公子?”   秋羽未答话,站在他身侧的杨霆一身灰色的侍卫装束,行了个不算标准的礼:“正是。”   御前侍卫长已是身份不低,凌陌也回了个端端正正的礼。他本来想问问秋羽如何会把此人带在身边,尤其是在一家皆亡于三伏血洗之后,但看到少年一向认真专注的目光,却又不再深究。   “你不在这段时间可是苦了我。”秋羽抿了一口茶,嘴角弯起一点弧度,“在府中修养几日便还是到御书房来批阅奏折吧,我一个人实在无法单独料理政事。”   即便自己过了这个冬就有十五,但一直都是在杨丞相的把持下,算不得亲政。这半年又多亏凌陌的扶持,这段时间自己一个人才发现承受不来。   凌陌有些无奈地笑:“陛下需要臣,乃臣之幸。”   两人又多说了几句关于北方灾情的情况,凌陌思索再三说道:“陛下,臣以为灾情实是州府不放粮所致。”   “霍知州?”秋羽疑惑地抬起头,皱了皱眉,“他任职时日已久,怎会如此?”   “臣听闻霍知州与杨老丞相颇有交情,大抵是因半年前事发。”他顿了顿,“安平王也在北方镇守,应该也听闻此事,不知是否军务繁忙,并没有动作。”   秋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良久,他握着茶盏的手松开,才缓缓站起,略轻快地说着:“凌陌也累了,这事姑且放一放,如若无法,便将霍知州按律法处罚了吧。”   凌陌也明白他的意思,将身上的狐裘解下,却被他拦住。他轻轻浅浅的目光看着他:“这是朕赏的,凌陌拿去便是了。”   看了看眼前波澜不惊的少年,和初见时似乎大相径庭,又似乎未曾改变。   终还是推辞不过,受了这狐裘。   凌陌离去,秋羽觉得踏实了许多。这几日操劳,累得不轻,一闭上眼睛倦意就袭来。他甚至忘了身边还有一个随时可能来夺自己性命的杨霆。   倚在太师椅上,在这个宁静的殿中,竟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发现已经月上枝头,杨霆依旧站在自己身侧,巍然的样子状似从未动过。他的目光眺望着殿中洒下的月光,沉静安详。没有掌灯,没有喧嚣,仿佛置身于尘世之外。   秋羽还是出声打破了这宁静,他清越的声音在殿中回响:“朕以为这一睡定是醒不过来了。”   半带玩笑,杨霆却听出了其中意味,嗤之以鼻地回道:“我不干趁人之危之事。”   “还真是江湖人的规矩。”秋羽怔愣地看着地上的光影,“自由洒脱,也好。”   他闭了闭眼,忽而又想起那个黑色的身影。冷倾尘负伤,着实让人心揪。   “没有人来找?”秋羽总觉得静得诡异。   “被我赶出去了。”杨霆似是无事地答道。   秋羽被口水呛得咳了咳,惊异:“为何?而且还这个时辰了还不叫醒朕?”   杨霆木木地看着他,然后低语:“那便是我会错意了,我以为你是想在这里好好睡一觉……既然不是,那下次会叫醒你的。”   听着他认真地叙述,秋羽哭笑不得,却又觉得释然:“无妨,杨侍卫做得不错,朕赏还来不及,怎会责罚?”   确实是说了个好觉,只是怕这一觉会误了事。于是他起身,走出了大殿。   冷倾尘终是没能赶在过年前回来,秋羽也终是没能在那一年御驾亲征。凌陌大概也了解秋羽孑然一身的孤独,便只是寄了封家书,没有回乡过年。这次过年秋羽也没再像上次那样跑去宫外,而是郑重地参加了祭祀、宫宴。他看到了皇姐洛婉婌,因为一场雪并发得更厉害了,原本还能在花园中走走,现在又躺回了床上。   秋羽不禁想,三皇姐实也是个可怜的女子。   头几天宫中大肆庆祝,秋羽不悦地皱了眉,与凌陌多说了几句,第二日就一切从简了。   这个年看似过得热闹,只是皇室远的近的百来号人聚一聚,在装个君臣同乐的门面。秋羽也借此机会见到了一直在北方的安平王。这位皇叔也算得上一辈中的佼佼者,时至中年,这次边关的磨砺也有所变化,蓄了胡子,更为刚毅。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到有目光在打量着自己,可一回头,却只是众人互相吹捧的喧闹。   安稳地过了这个年,秋羽又收到了前方的军情。没有提到冷倾尘的伤势,只是说两军又有几次交战,互有胜负,又是对峙。   这边让他对那个与冷倾尘不分胜负的人更有兴趣。   至于之前凌陌所说,他思索了一下,虽也考虑到了幕后主使,但最后还是稳妥地撤职,继而又查到一些贪污记录,霍知州的地位一下跌到了谷底,全家流放。   凌陌听说这件事雷厉风行地办下之后,提起了一个人:“霍严是霍知州的长孙,当初臣还在淮南时曾与他有过往来,除了眉目柔美些外为人十分豪爽,也颇有智谋。”   “凌陌是对朕的处理不满?”秋羽挑了挑眉。   “不敢,只是臣想举荐。”凌陌行了个赔礼。   秋羽沉吟,也惜这么个人才,便遣人暗中找寻。不料霍知州家眷流放途中被贼人所截,生死不明。凌陌听后,神情也甚是叹惋。   此事过后,秋羽又思量起出征之事。他批着奏折,看着又一次出现在上面的凌陌的批注,就觉得神清气爽,那洒脱的字很难让人联想到这么一个仙人般的人物。   无意间,秋羽问杨霆:“若是朕在这当下出征,杨侍卫以为如何?”   杨霆依旧仔细想了想,不疾不徐答道:“我以为此时不出征,更待何时?”   “哦?”难得听到他的见解,秋羽不禁抬起头来。   “夺回燕门关本是士气高涨,而这段时间僵持不下定然使将士萎靡不振。我听说燕国两位皇子已至,太子虽也满腹经纶,但传闻自视甚高,而燕帅玉将军几战有负,定是不满。此时前去,涨我方之士气,灭他方之威风,实乃上上策。”杨霆认真地分析,一如他以往说话的风格,只是这样高谈阔论,平添了自信的光彩。   秋羽一怔,淡淡笑了:“原来杨侍卫是当将军的料。”   他似乎听见少年鼻中轻哼,但也不生厌。他的一席话可谓点醒了自己,毕竟没有实践,兵法只是听的纸上谈兵,自己也不甚了解。可杨霆如此头头是道地说着,确实很有道理,秋羽更是觉得此次亲征有望。   心情舒畅了许多,他有问起杨霆如何学得兵法。   杨霆一本正经答道:“青云山上师父所授。”   “那不过是纸上谈兵。”秋羽摇了摇头。   “江湖,即是兵法的实践。”   他微怔,讷讷想到以前在什么书上也看到类似“江湖险恶”的话,本还不信,但听着杨霆低哑的声音,却觉得真实可信。   江湖人,原也不是那么自由洒脱。   那何处,才是自己的心之所向?   秋羽向来不拖沓,杨霆凌陌也甚得他心,出征的事虽说又一次受到了大臣的阻拦,但凌陌用杨霆的理分析了利弊,尚未回到驻地的安平王也赞同,这事便如此敲定了。   那平静的心还是因为这个而有了一点触动,秋羽开始了他的第一次御驾亲征。留凌陌再朝中把持大事,以“刘老丞相身体有恙”为由让他多多扶持,大权几乎被凌陌独揽。杨霆被秋羽带去了,顺带的还有两万精兵。   史载,子羽三年初,羽帝率两万精兵亲征燕门关。   秋羽在路上耗费了七日,才算是到达。他是坐着马车的,即便说要从简也依旧掩饰不了华贵。   杨霆就在车驾旁,骑着一匹棕色皮毛的马儿,悠悠走着。腰间配着他惯用的那把刀,在初春的光线下闪着微光。这样凛然的少年,就像初见时那般。那将军的谋略,将军的气质,也着实不是玩笑。   有几次,他心痒痒,想要骑一骑高头大马。之前去北狄时总是安翊云与自己同乘一骑,而更多的是呆在马车里。几个侍卫诚惶诚恐,最后还是杨霆面不改色教他如何上马,如何骑马。   秋羽千辛万苦坐上马,被杨霆牵着慢慢走时,心中有一种满足,渐渐溢出。看着夕阳如洗,宁和得让自己快要忘了这是出征的途中。   只是方乘了一次马,秋羽第二日就有些许不适,便又坐回了马车。   路上顺利,来到燕门关时,冷倾尘虽是接到旨意在城门口迎接,但看到他还是一愣。“臣不济,却劳陛下之驾,当以军法惩戒,请陛下责罚!”当即跪下,手中是帅印。   秋羽淡淡看着他,“平身,朕知并非冷亲王之过,徐老将军之事朕也甚是悲恸,但三军不可无帅,这帅印,朕便正式授予冷亲王。”   冷倾尘谢主隆恩。   第六十四章 对峙   在城外并没有耽搁太久,秋羽一行就被大礼给迎进了城。城中百姓欢欣鼓舞,车驾所过之处,两旁都站满了老的少的。原本吵闹的人群,因为在前面的冷倾尘一个低沉的呵斥而安静下来。   来到特意整理出来的房间,不用再嗅着宫里九条盘龙的气息,他觉得舒畅很多。   屋里料理得很干净,只有几个青花瓷瓶,他大抵能猜到这是出自冷倾尘之手。而春寒料峭,屋中安置了暖炉,火光旺盛。   “叩叩”,短促的敲门声响起,之后是那熟悉的男声:“陛下。”   “何事?”秋羽坐在桌前,慢悠悠地喝着热茶。   冷倾尘顿了顿,“能否进来一叙?”   “进吧。”   之后门缓缓开了,冷倾尘微低着头,依旧是黑色的孢子,在雪中站了一会儿而沾了些雪水,更使他周身有一层清冷的气息。   “臣已上书,陛下为何还要执意前来?燕门关处在边疆之地,战乱不断,陛下实不该来此。”他单膝跪地,声声掷地。   秋羽只是在他进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之后又继续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朕想来燕门关很久了。早听闻燕门关景色雄壮,天下独绝,特来一观。”   “陛下!”冷倾尘有些不耐地打断。   恍若未闻,他继续说着:“其实朕还想着冷亲王的枪法,传闻冷家枪法若是有所造诣,可睥睨天下……”   “陛下!”跪在地上的少年低着头,咬紧牙关。   “哦,还有,燕帅似乎是玉将军?也算的是燕国的美男子……”秋羽还在自己的思绪里,另外一个人却再也忍不住,尽管压制了,还是震得整个屋子一颤。   他倏地站起身,到了秋羽跟前,一把抓起他的衣领,逼着他直视自己:“陛下以为这燕门关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这里比不得洛都,没有荣华富贵,没有歌舞升平!陛下来到这里,不为浴血奋斗的将士,却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传闻,怕是要凉透了众将士的心,寒透了徐老将军的尸骨!”   秋羽也是被他吼得一怔,他不知道他是哪来的这么大脾气。基本这认识的十年来,冷倾尘从未这般对他说过话,顶多就是黑了一张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冷倾尘也觉得自己定是被冲昏了头脑,平时的冷静在此人面前都成了子虚乌有。   缓过神来,秋羽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并不恼。那种淡薄的神情,在看者心中漾起了涟漪。   “冷亲王来此便是为了说这个吧。”他眼睛毫不避讳地看过去,与冷倾尘四目相对,“朕明白了。”   冷倾尘骤然醒悟,手也顺势松了,之后跪倒在地:“臣以下犯上,伤及陛下龙体,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秋羽带着淡淡的笑容,走过去道:“请起吧。朕正好也有话要对冷亲王说。”在扶他时,手肘不经意地触了一下他的左肩。冷倾尘本能地略皱了一下眉,却被尽收眼底。   他低语:“这几日便留在城中,燕门关易守难攻。不然这肩上的伤一年也好不了。”   冷倾尘一怔,看着那个浅笑着的少年,心中什么地方被触了一下。他甚至连“谢陛下”都忘了说,只是看到他朝屋外走去。   他想到了战场上他所遇到的,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然后轻轻拉住秋羽离去的衣摆。   少年回眸,澄澈的眸子里盛着浅浅的潭水:“还有什么事?”   “陛下确实不该来,不该来。”本想明说,话到嘴边却又绕了一圈。   秋羽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是给了如沐春风的笑容,秀气的脸更加柔和:“我知道的。”   之后,转身离去。   冷倾尘闭起眼,想起秋羽的那句简简单单的话,却载满酸涩。   再睁眼,发现那杯中的茶原来早已空了。   杨霆其实就站在屋外,原本听到屋中那么大的动静准备冲进去,但想到之前秋羽所嘱咐的,又规规矩矩地站住了。   当看到他的时候,秋羽给了他一个笑容。但杨霆却觉得,那一成不变的笑容中有着忧伤。   “杨霆,这几日冷亲王需要静养,你也参与军中议事吧,我想你的才能应该足矣。”   杨霆向来不问为什么,那天晚上,冷倾尘就看到一个陌生的身影。比自己略小的少年,眉眼神情都很专注。当问及他时,他却只是简洁明了地回答:“你们皇上的旨意。”   因为这句话还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理由是“大不敬”。   后来杨霆也算是被秋羽正式介绍了一下,而当时率领援军的冷烈也在其中。他刻意转头看了看冷倾尘,那人面色毫无改变,甚至还回了一两句称赞杨霆的话。   然而,他熟悉他,看到了他眼中闪过的落寞。   之后消停了两天,就传来了军情。燕军也听闻洛国羽帝御驾亲征,蠢蠢欲动,开始在燕门关外叫嚣。以往冷倾尘总是应战的,就算不是倾其全力,但这几次如同死城,毫无响应。   燕军那边也急了,玉将军胡玉每日都要面对两位皇子,一为太子,二为二皇子。太子坐在正位,已经有几次发怒摔了手边的茶杯。他本在朝中就很有势力,别有一番手段,而当前正是需要一场大胜来彻底稳固他的地位。二皇子本不是最有力的皇位竞争者,一年到头都在外游历,难见人影。几个月前却突然回来,带回密报,而这正是此次发动战争的一个重大条件。因此,太子有了危机感,便来此地,渴求胜利。   胡玉对此很明晰,也看惯了脸色。太子眼神总是充满戾气,而二皇子却平静无波。   “玉将军,还在等什么?再等,那小皇帝就站稳了阵脚,再要攻城,谈何容易?”太子燕括冷冷地发话。   胡玉跪下,半边脸都被一张玉质面具覆盖,看不出神情。他答道:“太子稍安勿躁,燕门关易守难攻,着手攻城一事,尚需从长计议。”   燕括终是握了握拳,冷哼一声离去。一旁静观的二皇子燕沐轩歉然而笑,然后向众将士赔了个礼,也跟了出去。   燕沐轩此人正如其名,温文尔雅,只是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毫无争夺皇位之心,私下里不少人就称之为燕二。   这一闹过后,胡玉还是采取了措施,开始在城下派人大骂。守城的小卒听到那些污秽,激起了战心,又因为皇帝亲临,更是激进。然而上报给主帅冷倾尘的时候,都被一棍子打了出来。   晚上,冷烈特意去找了冷倾尘。不出他所料,这个白日冷峻的人此时正在独自喝着闷酒。   “陛下让你养伤,定然是要禁你喝酒的。”冷烈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   冷倾尘冷冷地睨了他一眼,“叫阵的人都快爬到城上来了,你怎么还有心思说笑?”   “陛下说死守,作为臣子的自然也只能从命。”他露出不明意味的笑。   冷倾尘又灌了一口下去,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今日燕军军帐中闹翻了,估计明日就要强攻。燕门关以城墙之高著称,即便城中仅有五万兵马,守城应该无碍。”   冷烈也兀自倒了一杯酒,晃了晃:“那你又在愁闷什么?”   对面之人怔了怔,良久不语,似在思考。继而低头饮下一杯,道:“燕二箭法极准,又使得一手好剑,与那太子联合起来鲜有敌手,即便你我也堪堪不分伯仲。”   “哦,小皇帝要亲自督战?”   见他不答,便当是默认。他清楚,他的这位堂兄,洛国的冷亲王,皇上身边的宠臣,心中只有两个至重——一是皇帝,二是那个青梅竹马的少年。偏偏这两个却是同一人。   想那日他路过,就看见几个婢女谈着什么玉佩。   “不知是哪个女子送给王爷的,王爷竟然如此珍重,出征也要带着。”   “也不是什么上好的玉,不过是个良品。”   他走过去看到冷倾尘衣物上面的那个玉佩,想来是在沐浴而暂且搁在上面的。那两个婢女便将这个托给他转交给冷亲王。   的确那玉不贵重,只是上面刻了字,端端正正的一个“尘”。底下挂着一柄精致的小剑,别有风味。看到便明白,这定是小皇帝送的。而后来转交的时候,冷倾尘什么也没说,只是攥得很紧。   哪里是什么姑娘家,却是当今圣上。   这时再看看面前之人,依旧在喝着闷酒。冷烈不觉好笑,陪他喝了两杯。   “堂兄如此,小弟要以为是在吃那杨侍卫的醋了。”   冷倾尘狠狠瞪了一眼,“莫要胡说。明日本王指挥,你需护得陛下万全。”   原来他这般冥思苦想不过为了这么一句话,无奈摇头:“王爷有伤,若是伤口再裂开陛下要拿臣试问,还是王爷深得陛下之心。”   黑衣的少年定定地坐在那里,看着浑浊的酒,终还是有些别扭地应了。之后低语:“他明知燕军中有那人,还执意前去……怕他明日会……”话在这里停住了,因为最后那个词他实在无法出口。那个曾经笑靥如花,眸光澄澈的少年,是否也会黯然神伤?   冷烈明白他的意思,没再多说话,只是帮他倒了一杯又一杯的酒。   秋羽那一夜实则也很久才睡,他仰望着空中半圆的月,想到黄昏时分与冷倾尘的争执,哭笑不得。后来总算静下心来睡去时,却听得急报——燕军攻城。   第六十五章 攻城   秋羽匆匆起来,就听见急促的敲门声和冷倾尘低沉的声音唤着“陛下”。   收拾妥当出去,发现城中亮堂,冷烈已经指挥着点火点灯迎战。凌晨还未见到东方的曙光,他在冷倾尘的陪伴下登上城楼,看到的是一片黑压压的军队向着这边重来,让人莫名压抑。   他不放心,让杨霆去给冷烈打副手,冷倾尘因伤势未愈而留在了身边。   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杀声,远处纷纷举起的“燕”之旗,脑中嗡嗡作响——原来,这就是冷倾尘向往的、付出的战场。   攻城声势浩大,而守城也毫不怠慢。很快一排排弓兵齐齐洒下箭雨,利箭从天而降,钻入人群,多少人倒下。然而,那前进的口号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愈演愈烈。不多时,一批人已经来到城下,开始架起梯子。城上之人用石块砸下,用铁水泼下,就听见此消彼长的惨叫之声。   秋羽还是被震住了,隔了一阵子才恢复清明。   就这样不知道爬上来了多少人,都被砸了下去,箭矢一波一波不停地射下,秋羽早已忘了这是第几轮。他仿佛能够听到箭矢没入血肉发出的声音,仿佛能够听到血飞溅出来、头颅落地的声响。   冷倾尘在一旁看着他,看到他在长长袍袖中的挣扎。即便如此,还是从城墙上探出头去,仿佛也在迎着燕军的冲击。那动作让他的心一提。   胡玉在城下远处隐约看到城上探出的人影,正疑惑时,听到不算响亮,却划破了整个战场的声音——   “朕之子民,岂容他人践踏!”   那是一个少年的声音,不够雄浑,传到这里已经残破。然而,这一声大大鼓舞了洛军的士气,原本以攻其不备而占优的燕军势头被压了下去。   燕括一皱眉,森然下令:“皇弟,将此人射下来!”   燕沐轩专注地看了看,估了一下距离,捻起一支箭,拿起弓,策马向前一段距离,这才搭上箭,瞄准那个瘦削的黑影。   “嗖”的一声破空而来,秋羽看到了那个突然出现在燕军中间的人,酱紫色的衣着。饶是早已料到,依然微愣了一下,而这时箭矢已经冲着他的面门而来。   “当心!”冷倾尘在一旁眼疾手快,将他拽到怀中,脚步一动,侧了个身,那支箭就从眼前飞过,射中了身后的草人。   秋羽此时重心不稳,倚在他的怀中,因为方才的变故,脸色有些苍白。他又握了握拳头,骨节泛白。   冷倾尘看到了他的侧脸,清清楚楚,飞入鬓角的眉,澄澈如斯的眼,唇抿着,明明没有什么表情,却让他觉得务必哀伤。他甚至还能闻有他身上淡淡的兰香。略犹豫,将手伸进那宽大的袖袍,轻轻握住了那双手。   触及时才感到那是何等的冰凉,那手不大,自己可以大半包裹住。   秋羽感到手上传来热度,一直绷紧的神经也略微放松。他转眼看了看险些要了自己命的箭,□□发现箭尾刻着“沐”。   “陛下,回吧。”冷倾尘在他耳边低语。   “不必,朕要看着燕贼败北。”秋羽一笑,即便脸色依旧苍白无力,却一下子多了气魄。   冷倾尘由着他,只是包住他的手。秋羽将那羽箭拿至跟前,淡淡笑了,看着底下那个已经回到后方的紫色身影。   后来燕二回去请罪,因为本是一箭定乾坤,若一箭不中,之后也再无可能。燕括虽然不悦,也没有多说什么。那个黑影与另外一个重叠,依旧站在城墙上,但他们的目光已经回到了指挥的那个主帅身上。   这次攻城一直到东方微亮才慢慢落下帷幕,两方平分秋色,只是城高,无人能够爬上去,也未能撞开城门。最后,燕军损失惨重,两万多的兵卒都成了冤魂。   这时秋羽彻底靠在了冷倾尘怀中,原本冰凉的手已经被捂热。本来这几日就是一月中最痛苦的时日,又逢上一夜未眠,身体疲软,之前紧盯战场,耗尽了精力。此时他真的只想好好睡一觉,第一次亲临沙场,让他前所未有地疲惫。   “陛下……”冷倾尘不料,轻轻抱住他,不让他坐到地上。   “回去吧。”轻柔,却绵长。   秋羽闭了闭眼,也没有顾忌什么,只是任着冷倾尘半拖半扶地将他带回房间。冷倾尘本欲留下,却被他的执意给遣退了。   几个侍女进来服侍,端来了丰盛的餐点,秋羽却只是靠在床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慢慢地,意识迷糊,他感受到一个人进了来。就低语:“冷亲王不用担心,朕很好,出去吧。”   然而那人不是先前离去的冷倾尘,却是方才收拾了残局从战场上下来的杨霆。   他似乎并没有在意秋羽说了什么,只是进来关好门,深深看了倚在床头半睡不醒的秋羽一眼。思索来思索去,他还是俯下身帮他脱了鞋,褪了外衣,最后盖上被子。   秋羽本来感受到他人的触碰,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觉得那不是熟悉的触感,还皱了皱眉。但他尽量放温和的动作让睡梦中的人平静下来,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均匀地喘息。   杨霆想了想,尽一个侍卫本分应该守着,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床边,低着头看,不知是在看床上的花纹还是床上的人。   “陛下。”又是轻轻的敲门声,“臣有事相告。”   杨霆未动,恍若未闻,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   冷倾尘又多敲了几次,但里面仍然没人应答。他感到甚为奇怪,刚刚问了侍女陛下确实没有出过这扇门。   他想到以前秋羽有过在御池中睡着的经历,不由得焦急起来,敲门声也更急促。可杨霆就是不予理睬,只是不悦地抬了抬眼。   冷倾尘也顾不得什么礼节,告了一声“得罪”就兀自开门走了进来。屋里的情况让他心中的石头落了下来,他舒了口气。看到木然站在床边的杨霆,一阵火气:“杨侍卫为何不应?”   杨霆一抬头,面无表情看着他:“通传不是我的职责。”   冷倾尘气结,声音放得更冷:“那你的职责是什么?”   “他说只要不离左右,护他安全,听他指令。”杨霆如是说。   那一句“大胆”生生被咽了下去,因为冷倾尘看到床上之人已经缓缓坐了起来。   秋羽真的是被吵醒的,先是冷倾尘的敲门声,再是他那冷得发颤的语气,他就算想不醒,也不可能。   他淡淡看了眼站在那里的杨霆,想他这性子怕是站了许久。无奈地笑笑,然后挥手道:“你也去歇歇吧,朕和冷亲王有些话要谈。”   杨霆很听话地径自走了出去。冷倾尘看着他,还是腾腾几团火冒了上来。   “冷亲王不必见外,但坐无妨。”秋羽理了理歪了的发髻,却觉得怎样都弄不好,就干脆散了下来。   那黑发披在肩头,衬得他的脸更加柔和。   冷倾尘心中的火莫名被压了下去。他还是谢了然后坐在桌边,微微低下头,不去看那少年。   秋羽随意拉了拉不整的衣衫,披上外衣,然后坐到了桌旁的另一张椅子上。   “何事?”他平淡地注目冷倾尘。   “将士们要举办一场宴会,只是要经过陛下同意。”他略略低了低头。   “好。”他没怎么多想,就爽快地应了下来。   冷倾尘滞了滞,又偷偷瞥了眼他的神情。那样宁静平和。让他甚至产生了错觉。他低声缓缓道:“陛下,今日城下燕军的……陛下可知?”   “朕知道。”秋羽浅浅笑了,笑容很温暖,“但既然你知我知又何必非要点明。”   “臣明白。”冷倾尘一顿,“臣自也是不信他会是,然而几日交战臣已看得几眼。臣有些话不知当讲与否。”   “讲。”秋羽扫了他一眼。   “三伏之事本来是被压住了,没有传出过大的风声,因为那动摇了我朝的根基。即便知道的,也都是都城之人,洛都商道已经半年未通。这些消息本不该这么快传到他国。”冷倾尘还是站起来了,他福了福身,娓娓道来。   秋羽注视着他,想要听他下面所说的话,想要看看他此时的神情。   然而他面上无动于衷,一如自己平静如水。   “虽则已过数月,但如今这场战争依旧对我朝有深重打击,无论是输是赢。能在此时忽然进攻,最可能的便是知道了三伏之事。”冷倾尘却是抬头看他,目光平视,象征着自己的忠实与问心无愧,“凑巧的则是,他离开后的一个多月,燕军便入侵了。想必陛下也知晓。”   秋羽长长地睫毛微颤了一下,但他情绪毫无波澜,“是,朕也有这感觉。”   “陛下。”看那平静如水的脸,冷倾尘心中格外复杂。他甚至想要轻轻将此人搂入怀中,至少让他哭让他笑。可是此时,那无喜无怒的眸子再不像从前散发光泽。   “不必担心,朕不是非他不可。”秋羽也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手抬到半空中,犹豫了一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真的不用介怀。”   冷倾尘觉得一点都不舒坦,反而是浑身难受。他鬼使神差地抓住搭上自己肩的手,压抑着情绪,跪下来行礼道:“陛下若忧心,臣定然会帮陛下分忧。”   他只能够再次表明忠心。   秋羽也不由苦笑,却只是“恩”了一声,就让他下去。   在走之前,冷倾尘又想到了杨霆,眉头就皱了起来。他说:“陛下,不可留祸在身边。”   第六十六章 情思   秋羽一顿,轻笑:“为何不可?不留他在身边,莫非还劳冷亲王来给朕当侍卫?”   冷倾尘沉默了,他无从劝阻。这种无力感让心中尤为不畅,安翊云曾当侍卫,秋羽可谓对之掏心掏肺。而如今,安翊云离去,又是杨霆当上了侍卫。   自己分明是位高权重、声名在外的亲王,受到不尽恩宠,却为何还觉得寂寥和不甘?   他敛去所有心绪,平静地抬眼去看洛秋羽。他站在窗边,开了窗,眺望着外面,任风吹动他的一头青丝,轻柔得让人想要触碰。   “陛下。”千言万语最后只是一句话。   秋羽未动,淡淡道:“退下吧,冷亲王要说得朕都明白,不必再提醒。”   冷倾尘一愣,本就冷峻的面庞现在更凉。他缓缓站起,看了看那背影,“臣告退。”   他出来后,盯着房门又怔了怔,才抬脚离去。   秋羽并不知道,在他们谈话的这段时间里,城外却是鼓声阵阵。燕军退守,却正好遇到左右两边的五万洛军夹击。城中实则只有五万,另外五万早已安插到两侧,就等着燕军一退,拦路一劫。   自此,燕军才真算大败。本来人数上占有,奈何攻城疲惫,后撤时又难免混乱,便让洛军得了逞,再次狼狈回撤,直退到百里开外。   秋羽听到战报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也就是那天晚上,冷倾尘筹备了一场热闹的宴会。   借此机会,他看到了所有将士。除了冷倾尘、冷烈,自己的侍卫杨霆以外,还有许多偏将。一眼望去,或年轻气盛,或年老稳重,倒是各异。只是这与朝堂上又不尽相同。   “我军大胜,此宴开始便敬众位将士,”冷倾尘站起,双手捧杯,然后又向坐在上座的秋羽一躬身,“臣先干为敬。”   说完一仰头,杯中便空了。将士们纷纷叫好,秋羽挑眉看了眼,却也端起手中的酒杯。   “朕也敬众位将士,此捷多凭众卿的流血流汗,”秋羽一仰脖,酒便入了肚,只是他吃的出来,这就清凉,不似军中的酒,怕是冷倾尘有意准备。   见皇上如此豪爽,底下也道:“陛下好酒量!”纷纷执杯痛饮。   酒宴开始,几位舞女被招呼上殿来,柔柔的奏乐声起。刚提起兴致的秋羽不禁皱眉,看向身旁的冷倾尘,那人却不紧不慢地喝着杯中酒。   “给朕撤了!”秋羽执杯的手一顿,目光凌厉地看着下方。那几个舞女方进来,听得这一声却吓得不轻,怯怯地向后退了几步,弯下身来。   “陛下,难得摆宴,众将士也许久未见过歌舞,撤了,恐不妥。”冷倾尘站起来,走到殿前,躬身答道。   秋羽冷冷睨了他一眼,“这战场之上,听着依依呀呀的靡靡之音,成何体统!”   忽而那酒杯一甩,落了地,发出咚的一声响,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屏息凝神。   “陛下是在洛都呆惯了,自然每日都能看到歌舞,但我等不同。”冷倾尘依旧不退让,欠了欠身。   秋羽看他那恭恭敬敬的样子,又是一气,眼看要一挥衣袖扬长而去,冷烈此时站了出来。他缓缓道:“陛下息怒,冷亲王只是为将士着想。陛下非常人,将士们自然没有陛下这般耐力。如若依依呀呀不行,铿锵些的曲子也有,陛下何不听听?”   秋羽听着他的圆场,默默又看了那几个舞女一眼,“也罢。”他便又坐下。旁边的侍女忙重新拿了个就被上来,灌满了酒。   那乐曲果真变成了赛马曲,仿佛又回到了战场的硝烟之中。   他同众人喝了酒,之后仍然是杨霆等人熟络一些,而杨霆坐在左手边,冷倾尘冷烈坐在右手边,都离得不近。况且自己对歌舞无感,便只得低下头喝起了闷酒。   冷倾尘总是瞟几眼上座的人,看到他只是喝酒,自己更觉得不快。尤其想起以前他喝了没几杯就醉,不免担忧。   酒过半巡,冷倾尘又站出来:“城中夜景甚没,陛下何不前去看看?”   “恩。”秋羽闲的没事,就应了。   杨霆踌躇了一会儿,还是跟了上去。   一出来,风一吹,脸上的热度就退了许多,觉着神清气爽。   俯视那夜景,不比洛都繁华,只是寥寥灯光,衬着天上点点星光,倒真有野性边塞之美,不可言状。   心中的烦躁顿时静了下来,秋羽看看景又看看人,莞尔一笑。他自不知这一笑有多少风情,冷倾尘却因此着实一愣。   “陛下,”他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给秋羽披上,“晚上凉。”   秋羽回首,看到他在夜色中柔和了许多的脸庞,半开玩笑说:“还是冷亲王疼朕。”   看到他的一缕发因为晚风而被吹到了额前,秋羽自然地抬手,将那发别到脑后去。   凉凉的手擦过冷倾尘的脸,他却觉得心跳得厉害。当那手离去时,他不由自主抓住。   少年就站在自己面前,近在咫尺,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   秋羽被抓住了手,疑惑地微微抬头,那澄澈的眸光向着他,“怎么了?”他的声音平静至极,却在夜晚听得人森冷森冷。冷倾尘听了这话,之前的念头全被打散了,低下眼看他,眼神清醒如初:“陛下手冷。”   接着,冷倾尘竟真握住了他的手,给他取暖。   秋羽一怔,却觉得手上温暖,心中不觉踏实。本想取笑他一番,如今也噤了声,只是默默执手而立。   夜色凉如洗,年少同相惜。   杨霆站在不远处看两人,目光沉静,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却说边塞暂缓了军情,都城却很难安宁。刘老丞相几乎不理朝政,终日缠绵病榻,已是半入土的人,而凌尚书凌陌是皇上钦点的,权力堪可监国。只是他年纪尚幼,资历尚浅,朝臣难免不服,料理政事也就没有那么顺风顺水。   安平王一直未走,就在洛都暂住,倒也按时上早朝。   凌陌刚刚听闻前方大捷,方舒了一口气,便见到对面几个女子走来。定睛一看,头疼起来--那便是耶律雅、冷凝、洛婉婌三人,还有几个妃嫔。   洛婉婌看着脸色还是苍白,病态之姿。她见到凌陌立马款款行了个礼,低着头。不似另外两人,耶律雅不知礼仪,冷凝则毫无顾忌地看向他。   “不知阿……陛下何时归来?”耶律雅见到他,笑开了。明明是灿若夏花的笑容,此时的凌陌却消受不起。本来秋羽那出征就是速战速决的,根本没与耶律雅提过此事,到最后却要自己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无奈而笑,然后毕恭毕敬回道:“昨日里陛下来了信,但请娘娘放宽心,待灭了燕国威风,便回来与娘娘同享欢愉。”   她听了,倒不纠缠,只是唤了雷奴去备笔墨,自己也要回一封信。   冷凝拉着洛婉婌,带着浅浅的笑容,娇俏可人的模样。“婉婌姐颇为担心冷亲王的状况,不知现下如何?”   “无碍。此次胜了燕军,冷亲王无恙。”他垂首答。   看着洛婉婌那微红的脸,苍白的脸上像是雪地中绽放的一束红梅。   凌陌一来二去自也是明白她的女儿心思,只是冷倾尘油盐不进,一直拖沓。他见如此,便也多说一句:“陛下信中说,如若凯旋归来,便择吉日让冷亲王与长公主大婚。”   “谢陛下隆恩。”她一听,立马就要跪拜下来,亏得冷凝扶住她。   “姐姐莫愁,陛下自然是向着姐姐的,定能寻个好夫家。想我们这些大户人家的女子,本只是工具,若能寻到真情,便也值了。”冷凝将她拉起,嘴角依旧挂着笑。   凌陌以前听闻秋羽说难得有这样真性情的南昭郡主,但现在看来,世事磨砺早就将尖棱的石子磨得圆滑。她分明笑着,却又让人感到那般悲伤。   耶律雅辞了兀自先去了,而洛婉婌一想起,便也低着头说自己画了一幅画想要随信送去边塞,聊以解闷。   他应下了,之后冷凝携着她说了几句提级话,一行人去初春赏花了。   只是他还记得冷凝走时说的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凌尚书还是劝陛下早些回来的好,这初春乍暖还寒的,指不定哪日便变天了。”   回头批阅奏折时,他再细细回想,便记起安平王早朝上对于兵权争锋相对之事。修书一封给秋羽时,斟酌再三,却依旧没有将这事写进去。   因而,当秋羽收到信时,只是说朝中事情具已安排稳妥,心下虽疑惑,但也放心不少。他知道凌陌的担当,只是未曾料这担当竟害了他。   除此之外,他还收到了另一封信。,信上写的不多,那字也算不得秀气,但是一见“阿羽”的称呼,就知道那是耶律雅所写,心中也暖了许多。   待他看另一幅画时,发现落款是婉婌,也就没再细看,而是传了冷倾尘来。   冷倾尘本不知为何,到此,看到他脸上淡淡的笑容与手中的画卷,莫名一阵毛骨悚然。   招手坐前来,秋羽展开画卷,对他道:“三皇姐特意为你作的,可还中意否?”   画中是一汪水,一个女子身姿婀娜,白衣似雪,与那画中之雪连为一片,她留一个背影,直对着茫茫对岸。   秋羽啧啧赞叹,三皇姐这工笔画是越发精妙了。   而画旁还题着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盼君顾兮,袅袅琴音。   冷倾尘虽是武将,也是有墨水的人,看及此,不由一怔,竟不知如何回答。   第六十七章 撞入   画是极有意境的,那画工自也无可挑剔,画旁题诗融入得恰到好处,诗虽含蓄,两人都看了明白。   “以为如何?”秋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冷倾尘只觉得被压迫地难受。他忙起身,行礼:“长公主画工卓绝,自不是臣这等粗鄙之人能够评头论足的。”   秋羽表情不动,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方说:“三皇姐心中称是给冷亲王的。”   冷倾尘巍然不动地保持行礼的姿势,恭敬却疏离道:“臣消受不起,长公主才色双绝,乃我洛国之幸,还要恭贺陛下。”   “既然三皇姐才色双绝,朕以为战后将其许配于你如何?”秋羽又端起手边的茶,悠悠地吹了吹。   陡然一僵,但马上就要将原先推脱的那些说辞拿出,不想被秋羽的话先堵了嘴:“冷亲王莫要以年轻无功为由而过谦了,此战若胜,拿下燕国,冷亲王自是当之无愧的功臣,而已过了冬,你也要行加冠礼。”   冷倾尘抬起头,微愣,却见少年浅浅笑着看自己。这种感觉,像极了幼时他的恶作剧,也是这般眉眼弯弯。只是当年那般廉价的天真笑容,如今再难寻到。   他推无可推,万般无奈之下跪下谢恩。当他跪着时,能够看到秋羽的暗红纹龙袍。明明看着眼前的人,心中却像抽空了一般。   “起吧,朕还没下旨。”秋羽喝着茶,未看他一眼,“朕给你免跪令,以后就莫要跪了。”说着,从怀中拿出他亲写的圣谕。   “陛下!”冷倾尘欲拒,习惯性又要跪下。   “起来!”他不快,轻喝一声,“朕赐了你免跪令,又何必再作践自己!”   冷倾尘起来,低头不语。   “抬起头!”他皱了皱眉。   顿了顿,依旧是没有违抗皇命。那脸依然是刀削的一般冷厉,脸上依然是冷然的神情。眸子幽黑,分不出喜怒哀乐。   秋羽长叹一口气,招他过来坐下。略带嘲意地说:“当年你可以追着我满院子跑,如今怎么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了?”   冷倾尘本想回答“臣年幼无知”云云,然而转眼看到他用茶杯宽袖遮住的半边脸,低眉垂目敛下的心绪,却又恍然明白,便不再言语。   “不知冷亲王表字为何?待回洛都去,让凌陌题上一句。”秋羽漫不经心地问。   “家父离家前给臣取表字,为君卿。”   秋羽一怔,骤而笑了,那笑声清脆,“妙极妙极,难怪啊,冷老将军教子有方,所教之术深入你心啊。”   冷倾尘听了却笑不出来,看着他笑,悲伤之至。他犹豫着起身,走两步到秋羽面前。低头又看到他那澄澈的眼神,毫无波澜。双手微颤,将他的脸轻轻拥入怀中。   秋羽未曾料到他会如此,本能想要推开,最后却没反抗,只是额头抵着。他微闭着双眼,长长叹了口气。   “陛下,还有臣。”冷倾尘低声在他耳边道。   “我知道,我知道的。”   冷倾尘觉得,这大抵就是他最脆弱的时候。只是他不哭,不闹,不像以前那样恶作剧,只是难以察觉地叹气,仿佛要叹尽一生。   他也觉得,如今这样,平静安宁,能够简简单单地半拥着他,已是极乐。   他未曾想过,自己以后会那样贪婪。   秋羽晚来又喝了几壶酒,这才睡下。杨霆照例在一旁守着,秋羽却让他到外间的床上好好歇歇。   然而半夜他又醒了,起身遥看屋外,正是月上中天。杨霆大抵也是睡不着,听到动静之后起来拿了件大毛外衣替他披上。   秋羽总觉得浑身不舒服,毕竟以前在宫里每晚小呷几口酒,总能有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而如今到这,条件自比不得。即便他已经住了最好的房间,也不可能再凭空造出池子。若是到城中区沐浴,自己又不喜。   “杨侍卫,听闻燕门关外本因连年战争,已是黄沙一片。独有西面一处为一方净土,树林阴翳。”他缓缓开口。   “正是。”   “那,不知林中有温泉否?”秋羽回头来一笑。   杨霆稍顿,这才回答:“前日去时确有一股。”   他听了满意,点点头,又拢了拢身上的外衣,叫杨霆取了件披风系上。头发未整,从窗户就出了去。两人轻功点地,竟是不分上下。披风飞扬,秋羽咬破了手指,向着脸上涂抹两下,那层易容的面皮就被尽数退下。   待在林中寻及停下时,杨霆才看到他全然换了眉目。那黑色的披风,黑色长绒在他脖子两侧。那眉细细长长,目清清澈澈,唇不点而红,再配上不羁的黑发垂于脸颊旁,妖冶不可方物。   一分神,就又听得她的清越之声:“帮朕守着,莫要让任何人进来。”   杨霆领了命,就跳到了一棵树上,四处观察情况。   秋羽脱了鞋,一双玉足伸进去试了试泉温,这才放心地下去。只是以防万一,他还是多裹了层,裹胸的软甲也未曾卸下,只是松了背后的系带。   长发洒下,浸着身边的水雾,身心都是放松。   杨霆万般警戒,他感觉到似乎有人靠近。冲着一处阴影一连几记飞刃,然而只听见风声瑟瑟,还有滴落的水声。   他皱了皱眉,那个人的身手在他之上,若是自己下去拔刀拼一把,也只是自讨苦吃。于是只是低低说了声“有人来了”,继续站在树上目光不动。   秋羽酔在温泉中,就好似没有听到,依旧闭着眼睛享受。   黑影走出阴影,正要过来时,杨霆两把飞刀正拦在他两脚前。   细一看,竟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人,眉如水墨,目若远山,玉面俊逸。那一抿唇而露出的自信的笑,威严尽显,却又是万种风情。   “这位小哥倒是毫不客气啊。”他俯下身拔出飞刀,在手上转了两圈。   “烦请留步。”杨霆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如是说。   那人挑了挑眉,故意向着温泉看了眼,一副云遮雾绕的旖旎景色,隐约可以看到郑重有一人,瘦削的身形。之后半开玩笑:“莫非那温泉中是你的心上人不成?”   杨霆依旧不动,未回话,只是注目于他。这也不免看得人浑身发毛,再加上右手随时会飞来的两把利器,那人只得歉意地笑笑:“不是便算了,我本也是知道此处有温泉,故而想来消遣一下,怎料如此不巧。”   秋羽似是被他们的谈话惊动了,侧头看了一眼,朦朦胧胧中瞅见那墨绿色身影。   心下一忖,便道:“不知公子何人?”   听到那空灵的声音,此人当下也是一愣,然后笑着回答:“我只是个乡野村夫,不敢出浊名辱了小姐之耳。”   “小姐?”秋羽轻笑,那笑声也传了过去。他让泉水从手指缝隙间留下,泠泠作响,“那我可该好好让你赔个不是,或是以身相许。”   杨霆瞥了眼看他,听到“小姐”二字又触电似的收了回来。   那人只是摇头叹息,喃喃地说:“如若不是,那真是可惜了。听得公子声如清泉,身形多姿,还以为是哪家的娇俏小姐。”   “这么说,倒是我要向你赔个不是了。”秋羽垂眸,凝视着温泉中自己的倒影。之后果不其然听到那人连说“不敢当”。   踌躇了一会儿,青年抬头,望着树上的杨霆道:“既然我也来了,总不能就这样回去,不知能否行个方便?”看他那一脸笑意,杨霆什么话都不说,只是一个劲盯着他。   自讨了个没趣,估摸着这是户大家少爷,行不通,就索性在树旁找了块石头,擦擦坐下。看着夜空,找着话题。   先是听他自己滔滔不绝地赞美了这片树林多么幽静,这股温泉多么美妙,听得秋羽不禁皱眉。   他拐着拐着,终于拐到了正题,略加思索后问道:“这是燕国与洛国边塞的交界处啊,再加上最近这里两国纷争不断,公子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是洛国人,当下就住在燕门关。”秋羽云淡风轻地回答,“你呢?”   青年目光一滞,低下头来平视着温泉里的人影。他自是未想此人如此爽快地答复,但马上又露出笑容:“我在燕军帐下。不过洛军会用你这样瘦小的人吗?”   明知故问,秋羽冷笑。他顺着他的意,点点头:“的确不是。”   “那倒是奇了。我看公子身边有护卫,而且身手不凡,应该是大户人家的,怎么说也是个将军之类,若不是军中的,那又在哪?”那人颇为疑惑地说道,“莫不是,洛国那小皇帝的男宠?”   秋羽忽而觉得浑身一冷,分明是在温泉的包裹下。杨霆手中耍着的飞刀从树上掉下来,就从那人眼前,一直插入他两脚中间的泥土中。   他后怕地拍拍心口,仰着脖子说:“耍飞刀注意点,我的小命差点被你勾走。”   趁着这当口,秋羽已经理清了思绪,他不咸不淡地回应:“你怎知道?”   这回换作青年被吓到了,他仰着的脖子差点忘了转回来。接着他又看到一把飞刀冲着他面门就掉了下来。连忙跳起身避开。继而瞪大了双眼,一脸不可思议:“我开玩笑的,真的猜对了?”   秋羽不吭声,算是默认。   “啧啧,那你们皇帝还真是荒淫。亏我还以为他御驾亲征必然是有些谋略和胆识的,竟然还把男宠带出宫外。”他的语气中包含了不屑和嫌弃,然后又足足为泉中人惋惜。   他自顾自地说完,抬头一看,一个身披黑色披风的少年就站在自己眼前。眉目如画,俯视他的神情真也有那妖临天下的既视感。   “你们皇上也挺有口福,”他怔了怔,笑道,“有你这样姿色的男宠。”   秋羽只是淡淡看他,把他的容貌特征都记在脑海中。之后没有接他的话,只是从石头上拉起他:“我好了,你去吧。”   第六十八章 箭伤   那人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而那少年正看着自己,似乎就在等他脱衣跳进温泉。   此时两个主仆都是同样的目光,让他毛骨悚然,不寒而栗。他忙推辞了,然后说着“天不早了”就又走回了那片阴影,再不见人。   杨霆这才从树上跳下来,拾起没有被他带走的三把飞刀。   秋羽也没说话,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又与来时一样回去。   悄然无声回到房中,秋羽并未着急着入睡,又凝望着屋外的月光,之后半开玩笑地对杨霆道:“朕是男宠?”   杨霆面色未动,回答:“你是不是男宠我不知,但那人定不是普通燕国小卒。”   “你也这么认为。”秋羽淡淡笑了,“朕以为如果没错,那人应该是燕国大将胡玉。他故意没有戴上玉质面具,倒也真是演了一出好戏。”   杨霆略一思索,以为然。那片地区他曾向冷倾尘打探过,并非是洛国管辖占有,非我即彼,那自是燕军掌控。既是如此,他们如此轻易就进了林子,还在林子里好巧不巧遇到一位单独的燕人,自是有意安排。   秋羽伸伸懒腰,似是累了,躺倒床上和衣睡了。   第二日早上,秋羽正躺在床上望着天,杨霆倚在床边抱着刀。听见清脆的敲门声,杨霆看了他一眼,之后去开了门。   进来的是冷烈,一身绛紫色的长袍箭袖。他款款行了个礼,然后不紧不慢地告予秋羽:“陛下,燕军摆阵,冷亲王已经前去应战。”   秋羽听了,未动,良久方问:“什么阵法?”   “燕军所用乃是鱼鳞阵,直捣我方大营。冷亲王以一字长蛇阵应对,之后不断转换,偃月阵、锋矢阵交替。”他答道。   秋羽闻及此,一下坐了起来,传了更衣,连早膳都不用就跟着冷烈匆匆要出城。几位守将留不住,只得牵了城中最好的马来,几番说着“保重龙体”。   幸而那马见到秋羽,被他温温地笑看了几眼,也脊背发凉,不敢造次。虽然依旧昂着高傲的头,总还是让他顺顺当当坐了上去。   策马出城,秋羽在中,冷烈杨霆一左一右。路上冷烈言道:“这匹马本是堂兄的烈马,却没想陛下好本事,只一眼便可让此马安稳下来。”   “冷亲王能够驯服更是本事。”秋羽淡笑,“有卿等如此,壮哉我大洛国。”   两人谈笑几句,就已听见了震耳的鼓声,秋羽远远看到冷倾尘站在阵后操旗。两人上前,冷倾尘暂将旗子交予副将。定睛一看,黑袍披风,一尘不染的眼眸,却是秋羽。   “陛下怎可来此?速速回去。”他愠怒。   秋羽却莞尔,毫不在意,“朕来亲自看看冷亲王的阵法是否如传言般神乎其神。”   “那还请陛下保重龙体。”冷倾尘晦明不定地回答,之后看了冷烈和杨霆几眼,意在嘱咐,又从副将那拿了旗子来继续指挥。   秋羽只是远远地骑在马上看着步兵骑兵弓手不断变换阵型,万人齐动,声势浩大。高台上之人指挥有条不紊,两方及时应对,拼的是兵力,是战术,更是指挥之人的智谋。   他能够见到尘土飞扬,以至于看不清对面,即便内力深厚,目力极好,也只能看到众人跑动。略皱了眉,对冷烈道:“可否上高台一观?”   冷烈答应得很爽快,秋羽就这样撩起袍子走上去了。杨霆依旧坐在马上,仔仔细细地看那阵型变幻,似乎并不担心站上高台的小皇帝。   秋羽没有惊扰冷倾尘,只是侧过身让出足够的位置,继而能够看清那宏大的阵法,快速的变动,军队被训练得如行云流水,让人啧啧称奇。   一字长蛇阵充足的机动性,让阵法交替变得轻而易举;偃月阵弯月处防守极强,锋矢阵攻击敌方侧翼,交替进行,针锋相对。而燕军自也是不落下风,鱼鳞阵从中间击破,又不断变化,调转鱼头,将弱点尾翼保护得近乎滴水不漏。   他全神贯注看着,心中想着曾经教过看过书上所述,豁然开朗。   不料那乱军丛中又是一支箭矢直奔着高台而来,秋羽这回是长了心眼,脚步一挪,闪将开来,不想那箭实是冲着冷倾尘面门而来,而他心思全在阵法之上,待回神已晚。秋羽也不及叫他,当即用手一扯他,力道拿捏不好,自己不由得右退一步,却反是回到了危险区。那箭擦着他的肩头过去,连带的箭风将他从高台带了下去。   秋羽一皱眉,本能想要轻功点地,又想底下有冷烈,上头有冷倾尘,自己若是从十多米的高台上受伤掉落却一点事没有,换做自己也不信。   已要落地,再转身恐也为时晚矣,这时竟被一个坚实的手臂接住。   秋羽眨了眨眼,看着那熟悉的脸庞,他忽而笑了,极灿烂又极淡薄:“没想到朕的侍卫还是有点用的。”   杨霆不语,只是默默将他扶上马。冷烈转头望这,有些担忧地凑上前来看看是否伤着哪了。冷倾尘站稳之后,只是朝下一瞥,又举起旗,继续指挥,   秋羽无事状依旧淡笑,看着远方。冷烈和另外几位偏将一再劝谏,总算是将秋羽给弄回了城中。   他最后策马回望了一眼,坚毅的背影,以及训练有素的将士。   待回到城中,冷烈要请军医,秋羽执意不肯,只是自己与杨霆回了房间。肩上的伤口虽然不深,但血流不止,暗红色的血在黑色的衣袍上不甚明显,也就被险些忽略。   然而杨霆却不知从哪里拿来了绷带和擦伤的药膏,专注的眼神望向他。   “不劳烦你了,我自己来便是。”秋羽站起身,将他手中的物什拿过,松松爽爽地脱去外衣、中衣,就要到里衣时,他顿了一下,“你先出门拦着,莫要叫人进来,擦完药我要歇会,不想人来打搅。”   实则当时杨霆已经要去开门,想必这些话即便不说他也清楚。   待门关上,他才背过身去,里衣拉下一半,露出里面的软甲和受伤的肩头。他看伤的不重,也没下毒,舒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从里面倒出药丸碾碎了敷在伤口上。之后用绷带细细密密绕上一圈,把衣服层层裹上。   虽然不是内伤,他还是躺了一会儿。未曾想,这一躺起来已是黄昏时分。愣了愣,杨霆就推门进来,看他醒了并不惊讶,只是平述道:“两方互有伤亡,胜负未定。冷亲王已然归城,现在门外候着。追风将军找到那箭,在此。”   说完递上一支羽箭。秋羽坐起来接过来看,看到那清晰的沐字,不明意味地笑了声:“我想也是如此。”他将那箭暂放枕下,让杨霆传冷倾尘进来。   冷倾尘换掉战衣,一身黑袍,一派肃然。他脚步略带焦急地进来,看到秋羽面色微白地坐在床上,忙过去,扶他躺下,道:“陛下,臣打搅了,还是再躺下歇会儿。”   秋羽轻笑,不着痕迹让开他的手:“无事,歇了大半天,朕不累。”   “陛下!”他差点又跪下,想起先前的圣谕,才算止住,“臣护驾不周,理应责罚,只是军情不可耽搁,能否推延到回国?”   “冷亲王执意要罚,也可。朕便罚你带兵攻陷了燕国国都,让其俯首称臣。”秋羽嘴角一勾,那是与往常截然不同的笑,三分自信,三分邪魅,三分霸气,一分天然。   冷倾尘一怔,继而也笑:“定不辱命!”   杨霆端了茶进来,将茶放到床前,看了他们一眼,便又出去带上了门。   两人又无话,冷倾尘思索了一下,生怕逾越,才说道:“能否给臣看一下伤口。臣也曾在军医那学过些皮毛,能处理箭伤刀伤这类小伤。”   秋羽看到冷倾尘低下了头,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怕是多年难遇啊。   他犹豫了片刻,不忍拒绝他的好意,却又不得不考虑自身情况,才婉转回答:“朕已经上过药了,再看麻烦。不想冷亲王也有此绝活,若是下次再有,定先让冷亲王来过目。”   “差不多到了时辰,臣望能帮陛下换药,以减轻罪孽。”冷倾尘缓缓低头,言辞恳切地请求。   秋羽怔忡了,他坐在床上看着他的侧脸,依旧坚毅。似未变,又似变了。   推辞不过,他讷讷地应了。看着冷倾尘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褪下他的外衣,他觉得温暖如初,身边的人,都不曾改变。   冷倾尘当看到他雪白的里衣时,手颤了颤,顿了一下才将那肩膀给露了出来。秋羽很注意地将里衣只是褪到锁骨以下,软甲都没有露出来。   白皙的皮肤展现在眼前,玲珑有致的锁骨和无意间碰到的细嫩触感让冷倾尘恍了神,喉结上下微动。他只知道秋羽一向瘦小,却不想如此细弱,弱不禁风的身板,而当时那巨大的力道难以想象出自此人之手。   “若是扯到伤口,陛下喊停。”他慢慢卸下包裹得紧紧的绷带。那绷带包得很有章法,不多会儿就已经卸下。他是听得冷烈说皇上不让军医来看,但这包扎手法已是熟练,却不知是何人。   秋羽眉眼淡淡地看着,连眉头也未皱一下,直到冷倾尘为他上好药缠上绷带。他方自己拉上了衣衫,理了理,执起冷倾尘的手来看:“朕难得受点小伤,算不得什么,倒是冷亲王,浑身上下都是伤--不知上次手上冻伤好些了没?”   “托陛下的福,已全好了。”他将手缩回袖子,款款站起来施了个礼。一抬头见到秋羽那一双含着秋水的目,忙又低头,告辞退出。   看着杨霆进来,秋羽已经起身,他摸摸下巴好笑地说:“朕会吃人吗?”   杨霆不明意味,看他。   “冷亲王看了朕一眼就连忙跑了。”他笑意不减。   第六十九章 暗渡   冷倾尘退出了房间,回想起之前的种种,似乎双手还像当时触碰时那样发烫,直直烫到了心里。   迎面来的正好是冷烈,他幼时与冷倾尘也熟识,这几年又常在他身边,察言观色之微,自然对于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见他低头走过,故意用肩蹭了一下,弯眉笑道:“堂兄想着什么心事?”   冷倾尘缓缓抬头,面目如常,低沉着声音:“无甚。”   “方才见堂兄从陛下屋中出来,”他又故意顿了一顿,“不知堂兄可见到那支箭?是我之前送过去的。”   冷倾尘听后一皱眉,他并未听秋羽提起什么箭的事。   见他皱眉,冷烈了然,微微笑了笑,从他身边走过,凑到他耳边低声说:“羽箭上刻有一个‘沐’字,若不信可找陛下问问。”   那眉锁得更紧,冷烈早已离去,他却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个“沐”字却是如利刃般生生扎在他的心里。他转身想要回去,脚步却又停住,想了又想,终是叹了口气去找了众将商量对策。   秋羽并没休息几天,第二日又如往常一样活蹦乱跳。对此,众人又是好一番劝阻。   他收到了言知的信,心中讲了些宫中的事。   这段时间,三皇姐的身体好了许多,能够在御花园里活动了。凌陌凌尚书也给她把过脉,也的确对于这种先天性的弱疾没有办法。耶律雅常常与雷奴在新建的阁中琴箫合鸣,甚是和睦,羡煞旁人。他们想要秋羽为这阁赐名。   秋羽想了想,那阁子他是特意在一处改建的,假山流水,亭台轩榭,最好看莫过于几枝梅,几树梨,一池荷,半坛菊。又由于较为僻远,幽静之处堪称仙境。想那鸟语花香,他提笔便是“鸳鸯阁”。   再看下去,他们一行人还出了一趟宫,踏青去了一拨人,就连安平王也前去护卫。不过洛都的□□甚是喜人,雅后以及南昭郡主一路都很愉悦。   之后言知又说了一些路上所见的景色,秋羽就没再细看,只是对于安平王三个字皱了皱眉。   对于冷倾尘他们谈论军情,秋羽特地去了旁听。他就搬了张椅子往冷倾尘旁边一坐,面无表情地听他们唾沫横飞地讲着敌我优劣。   起初,那些将士很是僵硬,但过了几天,皇帝屁也没放一个,他们就又恢复到从前。虽说稍微收敛了点,活跃气氛已经可以预见。   秋羽只是觉得自己文不成武不就,这次难得的前线之旅,至少要学些什么回去。每次他们散了,他还是定定地走下来,看着那地势图,怔上好一会儿。   冷倾尘出了军帐之后过段时间回来,竟发现他尚在,也愣了一下。透进来的光照得他的脸很柔和,认真沉思的眼眸低垂着,静默舒缓。   他没有弄出声响,安静地走到秋羽身旁,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标注的那张地图。   良久,秋羽似是悟出了什么,抬起了头。一转,发现冷倾尘那张刀削似的脸只有两指的距离。他淡淡笑了,然后对着他指指地图道:“朕实是愚钝,思索这么些时候,也只想到一条可行的方法,怕是要在冷亲王面前班门弄斧了。”   “陛下英明,臣远远不及。”冷倾尘忙又退后一步,行了个礼。继而才又跟上前来,看他所指之处。   秋羽听了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然后缓缓道来:“燕门关易守难攻,这是众人皆知的。而燕国的樊城,城池也是出名的深,如若强攻,即便能胜,也是元气大伤。”   “所言极是。”冷倾尘点头。   “敌我双方实力相当,只有走奇径方能取胜。而樊城西方数十里处,有一方山脉,名为樊山。此山海拔不算太高,但是蜿蜒而行,能够绕过樊城,直入燕国腹地。若是能够掌握此处,定是一大筹码。”   冷倾尘眼眸发亮,“臣也是如是想。”   “冷亲王以为如何?”秋羽停住,反问了他一句。   “不知是否与陛下之意相近。”冷倾尘躬了躬身,谢了圣恩,然后才和他平排,用手划了一下山脉的走向,“臣以为,山谷狭窄,贸然通过,定会有埋伏。因而,若要保险,翻山自是劳神费力却为上上之选。只是燕军狡诈,山上定也有所排布,臣想上下齐进,山谷中虚晃进攻,再派一波轻骑夜袭其营,转移了注意力,再在山上驻扎。站稳后,大军再进攻,方能步步为营。”   秋羽哈哈笑着一拍桌子:“冷亲王确为朕之良将,此计甚妙,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与朕所想相去无多,却要好上百倍啊。”   冷倾尘也有了笑意,客气地说着谬赞,却也为所虑得以解决而畅怀。   秋羽豪爽地请冷倾尘晚上共饮,本见他推辞不去,就又特地叫上冷烈。而军中事务,暂时交由杨霆打理。   后来就这么莫名其妙的,三人聚在了一起。   冷烈一如既往的笑容,冷倾尘一如既往的沉默。冷烈与秋羽谈笑,从军中之事到宫廷之险到朝廷之乱,闲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之情。反之是冷倾尘,被冷落在一旁。   他低低一口一口喝着酒,而另外两人已经举杯共饮多次,心中难免不畅。   “想不到陛下年轻,酒量却尤其的好。”冷烈笑笑,眼睛余光瞄了一下身旁之人,“堂兄酒量也甚好,为何不较之一下?”   秋羽听了,一下想起以前的旧账来,少不得要逗弄他一下。他淡淡笑着,晃晃酒杯,冲着冷倾尘道:“朕听闻去年冷亲王可是在府中喝得酩酊大醉,倒不知是那位美人勾起了我洛国二美之一冷亲王的思绪?”   冷烈不由得放声而笑,眼看着闷头喝酒的人怔住,黑了一张脸。那样的表情,他是有多久未曾见过。   “多谢陛下念怀,臣不曾想过儿女情长。臣只为我洛国,为陛下而战。”他义正言辞地回答了这个本不正经的问题。   “那好,朕愿此计可祝我军大获全胜!”秋羽举杯,与他的酒杯清脆地碰了一下,一干而尽。   冷倾尘只觉得脑中嗡了一声,眼前之人朦胧美好到不真切。他也一饮而尽,之后也不再沉默着,而是应着秋羽高涨的学习劲头,给他讲了不少军队的事以及阵法的要领。   那天回去时,冷烈与其出了门,夜里边塞的风一吹,脸上的微热也都消散殆尽。   “我知道堂兄为何执着于此了。”冷烈望着天上的月,悠悠笑,“皇上确实是个有趣的人,聪慧稳重,他若是武将,定能与你并肩作战。”   冷倾尘又不言语,静静地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冷烈并不理会,与他一边走,一边说:“以往你与那安侍卫是对头,现在,他已不在,你又为何不去争取?据我所知,陛下可未曾临幸妃子,没有侍寝记录。若如此说来,那民间所传的好男风,也不一定是子虚乌有。”   “够了!”他低声吼着,但马上语气又松懈下来,“你也并非没看到,燕国的燕二燕沐轩。”   只几日,冷倾尘已经将布兵安排妥帖,此方佯攻,那方暗渡,就连樊城东面的栈道也被动了心思,几路出兵,确实让燕国忙不过来。虚虚实实,难辨真假。   燕国那方胡玉也是精心排布,纵然不断夜袭侵扰,半月过后,掩藏再好,他也嗅到了危险的气味。   “太子殿下,臣恳请您与二皇子殿下能够暂且回燕都。”胡玉低头道,“一来与陛下报之战况,二来以逸待劳,近来敌军只是偷袭,意在寻找破绽,并不会有过多大举动。”   “既然没什么大举动,将军何必急着让本宫走?”燕括冷眼一睨。   燕二在一旁轻摇着纸扇,便当做未曾看到胡玉的目光。然而眼看着几句话不投机,皇兄要发怒,他只得劝了两句:“玉将军自然有道理,我等也不懂什么兵法,若是缺人手,倒是可以凑个人头。既然玉将军如此说了,不如先退回,养精蓄锐再来一举端了洛贼的老窝。”   被这么一说,燕括平心静气了不少。又想到自己此来的目的,便应了下来。   胡玉总算放心,却未想当天夜里就有了变故。洛军偷袭,竟似是知道白日那一出般,故意射了数箭,上面有白纸黑字写的纸条,皆是一些辱骂燕太子的话。胡玉本不想让燕括知晓,不料那几个太子的贴身侍卫多事,先拿了去。   燕括这一下自是不肯走了,说什么也要报一箭之仇,而胡玉所想的战略也就被搁置下来。   拖沓是兵家之大忌,而冷倾尘自然知道这一点,他了解了燕太子的性子之后故意挑衅,拖延了时间,绊住了胡玉的脚,也是的大军能够成功翻山。   胡玉想要调动兵马到后方封住樊山之路,只是两位皇子在此,抽不开身。最终酿成大患,洛军成功翻山,直接绕到后方,捣了直通樊城的栈道。樊城粮草断绝,近十万的人马不得不后撤,这也与洛军有了一场大战,燕军几乎是惨败,燕太子燕二和胡玉等将士带领余下的五万兵力退居清风山,洛国战况一片明朗。   第七十章 劫寨   却说秋羽他们等到大胜,樊城守军退了之后轻而易举地夺了樊城。那胡玉也的确想得周到,樊城就如一座空城,就差没有将房屋烧毁,留给他们一片废墟。   冷倾尘去了前方,秋羽自是见不到,每日只得看着杨霆大眼瞪小眼。   瞪了许久,前方有传来连下两城的捷报,秋羽拍案而起,一高兴就直接去往了前线。   他却不料,待到了前线,只看到了冷烈,却没有看到冷倾尘。   “冷亲王何在?”他悠悠喝着茶,漫不经心地问着。   冷烈抬头看了他一眼,毫不避讳,“一日前,堂兄带兵上山围剿燕军,他一人先上去探路,未曾想山中布下埋伏,因有暗器,堂兄执意不让大军压上,遂被擒了去。”   平地起惊雷,秋羽的手不由得一颤,连喝茶的动作都顿了一顿。他这算是见识到,什么叫做战场风云瞬息万变。   “怎会如此疏忽?”继而,他只是皱了皱眉,将茶盏平放了下来。   冷烈不语。他实是知晓,冷倾尘听闻陛下要来,怕若是山上燕军一日不除,就一日不得安宁,会惊了圣驾,才会急着上山。而他向来身先士卒,这一次便也栽在了上面。   秋羽知道,冷倾尘在他们手上,时局几乎可以一下逆转。失去了大将,群龙无首,主动转为被动,动弹不得。   他长叹了口气,挥挥手让冷烈下去了。   “杨霆,你说若是朕去山上,胜算几何?”   杨霆久久未答,似乎真的在考虑他的问题。之后才说:“如果再拖上一个废人,难以脱身。”   杨霆分明是这样说了,秋羽却硬不下来。他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向杨霆要了江湖上的夜行衣,准备夜袭清风山,劫寨救出冷倾尘。   这样的法子,分明是江湖人士常用的,这次秋羽却过了一把瘾。   两人上山并不顺利,那些山上的暗器埋了整个山腰,以至于无法落地,举步维艰。幸得两人轻功卓绝,过了那险处。方见到山上,灯火昏暗,那怎是个寨子,却是座小城。山上如履平地,城门城池守兵岗哨,秋羽难以想象这是一座山上,而眼前是一座寨子。   “你可知人在哪?”杨霆低声一本正经地问。   “西寨,院里有棵梧桐树。”他道。   杨霆并未惊讶于他的消息,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的安排。   “你去引开,我去救人。”这才说完,身边之人已经了无踪影。秋羽这也不敢耽搁,确定身上裹严实了,就去了西寨。   这是铤而走险,也是自己选择的下下之策。然而,他愿意一试。   只因为他远远看到超乎喧嚣之外的一处偏僻院子,一株大梧桐树,还有屋前巡逻着的数十个燕军士兵。他想,这里应该不错,只是屋前的十多个人,有些棘手。   拈了下手中的银针,深吸口气,两手一瞬而发,十个倒下,而另外五个跑上去看时,他又来了一拨。时间掐算得正好,也算是有惊无险。   轻功悄无声息到了门前,他侧着身打开了门,里面却毫无动静。伸手探了探,才侧身进去。然而,刚一进去关上门,一股力量就将他顶到了门上。   “你们封了本王的穴位也好,绝了本王的食也罢,你们想见到的,本王永远不会让其实现!”眼前之人眼神带着灼热,又透着森森的寒气,咄咄逼人,是他从未见到过的。   然而此时,秋羽没被吓到,而是愣了愣,笑了。   冷倾尘觉得不对,若是燕军派人来怎会如此无声无息,又听到那人的轻笑声,熟悉得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你……”他睁大了眼睛看着。   “别多废话,随我走。”   冷倾尘这才感觉到手中抓着的纤细手臂,还有黑衣下那几不可闻的兰香。他此时欣喜地要发狂,又痛苦地想咆哮--堂堂皇帝竟然亲自来此送死。   他放了开来,之后身体没了支撑,下身无力,就一下掉了下去。秋羽顺势搀住他,把他的一只手臂搁到自己肩上。   “你不该来……”他长叹。   “你又说了这句话。”秋羽无奈地笑,然后提起真气,想要破门而出,直接去寨子外面与杨霆会和。可当木门打开,迎接他的竟然是举着火把的众士兵,还有站在前面的两个华袍之人。   “玉将军果然料事如神,今夜确有人劫寨。”左边之人轻摇着羽扇,好整以暇地看着这边。酱紫色的袍子,在火光掩映下显得幽亮。   那气质,秋羽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燕二,燕国二皇子,而想必他身边那个深蓝衣着,金色镶边的便是太子燕括。   自知落入了陷阱,再看四方火光冲天,知是杨霆计成。他手中多了些胜算,准备与这些人搏上一搏,拖到杨霆前来。   燕括果然毫不留情面,阴冷地掷下两字“放箭”之后,燕二又补充着:“捉活的。”   夜晚,秋羽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却也不需看清。他将冷倾尘暂且放在门边,从袖中抽出一把铁骨扇。那扇子由丝线绕在他的手上,可以控制每个扇叶的来去。这也算的他学武这么多年来的一件得意武器,不想今日便要派上用场。   冷箭袭来,秋羽不紧不慢上下挥动,就用铁骨扇挡了下来。之后弓箭手不断循环往复,逼得他轻功来应对,手中扇子上下翻飞,除了挡下自己的,还有门边之人的。   “休要管我!”冷倾尘看得急了。他虽不知秋羽究竟有多深的武功,但被这样压制,终是双拳不敌四手的。这样下去,两人双双被捉只是迟早的事。   打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秋羽开始力疲了,对付那些箭矢越来越力不从心。因而只能用手指操控着线,只是难免有失手,已有几支箭擦过他的衣袖。   “何必再苦苦挣扎,你的同伴定是不会来了。”燕二笑着说,温润的笑容,却让人陡生一阵寒意。   秋羽并未被那声音所动,固执地继续顽抗着。直到他就要麻木,他那几个隐卫回来,几枚暗器打掉了迎面而来的箭矢,还有一粒石子擦着燕太子的头皮,燕二的扇骨。   果然不久,杨霆一行人赶到,冷倾尘已经被一个隐卫背上。穴道封了两日,已经四肢麻木,难以行走,更不用说真气流通,轻功遁逃。与杨霆所言的废人并无二样。   杨霆耍着他的大刀,给他们争取了时间,秋羽收了铁骨扇,轻功纵跃到梧桐树上,也不管追击而来的箭,直接向着寨外而去。   一路上,寨中火光冲天,而胡玉正是因此而脱不开身。否则,这次便是他们落在这寨中。杨霆点燃的是粮仓,不仅少了他们的粮食,因为风势相助,越烧越旺,未有颓势,更是亡了他们的寨子。   秋羽时拖着一身疲惫和几处擦伤回去的。因为天色已晚,将近凌晨,他便将冷倾尘姑且安排在自己屋子里,叫了军医和随行太医来看,并无大碍,算是放心了许多。   烛火摇曳着,他坐在床旁静静看着,身上的夜行衣尚未来得及换下,冷倾尘轻轻抬手,揭下了他的蒙面巾。   “陛下,果然是你。”那依旧冷削的脸上,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   “你责骂朕吧,朕也知道,这次战略上无误,战术上却是大错。若非杨霆及时赶到,怕是要酿成大祸。”秋羽波澜不惊地说道。   看他那张脸,脸颊那里有干了的血迹,抹去之后,那里竟像是脱了一层皮。冷倾尘觉得奇异,也忘了身份,用指腹抚了一下:“这是,怎么?”   秋羽顿时警铃大作,忙起身后退一步,礼节性地笑着道:“无甚。朕先去换了这身衣物来。冷亲王好生歇息,明日尚且要端了那清风寨。”   这称呼让忘乎所以的他被泼了一盆凉水,却也立刻清醒过来。他低下头,“臣有罪,陷陛下于不义,当按军法处置!”然而说完再等回音时,却静默无声。缓缓抬头,屋中早已空无一人。   又过了一会儿,杨霆从门口进来,面无表情地将膏药等放在桌上。本来两人无甚来往,冷倾尘也不主动言语,只是这是他意识到自己所在的是皇上的房间。   “杨侍卫,可否带本王回屋?”他沉声问。   杨霆只是看了他一眼,声音低哑地回答:“既然他要你在这,你便呆在这里。”   冷倾尘默。不想此人认准一路走到底,毫无变通,就连宫廷礼仪都置之脑后。他听闻杨家二子是混迹江湖的,如此一看,传言非虚。   “那,陛下呢?”   “在沐浴。”   之后彻底无言,杨霆守着本分站在屋中,随意地靠着柱子。冷倾尘只得先用药膏涂抹,解决了皮外伤,再尝试着运功调整体内真气。   这时,他想起秋羽的武功,觉得格外诡异。不过五年,五年前,他只不过是跟着安翊云学了三脚猫的功夫,连自保都是问题;五年后,他可以轻功自由进入守兵严密的城中,以一人之力与十几个弓箭手周旋,那样轻巧,功力非浅。也怪不得,当时他在高台上,感觉到那力道如此之大。   他觉得,正如冷烈所言,陛下比他想象的城府要深,而自己也越看不透,距离越远。   感到一阵疲乏,运完功,又撑着让杨霆唤了冷烈过来。他只是笑着看,没有多话,接下了稍加整顿,今日一早就进军的号令。   快睡着了,他听见有人推门进来的声响。   第七十一章 霍严   门一开,他懒得睁眼,但听到少年那清越的声音:“睡了吗?”   “恩。”杨霆冒出一个音。   “那便罢了,本来是要上药的。”秋羽随意地说着,“朕背上有两处伤,你帮着敷药罢。他的话,让阿烈来看着就没问题了。”   听及此,冷倾尘习惯性地皱了眉,正巧被看到。秋羽走上前来,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淡淡香气。大抵是以为他睡得不踏实,便掖了掖被子。   不愿再装睡,他缓缓睁开了朦胧的睡眼,脸上满是惊异:“陛下?”   秋羽笑了笑,“冷亲王安睡罢,朕这便走了,阿烈马上过来。”   看他转身,想也没想,本能拉住了他的袖袍。看着少年回头,一瞬看到了脸上那个缺口不在了。然而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忙放了手,垂了头:“陛下受伤了。”   “无碍。”依旧是这样不咸不淡的回话。他无法挽留,怔怔地看着两人出去。   夜色凉如洗。   不多时,冷烈就过来,很通他心意地带了两壶酒。进门时,他似是诧异地问道:“陛下亲自去劫寨,堂兄好福气。”   看着来者悠闲地倒着小酒,轻啄着,就如闲人一般,心中烦闷更甚。“拿酒过来!”   “堂兄明日不是要围攻山寨,清扫燕军余党吗?大战前的晚上怎能饮酒?”冷烈含笑道。   冷倾尘一噎,却是难得地苦笑了声:“你这样通透,大抵连陛下会武也早便知晓了吧。既然如此,当日为何不阻拦我上山?这样劫寨根本是凶多吉少,情势不利,一国之生灭又怎能掺入儿女私情?”   他坐起来,靠着床,看着对面的床幔。冷烈依然小杯品着佳酿,悠然道:“儿女私情?你又怎知自己没有带着儿女私情来?陛下尚小,不懂,我又怎会不懂你?说好听点,那是冲动,是身先士卒,实则不过是急功近利,望一展抱负,在皇帝面前有所表现。”   “家父看重你,确实不假。”冷倾尘冰冷的脸缓和了些,“我知道的,知道的。”   这一声自然的叹息,不由地想起那日秋羽听他所说,只是面无波澜地说着“我知道”。他的拳头倏地握紧,之后一敲床板:“不拿燕国誓不休!”   冷冽喝完了酒,临走时,他站在门口,缓缓回头道:“老将军病重,年轻时战场上落下的病根,怕是好不了了。”   风吹进屋子,吹起床前的布帘,发出沙沙的响动。   第二日,洛军清早就包围了整个山寨,各个士兵缓缓探着陷阱暗器,逐一除去。干这个活整整花了一个早上,快到正午时,三万大军才来到山上。   然而,那小城极其寂静,寂静得让人不寒而栗。几个胆大的士兵进去,出来告知冷烈:“这是一座空寨。”   冷烈便下令:“留一万在山上驻扎,其余人等随我下山去北方山谷!”   当时,为了以防万一,杨霆已经带轻骑五千到了北面的栈道前驻守,不料扑了个空。后来看到冷烈带兵过来会和,知道燕军已经趁着黑夜潜逃。   “再往后是一座小城平川,城池不高,地势却很扼要。若拿下平川,往下地势偏低,便真可一马平川。”偏将在一旁说着。   冷烈丝毫没有被其所动,只是远远地看了看这绵长的山谷,“回去吧,军帐再议。”   当日晚间,探子就已经探到燕军逃往平川,现已入城。因为北方隔了一条极长的山谷,所以即便要攻那座小城,也是颇为不易。为此,冷倾尘冷烈杨霆等人一直在军帐中商议。   秋羽也去旁听了几天,觉得他们所谈论的无非那几点,那三个人又久久不发话,甚是无趣。再加上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不少,要出去溜达溜达。   樊城本是边疆之地,近几年战乱较少,百姓难得富裕起来,却被这一场又打回了原形。秋羽去城门口就看到一堆难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褴褛的衣着,灰头土脸的,只是一声声恳切地请求者守城的士兵能够放他们进去。   想他一直在宫中,就算出宫,洛都繁华,也难见到乞儿。在这里,他却见到了一堆难民,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他是穿着便服出来的,那些士兵并不认得他。他上前一步问:“这是何故?”   “战争向来如此,贫民流离失所,这些怕是原来樊城的百姓,或许还有在燕门关附近的旅人。”那兵缓缓地说着,“总会有的,这种地方不是公子该来的,速速离去了罢。”   秋羽一怔,蓦然响起凌陌总与他说起的,隐晦的不愿战争的希望。转头一看,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一张脸黑乎乎的,倚在门边,几个小卒去赶他,他却死活不走。这不由得让人好奇,凑上前一看,却被他慑人的眼神吓到。   “此人又是如何?”秋羽指着他问。   “这是昨日晚上硬闯进城的,死活赖在城门口。扬言说是要见皇上,被打了一通,依旧如此。”   秋羽不经意挑了挑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这个人。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说:“你叫什么?本公子可以带你去见你要见的人。”   那人的眼睛黑得发亮,他抬头看着,没有意想中的激动:“公子想要什么?”   “是去是留,皆由你。”秋羽轻笑,“何必如此警惕?我图的,又不是你的身心,更非你的道义。”又多看了一眼,对着旁边的几人道:“这人我带走了,也省的各位军爷费心。”   青年霍的一下站了起来,秋羽一下从俯视变为仰视。他一直觉得身高是心病,而这时,这种感觉更甚。这人比冷倾尘还要高出小半尺,再加上那双眼睛,一下给了人压迫感。   秋羽带着他先去酒楼,吃了一顿饱饭,又不急不慢逛了一圈,及至傍晚,才回去。那人也就一声不吭地跟着,直到进了屋子,他扑通一声跪下来:“陛下!”   “起来吧。”秋羽抿了口侍婢刚倒过来的热茶,“先去洗刷干净了再来。”   半刻钟的功夫,一个眉目清秀的小生就回来了。若非同样的眼神和喝人的身高,秋羽就要认不出。   这回,他一撩袍子,郑重地跪下:“草民霍严,愿为陛下效力。”   秋羽立即顿住,他记起出师之前凌陌曾经与他说过这么一个人,当时还觉得错过了可惜,不想现在此人就在眼前。凌陌所说,面目柔美,的确如此;而他说得豪爽刚正,从那强行入城以及直接的问话便可看出。   “霍知州之孙?竟流落至此。”秋羽半叹半笑,“凌陌提过,找了你月余,也未能寻到踪迹,居然就在这里。”   霍严微低着头,听到凌陌二字忽然抬起:“不瞒陛下,正是陌弟所言,让草民有了这年头。草民不会干别的,只是四处游历,懂一点商道,只求能助到陛下分毫。”   一听这话,秋羽甚是喜悦,真是天助他也。本来他与凌陌闲谈时,便思虑无人能管住国之商道,文有凌陌,武有冷倾尘,独独缺了这一块。这也难怪当初他极力举荐。   走到他面前,一把扶起,“朕身在外,你便先安顿下来。等到大捷回都城,朕定会安排职位予你。只是凌陌赞你智谋,朕未曾见。如今正好可得证实,平川如何瓦解,朕以为,尚要由内到外。”   霍严显然是明白了,安静地看着,许久才答:“草民斗胆一试。”   秋羽淡淡笑了,转身又踱步回到了太师椅上。他听了军帐中的多种商议,还是觉得某个一时兴起的计策最妙。如果有人能混进并得其信任,最后内外攻破便是轻而易举。怕不妥,还特意请教了杨霆,当时他沉吟:“可行。只是这事为何不请教那冷亲王?”   他理了理思绪,便将自己的计谋一一道来。霍严细细听着,既惊诧于这个年轻君王对他的信任,惊诧于他所想之周详,更是惊诧于他对燕国二皇子的喜好几乎了如指掌。   “你若是去了,弄些兰香,他定不会拒绝你。”秋羽这般说。   霍严本是排斥的,但回归难民,来到平川城的城门口,他运气颇好,正赶上燕二在城中巡逻。他制造了一个事故,到了他跟前。燕二果真停下了脚步,本来温润的神情一下变了,手中执着的扇子被握紧。   “你是何人?”   霍严忙跪下:“小人是樊城的难民,本来去那做生意,没想到遇上战乱,货物丢了,人也走散了。故而想要回国,却没了盘缠。”   燕国人处在北方,普遍高些,霍严的个子也就不足为奇。燕二皱了皱眉,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何名?”   “小人祝青,家在山北小城。”他露出了讨好的笑。   燕二听了,与他对视。看到的,除了恭敬、讨好,还有点点哀愁、惧意。之后,踏遍道:“你先过来,本王自有安排。”   霍严跟过去了,当时便想,皇上所料无误。然而,他终是不知,为何兰香足矣。   第七十二章 惊蛰   燕沐轩自然没那么好骗,即便他的确因为那长久不曾触到的熟悉气味所停步。   他是遣了人去探查祝青此人的,而那人也所言非虚。祝青现年仅二十有五,家中世代为商,虽说是做的小本生意,也经常有国家间的往来。及此,才算是略略宽了心,暂让霍严当守门的侍卫,端茶倒水的小厮。   霍严的谋略也不假,祝青是本来尚在外游历时遇到的一个兄弟,后来流亡时又曾经遇到过。只是,那时已是天人两隔。未曾想,这阴人也有了用处。   平川小城,里面临时的摆设也并不十分华贵。数日以来,这两位皇子的寝室以及胡玉将军他都熟悉了,当日碰巧路过时,胡玉皱着眉问他的来历时,尚是被那玉质面具下慑人的目光喝了一下。   祝青洗白净了之后是极清秀的小生,大抵也是这个缘故,燕二念及了什么,让他这个外人能够长久地留在身边。   “我倒是不懂商,不知是怎样的?”燕二只是温润地笑着坐在椅子上,看着霍严给他斟茶。之后随意地拿起茶盏来抿了口。   霍严心下沉静,回答:“小人家中确实不是什么大生意,只是边塞的食粮布锦市场颇好,家中祖祖辈辈都是图个其中的差价。只是没想,这一次,竟遇上了战乱……”   那欲说还止的语调,表现了他的哀伤,即便可以压制。燕二没有多说,只是恰到好处地止住了,并恰如其分地叹了口气:“不知这一战何时能止,眼看着这春日都已近到了迟暮。”   霍严知道此人喜怒不形于色,很多方面,他比戴上面具看不出神色的玉将军更危险。只因为他戴上的是一张永远那般笑着的人皮面具。   “你莫怕,燕二是个面硬心软的人。”他记得来之前密谈时,小皇帝站在窗前,看着那清秀柔和的侧脸,有些许难以言状的笑意。他想有理,否则自己也断不会靠近他至此。   然而,最为古怪的则是他还说:“朕不用你取燕二的命,只要在最恰当的时候下刀便可。”他本以为从此处下手是要遏制甚至取了燕二的项上首级,他虽不通兵法,却知此时燕国三人,玉将军为首,两位皇子为两翼,一窍不通,则是七窍流血。   在这个小小平川,只能靠着狭长的山谷驻守。为此,胡玉特别安排了五千精锐铁骑,五千弓箭手在那要地。他算错了一步棋,险些满盘皆输。那日劫寨本是有所预备的,只是来的人比想象的少,而所来之人的功夫却比想象的更上乘。其中几名当是江湖中人,他推断是洛羽帝亲卫杨二公子的江湖交情。这一来,乱了全局,烧了粮草,也亏得留有后路,否则只得被瓮中捉鳖。   正当他愁眉不展之时,一个晴天霹雳袭来。燕括深夜召见了他们二人,拿出朝廷密报,竟是北狄出兵,汹汹而来的军情。   燕国地处北方,土地相对贫瘠,矿藏确实不少。因而民力不济,素日君主又习惯奢侈。如今这十万大军已经是倾了半国之力。北狄出兵更是近水楼台,离都城不过千里距离,五座城池就可以触及。即便尚有兵力,燕帝也断断不敢冒这等大险。   故而,这是一封调兵回朝的诏令。   燕括沉着脸,分析着:“本来驻守平川就是比的耐心,这样,显然是先落下马。玉将军与皇弟可还有良策?”   胡玉苦笑,太子也并不愚昧,只是易冲动。他也深谙兵法,他既无策,如此死棋自己又怎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燕二握紧了拳头,他仿佛已经看到冷亲王冷倾尘那冷峻的脸扬起,踩着燕国的土地,露出鲜有的意气风发的笑容,还有洛羽帝站在他身旁的轻笑。   当天,霍严看到燕二穿着酱紫色的袍子,坐在那里,只是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酒壶。当他上前一步要去斟满时,他却又拦住了。   “成败只在明日,到时你也随着一同去谷口罢。若是与皇兄败了,你便趁乱逃了吧。去洛国也好,你也伶俐实诚,那小皇帝定是会收留你的。”他闭了闭鹰目,缓和一下神色。   霍严当即一个不慎摔了酒壶,大惊地问:“怎会?二殿下与太子殿下自当回朝,怎能去前方抗敌?万万不可!小人虽然不会武,也当为殿下档剑,方死而无憾!”   “我大燕国又有多少子民能够挡得住刀剑?平川一失,便是整个燕国的覆国之时。”燕二抚了抚额,似是有些累了,“唯有此法,尚可求得一生。只以为他有谋略,没想到竟真有这等本事。是我低估了,错算了。”   霍严不明了那最后一句的“他”所指谓谁,但那天晚上,燕二还是若无其事地平静睡了。   次日,燕二果然不负他所言,为了方便他逃离,特意把他安排在他与燕括两人的马后。待众士兵杀出时,他也好择路而走。   他们是在樊城那边的谷口相遇的,当时,燕二看到了黑色铠甲的冷倾尘,银色盔甲的冷烈,还有一个他不曾识得的小将在洛秋羽身旁。这个架势,他们真是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准备。   “冷亲王,这般战场相见,还是头一遭。”燕二意味深长地笑着,用手扶了扶腰间的剑。   冷倾尘冷然回答:“亡国之际,燕二皇子尚有闲情说这,着实令本王佩服。”   燕二依旧笑着,面色不改。却是燕括的狠厉尽显,他也是一身好武艺,现在却要落到与人搏命的田地。他仰天长笑,然后一举长剑,掷地有声地号令:“洛贼,纳命……来……”   秋羽就在对面,他淡淡地看着这边,看到了霍严的身影,而那人也掩饰得很好,只是如其他燕军一样红着眼看他们。   霍严没有从秋羽那里得到一点信号,但是那是他血脉舒张,极其利落的,拿着手上燕二赐的匕首,趁其不备,捅入了燕太子燕括的背。   他几乎是使出了全力,那一刀也极深。燕二回头时,已是来不及。他与暴戾的燕括一人一掌,直将霍严弄到半死不活,吐了两口血,在马上几近跌落,手中仍旧死死握着匕首。   “啊--”燕括的马不安地嘶鸣,他也长啸着,之后就吐出了血,染红了一身金甲。   没人再理会霍严的死活,燕军已经开始混乱,而洛军虽然觉得事发突然,也马上击鼓进攻。   秋羽在人前是不动武的,所以只是坐在马上看。他看到了,燕二用他的长剑挑杀一个个兵卒,毫不仁慈。他的英勇,足以以一敌百。当冷倾尘回来救下一个小兵开始与他对战时,他的袍子上已经沾满了洛人的鲜血。   他看到了,那人在乱军丛中回头,看向自己,露出了一个嗜血的笑容。如滴血的罂粟,又似浴火的凤凰。   之后杨霆带回了已经昏死的霍严,秋羽便带着他先回了去。,因为这一战,从开始,就已经结束。   燕二凭着一身武艺,与冷倾尘大战三百回合,僵持不下,最后虚晃一下,带着残兵退去。   这些残兵根本顾不上歇息,且打且退,一直退了八百余里。而当燕二终于停下来,带领着不及一万的残兵败将稍作喘息时,却是五雷轰顶。   探子那染血的信笺上写着:玉将军,殉国。   向来沉稳的他手一抖,觉得整个人都要被抽去了魂魄。   北狄已经攻下两城,而他再怎么缓兵拖延,洛军都已经兵临城下。秦国这时少帝昏庸,据传原本摄政王之子万俟王爷不在国内,更是无人领兵。总算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兵至洛国边境,却被冷倾尘分兵挡下了。   亡国已经成了时间问题。   他苦笑自己的自作聪明,他一时的心软,一时的迟疑,将那个祸患留在了身边。当他刺下那一刀时,蓦然就明了了那是何人所为。   他懂他,他也如是。   他终是自己心中拔不去的刺,牵一发而动全身。   洛军这边的军情已经一片明朗,秋羽已经计量着战后之事。他预备招降燕国,毕竟燕帝也算是无功无过,如此贸然灭国,既是容易激起民愤,也大损民力。纵然洛国富饶,也经不起这番折腾。   他还想好了,去燕国的皇宫一看,好好看看燕国的皇后如何。   这些日子,他总让杨霆给他讲些策论兵法,典故战例,觉得颇为受益。晚上就会到霍严的屋子里去看他。   那张清秀的脸惨白得让人心酸,秋羽也不忍地叹了口气。明知这是赌命的,依旧让这个多灾多难的人去了。而随军御医说,虽然可活,但会留下些遗症,怕是……一辈子都如此。   秋羽还不想辛辛苦苦觅来的良才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没了,也就日夜探望,偶尔能碰到他醒来的时候,便会说上两句。   “朕许你的,定不会负你。你胆且宽心好好养伤,痊愈了好一同回都城。”秋羽笑着帮他端了杯水。   霍严直说着消受不起,最后却无奈接下杯子,一口气喝完,觉得喉咙舒服了很多。“小人只是想为陛下效力,回到都城,能够见见旧友陌弟罢了。”   说到此,秋羽恍然觉得自己忘了什么。这一个多月来居然没有都城的来信,就连自己布下的隐卫都没有传话。   这让他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安平王拥兵自重,凌陌是一届书生,虽然权力滔天,却没有什么党派。这种境况下生事,定是凶多吉少。   他临走时让隐卫若是有事,就将禁卫军令带来。为了以防万一,秋羽是让人伪造了一个的,那是给了凌陌,另一个则是由他的隐卫操持。如果禁卫军令被夺,凌陌被囚禁,他尚可凭借这个真的回去调兵遣将。   偏偏这晚,最让他担心的事发生了。   一个受了重伤的隐卫回来,带来了禁卫军令。那黄金的令牌上沾上了暗红色的血渍,变得更加厚重。   “安平王反,凌尚书被囚。”   第七十三章 犯险   秋羽手中在写策论的笔蓦然落了,纸上被坠了一个墨团。   他一下站起来,走到那隐卫面前,沉静地问:“几万叛军?凌陌被囚于何处?”   “叛军五万,以禁卫军令号令了三万禁卫军,合有八万。洛都守军尽一万,已尽数被俘。凌尚书带兵抵抗失败,被囚在宫中。皇后、南昭郡主与长公主当时就在宫里,已被软禁。”隐卫微喘了口气,“南昭郡主指挥众宫婢在鸳鸯阁外巡逻,目前没有大碍。”   秋羽安静地听完,让他下去领赏。之后回到桌前。杨霆已经在刚刚那会儿帮他整理了另一张纸。他略一思索,蘸了蘸墨,刷刷在纸上写下几行字。之后,站起来,把玉玺盖上,将那张纸附在装着玉玺的盒子中。   出门时,正好遇上一个探子匆匆骑马去往冷倾尘营帐。秋羽将他拦下,那人还没来得及行大礼喊“陛下”,就被命令交一物给冷亲王。   看着皇上和杨侍卫翩翩两骑趁着黑夜而走,他也觉得事情不妙。   待到帐中,报告了一下洛都的情况,冷倾尘冷峻的脸立马寒了几分。   “陛下可知道否?”他微皱了眉,回头去描画地图上洛都所在,“如若不知,便先莫告知,本王来处理便是。”   “但,”那探子细一想路上所见,跪着叩了个头,“属下恐怕陛下已经知晓。”   “什么?”冷倾尘的手顿了顿。   探子将他怀中的盒子捧出,放到面前的地上,之后又继续保持跪着头点地的姿势,“路上遇到陛下与杨侍卫两人牵了两匹马往西南方去,并让属下交给王爷此物。”   冷倾尘弯腰将那盒子拾起,放在案上一打开。金色的,赫然是洛国玉玺。他手一颤,忙又打开了那张纸。   将纸上的字看了几遍,知道秋羽他那是要冒多大的险。   最后一句,竟只是这样说:   莫惊,为全凌,下策之。   冷倾尘忽然笑了,笑出了声,那沉沉的笑声,听得那探子出了一身冷汗。他头回见这个冷面将军笑,却又笑得那样森寒慑人。   “陛下竟也知此为下策,宁肯以身犯险,也要救那个凌尚书吗?”他继而又回到原先的状态,让探子叫了冷烈过来。   冷烈进来时,是看到那个外人眼中神勇无畏、冷面冷心的将军怔怔地看着一张纸发愣。   “没事,你放心,本王既然说不念,必会放下。只是让你来调动军队的。”他似才回神,抬头看了安然笑着的冷烈一眼,“你点两万精兵,分两批先后去洛都救急,还需向幽冥二州的将士发号,再调三万。本王收到燕国的降书,指日便应,待招降后,部分留守,部分还会回去支援。”   冷烈丝毫不紧张,即便在听说皇上亲自去了洛都。他随便到了杯酒灌下,笑道:“这才像你。如果能成,自然是用不到你这八万兵马;若是不成,你这便要成为复国之兵。”他转身走时还说:“我想,陛下自有天福,况且他虽年轻气盛,也并非没有考虑,自是能保证自身安全方如此的。你一向听他话,他让你莫惊,自然不用忧心。”   他走后,冷倾尘又坐了许久,烛火摇曳,仿佛在诉着接着要到来的风云变幻。   秋羽与杨霆两人连夜赶向洛都,整整三日三夜方才到达。在城外,秋羽坐在马上看昔日繁荣的都城,如今黑云压下,一片阴霾。   “杨霆,朕信你懂朕。关键找到凌陌所在,有禁卫军令在,最后--”他望了望天,淡淡笑了,“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们带着斗笠,要进城却被拦下了。那守兵要检查他们时,杨霆忽然将他们两掌打翻。门口立刻暴动,更多的守兵围了过来。   秋羽只是身体紧紧贴在马上,听着箭雨在自己身边呼啸。一波又一波被引了过来,他不得动武,只是四处逃窜。杨霆且战且退,护他左右。   安平王洛威已过不惑之年,他本是在城中巡逻,准备趁着冷亲王与小皇帝不在之时,夺了政权,搅乱了政局,得以称帝。他在筹划着收复东南一片肥沃的土地,以此为据点,即便那要打出复国大旗,也难以再回来。   今日却听得城门出事,两个人横冲进来,其中一人始终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另一人护着。据描述,一位个子极高,另一个则要矮上不少,七尺有余。   他听了便是一喜,如此却与那小皇帝和其侍卫完全吻合。   这样想来,整了十几个亲兵就前往事发之地。正好一匹马冲着他就来,安平王拔出刀一把就砍了马腿,马上之人被摔了下来。   戴着黑色斗笠,披着黑色的披风,看起来像是风尘仆仆的旅人,然而摔下来时衣衫下掀出来的金镶线却完全暴露了。   亲兵护将上来,用剑指着摔在地上的人。   秋羽缓缓站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杨霆此时已经回来,挡在他身前。   “皇上,这不该是在与燕国谈降吗?怎么又回来了?”安平王露出和善的笑容,向前面灰头土脸的少年伸出手。   他只是抬眼淡淡看了,然后用清亮的声音平静地向着自己的这位皇叔道:“安平王,将凌陌放出来,立即撤兵,朕可以饶你不死,留你全尸。”   这回不仅是安平王,连他身边的亲卫都笑了出来,一个胆大的干脆啐了一口:“我的陛下,你若是用传国玉玺来换自己一条生路倒还说得过去,就两个人千里迢迢过来,只为说如此一举毫无威胁力的话,果然年轻有为,笑掉大牙!”   “洛国有此帝,必亡!”   “必亡!必亡!”那群守兵们围着他,肆意地笑着,嚷嚷着,毫无一个军人的形态可言。这字字诛心的逆国之话听在秋羽耳中,只是皱了皱眉。   杨霆听到他试图用自己的声音盖过那些人,大喊着:“反了反了!朕是皇帝!你们都是些什么?还不都给朕拖出去斩了!”   那些人却笑得更欢了,似乎从未听过如此大的笑话。   秋羽急得跳脚,就差冲上去跟他们拼了。然而,明晃晃打大刀生生拦住了他。   他咽了口口水,壮着胆子继续说:“安平王先把刀放下。”   看他那瞬息万变的神态,即便到这这个地步依旧不放下自己皇上的架子。安平王觉得这果然是个未长成的孩子,也很享受俯视他讲话的优越感。只是放柔了点声音:“陛下便现在本王这里待一段时间,自然不会亏待了陛下。”   秋羽露出了惊恐的神情,接着众位守兵和十几个亲兵就上去要拿下。杨霆持刀面对着四面的夹击,将秋羽护在左臂下,开始还能招架,之后包围越来越紧,实在无处可躲,   杨霆似是下了什么决心,黑色的纱陡然一转,一手撒了怀中之人。趁一处人不备,杀出一条血路逃了。   秋羽因为重心不稳,已经坐在了地上,他的斗笠掉了,发髻散了,狼狈不堪。   “将他拿回去!”安平王一改之前的和颜悦色,一个转身,下了令便去了别处。   他完全没有受到一个帝王应有的尊重,甚至,连贱民都不如。那些人调笑着,用刀赶着他去了宫中,找了一个空置的宫殿就把他安置下来。又留下十人来守着。   “这个皇帝,除了让人上,根本一无是处!哈哈,你没看他那懦弱样吗?连他贴身侍卫都丢了他,估计也是觉得玩腻了吧!”一个守卫在外面故意浪声说笑着。   另一个接他话,虽说声音低沉了些:“不过之前一直被那三伏血洗吓得够呛,还以为那小皇帝转性了。这么一看,估计是那冷亲王和凌尚书谋划的。不过两人一个在我们手里,一个远在燕国,他却亲自送上门来,真是天祝王爷也!”   “还叫王爷吗?过不了多久就要改口了。”   “是啊,哈哈!”   秋羽将自己蒙在被子里,这三天三夜的奔波,即便他是成年男子也经受不住,更何况骨子里是个才及笄的女子。有些困倦,外面那些也只是听了个三四分。他梦里轻笑,若是自己不过这么一遭,怎会知道这些人如何评论自己?   看来,自己还是太懈怠了些。   等到一觉醒来,已经是月上枝头。他听到门外有动静,是安平王说话的声音。   不多时,那中年男子就进了来。洛威身高八尺有余,也是个练家子。蓄了短须,显得孔武有力。而相较之下,秋羽更显得微不足道。   “陛下,臣给您来送药了。”他低头看他。   “送,送什么药?”秋羽惊得坐了起来,抱着被子直往里面缩,“朕什么病都没有,真不需要什么药!”   显然,他是想到了什么,洛威满意地笑了。他走到床边,说了几声“乖皇侄”,硬是将一粒白色的药丸捏着他的下巴给塞了进去。   秋羽被呛得直咳嗽,他满脸惶恐地看着自己这个野心过大的皇叔,“你给朕吃了什么?朕不会饶了你的!冷亲王会打回来的!”   洛威摸摸下巴,掷地有声地回答他:“这是九蛊之毒,九天之后,穿肠而过,无人能活。”   第七十四章 逃脱   秋羽一怔,然而这次他再没有选择像上次琴蛊虫一样兀自吐出,因为此人就站在身前盯着,即便是含在嘴里也总归会化了。   明知这是至毒之蛊,他还是咽了下去。   “皇,皇叔,朕会不会死?朕不要死,朕是皇帝,阿雅还在等着,朕不能死……”秋羽慌乱地抓着床上的被褥,一双眼睛扑闪扑闪的,眼角已经有两道泪痕。   本只是个未成年的少年,再如此,清秀的小脸更是惹人心疼。   可笑的是,这是洛国的当今圣上,却不是什么青楼小馆里的小倌。   “本王自然不急着你死,半死不活足矣。”洛威似笑非笑,低着头看可怜兮兮的少年,身上还穿着闯进城里来的绣龙白袍,“放心,这死不了人。”   之后他心情甚是舒畅的,大笑着离去了。   秋羽隔着尚在晃动的床帘床幔看那雕花木门,屋中空空如也,他却知道在此之外有多少人手看着。   脸颊上的两道泪痕已经干了,他呵地笑了声,勾了勾嘴角,抬手缓缓擦了去。   他已将禁卫军令给了杨霆,只待他寻了凌陌,待冷倾尘所派援军来到时令出,再得逆转局势。   自己在这里做个人质,至少安平王为了稳住自己是暂时不会对凌陌下手,而相对监视也要少了许多。天子在侧,时机一到,可令诸侯,便不再是箭在弦上。而这时的松懈,正是击破的良机。   秋羽也算了良多,包括下药之类也曾考虑。只是这安平王让他遭遇了最差的境况,九蛊之毒这样药性慢却烈,存活后几乎废人一个的江湖蛊毒,用在此处再好不过。   心下不紧不慢,也就睡了两天,安平王不时会来“探望”,实则不过是确认自己在否,蛊毒发作否。   第三日的那天晚上,秋羽就觉得肚子有些闷痛,与葵水来时的坠痛不同,仿佛有异物在腹内搅动。他默默地抱着被子,慢慢缩起来,以求减轻疼痛。   那天夜里下了春雨,他一夜无眠,生生听着雨声起落。淅淅沥沥的,绵远而悠长,落入地上,又潜入谁的心里。   乍起一声春雷,屋子蓦地一闪,秋羽抬眼看到门外守着的两个人的影子。隆隆之声尚未断绝,他忽而发现从房顶下来一个人,在这雨夜之中,悄无声息。   “已找到杨霆住处,子羽宫东院。”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用唇形缓缓吐出这几字。秋羽看懂了,心中一颤,身体一松就觉得疼痛更甚,复又抱紧。   杨霆在那里看着他,略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就又借着柱子的力上了房顶,消失在了视线之内。   如果不是闪得亮如白昼的屋中,那地上有一滩深色的水渍,大约都会以为那是场。   秋羽咬着牙,下了床,走到桌前,一挥袖碰掉了桌上的茶壶,里面的茶水撒了一地,将那原先的水渍全数覆了去。   外面的守卫听到里面的声响,忙进来。他们看见的是一个少年蹲在桌子底下,抱着膝盖,颤着身子,瞪大了双眼惊恐而慌张地看向他们。   再看地上碎了一地的瓷壶,两人皱了皱眉,觉得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便准备关了门再出去。   “怕,我怕……”秋羽嗫嚅着,伸出一只手来,也颤巍巍的,“别走……别……”   又是一声雷,秋羽被一吓,忙又缩了手,往桌子里面攥了攥。   看着他那样子,两个守卫嗤笑了声,如果不是王爷特意下令不得虐待,指不定这就上去踹上一脚。虽没这一脚,其中一人还是满脸不屑:“柔柔弱弱,连个春雷都怕成这样,娘奶还没吃够吧,跟个娘们似的!”   秋羽显然又被吓到了,全无第一次时的嚣张,只是默默将头埋到臂弯里。   虽说如此,第二日安平王还是安排了一个婢女来伺候他。那婢女叫做浮欢,似是取了浮生欢愉的两字。那女子约莫二十,长得也颇为秀丽,待他也是得体有礼,是宫中摸爬滚打多年的宫女。   “陛下,该早起洗漱了。”她端了盆子过来,看到秋羽还窝在被子中不肯起,以为其赖床,便去轻唤。   她尚不知,秋羽现在正在尽全力与体内蛊毒抗争,腹中的疼痛已经如刀绞一般,即便他已经留内力护住心脉,又去护住脏器,减慢了其蚕食速度,也已经是第五日,离九日大限不远。   秋羽没有余力去回答,他刚想张口,就感觉到喉咙口一阵腥味,紧接着就一口血吐了出来。   “咳咳……咳咳……”他开始止不住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连眼泪都被咳了出来,仍然停不下来。却是伤了喉咙,也伤了肺。   浮欢大惊,将盆子放下,就要出去叫人。   他惨淡一笑,终于止住了咳,嘶哑着声音说:“没用的,这毒就是他们下的。”   浮欢一脸不可思议地回头看他,手中也不停,拿了毛巾帮他擦去血迹,又泡了壶热茶递到他面前,服侍他喝下。   秋羽觉得略微舒服一点,疼痛却不减。   他闭了眼缓缓心神,听着浮欢忙忙碌碌的声音,觉得稍微安心点。   “陛下好生歇着,再喝两杯茶,奴婢去找人来,”浮欢替他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起身向外走,“不管这是谁下的,奴婢都要护陛下周全的。”   听着她那些许固执,些许傻气的话,秋羽想起了不少人。   安翊云曾说会一直陪伴在他身边,护他周全,却终是离开;冷倾尘一直表忠说为他而战,不知现在是否与燕国谈降;凌陌是个文官,却只因为自己的知遇之恩而不惜四处奔走;杨霆少言辞,可却实实在在地做到了护他周全。   思绪有些飘远了,他苦笑,自己多久没有这样安闲地去想过去。   就当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浮欢真叫了人来。听那沉稳的步子,怕还是安平王亲自屈尊前来了。接着秋羽就失去了意识,也不知是太累了睡着了,还是被疼得昏了过去。   他只知道,当自己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身边坐着的浮欢忙站端来热茶热饭。   秋羽觉得古怪,身上的衣服被换了,虽然胸上的软甲未被动过,还是警铃作响。   “陛下,先喝了再说。”她温婉地提醒着。   待喝下,湿润了喉咙之后,他提起:“今日是谁帮朕更衣的?”   “正是奴婢。”浮欢忙站起来,后退一步,跪下,“陛下不必担心,奴婢什么都不会说,如果陛下还是不放心,可以赐死,奴婢这就出去投湖。”   秋羽的确一瞬间起了杀意,大概浮欢也感觉到了。但后来听她的一番话,又放了念头。自己现在的处境即便杀了她也无甚益处。既然安平王未说什么,有一个人服侍也是不错,更何况自己对她的性子还是颇为满意的。   “起来吧,朕身体都这样了,本就没指望能活过几个月,你就跟在身边吧。”他看着窗户,微叹了口气道。   “谢陛下不杀之恩!”浮欢起来,又去干些杂活。   秋羽这时觉得疼痛缓了不少,大概是服了什么止痛的药物。   然而,好日子没有几日,第二天他又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吐了三次血,又昏了一次。   第七日的清晨,秋羽虽闭着眼,疼痛已经让他的神经格外清醒。他的内力已经被损耗了大半,留下一些护住心脉,已经没有多余去维系自己脸上的面皮,便逐渐脱落。   当即,他听见浮欢惊吓得轻“啊”了一声,拿了水来帮他洗脸,却是呈现出了他最本来的面貌。   “陛下!”看到秋羽那真实的苍白如纸的脸色,原本妖冶的眉目变成病娇,她知道面前的皇上不过是个刚及笄的少女,却已经要承受如此大的痛苦,不禁落泪。   “朕在。”秋羽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他的指甲已经嵌进了手掌,只为了不让自己再晕过去。   幸好,他所盼的人如期而至。安平王怒气冲冲地冲了进来,拎起他的领子就把他向着地上一甩,“呵,你倒真让那冷亲王跟在后面派兵!还有几十里就要到都城,你想本王会如何?”   秋羽睁开眼睛,那双眼毫无焦距,“冷亲王来了?可是朕熬不住了……皇叔,求求你别伤他……”他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上半身,拽着洛威的衣角。为了防止自己再倒下去,他特意往上面抓了点,争取站起来。   他刚抓到腰间,洛威一挥袖子就把他给丢了出去。“本王自然会好好待他!”安平王冷哼一声,怒气实则消了不少,这便离去。   秋羽轻咳了两声,然后摊开手掌,看到掌心躺着的一块小木牌,满意地笑了。   浮欢不知他笑什么,只是跑过来,将他扶起来,要将他扶到床上,却被他轻轻推开了。   “浮欢,你逃吧,如果过了今日还活着,就来见朕。”秋羽微晃了晃,终于站稳。他向胸前软甲中找了找,一个小布袋中有他留着保命的二十根银针。   “那陛下呢?”浮欢惊恐。   “朕无事。”他低低淡淡地说,只是娴熟地拈起三根,眯了眯眼,瞄准纸窗外的三个背影,三罚全中,脑□□位,他们连声音都未发出。   紧接着,他记起上次杨霆过来时的路线,顺着上去,确有一片瓦被撬开,之后就从房顶溜了出去。而几个巡逻的守卫尚不知道门前三个已经被解决,重要的人质已经逃跑。   “皇上不见了!”   待有人发现,秋羽已经提了一口气奔到了子羽宫。   第七十五章 胜局   秋羽在宫门前,又忍了忍痛,将手从腹部挪开,一脸肃然地走到西院门口。那里果然有十来个守兵。   他什么也没说,那几个人本要上来拦住,却看到他出示了那块木牌,就又恭敬地退下,示意他进去。   秋羽额头上直冒冷汗,所剩的内力不多,否则也不会选择这样一条冒险的道路。   进了那间熟悉的屋子,他大大地喘了几口气,又憋住气,轻咳了几声,才向里面走。这西院本是他所住的寝室,所以极深,如果不是太熟络,恐怕自己也要迷了路。   转过那几道弯,他无暇顾及哪里是自己学习的地方,哪里是自己休憩的闲处,一直到了最里面。他看到一个青色的身影,独自坐在桌前,孤独却高节。   “凌陌。”秋羽终于露出了些笑容,接着就倒吸了一口冷气。   凌陌的手颤了一下,看向这边,一个白衣少年,面容病弱接近惨白,舒展的眉和澄澈的目,高鼻薄唇,带点女气。他从未见过宫中有这样的人,却又觉得熟悉之至。   “凌陌,跟我走,低着头,别说话。”秋羽转身示意他过来,凌陌也随了他的意,跟在他后面。   看着前面那个背影,瘦小的,他蓦然想起了。   “陛下?”他有些不可思议地轻唤了一声,接着惊喜地听到前面的人轻应了一声,“怎能来此?外面都是守兵,怎么出去?杨侍卫呢……”   秋羽回头给他一个放心的笑容,即便那笑容实在太勉强,“我知道,我知道的,没事,很快就没事了。”   凌陌心中狠狠抽痛了一下,他只当皇上着实看重他的才华,怎料其会冒险来救?   绕了很多弯,终于走了出去。那些守兵见了他带人出来,有些不解。领头的那个拦住,行了个礼,然后抬头指着凌陌:“这……”   “王爷让在下将他带去,据说是那小皇帝不安稳了,冷亲王的援兵到了,必须要以此人来压住阵脚。”秋羽处之泰然,流畅地答了。那领头的便也没什么说的,让了开来,眼看着秋羽将凌陌带走了。   出了他们视线,秋羽就拉着凌陌跑,他们跑得是一扇不为人知的小门。此时,已经有追兵来子羽宫搜查,如果走正门定是被逮着正着,最头疼的是凌陌乃文官,不会武,只得撒丫子跑。   秋羽边跑边咳,也不理会后面人“陛下陛下”的担心,直从狗门出了去,看见自己的心腹隐卫,才算是放宽了心。   “带凌陌走,朕尚能自保。”秋羽下了令,看着隐卫将青衣人背起,脚下生风,渐而消失后,一下子瘫在了墙根。   他大喘着气,再也止不住咳嗽,一直咳得吐了两口血,晕了过去。   冷烈没有留在冷倾尘身边,等着燕国升起降旗,而是率领两万精兵去了洛都。他也知道,这次太乱来了。   他到了洛都城门下,上面守兵已经拈弓搭箭,原本以为定要一场鏖战才能进到城中,两军都已经摆好了架势。然而,一触即发之时,一个带着黑色斗笠,披着黑纱的人轻功跳上城楼,显然是未能阻拦住。   他掏出一个金镶令牌,向城楼上的所有守兵一示意,冷烈就觉得事有转机。那低哑的声音让城楼上,城墙下每个人都听了清楚:“禁卫军令在此,谁敢造次!”   禁卫军一下乱了,此方有一个禁卫军令,彼方怎还有一个?   随即,统领站了出来,虎背熊腰,正是安平王洛威的心腹之一。他从腰间拿出一块令牌,看起来与黑衣人手中那块一模一样,接着冷笑:“禁卫军令又怎会在你这种鼠辈手中?扰乱军心,速速拿下!”   有几人正要上前,不想那人也冷笑了一声,“邹统领怎么不看看令牌背面所刻乃是何字?”   禁卫军令,为防仿造,都要由皇上亲自在背面以小篆,刻上自己名姓表字以及名号。邹统领为了昭示公平,让身旁之人去验证。他是记得,拿到手就摩挲了一下,那后面是刻字的,刻的也是“洛”。况且,这是安平王从凌尚书身上搜到的,那可是皇上在临行前郑重托给他的,怎会有假。   现实却生生给他浇了一盆冷水,那人读着,手就开始颤抖。   刻的字如下--   洛氏威,字牟尼,洛玛帝。   冷烈听了,仰天长笑,连手中的剑都收了,“妙哉妙哉,陛下着实有闲情,刻字也尤为风趣。洛氏威,字谋逆,落马帝。”   在此刻,黑衣人又念出了自己手上令牌后的字:“洛氏秋羽,字子玥,洛羽帝。”   众人如醍醐灌顶,邹统领还未来得及消化,就被身边一个人一刀给砍了头颅,紧接着三万禁卫军大开城门,将冷烈的两万大军迎了进来。   黑衣人从城楼上跳下,落在冷烈旁边,他轻笑着:“杨侍卫的确是将军的料,陛下没有看错。只是不知,陛下如今在何处?”   杨霆摘了斗笠和黑纱,露出了里面的灰衣。“他们已经在城外。”   “呵,那我等千里迢迢来救陛下还有何意义?”冷烈笑着摇头,“原来陛下早就策划好了,倒是将王兄和鄙人都算计了进去啊。”   说话间,杨霆已经不在。   安平王先是被告知皇上出逃,之后带兵到了子羽宫后发现凌陌已经被其带走,一摸自己腰间,竟是不经意间被他偷了去。正在大发雷霆之际,又听到探子来报,禁卫军将冷烈迎了进来,自己的令牌竟是假的。   “好,好,实在是好啊!不想本王自诩一世英名,却在最后坏在了一个黄毛小儿手里!”洛威笑得寒得渗人,“既然这一切都是他的计,最后我等就来看看是你的五万精兵强,还是本王的五万精锐更胜一筹!”   “王爷,万万不可如此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个谋士忙要止住他这疯狂的念头,却被他拔剑杀了。洛威用剑指着众人,大笑道:“逃跑?谁敢逃,先过本王的剑!怕死的早点站出来!”   被这样一震慑,士气反而又上来了,他们也整顿了休息了多日的五万大军,等着一场生死对决。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还遇打头风。   那晚他在御书房中踱步时,听到了最终致他于死地的消息。洛威本也奇异,同为五万,冷烈那一方竟不着急进攻,反而因长途奔波而悠哉休息起来。原因只是城门的另一侧--他们能够逃跑的最后出路,被从幽冥二州来的三万大军给堵死。   他颓唐地坐在金色绣龙的御椅上,闭了闭眼。听着外面打更的声音,觉得一瞬老了很多,已经无法任自己的野心去争夺这个霸位。   其实,他的确在那一夜老了。至少第二日,他成为瓮中之鳖时,冷烈见到他,打了声招呼:“不惑之年已白头,安平王操劳过甚啊。”   虽说两方貌似还是打了场恶战,但实际是毫无悬念的。就连安平王最后给予的士气,都因为另外三万援军的到来而元气大伤,再也扶不上墙。   一声戎马的洛威很庆幸,自己在最后还能够畅快淋漓地干一场群架;看着自己的两个心腹调转剑柄,指向自己时,也很庆幸自己最后能够明白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冷烈坐在马上,悠然地收剑。若不是他身下的黑马黑上已经沾满了血迹,暗红的如同地狱中的赤练,那神情倒像是路过的谪仙公子。   他看到两个人将叛党首领洛威的头颅奉上时,考虑了一下应不应该擅自做主,最后还是自作主张下了令要以国礼葬之。而对于那两个露着讨好笑容的手刃功臣,他薄唇轻启:“凌迟。”   两人欲哭无泪,颇有种自己主子的罪孽全都被嫁祸到自己身上的沉痛感。   他们却忘了,上位者最忌讳的,是你曾为背叛者。因为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冷烈很愉快地收拾完战场,听着关于前方的情报。   冷亲王已经谈妥,燕国臣服,年年进贡,再无燕帝,唯有燕王,并且带了燕国皇二子燕二燕沐轩回来作质子。这么掐指算算,估摸着这两日冷倾尘就会风尘仆仆地回到城中了。   抬眼看看,经过一场内战的洗礼,素来最为繁华的洛都,四处废墟,颓败,萎靡。这竟不由想起那回乡只见烂柯人的晋人。   他听杨霆说,陛下受内伤,昏迷不醒,有些慨叹。   纷繁尘世,还是早些离了吧。   却说另一方,秋羽因为蛊毒的作用,基本上都在半睡半醒之间,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只感觉到疼痛,腹中一直传到全身,唯独跳过了心。   可能是他护心脉的那缕真气还没撤罢。   杨霆还是那样面无表情,召集了御医来给他看,而凌陌也是整日整夜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他是后来才听到冷烈无意间谈起陛下那个下下策的,受这么多罪竟只是为了自己这条薄命。   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人,他只觉得像是牵动了什么伤口,生疼。大概也是从那时开始,他许诺了少年一世的赤胆忠心,即便他没有混迹官场的野心。   御医探了许久,久到连杨霆都微皱了眉,才诚惶诚恐地跪下来:“臣为御医,却无法参透江湖蛊毒,此乃九蛊之毒,毒性甚烈……请杨侍卫和凌尚书另请高人。”   凌陌示意他下去,然后想了想,说:“我倒是认识一个江湖上的神医。”   “我也认识。”   “不知杨侍卫所说的是否是鬼老?”凌陌温温笑了。   这回杨霆没再说,算是默认了。   “我欠陛下一条命,虽然不值钱,但这一次,便让我去请罢。”凌陌又转过头去理了理秋羽的发丝。   正如此说着,忽听见门外有个熟悉的声音:“让本王进去!陛下卧于病榻,我等臣子却在这里干等,成何体统?”   那是冷倾尘无误。   后来史书有载这一场内乱:安平王洛都谋反,追风将军战退叛军。威亡,国礼葬之。   关于燕国的投降也就这么几个字:子羽二年春末,五月二十,冷亲王招降燕王,以其二子为质子回国;北狄得边城五座。   第七十六章 引蛊   春光已到了尽头,似乎能够隐约听到蝉鸣。   冷倾尘已经在门前站了一日。他是看着一个面善的中年人被凌陌迎进去的,如果不是杨霆拿他的大刀横里一挡,他定是要进去见上陛下一面的。   只是,他只能在这里干等,只因为里面那两人都说是得了口谕--除了他们之外,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自己不会医术,而他们显然已经请了一个所谓神医进去。   “鬼老大驾。”凌陌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还请老先生先为陛下解毒,晚辈感激不尽。”   鬼老长着一张中年人的面孔,却有极低沉的老人的声音:“无妨,老朽既然来了,便不会再有病人。”他缓缓坐下,随意拿起秋羽锦被下的手腕,转过来用手按上,“只有活人与死人。”   “谨听老先生之言。”凌陌并未被吓到,反是温文尔雅地一笑,安静地立在一旁。   过了约半柱香的功夫,他收了手,在盆中净了手后,不紧不慢道:“这乃是江湖九蛊之毒,九日穿肠,至今已经第八日黄昏,本是无治。幸得此蛊是老朽同门师兄所创,虽未有解蛊之法,以毒攻毒倒有一策,只是怕这金娇玉贵的身子受不起。”   凌陌听了一顿,又看了床上脸色惨白的秋羽,睡梦中极不安稳地皱着眉。那张极美的面孔,妖冶之气减了不少,病娇之态尽显。他抿了抿唇,思索再三,还是点了头:“还请老先生看着办,陛下吉人自有天相。”   鬼老对于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只是让他准备些需要的药引,这日晚上便要引蛊。   凌陌走出门,就感觉到森寒的眼神,如同刀刃一样巴不得将自己凌迟处死。他还是抬头微笑着迎过去:“冷亲王。”   “陛下如何?”冷倾尘也不顾什么礼仪,直直地看着他。   “晚间老先生要为陛下引蛊。”   冷倾尘不由皱了眉,而杨霆则是面色平淡地说:“引蛊,可是要以毒攻毒?那屋里的人是死是活就在一念之间。”他的侧脸嵌上了黄昏的金色,沉稳而安详。   “以毒攻毒?”未等凌陌点头,那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倾尘一把就抓住了旁边凌陌的衣领,将他强制拉到自己跟前,“你不是说不会让陛下有任何生命危险吗?”   凌陌低眉,“如有意外,臣愿……”   “谁要你的命!”冷倾尘直接将他一甩出手。凌陌不会武,一个踉跄险些摔个跟斗,幸好几个侍卫上来扶住。   也有几人看不下去来劝:“陛下洪福与天齐,定能无恙。凌尚书也是为陛下啊,若是蛊毒再拖延,只怕鬼医在世也无法回转啊。”   然而,冷倾尘只是回头冷冷地瞪了他们一眼,就又都缄默不语。   “姓杨的,让本王进去!”冷倾尘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剑,气势逼人,直指向杨霆。   杨霆却是微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神色不变地说道:“你进去也无用。神医已在,我们这些粗人只是在旁看戏的。那体内的是九蛊之毒,九日即可穿肠,不是靠我们挥几下刀就能够斩断的。”   被生生泼了一盆冷水,冷倾尘也从最初的愤怒一下清醒。他闭了闭眼,最后睁开时已是清明。收了剑,行大礼相赔,自嘲道:“本王尚不如杨侍卫识时务。”   三人就等在门外,看着夕阳西下,天地逐渐昏暗。直到远处冷烈处理外事务赶来,三人很默契地不曾说话。   鬼老在屋中,已经扶着秋羽起身吞下另外一种蛊。秋羽原本还算是安稳,后来眉头越皱越深,浑身开始发抖,头上冒起了虚汗。   凌陌此时已经进来,忙忙碌碌地打着下手,不断地换毛巾擦汗。床上的人唔地吐出了一大口黑血,整个人虚弱地垂在床际,眼看着就要掉下来。鬼老就在一旁,漠然地看着,看着他自己本能意识地爬回去,看着他咬紧牙关不发出一点声响。   而凌陌不同,看着自己的陛下如此,他觉得自己心中也被撕裂得极痛。他忍不住要上去拉他一把,又被鬼老拦住。   “不过这一劫,成不了气候。”苍老的声音在屋中回荡,悠远得让人难以捉摸。   秋羽感受到了浑身火辣辣地痛,腹中如同肝肠寸断般,一点一点蚕食着他的意志。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然而一伸手,却只能抓空。   习惯性地又握紧了拳头,骨节分明,指甲都深深地陷进了手掌中。将整个人团起来,守护住自己最后的阵地。   朦朦胧胧中,他已经分不清梦还是现实。仿佛看到了美艳的母妃,一脸怅然和忧伤,总是望着他,欲说还休。看她向自己展开怀抱,却没有像当时那样,而是掉头就跑。   他觉得自己跑了很远,很远。穿过了雪地,穿过了宫门,清清爽爽的府邸,不知是哪家的后院。一个蓝衣的少年向他走来,带着温润的笑容。   “羽儿,你这副样子要是被人看到了可不得了了。”他伸出手来拉,秋羽却又是一个转身,从那触手可及的温暖中,逃走了。   冷冷热热的煎熬中,秋羽进了一个如地狱般的黑洞,望不到边际,左右探知,却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这是自己心底最深处的茫然,他知道。秋羽竭力地定下心神,在黑暗中寻找到那微弱的曙光,一步不停地向那边奔去。   那门口,灯火阑珊,一人肃然而立,似乎站了许久。   秋羽长长地舒了口气,微微笑了,温暖得眼泪都要浸没眼眶:“你终于来了。”   那人却回过头,牵住他,露出了自然宠溺的笑容:“我一直都在。”   之后,秋羽又吐出了一口血,已经是鲜红。凌陌一颗吊着的心总算稍作安歇,鬼老也去净了手:“挨过了今晚,蛊毒已除,渐渐就好了。”   “多谢老先生出手相救。”凌陌跪下来行了大礼。他手边的秋羽慢慢转醒,待看到亮堂的屋里那个人影时,不禁出声。   久涩的喉咙使他发不出声响,凌陌接过一个婢女递来的茶水,让他枕在自己手臂上,将其灌下。秋羽又咽了咽口水,方说:“神医鬼老都为朕亲自跑了一趟,又怎么能这样就走了?”   “老朽的使命已至,剩下的只看陛下自己的造化。”鬼老毫无留恋,略加收拾,便像来时那样无声地离开。   秋羽怔怔地望着门边,思绪万千,回想起来,却又似是一片空白。   转头看凌陌,让自己随意地靠着,就这样坐在床边。看得出,向来平整干净的他已疲惫了许久。   秋羽将手轻轻抚上他的脸,然后淡淡笑着说:“辛苦了,我现在很好。可还有人候着?让他们都散了吧。”   凌陌感觉到一个冰凉的东西触碰到自己,寻着看去,却是少年在笑着看自己。神经陡然一紧,忙起身行礼,“臣之本职,陛下能为臣至此,臣此生难报。冷亲王在外已侯多时,皇后娘娘和南昭郡主方才被众侍卫大臣请了回去。”凌陌稍停一下,“案几上的是长公主送与陛下的,因为身体不适,无法前来。”   秋羽闭着眼,长长叹了口气,“都散了吧,朕无碍。”   凌陌领命下去,秋羽就拿起手边的盒子,看到里面稳稳地躺着两株人参。这才记起来,这是父皇在世时,给予三皇姐的及笄大礼,原本是三根千年古参,前两年因为病发而不得不用去一根。如今,这两个续命的却在自己这里。   他又将盒子合上,想到了多劫多难的三皇姐,心中之愧更甚。   然而,不等他洗礼一下他自己的罪恶,杨霆推门进来。“他回去了,要让外面的人进来吗?”   杨霆很少征询他的意见,他们这几个月的默契已经达到了高度一致。秋羽为此着实踌躇了一下,因为他知道自己这张脸是不能见人的。   但他也听到自己心软了,说道:“让他进来吧。”   见到冷倾尘的时候,秋羽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眼前之人全然没有战场上的飒爽英姿,也不似平时那样一阵冷冽的气场。头发应该是几日未梳洗了,头上有些毛糙,而脸上,眼睛有些黑圈,双眼中布了些血丝。极颓废,极灰败。   “冷亲王,”秋羽惊得坐直了,“何以至此?”   见到他,冷倾尘的神情一下子柔和了很多。即便隔着床幔和帘子,他能大体看到秋羽坐直了,人还算精神。“陛下无恙,臣便无恙。”   秋羽一下明白,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冷亲王还是回去歇息吧,这几日都守得累了。既然朕已经无恙了,冷亲王也须保证自己无恙。”   冷倾尘听到此话,蓦地一抬头,似乎看见少年朝向他那浅浅的笑容。   临走,秋羽将床头的盒子交给他:“三皇姐把自己续命的都给朕拿来了,冷亲王还是替朕送回去吧,顺便好好谢谢三皇姐,让她自己保重些身子。”   心中咯噔一下,终是没有违抗旨意,只是沉默地接受。   后来出来,冷烈还跟冷倾尘打趣:“如果陛下醒得再晚一些,我想你要一夜白头。”   第七十七章 翊云   洛婉婌半倚在榻上,幽幽看着拨开云雾的朗月,心中哀伤淡淡,却只化作了几声轻咳。   当她听到有人通报冷亲王在外时,一瞬间怔了神。待细细一闻,却是着了陛下的意来给她送还人参的。   披了件外衣出去,看那门前一个宫人提着灯,冷倾尘就那样肃穆地站着,无波无澜。月光与灯光辉映,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有劳冷亲王了,”洛婉婌笑得清清淡淡的,美好的眉目别有风韵,确实不损绝色双璧之号,“陛下见外了,这几日臣妾不便出去,若是再见,冷亲王可否替臣妾问声安?”   冷倾尘只是微点了头,“臣之幸。”   看他转身就要走,洛婉婌想要叫住他。然而,略迟疑,那人就已经走出了视线,不留一丝痕迹。   她又站了一会儿,便回了屋子。她也知道,冷亲王此人,心中有国,有皇帝,唯独没有女人和家。即便皇上赐婚,最后不过是相敬如宾。   其实,能站在他身边,便也够了。   秋羽又睡了一夜,的确精神好了很多。他头一次睡到第二日日上竿头方醒,也许久没有睡得这样安稳,大抵是有杨霆在旁守夜的缘故。原先时不时要致他于死地的人,如今却成了自己的心腹,这反差也着实可笑。   他起来的时候,杨霆说外面的人都被拦下了。秋羽本是懒懒的不想动,可如果再让冷倾尘这样的人生生在外面站上一日,也总不是个法子。他勉为其难去泡了个热水澡,再收拾了一下妆容。   冷倾尘再见到他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清爽了很多。秋羽不在床上呆着,而是起身坐在桌前喝茶。   “陛下尚未痊愈,不可贸然下床。”   “蛊毒已出,好起来不过是时间问题,犯不着喝药擦膏的。”他不以为然。又拿起茶壶倒下一杯时,冷倾尘不经意看到了他手掌中细细密密的伤痕。   心中咯噔一下,便不由近前几步,“陛下手上有伤,臣带了药来,恳请陛下赏脸让臣为陛下上药以弥补臣之过。”   秋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上一回箭伤也是如此,只是这一回他又犯了什么错了?   “臣护主不力,还妄自行动,置国家利益于不顾,臣死罪。”冷倾尘字字珠玑地说着,一声声砸着地。   秋羽听了,长长叹了口气,无力地招招手:“罢了,过来吧。”   冷倾尘顺从地走到跟前,拿出一个瓷瓶,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一只手,在掌心缓缓擦着药。两人格外沉默,一人在走神地喝茶,另一人则在认真地上药。   “陛下,”过了许久,秋羽的手已经习惯了那股温暖时,那触感又突然离开了,“燕国二皇子臣已让人安排在偏殿,是否要带他来见?”   他微低着头,细长的睫毛洒下一片阴影。那一双勾人的桃花眼,偏生在了他的脸上,否则定是摄人心魄的。秋羽看不清他的神情,听了此话思绪有些飘转。许久,他才开口:“明日便让他过来罢。”   冷倾尘应了一声,不再有下文。   秋羽自然地伸出另一只手,毫不忸怩。这反倒让坐在一旁的冷倾尘一愣,他有些发怔地看着秋羽那清秀的眉目,极淡极浅,明明很柔和,却又状似哀伤。   这样隐蔽的伤痕,只有可能是自己刻意为之。然而,究竟何事竟让他要隐忍至此?拳头不由自主地紧缩,再放开。   “陛下若遇到什么事,不必忍着,可以……”话说到一半,却又顿住了,看到少年用略显讶异的眼光看着。冷倾尘低着头,转了话头,“……与皇后娘娘诉说,或与凌尚书商议。”   秋羽没有看到他眼底的阴霾,只当是他像小时候一样跟自己闹着别扭。微弯起嘴角,“朕确实有好几日未见小雅了,听闻她与雷奴在鸳鸯阁弹琴奏箫颇为和睦。”   冷倾尘以为他说此话时应该咬牙切齿,毕竟堂堂皇上被撬了墙角,但秋羽只是淡淡笑着,柔和得就像这日正午的阳光。   他觉得,此刻的他拥有一种莫名的快乐和安详。与那高高在上的皇帝不同,是个得到温暖的普通人。可下一刻,他就让自己断了那种念头。   “陛下,臣请求再赴东部边疆。”他已经上好了药,松开手,立到三丈开外的地方。   秋羽慢悠悠收回手,端起茶,不急不慢地浅呷了一口,“不准。”   “陛下!”冷倾尘不想他回绝得如此干脆。   “朕说过要给冷亲王行加冠礼,也许诺了三皇姐待你出征燕国大捷归来便赐婚。如今你若是逃了,朕的脸往哪搁?”秋羽微眯着眼看着他,不由得生了压迫之感。   冷倾尘默。他觉得心头的压抑远胜于眼前之人所给,最后也只是半应不应,打了几句官话。秋羽说了直接断了他后路的话,“明日朕会开始处理政务的,届时,边疆自会派张蒙等人去,如若冷亲王尚不放心,阿烈也会去的。”   秋羽自以为这样能让冷倾尘安心呆着,却不想那人的脸立马黑了,之后走出了寝殿。   当燕沐轩站在门外时,是第二天的午后。夏日的气息已经袭来,能够听到蝉烦躁的叫声。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的景物,低头自嘲地笑笑。来时他已了解,那个跟在皇帝身边的灰色衣着之人是新一任的御前侍卫长,那皇上待他也是极好的。   点点苦涩如涟漪一样漾起,他也就这样推开了门。   屋里很安静,穿着紫衣便装的少年皇帝正坐在案几旁,认真地批阅这几日积累下来的奏折。似乎直到他进来,也不曾发现。   “杨霆,研墨的宫女呢?”秋羽微皱眉,看着手边的砚台。然而,一抬头,杨霆并不在屋内,想是已经去寻了。站着的,是一身蓝衣的少年。肃然站着,一双鹰眼在看到自己后低下,恭敬地行了个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秋羽放下了笔,没有着急让他起身,只是居高临下地细细打量。依旧是蓝色的衣袍,只是束发不再随意,也会向自己下跪。他呼出一口气,徐徐笑着说:“跟我还客气什么,翊云。”   两字一出,就像针扎在了燕沐轩的心头,刺痛得难受。他没顺势起来,而是俯首:“臣是陛下的臣民。”   “那么朕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秋羽又不明意味地笑了,“起来,看着朕。”   燕沐轩缓缓站起,狭长的鹰眼就那样紧紧看着坐在案几旁的少年。那个总带着天真笑容,一双澄澈眼眸,会拉着自己的衣袍糯糯地叫自己“翊云”的少年。此刻,他依旧是清秀的面容,笑容却显得虚幻,眼眸中有着见不到底的深沉,那种半讽刺半玩笑的语调,让他不禁讶然这一年不到的时日究竟是如何蜕变成这样。   “御前侍卫长我已经安排了人了,所以翊云只能委屈一下姑且当个普通的御前侍卫罢。”秋羽仔仔细细看了他的眉目,莞尔。   燕沐轩皱了眉,想要纠正他的称呼,却发现自己没那个资格。而让自己这个堂堂的燕国二皇子当一个御前侍卫,着实可气可笑。   “可是御前带刀侍卫?”他看着他。   秋羽点点头,撑着脑袋,一脸无辜无害的神情:“怎了?”   燕沐轩呵地一笑,“你不怕我杀了你?”他那样不羁地说着,秋羽却并不当一回事,仿佛是小猫抓了一下,不痛不痒。但他的回答,足以让燕沐轩咬牙切齿:“你如果真的下得去手,我早就不坐在这,而下去陪父皇母妃了。”   心头一跳,他觉得自己压制了长时间的怒火都要一下子迸发而出。眼前这个派人博得自己信任,最后杀了皇兄的人,踏遍自己国土,让父皇俯首称臣的人,怎么可能下不去手?   他又忍了一忍,只因为此人能够毫不忌讳地抓住自己的软肋,并灵活地运用,那霍严就是一个例子。他盯着秋羽,一字一句地问:“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   “是。”秋羽很坦然,水灵灵的目光看着他,“我的确原以为你是母妃朋友之子,只是六岁那年发现你能文能武,识过字,还颇有学识,做事过于麻利,一看便是训练过的。”他说得很轻巧,却不经意地低下眼,掩去一切情绪。   燕沐轩一下子各种情绪上涌,主宰了理智。他一把上前,抓住秋羽的衣领,把他抵到了几案后面的墙角,灼灼地死盯着他,“那你为何不杀了我?还要留我回去报信?”   秋羽被猛然的撞击弄得轻咳了一声,然后若无其事地眨眨眼,笑道:“宫内太过死板,有翊云的话要好很多。而且翊云对我很好,我怎么能忍心杀了呢?”   他意识到自己生生被摆了一道,他以为是自己辜负了,却未想自己的这点心软成了此人操控的把柄。心中的江水不断翻腾,掀起一阵阵激浪,仇恨,悔悟,愤怒,悲凉。他看着眼前之人的脸,无话可说。   “呵,你原来那样防备着我,防备了那么多年。恐怕只要我在的晚上,你都不曾好睡罢!”他想起自己几次抬手要杀了他,最终不是被冷倾尘破坏,就是自己放弃。睡梦中的人会抓住自己的手臂,依赖地蹭着,想来也只是他的伎俩。   秋羽一怔,眼前的人双眼因为暴怒而血红,全然没有了以前温润的神情。他刚想着如何回答,扑面的热气带着唇上突如其来的触感让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第七十八章 阿尘   那样霸道的、不容抗拒的吻,将他在墙角锁住,纠缠,啃咬,似乎在发泄。秋羽没有反抗,只是紧咬着牙,任他作为。不想此人残暴地用舌头撬开了他的贝齿,直接深入。   “唔……”他惊得浑身一颤,舌头忙缩回去,却被燕沐轩勾了出来。那样玩弄着,缠绕着,整个人都没了重量,如果不是领子上的大力,怕是自己已经瘫了下去。   感觉到呼吸不畅,他觉得情况不妙,忙要推开,没成功反而让燕沐轩压得更紧。   秋羽料到这样会激怒他,却未曾想他竟以这种方式泄愤。而此时,他的力量大得惊人,自己无法推开,再如此下去,就不在自己的掌控范围中了。   燕沐轩的热气扑在他脸上,带着灼烧的气息,危险的令人发颤。   但事情发展更脱离轨迹的是此时木门的开启。杨霆去指了的宫女来,而正好在宫中碰到了冷倾尘,一同前来御书房。   杨霆从未被勒令过进屋要敲门,所以就这样泰然地走了进来。他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屋内墙角处,燕国二皇子正把他们的皇上抵在那里。   秋羽开始挣脱,反抗,即便燕沐轩禁锢着他,而且越来越紧。   杨霆显然发现了他的意图,过来一把刀就横在了他们中间,将两个纠缠不清的人一下分开。   衣襟总算被松开,他被杨霆扶着在地上站稳,然后咳了几声。“何事?”   “冷亲王请见。”杨霆答道。另一边,宫女已经进来重新研墨。秋羽随意擦了下唇,就坐回原位,提起笔,准备将刚刚看到一半的奏折再看下去。   “让他进来,顺便你将翊云带走,以后他就是你的属下。”他波澜不惊地安排,仿佛在屋中的另一个死盯着他的人与刚刚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燕沐轩失笑,自嘲地摇了摇头:“想来,我从来没搞懂你,也低估了你的无情。”那神情,淡淡的悲伤,却又在一瞬恢复平时温润的常态。他定定看着秋羽,终于给了个极浅的笑容:“你没有心。”   秋羽一直低着头,奏折批得很认真。他听到门关的声音,屋中的宫女也都随之撤去,然后解放似的缓缓趴下,将自己的脑袋圈在臂弯里。   冷倾尘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那个少年孤独地坐在那,那样安静,似乎是小兽在舔舐着自己的伤口。他本想叫一声“陛下”,却怕惊动了他,只得轻步上前。他似乎没有发现,冷倾尘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秋羽那柔软黑亮的头发在午日的阳光下精美得胜过宫中的古玩,淡淡的金□□惑着人去靠近。   他趴着,闭着眼睛,不去想身边的风吹草动。然而,身体就像是坠入了深渊般沉重。   低着眉眼,咀嚼着燕沐轩走前的话。他已然笑得跟当初一般模样,却用最温柔的语气对他说“你没有心”。   没有心,或许真的没有了罢。至少,他真的不痛不痒,麻木不仁。   秋羽这样轻叹一声,正想抬起头,就感觉到一双手,轻柔地抚着自己的头发。那动作很僵硬,像是怕把那发髻弄乱,又像是怕把自己惊醒。   那样的不自然,一下就能认出那是谁。秋羽本想起来,此时却安静地任由他摸着自己的头。没有当年燕沐轩给他的温暖,但那是始终如一的守护。   冷倾尘曾经看过多少次秋羽与那人和睦融融的情景,自己除了默默站着,偶尔被他戏耍一下,再无用处。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可以这样大胆地抚过他的发,不是作为君臣。   光影绵长,岁月静好。   良久,他才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想着秋羽可能醒了,忙收了手,站到了屋中。   秋羽确实小睡了一下,当他感觉到身边之人走远时,又一动不动地装了一会儿,才缓缓起来,打着哈欠,睡眼朦胧。   “哦,冷亲王啊,朕都忘了,不知有何事啊?”秋羽一只胳膊撑着脑袋,懒洋洋地赚起了墨迹已经干了的毛笔。   冷倾尘站得笔直,颌首回答:“有一女子托臣来想与陛下见一面。”   秋羽听后,鼻尖一顿,“哦?那女子是何人?”   “自称浮欢。”   蓦然,秋羽淡淡笑了。冷倾尘微抬头,想要看清那笑意中的真实,发现那笑容不达眼底,曾经明澈的双眸已经变得深邃。   “好,现在带人过来。朕有几日未见了,是该叙叙旧。”他依旧懒洋洋地撑着,眉目低垂,似在看案上的奏折。   冷倾尘也跟在他身边十年多了,从不曾听说一个叫浮欢的女子。而看秋羽的表现,似乎是颇为熟络的人。这一下,不由心头空落。   然而,秋羽只是让人安排了茶座,让冷倾尘坐在御书房里。他们两人之间向来无话,洛婉婌赐婚的事也已经商量妥帖。于是,秋羽让他自己在御书房中找些书暂作消遣。   午后,一名女子被杨霆带了过来。秋羽仔仔细细看了,那秀丽端庄的女子确是浮欢不假。   “浮欢,过来给朕看看。”他浅笑着,柔和的目光流转在那女子身上。   “是,陛下。”她缓缓走近,微微抬起头,好让秋羽看着。   “几日不见,浮欢可是越长越漂亮了。朕当日答应过要封你为妃,如今正好与三皇姐的大婚一起,连带冷亲王的加冠礼,三喜临门,岂不美哉?”   冷倾尘知晓了秋羽让他旁听的意思,这样看去,那眼神中的深情与喜悦,仿佛实实在在能够触碰得到。这不同于他平时的淡漠疏离。   那女子听了,微一惊,忙跪下来谢恩:“谢陛下厚爱,奴婢真真是祖上积福,能得陛下一眼。”   秋羽还是柔柔地笑着,走到她面前,伸手亲自搀起了她,还帮她拂了拂碎发。虽然浮欢比自己大上五岁,如今秋羽的身高已经超过了平常的女子。她不算高,他已能超过她小半个头。   这时,郎情妾意,不言而喻。   冷倾尘坐在那里直皱眉,但又更加确信了秋羽让他留在这里的目的。   浮欢神情微动,看着面前清秀的少年,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抱住他的腰。   “陛下,奴婢一定会一直跟随陛下的……”她眼睛中闪过一瞬的光芒。就在此刻,秋羽那极其柔和清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是吗?”   那暖暖的气息却让浮欢生生打了个寒颤,接着她藏在袖子中的匕首就被冷倾尘打落。他下手重了些,整只右手都脱了臼,疼得她泪眼汪汪。   浮欢就这样抬着头,一脸无辜和茫然地看着秋羽。少年还在对她笑,她却知道了,那笑容从来达不到眼底。   “这时候来,还真是给朕送了份大礼啊。”秋羽若无其事地伸手去抚着她的发缕,语气拉得很长,“安平王的党羽果然还没有铲除干净啊。”   浮欢一抖,颤巍巍地看着他。即便现在她看起来已经没有了反抗的力量,冷倾尘还是右手搭在剑柄上,走到了秋羽身前。   “奴婢没有……奴婢是真的喜欢陛下……奴婢是被逼迫的……陛下,陛下……”浮欢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了几个响头。抬起头来,额头上是淤青,眼中还有未干的泪,一张精巧的脸蛋的确让人觉得可怜。   此时的秋羽丝毫没有了怜香惜玉的心思,只是漠然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然后不紧不慢地问道:“浮欢在何处?”   那女子不明所以,呆滞地看着他:“奴婢贱名浮欢,陛下忘了吗?”   “正是因为我记得,她记得,所以你不是。”秋羽淡淡地看着她,一转眼又看到了身前冷倾尘的半个背,黑袍飘逸肃穆,因而一个未加冠少年的背也显得异常宽厚。   女子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想要再说什么,秋羽已经又泼下一盆冷水:“朕一直把浮欢当年长的姐姐,那时被囚几日相处,确实有了些感情。但我想,我们都不知道,曾经许过夫妻名分。”   这回明澈,原来自己能被这样召见,一开始就是一个死局。   女子瘫软地坐在地上,目光无神。陡然欲要抓起脚边的匕首,再来最后一搏,冷倾尘早已一脚踩上了她的另一只手腕。   “啊……”她痛苦地哀嚎着。   秋羽不为所动,只是转身又走回了几案旁。“你的消息很广,也很正确,这点值得称赞。只是跟错了主人,而且,忘了形。”   “咚隆”一声,冷倾尘座上的茶盏滚落,那《左传》的竹简上沾上了茶渍。   那女子瞪着她那水灵灵的双眼,再也没有闭上。一直从可怜,到可怖。   秋羽转眼看了看那竹简,波澜不惊地说:“这竹简可是先祖立国之时就有的,据说珍藏了很多年。冷亲王觉得,这应该如何?”   冷倾尘意外地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静默地站着。他脚边是那个死得惨烈的女子。   少年清秀的面容在阳光下依旧很柔和,兴许是看到了哪位大臣的好提议,竟带上了一点笑意。   “冷亲王若无事了,便可以去了。”秋羽没抬眼。   冷倾尘没有逗留之意,即便屋中的女子已经被人处理了去,那种味道似乎永远留着,直直深入他心中,痛彻心扉。   是啊,他终是皇上,最是无情帝王家;他终是臣民,为国而生,为君而亡。   第七十九章 早朝   因为得病而在子羽宫休养了半个月的洛羽帝在第二日上朝了,大臣们看到这个新病刚愈、新征初捷的少年帝王,似乎颇有了意气风发之态。   秋羽这几天懒散惯了,难得精神,一上朝就烧了四把火。   一是赐婚于冷亲王与长公主,择吉日完婚。   二是冷亲王及冠,择吉日将行加冠礼,届时,皇上要亲自主持。   三是凌尚书顶替逝去的刘丞相之位,正式任命为丞相,接手一切事务。   四是秦国边疆有骚乱,任命冷烈为征远大将军,张蒙等人为副将,钦点五万兵马,前去平定边疆动乱。   连凌陌都知道,冷倾尘对于赐婚一事一拖再拖,已经很婉转地表明态度。但今日,他看到冷亲王站在那里,微低着头,缄默不语。   他们几人领旨谢恩,而其余大臣则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因为重新上朝,一些积压的事务一下子爆发,各个部门的大臣纷纷上奏,导致这个早朝一直开到了正午,   秋羽看了眼站出来,准备继续慷慨陈词的礼部尚书时,觉得有些头疼。他用手揉了揉太阳穴,转眼看到杨霆专注的神情,还有凌陌向他点头致意,似是在抚慰。   “……燕国质子不知陛下准备如何安排?”直到最后一句,才算是道出了重点。   龙椅上的人正了正,缓缓睁开眼:“朕自有安排,便先让其住在子羽宫的偏殿吧。朕听闻燕二颇有智谋,虽是质子,还是小心为上。杨侍卫需多派些人看管,子羽宫不可让任何人入内。”   杨霆听后了然,应了。凌陌之前与燕沐轩打过一个照面,当时便被那熟悉之极的面孔所怔,而燕沐轩也毫不避讳地微笑着回应:“凌尚书,久违了,不想还能见面。”   那双鹰目深沉如水,却极为锐利。那种感觉就是曾经的安侍卫,秋羽最依赖的人。   然而,仔细一想,凌陌也笑着说:“原来如此,怪不得陛下当时绞尽心思想要御驾亲征,却是和燕国二皇子有所渊源。”   燕国二皇子的称呼让燕沐轩有意无意想到自己的皇兄,那惨死的情形,是至今的痛。   “是啊,贵国皇上乃是千古帝君。”他的笑容明媚而不温润。   凌陌一直都记得他那时的笑容,也就此断定,皇上绝不可能将其软禁在子羽宫。   这之后,秋羽挥挥手,让人直接摆宴,宴会群臣。   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秋羽只是懒懒地斜倚着看,那些妖娆的歌女,舞动着彩绸,或清高,或妩媚,或俏丽,尤其是那个领舞,颇有大家风范。只是想起宫中的耶律雅,那样大气执一的女子,却是她们所不及的。   冷倾尘安静地坐在下方,目不斜视地注视着手中的酒杯,散发出来的醇厚酒香乃是燕国新进贡的竹酒,有几片竹叶漂浮在其中,沉沉浮浮。   待到中途,有手下靠近,在他身边耳语几句,冷倾尘便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陛下,臣尚有急事,需先退了。”   秋羽抬眸,定定地看了底下一眼,“冷亲王但去无妨。”   整个殿内都蓦然寂静,不约而同地看向这对君臣。   凌陌举到一半的茶杯停住,他虽认识不久,却是第一次见到冷亲王中道离开,而且皇上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目送着黑衣之人出殿,秋羽微垂下眼,继而笑道:“众爱卿怎可扫了兴致?来来来,朕敬各位一杯。”说罢,一杯酒已入肠,底下马上应和着,方才的热闹一下又被寻了回来。   宴散之后,凌陌特地留了下来,去御书房请见。   秋羽旧有的习惯依旧没有改掉,即便是在几个月的边塞征程之后。   因为宴会上饮了不少酒,他便去御池沐浴,让杨霆守在门前。   退下一层层衣袍,他的身子变得瘦小,直到把软甲除去,白皙柔嫩的胴体才展露。哗哗的水声没过胸前,格外静谧,却又不真切。   秋羽就在这御池中微闭着眼,洗去身上的酒气。   燕沐轩因为成了杨霆的手下,这天正式上任,而来到了此处。何等熟悉的雕梁画栋,然而现在站在门前的已换了人。   “杨侍卫……长,不知陛下是否在里面沐浴?”他温润地笑着,略躬身问。   杨霆依旧面无表情,死死看着他,然后说道:“是,与你无关。”   “下官可以守在这里,如果出了什么岔子,侍卫长但请处罚。”燕沐轩笑容不变,“下官必定做好,不会让陛下损伤分毫。”   然而,作为上级的杨霆丝毫不领情,“他说让我守着,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边说着这句,深黑的眼眸盯着燕沐轩,完完全全把“闲杂人等”四个字安在了他的身上。   燕沐轩不由苦笑,当年自己拿这句话拦住了冷倾尘多少次,终于有一次,自己也栽在了上面。   “那好,可请侍卫长安排下官些职务,下官定不辱命。”他规矩地行礼。   杨霆似乎对他的真意毫无察觉,真的安排了一般侍卫的工作,竟是去看守子羽宫的偏殿——本来作为燕国二皇子的燕沐轩应该被软禁的地方。   燕沐轩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被这个高个少年遮住的门,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杨霆第二次拦下的是许久未见的耶律雅雅后,她依旧身着与这宫廷不符的民族服饰,银饰发出的清脆声使得未见其人便预告了她的到来。那身水绿色的裙子仅到膝盖,如果放到洛国来,自是要以□□之名处置。但因为这个边塞第一美人,洛国的少年皇帝已经改了不少规矩。   耶律雅已经将这宫廷礼仪学得有模有样,她那落落大方的一举一动也博得了宫里人的心,渐渐接纳这个外来民族的皇后。   “杨侍卫,阿羽可在沐浴?”她微笑着。   “即使是皇后,也不可入内。”杨霆直接将话挑明。   耶律雅也不恼,她只是坐在了边上的一张贵妃椅上,伸手把玩着手边的一对瓷杯。瓷底青纹,极典雅;白底黑字,极大气。   雷奴不出意外地跟在她身后,不近不远的位置,安静地凝视。耶律雅偶尔抬头,也会回头递给他一个笑容,两人的默契不言而喻。   秋羽没在里面待太久,擦了擦身子就出来了。看到外面两人,淡淡一笑:“小雅今日来有何事?”   “阿羽,”耶律雅看到他,站了起来。经过一段时间的边塞时光,秋羽整个人也涨高了不少,已比她高出两指。她唤了一声,却又不知该再说什么。   “小雅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我定然成全的。”秋羽轻轻拉过她的手臂,让她安心。   耶律雅看看他,又摇了摇头,笑道:“没事,只是这段时间阿羽久病不起,也不让探望,好久没见了……看到你好,就好。”   秋羽放下她的手臂,拉她坐下,“安平王在时,可有受什么苦?没想到让你来这,还会出这样的事……”   耶律雅保持着微笑,还是摇头,银饰叮铃地响。两人再见,仿佛又回到了几个月前的状态。   “婉婌的身体最近又有恶化,所以这次不能一起来,冷凝去探望阿陌了,因此只有我和雷奴过来。”她缓缓说着,接过秋羽倒给她的茶,那茶杯就是方才她摆弄的那只青色的。   秋羽面色柔和地听着她讲,无意间谈到了鸳鸯阁。   “可有不妥之处?我可以让人再改建。”   “我很喜欢,”耶律雅的笑容格外灿烂,“有家乡夏原的感觉。只是我听宫里人说鸳鸯是一种成对的鸟,有什么特殊寓意。”   秋羽微顿,敛下眼眸,“那阁子就是小雅的,只要你喜欢,怎么改都可以,鸳鸯不过是图个吉祥如意,那些宫里人乱嚼舌根莫要放在心上。”   她没有多虑,而是舒展细眉,给秋羽娓娓讲述在鸳鸯阁中的经历感受。   悠悠的草地,两人在上面琴箫合奏。雷奴的技艺愈加精湛,与耶律雅配合起来更是天衣无缝。两人一同欢乐,一同感伤,恍若此去经年,他们不在洛国,依旧在家乡,不用忧虑民族命运多舛。   秋羽听得很用心,也很入神,直到耶律雅说完了也未回过神来。   “阿羽?”耶律雅看到他那沉思的模样,心中什么地方被触动。转而又想起进宫前,听宫人说的安侍卫回来的事,便道:“阿云回来了。”   “恩。”回神后的秋羽,良久才轻声应了这么一句。   他抬头看看,雷奴一心一意地看着她,目光中没有第二人。这样多年如一日的守护,让他有些发怔,不由自主想要去寻找这种温暖,回应的却是一阵空落。   “雷奴原名是什么?”他似不经意地问。   耶律雅略一回想,便回答:“雷奴原先是米拉部落的王子,之后父王南征北战将众部落统一,他就作为俘虏到了这里。当时我才六岁吧。用你们的话说,就是有缘吧,把他要了来,后来就取名阿史那雷奴。”   “若没有公主,没有今日的雷奴。”雷奴在后面,微低下头,款款道。   秋羽淡笑,“那好,到时我便将阿史那这个姓载入姓氏册。”   雷奴微惊。   第八十章 雷奴   想要入洛国的姓氏册,除了做官成为洛国的子民,只有一法,而雷奴显然明白。他虽然一直知道这个皇上的态度,却万万没有想到能够如此“自由”。   耶律雅刚谢过,凌陌从宫外进来。她以为他们要商讨国事,便要带着雷奴先走。   秋羽食指与中指放在唇上,慵懒而不羁。   杨霆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待凌陌坐下后执刀出去。   凌陌看着少年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一如外面黄昏的暮光。   “冷亲王今日是何事?”他帮秋羽倒上一杯茶。   “我的旨意,他自然遵照。”秋羽顺手接过,淡笑着。   凌陌放下杯子,“听闻昨日有个原先安平王的宫女来见,陛下可是杀了她?”   秋羽一偏头,微颌首,算是肯定。   “那宫女不是我要找的,只是她想找我,”他浅笑,“既然她手中握着匕首,我也留不得了。”   凌陌早打听到了讯息,但依旧很难想象这个总笑着的少年也会这样轻松地谈论杀罚。他轻叹了口气,“陛下不过是想传暗讯给冷亲王罢,那样一个宫女,既然已经发现,就不存在什么威胁了。”   秋羽一顿,转头看向他,笑道:“凌陌变聪明了,不过肆意揣测圣意,可是大罪。”   “陛下不会杀臣,不然也不会将霍严留下,将最好的御医都派到臣的府邸。”他也回以笑容,“霍严虽然要坐在轮椅上,却不会影响为陛下效劳,现在已经在着手买下并整治洛都的经济,臣以为以他的能力三年之后定是一番欣欣向荣,千里朝圣。”   “凌陌都学会这套了,尽管我知道你没有夸张。”秋羽仰起脸,微眯着眼眸,“高处不胜寒,你的担子又重了,我的根基还不稳,还需要你的扶持。”   凌陌轻轻扶了扶他的肩膀,“臣会一直陪在陛下身边的,也望陛下能当臣为知己,若有事能与臣商议。”继而他看见秋羽温暖地笑了,不同于往日,是真诚至极的笑容。   临走时,凌陌礼节性地握了握他的手,道:“结果陛下到最后依旧没有告诉那宫女和冷亲王的事。也罢,若不愿说,臣不勉强。”   “无妨,知己之间自然是无话不谈。”秋羽丝毫没有介意他的以下犯上,对于曾经拘谨的凌陌如今这般放肆,他反而觉得轻松许多。他将话从脑中过了一遍,才开口:“我被软禁的时候,安平王派了一个宫女来贴身照料,名浮欢,总算没让我在蛊毒完全发作之前折腾而死。”   凌陌听这自嘲,心中蓦地一痛,然而少年泰然自若继续这个话题:“浮欢与意想不同,不是完全掌握在安平王手下的,我也不清楚安平王怎么会算漏了这一步,总之我的顺利也有她的一份功劳——相对的,她的确知道了一些本要被我带去坟墓的事。”   心中又是一阵抽痛,波澜不惊的深邃眸子似乎都带上了一丝悲伤。暮色映照下,将近黄昏般的凄凉。   “我让她在我镇压叛军成功后来找我,所以她就来了。”秋羽转眸看他。余辉反衬出眸中的两点亮色,像是平静潭水中的粼粼波光。   “但那不是她,”凌陌缓缓抬手揽住他的肩,“不是吗?”   秋羽很顺从地轻闭眼,“如果我没弄错,按照让杨霆找的蛛丝马迹,那浮欢估计还有一个双胞胎姐姐,而且是曾经安平王的心腹。”   凌陌一下就明了,竟是两个人被掉了包,才有了这一场闹剧。   “但愿还能找到她,这样我就不用一直一个人下去。”秋羽终于叹了口气,把这几日来的浊气都吐了出来。   凌陌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也明白那是自己给不了的。他只得紧了紧抱着他的手臂,至少让他知道自己就在身边。   “其实高处不胜寒说得是你自己吧。”凌陌远望发现冷亲王过来了,然后就撞见了这一幕。他无可奈何地弯了弯嘴角,每次自己这般都会被他偶然遇到。   冷倾尘怎料风风火火地赶过来会看到这样的情形:秋羽穿着白色的便服,神情安详柔和地在凌陌怀中,两人站在那样,仿佛一刻即永恒。   他又习惯性地去握腰边的剑柄,却不经意触碰到了腰间的玉坠。那是去年出征前秋羽给他的,现在摸上去一片冰凉。   他的心也一片冰凉,莫名燃起不可抑制的怒火。   “陛下。”紧咬了一下牙关,他才使自己恢复正常。   秋羽睁眼,慢慢从凌陌的影子下走出来,“可是找到了?”   那闪闪发光的眸光将冷倾尘再一次刺痛,他明知道秋羽对此人的重视,但不可避免带入了私情,即便尽力藏得很好。   “是,但臣到达时已经左眼失明,看起来是用了一些残酷的刑罚来逼其招供。”他低头答道,而秋羽离得很近,正正好好能看到他的神情,整个人都不由一惊。   秋羽没有太大反应,只是轻勾了一下嘴角,如果不是这个角度,或许他根本不会发现。   “这一整天冷亲王也累了,先在这里坐坐吧。”秋羽微笑着看他,将他拉了进来。凌陌不知何时已经走了,整个御书房都显得孤冷。   冷倾尘本要拒绝,但当看到那张脸又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坐在那里,他看到半杯未凉的茶在秋羽杯中。突然觉得口渴,然而壶中的茶水已经被喝光,他也没见到来回走动的宫人,怕是又被习惯性屏退了。   他只好拿起那杯子,瓷杯带着温热的余温,他略一犹豫,还是仰头喝下。   秋羽颇为惊讶地发现自己杯中的半杯茶在自己转身的那会儿就不见了,抬头看看冷倾尘,却依旧是坦然的表情。   “冷亲王,那是朕的杯子。”秋羽揉了揉太阳穴。   冷倾尘的一双桃花眼此时正视着他,看不出虚假的痕迹:“哦,原来是这样,臣不知,冒犯了陛下。那能否让陛下将此杯赏与臣,臣会再献上更好的来赎罪。”   秋羽被他的回答着实吓了一跳,微怔了一下,继而无害地笑道:“也可,这杯子本是一对的,既然这一只拿去了,便把另一只也顺带给三皇姐吧,她颇喜欢这色泽的。”   冷倾尘明明什么神情也没有,秋羽却觉得他的周围蓦地变得冰冷,那双惑人的桃花眼也变成了冷厉的刀。他觉得这才是熟识的他,而对于长公主洛婉婌一事,两人实是心照不宣,提起之后两人的态度总是如是,总是不了了之。   但现在,随着时间流逝,她再没有年华可以虚度。那些看似玩笑的话,也终将变为现实。两人都明白,只是时间的流逝加深了羁绊。   “十日之后,朕让凌陌准备了登礼山的事宜,届时,朕随冷亲王一同前去。”秋羽看到他依旧不缓和的表情,轻松地笑了下,拍了拍他的肩,“这毕竟是我洛国多年的习俗,加冠礼之前需登一次礼山方能成礼。朕知道,就你我二人可行?”   “那杨侍卫?”冷倾尘问道,面色不改。   “冷亲王若不想他去,朕就让他留守。”他笑得温润和煦。   冷倾尘总觉得意味深长,便又以“陛下是一国之君,不可不带侍卫”之由结束了这个话题。然而,秋羽半开玩笑道:“朕不是废人,况且不是还有冷亲王吗?”   心跳漏了一拍,之前的怒火就这样一下熄灭,连火星都不剩。   夜里二更天的时候,刚打完更,一个人影就缓缓走进了御书房。秋羽一个人坐在案前,仿佛不知疲倦地依旧在那里批阅奏折,直到他进来也未曾抬头。   “皇上,”他行了一个很标准的三原礼。   秋羽这才放笔,赐座给他,却被婉言拒绝了。   “这么晚让你来确实是有些不近人意,不过至少杨霆将讯息传到了。”见他不坐,秋羽也站起来,“这段时间,小雅还好吗?”   “她很好。”雷奴需要俯下头来,才能和这个半大的少年皇帝视线相对,“这段时间她就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   秋羽放心了些,见雷奴愿意与自己说起耶律雅,便继续问:“能否与我说说小雅的事,虽然她名义上是我的皇后,但我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合格的夫君。”   雷奴对于他的话稍显惊讶,但还是点点头表示乐意讲述。   “公主说的没错,我是米拉族的王子,但实际上那些事早就记不清,记得住的只是公主很小时与大王子二王子嬉戏游乐时的欢快,也很受到王的疼爱。后来长大,大王子被指定为继承王位的人,三个人的关系就变了。”   “大王子心系王位,需要得到部落各族长的认同,而且要有一定的威望,而在一方面二王子是夺位的可能之人,而公主是王的心头肉,所以开始挑拨两人关系,向公主示好,而排斥甚至针对二王子。上次那一仗也是如此。”   “公主要承担起整个北狄的责任,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不管不顾,尤其是自己要作为和平的贡品送去他国时,整整在草原上失踪了三日。在皇上来之前,公主一直自己扛着,她说她是北狄的公主,是王的女儿,当做这些。”   秋羽默默听着,这样一个遥远却近在咫尺的故事。他看着那跳动的烛光,轻笑了声:“幸好没让她被别国人抢去。”   “皇上给了公主很多,公主也看重皇上,不必妄自菲薄。”雷奴这里的语言已经说得很流利,他就这样注视着秋羽,表示他的诚意。   但是秋羽缓缓摇了摇头,“她当我是弟弟,就像我当她是姐姐一样。真正能够带给她幸福的,绝不是我,而是你啊,阿史那雷奴。”   雷奴怔在那里,看着少年走近自己,拍了拍自己的肩,“小雅交给你了,好好待她。因为流言,过几日我会去她的寝殿,但请放心,我不会动她,也无法动她。”   了却了一个心愿,他也不管雷奴是何种神情,只是觉得疲倦袭来,仰躺到帘后的床上睡了。   雷奴无言,这房中金碧辉煌,然而那个形单影只,陡添凄凉。   第八十一章 阿尘   阳光明媚,岁月静好。   秋羽第二天果然看到冷倾尘带着一个女子来到了御书房。只是那女子双眼被黑布蒙上,双手被绳缚住,被几个守卫抵着背推了进来。   冷倾尘解开了她的绳子和眼罩,那女子脸色惨白,没有人气。双眼一睁一闭,若非左眼在看到秋羽时流露出的点点光彩,就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一个守卫向她膝盖处一碰,女子就一个踉跄地跪了下来。   秋羽淡然地看着发生的一切,继而挥挥手让他们下去。冷倾尘看了眼,确认这个女子不会再有威胁之后才出去。   “浮欢,许久不见,”他踱着稳稳的步子走到她面前,“别来无恙。”   浮欢缓缓抬起头,给了一个纯净如莲的笑容,继而伏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段时间可从未见你这样啊,莫非月余不见就生分了吗?”秋羽挑眉。   “不敢,彼时奴婢的职责是照顾陛下,现时奴婢的职责是顺从陛下。”她的声音因为久不进水而变得沙哑,却也显得不卑不亢。   秋羽勾唇一笑,忽而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凉飕飕地直接递到她脖子前,“那如果朕说现在就要你死,你该如何?”   “奴婢罪该万死,”浮欢的脸没有血色,看不出恐惧,“但陛下让奴婢活到现在,应该不是为了亲自给上一刀、”   两人又对视了一会儿,秋羽便将那匕首扔到了地上。那声音回荡又是一番震慑。   “你收好吧,这是你姐姐给朕的礼物。现在这副样子实在做不了朕的贴身宫女,先带下去休养几天再来吧。”秋羽忽然就松了口,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浮欢说了句“谢陛下不杀之恩”后就有人来带她下去沐浴更衣。   秋羽抬头看床边,自嘲地笑了,喃喃自语:“真该杀了她的。”   九日之后,秋羽确实没有带上杨霆,另安排了事情给他;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清山,只是与冷倾尘两个人穿了最素的两件衣袍,只两人去登礼山。   礼山离洛都还是颇有一些路程,在三百里外的青城郊外,正是去年带耶律雅游历过的那座古城。   秋羽本想坐马车过去。然而请冷倾尘进来时,他看了看里面不大的空间,抿了抿唇,“臣还是骑马去比较妥当。”   于是秋羽也放弃了马车,虽然很久没有摸上缰绳,骑术也不娴熟。他上马背时,冷倾尘还特意把了一下那匹马的缰绳,以防伤了他。   “放心,防身我还是会的。”秋羽莞尔一笑,“出了这洛都可就不能以君臣相称了。”   听着这话,冷倾尘心中触动。这次便服出行也是依着自己,如今两人能这样一并坐在马上,一路向前,已是他作为皇上最大的恩泽。   多久没有这样畅快地呼吸,秋羽顿觉愉悦,也就催着马儿向前奔去。“驾!”身边的景物如风般远去,无关世俗,只一派神清气爽。冷倾尘看到后也夹着马肚跟上。   没一会儿,前面的人就被追上。他不由得叹了一句:“都说你骑术无可匹敌,今日一见,名不虚传!”之后他看到冷倾尘脸上略显了笑意,整个人柔和了很多,刚想再夸一句,那人便一溜烟前面摔了开去。   “哟!来这套!”他笑着加快速度,“也不让着我点啊!”   “骑术好自然要展现一下,不然可辜负了难得的机会。”黑衣人停在前面的城门口,等着后面的少年赶上,带着平日没有的神采。   两人站在城门口,秋羽擦了擦汗,抬头望着烫金的大“洛”字,明媚地笑了。   “阿尘,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跑,谁叫你不肯乘马车,悔了吧?”   “阿羽,那是你吧。对于你半吊子的骑术,看来要拖后腿。”   秋羽转头看了看身边仰着头的冷倾尘,不知为何他脸上会有那样的笑意。   “难得肆意,也需得个痛快!”他一骑当先,直接丢了后面人,却也回答了他的疑惑。   到山脚的时候已是黄昏,便找了家店寄宿一宿。   秋羽今日跑了一身汗,冷倾尘的速度他完全跟不上。这样的夏天,凉水一洗是极为舒服的。刚洗完还未来得及坐到床上,就传来了敲门声。   “方便进来吗?”外面一个低沉熟悉的男声。   秋羽应了一声,一边擦拭着头发,一边开了窗,吹着夏日的热风。   冷倾尘侧身进来,“杨侍卫不在身边的话,我守在这里罢。”   “不必,”秋羽未多想就回绝了,“既然现在我们是同等的,就不必特意保护我。而且,我的那点防身术还不够吗?”   这次冷倾尘也意外执着,执意要留下守夜。尤其是当他听了那理由之后莫名更加坚定。   “既然他可以,为何我不可以?”   秋羽极为惊奇地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他?怎么了?”   冷倾尘像是被浇了盆冷水的炸毛的猫,神色更为严肃:“既然我们是同等的,我帮你守夜,就算是同塌而眠也是很正常的。”   “那好啊,同塌而眠。”秋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惊觉自己说错话的冷倾尘发现为时已晚,少年坦坦荡荡的目光反而让他退缩。桃花眼一落,依旧说道:“守夜便好,你安心睡。”   秋羽促狭地笑了,心情大好地让他留下。   床上的人轻微的呼吸声衬得这间屋子极为安静,他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面朝上睡得很踏实,毫无防备地将正面的破绽留出给自己。   黑暗中默默凝视,那样宁静的面庞不由撺掇着他靠近,然而靠近后微热的呼吸又让他心神一滞,彻底搅乱了心底一汪平静的水。   正当他要抬手去触碰黑亮的发丝,却听到屋外传来的杂乱的脚步声。立时站起,拔剑出鞘,贴在门口。   “听说这两日登礼山的少年人众多啊,今日路上耽搁了,果然就没了落脚地。”一个略高的男声越来越近。   冷倾尘握紧了剑柄,那人走到门前停了一下,气氛一下剑拔弩张。   然而,“叩叩”,那人敲了一下门。   “抱歉打扰,有人在吗?”那男声又响起,见无人应便又敲了两下,“已经睡下了吗?”   冷倾尘将剑暂收入鞘中,打开了门。   是一个个子比自己略矮的少年,眉目不算俊朗,却看得很爽眼。一身葛布制成的灰衣,一双草鞋。见到自己,少年露出了腼腆的笑容:“抱歉,因为没有房间了,底下的掌柜的说你们两个人有两个房间,我想能不能挤一挤,那个钱我也出一半。”   冷倾尘回头看了一眼屋内仍然熟睡的人,然后道:“隔壁那间空的,你可以去住,不用出钱。”   少年听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连说了几句“对不住”,这才去隔壁。   夜晚又恢复了沉静。   秋羽第二日起来的时候发现冷倾尘不在,开门时一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少年笑着向自己打招呼。那少年粗布衣,清清爽爽的很讨喜。   “昨天那个开门的是……你哥哥吗?”少年挠挠头,“真对不住,那么晚打搅。”   秋羽有些摸不着头脑,看了眼正走上来的冷倾尘,似乎明白了几分,因而笑着说:“是啊,这个时间来,你也是登礼山的吗?”   冷倾尘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手中端着的点心盘一抖。   “莫非你们也是?”少年脸上写满了惊讶,“可是……你看起来着实瘦弱了点。”   秋雨朗声笑着,“不是我,我是陪阿尘来的。”接着他就指了指少年背后的人。   少年不好意思地笑了,“这样啊,因为一般只会年长的陪着来。”   秋羽接过点心,那是青城的特产,桂花酥,香而不腻。他尝了口,觉得口感颇好,也就顺手递了一个过去:“你是一个人来吗?”   少年笑着接下:“恩,家里实在腾不出人手,所以只能自己来了。哦,那个……我叫祝雷,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和你们一道吗?”   冷倾尘本能地想拒绝,一张冰冷的脸看得祝雷不禁打了个颤。但毕竟秋羽颇喜欢这个很有生活气息的少年,也笑着回答:“好啊,这样路上也不会闲了。我叫阿羽,这是阿尘。”   祝雷松松爽爽地与冷倾尘打了个招呼,之后大大方方地谢过秋羽,就去收拾行装。   走到山脚的时候,祝雷从包袱中摸出一个白馒头,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也想给秋羽冷倾尘,却被冷倾尘弯矩了。   “阿尘,你不是说难得肆意吗,就不用绷着一张脸了。”秋羽拍拍他的肩,“吃个馒头也没什么不好,祝雷一片好意。”   “那馒头,本来就只够他一个人份,何必热情得让他搜肠刮肚?”冷倾尘看了前方跑着的祝雷一眼,想起了什么。   秋羽忆起冷倾尘曾在底层的军营中磨砺了五年,这种情形要熟悉的多。顿也觉得自己孤陋,只是笑笑,不再谈及此事。   “阿尘为何一直不笑呢?”祝雷和秋羽一直聊到了半山腰,而冷倾尘几乎未说一句,“今天是阿尘要成礼,所以登礼山吧?”   “他怕生,怕羞。”秋羽看看他,情不自禁地笑了。   冷倾尘一下抬手,提了秋羽的后领,竟单手将他拎了起来,两眼如刀般逼迫他与自己对视。   祝雷吓了一跳,但是秋羽做了个鬼脸,就被放下来了。他只得打着哈哈说:“不知该说你们感情好还是什么。我家也有个弟弟,不过总惹麻烦,有事没事都闹上一闹,哪像你们。”   两人听了,都淡淡地笑了。他们也拥有着,无法替代的回忆。   第八十二章 阿尘   礼山算不上高,但有洛国最大的山林。他们到了山顶,祝雷很兴奋,抢先站了上去。   “看啊,我好像能从这里看到村子。”他用手指着,黄昏的阳光使他熠熠生辉。   秋羽还慢悠悠地走在后面,抬头,微笑着看那山顶上的少年。   冷倾尘在前面不远不近地走着,也算是护着他,不让下山的人流波及。当他站上最后一层台阶时,祝雷已经向他身后的秋羽伸出手:“来吧,我原想你这么瘦弱,一定会爬不动,想不到能够一起到这山顶。”   秋羽一滞,透过他看到了谁。冷倾尘看出了他那眼神中的骤然变化,就直接一手将他拉了上来。秋羽未意识到,这样一阵大力,脚步不稳就跌到了他的怀中。   而始作俑者几乎是触电似的,立即放开了手,看着他,喉结动了动,却终是什么也没说。   “阿尘,到顶了。”秋羽打破尴尬地暖暖笑了笑,又朝着祝雷招了招手,表示祝贺。   冷倾尘微低头,那人还半在自己怀中。一怔,抬手轻轻摸了摸他那随意拢着的黑发。   秋羽欣然接受了,垂下眼帘看脚下的天地,“阿尘,你说这里能不能看到我们的故乡?”   “能。”他低低地答道,“这目所能及的都是我们的故乡,就算现在它不是,不久我也会让它踩在阿羽脚下。”   为了回应他的温存,秋羽向后靠了靠,“好。那我们也在这里看够了再回去。”   祝雷从远处走过来,就看到两人依靠着,站在树边。那般朦胧的气氛,带着微妙。   “阿羽,阿尘,再不下山,太阳就落山了!”祝雷向他们那走了几步。几乎是同时,他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秋羽转头,一脸疑惑。祝雷只好挠了挠头,羞涩地笑道:“我来的时候只带了一晚上的钱与衣物,今日是必须回去的了。”   “阿羽,我们的计划也是今日回去。”冷倾尘用眼神向他暗示,宫中还有诸多事宜,能够腾出两三日的时间已经算是勉强。   他将失落与空虚尽数掩藏,只是回味地再看了一下山下蜿蜒的河流,便随着下去。   这日来礼山的人比往常都多,冷倾尘不禁抓紧了他的手腕,生怕在人流中走散。   三人赶着下山,回到山脚,已是月上中天。   祝雷擦了擦汗,站直了身子,侧过头看那两个人,秋羽已经因为这一日太累而靠在冷倾尘身上眯起了眼。冷倾尘也半抱着他,神色意外地柔和,   “今天很高兴,很想跟你们做个兄弟。”祝雷转过身,借着月光清晰地看到两人的面容。冷峻的,清秀的,都不是他们一般农家人能有的气质。因而,他又以初见时腼腆的笑容来结束了这段缘分,“要回去了,我也知道你们不是一般人,这身衣服也不是我们穿得起的。”   冷倾尘难得与他说上话,却是道别。他注视着怀中的人,沉声道:“也好,如果有事可以拿这块牌子来青城的酒楼来找。”他递给祝雷一块木牌。   祝雷看了眼便收起来,并没当做一回事。但再抬头时,冷倾尘已经将那个白衣少年抱了起来,默默地走向远处。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道一声别,就这样各奔东西。   多年之后,那年他弟弟刚好加冠,祝雷陪着他一同再来了已更名的雅城。街上繁荣依旧,自己身上的衣袍也不像那时那样寒酸。   他蓦然又想起了当年在这里遇到的两个少年,想起了那块木牌。   “让开,让开。”几个卫兵在街上辟出一条大道,他便拉着弟弟站到一边,想停下来看看是出了何事。   悠悠的哀婉的丧乐奏响,低沉悲切,催人泪下,断人心肠。之后便是一道长队,那十六人抬着的大轿赫然是当今皇帝的丧队。   黑白的布条苍白无力地挂着,整个气氛肃穆而又哀伤。   祝雷半月前便听到皇上驾崩的消息,想想那年轻的帝王比自己的弟弟大不了几岁,再想想在位时的执政,包括自己能拥有如今的生活,他都有功劳。因而,平添几分忧愁。   本是低着头,无意间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惊得他都忘了场合,抬起了头。   那黑马上的人正是当年登礼山两人之一,岁月似乎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直显得更加成熟和内敛。冷峻依旧,黑纱带帽,还多了点苍白。   “哥哥,那个就是冷亲王吧?”祝雷的弟弟拉了下他的衣角,让他赶紧低头。   被这么一说,他也意识到护在灵柩旁的正是位高权重的冷亲王。   呼吸一滞,如此一来,当年与自己一道的两人不正是便装的帝王与王爷。   这时,两颊两行清泪流过,只余忧叹。   只是当年的自己并不知道,再一次见面,阴阳相隔。   冷倾尘看到树林里马车已经在那里等候,便尽量轻的将怀中的人抱到马车上。秋羽睡得不是很舒服,在他怀中翻了一个身,柔柔的发微蹭着他的衣衫。   幽深的夜仿佛漫漫无际。因为时间限制,马车空间相对狭小,已经腾不出能让秋羽完全躺下来的位置。无奈之下,冷倾尘将他抱在腿上,用手臂托着他的头,让他睡得安稳点。   月光洒下,照到他身上,敞开的衣领下白洁的锁骨微动。冷倾尘喉结又上下动了动,便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   两个人在这狭窄的地方,出了马车行驶的轱辘声,只剩下呼吸与心跳。   冷倾尘开始闭眼运功,而未过多久,大概是秋羽觉得他身上太热,睡梦中向外侧滚去。冷倾尘只得睁眼,更紧地抱住他。   又有两天没有睡觉,他的头脑也开始犯昏,一种燥热的情绪开始充斥着一向冷静自制的他。怀中的人带着熟悉的温暖,像磁石一般在吸引着自己靠近。   他定定地用目光勾勒着他的脸颊,一遍一遍看过,只有这时他能够这样放肆。他抬手帮秋羽轻轻拂去额前的碎发,那种凉凉的触感一下子扎到了内心深处,留恋,深陷,迷茫,疯狂。   突然,马车一个急转弯,两人向一边倒去。   “王爷,前面的路被草寇堵上了,可能要绕远路。”马夫稳住马车,掉了个头。   马车里的人却全然无心关注这件事,因为突如其来的撞击,他与秋羽的睡颜近在咫尺,原本剩下的一点理智,都因为温热的呼吸而濒临崩溃。   秋羽不安稳地皱了皱眉,冷倾尘稍微低头,便轻轻触上了他的额头。   不知是梦到了什么,秋羽忽然抓紧了他的衣衫,想要将他推开。这一回,冷倾尘没有顺从地放手,而是一手抓住他的手腕,唇向下移到了他的唇畔。   秋羽又不再挣扎,眉头展开,安然地继续睡着。像是得到了什么样的允许,冷倾尘终于克制着偏了偏头,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极浅极浅的吻。   因为夏日而使得两人的唇都有些干燥,冷倾尘不由用舌头舔了一下,却不想这让他更加无法自制,无法满足这样轻轻的触碰,想要更深地探究与接触。   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大概是眼里充满了□□。   他终只是抚了抚秋羽的脸颊,不敢再那样放任自己。就刚刚那一下,已经算是今年加冠的最好贺礼。   他竟也开始害怕,如果刚刚秋羽惊醒,自己又究竟该怎样自圆其说。   “不管怎样,都超过了伦常啊。”他帮秋羽理了理头发,自嘲地笑了笑,“冷烈说的没错,就算这样我还在心存希冀。”   他颓然地闭上眼,依然抱着秋羽。一遍一遍回想刚刚自己的冲动,那是怎样的欢愉,以至于真的产生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样的愚蠢想法。   最后,他还是小眯了一会儿,因为绕了远道,回到洛都已经接近午时。   秋羽早就睡了一觉起来,照常地与冷倾尘打了招呼,而他只是闭着眼恩了一声。   “阿尘,何必赶得这么急。其实等到今日再骑马回来也是不错的。”秋羽撩开马车上的布帘子,朝外面望去。他们已经到了郊外,不多时就能回到都城。   “……”冷倾尘什么也没说,又恢复了以前一样的冷淡。   秋羽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当做是他累了,也未多想。   两人默默无言,直到最后,快要到达王府时,秋羽才开口:“怎么了,阿尘不是说难得肆意吗,为什么不给个痛快?”   冷倾尘听得一怔,先下了马车,将秋羽郑重地以大礼搀扶下来:“皇上,到了。”   两人的这一段旅途就这样而告终,秋羽只是长叹了口气,再未言及。   回宫后的第一件事是沐浴,浮欢已经被安排好,因此当秋羽进去时,就发现自己专用的御池多了个人。   “朕说过,不需要人服侍。”他不禁皱眉。   浮欢微笑着,过来帮他宽衣。她的眼睛上已经蒙上了一层黑纱,整个人的精神也比十几天前好了很多。“作为皇上,却自始至终没有人服侍,太不像话了。”   “你,”秋羽把话从脑中过了一转,也没找到合适的措辞。   “而且这几天根本不能瞎跑,皇上还兴致勃勃地同冷亲王去登山,是很容易暴露的。”她暗指着秋羽这几天来了葵水。   秋羽因而将头撇过去,“我知道。”   看他难得别扭的神情,浮欢又温温地笑了。   “以前家里收养过一个小妹妹,跟皇上颇像。”她舀起水,细细地帮他擦着身子,“只可惜她没皇上这样坚强。”   第八十三章 阿烈   秋羽任水雾萦绕,默默地不出声。而现在这种有人服侍着自己沐浴,帮着擦背,笼着自己头发的感觉,大概已经十多年未有。   陡添感慨,他便也放松了心神,闭上眼,长出一口气:“也罢,以后你就贴身侍奉罢,只要帮我把这弥天大谎撒的圆满,再带入黄土便是功德圆满。”   “就算奴婢说出去了,又有几分可信度?”浮欢的五指在他的发间梳理,由上至下,一直到水中,“而且,如今总算安定下来,奴婢不会给皇上添乱,更不会自找麻烦。”   秋羽本未认真,这样一听也更舒坦。他悠悠想起,如今知道他这女儿身的,不过两人。思及此,脑海中蓦然闪过第一次与冷烈在宫中见面的情景,他那略带戏谑的神情。   这样想着,他立刻从池子中站了出来,把浮欢吓了一跳。   “想起点事,不能这样在享乐中荒废了。”秋羽随手就抽过衣衫,用汗巾在身上擦了一通,就三两下穿上了衣衫。   “说实在的,这衣服还真麻烦。”秋羽皱了皱眉头,看那繁乱的外袍。浮欢跟在后面帮他擦干头上的水珠。   浮欢微微笑着道:“这还算好,女子的各种裙装才叫麻烦。”   秋羽不得不叹了口气,之后干脆把外袍往旁边一甩,直接推门出了去。浮欢还跟在后面,看着他那干净的内衫被长发弄得湿了一大片而无奈摇头。   然而,出了门他一转身看到的不是守着的杨霆,而是穿着蓝衣,温润地朝自己笑着的燕沐轩。   “你这习惯还是没改啊。”他见了,缓缓地说,“杨侍卫长因为有急事而暂时离开,所以我在这里顶替。”   “急事?”秋羽不免困惑,“要是几匹快马送来的急报,才能够把杨霆催走?”   燕沐轩遗憾地摇摇头表示不清楚,但继而又走到他身边,准备拿随身带着的绢帕暂帮他擦一下头发。   这时,浮欢走到了秋羽身侧,似乎很熟练地,用汗巾裹住了他乌黑的长发。   燕沐轩的手臂在半空中僵住,之后露出毫无破绽的笑容,又不着痕迹地将绢帕收入了怀中。   “翊云,你应该知道吧,到底是什么事?”秋羽定定地看着他,四眼相对。   “据说是关于边塞追风将军冷烈的事。”他就这样不经意地提起。   秋羽愣了一下,“果然是疏忽了,这几日就忙着冷亲王加冠礼之事,都忘记了边疆的战事,说来已经有近半个月没有消息。”   刚这么说着,一个人影便闪了进来。正是方才提到的杨霆。杨霆站直在那儿,面无表情地陈述:“追风将军冷烈与十万大军被围困雍州,今日方才突围。”   秋羽皱了皱眉,问道:“为何消息这么晚才传出来?”   “包围过于紧密,很多探马都没能出城。”杨霆如实地回答,“——来者如是说。”   最后的一句补充让秋羽不由得笑出声来,“那是要围得多么密不透风,大概连蚊虫都飞不出来罢?还真是难为了这些探子,通风报信都如此艰难。”   那样狂放的笑容,让人看得胆战心惊。   燕沐轩淡笑着,顺便火上浇了点油,请拍着他的后背,似乎在舒缓他的怒气。“大概只有内外网织,才会让这张网如此精细罢。”   秋羽微抬眸看向他,那眼神冷得如同冰窖,却在下一刻露出了如沐春风的爽朗笑容。“翊云说的极是啊,与朕所想出奇的一致。”   杨霆就像只是从这里路过,又默默地未说什么离开了大殿。秋羽缓缓在桌边坐下,让浮欢去倒了两杯茶,燕沐轩就接替杨霆的职责守在他身旁。   燕沐轩细细地观察他,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自己的眼睛。因为彼此认识太久,太过熟识,就算现在他在看似悠然地喝着茶,也能看到他握住茶杯时格外的用力。   “背叛,所以生气?”沉静的殿中,燕沐轩倏地开口,“的确像你的作风。”   秋羽恍若未闻,依然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这不是他干的事,另有其人。如果不错,应该是秦国万俟王爷安插的人手。”   燕沐轩点点头,和煦地笑道:“你太聪明,又充分信任,这样的帝王却是配得上千古。”   “翊云又怎么如此谦虚,当年的箫,当年的武,当年的书画,当年的文笔,可都是你教我的。”秋羽轻笑。   燕沐轩随意地点了点他的发顶,继而自嘲:“还真是养羊成狼。”   两人还能这样平淡地交谈,各自露出笑容。然而,他们终是回不到从前,阴之谋潜藏,至少拥有表面的真诚;如今,看着那熟悉的笑脸,只在想背后怎样锋利的爪牙。   秋羽很快就等到了杨霆去召来的凌陌凌丞相以及几个心腹大臣,包括在轮椅上的霍严也来到这里,为政事提供商道上的讯息。   等他们都在下方做好之后,秋羽缓缓地将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沉静良久,方道:“诸位爱卿以为如何,追风将军是否有谋逆之心?”   那清越的声音在殿中回响,反而使耳鼓有些发颤。似乎就连那有节奏的指甲叩击声也听得清楚。   “臣以为,确有嫌疑。”兵部尚书首先开口,站起来恭敬又严肃地说,“即便追风将军乃冷亲王的堂系直弟,也不能赦免他的过错。”   “臣以为然,将领不仅要有出色的文才武略,对陛下的忠心方是最重要的。”礼部尚书也站出来表示赞同,“无关追风将军的缘由,都是大不敬,乃诛三族之大罪。”   秋羽并未发话,甚至连神情也未曾惊动分毫。就当燕沐轩都开始不耐烦时,进言完了,又恢复了平静。   凌陌始终没有发话,因此其余大臣也将话说得极为圆滑。秋羽便将头转向他,意在等他一板拍案。凌陌依旧没有要动的迹象,神情认真却又比平常散漫。新晋的吏部尚书特意提高了声音问:“凌丞相意下如何?”   不想凌陌只是转为一笑,便带了几分柔和的书卷气,答道:“陛下已有定论,又何必再听臣的意见?只要陛下正确,臣便始终不渝地追随陛下。”   王府中的冷倾尘正在大好的午后看着兵书,手边另一摞是一些史学经典。他越来越感觉到自己与凌陌、燕沐轩的差距,便挤着时间来恶补。   “王爷,不好了,有大事……”老管家忽而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中来,打搅了正沐浴着阳光,享受着学问的冷倾尘。   “追风将军在雍州被围,一连半个月没向都城透露任何消息。如今消息传到,人也逃出,理由却是包围太紧。据说皇上因此发怒,召了几个心腹和凌丞相在御书房商讨如何定小将军的罪。”老管家紧张地头上冒汗,“如此看来,谋逆之罪是逃不了的。”   冷倾尘紧绷着脸,微理了一下衣袍便火速赶往皇宫。   “老陈,此事本王会处理好,不必多虑。况且,作为本王府的管家,更须沉稳。”他跨上马时对一旁紧张的老管家说如此,之后就一夹马肚,如离弦之箭一般去往御书房。   老管家站在那里,长叹了口气,“王爷也一样急躁,就连平时的马鞍都没来得及装。这样闯进皇宫,只会受牵连而救不了小将军啊。”   冷倾尘的确不知被什么所冲昏了头脑,他只觉得愤怒、焦躁,急于去宣泄。他不仅仅怒于冷烈被降罪这一事情,更多的,是因为那个降罪的人,那个前几天还在他怀中安然睡着的少年,又从触手可及的眼前到了天边。   皇宫的几大守卫都没能拦住他,甚至没来得及防范,因此他几乎一路通顺地来到了御书房。   不出所料,御书房外面由杨霆与几人守着。冷倾尘走上前去,本已做好了强行闯入的准备,杨霆却在见了他之后,未说什么便让他进去。   一打开门,偌大的御书房内坐了十来个人,都是朝中的新秀元老,一时极盛的人物。   秋羽见到他,露出微惊讶的表情。之后,又坦然地笑着道:“冷亲王啊,来得正好,朕与几位爱卿正在谈论如何处置追风将军的事宜,本以为冷亲王怕忌讳不会前来。”   这回轮到冷倾尘惊愕,他冷峻的面庞陡然僵住,听着他那半戏谑半认真的语调,心中压抑的无可救药地迸发出来。   “陛下,莫非真的认为臣弟有谋逆之心?”他竟轻扬起嘴角,勾出一个极冷的弧度。低沉的声音如同沉睡刚醒的狮子。   “他与臣一同去往边疆,无论是幽冥之战还是对燕出征,他与臣共事已久,绝不会有谋逆之心。更何况,若是谋逆,何须今日?登基之初乃是良辰,安平王之乱更是天赐良机。”他一手撑在门沿上,另一只手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再说阴谋家怎会将阴谋演绎得如此突兀?”冷倾尘沉着声音,似肃穆的钟响,令人心神震颤,“如若陛下不信,臣与其共事多年,理当同诛。”   秋羽以及屋内众人听着冷倾尘将这几句话讲完,一起陷入了死寂。   能够听见冷倾尘克制着的喘息声,大概是刚才赶过来实在太过急躁。秋羽就这样看着他,不巧与他的视线对上。那不是原先的忠诚,而是冷漠、失望,甚至痛恨。   他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才淡笑着回答:“能够听到冷亲王的肺腑之言确为朕之幸,只是如此说来,朕的愚昧已经深入骨髓。”   冷倾尘在看到他幽深却清亮的眼眸后,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他一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也一瞬间将自己从沦陷的自我中拉出。   “臣,大罪。”冷倾尘跪拜在地。   “冷亲王的大罪远可抵追风将军的小罪,朕知冷氏子孙一身赤胆忠心,这大小罪名便一并免了罢。”他说完就摆摆手,离开了座位,走到后面的床上去小憩。   “谢皇上。”心中的纷繁杂乱再一次被压下,冷倾尘又像平时一样行了大礼。   第八十四章 阿尘   只是冷烈一事并没有因此而终结,即使秋羽将最后的罪名既往不咎,余波也远没有如此云淡风轻。沉寂的集市又恢复了以往的热闹,嘈杂的茶馆里,一人正说着书。   “诸位可知前朝猛将郑凉否?”那干瘦的中年人双目炯炯有神,正有板有眼地说着,“其兄郑德是楚王跟前的宠臣,郑凉被派去边塞镇压叛乱。想必大家也知,那郑凉十四射虎,二十百步穿杨,箭羽没石,他仰天一啸,谁与匹敌?”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一拍横木,“结果如何?三十而立刚至,楚王只因为一次行动迟缓,驻军多待了几日,莫谋反罪名就扣在了他头上。哎!一代猛将啊!”   茶馆中义愤填膺的青年不在少数,而在偏僻的角落,一人坐在轮椅上,缓缓地喝着茶。   那中年人余光无意间朝这里看,看到他没有动作,便更加唾沫横飞地高谈阔论起来:“忆凉兮,别栈桥,劝君一杯酒,西出无回头;思今兮,命犯楚,叹谁百年志,碑铭莫须有。”   这民谣更是激起千层浪,纷纷叫好,似乎在一瞬间找到了共鸣,找到了发泄的当口。   霍严着一身灰布衣裳,听几句人们的茶后闲谈,又将视线转向窗外。这里的大产业都已被自己买下,这一个嘴皮子利落的说书人又可以招揽不少闲散文人,也可因此立个牌坊。   想想那个少年当时说着“物极必反”让他肆意地造谣生事,他便觉得当初豁出命并没有出错。   不久便是冷亲王大婚,前日的及冠礼,当今皇上可是亲自主持,找了冷氏最德高望重的长老,在举行宫宴的承德殿进行。那天,冷倾尘一身华丽的冠服,一双桃花眼不知让多少官家女儿迷了心窍。秋羽也身着曳地的浅紫纹龙锦袍,与那深紫的冠服融合得恰如其分。他当时扬起头,抬起手,亲自给他戴上最后一顶帽子,宣布礼成。   这个及冠礼本身没有意义,冷亲王因为老父回乡,十八回都便已操持起政事,加冠仅是一个形式罢了。却也是这个形式,让洛国的人们恍然想起,征战四方的冷亲王,只不过是一介弱冠少年郎。   霍严想,这大概是最年轻的君臣。   只是冷烈的这一个插曲,生生吓了人一身冷汗,似乎真要重蹈楚王与郑氏的覆辙。这也让原本羡煞旁人的冷亲王,少了分光环,多了分怜惜与喟叹。   只可惜,就算可以拿冷烈比郑凉,冷倾尘也远胜于那只有美色的郑德,而现在这个皇帝也远远年轻于当年的楚王。   此时此刻,秋羽正沐浴着秋日的清凉,与凌陌在修缮好的凌相府中博弈。   “臣还从未见过哪个帝王如此豪爽地要求子民造自己的谣,刻意破坏自己的光辉形象。”凌陌笑笑,下了一颗白子。   秋羽将黑子夹在两指之间,目不转睛地看着棋盘。那参差散落的,仿佛真是星河命数。   “百姓眼里的我怎么会是光辉的,就像你眼中的我一样。”他缓缓将黑子落在边角,“昏庸,卑劣,忠奸不分,怒意横生,坐享其成的废物统治者。”   凌陌笑得哑然,静静地注视,良久,久到秋羽有些不耐烦地抬头,才歉意一笑,落下白子在黑子一侧。   “怎会如此?即使陛下不是英明神武的千古一帝,也可算明君。”   “明君于百姓何益?即便能减轻徭役,本质的掠夺依旧存在。他们表面上感恩戴德,却无处不找着机会发泄不满。”秋羽捋了下额角的鬓发,“这是小人平民的悲哀。”   凌陌觉得这观点颇像那个友人,讶然地问道:“陛下可是与霍严谈过?”   “正是。”秋羽抬头微怔。   “那怪不得。霍严他出生贫农,从小看多了这些底层的丑恶,自然有一份深切的体悟。”凌陌豁然地笑,恍然大悟,也觉得释怀许多,“那些是真的,但世俗社会难免这些,只是在他那里被无限放大罢了。”   秋羽一愣,蓦然想起夏日登山时遇到的少年,那样腼腆却爽朗的笑容,并非那些黑暗能够掩盖的。   “而且,陛下。无论如何,在臣心中,陛下是臣的恩人,也是臣心中唯一的明君。”凌陌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臂。   一片枫叶飘零,秋风瑟瑟地吹拂,将它吹到了两人中间的棋盘上。落在正中,盖去了大量的棋子,一切乾坤八卦,世俗纷繁落在深红之下,沉淀,深藏。   秋羽神情微动,继而沉下眼眸,低低地说道:“得凌陌,我之福。”   数日之后是高爽天子,整个洛都都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冷亲王大婚,长公主下嫁,洛国的绝色双璧之一与冷峻的美少年,确实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绝配。   冷倾尘骑着他的爱马,油亮的黑色鬃毛,而他则是一身大红的喜袍,映得本身冰冷的面容也多了份生气。他现在是带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去宫中迎出闺阁中的长公主洛婉婌,将她安置到喜房之后,还需应对诸多礼节。   周围分明在敲锣打鼓,沿街都是一片喜气,一片红艳。冷倾尘却觉得看不真切,听不真切,自己仿佛置身之外,成婚的并非自己,而是另有其人。   他无可救药地想起那个喜爱逗弄自己的少年,亦近亦远。直到抬眼,发现耳边嘈杂不再,对面正是紫色便服的秋羽,他刚与梳妆好的洛婉婌寒暄完,站在这里等着冷倾尘的到来。   仰着头,马上的人身姿卓绝,红色衬出了他的傲气,将他掩藏的张扬都显露无疑。   秋羽很满意地轻笑,“今日的冷亲王是朕见过最有气概的,不亚于战场。而今日的三皇姐也是朕见过最美的女子,却是便宜了冷亲王。”   这分明是他为了缓和气氛的打趣,冷倾尘却觉得心中的刺痛比以往更甚,似乎随着心跳声愈演愈烈。   “不过既然朕将三皇姐交予你,便要好好待她。”他的神色格外柔和,带着不为人知的情绪,显得静谧安宁。   “臣定当从命,公主为臣之妻,定不亏待。”冷倾尘凝视着他许久,之后下马,行大礼。   听到他的保证,秋羽觉得轻松了许多。他走向一边,领着迎亲的队伍,将洛婉婌接去。   洛婉婌出来时,红色的盖头将她的面容完全遮盖,可单凭嫁衣上金色凤凰刺绣,大气华贵的款式,妖娆的身姿,就足以让人心神一颤。   秋羽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如同凤凰的女子。但他知道,那件嫁衣是她在及笄时便自己缝的,整整五年,她才穿上这身嫁衣,能够嫁给自己心往的少年。   光阴易逝。   冷倾尘默不作声地接走了洛婉婌,而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洛秋羽。少年笑得纯净温顺,嫁出长公主就像嫁女儿那样既喜悦又不舍。   不多久,敲锣打鼓又开始了,他们缓缓挪向冷府。那种滞后的速度,让冷倾尘觉得自己骑着马全无战场的感觉,慵懒,麻木,罪恶。   这一场大婚花费了整整一天的时间,要去拜见长辈,要去祭祀祈福。   冷倾尘得知老父回乡,现在旧疾又犯,缠绵病榻。他本是派人去将老父接来,可他固执地不肯,宁愿在乡里终老。   而这一次,虽是大婚,却无法将老父接来,也成为他人生的一大憾事。   晚上,宾客都在冷府的前厅。洛婉婌吃了几个象征吉祥的点心之后到前厅来进行传统的拜堂。   秋羽坐在上座,离他们最近。左右侧又有一些旁系的皇室叔伯,便充当高堂。   “一拜天地。”主持的长老苍劲的声音让喧闹的大厅一下沉静。冷倾尘面无情绪,只是对着前方一拜。   “二拜高堂。”两人缓缓转过身来,再一拜。   “夫妻对拜。”冷倾尘与洛婉婌始终保持着一米多的距离,对拜时,两人的头离得很远,就像彼此的心。   最后宣布“送入洞房”,才恢复了之前的热闹。冷倾尘自然不能随着洛婉婌进去,他在外面要接下众人的酒,被灌到烂醉,才可能去圆房。   秋羽上前去敬了他一杯,因为身份特殊,他是在那些长辈后敬酒的第一个外人。   “恭贺了。”秋羽淡笑,“有了三皇姐,也不必总是四处征战,多顾顾家也好。”   冷倾尘微敛下眸子,一仰头喝进了杯中的酒。他心中无以复加的疼痛已经快要窒息,窒息到麻木潦倒。   他又开始像当初那样,将所有人的酒一滴不漏地接下,看似他冷静清醒,秋羽却在观察中发现了破绽。   于是将他从人群中拉出,“喝得太多,怎么圆房?可别进去了倒头就睡,那也闹了笑话了。”他如此说着,回头看到冷倾尘双眼灼灼地盯着自己,着实吓了一跳。   “臣有数,陛下放心。”冷倾尘只是这样不咸不淡地回应,将头迅速撇开。   秋羽略带不满地将他的头拉近,冷倾尘也没料到,两人便撞在一起。靠得极近,秋羽能够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点点酒气。   冷倾尘觉得自己的喘气声都开始变粗,理智的弦绷得很紧,将他拉离。   “臣的酒量,陛下也不是不知。”他将秋羽抓在他袖口的手拿开,“不会喝的烂醉如泥。”   秋羽不是不知道,只是这种情形,让他想起一年前在醉烟楼时,冷倾尘疯了一样灌酒的场景,以至于到后来开始说着听不懂的胡话。   宾客发现主角不见,就到这角落来找。冷倾尘很快便被他们拉了过去,继续那般。   秋羽远远地看着,叹了口气。   抬头,这秋日的月光,格外朦胧。   第八十五章 阿尘   时间差不多,多数宾客散去。秋羽本想给冷倾尘来个闹洞房,但碍于自己皇帝的身份只得作罢。   回头看到冷倾尘进去的背影,莫名的一阵怅然。而想想这个事情暂告一个段落,又恢复轻松,继而回宫向耶律雅的寝殿走去。   鸳鸯阁离皇宫正殿甚远,那里的景色自然也是独树一帜。没有高大的树木,没有色彩斑斓的花卉,仅仅是鲜嫩的一片大草地。中间有一个人工湖,湖心建造一小亭,耶律雅便常在其间与雷奴抚琴和鸣。   曲折的走廊通道那寝殿,阑珊的灯火在秋风中摇曳。他在那门口看到了守着的雷奴。   “小雅睡了吗?”秋羽看着他问道。   “没有,”雷奴回答,“听说陛下要来,公主一直未睡。”   秋羽轻笑:“也是,这一年来还是第一次来她的寝殿,也的确该做个了断。”   雷奴知道他会说什么,便未再吭声,而是让出身位来让他进去。   秋羽进去看到耶律雅只是穿了内衫,坐在床侧。大概是等得实在太漫长,她开始盯着地面发呆,以至于秋羽进来时都没有注意。   看着这个正值韶华的女子,秋羽心念一动,轻步走近,细细抚上她的发。   “阿羽?”她显然有些被惊道,抬起头来,显得有些慌乱。很快地,她又是平日那副爽朗的笑脸,“阿尘的大婚结束了吗?怎么样?今日都没能看到婉婌一眼,一定很美吧。”   “恩,就像去年的你。”秋羽这样说着,微低下头,似乎是要吻她。   “阿羽?”耶律雅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浑身一颤,本能地想要推开。秋羽感觉到了她的动作,却依旧在缓缓地接近。   耶律雅的第一时间的反应很真诚,而第二时间,她又想到自己与眼前的少年早已是成了婚的挂名夫妻,自己这样完全是毫无缘由,无理取闹,便把手放下了,眼睛也闭上。   秋羽暖暖的气息近在咫尺,撩拨着心底的热量。   “你就愿意这样把自己交给我?”秋羽将她轻推倒在床上,自己则坐着,抚着她的额头,居高临下地注视她。   耶律雅睁开眼,眼前是曾与自己琴箫合奏的清秀少年,她张了张嘴,却难以开口。心中有阵涌流似喷薄要冲出,又难以名状。   秋羽的动作更加放肆,从她的额角滑到脸颊,到脖颈再到锁骨。那微凉的手一点点触碰,使得耶律雅禁不住战栗。   她在拼命地忍耐,甚至试着去刻意迎合。她轻轻握着秋羽的手,糯糯地说:“阿羽……”   “小雅……”他的语气充满了深情,清越的,仿佛要将对方的心融化。   她颤抖的手臂想要抬起,然后学会去拥抱。   然而,秋羽的态度陡然急转,语气冷然道:“雷奴,还在外面。”   耶律雅觉得自己心中的一根弦被这样生生地一揪,发出了不受控制的破音。不知为何,两颊清亮,竟是两道清泪流下。   她感到难以置信,伸手要去擦那泪痕,秋羽却拦住她,又放开了她,转身就要离开。   “阿羽……”她没来得及抓住他的袖袍,眼睁睁地看着他到门口。不知为何,自己的那根心弦反而松了。   秋羽却没有回望他一眼,把手放在门上,静静地说:“你不用逞强,我都知道。雷奴就在外面,待会儿他会进来陪你。”   耶律雅想要说“不是”,硬生生被封住了口,因为脸上泪痕已干,而这泪并不是为他所流。曾经想过去拥抱,去接受,一起走下去,却忽视了心底的本真,变得迟钝,变得优柔。   秋羽推门出去,雷奴便跟了进来。他拿了绢帕上前去帮她细细地擦去泪痕,看着耶律雅难得带着忧伤的眸子。   雷奴不会去问她发生了什么,多年来的默契早已不需要言语的表达。他服侍她躺下,临走时,耶律雅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拉住了他的窄袖。   两人一向都处得那样近,却从未有那晚那样彼此交融。真切地感受着对方的温暖,寻找着自己的存在。   又稍过了些年岁,雷奴方才从耶律雅只言片语对洛秋羽的回忆中读懂他当年所说的话——   ——就像她当我是知己,是弟弟一样,我当她是朋友,是长姐。   只是雷奴从被她救下的那一天起,就从未奢求过的拥有,托他的福而实现了。   冷倾尘进洞房是面色沉静,甚至可以说是死寂。   洛婉婌依旧身姿端正地坐在那里,对于她羸弱的身体来说,已是不易。   只是她未曾想,等了这么久的人,只是对她说:“公主生来身子弱,今日便早些歇息罢。臣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这凉水确是透心凉,寒透骨节,让她整个身体都发僵。她甚至忘了自己当时究竟是如何回应的,为何还能保持大家闺秀的风度,就那样认命似的孤枕度过洞房花烛夜。   听她陪嫁的侍女们说,冷亲王喝了很多酒,似乎又与小皇帝起了点争执。每次想起自己的那个皇弟,她的感情就很复杂。不知是否是女人的知觉,他能够感觉到那两个人之间的微妙。   她总觉得他在看她时,是透过自己去看到另一个人。   只是她过了含羞带怯的年华,没有撒娇发怒的单纯,也经历了彻夜恸哭的岁月,如今已经没有了大喜大怒。她能感受的只是自己心中的痛楚,数倍地放大。   隔着一扇门,冷倾尘坐在那里,拿起酒壶来痛饮。一次又一次,直到衣襟都被洒出的酒给浸湿,也仿佛毫不自知。   “我回来的还真是时候,堂兄。”冷烈缓缓走进屋子,故意打量了一下屋内的布置,满是喜庆的红艳,“大婚的洞房花烛夜却在这里自斟自酌,真是煞风景。”   冷倾尘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更煞风景,应该在边疆的守将怎么会出现在洛都,而且身边一个部下都没有。”   冷烈知道以他的忠诚,可能下一秒剑就要架到自己的脖子上,但事已至此。“我是已死之人,不能出现在边疆,这洛都,估计也是最后一次来。”   “什么?”冷倾尘似乎一霎酒醒,“为何出此下策?”   “秦国被低估了,他们的摄政王万俟王爷回来之后,边疆就很难再有突破,关键在于前线部队中被安插了秦国的眼线,而且眼线排布极有章法,难以一网打尽。”冷烈略思忖后,从怀中将一份沾了血的信放到了桌上,“这是我找出来的全部,但很多甚至是攻打燕国的功臣,难以根除,只能将这些留给下一位接替人。”   冷倾尘冷哼了一声,又灌了一口酒进去:“可惜这个接替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本王。”   “也是,陛下用长公主束缚住了你,一时半会定是不会让你再去边疆。”冷烈沉吟。   “本王会交给杨侍卫,”他还没有酩酊大醉,因为他的酒量太好,亦或是心思太过明晰。他知道洛秋羽在栽培他的侍卫,终有一天他能够超越其他武将,甚至代替自己。   但是接着,冷倾尘开始更疯狂地灌酒,空了的酒壶挥到屋里的柱子上,把进来的送酒的婢女吓了一大跳。   冷烈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满的血迹:“明年的今天你不用帮我烧钱,但应该去看看另一个人。”   冷倾尘醉眼朦胧,抬头看他。   “冷老将军,明年的今天是他的忌日。”   手中的酒壶“砰”地落地,碎在他脚边,他也无所顾忌地踩上去,冲到冷烈跟前拉住他的衣襟:“……什么时候的事?”但他还是松了手上的力道。   “你在拜天地的时候。”   冷倾尘呆呆地怔在那儿,目无焦距。   冷烈最后说他却是要隐居,并会遣散自己的部下以及暗中的眼线。   “至于你与陛下——今日陛下临幸了皇后——还是,好自为之罢,我早有过忠告。”   冷倾尘颓然地坐在木椅上,深深吐出一口气,太多的事情在这一天发生,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   自己一心保护的少年,似乎无声无息地在背后捅了自己一刀,他不仅做不到守卫边疆,更无法继续对他的执念,注定要在这温柔乡中溺亡。   注定吗?命运吗?君臣吗?   冷烈本就一心隐退,看似纵情于声色,实则寄情于山水。而如今的状况,他能够假死逃出,已经算是万幸,那浑身的血迹让他醍醐灌顶。   就连老父都以亡故,表妹冷凝显然皇帝有意撮合她与凌陌。他们各奔了东西,而他的执念也显得越发明显而露骨。   那时自己的冲动,有了那样轻微的触碰,以致到现在,都能回想起当时酥软的口感,而变得欲求不满。   冷倾尘还在倒酒,他的乳娘已经看不下去,上前来拉住他。   “王爷,这是大婚的日子,怎么能在这里喝闷酒?”乳娘对他的状态格外担心,“是不是闹矛盾了?小夫妻之间很正常,我代你去说说就好。”说罢,她真要去找洛婉婌。   冷倾尘拉住了他,摇了摇头,“没事,有什么明日再说,今天天色已晚,都睡了罢。”   那乳娘不由回头再多看他一眼,只得叹了气离去。   抬头只见,朗月无星,屋前的红枫叶遮掩了半片月影。   冷倾尘闭着眼睛,回想着那少年的容貌,笑着叫自己“阿尘”,手心的玉佩还带着温热。但立即又回响着冷烈临走前的话语——他终于开始临幸后宫。   心中的刺痛扎得他无法沉睡,时刻清醒。   这一晚,迷惘,徘徊,潦倒,又寻觅,徜徉,执着。   当时他就想,为什么那一夜喝了那么多酒,也换不来一场大醉?   第八十六章 杨霆   秋羽是在凌晨时听到的消息,当时他尚在深睡之中。   头一次,杨霆没有顺从他的睡意,而是用他常用的佩刀碰了碰他的额头。凉凉的触感让他缓缓转醒。   朦胧的感觉被杨霆那张映入眼帘的面无表情的脸驱散,倏地坐起:“什么事?”   “东北兵败,征远将军殉国。”   秋羽生生怔在了那里,双眼失去了焦距,呆愣地看着他:“不久前不是才脱困吗?”   “追兵遂至,军中有细作,内外交困,将军身先士卒,亡于阵前。”   听后,秋羽双脚刚落地,腿就一软,险些跌倒在地。亏得杨霆扶住,他才长舒了口气,缓缓站起。   “军报吗?可否再仔细一点?”   杨霆本想将他扶着坐下,他却摆摆手,自己缓缓站起,坐到了不远处的太师椅上。杨霆站在那未动,“你的暗探的消息。”   “哟,出息了。你什么时候和朕的暗探混得如此熟络?”秋羽用手撑着脑袋,轻笑着,向杨霆开玩笑,舒缓沉重的气氛。   杨霆没有直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顿了顿,将所有的情报如实详细地告知于洛秋羽。   “传凌陌来。”秋羽皱眉,忙起身穿上外袍。   “冷亲王?”   秋羽想了想,“不必。”   杨霆走后,秋羽将头深深地埋进臂膀,长长的叹气声幽幽地回荡在寝殿之上,久久不散。   凌陌当即从府中赶来,与秋羽在御书房促膝长谈了一上午,直到正午时分,两人方出现在早朝上。冷亲王被准了一日免去早朝,自然也不会出现。这使得群龙无首,竟找不出第三个人来主持,一文一武已由两人一手遮天。   群臣在下方讨论,听闻了边疆的败仗,冷亲王之堂弟也亡于此役,较之这一路来的高歌猛进,无疑一碰冷水。   等到最后,是凌陌带着圣旨,将杨霆封为征远大将军,继冷烈之头衔,尽未完之职,报铁血之仇。   这自然又是满殿哗然。冷亲王似乎真的栽进了温柔乡,在自己的血亲亡国之后竟安然地享受这洞房花烛,让一个年不过二九的罪臣之子带兵上阵。   然而秋羽看到的,不仅是战局。杨霆的眼神看似无波无澜,他却在其中看到了火苗,就在自己被叫醒的一刹那。他以一个江湖人的视角去看战场,以一个江湖人的义气去对待部下,何尝不可?   “一直没问你,为什么最后又要留下?”秋羽摆弄着阁中的棋盘,上面是先祖与当时威名天下的王爷下得一盘死棋。传闻两人是极好的同性好友,甚至超越这一关系。   “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你一天好过。”杨霆依旧面不改色地回答,一如一年前初见。   秋羽也不再执意去问。他也隐隐明白那缘由,虽然无法理解,但那或许就是他所追求的至仁至义。他对于冷倾尘和冷烈似乎都油然而生一种敬意,即便未曾表露。   抬起手,轻轻拍拍他的肩,“本是想把你一直留在身边,只是世事无常,如今的变数,也只有你能够胜任。”   不料,杨霆竟一字一顿地说:“定不辱命。”那礼还是一贯的抱拳,自有他的风格。   “真像啊。”秋羽由衷感叹,“你们这些奔赴战场的人。”   他这回又将杨霆遣走,位置再次空缺,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出现——安翊云。   自嘲地笑,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最后安翊云还是回到了身边,以一个奔丧回来的孝子身份,重新坐在了御前侍卫长这个位置上。   “还真是胆大啊,洛国的陛下。”燕沐轩已月余未见到他,似乎憔悴了些许。   “听闻安侍卫在偏殿,可是诱拐了朕的不少宫女啊,也真是胆大。”秋羽淡淡笑着看他。   “彼此彼此。”两人的神情仿佛回到了从前。其中意味,却又更加刺骨。   至少,秋羽没再让他守在御池门口,而是让他在寝殿拦下其余人。浮欢已经成了贴身宫女,宽衣洗浴多是由她来服侍,而他的笑容也在她的面前松弛。   燕沐轩新上任第二天,熟门熟路进到他的寝殿,便发现他将头微微垂下,靠着她的肩膀,任她的手轻扶着,状若诉说。   “陛下何时需要女人了?”他微笑着走过去。   秋羽只是漠然抬头,看过去的目光不带尘滓,“朕其实有些想念若英。”说着,他让浮欢先行退下。浮欢只是抬眼看了下来人,就屈身离去。   “你早知道。”燕沐轩温润地笑着,那神情,仿佛在勾勒他的眉目,“故意激我。”   “只可惜你们二人步调不一致,大概是燕国皇帝皇后,哦不,燕王与王后私自派来的人,妄图援助你。”秋羽口中啧啧,表示惋惜。   燕沐轩蓦地抓起他细弱的手腕,把他拉到跟前,低下头,与他对视。热乎的气息,混杂着两人微弱的呼吸声,心跳似乎已经同步。   秋羽处变不惊地轻笑:“翊云缺女人吗?只要不是小雅和浮欢,请随意。”   握住的手一下僵住,视线转凉,转冷,最终甩开他的手,走去门口。   “想回去的话随时都可以。”   燕沐轩迈出去的脚停住,悠悠回头,“自然是要将你杀了再回去。”那没有笑意的熟悉脸庞,却也透露着不同的专注。   问时大概就料到了答案,而他也料到了他的回应——“那么多年都没做成的事,如今这么有自信吗?”   背向而走,也是一种默契。   秋羽特地过了几日才去冷亲王府,放了他十几日的假,因为冷烈殉国一事,才不得已特意到他府上叨扰。届时,还带着重回旧班的燕沐轩。   冷倾尘因为在院中练剑,听见身侧后门的敲门声便直接去打开来看,不想是洛秋羽和燕沐轩,身着便服,一白一蓝。   “陛下大可从前门走。”冷倾尘说道。   秋羽笑笑,跟着他进来。“冷亲王可是在练剑?那我站在一边看着便好。”   冷倾尘没有多说,那两个人就那样不远不近地站在枫树下。他依旧舞着剑,一手混合的剑法使得极为利落。   “冷亲王最擅长的武器并非长剑罢。”燕沐轩等他练完一段后开口,“虽说一直听闻冷亲王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不过按手法,还是长戟更顺手。”   “安侍卫好眼力,说的极是。”冷倾尘很客套地承认了,也毫不避讳地继续瞠乎其为“安侍卫”。而目光,却更多地停留在了那个白色身影上,“陛下此来又是何事?”   秋羽笑着回答:“来看看三皇姐,顺便与王爷商讨些家事。”   接着,洛婉婌就迈着婀娜的步子走来,步步莲华,头上已经绾了妇人的发髻,尽显大家闺秀的风采。看着她有礼地问候请安,气色着实不错,也让他略微放心。   “多谢陛下挂念,王爷待臣妾极好。”她温柔大方地笑着,温婉的气质不经意流露。   秋羽与她只说了几句家常话,又嘱咐她多注意身体,便让她先去歇息。他与冷倾尘缓缓走在冷府中,燕沐轩随后。   “冷亲王也已知晓了罢,阿烈他……”秋羽再次想起,依旧觉得悲从中来。犹记得刚登基的时候,冷烈笑得没心没肺,与冷凝一同来到寝殿。   “是。”冷倾尘简洁地回答,神色不改。   秋羽看了他一眼,又长出一口气,说道:“回乡一趟吧,冷老将军已故,丧礼都是乡里人给办的,无论如何都不妥帖。军中训练的事也可暂缓,你的几位部下也可独当一面,所以……”   “陛下,臣可以认为陛下是想要架空臣吗?”他目光如炬,直视着秋羽。不由得让后者一惊,因为印象中的冷倾尘从来恭敬严谨,甚至比凌陌更为死板。   燕沐轩听后便笑,而洛秋羽停下脚步,一本正经地答道:“我眼里,没有什么能够代替冷亲王,如果想被架空,我会去做;但如今,你该缓一缓,若失了你,我便是独眼的龙。”   冷倾尘深深地看着他,那个瘦弱的,却有让人觉得踏实的身影,有种将他拥入怀中的冲动。但他终只是行了个礼,“承蒙陛下厚爱。”   秋羽也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他的感情表面上一向淡薄,新丧旧丧接踵而至,黑发白发一日亡故,冷氏的血脉确实越来越单薄。   三人又继续前行,到了后院。深秋落叶缤纷,冷府沉静庄重,别是一番雅韵。   “那冷亲王对于杨霆一事如何看?”   冷倾尘站在树前,轻抚上树那粗糙的枝干,“陛下的决定就是臣的决定,杨将军自有过人之处,不受家世束缚,无所顾虑,也可让全军更为清明,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秋羽微微笑了,上去轻拍他的背:“毕竟只是读过几卷兵书,与凌陌商讨依旧有所疑虑,有冷亲王的话也可安心。秦国幼帝昏庸,最为棘手的还是万俟王爷啊。”   说罢,仰头便见高爽的空中掠过一群大雁,白驹过隙。   秋羽与燕沐轩两人便服出宫,自然也要不动声色地便服回宫。燕沐轩美名其曰不能有主仆的感觉而搭着秋羽的肩,有说有笑地走出冷府,就像是再熟悉不过的兄弟。   冷倾尘在后面看得气闷,神色倏地转冷,一拳打在树干上,沙沙地落下几片黄叶。   “安侍卫,下次别又是家中新丧,再不回来。”他微勾的嘴角尽是寒意。   “多谢王爷惦记。”他回头莞尔笑,“王爷是否至死也会愚忠称臣?”   秋羽则站在墙根处,一回忆,发现最近来冷府的次数陡增。   第八十七章 阿陌   深秋,杨霆走马上任,一到边疆,就处置了多个元老将军护卫,人人惶恐,对于这个毫无经验的少年更是质疑不断。   杨霆站在军旗之下,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全军。底下的兵卒们底气不足,只是四处议论,而那些老将领则能仗着自己在军中的年岁与威望,在实权的杨霆面前叫嚣。   场面一下激化,剑拔弩张。   “在下庆幸,冷将军半个月前便殉国了。”杨霆冷冷开口,“这番模样,非要将人气活不可。”   “你!”出声的是冷倾尘原来的部下张蒙,与冷烈原先也颇有些交情,如今听他如此不敬,就气血上涌。   然而杨霆只是抱了个拳,向他施了一礼,“张将军乃是冷将军挚友,在下确实说了不敬的话,还望恕罪。”   张蒙本是血气方刚的男子,这一来,更是没了火气,哈哈笑着道:“杨将军果然是江湖人,有义气。冷烈是我兄弟,你便也是我兄弟。为兄弟横刀立马,在所不辞!”   杨霆抬头,平静的眼波中,出现了一点波澜。他应了张蒙的话之后,在全军无声之际说道:“在下只是江湖人,不懂什么礼仪,也不懂什么官职高低。我们江湖人讲求的只是义气,是正,是天下公理。”   黄沙漫天飞舞,平旷的土地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却意外地鸦雀无声。   “那么,军中有细作,便是不义,不正,违背天下公理,我等需杀之而后快,有何不妥?”他低哑的声音震颤人心,没有起伏的表情却意外地触人心弦。   “杨将军仅仅是想除掉几个元老,好稳固自己的根基罢。”一个年逾知天命的老将嗤笑出声,斜眼看着赤旗之下的少年。   杨霆只是抓住旗杆,双眼紧盯着那老将,直到对方心惊肉跳,才缓缓道:“那么,老将军觉得,一人之生死换一国之兴衰,值否?老将军被赐死后的军中状况便可知清白与否,是苟延残喘,还是为国,为清白,赌上自己的性命?”   老将军哑然,身后一人轻扯了扯他的衣摆,与他一个眼神交流,就忽而拔剑出鞘,刺向身旁的士兵。   杨霆眼疾手快,将自己的佩剑扔过去打偏其剑,空手与他在腾出的空地上战了数个回合,打落他的剑,将他擒住。而另一侧,张蒙也将他的同伴活捉。   “细作竟是老将军……”军中又是一片嘈杂,只是很快就凝聚成一个声音——处死。   杨霆说是顾忌情面与他在军中的威望,只是私下解决。   帐中,烛焰摇曳,本该被处死之人与他的部下正毫发无伤地坐在这里。   “有劳老将军了,这次计划很成功。”杨霆依旧一张面瘫脸,“却是震慑了全军,也使得诸位团结一心。”   “那么,老夫现在作为一个已死之人还能做什么?”他的双眼像野狼一样锐利,紧盯着这个少年将军,给他以极大的压迫力。   杨霆却恍若未觉,沉着声说道:“等,那些剩余人是否有动作,战况是否有好转。”继而他用无波无澜的双眼看回去,“如果确有动作,老将军便真难免一死。”   “什么?”他倏地站起,他的部下也已将剑抽出一半,作势就要砍上去。   “老将军有何意见?若是清白,自然会保将军与家人回去安享晚年。”杨霆镇定地回应。   老将军死死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拳头握紧,青筋爆出,脸上的皱纹似乎也在诉说着他的不甘。   他没有想到,自以为聪明地参加这个计划,最后自己还是被摆了一道。又过了几日,那些人陆续露出马脚,急着传信回国,而杨霆下令连一只鸟都不允许飞过。因此,几只信使被打下,几个意欲逃出的士兵将领被捉住。   那老将军也已经百口莫辩,最后被杨霆秘密处死。   经过一个月的清军,那些细作被一网打尽。而杨霆的威望也因此而上升,逐渐站稳了脚跟。但他也知道,这一情报多亏了冷烈。那份血书是冷倾尘在他临行前一天晚上给他的,内鬼的名单极为详细,也方便了他采取措施。至于那老将军一事,更是冷倾尘提出后,两人彻夜商讨后执行的。   重新恢复清明之后,他带着冷烈留下的七万大军以及自己带来的精兵两万重夺雁城,因为没有探子的军报,这一仗秦军被打得措手不及,雁城失守,杨霆为洛军挣足了面子。   秋羽在洛都听到时极为喜悦,即便面上只是淡淡的笑容。燕沐轩用温润的笑容陪着他,秦国的死活似乎与他无关。   这一年的秋天便这样过去,到了冬日,到了新年。   秋羽与大臣们又是祭天又是围猎又是宴会,知道晚上月上中天,他才找了个乏了的借口从皇宫中出来。   浮欢本来说要陪他出来逛逛街,也了解了解女儿家的首饰胭脂,却因为眼部感染,不得不留在宫里,秋羽还特地命御医照看。   他撤了面上的伪装,一个人走在繁华的街道上。这左右高挂的灯笼,温暖柔和的灯光,也是霍严的成果。   他看着前面一家四口人,温柔的母亲拉着总角的女孩,高大朴实的父亲将小儿子放在肩头。两人执手,感情平淡如茶,却又细水长流。   忽然,身后有人扯了扯他的长发。秋羽转过头看,是个才齐腰的小男孩。他睁着晶亮的双眼,手里拿着冰糖葫芦,见到他回头一愣,马上又裂开嘴笑:“姐姐真漂亮。”   秋羽意外地没有感到恐惧,而是心下一片柔软。他弯下腰来,微笑着问男孩:“你的父母呢?”   “没有。我是和小葵一起出来的,买了冰糖葫芦给她,却找不到人了。”他的神情略显着急,将手中的冰糖葫芦握得很紧。   “那我陪你去找,好不好?”秋羽试着去扮演姐姐的角色,拉着男孩的小手,听着他的回忆,从街头走到街尾。   向前看时,蓦然发现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本能地想要躲避,他身边的男孩却看到了所找之人,拉着他过去。   浅绿色的新衣穿在他身上,看那绣花的样式便知是他母亲的手笔。而无巧不成书,他也拉着一个小女孩,而那正是他们一直寻找的小葵。   男孩奔过去,将女孩抱住,递给她冰糖葫芦。女孩破涕为笑,帮男孩理着散乱了的头发。   “谢谢姐姐!以后常到这街上来玩,我会带路的。”男孩很热情地招呼他。   秋羽答应了他,继而转头看向被“姐姐”一词惊到的凌陌。   “好巧。”两人面对面,他这样打着招呼,“怎么不带你母亲出来?”   “我这是出来找陛下的,安侍卫说陛下洗浴时溜了出来。”他的神色又恢复平静。   秋羽讪笑,他的确是在御池那边挖了个密道,而这次正是由这个密道逃到了皇宫外面。只是没想到燕沐轩会让凌陌来找他,而不是自己来找。   “我没事,只是出来看看过节的气氛。”秋羽摸了摸鼻头,“不过果然这个面容太过女气了。”   “若陛下不愿回去,就让臣跟在身边,也好有个照看。”凌陌没有阻止,看着他,雪中晶莹的面容,飞扬的细眉和狭长的双眸,都带着妖孽的气息,长发披肩,着实女气了不少。   秋羽想了想,便也应下了。两人漫步在街头,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霍严确实是个有天赋的商人,这街头比前年更为繁华。”他说着,又觉得心中有愧,“有些时日没见了,过完年去看看罢,他毕竟腿脚不便,身体也差了很多。”   “好,届时我也一同去。”凌陌浅笑。   街边小孩放着爆竹,秋羽驻足来看,神色既柔和,又向往。凌陌站在一旁,似乎触到了他心中深深的孤独,便轻拉了一下他的手臂,“想玩吗,那里有卖。”   秋羽一怔,只是摇了摇头。凌陌却不听他的,拉着去买了递给他,还说:“你都把脸上的面具卸下了,心中的面具何时能够放下?”   秋羽这才接过,小心地点燃,之后将它放在脚边,近距离地听到“砰”的爆鸣声,心中充塞着难以形容的激动。他在皇宫中没少看爆竹,却介于他身份高贵,从来没有实在感受过。   凌陌看到他脸上微漾的笑容,也感到格外轻松。少年那精致的侧脸,带着点点笑意,在柔和的灯光下,映出了不一样的光彩。   就像一个正值芳龄还未出闺的少女,对这些充满了新奇与喜悦。   他们又逛了一段时间,去求了签,算了命。他们各得了四个字,“情劫难度”与“如愿非愿”。   凌陌逐渐深切明白当时的命数是何意思,至少那天晚上秋羽便问了他关于冷凝的看法。   “南昭郡主天姿国色,温婉大方,臣诚配不得。”   “若是凌陌也配不得,我大洛国就无人能与她并肩了。她对你有意,你也并非厌恶,过几日便订下婚约,如何?”秋羽将冷倾尘与洛婉婌撮合在一起之后,又开始琢磨凌陌的婚事。   凌陌抬头看他,久久才道:“谢陛下。”   秋羽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坐在河岸边,仰望着星辰苍穹,无意提起:“今日是我母妃的忌日啊。”   “方才上的香可是为宣妃而上的?”凌陌并不感到惊讶。   但是少年摇头,“我是为自己上的,母妃在我四岁时便过世,而我对她确实没有感情。”   “我想听听你的故事,”凌陌轻轻揽住他的肩,那个浑身带着悲伤气息的少年。   第八十八章 阿羽   秋羽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才又低下头去,缓缓地说:“母妃是个江湖女子,据说是在先帝寻访江南时偶然遇到的,后来两人相爱,回到了宫中。”   “恩,这个我有所耳闻,宣妃回宫后很快失宠,不久生下你后地位才稍有好转,被封了此名。”   “是,”秋羽看着水中点点波澜,“但那不过是个名分,我们在宫中可谓任人□□。母妃要强,她是个江湖女子,也略懂些书画,便教我识字。犹记得,那年我才三岁,连笔都握不稳。”   凌陌轻轻将手覆在他手上,一片冰凉。   “我算不得天资聪颖,幼时的笨拙几乎让母妃发狂到把我扔了。那时我还不知道母妃的图谋,出去围猎时被抛在了雪地里。四周是孤立的树干。我也忘了是多久,后来当时的陈皇后派了整个皇宫的人把我捡了回来。   “我当时以为,是母妃要抛弃我,但我后来发现,自己远比想象的有用得多。这之后,先帝就对陈皇后倍加警惕,一个能将其他皇子残忍地抛弃在冰冷的雪地中的女子,是不可能让她的丈夫还能在她身旁安然入睡的。虽然我没死成,陈皇后却在半年内被打入冷宫。”   他自嘲地笑笑,“这我还是后来才明白的。当时在雪地里又哭又闹,哭干了喊哑了,冻得没知觉了,也不见她前来。我似乎看见……”看见她漠然地站在不远处,冷漠的双眼盯着我,脸上带着胜利的笑容。“黑白双煞牛头马面。”   凌陌的心倏地收紧,靠他更近了一点。他似乎连身上都是冰冷,冻上了一层隔绝的霜。   “我想我也是命大,居然活了下来,母妃也达到了目的。”秋羽垂下眼睑,“你以前问过我为何与她的关系那样疏远,为何宁肯叫先帝也不叫父皇,大概是儿时的潜移默化。母妃不是慈母,更甚严师。   “她不会在我哭泣时哄我,不会在我撒娇时去满足,在我闹别扭时她告诉我作为未来的帝王要喜怒不形于色,在我总扳着脸时她告诉我一个年纪要有一个年纪的表现。   “所以我的童年很丰富又很单一,我学了基本的乐律,基本的书画,基本的武学套路,基本的兵法,甚至是基本的帝王之道。而除了这些,我就是被二皇兄他们呼来唤去,随意欺负。当时我问母妃为什么不能还击,她说年龄差距太大,我不可能赢;我们要翻盘,只有隐忍,厚积而一触即发。   秋羽的声音淡漠得毫无感情,让凌陌觉得一阵心疼,就将他轻轻抱在怀里,希望能够温暖他,哪怕只有一点。   他微闭起眼,似乎是在更清楚地去回忆,“四岁时她带来了一个很重要的人,那是比我大五岁的安翊云。她说那是她一个挚友的儿子,我想母妃大概怕我长大了不受掌控,而派了一个心腹前来监视我——但是,母妃的图谋遭到了宫中其他妃子的嫉恨,尤其母妃由一介平庸无能的江湖女子一跃成妃,早可羡煞旁人。再加上三岁那年陈皇后一事,梅妃主谋向她饭食中下毒,母妃便在那个冬天离世。”   “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原委的?当年也是被称为疑案而压在那的。”凌陌讶异地问。   秋羽冷哼了一声,又咯咯笑开了,说道:“这说是疑案,只是因为当时梅妃荣宠一时,大有被立为皇后的趋势,而此事手法也较隐蔽,称为疑案既合先帝之意,也能为世人所接受,在情理之中。”说着,他又转了个话锋:“只是母妃是用毒好手,又怎么会被这种小把戏糊弄?”   “但宣妃确实中毒身亡,这应无误。”凌陌冷静下来,皱着眉说。   “对,母妃确实不在了。不过那也是她大计的一部分。至此,我就成了软柿子,没有靠山,被冷落,被孤立,被唾弃。而我也可在黑暗中肆意生长,安翊云教会了我吹箫,巩固了我的防身术,又指点了我的书画技巧,可算我第二个良师。”   他眼眸微暗,“只是这太不正常,我自六岁就开始怀疑,因为他太过出众,无论从样貌,还是才能,都不是正常富贵人家能有的。那时我过继了母妃唯一的遗产,她给我留下了暗卫,一些有能力的江湖朋友。   “遇到冷倾尘是在六岁时初上学府,第一天就迟到,安翊云还替我受罚。大概他的所谓‘义’作祟,站出来说是会保护我。那是我童年里最受触动的话,所以会任着自己的性子去捉弄他,大概是他总冷着脸,不知如何去接近罢。”目光又渐渐柔和,状似想起了过往嬉闹的情形。   凌陌想起现在的冷亲王,似乎完全没有改变,也与她一同笑了。   “其实安翊云在这几年对我的刺杀不下数十次,尤其是我登基前一夜,他的剑就指在这里,不到一寸。”秋羽笑笑用手指了指自己光洁的脖子,“不知为何,他没下去手。在他第二次离开前夜,我被点了睡穴,毫无防备,起来却依旧毫发无伤——还真是罪过。”   看着那里,他微怔,忽然想起了什么,却又觉得眼前的少年更加遥远。   秋羽将脚停在河面上方,低着眼眸看底下河中漂着的盏盏河灯,映得他的侧脸平添柔美。   “大概他也是对你有顾忌的,”他轻轻搂着他,放低了声音说,“不然他也不会再回到这里也毫无怨言。”   “只是我宁肯相信他是在谋划一个更大的局,也不会去相信感情。”秋羽长叹了口气。   凌陌又是一怔,心一颤:“为何?”   “母妃曾经告诉我,世间最无用的是感情,感情就是用来背叛的。至少她与先帝,自认为付出了身心,到头来只是冷落疏离和锥心刺骨。”他淡笑着回答,却显得苍白。凌陌抱着他的手臂更紧了。   “我不知道母妃当时究竟是如何想的,竟然让敌国的皇子来做我的贴身护卫。要么是母妃被别人摆了一道,要么就是叛国大罪。”微微扬起头,专注地看着对面,那里站着的男男女女,说说笑笑见尽显情意,“而对于她这一险棋,我也不知该感激,还是嗤之以鼻。”   他就这样静静地凝视,仿佛一眼万年。剩下的话,他没有再说,或许是不该,或许也是不必。   凌陌闭着眼,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感受着他的重量,这样才能察觉他的存在,而不是一缕来自天边的魂魄。   “抱歉,阿羽……”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伴着远处的热闹,伴着狡黠宁静的流水。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却又恰如其分毫不违和。   秋羽很安心地就这样靠着,听着他有些颤抖的声音,心中也是一软。他轻轻说道:“凌陌,这是我自己造的孽,那便该由我承担。如此的天命,如今的居高临下,或许也是馈赠。”   或许吧。   “馈赠……吗?”凌陌低低笑了,“你的这种话或许骗得过其他人,但我也接触你近两年,从不知道你的图谋就是高山仰止,策马天下。”   秋羽本也想随着他笑,却在听到他的笑声后没能笑得出来,那种低沉的,带着点点悲伤的声音,是凌陌少有的。他握住了他的手,“其实,我在还是四皇子时,曾奢望过能够去当一个恐有封号的淮南王,有座自己的府邸,安翊云还是我的侍卫与亲人,我们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冷倾尘当上了闻名遐迩的将军,驰骋沙场,也在战争中找到了心之所向。”   “如果能够不紧不慢地老去,那怎么不是一种幸福?只是我们现在都如愿以偿,却不是当初梦靥的模样。”   凌陌沉吟良久,方才缓缓接话:“是啊,身在高处的人在追求平凡,身在低处的人却又在不断地向上爬,风水轮流转,犹是可信。”   “因为我父亲早逝,母亲将我拉扯大,自然感情更加亲厚。而母亲也是读过书的,认为只有读书做官,光宗耀祖才是庸人子弟的出路。我大概也是深受母亲的影响,才会执意参加科举。”   “凌陌可是谦虚了,淮南第一才子不是浪得虚名,改日我殿前的题字还要由你来翻新。”秋羽拍拍他,“而且,我自以为凌陌的报国之心不比冷倾尘浅。就单凭那次科举的策论,‘国’字出现十七次,‘民’字出现二十次,实是进退忧国。”   凌陌看他这样简单地说出连自己都已忘了的策论,涌起一阵暖流。他当时确以为秋羽只是听了他的名声而给他状元,因为他的性情而让他平步青云,但相处下来,才发现秋羽自有他的一套思想。   他觉得眼前的少年拥有着独特的性格,独特的经历。或许正是他母亲的潜移默化,他才会乐于戴着面具,将自己的人和心都与他人隔开。   现在的他格外的真实,即便他依旧习惯于将喜怒哀乐掩藏在深邃却澄澈的双眸中。   秋羽感受着徐徐吹来的冷风,听着对岸小孩兴高采烈的放鞭炮声,恍然如梦。想到今天发泄一样地说出了那么多,他又自我嘲讽道:“我这样还真是博取同情心。”   “阿羽,信我,作为你的知己,我不会表达同情,”凌陌回握他的手,“我只会感同身受,与你一同分享痛苦忧愁。”   秋羽一滞,又笑了:“那多谢。”   第八十九章 阿羽   秋羽和凌陌很晚才回到宫中,秋羽还带着热闹的街上买来的小鬼面具。凌陌也没带多余的人手,他就在前面替秋羽掌着灯。   走到寝殿前,纷纷的雪落在燕沐轩肩头,他似乎在那里站了很久,头顶上肩上都盖了一层雪,如同上好的鹅绒。   凌陌将他送到后便要告退,而燕沐轩更是表情不动地将秋羽一把拉到身边,紧紧抱住,不管衣服已经凝结成霜,又冷又硬。   “果然我还是应该亲自去找。”他喃喃地说了一句。   见此情形,凌陌想起秋羽所说“宁肯相信他在谋一个更大的局,也不相信感情”。而此时,他无语轻笑,因为自己一直都是相信燕沐轩对秋羽的感情,才让他躲过了数十次的刺杀——一如他即便经历了数十次刺杀依旧将那刺客留在身边一样。   燕沐轩一直这样抱着他,自己的双手因为用内力驱寒而温暖,甚至还带着一点薄汗。触上秋羽冰冷的皮肤时,自己也颤了一下,遂想到他不具有内力,出宫时又未着厚衣,便马上解下自己披着的黑色披风,将他裹上。   “翊云不必站在这里等,凌陌肯定会把我送回来的。”秋羽看着他低头认真地为自己系上带绒的披风,笑着说了一句。   燕沐轩却嘱咐道:“就算是凌丞相,也不可过分相信,过分依赖,不然过分的纵容也会撺掇他一步步得寸进尺。如若不是要应付那些找你的官员,我便自己去了。”   秋羽口上称是,在他看来却漫不经心。他记得刚刚两人回来时,柔和又灿烂的笑容,两人之间融融的气氛,将他跳动的心都冻结。   他之所以不让更为愚忠的冷倾尘去,一是因为他不久前大婚,秋羽也有意让他在家中多陪陪妻子;二则是他的私心,宁可凌陌去,也不希望看到冷倾尘与他在一起。   自从他回到这个待了多年的宫中之后,他就发现秋羽已经习惯了去信任,甚至偶尔依赖杨霆与凌陌,而冷倾尘与他的关系更是微妙转变。燕沐轩觉得心中的情感复杂地上涌,往昔的回忆不断地来造访,即便表面依旧温润,却难以保持曾经平静的心池。   将他拉进寝宫内后,帮他解开披风。他微弯下腰,正好能够看到秋羽半闭的双眼上精致的睫毛,没有颤动,毫无波澜。他下意识去揭开那面具,却被秋羽一手拦住。   “我先去沐浴,你便站在门口,莫让他人进来。”秋羽后退一步,拉开了他们两人的距离,之后从他身边绕过去,走向内殿,“不用担心我在私自出宫,我是玩够了回来的。”   燕沐轩怔忡在那里,莫名觉得颓然。   凌陌回到府中之后已是深夜,但他精神很好,并未躺下休息,而是来到了书房,从书柜深处的长匣子中拿出了两幅画。一幅正是年前他为秋羽画的,而另一幅是一张白纸。   他回忆着今日所见之景,堪称惊艳。白衣的少年牵着一个男孩,带着温婉柔和的笑容站在雪地中,站在喧闹的人群中,仿佛孤立于世间,又仿佛一回头他就会消失。   他见到的秋羽总是带着天真的孩子般的笑容,而自从那次三伏血洗之后,那种笑容不留痕迹地消失,更多的是深邃的凝视,偶尔的皱眉,深沉的作答,流露出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独立成熟。   然而今日,他几乎是面无表情地讲述那所谓“博取同情心”的俗套段子。只是他这个说书人说得正是自己的童年,令听者动容,本人却那般漠然。   想着,就在白纸上提笔挥毫,时而看看之前所作的那个少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年呵。   他永远都称之为“母妃”,那确实是个可怜又可悲的女人。而同样作为与母亲相依为命的凌陌却明白,他并非对母妃毫无感情,而是用特殊的方式贯彻着孝心,即便她已过世逾十年,依旧不折不扣地实现着她的夙愿——即便他自己说那是因为当淮南王只有死路。   画上的轮廓渐渐清晰,他又换了细笔,专注地刻画着人物的神情,五官的每一个点滴。   那天晚上,凌陌几乎彻夜未眠,完成之后才睡了半个时辰。只是家中的老仆也不知那画究竟在哪,就一如他们并不知丞相曾为陛下画过一张私人画像一样。   百年之后,有人不经意地发现了山间竹林中辞官的凌丞相隐居的住所。那个小木屋里极其简朴,堆满了灰尘。而一张几案的正中央摆着一个狭长的匣子。   他们打开匣子后发现里面是两幅画,因为保管极好,几乎没留下多少岁月的痕迹,画的色彩都很新。   其中一幅是一个大约十四五岁的少年,清秀的眉眼,站在簇拥的花丛中笑得明媚更甚,一手执箫,一手执扇。而画的左下角有题的小字:朝为媚少年,子羽二年九月,羽帝洛秋羽,凌陌作。   这一幅画的发现使人们如得至宝,当年声噪一时的年轻帝王,未曾留下一张宫廷画像,这一张可能是唯一的传世之作。   但另一幅更让他们惊艳,甚至是不可思议。画中是一个穿着白衣豆蔻年华的少女,深邃的眼眸,似乎带着点点悲怆,却又坚毅得无可动摇。这使得她本来面庞妖娆的线条有所缓和,但足以相信若是她再长两年,嘴角带笑,便是又一绝代佳人。她的四周是苍穹、高山以及没有边际的湖水,她本人正撑着船篙,在一叶扁舟上。那神情极为淡漠,是不符年纪的苍凉。   众人正在猜测这是否是凌丞相的心上人,或是私生女,却见左下角也有一行小字:倾世而独立,子羽四年一月,挚友阿羽,阿陌作。   至此,历史上出现了两个不解之谜,关于洛羽帝的性别与容貌,以及他与那些年轻大臣的关系。   凌陌自然未曾想到,自己没舍得带进坟墓的那两幅画,在后世引起了惊涛骇浪。   冷亲王是在大婚后半个月才恢复正常的上下朝,而最近边境上捷报频传,他不在也并未影响大局。   杨霆似乎拥有天生的领导才能,再加上他卓越的身手,不同于常人的思维,不仅解决了内讧,还一鼓作气拿下五座城池,打得秦军且战且退,毫无还手之力。   他因为凭空出现,又造成如此大影响,一下扭转了战局,敌方都称之为“雷霆将军”。   如果说冷亲王在场,给人冷峻的气场压迫,那么杨霆的面无表情则让人汗毛倒竖,尤其当他黝黑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一个人时。也因此,将士们更加卖力地训练,被他真性情的“义”所潜移默化。   而宫中也是一片歌舞升平,耶律泽从东南那边平定山贼叛乱回来,誓死不接受皇帝的封赏,却从东南那边带回来一个朴实的苗族姑娘。   那姑娘长得也挺端庄,眉清目秀,身上的衣着还是苗族的服饰。她见了洛秋羽有些怕生,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跪下还是行礼。   秋羽也没太介意,尽量用柔和的声音问道:“你叫何名?”   “民女卜妮。”她回过神来,跪下口头行礼。   “朕记得‘卜’姓是苗族祖姓,姑娘在族里地位应当不低。”秋羽用手支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卜妮继续低着头,回答道:“民女本是族长之幺女,因为前几年山贼频繁侵扰,阿吉(父亲)出面抵御,却抵挡不住山贼的蛮横,阿吉已经不在,村子也支离破碎,因此民女早已流落,谈不上什么地位。”   秋羽想了想,又问:“你又是如何与耶律将军相遇的?”   “民女听闻有军队过来清剿山贼,便主动去投军,因为力小体弱,就负责军中的炊事。将军对于民女所做的苗族小食感兴趣,就彼此认识。”   “哦?这么说这次耶律将军是要将你带过来推荐到朕的御膳房?”秋羽若有所思地答道,嘴角勾笑,似乎在期待那苗族风味。   耶律泽在一旁一听就有点急了,马上说“不是”。而对于他过激的反应,卜妮把头低得更低,头饰上垂下的流苏都已经贴到地面。   “臣,”耶律泽第一次这般郑重,没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称呼他“毛都没长齐”或是高傲地自称为“本王子”,虽然他依旧不愿低下自己的头颅,“臣请陛下准许臣与卜妮的婚事。”   秋羽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在两人身上打量又打量,见到耶律泽不卑不亢地站着,鹰一般的双眼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而那眼神又是那般坚定,不容动摇。   他不由得“扑哧”笑了,微漾的笑容带着无奈的摇头,“朕最近真是要主持不少婚事,过不久凌陌与南昭郡主也有喜事,这样双喜临门,真是快哉!”   耶律泽为他爽快的答应而惊讶,虽然与他妹妹商量时她也让他放心。“陛下为何如此爽快答应?她已没有曾经的地位。”   “既然你都不介意,朕何必介怀?”秋羽慢慢地抿了口茶,“更何况,你本不是我洛国人,想要回到北狄,随时都可以。”   “臣不会回去,”他露出了自信的笑容,意气风发,“直到我王攻陷洛都。”   那样的话语,秋羽感到熟悉。燕沐轩当时也这样说,而他们也有这相同的眼神,拥有着鹰一样的双眸。   第九十章 阿尘   因为燕二到了洛国去当人质,燕国一时间无人即位,太子位置落空。本应子嗣充裕的皇室,却因当今燕王与王后伉俪情深而只有两个嫡子。王后是在太子时期就当上太子妃,两人年纪相当,经过王位纷争,又举案齐眉,自然是不容第三人插足。   然而,此时两人均已半百,再生一子王后定是承受不住,可此时唯一的皇子燕二正在洛国,不知何时是归期。燕王因此而纳了新欢,去临幸年轻漂亮的妃子。   王后逐渐发现这一情况,她对于两人的情谊感到绝望,甚至于不听燕王的解释而大发其火。再加上老来丧子的悲恸,平日里端庄稳重的形象不复存在。   燕王也无法再忍受王后的无理取闹,为了警戒,而将她关入僻远的宫门,软禁起来,而自己则夜夜流连新妃子的温床,享受着几十年来未有的刺激。   王后本以为他们可以相互扶持一直到白头,却为发现他的真面目而感到更加凄凉。此时国力衰退,百废待兴,燕王却喜新厌旧,国内一片混乱。   王后本身身体康健,但不食不寝,日渐消瘦。气大伤肝,每次听到心腹的禀报,都要发一通火,又一次竟呕出了血,自此卧床不起。   燕沐轩在洛国听到了消息,得知国内时局混乱,较之洛国一片欣欣向荣,更显悲哀。   “洛国的陛下,”他如是说道,“臣母后身体有恙,恐时日不久,可否批准臣归燕一趟,送母后最后一程?”说罢,他跪下行了个大礼。   秋羽漠然地看着俯首称臣的他,心中几番涌流,却都归于平静。   “起来吧,”他没心没肺地微笑着,“既然是翊云之母身体不佳,自然是要回去看望的。我肯定会批准,只是不知需要几日?”   燕沐轩站起,轻掸了衣袍上的灰尘,“可能需要半载,这之后臣就回来,直到臣死或燕王驾崩再回去。”   秋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悠悠说:“好,那便这样,即日起程,翊云一路保重。”   看着他的神情,听着他的声音,心中一阵刺痛,钻心的疼,似乎有什么从心底深处剥离开,又无可挽回地丢了。这就像是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而心中永远空落。   燕沐轩说今日是最后一夜,秋羽只是看着他笑笑,允他今日不再守夜,睡个好觉。   半夜里,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雨声,接连不断地敲打着窗台。   他隐隐觉得有人前来,依旧保持着这种睡姿不动。   “羽儿,我知道你醒着。”燕沐轩缓缓走到他床头,用手轻轻抚着他额前的碎发,“这次母后真的病了,而且国中混乱,我不得不回去。”   他顿了顿,在月光下细细地凝视着床上之人的睡脸,安静澄澈得像个未经世事的孩子。他却已经深刻认识到那不过是在装睡。   手上的触感一如当年,他觉得渐近又渐远。“羽儿,以你的能力,大概我下次回来时秦国已经是瓮中捉鳖。那么请不要对燕手下留情,是兄弟就堂堂正正地来一仗,也不枉费这几年。”   燕沐轩是渴望能够与他有一次交锋的,只是他的有生之年未能盼到,这个愿望,直到他吞并洛国也未能实现。   秋羽在心中轻笑,但没有应下。因为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毫无顾忌,就像自己的手足一样,他不可能不手下留情。   那雨夜,燕沐轩回国,第二日放晴时,一切仿佛都又回到原点。   凌陌听说此事后很快赶来见圣上,发现他气色红润,谈笑风生,可谓并无影响。   “陛下为何要放他回国呢?”凌陌接过浮欢递来的茶,“现在燕国一蹶不振,正是将其打垮的好时机,而如果燕二回国,则可能力挽狂澜于即倒。”   秋羽不紧不慢地回答:“首先,天下已无燕国。燕国已经亡国,有的只是燕地,由燕王接受册封,进行统领。”   “正是,只是燕地依旧可能死灰复燃,带来的后果不堪设想。”凌陌不无担忧。   “但是翊云说,他是回去送母亲最后一程的,我又有什么理由不批准呢?我又何必猜疑自己的心腹?”他慨然地笑着,对于那份担忧无动于衷。   “陛下!不可意气用事!”凌陌干脆放下茶盏,站起来,作势要跪下以表忠心。秋羽却轻拉了他的袖口,从下至上直视他的双眼,让他看清自己深邃眸子中的波澜不惊。他淡笑着回答道:“翊云是个孝子,八岁那年他离开时也是因为母亲叫他回去,而我估计,两年前也一定是母亲有事,他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就去了。”   看着他坚定执着的神情,凌陌松口了。他想起月前秋羽的那番话,似乎也明白了他的感受。   “既然这样,臣便不插手了。”他又坐下,重新拿起茶盏,慢慢地品起茶来,“只是御前侍卫空缺,陛下准备如何?”   秋羽的回答更加漫不经心:“我完全可以保护自己,御前侍卫就算没有也是一样。”   凌陌微笑,料到他会如此作答,便道:“冷亲王担心陛下,而这段时日一直呆在府中,确实过意不去,所以恳请陛下准许他暂且陪伴左右,有事也可先找他商议。”   “冷亲王吗,”秋羽对于这个有些突然的请求感到惊讶,但沉吟后还是答应,“他总是这样,一直闷在府中确实不行,那便让他来吧,正好不久我要选妃,他也好拿捏意见。”   凌陌一怔,“选妃?”   秋羽点头,“二皇婶说是到了选妃的年纪,我想也确实该着手了。”   洛国后宫无主已有几年,因为陈皇后被打入冷宫,此后先帝并未立后,而宠幸的妃子在争斗中又像宣妃那样死去。唯一剩下的宠妃梅妃,因为其子二皇子身亡而悲痛欲绝,在新帝即位后不久就已经过世。至于现在的皇后耶律雅,总是在鸳鸯阁中,又是夏原人,不同属一个民族,礼仪文化也不同,这后宫的管理一直没能定下。最终先帝同父同母的弟弟,也就是现在安顺王之妻,接下了这个重任。   她逐渐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并劝过秋羽纳妃多次。“他国皇上十四岁已有子嗣,而陛下后宫空虚,侍寝记录也仅有寥寥几次,这样下去定然不可。”   秋羽当时也觉得有理,毕竟自己在面上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更是一国之君。后宫三千粉黛,即便从简也总要有十个八个压阵。所以他当即就诺诺应下,又是赞颂二皇婶的操劳,又是自贬贪玩,不顾家国。   “冷亲王会近女色?”凌陌看着秋羽一本正经的样子,就是扑哧一笑。   “凌陌可不知,当年冷亲王可是醉烟楼的风流冷面郎君,烟花柳地过,又怎会片草不沾身?”他微微一笑,“我记得他大败北狄回来时我还送了他二十个佳丽,大概……现在还在他府里,只是不知金屋藏娇藏到了哪里。”   凌陌若有所思地偏头,“竟是这样吗,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只是此话从他口中说出,完全少了那尖酸口气,反而引人发笑。   “你若不信,过几日让冷亲王来与你说说,你也好取取经。”他懒懒地撑着头,半开玩笑道。   “臣,无福消受啊。”凌陌深感无奈。   这厢君臣唠嗑完后,凌陌便去了冷府。这几日他常去,因为意外发现武将的思维与他们文臣着实不同,而冷倾尘后来又饱读诗书,有冷冽,又带点儒雅,只是极少发表见解罢了。于是他被学问所吸引,常去与他下棋,谈及军中生活,却从未听他提起女人。   这一次循着老样子在杨柳下悠悠博弈,凌陌夹了一颗白子,若无其事地问道:“素来只知冷亲王与夫人是青梅竹马,却不知王爷是否常近女色,又偏向于哪种女子?”   冷倾尘执黑的手一顿,冷眸微抬,望向对方。那神情似乎与杨霆极像,不同的是杨霆是因为眼神的长时间专注而让人屈服,他却能在双眼交汇的一瞬就让对方败下阵来。   “王爷不必以这样的神情看着臣下,只是不经意听到点春日鸟鸣,便起意来问。”他露出和煦的微笑,来表示自己并无恶意。   “丞相这样说,便是本王的不是了。”冷倾尘又不留痕迹地将冷气收住,缓缓落下一子,“告诉陛下,臣对长公主一片痴情,此生不愿再娶,也断不会再去那些烟花柳地。至于陛下曾送的二十个女子,皆已打发回乡,或是另许他人,还望陛下不必挂念。”   凌陌听他说得毅然决然,甚至愿意终身只对一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当即一愣。同时自己的意思被揣度清楚,也知那两人常年的默契是他无可替代的。   “王爷多虑了,陛下只是同意王爷待在身边,而且——”他思忖了一下措辞,尽量委婉,“陛下年纪不小,选妃之事也须王爷多多担待。”   “他亲口所说?”冷倾尘立时站了起来,因为那股劲,桌子微动,黑子撒了一桌。   “是。”凌陌如是答道。但他未想,这一个字让冷倾尘大笑出声,声声震耳,击在心鼓上,阵痛不已。   冷倾尘的怒极反笑止住后,双眸似死水,狭长的桃花眼未眯,危险得令人窒息。“陛下还真是没忘了本王啊,本王却还有这么个用处。”   洛婉婌大概是听到这笑声而来,为他们斟上了茶水,又让杂役收拾了桌子,摆好棋盘。之后柔声抚慰冷倾尘,“王爷息怒,先坐下喝杯茶罢,陛下这也是信赖王爷。”   冷倾尘听后真顺从地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慢慢喝来。劝她回房休息,又心平气和地吩咐下人去准备衣着马车,马上去往皇宫面圣。   只是凌陌在看似一派和睦的两人中间隐隐发现端倪,他们的相敬如宾确实实至名归。冷倾尘至始至终都未曾抬眼看他夫人,只是低着头或是看向自己。   这种关系不似夫妻,更似从属;而刚刚那终生不再娶的表达,不像深情的誓言,更像逃避的借口。   与冷倾尘一同到门边,他告辞回府,他乘车上路。   第九十一章 阿尘   洛秋羽正在沐浴,浮欢给他擦洗身子,却不知寝室外冷倾尘已经前来。因为门外不再有人围堵,他就直接进了殿中。   “陛下可在?”他踏着大步走进,殿中空空无人,他的声音也回响在其上方。   幸而有个杂役宫女,见他前来面圣,忙告罪拦住,“冷亲王得罪了,陛下正在沐浴,不许人打扰。如若王爷有事,还请一刻钟后来……”   “臣有要事。”冷倾尘未等她说完,就绕过那宫女,径直向里面走去。宫女见状,急忙转身小跑两步拉住他的衣摆。当见到他一回头,被他的冷眼一瞪,又忙“扑通”一声跪下,“王爷不要难为奴婢了,陛下确实在沐浴,并且吩咐奴婢们务必要拦住来人,除非是十万火急的军情。”   他嘴角勾起冷冷的笑,一把甩开那抓住他的双手。“臣就是说的十万火急的军情。”   杂役的宫女拦不住,眼睁睁地看着冷倾尘一步步去往御池。   秋羽此时刚从御池中出来,晶莹的水从那光洁的少女肌肤上滑落,湿淋淋的长发散落,长过腰至股。浮欢拿着汗巾帮他擦拭着,将水一点点擦干净,再将发拢起来。   然而,就在他要披上内袍时,门忽然打开,冷倾尘就站在门口。虽是春天,却还带点春寒,因而里面有着袅袅的水汽,半白半透地环绕在两人身旁。其中一个他一眼便认出,那是服侍秋羽的浮欢,而另一个内袍半退,白皙的酥肩隐隐约约显露的应是皇上。   秋羽察觉到有人,本能就是一手飞针,微侧身,直接飞向冷倾尘面门。他因为见此情景一怔,险些忘了躲避。再加上飞针速度迅疾,他勉强抬臂,虽是挡住,却也被其中两根所扎,血涌出,染红了袖袍。   “出去。”秋羽皱眉,声音压得低沉生冷,“浮欢你也去,给他上杯酒,拿来药涂上。”   浮欢看了他一眼便遵照其命,将冷倾尘几乎是半拉着出去,然后将门结实地关上。秋羽在里面慢慢理好衣服,也亏得软甲已经穿上,应无不妥。   “王爷心急了。”浮欢给他倒上一壶酒,余光看到他那一脸的清冷,只是叹气。   “因为无人在外面相拦,以为陛下有难,或是不再宫中,才这样冒失进来。”他回答得面不改色心不跳,似乎这就是他匆忙过来的初衷。   浮欢并未多话,只是屈身行了礼后,去秋羽空心的枕头中拿出了一个小瓷瓶,丛中倒出一粒白色的药丸。在冷倾尘喝酒的功夫上,她用药杵子将那药丸磨碎,又去沾了点水,才端到一旁的几案上,不慌不忙道:“不知王爷是否嫌弃奴婢手脏,不配触碰王爷的身体?”   “请便。”他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回答,即使真的介意,在她的话语下也被堵死。   她很有礼地轻轻将他的袖子挽上,注意到他自行拔下针的地方,已经流出紫血。“陛下的针是有毒的,劳王爷受罪了。”她沾了药轻轻抹在伤口上,“只是刚刚红儿与奴婢说,王爷是有十万火急的军情才闯了进来,并非未被提醒。”   冷倾尘刚要张口说什么,秋羽已经沐浴出来,照旧不喜将头发擦干。他听见这话,寒冰的脸上双眉一挑,“哦?十万火急的军情,倒是说来听听。”   “陛下的终身大事,难道不是十万火急的军情吗?”冷倾尘还是礼数周全地站起来,施礼,“凌丞相方才告诉臣此时,臣就赶了过来。不巧碰见陛下沐浴,臣忘了规矩本分,一心急着要与陛下商议。”   他似乎说的句句在理,情真意切,最后还作势要跪下,“臣,大罪。”   秋羽见此情形就是一阵青筋暴跳,立时摆了摆手道:“罢了,不必这么快给自己判什么罪,是朕安排不妥。况且你也被扎了两针,就算是两清。”   冷倾尘这才重新站直,请陛下先行落座,自己方谢恩坐下。   “既然要商议,冷亲王便起个头罢。”秋羽也不避讳地拿过冷倾尘的酒杯,一口饮尽。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神情颇为期待。   “臣以为,选妃之事应顺应陛下心意,而并非因为安顺王妃的一面之词兴起。”   秋羽头一次见到冷倾尘发表这么多自己的意见,说了这许多与军事谋略无关的话,且圆滑伶俐。以为这是新婚之后洛婉婌对他的改变,使他更有人情味。   “那么陛下,究竟意下如何?”冷倾尘抬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他忽略了那其中的炽热,只是淡笑着答道:“朕以为然,确实到了纳妃的年岁,而且宫中也孤独寂寞的很,若是多了些姐姐妹妹,岂不快哉?”   袖中冷倾尘的手蓦地收紧,但他面上依旧不变,继续问:“那么不知陛下倾向于何种女子?臣也可作参考,为陛下物色。”   “其实朕有些怀念醉烟楼呢。”秋羽浅笑吟吟,用手撑着脑袋,眉眼弯弯,仿佛真的对那风尘女子充满了向往。这不由让冷倾尘想起那时他为了排解而日日前往。   “陛下可是与臣说笑了,醉烟楼在霍严手中,臣是要不来。若是陛下想要,与他说一声,他定双手捧上。”冷倾尘微一低头,将那杯酒又拿来自己斟上,喝了一口。   秋羽不禁双眼微眯地看着对方,“冷亲王这不也是说笑吗。若要说实话,朕或许更青睐那些娇俏可爱、天真无邪的罢,不过小雅永远都是朕的皇后,这是不会变的。”   冷倾尘听他的话,句句锥心,尤其当他一本正经地说出自己喜好的女子时,双耳嗡嗡,仿佛就要炸开。   “那不知冷亲王的偏好呢?”秋羽凑近了些,看着他,“除了三皇姐。”   怎料,他若无其事地答道:“像陛下那样……”   秋羽被唬得愣住,险些手中飞针又要走火,却听他后面又接:“像陛下那样有广阔胸怀并且平易近人的女子。”这才按捺下冲动,淡笑着继续喝酒。   “冷亲王现在可越来越会说,拐弯抹角地恭维朕啊。”他似笑非笑道。   “陛下过奖,能成为陛下的臣子,乃是臣万世修来的福分。”冷倾尘面无表情地说着那些本该谄媚的话,“承蒙陛下厚爱,臣定誓死效忠。”   过了几日,果真安排了春宴,各个大臣的适龄女儿都梳妆打扮来到宫里。秋羽落座后,一眼望去,左右多是未出阁的少女,有的含羞带怯,有的则双眼汪汪,玲珑剔透。   耶律雅也在他身旁落座,而二皇婶身为后宫之主则坐在耶律雅的另一侧。冷倾尘是亲王,位高权重,再加之得到皇帝亲允,随身保护,而坐在秋羽另一手边。   “因为国事周劳,却也有多时未得消遣。这次权当宴会热闹,诸位爱卿以及家眷都放开了罢。”秋羽对着过于安静的下方众大臣女眷道,说完就先自饮一杯。耶律雅作为皇后,也尽了礼数,遂饮一小口。   二皇婶微微一笑,露出母仪天下的风范,“陛下说得极是,各位不必拘谨。本宫见各女儿家仪态万千,也喜不自禁,还想一览几位的才艺,定也是不俗。”   这厢说完,底下的大臣们也纷纷迎合,气氛也渐渐由冷转热。   几钟酒过去,耶律雅向秋羽款款行了一礼,走到殿中。言知与另外几个宫女搬来她常用的古琴,她坐下后在琴上轻拨几下,殿中立时肃静。之后雷奴站在她旁边,随着她的琴音悠悠吹出箫音。琴箫的合鸣恰如其分,自黎明的破晓,到正午的火热,再到黄昏的苍凉,夜晚的静谧,一一展现,引得人心神随之律动,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秋羽微侧着头,细细听着。耶律雅的琴声一如既往的大气,不像淮南女子的柔美、忧伤,而是诉说大草原的广袤。雷奴日日陪她练习,两人的配合可谓天衣无缝,这琴箫合鸣已是一绝。   乐声渐渐散落,却见一名少女从席中站出,悄然地跃至中央。她头上戴着玲珑的银饰,下摆又装饰着流苏与银铃,随着她的细腰扭动,发出清脆悦耳的灵动之音。待到耶律雅两人收住,古琴抬走,乐师才接着奏起那别具一格的配乐。   她的舞蹈动作流畅自然,身姿如流水,而转过来的神情则像西域的舞女,带着点柔媚,又充满了自信。   秋羽兴致盎然地看了半段,却已想起这是何曲目。那还是一年多前耶律雅弹给他听过的曲儿,只是古琴远没有这番韵味。而那少女的舞步神态,也着实撩人心神。因此他侧头去问冷倾尘这是哪家女儿,冷倾尘冷着一张脸说:“石尚书之长女。”   “这倒是不错,外貌标志,舞也很有韵味,闲暇时看看却也能够消遣。”秋羽满意地点点头。   然而冷倾尘继续说:“依臣之见,观她所跳之舞,投过来的眼神,便可知此女子是个易缠人的,不知陛下是否喜欢积极主动的?”   秋羽一听就咋舌,悻悻然道:“如是那般,还是算了罢,果然还是冷亲王有眼力。”冷倾尘说了句“谬赞”后依旧默默不语。   而后又是一个弾瑟的女子,长得眉清目秀,双眼半睁,目含秋水。她的技艺也属上乘,弹得如歌如泣,有人不禁声泪俱下,触动了心神。   秋羽不禁啧啧赞叹,因为那着实感人至深,可见弾瑟之人是用心之至。此女他也见过,乃是原先林尚书的小女儿,本是要发配到边关,后来女眷被免了罪,她就与其母相依为命。   这时冷倾尘又叹了口气,似是惋惜地说:“臣记得幼时此女活泼伶俐,只是三伏之事后,闭门不出,日渐消瘦,眉目中都有忧郁。臣并不懂乐律,只是听闻催人泪下之音定是大悲大痛之人奏出,怕是陛下难以与她相处。”   听着这话,也觉得颇为有理,便闭了眼不再看。   另一位入眼的女子是唯一一个执着笔墨作书法泼墨画的,那山水画得写实又壮阔。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就让他想起了凌陌。   “你看,这个如何?”秋羽又问。   第九十二章 玲妃   冷倾尘一偏头,似乎是在全神贯注地打量那个女子。但不多时,他又皱了眉头,摇了摇头,说道:“臣以为,此女与凌丞相之秉性颇为相似,过于专注,反而会忽略了陛下,感情之事更是难通。”   “这样吗,”秋羽若有所思地看着,“只是朕觉得有凌丞相这样的知己,如若再有凌丞相这样的妃子,不是美哉吗?若不是已将南昭郡主许了他,这两人倒也是一对。”   这么说着,眼看着这一个也不行,秋羽觉得下面几位更是无望。其中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儿,长得玲珑可爱,也入了他的眼。然而这又被冷倾尘驳回,他说陛下是要纳妃,而不是养女儿。   整个宴会持续了很长时间,各家的女儿都展示着自己。只是秋羽已经越看越兴致缺缺,因为他知道自己每一个提出的人选,都会被自己身侧的人否决。   “小雅~你累了吗?”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向耶律雅靠过去,“累了的话朕陪你出去走走吧。”   正说着,耶律雅回头刚想说好啊,冷倾尘看着不入眼,一把就把秋羽又抓了回去,把他按定在那座位上。之后打着官腔道:“陛下是这个宴会的主角,又怎么能随便离开,岂不是伤了体统?皇后娘娘自有雷奴陪伴左右,陛下不必挂心。”   耶律雅也没觉得有何不妥,还谢过了两人,与雷奴一同出去了。秋羽转头看着冷倾尘,恨得牙痒痒,“冷亲王,今日所管之事甚多啊。”   “陛下允臣陪同,臣自然要尽到本分。”冷倾尘似是没听出他话语中的深意,字面上回答。还恭恭敬敬,一脸愚忠,一脸无辜。   秋羽不由得长叹了口气,闭了闭眼,听着靡靡之音,顿觉困意上涌。正当他准备坐正,调整好精神时,一双手轻轻拉过他的肩膀,让他自己不由自主地向一侧靠去。   两人本来离得不远,为了方便交谈更是把座位挪得近了些。这一下,秋羽就是轻靠在他怀中,身后顿时踏实了不少。冷倾尘又是一手在他肩上,一手在他背后,稳稳当当。   “既然陛下已经累了,不如靠一会儿。”他这般说道。秋羽便也不再客气,而是不避讳地侧过身去,闭上双眼,离得极近,似乎能听见他的心跳,不疾不徐。   那二皇婶原本看得正在兴头上,转眼一瞅,皇上却已倒在别人怀里。她认为皇上少年心性,而冷亲王又是刚正不阿的忠臣,也不疑有他,很快也招呼着诸位大臣先行吃酒,皇上困倦且先回宫。   如果不是浮欢叫醒他,他或许这一觉就睡到了第二天。秋羽迷糊着躺在寝室的床上,想起宴会之事,忙又叫人去留下几个女子在宫中。   浮欢服侍着他起来,眼看着殿外已经是黄昏时分。秋羽想起这一日,不免又摇头叹气,抱怨道:“今日冷亲王不知怎的,朕看上一位姑娘,他便驳回一个。不知是不是在府中多日,心气儿高了。”   浮欢抿着嘴笑,然后半开玩笑地回他:“奴婢估摸着,王爷是娶了长公主作王妃的,那长公主是何等人儿?自是天姿绝色,样样精通,脾性又好。这样一比下来,宴会上那些女子哪个不是落了俗套,自然都入不了他的眼了。”   秋羽觉得十分有理,想想也替三皇姐感到欢喜。“前日还听凌陌说,冷亲王想要一辈子一双人,再不娶。看来果然三皇姐与他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正在沏茶,听着这话,自己却是知道些底细,便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那一日宫宴下来,留下三位正是秋羽所看重的,将她们暂时安顿在后宫,也表示皇上有纳妃之心,不至于落人口舌。   而秋羽也去看过她们,三个人果然各有各的性格。那个跳西域舞的石尚书之女见到他,笑得灿烂柔媚,见他面色和善,便更贴近了一些。她说说笑笑,极为开放,有时竟拉着秋羽的手说:“陛下却是个体己人呢。”   那林尚书的幼女,总是低垂着眉目,满目忧怆。每次见她,脸上似乎都有泪痕,娇嫩欲滴,苍白柔弱得惹人怜爱。她总是细细地说一句“陛下”,再行个礼,就再无二话。   秋羽还发现,那个浓墨的少女与凌陌极像,礼数极为周到,总是离他一段距离。若是秋羽走近一步,她便向后退一步。他有意玩弄,连着几次,她也跟着后退,把周围杂役的宫女都逗笑了,说那真是个书呆子。   最后秋羽想了想,若是一个不纳也不合情理,全收在帐下又耽误了他人,便只纳了林尚书的孤女为妃。他将她的宫室安排在了耶律雅的旁侧,也希望她的爽朗能有所感染。   把她体体面面地娶进门来,过了几天,秋羽方才去她的宫里。她在宫中独自弹着瑟,凄凄婉婉,催人泪下。身旁安置的宫女也因为她过于孤僻哀伤,而不由得进而远之。   他走进时未发出声响,只是安静地靠近,细细聆听,希望能从她的乐声中察觉出她的只言片语。   当她一曲弹完,恍然回头时,蓦地发现皇上正站在自己身后,整个人一怔。   秋羽看到她的眼角还带着泪痕,两眼因为惊慌而睁圆了,那其中的碧水完全显现,娇嫩得像一朵未绽放的芙蓉。   “玲妃不必起身了,就坐着吧,朕是在与你聊聊的。”他微笑着,轻拍了拍她的肩。   “妾的瑟奏出来的不是恢宏绮丽的宫廷乐曲,陛下怎会喜欢?妾无甚才学,只怕污了陛下的耳。”她又低下头,默默地摆弄着手中的瑟,看不清神情。   见她如此贬低自己,秋羽也觉得不忍,便道:“那些浮华的宫廷乐朕早听腻了,朕偏喜爱玲妃的清新悠扬的瑟,不带一点附加的,自然而真实。”   林玲一顿,缓缓抬起头,眉微垂,眼神有些迷离恍惚,“那么陛下可知,妾所奏的是何?”   “朕不甚通乐律,尤其是瑟,在世间也少见。朕只觉得大概是在怀旧,回忆如水流过,但今非昔比,故而悲伤。”秋羽回味着那乐声,清亮澄澈的,“又像离家的游子,不断的前行,却在回忆中找着家的方向。”   林玲神情一动,有些讶异地看着他。然后才给了礼节性极淡的一笑,那一笑未添生气,反而使她更加触之不得,“陛下所言极是,妾便是那无法归家的游子,寻寻觅觅,浑浑噩噩。”   秋羽学着凌陌与安翊云,回以温暖的笑容,温和着口吻说:“难道朕就不能当那一个可以停歇,可以依托的驿站吗?”   “陛下可知妾的曲中都弹了些什么?”林玲惨白地笑,又低下头去,“是阿爹当年与妾的游玩之景,是妾那年送阿爹上任的离别之景,是妾为阿爹送终的凄凉之景!那反反复复激荡的□□,是妾的诉苦,是对陛下那场血洗的控诉怨恨,甚至是诅咒!”   她水蓝色的裙子上出现点点深蓝的水渍,秋羽发现她尽管在说着这些无情无义的话,在挑战着皇上的底线,身体却在不住地颤抖,她禁不住落泪。   “你想一心求死吗?”他凉凉地道,“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话,或许林氏剩余的那些女眷也能一个不留。”   林玲把骨节分明的手握紧成拳,“陛下要诛,妾一人便可。陛下想要砍几次,就在妾的脖子上剐几次。”说着,她闭着眼将雪白的脖子伸长,送到秋羽眼前。   不料,秋羽没有像预想的那样大发雷霆,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发,然后将她圈在了怀里。他缓缓拍着她的背,哄孩子一般,“苦了你了。哭罢,痛痛快快一场便一眼云烟,往事风尘,一吹无影。”   林玲怔怔地睁着眼,趴在他那并不宽厚的肩膀上。这个与自己同龄的少年,是诛灭了她家的罪魁祸首,家族没落,亲友离散,都是他一个字的孽。然而,一把尖刀就在她的水袖中,明明只要一下就能了结,她却无法下手。不仅如此,眼泪如止不住的泉,喷涌而出。那些压抑,那些阻隔的堤坝,都被冲垮,她真的只想放声大哭一场。   秋羽默默遣走了扶持的宫女,任她放肆地放松自己,又捶又打,拳打脚踢。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累了,哽咽着睡去。秋羽试了试自己的力气,再加上她身材瘦弱,便打横抱将她送到了床上,替她掩好了被子。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见她睡得安稳,方才离去。   到了宫门口,他就见到冷倾尘还站在那里等着,也不知从他进去已经过了多久。   他默不作声地打量了一下,发现那肩膀上的那摊深色,也并未说话,只是拉了他的手来,却发现那白皙的手有被压过的红印。   “怎么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发问。只是那凛然的气息唬得秋羽也是一愣,好像下一刻说出是谁他便会拔出剑一个箭步杀过去。   因此,秋羽只是讪笑:“无事,抱的时候不注意,被压了。”   只是他没想到,此言一出,不仅没能平息冷倾尘的怒火,反而火上浇油。他的剑眉都要倒竖,抓在手腕上的力量更大了些。然而,之后他还是不发一词地把自己带回了寝宫。   “冷亲王生气了?”秋羽看他一直一副寒冰的脸,知道他情绪糟糕,“是不是朕把冷爱卿独自一人留在宫门口时间太长,感到寂寞了?其实可以多回府看看王妃,朕自保足够。”   本来是想打趣一下缓解一下气氛,冷亲王却哼都不哼一声,只是马上让浮欢拿了新的衣袍来,准备水沐浴。   秋羽自讨没趣,摸了摸鼻尖,笑道:“干这事你倒熟门熟路,不过今日朕想与冷亲王喝几杯再去。几日不喝酒,倒是觉得渴望的紧。”   冷倾尘点点头表示答应。几个宫女上来呈了酒盏酒壶,两人便坐在月下,安静地喝着酒。秋羽只是想解馋似的小抿几口,却发现冷倾尘那喝酒的习惯一直未改,大口大口一灌下肚,那一小壶酒根本不够喝。   “冷亲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倒是可以与朕说说,朕也要体恤体恤臣民。”秋羽如是说。   冷倾尘神情很淡,幽幽地看着他,酒杯还半放在嘴边,“确实,这事说来还是陛下惹起的,所以陛下也当赔臣几壶酒。”   秋羽不好再劝,只能干巴巴地看着他豪饮。而自己,到最后也没能打听出来自己到底何时惹了这位冷面人。   第九十三章 阿尘   前线的进军步伐渐渐缓了下来,说是摄政的万俟王爷亲自从秦国大都来到了边疆。那王爷自是有一番风姿,更是有卓越的谋略,虽皇帝年轻昏庸,他却将国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秋羽也曾说过:“若是没了这万俟王爷,秦国早晚是要亡国的。”   因为他的抵达,对山城这一险城的兵力严加布置,已经彻底拦住了杨霆的去路。那城池本身是依着当地的地势而筑,用的不是泥土砖瓦,而是那里自然形成的山石,坚硬非常,又诡谲变化,着实难以攻破。   杨霆与秋羽原本也有些私信,只是言辞简洁,仅概述军中情况。这时他的信中便以八字“此仗不易,持久难敌”来阐明。冷倾尘当时就在他身侧,他也让他看了此信。   “冷亲王觉得如何?”秋羽抬眼看他。   他行了一揖,“此言不虚,臣少时参军时曾去四方征战,当时老父便说山城乃是四国之内最险峻的关口,这里的守备如果恰到好处,那么便是插翅,也难以飞入。而恰恰,这是便是幼时的万俟王爷与其叔父一同设计的,如有他守城,定然牢不可破。”   秋羽赞赏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冷倾尘的眸子中依旧带着沉稳大气,似乎是与生俱来,他继续道:“而如果我军与其打持久战,更是大忌。攻城之法,孙子有云,在于攻其不备,不损人物为上,而持久战只会使攻方军粮不足,军民疲敝。臣以为杨将军句句在理,可是难得的将才。”   “他还比不上你。”秋羽听完,呷了一口新制的花茶,据说是陈年雪水制成,“他虽不懂求人,但这样严肃的口吻,自然是要求助于你。”   冷倾尘在那垂手立了一会儿,似乎正在细想有何可破之法。等到秋羽拿来看过了凌陌作的洛宫略图,欣赏夸赞了一番,又赏赐下去,方又向前小跨一步,沉着道:“臣确有一计,只是此计依旧举步维艰。”   “何如?”秋羽双眸发亮,连茶叶放下,注视着他。   “陛下还记得霍严霍老爷当初立杀燕太子吗?此计便与这有异曲同工之妙。”他缓缓吐来,“只是要抓住那摄政王的软肋,再从中击破,可是难事。”他的话说得朦胧,有所影射,只不多言,便让秋羽明白:那时的计成不过是因为自己抓着燕沐轩的软肋。而相对的,他们谁都不了解那秦国的王爷。   沉吟片刻,秋羽忽然问道:“玉将军究竟是何人?玉公子又是何人?朕觉得这万俟王爷疑似与这两者为同一人。”   “确是同一人,不会有错。”冷倾尘肯定了他的判断。   “怎讲?”他更是感到惊奇,坐起身来。这许多日他都在疑惑这等事,却始终难有蛛丝马迹。他又给冷倾尘赐座,他不应,依旧站着,只是更靠近了些。   他这般说道:“臣此前疑惑,便特意去探查,发现当三人中其中一人出现时,另外两人都没有踪迹。之前去北狄时也是如此,玉公子出现,虽不是代表秦国,万俟王爷却染病上朝。玉将军胡玉作战时亦是如此,玉公子销声匿迹。直到他殉国,那厢万俟王爷方才出游归国。”   “在理,这样一说,三人系同一人的推断不假。”秋羽不禁笑着点头,虽又疑虑道:“只是那摄政王连自家的事都无暇管,怎会去燕国出头?”   “怕是两国内里有人知道这情况,本是两国私下结盟,他深信唇亡齿寒,故化名去相助。”冷倾尘接着答道。   秋羽觉得此日收获颇丰,不曾想只是冷倾尘开了金口,便带来了如许多信息,心情大好。“这样的确有解,那秦国皇帝年轻,燕国有难自然认为犯不着,便没有按照万俟王爷所说去出兵相助,故而他装死回国,坚守不出。”   “陛下英明。”他行了一礼,深屈其腰。   “英明的是冷亲王啊!朕得了你便如又得双拳。”秋羽不禁感慨赞叹,“如果这般说,朕倒也有法行你之计了。只是,这险堪比那山城。”   冷倾尘素昔知他善赌的性格,此前只身犯险救出自己也是如此,就对他所谓的险计料到□□分。因而他蓦然下跪,叩首道:“陛下万万不可以身犯险,御驾亲征更是使不得。若是龙体有恙,不仅臣担不起,倾其国也担不起。”   秋羽无奈去拉他,一边答应着:“我这时自然不会去,宫中还有许多事情,冷亲王还请放心。”看到他依旧不相信地紧盯着自己,只好笑笑又在他额上用手指轻弹了一下,“只是要先回信与杨霆罢了。”   “杨将军聪慧,自然知道这种计谋。”冷倾尘眉一皱,待秋羽转身,慢慢用手触及他刚弹过的地方。   秋羽却摇摇头说:“他就算想到,也绝不会用。他做了十几年正直明快的江湖人,又是名门正教所出,虽通读兵法,谋略不差,但这些所谓的‘奸计’,他是不会用的。除非朕让他用,他才会放手去做。”   见他那样明白了解一个人,冷倾尘只是默默低下头,说一句“陛下所言极是”便再无话可言。他在太师椅上想着想着,竟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想必也是近日操劳所致。冷倾尘就慢慢靠过去,将自己的外袍解下,为他盖上。熟练地做着这个动作,却觉得如此怀念,像是隔了多年。   再次这样细细地看他,自己的心也归复平静。他的一生志向,不过在这一人身上。他若要天下一统,他就舍命沙场;他若要安宁生活,他就陪伴左右;他若要清明政治,他也可死谏除奸;他若疑了自己,想要收权,他便献上这颗头颅,一切完璧归赵。   本是做好了这样的觉悟,但依旧不时贪婪。轻轻地触碰,静静地守候,已是极好。   秋羽很守信,对于出征一事没有多说,只是回了信给杨霆。很快一季过去,凌陌与耶律泽各自的婚事也已尘埃落定,这大半年来已经办了不少喜事。大约又是半月,他特地去问了凌陌国库情况,凌陌说是国库充裕,虽然近来宴请不断,宫内还是颇为节俭,如果不是战争投入,或许会更加富足。   想到战争,他便再坐不住。这一季,他在宫里安乐,杨霆等将士却在前线受苦。那山城自是无法攻破,持续僵局,虽未有功,但也无过。   虽然曾经答应着冷倾尘,他却促狭地留了一手。那时所说的“这时”,早已过去,现在对峙一段时间,两方也有所松懈,守方的得胜心也更为旺盛。如果此时自己御驾亲征,自然能够达到效果。   当他在朝上宣布时,众位大臣具如被打了一榔头,纷纷谏言,说着“万万不可去”的无数种理由。冷倾尘只是垂首立在那,不言不语,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诸位爱卿不必多说,那些说法不过是为朕的胆小所找的托词。杨将军等已在山城停顿了三个月多,朕又怎么能在皇宫里看着莺歌燕舞?”他细眉飞入鬓角,微一挑,就是气势万钧。   底下众人听话说到这般份上,也的确无法。很快有人转向朝中两大顶梁之柱,文凌丞相,武冷亲王。   凌陌只是作揖,然后说道:“微臣虽也认为边疆凶险,况且山城乃深入秦国内界。只是微臣是一介文官,也未读过几本兵书,不可妄加论断,还是听陛下做主的好。”   秋羽点点头,又看向冷倾尘。本以为他会拍拍衣袍,跪下来死谏,不想他站着无声无息。殿中寂静得诡异,他这才开口:“既然陛下要去,臣亦无可拦。但臣有一请,望陛下恩准——若陛下执意亲征,请带上臣,在左右即使无法提陛下披荆斩棘,也可为陛下挡箭。”   这话听得众人都是一怔,凌陌只是缓缓低下头。见到那个“愚忠”之人,他心里明知那是何故,却只能在一旁默默观望。   然而,秋羽似乎毫不动容。他依旧保持着少年的意气,仿佛有统领百万大军的架势,这样下令:“冷亲王不必多虑,朕自然是去杀敌助阵。反而是这都城,还须冷亲王与凌丞相二人互相辅佐,朕可能此去多日,但绝不能让覆辙重蹈。”   冷倾尘袖中的双手已经握成拳,青筋爆出,心中闷气,着实想一泄其愤。下朝之后来到皇帝寝宫,被告知皇上正在沐浴,任何人不得入内。   他觉得自己已经接近疯狂,只要一想到秋羽去前线生死不卜,就感到烦躁异常。他一次次压制,直到秋羽出来。   然而一看到他出来,只穿了雪白的内袍,刚刚的压制又都付之东流。他抓住秋羽的肩,死死地盯着他,低沉着,嘶哑着嗓音道:“陛下为何不听?何必执意如此!臣自已安排了人去。”   秋羽被他弄得一愣,却也明确地感受到了肩上的重量,便淡淡一笑,将自己的手轻放在他的手上。“朕知道,知道的。冷亲王虽安排了人去,毕竟无法真正潜入,难有突破。朕当时也只是说那时的光景不会铤而走险,不代表现在。”   刚沐浴完毕,沾着温水的手与自己的相触,冷倾尘一下也呆住。鼻间身旁似乎满是那清新的兰花香味,一如眼前人的笑靥。   “那陛下可要答应臣,毫发无伤地回来。”冷倾尘也回握住他的手,坚定不移地说,“不然臣作何闹腾事可就怪不得了。”   秋羽笑笑,“好。”   两人轻轻相拥,虽然短暂,却仿佛已经贴到了彼此的心。   第九十四章 万俟   这一次出征意外地搞得特别隆重,连霍严都与凌陌打趣,说是陛下何时这般奢侈了。   冷倾尘站在门口,遥望着队伍,自嘲自己竟要沦落到为皇上送行的地步。而今日如此大的排场,他似乎也有了预感,双眼紧紧盯着队伍离开的地方。   “王爷,陛下已出城,现在要回府吗?”他身旁的小厮说道。结果冷亲王站得像根木头,动都不曾动一下。那小跟班是新来的,原是王妃洛婉婌带来的人,他见这般不由得着急。冷倾尘却恍若未闻,依旧忘我地审视着这一计,越想越觉得不妥。   小厮无奈,只能急中生智地用王妃所教之法,凑到他耳边轻声说:“王爷,陛下找呢!”不想他竟幡然回神,回过头刚要迈步去寝宫,方想起自己刚送了陛下出城。   于是他冷冷地瞪了那小厮一眼,小厮讪讪地笑着说:“还是王妃说的法子有效。”   之后冷倾尘再次审查了一下皇宫的守卫,确定没有异常方才回府。在那一天后大约过了五六日,前方就来了军报,说是皇上已经到达离大军驻扎地百余里的地方。   杨霆也派了一些精兵前去迎接,不料扑了个空。   当天行军半日,军队便停下歇息。秋羽问了路程远近,估摸着就在这几日,便写了信回到都城。其中特地写上“冷亲王亲启”几字,便是怕他冲动乱来。   冷倾尘深解其意,尤其是当看到信中内容时,那暴怒的心情简直要把信揉成纸团,再撕成纸末:   被掳一月内勿轻举妄动,其余一切听杨霆安排。   但他终是没有这么做,而不出所料,在第二天清晨二更天时,就有了皇上被掳走的急报。当时洛婉婌并没有回避,就在旁边帮他倒茶。   她抬起头看了看他的神情,又默默低下头,恍若未闻探子的来报。但她知道,那晚冷倾尘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不知他在想什么,又在看什么。茶凉了一遍又一遍,她也温了一遍又一遍。跟来的丫头忙让她去睡,她却摇了摇头,执意作陪。   阳光照进书房,他似乎被那柔和的照射唤回了魂魄。抬眼便看到洛婉婌从屋外进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新泡的茶叶。   “这是陛下前段时间赏的,见王爷爱喝,便泡了来。”她轻轻地笑着,那笑靥因为一夜未睡而显得格外苍白,握着茶杯的手骨节分明。   “去睡吧,劳驾了。”冷倾尘缓缓看向她,仿佛在她的影子里看到另一个自己,因而微叹了口气,“你的身体不可作践,才好了些,就别跟着犯傻。”   洛婉婌点了点头,微笑道:“王爷也睡吧,身体再怎么好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再说,犯傻的人是王爷不是吗?”她那样动人的笑容,仿佛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事。   冷倾尘只是顿了一下,相处了这么久彼此也有所了解,而洛婉婌这个敢爱之人自然将自己这个不敢爱之人看得透彻明晰,他也不再恼怒,只是同意了,回到卧房去休息片刻。   而洛秋羽,那夜被掳的皇上,一生铭记自己的那段敌营经历。   写完信的当晚,他回到驻扎地自己的帐中。因为身份特殊,他的住所自然要比其他人的华丽舒适了许多。因为燕沐轩回国,杨霆在前线,他也没有再补上一个侍卫,御前侍卫长的职位一度空缺,而贴身侍卫也没有第三人。因而这次,除了门口守卫的几个外,护驾力度可谓极其松懈,这也确实给了敌人可趁之机。   秋羽一向浅睡,而半夜觉得自己完全睡去,人事不知。那时便是敌方派出的精锐暗夜偷袭,调虎离山之后用了迷香,把秋羽劫持走了。   他在第二天清晨时被送到山城中,万俟王爷在那里守住阵地,而这个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奇策也是他想出来的,只是未想到如此轻易得手。   秋羽正在熟睡中,脸庞安详,丝毫不知道自己所处的境地。万俟宇命人将他放在自己隐蔽下处的床上,打量着这个少年,却正如传言中所说——清秀、懦弱的模样,只是不知他真正的性子是否正好相反,就像那三伏血诛。   所有打听到的情报都是说着少年皇帝文不成武不就,唯有狠毒算一流。武功内力自然没有,为了以防万一,万俟宇还是用独门手法将他点了穴,暂时封住了内力。   因为内力在体内受阻,而秋羽脸上的那层皮是要由内力来维系的,就自然地脱落下来。在场的几个心腹连忙向万俟宇汇报。万俟宇走过来细细来看,那皮缓缓剥落,下面还有另一层皮囊,而且模样完全不同,却是极为眼熟。   他不由得皱了皱眉,那种带着妖魅气息的女气长相自己曾经见过。他记得很清楚,就是在那个月夜的湖畔,黑色披风的少年和另一个冷暴力的护卫。   他觉得事有蹊跷,便亲自走到床边,摸了一下那个脸,确定无误。万俟宇又上下看了他的穿着,也确实是皇上的便服着装。他沉吟一会儿,便道:“先将他衣服换去,掩人耳目,切不可走漏风声。”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换衣服也出了问题。外袍换下,内袍刚褪到一半,那个手下便跪到一边,“王爷,这是个女人。”   万俟宇觉得简直是晴天霹雳,这个皇上不禁有一张假脸,甚至连性别都是错的,他基本肯定这是被人摆了一道,此人被掉包了无疑。因此,他再看向那少年时,平添了怜惜。   “你们退下吧,估计有误,还要从长计议。”他这般吩咐后,屋中只剩下他与劫持来的所谓皇帝。叹了口气,他看到内袍里,少女穿着软甲,也难怪可以装成男人。再加上那衣领极高,雪白的脖颈被遮住大半,自然不易被发现。   那乌黑的发丝已经凌乱,他便将其解下,又命人拿来了女式的衣裙。帮其解了软甲,换上了素白的裙装,再看时,虽然眉目妖娆,却也有一层清秀灵动之美。那确是地地道道的女子,只是身形纤长了些。   思及当时见她在湖中沐浴,那护卫防卫的样子,他便觉得一阵好笑。那时怎知那“男宠”竟是个妙龄少女,那护卫竟是城下围了三个多月的将军。   少女睡得安稳了,他方才离去,并吩咐这里的心腹暗卫不得让任何人进入。   秋羽只知道睡着没了知觉,缓缓睁眼时,发现自己睡在一张舒适的床上,而周围的摆设均是自己未曾见过的。她试着运气,却发现体内真气阻塞,再一摸脸上,早已经恢复了本来面貌,心中陡然一惊。她这样怔怔地躺着,感觉到自己胸前轻飘飘的,而那软甲正挂在床头的架子上。她觉得事情极为不妙,就想坐起身来查看,又觉得浑身无力,无法动弹。   屋中静得发怵,秋羽只能勉强动动脑袋,先将这环境记牢,再来想下一步的对策。而她现在最重要的,是博取万俟王爷的信任与同情。   万俟宇进来时,走到她床边,见她双眼紧闭,似乎还未醒来。他轻轻推了一下:“这里守着的人说了,你已经醒了,就莫要再装睡了。”   秋羽这便睁开眼,看到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俊朗非常,一身衣袍深棕色,显得沉稳大气。他正笑着看自己,这才发现被耍了。   “哎哎,别睡了,我是这里王爷同父异母的弟弟,好不容易征得他的同意来看你,”那青年见她又把眼睛闭上了,忙坐到边上,又晃了晃他,“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她只得苦笑,不想这万俟宇到了这份上依旧要拐着弯子来,这王爷确实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只是这位体弱多病,一直到什么药山上养病,面前这个活蹦乱跳的怎么看也不像。更何况这种重地,又怎会让这样一个人进来。   “我动不了,除了睡觉还能干什么?”秋羽撇了撇嘴,一扭头,当真要睡过去。   万俟宇更是拉着她不放了,半哄着道:“好妹妹,我也跟王兄说过,他说这是当时的迷药,过了这段药效就可以了。总睡觉要变猪的,不如陪我聊聊吧。”   秋羽别扭地转过头,低低地说:“我叫子玥。”   “我小名澈儿——子玥?怎么听着很熟悉啊?”他高兴地拉过她的手,听了这两个字微愣,眨了两下眼睛看她。   “澈这个字也听得很耳熟啊。”秋羽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句。万俟王爷的表字正是伯澈,因为在家中排老大而叫伯字,澈这个字说是小名也不为过。   两人默默地对视了一会儿,继而又笑了。万俟宇便说:“世间那么多人,重名的多了去了,何必太计较!子玥,子玥,叫来很是顺口啊。”   像是回应一般,她轻轻叫了一声“澈儿”,可是把他喜欢极了,忙扶着她的身子帮她坐起来。   “躺着聊天不舒服,你靠着我,坐着吧。”   秋羽身子绵软无力,反抗了一下没用,就任由他去了。因为没有支撑,整个人就向着万俟宇的方向倒去,而他也适时地扶住。两人靠在一起,脸微红。   “哈哈,若是王兄在这还不知是什么表情呢!”他肆意地笑着,捏了一下她有些嗔怪的脸。   “此话怎讲?”秋羽蹙眉。   他将她的身子扶正,手放在她肩上,半搂着这个少女,继续说:“王兄对女人都不太感冒。之前倒是有过一个嫂子,只是嫂子多病早夭,不过两人感情甚笃,是青梅竹马,或许也因为如此,王兄像是成了鳏夫。”   他那样肆无忌惮地用别人的口吻讲述着自己的经历,让秋羽的心一揪,似乎也在当中若有若无地映出了自己。这样听完,她方答道:“情深是好,只是感情与责任有时要分开而谈。”   “我也觉得子玥说得很是,情深缘浅怎是自己可以主宰的?”他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之后又微弯双眉问,“那子玥可有心仪之人?还是说已经名花有主了?”   秋羽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奈何不能动弹,不然或许一拳就挥了上去。万俟宇也自知失言,讪讪地笑笑,自己认了错,又问道:“子玥还没告诉我你怎么来这的,王兄住处一般都没有女子,我听他说这有个天仙似的姑娘才特地过来。”   “我说的你信吗?”秋羽认真地注视着他。   “你说的我都信。”万俟宇伸出三个指头,打了包票。   “朕是大洛国皇帝洛氏秋羽,字子玥,被你王兄掳来此地。”她这样一本正经地盯着他的眼睛说。   第九十五章 万俟   屋内忽而寂静,他感受到了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身上一下子散发出的王者气息。那双澄澈的眸子一直未变,却在此刻有了动人心魄的力量。   “那,我们是敌人吗?”万俟宇摸了摸鼻子,眨了眨眼,半开玩笑说。   “你王兄将朕掳来此处,你说我们不是敌人吗?”秋羽神情不变,反问。   他顿了一下,呆呆地看着她,疑惑道:“可是……你为女子,怎为皇帝?而且我也没听说洛国的女皇帝,只知道是个挺清秀又有点懦弱的少年皇帝。”   秋羽的双眼微落,神情一下柔和,乃至落寞。她垂下头,青丝披散,默默不语。   他也仿佛明白了什么,又揽了揽她的肩膀,柔声说:“你定是有苦衷的吧,不然谁愿意坐在那至高之巅,寒气逼人,一旦失足便是粉身碎骨。”   她神情微动,轻轻将头搁在他肩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唯有你这局外之人才能看得真,我这个位子不知多少人觊觎,而我自己也无法抛去。”   “在这世上,谁有能是局外之人呢?就算是道士、德高望重的大师,也未免要仰仗他人的看法接济,才能香火不断,才能得道升天。”他苦笑。   “也是。”秋羽轻声说道,“我又有什么可以怨天尤人?命运也不过是自己的决断罢了。”   “怎讲?”   秋羽沉默一会儿,方缓缓道来:“母妃本来就是江湖女子,无财无权,因为先皇的一时宠爱,而进宫。只是那六宫粉黛,怎可能容得下她这一异物。想母妃当年跟错了人,只是因为太多被人仇视,偶遇一人宠她爱她便随了他去。”   “你母妃确也是个可怜之人。”万俟宇叹息。   “也许吧。但是进了宫之后没有地位,唯一的方法便是得了龙子,那少说也能封为妃子,宫中地位自然也要好上许多。”秋羽这般说着,又停了,“可惜我并不正气,母妃也不愿意丧失这最后的机会,就假称我为皇子。”   他一惊,“怎么这样……苦了你……”   秋羽微笑,摇了摇头,“此言差矣,若我成了个公主,还不止能否活到今日。而且母妃后来被封了宣妃,我也成了四皇子。虽然不受重视,母妃又屏退了几乎所有的宫女杂役,待遇总是要比先前好的。”   他抱紧了她,能够感受到她的吐息。   “后来母妃早逝,待到十三时,先皇离世,但因为种种缘由,先皇未来得及立储君,也就导致了我的两位皇兄的皇位之争。那时杨丞相一手遮天,他希望得个顺从的君王当傀儡,而不是两位皇兄那样野心勃勃的。之后我亲眼见得他们相继倒在血泊中,大概是丞相在他们的宴会饭菜中动了手脚。”   “这我也有听闻,闹得很凶哩,知情人都咋舌那两位皇子死得不明不白。”万俟宇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秋羽忙止住了他,皱着眉对他说:“皇室中不可说‘死’字,这可是犯了禁忌。”   “恩?我记得你们洛国的先皇不是废了禁忌吗?”他抬头,挑眉。   她摇了摇头,“这一说非那一说。先皇所废的禁忌乃是名之禁忌,因为三原向来有不可直言直书长辈之名,但因为前几位皇帝的名难以避开,而一怒之下废了这礼制。”   “哦?什么名这么恐怖?”   “一则为兮,一则为之。”秋羽轻笑。   万俟宇也掌不住大笑,“这个好!换做是我,也不知要怎么避啊。”   秋羽莞尔笑道:“你自谦了,我相信你能做出没有之乎者也兮的文章来。”万俟宇只是摆手干笑,之后发现偏离了主题,忙又拉回:“你还没说你作为老四怎么会坐上皇位的。”   “我本来确实想当个碌碌无为的淮南王,不过三皇兄回宫,野心深藏不露,不必那两位差。丞相本是看他不管事,以为好得手,却在事后发现难以掌控,就杀了他。”秋羽带着有些惨白的笑容,“虽然我知道,我不是被丞相弄死,便是被三皇兄赐死。”   “为什么?你是无辜啊!”他不由得愤慨。   秋羽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摇头,“就算我是个傻子,或者是襁褓中的婴儿,只要有四皇子这个名分在,我就是个威胁,这是无用争辩的,所以我注定不能做一个安稳的王。而母妃当年似乎也有所预见,甚至是有所期待,她教与我一定的帝王之术,也的确发挥了作用。”   “我是被杨丞相捧上去的,知道他的利害,所以不断地增添自己的人手,也的确得了不少人才。所以最后才能除了他。”   万俟宇一惊,“这就是那三伏血洗?原来真有此事,之前只是传闻。谁想看来那样残忍的事却是你干的,真是美若天仙,心如毒蝎。”   虽然他后半句是玩笑话,秋羽还是假作认真,自暴自弃地说道:“没错,我就是那样一个人,别信我,离我远点,认我自身自灭最好……我累了,实在是算计不动了……”   他知道说错了话,忙抱紧她,轻声安慰。   两人在一起呆了很久,万俟宇看着她睡着才离开。秋羽已经心中有底,假睡时他也并未发现,更是吃了定心丸。   她本以为自己这样凄凄惨惨地说那些半真半假的往事,能够催下几滴眼泪。不想只是一骤然的抽痛后归于麻木,自嘲自己已经到了如此心硬的地步。   床头还是开了一扇小窗的,她睁眼能够看到外头的弯月还有疏散的星,一切静谧自然得不真切,她也从未奢望自己能容易地得到这诡异的万俟王爷的信任。照今日来看,她所赌的他的面硬心软,似乎中了一半。   第二天早上刚起,她就觉得身上略舒服了点。挣扎着起来,就看到床头已经摆了一碗热腾腾的粥,一位守卫进来传信说若是有什么需要可以尽管说。   秋羽笑了下,略思索,便让他拿一点闺阁的书籍或者一些诗词来。那守卫不多时出去,她粥喝完,便带了书进来,还带来了一只箫。   她疑惑地抬头,那侍卫只是淡漠地说:“王爷说你该擅长吹箫。”她便谢了接下,再看那玉箫,却是颇为精致,虽然不如自己的那支顺手,也是极为舒心的。   微垂下头,看着那些凄婉的诗词,“别枝”、“玉帘”、“柳絮”等都是他们寄托情思的产物,从古至今在歌妓口中不知唱出了多少对痴男怨女。她试着用箫去吹出那词的调,慢慢附和。因为此前未涉及此类曲目,她以为起步会很艰难。不料几个音缓缓吐出,竟有如滔滔江水般绵延不绝。   她闭上眼,似乎又听见林玲击瑟的声响,她能够在自己怀中放声痛哭,能够抛下仇恨,自己又何如?这样吹着,驰骋着自己的思想,竟不住清唱起来:   “帘卷纱,未还家,伊人孤立泪如麻。   风斥马,已染霞,待君归来徒牵挂。   将士阵前挥血苦,青女帐下含涕舞。   王孙倜傥不觉意,芙蓉凭栏边庭泣。   西子犹效颦,昭君只远行。   楼台红瓦互呢喃,应唱谁人可怜又可叹!”   唱完秋羽便想笑,自己何时是那词中的“孤立伊人”,又何时成了远嫁他国的“芙蓉昭君”?自己处在敌营,却在为那些世俗女子作叹,果真是无可救药。   万俟宇其实就在门外,他大概是想探查一下里面人的动静,因为光是前一天的畅谈他还不足以深信,而如今一听这曲便觉得疑虑多余。   “这曲你是听谁唱的,我觉得很有味道。”他自然地走进来,又坐到了她床边。   秋羽脸微红,低下头,“自己即兴而起,有伤文雅,不听也罢。”   他挑挑眉,很是惊喜:“真的?我从来不知道洛国皇帝竟然是个填词的高手。”   “过奖了,我听说王爷能文能武,想必你……”秋羽故意顿了下,“你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是文采斐然罢。”   他像是好不在意,挠挠头,哂笑说:“哈哈,那我可比不上王兄。我不过是个乡野村夫,一直都呆在山上。但我会看诗词,你这首先是凄婉后是愤慨,又是为何?”   “上次你说,我是女子怎么做皇帝——那我便问,为何女子不能做皇帝?为何女子就要低人一等?为何女子就要与他人共事一夫,而自己若是有了另一个人就要被治罪,称为‘□□’?”秋羽看着他,一连串发出了许多疑问。   万俟宇也是一惊,细细想想,觉得这确实有道理。他斟酌了一下方答:“因为女子娇弱,无法上战场杀敌,无法保家卫国。或许正是这样,才会男主外,女主内。”   “那也该有平等的地位,”秋羽半嘲弄地笑道,“不然我也不至于装了十几年男人。”   他无法再说,但他知道眼前这个女子不同于别人,她有她的坚强,有她的执着,有她的独立,却也因此更显得凄苦无助。   秋羽浅笑:“如果我还能活,那我想去江湖做个快意的江湖女子。就想母妃年轻时那样,我能够独当一面,能够有更多的自由——至少,无人敢轻贱我。”   这是一个历经了十几年宫廷变迁的少女的夙愿,这是一个在高高皇位上的人的野心。不过回归山水,不过回归烟尘。   万俟宇轻轻抱着她,抚着她的背。少女低低地抽噎着,像是发出了隐忍多年的悲鸣。他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谁得影子,温柔娴淑,又隐忍坚强的少女,险些成为政治婚姻的牺牲品。无尽愧意,无尽情思,却只能陪她走完最后那段路。   她是爱弹琴的,他想。所以他轻轻抹去秋羽的泪痕,笑着说:“既然闲来无事,我教你弹琴怎样?你会吹箫,学琴也会很快。”   秋羽对琴本有些抵触,因为想起了一人。但很快她的心境又复于平静,自己擦干泪,点了点头,微笑道:“好。”   此后半个月,秋羽渐渐能下床,就总与他讨论些诗词。他手把手教她如何弹琴,还给她珍藏的琴谱,甚至拿来了上好的古琴。   “你明明说你不会弹琴,那又哪来的如此贵重的古琴和稀有的琴谱?”秋羽问道。   万俟宇一愣,淡淡笑了。那窗间透进来的一点点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那神情是幸福罢,却转瞬即逝。“王嫂生前琴技很高,王兄就为她买了这琴,收藏了这些琴谱。”   “那我可是万万弹不起这琴了。”秋羽明白了什么,轻叹,“而且杀鸡焉用牛刀?我这个愚儿,还是用愚钝点的琴练习罢。”   但他很固执,说是牛刀更锋利,执意让她用这古琴。秋羽无奈,只得听命。   第九十六章 万俟   秋羽毕竟有些乐律基础,再加上常看燕沐轩及耶律雅弹奏,也就能学得几分。每当她在弹奏时回头,总能见到万俟宇怔怔地看着这边,及至自己回首,也未能回神。   他事后莞尔一笑,“子玥,弹琴要用心,你的心放在哪里了?”   “你听琴也须用心,你不用心听,怎知我没用心弹?你的心又放在哪里了?”秋羽反来调侃,倒是弄得万俟宇无话可说,只得以笑掩过。   两人越来越默契,他总是在午后来此小歇。他们就弹琴作词,有时疲乏了,缩在椅子上聊聊轶事。澈儿说江湖,子玥谈洛都,互为知己,何等快哉!   她看似欢愉,却在小心翼翼地走着每一步。她知道这王爷是个君子,既然自己是个云英未嫁之女,定不会让侍卫造次,全天监视,她便借此来与外界通信。   对于杨霆,一开始她自然不能保证全身心的信任,所以在他身体中植下子蛊,而自己则有母蛊,以保万全。这回,杨霆被告知此事后依旧面无表情,无喜无怒,但作为一个江湖人,他自然知道这蛊的用处。因此这次他利用这个来搜寻她的位置,而他的进城也是有托一个江湖朋友,以侠士相聚喝酒为由被带进。   她自然感受到了他无声无息的靠近,于是故意开始脱衣,假作要睡觉。之后她靠到那个小窗边,不多时一只极小的黑鸟飞到这里,嘴里衔着一张字条。   她打开来看,之后让那鸟将纸条吞入腹中飞走。   那纸条上写着:如可进军时,前一晚三更点灯并即刻熄灭。   秋羽记下,就躺下安然入睡。   第二日两人照旧,只是这次万俟宇带了一首乐谱,他给她看,说是自己即兴写的曲子,希望她能填词弹奏。   她在琴上拨弄了一阵,断断续续地弹了一遍,第二次就变得流畅。那曲风婉转悠扬,悠然自得,颇有“一人独钓一江秋”的渔翁之情,满足而快活。她仔细弹了一遍,第二遍就开始轻轻吟唱:   “拄杖杖边芒,踏芒芒上苍,苍天苍茫独我望,望尽离高堂。   高堂无意留,留足数重愁,愁海愁绝那得休?休言圣都游!”   这一首卜算子的填词,几个韵脚反复回唱,颇有意味,把那厌弃官场、一心田园乡里的情感充分表露,反复和着那清亮的琴声,更是一而二,二而一。   万俟宇不禁听得如痴如醉,那词填到了他的心坎上,正戳在柔软处。这曲是他刚及冠时为当时未过世的夫人所做,因为两人都有这样陶潜似的愿望。如今,伊人不再,独独这首词把他的心声托出。不知为何,回神时,已落下两行清泪。   秋羽悠悠然回首,看到他入神至深之神情,心中也是一动。这大部分是为了迎合,但其中难免糅合自己的情感,她竟有些明白林玲如何奏出那样凄婉决绝的曲调。   “怎么了,”她浅浅一笑,“拿了亡妻的曲子来教我弹,却自己独自垂泪,又是何必呢?王爷。”   见到她这样挑明,他也是一愣,本想分辨,却见她的目光那样清明。他只是叹息,拉着她的衣袖,希望她不会生气,“你怎知道的?我以为我说是王爷你会疏远我。”   “一开始。我现在是个被软禁之人,难道还能自己选择亲近与疏远吗?况且你待我已算不薄,我也不可如此昧着良心。”秋羽将他的手拉离,波澜不惊地看着他。   万俟宇不禁失笑,这个在敌营被识破身份依旧稳如泰山的少年皇帝,的确不可小觑。   “况且我之日已不多,何必自己讨不快?”她依旧淡然,“我知道,你从我看到了你的亡妻,虽然我不知我们有何相像,但若我来尘世一游,最后也能聊以慰藉,也算无憾。”   “子玥,什么意思……”他有些惊慌,“时日不多?为何?我的确把你看做亡妻,但你也有她所不具有的东西。只是,你们不会都要抛弃我而去罢……”   秋羽看他现在的神情,已然辨不出几分真,几分假,只宁信那是假。她自嘲笑道:“我的命不是在你手里吗?杨霆就在城下,我是人质,他有不轨,自然杀之;混乱军心,一举破之,再杀我以动国基——不是我要离你,是你推着我入深渊不复返!”   万俟宇呆呆地看他,念叨着:“子玥你傻,我哪是那样的人?我不会杀你的,如果有需要,真的迫不得已,我会找人顶替你的……但是,你愿意在我身旁吗……”   “你……”她睁大双眼,看着那个痴痴的人,无论真假,心中也陡起涟漪,“这可是叛国!你是一国的摄政王,怎可如此?”   “无妨,你于国无害。”他拉过她的手,温柔地笑着。   这大概是她所听到的最好的赞美之词,于国无害。她的双眼也湿润,轻轻回握:“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会的。我说过,我曾经想做一个悠然自得的淮南王,即便不能恢复女儿身也好;如今,我亦是作此想。”   他被秋羽的真情流露打动,紧紧抱住她,楠楠在她耳边说:“好,好,等过了这一段,咱们去南方,我也不要这摄政王的官职,只做一个闲散的渔夫。我们一同作曲,一同垂钓,如何?”   秋羽哽咽着答道:“好。”   那天下午,他不同往常地呆了很久,听她一遍遍弹奏那曲子,又兴致勃勃地说要为子玥本人也作一曲。   秋羽只是尽可能地笑着回应,看着他,她有时会想垂下眼帘,敛去一切神思。   而与此同时,在遥远的洛都,一个人正在桌前举笔难下,茶饭不思。那便是冷倾尘。他得到消息的第二天便与凌陌告知,虽然两人交情不是最深,但现在他们犹如洛国双翼,一切事宜自然要两人互补,才能裨补缺漏。   凌陌听了这个消息,先是一惊,之后坦然而笑:“冷亲王放心,陛下既然敢只身闯敌营,定然是胸有成竹。杨将军也与陛下甚为默契,有他指令,破城救主不在话下。”   冷倾尘虽也深解此意,最近却总难平静。秋羽给了凌陌足够的信任,而凌陌也还给了他相同的量。自己并非对他无自信,用冷烈的话说,只是他对他的情感,早已超过了一个臣子对皇上的忠心。那段时间,他有了深刻了解。   现在已经二十余天,他辞别了凌陌和洛婉婌,依然执意带了两万精兵迅速前往山城。   皇上被掳的消息并未传开,所以洛都还是一片太平。   洛婉婌静静地站在府门前,等着自己丈夫的出征队伍从这里经过。民间有人看到她这样的身形,不禁作诗感叹:“将军飞度山城边,伊人待立门扉间。”   然而冷倾尘虽然尽全力赶到了山城,却听那军中将士说杨将军不在,当时就有冲动一把火烧了军营,但终是压下。那参军就是当年跟着自己的副将张蒙,他一向忠心不改,而说话虽鲁莽也真诚:“杨将军说是若要进攻,他的黑鸟会回来,到时候还是王爷当头,臣等听凭号令。但此时,音讯全无,必不可进军。”   冷倾尘微叹了下杨霆在这么短时间内就能得到信任,既然到了这里,便暂时缓下行军步伐,静待信号。   在这段时间里,他染上了一个奇怪的癖好。因为总有万语千言在腹中想要与皇上说,却碍于君臣而无法出口。他除了监督每日的练兵外,常会坐在案前,看几卷诗词,然后也试着写下几首。他总是想着要寄给秋羽看的,又觉得拙作无法入眼。碍于不能践踏自己的心情,他便将那些诗句文章整理在一个匣子中。   他也试过去学乐理来排遣心中烦闷,但毕竟当了多年武将,只落得“弦断有谁听”,就不得不弃了。   每晚,他仰头看月,心中总会一紧——他在何处?他可安好?何时能够破城救主?   秋羽依旧在城中与万俟宇百般周旋。她在镜子前,万俟宇难得一早就来,看到她呆呆坐着,就站到她身后,轻笑着说:“女孩子家的,就该再眉间点上一点朱砂。你看看你的头发,总是这样散着,不会束发髻吗?”   “女式的不会。”秋羽淡淡地说,语调柔和,也没了初见时的气焰。   “我来帮你。”他微笑着,纤长的手在她的发间飞舞,又拿了一根银质的簪子,轻轻插好。   秋羽呆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万俟宇为她点上朱砂。整个人的感觉全然变了,从一个清秀的少年,变成了一位温柔闲适的少女。那朱砂显得沉静,整个人都平添柔和气质。   看着她的表情,他依旧笑:“能看到这样的你是我的福气。这样的美貌,怕是你们洛国的绝色双璧也要一叹。”   “妖里妖气的,像个什么样?”她微皱眉,将视线离开镜子,作势要起身。   “哪里,美得很。”他嘻嘻笑着,拉她坐下,看她那半嗔半羞的表情,更是感到造化弄人——这样如花似玉的女子竟是洛国皇帝,简直闻所未闻。   秋羽争不过他,坐下后便岔开话题:“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来?”   他的笑脸略微收敛,“有些官场应酬,可能下午不能来陪你。晚上早些睡吧,等到离了山城,我们就归隐田园。”   后来那天下午他确实微来,但让手下拿来了一些点心,清淡而精致的民间小吃。然而,晚上她方睡下,他就摇摇晃晃进来:“你睡了吗?”   秋羽忙起身,看到他喝得醉醺醺,就去扶。他一个踉跄,栽倒在她身上,她不用内力,已经感到颇为吃力。   他紧紧抱着,口中絮絮念叨:“现在我只有你,只有你啊,这国都快亡了。”   秋羽一惊,不知当喜当悲。   第九十七章 阿羽   她只得试着去安慰,把手抽出来放在他背上,“怎么了?不是官场应酬吗?喝成这样。”   “哈哈,是啊。”万俟宇强装笑容,把头埋在她肩窝,“月儿啊,当年你就告诉我早早离开皇宫,让那皇上自生自灭,可叹我不曾听你。”   秋羽怔住,他口中的月儿想必就是去世的王妃,而这次的打击想必也是皇宫里那位没大没小的小皇帝。她不由苦笑,想自己还小时,不知给其他大臣添了多少麻烦。   “王爷,我是子玥。”她拍拍他的头。   “我知道。”他闷声答道,“在这里就别叫我王爷,你也不是皇帝。”   正正说在她的心上,皇帝的名号,王爷的名号,究竟是荣耀,还是包袱,早已混为一谈。秋羽也就把身体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轻声说着“好”。   灯光照着屋子格外亮堂,他抱着她,可能是酒的关系,竟然睡着了。听着那轻微的呼吸声,她却始终无法入睡。一转眼看到那扇小窗,她又想起了自己来此的目的。秋羽未动,而是用眼睛在他身上搜寻,很快就看到一块令牌。她小心着起身,幸好万俟宇的手臂并没有抱得很紧。一个转身,就轻轻将那令牌从他的腰带上解了下来。   “怎么了?”他迷迷糊糊还有意识,睡了一觉醒来,感觉秋羽在动他的腰带。她的回答也很自然,“睡觉要先脱去衣服,你安心睡吧,我来就好。”他未疑心,转头睡去。   秋羽定了定神,静静注视着他的睡颜。这个曾经轰动三原的秦国王爷,如今就在自己身旁安然入睡。她起身准备去熄灯,在铜镜旁微怔。额上的朱砂还未消散,这一身清雅洁白的女裙她已穿了月余,一切都恍然如梦,让她险些忘了自己还是洛国帝王之身份。   然而,除了叹息,她什么也没做。   浅睡一段时间,听着外面的打更,感受着身旁人略重的呼吸,嗅着香甜惑人的酒气。待到三更,她便再坐起,跨过外侧的青年,去点灯。   光感的刺激让她的眼睛朦胧,万俟宇似乎也被吵醒。他眯着眼,酒已醒了大半:“睡不着吗?别想太多。”   秋羽稍惊,马上稳住阵脚,回头冲他抿唇浅笑:“无事,最近睡得太踏实,感觉有点不真切,便半夜起来看看。”   “不真切的,该是我罢。”他低低地笑,看她熄了灯走来,就一把拉住,用力一扯,翻身而上,“说实话,对于皇上,作为臣子的责任已经尽了,至于今后之路,只能看天命造化。”   “可是召你回都?”秋羽未慌,而是听着他的话,看着他有些迷离的双眼。   万俟宇不免苦笑道:“子玥,太聪明的女子可不讨人喜欢——不过,我的存在确实威胁到了他的身份地位,就算今日不除,明日也不会好过……我早知道……”   她没有多说,只是轻轻地抱住了他,“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甘之如饴,却又恨之入骨,便是如此罢。”   他被触动,而回头更用力抱紧她,抚过她的脸颊,款款凝望。之后,慢慢靠近,相互贴合,柔和而缠绵。秋羽意外地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地接受,即使唇上的触感一至,她便想起了那些不愉快的往事。   夜已过三更,万俟宇也很满足地沉沉睡去,秋羽却略躺了会儿便再次起来。她特地叫了几声,又抓痒,见他没有反应,确定药已见效。原来,她临走时在下排牙齿的里侧放了一个药囊,里面是迷药。刚才一咬破,因为自己有了抵抗力,所以只有万俟宇一人被迷倒。   她先是到柜子中找出了自己来时穿的那身衣服以及他原本预备给少年身份的她所穿的那套白衫。这间屋子有个隔间,里面是浴桶,也是为了方便自己起居,或者说方便软禁。秋羽就在里面换了衣裳,束起了发,抹去了朱砂,将那几天来柔和的神色再次锐利起来。   回到屋子,她将那床板一翻,万俟宇整个人翻了进去,而翻过来的那一面就好像这里从未有人存在过。她发现这个是因为机缘巧合,而把床边缝隙处卡着的板移开就可以翻转。这床并不是一般的实心,而更像一个棺材。   将事情全部打理好时已经是清晨,她手上抓着令牌,悄然出门时,那些王爷心腹们并未出来阻拦,她便知杨霆已经得到信号。她运用这个令牌,已经模仿万俟宇琴谱上的字迹所写出的军令,可谓是畅通无阻。   策马扬鞭,冷倾尘正在山城下带着一大队精兵叫嚣,而她在城内也假借名义发出了开城迎敌的号令。   两军摆开架势,她作为“任命”的前锋,骑着一匹白马,着一身白衣,位于阵前。   “我等奉王爷号令,在此迎敌,洛贼小儿,还不快快下马送死!”秋羽刻意压低声音,中气十足地放出狠话。   冷倾尘也是身先士卒,坐在他的黑马上,依旧着黑衣。他虽然在夜里已经得到消息今晨可出军,却对于如今的架势颇感疑惑——如果就这样硬碰硬,虽然有胜仗的把握,却无疑损失惨重,那样秋羽的计谋与赴汤蹈火又换来了多少用处?   他看敌方阵前的少年,面貌妖孽之相,双眼圆瞪,配上右手所持长剑,也令人生畏。只是他从未听闻万俟王爷帐下有这等小将,而且此人不知为何给他一种熟悉感。   但他无功夫计较这些许,高声回道:“若说小儿,这位不更胜一筹?莫非秦寇无将,竟找这等黄毛小儿来充数!”   说罢,白衣少年激愤,高举长剑,发出进攻的信号。   本以为恶战打响,却在此时来了个意外扭转。那少年竟一个回身,首先斩了身边两员秦国大将,之后回马,喊“杀”直冲“本阵”。秦兵一下慌了阵脚,谁曾料这阵前倒戈,未来得及反应,就又是上百人头下去。   冷倾尘此时顿悟,不甘示弱地跟上,超过秋羽。很明显,他的马术远不及自己。而他也明白,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少年,正是魂牵梦绕的洛国皇帝洛秋羽。   秋羽并没有真正上阵杀敌,因为多日封阻内力,再加上未出门习武,如今难以适应。而现在,有冷倾尘一马当先,自己的作用已经尽到。   不久后,捷报就传到洛都。在都城的凌陌焦急等来,与他一同的还有回国归来的燕沐轩。他知道后不明意味地笑道:“怪不得不在这里,那山城自然要费他一番周折。山城一破,万俟王爷一倒,秦国必亡矣。”   而在山城,冷倾尘在收拾好战局后,立马赶去了秋羽身边。看到他因为战火而灰黄的脸颊时,细细用手抹去,露出那本身白皙的皮肤。   “还真是不懂得保护自己,”冷倾尘情难自禁地抱住他,“陛下还是要臣来护驾。”   秋羽微愣,之后安心地笑了。他拍了拍肩,“有劳了。”   还未来得及问这副面孔的时,便因为秋羽有战后事宜要与杨霆商量先走一步。看着他骑在马上的飒爽背影,映得夕阳格外绚烂。   秋羽很快找到在城中搜查的杨霆,他会意后与其来到那个被软禁了半个月的小屋。因为那里是万俟王爷落脚处,而被洛军封锁,他们可以随意进出。   那个屋子干干净净,还有一种墨香气息,杨霆等秋羽进屋后方踏进。“真没想还能从这里出来,如此顺利的进行也是造化弄人。”秋羽淡笑,“你去把那衣橱收拾干净,然后私下派人把这床底下的人运回洛都。”   杨霆不动声色地打开衣橱,看到里面零散着几件简单的衣袍。而最为惊奇的,莫过于里面除了一件明黄色的皇袍,剩余的都是女式裙装。他依旧没有发问,只是很利落地将那些收拾了,用灯火烧了。   秋羽则在另一侧掀开床板,里面趴着一个青年,底下还有被褥。杨霆走过来看,将那人翻过身。当看到那清爽俊朗的容貌时,略一皱眉,竟反问:“这人为何不就地解决?带回去百害而无一例。”   他默默凝视,无奈笑道:“是啊,我知道的,知道的。便当朕欠他一个人情,还他一条命罢。那迷药剂量极大,估计记忆也会模糊,回去单独找一处偏僻清静的院落,想他也不会闹事。”   杨霆没有再问,只是用那被子将人包裹起来,与那些暗卫一同把此人带了出去,安置在一个货箱中。   山城之战,历经了一个季节,终于落下帷幕。秦国的小皇帝本是要召万俟宇回都,怎知回来的是他的尸身与兵败的军情。身边的宦官将这些军情压下,却上报说山城大捷,万俟王爷染病,回都还需要时日。小皇帝自然高兴,还大摆了庭宴,说是要与众爱卿同乐。   秋羽知道身边没有能够补上脸上那张皮的药材,就打算着起驾归国。临走前,他仔细思量了一下,将杨霆留下驻守山城,张蒙等人带兵继续前进,试图一马平川。   回去时,他也累了,就坐上了马车。颠簸了几日,冷倾尘一直骑着马跟在车旁。   “陛下,臣要问一事。”冷倾尘依旧直视着前方,“那货箱中所云之刃可是秦国王爷?”   秋羽先是一愣,继而畅怀笑了:“杨霆有时也多事,不过这瞒不过冷亲王,这人朕带回国自然是别有用意的。”   冷倾尘回转头来,略挑了一下眉,疑惑地问:“哦?陛下有何意?臣不知。”   “这万俟王爷虽然当了八年的摄政王,将秦国的小皇帝从三岁拉扯到如今的十一岁,却在百姓中有极高的声望。如果万俟王爷慷慨就义,百姓义愤填膺,必然阻隔我大洛前进步伐;而如果王爷被掳,那威慑力便大大降低。”秋羽微眯着眼,侃侃而谈。   但此时,他只是静默着看,待他说完,依旧看着。秋羽此时知道了之前杨霆的目光为何又那么大杀伤力,此时他也觉得心中发毛。   “原来陛下是此意,但陛下真是此意吗?”他意味深长说道,便不再搭话。   秋羽想,自己应该感谢他没有捅破,因为自己的说辞根本无法成立。万俟宇被掳来是暗地的,而实际的那个王爷已经在山城之战中阵亡,现在他的死活毫无影响。   但多年的默契,让他们习惯了这样,并排坐着,却静默无言。   第九十八章 阿羽   皇上凯旋回国,自然是皆大欢喜的事,洛国本来要举行一场宴会,秋羽却以冷老将军尸骨未寒为由,并未操办。   冷倾尘本来有父丧在身,不能参战,也不当干涉政治。但他了解到现在的国情,向秋羽请求了推迟背负父丧的时间,并且准备等到与秦国的战事缓和,再执行,秋羽也同意。   他总会想要亲赴战场,为国捐躯,为国献上一生似乎是他的使命,然而这次回来,他觉得松了一口气。看看身边人,回到故土,何等心安。   但是这种安心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凌陌作为丞相出来迎接时,不远处还站着一个熟悉的面孔,一个消失了半年的面孔。秋羽也发现了,朝那里微笑点头了一下。冷倾尘立即感到神经绷紧,似乎又来了一场新仗。   晚些时候,冷倾尘回府,秋羽回到御花园赏花休憩。燕沐轩走到他身边,便听他幽幽地飘来一句:“回来了?这回留多久?”   “不到陛下赶臣走,臣是不会再走的。”燕沐轩微笑。   秋羽微眯着眼,享受着秋日的凉风,听着那沙沙的枫叶声,窝在太师椅中,就像一个未知事的孩童。燕沐轩站在他身旁,拿来毯子替他盖上。   “翊云,”他叫住,一本正经地说,“翊云以后是王位继承人,总是要回国去当王的,不是朕准不准许的问题。”   燕沐轩面色不变,眼神却变得有些凉薄。他想起这次回去与母妃的对话,想起自己这么多年来潜伏的任务,想起如今的惨淡,依旧看着洛秋羽。忽然,他手中抽出一把短剑,一个闪身,直接到秋羽面前,那把刀就架在他的脖颈前,凉飕飕地发着寒气。   “我到这里来,只是为了杀你。”他冰冷的眸子遮住了秋日的景色,不同于往日的平和,露出了完完全全的杀气。   秋羽缓缓睁开眼,依旧像杨霆刺杀的那次一样,波澜不惊地面对。两人目光接触了一会儿,他方说:“你有杀气,但是没有杀我的意思。如果你狠下心要我亡,我早就不在这里。”   燕沐轩手微颤了一下,继而又与他对视了一阵,“你还真是一个赌徒,就这样赌我的真心,我却不忍杀你,真是讽刺。”收剑离开。   他无奈地笑了下,抬头再看枫叶。脖子上的感觉是何等熟悉,这些年燕沐轩不知多少次这样出现在夜晚,但他不知为何而收剑。如今也是一样,他却只能摇头叹息。   接下来,他去舒舒服服地沐浴,浮欢在那里等候多时。她仔仔细细地询问他的情况,虽然这时秋羽常会撇头故意置之不顾。   看到她时,他猛然想起带回来的那个人,思索一番后,让来拜见的凌陌去将耶律雅身边的宫女言知召来。   言知也安插在耶律雅身边有段时间,而她两三天定时会来回报。秋羽的本意既是了解她的动向,她的一举一动几乎都在掌控之中,包括她曾经想要私下传信回北狄。然而现在,耶律雅已经平心静气地与雷奴生活在鸳鸯阁,言知的作用已经到位。   她低着头进来,淡绿色的衣裙与初见时一样朴素。“奴婢见过陛下。”她款款行礼,行为比之前利落很多。清秀的少女眉目温顺却也带着点灵气。   “皇后那里不需再去,到时候朕与她说一下便可。”秋羽仰躺在太师椅上说道,“让冷亲王带你去罢,他知道你要服侍的人在哪。不过,你不是作为宫女,而是作为一个平凡女子。”他闭了闭眼,长久顿住,似乎是在等冷亲王的到来。之后才缓缓说:“言知,朕帮你改个名字如何?能言会知如今已经不用,颜之,花颜的颜,之于的之。”   言知这便跪下,行了大礼,叩谢:“奴婢受宠若惊,谢陛下赐名。”她深知,那句话意味着她能从这深宫出去,作为一个民女生活。她刚站起来,冷倾尘就从外面进来。他只是冷冷看了颜之一眼,向秋羽示意一下,就转身走了。她赶忙再爬起来行礼,跟上去。   颜之只知道那个要服侍的青年叫澈,皇上说那人是在回来的路上救下的,现在除了基本的自理能够满足,记忆基本丧失。这个出了名冷峻的冷亲王也一个字未说,只是把她领到了地方。   秋日的桂花开得格外美好,香飘十里。摇曳的花树下,站着一个深紫衣着的青年。他大概是忘了如何束发,长发散着,随风飘起,颇有“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的悲怆孤独之感。她不由看得微怔,虽然见过宫中的美男子,但此人略偏头,那容貌与他们又有不同气质,被称为玉面郎君毫不为过。   冷倾尘依旧是冷冷地看了万俟宇一眼,至始至终瞟都没瞟颜之,回头就走。   颜之久久没有上前,她不忍破坏这样的氛围。两个伫立的人站在这僻远的庭院内,自成一幅画。一阵长风吹过,桂花落下,如惊醒一般,万俟宇回头来看着她,疑惑道:“你是……谁?”   她上前,羞涩地笑着回答:“小女子名颜之,因看公子昏倒,家中人便将公子带到此处疗养。如果公子无甚牵挂,便在这里住下,小女子自会照应。”   “牵挂吗?”万俟宇呆了片刻,似乎真在想这个问题,然后笑着摇摇头,“不记得了。我也不知还有什么去处,那就有劳姑娘了。”   “公子的随身佩剑上刻了澈字,想必是公子的名。既然住下,一直这样也生疏,就叫公子澈可好?”颜之依旧带着小家碧玉的笑容,暖暖地说。   他盯了她小会,方微笑回道:“好,颜之。”   距离那次战争大约过了两年多,冷倾尘的父丧已终。这段时间内他很少参政,当然也拒绝行房,常常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捣鼓什么。   杨霆在外征战,两年内一次未回。多亏他的骁勇与智谋,战线逐步向东北的秦国大都推进了很多。秦国的疆土被蚕食得只剩下原先的五分之一,秦国的小皇帝大概也听到了风声,开始猛地紧张起来,大肆征兵,派了很多武将去往前线。   凌陌与冷凝家庭很美满,他在官场上也逐渐娴熟,懂得了物极必反,就算是忠奸也需互相制衡,不像以前那样愚忠,像忠臣志中的那些人只为死谏而亡。他与皇上的关系依旧很好,两人常聚在一起下棋品茶,作为第一才子,棋琴书画自是精通,据说皇上都想拜其为师。   万俟宇一直生活在那个庭院里,他能够见到的人基本只有颜之。奇怪的是,他不曾提出要出去,也没有去过热闹的集市。两人常常在节日时,携手到河边,看对岸张灯结彩,锣鼓喧嚣。对他们而言,大概这样的生活已然幸福至极。   颜之并不知道他的原来身份,即使在相处中,她曾经疑虑,因为他无论怎么掩饰,那种气质与谈吐都非一般官人家可有。而那天夜晚,坐在河边数着星星,万俟宇忽而感慨:“这样足矣,权贵抛开不谈,悠闲便如我愿。”   “澈,你想起来了吗?”颜之轻轻拉住他的手,转过头有些紧张地问。   万俟宇竟然毫不避讳地说:“想起来了,因为一开始就没有忘记。不过你会介意我原来的身份吗?我早已是个死人。”   她只是惊奇了一下,又靠住他的臂膀,糯糯地道:“想起来也好,我不介意,就像你不介意我一样。”   他闭上眼,舒了口气,“虽说如此,我想,两年过去,还有必要与你们的陛下见上一面,叙叙旧方好。”   秋羽听说万俟宇的请求后,未犹豫就答应。一旁的燕沐轩听了皱眉,问:“澈是谁?”他却故意笑着回答:“澈儿就是澈儿啊,翊云可能不认识,是我在江湖上结交的朋友。”这很见效,马上引得他又一阵皱眉。   万俟宇走进去时,御花园中只有二人。他还认得出,那个略高一些的清秀小生就是当年的秋羽,而作为曾经的玉将军,他自然认得燕国二王子的面孔。只是笑笑,欠身,礼节性地表示下,便道:“子玥,好久不见。”   蓝衣的侍卫立即炸毛,而再看秋羽依旧淡淡笑容:“澈儿,好久不见,过得可好?”   他点点头,直接无视燕沐轩,“甚好甚好,此次前来除了见见你,还有一事。我想两年已过,可以成婚。”   见他这样一举一动自如洒脱,以前笼罩他的丧妻阴影几近消散,秋羽也觉得宽心不少。他对于那边颜之带来的请求无一不从,总会及时送上想要的餐食甜点,总会带去充足的银两,给他们近乎隐居的生活充足的保护。他说喜欢竹林,就命人在庭院外种上一排排的翠竹;他说喜好琴音,就命乐师在他们常去的河岸上乘船奏乐。   秋羽早就知道他的失忆为假,但他愿意去相信,给了两人各一步退路。如今,他愿来见自己,愿意与颜之共度一生,那根弦也终于可以松下。   因此,他毫不迟疑地答应,并问了他成婚的细节。而万俟宇依旧微笑,说道:“你给我已经够多,我不过想在竹林里唱桑榆,河岸边闻水潺,成婚便不必劳你费心。”   头略一低,轻声道“好”,之后万俟宇行礼转身要走,随后留了一句:“我们都如愿以偿,虽然不是当初约好的模样。”   秋羽苦笑,却只叹气:“真是……抱歉啊,你我身不由己。”   第九十九章 婉婌   燕沐轩在下一刻就站到他身前,身躯挡住了阳光,将他整个笼罩。那样低着俯视他的神情,无形中就给人以一种压迫感。   “这人我看的甚为眼熟,不过那个人不早该入土为安了吗?”秋羽听着他所说的话,抬头睁大了眼睛仰视,眨了眨,在显示他的无辜,一脸呆愣地回答:“啊?这怎么会?澈儿可是我的老友,咒人之事翊云也不可为之。”   燕沐轩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两人对视了许久,僵持不下。最后,还是燕二收了眼,长叹口气,“罢了,总有事你不愿告诉我,昔如此,今依旧。”他的神情带着点哀伤,甚至是幽怨,看得秋羽都有点于心不忍。   可惜的是,共事这么多年,他早已掌握分寸。为了表示安慰,站起来轻轻在他身上蹭两下,然后撒娇似的说:“哪有?翊云才是什么事都不告诉我。”燕沐轩的身体不由得僵直,那淡淡的兰香无论多少年都不曾改变,甚至越来越浓郁芬芳,即便刻意涂了香粉,也无法掩饰。缓了一下,他方才抱住。两年来个子高了,但是被衣服衬得威严的身体,却是依然纤细。   秋羽本以为他会推开,不想最后变成了自己的投怀送抱。这时他才挣扎着离开,之后笑眯眯地对上道:“待会还要去冷府一趟,翊云也一同去吗?”   对于“冷府”二字,显然要比刚刚那个奇迹般生还的王爷更为敏感,他答了一声当然,就紧随在他身后,准备去冷府的事宜。   前几天,洛秋羽生了点小病,卧床休养,所以对于洛婉婌的事无暇过问。但实际上,冷倾尘在守着父丧期间,也要守着患病的妻子。她先天体弱,终日咳嗽不止,略好时可以出来走动,羸弱时连说一句话都困难。三年前大婚时,她的身体有一段时间很好,但不久,就像是放弃了抵抗一般,病魔更加强烈地冲击着她。两天前,她又咳出了血。   秋羽听后,忙从床上起来,若不是被浮欢燕沐轩等人一再阻止,便要拖着病躯去冷府。这日病愈,他与燕沐轩前来,在府门口遇到管事的管家,小厮通报了冷倾尘,他便出来迎接。   “劳驾陛下特意前来探望臣妻,只是陛下也方病愈,应当多歇息几天才是。”他做了个揖,瞥到蓝衣之人在旁。说着,他拉过秋羽的臂膀,近前来看,“不过看陛下面色红润,应无大碍,还望陛下注意龙体。”   当事人并未介意,倒是燕沐轩一天以来第二次炸毛。他一手握着剑柄,如果不是在冷府之中还需顾忌身份,可能冲上去就要与冷倾尘比拼一下剑法。   “无事,不必多虑,朕还年轻。”秋羽淡笑,然后望向里院,“朕失礼造访一下王爷夫人,冷亲王可介意否?”冷倾尘自然说是不敢,并亲自把他请进了里院。那里有一间小屋,在假山流水环绕之中,正是春花烂漫时节,簇拥竞放的花丛给这个院子添了不少生机。   急匆匆的步伐也不由停顿,他环视一圈,啧啧赞叹道:“可是冷亲王手笔?朕记得原先这里可是何等荒芜!至少冷亲王对王妃之爱护可见一斑。”冷倾尘听得这称赞,仅是低头不语。秋羽想到这里,又不由叹惋:“三皇姐天生体弱多病,倒真是给王爷添了不少麻烦,惟愿天降鸿福,有情人得以终成眷属,白头偕老。”   冷倾尘依旧不发一言,未防止心思飘远,他将两人领到了那间小屋门口。不过,他示意这是他夫人养病之房,除了皇上,他人不可入内。燕沐轩就这么硬生生被排除在外,冷瞥了那黑袍之人一眼。   秋羽道了声失礼进去,就看到在床上躺着的洛婉婌。她大概多日未起来,旁边衣架上的罗裙都已颜色发暗。她穿着一身白色内衫,仰躺在床上,咳嗽却从未停下。   “咳咳……咳……王爷……”但当她睁眼一看,发现是未满二十的当朝皇帝时,连忙起身要跪,“臣妾无眼,不知陛下……咳咳,在此……”   他也并未计较,而是微笑着扶起她,按她重新躺下,还塞好了被子。“三皇姐不必起身,朕就是来看看你,你又何必委屈自己。”看到她顺从躺下后,又开始无止尽地咳嗽,他的心一揪。   “朕叫御医来看过,他们怎么这样废物,让你这般模样!”他皱着眉头,有发火的势头。   洛婉婌稳定下来后,只是惨然地笑笑:“都一样的,御医都已经很尽力,也托陛下的福,臣妾这么多年都过得很好,不然这种病可能都过不了及笄。”   “不要多想,安心养病。”秋羽明知这是真话,她随时都可能逝去,却不断地在麻痹自己,“我看冷亲王对皇姐颇好,你便专心看病,定有福泽。”   听到冷亲王,洛婉婌蓦地一怔,甚至连咳嗽都停下。回神来,她又咳了两声:“臣妾觉得颇对不起王爷的好意,而臣妾命不久矣,大概无力偿还陛下与王爷的恩情。但臣妾仍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陛下成全。”   他听完,一阵心痛,想要劝慰,却有无从说起。听着她恳切的话语,看着她惨白的花颜,他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皇姐有什么尽管说,朕定会完成。”   她微笑,连双唇都是颓白的,让人无力,让人怆然。“臣妾先谢过陛下。这个不情之请说来也简单,只是这三年看着王爷忙碌,只望陛下多注意王爷,也让他当心身体,臣妾怕是陪不了那么久……或者说,陪在他身边的,本不该是……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再次响起,秋羽对于没有听完的后半句话有些犹疑,却没有追究。他也不愿在此打扰她休息,使她病情恶化,就叮嘱了几句告辞离开。   洛婉婌怔怔地看着门口,若隐若现地能够看到冷倾尘的影子。她知道现在的自己一定满目悲怆,瘦骨嶙峋,早就没有了往日的风采。这样麻木地躺在床上,两年来陪伴在冷倾尘身边,她不知自己是喜悦还是忧伤。大约她已经看开,病逝或许是一种解脱。   秋羽走到门口,就觉得寒风一吹,整个人都冷得抖了一下。左右看去,那源头竟是两位门神,两双眼不经意间死盯着对方。他不由得干笑两声,来缓和气氛。冷倾尘马上将目光移向他,面色柔和不少。   “有劳陛下关心,太医来诊断过,确实病已入膏肓。既已如此,虽痛心,还望陛下保重龙体,莫过多操劳。”他不带表情地说出这样一段话。   秋羽的目光尚有些怔忡,他无法一下子接受这个倾国倾城的皇姐将要逝去的消息。听着冷倾尘的话,他更是感到一阵钻心的痛,“朕知道,知道的……好好待她。”出乎意料的是,他上前轻轻抱住冷倾尘,虽然很快离开,却足以让冷倾尘和燕沐轩愣在当场。   冷倾尘犹记得他在自己耳边说的那句话,冰冷的面容都快被击溃——“阿尘,她至死都在为你考虑,有妻如此,夫复何求?”他有着万般的无奈,不可告人的苦衷。可能真的除了洛婉婌,无人为他分忧,但他们也深切知道,有的只是夫妻名分。   而秋羽也犹记得那天燕沐轩意外地大发其火,多次炸毛,那次回宫,他一个人走在前面,几乎是把自己拖回宫里。   “翊云,翊云?消气嘛,不过是去看看皇姐……好了,你说想要什么……”秋羽变着法子哄着他,因为这种沉重的气氛总引得他一阵不祥。但是燕沐轩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连头也不回,直接把他拽进御书房,重重关上了门。   他觉得从头至脚都浇了一盆凉水,就像燕沐轩离去的那晚,醉了的吻让他神经几近绷断。而如今,他又用与再见时同样的眼神往着,目光如炬,深黑的眸子仿佛有什么在燃烧,活生生地压制。   “你真是长大了。”燕沐轩轻哼一声,声音却冰冷得发颤,“那勾引人的伎俩,竟也无师自通。”   秋羽双目圆瞪,表示难以置信,然后忙摇了摇头,“翊云在说什么?我不是要拉客的风尘女子,又何谈什么勾引?”   他漠然听完他的话,之后依旧不动声色地反问:“那你可记得上次向我撒娇是什么时候?我想,至少是十多年以前。儿时自是不谈,如今又为何故?”   “大了撒娇便成勾引了吗?男子示弱便是别有所图吗?”秋羽苦笑,澄澈的眼神刺痛着燕沐轩。他牢牢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抵在门上,“那我再问你,你的琴艺是从谁那学来?一年前教你学琴,你早已不是初学者,而一年之内你所弹的那首曲子,我更是闻所未闻。”   秋羽依旧不在意,在话语间撩动了眼前之人的怒火,“琴,是我向澈儿学的。啊,我想起来了,那段时间你回家省亲去了。”他露出了微笑,坦然地仰头。燕沐轩被彻底刺激,带着无尽的愤怒,低下头咬住他的唇。   似乎是早有预料,他没有反抗,目光有些涣散,无焦距地看着前方,瞳孔中却没有那个人的身影。他的吻近乎撕咬,门抵着秋羽的头,疼痛让他皱起了眉。   他的不抵抗行为显然让燕沐轩更加不满,而动作也更加放肆。他的舌头长驱直入,撬开那紧闭的贝齿。秋羽果然有了反应,神思被拉回,身体被他挑动地发热,让他觉得情况不妙,脱离了预期。他开始激烈的反抗,但这似乎让燕沐轩的行为更加有侵略性,他扣住了他的双腕,又用膝盖抵住了他的双腿。   让秋羽真正感到危机的是,一只手逐渐伸进他的衣内,吻开始从脸落到脖颈和锁骨。他第一次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害怕的颤抖,身体不受控制,而这个曾经温文尔雅的人更是不复良善。   他的底线是胸前的软甲,那只手触到时也一顿。秋羽趁这个空挡马上推开,用手紧紧拉住领口,喷薄而出的是他的怒火和无可抗拒的命令:“给朕出去!燕沐轩,给朕出去!”   看到他微红的脸颊,带有汹涌波涛的眸子,燕沐轩又一次感到颓然。而这个人总是叫自己那个刺耳的名字,唯有在这个时候,会叫回他的真名,唯有这个时候会自称为朕,在他面前拿出皇帝的威严——然而,唯有这个时候,他希望看到平和如往常的秋羽。   当燕沐轩离去,秋羽整个人跌坐在那,靠着背后的柱子。他仰起头,看着房梁,雕着飞天九龙,在此时看来何其讽刺。他都快忘了上次这样颓然是何时,可能是被软禁在山城的时候,只是那时陪他一起悲伤的万俟宇已经过回了隐居生活,无论是颜之、耶律雅还是冷凝、洛婉婌,都已有了依托。唯有自己,过去,现在,将来,都孑然一身。   这样感慨,发出轻笑,笑得轻巧,笑得黯然。   第一百章 阿羽   燕沐轩虽是出门,却并未走远。他知道自己失态之甚,而秋羽也头一次这样发出了暴怒的低吼,自是触及了他不可逾越的底线。而回想过来,伸入衣襟时他确实触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似乎还有纹路。   虽然两人当时闹僵,但他还是去御膳房为他叫了晚膳,还特地点了几道他以前最爱的点心。等到面如常色地进入御书房时,洛秋羽正低着头,一心批阅奏折。衣衫已经被理得齐整,连发冠都已重新束好。几案上的奏折像一座小山,他知道今晚恐怕又要熬夜。   “放下吧。”秋羽连眼都没抬,继续手上的工作,“让翊云今晚不必等了,先去休息,朕还要处理政事,这几日抱病落下。”   他听得心里一咯噔,大概是将自己当成了浮欢之类,而从自己的角度听来,却是不经意的温存。然而当他走近,把饭菜一一端在桌上时,秋羽猛然抬头:“怎么是你?浮欢人呢?”   那神情只是皱眉,有些疑惑。燕沐轩便平声答道:“自从浮欢来了,我就没干这差事。今日你病愈,便要了点你爱吃的。”   秋羽的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就没多计较。但同时,他也没有像几年前那样对他天真地微笑着说好,然后立马如做来吃,只是巍然不动地坐着,“翊云饿了便先吃吧,我还要一段时间,不必等我。”   燕沐轩就算是真饿的饥肠辘辘,也不会丢下他先食。他坐下在桌子旁,静静地注视着那个低头认真的少年。少年的细密睫毛藏住了眼目的澄澈流光,左右两缕青丝自然垂下,宁静祥和,淡然清爽,就像如今秋夜的凉风。   两人就这么在御书房坐了许久,月上中天,燕沐轩甚至听到了打更声。再一看,桌上的菜肴早已经凉透,秋羽所说的一段时间,现在还在无限期延长。他无奈地打破沉寂:“都半夜了,芸豆卷都凉了,要吃的话说一声,我帮你去热。”   秋羽还是很冷淡地嗯了一声,然后双眼快速地在奏折上瞟过。略一蹙眉,又将那些批阅过的翻了一下,抽出另一本奏章,与手上的比对了一下,方抬手写下“再议”二字。   “你去睡吧,我这已经好了一半,”秋羽估量了一下,“到天亮应该能结束,到时候我直接叫浮欢送来早膳便可。”   燕沐轩觉得一阵抽痛,较之于曾经,他显然将政务排在第一位。想当年,他是会听到“芸豆卷”三个字就扑过来,而现在已经做到了不动声色。这一刻,两人明明就坐在咫尺对面,却仿佛隔在天涯一方。   “你一直这样吗?之前每次让我先去歇息都要熬到清晨上朝?我不在时……你是不是连三餐都不吃?”他有些心痛,又感到惘然无力,走过去轻按住他的肩部。   秋羽一怔,抬头,淡笑:“翊云在说什么,我是一国之君,现在亲政,自然要识大体,知民心,而这些之中勤政为先,不可怠慢。至于餐点,不吃也罢,我也不饿。”   他呆愣地看着这样糟践自己的少年,涌起一股意味悠远的悔意。   “不必担心,杨霆在时,总是死心眼,每回熬夜总陪着。最令人无奈的是,他将晚膳一遍又一遍热过,却从来不开口催促我进餐,我也无法,只得照常按时三餐作息。”秋羽想起之前杨霆当侍卫长的那段时间,不觉莞尔轻笑。不想这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燕沐轩是听得一阵心绞,面目冷若冰霜,然后冷笑一声:“好,那我也去帮陛下把饭菜热几遍。”说罢甩袖就带了饭菜走人,将门重重关上。   秋羽一脸纳闷地看着门口,又想了一遍刚才说的话,愣是没弄清楚燕沐轩的气点在何处。他无奈摇头,继续低下来处理手边的奏折。   但是,燕沐轩说是去热菜,竟一去不复返。直到秋羽累了,伸个懒腰,把攒下来的奏章批阅完毕,开始窝在太师椅上眯会儿时,他方进来。   看到椅子上那个累了一夜的人,他本有天大的怒火也都消了。像以前一样,为他披上毯子,默默地坐在他身旁。原来是希望他能够多睡一会儿,但秋羽已经有固定的皇帝病,到了上朝的点就醒了。待他看到眼前人,一愣问道:“怎么在这里?”   “今日不用早朝了,冷府中有大事。”燕沐轩不紧不慢地回答。   秋羽听到冷府就条件反射,一个激灵站了起来,便埋怨便理衣衫,匆匆往外跑:“那你为何不叫醒我?是不是皇姐出事了?御医呢?”   “王妃……估计,已经归天。”燕沐轩缓缓,一字一句地说。   秋羽就像遭到了晴天霹雳,脚步停下,怔愣当场,不住念叨:“怎么会?昨日还见……只是一夜,怎会如此……”这样说罢,他更加匆忙地赶到冷府。   令他最为悲恸的,就是远远看到“冷亲王府”的牌子上挂上了白纱,虽然府中进进出出不少人,所有人却默契地肃静,给人以静,感人以凄。   他有些茫然地向着门口走去,在那里看到了大堂中的冷倾尘。他一抬眼,也立刻见到了洛秋羽。他先将身边的吊丧客人招呼完,方过来,低沉着沙哑的嗓音:“劳驾陛下,她知道了,想必也会安心。”   “何时……去的?”听着这样的话,事实确凿得不容反驳,那个他叫了六年的三皇姐,那个他从一开始就将“三”字死死刻在她心头的长公主,就这样悄然逝去。秋羽感到难以置信,凉意无可复加。   “半个时辰前。”冷倾尘低声答道,“她说,她已经心满意足,别无他求。”秋羽不清楚这是否真的是她的遗言,或许是冷倾尘想让他安心的话语。但如果,她真的走得安详,大抵也能消除他心中的愧疚。   她的灵柩摆在后堂,楠木做的棺木,上面披着层层的白纱。后堂更加死寂,客人们都来吊唁,多数是行礼寒暄后,一脸悲痛地离开。秋羽在那后堂怔怔地待了很久,站在那灵柩前,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唯一浮现的,满目血红,那是三皇兄亡故时,他登上皇座的那一幕。   冷倾尘在他后面,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继而走上前,轻轻扶住他的肩膀,“陛下,已日上中天,逝者已矣,先进餐罢。”秋羽感觉到空落落的背后有一股力在支撑,强站着的身体都快虚软下来。他闭了闭眼,长吐一口浊气,“去罢,翊云还在外面。”   后来午后他要回去时,下起了秋日的细雨,淅淅沥沥,缠缠绵绵。一阵秋风吹过,惊起几片黄叶,秋羽一偏头,回头一看,那树干上竟插着一支箭。那箭如破竹一般袭来,如若不是反应及时,恐怕就是自己被钉在树干上。   “谁?”冷倾尘把他送到门口,见到此,马上警觉地抽出腰间长剑,护到了他的身前。   “面向皇宫的方向。”燕沐轩回眼一看箭羽的朝向,抬脚就追了过去。秋羽平复心中波澜,走到树干那,拔出利箭。那箭并无什么不同,只是箭头处的树干已经腐蚀,箭头处也有一点灼黑,竟是淬了毒的。   冷倾尘向后退了一步,靠得离洛秋羽更近。他警惕地看着四周,虽然燕沐轩去追击,但不代表仅有一个刺客。   秋羽嗅了嗅,皱眉道:“这毒辨不出来,如果杨霆在说不定他能知道。不过估计这次的来源是秦国,应该无误。”这样说完,他刚想再去检查一下树干,就觉得头嗡的一痛,然后眼前一黑。他勉强扶住了树干方才没倒下。   “怎么了?”见他脸色苍白,冷倾尘依旧举着剑,蓄势待发,却也慢慢退回到他身边。轻轻揽住他的肩,让他身体稳下来,“陛下之前病方痊愈,这种天气出来,有伤龙体。”   “无碍,不过是昨晚少睡了会儿。”秋羽缓了缓,眼前又恢复清明,方推开冷倾尘的支撑站起来,然而,刚站直,又一个踉跄。他的眼前一片黑,头如钝器击中般疼痛,沉沉的思绪随着意识渐渐模糊,他只记得最后耳边低沉焦急的声音一遍遍叫着自己:“陛下,陛下!陛下……阿羽!”   等到他醒时,还能听见外面的雨声,一睁眼,冷倾尘正坐在他床侧,深深看着。   “陛下,”很快,他微低下眼眸,“再躺会儿,御医已看过,说是之前的蛊毒在体内,宿毒未清,再加上睡眠不足,体内阴气过重,身体发虚。”他默默地帮他把被子拉严实。   秋羽对自己的身体也有所知觉,自从那次蛊毒之后,每况愈下。他没有鬼老那样出神入化的医术,只是自己炼了点清毒丹,虽然收效甚微。这次竟然在人前倒下,着实失策。   他定了定心神,再问:“刺客呢?翊云人在哪?”   “安侍卫已经抓住了刺客,为一人,但已服毒身亡。但他怀中有一纸,似是……陛下人头的悬赏。”冷倾尘斟酌了一下用词,眼见秋羽又要起来,忙将他按下,“陛下歇息便是,一切事宜臣等来负责。奏章已暂时交由凌丞相及几位尚书。”   秋羽点点头,叹了口气,“烦劳诸位爱卿。不过还要麻烦一事,既然已经有了朕的悬赏,想必也少不了杨霆,还须告知方好。”   冷倾尘应下出去,不想那之后不久,不愿发生的事接踵而至。   第一章 亡音   秋羽躺了躺,觉得身子舒服了许多。外面雨声不断,没有小下来的意思。打在石板上的伶仃,滚落黄叶的闷响,点点敲打着心房。   他正出神,凌陌进来看他。凌陌自从成亲之后,不再着绿衣,而是更沉稳的深褐色官服。当年的少年,业已成熟,眉眼宁和,微微一瞥自也有一种丞相的威严。最可喜的是他与冷凝夫妻和睦,听闻她都有了身孕。   “臣来晚了,不知陛下还有不适否?”他站到他床边,见秋羽坐起来,便塞了一个垫子到他背后。看秋羽示意,他方才端了椅子在一旁坐下。   “凌陌不来也可,夫人不是有喜了吗?该多照顾照顾,少往外跑才是。”秋羽见到他,心下也安稳不少,微笑着半开玩笑。   凌陌依旧用那温润如春的笑容来回应,客套地答道:“不劳陛下费心,贱内精神颇好,这桩喜事,还有赖于陛下。龙体有恙,臣怎能不应。”   不多时,浮欢端来了茶,两人的交谈也更为随意。屏退他人之后,凌陌抚着茶盏上的纹路,低头沉声问:“请了御医来看,当真无事?”   “无碍,”秋羽笑得没心没肺,“我的脉象紊乱,连阴阳脉都难以分清,只要不脱衣上药,自然不会败露。如果不是这个体质,估计也活不到现在。”   凌陌先是放心,后又皱眉,“脉象紊乱?怎会,虽我孤陋寡闻,还是懂些医理,不会有人无缘无故脉象紊乱,这——究竟是何所致?”   这话下来,两下皆默然。秋羽靠着身后的垫子,就像并未听闻般闭目养神。但是凌陌并未像平常那样通融地说“你不说也行”,而是陪着他一同沉寂,缓缓喝着杯中的茶。   “那你认为怎样才能使脉象紊乱?”秋羽神情不动。   “脉象紊乱,我只知一法,即是毒。因为毒性而使筋脉损坏甚至错乱,愈合之后就难以诊脉。我幼时曾遇见一位老者,算是我医理的师父,他就是脉象紊乱,因为他是药人。他全身都有剧毒,但也能以毒攻毒,所以百毒不侵。”他一边说着,一边盯着洛秋羽。   秋羽面上无波澜,却实是一僵,半晌方问:“那老者,可是鬼老?他后颈处有一颗黑痣,就算易容也无法抹去。”   凌陌仔细回忆,点点头,“若说黑痣,似乎确有——那……”他想说什么,略犹疑,又闭口不言。   “败给你了,”秋羽叹气莞尔,半睁双眼,“如若这么算来,我们可算是同门。而脉象紊乱,不错,我也是药人,百毒不侵。自然,上次的蛊毒是例外。”   他看着那无谓的笑容,感到一阵酸涩。他也很难再保持那样的笑容,不禁怜惜地轻揽了他的肩,“怪道如此,连易容都这般出神入化,上次蛊毒来救的当是鬼老罢,那种穿肠之毒非他无救。”   秋羽苦笑,自然地将头靠着他,然后轻笑:“不知冷凝若是看了这情景,会不会醋意横生。”接着就看到凌陌黑了一张脸,手僵直地抚开了他额前的碎发,“我还真是有个不省心的师妹。”   “多谢夸奖。”秋羽笑得恣意,苍白的脸都有了红晕,“但谁知你是不是我的师弟。”   冷倾尘是和浮欢一起来的,到了晚膳的时间,他生怕秋羽又糟蹋自己的身子,连府中剩下的事都暂时撂下。然而他一进寝殿,就看见那两人你依我侬,秋羽的笑容着实刺眼。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凌陌,冷亲王也来了,你便在此吃完回去如何?”秋羽看到门口站着的那个白衣之人。冷倾尘极少穿着白衣,大概因为他是武将的关系。这次陡然一变,丧服衬得他静谧稳重,眉宇间都带了点凉薄疏离。从头到脚浑然一体,竟然看不出违和感。   凌陌见到他,微笑,很快站起来行礼,客气地回答:“不了,臣尚需回府,夫人再如何身体康健,也断不可长久不归。”这个理由颇得秋羽心意,就放他回去。   冷倾尘盛情难却,便也坐下同吃。他们刚要动筷,浮欢止住了,微笑:“陛下今日方才遇刺,做什么都应当心点,饭菜还是奴婢先尝为好。”秋羽本想说不用,但想起冷轻尘在场,他并非百毒不侵,就只得默许。   幸哉,浮欢尝过之后并无反应,秋羽也松了口气。   两天风头一过,宫里宫外又都平静下来。燕沐轩追查刺客无果,仅有一具死尸和一张悬赏,他又开始回到秋羽身边过侍卫日子。冷倾尘回府忙碌多日,将丧事等事宜办完。   消停没几日,秋羽和燕沐轩共进午膳时,试毒的浮欢忽然倒下,口吐白沫,剧烈咳嗽。燕沐轩十万火急传了御医,但为时已晚。秋羽连忙试了一口饭菜,细细咀嚼,吐了出来:“天煞的,居然放这种烈性毒药,秦贼真当我洛国无人!”   燕沐轩没制住他服毒,却见他安然无恙,甚为惊异。秋羽并无闲暇来解释,他俯下身来,细细看了浮欢很久,“是朕苦了你,苦了你啊。”缓缓伸手将她另一只眼合上。   浮欢的葬礼用了嫔妃的仪仗,合着冷亲王妃的丧礼一起,顿时皇城里满目霜白,一片凄凉景象。秋羽这几日脸色也是阴云密布,身体难见好转。他特意多次召了冷倾尘进宫,来商量讨伐秦国的事宜。   “冷亲王以为这两次刺杀如何?”他披着外袍,端坐在太师椅上。   “是秦国之所为,应当无误。北狄现下结为姻亲,皇后并未有谋反之意,而北狄王一向对其爱女尤为照顾,不会自讨苦吃;至于燕王,之前惨败称臣,交了质子,虽有动机,因为其与秦国曾联为一气,但陛下手中尚有仅存的继嗣燕王子,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冷倾尘逐一分析,“而秦国,动机有之,而且无疑是最大受益者。”   秋羽抿唇,“那栽赃呢?”   “臣将毒物拿去予御医及凌丞相看,此毒乃是江湖中鬼老特制,除非百毒不侵之人,并无解药。而巧合便在于,鬼老此时正在秦国游历,不久前刚有传闻说是在秦国起死回生救起一个女孩。”冷倾尘有条不紊继续道,“而且,如今究竟是真凶重要,还是灭秦国重要?”   “所言极是,果然还是冷亲王最懂朕的意思。”秋羽低沉地笑,微眯着眼眸,敛去一切心神。冷倾尘只是默默看着他,那带有阴谋味道的笑容,仿佛才是他的本色。   时年十月,洛羽帝发布诏书,称秦国欺人太甚,不仅悬赏派人刺杀,还毒死了洛帝最宠爱的宫女。秦国冒犯在先,洛国就加了兵马,直接撵向秦国大都。   秦国小皇帝听到此讯当即是吓得魂飞魄散,他马上又声色俱厉地问身边那些宦官:“这该如何是好?”   宦官们未料这么快就走漏风声,莺歌燕舞的日子见到了尽头。他们继续笑着,胸有成竹地对小皇帝说:“陛下莫担心,洛国那些臣子只是吓唬吓唬,怎会真敢来动陛下?况且我国国富民泰,那洛国皇帝不过是嫉羡,才恼羞成怒。依小人看,打赏点钱物珍宝过去,就无碍矣。”   他们这般娓娓道来,听着的确有几分道理。并不清楚国家战局的少年,就这样轻易地相信。自从摄政王万俟宇身故后,再也无人管教,更摆出富态与皇上的威仪。“你们说得对,朕这就派人去送钱物,此事一成,你们重重有赏!”   那些钱物送到洛军帐中,杨霆皱眉,之后连看都未看就搁置在了一边。第二日,照旧按原计划向秦国深入。   秦国的朝廷国家虽已破败,仍有忠贞矢志的臣子。几位文臣武将彻夜商谈,为了止住洛军的猖狂脚步,他们针对杨霆弱点缜密研究。有所成效后,向圣上表明要去前线以死卫国的决心,自然被放行。   杨霆在秦国已经待了三年,行军步伐也只进不退。他的勇谋,已被赞为除冷亲王外的又一常胜将军,甚至被称作冷亲王第二。但他手下的人颇为清楚,这两位看似相同,性格却迥乎不同。冷倾尘冷冽而雷厉风行,虽正派,却也乐于运用诡计;杨霆不然,他熟读兵法,却是一丝不苟的正人君子,反间离间等计策均不会采用。   这一点,秋羽也颇为清楚。因而,他越是深入,秋羽在洛都越是觉得心头突突直跳。   悲剧终还是发生。攻打密县时,城中百姓不战而降。领头的是一个老守丞,美髯已花白,垂垂老矣。他亲自脱下铠甲,下城楼来对杨霆行礼,“将军终是要破这座城的,秦国也终是要亡国,老朽不求其他,只求将军莫要屠城,善待城中百姓。”   面无波澜的杨霆目光微一闪烁,这三年来并非没有遇到举城投降,但如此真诚的,还是头一回。没有盛大的宴会,没有琳琅满目的珠玉,枯草迎风斜,别是一番老态苍凉。他甚至未多想,便下马,对着那老守丞回了一礼,“战事不关众百姓,守丞能看的开,晚辈自也信服。”   “那还请将军进城。”守丞扑通一下跪下,“只是这里不是边疆,百姓们一向安居乐业,从未接触过这些兵器铠甲,还望将军体谅。”   杨霆本有些犹疑,但一抬眼,看到城门大敞,几个年轻的守卫站在那里,却有两个圆乎乎的小孩跑过来。他们似还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到了城门口乍然止住,哆哆嗦嗦地向后退。那小女孩直接抱住了身边的守卫,把半张脸躲在其身后,目光惶恐,奶声奶气地低问:“老爷爷为什么要在那给那个人下跪?那些人看起来好可怕。”   那守卫还在哄着女孩,给她纠正不是“老爷爷”而是“守丞大人”,说他们会有幸福安乐的生活。杨霆耳力极好,虽然距离略远,也听得明晰。他心底一沉,连方才的疑虑也打消,一声应下:“会命部下收了兵器铠甲,届时从城中路过,不做叨扰。”   老守丞感激不尽,在那枯草软泥上连磕了几个头。杨霆看不过,便将他扶起来。   洛军就这样就成了,武器收了,盔甲脱了。杨霆说是要安抚百姓,就先走一步,临行前换下衣袍,在军帐中做了许久。   但他一进城,孤身一人,迎接的并不是带有乡土气息的百姓,而是凶神恶煞的兵卒。他自知不妙,侧身躲过城楼上射下来的飞箭,肘击一人的手腕,夺下他的刀。   他确实有以一当百的实力,被团团围住之后依旧能进出自如。但是很快,更大的人浪加进来,其中不乏平民百姓。他们手中的并不是剑刃,而是锄头菜刀。迎着那尖锐,他只得用手中的剑挡住,却始终无法在他们倒下时补上一击。   “还我丈夫!还我儿子!”一个老妇人面目狰狞,脸颊上还有擦不干的泪痕,拿着一根簪子就向他冲来。杨霆扛下左右两人,肩膀上却是生生受了这一击。   涓涓的血如泉涌般从伤口流向全身。他早已辨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他人的,因为他的眼前已经是血染的世界,满目疮痍,充满了愤怒与挣扎。   城外的大军觉得情况不妙,在副将张蒙的带领下开始突破城门。城楼上安排了数量庞大的弓兵,这一仗也是下了血本,因此即使拥有十万雄兵,依旧难以撬开那扇铁门。   等到张蒙终于带军突破城门,登上城楼时,看到的是门前那个单膝跪着,依旧以一把剑支撑着身体的少年。那一身黑袍成了黑红,刚跪下的他大概还有一阵骇人的气势,竟无人敢上前。但很快,紧紧攥着剑柄的手都开始脱力,周围的人一人上前一下来泄愤。   那个少年,在秋风中如一片枯叶,辗转凋零。他一直单膝跪在那里,支撑着自己不至于倒下,即便身上早已无一块完好。   张蒙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赶去,那些人也都四散。老守丞被杨霆取了人头,他手下的那些守卫也几乎全亡,还斩获几名秦国身高位重的文臣武将。但他知道,双拳不敌四手,更何况全城都在与他为敌——他们的将军啊,只身如敌阵,几乎全灭了秦军,却未伤一名百姓。   杨霆依旧跪在那里没有倒下,但那双深黑纯净的眸,已然紧闭。密县,折兵八百,业已拿下。最后众将士嘶吼着要屠城,硬汉张蒙却始终不应。他说:“我不懂杨将军为何那样推崇百姓,但他至死也不愿伤害的那些人,我等又有什么理由去杀罚!”   镇国将军杨霆杨伯坚,只身杀敌数百人,力尽而亡,时年二十有一。后密县百姓深感其诚,立碑筑庙,香火不断,以罪民自居。   第二章 宿醉   秋羽本在宫中,摆上点新晋的贡酒,与冷倾尘悠悠地对饮,时而谈谈内政外患。   外面蜻蜓低飞,从宫女的头上快速掠过。阴沉的天空,厚厚地压着低垂的树枝,一点凉风吹过,就烦闷地骚动起来。地上的枯草已经被整理过,只剩下短短的深绿,在这氛围中巍然不动,反而更像一根根钝刺,有一下没一下地扎着人心。   无论是外面还是里面,都不可避免地沉闷下来。秋羽出神地透过雕花的紫檀木门望向窗外,眼角微垂,“要下雨了,冷亲王也先回去吧。”   “恩。”他淡淡地回应,之后缓缓品完杯中的些许贡酒,慢慢起身。他刚拉了拉衣袍,一个暗卫就顺着被风吹开的门进来。   与黑暗浑然一体的男子微抬头,瞥了眼冷倾尘后看到秋羽点了点头。他便不再顾忌,一字一顿地回报:“杨将军,中埋伏后战死。”   “咔嗒”,秋羽手中的酒杯骤然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个静默的空间中不断放大。他的眼神一滞,眸光中的那些景物一概凝为一片黑沉,幽深得不见底,又似乎只有表面的薄薄一层。   他很久方回神,当时冷倾尘已经在不经意间移至他身旁。他低头看着地上跪着的暗卫,低声慢吞吞地问:“什么?再说一遍。”   那声音咬得极为清楚,速度之慢掩盖了他的颤抖。那个暗卫分明知道自己主子此时压抑的情绪,但他依旧不动声色地重复了一遍:“杨将军中计,独自进入密县,在徒手斩杀数百人之后,终是寡不敌众。”   秋羽的眼神依旧呆愣,身形却不像方才那样坚毅,开始不住地摇晃。冷倾尘在一旁扶住,他的面色黯然,静静地听着,看着那样动摇的眼前人,他只能缄默不语。   “密县守丞以老百姓想安居乐业为由投降,又以恐惊扰百姓为由骗下武器,最后杨将军孤身前往看望城中民情,中了埋伏。”暗卫看到有人支撑着主子,顿了顿,继续陈述,“杨将军至死也单膝跪地,以剑支撑,始终没有倒下,也始终未杀害一名百姓。”   听完这前因后果,秋羽无神的双眼终于显现出一丝暗淡的光亮,之后“啊”地向前吐了一口血,眼一黑就要栽倒下去。   冷倾尘适时扶住他,那瘦弱的身躯如今更显得没有重量。那暗卫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给他,尽到职责后悄然离去,御书房中冷倾尘便把秋羽半扶半抱地带到床上,为他盖好锦被后,马上传人去唤御医。   秋羽脸色白得骇人,嘴唇也发紫,上面还残留着血迹。低下头,用手擦拭那点鲜红,却是浑身一僵。   杨霆战死,心中何止是五味杂陈?而如今皇上病倒,为此气伤了身体,更是大不利。他已经分辨不出内心的滋味,是愤怒、心疼、嫉妒、紧张,亦或是怅然?   御医很快赶到,冷倾尘虽从床上站起,却始终不离床侧。燕沐轩也即刻回宫,连身上的便服都未脱就一下扑到御书房的帘子内,“他怎么样?到底出了什么事?”那紧皱的双眉完全透露了他的焦急。   那些人忙乱了一会儿,定神来诊脉。一个老太医轻叹了口气,把手缓缓放下,“陛下这是体内蛊毒未清,气急伤肝,故而恶化。若要彻底根除蛊毒,恐怕唯有以毒攻毒一路。”   冷倾尘死死地盯着床上的人,今日穿着素白的衣袍,说是这段时日宫中服丧,自己也应穿得素吃得素。而听到要以毒攻毒后,他不可避免地颤了一下——他尚记得,儿时拜师学武,师父铤而走险以毒攻毒救治一人,那人痛不欲生最终魂飞魄散,那最后的神情何等狰狞!   他几乎是低吼着,像野兽一般反驳:“万万不可!”   外面的雨开始倾泻,不似往日秋羽的缠绵宁和,仿佛有一种叩击大地的力量。秋风一吹,那斜斜雨丝便如薄纱一般被撩起,又放下,只有那打在屋檐石板地上的声音不绝于耳,似乎沾满了整个思绪。   秋羽正躺在温暖的床上,盖着柔软亮丽的被子。他双眼失神地看着房顶,整个人都有些木然怔忡。而他身旁,冷倾尘依旧站在床头,燕沐轩则对立地站在床尾。   三个人以这种方式重新面对,没有旁人,却又都默默无言。童年时的他们,都是牵着秋羽拉的一根线而相聚,如今那根线依旧是单向的,而这两人之间,除了线的另一端,并无交集。   秋羽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头脑分明异常的清醒,他却在幻想这是雨夜淋下的梦魇。直到他的双眼微转,看到了床侧的两人,以及他们背后悄然透进来的月光,才意识到这一刻无比真实。   “冷亲王先回吧,”他慢慢地坐起身,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朕已经无碍了,躺了半天,你也站了半天,别把自己的身子都弄坏了,这样朕……怎么对得起王妃?”   冷倾尘的脸在月光下显得白亮,而原本略柔和的神情也在一瞬间,就像这倾泻的月光一样,变得冰凉。他答了一声就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书房中被拉得很长。   秋羽突然想喝酒,极端地渴望。他在燕沐轩的搀扶下,有些摇摇晃晃地走到御花园的亭子中,坐在那里的石凳上,上面还有斜雨打进来的雨渍。   他刚想唤人来倒酒,却生生愣住。嘴边一个“浮”字尚未出口,他就惨然苦笑,摆摆手让燕沐轩去拿。   一个人坐在亭中,想这里曾经来来往往。曾经总在傍晚浅酌一小杯酒,而浮欢总是在一旁伺候,就连倒酒的手法也愈加娴熟。   这里曾经坐过那个温婉柔弱的女子,她在侍女的扶持下过来,淡淡的目光柔和地看着这御花园的一草一木,或许还在回味着什么,又期盼着什么。   然而,那些人影就像这朦胧却汹涌的雨一样,如梦如幻,却又如狼似虎,撕扯着他的心。   他犹记得,两人第一次正式的见面,缘于那次刺杀。他用剑尖抵着自己的额头,尚且稚嫩的脸上满是不符合年龄的老成。当时他波澜不惊地说:“改朝换代,那是天经地义。”   雨中一个人影慢慢接近,秋羽未管,只是当伸手触及那装着就的瓷壶时,激动地一把抓来,不顾形象地仰头痛饮。   亭中的另一个人就站在他身旁,一动不动地看他,抬手时却又感到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奈。   秋羽就这样伴着雨声,一口一口灌着热酒。那滚烫的触感一下子流进了他冰凉的体内,他感到的不是温暖,而是灼烧后的麻木。   一壶酒很快入肚,秋羽感觉份量完全不够,一只手紧捏着壶,还在仰头向下倒。可那酒被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也不剩。他顿时感到心情烦躁,那雨声更是让他心神不宁,直接把酒壶砸在了亭子的木柱上,发出的碎裂脆响也被雨声掩盖。   “拿酒!不够!都拿来!”秋羽此时豪放得俨然就是一个醉汉。   燕沐轩微愣,“喝酒也无用,早些歇息。”但是此话一出,他就后悔。因为秋羽此时的双眼,带着血丝,如同月夜中的野狼,狂暴肆虐。现在酒是唯一能够使他平静下来的东西。   这个秋雨,有夏雨的倾盆,又有春雨的连绵,长久不停,就像老天在发泄,在恸哭。   秋羽自嘲地笑笑,蓦然想起洛婉婌当初寄给冷倾尘的那幅画,心中就是一片凄凉。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盼君顾兮,袅袅琴音。   这悠悠之心再也无法捕捉,袅袅的琴音再听只能梦回。   而怀中那个布包,是冷倾尘在他醒后放在床头的。明知道那是杨霆遗留下来的物件,他却一直没看。此时,借着酒劲,他颤抖地打开那个布包,出人意料的是,里面只端端正正地放了一张纸,而纸上也端正地写了几行字。   秋羽并未见过杨霆的字迹,但乍看上去就在心中肯定,即便最后没有署名。他几乎是灵魂出窍般看完了全篇,身体中仅剩的力气一下子被抽干。   风吹起石桌上的纸,飘然到雨中,被淋湿,坠落到灌木丛并最终消逝。   他却恍然未觉一般,依旧愣愣地看着前方。杨霆似乎就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正对自己说着信上的那些话。   秋羽觉得整个人都有些迷蒙,雨打湿了衣衫,并未让他更加清醒。他一抬手,又去喝酒,却因为喝得太急而呛了。   “咳咳咳……”他低下头咳嗽,而脸颊上流过两行清泪,燕沐轩在雨中见状,忙上去帮他拍背,但被他固执地推开,“要么陪朕喝酒,要么离得越远越好!”   燕沐轩静静地看着,他不会选择陪他喝酒。如果触碰酒壶,说不定自己也会毫不顾忌地大醉一场。而离开,又怎么可能丢下这样半醉半醒的一个人。   秋羽也未再理睬他,独自喝着闷酒。他的脑海中一遍遍出现杨霆的身影,他最终忍不住低吼:“你说‘今生,只要我杨霆在,便不会让你好过’,原来是因为你想要如此快速地离去,这个‘今生’能有几年!”   眼前已经开始模糊,他只记得杨霆与他讳莫如深的默契,那张冷淡却认真的脸——以及最后,他在战场上不屈的身影——仿佛都能看见。   他感到颓然,整个身子都要散架。本来想好,秦国夺下后,帮杨霆补办个加冠礼,再物色个好姑娘作将军夫人。而如今,这一切都是妄想。   那个一板一眼,认真执着的少年,再不会回来。   酒量甚好,这秋雨都成了佳酿。他已然醉倒,并希望长醉不复醒。   燕沐轩叹着气将他抱起,用自己的外袍为他挡雨。他还记得秋羽一直以来的习惯,每晚小酒之后都去沐浴。现在,浮欢不在,也不应让他人看到皇上的模样,他就亲自代劳。   带到寝宫时,秋羽一张小脸红得不正常,双眼紧闭,还皱着眉头。他从燕沐轩怀中感到凉意,就本能地贴了上去。   即便他没有意识,这样地贴近,燕沐轩也觉得欣然。   第三章 颠倒   燕沐轩将他轻轻抱进浴池,那清秀的脸正半贴在自己的怀里。浴池中幽静,即便有几盏琉璃灯也略显昏暗。   秋羽的衣领上都被酒渍给沾湿,那样仰脖痛饮时,喝进去的酒怕是只有一半。而现在,这个封闭的里间中就有着淡淡的酒香,醉了人的心神。   他慢慢褪去外袍,当只剩下亵裤和里衣时,不知为何感到心中一紧。他意识到自己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脖颈脸颊双手以外的肌肤,儿时上药秋羽也总是自食其力。   燕沐轩尽量平心静气地脱去他的外袍,然而,脱到一半他的双眼就惊讶地瞪大——那是一件软甲,围在胸上。他觉得自己的嗓子都有些干,脑中一片混沌。前段时间伸入衣中触到的奇异之物,正是这软甲。   但是,最让他称奇的并非这件软甲,而是他在那围裹下看到了起伏的胸脯,那雪白的、柔软的、晶莹剔透的肌肤。   他已经震惊得没了意识,完全靠本能在行动。解下背后软甲奇怪的解扣,那女子特有的细柔在眼下一览无余。秋羽似乎感觉到轻松,睡梦间皱眉,推了推燕沐轩,想要逃离,反而被抱得更紧。   燕沐轩分辨不清心中的情感和脑中的思绪,是狂喜吗?是愤慨吗?是悲痛吗?是惋惜吗?他只知道现在的一切都看起来那么不真切,就像这个善于算计和装睡的人如今能够安安稳稳躺在自己怀里一样。   他抑制不住那些纷繁的情感,低头轻吻了女子的额头、眼角,再到格外分明的锁骨。那腰纤细得不盈一握,手臂也能看到泛白的骨节,这也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这就是自己陪着近十年的“少年”,让自己近不得远不得的洛国皇帝。   不过他仍知道自己现在要做的事,他将那些衣物褪下,帮他轻轻擦拭着身体,直到那些酒味淡去,又能够闻到那身上清幽的兰香。   幸运的是,在这段时间内并没有杂役宫女来到寝宫来打扫,周围的一切都静的出奇。他将新的衣物为秋羽穿上,紧紧环抱着这个女子,将她轻放到床上,然后自己坐在床头,默默地擦干她的长发。   寝宫的灯光下,静谧柔和。有那么一刻,燕沐轩有种错觉,他们两人不是站在这片大陆最高点的人,而只是相依为命的平凡之人。连一直以来紧绷的神情,也完全舒展。   今晚的事,就像是一片羽毛落入湖心,看似不痛不痒,却漾起层层涟漪,远远地播散开来。   秋羽醉了,她酔在梦中,看到冷烈、杨霆向她走来,冷烈那双桃花眼与冷倾尘并无二致,却流露出不一样的风情。他眸光流转,折扇轻摇,说道:“那陛下是否也会为微臣分忧?”而下一刻,就是他战死沙场的讯息。   浮欢还有着健全的双眼,悉心地照料作为人质的她的生活起居。为了自己,她瞎了一只眼,她以身试毒,就连最后的面目都因剧毒而变得狰狞可怖。洛婉婌这样一个弱女子,执着与坚强,也无法换回她逝去的生命。   秋羽觉得身心疲累,她甚至在扪心自问,为何要不断地战争,为何要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做一个昏君,奏乐享乐不是美哉?   头脑昏沉,她的心始终清醒。她明知道这个答案,因为她是女子,为了掩饰这个身份,为了寻找这个位子上的安全感,她不得不把所有人掌控住,不得不防人三分。但正因如此,她渐行渐远,更感到孤身一人的无助,如此轮回,如此可笑。   她悠悠睁眼,发现身旁坐着的是燕沐轩,头上还有些微湿,顿时警觉。她马上伸手进自己衣中检查软甲,虽然完好地围裹,却明确感到了异样。   燕沐轩看她的眼神如常,微笑道:“醒了?喝了那么多酒,来喝点醒酒汤。”   秋羽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沉默又咄咄逼人。燕沐轩自然也隐藏得很好,略歪头,问:“怎么了?不想喝?”   她没有笑,也没有答。又看了他一会儿,才用低沉的语调戳穿:“不必装得那么神似,我知道你发现了,因为这个软甲的解扣都是我自己打的,尤其特殊。”   两人一下子相对静默无言,没有人有起伏的神情。仿佛谁先流露,谁就输了一筹。   “呵,我知道了又如何?”燕沐轩半自嘲半挖苦地笑,“你藏了十九年,为此养成了钱眠的习惯,为此沐浴时将所有人屏退,我早已成为你掩藏的一颗棋子。不是吗,陛下?”   “陛下”二字咬得特别重,秋羽面上无波无澜,锦被中的双手却早已紧握成拳。   “朕说了,你可以随时回去。你既然知道,何必留在这里?”   燕沐轩骤然拉近两人的距离,低头,两人的鼻尖都贴在一起。“正是知道,才不离开。十年了,怎么能轻易放手?”   秋羽觉得整个人都是一怔,接着他马上抬手,蒙住燕沐轩的双眼将他推开,“放手?从未抓住,何谈放手?”冷漠地说罢,她就一侧身,翻到里面去睡。   整个人从头到脚被浇了一桶冰水,他觉得自己从内到外都是冰凉。这句话将他的心撕裂,就像一个冰棱一样刺骨。他想要抓住那背过身去的人,手却在半空停住。   从未抓住,何谈放手?他感到扑面而来的倦意,如同汹涌的洪水猛兽。一下颓然脱力地靠在床头,低垂着眼看着床上的人,只觉得可望而不可即的遥远。   外面的雨下了整整一夜,冷倾尘犹记得这大概是自己第二次这样站在雨夜中,看着那同一个方向。   秋羽让他回去,他却并没有回府。那府中,他的老父已故,正室也去,只剩下冷清的白纱,在提醒他这几年经历的沧桑。   他在御花园中转了两圈,肆意地淋着雨。接着他就看见秋羽独自坐在亭中喝闷酒,因为燕沐轩的存在,他无意上前。而靠在树下,幽幽注视着那个神魂颠倒的少年,除了感同身受,更多的是心痛。   他亲眼看着洛秋羽拿出自己带去的布包,在看完之后怔忡,任雨打湿那封信,自己更加妄为。冷倾尘就俯身从自己身前的灌木丛中拾起那张纸,将其理平揣到怀里。随后,他又亲眼看着燕沐轩带着醉死过去的秋羽进了寝宫,而自己在宫外当了看守,把那些杂役宫女通通拦住。   不由得自嘲,这不是将他拱手让人吗?   然而,自嘲归自嘲,他依旧伫立在雨夜之中,看着那个方向。他自然不知道里面二人发生了什么,就如里面的人不知道他站在外面一样。待到灯熄,他方动了一下已经麻木的双腿。雨慢慢小了,但全身湿透,导致衣衫紧紧地贴在身上。   冷倾尘留恋地再看了一眼,便转头回府。   第二天早朝时,杨霆战死的消息已经不可挽回地传遍了全国。而在大殿上,冷倾尘又一次主动请缨前往,将秦国直接拿下。   秋羽本还想拒,却想到昨日看到的那封信上的内容,顿有自己用人过于情绪化之感。再加上今日冷倾尘也出奇,平日里力求严谨,今日竟夸下海口说是半年之内吞并秦国。   最终还是答应了,冷倾尘歇了三年,终于一朝能名副其实,重新带上他的长枪,摩挲着腰间的剑柄,指向所有与那少年为敌的人。   秋羽都快忘了这是第几次送行,当年意气风发,举杯换盏。如今,互相一对目,一点头,便是最好的祝福。他知其性,便赐了一杯温酒。两人双手相触,互相握住。   “不急在一时,多保重。”他抬头望着。   “陛下亦是,如有事可找凌丞相商量,不必自己扛着。”冷倾尘略低头。   在燕沐轩眼中,这幅君臣相亲的画面格外刺眼,就像那日的阳光。分明快要入冬,却因为放晴而显得光彩照人。   自从知道了秋羽女儿身的秘密,两人的表现各不相同。秋羽像一只刺猬,正对着他,浑身都是刺,庸人勿扰的架势;燕沐轩开始的确被她刺得锥心,却慢慢变成不痛不痒,不依不饶地继续贴上去。   秋羽在御花园中赏完雪景,看看天色将晚,便让身边的燕沐轩去传唤晚膳,“你另命人送到御书房,送完就出去,不必逗留。”   “冷亲王走时可是说陛下要保重身体,多去找凌丞相商量,”燕沐轩笑得眉目如画,“陛下这又是要彻夜挑灯的架势。”   “朕有数,去罢。”秋羽几不可见地皱了眉,头也不回地转身就去御书房。   燕沐轩就那样保持着笑容,看着那背影离去的地方许久,方收敛僵硬的笑容,去御膳房。而刚走到一处假山旁,就遇到一个粉雕玉琢的宫女从假山处走出来,淡粉色的宫服穿在身上,清清爽爽的一个发髻,双颊红扑扑的,可爱而可怜。   被那宫女拦住交谈一会儿,她便有些灰心地抬头瞅了一眼那温润的笑容,赶忙从假山后跑走了。   虽然不是头一遭,在这种境遇下他却临时起意,此刻的笑容若再让那宫女看到,恐怕就是被吓得逃走。   秋羽知道,无论她如何吩咐,最后送来晚膳的还是燕沐轩自己。而他也违抗圣命一直留在御书房,甚至笑着开口道:“陛下,今日在宫中遇到个小宫女,长得颇为可人。”   之后,默默观察听者的反应。   第四章 永别   秋羽长了记性,看看自己骨瘦如柴的身体,也就不敢再不吃饭食熬夜工作。她坐下,快速地咀嚼着,眼都不抬一下。   当听到这番不明意味的话时,秋羽顿住,酝酿了一下词句,方道:“可人的小宫女?甚好甚好,翊云这姿色的确惹人觊觎,若是两情相悦,是否要朕帮你操办了?还是说带回国当王妃?”   她微仰起的头,笑意浅浅,一双眼澄澈黑透,格外真挚,令人难以拒绝。   无波真古井。   而他在那口古井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紧抿着唇,无法像方才那样夸着宫女的姿色,笑得没心没肺。那眼眸中的自己,即便此刻占据了他的整片黑色,也显得那样渺小。   燕沐轩深吸一口气,再次微笑:“陛下多虑了,我只是夸夸这宫中的人罢了,怎么抵得上万万人之上的你?”那笑容,几分真诚几分虚妄,   秋羽看他,将银筷放下,悠悠地一下一下敲着桌案,“翊云也会甜言蜜语,怪不得能讨得小宫女们的欢心。不过可惜朕不适合‘可人’一词——把饭菜收了罢,被夸饱了。”她的嘴角始终带着弧度,柔和美好得像只小兽。   他出门之后,即刻收敛笑容。想起那近乎完美的笑靥,他只觉得刺痛——大概多年前,两人相依为命时自己也是这番光景,但那时的笑容她又怎知其中的深意情绪?   不过,或许他自己也理不清,当年为何一心对她,那温润背后又有几分真心。   凉飕飕的空气逼着他清醒,他这才意识到,又要入冬了。   秋羽已经看得头昏眼花,听听外面打更的钟声,更是疲累。唯一让她觉得欣慰的,就是前方的军情,这月余捷报频传,秦国的小皇帝已经向洛国倾家荡产地送了多少珍宝,而冷倾尘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那焦躁、愤慨、悲痛欲绝的心情已然随着时间的打磨渐渐平息,前两天去了杨霆坟上,为他亲自刻上谥号,虽愧犹释。就如那坟边已经长起来的青草,一切还要继续,都可重新开始。   她带回那牌位,放在御书房可见的书架上,那里曾经放了杨丞相给的琴蛊虫,而如今,是他儿子留在这世间最后的痕迹。   老天确实爱开玩笑。   当她正回味着冷倾尘□□秦国的畅快淋漓时,一睁眼,却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整个人本能地要后退,却被他按住。   燕沐轩单膝跪在太师椅上,双臂撑在两侧,用自己的身体将秋羽生生笼罩住,不容她一丝一毫的反抗和逃脱。   秋羽正对上那双眼,那曾被评价为鹰的狭长危险的双眼,此时专注而锐利,仿佛从中伸出无数根尖刺,将自己钉在了他的视线范围内。她觉得浑身一毛,自己就像是那只鹰盯上的猎物,在这一刻格外地想要逃避。   “羽儿……”他的声音略嘶哑,全不如平日的温和。那唤出的名字,让她的神经一根根绷紧。这时的御书房,沉静得让人心颤,就好像这个宫里都只有他们二人,一如当年的子羽宫。   “翊云怎么?”她尽量保持内心的平和,抬起手在他胸前作势要推开,却被他牢牢抓住。而她的心也想被猫爪抓了一样,格外难受。明知道此时自己应该迎上去,却始终无法动弹。   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燕沐轩眼眸眯起,更加危险。“你为何要逃呢?”   “逃?”秋羽一派天真地眨了眨双眼,奇怪地看他,“朕为何要逃?朕要逃什么?”   “你比我清楚,不然为何要言不由衷地迎合,却又很快疏远?”他将她的头掰过来,紧紧盯着她的双眼,把她眼中的情绪看得一览无余。这种紧迫的气息吹在脸上,秋羽已经感受不到原先的疲乏,被这热气吹得双颊都有些发烫,自己却要努力保持镇静,甚至压下身体本能的反应。   燕沐轩低头,没等她出声,就细细地吻住,用舌头勾勒她的唇形。又一点点深入,看着她呼吸艰难面色涨红,颇为满意。   秋羽感到浑身难受,竭力想要推开,却意识到凭着自己的力气根本无法做到。本来她想如法炮制,采取不抵抗措施,等到燕沐轩兴头过了便会放了自己。但这次明显不同,他丝毫没有要放弃的架势,她反抗,他更激烈;她顺从,他更深入。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袭来,她甚至想要撕开脸来抽出袖中的银针,用武力来摆平。若是如此,一切都将无法挽回。   “翊……云,放……”此时的声线不如平日般威严,反而像娇嫩的女子发出的呢喃细语,连她自己听了都是老脸一黑,马上不再作声。   “羽儿,”感情波涛汹涌,在现下状况的刺激下更是掀起高浪。燕沐轩的锐气逐渐被氤氲得迷离,多情又深情。她却好似触电一样,连紧紧攥在手心的银针都脱了手。“叮”地一声掉在地上,除了喘息,清晰可闻。   燕沐轩瞥了眼,不紧不慢地将半跪的腿从太师椅上挪下来,然后伸手去捡地上的银针。秋羽咽了口唾沫,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已经在脑中百转千回如何解释。   他将银针举到眼前,轻笑一声,“你这么想让我死?为什么不痛痛快快让那冷倾尘杀了我?如果他用惯用的枪与我战,我是没胜算的。”他的笑容那样的美好,却是那样的凄凉。如同绚烂的烟花,灼烫着秋羽的心灵。   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提到冷倾尘,脑袋嗡地一响,连方才想要解释的话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们之间的事,不必再搭一个人。”她刚说完,就觉得身体悬空,再一看竟是被燕沐轩横抱起来。秋羽一下着急,拉着他的衣领不松手,“你要做什么?放朕下来!”   她咄咄逼人的眼神似乎让燕沐轩更加确信一件事,他将银针揣进怀里,然后脚尖一点,出了御书房。   入冬之后,夜里乍冷,从暖炉的房间出去,就是浑身一哆嗦。秋羽却顾不得怀抱的温暖,死死扯住他的衣领,骨节泛白:“放朕下来!那银针如果是为了杀你早就出手了,如果有那本事战过你这学武的人早就开打了,何必等到现在?”   燕沐轩仍然笑着,眼底却有说不尽的哀伤,即便那双鹰眼依旧锋芒毕露。他低低地说:“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秋羽怔怔地看着他,呼啸的北风向他们扑面而来。他把她紧紧护在胸前,足下并不停歇,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便出了洛都。   她似乎渐渐明白他所谓的最后一次是什么,风吹不进她的面庞,她却能感到阵阵冰凉。睁开眼,就能看到那个陪伴在自己身旁近十年的青年,她叹气,说道:“燕沐轩,你是要带我会燕地吗?你当一个堂堂皇帝失踪就无人会追究吗?”   “不会有人能料到。”燕沐轩仅答了后面一个问题,脚步更加匆忙。   秋羽按捺住想要爆粗口的冲动,继续说:“会,譬如凌陌,再如冷亲王……如果杨霆尚在,他应该也知道——你这是疯了!送我回去。”她说到最后,都觉得无奈,今日的燕沐轩,他从未见过,就像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就当是陪我一会儿……也不行?”他苦笑,抬手顺了顺秋羽被风吹得散乱的长发。那双手光滑细腻,不像冷倾尘因为常年练武而生茧。   舒服的双手并没让她的心平静下来,她觉得自己离洛都越来越远,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慌张。她又到袖中去找银针,但被此时异常敏感的燕沐轩发现了。   他一挑眉,神情惑人,“还是想放倒我?果然我应该点了你的睡穴再带走。”他抓紧秋羽的手,脚步慢下来,另一只手就要点向穴位。秋羽感觉整个身子一松,险些要掉下去,但马上另一只手扒上了他的手臂。   事已至此,她已不敢有所保留,不然保不准真会被打昏带到燕地去。翻转手腕,将银针刺向他手臂、燕沐轩吃痛手松,秋羽就乘机将手抽了出来。   “燕二,你若是如此,莫怪朕不客气。”她皱眉,在荒僻的郊外停下,另一只手仍抓住他的手臂,“要么回宫,要么自己回家,别带上朕,又不是带媳妇见丈母娘!”   燕沐轩却忽然被她说得笑开了,脸上紧绷的神情也有所缓和。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悦耳,褪去了少年的稚嫩,“羽儿,我的确有意带你回去当王子妃——”继而他又轻轻说:“燕二听着比翊云舒服。”   秋羽哭笑不得,明明被他的行为折腾得奏折没批不说,估计回宫都已经天亮,又不忍心弃他于不顾。若说决绝,背过身,一句话便可,她却不愿。   “燕二,王子妃……还真是抬举朕啊。但是朕的龙榻岂容他人安睡?更何况携手共享一个天下。”她漠然轻笑,抬头深深对上他的眼,又恢复了波澜不惊。   “但是羽儿,”他攥住她的手,深切地回望,“我们不曾约好一同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吗,当初你想当淮南王时,不是说封王了就能有俸禄了,而且能够有自己的府邸,有一群的仆人,还可以娶好几个王妃,二皇兄也不会来了——不是只要这样就够了吗?”   他眼眸微垂,“我知道,燕地没有淮南的富饶……但是有我,难道不够吗?”   秋羽依旧站在那,在他抬起头之前整理好了情绪。在燕沐轩看来,她就好似无心无情的木偶一般,不曾被撼动。   他更受刺激,紧紧攥住那手,然后将她拉过来就要点睡穴。怎料这没武功的少年一侧头,利落地一个转身就将银针快速点上他的几处穴位。那样娴熟的手法让燕沐轩最后的理性崩塌,但他也已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冷的枯草地上。   “哈哈……哈……”他干笑,在这荒郊的风中远远传去,渐渐消失,“我低估了你啊,低估了你……我还以为你只有我教给你的那点三脚猫功夫,哈哈哈……那天上山去救冷倾尘的就是你吧,真不该救你。”   北风吹得人凉飕飕的,秋羽抬头看了看天,大概要下雪了吧。   低头脚下是他,闭着眼,眼角有着泪光。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叫他安翊云,燕沐轩,还是像国君对侍卫那样呼来唤去。可能还是正统地叫他燕王子更合适罢。   她右手动了动,俯下身,手臂抬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马上就收了回去。   “多谢。”说到这,如鞭在喉,火辣辣的,梗在嘴边。又一阵风过,秋羽用力过了过外袍,再看看地上的人,如昏死过去一样脸色苍白。她略一思虑便脱下了外袍,仔仔细细盖在他身上,虽然因为小了一圈而显得滑稽。   燕沐轩蓦然睁开了双眼,无神地看着她。看到她怔忡一下后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露出了整齐的牙齿,在黑暗中就像微弱的光亮。不是多年前天真无邪的笑,不是整了冷倾尘后咯咯的笑,不是登基后不达眼底的笑——只是真挚的,老相识那样温暖的笑容。   “抱歉了,估计你一个时辰后能动,届时就回燕吧。”她起身,“我最后再叫你一次,翊云。以后,是君臣,是敌而非友。”转过头,不再看一眼,轻功离去。   燕沐轩躺在地上,感受着那外袍上残留的她的气息。半个时辰后站起来,揉了揉麻木的双腿,向着附近的城镇一步步走去。   秋羽并没有跑多远就在一颗枯老的树干处停下。她用头抵着那粗糙的树干,足足停留了一个时辰。望向远处来的方向,看到一个黑影缓缓站起,向着北方继续行走,她才放下心来。   一抬头,晶莹的雪花落下,在她的眼角处,化成一滩水。究竟是泪还是雪,她已然分不清楚,只知道今晚从自己心中割去一块,留下那空落落的地方唯有拼命地勤政才能填补。   毕竟,那是十年的回忆。他们曾互相取笑,互相猜疑,又互相依存,互相温暖。   如今,也只剩下回忆。   她在不经年岁时曾说,相遇只是为了换一场离别。当时是从母妃那听来,并不解深意,现下却觉得也算有理。   雪渐渐大了,掩盖住了这里的一切痕迹。冰凉的触感也冷却了跳动不已的炽热。   第五章 阿尘   凌陌在早朝上看到龙椅上的洛秋羽萎靡不振,甚至连以前熬夜过后的强打精神都难以维持。他颇感忧虑,当结束后秋羽起身时还一个踉跄,身旁的公公又不敢上前搀扶,平时在左右的燕沐轩此时不知踪影。   于是早朝后,他就去御花园转了圈,找到了困倦地躺在特制的躺椅上的洛秋羽。   “今日早朝,陛下听进几个字?”凌陌背对着阳光,站到他身前。秋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感到一圈光晕漾开,“没。”看清来人是谁,他略腼腆地笑了。   凌陌叹气,看看天空,秋意正浓。“安侍卫何在?”   秋羽本能地一怔,双目有些无神地看着远方。未多久,又回过神,平淡地答道:“我遣他回去了,不久前不是说他母妃凤体有恙吗。”   秋叶微动。   “若你不愿说,便罢了。”凌陌依然笑着,“但别累了自己——我去把奏折带去,你便歇息一日吧,过两天再跟你商榷一下。”他这样的信任,让秋羽一阵心安。待他走后,再次闭上眼睛,不多时便睡去。   入了冬,冷倾尘的十万大军的行军步伐不仅没有减慢,反而更加咄咄逼人。   秦国的舞姬都很少在大殿上歌舞,笙箫声靡靡,已经隐没在四起的杀声中。没有太多的阻碍,洛军就团团围住了秦国大都。秦国的小皇帝几天前就在几个臣子的保护下出了大都,向着北方逃之夭夭。   冷倾尘进了那都城,看到百姓惊恐的眼神,那残破的墙体,与曾经繁华的灯笼对比鲜明。他似乎明白了杨霆当初的感受。然而踏进秦国富丽的宫殿,偌大的地方早已没有人影,葱茏的树木此刻只显得萧索。洛国的皇宫并不比这小多少,但他在这里绕了很多弯路。他看到了猎场,看到了如迷宫般的楼阁。待到正殿,平日早朝的所在,他却听到一个女子嘤嘤的哭声。   “人道我命贵,我却说命薄。昔日帝王宠,今朝弃为娼。”那自己唱出来的调子,格外忧伤。冷倾尘与随行的几个人进去,就看到一个少女半趴在那龙椅上,脸色有些苍白,双眼睁着,泪却如涓涓的流水,脸上的淡妆都花了。   她仿佛都忘了惊吓,依旧低声地反反复复哼着那调子,无神地盯着冷倾尘的面庞。忘了恐惧,忘了她被留在这里的初衷,只是怔怔地看着闯进来的一帮人。   张蒙在一旁听得烦躁,甚至冲动想要直接将她抓起来带回去。虽然被冷倾尘制止,但这样的动作好歹让那女子有了些人气,有些惊吓地将身体向后缩,紧紧地贴着龙椅。   她看到领头的那个青年,不咸不淡地,就那样直截了当地注视着自己,感到一阵心虚。当看到最后面的一个亲卫收拾起来的洛国大旗时,她方完全缓过神来,歇斯底里地叫道:“他不在这里,皇上早就逃了!你们……这里只有妾身……”顿了顿,她有落下一串泪珠,声音渐渐低迷,“妾身什么都会,各位官人随意吩咐就是了。”   冷倾尘看到那张小脸上的笑容,怯生生的,骨子里有种柔,却难以表现出媚。十几个人,没有一点动静,依旧站在那里,似乎并未听见她的软语,只等着将军的一声令下。   “叫什么,为何在此?”沉寂了许久,少女都要陷入绝望时,冷倾尘漠然开口。   “妾身乳名怜儿,是秦国的,”她一愣,“皇后……吧。他没给我妃子的名号,只许了我一个皇后的头衔。”怜儿一对柳叶眉低垂,孤苦之态毕现、说这番话时,她似乎想起了过往之事,面上神情更为复杂哀婉。   冷倾尘面色不改,坦荡地注视着,以至于她感到浑身发毛。他缓缓发话,就决定了她的去留:“你走吧,去做一个普通的妇人。”   怜儿欢喜得无以复加,当她以为自己一无所有甚至要赔上自己后半生时,这一句话无疑是给了她全部。她跪地叩谢,甚至想要去冷倾尘府中做个卑微的下女,都被拒绝,而是让人给她先银两盘缠,远走他乡。   回想起临走时那双溢满了感激的眸子,冷倾尘坐在一侧的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算是做对了一件事——至少如果换做是洛秋羽,他定会这样做。   这之后的一个多月就在清扫秦国余党、捉拿在逃秦国皇帝中过去。到最后,那小皇帝抛弃了自己的“皇后”,抛弃了自己的宫殿,抛弃了自己的子民,还未来得及在另一处建立政权,就被洛军拿住,不多久就斩首示众。   子羽七年冬,秦灭。   在遥遥西南的洛国皇帝,此时正抱着暖炉陪着耶律雅与雷奴在鸳鸯阁赏雪。快要入春,这大概是今年最后一场雪。前两日,太医便诊出喜脉,耶律雅这个低调的皇后就再次被推到台前。虽说有了身孕,耶律雅依然兴致颇高地请洛秋羽来与他们一同欣赏雪景。   这鸳鸯阁的风景自然不必说,静谧美好,又带有草原的气息,少高树而多草地灌木,亭台错落,美在其中。此时覆上一层洁白,色彩更是洁净宁和。   “小雅应该好好养身子,虽说雪景好,也不急在这一时,就算是第二年、第三年以致往后,只要我在,定会陪你。”秋羽淡淡笑着看她,将手中的暖炉塞到了她的怀里。耶律雅也经过了这几年,从少女成了少妇,本有的爽气也渐渐沉淀为沉稳。   她也换以浅笑,“你这段时日疲于政治,几个月前还需卧在病榻之上。北方本来比这寒冷,我是耐得住的。”本准备把那暖炉再递回去,秋羽却早已转身,背对着自己,仰头看着亭子外的世界。   雷奴走过去,两人说了几句,她还是无奈地接下了暖炉,但脸上的笑容漾着淡淡的幸福。秋羽看着他们,就觉得格外满足。   他怎么知道,耶律雅有喜一事深深触动了另一人的心弦,以至于原先轨道上的一切都乱了次序和方位。   就在那天之后的第五个夜里,冷倾尘带着大军凯旋归来了。洛秋羽半夜起身亲自到城门口去迎接,却对上冷倾尘那幽深墨色的一双桃花眼,不勾人,而慑人。   “冷亲王……”他刚开口,还未来得及说,就听见冷倾尘抢先一步说:“陛下不必半夜起来挨冻,宫里的温柔乡远比城门口的寒霜好得多。”这森冷的话,比早春的霜露更凉,将秋羽的一颗热心都冰冻。   他懂冷倾尘的意思,却完全不知道他这么说的初衷。   顿了顿,秋羽依然微笑,甚至不惜放低身份,“宫里再好,也在于冷亲王的护卫。王爷军马劳顿,先回府歇息,过两日再狩猎庆功。”   冷倾尘出奇的逆反,他依旧死死盯着,像是要从秋羽身上看出什么。两人僵持许久,他才回府,连最后礼节性的问候都没有。   秋羽站在那里,旁边的护卫公公劝说早春天寒,当心龙体。他便吹了会儿风,坐着轿子回去了。   过了几日,白天狩猎,宫宴从傍晚一直到深夜。君臣共举杯,气氛格外热烈,热烈到鲜有人发现冷亲王与皇上两人之间的微妙关系。冷倾尘少有的没有闷头喝酒,只是无喜无悲地看着手中的酒盏。凌陌与他分别是文官武官,各坐在左右。凌陌在对面看着那周遭诡异的氛围,不由蹙眉。   即便有了几天前城门口的经历,秋羽依旧在宴会后将冷倾尘召到御花园。此时正是十五,月圆无云。他便命人在那摆下小桌,两张椅子,又来了两壶好酒。   “今日宴会并未多喝,此刻再一醉方休。”秋羽举杯畅怀。   冷倾尘抬头,灼灼地看着他,就是不曾举起面前的酒盏。秋羽感到骑虎难下,心中闷气,想要掀桌大发其怒,思及两人的交情,又不愿如此。   幸哉,凌陌此时赶到,他解释说冷亲王这几日睡眠不好,怕扫了兴,就与他先走一步。秋羽自然也欣然应允,只有木然地坐在那里,一个人听着晚风,赏着同样孤独的月亮。   他又回到御书房,怔忡地看着那里摆着的杨霆的牌位,觉得眼眶一热,却被生生忍了回去。等坐到几案前,忘乎所以地工作时,他便忘了一切。   然而,朝臣都在与他作对。方看了几篇,就有弹劾冷亲王的。一则说是其为异姓王爷,容易有谋反之心;二是说其战燕国,灭秦国,功高得意,已不将皇帝放在眼里。用一句话说,便是外人只知有冷王,不知有羽帝。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以前无论这些言官的出发点是忠是奸,他都会批注“再议”。但是,今天这类奏章似乎格外多,让秋羽的手不由顿住,心中愈加烦躁。他将这些奏章都聚成一小堆,之后将余下的批阅完毕,方去休息。   到了深秋,国内祥和。北方的一些起义以及秦国皇族另立新王都被镇压,这股势头也在渐渐平息。   秋羽在当年登基的日子举行了加冠礼,他在位这许多年,方才从一个少年变为青年。老臣多数离朝,父母早已亡故,给他加上冠的,是他的二皇叔与德高望重的礼部尚书。   自从杨霆战死,燕沐轩回国后御前侍卫成了无用的头衔,他寝宫外的那一处也未再安排过人。百官曾劝,他却笑着说:“如今国泰民安,朕又需要什么侍卫?”   耶律雅已经产下了一个健康的皇子,可能因为是北狄人,她恢复得很快,大约一周后便回到了有喜之前的模样。她神情柔和,常常一刻不停地呆在孩子身边。秋羽自然也很欢喜,毕竟这也是他名义上的皇儿,更是耶律雅与雷奴的结晶。   冷倾尘已经没有了刚回都时那种剧烈的反应。大概是作为请罪,他主动要求兼任秋羽的护卫,在就寝时看护。   每当秋羽觉得满足而安心时,他总会看到御书房一侧堆着的奏章,那满满的都是弹劾冷倾尘的。他觉得凉薄,因为那人的确有过不敬不尊的过激反应——即便他不愿去相信。   第六章 夺权   有些倦了,他望了望天边微露的亮色,支不住睡了。   外面冷倾尘雷打不动地站在那,天已见亮,依旧未见屋内灯熄。他便推门进去,看看洛秋羽是否又不顾身体熬了个通宵。   然而,秋羽趴在几案上睡着了,枕着肘臂,下方还有几封奏章。恐他受凉,冷倾尘便轻抱起他去帘后的卧榻上。许久不这样接触,他只觉得怀中的分量更轻。   等安顿好,他回头收拾几案上的奏折,准备给凌陌送去,却眼睛一瞥发现了自己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最上方的奏折上。   他微怔愣地看完了奏折内容,那便是一团闷气抑在心头,进不得,出不得。几封弹劾也实属正常,只是他一抬眼看到的是满桌的弹劾。   他直觉事有蹊跷。果不其然,他往一边的角落一翻,映入眼帘的竟是整整一堆的弹劾奏章,名目列的清清楚楚,如果真的把这些执行,恐怕自己几百条命也不够赔。   身体似冷似热,处在冰火两重天。冷倾尘依旧面不改色地整理好了几案,做得不留痕迹,只是从那一堆中顺走了几张。   秋羽早晨起来之后发现奏章已经理好,心里略咯噔一下,但瞥眼见冷倾尘依然常态,才渐宽了心。不过正因此事,他不再拖延,当天下午就召了凌陌进宫,商讨关于此事的处理方法。   “凌陌,”他半蹙着眉,一脸苦笑,“你说,如此多的奏章弹劾,我当如何?”   凌陌打量了一下,他也料想如此,但没想到功高震主如斯严重。“那么你是想站在情一面,还是理一面?”他抬头。   “情与理吗,明知这是两难。”秋羽无奈地轻轻摇头,自嘲而笑,“若偏于情,则是负了天下人,若是偏于理,十几年的情意付诸一炬——我为何要当得这样累?”   室内登时寂静,凌陌也无从回答,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少年这般挣扎。   “你两边都放不下的话,不如学那街市上的挑担夫,想要求得平衡,自己略弯腰也可。”凌陌思忖道,“只是这程度需要把握。”   “把握?我是无论如何不会降低皇帝威严来权衡朝臣的。”秋羽神情淡漠而凌厉,“就算我对这个位子深恶痛绝。”   听着他的口吻,凌陌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那陛下也该有些底数,有何决断?”   秋羽顿了顿,放下手中的奏章,踱步到窗前,不疾不徐道:“如果实在不行,就夺兵权。”   这轻飘飘一句话听得凌陌内里心惊肉跳——夺了兵权,这不就是夺了将军世家出身,以戎马为功劳的冷亲王的命吗?然而他表面上还是沉静一片汪洋水,“夺兵权?结果会如何,陛下可想过?”   “那总比抄家诛九族背上百世骂名来得好。”他悠悠地看着窗外、快要入冬,外面枯叶翩飞,这里却静得感觉不到一点动静。   凌陌沉吟,他说得未必不对,然而,秋羽又怎能权衡,兵权于冷倾尘,夺了便是生不如死。他似乎都看到了,冷倾尘一身黑衣,站在雨中,浑身冰冷的气息。这个一向自制的人,如若触到了底线,什么都做得出来。   秋羽心意已决,虽然他收到了凌陌的委婉反对,依旧一意孤行。因为他是明君,他要当明君,走到这一步,他不得不有所举措以安臣民之心。   看着凌陌离开的背影,心中酸涩,不知自己哪天是否也要这样处置这个挚友。   凌陌刚出门转弯,就遇到了等候在外的冷倾尘。即便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也能看出此时他略阴郁的心情。两人前往丞相府中,喝着茶,在外人看来自是文武官相处的没谈,不想此刻他们正言及洛秋羽对冷倾尘的判决。   “那么多奏章,本王看到了,也带出一份。”他将那奏章递过去,“陛下将这类奏章聚到一处,本王以为意图昭然若揭。”   凌陌只是象征性地看一下,“那么王爷认为陛下会如何处置?”   冷倾尘双眸冰冷,“这么大的数目,足够将本王抄家诛九族上百遍。”   “既然如此,陛下何必等这么久,积累得再多,也不过是抄家诛九族。”凌陌微笑,接下他的话头。   “那凌丞相以为如何?”觉得他说得有理,冷倾尘面色也有所缓和,更仔细地思量,“本王不认为那么多弹劾堆积在那,还能相安无事。”   凌陌对于冷倾尘,这次没有隐瞒,“这是自然。臣已与陛下商榷过,陛下以为,应收回兵权为妥。”   外面的风呼啦地吹,把一扇窗生生吹开。寒风倏地进来,打了冷倾尘满头满脸。   他有些怔忡地坐在那里,目无焦距地盯着手中的茶盏,还幽幽地冒着热气。凌陌作为这个中间人,颇为担心,却也深知这两人必须过这一坎。   桌子下的双手都已经紧握成拳,青筋爆出,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是在不断抑制着自己喷涌而出的情感。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从以前到现在,愈加强烈。   凌陌有幸见到了冷倾尘的笑,那种苦笑,嘲笑,狂笑,悲哀的笑,在风中只听见震耳的笑声,却不见勾起的嘴角。笑罢,冷倾尘一挥衣袖,“这就是他给我的宽容,甚好甚好!”转身离去。   那天晚上,街上的人们忙踩着水塘跑回家里,因为暴雨如注。他们都说这个季节有这么大的雨是天象有逆,冷倾尘很明确地知道那个天象所逆是指什么。   夜里,站在雨中,死死地看着前面灯火通明的御书房,他知道那个人在里面日理万机,那两半的虎符,一个在自己这,一个在他那。抬起头看天,雨水猛烈无情地打下,仿佛在嘲笑鞭笞他的天真。   事已至此,又怎么可能相安无事?   冷倾尘都有些迷离,忘了这是自己第几次这样站在雨中,头脑分明愈加清醒,心中的情绪为何愈加复杂,像是挣脱缰绳的野马,不受控制?   打更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意识,习惯性的,他推门进了御书房。湿漉漉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一进去,就在地上留下滴答滴答的水迹。秋羽显然是睡熟了,趴在那里不懂,唯有灯火在摇曳。   室内极温暖,温暖到他打了个寒战。冷倾尘走过去将洛秋羽小心地抱起,带到帘子后的床上。因为其忽然翻身,他怕忽然摔下,而将身子微向前倾,将洛秋羽送到床上去的同时,自己也随着撑到了床上。   那张脸近在咫尺,曾经在自己的脑海中无数次出现,那时车上极轻的吻还残留着香味。冷倾尘能够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灯光笼罩着,安静得蹊跷。他甚至听不见室外的雨声,心中的情感并未因此而消停,反而成倍地袭来。洛秋羽闭着眼熟睡的静谧安稳,似乎都是不得了的诱惑。   发梢上的雨水滴到了秋羽脸上,他有所感觉而略微动了一下,感觉到身旁有个冰凉凉的东西,皱眉想要醒来。冷倾尘见状,未经思索迅速点了他的睡穴,见他蹙起的眉趋于平缓,握着自己腕的手松开,才松了紧绷的神经。   然而,看着如今毫无防备的他,冷倾尘心脏跳动地更为剧烈。他不禁低头,轻轻触碰那小巧的鼻尖,然后向下,不再犹疑地吻上那粉嫩的唇。   上一次只是蜻蜓点水,这一次,因为无所顾忌而渐渐加深。那甜美的温暖感觉将他的愤慨悲伤绝望全部融化,长久以来压抑的情感终于有所释放。   轻松地撬开贝齿,长久而缠绵,洛秋羽在睡梦中也本能地面颊泛红,呼吸困难而发出“唔唔”之声。冷倾尘又怎会轻易放开?他想起燕沐轩,想起杨霆,甚至是凌陌,就是一阵焦躁,从吻变成啃咬。明知道她听不见,冷倾尘依旧情不自禁地在他耳边一遍遍地唤着“阿羽”。   饱含着多年来的思念,多年来的隐忍,对于手握兵权的最后一夜,冷倾尘不知道是该哭该笑,或许现在这样无喜无怒才是最好的表达。他坐到床边,深深地凝视床上之人,用手一遍遍顺着他黑亮的青丝,柔和的灯光让他觉得如今的场景如同梦境。   也是,可能明天自己就会只是一个徒有虚名的王爷,连同祖宗的荣耀一同抛弃。   他希望第二天的朝阳不会升起,自己就能这样安静地坐在这人的身旁,能够看他,能够碰他,能够抱他,甚至能够吻他。他们不是什么君臣,不是什么皇帝与王爷,没有性别的界限,如是而已。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停了,呼啸的风声充斥耳畔,带来悠远的鸡叫声。冷倾尘似乎是一下子从梦境中惊醒,他忙站起来,快步去熄了灯,默默地出了御书房。   温润的触感还在,他却靠在漆红的圆柱上,有些颓唐。   与凌陌所说的并无二致,洛秋羽果然收回了兵权,当然名头冠冕堂皇:“现在海清何晏,天下太平,暂也不需要出兵,冷亲王连年征战,固国安邦,也当歇息几年,考虑后代子嗣之家事。”随后,冷倾尘便将自己的一半虎符交出,亲手放在了秋羽手中。秋羽看到他至始至终没有抬头,不见神情,不见喜怒,顺从而已,更加感到悲恸和苍凉。   冷倾尘对于他的说辞报以玩味的笑,那所谓后代子嗣之家事不就是督促着自己再纳妾生子,从而分散自己的权力吗?他便跪下,“谢主隆恩,但夫人尸骨未寒,臣也不愿再娶。”   秋羽无心纠缠,就挥挥手让他起来,早朝也很快结束。   后来的史学家评价洛羽帝,认为此举格外妥帖,是仁德的明君之举,该为天下皇帝效仿。可惜又有无人知这其中纠葛,也无人知秋羽得到此名号的阴郁无奈。   第七章 平静   秋羽当天回去就在寝宫中发泄似的将一套茶具扫到地上,听着碎裂的声音,愤懑急躁有所消退。宫女来收拾时,他便抬头道:“刚刚在桌边喝茶看书,不留神睡着了,醒来便如此。”也无人疑心有他。   他还有个奇怪的感觉,昨夜睡得格外沉,早上起来是有点头疼,嘴唇还破了。他知道每晚都是冷倾尘把他送到床上,看着他站在门口的孤独之影,更感到愧疚,也就无心再问。   前一天像梦境,第二天冷倾尘却格外清醒。他清醒地看到伪善的嘴脸,听到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夺走了他们冷氏世代承袭的兵权,将他所能自豪的一切掠夺,他只剩下安安稳稳用王爷的头衔当着侍卫的差。他回府后先去洛婉婌的坟上祭拜,忽然觉得他们两人同样可悲,只是他在这世间苟延残喘地久了些。之后他在老将军的牌位前整整跪了一晚,那里的老管家不忍心,半夜帮他送去热好的饭菜,发现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这不是王爷的错,也不是陛下的错。”老管家叹息,“谁也不能改变,但至少王爷现在还能跪在老将军牌位前,老奴已经觉得满足。”   冷倾尘微垂下眼帘,并未回话。   老管家知道他明白意思,也不多言,嘱咐他关照好自己的身子后便出去关上了门。   独自一人冥想,除了忏悔还有回忆。冷烈已经走了多年,依旧能够忆起他临走的话,冷凝曾经那般欢愉,却也能一夜沧桑。世事无常,却还要走下去。   洛秋羽那天晚上没见到冷倾尘,第二天听说他整整跪了一夜,一句话未说,只感到心头空落落的,又有些抽痛。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的面庞,因为易容的缘故而完全看不出变化,更透露着虚假。这种沉重的心情叠加,日复一日,只压得他埋头在奏章中,以忙碌来忘乎所以。   之后日子似乎过得很平静,却又有所改变。冷倾尘仿佛成了专职的护卫,到了第二年秋也那样无言地伫立。秋羽也不愿推开他,因为让如今的他回府,只会成为游手好闲的王爷,名副其实的纨绔子弟。   冷倾尘已经习惯于每夜打更时进房将睡去的秋羽抱到床上,再熄灯离去。只是因为那晚的一时冲动,他也习惯于在那床前驻足,深深凝视。因为担心洛秋羽有所警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点其睡穴。   但是春猎时,洛秋羽在远处骑着马,与坐在马车上的凌陌以及霍严相谈甚欢,以身体不适为由并未参加狩猎。冷倾尘驰骋在林中草上,却完全感受不到内心的释放。他觉得那人甚至没有向这边看一眼,一直都在冲着马车上的两人,时而微笑,时而蹙眉,时而沉思。   “有幸霍严得子,凌陌得女。”秋羽笑着向他们问候。   凌陌照例一笑带过,身旁的霍严则显得脸色苍白,连声音都有些发虚。他的身上盖着毛毯,尽力睁着双眼,看向   车外。即便他已经瘫痪,坐着也比凌陌略高一指。他就像初见时那样,直着身子,目光锐利。   “不过要注意身子,虽然不能走动,也应多出去逛逛。如果夫人身子还未恢复,让凌陌陪着也可。”秋羽看到他就有罪恶感,当时他被击中的惨状仿佛就在昨天。而这病也是那时落下的,他因为瘫痪,渐渐浑身无力,多灾多病。秋羽曾找了最好的御医并尝试着联络鬼老,但那病确为不治之症,除非能让已经瘫痪浮肿的双腿重新恢复,而这时痴人说梦。   霍严也知道自己时日不长,若是有宴会狩猎定会前去。他还在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洛都的商业,开辟了多条商道,为洛国这一段时间的一统与繁荣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如今他也有几个学徒,有了自己的儿子,也算是后继有人死而无憾,唯一对不起的是与他指腹为婚的妻子。   “陛下,只请陛下,照顾草民贱内,草民,草民……”他说话时不断地喘气,甚至难以说出完整的一句话。因为重农抑商,霍严在商人间闻名,却没有官职,依旧自称草民。   秋羽垂眸,又霍然亮起:“这便放心,你为朕可谓献出了余生,朕无法给予俗世的头衔官职,至少会处理好你的后事——以你的贡献,早就不该以草民自称。”   霍严略点了一下头,神情也很柔和。   那次狩猎回去后不久,洛秋羽就与凌陌不顾其他朝臣反对,拟了一个官职名为“知商”。品级有三,俸禄比同品都高。霍严有幸在生命的最后一个月有了官职,不用再自称草民。   秋羽在最后坐在他的床侧,那是霍严已经瘦得一把骨头,但那神情依然不变。屋里还有他的结发妻子以及挚友凌陌,他含笑向洛秋羽说:“微臣……无憾。”   他故去后,秋羽给他追加了谥号“荣国侯”,给了他家许多所谓安抚费,还册封了他的夫人,保其母子衣足饭饱的生活。而那“知商”的官职就是为其量身定做,后来的许多年都是由霍严的学徒担任,再后来就被闲置,也是作为一种象征而纪念。   冷倾尘那几日不太爽利,因为春宴春猎秋羽的一颗心都放在了霍严身上。习惯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他习惯了秋羽眼中仅有他一个,他能够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秋羽也习惯了身旁有这样一个人,从未想象过他的离开背叛。   那晚,冷倾尘久久站在床侧,死死看着洛秋羽的睡脸,一遍遍回想着早上的情景,他的兴致与自己的孤独成了何等鲜明的对比。   他又缓缓低下身子,双臂撑在秋羽身体两侧,近处看着。像是下定决心一般,他迅速地点了秋羽的睡穴,之后安心地靠近,发泄似的亲吻,享受着那甜美。   很快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贪婪,每天都在等着夜幕的降临。即便他克制,点睡穴的频率也越来越高。曾经有战事分神,重逢更是让他感到安心;如今天下太平,暗流却蠢蠢欲动。   “还是好自为之。”冷烈的那句话回响在耳边,嗡嗡作响。   洛秋羽这些日子变得越来越爱发呆,空下来了,便会去四处逛逛。耶律雅的孩子已经有半岁大,凌陌的也是粉雕玉琢。看到他们两家四口子人,秋羽就觉得平和满足,而与此同时,他会去洛婉婌的坟上祭拜。   这年秋天,也不例外。可巧的是,他独自一人前去,正遇上冷倾尘。这个一向硬派的青年站在那里,低下头显得格外哀痛孤寂。秋羽不忍叫他,只是轻轻靠在旁边的一棵树上,注视着因为一块墓碑而阴阳两隔的人。   当冷倾尘回头,着实一吓,穿着白色便服的少年正靠在十步外的树上,含着浅笑看着自己。他登时觉得有些无措,却很快压下,“臣不知陛下在此,失礼得罪。”   “无妨,王爷与夫人感情甚笃,朕不过是个局外人。”秋羽并不在意,看那坟头石碑,有些伤感,“可惜皇姐没福,一生受了太多罪,大概下去能安息——也苦了王爷,也没有子嗣可留作念想。”   “陛下!”冷倾尘意识到了他接下来的话题。   秋羽笑笑,“不必紧张,朕知道王爷之前就许下一世不再娶的誓言,只是有些担心。想必皇姐也不希望你如此,这些时日看来,你人都消瘦了。”他缓缓走到冷倾尘身前,抬手拍了拍肩,又抬头抚了下他的脸颊,“昨日又没睡好罢,不必管朕,自己珍重。”   冷倾尘本能地抓住了那只手,看着秋羽有些惊愕疑惑的眼神,他又不着痕迹地放开,淡淡道:“陛下不睡,臣怎敢休息?臣想,时间过去,自然会看开些,陛下不用担心。”   秋羽笑得很温暖:“好。朕还要去趟玲妃处,便不奉陪了。今日夜里不需来守夜,是皇姐的忌日,也该放你一日。”说罢,他转身走了,白色的衣衫飘然,似乎一瞬间就会消失。   冷倾尘是被一阵刺痛惊得回过神的,听到玲妃时,他有了些反应——那不是先前宣妃时原林尚书的孤女吗?皇上也算是对其关爱有加,原本浑身透露着悲凉凄冷的少女也渐渐明朗,即便依旧爱弾瑟。   看着那个背影,很想去拉住,手却在半空中停下,现在的他,依旧没有这样的立场。转头看那安静的石碑,他勾了勾嘴角,只是苦笑。没有了洛婉婌的理解,只有凌陌能够信任,他也大概知道自己对皇上那种炽热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君臣之情。   “多谢。”冷倾尘闭上眼,“但是抱歉,可能我不能如你所说,可能真的会破坏这种平静。你大概也是被我异常的执念所害,我欠你太多,如今只愿你能安息。”   又顿了一会儿,声音更低,“陛下来看你了,他依旧认为我们是情投意合的夫妻,我真的是为了你而终身不娶——事实呢,又是如何?”他垂着眼帘,默默看着石碑。良久,他行了个礼,方才离去。   因为洛秋羽提到了那两个女子,他一时忘了去注意其话中话,忘了去当心夜里的行动,而导致了最后使暗流彻底沸腾的转折。   其实都缘于他的冲动。   第八章 狂夜   秋羽又看了看御书房中的牌位,神思有些离散。他想起今日冷倾尘的神情,不愿去怀疑,但这些日子来睡得格外深沉,以至于他听几个小宫女说的夜里宫中的事一无所知,甚至有一次一个小毛贼来到御书房被冷倾尘捉了他也毫无知觉。   早晨醒来,常会头痛迷糊,有时会贪睡到日上竿头。这样的反应,让他愈加肯定,他在夜里被人点了睡穴,然而守着他的一直是冷倾尘,依他恪守的性格又怎会放旁人进来?神思越飘越远,越接近真相越让人于心惴惴。   秋夜有些凉,结了夜霜。   冷倾尘如往常一样站在御书房外,凝视着脚旁几丛,修剪得颇好,却在霜下弯了腰。有些乌鸦在远方哀啼,悠长得引人秋愁。他因听得打更声响,在幽静之中使得震聋发聩,整个人都转向御书房,这已经成了一年来的习惯。那里依旧灯火通明,一切都平静的让人心颤。   进去后,他刻意轻缓地开关门,免得吱呀声吵醒了桌上熟睡的人儿。冷倾尘缓缓将他抱起,秋羽的脸无知觉地靠在他胸口,像个孩子般静谧。冷倾尘脚步微顿,方将他放到床上。伏下身,深深注视着那张睡颜,白天墓前的种种犹在眼前。   “今日夜里不需来守夜”,分明这样说了,冷倾尘还是来了。他伸手娴熟地点了睡穴,之后就低低地吻下。   忽而,那个本该睡得死沉的人双目圆睁,惊恐又无措地看着他,四目相对,只感到对方的热度与呼吸。   秋羽本就没睡,他特意在今日装睡来找出真相。冷倾尘像往常一样抱他去床上,这本无稀奇,只是此日白天分明已经下过令,他依旧不动如山地守夜,不听皇上指令本就不该,更何况秋羽感到他面上带着淡淡酒气,闭着眼也知道两人离得极近。令他不愿相信的是,冷倾尘几乎是不加犹疑地点了睡穴的位置,若不是自己早有准备,真气堵住了穴位,可能又是一无所知地睡到天明。   他那熟练的手法,明显不是战场上用到的,秋羽当即惊得微小地一颤,幸而冷倾尘未发现。而让他最后整个人接近崩溃边缘的,却是冷倾尘那个深长的吻,凉凉的唇贴着,离得那样近,是秋羽从未想过的。他一直将这个陪伴在身边的少年当做皇姐的未婚夫婿,伴自己从小长大的忠实将领——这天下简直黑白颠倒!   秋羽的目光中充满了惊恐,冷倾尘也看进了眼中。前者都忘记了反抗,后者明知败露,反而格外冷静。他那双桃花眼微垂,脉脉凝视,何等摄人魂魄!对上那瞪大的双眼,他没有退却,没有像平日那样下跪请罪,而是一不做二不休,翻身上床,直接将秋羽圈在身下,并堵住他的嘴。   秋羽还未能回神,但见他这样一连串动作,仿佛从头到脚被浇了一盆凉水,一个激灵地惊醒。他开始挣扎,双手从他的臂下抽出,去掰开他的手臂。一个女子的力量自然无法撼动,他就动武用了真气,冷倾尘明显下了极大的决心,秋羽使出全力也无法撼动分毫。   “逃不了的。”冷倾尘的声音低哑,像是由地狱伸出的魔爪,扼住了秋羽的咽喉。   秋羽抓住这个喘气的机会,低吼着:“你看看你是谁!你疯了吗?”为了不让外面人听见,以免进来撞见尴尬,只能控制着声响,而这明显就变得没有气力。冷倾尘双眼眯成缝,显得迷离又深情,带着些许酒意,他的双颊微红,在明亮的灯光下化成了浓浓情意。   像是没有听到般,他由额头向下吻着,另一只手则一把将秋羽的两只手腕抓住,控制在了头顶。整个人将其压制,丝毫不得动弹。   秋羽发现此人早已不是自己所认识的冷亲王,也顾不得什么体面,用尽一切气力挣扎。凭着他也有不错的内力身手,冷倾尘自然也疲于招架。秋羽可谓是连拉带咬,趁他吻时发狠咬了一口,两人唇畔都是一片鲜红。   冷倾尘终于放开他,就这样双臂支撑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一向冰冷的目光,默默又脉脉,哀怨又彷徨。   秋羽一挣脱,什么都不顾,直接向那脸上甩去一掌,“你对得起皇姐吗?早上还在信誓旦旦,如今臣子竟敢爬到君上的床上来,你还有何颜面?”   听着那愤怒的嘶吼声,冷倾尘垂着眼帘,依旧没有喜怒,不发一言。   “我把你当最忠心的臣子,值得托付的兄弟看待,你现在又有什么资格再出现在我面前?”秋羽喘着粗气,几乎是不经思考地痛斥。但当他头脑一热说完,又后悔话太重。抬头看到此刻的冷倾尘,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微低着头,就像他曾在自己面前下跪,一次次说着“臣有罪”的诚恳愚忠。   “是啊,陛下怎会有错,错的是罪臣。”冷倾尘忽然发笑,那笑声冷至冰点,一双桃花眼眸光流转,就像一头猎豹死死盯住了它的猎物,那般锐利,让秋羽感到了贯穿胸膛的刺痛和压抑。   那突然的狂笑,无疑将稍将平复的心又推到了嗓子眼。这回冷倾尘更加利落,一把抓过他的衣襟,另一手熟练地上下点了数十处。秋羽未及反应,就感到身上一阵闷痛,之后浑身都疲乏无力,再要运气去抵抗,才发现穴道被封,根本无法运气,完全成了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心中一下失去了着落,秋羽慌乱无措,只是问:“你和万俟宇有何关系,怎么也会这点穴手法?”他清楚记得当时封阻穴道的感受,万俟宇并不知他会武,大概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而此时,这种脱力感简直如出一辙。   冷倾尘并不答话,倒是嘴角已有鲜血流出。秋羽一惊,慌忙拉过他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你怎能这样乱用?”但冷倾尘并不领情,而是顺着他主动伸过来的手臂,将他抱了个满怀,又滚到里侧,深吻着他。   两人舌尖相触,有一股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冷倾尘显然要比秋羽老练强势的多,很快就将那段负隅顽抗的小舌玩弄于鼓掌。   洛秋羽已经被他吻得浑身更加无力,只剩下猫抓似的双手在冷倾尘胸前推搡着,在间隙时被圈在怀中喘气,这无疑是另一个诱惑。而他脸上那一层易容已经开始脱落,妖娆清秀的真容逐渐展露。   “冷倾尘,放开……别再来了……”他缩在那怀中,低低嗫嚅。   冷倾尘将怀中人抱得更紧,用他的眼睛和唇勾勒着那副妖娆容颜的模样。这只有他在上次破山城时,见过作为白衣少年的秋羽远远就是这般。由此,他的情绪波幅更大,已经将手伸向了秋羽的腰带和衣领。   秋羽愈加无措,他在竭力维护着自己的秘密,双目惊恐又恳求地看去。“冷倾尘……”被唤之人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暂停下解衣的动作,冷冷地看他一眼,“叫阿尘。”   走投无路的洛秋羽自然是顺从地轻唤了声“阿尘”,没想到冷倾尘非但没有放过自己,还愈加情绪失控。这两个字像是触到了他的心灵某处,桃花眼怜惜又深情地看来,将他环着,轻咬那耳垂,在他耳边低低地说着魅人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阿羽”,意犹未尽,就仿佛为了说这个词,忍耐了许多年。   秋羽耳旁热风阵阵,脸庞发烫,却又因为触碰和那低沉款款得难以承受的话语而战栗不已。他像个小猫般蜷缩着,用最后那点气力表达着自己的抗议。   腰带已被解开,衣领半敞,里面的软甲若隐若现。秋羽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双手死死拉紧衣领,誓死坚守最后一条防线。   “阿尘,停手吧。”他将脸缩在锦被中,“你现在停下,明早我什么都不会追究。”   听着那样诚恳,诚恳到近乎哀求的语气,冷倾尘不以为意,悠悠地欣赏着他此刻的神情,“明早?我已经放弃了明天,只是今晚,明天你如何处置,我都无怨言……阿羽……”他的目光似冰冷似落寞,看得人心颤。   秋羽知道冷倾尘这般早已是破釜沉舟,伤了自己的身体,早就没留退路。汹涌的情感涌上来,涌得鼻头一酸,眼角流出两行晶莹的泪。   冷倾尘一怔,秋羽幼时懦弱,却从未在他面前这样流泪。那梨花带雨又弱气的模样引得一阵心悸,不由得抱住,低下头去触碰他的眼角。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苦笑:“你就这样怕我,那又何必留我在身边?”   秋羽想要回答,浑身的颤抖却无法让其可信,他便干脆埋入被中逃避。   “为何不回答?那个被你赶走的,你不怕他吧。”将他的头扭转过来,看到那双澄澈的眼眸紧闭,眼角还在不断落着泪珠。轻轻抚过他的发,他的睫毛就是一阵轻颤。“与凌陌接触你也从未怕过。”冷倾尘的双眼透着炙热的火焰,烧得人发烫,“你可以甘心在万俟宇那被俘虏一个月,可以为那人之死灌醉自己。”   似乎有风吹动,那里杨霆的牌位轻晃了一下,发出了木头相碰的闷声。   “不是……”秋羽还未来得及解释,嘴已被堵上,缠绵又火热,带着愤怒的发泄。   “唔唔……”他死死守着的衣领被冷倾尘轻松地扯开,里面的软甲露出,还有那被包裹着的圆润曲线。   冷倾尘停下,带着酒意看着那软甲,长久怔忡。   第九章 沉淀   那在光下隐隐闪烁的春光,将已陷入昏沉与癫狂的冷倾尘一下惊醒。面前的,是一个衣襟敞开,衣着凌乱,泪痕满面的女子,那个他曾经为此百般挣扎的性别如今以这样的姿态呈现在他面前。   秋羽趁他松力,连忙拉上衣领,滚进锦被中死死拽着不动。她也将脸深深埋下,眼前的黑暗可以让她暂时忘却方才的一幕。   那双桃花眼顿时迟滞,喷涌的烈火被压下。看着面前娇弱又恐惧的人儿,内心颓废而惨淡,想去上前抚慰又恨不得就此遁逃。心中的喜悦,未萌芽已被掐死。   他有些踌躇,试探着上前轻轻碰了一下秋羽的背,“阿羽。”他看见她微微颤了一下,心中的温度已经降过冰点。带着局促和慌乱,他低伏下身,不断地在她耳边说着歉意,无穷无尽的悔恨淹没了冲动的弦。   秋羽只感到脸颊发烫,眼眶发干,她执着地一动不动,希望冷倾尘就此离去,明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   可惜一切都晚了。   冷倾尘平日的冷峻形象逐渐垮塌,他轻手轻脚地抚过她的乌丝,坐在她身侧,低低地又恳切地向她致歉,就像方才重复“阿羽”一样,他又是如此,说给别人听,更是自己。   就这样僵持了许久,四周一片沉寂,就当都以为对方睡着时,冷倾尘大吐了一口鲜血。因为之前受过内伤,再加上今日那强制点穴方式摧残,已达到了极限。浑身开始变沉,意识都在渐渐模糊。靠着墙,冰凉得让他心惊。他用最后一线光明看向那个背影,以为会是永别。   然而,秋羽立刻坐了起来,一张哭花了的脸带着关切凑过来。冰凉的背在她的扶持下躺上了柔软的床,她却跳将下去,跑去拿了些什么。   涌起的暖意让意识还在游离,直到他感觉到一只手掰开他的嘴,塞进来一颗冰凉的药丸。   那药丸似是有奇效,他很快恢复了些气力,终是没彻底昏过去。而半睁着眼,看到的是坐在跟前微喘的洛秋羽。   “别说话。”秋羽皱眉看他,“之前受了那么重的内伤,还这样作践自己,简直活腻了!这药丸本是有一定起死回生的功效,应可以维系。”   冷倾尘有些怔愣,躺在那里想要爬起来,却不受控制。而连唯一的说话权利也被剥夺,他便乖乖闭口不谈,只是睁着眼看她。   秋羽被看得有些发怵,忙半侧过身去,微靠在墙上。她扯出浅浅的笑,悠悠说道:“这不是你的最后一夜,不必这样看着我。等我穴位自行解了,就帮你疗伤。”   对上那惊愕得难以置信的眼神,有些好笑,她稍抬起头,“我本就是个残破的花瓶,如何对待都已无惧,顶多是个该带入坟墓的身份……”她微微笑着,却显得格外凄凉。   “谁?”冷倾尘忽地睁圆双眼,不顾她的禁令,声音一震,打断了她的话,“那个姓燕的将你如何?”   秋羽被唬得一怔,又笑,摆摆手道:“无他,我只是说我坐的这个天子之位。”冷倾尘依旧不信她,死死盯着。秋羽知道他动弹不得,被盯得发毛就转过头去。   又一次陷入死寂,她便下去拿了绢帕来讲冷倾尘脸上的血渍清洗干净,又帮他细细掩好了被角,就像他无数次帮她那样。   冷倾尘并没有睡意,酒气已经消散,留下的是清明。那个瘦弱的身影忙前忙后,不久前还那样蜷缩颤抖,现在仍然这样亲力亲为,他漂泊不定的心仿佛有了落脚处。   “阿羽。”他仰首叫住,“睡吧,我就算好了,也不会再动你。”   秋羽没抬头,碎发遮住了她的脸颊。她不发一言,跳上了床,将他扶起坐好。她的穴位已自行解开,而冷倾尘虽被救回悬着的一条命,依旧身体受伤极大,不能动作。   “阿羽。”他又叫,她只是轻轻应了声,就低头给他疗伤。温暖的气流在体内流窜,受伤的筋脉像是浸在温水中,舒服得让人想就此睡去。   她的手法还略有些生疏,在慢慢摸索着度。两人就这样不说话几乎坐了一夜,直到东方发白。   秋羽已经累得瘫在床上,冷倾尘因为疗伤而终于睡去,熬了这许多天的第一场好觉。她仰望着雕龙的房顶,炫目,奢华,却又空浮。唯有身边人吹在她颈上的呼吸才是真实可感。   朝中的官员觉得,不知何时皇上与冷亲王之间那曾经尖锐到将一触即发的冲突被磨平,两人相敬,甚至比之其他朝臣更为亲密。   凌陌的丞相府离冷亲王府并不远,那晚他是去祭拜自己的老母,在一年前安详地过世。那片陵墓就在洛婉婌的北面,他就沿着那条路来回。   他是看出了近期秋羽对于冷亲王的疑虑,清晨回去的路上正想着此事,途经棱亲王府一处小门的拐角处时,竟看到两个相偎的身影。即便天色还未全亮,他也能很清楚地辨认出,那就是当今皇上和冷亲王。   秋羽似乎是有些吃力,将冷倾尘的臂膀扛在肩上,自己用瘦弱的身躯去撑起。而冷倾尘尽力用双腿撑地,从而缓解另一方的压力。   凌陌开始以为是冷倾尘破天荒地喝醉酒了,却被两人离别时的情景所震惊。冷倾尘靠着门旁的灰墙,拉住将要走的洛秋羽,她一回头,就被揽入怀中,还被落下一个清浅的吻。她也并未反抗,只是又默默离开,似是最后说了几句,方才独自离去。   那是极为明显的两人已互明心迹,他知道无论如何秋羽不会不接纳冷倾尘,即便并非真正的爱情,却未想昨日还剑拔弩张,过了一夜竟是雨过天晴。   奇怪的是心中略显复杂的反应,欣喜又有些空落。想想自己府中还有一对妻与子,便加快了步伐离去。   那天秋羽还是很给他面子地留他下来,第一时间告诉了他。   “不必查了,半夜点穴之人便是冷亲王。”她的表情与平日无二样,低酌淡然,“我不愿去苛责,这事就这样过去吧。”   凌陌有些怔然,如此轻巧的敷衍像她又不像她,“陛下想说的仅有这些?”他温润地笑问。   秋羽似乎并未听出他话中的不妥,答是,还叮嘱其多回去陪陪夫人儿子。凌陌却没动,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良久,方半自嘲半苦笑道:“陛下已不需臣,臣便告辞。”   她感到一阵酸楚,便又叫住了他。“我知道你懂我,却不希望你步我的后尘。你有你自己的生活,不必再为我操劳。我只希望看到凌越健康长大,到时候我不在了,你辞官也好,衣锦还乡也好,悠闲地过活吧。”   凌陌感觉那样苍凉,他想上前去劝慰,却知道那个位置已不该是他,而是清晨那个可以揽着她的青年。他点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   秋羽等他关门,就蹲在地上开始难以抑制地喘息咳嗽,腹痛到突出鲜血。冷倾尘被送回府中,她又从来不让侍卫近身,此刻她感受到了漫漫的孤独无助,一个人在御书房的地上趴着,连叫御医的力气都没有。   后来还是一个小太监发现皇上昏迷在地上,连忙找来太医以及一干朝臣。整个寝殿挤得满满当当,人声嘈杂又低沉,带着肃穆和悲怆。   她醒来时见到此情此景,有些哭笑不得。坐得最近的还是凌陌,他深切地看着她,见其醒来方才露出些许疲惫。冷倾尘因为身体原因,凌陌没让召集。整个寝殿中都有一种哀恸,让秋羽都想落下几滴泪来助兴。   “朕还活着,不必如此。”秋羽慢慢爬起来,语气轻松怡然,“都散了吧,不过是昨夜有些劳累,摔下来罢了。”那小太监见皇上余光凌厉地盯着自己,吓得连忙把她身旁有血迹的破绽给咽了回去。   朝臣见皇上并无大恙,也就安心回去。老御医双手颤抖,最后留下,看着面前的面色惨白却依旧笑着的皇上,给跪了下来。“陛下,不可再糟蹋龙体,现时筋脉断裂,五脏损伤,扛不得啊!”   秋羽摆摆手,“你也跟着朕多年,朕向来脉象紊乱,这是诊错了。这身体,朕有数,好得很。”   “陛下!”然而那颤抖的呼喊秋羽没听,拉上了帘子,下了逐客令。   老御医出去,见到站在外面的凌陌,险些又要跪下,“凌丞相,劝劝陛下罢,陛下还年轻啊……”他依旧是老泪纵横。作为资格最老的御医,他见证了洛秋羽的成长登基与辉煌,也知道他的身体如何的每况愈下。   凌陌满口答应下来,送走了老御医。他有些复杂地看向一门之隔的御书房,不由叹息。   那人已经开始自我放弃,他的一切追求都已有结果,似乎下一个目标就是死亡,将自己埋入坟墓,她就一生圆满。   凌陌站了会儿,转身径直去想冷亲王府方向。他并不意外地看到冷倾尘坐在原洛婉婌的院子处的树下。秋日的桂花送来十里桂香,比起之前的冷硬,这里显得柔和许多。   冷倾尘冷峻的线条也略松弛,不是铁血将军,而成了翩翩男子。幸而他并不知道秋羽的身体状况,还能够在这里悠然独赏。   见到凌陌前来,冷倾尘引他坐到对面,酒盏里有喝了一半的佳酿。原先执意戒酒,此时也成过去。   “与陛下坦诚相见,自是能卸下包袱。”凌陌晃了晃酒盏,却未喝,“我早便说过,陛下极看重王爷,即便有所唐突也不会怪罪,有所失礼杵逆也能一笑了之,甚至全朝的官员与你作对,也只会收了兵权了事。我早便说过。”   冷倾尘看他,俯首浅酌一口,“本王之过。”   凌陌侧身看向桂花,“而现在,你是他能够活下去的最后理由。”   第十章 传奇(大结局)   一朵花瓣飘下,随着凌陌跪下去的势头,落在他肩上。   冷倾尘似乎霍地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他拉过凌陌的衣领,刚强有力的手上青筋蹦出,“你说什么?她怎么了,带我去宫里见她!”   凌陌也并未因这粗暴对待而不满,继续跪着,抬起头来面向他说:“你该知道陛下的身体状况,之前刺杀时就险些晕死过去,自从之前安平王之乱后,蛊毒虽解,后患无穷。而且陛下有难言之隐,御医也无法贴身诊断,只能任由她糟践自己。”   冷倾尘皱眉,松开手,“你早就知道,为何不说?”那目光凌厉得能将人生生洞穿。   “陛下于你重过家国,于我亦是。”凌陌低头,声音比平日都低沉,有如庄严的祭天仪式,“王爷只需答应,至少陪着陛下走过剩下的路。”   落英飞尽,美丽得不可方物。   洛秋羽悠悠地坐在御花园里,大批的奏章基本交给丞相和几位得力能臣。深秋已尽,灰白开始点染,她坐了一个午后,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冷倾尘的侍卫已经在她的再四要求下推去,但每日他都会来宫里陪伴,即便两人可能只是无言地坐着一整天。那种久违的温暖安宁之感让她觉得置身梦中,恍恍惚惚,只是身体上的疼痛才使她欣慰地相信这是真实。   秋羽觉得自己像是半百的老人,迟暮之年回顾着过往的辉煌或败绩。“十多年前我还怯生生地进到这里,现在我可以不被人打搅地独享这一片天地。当年的那些宫女早换了一拨又一拨,那些皇子皇孙也都各奔东西,真是物是人非。”此事对面,总坐着冷倾尘,他像原来那样寡言。但秋羽知道,他在听自己的每一个字,每次抬头,都能对上他那温和又深情的目光。这目光分明陪伴了自己十余年,她却现在才发现。   “当年我想,我要坐上皇位,不然面前只有死路一条。我大概是双手沾满鲜血爬上去的,之后又踹掉了将我撑上去的梯子。”她对着灿烂的晚霞,平静地叙述,“当上之后,我发现这个位子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舒坦。我需要应付内外交困的情状,为了不在我手上亡国,为了守护自己,我还要爬上更高的峰顶。可能这是目前这种状况的最好解释。”   余辉映着她的脸,红光满面,神圣的,落日的辉煌。“我又想,凌陌、冷凝、皇姐、杨霆、耶律雅、雷奴以及霍严、翊云,当然还有你,都应该有好的未来。我是这样想的,到现在,也基本圆满,虽然我总是念起杨霆霍严和浮欢。”   冷倾尘抬头看她,那是一个女子满足而欣慰的神情,在这夕阳下,仿佛要绝尘而去。   “阿羽,还未圆满。”他说道,“你,还有我。”   秋羽一怔,回头看他,那双墨色的桃花眼中仅有被晚霞印染的自己,本来苍白的脸色有了晕红。她忽然感到升腾起的温暖,暖到她想落泪。“我算了这么多年,却算错了,我在这个世间留下了太多东西。现在明了,那么至少不该留你一人在这里徘徊。”她冲着他微笑,“我知道,我知道的。”   子羽十年的冬天,雪下得格外大,给整个皇宫戴上了肃穆。天还蒙蒙亮,寂静到沉重。   整个皇宫似乎上上下下都聚集到了寝殿中,秋羽正躺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已经没有血色。她半睁着眼看周围一干满脸关切焦虑的朝臣及宫人,很勉强地想要扯出一个笑容,却反而显得她更加衰弱。   老御医在一旁已经泣不成声,“陛下洪福,一定能过去这道坎。”而耶律雅当真哭得泪人一般,雷奴在一旁陪侍,不住地递着娟怕。小皇子走路还很踉跄,拽着母亲的衣角,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秋羽模模糊糊能听到他稚嫩的声音:“阿羽怎么了?”这称呼还是他当初跟着他娘学的。秋羽想笑,却笑不出来。   凌陌正伴在床尾,他一直如故的关切全然呈现,但他将最靠近床边的位置让了出来,那里坐的是冷倾尘。冷倾尘就在床侧,紧紧握着秋羽的手,看着她干裂的嘴唇不时给她些温水。   起初秋羽还勉强喝下几口,嗓子很干,没有一向的清越,沙哑得撕心裂肺。后来不住的咳嗽让她无法再喝下,甚至难以将话讲完整。冷倾尘低下头,一双眼低垂着,深深地凝视。他时不时帮她拍拍背,又掩掩被子,动作熟练而又体贴,众朝臣都为之惊愕。两人之默契近乎多年夫妻,对方的一个动作或眼神都能够心领神会。   冷倾尘看到秋羽微弱的示意,就将她缓缓扶起,让她靠着自己,倚在怀里。秋羽此时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帝王,只是一个瘦弱的年轻人,在他的怀中更显得羸弱。   “遗嘱朕立了,”秋羽头有些发昏,缓了缓神,“但怕人乱用,就再重申一遍。”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安静,连抽噎都停止,“传位二皇叔,不必给貂儿;事后,皇后可归北狄,不再受洛宫拘束;丞相可辞官,不可相害或阻拦;冷亲王可在位不谋政,任何人不可相害;兵权收归,由二皇叔自行调配;坚持田耕保障政策,不得随意篡改;老臣都应寿终正寝,不得用刑;至于朕的后事,冷亲王与凌陌操办。”   她的气息很微弱,却维系了最后的威严。她耗尽了最后的气力,面面俱到又简而言之,交代清楚了后事。之后就发狂般咳嗽不止,因为乏力,咳嗽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变为干呕。   冷倾尘从让她靠着,改为抱着她。秋羽的头埋在那,慢慢安静,归于沉寂。她的脸色温和安详,就像是睡着的孩子。但周围的人都知道,一代帝王陨落。   凌陌扑通跪下,泪如雨下。耶律雅都忘了哭泣,紧紧拽着雷奴的手,颤抖着无言可表。冷倾尘还是抱着她,站起身来,从人们让出的一条道上走出宫门。他解下身上黑色貂绒的披风——那曾是秋羽为他系上,将披风盖到她身上,遂走入风雪之中。   沉闷的丧钟已经敲响,在死寂的宫殿中回响。四周白茫茫一片,死亡也显得圣洁而迷茫。   冷倾尘就这么抱着她,带她徒步走过,那曾经依存的子羽宫,曾经安静凝望的御花园,最后从洛宫的正门走出。白雪星星地将黑色的披风覆盖,他的发上也沾满了,花白得不像壮年的将军。地上留下一排脚印,咯吱咯吱的声音低迷却触人心弦。   洛都的人们都记得那一天,在雪中冷亲王抱着皇上走了很远,很远,丧钟将时间拉得悠长,天空发白,他们都忘了那到底是清晨还是正午。   后来皇上下葬,都是由冷倾尘和凌陌操持。两人的神情自始至终似乎都一样,淡然沉稳,肃穆庄严。冷亲王又回到了那个冷峻的将军,至少当他经过当年爬过的礼山脚下时,祝雷如是想。   没过几天,就是新皇登基。先皇之胞弟如遗嘱登上了朝堂,坐上了龙椅,而二皇嫂也名正言顺地掌权后宫。   第二年春,雅后耶律雅带着雷奴及小皇子貂儿回到北狄。至夏,凌陌辞官,衣锦还乡,隐居于竹林之中,再未露面。冷亲王也不再上朝,王府也闲置,据传闻是去了淮南。遗嘱上的耕田保障以及对老臣的安抚都未破坏,还遵从旨意给了冷氏一族“忠义侯”的封号,到百年以后,冷氏后代还以此为傲。   史料上记载,子羽十年冬,洛羽帝洛秋羽崩,时年二十有三。   这个年轻的少年帝王统治了这个国家整整十年,在他诞生的冬季大雪中身逝,而他十年的功绩成了后世的美谈,为人所津津乐道。   一个时代的结束却又承接另一个时代的开始。那之后第三年,燕地的燕王驾崩,新燕王登基。新王养精蓄锐,野心勃勃,用了十年心血逐步谋划了统一天下的宏图。策马扬鞭,亲历战场,几经生死,他从由盛到衰的洛国手里夺回了原有的土地和权力,甚至进一步扩大了疆土,将北狄也收入囊中。洛国自羽帝驾崩后只有五年的安顺,仁皇寿命不长,之后就政权更替频繁,始终动乱,并被崛起的燕所灭。   当十多年后燕沐轩作为一代天骄,站在这个大陆的顶峰时,他并未最先举办盛大宫宴或是讴歌功绩,而是去了洛国皇陵。他特意嘱咐不可肆意妄动洛国的建筑草木,而皇陵和宫殿更是要求悉心保护。   他站在那代表洛羽帝的碑前,上面无字,一片灰白。   “我回来了。”他已经早生毕发,不惑之年却有说不尽的沧桑,“你去得那样早,不过是为了避开我罢,羽儿。”   新建立的庞大国家并没有延续燕的称号,而是用洛。而新皇称为洛云帝,后来以南洛北洛区分,他便是北洛的开国皇帝,而羽帝是南洛的最后鼎盛。后世人们常将他们联系在一起,因为他们相仿的年龄和经历,以及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细线。更微妙的在于,洛云帝毫不迟疑地首先将洛羽帝时期的政策习俗沿袭下来,修缮了原皇陵,并善待那些南洛旧臣。他将闲置多年的冷亲王府中收归国有并驻兵保护,将原洛宫几乎原封不动地承袭,尤其是子羽宫,成为了他的寝殿。最特别的是他每年冬季,下了第一场雪,必然要去洛羽帝皇陵前,长久伫立,似是祭奠,又似是怀念。仿佛一块石碑就是通向两地两颗心的洞扉。   多年后,这成为了传奇,而传奇中充满了疑点。真相如何,仅当事人知晓而已。   (正文完)   正文番外 未来   淮南的春景是洛国的一大特色。淮南河畔,柳绿桃红,河上,几只画舫或是简单的小舟,撑着一支竹篙,悠悠漾起几道涟漪。热闹却不嘈杂的环境,引来无数游人。   一艘画舫上,隐隐绰绰可见帘后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形。春风吹动着,能够看到她葱葱细手。   一黑衣男子撩了帘子进去,引得对岸几人一阵叹息。   “阿羽,”他微低下头看她,“久等了。”眼神依旧如往日那样深沉,却不再藏匿,由幽深渐渐明亮。   “不妨事,阿尘,在这很好。”秋羽轻笑着,嘴角上扬。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锦缎裙,典雅而温和地坐在床侧,一头黑色的长发松散地披着。她的容貌本是带些妖魅,一双眸却极为柔和深情,淡且浅的笑容褪去了妖气。   冷倾尘偏头看看床上睡着的那个小小身影,注视了好一会儿,方缓缓道:“今天竟没胡闹。”   秋羽也随之望去,眸光柔和如水,“翌儿玩累了,刚睡。”床上那是个半大的孩子,约莫三四岁的光景,抱着被子,睡的正香。沉寂良久,她才转过头来:“我听外面过往的人说,登基的新燕王开始拓展疆土,边境上已经与他们打起来了,看起来还处于劣势。”   他听了,忽而走到她跟前,轻轻抱着她,让她把头埋在自己怀中,“早说过了。不必再去谈论政治,他来了便来了,淮南照旧如此。”   她也就这样埋在那儿,闭起眼,缓缓呼吸,然后伸手回抱住他,“我知道的,只是听到罢了。”   两人自然地依偎在一起,任着这画舫随处漂流。   “只是,不可再动用内力,”冷倾尘这么说道,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你的内力不是来干这些事的,是用来保命的。不然五年前,那场雪会埋葬你。”   秋羽讪讪一笑,顺着他的手微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翌儿要喝粥,醒来时粥冷了,我又不怎么懂如何烧柴煮饭,用内力不是更快一些。”她小心地抬头,就看到他那张冷峻的脸,板起来的样子和以前如出一辙。   “你可记得鬼老……”   “我知道,阿尘,”她忙打断了,笑脸对上他,“师父说我这内力是用来护住心脉内脏的,不然当日假死便成了真死,亏得有好底子。”见他脸色还未缓和,她便继续请罪:“安了,我帮你去烧点暖茶,或者绿豆汤?”   见着她的眼睛颇有神采,冷倾尘也就略放宽了心,“不用了,你累了,多休息。”说完便拉她坐下。   秋羽不觉好笑,“我还嫌画舫里太闷,手脚不动都软了,你却说累了。”她轻轻拍拍他的背,低声说:“没事,我这条命是你捡的,就算不为自己,为了你,为了我们,为了翌儿,我也会活下去。这里可是我不敢梦及的淮南啊,因为你,才有现在的我,阿尘。”   她的这番话,在热闹的春市上显得不甚明晰,他却在这个画舫中听得一清二楚。他不禁紧紧抱住她,低下头深深地吻住她。秋羽也知道如何回应,踮起脚尖,环住他的肩。当感觉到他的舌头在与自己的牙齿碰撞时,她便有些犹疑地将自己的温热伸出。两人缠绵,深情款款。画舫之外,春风还在吹拂,一片欣欣然。   “阿羽。”冷倾尘拉着脸色还有些微红的洛秋羽,深深凝视。   “什么?”秋羽宛然一笑,虽然那目光纵然让她仍然觉得有些羞涩,她却又感到自己是何等幸运及幸福。   他本想说什么,然而看到她的笑容,他便也只笑:“没什么。”   “你笑起来多好,当初真是暴殄天物二十年。”秋羽打趣道,又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装扮,依旧是一身黑衣,锦缎所制,左下角处的龙与自己衣上的凤是一对,那是刚来淮南市他特地为了自己做的。而出乎她的意料,他竟将自己的尺寸描述得分毫不差。   他还是那张脸,看起来更瘦了些,桃花眼不再慑人,总是带着温和及深情。他还保留着持剑的习惯,说是为了保护她,那把剑也是当年陪伴他出生入死的。而那剑旁腰带处,很显眼地挂了个玉佩。秋羽记得,自己还卧床的时候,正巧看到,问他,他却避而不谈,要么冷场,要么故意岔开话题。但一天清晨,她醒得早,翻身看到他的外袍挂在那,而玉佩就在枕边。她还是禁不住好奇,看了一眼,却发现那般眼熟——那上面竟刻了一个“尘”字,底下挂了一把小剑,正是自己当年所送。   她有些怔然,那玉佩因为常年的摩挲,越来越光滑圆润,只是那字依旧清晰。当时她热泪涌出,她从不知道,一个少年在身边,怀揣着这样深刻真挚的感情陪了这么多年。   而冷倾尘也在慢慢改变自己,慢慢变得多话,秋羽有时便怕他唠叨。他开始笑,即便只是浅浅的笑容,也足以让她感到欣慰异常。她总在这是调侃,说一笑起来姿容无双。实际上,她也并未扯谎。   “出去看看春市吧,去年错过了,今年须带你逛逛。”冷倾尘静默一会儿,回道。就像往常一样,每当这时他便岔开话题。   “好。”秋羽也会很配合地接他的话头下去。   走在街道上,两个人并排,冷倾尘却一再要求她戴面纱。   “为何?我记得早市并无此习俗。”秋羽一脸疑惑望着他。   他也说不出所以然,只是四处环顾,然后将她一把拉进怀中,轻轻抚过她的发尾。远处几个人便叹息着散去。而秋羽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这突袭脸颊带着绯红,“以后先吱一声。”她低头呢喃。   两人来到一家小店,里面琳琅陈列着些许首饰,那老板娘是个有眼力的人,见到他们这样的打扮,便知道端倪,热情地迎上来。“两位来看看,夫人姿色卓绝,自是一番风流,若是带上些把首饰便更是绝伦了。”   冷倾尘不语,只是看,秋羽则刻意转过头,不看那老板娘。被冷落后,老板娘也不气馁,继续滔滔道:“这粉嫩的与夫人的肤色极搭,而这银白的又与两位穿着格外搭调……”   幸而冷倾尘很快便挑到了中意的,“拿蓝色的。”   “可是好眼力,这簪子名为‘凰途’,可是非富即贵。”那蓝色的簪子上是两只飞舞的凤凰,镂空的,显得格外精致。   冷倾尘只是点了一下头,便转过身来问洛秋羽:“你看中什么了?”   秋羽笑着摇摇头,“没有,我不会买这种东西。”冷倾尘顿了一下,便付了钱。   “夫人真是有福气啊,这位爷可是才貌双全,还懂得疼人。”老板娘称赞道。秋羽也就回头,对她嫣然一笑,老板娘怔在那里:“我也这样觉得。”也不知是她的话还是她的笑容。   冷倾尘的耳朵却有些红了,秋羽看了心情大好,连说话都带笑意:“走吧,别光给我买。”   而两人走到半途,秋羽忽然停住。冷倾尘问时何事,她略欣喜又苦涩地回道:“我好像看见了凌陌,你看那女子可是冷凝?”   那女子走得很慢,而另一侧的男子则好像要躲开什么似的,很快不见了。冷倾尘定睛一看,“那确是冷凝无误,即便她换了装束。”   冷凝也看到了他们,她大大方方地笑着向他们打招呼。秋羽快步走过去,愉悦地问道:“夫人怎么在此处?那……阿陌人呢?”因为名字避讳,随意提起怕有所反响,便随意拉了个称呼。   冷凝先是招呼了一下她的堂兄,之后笑着指了指那一侧的围墙,“他说你们一定在淮南,便打定主意来看。现在见到了,又躲起来了。”   秋羽去倒围墙内侧,发现凌陌果然站在墙角。她的出现显然让他一惊,完全的女子装束是他从未见过的。有些怔忡,他还是温润回她:“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她笑起来,与那些个待字闺中的大家闺秀并无二致。这场景那般像那日过节,他还是一身青衣,她也是这样的白衣。只是他们身边各多了一人。   “听说淮南春市,便来看看。”凌陌这般道,“料想你们也在这里,只是不知相逢得这样快。”   “确是有缘。”秋羽答道。两人站着,距离不过一尺远,却都未再向前跨一步,“本也想去找你们,只是不知道隐居地,你们来这倒是正好。”   凌陌也略抱歉地微笑。冷倾尘则是问冷凝几句,四个人便一同走了一段。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家常,说着近几年的变化。“小昭呢?她没跟着来?本想让翌儿与她见见。”   “她不好热闹,就没跟着来。”冷凝带着母亲那样慈爱的笑容,“倒是去年耶律雅那边来信,说是想知道你们的情况,若生了个女儿,想要给他家貂儿定亲。”   秋羽与冷倾尘相视一笑,“那倒是可惜了,翌儿没这福分了。不过就算没见面,他们也可算兄弟,你便这样回她吧。”   冷凝也随着笑。倒是凌陌。只是在那一侧看着他们,笑着,温润如水。冷倾尘无意间对上他的目光,看到他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很快到了路的尽头,凌陌去雇马车来。冷凝就在等候时与他们说:“他是特地来的,想来淮南很久了,因为小昭需要人照顾教育,便一直抽不出身。结果来了,看到了你们,却又躲起来了。”   冷凝面朝着远方,看着天边的晚霞,笑得温婉:“他还说,他只是来看看你们过得可好,不必打搅。”   秋羽冷倾尘静默,她想起来过去在宫中的生活,凌陌如何待她,暖流充溢了全身。   “阿羽,他是一直当你是挚友的,也请不要忘怀。”她看到远处的马车缓缓过来,便转身走去。鹅黄色的裙摆衣衫在夕阳下格外圣洁。   两人依偎着,秋羽悠悠闭上眼。冷倾尘环抱着她,将头一黑一白,相得益彰。   夕阳西下,岁月静好。   倾尘别传一   我爱你。这句话,直到最后也未说出口。   一开始,那是被身份阻碍,同为男子,而她又是一国皇子,甚至成了一国之君。我作为臣民,该帮她守卫边疆,该帮她铲除异己,该仰视却不该靠近。   我知道的,我知道——一如她一直所说。   母亲还在时,告诉我应学会掩藏自己的感情,藏得越深越好。父亲很晚才成家,我省事来,他常常坐在府中的那株奇谲的枫树下,双眼充血,迎风流泪。他说,只有面无波澜,才能无懈可击。我也深以为然。   可能因为父亲早年并不平顺的官场经历,在我第一次进宫时,他就嘱咐过:“若要扶持一位皇子,便要扶持到底;若要选择,默默无闻的才是上策。”   我在宫中与同龄的皇子权臣之子共同学习了五年,第五年的时候,我才第一次见到她。   她的衣袍明显宽大,整个人瘦瘦小小,懦弱地低着头。如若不是因为她身边有一个鹰眼凌厉,长相俊逸的陪读与我同龄,我大概都不会注意到她。   而我那日多留意了她几眼,可能也是阴差阳错,觉得那便是父亲所说的扶持的最佳人选——虽然她身边的那个陪读明显捷足先登,与她建立了难以打破的亲密关系。   童年的事情,如今我已不是记得很清,只知道那时她还很野,至少在我面前是这样的,总是发出咯咯的如银铃般的笑声。但她离我总有一尺远,而与安翊云,也就是当日的陪读,寸步不离。当那人走时,她很哀伤,我像平常那样去找她,她却只是有些迟钝地呆呆地坐着,没有平日的欢笑,一切都显得压抑。   那不久之后,父亲便辞了官职,归隐去了,他认为我可以独当一面,便送我去了边塞,这一去就是五年。五年并不算短,而我最艰难的时候,曾想过,若是回去,看看她变成何许模样,就会有所缓解。   回去时,她的变化其实并不大,却着实让我在洗礼后有种拥抱的冲动。那时我该已经年近弱冠,而她还是小小的,清秀的面庞,腼腆懦弱的样子。不同的是,她身边没有那个人,整个人都像寒风中的枯叶。我知道边塞是怎样出生入死,却不知道那五年她是如何度过,一座空寂的冷宫,一个半大的孩子。   因此,她登位时的情景至今都历历在目,那样一个默默无言的人,确实如父亲所言,坐在了巅峰之座。虽然那是踩着无数人的鲜血,我也是其中必不可少的推波助澜者。但我也是从那时开始心情有微妙变化的——大概吧,她毕竟有平常男子没有的特质,我可能也只是在经历了腥风血雨后格外渴望温柔,而在她那里找到了港湾罢了,总之,那是一切的起点。   我曾经疯狂地折磨过自己,为这扭曲的情感。为了摆脱,或是为了说服自己,那一年我流连青楼。我现在回忆不出那些女子是什么滋味,只知道自己浑浑噩噩,一味去那里喝酒,麻痹自己。那是最沉论的一段时期,而安翊云的回归也使得我刚刚争得的位置再次被夺了去。她对我像以前一般,但嘴角的笑容总显得不真切,我看得出,到不了眼底,极浅极淡的,总留有威严。我未再听到她银铃般的笑声,即便是她离开皇宫后,而她也从孩子走向沉稳,除了偶尔对我的逗弄能够隐现她当年的性情。   这其中,我不得不说我与长公主的事情。并非自轻自贱,我知道我并不是公主的最佳选择。我们很小在宫中便认识,我对她的印象也颇好。但无论我是否有对另一个人的情感,我都不会去接受。作为武将,战死沙场才是归宿,这是亘古不变的誓言,而我也不愿在府中留下孤独的妻儿。更何况,另有其人。   那天,她召我去宫中,我攥着她送的那块玉,冰凉的,一如她的话语。她有很强的意愿将长公主许给我,并对我的意愿恍若不知。   我知道的,我知道,我是臣子,我要做的是服从,而这样的政治联姻,是两家皆大欢喜的,何乐不为?即便那样,新婚那晚,我还是在酒席间看着她发怔,她穿着紫色的便服,我连那上面的每一丝花纹都记得一清二楚,那样喜悦地却事不关己地笑着,像是祝贺兄弟挚友般来祝贺我,若无其事的模样,我第一次有了上去掐住她脖子,然后与她同归于尽的冲动。在那之前,我能够压下心底的思绪,专心于战场,能够在战场上握住她发白的手,任由她倚靠。我甚至因为控制不住,触碰过她的唇。就当以为一切都会这样进行下去时,她却极为潇洒地转身,留给我一个毫不留恋的背影。   老管家后来还絮絮叨叨,当晚我喝了很多酒,喝到天明,横倒在堂中。   对于长公主,我辜负了她太多。她却从不求任何回报,她在虚度良宵的第二日清早,便扶持着我起来,用她那轻柔的声音告诉我:“臣妾知道王爷不爱臣妾,臣妾只需陪在王爷身边即可。没有几年,王爷但可放心。”脆弱得像易碎的瓷片,又坚强地屹立在冰雪之中。面对她,我常常静默无言,没有夫妻的默契,更像是同命相连的无奈。在某种程度上,她也成了我将灰丧的心重新搭建并依旧执着的重要之人。   “王爷是喜欢他的吧,”那晚她坐在床上,在灯光下为我补衣,忽地说起,“陛下。”   我当时惊得悚然,险些拔剑出鞘,她却又继续说:“早便知道。女人的心很敏感,因为我们是同命人。”   很久以后,我站在她的墓碑前,无数次地回想起这番话,一阵苍凉。她到生命终末,任在为我祈祷,我不知该笑该泣,只愿若有来世让她遇到一个懂得珍惜她的人,并成良眷,白头偕老。   除她之外,冷烈也是重要的角色。他暗示着我渐渐发现她与安翊云的疏离,我本以为是小打小闹,经过仔细探查才发现其中另有玄机。在她登基前一段时间,便有一晚撞见他拿着明晃晃的匕首在她的床前。她应该本就醒着,对于我们两个人的出现并未深究,照例打趣了两句便过去了。而更为奇特的在于她的刻意维系。她总是现出从前那样懦弱的模样,眨着狡黠却深邃的双眼,似乎与童年时并无二致,这与我和她重逢时天差地别。   但我知道,他在她心里,就算有间隙,也比我重要。   我只能轻手轻脚地靠近熟睡的她,给她盖上毯子或衣物,而他可以自如地与她拉手拥抱;我只能高呼“四皇子”、“陛下”,而他可以亲昵地叫着“羽儿”;我只能在遥远的边境上为她守卫她的国家,而他可以仅仅守卫着她。我曾就这样远远地,远远地望着他走进她的寝殿,看到她关切着跑前跑后的身影,淋了一场又一场雨。   很多年后,大夫说我有长久以来的寒疾,她还那样皱着眉逼供,问我为何不用内力,干什么要那样作践自己。我只能无言笑答。   在他离开不久,我便查出他的原籍是燕国,而且是燕国的二皇子。想必她也知道,却依旧留了他这许多年。我也问过她,她说只是怀念,只是丢不下。他们之间究竟有多少纠葛,我并不明晰,我想那些纠葛也当像我心中的结,剪不断理还乱。   而事情的发展正如冷烈所言,他用父亲的离世告诉我:要么全然抛弃,要么全力争取。我总是在心中默念那道紧箍咒:我不过是她的臣子,我要做的仅仅是守卫她的人与疆土。而这越紧,越压抑,也越汹涌,又与无数事件的交错,而喷发出来。   当她那样毫无防备地在我眼前入睡,我已经无法自制,情感骤然喷涌,热血似乎贯彻了全身。我在她的唇齿间流连,以此在寻求自己的位置。我希望长夜就此停滞,她能够不反抗地,安然地就这样躺在我怀中,哪怕这一刻就好,只要拥有。   一旦开了头,就无法止步不前。我的愈演愈烈定然被她发现了端倪,我也知道总有一天,四目相对的情况会到来,却还是嫌它来得太早。那晚,她忽地睁眼,那双一向澄澈的黑眸里只有惊恐,褪去了信赖,褪去了欣然,像是看到怪物一样看着我。我心如刀绞,撕裂到麻木,不愿等她说出更加伤人的话语便将其堵上。我多次吻过她,却第一次在她清醒时这样对待她,不是伫立,不是守护,脱去了臣子的姿态,这也亏得当日的良酒助兴。   我听着她在怀中哀嚎,看着她不断挣扎。我怕如果我犹豫了,这最后一晚也会因她的反抗而支离破碎,便赌上性命,点住他的周身大穴。那时,她不是告饶,而是大骂我“疯了”。悲壮却温暖,我以为那是我最后的感想。   她一再阻止着我碰她的衣襟,以至于我第一次看到她脆弱的眼泪,像是一头无力的小兽,拼命想要保住什么,却无济于事。她脸上的易容褪去,留下来洁净更妩媚的模样,那是我这么多年来终于见到她的真容,她一直都将其隐藏得太深,也太久。   沿着那白皙的皮肤精致的锁骨望下去,我见到了一件软甲。当即如晴天霹雳,将我曾经的若干都击得烟消云散。她的哭泣越加清晰地萦绕在耳边,而她的身躯也颤抖地裹挟在锦被中。我的酒也醒了大半,昏昏沉沉的脑袋渐渐清醒,我回忆自己都干了什么,觉得真是畜生不如。   我说过,我是抱着必死的心态去的。我坐在那床上,无论是身体先崩溃也好,还是黎明来临后她拾起皇帝威仪惩处也罢,悠悠地等着,全身上下只剩下一颗心在跳。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从而确认她还在我身边。   我从未奢望过她真的能像凌陌所说的那样珍视我,甚至在我吐血之后拿出保命的药,解穴之后为我疗伤,黎明之时送我回府。没有责备,没有追究——甚至没有冷战。   我知道那是她的温柔,不是她爱我。   那晚的事,是我做的极错又极对的一件。   倾尘别传二   我那样坐在空阔的院子中,因为她拿去了我的兵权,我又尚未恢复。我在那时,真的有了那样的奢望,我们能够就这样一起走下去,直到凌陌跪在我面前。   “你是她能够活下去的最后理由。”他那样无波无澜的话却着实让我回到了冰冷的现实。我记得她已经很多个冬天在不止的咳嗽中度过,总是苍白着一张脸,双唇发白。若是某日着了白袍,便似融化在雪中。我从未想过病痛会带走她,她那样不爱惜自己——就像她无数次说我的那样。   但当我在宫中见到她时,我感到空落、心痛,乃至茫然。那个小太监与我说过了情况,就在她将我送回去的那个清晨,她便吐血倒下,而我竟安然地坐在府中,为自己庆幸不已。   苍凉如霜。   她的模样还一如既往地轻松,笑着对我说:“该多休息休息,身体要紧,我只是昨晚没睡好,过两天就好了。”   她的笑容却将我的心扯开一道口子,我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像要将她揉进身体般。她有些难受地咳嗽了几声,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方才的镇静都是她的隐忍,为了不让我发觉,她忍而不发。我揽着她的肩,不断地递水过去,许久才平息。她也有些勉强,还是扯了扯嘴角,终是没再说她自己没事。   “不必瞒我,你若作践,我又何必珍惜?”我当时这样说,她闭起眼,背靠着我的肩,点了点头。   后来她的身体因为冬季过去而有所好转,我也请来了鬼老。我知道鬼老是她武学的师父时已是很久之后的事,她正一针一针地为翌儿缝制春衣,忽的想起了当年我将她师父请来的事,便问起来:“说来奇怪,鬼老向来行踪不定,我都不知道他老人家在哪,你却是如何请来的?”   我轻轻揽起她发际的光华,反问:“你这一身武功又是从何学来,据我所知,洛国的深宫中并无江湖之人,除了你母亲。”我隐隐之中便有感觉,她对此那样敏感,关系自是匪浅。   她难得极为老实地承认了:“你走后不久,鬼老来宫中刺杀,我当时拜他为师。不过即使是那五年,他也很少出现,仅仅在关键时点拨我几次。”   “他为何会去宫中做刺杀之事,能有几人的悬赏入得了他的眼?”我疑惑。而她并没点明,只是冲着我淡然一笑,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而我也报以一笑,此刻她就会调侃我笑得极动人,还会煞是自豪地拉着我来显示自己的明智。每当这时,我都会觉得我是这世上最幸福的。   而那次,我也以这种方式,避开了她继续的追问,因为我与她实际上是素未谋面的同门,就像她曾经问过很多次的万俟宇一样。我当年在他身边见过他,因此我们点穴的手法如出一辙。而至于为何她并不知道,可能是鬼老并未细细教与她点穴。但也因此,她到最后都不知我们师出同门。   我找到了鬼老,他这次换了一个皮囊,是个年轻小生的模样,只是声音更加苍劲。他看过后对我说:“老朽这里有一剂假死药,或许可以成全,至于她的病,那是旧疾,只要她愿意活,再注意调养,活到白头是不成问题的,毕竟她有极好的底子。”   鬼老他说的极对,几乎是分毫不差。我与她商量,她很欣然地服下了。那天丧钟敲响时,我整颗心都在震颤,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她的病已经大好,我可能真的以为她要离我而去。她比任何时候都虚弱,连杯子都握不住,整个人被病痛折磨得瘦的只剩下了骨头。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她的脉搏停止,我感到眼前一黑,似乎视线都要被夺去。最后我带着她将洛都最后再走了一遍,按着之前的计策将她调换后送出都城。   我不知道凌陌那时是怎样的心情,我们并没事先告诉他。丧礼那天他的手都在发抖,即便他的声音依旧镇静。他在无人时,这样低沉又颓丧地问我:“她应该没走吧?我感觉她还在。”   我只知道,她对于凌陌同样重要,若那晚不是我是凌陌,可能她也会那样做——只是凌陌决不会像我那样毫不顾忌,他可能更适合静静守候的位子。   我在离开洛都之前与他见了一面,他身上的阴霾并未散去,脸色都有些发黄。我在那时才告诉他:“她没走,她一直都在,我会善待她的、”之后,他的两颊上留下两行热泪,没有其他神情,没有怨言地说道:“好。”   她与我在淮南买了一个院子,在偏僻的郊外。她一开始身体还有些发虚,过了不久脸色好转起来,就常出去闲逛。她的目光常常凝滞地看向远方,来到了她朝思夜想的淮南,她却难有欣喜之情。我知道我所能做的,就是陪在她身旁。   她在一个午后终于向我诉说,看着手中的茶杯,整个人都有些局促不安。她苦笑,然后轻声道:“闲下来了,反而不自在,真是自讨没趣。”   我看到她的双手握紧,连看向我的目光都闪烁不定,便伸手握上,她的指尖冰凉。   “慢慢来,我在。”   她似乎有所感触,缓缓抬头,轻应了一声,又宛然一笑。   而夜晚的她更加局促不安,她站在床前,看着我在床上,已经帮她暖好被窝,面色微红地站在那,不知是进是退。那样的神情我是第一次见到,不免想要好好利用。   “当时我救了你,你便该以身相许,又在这里等什么?”   秋羽被弄得更不是滋味,她辩驳着:“没人让你救,干嘛不让我死了算了?”说着她又煞有介事地向后退了两步。她像一头骄傲的小鹿,而当触及我的目光时,很快低头。看着她那样,我便笑着将她一把揽了过来,她一开始还有些反抗,等钻到暖和的被子中便不再动弹。   “阿尘,我会自己上来的,不用你动手。”她还略带愤愤。对于这个称呼,她改了半月方完全改了过来。   我也不想回答,只是紧紧抱着她。她在怀中的感觉让我觉得格外充实,似乎只要这样,哪怕是火海刀山,哪怕是天涯海角,都不在话下——只要她在我身边。   那柔柔的发时而会蹭过我的脸,而她的呼吸就在我怀中起伏。她总是很晚才能入眠,我亦然。起初她会沉默,后来她会轻声问:“睡了吗?”我会以抚摸她的发顶来回答。我怕她失眠或是半夜醒来得不到回应,几乎有半年都未正常入睡。而她似乎也知道,总是与我说:“我能睡着了,你别担心,看你的双眼最近总是不明朗。”说着,她会用她那冰冷的指尖触上我的眼角。   “没事,我会睡的。”我总是这样答道。   大约过了半年,一切都进入正轨,我买下了一个酒楼,时不时照顾那边的生意,便当是我们的生计。因此,晚上常看到她做了一桌好菜等着,夕阳投射在她身上,洒下一片光华。之后她总是与我随便聊聊,很多是过往的旧事,但她已能放开。有一次,她对我说:“如果有个孩子,我会好好爱惜,至少不会让他与我们的童年一样。”又过了一年多,我们的儿子就出生了。秋羽说要给他取名翌,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心中有过一瞬的抽痛,却在她温柔的笑容中漾开去。   她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合格的妻子,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女子。她会为翌儿付出她所有的,会在清晨服侍我,在傍晚等候我,并练出了不错的厨艺;然而,她还是不会装扮自己,她只穿淡雅的衣裙,一些首饰,除非我买她方会郑重地戴上,一直不会拿下。至少我记得,那一次春市,我帮她选的那蓝色簪子,她一直戴到了临终前。   临终时,她刚刚白发。疾病已经缠绕了她数月,我也试着联系过鬼老,他却未有应答。我知道这是大限将至。本来浓烈的感情因为岁月的铺展而寡淡,在那时我却又感觉到岁月积淀之后的蓬勃。我该是第一次在她面前流泪吧,泪流不止。她却像是平常的告别般,淡淡笑了,依然是她原有的风韵。她抬手拭去我的泪,然后极轻极浅地对我说:“我爱你,阿尘。”   外面雪花纷纷扬扬落下,迎来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   我的眼泪凝滞,而她的双眼也已经安然闭上。   我终是动了动嘴,无声地说着:   我也爱你。   ——摘自《先洛记事》   如果   安翊云只是安翊云。   淮南会有那样一座府邸,里面住着的是淮南王。淮南王是个半大的孩子,是先帝最小的儿子,名为洛秋羽,字子玥。   他的身边总是跟着一个身形秀颀的侍卫,约莫弱冠的年岁,因其样貌而成为淮南一绝,名为安翊云,字子琅。当时便有人揣测过他们的关系,一个子琅,一个子玥,琅玥是洛国名贵的玉,温润无华。   两人常常相伴出现,洛秋羽在前面欢快地走着,时不时回头像小狗一样瞅一瞅安翊云,“翊云,你说今天看什么戏好?上一次看的那出《云羽恋》如何?”   安翊云忍俊不禁地笑了,顺手摸了摸他的发顶,“羽儿说什么,就去看什么。不过那云羽恋中的羽还真是有些缺少男子气概,不想现在洛国民风已这般开放。”   秋羽略有些愤愤,甩了甩头,“缺少就缺少,其实剧本编的还是不错的。”   安翊云无奈地摇摇头,任由他拉着自己。那家戏园上题了三个字,极其洒脱,秋羽不由地怔忡了一会儿,喃喃道:“不知这是哪位高人的字?”   旁边一个中年人穿着一身灰布衣,回答道:“这是凌陌凌才子的手笔啊。”   这样听着,他倒是提起了兴趣:“哦,略有耳闻,说是淮南第一才子,而且极为年轻,不知什么时候能有幸一见?”   中年人叹了口气,掸了掸袍子上的灰,“这些时日他都呆在家里,一心一意照顾老母亲了。就连别人请他题字作画,都很少应下。”   “这是为何?”   “科举不济啊,当今圣上并不赏识他,最后连个进士都没有。不过他还年轻啊年轻。”说着,那人就缓缓走开去。   看着洛秋羽还念念不忘那什么凌才子,安翊云立刻给了他一个爆栗,看着秋羽带着幽怨的眼神,感到心情大好。他笑得格外明朗,“有了新欢忘了旧爱?移情别恋?那我可就回去了。”   秋羽忙拽住了他的手臂,笑嘻嘻地赔礼,把他拽进了戏园。   傍晚回去时,暖暖的夕阳映照在他们身上,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羽儿知道那云羽恋的来历吗?”安翊云问道。   秋羽想了想,本是想装傻,但一看到他的眼神,就很老实地笑着点了点头。见他这样默认,安翊云拉过他的手,紧紧抱住,然后轻轻吻了吻他的发,“我们也会像那戏中演的一样,一直在一起的吧?”   秋羽脸上有着微醺的晕红,他双眼微微闪烁,之后缓缓点了点头,仰起脸来,一脸温暖的笑意:“翊云就是翊云,我们就是我们,当然会一直在一起。”   他那是在淡彩的辉映下散发出的幸福之色,柔柔的,暖暖的,足以融化一人的心房。   又过了一年多,安翊云及冠那天,洛秋羽为他整了整华美的衣袍。从未想过,在名头上仅仅是一个侍卫的他能够穿上这样的衣衫,甚至能够有人为他举行及冠礼。前不久,他们还一同爬了礼山,两人在礼山上刻下了各自的名字。秋羽在两人的名字中间连了一条线,说是永不分离。   自从母亲去世,家道败落,他就在此托母亲的关系当一个皇子的侍卫。未曾想能够有今日的待遇。秋羽轻轻拉着他的手,带他走到院子中,给他斟酒,又为他戴上了三顶帽子。   “抱歉啊,没法找来有名望的老者来为你举行及冠礼,只能我这样走个形式。”他淡淡笑着,笑容中带着喜悦,又散发着忧伤的气味。   “我很满足了,不用道歉。”他俊秀的脸庞笑容微漾,惹人犯痴,“再过五年,我也会为羽儿举行及冠礼,陪你一起去礼山。”   秋羽低下头,有些怔忡,见安翊云疑惑,方故作镇静地踮起脚尖帮他理了理发。他特地请人请了凌陌来为他画像。凌陌确实有一支妙笔,画出来的人像可以以假乱真,而一旁的题诗也让秋羽心驰神往。   只是这凌陌两年来愈加郁郁不得志,整个人虽总是带着淡淡的微笑,有着极好的礼节,却让人感到疏离且忧郁。他作画时低垂着眉眼,骨子里透出的那种清雅让秋羽不禁看得怔愣。   待触及安翊云不悦的目光,他方收回视线,然后笑着说:“如果本王是皇帝,绝不会亏待这个人才。状元非他莫属,并拜官丞相。”   安翊云为他的想法感到好笑,因为他毕竟不是皇帝。而凌陌也抬头笑笑,然后低沉地说:“承蒙王爷厚爱。”   秋羽送走凌陌时,送给了他一套笔墨纸砚,说这是一点心意,是当年母妃收藏的。凌陌抬头深深地看着他,许久才道:“多谢王爷。”后来过了半个月,凌陌托人送来了两幅画,一幅是秋羽单人,画中的他身着暗黄色的衣袍,衣角还绣着两条暗色的龙,他的脸秀美,又带着点威仪。安翊云看到后连忙收了起来,说是若被有心之人看到会带来灾祸。   另一幅是一名女子坐在铜镜前,后面站着的是一个温和的男子。秋羽觉得面熟,那面庞像极了自己与安翊云。安翊云看着也怔住了,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确实是一手好画技,这女子像极了你。”   秋羽有些不知所措,他忙把这画收了起来,低着声问:“我像女子吗,翊云?”   安翊云摇了摇头,“不是这个意思。”   “若我不是我,你还会在我身边吗?”秋羽有些急躁,双眼睁大看着他问。   “你就是你啊,羽儿。”安翊云将他抱在怀里,抚着他起伏的背,软语安慰着。   秋羽长长舒了口气,然后鼓起勇气,说道:“能给我办个及笄礼吗?不需要太奢华的,简洁的就行。”   安翊云愣住。   他还在轻声地说:“今年本该是我及笄的年岁啊。”他那带着忧伤的眸光让人动容,安翊云忽然感觉到自己怀中的正是那画上的女子啊。   “好,羽儿。”低下头,吻了吻她,而她也笨拙地回应。   及笄礼那天,他们给院子里的家仆都放了假回去。之后秋羽穿上了鹅黄色的裙装,衬着一张灵动妩媚的脸。她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向他,之后对他露出了极美的笑容,就像夏日盛开的莲花。   安翊云忍不住将她抱在怀里,深深地吻住,“我爱你,羽儿。”   “我也是。”她的声音近乎抽泣。   后来作为当今圣上的三皇子本意欲随了杨丞相之意除了自己唯一的皇帝,但发现淮南王在淮南游手好闲,甚至喜好男风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就不再理会,为此与杨丞相出现了分歧。又因为之前积久的恩怨,没过两年,杨丞相就失势,最后以谋反的罪名打入牢狱,弃尸乱葬岗。   而淮南王也真的合了他的意,甚至没有纳妃,与他的侍卫白头到老。他们还领养了两个孩子,一个名叫阿尘。   燕沐轩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低矮的石碑前,碑上无字。他的声音因为岁月的洗礼而低沉沙哑,勾勒着如果。   “我找了你们很多年,我知道她一定还在。然而,等我找到时,终已只剩石碑。”他俯下身,轻轻抚着石碑上的纹路,“她连名字都不能刻上。”   冷倾尘站在一旁,“不,你错了,她从未想将自己的名字刻上,留给后人瞻仰或者回忆。至少,在无名的后半生,她很幸福。”   燕沐轩点点头,“我怎么能忘了,她就是这样一个奇妙的人啊。”   他本想将这坟头清扫,却发现这里比别处都要干净,就好像每日都有人来,她从不曾孤寂。   他转头看到冷倾尘深沉的目光,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自己终是败给他了。   后记   洛朝的辉煌也仅限于前两位帝王,因为腐败昏庸,还是两百年便灭亡了。   后世之人决定要保存好这个充满传奇色彩的洛宫。他们在收拾其中遗存下的物品时,在曾经一代大帝洛国洛羽帝的御书房发现了这样一份东西,里面有十首离辞,也是他留给后世的唯十篇。这十首,有的淡,有的深,很明显不是同一时期写的。便引得很多人探究其中奥秘,比较容易接受的说法是写给当是身边人的离别之诗。   附:   离辞十首   一   染尘一眼白,相伴十余载。   琴水箫风哀,孤影青城外。   二   杯酒别堂皇,戎马斥苍凉。   子无田字相,何逐黄沙殇?   三   无颜复无言,忠行更忠心。   一朝为民跪,来年枯草兴。   四   莫愁春红凋,但闻夏蝉尽。   幽莲不忍老,丽蝶葬雪清。   五   君自轻狂意,逢战沉着气。   一骑入奸敌,星陨孤城泣。   六   挥毫千字传,信口万篇成。   贤政比挚真,得相更何人!   七   孤鸿偏乱世,独步赴敌幕。   碌碌珠盘掷,踽踽华发生。   八   一唱草离离,二抚人靡靡。   三守心痴痴,四叹宫凄凄。   九   雏雉囚苍鹰,无道掩多情。   背向凌烟阁,面朝陶然亭。   十   一宫一深闺,一帝一骨灰。   一乱十春秋,一息百当归。 【本书下载于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sxcnw.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