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一章 彩虹道 鲁柏特王子骑着独角兽进入纠结森林,一边漫不经心地抓着躲藏在胸甲中的跳蚤,一边透过绵绵细雨看向前方。尽管下着寒冷的细雨,但身上沉重的盔甲依然闷得他满身大汗,所有英雄气概荡然无存。「出门去杀头龙,儿子。」约翰王说道,朝臣齐声欢呼。他们当然可以欢呼,他们又不必出门屠龙,也不必在雨季时穿着全副盔甲穿越纠结森林。鲁柏特决定不管跳蚤,反手在钢制头盔上抓了抓,不过没用,汗水还是不断自他脖子上流下。 小径两旁耸立许多高大浓密的树木,仿佛呼应他的心情似地融入深绿色的阴影中。每根树干上都爬满粗大的藤蔓,垂在树枝下,有如纠结缠绕的饰带。纠结森林笼罩在沉重诡谲的沉默中。茂密的树林里没有动物奔跑,没有鸟儿鸣叫。唯一听得见的声响,就是雨滴击打在树木上的声音,以及独角兽的脚步声。厚厚的泥巴和落叶,使这条已有数百年历史的古老小径寸步难行。独角兽放慢脚步,步履蹒跚地带着鲁柏特王子朝纠结森林深处前进。 鲁柏特不悦地看向四周,接着深深叹了口气。在黑暗而漫长的冬夜里,听大人们以庄严肃穆的语调诉说祖先们英勇冒险的事迹,曾是最令他兴奋不已的事。他还记得小时候自己目瞪口呆地坐在皇家大殿中,兴致高昂地听着大人讲述巨魔、鸟身女妖、魔法剑,以及权力法戒之类的传说。由于自小沉浸在家族传奇冒险故事之中,鲁柏特很小的时候就发誓要成为英雄,就像他的曾伯父萨巴斯丁,他用三年阳寿换取三个愿望,以解救被囚禁在无门之塔里的伊莱恩公主;或像祖父爱德华,独自挑战利用年轻女孩的鲜血来维持美貌的暗夜女巫。 现在,他终于有机会成为英雄,但一切都和想象中大不相同。基本上,他将一切归咎于吟游诗人。他们总是诉说心灵纯洁的英雄如何一剑击杀十几名敌人,却从来不曾提到某些真正重要的事,比如说如何不让盔甲被雨淋湿、如何辨识会导致腹泻的水果,或是如何挖掘理想的茅坑。吟游诗人省略了许多当英雄的小细节。就在鲁柏特越想越火大的时候,胯下的独角兽突然颠了一下。 「走稳点!」王子叫道。 独角兽神态傲慢地哼了一声。 「你坐在上面,说得倒是轻松,真正卖力的可是我呀。你身上的盔甲重死了,我的背都快断啦。」 「我在鞍上坐了三个礼拜。」鲁柏特毫不同情地说道。「难过的地方可不在背上。」 独角兽窃笑,然后突然停下脚步,差点把王子甩了下来。鲁柏特抓着独角兽头上布满花纹的长角,这才稳住身子。 「停下来干嘛?道路太泥泞了吗?不想弄脏你的蹄?」 「这么喜欢说笑,就下来自己走。」独角兽语气不悦。「你没注意到路中间有一大片蜘蛛网吗?」 鲁柏特沉重地叹了口气。「我猜你想叫我过去看看?」 「方便的话,麻烦你了。」独角兽不安地摇晃两下,王子突然觉得恶心。「你也知道我多讨厌蜘蛛……」 鲁柏特认命地咒骂一声,笨拙地翻身下马,每个动作都让身上的盔甲发出极大的声响。他的双脚没入泥巴中大约三寸深,摇摇晃晃好一阵子才终于稳住身子。他打开头盔上的面甲,不安地察看着眼前的大蜘蛛网。乳白色的粗蜘蛛丝横跨狭窄的林间小径,每条粗丝上都沾着珠宝般的水滴。鲁柏特皱眉,什么样的蜘蛛会结出十尺高的蜘蛛网?他小心翼翼地缓缓前进,拔出长剑,插在其中一条蜘蛛丝上。剑刃紧紧粘在上面,他必须以双手握住剑柄才能将剑拔起。 「好的开始。」独角兽道。 鲁柏特不理它,仔细打量蜘蛛网。他越看越觉得这东西不像蜘蛛网。纹路不对劲,丝线交会处似乎是用结打出来的,旁边的线头自高处的树枝上垂下,隐没在泥泞上的矮树丛中。接着,鲁柏特后颈的寒毛缓缓竖起,因为他发现即使四周完全没风,这张网子依然不断颤动。 「鲁柏特。」独角兽轻声说道。 「有人在监视我们,对吧?」 「没错。」 鲁柏特皱起眉头,举起长剑。自从黎明时分进入纠结森林后,他们就一直被跟踪着。对方一直藏在阴影中,不曾走入阳光下。鲁柏特小心地转移重心,双脚稳稳踏在地上。如果必须动手,地上的泥巴会是个麻烦。他脱下头盔,放在小径旁,面甲上的空隙太小,遮蔽了他的视野。他站起身来,故作轻松地打量四周,接着突然一僵,发现树林中出现一条修长畸形的身影。对方的身高和人类差不多,但移动方式却一点也不像人。它的尖牙和利齿反射出诡异的光芒,随即又消失在阴影中。雨水击打在鲁柏特头上,沿着他的脸颊滑落,一股冰冷的恐惧缓缓生起。 纠结森林的另一头是一片漆黑。在人们的印象中,森林王国的疆域内一直有块永夜之地,阳光无法穿透,居住其中的生物从来不知光明为何物。地图绘制师称之为黑暗森林,并且标上「恶魔出没」的警语。无数个世纪以来,森林国度和黑暗森林就是靠着纠结森林分隔开来。纠结森林中布满沼泽、荆棘,以及鲜少有人能够逃过的死亡陷阱。沉默的掠食者沿着荆棘满布的小径行走,静静等待大意的猎物上门。不仅如此,过去几个月来,森林国度中出现许多拥有畸形身躯、不敢面对日光的奇怪生物。偶尔,日落西山后,独居的农夫可能会听见门窗外传来抓搔声,隔天早上还会在门上发现爪痕,并在谷仓中找到动物的残骸。 纠结森林已不再是屏障…… 恶魔出没。 鲁柏特压抑自己的恐惧,用力握了握手中长剑,藉由长剑扎实的重量寻求慰藉。他挥舞着锐利的剑锋,抬头看向遮蔽阳光的乌云,只要有一丝阳光就足以将对方吓回巢穴,但一如往常,他的运气不好。 不过是头恶魔,他恼怒地想道。我全副武装,使剑的技巧也不差。恶魔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独角兽,」他一边轻声说道,一边偷偷瞄向刚刚看见恶魔的阴影。「你最好先找棵树躲好,不要参战,我不希望你受伤。」 「早就躲好了。」沉闷的声音说道。鲁柏特转过头去,发现独角兽已躲在远方一棵极粗的树干后方。 「真是谢谢了,」鲁柏特道。「万一我需要帮忙呢?」 「那你麻烦就大了。」独角兽坚决说道。「我是绝对不会出去的。我一闻就知道有恶魔出没。恶魔会吃独角兽,你知道。」 「恶魔什么都吃。」鲁柏特道。 「一点也没错。」独角兽说着,躲回树干后方。 这不是王子第一次发誓要找出卖他独角兽的家伙,然后以残酷的手法好好对付那个骗徒。 左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鲁柏特正要转身,恶魔已从后方扑了上来。他身上的盔甲重得让他失去平衡,一头栽入湿粘的泥巴中。撞击的力道几乎令他喘不过气,长剑立刻脱手而出。他瞥见一个黑暗畸形的身影站在自己头顶上,接着背上传来一股压力。对方锐利的爪子紧握他的后颈,将他整颗头压入地面,视线中只剩下泥巴。鲁柏特绝望地挥舞手臂,试图挣扎起身,但嵌了饰钉的钢靴一直沉入泥沼中。他大口喘息,肺痛不已,稀泥不断涌入口中。 他挺腰拱背、死命挣扎,但毫无用处。他慌了,疯狂摇晃脑袋,在呼出最后一口气的同时,耳中响起一声巨响。他感觉自己的一条手臂挤入胸甲下,脑中灵光一现,便利用手臂当作支点,翻身向上,将不停扭动的恶魔压在沉重的盔甲下方。 他在地上躺了一段时间,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吸气,同时清理眼角的泥巴。他大声呼唤,叫独角兽帮忙,却没听见回应。恶魔举起拳头愤怒地敲打他的盔甲,接着,弯曲的兽爪抓向鲁柏特的脸。兽爪撕扯他的脸颊,令他痛苦不堪,只能绝望地摸索自己的长剑。恶魔趁机从他身下爬出。鲁柏特则是飞快地滚向一旁,抓起地上的长剑,在泥泞中站起身来。由于盔甲太重,每个动作都很费力。当他摇摇晃晃地站在蹲伏在地的恶魔面前时,脸上和脖子上都流下许多浓稠的鲜血。 恶魔看起来很像人类,神情扭曲、四肢畸形,眼中没有瞳孔,目光饥渴,散发浓浓的邪恶气息。恶魔为活而杀戮、为杀戮而活,是流窜人间的邪恶阴影。鲁柏特紧紧握住长剑,强迫自己将恶魔当作普通的敌人。对方强壮迅捷、出手毫不容情,不过他也不差,只要能够保持冷静就行了。他必须离开泥泞的道路,找块坚硬的地面立足,变幻莫测的泥沼对恶魔实在太有利了。他小心地前进一步,恶魔立刻挥舞利爪,张口而笑,露出两排尖牙。鲁柏特来回舞动长剑,冰冷的剑锋将恶魔逼得不住后退。鲁柏特看向黑暗怪物的身后,想要找寻稳当的立足地,接着脸上露出笑意。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或许有机会奋力一搏。 他双手持剑,深深吸了口气,朝恶魔疾冲而去,心知脚下只要一个不留神,自己就会变成一具死尸。恶魔向旁退开,保持在王子的攻击距离之外。鲁柏特继续向前,尽可能维持平衡。恶魔冷笑一声,再度向后一跃,却跳入挡在路上的蜘蛛网中。鲁柏特止住冲势,拉回剑锋,准备刺出致命一击,接着神色大变,眼睁睁看着乳白色的蜘蛛丝将恶魔包覆起来。它疯狂地撕扯白丝,发出痛苦的吼叫,因为蛛网上开始分泌出某种一落到地面就会冒出白烟的粘滑液体。鲁柏特觉得恶心,仍目不转睛看着恶魔从头到脚完全消失在缓缓蠕动的巨茧中。巨网迅速消化食物,恶魔很快就不再挣扎。 鲁柏特疲惫地放下长剑,靠在剑柄上休息,舒展疼痛不已的背部。口中涌出些许鲜血,他随口将血吐到地上。谁是大英雄?他露出苦笑,静静恢复体力。华丽的盔甲如今沾满泥巴,到处都是恶魔留下的爪痕。他全身伤痕累累,脑袋不停抽痛。他伸出颤抖的手掌,看到钢铁护手上的斑斑血迹后,忍不住皱起眉头。他向来不喜见血,特别是自己的血。他还剑入鞘,重重地坐在小径旁,一点也不在乎屁股下的泥巴。 整体而言,他认为自己表现得不算太糟,能在恶魔面前幸存的人类并不多。鲁柏特看了毫无动静的巨茧一眼,对它作了个鬼脸。这样赢虽然不太体面,也不算光荣战胜,但是恶魔死了,而他还活着,这就是他希望见到的结局。 他脱掉护手,伸手轻轻触摸脸上的伤口。所有的伤口都很深很长,从眼角一路延伸到嘴角。最好把伤口洗净,他恍惚地想道。万一受到感染可就糟了。他摇了摇头,环顾四周。细雨在战斗的时候停了,但太阳已开始下山,夜幕即将低垂,阴影逐渐加深。这些日子以来,夜晚逐渐提早到来,即使正值盛夏也一样。头上的树枝不断滴落雨滴,凝重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鲁柏特看着眼前的巨茧,想到自己差点就要强行突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个世界上有着各式各样的掠食者,纠结森林中更是无奇不有。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不管累不累,他都该继续上路了。 「独角兽!你在哪里?」 「这里。」深沉的阴影中传来彬彬有礼的声音。 「你要自己出来,还是要我进去揪你出来?」王子吼道。一阵沉默过后,独角兽垂头丧气地步上小径。鲁柏特瞪了它一眼,它则完全不敢迎视他的目光。 「我跟恶魔拼命的时候,你跑到哪里去了?」 「躲起来了。」独角兽道。「当时这似乎是个合理之举。」 「为什么不来帮忙?」 「这个嘛……」独角兽解释道。「如果你在全副武装、手持长剑的情况下都对付不了那头恶魔,那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鲁柏特叹气。总有一天他会学会不和这头独角兽争辩。 「我看起来怎样?」 「很糟糕。」 「多谢。」 「可能会留下疤痕。」独角兽道。 「太好了,我就需要几道疤痕。」 「我以为脸上的疤痕有助建立英雄形象?」 「灌输人们这种想法的人实在该死。可恶的吟游诗人……扶我起来,独角兽。」 独角兽很快来到他身边。鲁柏特抬起手臂,抓住鞍蹬,慢慢将自己拉离泥巴地。独角兽耐心地站在原地,任鲁柏特疲惫地趴在它的身侧,等待疼痛感逐渐消失,好让他可以尝试爬上马鞍。 独角兽一脸忧心打量着他。鲁柏特王子身材高大、相貌英俊,年约二十五,但脸上的血迹、疼痛与疲惫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上二十岁。他的面色苍白、汗水淋漓、目光涣散,身体状况显然不适合骑乘,但独角兽知道鲁柏特的自尊会鞭策他不断尝试。 「鲁柏特……」独角兽道。 「干嘛?」 「你何不……陪我一起走上一程?你也知道,我在泥巴地上走得有多不稳。」 「是呀,」鲁柏特道。「好主意。就这么办吧。」 他伸手握起缰绳,疲惫不堪地垂下脑袋。独角兽放慢步伐,小心谨慎地领着他越过毫无动静的巨茧,沿着小径继续朝纠结森林的深处前进。 ◇◇◇◇ 两天后,鲁柏特再度回到马鞍上,加快速度迎向纠结森林和黑暗森林的边界。服用了御用占星师在他出门前逼他携带的药草后,他身上的痛楚已逐渐缓和。他真希望能找到一面镜子,看看脸上的伤有没有留下难看的疤痕。整体说来,鲁柏特的心情比之前好多了,至少没有原先那么沮丧。 他是出门屠龙的,但说实话,已有很多年没人看过龙了,现在巨龙基本上已成为传奇故事中的生物。鲁柏特对传奇故事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因为传奇故事总是强调骑士精神和丰功伟业,对于重要的部分只字未提。比方说,要如何在自己不被杀死的情况下抢先杀死那些不管是什么的该死家伙。在面对巨龙的时候,「因为你拥有纯洁的心灵」并不能帮上什么忙。我猜我要屠的龙一定会喷火。鲁柏特闷闷不乐地想着。他非常努力想要找出合理的解释,好让自己光荣地回家,想着想着,膀胱中突然涌现强烈的尿意。鲁柏特叹了口气,驾驭独角兽停在路旁。又是一件吟游诗人不曾提过的麻烦事。 他迅速跳下马鞍,开始一连串解开胯下护裆的复杂手续。他终于及时解开护裆,在一棵大树干前一边吹口哨一边清空膀胱。如果不赶快减肥,他将会是史上唯一一个没穿护裆就上场杀敌的英雄…… 这个想法终于促使他下定决心,于是尿完后,他立刻开始卸除身上的盔甲。他愿意穿上这身盔甲的唯一理由,只是因为传统上每个出外冒险的英雄都这么穿。去他的传统,鲁柏特开心地想道。随着越来越多盔甲落在泥巴上,他的心情就越来越好。仔细思考后,他决定继续穿着钢靴,或许踢人时会很好用。当身上终于只剩皮衣、裤子,以及最好的斗篷后,鲁柏特感到好几个礼拜不曾感受过的轻松适意。虽然这也表示他全身没有任何防护,但就最近的运气来看,穿不穿护甲根本没有多大差别。 「我讨厌草。」独角兽闷闷不乐地说道。 「那你干嘛还吃?」鲁柏特一边扣上剑带,一边问道。 「因为我饿了。」独角兽一面咀嚼一面说道。「也因为饲料早在几个礼拜前就已经吃完了……」 「草有什么不好?」鲁柏特轻声问道。「马不是都吃草。」 「我又不是马!」 「我又没说你是……」 「我是独角兽,血统纯正的独角兽,我应该要受到适当的照顾、吃良好的饲料才对。比如说燕麦、大麦或是……」 「在纠结森林里?」 「讨厌杂草,」独角兽喃喃道。「会让我胀气。」 「弄点蓟来吃吃。」鲁柏特建议道。 独角兽瞪他一眼。「我看起来像头驴子吗?」它语带威吓地问道。 鲁柏特偏过头去,暗地偷笑,然后发现有十几只哥布林无声无息地离开树荫,挡在路中间。这些哥布林由于双脚弯曲程度,以及尖耳朵的长度不同,身高大约在三到四尺之间不等,每只手中都拿着锈蚀不堪的短剑,以及锯齿刃面的切肉刀。它们身上穿着极不合身的青铜和白银盔甲,显然是从人类旅人身上搜刮而来的。而它们嘴中尖锐的牙齿,也昭示了盔甲前任主人的命运。鲁柏特很气自己竟然没有发现对方行踪,随即拔出长剑对众哥布林怒目而视。哥布林同时停下脚步,不安地相互对看。 「别光是站在那里,」树荫中传来深沉的声音。「攻击他,伙计们。」 哥布林们犹疑地变换姿势。 「他手里有剑。」最小的一只哥布林道。 「很大一把剑。」另一只哥布林补充道。 「看看他脸上那些疤痕,还有盔甲上那些血迹。」第三只哥布林肃然起敬地轻声说道。「他一定屠杀过数十个人……」 「而且还把他们剁成肉酱。」最小的哥布林凄凉地道。 鲁柏特随手挥舞长剑,反射出锐利的剑光。哥布林连忙后退数步,也不管有没有踩到别人的脚。 「至少把他的马抢来,」树荫下的声音提示道。 「马?」独角兽抬起头来,双眼血红,气冲冲地道:「马?你以为我额头上这根是什么?装饰品吗?我是独角兽,你这个白痴!」 「马也好,独角兽也好,有什么差别?」 独角兽以前脚猛踏地面,低下头去,尖锐的独角反射耀眼的光芒。 「好了,我受够了。不管是单挑还是一起上,总之你们死定了!」 「真会说话,族长。」最小只的哥布林喃喃道。 鲁柏特深感兴趣地看着独角兽。「我以为你是个识时务的理性懦夫?」 「我气到没空管那个了,」独角兽吼道。「要害怕可以晚点再怕,总会有时间怕的。帮我把这些家伙排成一排,我要把它们串成一串,做成它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串烧烤肉。」 哥布林们抱在一起寻求慰藉,退到更远的距离外。 「可不可以不要胡搅,快点杀掉这个家伙!」树荫中的声音叫道。 「这么想杀他,你可以自己上呀!」最小只的哥布林说着,四下寻找逃生之道。「反正一切都是你的错。我们应该和往常一样,趁他尿尿的时候偷袭他。」 「你们需要实战经验。」 「去你的实战经验!我们应该采取擅长的手段,以数量优势偷袭敌人。」 一声沉重的叹息过后,哥布林族长不可一世地步出阴影。它的肩膀宽大、肌肉结实、身高近五尺,是鲁柏特一辈子见过最高大的哥布林。哥布林族长自布满铜锈的青铜胸甲中掏出一根脏兮兮的大雪茄,迎上前来瞪视于路中间蜷缩在一起的那群手下。它再度叹气,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看看你们这个样子。我要怎么把一群不肯动手的家伙训练成战士?到底有什么问题?对方不过是一个人类!」 「还有一头独角兽。」最小只的哥布林提醒道。 「好吧,一个人类和一头独角兽。那又怎样?我们是拦路打劫的强盗,记得吗?我们的工作就是袭击手无缚鸡之力的旅人,抢夺他们的财物。」 「他看起来不像手无缚鸡之力。」最小的哥布林道。「看看他手上那把肮脏的巨剑。」 鲁柏特虚砍几下,所有哥布林都露出害怕的神情。独角兽在他身后来回走动,对着众哥布林展现尖锐的独角,更进一步削弱它们的信心。 「拜托,伙计们,」哥布林族长绝望地说道。「你们怎么会怕一个骑独角兽的家伙?」 「这跟那有什么关系?」最小只的哥布林问道。族长喃喃自语了一长串东西,不过鲁柏特只听得到「处男」两个字。所有哥布林窃笑着望向鲁柏特。 「当王子并不容易。」鲁柏特面红耳赤地道。「你们胆敢取笑我吗?」 他握紧长剑,对准旁边的树枝一剑砍下,断裂的树枝重重落地,发出一下令哥布林非常不安的声响。 「不要激怒他。」最小只的哥布林细声道。 「太好了,」最小只的哥布林细声道。「这下我们真的把他惹毛了。」 「你给我闭嘴,」哥布林族长叫道。「听着,我们有十三个人,他只有一个人。只要我们一拥而上,他绝对不是我们的对手。」 「要打赌吗?」某个声音在他身后说道。 「闭嘴!我说上,你们就给我上!」 它挥舞长剑,冲向前去,其他哥布林老不情愿地跟在它的身后。鲁柏特站稳脚步,看准时机,以剑刃平平对准哥布林族长的脑袋狠狠敲下。其他哥布林同时停下脚步,看了倒地不起的族长一眼,随即通通将手中武器丢弃。鲁柏特将它们赶到一边,远离地上的武器,然后靠在一棵树上,考虑该如何处置这些家伙,它们已经无能到鲁柏特都不好意思动手了。哥布林族长缓缓站起,摇晃疼痛不已的脑袋以厘清思绪,不过之后马上希望自己没这么做。它瞪着鲁柏特,试图维持高傲的神情,但并不怎么成功。 「早就说了十三不是个吉祥的数字。」最小只的哥布林小声说道。 「好了。」鲁柏特道。「所有人都听好了,我已经决定要如何处置你们。只要你们答应离开这里,不要再来烦我,我就不会把你们剁成碎片喂给独角兽吃。如何?」 「很好,」最小只的哥布林立刻说道。「非常好。」 其他哥布林纷纷点头。 「我们可以先取回武器吗?」哥布林族长问。 鲁柏特微笑。「我看起来像疯子吗?」 哥布林族长耸肩。「问问无妨嘛。好吧,英雄阁下,就这么说定了。」 「你们不会试图跟踪我吧?」 哥布林族长瞪着他道:「我看起来像疯子吗?在你对它们做出那种事后,我得花上几个礼拜的时间才能让它们重新振作起来。老实说吧,英雄阁下,如果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你,我会非常高兴。」 它带领哥布林离开小径,很快消失在林间。鲁柏特面带微笑地还剑入鞘,终于开始有点英雄的感觉。 ◇◇◇◇ 一个小时后,鲁柏特离开纠结森林,进入黑暗森林的范围,四周的光线迅速消失。高大的枯枝在他头上遥远处交错纵横,纠缠在一起,完全遮蔽了阳光。不过几步路的距离,鲁柏特已经从正午时分走入深邃的黑夜中。他拉起缰绳,命令独角兽停步,回头看向身后,发现阳光并没有随他一起进入黑暗森林。鲁柏特转回身来,轻轻拍了拍独角兽的脖子,等待自己的双眼适应周遭的黑暗。 一个发出银色磷光的菌类植物隐约照亮腐朽树干的轮廓,远处似乎浮现稍纵即逝的闪光,仿佛有人打开了门,然后又因为害怕光线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而迅速关上。鲁柏特紧张兮兮地察看四周,拉长耳朵倾听声响,但周遭的黑暗有如墓穴般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混合死亡与腐败的恶心甜味。 他的眼睛终于调适完毕,发现眼前有条深入黑暗森林的小径,于是指挥独角兽前进。马蹄声缓慢而稳健,在这片死寂中听起来异常吵杂。无尽的黑夜中只有一条贯穿黑暗边界的孤独小径。小径年代久远,至今已无人记得当初披荆斩棘开通此路的是什么人,也不知为何而开。黑暗森林存在已久,其中蕴含了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鲁柏特不停左顾右盼,一手紧握剑柄。他想起在纠结森林里的那头恶魔,突然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进入黑暗森林是件非常冒险的事,但如果有人知道哪里有龙,那就一定是暗夜女巫了。 前提是在这么多年后,她依然活着。在鲁柏特展开屠龙之旅前,御用占星师曾帮他去了一趟城堡档案室,寻找标示巨龙巢穴的地图。他们一张也没有找到,这让鲁柏特十分欣慰,不过他们翻到了他的祖父爱德华碰上暗夜女巫的官方纪录。这份文件出乎意料地简短(因为最新一首讲述那段冒险故事的歌谣共有一百三十七行诗句),其中包含了一段与某头巨龙擦身而过的叙述,并且提到这名遭到放逐的女巫很可能还住在黑暗森林的小屋中、距离纠结森林边界不远的地方。 「就算我真的蠢到去找个喜欢将别人的头和身体分家的女人,」鲁柏特语气怀疑地问道。「她又有什么理由会愿意帮助我?」 「很显然地,」占星师神秘兮兮地说道。「她非常喜欢你的祖父。」 鲁柏特怀疑地看着御用占星师,要求他吐露更多细节,但他拒绝多说。鲁柏特对占星师的信赖程度只会让他不屑地想吐口水,但既然他根本不知道该上哪去找头巨龙…… 鲁柏特深入无尽的黑夜中,路过许多畸形丑陋的大树,四周唯一的声音就是规律的蹄声,但就连蹄声似乎也因为无情的黑暗而变得异常沉闷。鲁柏特几次突然拉扯缰绳,令独角兽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紧张兮兮地面对黑暗,认定某种可怕的东西在他视线的边缘外游走。但每次他都只看见一片漆黑,四周寂静无声。他没带油灯,当他折下枯枝,想要制作火把的时候,枯枝却在手中化为碎片。在没有光线的情况下,他无法判断时间。不过后来,两边的树木终于向旁散开,鲁柏特随即指示独角兽停下脚步。他们面前是块小空地,边缘长满发光的菌类植物,中央耸立着一栋黑暗的建筑,必定就是暗夜女巫的小屋。鲁柏特抬头看天,却没有看见月光和星辉,只有空虚的黑暗,无止无尽地向上延伸。 「你确定这是个好主意?」独角兽小声问道。 「不,」鲁柏特说。「但她是最有可能知道哪里还有巨龙的人了。」 「说真的,我也不认为找龙是个什么高明的主意。」独角兽喃喃说道。 鲁柏特微微一笑,跳下马鞍。「你在这里等我,我进去小屋看看。」 「你不能把我丢在这里。」独角兽坚决说道。 「你想和暗夜女巫见面吗?」鲁柏特问。 独角兽迅速离开小径,躲到最近的大树后方。 「我会尽快回来。」鲁柏特保证道。「你可别乱跑。」 「这是我所听过最多余的建议。」独角兽道。 鲁柏特拔剑在手,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步入空地。尽管刻意放轻步伐,但在如此死寂的环境,他的脚步声依然清晰可闻。这时他突然感到背上传来多半是幻觉的危机感,于是拔腿向前跑去。女巫的小屋有如一头巨大的掠食者般伏在他的眼前,门边和窗户中绽放出深红色光芒。鲁柏特在小屋外停下脚步,转身背靠着残破不堪的木墙,不停东张西望,确认没人跟踪自己。黑暗中没有任何动静,无尽的夜晚里,唯一的声响就是他自己的喘息声。他勉强吞了口口水,默默站在原地调匀呼吸,然后走到小屋门口,非常有礼貌地敲了敲门。木门突然开启,一道耀眼的深红光芒占据他的目光,接着一只指甲很长的干枯手掌突然出现,紧紧抓住鲁柏特的咽喉。对方就在鲁柏特猛烈挣扎下将他提入女巫小屋中。 驼背老太婆反脚踢上房门,十分粗鲁地将鲁柏特丢在肮脏的地毯上。他坐起身来,按摩酸痛的喉咙,暗夜女巫则在一旁摩拳擦掌,发出难听的格格笑声。 「很抱歉,」她笑道。「那样做是为了维持形象,你知道。我三不五时必须做点非常残暴的事,不然他们会以为我心软了。话说回来,你来这里干嘛?」 「我想请你帮忙。」王子说道。 「帮忙?」暗夜女巫说着,扬起一边弯曲的眉毛。「你确定没有走错屋子?」缩在她肩膀上的黑猫发出愤怒的嘶声,接着又在女巫长长的灰发上磨蹭几下。她伸手拍拍黑猫。 「给我一个不该把你变成青蛙的理由。」她命令道。 鲁柏特将剑举到她的眼前。女巫露出恶意的笑容。 「还剑入鞘,不然我就拿来打结。」 鲁柏特想了一想,还剑入鞘。「我相信你认识我祖父。」他小心说道。 「有可能。」暗夜女巫愉快地道。「我认识很多男人。他叫什么名字?」 「爱德华,森林王国的爱德华。」 黑暗女巫目光空洞地凝视着他,眼中的神采似乎完全消失了。她缓缓转过身去,走到火炉旁边,瘫坐在一张破烂的旧摇椅上。 「是,」她终于开口说话,声音细不可闻。「我记得爱德华。」 她默默坐在摇椅上,目光没有焦点。鲁柏特趁机站起身来,打量四周环境。屋内笼罩在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昏暗光线中,但是不见任何灯火。墙壁以不同的角度耸立在地板上,蝙蝠高挂木椽,发出尖叫。一面墙上投射着猫的影子,却不见那猫的本尊。某种浑身漆黑、形体不定,双眼绽放光芒的东西,偷偷自焦黑的火炉中监视着外面的动静。 鲁柏特仔细打量着暗夜女巫。当她没有威吓他的时候,看起来其实不太可怕。她默默地摇动摇椅,腿上伏着一只猫咪,看起来就像普通的老祖母、一个因为年迈而驼背的灰发老妇。她看起来很瘦,脸上有着岁月侵蚀的痕迹。眼前的人并非传说中的暗夜女巫,并非引诱男人的黑发美女,或是来自黑暗中的恐怖怪物。她只是个疲惫的老妇人,迷失在美好的记忆中。她抬起头来,迎上鲁柏特的目光。 「啊,看看我,」她轻声说。「我曾艳冠群芳,男人们愿意跋涉千山万水,只为一睹我的风采。国王、皇帝、英雄,只要我想要,没有无法掳获的男人。但我不想要他们。对我而言,拥有美貌就够了。」 「为了维持美貌,你杀了多少少女?」鲁柏特直言相询。 「数不清了。」女巫道。「对当时的我来说,那根本不是重点。我年轻貌美,男人全都爱我,除此之外一切都不重要。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鲁柏特。」 「你真该看看当年的我,鲁柏特。我当年好美,真的好美。」 她微微一笑,摇晃摇椅,目光沉浸在昨日的时光里。 「当年我拥有青春和力量,能够随意操纵黑暗。我在一夜之间造出一座由冰块和钻石砌成的宫殿,数十个王国的王公贵族全都跑来向我致敬。他们不曾注意到任何失踪的乡村少女,就算有也不在乎。」 「接着,爱德华跑来杀我。他发现真相,前来铲除祸害森林国度的邪恶势力。」她轻笑一声。「他自愿在我寒冷的宫殿中留宿了许多夜晚。他身材高大、勇气十足、相貌英俊,从来不曾向我低头。我让他看见美景、看见恐惧,却始终无法突破他的心防。我们经常在舞会大厅中跳舞,就我们两个人,身处闪闪发光的冰之大厅,每盏吊灯都是由独一无二的钟乳石雕塑而成。慢慢地,我爱上他,他也爱上我。我太年轻、太愚蠢,一心以为爱情可以永恒不坠。」 「结果那段爱情只维持了一个月。」 「我需要鲜血,但爱德华不准我这么做。他爱我,但他是国王,得向人民负责。他没有办法动手杀我,而我也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本性。于是我等他睡着后,离开我的宫殿,离开森林王国,独自来到这里,隐居于黑暗中,从此不让任何人看见失去美貌的我。」 「我可以杀死他,保住自己的秘密。我可以维持青春、美貌与力量。但是我爱他,我的爱德华,我一辈子就只爱过他一人。我想,现在他应该已经死了。」 「三十多年前就去世了。」鲁柏特道。 「这么多年了。」女巫轻声说道。她肩膀下垂,双掌痛苦地扭曲在一起。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微微颤抖地吐气,接着抬头看向鲁柏特,露出疲惫的微笑。「所以,你是爱德华的子嗣。你长得很像他,孩子。你想要我帮什么忙?」 「我在找龙。」鲁柏特道,语气似乎在说,如果可能的话,其实他根本不想找到龙。 「找龙?」女巫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接着满是皱纹的脸上缓缓浮现笑容。「找龙!真想不到,我欣赏你,孩子。已有很多年没人胆敢踏上屠龙之旅了。难怪你不怕来找我!」她露出佩服的神情,鲁柏特则尽量面露谦虚。「好吧,亲爱的,今天是你的幸运日。你想找龙,而我刚好就有一张地图可以带你去找龙。贱价特卖,只要三滴鲜血,我就把地图卖给你。」 鲁柏特瞪了她一眼。女巫耸肩。 「试试无妨。既然你是爱德华的亲人,我就重新开价。地图是你的了,免费赠送。只要我记得放在哪里就好。」 她缓缓自摇椅上站起,推开大腿上的黑猫,步履蹒跚地走到屋角,在一个破破烂烂的橡木柜中东翻西找。鲁柏特迟疑地皱起眉头。只要逮到机会,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击杀暗夜女巫。然而,即使听见她以毫不在乎的语气说自己早已忘记杀害了多少少女后,他还是无法动手杀她。就某种奇怪的角度而言,他甚至觉得很同情她。在黑暗森林中隐居这么多年已算是足够的惩罚,太足够了。女巫突然来到他身前,吓得他忍不住跳了起来。她将一只卷轴塞入他的手中。 「找到了,孩子,跟着地图去找龙吧,如果你能够抵达龙穴的话。首先,你必须穿越黑暗森林,到达森林的另一端。很少有人能够活着走出黑暗森林。」 「我已经来到这里了。」鲁柏特自信满满地说道。 「这里距离纠结森林边界很近,光线还没有全部消失。」女巫道。「走过这块空地,一切就只剩下一片漆黑。小心提防,鲁柏特。黑夜中,寒风吹拂,风中带有鲜血和死亡的气息。黑暗森林深处,某样东西骚动不安,某样……很可怕的东西。如果不是因为年纪大的关系,我一定会很害怕的。」 「我可以照顾自己。」鲁柏特手握剑柄,语气坚定地道。 女巫疲惫地笑道:「你果然是爱德华的子嗣。他和你一样,认为冰冷的钢铁就是所有问题的答案。我在你身上看见了他的影子。我的爱德华。」她的声音突然一颤。她转过身去,吃力地走到火炉边,缓缓沉入摇椅中。「去吧,孩子,离开这里,去找你的龙吧。」 鲁柏特迟疑片刻。「有没有什么……我可以为你效劳的事?」 「离开吧。」暗夜女巫大声道。「不要管我,拜托。」 鲁柏特转身离开,出去后轻轻带上房门。 暗夜女巫独自坐在空荡荡的火炉前,轻轻摇晃自己的摇椅。片刻过后,她缓缓闭上双眼,沉沉睡去。她再度找回青春和美貌,爱德华也再次回到她身边。两人再度在闪闪发亮的冰之大厅中彻夜共舞。 ◇◇◇◇ 几天后,鲁柏特终于将口粮全部吃光。黑暗森林中没有动物可猎食,偶尔找到的水也是臭的。他口干舌燥,饥饿难耐。 离开暗夜女巫的小屋后,他就不曾见过光线。四周变成全然的黑暗,沉默压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看不见眼前的道路,看不见胯下的独角兽,甚至看不见刻意举在眼前的手掌。时光流逝的唯一征兆,便是脸上越来越长的胡碴。独角兽带他越是深入黑暗森林,他就觉得越虚弱。虽然他们一感到疲惫就会停下来休息,但鲁柏特怎么也睡不着。黑暗令他无法入眠。 因为一旦睡着,他就可能遭受偷袭。 他一手拂过干裂的嘴唇,接着皱起眉头,发现独角兽缓缓停下脚步。他试着询问怎么回事,但舌头已肿得难以说话。他吃力地跳下马鞍,靠在独角兽身侧,直到双脚恢复足以站立的力气。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几步,双手前伸,在植物上的尖刺插入皮肤时发出痛苦的呻吟。他小心翼翼地摸索片刻,发现狭窄的小径上长了一片荆棘。鲁柏特拔出长剑,惊讶地发现自己已虚弱得必须用双手才能握持长剑。他挤出最后的力气,拼着手臂上划出无数伤痕,开始披荆斩棘,砍出一条通路。独角兽垂头丧气,缓缓跟在他身后前进。 鲁柏特一次次地强迫自己举剑挥砍,承受着胸口和手臂上越来越甚的痛楚。他的手掌和脸庞被荆棘划出无数伤口,但他已累到完全无视这些伤口。他握剑的力道越来越小,长剑似乎也越来越重,双脚疲惫、颤抖不已,但他始终不肯放弃。他是森林王国的王子鲁柏特。他曾与恶魔作战,勇敢面对黑暗森林,绝不会在一片天杀的荆棘前低头。他粗鲁地挥舞长剑,深入荆棘之中。接着,一阵突如其来的耀眼阳光刺痛他的双眼,令他大声尖叫。 鲁柏特伸出手掌挡在眼前,遮蔽几乎令他目盲的强光,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接下来一段很长的时间里,他都只能痛苦地眯着眼,泪流满面地透过指缝视物。最后他终于把手放下,眨了眨眼,讶异地看着面前的景色。他已经离开黑暗森林,站在一座陡峭的山丘旁,俯瞰一大片生意盎然的乡野田园。小麦、玉蜀黍、大麦,在正午的阳光下散发成熟的气息。一整排高耸的橡树有如防风林般生长在田园边缘,阳光在河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田园四周都有石墙围绕,一条蜿蜒曲折的泥土路贯穿其间,通往远方地平线上一座巨大黑暗的高山,山顶隐没在乌云之中。 这座山就叫作龙穴山。 鲁柏特将目光自远方那面可怕的峭壁上移开,头晕目眩地察看附近的环境。突然间,他屏住呼吸。他发现距离黑暗森林边界不过十几码的距离外,一条湍急的山泉反射着耀眼的阳光,沿着山坡直泻而下。鲁柏特丢掉长剑,摇摇晃晃地冲向前去,跪倒在山泉旁。他伸手在水面上沾了沾水,将手指放到嘴前,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山泉之水,清凉甘甜。鲁柏特感动得泪流满面,一头栽入泉水中。 他大口狂饮冰凉的泉水,因为喝得太急而不停咳嗽,感觉自己的体力正逐渐恢复。一下子喝太多水对他并不是好事。他躺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享受着腹部微胀的快感。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提醒他已好几天不曾进食,不过这件事可以等。现在,他舒服得一点也不想动。他看着独角兽十分节制地喝了几口泉水,然后又转过头去吃草。数天以来,鲁柏特第一次露出笑容。他以手肘支撑自己半坐而起,回头看着来时的方向。黑暗森林阴森森地耸立在他身后,刺眼的阳光完全无法透入森林中。腐败的树林里不停吹来冷冽的寒风。鲁柏特对着黑暗大笑,鲜血自龟裂的嘴唇上渗出,不过他一点也不在乎。 「我赢了,」他无力地说道。「我击败你了!」 「我有帮忙。」独角兽道。鲁柏特转头,发现独角兽担忧地看着他。他伸手拍了拍独角兽的鼻子。 「少了你我办不到。」鲁柏特说。「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一直陪伴着我。谢谢。」 「不客气。」独角兽道。「现在,我要在这片美丽的草地上饱餐一顿,吃完前不准打扰。听清楚了吗?」 鲁柏特笑道:「当然,慢用。天色还早,而我也急须补眠。等我睡饱后……我可以教你如何抓鱼。」 「我抓鱼干嘛?」独角兽问,但鲁柏特已沉沉睡去。 ◇◇◇◇ 鲁柏特和独角兽花了将近一个月抵达龙穴山。新鲜的食物和清水让他们的精神和体力得以恢复,但黑暗森林依然在鲁柏特心中留下烙印。每天傍晚,太阳西下后,鲁柏特就会生起营火,就连气温十分温暖,附近没有野兽出没时也一样。每天夜里,终于入睡之前,他都会小心翼翼地在火堆周围做好防风措施,以免自己半夜在黑暗中醒来。他睡得很不安稳,夜夜都梦见自己极度想要遗忘的景象。打从孩提时以来,这是鲁柏特第一次对黑暗产生恐惧。每天早上他都羞愧地醒来,诅咒自己的懦弱,暗自发誓自己绝对不再向恐惧低头。但是每天傍晚,太阳下山后,他都会生起另一堆营火。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距离龙穴山越来越近,山景看起来也越来越壮观。鲁柏特心中的困扰与日俱增,不知道抵达山脚下时,自己该怎么做。根据暗夜女巫的地图,巨龙的洞窟位于龙穴山的顶峰附近。但是越接近龙穴山,他就越怀疑单靠人类的力量,能不能爬上眼前这座占据整个地平线、极度阴森的玄武岩壁。但是不管内心有多疑惑,每晚折磨他的恐惧感有多甚,他从未考虑调头回家。他已经走了太远、经历太多,绝不可能在看见目标的此刻放弃这段冒险。 出门去杀头龙,儿子。证明你有继承王位的资格。 当鲁柏特骑入山麓中时,晨间的空气依然带有前晚的寒意。稀疏的杂草和矮小的灌木很快就被饱受风雨侵蚀的岩石取代。山坡上有一条向上延伸的险峻山道,独角兽一边咒骂,一边小心翼翼踏上颠簸不已的山道。鲁柏特盯着眼前的山道,试图不去想身旁越来越陡的峭壁。山道越走越窄,越高越险,最后终于碰到一片滚动的碎石挡道。独角兽看了一眼路上那片碎石子地,死也不肯继续前进。 「想都别想。我是独角兽,可不是山羊。」 「但这是唯一上山的路,只要过了这一段就好走了。」 「我不担心上山,只担心下山。搞不好我们会以极快的速度下山,耳边只听见风声呼啸而过。」 鲁柏特叹了口气,跳下马鞍。「好吧,你回头,在山麓那等我。给我两天,如果到时我没回来……」 「鲁柏特,」独角兽缓缓说道。「你不必这么做。我们可以回去告诉议会找不到龙,没人会知道。」 「我会知道。」鲁柏特道。 他们目光交会,独角兽向王子鞠躬。 「祝你好运,阁下。」 「谢谢。」鲁柏特说着转过身去。 「请小心点。」独角兽喃喃地道。「我不想再花时间驯服另一个骑师。」它小心翼翼地在狭窄的山道上转身,战战兢兢地沿着山道走下山坡。 鲁柏特在原地站立片刻,静静听着渐行渐远的兽蹄声。独角兽待在山麓比较安全,就算不是因为碎石挡道,他也会另外找个借口叫独角兽下山。这段冒险旅程接下来的部分是鲁柏特的责任,他必须独自承担,没有必要让独角兽一起冒险。鲁柏特摇了摇头,开始研究眼前这片不稳当的碎石路。这段路看起来非常危险,足足有四十尺长,但宽度却不到十尺。只要一步踏错,碎石就会滑落,将他整个人送下峭壁。鲁柏特看了一眼脚下的深谷,吞了口口水。此地距离地面甚远,如果摔下去,他一定会比独角兽更快抵达山麓。他苦笑一声,小心翼翼地踏上石堆。 每踏出一步,脚下的石头都摇晃不已,鲁柏特屏息以待,直到晃动停止后才继续前进。一步又一步,一脚又一脚,他在石堆上前进,仔细确认石头可以承受自己的体重。尽管如此,石堆还是缓缓向山道边缘滑去,鲁柏特很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强风牵动他的披风,石块不停在脚下滚动。他转移重心,想要抵消碎石下滑的势道,最后干脆向下一趴,双掌插入碎石中,终于在一脚悬空的情况下停止下滑。他听见石头坠入山谷,撞击在峭壁上的声响。 只要再撑五尺左右,他就可以抵达坚硬的石地,但这五尺距离感觉就像五里。鲁柏特动也不动地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他不能继续前进,也无法回头。现在就算只是轻轻一动,也可能要了他的小命。正当鲁柏特皱起眉头时,答案突然浮上心头。轻轻一动救不了他,但是猛力一扑或许可以。当然,这么做也可能害死他。鲁柏特微笑。管他的,就算他没死在碎石堆下,多半也过不了巨龙那一关。他以极慢的动作将腿缩到腹部下,沉入碎石堆中。碎石滚动,再度将他推向悬崖边缘。鲁柏特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碎石后方的实地猛力扑去。他重重摔落地面,肺中的空气在这一撞之下散逸而出,不过,就在身体随着碎石一起滚出悬崖边时,他的手毕竟还是抓住了岩石的隆起处。他靠着单手的力量撑在悬崖边,双脚无助地寻找立足地。碎石不断自身旁坠落,最后他悬空的手臂终于抓住了岩石,借着双手的力量缓缓爬回山道上。鲁柏特跌跌撞撞地爬离悬崖边缘,接着终于瘫倒在地,手脚颤抖,心脏狂跳。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心中生起强烈的慰藉。 他休息片刻,然后挣扎站起。全身无处不痛,手掌因紧抓尖锐的石块而伤痕累累。由于水壶留在独角兽身上,他没有清水可以清理伤口,只好退而求其次,假装看不见它们。他深深希望伤口不会感染,因为显然附近求医无门。他耸了耸肩,不去多想,转身背对碎石,疲惫地沿着崎岖的山道朝巨龙的巢穴迈进。 行走片刻后,山道抵达尽头,变成一段刻在峭壁上的狭窄石阶。鲁柏特转过头去,看向身旁的深谷,欣赏着脚底的风光。在绵延数里的田野外,森林看起来好渺小、好遥远。鲁柏特懊悔地叹一口气,转身面对石阶,开始向上攀爬。 石阶蜿蜒崎岖,鲁柏特连爬好几个小时,背脊和双脚疼痛不已,身前身后都是一望无际的石阶。后来鲁柏特发现自己应该低头前进,将全副精神放在眼前的几级台阶上。随着他越爬越高,气温就越来越冷,凛冽的山风夹杂冰冷的雨滴和雪花自山顶上扑面袭来。鲁柏特以披风裹住自己,挣扎前进。强风阻挡他前进,吹得他双眼疼痛、泪流不止。他的手脚冷到失去知觉,口中呼出阵阵白雾,但依然勇往直前,一步一步又一步,抵抗着严寒、强风,以及自身的强烈痛楚。 他是森林王国的鲁柏特王子,他一定要面对属于自己的巨龙。 石阶的尽头是一块突出于一个巨大洞口之外的石台。鲁柏特摇晃不已地站在石台上,无视于吹拂斗篷的强风,以及令他喉咙和胸口灼痛不已的干燥空气。眼前的洞窟有如深入峭壁的伤口隐没在黑暗中。鲁柏特缓缓前进,双脚因为疲惫而颤抖不已。暗夜女巫的地图没有乱画,他终于找到巨龙了。打从离开王宫后,他就一直在想象面对巨龙时会有什么感觉,会不会感到……害怕。但如今真的来到此地,说实话,他心中并没有任何感觉。他曾立誓屠龙,而此刻他已来到龙穴外。他不认为自己现在的状况有可能击败巨龙,不过说真的,他从不认为自己能击败巨龙。内心深处,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在迈向死亡。鲁柏特耸了耸肩。议会成员全都希望他死,或许他应该想办法活下来,日后好嘲笑他们。他拔出长剑,摆出站在狭窄石台上所能摆出的最好架式,尽量不去想身后那道无尽的深渊,绞尽脑汁地琢磨正确的挑战词汇。 毕竟,这是他这辈子所经历过最英勇的时刻。 「丑陋的怪物,我,森林王国的鲁柏特王子,在此向你挑战!立刻出来应战!」 一段很长的沉默过后,洞穴深处终于传来一阵低沉的声响:「你说什么?」 一阵荒谬感涌上心头,王子紧握长剑,重复自己的挑战词。一阵更长的沉默过后,鲁柏特突然精神紧绷,只见一头巨龙缓缓自黑暗中现身,巨大的身影占据了整座洞口。又大又长的双翼有如一袭祖母绿斗篷般覆盖在躯体上,锐利的双爪环抱胸前,从鼻子到尾巴足足有三十尺长,绿色鳞片上反射出油亮的光彩。巨龙耸立在王子身前,以闪闪发光的金眼打量着他。鲁柏特挥动长剑,巨龙张口微笑,露出十几颗尖牙。 「嗨,」巨龙道。「天气不错,是不是?」 鲁柏特忿忿地说:「你不该开口说话的。」他语气坚决地告诉巨龙。「你应该发出恐怖的怒吼,撕裂地面,一边喷火一边朝我冲来。」 巨龙想了一想,鼻孔中喷出两道黑烟。「为什么?」它终于问道。 由于举久了手酸,鲁柏特压低长剑,倚剑而立。「这个嘛……」他缓缓说道。「我想应该是传统吧。传说中总是这样的。」 「我不是这样的。」巨龙道。「你为什么想要杀我?」 「说来话长。」王子道。 巨龙咕哝一声。「我想也是。你最好进来再说。」 它说完退回洞窟中。鲁柏特迟疑片刻,接着走了进去。洞口后方是条通道。很奇怪地,不必与巨龙搏斗让他觉得非常生气。他为了此刻准备已久,到头来竟然不必动手。他很怀疑这头怪物是不是耍他,但又觉得不像。如果巨龙想要他死,他早就是个死人了。他笨手笨脚地走在通道中,随着身后的光线逐渐消失,额头上逐渐冒出冷汗,因为黑暗的通道让他想起黑暗森林。他很高兴看到前方传来暗红色的火光,于是加紧脚步迎向光明。他走出了通道,发现巨龙正在一座起码五百尺宽的大石窟里耐心等待着他。高耸的石壁上挂满了鲁柏特这辈子所见过最丰富的蝴蝶标本收藏。 「我以为龙都是搜集黄金和白银。」鲁柏特指着面前数百个闪闪发光的展示柜,说道。 巨龙耸肩。「有些龙搜集金银,有些搜集珠宝,我喜欢搜集蝴蝶。蝴蝶真漂亮,是不是?」 「当然。」王子看着巨龙鼻孔中越来越亮的火花说道。他收起长剑,在巨龙对面坐下,仔细打量它。 「怎么了?」巨龙问道。 「你和我想象中不一样。」鲁柏特承认道。 巨龙笑道:「传说多半都不可靠。」 「但是你会说话。」 「你也会。」 「这……没错,可是我是人类……」 「我知道。」巨龙说道。「听着,大多数的传说里,都把龙描述成巨大、强壮、粗暴,莫名其妙就喜欢吃人的怪物。这些传说都是我们龙自己编出来的,目的是要把人吓跑。」 「但是……」 「听着,」巨龙突然凑向前来道。「单打独斗的话,任何人类都不是我的对手,但没有巨龙能够对抗一整支军团。」巨大的生物发出嘶嘶声,金色目光穿透鲁柏特,看向某个只有它才看得见的东西。「曾经有那么一段时期,天上飞满巨龙,世界由我们主宰。太阳温暖我们的双翼,任由我们遨游天际,冷眼旁观世界在我们的脚下转变。我们凭借双爪就能从石头中取出金银,我们张嘴一吼就能撼动大地。所有活物都畏惧我们。接着,人类兴起了,他们有枪有剑、有盔甲、有军队。我们本应趁着还有机会的时候团结一致,但是不行,我们偏偏要彼此对立,彼此仇视,只顾守护各自的财宝。于是一个接着一个,我们各自殒落。巨龙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巨龙默然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你为什么要来向我挑战?」 「为了证明我有资格继承王位。」 「你真的想要杀我吗?」 鲁柏特耸肩,一脸困惑。「如果你是传说中的那种怪物,这一切就会单纯多了。你有没有杀过妇孺、烧毁人类的财物、偷取人类的牲畜?」 「当然没有。」巨龙震惊地道。「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怪物?」 鲁柏特扬起眉毛,巨龙让他看得有点脸红。「好吧,或许我曾摧毁过几座小镇,吞噬过一、两个处女,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是龙,人们期望我会干那些事。现在我退休了。」 一段很长的沉默过后,鲁柏特皱起眉头看向哔剥作响的火堆。情况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你想杀我吗?」他向巨龙问道。 「并不特别想。我早就过了干这种无聊事的年纪了。」 「那你不想吃我吗?」 「不想,」巨龙语气坚定。「吃人会让我胃痛。」 又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听着,」巨龙终于开口道。「杀了我就可以证明你有资格继承王位,对吧?」 「没错。」王子道。这一点他很肯定。 「这样的话,你何不带一头活生生的龙回去?这样不是更勇敢的行为吗?」 鲁柏特想了一想。「这样或许可行。」他小心翼翼地道。「以前从来没有人活捉过龙……」 「好了,我们就这样办吧!」 「你不在乎被人活捉?」鲁柏特不确定地问道。 巨龙大笑。「我正想放个假呢。到陌生的土地旅游、认识新朋友,我正需要这些。」巨龙偷偷地看了看四周,接着示意鲁柏特靠近一点。「呃……王子……」 「什么事?」 「请问你干不干解救公主这种事?因为我这里有个公主,她快把我逼疯了。」 「你囚禁了一名公主?」鲁柏特叫着跳起身来,伸手就要拔剑。 「小声一点!」巨龙细声道。「她会听见的!我没有囚禁她。如果能够归还她,我会很高兴。某个国家的长老把她当作祭品送到我这来,但我又不愿杀她。她不能回去,我又不能把她赶走。我想或许你会愿意帮我脱身……」 鲁柏特缓缓坐回地上,轻轻揉着自己疼痛的脸颊。 正当他以为自己已经进入状况时,马上就有人跳出来改变游戏规则。 「她是货真价实的公主?」 「据我所知正是。」 「她有什么问题吗?」鲁柏特谨慎地问。 「巨龙!」侧边一条走道中传来刺耳的声音。巨龙神色一惊。 「她就是这个问题。」 公主自侧面的走道冲入大石窟里,在看见王子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鲁柏特赶紧站起身来。公主身穿飘逸的长礼服,本来或许是白色的,不过现在沾满泥巴和污垢。她很年轻,大约二十出头,相貌颇为标致,不过并不美艳。深蓝色眼睛、嘴唇丰厚,与突出的下巴形成强烈对比。一头金色长发及腰,绑成两条细致的长辫子。她身材颀长,身高约莫六尺。正当鲁柏特思索着向公主打招呼的正确用语时,她已经高呼一声,扑上前来,一把抱住了他。鲁柏特向后跌开一步。 「我的英雄。」她在他耳边温柔地说道。「你来解救我了!」 「这个嘛,没错。」鲁柏特含糊地道,试图在不会太无礼的情况下挣脱她的束缚。「很高兴能为你效劳。我是鲁柏特王子……」 公主紧紧拥抱他,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和巨龙在一起还比较安全,鲁柏特心想,眼中已开始冒出金星。公主终于松手,退开一步,开始打量他。 他年纪不比自己大上几岁,她想,但脸上新添的伤痕却为他带来危险的气息。他修长的手臂伤痕累累,布满才干没多久的血块。身上的皮衣皮裤显然经历过大风大浪,斗篷也破烂不堪,整体而言,看起来根本不像王子,反而像个强盗。公主怀疑地皱起眉,接着嘴角抽动一下。反正自己看起来也不像公主。 「你的盔甲呢?」她问。 「丢在纠结森林里了。」鲁柏特道。 「你的坐骑呢?」 「在山麓下等我。」 「你至少有带把剑来吧?」 「当然,」鲁柏特说着拔出长剑。她一把抢过长剑,掂掂重量,熟练地挥了几下。 「这把剑可以。」她说着,将剑还给他。「开始吧。」 「开始干嘛?」鲁柏特礼貌地问道。 「当然是开始屠龙呀。」公主道。「那是你的目的,不是吗?」 「啊……」鲁柏特道。「我和巨龙已经谈好了,我会将它活生生地带回城堡。当然,还有你。」 「这可不是什么荣耀的行为。」公主坦言道。 「喔,是荣耀的行为啦。」巨龙道。 「你别插嘴。」公主道。 「没问题。」巨龙道。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鲁柏特问。他觉得自己需要所有可能的帮助。 「谁能从这位公主手中解救我,我就和谁站在同一边。」巨龙由衷说道。 公主二话不说就是一脚。 鲁柏特闭上双眼,沉思片刻。回到王宫后,他得要明确指示那些吟游诗人如何编写歌谣,这种事绝对含糊不得。他礼貌地清清喉咙,公主不悦地转过身来。 「敢问公主芳名?」他问。 「茱莉雅。丘下王国的茱莉雅公主。」 「好吧,茱莉雅公主,你有两个选择。随我和巨龙一起回到我的城堡,或是独自一个人待在这里。」 「你不能把我留下,」公主道。「这绝非荣誉的行为。」 「等着瞧。」鲁柏特道。 茱莉雅眨了眨眼,看了看巨龙,发现它正自凝视天花板,从鼻孔中吐出不同颜色的烟圈。 「你不会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对不对?」 巨龙咧嘴大笑,火光反射在牙齿上,绽放出幽幽红光。 茱莉雅瞪视着它。「你给我小心点。」她恶狠狠地道。 「我们可以出发了吗?」鲁柏特问。「我的独角兽只会在山下等我两天。」 「你骑独角兽?」巨龙问。鲁柏特看了公主一眼,感觉有点难为情。 「要当王子并不容易,血统就是一切。任何王室都不希望凭空冒出太多觊觎王位的私生子,所以未婚的王室成员必须保持……纯洁。」 「没错,」公主说道。「我家长老就是为了这个把我送来的。」 巨龙抓住机会咳嗽一声。「你的城堡远吗,鲁柏特?」 鲁柏特正要回答,却突然感到头晕目眩,得抓住茱莉雅的手臂才能维持平衡。他的双脚抖个不停,为免跌倒,他干脆自己先坐下。 「怎么了?」茱莉雅一边扶他在地上坐好,一边问道。 「只是得休息一下。」他虚弱地说道,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掌,搓揉自己的太阳穴。「这里有点热。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巨龙眯起双眼凝视王子。「鲁柏特,你是怎么上山的?」 「沿着山道走到碎石挡路的地方,然后我叫独角兽回头,自己越过碎石,爬石阶上来的。」 「你徒步走了这么远?在这种天气?」茱莉雅肃然起敬。「我是夏天时带了七名侍卫和一头骡子一起上来的。就算是这样,我们也花了足足四天才抵达龙穴。」她握起他伤痕累累的手掌,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你冷得完全失去痛觉了,对不对?你已经冷到骨子里了,还能保持清醒真是个奇迹。」 鲁柏特吃力地耸耸肩。「我没事。只是有点累,没关系。」 茱莉雅与巨龙交换了一个眼色。 「当然,」巨龙道。「听着,你何不就着火堆暖暖身子,然后我载你们两个飞下山去。这种天气很适合飞翔。」 「当然好。」鲁柏特昏沉沉地道。「适合……飞翔的好天气。」他的下颔缓缓沉到胸前,睡意有如潮浪般涌入体内。公主轻轻扶他躺在地上,找张毛毯盖在他身上,然后清洗他的手掌,并且包扎妥当。鲁柏特并不清楚外界的一切,但是打从离开黑暗森林后,这是他第一次安然入眠,没有受到恶梦骚扰。 ◇◇◇◇ 几个小时的睡眠让他养足了精神,不过醒来不久,鲁柏特就已经紧张兮兮地坐在巨龙的肩膀上,抓紧对方的脖子,死也不敢放手。茱莉雅公主坐在鲁柏特身后,双手同样紧抱在他身上,而且抱得比他还紧。 「我有惧高症。」她小声地透露道。 「不只是你。」鲁柏特安慰她道。他环顾四周,看着满布天空的乌云,在一阵来自洞口外的寒风中微微颤抖。「如果这算是飞翔的好天气,我真不想知道坏天气是什么样子。」 「准备好了吗?」巨龙热切地伸展双翼问道。 「呃……」鲁柏特道。 「那就抓紧了。」巨龙叫着开始向前奔跑,冲出洞外的石台,有如巨石般坠入深谷中。他们俯冲而下,风声在耳边狂呼猛啸,鲁柏特闭紧双眼,不敢乱看。接着巨龙突然振翅,鲁柏特只感气塞难耐,浑身骨头都快散了,不过下坠的势道很快地变成顺畅的滑翔。过了一会儿,鲁柏特小心翼翼地张开双眼,越过巨龙的脖子望向身旁的景象。他立刻就希望自己没这么做。底下的原野有如蜡笔画中拼凑出来的色块。北方浮现一大片林地,黑暗森林清晰可见,有如一块吞噬自己躯体的烂疮。眼看山麓以极快的速度迎面而来,鲁柏特忍不住吞了一大口口水。真要说起来,他还宁愿自己沿着原路下山。巨大的翅膀在他身旁疾振,接着完全展开,巨龙随即滑翔落地,鲁柏特全身骨骼格格作响。巨龙收回双翅,环顾四周。 「到了。是不是很刺激呀?」 「是的。」鲁柏特道。 「感受疾风吹拂有益身心健康。」巨龙道。「呃……你们可以放开手,从我背上下来了,好吗?」 「我们还在调适,慢慢调适。」茱莉雅道。「我的胃仍然以为我们还在云里面。」 她的双手慢慢离开鲁柏特身上,然后两人相互扶持,一起跳下龙背。印象中,踏实的土地从来不曾如此亲切可爱。巨龙将他们带到山道的起点。鲁柏特四下张望,一如心里所预期,完全不见独角兽的踪迹。 「独角兽!我数到十,如果你还不出现,我就把你送给皇家动物园去让小孩骑!」 「你才不敢!」附近一块大石后方传来微微颤抖的声音。 「要不要试试看?」鲁柏特叫道。 一段沉默过后,独角兽自石头后方探出头来,满脸奉承地笑道:「欢迎归来,阁下。你的朋友是?」 「这位是茱莉雅公主。我救了她。」 「哈!」公主大声笑道。 「这是一头龙,它会和我们一起回城堡去。」 独角兽再度消失在石头后方。 「独角兽,你要嘛就是自己出来,不然我就让巨龙去抓你出来。再不怕的话,我就让公主去抓你。」 茱莉雅瞄准他的脚踝就是一脚。鲁柏特微笑,暗自发誓,要以极不愉快的手段对付此后遇上的第一个吟游诗人。独角兽老不情愿地走了出来,在距离巨龙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喔,你终于决定现身了,是不是?」鲁柏特问。 「我可不是出于己愿。」 「它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出于己愿。」鲁柏特对公主解释道。 「我听到了!」独角兽不太高兴地看着巨龙。「我猜这家伙不太可能吃素吧?」 巨龙微笑,满嘴利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想也知道不可能。」独角兽道。 ◇◇◇◇ 黑暗森林耸立在他们面前,腐朽的树林在这片从来不见日月星辰的夜空下绵延。来时劈开的那条通道静静地在鲁柏特眼前延伸。他面露恐惧地察看狭窄的路口,额头上忍不住流下冷汗。往返龙穴山一共花了他好几个礼拜,但他依然无法摆脱心中对黑暗的强烈恐惧。一股寒风自树林中拂来,夹杂熟悉的腐败气味,令他不由自主地颤抖。他手握剑柄,想要寻求慰藉或是勇气。他的呼吸急促不安,恐惧感逐渐加深。 不要再来一次了。拜托,不要再来一次了。 「黑暗森林,」茱莉雅公主敬畏地道。「我以为只是个传说、晚上用来吓小孩的故事。闻起来像是里面有东西死掉了一样。你确定我们必须穿越黑暗森林才能抵达森林王国吗?」 鲁柏特迅速点头,深怕一开口就会泄露自己对于眼前这片黑暗的恐惧。他们必须穿越黑暗森林,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不禁迟疑,全身僵硬地站在独角兽身边,无法举步向前,再度踏入这座曾试炼过他的灵魂、战栗过他的内心的黑暗森林。 「我想我可以载你和茱莉雅飞过去。」巨龙缓缓说道。「但是这样就必须丢下独角兽。」 「不,」鲁柏特立刻说道。「我不能这么做。」 「谢谢。」独角兽道。 鲁柏特点了点头,目光聚焦在无尽的黑暗中。 「来吧,」公主终于说道。「我们越早进去,就能越早出来。」她满怀期望地看向鲁柏特。 「我办不到。」他无助地说。 「怎么了?」公主突然问道。「怕黑吗?」 「是,」鲁柏特轻声道。「喔,没错。」 茱莉雅讶异地看着他苍白的面孔和颤抖的双手。 「你在开玩笑,对吧?你不可能是认真的。怕黑?」 「闭嘴,」独角兽道。「你不懂。」 「我想我或许懂。」巨龙道,以它两颗金色的大眼仔细打量森林中的黑暗。「在我年轻的时候,黑暗森林就已经是座非常古老的森林了,茱莉雅。传说这座森林打从开天辟地就已经存在,而且永远都不会消失。它是人间的黑暗实体,会对任何胆敢进入者的身心造成重大的伤害。」巨龙凝视黑暗片刻,不安地偏过头去。「你在黑暗森林里碰上什么事,鲁柏特?」 鲁柏特努力想找出足以形容自己对那股纯粹黑暗恐惧的词汇,但那股恐惧根本无法言喻。他心里毫无疑惑,十分肯定只要自己再度踏入黑暗森林就必须面对死亡,或是疯狂。他以强大的意志力将自己的目光自黑暗移开。他曾面对过黑暗森林,他一定能够再度面对。鲁柏特绝望地依赖这个想法。无尽长夜在他心中留下无可抹灭的伤痕,却没有击溃他的意志。或许这次不会像上次那般难受,他拥有足够的食物、清水和伙伴,还带了充作火把的木柴。 现在回头,我将一辈子畏惧黑暗。 鲁柏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鲁柏特,」巨龙道。「你在黑暗森林里遇上什么事?」 「没事。」鲁柏特声音嘶哑。「什么事都没有。走吧。」 他指示独角兽前进,但独角兽却裹足不前,转过头去看着他。 「鲁柏特,你不必这么做……」 「前进,可恶。」鲁柏特轻声道,独角兽默默跟着他走入森林。茱莉雅跟在独角兽身后,巨龙殿后。长满尖刺的荆棘刻划在龙皮上,却无法伤害它。 穿越黑暗森林边界,黑夜立刻降临。鲁柏特咬紧下唇,强迫自己不要出声呐喊。熟悉的虫鸣鸟叫及风声瞬间消失不见,凝重的沉默取而代之。黑暗中,恶魔正在监视他们。他看不见它们,但非常肯定它们就在附近。所有本能都在驱使他点燃火把,不过他不敢。光线会吸引恶魔,而四周的荆棘使他的冒险队伍变成坐以待毙的目标。他快步向前,因为刺入手中的尖刺而皱起眉头。这条小径似乎比他印象中还要狭窄。最后,他们终于走出荆棘小径,鲁柏特随即命令队伍暂时停止前进。他从背包中取出一只火绒盒,尝试几次后,终于成功点燃火把。火焰诡异黯淡,仿佛黑暗森林连这点火苗也不容出现在自己的领域中。火焰照亮道路两旁的枯树,树枝上没有任何树叶,树干上的裂缝露出腐败的树心,但鲁柏特十分肯定这些树都还活着。 「鲁柏特……」茱莉雅道。 「待会儿再说。」他立刻说道。「我们走。」 一行人缓缓沿着崎岖的小径,就着黯淡的火光,朝黑暗深处前进。 没多久,第一头恶魔就已经找上门来。对方弯腰驼背、体态畸形,蹲伏在火把光线的边缘外,隐身阴影中以血红大眼监视着他们。鲁柏特拔出长剑,恶魔随即默默消失在黑暗里。 「那是什么东西?」茱莉雅小声问道。 「恶魔。」鲁柏特简短回答,脸上的疤痕传来熟悉的疼痛。他将火把交给茱莉雅,走到前方察看四周。他隐约听见微弱的脚步声,接着,火把的光芒缓缓照亮围绕在队伍前后许多畸形怪物的轮廓,发光的眼睛自枯树的阴影中浮现。鲁柏特举起长剑,但冰冷的钢铁已失去慰藉的力量。 「这是不可能的。」他喃喃说道。「恶魔从不成群狩猎,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事。」 「显然这些恶魔不太一样。」巨龙道。「现在退回来,拜托。你离我们太远了。」 鲁柏特退到其他人身边。恶魔随即向前逼近几步。 「它们为什么还不攻击?」茱莉雅小声问道。 「别给它们灌输这类的想法。」独角兽喃喃道。「或许它们只是无法相信有人会蠢到走入如此明显的陷阱中,连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这么笨。」 「它们怕龙。」鲁柏特说。 「它们还真理智。」巨龙说道。 鲁柏特试着微笑,但笑得非常难看。他必须用尽全力自制,才能抑制想要盲目冲杀的冲动。恐惧占据了他的内心,令他的手臂颤抖不已,但他不能失去理智,现在还不行。恶魔与黑暗不同。恶魔是有可能击败的。他紧握剑柄,向前跨出一步。恶魔退回黑暗中,消失在众人的视线范围外。茱莉雅轻叹一口气,握着火把的手臂放松,火光再度开始摇晃。鲁柏特看着周遭平静的黑暗,十分愤怒地发现恶魔竟然会避免冲突,不让他有机会动手打斗。他将剑重重插回剑鞘,继续率领队伍深入无尽的黑夜。 过了一会儿,他们来到一小片空地,决定停下来休息片刻。茱莉雅在空地中央生起火堆,鲁柏特则在空地四周插下火把。他们已经不必再掩饰行踪,显然恶魔随时都能找到他们。鲁柏特点燃最后一根火把,然后迅速退回中央的火堆旁。翻腾的火焰驱走黑暗,火焰的温暖赶跑了寒冷。鲁柏特皱起眉头,疲惫地在茱莉雅身边坐下。他不记得上次来到黑暗森林的时候有这么冷,也不记得曾路过这块小空地。他耸了耸肩,在火堆中添了一根树枝,然后拉紧身上的斗篷。火堆的另一边,独角兽躺在阴影中打盹。巨龙不见踪影,或许是跑到黑暗里去吓恶魔。鲁柏特偷偷看向茱莉雅。公主坐在地上,裹在一块毛毯中,身体微微发抖,伸出手掌在火堆旁烤火。 「拿去,」鲁柏特说着脱下斗篷。「你很冷。」 「你也是。」茱莉雅道。「我还可以。」 「你确定?」 「确定。」 鲁柏特没有继续坚持。 「我们还要多久才能离开黑暗森林?」茱莉雅在鲁柏特重新系上斗篷时问道。 「我不知道。」他承认道。「这里的时间和外界不同。上次来的时候,我大概花了几天或是几个礼拜的时间。如此漆黑的环境下根本没办法计算时间。至少这一次我们有食物、清水,以及木柴。情况会比上次好很多。」 「你在没有粮食和火把的情况下穿越黑暗森林?」茱莉雅露出一丝敬意,不过很快又偏过头去。再度开口说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已恢复平淡。「你的城堡是什么样子,鲁柏特?」 「很古老,」鲁柏特微笑说道。「你会喜欢的。」 「会吗?」 「当然,所有人都会热情欢迎你的。」 「为什么?」茱莉雅凝视着火堆,轻声说道。「我只是个没有嫁妆的公主。就算长老愿意让我回去,在我和王位之间还有七个姊姊,而长老绝对不会让我回去的。」 「为什么?」 「因为……」茱莉雅严肃地看着他。「你不会笑我?」 「我保证。」 「我逃过家。他们为了外交理由要我嫁给一个从未谋面的王子。你懂吗?」 「我懂。」鲁柏特道。「血统的关系。」 「所以我就逃家了,可惜我甚至没能逃出国界。他们已经拥有七名公主,根本不需要第八个,于是我就被送往巨龙的巢穴。」茱莉雅凝视着火堆。「我父亲亲自签署了行刑令。我的亲生父亲。」 鲁柏特伸手触摸她的手臂,但她立刻抽手避开。 「别担心。」他尴尬地说道。「一切都会没事的,我会想办法送你回家。」 「我不想回家,反正对他们而言,我已经死了!有时候,我还真希望自己已经死了!」 她跳起身来,冲入黑暗中。鲁柏特立刻追了上去。 「别追。」 鲁柏特转过头去,发现巨龙躲在阴影中注视着他。「为什么不追?」 「她不想要你听见她哭。」巨龙道。 「喔。」鲁柏特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再度坐下。 「她过一会儿就会回来。」巨龙说着走到他的身边伏下。 「是。我会尽我所能帮助她。」 「你当然会。茱莉雅还算不错,就人类的标准而言。」 鲁柏特差点笑了出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 「你也有?」 「当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踏上这段天杀的冒险旅程?」 「名声、荣誉、热爱冒险?」 鲁柏特默默看着它。 「很抱歉。」巨龙道。 「我是次子。」鲁柏特道。「只要我哥哥还健在,我就无权继承王位。」 「而你又不想杀害自己的亲哥哥。」巨龙理解地点头说道。 鲁柏特哼地一声。「我受不了他。但如果我公开与他为敌,森林王国将会发生内战。我父亲就是为此而派我出门冒险。你应该杀死我,帮他解决这个难题。」 「你的亲生父亲叫你来送死?」 「没错。」鲁柏特轻声说道。「我的亲生父亲。台面上,这是证明我有继承资格的冒险,但是每个人都知道真相,包括我在内。」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来?你根本不必向我挑战。」 「我是森林王国的王子。」鲁柏特道。「我已经许下承诺。再说……」 「再说?」 鲁柏特耸肩。「我们家族最大的问题是金钱。我们破产了。」 「破产?但是你们统治整个王国!怎么可能会破产?」 「森林王国连续发生两次饥荒,领主们拒绝支付税金。如果货币继续贬值,钱就要变得和废铁没什么两样了。」 「喔。」巨龙道。 「没错,喔。」 「所以,活捉我回去也帮不了你什么忙。」 「对。」王子道。「除了你应该有但却没有的大批宝藏。死龙的龙皮还可以卖个好价钱,还有龙牙,还有龙的……」 「我知道那些东西值多少钱,谢谢你唷。」巨龙不悦道。「那些东西对我而言更值钱。」 鲁柏特脸色一红,偏过头去。「好了,你知道我的问题在哪了。」 「我会好好想想的。」巨龙道。 「你们两个可以闭上嘴巴,让我好好睡一会儿吗?」独角兽睡眼惺忪地说道。 公主自黑暗中回到火堆旁,双眼微微发肿,不过没人多说什么。她在火堆旁坐了下来。 「你们两个在讲什么?」她问。 「王子家族的经济状况似乎有点拮据。」巨龙道。 「破产了。」独角兽道。 「或许等这件事了结后,我可以踏上另一段冒险。」鲁柏特阴沉地说道。「前往彩虹尽头寻找一缸黄金。」 「要去的话,请徒步前往。」独角兽道。 「彩虹尽头,」巨龙缓缓说道。「并非只是个传说。」 「你是说真有这个地方?」茱莉雅问。 巨龙迟疑。「有时候。」 「要怎么找?」鲁柏特问。 「你找不到,它自己会来找你。」巨龙皱起眉头,思索着该怎么说。「彩虹尽头是种心灵境界。达到这种境界,你就可以找到内心最深沉的渴望,但那未必是你想要的东西。有一道法术……」 黑暗中传来树枝断裂声,所有人立刻停下动作,站起身来。鲁柏特拔出长剑,茱莉雅自皮靴中抽出锋利的匕首。独角兽凑到巨龙身旁,不安地踏着地。空地外围的火把一根接着一根熄灭,黑暗仿佛潮浪般袭来。 「它们又来了。」鲁柏特道。 一条身影踏入空地中。对方身材高瘦、皮肤惨白,蹲伏在火堆的光线边缘,双爪烦躁地在身侧抓搔,蟾蜍般的头颅上绽放着两道微微发亮的目光。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越来越多恶魔自黑暗中浮现。有些以双脚行走,有些则是四脚着地,还有一些直接趴在地上爬行而来。火光在尖牙和利爪上反射出暗红色幽光。所有恶魔的形体都不相同,但身上全都散发邪恶的气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无尽黑暗。鲁柏特举起长剑,迎向前去,顶着蟾蜍头的恶魔则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穿越空地,笔直朝他扑来。鲁柏特摆开战斗架式,在最后一刻闪到一边,挥动长剑砍入恶魔的背脊。黑色血液四溅,恶魔倒地,无声地扭曲挣扎,直到独角兽的兽蹄狠狠踩下。围观恶魔再度退回黑暗中。 「我们的胜算有多大?」茱莉雅小声问道。 「不大,」鲁柏特来回舞动长剑,承认道。「对方数量太多了。」 「但是我们有龙。」茱莉雅反驳道。「大家都知道龙是杀不死的,除非遇上心灵纯洁的英雄。」 「那只是传说。」巨龙疲惫地道。「我年事已高,茱莉雅。比你想象中要老上许多。我的视力衰退,风湿酸痛,已经好几年不曾喷过火,不知道还喷不喷得出来。不,茱莉雅,龙和其他生物一样都会死。」 「你是说我们完全没机会?」茱莉雅轻声问道。 「总是有机会的。」鲁柏特舞剑说道。 「光靠剑不行。」巨龙道。「你必须踏上彩虹道。」 「你在说什么?」鲁柏特问,目光始终盯着枯树中骚动的阴影。 「彩虹尽头。我有一道法术可以将你带去那里,只要你够坚强。任何人只要能够穿越彩虹道,就会找到内心最深沉的渴望,不管他渴望什么。」 「施展那个法术。」茱莉雅道。「我绝不想被那些怪物活捉。我听说过这类传闻。」 鲁柏特冷冷地点了点头。他也听说过一些传闻。 「小心!」茱莉雅叫道。鲁柏特大吼一声,双手持剑,朝阴影中的恶魔冲去。他的长剑带出锋利的剑光,仿佛切断熟透的大麦般斩断敌人的躯体。尽管血花四溅,所有恶魔至死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黑暗森林一片静默,除了脚步声和鲁柏特的长剑砍入血肉的声音,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巨龙长颈后缩,直立而起,狠狠扑向恶魔,将它们压成肉酱,撕成碎片。死伤的恶魔在它身边的血泊中堆成一座小山,但其他恶魔依然不断拥上。茱莉雅甩开匕首,插入一头恶魔的眼眶中,然后将扭曲的尸体一脚踢开。独角兽来到她身旁,兽蹄和独角上已染满血迹。鲁柏特翻身挥剑,以高超的剑技划开敌人的肢体,但每倒下一头恶魔,立刻就有另一头自黑暗中补上。他的手臂和背部逐渐开始疼痛。每挥一下,长剑似乎都变得更加沉重。鲁柏特毫不在乎。数个月来的郁闷心情终于在狂怒中获得宣泄,他尽情杀戮,脸上露出饿狼般的笑容。 接着,一切结束了。恶魔丢下满地尸体,全部退回黑暗中。鲁柏特缓缓放下长剑,环顾四周,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空地上溅满鲜血,堆满尸体,在愤怒的情绪逐渐消退后,疲惫、寒冷,以及恶心感随即涌上鲁柏特心头。生为王子,他曾受过良好的剑技训练,但杀戮时所享受到的快感却令他内心十分不安。恶魔才会在杀戮中寻求快感。剑刃上滴落的血液让他觉得恶心,于是他没擦拭血迹就还剑入鞘。他吞了一口口水,然后开始察看同伴们的状况。巨龙看来毫发无伤,利爪和尖牙上反射着暗红色光芒。独角兽身上到处都是血迹,不过只有一点是它自己的血。茱莉雅正以纯熟的手法擦拭自己的匕首,但她的双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鲁柏特缓缓摇头。心中的那股怒火消失后,疲惫感令他身体虚弱、四肢颤抖,但此刻空地外的黑暗中已再度传来骚动。他转身面对巨龙。 「施展那道法术。」他气恼地说道。「再来一波刚刚那样的攻击,我们就死定了。」 巨龙点头。「那就看你的了,鲁柏特。首先你会看见远方的一个光点,有如指路的烽火,接着狂野魔法将会为你照亮一条通道。踏上那条通道,那就是彩虹道。至于通道尽头有些什么,就完全取决于你了。」 鲁柏特凝视眼前的黑暗,听见心中的声音说道:「我办不到。」在有光线和同伴的情况下再度回到黑暗森林已够困难了,现在要他放弃同伴,独自一个人闯入黑暗中……我做得还不够吗?我不能回到黑暗里去!我害怕! 「鲁柏特?」 我害怕! 「施展法术。」鲁柏特道。 「准备好,」巨龙道。「我需要一点时间。」 鲁柏特僵硬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到独角兽身边。 「帮我照顾公主,好吗?」 「我会用生命守护她。」独角兽保证道。「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我也可以化身英雄的,你知道。」 「我从来不曾怀疑过这点。」王子微笑道。 独角兽神情不定地来回踱步。「讲真的,我也曾参与过许多处境非常糟糕的冒险,阁下。」 「真难想象那是什么情况。」 「闭嘴好吗?」独角兽语重心长地道。「彩虹道上,自己小心。我已经习惯和你拌嘴啦。」 鲁柏特轻拥独角兽的脖子,接着转过身去,发现茱莉雅等在一旁。她递给他一条手帕。 「仕女的祝福,」她说。「英雄身上总是带着仕女的祝福。」 「我一直想要一个。」鲁柏特温柔地说,将丝巾塞入破烂的皮衣中。「我会安然无恙地把它带回来。」 「带些帮手回来,那才是重点。」她突然向前一凑,亲了他一下。「自己也要平安回来,不然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她说完快步走入阴影中。王子伸出一手,抵住双唇。至少有件事吟游诗人没有乱讲。巨龙迎上前来。 「准备好了吗?」 鲁柏特凝视黑暗。我很害怕,但我已许下承诺。 「我随时可以出发。你呢?」 巨龙点头。「法术可以施展了。」 鲁柏特拔出长剑,平举胸前,交给巨龙。「将这把剑交给茱莉雅,它只会在彩虹道上拖慢我的速度。」 「没问题。」巨龙说道。 「有光!」独角兽叫道。鲁柏特立刻转身,只见森林深处传来暗红色的光芒。 「就是它了!」在巨龙的呐喊声中,鲁柏特拔腿就跑。他冲过围在空地边缘的恶魔,在它们来得及反应前突围而出。黑暗中,一条通道缓缓成形,在他脚下绽放出光芒与火花。一头恶魔跳出黑暗,阻挡他的去路,接着就在光道的强光中尖叫坠地。鲁柏特看了毫无动静的尸体一眼,然后继续狂奔。他听见身后传来打斗声,晓得恶魔已对同伴展开攻击。他强迫自己加快脚步,迅速冲过黑暗森林的枯树,眼前的光道驱退了四周的黑暗。呼吸逐渐灼热,胸口开始剧痛,双手甩动,冷汗直流。然而他已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恐惧,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找出解救朋友的方法。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但光道依然在他面前闪耀,远方的光点似乎完全没有接近的迹象。这与奔跑的速度无关,一个声音在他体内说道。而是和你渴望的程度有关。他的双脚酸软、疲惫不堪,面前的光道似乎开始慢慢熄灭。他拼命驱策自己,放声尖叫,接着两脚一绊,整个人摔倒在地,光道猛烈摇晃,随即消失。 我很抱歉,茱莉雅,他在黑暗席卷而来的同时绝望地想道。我真的很想成为你的英雄。 接着,一道强烈的光芒驱散黑暗。鲁柏特蹒跚站起,四周的地面浮现奇幻的色彩,耳中充斥着瀑布般的巨响。时间似乎放慢了脚步,甚至完全凝止。耀眼的色彩刺痛鲁柏特的双眼。他抬起头来,伸出双手,全身沐浴在彩虹的荣耀中。 然后彩虹消失,比之前还要黑暗的夜晚再度降临。 鲁柏特呆立原地,沉醉在彩虹尽头的壮丽景色中,片刻后缓缓低下头来,看向四周。彩虹所到之处,树木不再扭曲,枝干长出绿叶,于鲁柏特头上洒下一道月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在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把长剑。鲁柏特弯下腰去,捡起长剑。剑刃锋利,重量适中,除此外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在鲁柏特的苦笑声中,黑暗重新凝聚。到头来,彩虹尽头的宝物不过又是另一则传奇故事。打斗声自远方传来,鲁柏特转过身去,发现之前的那条光道还在原地,通往自己那群受困的朋友。他举起手中长剑,冲回黑暗森林。 他突然窜入空地,眼前尽是张牙舞爪的恶魔。巨龙来回奔走,翅膀和尾巴上隐隐反射火光,骇人的巨牙上染满鲜血。茱莉雅躲在巨龙身后,手持长剑不停移动,始终保持在火光照耀的范围内。她的礼服上满是鲜血。独角兽不见踪影。鲁柏特略微迟疑,一头恶魔闪过巨龙的攻击,将公主击倒在地。鲁柏特大叫一声,冲向前去。一头恶魔朝他扑来,他一剑将之斩为两段,冲势丝毫不减。更多恶魔跑来阻挡他的去路。他手中长剑仿佛没有重量,恶魔的鲜血有如恐怖的晨露洒落满地。 他终于来到那头恶魔身旁,却发现那恶魔已惨遭公主开膛破肚。她抬头望向他,伸出染血的手掌抹去脸上的汗水。 「你动作太慢了,是不是?」 鲁柏特微微一笑,和公主背对而立,举起长剑,再度开始与恶魔周旋。茱莉雅以纯熟的手法舞动长剑,脸上的神情坚毅异常。鲁柏特手起剑落,不断斩杀恶魔,但心里十分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些自黑暗中涌现的怪物仿佛无止无尽,而他已感到疲惫不堪。要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将他击毙。队伍唯一的生存希望就是彩虹道,而他却失败了。一头恶魔一爪抓中鲁柏特胁下,他闷哼一声,击毙恶魔,但伤口已血流如注。他头昏眼花,只能藉由痛楚保持清醒。更多恶魔拥上前来,鲁柏特心知自己没有能力阻止它们。他暗自诅咒弃同伴于不顾的独角兽,紧紧握住手中长剑,心中只希望自己能够死得干净利落。 接着巨龙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在黑夜中喷出一道耀眼的龙焰。许多恶魔如枯叶般在龙焰中化为灰烬,剩下的恶魔则是摔落地面,无声地挣扎几下后终于不再扭动。巨龙的头颅前后转动,空地上的恶魔无一幸免。接着火光突然大盛,然后完全熄灭。 在最后一丝龙焰的余辉中,鲁柏特看见幸存的恶魔退回树林,加入在黑暗中按兵不动的同伙。还有更多恶魔,杀之不尽的恶魔。鲁柏特缓缓放下长剑,倚剑而立。他不敢坐下休息,因为怕自己没有力气再度站起。他一人可抵十人之力,只因他的内心纯洁。吟游诗人。鲁柏特轻叹一声。茱莉雅两脚一软,坐倒在地,眼中充满疲惫,不过依然紧握长剑。在发现茱莉雅身上的鲜血并非全部来自恶魔后,鲁柏特心中燃起愤怒的火焰。看着她身上那些可怕的伤痕,他在心中暗自咒骂。如果他没有带她离开巨龙巢穴,如果他没有带她进入黑暗森林,如果他没有丢下她去追逐虚幻的传说……如果。你是个勇敢的女人,茱莉雅。鲁柏特疲倦地想道。你应该和比我更好的男人在一起。他将目光转移到黑暗中,因为不忍心继续看着茱莉雅。他听见恶魔集结的声音,为数众多,多得数不清。鲁柏特转身看向蜷伏在火堆旁的巨龙。它的一只翅膀软垂身边,残破不堪,金色血液不断自身侧流下。巨龙缓缓抬起头来,看着满身鲜血的王子。 「你有抵达彩虹尽头吗?」 「有。」鲁柏特道。「那里很美。」 「你在那里找到了什么?」 「一把剑,一把普通的长剑。」鲁柏特难掩失望的语调,将剑丢在面前的地上。巨龙看了看长剑,接着偏过头去。 「狂野魔法总是……无常。」它凝视林间的黑暗。「恶魔快准备好了。这是最后一波攻击,一切都将结束。」 「我们不能放弃。」鲁柏特道。「我们两度击退它们……」 「我受伤了,鲁柏特。」巨龙坦言道。「我已经老得不适合干这种事了。」 鲁柏特摇头,想要以愤怒来压抑心中越来越甚的绝望。「独角兽呢?」 「它在那里。」巨龙道。 鲁柏特顺着巨龙目光,在距离火堆十几尺外的地方,看见倒地不起的独角兽。它被压在一堆恶魔尸体下。 「独角兽!」鲁柏特跌跌撞撞地冲到坐骑身边跪倒。独角兽试图抬起血淋淋的脑袋,但却抬不起来。 「可不可以小声点,我头很痛。」 独角兽的腹部血肉模糊,肋骨向内凹陷,独角已断,在额头上留下参差不齐的断口。 「我很抱歉,」鲁柏特道。「我很抱歉。」 「不是你的错。」独角兽道。它的声音突然哑了,接着咳出一口血来。 鲁柏特开始哭泣。 「不要哭。」独角兽吃力说道。「打我的家伙比我还惨。你找到彩虹尽头了吗?」 鲁柏特点头,但却说不出话来。 「好,真是太好了。好一段冒险,对吧,老兄?吟游诗人将会永远传颂我们的故事。」 「而且全都是乱传。」鲁柏特道。 「乱传就乱传吧。」独角兽道。「我想要休息一下了,老兄,我累了。」 「独角兽?」 「我好累。」 「独角兽。」 过了一会儿,茱莉雅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它的角是为我而断的。」鲁柏特痛苦地道。「而我除了让它陷入险境,到底为它做过些什么?」 「它是你朋友。」茱莉雅柔声说道。 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他。 「鲁柏特!」巨龙叫道。「恶魔!」 「我带了你的剑来。」茱莉雅说着,和他一起站起身来,将他在彩虹尽头找到的长剑交给鲁柏特。鲁柏特看着长剑,心中隐隐浮现怒意。恶魔自四面八方而来,将黑暗带入空地中,尖牙和利爪上反射着火焰的光芒。巨龙昂然而立,再度开打,尽管动作不够灵活,始终不肯放弃。茱莉雅站在鲁柏特身边,模样狼狈,但却不肯屈服,等待着他接过剑去,与她一同并肩作战。独角兽动也不动地躺在他的脚边。 它是你的朋友。 鲁柏特伸手接过长剑。愤怒和悲伤盈满内心,令他了解到现在能做的就只剩下勇敢战死,并且在死前尽己所能奋勇杀敌。他将长剑高举过头,突然间,所有的愤怒、痛苦、决心似乎都窜入长剑,宣泄而出,泄入漫漫长夜,有如蔑视一切的壮烈呐喊,驱退无尽的黑暗。剑刃绽放强光,照亮整片空地。恶魔抱头鼠窜,在一阵瀑布般的巨响下逃之夭夭。一道彩虹随即洒落黑暗森林中。 时间放慢脚步,接着完全凝止。耀眼的色彩驱退黑暗,射穿恶魔的身体,令它们摔落地面,再也爬不起来。光线照耀在尸体上,融化了它们畸形的身躯,沉入地面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接着彩虹消逝,黑暗森林再度笼罩在黑暗中。 突如其来的宁静,使得火堆的木柴燃烧声变得格外清晰。月光穿越高大的树荫,洒落在空地上,所有接触到彩虹的树木通通挺直而立,恢复生机。鲁柏特缓缓放下双手,凝视长剑,但现在它已再度变成一把普通的剑。好吧,他终于想道。看来传说毕竟是真的…… 「有人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我没死吗?」独角兽问。 「独角兽!」鲁柏特立刻转身,发现独角兽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身上的伤口已痊愈,只留下几道淡淡的疤痕,鼻孔和嘴角也不再继续流血。鲁柏特目瞪口呆地看着独角兽,然后开始检视自己身上的伤。他身上又多了许多有趣的疤痕,但是痛楚已经全部消失。这感觉实在太好了。 「我也没事。」身后传来愉快的声音,鲁柏特还来不及转身,茱莉雅已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她一手搭在他肩膀上,让他喘几口气,然后又跑过去拥抱正在试着伸展翅膀的巨龙。 「有人能够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吗?」独角兽问道。 「我召唤了一道彩虹,拯救了你的性命。」鲁柏特咧嘴笑道。 「啊,」独角兽道。「我就知道你偶尔还是会有点用处。」 鲁柏特一边大笑,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彩虹剑插回剑鞘。喜悦之情仿佛遗忘许久的井水在他心中沸腾不已。不过在仔细察看独角兽后,他的笑声就逐渐变小了。 「怎么了?」独角兽皱眉道。 「你看起来有点不一样。」王子若有所思地道。 「我觉得很好。」独角兽转动脑袋,从各种角度打量自己。 「喔,天呀,」鲁柏特终于发现哪里不一样了。 「怎么了?」 「呃,」鲁柏特尽力想要找个迂回的方式来回答这个问题。 「嘿,」茱莉雅和巨龙一同走了过来。「独角兽的角怎么了?」 「我的什么?」独角兽双眼转向眉心,发现额头中央只剩下一截断掉的白骨。 「恶魔趁你受伤时折断的。」鲁柏特解释道。「显然彩虹只会疗伤,不会让断掉的东西再长出来。」 「我的角!」独角兽大叫。「这下所有人都会以为我是一匹马了!」 「不会有人这么想的。」鲁柏特保证道。 「现在,」巨龙道。「我可不可以建议大家先离开这里再说?我们距离黑暗森林边境还很远,路上一定还有其他恶魔在等着我们。」 「没错,」茱莉雅道。「恶梦是结束了,但是黑夜依然漫长。」 「不会太漫长的。」鲁柏特手握彩虹剑柄,轻声说道。「每个夜晚都有结束的时候。」 第二章 归乡 大约两个月后,鲁柏特、茱莉雅、巨龙,以及独角兽疲惫地走在前往鲁柏特城堡的路上。鲁柏特骑独角兽,茱莉雅则是坐在巨龙的肩上。王子和公主身上都穿着皮衣皮裤,外面又披了一袭厚重的毛皮斗篷。天气变冷了,森林中终日刮着刺骨的寒风。 「英雄归乡。」茱莉雅道。「不是应该有乐队夹道欢迎,或是什么的吗?」 「我看到的第一个吟游诗人最好拔腿就跑。」鲁柏特道。「我受够吟游诗人了。」 巨龙咳嗽一声。「我是不愿意提这个啦,鲁柏特,但你这段冒险旅程的目的,是要带回巨龙巢穴里的金银珠宝,或至少要带回龙尸上某些值钱的部位。结果你带了一头一点也不值钱的活龙回来,外带一个没有嫁妆的公主。不管冒险的过程有多精彩刺激,总之,你一毛钱也没带回来。」 鲁柏特微笑。「我有一把彩虹剑。」 茱莉雅瞪大眼睛问道:「你不可能打算把剑卖了吧?」 王子耸肩。「森林王国需要钱,我却不需要一把魔法剑。王室成员有其责任,记得吗?」 「记得。」茱莉雅道。「想到要回到那个讨厌的环境就让我觉得非常难受。那些正式的晚礼服、一丝不苟的礼仪,还有那些绝不让你做任何趣事的仕女。」 「我会陪你的。」鲁柏特保证道。 茱莉雅微笑。「那就好。」她说着,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掌。 庄严肃穆的橡树耸立在道路两旁,茂密的枝干上长满黄铜色秋叶。此刻正值傍晚,夕阳低垂天边。寒风吹拂,树枝摇晃,鲁柏特皱起眉头,心想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太早了。好像森林王国的问题还不够多……他缓缓摇头,深深吸了口气,感受着树枝、树叶,以及大地带来的熟悉氛围。离家不远了。家。这个字眼勾起他心中许多回忆,不过多半都不是快乐的回忆。鲁柏特指示独角兽停下脚步,转头面对巨龙。 「呃,巨龙……我想你最好还是……这个……」 「先避一避?」巨龙微笑,露出两排尖牙。「我了解,鲁柏特。我们不想造成人民的恐慌,对吧?」 鲁柏特向巨龙微笑。「没错。光是假装高兴看到我已够他们难受的了,还是别让他们同时面对你。」 「没问题。」巨龙道。它伏在地上,耐心等待茱莉雅爬下自己肩膀,接着漫步离开道路,踏入树林中,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外。 鲁柏特目瞪口呆。「我不知道龙会隐形。」 「我们不会,」树林中传来虚无飘渺的声音。「但是我们很会伪装。不然你以为我们如何猎食?对一头三十尺长的龙来说,想要偷偷摸摸接近猎物并不容易,你知道的。」 「好吧,」鲁柏特道。「我晚点再来找你,等我和议会成员商量清楚后。喔,还有,巨龙,如果你看到一种小小肥肥、一副蠢样的小鸟,不要吃。国王下旨将它们列为受保护的动物。」 「太迟了。」巨龙含糊不清地说道。 鲁柏特认命地摇了摇头。「啊,算了,反正也差不多该开始减少嘟嘟鸟的数量了。」他说着,转向等在路上的茱莉雅。 「如果你说完了,」她阴沉地道。「天色渐渐暗了……」 「喔,当然,」鲁柏特道。「城堡就在前面,我们差不多到了。」他迟疑片刻,跳下马鞍。 「你干什么?」茱莉雅问。 「这个……」鲁柏特尴尬地道。「如果我骑独角兽,让你步行,看起来不太象话。最后这段路还是给你骑吧。」 「不用了,谢谢。」茱莉雅道。 「我真的认为……」 「不。」茱莉雅坚决说道。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骑独角兽,这就是原因!」 鲁柏特低下头去,踢了踢地上的泥土。 「喔。」他终于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他在思考。」独角兽道。「这不是个好现象。」 「我没资格骑独角兽,」茱莉雅道。「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不幸的是,这在我们国家可是件大事。」鲁柏特道。「独角兽,你脚瘸了。」 「不,我没瘸。」独角兽道。 「有,你瘸了。」鲁柏特道。「所以我和茱莉雅才必须步行。」 「看来你是希望我装瘸。」独角兽道。 「一点也没错。」鲁柏特道。「装得逼真一点,不然我就喂你吃一个月的青草。」 「恶棍。」独角兽说着走到一边,尝试各种不同瘸腿走路的姿势。鲁柏特与茱莉雅相视一笑,跟在它的身后前进。 走出林间大道后,他们来到一片空地,面对一条护城河,以及围绕在护城河后方的城堡。鲁柏特在河边停下脚步,皱起眉头看着升起的吊桥。这座桥通常只有在国内遇难时才会升起。在发现城垛上没人看守后,他的眉头皱得更深,并开始回想离开黑暗森林后沿途的景象。森林王国应该没有战争或内乱,不然他们一定会路过烧焦的农舍,以及田野中的尸体。瘟疫?鲁柏特突然微微一颤,因为他发现自己至今还没看见活人。不过如果是瘟疫,他至少应该会闻到焚尸的硫磺味,也该在有人染病的房舍门外发现标记才对。 「怎么了?」茱莉雅问。 「我不确定。」鲁柏特看向城门上方的侍卫室。「喂,城门侍卫!放下吊桥!」 在他不耐烦地等待回应时,茱莉雅开始打量城堡。 「这座城堡并不大,是不是?」她终于说道。 鲁柏特苦笑。在外人的眼中,森林城堡看起来并不华丽壮观。由于长年风吹日晒,城墙上满是裂缝与坑洞,而侍卫高塔看起来歪歪斜斜、残破不堪。尽管如此,熟悉的破败城垛和爬满藤蔓的城墙依然给他沉重的压力。森林城堡在多次战争和瘟疫的侵袭下始终屹立不摇,它曾对抗过黑暗与邪恶,守护鲁柏特的祖先,而祖先们则守护着森林王国。这堵城墙中承袭了十四代森林王室的血缘,十四代祖先一直保卫着这片土地。鲁柏特默默地叹了口气。有时候,光荣的过去就像是肩膀上的沉重负担。虽然从小他就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够逃离城堡,但这里毕竟是他的家园,他很高兴能回家。 「城堡里面比外面好多了。」他向公主保证道。 「最好是这样。」茱莉雅道。 「城堡中分为四翼,每翼各有一千个房间,另外还有十二座宴会厅、三座舞会大厅、仆人起居室、侍卫营房、马厩、广场……」 茱莉雅看着眼前看似不大的城堡,它看来大约三百尺宽,一百尺高。「那里面有那么多房间?」 「啊,」鲁柏特若无其事地道。「城堡的内部空间比外部要大多了。」 「怎么会?」 「最顶尖的建筑技术。」鲁柏特笑着说道。 「一翼里面有一千个房间。」公主喃喃说道。「你们如何维持室温?」 「基本上我们是不维持室温的。」鲁柏特承认道。「希望你有带几件保暖的内衣。」 「总共有多少房间?」 「我们也不确定。」鲁柏特开始希望自己没提这个话题。「有些房间只有在特定的日子才会出现,而且已有三十二年不曾有人找到南翼了。我想,秋天的时候平均有五千两百一十四个房间。不过不必担心,只要不离开主要的几条走廊太远,你都不会遇上危险的。」 在茱莉雅回话前,侍卫室里传来粗鲁的声音。 「喂!城门口的家伙!快滚,不然我们就拿你们当作箭靶。」 鲁柏特看向城堡闸门上方的城垛。进去后,他一定要和巡逻队长好好谈谈。等到他们认出他的声音后,里面一定会慌成一团。 「放下吊桥,侍卫!」他展露皇家风范,充满气势地叫道。 「快滚。」上面回答。独角兽放声窃笑。鲁柏特忍不住抓起剑柄。 「你不认得我是谁吗?」他冷冷问道。 「不认得,」对方道。「也不在乎。」 「我是鲁柏特王子!」 「不,你不是。」对方道。 「你确定没有走错城堡吗?」茱莉雅好心问道。 「不幸的是,没有走错。」独角兽道。「现在你知道我们为什么那么喜欢出外冒险了吧?」 「我说我就是王子!」鲁柏特大叫,心里明白这一切在公主眼中有多难看。 「不要骗人了。」对方不耐烦地道。「大家都知道国王派小鲁柏出门屠龙。他失踪许久,多半已经死了。现在快滚,你们两个流浪汉,不然我们就开始放箭,让巡逻犬提早开饭。」 「流浪汉!」鲁柏特大叫。「我要杀了他!我要他们通通杀光!」 「放轻松点,不要生气,」茱莉雅一边安慰,一边紧抓鲁柏特的手臂,不让他出手拔剑。「他说的也没错,你知道,我们这身打扮根本不像皇族。」 鲁柏特看了身上肮脏的衣衫,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愤怒。 「侍卫!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滚吧,乡下人。」 就在鲁柏特即将爆发的同时,身后的林间传来沉稳的声音。「别动怒,鲁柏特王子,交给我处理。」 片刻后,一头三十尺长的巨龙踏出树林,在鲁柏特、茱莉雅,以及独角兽身上洒满落叶和树枝。巨龙展翅高飞,转眼间来到吊桥上,双脚深深插入木板中,仿佛划破白纸般抓裂桥面。侍卫室中的侍卫惊叫一声,拔腿就跑,大声求救。巨龙猛力振翅,利用体重拉扯吊桥的绞盘,绿色鳞片闪闪发光,纠结的肌肉剧烈弹动。接着,绞盘上的锁链断裂,鲁柏特、茱莉雅和独角兽立刻后退数步,好整以暇地看着吊桥重重地落在护城河上。巨龙在他们身边落地,鲁柏特和茱莉雅随即大声鼓掌。 「干得好。」独角兽道。「这下他们可能会派一整支部队出来对付我们。」 鲁柏特带着冒险队伍穿越吊桥。整座桥在巨龙的体重下猛晃。这时护城河中传来一阵骚动,茱莉雅疑惑地看向混浊的河面。 「你们在护城河里豢养鳄鱼吗,鲁柏特?」 「现在没有了,」鲁柏特专注地盯着城墙另一边的两扇大门,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我们以前有养,但是后来护城河里搬来一头怪物,把它们吃光了。」 「什么怪物?」 「我们也不确定。」鲁柏特道。「反正不重要,既然它可以吃掉鳄鱼,自然有能力守护护城河……」 巨大的橡木城门缓缓开启,鲁柏特率领队伍穿越城墙,进入城堡的广场中。通过内门后,他立刻停下脚步,皱起眉头观察四周。尽管此刻天色已晚,广场上仍该满是贩夫走卒和喧闹的居民才对。这里应该有魔术师和吉普赛人、磨刀师和焊锅匠,乞丐与牧师。城门旁应该站有侍卫,城垛上应该有巡逻兵。但现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安静无声,没有火盆或火把照亮广场角落的黑暗,所有阴影看起来都异常深邃。鲁柏特缓缓向前移动,脚步声在宁静中激起阵阵回音。 「人都上哪去了?」 这句问话在四周高耸的城墙内回荡,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我见过比这里更有生气的墓园。」茱莉雅喃喃说道。 「如果我看到任何一扇被人画上标记的门,我就要离开了。」独角兽慌张地四下张望。「这里一定出事了。我感觉得出来。」 「闭嘴。」鲁柏特说道。「如果真有瘟疫,他们绝不会开门放我们进来,不管有没有龙都一样。」 「我猜这里并非总是如此……安静祥和。」巨龙说道。 「不,不是。」鲁柏特冷冷说道。他在通往城堡大门的台阶前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瞪视着紧闭的大门。「国内一定发生什么紧急变故了。事情麻烦到就连城堡都必须裁撤侍卫,切断外界的联系。」他抬头看向无人守卫的城垛和窄道,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但是什么样的威胁……」 「黑暗森林。」一个声音冷冷地道。 鲁柏特拔剑在手,迅速转身,只见广场在转眼间笼罩在火把的光芒下。台阶顶端出现高大壮硕的身影,身穿闪亮锁甲,站在缓缓开启的大门之前。此人肩膀宽厚,肌肉结实,手中握有巨型双刃斧,在火光下绽放深红光芒。茱莉雅拔出长剑,移到鲁柏特身边。大门拥出十几名侍卫,在沉默的身影后列队而立。 「你朋友?」茱莉雅故作镇定地问道。 「算不上。」鲁柏特答。 一时之间,所有人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接着高大的身影放下手中巨斧,脸上露出笑容。 「欢迎回来,鲁柏特王子。」 「谢谢,第一勇士阁下。很高兴能回家。」鲁柏特微微鞠躬,但没有还剑入鞘。「没想到会再见到我?」 「有点惊讶。」第一勇士若有深意地看向鲁柏特身后。「看来你找到一头龙了。」 「没错。」鲁柏特冷冷说道。「现在你要撤回这些侍卫,还是要让他们成为巨龙的晚餐?」 第一勇士大笑,挥手撤回所有侍卫。侍卫们退回城堡大门内,第一勇士则气势恢弘地走下台阶,招呼鲁柏特和他的冒险队伍。王子和第一勇士相对而立。在发现两人都没有放下武器后,茱莉雅忍不住皱起眉头。这个第一勇士令她十分不安。此人至少已经四十几岁了,但是战斧在他手中就像玩具。坚毅的脸上布满疤痕,嘴角始终保持微笑,但笑意完全没有延伸到他黑暗冷酷的目光中。那是杀手的目光,茱莉雅心想,忍不住感到一阵寒意。光是站着不动,第一勇士就让她觉得……非常不舒服。 「好吧,」鲁柏特轻声问道。「最近城堡中有什么状况?」 「和之前一样,殿下。」第一勇士道。「我可能还是得出手杀你。」 「为了国家好?」 「是的,殿下。为了国家好。」 两人四目相交,鲁柏特率先偏开目光。第一勇士看向茱莉雅。 「这位是?」 「茱莉雅公主。」鲁柏特道。 第一勇士微微鞠躬。「请你稍待片刻,殿下。我会交代仆人为你的客人准备房间。」 他转过身去,不疾不徐地走上台阶,回到大门内。鲁柏特暗自咒骂一声,猛力还剑入鞘。茱莉雅目光不定地看着第一勇士的背影,接着也收回长剑。 「他说要杀你是怎么回事?」她小声问道。 「我是次子,记得吗?」鲁柏特冷冷说道。「我哥哥是第一顺位的王位继承人,但议会中有许多派系都有意利用我的地位争权夺利。第一勇士的职责就是要保护国家安全,只要他认定我可能掀起内战,就会毫不犹豫地将我劈成两段。我从小就很清楚这个事实。我应该要死在屠龙冒险中,为所有人除去烦恼,结果却在危机四伏的此刻回到城堡,所以他担心我会利用眼前的状况夺权,不管究竟是什么状况。」 「你会吗?」茱莉雅问道。「我是说……趁机夺权。」 「不知道,」鲁柏特道。「我认为……」 「小声点,」独角兽道。「他回来了。」 几名朝臣和仕女跑出大门列道两旁,接着第一勇士和四名红金相间的武装侍卫一起走下台阶。茱莉雅忍不住再度将手移到剑柄旁。 「没事。」鲁柏特立刻说道。「他们是来护送我们的。」 茱莉雅迟疑地看着侍卫,神情似乎微微放松,但是鲁柏特发现她的手依然握在剑柄上。一声礼貌性的轻咳响起,他立刻将注意力转回耐心等待的第一勇士身上。 「是的,第一勇士阁下?」 第一勇士仔细打量鲁柏特。「你脸上多了几道有趣的疤痕,殿下。」 「刮胡子的时候弄伤的。」 「你的盔甲怎么了?」 「留在纠结森林里,它们碍到我了。」 第一勇士缓缓摇头。「我已经将你回来的消息转达上去,殿下,我想你最好先去向国王请安。」 鲁柏特脸色一变。「不能等等再说吗?」 「恐怕不能。」第一勇士的语气十分有礼,但是目光冷峻,显然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或许已经看出来了,殿下,王国现正面临棘手的问题。」 鲁柏特点头。「你刚刚提到黑暗森林……」 「是的,殿下。黑暗森林正在扩张。」 鲁柏特难以置信地看着第一勇士。黑暗森林的边界已有数个世纪不曾变化了。「扩张速度有多快?」 「一天半里。纠结森林已沦陷在无尽长夜中,森林王国里到处出现恶魔。不出几个月,黑暗森林就会扩张到这里。除非我们找出阻止它的方法。」 「阻止它?你甚至没办法减缓它的速度!」鲁柏特感觉哭笑不得。他强压下想要抓起第一勇士把他摇醒的冲动,尽力保持冷静的语气。「我们是从黑暗森林里回来的,第一勇士阁下。那里满是恶魔,我们能够活着离开只能说是走运,而我们队伍里还有一头巨龙。」 「我们有训练有素的士兵。」第一勇士轻声说道。 「喔,是吗?」鲁柏特问。「在哪里?」他故意看向空荡荡的城垛,但第一勇士的目光仍不为所动。 「恶魔不断攻击边境的农庄和村落,殿下。我们得派出所有能够腾出的侍卫和士兵去保护他们。最外围的聚落都已经撤离了,但由于没人敢在夜里赶路,所以撤离行动非常缓慢,太慢了。每天晚上我们都会失去更多人手。恶魔越来越……狡诈了。」 「没错。」鲁柏特喃喃自语,回想起之前的遭遇。「它们现在懂得成群狩猎。」 「那是不可能的。」第一勇士冷冷说道。 「错了,」茱莉雅道。「我亲眼见过。」 「恶魔不会相互合作。」第一勇士不去理会茱莉雅,坚持道。 「它们现在会了。」鲁柏特道。「为什么封城?」 「有恶魔在附近出没。」第一勇士道。「夜幕低垂时,它们会出现在树林边缘,潜伏在阴影中监视,双眼有如炭火般在黑夜里闪闪发光。至今它们还没有对城堡展开攻击行动,但数量却有与日俱增的趋势。它们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一样。」 鲁柏特若有所思地咬着下唇。既然黑暗森林离这里还有几个月之远,这些恶魔此刻出现于此究竟有什么意图?白天的时候它们又藏身何处?他微微作恶地摇了摇头。 「既然我最近才穿越过黑暗森林,我想我可以算得上是专家了……我最好快去见我父王。」 「是的,殿下。议会成员们都在等你。不过说真的,殿下,不要对他们有太多期待。议会中所有派系的人对于黑暗森林都有自己的一套想法,但是所有想法都没有价值。你父亲听取所有派系的意见,以致于至今还没有采取行动。殿下,试着让他了解,他必须下达决策,不能继续拖延下去。」 鲁柏特若有深意地看着第一勇士。其中必定有诈,他看得出来。上一次大家开始称呼他为「殿下」的时候,他被派去黑暗森林寻找巨龙。 「哈瑞德呢?」他怀疑地问。「他一直都是家族中最实际的人。」 第一勇士耸肩。「我不认为你哥哥相信黑暗森林的传说。」 鲁柏特哼了一声。「我会改变他的想法。好了,带我去议会大殿吧。不,等等,我有事要向你抱怨。城门上的侍卫……」 「已被撤换了。」第一勇士道。「现在,殿下,我认为我们已浪费太多时间。议会成员都在等你。」 「让他们等。」巨龙说道。「我要和你谈谈。」 巨大的龙头低垂,直到金黄色双眼直视第一勇士的目光。侍卫们惊慌后退,但第一勇士仍站在原地。 「鲁柏特是我朋友。」巨龙说道。「而你威胁要取他性命。」巨龙的鼻孔中冒出闪亮的火花,两缕黑烟缓缓飘入夜空中。第一勇士依然无动于衷。 「那是我的职责。」他冷冷地说道。 「去你的职责。」巨龙道。 第一勇士转向鲁柏特,发现鲁柏特毫不掩饰脸上幸灾乐祸的神情。他这辈子都活在第一勇士的阴影下,心知自己的生死都操纵在此人手中。此刻情势突然逆转,他可要好好享受享受这种感觉。第一勇士看着鲁柏特的笑容,然后不太情愿地回头面对巨龙。 「如果鲁柏特出了什么事,」巨龙说道。「我就把这座城堡夷为平地。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第一勇士道。「有人告诉过你,你满嘴都是硫磺的臭味吗?」 「巨龙!」鲁柏特在巨龙扬起利爪的同时叫道。「我很感激你的好意,虽然不愿承认,我们还是需要他。」 「谢谢。」第一勇士冷冷地说道。 巨龙又瞪了第一勇士一会儿,接着抬起头来。它嚣张地在一块石头上磨利自己的龙爪,鼻孔中还不断冒出黑烟。第一勇士看向鲁柏特。 「我认为你最好教教你的宠物一点礼貌,殿下。」 鲁柏特耸肩。「对一头三十尺高,还会喷火的家伙来说,要礼貌干什么?还有,第一勇士阁下,请不要称我的朋友为宠物,你或许会惹火它。」 巨龙咧嘴而笑。第一勇士看着龙嘴中一排排锯齿状的利齿,随即转身背对巨龙。 「如果你准备好了,殿下,你父亲……」 「我知道,」鲁柏特道。「他不喜欢等人。我们走,茱莉雅。茱莉雅?」 「她在那里。」独角兽道。 鲁柏特转过身去,刚好看到茱莉雅一膝盖顶在一名侍卫的鼠蹊部上,接着又挥拳打昏一名仕女。 茱莉雅十分自得其乐。由于刚刚遭受众人冷落,于是她就自己跑到一旁找乐子。没走多远,她就被一个将近四十岁的仕女和神态无趣的年轻侍卫挡了下来。 「公主?」西西莉雅女士不屑地看着茱莉雅身上破烂的皮衣皮裤,说道。「你是……哪来的公主?」 「丘下王国。」茱莉雅看着西西莉雅女士身上华丽的礼服,心情随即一沉。那套礼服绣工精细,其上缝有数百颗半宝石,从肩膀到膝盖完全包覆她的身躯,沉重得令她只能碎步前进。喇叭型的翻边袖口大得足以塞进一只小狗,壮观的乳沟几乎全靠挤出仕女纤腰的束腹所撑起。西西莉雅女士看起来非常富有,仪态高雅、美貌绝伦。而她很清楚自己的外表给人什么印象。 我不在乎。茱莉雅心想。穿束腹的人可不是我。 「丘下王国,」西西莉雅女士若有所思地说。「或许是我搞错了,亲爱的,但我一直以为丘下只是公爵领地。严格来说,公爵之女不能算是公主。再说,这种乡间头衔都不能当真的,不是吗?任何文明社会都不会承认这种头衔。」她向茱莉雅露出优雅的微笑,显然在强调茱莉雅并不属于文明社会,自己才是。 我最好不要动手,茱莉雅心想。鲁柏特的问题已经够多了。 她凑向前去,仔细打量西西莉雅女士的礼服。除了束腹,礼服本身还有特制骨架,以维持她秾纤合度的曲线。 「穿那个要怎么呼吸?」茱莉雅问。 「优雅地呼吸。」西西莉雅女士冷冷说道。 「这里的人都这样穿吗?」 「任何有身分地位的人都这样穿。就算是你们这些乡下贵族,应该也认得出高贵的时尚品味吧?」 我不能动手打她。茱莉雅坚决地想道。 「我想,你是和年轻的鲁柏特一起来的?」西西莉雅女士问道。 「没错,」茱莉雅道。「你认识他吗?」 「喔,大家都认识鲁柏特。」西西莉雅女士面露令人不快的微笑,说道。她身旁的侍卫也暗自窃笑。 茱莉雅皱眉。「我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吗?」她不悦地问。 西西莉雅女士咯咯娇笑。「亲爱的,鲁柏特只是空有王子的虚名罢了,他永远没机会继承王位。王位属于他哥哥,哈瑞德王子。啊,亲爱的哈瑞德,他才是真正的王子呀。又高又帅、充满魅力、舞技出众,与贵族仕女交往的时候……喔,亲爱的,哈瑞德的故事说也说不完呀。」 「别提哈瑞德,」茱莉雅道。「我要听鲁柏特的事。」 「鲁柏特王子,」西西莉雅女士不屑地道。「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个废物。他不会跳舞,不会唱歌,不会写诗,一点也不懂得如何善待淑女。」 「没错,」侍卫笑道。「他到现在还在骑独角兽。」 「他不是真正的男人。」西西莉雅女士愉悦地道。「不像我的葛雷葛力。」 侍卫笑嘻嘻地在她面前展现自己强健的肌肉。 「鲁柏特,」西西莉雅女士说道。「很无趣,很乏味。」 「没有骨气的懦弱小鬼。」侍卫说完,两人同时发出无礼的笑声。 于是茱莉雅很自然地顶了侍卫的鼠蹊部,又往西西莉雅女士的嘴上捶了一拳。 广场的另一边,鲁柏特瞪大双眼看着侍卫跪倒在地,仕女则是整个人躺在地上。第一勇士手下的一名侍卫拔出长剑,朝茱莉雅冲去。鲁柏特一脚拐倒该名侍卫,剑尖随即抵在对方喉咙上。 「真利落,」第一勇士道。「你进步了,殿下。」 「谢谢,」鲁柏特道。「看着这个小丑,我去处理茱莉雅的事。」他还剑入鞘,快步向前,刚好赶上茱莉雅提起皮靴作势欲踢西西莉雅女士。 「茱莉雅,不要在这里踢!拜托,和我去议会大殿见我父王。那里有很多人让你打,我将会很荣幸为你引荐他们。不要把力气浪费在这种小角色身上,真正该打的人都在议会大殿里。」 茱莉雅怒气冲冲地哼了一声,不过还是跟着鲁柏特离开。 「我想他们侮辱了你?」鲁柏特说。 「差不多。」茱莉雅道。 「别管他们。」鲁柏特安慰道。「我肯定他们不会再犯了。」 「绝对不会。」身后地板上传来虚弱的男声。 鲁柏特微笑,接着摇了摇头。很显然地,茱莉雅不会轻易再度成为淑女。 茱莉雅和鲁柏特回到第一勇士身前,第一勇士随即向她鞠了个躬。「可以的话,茱莉雅公主,请容许我带路。」 茱莉雅高傲地点了点头,轻轻挽住第一勇士伸出的手臂,让他领着自己走上台阶,进入城堡入口大厅。四名侍卫跟随在一定的距离之外。鲁柏特转向巨龙和独角兽。 「我以为他们是来护送你的。」巨龙道。 「没这回事。」鲁柏特道。「好了,别光站在那里,和我去见国王。」 「你要我们两个同去?」独角兽怯懦地问道。 「一点也没错,」王子笑道。「我需要你们支持。现在快去看着茱莉雅,免得她忍不住动手杀人。」 ◇◇◇◇ 鲁柏特很不耐烦地在议会大殿外的狭小接待厅中来回踱步,三不五时望向通往大殿两扇紧锁的大门。第一勇士先进去通知国王王子的到来,然后,就和从前一样,老旧的大门就这么被人用力地甩在鲁柏特面前。再一次,议会成员们忙着决定他的未来。不管他们要我做什么,答案都是不,鲁柏特坚决想道。我好不容易从黑暗森林中活着回来,可不是为了要让这群狡狯的亲戚继续玩弄。 他停止踱步,隔着大门倾听议会大殿中的动静。大殿里持续传出喧闹声,显然尽管天色已晚,大多数成员依然出席议会。鲁柏特不禁微笑。朝臣们都很讨厌加班,加班会影响生活中其他重要的事物,比方说打猎、喝酒,以及嫖妓。鲁柏特伸了个懒腰,开始想念房里那张舒服大床。然而,不管有多疲惫,他都知道自己在搞清楚国王和议会成员们在打什么主意前绝对无法入眠。他在一张极不舒适的椅子上坐下,转头观察自己的朋友。 茱莉雅取出匕首,朝墙上的肖像画练习飞刀准头,她丢得很准。巨龙半截身体躺在接待厅里,半截身体躺在外面的大厅上。它正在练习用鼻孔吹烟圈,同时还心不在焉地咀嚼着鲁柏特从来不曾喜欢的百年地毯。至于独角兽……鲁柏特神色一惊。 「独角兽,你就不能在进来前先做那件事吗?」 「抱歉,」独角兽道。「我一进入陌生建筑就会紧张,你知道的。我老是觉得天花板会塌下来。」 鲁柏特摇了摇头,转头面向紧闭的大门。有多少次,他必须站在这两扇门前,等待获准与父亲说话?他的思绪奔回从前,却发现从前没有多少开心的时光。鲁柏特小他哥哥七岁,是在所有人的意外中出生。对大多数人而言,他的存在并不是件好事。国王需要次子,以免长子发生什么意外,但两个健康的成年王子只会为国家带来麻烦。鲁柏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点,所有人都想尽办法让他清楚明白这点。随着记忆逐渐变得清晰,他的脸色越变越难看。老师们殴打他,只因为他比他们钟爱的大王子聪明。搏击训练师殴打他,只因为他不及哥哥强壮。朝臣或谄媚他,或侮辱他,端看他们的目的。领主们以他的名号策划阴谋。第一勇士则总是以充满死亡气息的目光凝视着他。 天花板下方悬挂着几盏以磷光地衣照明的油灯,但接待厅中依然处处都是阴影,仿佛黑暗跟随着他进入城堡。鲁柏特靠上椅背,疲倦地叹了口气。在森林里的时候,这一切都很简单直接。他必须回到城堡,因为森林王国需要他。他苦笑。森林王国不需要他,从来不曾需要他。这辈子唯一真正需要他的人只有茱莉雅、巨龙,以及独角兽。他的朋友。想到这,鲁柏特不禁露出微笑。他在心中反复思量,不断琢磨。以前他从来没有交过朋友。他的地位导致他必须与其他小孩疏离,必须与自己的家人疏离……他的母亲在他五岁那年过世。他的哥哥不断羞辱他、折磨他。他的父亲派他踏上冒险旅程,要他迈向自己的死亡。 鲁柏特摇摇头,厘清思绪。他曾两度穿越黑暗森林对抗恶魔、召唤彩虹。去他的父王,去他的议会,去他天杀的第一勇士。他们试图除掉他,但失败了。他回来了。如果他们不喜欢,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还要等多久?」茱莉雅一边从一名前人的眼眶中拔出匕首,一边问道。 鲁柏特耸肩。「他们喜欢让我等,这样可以让我清楚自己的地位。」 「这样你都能忍?」 鲁柏特看着茱莉雅,然后望向独角兽和巨龙。 「以前我已经习惯了,」他边想边道。「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巨龙……」 巨龙抬起头来,停止在一套盔甲上磨爪子。「是的,鲁柏特?」 「看到那两扇大门了吗?」 「看到了,鲁柏特。」 「看看你能把它们变成多少根火柴。」 巨龙打量着大门一会儿,接着咧嘴而笑。它站起身来,伸出一只龙爪轻轻敲门。两扇大门微微颤抖,摇晃不已。它缓缓退出狭窄的接待厅,转身面向外面的大厅。鲁柏特、茱莉雅,以及独角兽退到接待厅的角落,然后巨龙将尾巴深入接待厅内。它回头确定朋友们都待在安全的距离外,随即猛力甩出尾巴。大门向内爆开,木屑仿佛炮弹碎片般窜入空中。惊叫和咒骂声此起彼落,鲁柏特满意地点了点头。关门不让我进去,是不是?他微微一笑,低头避过巨龙的尾巴,走上前去察看大门的状况。一扇门靠着仅剩的一道铰链悬在门框内,另一扇门则完全脱落,残破不堪地躺在地上。鲁柏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踏入议会大厅中。原本喧闹的大厅立刻陷入沉默。 鲁柏特环顾四周。数百名形形色色的朝臣和仕女都以夹杂着恐惧、愤怒及好奇的眼神打量着他。数十盏磷光灯照亮议会大殿,而在大殿深处,傍晚的月光透过美丽的彩色玻璃洒落在一张巨大的王座上。王座由一块橡木雕刻而成,高耸于架高的平台上。坐在王座中,丝毫不为所动的就是他的父王,国王约翰四世。国王那雄狮般的头颅对衰弱的身体而言仿佛太沉重,华丽的长袍和骄傲的王冠已无法掩饰灰色发丝和花白胡子。即使是年轻时,鲁柏特父亲的外表依然像被人倒着拖过篱笆一样狼狈。尽管岁月和疲倦的痕迹仿佛老旧而熟悉的斗篷笼罩在他身上,约翰王还是保有高贵的尊严,深邃的双眼显得沉着而冷静。 站在他身边的是汤玛士·葛雷,御用占星师。这名身穿黑袍的魔法师身材魁梧高大,皮肤黝黑,相貌英俊,具备一切君王该有的条件,除了最重要的一点:王室血统。身为铁匠之子,他从小陪伴国王成长,为了辅佐约翰继承王位,汤玛士·葛雷放弃了巫师学院的大好前程,回国与自己的朋友站在同一阵线。 鲁柏特非常不喜欢这个男人,他太常笑了。 议会成员的眼中充满敌意,默默看着王子走入议会大厅,脚步声在阒静的大厅里响起阵阵回音。他一进大门立刻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依然目瞪口呆看着议会大门的守卫。 「好了,不要光站在那里,仆役,宣告我的到来。」 「我想他们知道我们来了,鲁柏特。」身后愉快的声音说道。鲁柏特微微一笑,但坚决摇了摇头。 「那不是重点,茱莉雅。他必须向议会宣告我们的到来。」 「我完全没有要宣告你们的意思。」仆役傲慢地道。「你们不能硬闯进来,然后还……」他一看见巨龙的脑袋出现在鲁柏特肩膀后方,话声立刻一顿。巨龙挤裂门框,将头探进大厅中,吓得对方面无血色。他大力吞了口口水。 「立刻就宣告你的到来,殿下。」 他快步向前,摆出最正式的姿态,宣告道:「森林王国的鲁柏特王子,第二顺位的王位继承人,弱势守护者,王国战士,税务查收员!」他紧张兮兮地看了看身后,小声补充道:「以及他的朋友……」 茱莉雅优雅地屈膝行礼,这才发现自己仍握着匕首。她微微一笑,撩起裤管露出白皙的小腿,毫不掩饰地将匕首插入皮靴之中。巨龙咧嘴微笑,锐利的牙齿反射刺眼的光芒,令它身边好几名朝臣突然感到无比谦卑,迅速向后退入人群之中。独角兽紧张地上下摆头,当场尿湿大门旁的边墙。 「你再失禁一次,」鲁柏特小声道。「我就把你那里打结。」 「鲁柏特,亲爱的弟弟,真高兴看到你平安归来。」大厅后方传来低沉的声音。鲁柏特转过身去,发现眼前一众议员让道两旁,他的哥哥哈瑞德满脸自信地迎上前来向他招呼。哈瑞德身材高大,拥有传统的英俊外表,全身肌肉结实,完全是传说中的英雄形象,而他对自己的外表极有自信。他拍了拍鲁柏特的肩膀,用力握握他的手。两人同时手掌使劲,就和往常一样,鲁柏特握不赢他。 「你带回一头很有趣的龙,亲爱的弟弟,」哈瑞德开心地道。「但你该先杀了它再带回来。」 「你可以试试看。」鲁柏特微笑,暗自甩手,恢复手指上的血液循环。哈瑞德看了巨龙一眼,发现对方吐出长长的舌头舔着嘴唇,以饥渴的神情盯着自己看。 「或许晚点再说。」哈瑞德说完立刻转身,向茱莉雅露出迷人的微笑。「好哇,鲁柏特,至少你对女人的品味比以前好多了。不快帮我们介绍介绍?」 「我有预感我们其中之一会为此后悔。」鲁柏特道。「丘下王国的茱莉雅公主,请容许我为你引荐我的哥哥,森林王国的哈瑞德王子。」 尽管已经很习惯人们对他的朋友反应激烈,鲁柏特还是被大厅中所有朝臣的惊吓反应吓了一跳。茱莉雅看着哈瑞德伸向自己的手掌,发出怒吼。哈瑞德看着茱莉雅的右手,惊讶得连下颔都掉下来了。他向后跌出一步,双手无助地四下挥舞。茱莉雅摆出打算跳上去殴打哈瑞德的姿势,鲁柏特立刻从后面抓住她。 「这下又是怎么回事?」他疲惫地问道。「你就没办法与任何人和平相处吗?」 「是他!」公主挣扎地大叫。 「我知道是他!」鲁柏特道。「我帮你引荐的,记得吗?」 茱莉雅停止挣扎,鲁柏特小心翼翼地放开了她。「你不懂,」她冷冷地道。「他就是我本来要下嫁的王子,促使我逃家的原因。」 鲁柏特忿忿不平地闭上双眼。每当他以为自己终于掌握状况的时候…… 「你之前为什么没说,茱莉雅?」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鲁柏特。他们没有告诉过我。这桩婚事是我很小的时候订下的,等我成年后立刻就要举行婚礼。你父亲和我父亲交换镶有白金的戒指作为信物。打从四岁起,我就一直戴着那枚戒指,而哈瑞德至今依然戴着他的。我看到他戴在手上。那枚戒指和我的一模一样。」 鲁柏特看向他的哥哥,哈瑞德正在忙着克制讶异的情绪。 「是这样的吗?她是你的未婚妻?」 「没错,亲爱的弟弟,至少本来是这样安排的,但是……」 「但是什么?」 「她逃婚了。」哈瑞德语带怒意地说道。「既然她逃婚了,父王当然就帮我安排了另一桩婚姻,对象是一名领主的女儿,一个很活泼的好女孩,嫁妆丰厚,政治关系良好。现在,因为你的缘故……」 「因为你的缘故,鲁柏特,」国王说道,冰冷的语调轻易盖过哈瑞德的声音。「既然与丘下公爵的合约依然存在,严格来说,我们必须履行原本的婚约。你还为我们带来其他坏消息吗?」 「让我想一想,」鲁柏特道。「我一定可以想出什么的。」 哈瑞德走到国王身边低声交谈,鲁柏特则尽力安抚情绪激动的茱莉雅。 「我不要嫁给他,」她愤怒地说道。「我宁愿去修道院当修女。」 鲁柏特想象茱莉雅当修女的样子,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 「你不必嫁给他,」他保证道。「我会想办法。」 茱莉雅哼了一声,一点也不相信他的承诺,转头打量哈瑞德。 「他是你哥,他是什么样的人?」 「富有、英俊,对女人很有一套。光这三个理由就够惹人讨厌了。然而哈瑞德同时也是个傲慢、挑剔、偶尔认真做事,认定没有贵族血统的人就没资格享乐的家伙。他让我的童年过得很悲惨。我身上依然留着当年留下来的伤痕。本质上,他是个冷酷无情的家伙,有一天将会成为伟大的国王。」 「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王子。」茱莉雅故作严肃地道。鲁柏特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时议会成员终于恢复喧闹的常态。光是鲁柏特的归来,就足以提供他们一整年的话题,再加上戏剧性的破门出场、茱莉雅,以及巨龙的现身,所有议会成员都陷入激动的情绪,开始策划下一个计谋。不过直到此刻为止,还没有人敢向巨龙或是茱莉雅自我介绍。事实上,他们都在讨论先和谁攀谈比较安全。几名勇敢的议会成员终于鼓起勇气迎向前去,但当他们发现一头三十尺长的巨龙放屁时会引发什么状况后,立刻停下脚步。最接近的几名朝臣慌乱地向后逃开,绝望地拿出手帕塞住鼻孔,站在窗边的人立刻动手打开窗户。鲁柏特和茱莉雅认命地交换眼色,显然一场骚动是难以避免的了。 国王站起身来,面露愠色。「将那头龙逐出我的议会!在它再放一次前赶快给我逐出去!」 巨龙当场又放了一个屁。鲁柏特瞪了它一眼。 「你一定要这样不可吗?」 「是的。」巨龙语气坚定地道。 「还会再放吗?」 「有可能。」 「那就到外面去放。整座城堡随便你放。」 巨龙冷冷耸肩。「被人打扰就放不出来了。我想我该找个地方睡一觉。」它伸展巨大的双翅,迫使旁边的朝臣趴在地上闪避,接着它在议会大殿中央伏下,下巴舒服地顶在尾巴上,闭上巨大的金眼,没过多久就开始打呼,有如一片消化不良的雷雨云。 「你朋友闹完了没有?」国王坐回王座上,冷冷地问道。 「希望它闹完了。」鲁柏特道。「不过我们最好小声点,不要吵醒沉睡的巨龙。」 国王叹了口气,缓缓摇头。「到王座前来。」 鲁柏特照做,茱莉雅跟在他身后一起上前。御用占星师站在国王的左侧,哈瑞德站在右侧,两人同时十分有礼地向茱莉雅鞠躬,不过茱莉雅完全不理他们。国王默默地看着鲁柏特。 「鲁柏特,你难道什么事都办不好吗?」 「大概吧,」鲁柏特道。「抱歉,我没有遵照你的旨意死在冒险之中,但死掉实在太无聊了。」 「我是说屠龙的事。」国王道。 「你当然是在说屠龙的事。」鲁柏特冷冷说道。国王依然凝视着他。 「这是最好的办法。」国王轻声说道。 「你是说占星师口中最好的办法。」 汤玛士·葛雷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但他浅蓝色的双眼中闪烁着危险的目光。「我竭尽一己微薄之力,诚心为国王提供建言。」他的声音柔软如丝。「我们都认为一场成功的冒险将会提升你在议会中的地位。一名曾亲手屠龙的王子比较容易安排婚事。」 鲁柏特嘲弄地笑道:「怎么了?市场上还是有太多第二顺位的王子销不出去吗?」 占星师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国王打断。国王皱起眉头看着独角兽。 「鲁柏特,独角兽的角呢?」 「在战斗中折断了。」 「真是太不小心了。」哈瑞德道。所有人都看向他,想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他不是。 「哈瑞德,」国王道。「你何不开始思考婚礼上要准备什么食物?你知道辩论并非你的强项。」 「思考也不是。」鲁柏特喃喃说道。 「至少他不会傻到带回一头活龙。」约翰王道。「或是一名我们好不容易摆脱的公主。这下我们必须履行婚约,不然丘下王国将会与我们断绝外交关系。」 「我不要嫁给哈瑞德。」茱莉雅大声说道。 「由不得你。」国王道。「不然你就必须在最肮脏污秽的地牢里待到婚礼当天。」 茱莉雅与国王怒目而视,但最后她移开目光,犹疑地望向鲁柏特。 「你就让他用那种态度和我说话?」 「他是我父王。」鲁柏特道。 接下来是一段尴尬的沉默。 「这并非世界末日,公主殿下。」御用占星师安慰茱莉雅道。「不用太过着急,毕竟,婚礼不必立刻举行。我敢保证只要等你认识哈瑞德后,你就会发现他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好人,作为丈夫的绝佳人选。记住,有一天他将会成为国王。」 「如果到时候国家还没灭亡的话。」第一勇士道。 所有人神色一凛,只见第一勇士已无声无息地来到鲁柏特身边。他将战斧留在外面,不过腰间系着一柄长剑。 「你还是很会偷偷摸摸地突然现身。」鲁柏特道。 第一勇士微笑。「我最有用处的天赋之一。」他转过身去,侧头看向约翰王。「国王陛下,我们必须讨论一个严重的问题。黑暗森林……」 「可以等等再说。」国王不耐烦地道。「我还没和鲁柏特谈完。鲁柏特,你该带回龙尸身上的贵重部位,或是龙穴里的宝藏。你到底有没有带回任何财物?」 「没有,」鲁柏特道。「这头龙没钱。」 「龙穴的收藏呢?」 「它收藏蝴蝶。」 所有人转头看向沉睡的龙。「只有你,鲁柏特,」第一勇士轻声道。「只有你才找得到这种龙……」 「你连一样有价值的物品都没带回来?」国王问。 「只有这个。」鲁柏特说着拔出长剑。所有人仔细打量这把微微反射灯火的长剑。 「这把剑具有强大的法气,」占星师语气怀疑地说道。「它有什么功用?」 「它会召唤彩虹。」鲁柏特有点心虚地道。 大殿中陷入一片沉静。 「来谈谈黑暗森林。」约翰王道。「我突然觉得黑暗森林是个不错的话题。」 「我无所谓。」鲁柏特说着还剑入鞘。 「时间越来越急迫,国王陛下。」第一勇士语气严肃。「已有三座边界村庄沦陷在恶魔的魔爪下,每天都有更多领土遭到无尽长夜的吞噬。树木枯死、鲜血玷污河水、婴儿胎死腹中、作物在收成前腐烂殆尽。恶魔在黑暗森林前方打头阵,残杀所到之处所有生灵。我的手下在外牺牲性命,好帮我们争取时间。我在此恭请陛下下令,向各领主征军。我们一定要趁着还有机会时站稳脚步,对抗即将到来的黑暗。」 「你已经提过很多次了。」约翰王不悦地说道。「但你和我一样清楚,领主们不会同意提供任何兵马,以免我们将集结而成的大军用来对付他们。根据他们最近的举动来看,我说不定真的会向他们出兵。不,第一勇士阁下,我们不可能集结大军。」 第一勇士固执地摇头。「我需要更多人手,国王陛下。」 「皇家卫队……」 「人手不足!」 「不足也得足。」国王坦言道。「其他的侍卫和部队都已经派遣出去,在国家各地保护人民,维持道路畅通。难道要我召回他们,帮你成立大军,任由领地内的小镇遭受黑暗吞噬?」 「如果必要的话。」第一勇士冷冷地说。「治病不能光是治标。恶魔是黑暗的产物,唯一停止黑暗扩张的方法就是领军攻入黑暗森林,摧毁邪恶的源头。」 鲁柏特心中一惊,终于弄清楚第一勇士的意思。如果召回部队,村落就无人守护,人民只能任恶魔屠宰。他想起自己和茱莉雅曾手持长剑在黑暗森林的空地对抗张牙舞爪的恶魔,额头上不禁冒出冷汗。他记得束手待毙,只希望能痛快死去的心情。恶魔是黑暗的产物,视荣耀与慈悲为无物。手持镰刀和干草叉的平民在面对黑暗森林的先遣部队时绝对没有任何机会。夜空将会洒满鲜血,惨叫声将会持续至黎明…… 「一定还有其他办法。」他看着一脸漠然的第一勇士,脱口而出。 「有。」汤玛士·葛雷道。「当军事力量不足的时候,我们还是可以依赖魔法。」 第一勇士轻蔑地笑道:「老调重弹,占星师。你的预言和幻象没办法帮助我们解决黑暗森林的问题,一切迟早都必须诉诸武力解决。」 「你把黑暗说得好像什么野生动物,用剑和长枪就能猎杀。」占星师道。「黑暗只能以光明驱逐,以白魔法对付黑魔法,以理性对抗无知。派遣大军进攻黑暗森林,你将再也看不见一兵一卒。」 他们站在原地,隔着王座瞪视彼此。第一勇士锁甲闪亮,气势无匹,但在占星师黑色的身影之前似乎没有平{文}时那般高大。占星师{人}目光冰冷,蕴含神秘的智慧,全身笼罩在{屋}强大的灵气中。鲁柏特困惑地打量面前的占星师。在他离开的这几个月中,占星师的力量似乎增强许多,胆子也变大了。很少人敢公然与第一勇士对立。鲁柏特皱眉。占星师的自信令他不安,或许魔法是对抗黑暗的唯一解答,但只有真正的巫师才有能力逆转黑暗森林。而汤玛士·葛雷并非真正的巫师。 「国王陛下!」朝臣中传来洪亮的声音。鲁柏特转过头去,发现一名穿着华丽、身材矮胖的男人推开众人来到王座之前。此人目光鬼祟,嘴角下垂,似乎老是绷着一张脸。他在第一勇士面前停下脚步,态度敷衍地向王座鞠躬。「国王陛下,身为军事大臣,我真的必须抗议……」 「很好,」第一勇士冷冷地道。「你抗议过了。现在快滚,我们有正事要谈。」 军事大臣满脸怒容,但声音冰冷而固执。「不管你认不认可,我都是国王的军事大臣。再用这种傲慢的语气和我说话,我就将你处以鞭刑。」 第一勇士伸手握住剑柄。军事大臣脸色一白,向后退开。 「第一勇士阁下,」国王道。「胆敢对我的大臣拔剑,我就砍下你的脑袋。」 有一瞬间,第一勇士似乎打算忽视国王的警告。但那一瞬间很快就过去,他的手掌也离开了剑柄。军事大臣再度开始呼吸。 「他侮辱我。」第一勇士道。 「你侮辱我的大臣在先。」国王冷冷说道。「侮辱他就等于侮辱我,听清楚了吗?」 「当然,国王陛下,」第一勇士说着微微侧头。「为你效劳是我唯一的职责。」 国王转向军事大臣。「如果你对于这件事有任何建言,达利尔斯大人,就请你与我们分享。」 「国王陛下实在仁慈,」达利尔斯说着,瞪了第一勇士一眼。「我认为第一勇士和占星师都忽略了一个明显的解决方案。既然武力和魔法都无法对抗黑暗森林,我们显然需要仅存的解决之道……外交谈判。」 现场一片沉默。鲁柏特只觉得哭笑不得。 「这家伙疯了。」第一勇士说道。「和恶魔谈判?干脆去和暴风雨谈判算了。恶魔为了活而杀戮,为了杀戮而活。」 「这次我同意第一勇士的看法。」占星师冷冷地看着达利尔斯大人。「黑暗森林是黑暗在世间的实体化身,里面的一切都是邪恶之物。恶魔不像我们拥有生命,它们存在的目的只是为了服侍黑暗森林。」 「它们并不只是服侍黑暗森林。」达利尔斯轻声说道。议会大殿上随即陷入沉默。鲁柏特看着军事大臣,领悟到他究竟在暗示什么后,心中的恐惧感越来越甚。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占星师道。 「为什么不?」达利尔斯道。「不然你要怎么解释黑暗森林突然扩张?这一切只有一个可能的答案。恶魔王子已然回归。」 「恶魔王子只是传说。」第一勇士立刻说道。「吓唬小孩子的传说。」 「有些传说是真的。」鲁柏特小声说道,不过只有茱莉雅听见。她抓起他的手掌,轻轻握了一握。 「人类曾与恶魔王子达成协议,」达利尔斯试图说服众人。「恶魔为什么要远离黑暗森林,夜复一夜地出没在城堡附近?它们是在等待我们出面谈判。」 「我绝对不会向黑暗妥协。」约翰王说道。 「但只要我们满足恶魔王子的需求……」在看见国王冰冷愤怒的神情后,军事大臣立刻噤声。 「你想要说什么,军事大臣?我应该牺牲村落来向它换取城堡的安全?」 「为什么不?」达利尔斯坦言道。「第一勇士刚刚已经明白表示了,为了森林王国的安全着想,牺牲几个平民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你疯了!」第一勇士怒道。「我的意思是与黑暗交战,不是向黑暗投降。一旦向恶魔王子献祭,我们将会永远受它奴役。」 「这种计划会将我们导向灭亡!」占星师狠狠地道。「我们一定要起身对抗黑暗,宁死不屈!」 「国王陛下,身为军事大臣,我必须抗议……」 「闭嘴!」鲁柏特吼道。所有人吃惊地看向鲁柏特,整座大殿鸦雀无声。他们老早就沉迷在辩论中,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 「谢谢,鲁柏特。」约翰王道。「他们实在太吵了。根据第一勇士的报告,你曾在冒险途中穿越黑暗森林。」 「两次。」鲁柏特简短回应。 大殿中传来嘲笑的声浪。军事大臣公然嗤之以鼻,漆黑的双眼中流露不屑。 「喔,拜托,鲁柏特,」达利尔斯伸手拍拍鲁柏特的手臂。「你不可能以为我们会相信你曾穿越黑暗森林两次吧?就算有头龙跟着,恶魔也有办法将你撕成碎片。」 「它们试过。」鲁柏特冷冷说道。「我们运气好。现在把手拿开,不然我就喂你吃你自己的手指。」 军事大臣故意装作小心翼翼似地缩手,然后讽刺地鞠了个躬。 「那么你在黑暗森林里遇上了多少恶魔,英雄阁下?十头?二十头?」 「多到数不清。」鲁柏特怒道。「现在恶魔懂得成群狩猎。」 「不可能。」占星师立刻道。「大家都知道恶魔没有足够的智力合作狩猎。在饥荒的时候,它们甚至还会猎杀彼此。」 「我亲眼所见,」鲁柏特语气冰冷,试图保持冷静。「当时有数百头恶魔一起围攻我们。」 「数百头?」达利尔斯冷笑一声,满脸轻蔑。「别用如此明显的谎言浪费我们的时间。你根本没去过黑暗森林。你的故事骗骗茱莉雅公主也就罢了,想骗我们可没那么容易。你是个懦夫,是个败类,所有人都很清楚这点。现在滚吧,把你的故事说给低下的女仆听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鲁柏特一拳正中军事大臣的嘴。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达利尔斯向后摔落,当场倒地不起。一名侍卫上前阻止鲁柏特,茱莉雅对准对方胯下就是一脚。侍卫跪倒在地,茱莉雅又对准他的后颈狠狠捶下。更多侍卫迎上前来,第一勇士也拔出长剑。鲁柏特和茱莉雅手持长剑,贴背而立。接下来一段很长的时间里,所有人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想要试试看吗,小子?」第一勇士轻声问道。 「或许,」鲁柏特道。「你自己也说过我进步了,而茱莉雅使剑的技巧也不差。天知道,或许我们能侥幸得胜。」 「你永远不可能那么侥幸。」第一勇士笑着迎上前去,冰冷的目光中充满死亡的气息。 「够了!」国王大吼一声,站起身来。「第一勇士阁下,收起你的剑。这是命令!侍卫,回到岗位,我没有任何危险。」 第一勇士看着国王一会儿,面无表情地收起长剑。侍卫们不情愿地回到岗位。国王再度坐回王座上。 「鲁柏特,茱莉雅,请你们放下武器。」约翰王冷冷说道,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你们在我的保护下,我保证没有任何人会伤害你们。」 茱莉雅看向鲁柏特。鲁柏特缓缓点了点头。他们还剑入鞘,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几名大臣开始聚集在发出虚弱呻吟的达利尔斯身边。 「扶军事大臣回房休息。」国王道,两名大臣随即半拖半抬地将达利尔斯带出去。国王以手遮脸,掩住笑意,靠回王座上。「现在,鲁柏特……」 「不、不,还是不。」鲁柏特坚决说道。「不,我不会领军进攻黑暗森林。不,我不会带领外交使节与恶魔谈判。不,我没有任何荣誉和职责的观念。我想这样说应该够明白了吧。」 茱莉雅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鲁柏特,我向你保证……」约翰王开口道,但鲁柏特立刻插嘴,因为他知道只要开始和他讲理,自己就输定了。 「别再说了。不管你们想要我干什么,答案都是不。我已经做得够多了,该换其他人出去送死了。」 「鲁柏特,如果有其他人可派的话……」 「你可以派哈瑞德。」 他哥哥本来无聊地玩着手指,这时抬起头来,亲切地摇头道:「恐怕不行,亲爱的弟弟,这里需要我。抱歉。」 「继续这样自欺欺人吧,哈瑞德。」 一阵沉默过后,所有人都当作没有听见。 「鲁柏特,」约翰王语气坚定地道。「我非常同意你已经赢得休息的权利。不幸的是,我要交付给你的任务既重要又急迫,丝毫拖延不得。明天一早……」 「明天一早!」鲁柏特吼道。「我才刚回来而已!我真不敢相信。我真的不敢相信。我才回城堡不到一小时,你已经打算再次摆脱我了。你到底在急什么?」 「我们没有时间,」汤玛士·葛雷道。「蓝月开始东升了。」 在年轻王子茫然的神情中,所有人都开始窃窃私语。 「蓝月已有好几个世纪不曾升起。」鲁柏特缓缓说道,接着模糊的记忆浮现脑海,他的眼睛随即大张。「等一等……根据某些传说,第一次蓝月东升时,黑暗森林就此诞生……」 占星师严肃地点头。「蓝月东升时,魔法肆虐大地。狂野魔法,用以创造与毁灭的魔法,在蓝月满月之夜,力量强大到足以重塑现实。距离那一夜来临前,我们还有七个月。我们得利用这七个月找出黑暗的解答。如果失败了,黑暗森林将会笼罩大地。文明会殒落,长夜永无止尽,世界将沦入恶魔的统治下。」 议会沉浸在占星师的言语中,一时之间所有人安静无声。 「一定有办法的。」鲁柏特迟疑说道。 「有办法。」占星师道。「鲁柏特王子,你必须前往黑暗之塔,召唤大魔法师。」 鲁柏特默默看着占星师。 「我应该自愿率军讨伐恶魔王子。」他终于说道。「那还比较安全。」 「但你愿意前往黑暗之塔。」约翰王道。 「当然,」鲁柏特苦涩地道。「你早就知道了。」 「等一等,」茱莉雅迅速移动到鲁柏特和国王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鲁柏特,大魔法师是谁?」 「某个巫师。」鲁柏特立刻答道。「非常强大而且危险。多年前遭受王国放逐,他不喜欢访客。」 「你不必去。」茱莉雅说着,伸手轻抚他的手臂。「你做得已经够多了。」 「不,」鲁柏特疲惫地道。「父王说得没错,他们派不出……其他人手了。」 「那我和你一起去。」 「喔,我说,」哈瑞德道。「恐怕我不能允许。」 「闭嘴,浑蛋。」茱莉雅道。哈瑞德张口结舌,议会成员群起哗然。茱莉雅不理他们,神情恳切地看着缓缓摇头的鲁柏特。 「我不能带你去,茱莉雅。黑暗之塔不行。我非常希望你能够跟来帮助我,你知道的,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再度为我犯险。我没有这种权力。你待在这里会很安全……只要和哈瑞德保持距离就好了。」 「但是……」 「不,茱莉雅。」鲁柏特固执地看着她,直到她偏过头去。 「不公平。」她小声道说。 「不,」鲁柏特道。「的确不公平。」他转而面对国王,发现国王正自眯起眼睛打量自己。 「看起来,鲁柏特,你和茱莉雅公主似乎十分欣赏彼此。」 「没错。」鲁柏特道。 「她已经许配给哈瑞德了。」约翰王道。「婚约早在许久之前就已经签下。」 「我知道自己的职责。」鲁柏特道。「我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职责,这是我同意接受这个任务的唯一理由。另外,如果我必须前往召唤大魔法师,我要一支部队随行。」 「明天一早,部队就会准备好供你差遣。」国王道。 「我还要第一勇士领队……」鲁柏特道。 「很荣幸能够与你同行,殿下。」第一勇士道。 「……并且服从我的指挥。」鲁柏特继续道。 国王迟疑片刻,接着点头。「这是你的远征队,鲁柏特。但我强烈建议你听取第一勇士的建议。」 「只要他说的是建议我就听。」鲁柏特道。 「当然,殿下。」第一勇士鞠躬说道。 他又称呼我为「殿下」了,鲁柏特阴沉地想道。情况一定真的非常糟糕。 「好吧,」他终于叹气。「第一勇士阁下,我们破晓时分出发。不过,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说服大魔法师。」 「他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占星师道。 「那你最好开始制作白旗。」鲁柏特吼道。 「这件事没有继续谈论下去的必要了。」国王立刻说道。「议会解散。」 议会成员缓缓散去,一边高谈阔论,一边穿越原本是大门的大洞离开大殿。鲁柏特转向茱莉雅,却见茱莉雅背对自己。 「茱莉雅……」 「我们根本不该回到城堡来的,鲁柏特。」 「当时我以为这是最好的决定。」 「我知道,」茱莉雅疲惫地道。「不是你的错。」 鲁柏特轻轻握起她的手臂,拉她转过来面对自己。「茱莉雅,我从恶魔手中救你一命,可不是为了把你送给我哥哥。我们离开这里吧。我累了,明天还要早起。」 茱莉雅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挤出笑容。「漫长的一天,不是吗?我们走吧。」 「不好意思,」哈瑞德姿态优雅地上前阻挡他们的去路。「但如果有人要护送茱莉雅公主回房,那也该是我才对。我的意思是,可恶,她可是我的未婚妻呀。」 「哈瑞德,」鲁柏特冷冷说道。「我现在没心情跟你搅和,我向来没那种心情,不过相信我,此刻我比以往更没心情,所以立刻给我滚开,不然我就给你一拳。再不怕的话,我就让茱莉雅给你一拳。」 哈瑞德若有所思地看向茱莉雅。她对他露出甜美的笑容,手掌轻轻放在剑柄上。哈瑞德鞠了个躬,礼貌地对鲁柏特微笑。 「找到一头巨龙撑腰,你就比以前勇敢多了,鲁柏特。如果你能活着走出黑暗之塔,请赶快回来,我希望你在我的婚礼上担任伴郎。」看着鲁柏特满脸怒容,他不怀好意地笑道:「我就知道你很乐意,鲁柏特。明天见,茱莉雅,我们有好多事……要谈。」 他后退一步,向两人鞠躬,然后不可一世地离开议会大殿。鲁柏特和茱莉雅看着他离开。 「真是个好哥哥。」茱莉雅道。「很懂得如何从背后捅人。」 「没错,」鲁柏特道。「不过我们也别对他太过严苛。他活在世上的日子不长了。」 「怎么说?」 「因为我迟早都会动手杀他。」 茱莉雅咯咯娇笑。「我可以帮忙吗?」 他们一起笑了一会儿,然后去唤醒沉睡的巨龙。鲁柏特唤它几声,朝它的耳朵大吼,甚至出拳打它的头,但连巨龙鼻孔中冒出来的两缕黑烟都无法撼动。鲁柏特叹了口气,走到巨龙后方,看准位置狠狠踢下。巨龙缓缓睁眼,鲁柏特则是双手抱脚上下乱跳。巨龙不太高兴地站起身来,迷迷糊糊地看着四周。 「茱莉雅,人都到哪里去了?」 「都离开了。」 「可惜,我肚子刚好有点饿了。鲁柏特干嘛跳来跳去?」 「我想那是一种民俗舞蹈。」茱莉雅神情认真地道。 「喔,」巨龙显然不太相信。它看了鲁柏特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去。「独角兽呢?」 「躲起来了。」沮丧的声音自挂毯后传来。「每次鲁柏特和家人说话后脾气就会变差,然后就会拿我出气。」 「滚出来,独角兽。」鲁柏特说着,一跛一跛地靠在茱莉雅身上。 「看见了吧?」独角兽说完,小心翼翼地走出挂毯。「如果你把能惹的人都惹光了,殿下,我们是不是可以离开了?或许你没注意,不过我们早餐后就没吃东西了,我的胃已经开始以为喉咙被割断啦。」 「当然,」鲁柏特道。「我会帮你准备足够撑死你的青草。」 「喔,真好。」独角兽道。 他们朝破烂的大门走去,鲁柏特一直舒服地靠在茱莉雅身上。 「我运气真差。」独角兽喃喃道。 「什么?」鲁柏特问。 「我那么努力地练习瘸腿,结果根本没人注意。」 鲁柏特和茱莉雅对看一眼,哈哈大笑,带着巨龙和不再瘸腿的独角兽离开议会大殿。 约翰王等到巨龙的尾巴消失在门外后,这才疲惫地叹了口气,沉回王座中。汤玛士·葛雷在王座前的台阶上坐下,膝盖传来一阵格格声。国王和占星师两人转眼间变得十分苍老。 「少了鲁柏特的朋友,议会大殿似乎变大了不少。」国王道。 葛雷笑道:「也安静了不少。」 「我喜欢茱莉雅,」国王道。「她勇气可嘉。鲁柏特似乎也成熟了许多。」 「至少他帮我们暂时打发了达利尔斯那个白痴。」 「没错,」国王低吼道。「爵位世袭就会有这种麻烦。」 「我也不喜欢这样。」葛雷承认道,跟着打了一个大呵欠。 「别打呵欠,」国王道。「会传染给我的,我们还有工作要做。至少,我认为还有。」 「恐怕是的。」葛雷道。「首先,我们必须重新安排哈瑞德的婚事。」 约翰王闭上双眼,大声呻吟。「好像我们损失得还不够多一样。」 「我们必须想出一套说词向奥克雪夫领主解释,哈瑞德为什么不能娶他女儿。」 「太遗憾了。」国王道。「这下领主们一定会惹出更多麻烦,有哪个领主缴纳税金了吗?」 「一毛也没缴。」占星师道。「只要他们认定可以赖账,就绝对不会缴税。而在恶魔的问题解决前,我们无法派遣皇家卫队去强迫他们付钱。」 「第一勇士还期待他们派兵援助呢。」国王叹气道。 「外交从来不是他的强项。」 「他对皇室忠心耿耿。」约翰王道。「所以我才任命他为第一勇士。你知道吗,汤玛士,这么多年了,他依然让我紧张。他已经忠心到没有人性的程度。他在我的命令下杀死不下百人,从不过问原因。」 「当第一勇士开始追问原因的时候,就是该换个第一勇士的时候了。」葛雷冷冷地道。 国王大笑,但笑声中并没有欢愉。「从前一切都没这么复杂。还记得我刚继承王位的时候吗,汤玛士?」 「我记得,约翰。自从大魔法师为你加冕王冠,至今已过了三十五年。那时候,金库里还有黄金,领主都不会逾矩,黑暗森林只是地图上的一块墨迹、传说中的产物。」 「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汤玛士。」国王一面沉思,一面拉扯自己的灰胡子。「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调的?这些年来,我尽心尽力,但是每解决一个问题,马上又会有两个问题取而代之。继位时,森林王国是块丰沃的土地、健康的国度,没有势力能够忽视的强权。我们拟定了多少计划,你和我……现在看看我们,两个老人,对抗着自己国家的领主,想尽办法不让国家分裂。」 「我们是古老体制的最后遗产,汤玛士。继位那天,一百五十名骑士在我面前下跪,向我宣示效忠。如今他们人呢?死的死、散的散,一个也不剩,全都在一场场的愚蠢战争中牺牲。我勇敢的骑士们呀……骑士精神荡然无存,荣誉已成为过去的名词。时代改变了,而我却失去了跟随时代一同改变的能力。」 「我已经很久无法好好休息了,汤玛士。很久无法安安静静地睡个好觉。我可怜的伊莲娜已经去世好久了……」 葛雷向后靠在国王小腿上,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两个老朋友,回想着过去的快乐时光。 夜晚逐渐降临,阴影笼罩议会大殿。约翰王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墙上的木雕、高耸的木椽,以及记忆中身穿全副武装的骑士,平举长剑无声宣示向王室效忠。所有国度中的英雄、冒险者、剑术大师、邪恶克星,以及复仇者,通通都在这些年里死伤殆尽。约翰王坐在王座上,看着空虚的议会,记忆中的骑士一一离开他身边,最后只留下一张巨大的王座,以及他的国度。 「你知道,」约翰王终于开口。「问题并不在于我会作出不好的决定,而是我花了很多时间反复思量后,依然会作出错误的决定!」 占星师小声笑了笑。「这就是你把我留在身边的原因,约翰。我或许不比大魔法师,但我的魔法三不五时还是可以派上用场。」 「没错,汤玛士。」国王温柔地玩弄占星师的头发。「少了你,我该怎么办?」 他们默默地坐在原地,国王深邃的眼神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 「五十五岁还不算老。」他突然说道。「我不比从前年轻,但还不致于老态龙钟。」 「我们迟早都会受到时间影响的。」占星师道。 「你似乎保养得不错。」国王说道。「看看你……背还挺得那么直,头发还是那么黑,看起来就和四十年前一样。」 「我有染发。」 「你还有穿束腹。」 「偶尔穿。」 「只有在追女孩子的时候才穿。」国王露出邪恶的笑容。「你这个年纪的男人应该有点尊严。」 「每个人都该有点嗜好。」占星师满足地说道。 国王大笑,但不久又开始皱眉。「那些领主到底是怎么了?他们从来没有这么不合作过。」 「黑暗森林的关系,约翰。我们的财源来自领主管辖的矿山,国家的经济完全仰赖他们的金矿、银矿,以及铜矿。如今黑暗森林开始扩张,越来越多矿山陷入无尽的黑夜中。恶魔自深渊里爬出,占领所有主要矿脉。矿工不敢进入黑暗中采矿,甚至封闭了某些矿坑,以免有东西自矿坑深处出现。」 国王脸色阴沉。「我不知道情况已经如此糟糕。」 「你不可能什么都知道,约翰。」 「或许我该派遣更多兵力援助领主……」 「不,约翰,我们已经无兵可派。如今兵力已太过分散。就连要派给第一勇士和年轻的鲁柏特的兵力都已经很勉强了。」 「我知道,」国王道。「但如果不派兵给鲁柏特,我想他绝对不愿意去的。」 「没错。」占星师微笑。「他终于学乖了……」 他们相视一笑,接着国王再度皱眉,偏过头去。 「他们最好能够带回大魔法师。」他轻声说道。「情况已超乎我们所能掌控,他是我们仅存的希望。」 第三章 决斗 空气中弥漫着清晨寒冷的丝丝雾气,鲁柏特在广场内为独角兽上鞍。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冒出一点头来,天空依然笼罩于血红的色彩中,看起来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鲁柏特疲倦地苦笑一声,接着打了个呵欠,轻轻靠在耐心等待的独角兽身侧。根据水钟所示,他昨晚一共睡了六小时,但他觉得自己好像才刚上床就被仆人叫了起来。 温水澡和凉掉的早餐并没有让他心情好转,再加上随行侍卫全都刻意忽略他的存在,终于让他沉不住气了。他低声咒骂几句,感受晨间的寒意麻痹自己手指,根本无法抓稳马具。一只扣环自他的指尖滑落,他立刻手忙脚乱地反手去抓。尽管背对侍卫,他还是听见身后传来嘲笑声。他脸色涨红,扣紧马鞍的肚带,心里很清楚自己已成为侍卫的笑柄。只要开一个玩笑,他愤怒地想道。只要有人敢拿他开玩笑,他就要让对方一环一环地吃掉自己的锁甲!鲁柏特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还没离开城堡大门,他已经想要殴打自己的侍卫了。他闭上双眼,深深吸了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眼前还有一段漫长的旅程等待他,他和这些侍卫都有很多时间可以测试彼此的能耐。 假设他们可以活那么久的话。 鲁柏特抛开这个想法,迅速绑紧最后几条皮带,然后转过身去,好整以暇地打量眼前的景象。广场上集结了五十名侍卫和他们的坐骑,旁边有许多仆役和马夫四下奔走,衣着俗气的摊贩在火炉上热着蜜酒和零食,人们围着戴兜帽的牧师轻声说话。十几名侍卫在第一勇士的监看下练习斗剑,高耸的石墙间回荡着金铁交击声。其他侍卫围在一旁观战,一边以手中油布擦拭长剑,一边练习摆出凶狠的表情。鲁柏特看出这些侍卫剑技高超,心中同时感到敬畏与安慰。他抓紧身上的斗篷,用力跺脚以暖身。眼看口中呼出的气息在清晨的空气中化为白雾,鲁柏特忍不住皱起眉头。此刻刚值早秋,天气不该如此寒冷。黑暗森林必定比大家所想的还要接近……他伸手摆在剑柄上。这趟旅程还是尽早展开比较好。 但他还是站在原地犹豫,默默看着斗剑的侍卫攻击格挡,在阴暗的广场上闪耀出点点剑光。侍卫脸上汗水挥洒,喘气声逐渐浓重,使尽全力想要率先击中对方,结束这场斗剑。鲁柏特清楚记得自己从前在广场上练剑的景象,记得那些寒冷的早晨。痛苦的回忆浮现脑海。他想起自己站在老师轻蔑的目光下,身穿不合身的锁甲,手持过于沉重的长剑。与他斗剑的对手是个肌肉结实的侍卫,比他年长二十岁,剑技也强上无数倍。就在这种状况下,剑技老师和侍卫慢慢将鲁柏特训练成成熟的剑士。他所有使剑的知识都是用鲜血和屈辱换来的。鲁柏特脸色一沉,或许他永远无法成为他哥哥那种击剑专家,但艰困的学习过程,确实让他学到许多哈瑞德的正规课程所无法习得的肮脏技巧。 鲁柏特从来不曾公然炫耀自己的剑技。多年来两个王子曾多次在第一勇士的监看下进行正式决斗,而鲁柏特总是输给哥哥,这样比较安全。一个不怎么厉害的战士不会对哈瑞德的地位造成威胁。于是他默默忍受嘲弄,承受伤疤。但他从来不曾忘记这些屈辱。鲁柏特的思绪回到现实,仔细看着面前这些侍卫吵吵闹闹地练习打斗。他很惊讶地发现他们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厉害。他们体格强健,技巧纯熟,但有勇无谋,而且体力不继。他们的确很强,但鲁柏特心中却感到兴奋,因为他发现,或许自己比他们更强。 鲁柏特突然皱起眉头,认出其中一名侍卫,一个高大结实、皮肤黝黑、看似忧郁的男人。此人名叫罗伯·霍克,是一名「利刃大师」,一个剑技高超到只要持剑在手就绝不可能被任何人击倒的男人。他为人固执狡诈,时常违背命令,要不是因为剑技出神入化,早已被逐出皇家卫队。鲁柏特皱眉沉思,心想不知道国王派给他的人手里还有多少恶棍。 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转过身去,发现哈瑞德站在第一勇士身边。鲁柏特谨慎地打量哥哥,只见哈瑞德身穿全副锁甲,手持刻有浮雕的小圆盾,脸上带着亲切的微笑。 「鲁柏特,亲爱的弟弟,或许你在出发前会想和我比划比划、热热身子。怎样,弟弟,有兴趣吗?」 陷阱,鲁柏特恼怒地想道。他全副武装,精神饱满。而我手里连面盾牌都没有。 广场上逐渐安静下来。他环顾四周,发现其他打斗都已停止,所有侍卫都深感兴趣地等待他的回答。很显然,大家都认为他会找个借口回避这场比试,毕竟那才是理性的抉择。哈瑞德一方面是要报复鲁柏特在议会上公然侮辱他,另一方面还要在侍卫面前破坏他的领导威信。这是个好计策,若是其他情况下一定奏效。但这次不行。这辈子第一次,鲁柏特打算要赢。他突然因为内心的渴望而笑出声来,直把哈瑞德看得有点信心动摇。他身旁的第一勇士始终面无表情。 「谢谢,哥哥。」鲁柏特大声说道,在高大的石墙间响起阵阵回音。「我正想活动活动筋骨。」 他转身背对兄长,脱下身上的斗篷,丢在独角兽的鞍上。 「你确定这样做好吗?」独角兽小声问道。 「不好,」鲁柏特愉快地答道。「但是我不在乎。」 「有时候我一点也不了解你。」 「我也是。」 独角兽大哼一声。「小心点,鲁柏特。」 鲁柏特点头,接着满怀自信迈开大步,来到手持长剑的哈瑞德面前。侍卫在两位王子身边围成一圈,鲁柏特的长剑在剑鞘中跃跃欲试。 「我似乎挑了个你没拿盾牌的时机。」哈瑞德道。 「没关系。」鲁柏特道。「我不需要。」 眼看鲁柏特一派轻松、神态自若,哈瑞德忍不住瞄了第一勇士一眼。第一勇士缓缓摇头。 「你一定要拿盾。」哈瑞德坚持道。「我们必须公平比试。」 「这样就很公平了。」鲁柏特道。「现在你是想聊天,还是要动手?」 围观侍卫低声窃笑,哈瑞德脸色随即一红。他十分熟练地摆出战斗架式,小心翼翼向前逼进,透过圆盾的边缘观察鲁柏特的举动。鲁柏特迎上前去,找寻哈瑞德架式中的弱点、可供利用的破绽。哈瑞德显然比较熟悉斗剑比试的制式策略,缺乏实战经验。他因为安逸的生活而退步,鲁柏特却在黑暗森林的生死关头中磨利自己的剑锋。鲁柏特咧嘴而笑,想起曾因情势所逼而必须输给哈瑞德的景象。这一次,哈瑞德陷入一场必定会让他永生难忘的斗剑。鲁柏特笑容扩大,缓步向前,长剑轻刺,测试哈瑞德的防御。 一时之间,广场上除了脚步声,以及偶尔发出的长剑交击声外没有任何声响。两兄弟小心谨慎地围着彼此绕圈,于寒风中不断吐出白雾。接着哈瑞德向前一冲,长剑划出一道剑光,直指鲁柏特没有持盾防御的身侧。鲁柏特轻易挡下此剑,跨前一步,一脚踢中哈瑞德膝盖。哈瑞德重心不稳,歪向一旁,鲁柏特跟着又在他肚子上补了一脚。哈瑞德痛得弯下身去,看起来就像是向鲁柏特讨饶。他挣扎地想要调匀呼吸,喉咙中不断发出尖锐的喘息声。鲁柏特退到一定的距离外,好整以暇地等哥哥再度站起。他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没有理由急着取胜。鲁柏特听见围观侍卫窃窃私语,并且瞥见有人开始交换赌金。他冷笑,接着哈瑞德再度扑了过来。哈瑞德持盾沉稳,握剑有力,但偏好从左边攻击。鲁柏特心中暗笑。哈瑞德已经输了,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鲁柏特不带怜悯地迎上前去,向自己的哥哥证明这点。 他双手持剑,猛力挥出,一剑又一剑地沿着战圈逼退哈瑞德。在鲁柏特的攻击下,哈瑞德的圆盾不断爆出碎屑,身上也出现越来越多的伤痕。哈瑞德前后跳跃,迂回摇摆,发狂似地攻击鲁柏特缺乏防护的脑袋和身体,但在鲁柏特于实战中培养出来的肮脏技巧下,他的锁甲上染上更多自己的血迹。鲁柏特比他高明太多了,现在他和所有人都已经明白这点。侍卫们鼓掌叫好,鲁柏特哈哈大笑。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冲动下,鲁柏特一剑撞开哈瑞德的圆盾,反手击落他的长剑,一脚踢中他的小腿,然后在哈瑞德摔倒在染血的石板地上时,伸出长剑抵住他的喉咙。 「投降。」鲁柏特声音嘶哑地说道。 「我投降。」哈瑞德神情痛苦,轻声说道。 鲁柏特低头瞪着他一会儿,然后向后退开。他击败他的哥哥,实现了多年来的愿望,但心中却有股极不真实的感觉。侍卫们停止鼓掌,哈瑞德痛苦地站起身来,持盾的手臂软垂在身侧,华丽的锁甲上满是裂口和鲜血,长剑则默默放在地上。鲜血自他脸旁滑落,他冷笑。 「我早就该把你杀了,鲁柏特。如果奇迹发生,你能活着离开黑暗之塔,不要回来。我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再次与你公平比试。」 他转身背对鲁柏特,推开前来帮忙的侍卫,一跛一跛地离开广场。鲁柏特默默看他离开。在这么多年、这么多侮辱、这么多痛苦之后,他终于击败了他的哥哥。胜利的喜悦不如预期中强烈。他耸了耸肩,笑着看向周围的侍卫。他们似乎在压抑情绪,仿佛在等待什么一样……一丝疑惑闪过鲁柏特的脑中,正当他打算转身的时候,一个戴着护手的拳头已经击中他的背部,将他整个人击倒。他撑起一脚,接着又被一只钢靴踢中腹部。他蜷缩在地,痛苦地大口喘气。 「永远都要保持警戒,鲁柏特。」第一勇士冷冷说道。「你应该很清楚这点才对。」 他再度一脚踢出,正中鲁柏特的臀部,将他踹到围观侍卫的脚边。他翻身跪起,伸手拔剑。第一勇士又踢一脚,但这次鲁柏特有所防备。他没有缩回拔剑的手,反而顺势向前,双手抓住第一勇士的脚踝,用力向旁一扭。第一勇士重重倒地,当他再度爬起时,鲁柏特已经拔剑在手,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他。 「这才象话。」第一勇士面露嘉许。接着长剑突然刺出,立刻在鲁柏特脸上留下一道口子,但随即抽身向后,因为鲁柏特的长剑也在他腹部的锁甲上划下一剑。第一勇士低头察看,发现锁甲内竟渗出鲜血。 「你老了,第一勇士。」鲁柏特沙哑地说道。「以前你根本不会让我有喘息的机会。」 第一勇士微笑。「对付你依然绰绰有余,小子。来吧,让我们看看你有多行。」 鲁柏特小心上前,长剑在身边来回舞动。两名战士目不转睛地围着彼此转圈,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挥剑攻击。一轮攻击过后,他们各自退开,继续绕圈,脚下的钢靴在石板地上踏出沉重的声响。鲁柏特额头上多了一条长长的伤口,流下许多鲜血,染红了他的视野。第一勇士的锁甲上又多了一道血淋淋的裂痕。鲁柏特伸手擦拭眼中的血液,没能及时抵挡第一勇士的攻击,鲜血洒满鲁柏特持剑的手臂,令他手掌湿滑不已。两人继续打斗。鲁柏特使出所有实战中习得的技巧,发挥出高超的剑技,所有侍卫都忍不住高声叫好。他一次次地攻向第一勇士,长剑在清晨的空中划出闪亮的剑光,起起落落,起起落落。鲁柏特尽展所学,但始终无法击倒第一勇士。 他打从一开始就输定了。 第一勇士挡下他所有攻击,等待鲁柏特体力耗尽,然后施以一连串重击,将鲁柏特打得趴在地上,绝望地倒在自己的血泊中。他隐约知道第一勇士在自己身边蹲下,接着眼中泪水狂流,因为他的头发被人一把抓住,将整颗脑袋抬了起来。 「抱歉,殿下。」第一勇士轻声说道。「但你不该在大庭广众下击败哈瑞德。这下你该学乖了。」握住鲁柏特头发的手掌松开,石板地立刻迎面袭来。第一勇士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我们半小时后出发,殿下,希望到时候看到你骑在马背上。如果你不能骑马,我就把你绑在独角兽身上。」 他不疾不徐地大步离开,侍卫们一一跟着离去,留下鲁柏特一个人蜷缩在地,痛苦不堪。广场中逐渐恢复应有的喧闹。鲁柏特在地上躺了很长一段时间,接着听见奔跑而来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双温柔的手掌握住他的肩膀。他大叫一声,身体一缩,甩开对方的手,深怕又有更多的痛苦随之而来。 「鲁柏特,我的爱,他们对你做了什么?」茱莉雅问道。 鲁柏特思绪逐渐清晰,终于知道跪在自己身边的人是茱莉雅。 「出了什么事,鲁柏特?」 「我想赢。」他说着吐出一口鲜血。「一次也好,我只是想赢。扶我起来,好吗?」 借着茱莉雅的帮助,鲁柏特终于缓缓站起。她扶着他来到最近的一面城墙旁,让他靠墙而立。他头昏眼花,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茱莉雅用丝巾擦拭脸上的血迹。 「浪费了一条好丝巾。」他说完,试图挤出笑容。 「谁干的?」茱莉雅问道,声音中充满愤怒。 「第一勇士,」鲁柏特道。「我不该背对他的。」 「我要杀了他!」茱莉雅道。鲁柏特立刻抓住她的手腕。 「不!想都别想,茱莉雅。他不会杀你,但绝对会毫不犹豫在你身上留下疤痕。你使剑的技巧很棒,小姐,但我比你更强,而他依然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我打成这样。」他发现自己依然紧握她的手腕,于是立刻放手。「我伤得不重,茱莉雅,只是伤在自尊。他下手知道轻重,没有伤到要害。我早该知道他不会眼睁睁看我教训哈瑞德。」 「你教训了哈瑞德?」 「没错。」鲁柏特笑笑,但在咽了口鲜血后又皱起眉。「我把他痛扁一顿,就差没在他身上签名。」 茱莉雅鼓掌大笑。「喔,我真想亲眼目睹!」 「嗜血的女人。」鲁柏特大声说道。茱莉雅故作端庄地点了点头,然后两人一同大笑。 「第一勇士为什么攻击你?」 「一方面要让我知道自己的身分,一方面是要破坏我的领导威信。还有,就是他得证明尽管在这么多年的第一勇士生涯之后,他依然是最强的狠角色。随着年纪增长,他越来越需要常常证明自己。」 茱莉雅皱起眉头。「我想我该和巨龙谈谈这件事。」 「谢谢,但是不用了。我要亲手打倒他。」鲁柏特离开城墙,深吸几口气,脑袋终于清楚一点。肌肉依然疼痛不已,只要有点大动作就会传来剧痛,但至少还可以忍耐。和在黑暗森林里所受的伤比起来,这点伤根本算不了什么。他转头寻找自己的长剑,茱莉雅不等他开口就把剑交还给他。他微笑表示谢意,还剑入鞘,然后好好地端详茱莉雅。 显然有人决定要帮茱莉雅好好打扮打扮。现在茱莉雅身穿一袭午夜蓝的长礼服,滚有金银双色花边。戒指、手环,以及项链上的钻石闪闪发光,腰间没有佩戴长剑。长长的金发盘在头上,梳成上流社会最新流行的发型。彩妆巧妙地软化了她脸上坚毅的线条,但却不致于完全遮盖起来。鲁柏特从来不曾见她如此美丽,尽管这样的装扮一点都不应该出现在破晓时分的脏乱广场上。 「这套衣服不错。」他认真地说道。 「我看起来像个笨蛋。」茱莉雅抱怨道。「只要再给我戴顶帽子,拿个铃铛,就像个十足的大笨蛋了。这套衣服太紧,鞋子磨脚,天杀的发型让我头痛。不只如此,他们强迫我穿的羊毛内衣快让我痒死了。」她伸手抓痒,然后发现手里还握着那条血淋淋的手帕。她闻了闻手帕,若无其事地塞入喇叭袖中,然后以责备的表情看向王子。「你打算不说一声再见就走,是不是?」 鲁柏特尴尬地耸了耸肩。「我不喜欢说再见,感觉好像再也见不到面一样。」 「鲁柏特,」茱莉雅缓缓说道。「这个大魔法师究竟有多危险?」 「非常危险,我们上一次派去找他的信差,回来时完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变了?变成什么?」 「我们也不能肯定,记得养在护城河里的鳄鱼吗?」 「你是说吃掉那些鳄鱼的……」 「我们是这么猜的。」 茱莉雅皱起眉头。「而这个大魔法师就是我们对抗黑暗森林的最后希望?」 「看来是如此。」 「我们麻烦大了。」 鲁柏特严肃点头,茱莉雅不禁大笑。鲁柏特跟着笑了笑,很高兴自己终于扫去她脸上的阴霾。 「那么,茱莉雅,你和城堡里的上流社会处得来吗?」 「慢慢融入。」 「最近有打人吗?」 「没什么重要的人物。」 鲁柏特大笑。「那就没关系。」 他们一起站了一会儿,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接着茱莉雅凑向前去,在他嘴上轻轻一吻。鲁柏特抓起她的双手,将她拉近身边,感觉她的心跳。过了一会儿,他温柔地推开了她。 「该出发了,茱莉雅。」 「没错。」 「可以的话,我一定会带你去。」 「我了解。」 「等我?」 「当然。你还带着我的祝福吗?」 鲁柏特伸手自上衣内取出一条染满血迹的破烂手帕。「仕女的祝福。就算给我全世界也不会丢掉它。」他抬起头来,发现茱莉雅的眼中也有泪光。他很快地偏过头去,一边收起手帕,一边看向越来越多人的广场。他听见茱莉雅来到他的身后,感受她的气息轻吐在自己后颈上。 「不说再见,鲁柏特。但是……请平安回来,不然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片刻过后,他听见她转身离开。他希望自己还能说些什么,但想不出任何话可说。他伸手轻触自己胸口,感受手帕在衣服下贴身而藏。看来吟游诗人的故事也不全是一派胡言。他微笑,穿越广场,回到独角兽身边。 「你没事了吗,鲁柏特?你好像有点激动。」 「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茱莉雅走了?」 「是。」 「我喜欢她。」独角兽道。 「我也是。」鲁柏特道。 「我注意到了。」独角兽意有所指地道。 鲁柏特大笑,然后穿回斗篷。「准备好了吗?」 「随时可以出发。巨龙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我才开始习惯与它相处呢。」 「它要休息。我想它的伤势比它表现出来的严重多了。彩虹本应能治好它,但我猜它大概……不再年轻了。昨晚它用尽全力才能走到马厩休息。我会想念它,但它暂时无法长途跋涉,更别说要对抗恶魔。」 「恶魔?」独角兽立刻问道。「什么恶魔?」 「这个嘛,当我们再度进入黑暗森林之后……」 「黑暗森林?没人和我说要再度回到黑暗森林。好了,够了,把马鞍拿下来。我不去了。」 「我们不会太深入……」 「这表示我们不会死得太惨吗?免谈!」 「听着,独角兽,如果我们不去找大魔法师,就只有等着黑暗森林找上门来。就是这么简单。」 「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比如说?」 「逃跑?」 鲁柏特笑着拍拍独角兽的脖子。「所有独角兽都像你这么懦弱吗?」 「有理性的独角兽都是这样。独角兽之所以稀有,就是因为我们不懂得躲避麻烦,不知道该远离人类。」 鲁柏特若有深意地打量独角兽。「你当我是朋友,对吧?」 独角兽来回踱步。「是,我想没错。我已经习惯和你同进同出了。」 「我必须再度回到黑暗森林,那是我的职责。」 「我知道。」独角兽无奈地叹了口气。「而我必须和你一起回去。」 鲁柏特再次拍拍独角兽的脖子。「谢谢,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同去。」他突然皱起眉。「独角兽……」 「干嘛?」 「我突然想到……在一起这么久了,我一直不知道你的名字。」 独角兽缓缓转过头来,冷冷瞪向鲁柏特。 「我的名字?我是奴隶,王子。奴隶没有名字。」 广场上气温骤降,鲁柏特偏过头去,不敢直视独角兽的目光。 「你不是奴隶……」 「不是?你以为我是自愿穿戴这马鞍和辔头的吗?人们带着绳子和鞭子来到我的故乡,将我抓走。他们不断鞭打我,直到我意志崩溃,然后再把我转卖给你。这样还不算是奴隶?」独角兽苦笑。「你一直对我很好,鲁柏特。我喜欢你。但这并不表示我不是奴隶,不表示你不是我的主人。奴隶没有名字。我以前拥有名字。当我还是自由身的时候,我有自己的名字。」独角兽的声音逐渐变小。「有一天,我会再度拥有自己的名字。」 「我……很抱歉。」鲁柏特软弱地说。「我真的……没有这样想过。」他抬头直视独角兽。「我带你进入黑暗森林,差点害死了你。你随时可以逃跑,可以丢下我不管,但是你没有,只因为我需要你。你是我的朋友,独角兽。如果你不想跟我去,你就没有必要跟我去,但我很希望你能同去。」 男人和独角兽凝视彼此。 「上来吧。」独角兽终于说道。「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鲁柏特点头,踏上马镫,翻身坐上马鞍。回来不到一天,他又要离开。茱莉雅说得没错,他突然心想。我们根本不该回来。在森林里的时候,日子过得很快乐。我们不知道哈瑞德的婚约,也不知道黑暗森林的扩张。我本来可以爱你,茱莉雅。那时候,我本来可以爱你的。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然后在一阵马蹄声中抬起头来。第一勇士骑着全副武装的战马,迅速来到他身旁。那匹战马起码比独角兽高上十只手掌,毫不费力地背负着沉重的盔甲。真了不起,鲁柏特心想。很适合马上竞技,不过未必适合对抗恶魔。 「担心会遇上麻烦吗,第一勇士阁下?」他严肃地问道。 「随时随地,殿下。我想你已经准备好了?」 「当然。你拿捏得很好,第一勇士阁下。我受了伤,但没什么大碍。」 「我尽量保持专业。」 「总有一天……」 「你会怎样,殿下?在我杯子里下毒?从背后拿刀捅我?我怀疑。这不是你的作风。你想要光明正大地打败我,就像你打败哈瑞德一样。但你永远不可能打倒我。」 「别把话说得太满。」鲁柏特冷冷地道。「以前哈瑞德也是这么想的。」 第一勇士瞪了他一眼,但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个人凝视对方许久,渐渐了解彼此间的关系已出现变化,鲁柏特也第一次感到自己不再惧怕第一勇士。印象中,第一勇士一直都是死亡的化身……一个手持染血长剑的冷血杀手,总有一天会前来杀害自己,就如他曾杀害过无数人一样。但现在情况变了。鲁柏特在最坏的处境下和他正面冲突,并且在他身上留下两道伤痕。虽然终究败在他的手上,但过去二十年来从没有人能令第一勇士流血。第一勇士剑技高超,强悍异常,但并非刀枪不入。总有一天,鲁柏特心想,我会亲手证明这一点。他对第一勇士露出嘲讽的笑容。第一勇士仔细打量这个笑容,然后掉转马头。 「先别走,第一勇士阁下。」 「我很忙,殿下。」 「我不管你有多忙,第一勇士阁下,再敢忽视我的命令,我就砍下你的脑袋。」 第一勇士转回马头,放下缰绳,空出使剑的手,嘴角露出微笑。「我想你忘了自己的身分,鲁柏特。」 「是吗?昨天傍晚,我父王命令你在前往黑暗之塔的旅程中听从我的命令。你要违背御令吗?」 第一勇士动也不动地坐在马背上,鲁柏特可以感觉得出隐藏在那张冰冷容颜下的汹涌暗潮。接着第一勇士低下头去,再度抓起缰绳。鲁柏特知道自己已经赢了一仗。 「我的承诺就是我的羁绊,殿下。」第一勇士缓缓说道。「这段旅途中,我会听从你的命令。」 「很好,」鲁柏特试图隐藏语气中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敢再在侍卫面前破坏我的威信,我就趁你睡觉时割断你的喉咙。」 「没有必要威胁我,殿下。我已经许下承诺。」 鲁柏特大剌剌地点了点头。「你有告知部队我们必须穿越黑暗森林,前往黑暗之塔吗?」 「有。」第一勇士道。「我从来不曾真的进入黑暗森林,殿下。那里面是什么样子?」 鲁柏特思绪飞奔。他想起至今依然压抑在他心中的那股恐惧和痛苦,仿佛锁链般纠缠着他的灵魂。「很黑。」他终于开口道。「黑得足以令任何人崩溃。」 过了一会儿,第一勇士才知道他已经说完了。 「我去集合部队,殿下。你该在出发前向部队致词。」 「一定要吗?」 第一勇士扬起眉毛。「按照惯例,我们会在出发前让部队明了任务可能面临的危险,殿下。」 「喔,是的。好吧,列队,第一勇士阁下。」 「立刻,殿下。」 第一勇士策马离开。鲁柏特看着他向无所事事的侍卫们大声下令,努力思考该和他们说些什么。他要如何向不曾见过黑暗森林的人们解释其中的危险?由于纠结森林挡在中间,大多数森林王国的居民都不曾踏足黑暗森林。鲁柏特皱起眉头沉思。根据第一勇士的说法,纠结森林已沦入黑暗的魔爪下,恶魔在森林王国里到处肆虐。鲁柏特耸肩,手掌轻握彩虹剑的剑柄。如果情况危急,至少他还可以召唤彩虹。 侍卫们三三两两地在他面前聚集,胯下坐骑来回踱步,似乎急着想要出发。晨间的空气在众人口鼻前化作阵阵白雾,阳光洒落在侍卫闪亮的锁甲上。侍卫个个神色坚毅,信心十足,鲁柏特知道在他们进入黑暗森林前绝不可能了解真正的恐惧。那种恐惧太过私密,根本无法以言语形容。但他非试着解释不可。 「黑暗森林,」他终于开口道。「是个危险的地方。随时都很危险,就算我们看不见任何恶魔,也一定受到它们的监视。森林中除了我们带进去的火把,没有任何光线。除了我们自行准备的粮食,没有食物和清水。我曾两次穿越黑暗森林,两次都差点死在里面。第二次进入黑暗森林时还有一头巨龙同行,但没什么差别。」 他停止片刻,看了看四周,发现回音很快就消失在沉默的广场上。侍卫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神情严肃,或许还带有些微敬意。历史上从来没有人能够穿越黑暗森林两次而不死。而我竟然还要再去一次,鲁柏特阴郁地想着。我一定是疯了。他对面前的侍卫露出冷笑。 「前往黑暗之塔是段困难重重的旅程,我的朋友们,你们将会面对职业生涯中最艰困的处境。大多数人都没办法活着回来。但我们非去不可,森林王国的命运取决于我们能不能带回大魔法师。失败的话,黑暗就会笼罩大地,我们就会无家可归。成功的话,我们的故事将会流传千古。」 「想退出的人,现在还有机会退出。黑暗森林不是勉为其难的英雄该去的地方,但这种拯救世界的机会可遇不可求。森林王国需要各位。我需要各位。」 他环顾四周,默默等待部队的回答。一个接一个,侍卫们拔出长剑,以古代战士宣示效忠的姿势将剑平举胸前。鲁柏特缓缓点头,接受部队的效忠,无法掩饰心中的感动。接着五十名侍卫同时还剑入鞘。 「第一勇士阁下!」 「是的,殿下?」 「部队出发。」 鲁柏特驱使独角兽朝内城门前进。第一勇士退到他的后方,侍卫们则以紧密队形紧跟在后。巨大的橡木城门缓缓开启,鲁柏特率领部队穿越外城门,整齐的马蹄声撼动高耸的城墙。接着闸门升起,吊桥放下,鲁柏特和部队穿越护城河,进入清晨的迷雾中。 ◇◇◇◇ 鲁柏特打了个寒颤,抓紧斗篷。他一个早上都在行军,但是当晨雾终于消失,景色清晰可辨之后,气温却完全没有回升。黯淡血红的太阳挂在乌云密布的天际,沉闷的雷声隐约可闻,似乎随时会有风暴来袭。道路两旁的杂草上覆盖一层厚重的白霜,崎岖的地面在独角兽的脚下显得坚硬异常。四周都是光秃秃的树木,仅存的几片绿叶上沾满银色蜘蛛网。树林中没有动物奔走,枝头上没有小鸟吟唱。森林死寂,午后凄凉,鲁柏特的部队沿途发出沉闷的马蹄声,在这股不自然的安静中听起来就像群不受欢迎的入侵者。 鲁柏特双拳互击,促使血液流通,尽管戴着厚实的皮手套,手指依然冷得不听使唤,双脚也早已失去知觉。才刚入秋而已,他迷迷糊糊地想。这个季节从来不曾这么冷过……冷风吹拂他的脸庞,无情地擦痛他的双颊。鲁柏特打从心底感受到熟悉的寒意,心知这股冷风就是无尽黑夜的开端。黑暗森林的影响先行一步,仿佛大地的瘟疫降临在即将遭受黑暗吞噬的土地上。鲁柏特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一直抖了很久。 第一勇士突然举起手,部队随即停止前进。鲁柏特一手拉紧缰绳,一手握紧剑柄,迅速打量四周。 「为什么停止前进,第一勇士阁下?」 「有人监视我们,殿下。」 鲁柏特皱眉。「我没看见任何人。」 「有。」第一勇士小声说道。「他们在等待我们。」 所有人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侍卫们在马鞍上提高警觉,凝视着森林里的阴影,倾听着细微的杂音。枯树有如鬼魅般耸立在他们四周,守护着隐藏在阴影中的远古秘密。唯一的声响来自烦躁的马匹口中,以及冷风吹过树枝时所带出的阴森低语。接着,鲁柏特背上寒毛根根竖起,因为他发现眼前的树荫中开始浮现诡异的轮廓。 在钢铁和皮革的摩擦声中,所有侍卫已拔剑在手。恶魔,这个名词迅速在部队中蔓延开来。树荫中藏有恶魔。鲁柏特拔出长剑,接着暗自咒骂一声,因为他想起自己的盾牌依然绑在背袋上。他手忙脚乱地解开皮带,双眼始终没有离开眼前的树荫。六名长枪手移动到队伍前,掩护他和第一勇士,枪头上反射出致命的光芒。鲁柏特取出盾牌,看了第一勇士一眼,然后驱赶独角兽上前察看。众人跟在他身后前进,逐渐加快行进的速度。 恶魔出现在森林中。恶魔出现在日光下。黑暗森林必定比想象中还要接近。 鲁柏特摇了摇头,抛开这个想法,以较顺手的姿势平举盾牌。他发现自己僵硬的手指几乎感觉不到剑柄的存在,于是用力握了一握。接着一条小小的身影跳到道路中央,双手高举摆出投降的姿势。 「我们投降!」对方哀怨地道。「诚心投降!」 鲁柏特命令独角兽停下脚步,侍卫立刻在他身后列队站好。他突然觉得疑惑,接着脸上的笑容缓缓扩大,只见一大群哥布林离开树荫来到道路中央。哥布林族长看了鲁柏特一眼,脸上露出畏惧的神情。 「喔,不,不要又是你。」 其他哥布林纷纷偷瞄鲁柏特,然后全部在路上挤成一团,个个吓得浑身发抖。它们抛下手中的武器,其中几名身材矮小的哥布林甚至哭了出来。 「你朋友?」第一勇士问。 「不算是。」鲁柏特道。他指示哥布林族长上前,对方很不情愿地走到他面前。 「不公平。」它抬头看向鲁柏特,愁眉苦脸地道。「我花了几个礼拜,把这群笨手笨脚的白痴训练成上得了台面的部队,让农夫、牧人,以及巫医变成战士。两天前我们才击败了一队恶魔,将士气提升到前所未有的水平。然后呢?你一出现,连剑都还没使,就把我们的士气完全瓦解了!不公平!」 「冷静点。」鲁柏特道。 「冷静?你光是单枪匹马击败一整队哥布林,成为我族中的传奇还不够;光是变成哥布林母亲用来恐吓淘气小孩的恐怖人类还不够。喔,不,这样你还不满足,一定要带领兵马来将我们屠杀殆尽!接下来你还想怎样?一把火烧光森林吗?」 鲁柏特微笑。显然之前被他吓退的哥布林把他塑造成高大威猛的英雄,好掩饰自己懦弱的窘态。或许传说多少还是有些用处的。 「你们在离家这么远的地方干什么?」他这么一问,哥布林族长脸色立刻一沉。 「纠结森林已经消失了。」它大声道。「黑暗降临,恶魔横行。它们屠杀我们的族人,将我们的房子夷为平地。于是我们收拾家当,逃离家园。哥布林并不是什么勇敢的种族,因为我们不需要勇敢,那并非我们的天性。但是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我们必须学会仇恨。」 「我们是古老的种族,英雄阁下。我们是远古的年代残存下来的遗产。那是个单纯的年代,没有人类威胁我们的存在,没有黑暗森林入侵我们的领土。在那个年代,世界充满了魔法,冰冷的钢铁安安静静地躺在大地上,小人物的生命没有任何危险。接着人类出现了,利用钢铁来对抗我们的青铜,迫使我们离开古老的家园。我们施展最后的魔力创造出纠结森林,于森林内建立全新的家园。只有少数哥布林在那次迁徙中存活下来,我们十分长寿,但繁衍的速度很慢。我们不喜欢改变。」 「我们不是战士,英雄阁下,战斗并非我们的天性。相信你还记得,我们就连拦路打劫的强盗也做不好。我们是农夫,是牧人,向来不喜过问世事。我们只求能置身事外。但现在,黑夜扩张,安逸的生活终于结束。曾经,我们族人的数量难以估计。后来,迁徙到纠结森林后,我们就只剩下几千个人。如今世界上仅存几百名哥布林,而且全都无家可归。于是我们决定前往森林城堡。或许我们不够强壮,不够勇敢,不擅长使用武器,英雄阁下,但我们还是可以战斗。如果城堡愿意保护我们的家人,我们就愿意用生命来守护城堡。」 哥布林族长直视鲁柏特,认定对方会因为自己胆敢自称战士而出言羞辱。鲁柏特望向它的身后,发现所有哥布林都自领袖的话中获取力量,冷静地站在道路中央,默默等待鲁柏特的回应。它们并不骄傲,并不勇敢,但从它们的行为举止中,鲁柏特似乎看见了些许尊严。 「前往森林城堡,」鲁柏特一字一字地说道。「报上我的名号,森林王国的鲁柏特王子。你的族人在那里会很安全,国王总是用得上像你们这样的战士。」 哥布林族长凝视着他,然后很快地点了点头。「你要去哪里,英雄阁下?」 「我们要去黑暗之塔,召唤大魔法师。」 哥布林族长嘴角扭曲。「我不知道该为谁感到遗憾,为你,还是为他。」 它转过身去,回到族人之间。更多哥布林妇孺自树荫中现身,携带着它们仅存的财物。哥布林族长连哄带骗地让族人排成凌乱的队伍。接着,所有哥布林拖着疲惫的步伐,缓缓踏上泥泞的道路,朝森林城堡前进。 「看来你曾和这些……家伙……接触过。」第一勇士道。 「有几个曾在纠结森林里试图杀我。」鲁柏特道。「我让它们了解自己选择了错误的生活方式。」他发现自己依然手持长剑,于是将长剑插入鞘中。 「我懂了。」第一勇士道,不过他的语气显然一点也不认同。 鲁柏特微笑,接着低头看向自己镫下,只见最小只的哥布林神情愉快地抬头看着他。 「你好,英雄阁下,记得我吗?我只是想向你道谢。我们伟大的族长勇猛善战,但一点也不擅长社交。我并不是要说它坏话,真的。如果不是它,我们绝对无法对抗恶魔。我们不久前才解决一群恶魔。」 「等等,」鲁柏特缓缓说道。「你们解决了一群恶魔?在哪里?」 「一个叫作青铜镇的地方。」最小只的哥布林道。「我们把那些恶魔大卸八块,搭配酸甜酱吃。说真的,不好吃,骨头太多了。不必担心城堡的安危,英雄阁下,我们会好好帮你守城,我们懂得利用滚油重创敌人。」 「我一点也不感到惊讶。」鲁柏特道。「说到青铜镇……」 「很不错的小地方。以前我们常常晚上跑去偷点鸡呀、牛啊什么的。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为什么?」 「恶魔,」最小只的哥布林道。「恶魔血洗整座小镇,那里已经没人住了。所有人都跑了。我不能再说了,英雄阁下,我要跟上我的族人。祝你旅途愉快。」 「谢谢,哥布林阁下。记住,如果你们在从此到城堡的路上骚扰任何旅人,我就会亲手把你们丢入护城河去喂怪物。听清楚了吗?」 「喔,当然,」最小只的哥布林道。「我们森林国度的居民应该相互扶持。喔,没错,我们不会乱来的。骚扰一个旅人都不行吗?」 「一个都不行。」 「真扫兴。」哥布林道。它微笑,很快鞠了个躬,然后快步追上它的族人。侍卫们看着哥布林离开,然后肃然起敬地转向鲁柏特。能不动声色吓退一群全副武装的哥布林的人,肯定是个值得尊敬的领导人。 「青铜镇,」第一勇士缓缓说道。「我们可以在傍晚前赶到。」 「你知道那个地方?」鲁柏特问。 「一座小矿村,殿下。大概住了八百人,包括半连护卫队,青铜镇绝不可能沦陷于黑暗……」 「黑暗森林必定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接近。」鲁柏特道。「八百人……我们最好去察看察看。」 第一勇士严肃地点了点头,带领部队深入树林中。 ◇◇◇◇ 当鲁柏特和第一勇士踏入青铜镇的时候,太阳已开始下山。镇上没有一间房屋中透出一丝灯火,狭窄的街道上充斥着阴影。侍卫们谨慎地打量死寂的房屋,手掌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剑柄。马匹东张西望,发出紧张的嘶吼。鲁柏特环顾四周,带领人马深入青铜镇,开启的窗户有如许多黑暗的眼睛静静地监视着他们。镇上没有打斗和破坏的迹象,但每栋房屋都冷冷清清,毫无人烟。黄昏的幽暗中,一扇房门随着微风缓缓地撞击门框,不过始终没人出面将门关上。鲁柏特指示手下停步,接着扯了扯手中的缰绳。 「第一勇士阁下……」 「是的,殿下?」 「看好我的独角兽。我去找间屋子探探。」 「我和你一起去比较好,殿下。」 鲁柏特看了看第一勇士,接着点头同意,翻身落地。侍卫们拔出长剑,守住街道两端。鲁柏特自鞍上取下油灯,拿出打火石开始点火。 「鲁柏特……」独角兽道。 「啊,」鲁柏特说。「你终于决定不再赌气,愿意开口和我讲话了。」 「我不是在赌气!我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大部分是在想你的事。你变了,鲁柏特。」 「喔,是吗?变得怎样?」 「这个嘛……比方说,以前的你比较懂得分寸。那些屋子里可能躲了数不清的恶魔。」 「我知道。」眼看蜡烛终于点着,鲁柏特不禁露出微笑。「所以我才要找一间来探探。」他熄灭油灯,高高举起,小心翼翼地走到附近的一间房屋前。独角兽本来想要跟上去,不过当它看到第一勇士出现在鲁柏特身边,就退了下去。 「准备好了,殿下?」 「好了,第一勇士阁下。」 鲁柏特悄悄走到门边,默默穿越敞开的大门,然后用力将门向内一推,以免有东西躲在门后。门后没有东西。大门撞在墙上的声音,在凝止的空气中掀起阵阵回音,木制天花板随即开始吱吱作响。鲁柏特离开门边,打量四周,第一勇士紧紧跟在他身后。地板上铺满肮脏的稻草,光秃秃的石墙上满是地衣和水气。焦黑的壁炉中残留着一点煤炭和灰烬。屋内摆有一张粗糙的桌子、四张摇摇晃晃的椅子,其中一张显然是给小孩坐的。桌上摆放木制碗盘,似乎是在准备晚餐。整个房间不到十尺见方,天花板低得让鲁柏特一直想要弯腰。屋中散发出强烈的臭味。 鲁柏特神情作恶,皱起鼻头。「这种地方怎么住人?」 「他们是矿工家庭。」第一勇士道。「也就是穷苦人家。如果矿工不能达到工头的要求,他就没有薪水可拿。如果他能轻易满足要求,工头就会提高标准,直到他无法达到为止。一名矿工一天挖出来的铜矿,就足够维持一家人整年的生计,但偷窃矿物是唯一死刑。」 「我都不知道,」鲁柏特喃喃说道。「我从来不曾……想过这些……」 「你想这些干嘛?」第一勇士道。「你有你的责任,穷人有穷人的。世事就是如此运作。」 「没有人应该过这种日子。」鲁柏特冷冷说道。 「不可能让所有人都住到城堡里,殿下。铜矿总是要有人挖的。」 鲁柏特怒视第一勇士,接着两人同时僵住,因为他们同时听见一下类似关门的声响。第一勇士立刻冲到房间后方,拉开唯一的后门,发现门后有一道歪歪斜斜的楼梯。他抬头看向楼上的黑暗,然后缓缓踏上楼梯,每踏出一步都发出极大的声响。鲁柏特再度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然后拔出长剑,追上第一勇士。 楼梯通往二楼。同样的一间小房间,房间内摆有两张小床,中间以一袭挂帘隔开,不过只隔了一半。第一勇士推开挂帘,帘后有一扇窗户,在寒风中不断撞击窗框。他摇了摇头,收起长剑,关起窗户。鲁柏特皱眉看着面前的两张床。床看起来是铺好后还没有人睡过。他本来考虑察看床下,但床底板低得不可能藏得了任何东西。他高举油灯,打量四周,发现较远的那张床上摆有某样物品。他走近察看,发现那是小孩的玩具,一只手工粗糙的破烂布娃娃。鲁柏特还剑入鞘,拿起娃娃。 「第一勇士阁下,看看这个。」 第一勇士看着娃娃,皱起眉头。「已经过了小孩子的睡觉时间了。」 「没错,小孩呢?」 第一勇士耸肩。「和家人在一起。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认为他们都是自愿一起离开的。这栋屋子里没有任何打斗痕迹。」 鲁柏特皱眉。「哥布林说恶魔来过青铜镇。」 「哥布林,」第一勇士道。「有时候也会说谎。」 鲁柏特看着手中的娃娃,将它塞入上衣中,然后朝楼梯走去。「搜查镇上所有房舍,第一勇士阁下。立刻分派下去,趁着天还没有全黑前搜查完毕。」 「他们不会有任何发现的。」 「还是要搜!」 「是的,殿下。」 第一勇士跟着鲁柏特走下楼梯,一路沉默不语,显然不认同鲁柏特的命令。鲁柏特并不在乎。好吧,或许哥布林对他说谎。如果恶魔真的到过此地,不可能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但是八百个人绝对不会平白无故离开家园,消失在无尽的黑夜下。答案就躺在青铜镇上的某处。鲁柏特一定要找出答案。 他走出房屋,回到街道上。傍晚迅速化为黑夜,不过阴暗的天空依然笼罩在落日的余晖中。第一勇士大声对侍卫下令。没过多久,死寂的小镇到处都是奔跑的侍卫。关门声自四面八方传来,油灯的光芒仿佛许多鬼火自空荡荡的房屋中透出。一个接着一个,侍卫们归队回报,什么都没有发现,一个人也没找到。青铜镇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漆黑的夜空之下。 「这是座矿村,」鲁柏特终于说道。「矿坑在哪里?」 「这条路过去就到了,殿下。」第一勇士道。 鲁柏特无奈地摇头道:「去看看吧,只剩那里没搜过了。」 「是,殿下。矿坑距离这里很近,最多半里路远。」 鲁柏特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这么熟?」 「我是在这里出生的。」第一勇士道。 ◇◇◇◇ 月光黯淡,星辰隐没,第一勇士带着鲁柏特和一众侍卫来到一座陡峭的山坡之前。每具马鞍上都挂着油灯,散发出金色光芒,驱退阴森的黑暗,不过这些光线只能勉强照亮前方的道路。路旁稀疏的树荫后隐隐浮现诡异的阴影。风终于停了,但夜晚的气温充满寒意。陡坡突然趋于平坦,第一勇士随即拉紧马缰。 「到了,殿下。这里就是矿坑。」 鲁柏特举起油灯,但是黯淡的灯光根本照不远。矿坑工作区看起来年代久远,起码有数百年历史。几栋古老的建筑围着一处仅容三人同时通过的矿坑入口而建。第一勇士翻身下马,默默站着,漠然地看着入口。过了一会儿,鲁柏特也跳下马鞍,来到第一勇士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我父亲第一次带我进去的时候,我才十岁大。」第一勇士喃喃说道。「当时主矿脉已经快要挖空了,领主们为了减少支出而删减我们的薪资。我家里需要钱,而矿坑中总是需要童工。通往采掘区的通道太矮,我父亲必须趴下身子才能爬进去,但我只要低头就可以了。里面唯一的光源来自工作帽上的蜡烛,空气中总是充满灰尘。第一天我只值了六小时的班,但我觉得好像在里面待了一辈子。」 「当天晚上,我逃家了。我以为自己很勇敢,但我连在矿坑中多待一天都办不到。我已经有三十多年没回来过了,但这座矿坑依然令我不安。很有趣,不是吗?转眼已经这么多年了。」 鲁柏特看了第一勇士一眼,不过他似乎已经说完了。第一勇士的脸大部分隐没在黑影中,但看起来还是如往常一样冷漠无情。鲁柏特偏过头去。他不知道第一勇士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他们交情没那么深,甚至算不上是朋友。鲁柏特打量着眼前的矿坑入口。真难想象第一勇士小时候的样子,一个会哭会笑,还会因为受不了黑暗而逃家的小男孩。 「第一勇士阁下……」 「我们先检查这些房舍,」第一勇士冷冷地道,然后走到一旁下达命令。 他们很快就点燃矿坑入口附近的十几根火把。侍卫们默默在黑暗中穿梭,寻找失踪镇民的踪迹。入口附近的房舍空无一人,但他们却在深入矿坑的通道中发现奇怪的拖痕。鲁柏特走入通道,蹲在拖痕旁,就着黯淡的灯火仔细检视。那些其实并非拖行的痕迹,看起来比较像某种非常沉重的东西瞬间落在地上的压痕。鲁柏特皱眉,不管这些痕迹是什么东西所造成,总之绝不是恶魔。第一勇士自通道深处的黑暗中走出,鲁柏特立刻站起身来。 「有什么发现吗?」 「暂时没有,殿下。他们在矿坑里。」 「我们不能确定,第一勇士阁下。」 「我确定。」第一勇士冷冷地道。「有东西召唤他们,召唤镇民,于是他们离开家中进入矿坑。男人还有妇孺,人多得他们得排队才能穿越矿坑入口。他们就在矿坑深处,在黑暗中,等待我们加入。」 鲁柏特侧头凝视着他。要不是因为鲁柏特很清楚第一勇士是个什么样的人,一定会说他精神崩溃了。第一勇士一直以来情绪都有点不太稳定,但是……这时通道深处传来侍卫惊恐的叫声。鲁柏特冲向前去,第一勇士紧跟在旁,接着该名侍卫冲出黑暗,脸色苍白如纸。他的长剑和油灯都已经遗失在黑暗中,但手中却握有某样东西。 「怎么了?」第一勇士忙问。侍卫跌跌撞撞地停下脚步,张嘴欲言,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发现了什么?」鲁柏特问。侍卫摇头不已,交给鲁柏特一只红鞋。鲁柏特皱眉。那只鞋很小,肯定是小孩的鞋。鞋在他的手中感觉异常沉重。他看了看鞋子里,接着强压想要呕吐的冲动。小孩的脚掌依然留在鞋中,脚踝断口处的切面十分整齐。鞋子上的红色都是干涸的血渍。鲁柏特将鞋子拿给第一勇士,第一勇士冷静地检视片刻。 「还有发现其他东西吗?」鲁柏特向侍卫问道。 他摇头。「我看……我看不清楚,里面太黑了。但是气味……里面的气味很糟。」他勉强吞了口口水,然后跌跌撞撞地朝出口跑去。 「他很年轻。」第一勇士若无其事地道。「第一次出任务,从来不曾面对真正的危机。他没事的。」 「是,当然,」鲁柏特说。眼看第一勇士随手抛开染满鲜血的小鞋,他忍不住又是一阵恶心,赶紧将目光移开。「部队里有不少人看起来都差不多年轻,第一勇士阁下。我想他们也一样缺乏经验?」 「没错,殿下。」 「难怪国王把他们派给我。」 「你学得很快。」第一勇士道。 鲁柏特疲倦地笑了笑,接着两个人默默地站在原地,凝视着通道深处的黑暗。 「好吧,」鲁柏特终于开口道。「这里没什么我们能做的了,先回镇上去吧。」 第一勇士皱眉。「回青铜镇?」 「被困在开放空间总比受困矿坑好。」鲁柏特道。「如果附近真有恶魔,守在石墙之后比较安全。」 「那些石墙并没有为镇民提供多少保护。」第一勇士道。「你对躲在矿坑里的东西难道一点都不好奇?」 「并不特别好奇。」鲁柏特道。 「说不定矿坑深处还有人活着。」 「可能性很低。」 「很低,殿下,但是依然有可能。」 「是的,」鲁柏特无奈地叹了口气。「依然有可能,第一勇士阁下。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必须深入黑暗中,」第一勇士冷冷说道。「解救镇民,或是为他们复仇。」 鲁柏特突然对第一勇士产生了同理心。第一勇士对这座矿坑恐惧的程度,一如鲁柏特对黑暗森林。而就像鲁柏特一样,第一勇士还是坚持要做自认该做的事,丝毫没有因恐惧而迟疑。 「很好,」鲁柏特道。「告知部队目前状况,找四个自愿者跟我们一起下去。教其他人在附近设立防御工事,用火把标明边界。如果附近有恶魔,它们会尽量避开光线。」 「只找四个自愿者同去,殿下?」 「这是一项搜查任务,第一勇士阁下,不是攻击任务。等我们弄清楚敌人身分后,才是全面进攻的时刻。记住,我要真的自愿者。」 「当然,殿下。」第一勇士微微一笑,走到出口下达命令。 鲁柏特挤出一丝笑容,看向通道深处的黑暗。黑暗冷冷地凝视着他,丝毫没有透露隐藏其中的危机。鲁柏特拔出长剑,平举胸前。在彩虹道上奔跑,似乎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必这么做,他缓缓想道。为了几百个失踪的镇民而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实在太愚蠢了。召唤大魔法师的任务才是当务之急。他长叹一声,心里明白自己根本没得选择。不,我不必这么做,但我还是会做。只要有机会拯救任何人,我都不能任他们留在黑暗中。他看着自己的长剑,就算矿坑中真有恶魔埋伏,他还是可以召唤彩虹逃命。 第一勇士带着四名侍卫回来,每个人都一手拿着油灯,一手握紧长剑。多余的照明只是更加凸显出通道的狭窄。鲁柏特注意到第一勇士没有拿油灯,因为他要空出双手来握持巨大的战斧。 「准备好了吗,殿下?」 「好了,第一勇士阁下。你熟知这座矿坑,就交给你来带路。」 「当然,殿下。」第一勇士冷静地沿着矿道前进,深入黑暗中。鲁柏特高举油灯紧跟在后,四名侍卫殿后。鲁柏特忧虑地看着第一勇士的背影,那是执意要克服过去恐惧的背影,这种单纯的想法可能会导致他作出某些愚蠢的举动,一不小心甚至会害死所有人。 矿道持续向下倾斜,鲁柏特得弯腰前进才能避免撞到低矮的天花板。墙面坑坑洞洞,满是裂缝,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布满青苔的朽木支架支撑。又白又肥的菌菇长在地板和墙面的交会处,空气中充斥着淡淡的恶心甜味。鲁柏特皱眉。这种味道异常熟悉,让他觉得十分不安。第一勇士充满自信的步调开始变慢,略微迟疑地打量着四周,仿佛想起了什么不愿想起的回忆。鲁柏特听见侍卫在身后低声交谈,三不五时还有人因为失足或撞到脑袋而破口咒骂。鲁柏特看着眼前的黑暗,油灯的光线仅能照及第一勇士身前几尺。 矿道突然变宽,进入一个直径起码有一百尺的大洞穴。洞穴中央有座矿井,深入地面下。矿井上方有座巨大的绞盘,绞盘上缠有一条粗绳,绳子的末端消失在矿井内。第一勇士指示侍卫转动绞盘,鲁柏特这才明白这是一座简易的升降梯。他走到矿井边缘,小心翼翼地往井穴中望去。淡淡的气味立刻变得浓重。 「闻起来像有东西死在底下。」其中一名侍卫一边收起长剑帮忙转动绞盘,一边作呕地说。绳子突然一紧,缓缓地将升降梯自矿井底端拉起。鲁柏特离开矿井边缘,心烦意乱地皱起眉头,终于了解这种味道为什么那么熟悉:这种味道就像黑暗森林里的腐败气味。他看着绞盘上的绳子越卷越多,试着想象这座矿井究竟有多深。几分钟后,他放弃了,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令他十分不安。他走到第一勇士身边。 「只有这条路可以下去吗?」他小声问道。 「是的,殿下。」第一勇士道。「我们先派一名侍卫下去,确定底下的状况。等他确定安全后,我再派人回去找更多人手过来控制绞盘,然后我们一起下去。」 鲁柏特脸色一沉。「我不想留一名侍卫单独在底下。」 「你是王子,」第一勇士道。「你无权轻易冒险。」 鲁柏特扬起眉毛,接着又转向矿井,因为一道升降平台终于出现在他们面前。其中一名侍卫轻轻诅咒一声,另一个则是出声祷告。坚固的橡木平台上留有许多遭强酸侵蚀的痕迹,粗绳的末端也带有一些焦痕。侍卫们加速转动绞盘,接着一个声音自矿井中传来,所有人立刻僵立原地。那是重物滑动的声响,并以一下足以撼动矿坑岩壁的低沉吼叫声作为结尾。 鲁柏特迎向前去,严肃地看着破烂的橡木平台。「原地戒备,第一勇士阁下。我先下去。」 「不,殿下,」第一勇士坚持道。「太危险了。」 「所以我才要下去。这道矿井挖得太深,唤醒了在地底中沉睡的某种生物。冰冷的钢铁无法对抗来自黑暗的怪物,第一勇士阁下,需要像我身上这把魔法剑才行。」 两人冷冷地凝视彼此。 「你曾发誓要遵守我的命令,」鲁柏特轻声说道。第一勇士微微鞠躬。 「踏上平台,殿下。我们慢慢放你下去。遇上麻烦立刻大声呐喊,我们会直接把你拉上来。如果你距离太远,声音传不上来,就用剑刃平面击打绳子两下。」 鲁柏特点头,小心翼翼地踏上平台。绳子吱吱作响,不过脚下的木板还算坚固。「放我下去,第一勇士阁下。」 「是,殿下。」第一勇士和侍卫一起转动绞盘,升降平台立刻沉入矿井之中。 鲁柏特小心地将油灯放在平台边缘,腾出一条手臂。矿井的墙壁缓缓上升,在金色光线下反射出黯淡的光芒。鲁柏特闻了闻沉闷的空气,随即皱起眉头。腐败的气味越来越浓。他想起那只红鞋,用力握了握彩虹剑柄。平台以稳定的速度下降,头上的洞穴很快就变成一道小小的光圈。鲁柏特神情紧张,来回踱步,尽量不要去想还有多久才会抵达尽头。左边浮现一个小洞,他向洞中的阴影看了一眼,然后高声命令侍卫停下绞盘。平台又再下降几尺,随即停止不动。鲁柏特抓着抖动不已的绳子,以免自己坠入矿井中,接着又抬头寻找刚刚的小洞,但这时小洞已经构不到了。 「你还好吗,殿下?」第一勇士的声音自远方传来。 「我没事!」鲁柏特叫道。「升高一点,我发现了些东西!」 片刻过后,升降平台开始缓缓上升。鲁柏特拿起油灯,耐心地等待墙上的小洞回到眼前。 「停住!」升降梯随即停下,鲁柏特凑上前去,望入洞内。洞里有颗碎裂变形的人类头骨,在幽暗的灯火下反射诡异的色彩。此人或许刚死不久,也可能已在这里躺了数百年,鲁柏特完全无法判断。不管是哪一种情形,总之都不是什么好兆头。鲁柏特犹疑地举起长剑,高声命令第一勇士继续放他下去。 升降梯不断下降,感觉好像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鲁柏特紧紧握剑,手掌疼痛不已,必须强迫自己松手。空气逐渐变得潮湿闷热,恶心的气味令他腹中不住翻腾。一次又一次,鲁柏特告诉自己绝对不可能有任何镇民依然存活,但他必须亲眼确定才行。他抬头望向井顶,但已经看不见洞口,只剩下一点黯淡的光芒,有如漆黑夜晚中的一颗星星。接着平台突然撞到坚硬的地面,鲁柏特顿失重心,跪倒在木板上。升降平台终于抵达矿井的底端。 鲁柏特大声告知第一勇士自己已安全抵达,但没听见回应。鲁柏特耸肩,开始打量四周。矿井底端连接许多通道,每条通道的入口都只有四尺高。鲁柏特选择了入口最大的一条,将油灯举在身前,小心翼翼地爬了进去。两旁石壁十分潮湿,在油灯的照耀下反射惨白的光芒。鲁柏特手忙脚乱地朝黑暗爬去,试着不要去想头上那堆沉重的巨石。他手脚并用,匍匐前进,爬得背部疼痛不已,手中的长剑逐渐变重,并且不断击打自己的手臂,留下许多瘀青。通道地面突然转为潮湿,鲁柏特心中一惊,随即停止前进。在一阵恶心的感觉中,他低头察看,满心以为自己会看到染满鲜血的石块,却只发现一层厚厚的粘液,没有任何血迹。鲁柏特皱起眉头,放下油灯,沾起一点粘液在指尖搓揉。粘液有如清水一般清澈,且十分粘滑。他将手指抬到鼻子前面,轻轻闻了一闻,然后立刻甩开手掌。粘液中散发出一股死亡和腐败的气味。 通道中似乎突然充满恶臭,鲁柏特伸手在上衣上擦拭,直到他确定将粘液完全擦净。他呼吸困难,胸口起伏,指节泛白,紧紧抓起油灯和长剑。熟悉的臭味和黑暗仿佛置身黑暗森林,恐惧感油然而生,再度淹没他的理性,威胁着要把他孤独地留在黑暗中。他心中惊慌,胡乱挥舞手臂,击打在通道的岩壁上。坚硬的岩石为他带来奇怪的慰藉,让他自岩石不变的本质中获取力量。他的呼吸逐渐恢复正常,脸上慢慢浮现微笑。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差点又被黑暗推入疯狂的边缘。或许他依然怕黑,但黑暗已经没有办法击溃他的心智。至少这种程度的黑暗不行。 他凝视着眼前狭窄的通道,举起手中的油灯。眼前所见,地面上到处都是闪闪发光的粘滑液体。鲁柏特犹豫地轻咬下唇。他很想继续前进,好证明自己有本事,但这是一项搜索任务,他应该先回去告知第一勇士底下的情况。粘液令他不安,恶魔不会留下如此显眼的痕迹。鲁柏特开始缓缓后退,接着突然一僵,因为通道深处的黑暗中响起人类的歌声。 歌声似男似女,偏偏又不男不女,以诱惑的语调呼唤鲁柏特。歌词中阐述着光明和慈爱,友情与保护,所有他曾经渴望过的一切。歌声甜美悦耳,令鲁柏特为之着迷。歌声不断召唤,鲁柏特不由自主地缓缓前进,爬入粘液中。他双手一滑,向前一倒,重重摔在地上,登时岔了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腐败的甜味立刻充斥口鼻,将他唤回现实中。 发现自己失去控制后,鲁柏特惊讶得无法动弹。歌声依然回荡于通道中,呼唤着他,诱惑着他,但是鲁柏特专心对抗,拒绝相信对方的谎言,尽管歌声唱出了他内心深处最私密的梦想。最后他获胜了,或许是因为他一生都活在别人的谎言中,根本不再相信任何东西,就连自己的梦想也一样。鲁柏特四肢摊开,平躺在散发邪恶气息的粘液中,终于了解青铜镇的镇民为什么要离开家园,进入黑暗的深渊。 歌声忽高忽低,情绪激动,显然已经了解自己的失败。鲁柏特紧握剑柄,动也不动地躺在原地。他很清楚自己应该吹熄灯火,隐身于黑暗中,但是他不敢。歌声突然尖锐异常,接着慢慢转变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吸吮声,最后又以稍早之前曾听过的低吼作为结尾。鲁柏特难以适应突如其来的沉默,于是拉长耳朵用心倾听。通道深处开始传来小女孩的哭声。 鲁柏特轻声咒骂,重重喘息。这一定是陷阱,非常明显的陷阱。但镇上确实有小孩失踪,谁能保证不是真有个小女孩迷失在走道里,绝望地寻求帮助……鲁柏特无助地摇了摇头,因为难以抉择而痛苦不堪。他想起那只小红鞋,不禁浑身颤抖。接着他又想起塞在上衣中的那个破布娃娃。他可以在自己的胸口和地面之间感受到它的存在。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心知自己完全没得选择。只要小女孩尚有任何活命的机会,他就必须找到她,不然他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他缓缓深入黑暗中,眉头深锁地看着指缝间滑落的粘液。 粘液在油灯照耀下反射出黯淡的金光。鲁柏特不安地发现通道的墙面和顶端同样沾满粘液。他继续挣扎向前,连滚带爬,小心翼翼地将剑举在不会沾到粘液的地方。小女孩的哭声依旧,充满迷失与孤独。鲁柏特停了一停,喘几口气。如此匍匐前进不但速度缓慢、四肢疲累,而且背部还酸痛得要命。他爬行许久,但女孩的哭声却没有比较大声。他回头看向来时的路,发现通道入口已掩没在黑暗中。他看向前方,皱起眉头,他应该十分接近主要采矿区了。突然间,哭声停止。他静静等待,默默倾听,四周陷入一片死寂。她可能在任何地方,鲁柏特心想。我必须比那歌声先找到她。 「哈啰?」他轻声叫道。「你在哪?别哭,亲爱的,我是来帮忙的……」 四周响起胜利的叫声,鲁柏特心中一凉,整条通道随即开始剧震。有东西向他直逼而来,某种非常巨大且沉重的东西。他凝视着面前的黑暗,感觉空气中凝聚奇异的压力,轻轻地挤压着自己的脸庞。他终于明白根本没有任何小孩,打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其实在内心深处,他一直都很清楚这个事实,只是不肯承认罢了。他手忙脚乱地迅速后退,双臂不断撞击岩壁。不管声音的主人是什么东西,总之,都还处于看得见他手中灯火的距离之外,所以才得骗他出声叫唤。现在对方已经掌握他的行踪了。 他挣扎地朝通道入口退去,由于地面剧震,导致他一路跌跌撞撞。距离不远的黑暗中突然传来深沉的吼叫声。鲁柏特身体一沉,跌出通道,回到升降梯所在的洞穴。油灯脱手而出,摔落在地上,滚到升降平台旁边,灯火明灭不定,揭示不祥的征兆。鲁柏特冲上平台,抓起地上的油灯,大声命令第一勇士拉他上去。潮湿的吸吮声不断在通道中回荡,鲁柏特以剑锋平面击打绳索两下,放下油灯,准备面对追赶自己的怪物。低沉的吼叫声再度响起,很接近,很饥渴。升降平台突然剧震,接着缓缓向上升起。 鲁柏特大声命令侍卫加快速度,绝望地握紧剑柄。召唤他进入通道的是来自黑暗的怪物,而对抗黑暗唯一的武器就是光明。他必须召唤彩虹。他小心翼翼地双手持剑,高举过头,将心中的恐惧、仇恨,以及绝望呐喊而出,但是彩虹却没有应召而来。彩虹剑冰冷而沉重,鲁柏特知道,这一次他必须独自奋战,不会有彩虹前来搭救了。鲁柏特缓缓放下长剑,目光呆滞地瞪视着它。没有人告诉过他,这把剑的魔法可以使用一次以上,他只是一直如此假设,可惜错了。鲁柏特双手突然开始颤抖,呼吸转为急促,顿时感到强烈的恐惧。他一直都没有发现自己有多么仰赖彩虹剑,这种随时都留有最后一手的感觉为他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自信和安全感。鲁柏特用力摇头,压抑越来越甚的恐惧。好吧,既然彩虹剑毫无用处,他就改采比较麻烦的方法来对抗黑暗好了,这也没什么。他曾经击败黑暗,当然有办法再击败一次。接着下方传来一阵咕噜声,有东西由下而上撞击升降平台,令他失去平衡,当场摔倒在地。 「拉快点!」鲁柏特朝侍卫吼道。「拉我上去!拉我上去!」平台摇摆不定,左右倾斜,接着又恢复平衡,速度终于加快,甩开下方怪物的追击。鲁柏特迫切地看向上方,只见矿井顶端的光圈逐渐变大。就快到了。他举起油灯,打算在平台抵达洞穴时立刻跳出。矿井中,怪物再度嚎叫,听起来非常饥渴、非常热切。 它还在追我,鲁柏特茫然地想道。什么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 平台冲出矿井,进入洞穴中。鲁柏特飞身而出,在地上滚动几圈,长剑和油灯始终紧紧握在手里。他翻身站起,向绞盘旁的侍卫大声警告,接着升降平台下方传来一下猛撞。坚实的木板化为碎片,黑暗的怪物冲出矿井。它浑身绽放着银灰色的诡异光芒,一窜入洞穴中立刻洒落在侍卫身上。他们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本来鲁柏特以为对方是某种巨大的蠕虫,不过在矿井内看见对方发光的血肉如何沿着狭窄通道扩张移动后,他才了解这头怪物根本没有形体,可以变化成任何形状。第一勇士站在他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狠狠将他甩入通往地面的走道中。鲁柏特回过神来,随即沿着通道向外狂奔,第一勇士紧随在后。鲁柏特转头看了一眼:发出珍珠般光泽的血肉已涨满了整座洞穴,溢入通道中,继续追逐而来。鲁柏特嘶声咒骂,死命奔跑。第一勇士举起油灯,目测前方的距离。 「我们没有办法及时逃脱,殿下。我们必须回头战斗。」 「它会杀死我们!」 「如果你有更好的主意,我愿意采纳。」 潮湿的吸吮声在他们身后不断回荡,怪物一边追赶,一边发出有如巨猪般的咕噜声。鲁柏特一面逃命,一面打量四周。 「矿坑支柱!」他突然说道。「梁柱都已经腐烂了,多砍断几根,整条坑道都会坍塌。这样应该可以减缓它的速度!」 他立刻停下脚步,举剑砍向身边的支柱。剑刃深深陷入腐木中,随即卡在里头。鲁柏特大骂一声,使劲拔出长剑。第一勇士举起战斧一挥,利落地将对面的支柱砍成两段。鲁柏特一剑又一剑地朝坚硬的木头砍去,最后终于将之砍断。通道顶端格格作响,接着一堆尘土坠入通道中。第一勇士砍断另一根支柱。鲁柏特看向身后,一颗心立刻沉了下去。怪物有如洪水般以极快的速度直逼而来,泡沫翻滚,奔腾不休,将整条通道淹没在诡异的灰光中。半透明的血肉里隐约可见侍卫们的断肢不停翻转,鲁柏特终于知道青铜镇的镇民遇上什么事了。 这时身后的第一勇士砍断了一根很粗的梁木,通道顶部随即传来即将坍塌的恐怖声。突如其来的声响将鲁柏特带回现实中,于是他跑出数步,又开始攻击另一根支柱。一剑下去,腐朽的木头应声而断,顶端的岩壁震动不已。巨石移位,尘埃满布,鲁柏特和第一勇士拔腿就跑,通道顶随即开始坍塌。他们在厚重的尘土中向地表冲去,岩石坍塌的声音过了许久才归于安静。 鲁柏特跌跌撞撞冲出矿坑,来到清新的夜色下,疲惫地坐倒在地。第一勇士在他身后站立片刻,脸不红气不喘,接着移动到其他侍卫面前将情况告知众人。鲁柏特背靠矿坑入口而坐,听着坑道中逐渐平息的坍塌声。他全身上下无处不痛,不过至少小命还在,光这点就足以让他开怀大笑。他大口喘息,贪婪地呼吸新鲜的空气,将矿坑内的腐败气息一扫而空。这时他突然发现自己仍紧抓着剑柄和油灯,于是将油灯放在身边,然后凝重地打量手中长剑。看来彩虹剑的魔力已耗尽,不过就某方面来说,鲁柏特觉得这未必不是件好事。上一次面对黑暗的时候,他靠着彩虹的帮助逃生。这次,他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脱离险境。这个想法对他而言意义非常重大。他考虑是否放弃彩虹剑,换一把更适合战斗的长剑,但最后决定不要这么做。彩虹剑剑锋锐利,平衡甚佳,他已经用习惯了。鲁柏特还剑入鞘,伸展四肢。活着的感觉真好。 矿坑深处不停传来低沉的吼叫声,鲁柏特眉头越锁越深。好几吨重的巨石挡在他和黑暗怪物之间,对方绝对不可能离开矿坑……鲁柏特抓起油灯,痛苦地爬起身来,凝视着矿坑中的黑暗,心中突然十分确定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他回想着刚刚看见那头怪物的景象,脸色越来越难看。对方的形体跟随四周地形而变,移动时会有波浪和泡沫,仿佛它的血肉是由诡异的固体和液体混合而成,甚至可能是某种完全不同的形态,同时具有固体和液体的特质。鲁柏特回想刚刚橡木平台爆成碎片的景象,仿佛那头怪物直接冲出矿井,完全没有遭受阻碍。 鲁柏特低声咒骂。那头怪物已经死了,死在坍塌的巨石下。他很确定这点,只是他得亲眼看见尸体才行。他拔起长剑,举起油灯,再度踏入矿坑,走在弥漫空中的厚重尘土间。第一勇士突然出现在他身边。 「你想去哪里,殿下?」 「往里面走一点。」 「里面不安全,殿下。」 「如果那条矿道没有完全封闭,我们全都不安全。我要进去看一看。」 第一勇士看着他一会儿,接着微微鞠躬。「好的,殿下。请稍等片刻,我找几个侍卫同去。」 「不!」鲁柏特没想到自己会突然发火。他停顿片刻,然后以冷静的语调继续说道:「我们带了四名侍卫进去调查,第一勇士阁下,如今他们死了。我甚至还不知道他们的姓名。通道随时都有可能继续坍塌,我绝对不要任何手下再冒不必要的风险。我回去只是因为我得确定里面的情况。」 「那我跟你去。」第一勇士道。「我也得确定里面的情况。」 鲁柏特点头,继续朝黑暗走去,第一勇士跟他并肩而行。空气中依然烟雾弥漫,通道顶端不断发出声响。鲁柏特和第一勇士很快来到坍塌处,只见眼前尽是石头、泥土,以及木屑。第一勇士疑惑地打量四周,鲁柏特则小心翼翼地迎向前去,检视通道中央的落石堆。他用剑试探落石的强度,发现落石毫不滑动,十分坚实。狭窄的通道中一片死寂,除了顶端传来的细微声响,完全没有一点声音。 「走吧,殿下。」第一勇士轻声说道。「一切都结束了。」 「不,」鲁柏特道。「我不认为。我听见有东西……有东西在动的声音……」 他迅速后退,目光始终保持在落石堆上,眼看着顶端的一颗大圆石缓缓滚落通道。圆石留下的缝隙里隐约可见发光的银色触角,接着落石后方传来震耳欲聋的吼叫声,充分表达出嗜血的欲望,然后又变成一阵轰轰作响的咕噜声。第一勇士犹疑地举起战斧,随即看向鲁柏特。 「如果坑道坍塌都杀不了它,我不知道我们还能做些什么,殿下。我们出去吧。只要能够上马逃跑,说不定就能甩开它。」 「不!」鲁柏特说道。「我们得阻止它!至少矿坑可以限制它的形体,如果让它离开坑道……」 第一勇士点头,脸上突然浮现笑容。「反正我从来都不喜欢逃跑。你打算怎么做,殿下?」 石堆开始崩塌,发光的银灰色触角逐步吞没较小颗的石块,然后迅速消化。越来越多的银灰色触角窜入通道中,鲁柏特愤怒地打量四周,试图寻求解决之道。对方是来自黑暗的怪物,而黑暗总是会败在光明的手上。彩虹剑令他失望了,但或许他的油灯……他奔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将油灯摆在一条触角之前。触角不理会油灯,笔直朝鲁柏特窜来。他双手持剑挥砍,轻易砍穿黯淡的血肉,只感受到些微的阻力。眼看断掉的触角摔落地面,鲁柏特脸上露出无情的笑容。这时第一勇士高声警告,他立刻转过身去。落石堆上浮现许多长长的缝隙,怪物同时自十几个地方破石而出。鲁柏特和第一勇士拔腿就跑,怪物立刻追赶而上。一条银触角撞翻油灯,火光随即熄灭,鲁柏特的心当场向下一沉。然而就在此刻,怪物发出痛苦的尖叫,甩断那条触角,银色的血肉随即遭火舌吞没。断掉的触角在火中痛苦扭曲,迅速焚烧,很快就消失殆尽,在空气中留下邪恶气息。鲁柏特哈哈大笑,终于找到解决之道。火焰,人类对抗黑暗最古老的伙伴。 「油灯!」他对第一勇士大叫。「拿些油灯过来!」 第一勇士迅速点头,朝矿坑外面冲去。鲁柏特举起长剑,就着怪物本身散发出的诡异光芒打量对方。阻断矿坑的落石堆上此时已经出现十几道缝隙,银灰色的粘液沿着缝隙缓缓流出。在怪物以身体的重量挤压之下,落石、泥土及碎木不断发出碎裂声。鲁柏特心里明白,对方迟早都会突破落石的阻碍,到时候怪物就会化身洪水淹没整座矿坑。如果第一勇士没能及时赶回,鲁柏特可是连逃跑的机会也没有。他开始沿着矿坑后退,不过就在此时,第一勇士已经带了十几名侍卫回来,所有人手中都提着一盏油灯。 「好,」鲁柏特立刻说道。「把灯里的油全倒在地上,然后回去拿更多油灯来。动手,没时间了!」 侍卫相互交换怀疑的眼色,但所有人都遵命照做,很快就把地上洒满燃油。黑暗深处,怪物发出饥渴的叫声,落石堆不停坍落倒塌。鲁柏特命令侍卫离开矿坑,仔细打量着滩满一地的燃油。 [文]「觉得这样够吗,第一勇士阁下?」 [人]「不够的话,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殿下。」 [书]鲁柏特大笑,然后转而面对第一勇士。「把你的油灯给我,然后离开。」 [屋]「点火是我的职责。」第一勇士冷冷说道。 「这一次不行。」 两人彼此对看,接着第一勇士微微鞠躬。 「我在入口等你,殿下。别拖太久。」 鲁柏特点头道谢,第一勇士随即转过身去,慢慢走向矿坑入口。鲁柏特还剑入鞘,蹲在满地燃油旁,眼睁睁地看着落石堆缓缓崩塌。他其实并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叫第一勇士离开,只知道这是自己得亲手完成的事。或许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不须魔法剑帮助也能展现勇气。落石堆开始剧烈摇晃,鲁柏特打开油灯,取出其中的蜡烛。他看着地下的燃油,内心微微迟疑。如果点火的时候距离太近,突然高张的火势一定会连他一并吞噬。但是如果站在远方丢掷蜡烛,难保火焰不会在点燃燃油前先行熄灭。接着,怪物发出胜利的吼叫,突破挡路石堆,沿着矿坑通道朝他直扑而来。 鲁柏特手足无措地看着发光的银色浪潮朝自己袭来,其中参杂着许多消化到一半的人类尸体,有些甚至不比小孩的体型大上多少。这个想法令鲁柏特灵光一现,于是他冷笑,自上衣中取出在矿工家里找到的破布娃娃。他将娃娃的脑袋浸入燃油中,然后站起身来,用蜡烛点燃娃娃。娃娃稳定地燃烧,于黑暗中绽放金红相间的光芒。鲁柏特抬头一看,只见怪物已填满矿坑通道,转眼就会将自己吞噬。对方深沉的低吼声现已化为一股撼动自己内心的恐怖旋律。鲁柏特将燃烧的娃娃丢入燃油中,接着转身朝矿坑入口冲去。 燃油一经点燃,矿坑中登时热气四射,光明大作。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震得鲁柏特必须停下脚步,伸手掩住双耳。他回头看向通道深处,只见怪物全身着火,绽放令人难以逼视的强光。它不断扭动挣扎,火焰则沿着它的身体延烧,自内而外将之吞噬。怪物试图退回通道深处,但是火焰始终如影随形,越烧越旺,直到鲁柏特无法在强光中看见任何景象。他受不了猛烈的火势,再度转身奔向入口,接着一下巨大的爆炸将他震得离地而起,重重地坠落地面,然后所有的火焰通通消失。 他静静地躺在矿坑中,十分庆幸自己竟能侥幸不死。他头痛欲裂,耳鸣不断,但除此之外似乎没受什么伤。他吃力地站起身来,差点让弥漫在狭窄矿道里的邪恶臭气呛死。接着他缓缓地穿越黑暗,走入黑夜中。当他跌跌撞撞地走出矿坑时,所有侍卫大声欢呼。鲁柏特疲惫地向众人举手示意,然后在自己摔倒前抢先坐下。侍卫们同声大笑,再度欢呼,然后各自散去,准备启程回青铜镇。鲁柏特满脸倦容,靠在矿坑入口的岩壁上。他觉得自己有权休息,至少有权休息一下子。第一勇士走过来,站在他的面前。 「看来怪物怕火,殿下。」 「是的,」鲁柏特道。「它怕火。」 「你认为它死了吗?」 「传说火焰拥有净化的效果……不,第一勇士阁下,它没死。我们只是烧伤它,并且逼退它。它退回深渊中,回到大地下黑暗的秘密处所。」 鲁柏特缓缓起身,向矿坑入口瞪了一眼,然后转身背对矿坑。冷风吹拂,清凉适意,将腐败与死亡的气息有如过往记忆般一扫而空。 「你不必留下来点火,」第一勇士缓缓说道。「那是勇气的表现。做得很好,殿下。」 鲁柏特不太自在地耸了耸肩。「你表现得也不差,第一勇士阁下。」 「那是我的职责,不算什么。」 鲁柏特想到第一勇士对这座矿坑的恐惧,不过没说什么。 「可惜我们无法拯救镇民的性命。」第一勇士道。 「我们抵达的时候已经太迟了。」鲁柏特道。「不管我们做什么都于事无补。这对你来说,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返乡之旅,对不对?」 第一勇士看着侍卫来回奔走,脸上一如往常地漠然。「森林城堡才是我的家乡,殿下,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你打算如何处置这座矿坑?」 「派侍卫弄塌通道,第一勇士阁下,我要完全封闭矿坑入口。虽然我很怀疑这样挡得住那个怪物,但至少可以阻止它诱惑更多受害者进入矿坑。」 第一勇士点头,接着走到一旁下令。鲁柏特看着他离开,然后将手靠在彩虹剑的剑柄上休息。如今既然证明这把剑无力对抗黑暗,召唤大魔法师的任务就变得更加重要了。 气温似乎突然降低。鲁柏特抬头看着天上那弯新月,现在月亮已经微微绽放蓝光,有如瘟疫即将来临的征兆。 第四章 盟友 茱莉雅公主满脸不耐地在议会外的接待厅中来回踱步,无聊至极。约翰王半个小时前就派人传唤《文、》她前来等候,但是不管如《人、》何吼叫踢门,通往议会大《书、》殿的大门不开就是不开。茱莉《屋、》雅满脸怒容地坐在椅子上,几乎已经忍无可忍。没有人可以说话,没有事情可以做。由于接待厅中的肖像画通通被人取下,她也不能像之前那样练飞刀。茱莉雅无奈叹息,双手交握胸前,暗自咒骂鲁柏特,怪他不该把自己留在这里。 他已经离开将近三个月了,茱莉雅对他的思念远远超出自己预期。她竭尽所能地融入议会,以及城堡内的社交生活,但就和之前一样,所有努力都是枉然。由于她会殴打任何蠢得胆敢侮辱她两次的人,所以人们对她抱有某种程度的敬意,但这无法助她结交朋友。与茱莉雅同年的贵族仕女都尽心尽力地招待她,只可惜她们和茱莉雅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共通点。她们最爱做的事就是说人闲话、讨论时尚,以及交流嫁入豪门的手段,而茱莉雅对浪漫情史和宫廷阴谋完全不感兴趣、喜欢丢掉任何会磨脚的时尚名鞋,并且会在有人提起她和哈瑞德王子的婚事时大发雷霆。她喜欢骑马、狩猎,以及斗剑,但其他贵族仕女都对这些消遣嗤之以鼻。太没有女人味了。她们十分温柔地拒绝,而茱莉雅会讲出一些非常粗俗的言语来回应她们的拒绝,然后所有年轻仕女都会忽然想起在别处还有事要忙。 那次之后,再没有人敢来招惹茱莉雅。 一开始,她花了不少时间探索城堡。没过多久,她就发现同一扇门未必会通往同一个地方;有些门是入口,有些则是出口,并非所有门都能双向进出;有些走廊还会趁人不注意时自动缩短。茱莉雅认为这一切都非常有趣,不幸的是,她常常会因此迷路。在约翰王四度派出搜救队伍带她回来之后,她终于承诺不在没有向导的情况下离开主走廊的范围。基于许多实际的理由,她一直没有违背这项承诺。 所有的向导都和掌管大小事务的城堡总管一样,喜欢指挥其他人该如何做事。这表示他们不但不会迷路,而且还能随时掌握所有房间的行踪。在一座房间每天都会变换方位的城堡里,拥有这种天赋的人简直就是无价之宝,不过通常需要他们的时候都找不到人。茱莉雅不情愿地放弃探索城堡,唯一剩下的消遣就是去找侍卫斗剑。 于是国王指派了一名年长仕女陪伴她。茱莉雅很快就发现,对付这个灰发老妇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直接绊倒她。经过三天在城堡内追逐茱莉雅的日子后,德高望重的老妇坦白告诉国王,年轻的公主根本不需要年长仕女的陪伴,因为城堡中没有任何男人跟得上她的脚步。 但这并不表示没人试图追赶过她,最主要的追求者当然就是哈瑞德。他似乎认为两人之间的婚约已经赋予他对茱莉雅上下其手的权利,不管她爱不爱他。在挨了几下左勾拳之后,他终于学会保持距离,并且随时提高警觉,但这一切对他而言似乎都只是游戏。茱莉雅知道自己应该对哈瑞德的举动感到荣幸,但她就是没有这种感觉。哈瑞德可以散发强大的男性魅力,只可惜除了在她面前展现肌肉,他老是喜欢谈论自己拥有多少财富,以及森林王国的王位迟早都属于自己之类的话题。茱莉雅经常以实际行动来表达自己对他的感觉,比如说殴打他,或是试图将他推落城垛之类的。不幸的是,他似乎永远都不懂暗示。茱莉雅尽可能地避免和他接触。两人很有默契地达成共识,就是谁都不准提起结婚这两个字。 但是她很无聊,甚至有点寂寞。仕女们都不和她说话,朝臣们对她视而不见,侍卫们也不再与她斗剑,因为如果输了会很没面子。于是当约翰王传召她的时候,她立刻应召而来。至少这让她有事可做。 茱莉雅狠狠瞪着紧闭的议会大门,一手垂到身侧,也就是以前佩戴长剑的地方。由于无剑可握,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尽管过了这么久,她依然觉得没有佩剑就像没穿衣服,但国王坚持不让她在城堡内佩剑,而她已经没心情继续和他争论这点了。于是鲁柏特在黑暗森林中交给她的长剑现在被锁在她的卧房里,除了斗剑之外再也不曾用过。茱莉雅闷闷不乐地叹了口气。反正她也不是真的需要佩剑。再说,她的靴子里仍插着自己的匕首。 茱莉雅无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阴郁地打量着接待室。她很想起身离开,但好奇心却不允许她这么做。约翰王突然要她出席议会一定有个很好的理由,而茱莉雅心中浮现不祥的预感,确定自己一定不会喜欢约翰王的理由。于是她咬紧牙关,继续坐在原位。当目光移动到深锁的议会大门上时,她忍不住露出微笑。木匠们已经竭尽所能地修复这两扇门了,但除非另外打造新门取而代之,不然不管怎么做都无法掩饰巨龙的利爪在门面上留下来的爪痕。 听着紧闭的门后传出越来越大的争辩声浪,茱莉雅不禁皱起眉头。打从她抵达等候厅开始,议会成员就已经在对彼此大吼大叫,而且吼叫的音量至今依然在不停加大。茱莉雅对于争辩的内容十分好奇,偏偏又听不清楚他们在争些什么。最后她终于受不了了。她一跃而起,打量着没有多少摆饰的等候厅,突然想到一个主意,脸上随即露出一丝邪恶的笑容。喜欢让她等,是不是?她看了看挂在墙上的绣帷,拉下其中最难看的一张,将之塞入门缝内。接着,她自墙上取下一支火把,弯下腰去,小心翼翼地点燃绣帷。 绣帷一点就燃,很快就冒出浓烟。茱莉雅将火把插回原位,耐心地等待议会里的人发现门口着火。刚开始火势不大,没有发挥什么效果。正当茱莉雅考虑是不是要再洒点燃油的时候,议会大殿里突然鸦雀无声。片刻之后,人们开始惊叫,「失火了!」的呐喊声此起彼落。茱莉雅露出笑容,满足地聆听着门后那些惊慌失措的声响:咒骂、吼叫,以及团团乱转的脚步声。大门突然打开,哈瑞德站在门后,对茱莉雅点了点头,将一壶红酒洒在燃烧的绣帷上,当场扑灭火势。 「哈啰,茱莉雅。」他若无其事地道。「我们都在等你。」 她推开他,进入大殿。他微微一笑,伸手碰她,然后迅速低头,避开差点割下自己耳朵的匕首。 「这一下差得远了。」他故作责备地说道,接着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走在前面领着她穿越情绪激动的人群。「这是不是表示你对我心软了?」 「不是,」茱莉雅道。「这表示我需要勤加练习。」 哈瑞德大笑,领着她来到王座之前。约翰王疲惫地看向她。 「茱莉雅公主,为什么你不能像其他人一样敲门呢?」 「你们已经让我在外面等候将近一个小时了!」茱莉雅立刻说道。 「除了你的事,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忙。」 「很好,我等你忙完了再回来。」 她转身就走,结果发现眼前已经多了十几名全副武装的侍卫。 「茱莉雅公主,」国王冷冷说道。「你的态度有待改善。」 「真了不起。」茱莉雅道。她看着面前的侍卫,然后不情愿地回头面对王座。「好吧,你想怎样?」 「暂时来讲,我想要你乖乖地等我处理事情。哈瑞德会陪你。」 茱莉雅轻蔑地哼了一声,撩起及膝的连身礼服,在通往王座的台阶上坐下。尽管铺了厚地毯,大理石台阶依然十分冰冷,但茱莉雅可不打算一直站着等国王处理事情。这是原则问题。哈瑞德走过来坐在她身边,不过还是保持一条手臂的距离。茱莉雅微微一笑,自长靴中拔出匕首,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划出一个井字。哈瑞德随之一笑,同样从靴子里拔出匕首,在井字的中央划了个大叉。约翰王决定装作视而不见。 他闭起双眼,沉思片刻,然后转向站在王座前耐心等候的三个男人。他曾经和布雷斯爵士打过几次交道,但其他两名领主代表却是生面孔。三名领主代表同时抵达城堡,表示所有领主已经决定合作。不过从三名代表察看彼此的神色判断,显然合作关系并不稳定。约翰王缓缓一笑,靠回椅背上。分化敌人,各个击破,对付领主就是这个办法。让他们彼此争吵,利用各自的利益来撕裂他们的合作关系。 他好整以暇地仔细打量三名领主代表。不能让对方以为自己会因为他们而紧张。布雷斯爵士站在三人中央,身材短小精悍,留有一头灰色短发,目光深邃,似乎能洞悉一切。此人冷静沉着,处事圆滑,努力营造和谐的讨论气氛,不过只能骗骗那些不认识他的人。约翰王已经认识他二十几年了。 站在布雷斯爵士右手边的男人身材高大壮硕,想必就是贝迪维利爵士。传说他曾在决斗中杀死十几个人,还有人说那些决斗都是他故意挑起的,只因他觉得好玩,但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么说。他年纪轻,皮肤黝黑,狂放不羁,相貌英俊。国王在贝迪维利爵士骄傲的目光和噘起的嘴角中看出他个性的弱点。有一天他可能会成为取代第一勇士的绝佳人选,如果他能活那么久的话。 站在布雷斯爵士左边,一声不吭、形容羞怯的男人则是古兰爵士。此人相貌平凡,毫不起眼,几乎堪称隐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脸形浑圆,和婴儿一样看不出个性。稀疏的头发呈鼠灰色,梳理成十分工整的中分头。黯淡的双眼闪耀着紧张的目光,似乎在国王的逼视下感到不安。约翰王暗笑。他很清楚古兰爵士这种人。这种人会完全遵守上面给他的指示行动,因为他没有自行判断任何事物的能力。这种代表的心思容易受到困惑,甚至可以轻易任人摆布。这时贝迪维利爵士突然向前一步,向王座深深鞠了个躬。 「国王陛下,我是否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 「当然可以,贝迪维利爵士,」国王亲切说道。「你是深水小溪领地的新任领主?」 「是的,陛下,我代表所有青铜领主发言。」 「他们这次又有什么要求?」 「还是和以往一样,陛下。公道。」 议会大殿上立刻响起笑声,不过很快就在领主代表的目光下恢复沉默。此人六尺六寸,肩膀厚实,体格壮硕,就连第一勇士也不能与之相比。贝迪维利爵士以挑战一切的目光扫过议会大殿,接着轻蔑地偏过头去,仿佛不屑把时间浪费在议会成员身上。 「公道……」国王轻声说道。「你可以讲清楚一点吗?」 「青铜领主需要更多人手,陛下。恶魔占领我们的采矿村落,所到之处全部沦为废墟。难民的数目与日俱增。我们甚至无法提供他们足够的食物,更别说是避难所了。此刻已经有很多村落出现暴动。侍卫大多都已为了阻止恶魔入侵而战死,剩下的兵力根本无法维持治安。青铜领主在此郑重要求国王派出皇家卫队,驱逐那些威胁我们的黑暗势力。」 国王看着领主代表。「截至目前为止,我已经派遣五百名侍卫前去协防你的主人。你是要告诉我,他们都已经死了?」 「是的。」贝迪维利爵士说道。议会大殿内随即传出震惊的骚动。 「他们是在与恶魔对抗的时候战死?」 「是的,陛下。」 「有多少领主自己的人手与他们一起出征?」 贝迪维利爵士皱眉。「我看不出这有……」 「多少?」 「我不知道。」领主简短答道。「我们必须保留足够的兵力保护城镇,维持治安。」 「我懂了。」国王道。「我的人前去送死,领主的人就安安稳稳地留在城墙内。」 「这离题了。」贝迪维利爵士冷冷说道。「我的主人需要你加派更多人手,你愿意派多少人?」 「我已经无人可派了。」国王坦白说道。 「这就是你最后的答案吗?」 「是。我的人马必须守卫城堡。领主们必须自求多福,就像我一样。」 「领主们没有城堡可躲。」贝迪维利爵士大声说道。 大殿上陷入死寂,所有人都对如此公然的侮辱震惊不已。领主代表说出这种话,简直等于宣告叛国。所有人都在等待约翰王反应。如果不是多年的外交经验,此刻国王只怕已大发雷霆。他很快地看了布雷斯和古兰一眼,发现其他领主代表绝对不会站在自己这边。他们的表情和沉默明显表示贝迪维利是代表所有领主发言。国王一直都知道领主们迟早都会利用目前的形式来对付自己,但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不管今天的情况如何演变,不管他最后作出什么决定,青铜领主都不可能会输。如果他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依然派兵支援领主,显然就是懦弱的表现,领主一定会再次派人提出更加无理的要求。如果他拒绝派兵,领主就会利用这个借口来颠覆他的政权,另将符合他们心意的人、某个他们能够控制的人推上王座。贝迪维利爵士来此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在议会中当众羞辱约翰王,让所有人都知道森林王国真正的政权如今已经沦入领主的掌握中。 「躲在高耸的石墙内展现勇气是件易事。」贝迪维利爵士嘴角露出毫无善意的微笑。「我的主人只能利用低矮的城墙和防御工事来抵抗恶魔。我们要求你提供更多人手。」 「去死吧。」国王道。 贝迪维利爵士身体一僵,眼中短暂闪耀出红色光芒,仿佛火炉的大门转眼间开启而又关闭。在那短短的红光中,国王看见了强大的愤怒、饥渴,以及疯狂的情绪。他身体微微颤抖,仿佛一道冷风突然来袭。 「出自一个老笨蛋口中的狂言。」贝迪维利爵士语气严峻,大声吼道。「我的主人不会接受这种答案。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已经说过了。」国王道。「立刻滚出我的议会。」 「你的议会?」领主代表说道。他转头看向沉默的朝臣、面目狰狞的侍卫和士兵,然后发出恐怖的笑声。「趁还有机会的时候,好好享受你的议会吧。我的主人迟早都会派我回来夺走你的议会。」 「叛国,」国王轻声说道。「光凭这项罪名我就可以砍下你的脑袋,领主代表。」 「你的第一勇士或许办得到,」贝迪维利爵士微笑道。「可惜他不在这里。」 「但是我在。」哈瑞德王子说着站起身来,手握长剑。众朝臣面露嘉许,交头接耳地看着哈瑞德走到自己父亲和领主代表之间。茱莉雅面带微笑,暗地拔出匕首,以免其他领主代表突然出手干预。贝迪维利爵士看着哈瑞德片刻,接着小声地笑了一笑。红光再度回到他的眼中,他随即拔出长剑。 「住手!」国王突然说道。「哈瑞德,请你收起长剑。我很感谢你的好意,但你不可能是他的对手。拜托,坐下来,交给我来处理。」 哈瑞德僵硬地点了点头,用力将剑插回剑鞘,回到茱莉雅身边坐下。她向他点头表示赞许,他则以苦笑作为回应。国王弯腰向前,眯起双眼打量贝迪维利爵士。 「领主代表,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你真以为在我的议会上对我出言不逊,还能全身而退?你是个笨蛋,贝迪维利爵士,而我不喜欢忍受笨蛋。现在你得做个简单的抉择,向我低头,或是把头留下。」 在领主代表的笑声中,汤玛士·葛雷来到他的面前。占星师举起纤细的手掌,贝迪维利爵士立刻全身滚烫,笑声也随即变成痛苦的尖叫。他试着伸手拔剑,但剧痛令他僵立当场,完全动弹不得。 「跪下。」占星师说道,贝迪维利爵士应声倒地,脸上布满痛苦与无助的泪水。其他两名领主代表惊恐地看着这名壮硕的战士哭得像个孩子。 「现在,向你的国王低头。」占星师说道。贝迪维利爵士立刻低头鞠躬。约翰王看着呜咽颤抖的领主代表,心中非但没有丝毫欢愉,反而感到疲惫、污秽及恶心。 「够了,」他低声说道,占星师随即放下手掌,退回王座旁。贝迪维利爵士全身虚脱,躺在厚重的地毯上,等待着痛苦退去。 约翰王环顾议会大殿,但大多数朝臣都闪避他的目光。少数没有偏过头去的人眼中流露出恐惧和恶心,显然不赞同占星师的做法。约翰王叹气,转头看向站在王座旁的黑色身影。占星师面色冷静,表情轻松,嘴角浮现淡淡的笑意。汤玛士,老朋友,国王心想。我们是怎么了?我们曾发誓宁死都不能对自己人使用这种魔法。这个想法令他不安,于是他不悦地摇了摇头,仿佛被一只吵杂的昆虫所扰。他将目光移动到挣扎着想要站起的贝迪维利爵士身上,向附近两名士兵比个手势。 「扶领主代表起来。」 「不必!」贝迪维利爵士喘息道。「我不需要你帮忙。」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吃力地以一脚跪起。他休息片刻,大口喘气,接着摇摇晃晃地在王座前站起身来。他的双脚不受控制地颤抖,但依然骄傲地站在原地。苍白的脸上留着明显的泪痕,但这种不屈不挠的精神却为他夺回了些许自尊。接着双眼中红光一闪,他随即朝国王扑去。才刚冲到台阶之前,占星师手中已经爆出一道闪电,令他整个人离地而起。耀眼的强光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当人们再度看清楚周遭景象时,贝迪维利爵士已经瘫倒在二十尺外的地上。胸口的锁甲因为闪电的高热而融化,就连其下的皮衣也焦黑不堪,扬起了一阵浓浓的黑烟。布雷斯爵士在倒地的战士身边蹲下,检视他的脉搏和呼吸。 「他还活着,」他终于说道。「多亏了他的护甲。」 国王向刚刚两名士兵下令:「扶领主代表离开,交给御医治疗。」 士兵迅速向前,将贝迪维利爵士扶在两人之间,带着他离开议会大殿。约翰王疲惫地摇了摇头,靠回王座上,阴郁地看着剩下的两名领主代表。 古兰爵士不安地看向国王,接着试探性地笑了一笑,显然是竭尽所能地表达善意。他额头上渗出汗水,不停地变换站姿,像个不好意思询问厕所在哪里的小男孩。约翰王皱起眉头,更加仔细地打量古兰爵士。这个男人不可能如此懦弱,不然领主绝不会派他前来。国王思考着各种可能,眉头越皱越深。贝迪维利爵士已经动手想要杀他了,所以古兰爵士很可能是个替补的杀手,精通魔法、下毒或是诅咒。他可能是名间谍,前来联络议会里不忠的叛徒。他甚至可能故意装得懦弱,其实是个城府高深的外交专家。约翰王冷笑。要知道真相只有一个办法…… 「古兰爵士。」 「是的,陛下?」领主代表大声回话,随即偷偷瞄了国王一眼。 「你是第一次来到我的议会。」 「是的,陛下。我是桦木森林领地的新领主。代表所有白银领主发言。」 「他们又有什么要求?」 古兰爵士偷看严肃的占星家一眼,接着吞下一口口水。他紧张兮兮地向国王微笑,伸出手指拉扯衣领,仿佛衣领突然间变紧了。 「白银领主同样……要求……协助,陛下。他们需要……呃……」 他仅存的自信似乎突然荡然无存,于是手忙脚乱地抽出夹在皮带上的羊皮卷轴。他摊开卷轴,发现自己拿颠倒了,脸上露出愚蠢的笑容,翻转卷轴,然后大声念出其上的内容。 「我的主人交代我告知国王,他们迫切需要以下协助:七队皇家卫队的卫兵、四队民兵,武器、坐骑,以及部队补给……」 「够了。」国王道。 「后面还有很多。」古兰爵士抗议道。 「真的?」国王道。「你真令我惊讶。回答我一个问题,高贵的领主代表。」 「当然,陛下。」 「你为何而来?」 古兰爵士一脸困惑,无助地挥舞双手,手中的卷轴差点落下。「我代表白银领主,陛下,为了转达他们的要求而来。」 「不,古兰爵士,我是说他们为什么挑选你当领主代表?你看起来应该没有相关的工作经验。」 「喔,不,陛下。在接受这个职务之前,我本是艾许克罗夫特公爵的财务大臣。」 国王大吃一惊。一个会计员,真是够了。基本上,他还宁愿面对另外一名杀手。 「将你的清单交给我的城堡总管,古兰爵士,他会尽我们所能地提供武器和补给。」 「关于那十一队士兵……」在占星师的冷笑声中,古兰爵士越说越小声。领主代表挤出一丝微笑。「我们可以让步,减成七队……」 「我不会让步,」国王道。「也不会派兵。你想和我争辩这点吗?」 「喔,不,陛下。」古兰爵士立刻说道。「一点也不,一点也不。我完全没有争辩的意思。」 他卷起卷轴,迅速向国王鞠躬,随即退到布雷斯爵士身后躲了起来。国王礼貌地向第三名领主代表点头,布雷斯爵士则是十分正式地鞠了个躬。他一丝不苟的动作中透露出自制和纪律,即使在面对占星师时,说话的语气依然十分冷静。 「你的法力比我上次来此时强大许多,占星师阁下,但是不要以为这样就能吓倒我,我不会那么容易害怕的。我是奥克雪夫领地的布雷斯爵士,代表黄金领主发言。」 国王微微侧头。「欢迎你来到我的议会,布雷斯爵士。你也想要求我派兵支援吗?」 「我必须传达主人的旨意。」布雷斯爵士谨慎地说。「我们需要更多兵力才有办法对抗黑暗。我们的边境已沦入无尽黑夜中,恶魔有如染病的饿狼般四处肆虐。我们撑不了多久,就连石造的城墙和堡垒都无法抵御黑暗入侵。你知道我说的是实话,陛下。」 「是。」国王疲惫地道。「我知道。但我的答案还是一样,布雷斯爵士。我没有兵力可以派给你。」 「我会将答案转告主人。」领主代表缓缓说道。「但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你,他不会接受这个答案。」 「他非接受不可。」占星师冷冷说道。「他没有其他选择。」 「总是还有其他选择的。」布雷斯爵士说道。这句话在沉默的大殿中掀起一阵不祥的征兆。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整座议会大殿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 「非常好。」国王终于开口。「你来到我的城堡请求协助,高贵的领主代表,尽管我无法提供你主人所要求的协助,但或许我可以请你传达些许希望与慰藉。就在我们谈话的同时,我的第一勇士和我的小儿子,鲁柏特王子,已在前往召唤大魔法师的途中,希望能将他带回森林王国,利用他的法力对抗黑暗。」 「你要带他回来?」布雷斯爵士轻声问道。「在他做了那件事之后?」 「这是情势使然。」占星师说道。 「绝望的情况需要极端的解决之道。」国王道。「所以我同时决定重新开启远古军械库,取出可塔纳神剑。」 所有人当场震惊不已,仿佛一群大理石像般呆立原地。片刻过后,整座议会大殿陷入一片哗然。所有人同时吼叫咒骂,企图在震耳欲聋的环境中向国王发言。靠近王座的大臣们愤怒地冲向前去,随即遭到手持长剑的士兵阻挡。尽管如此,怒吼声依然此起彼落,仿佛一道道猛烈的声浪,不断地在大殿中回荡。 茱莉雅看着满殿朝臣在转眼间变成眼前这群惊慌失措的暴民,每张脸上都流露出震惊与愤怒的表情,充分表现出人类最原始的恐惧。她转而看向哈瑞德,发现他似乎和自己一样困惑。 「哈瑞德,到底是怎么回事?」由于现场过于混乱,她必须贴在他的耳边大声吼叫,然而即便如此,他依然只是简短地摇了摇头。她试图在他脸上寻找答案,却发现震惊的神情一闪即逝,现在他的脸上只剩下一张冷漠的面具。唯一背叛他情绪的只有紧握在匕首柄上的泛白指节。 「够了!」占星师的声音有如晴天霹雳,全身突然爆出猛烈的火焰,浓烟随即布满闷热的议会大厅。他黑夜般的漆黑长袍仿佛展开的双翼向外狂张,冰冷的双眼中透露出骇人的讯息。大殿陷入一片死寂,除了占星师身边火焰燃烧的声音,再也没有其他声响。他环顾安静的议会大殿,露出冷笑。火焰高高窜起,随即消失无踪,汤玛士·葛雷再度恢复成身穿黑袍的普通老头。 「谢谢,占星师阁下。」约翰王冷冷说道。「现在听好了,高贵的大臣和仕女们,我不能容许议会上出现这种骚动。再有失序的情况发生,我的刽子手就有事可忙了。议会之上,不得喧哗!听清楚没有?」 大臣们一个接一个半跪而下,在国王面前低头,接着是所有侍卫,然后是占星师。到最后,大殿上仍站着的两个男人就是白银和黄金领主的代表。古兰爵士在国王的注视下浑身颤抖,尽管无法面对国王的目光,他还是不肯下跪。约翰王很清楚布雷斯爵士不可能在自己的眼神下退缩,他们已经认识很多年了。 国王靠回王座椅背,严肃地打量着两名领主代表。布雷斯爵士曾愿意以一己的生命效忠森林王国,可以毫不犹豫地斩杀任何质疑国王之人。但如果不考虑过去的忠诚,此刻这种拒绝向国王俯首的行为就已等于正式宣战。国王将注意力转移到古兰爵士身上,随即皱起眉头。尽管已经吓得六神无主,这名男子依然不顾一切地反抗自己。为什么?约翰王闭上双眼,疲惫叹息。他知道为什么。虽然古兰爵士十分害怕自己,但是他更怕可塔纳神剑。 我非这么做不可,约翰王固执地想着。非做不可。 他张开双眼,环顾眼前跪满一地的朝臣。眼前的景象令他十分担忧:他们之所以下跪,完全是对占星师的恐惧,而非对自己的忠诚。国王冷笑。如果他无法以德服人,那么利用恐惧来掌控大权也无所谓。战争已然开打,黑暗逐步逼近,他根本无权再挑选自己的武器。 「起来。」他终于大声下令。一阵丝绸摩擦和盔甲交击声中,所有人都站起身来。大臣开始交头接耳,但随着国王眉头一蹙,他们立刻闭嘴。国王苦笑一声,转向布雷斯爵士。对方冷冷地直视他的目光。 「那么,高贵的领主代表,你反对我使用可塔纳神剑?」 「强制之剑已被你的祖先封印四百年了。」布雷斯爵士冷冷说道。 「现在情况不同。」国王讲起道理。「我们必须要阻止黑暗扩张,既然无法凭借武力……」 「可塔纳是禁忌之剑。」布雷斯爵士固执地道。「国王必须以德服人,绝对不能依赖一把可以控制人心的魔法剑。我们已经见识到你的占星师如何运用这种力量。不管贝迪维利爵士犯了多大的错误,他都是个战士。他曾在十几场大小战役中为你而战、为你流血。而你的宠物巫师竟然把他当成一条疯狗对待!你认为领主们会眼睁睁地放任你使用这种力量吗?」 「只要国王手持可塔纳神剑,领主就会依照他的旨意办事。」占星师轻声道,一时间没有人敢接话。 「国王陛下!」朝臣中传来低沉洪亮的声音,国王无声地呻吟一声。 「是的,达利尔斯大人!」 「请你允许我发言,陛下,我想有个折衷的办法,可以同时满足你和领主代表们的需求。」 「很好,达利尔斯大人,到王座前面来。但如果这个折衷的办法与你上一个鬼主意有任何关联,你最好给我还是乖乖待在原地。」 军事大臣干笑两声,朝王座前进。他的身材臃肿,走路的姿态倒是相当优雅。他在王座前停下脚步,刻意站在国王和领主代表的正中央,向两方恭敬地鞠了个躬。约翰王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怎么样,达利尔斯大人?」 「在我看来,国王陛下,布雷斯爵士和古兰爵士主要是担心你打算如何使用可塔纳神剑。如果你可以向大家解释一下你的策略……」 「国王不必解释任何事。」占星师说道。「忠心的臣子不会质疑国王的决策。」 「当然不必,当然不必。」达利尔斯大人立刻说道。「我只是希望能澄清一些事,没有其他意思。」 「这是个合理的要求。」国王轻声说道。「如果可以减轻布雷斯爵士的担忧……」他看向领主代表,对方僵硬地点了点头。「非常好。就像布雷斯爵士所指出的,可塔纳神剑具有强迫他人服从的魔力。我打算利用这种魔力去对付恶魔,强迫它们回归黑暗。这是个非常直截了当的解决方法。」 「简单得堪称优雅,」达利尔斯大人微笑。「你不同意吗,布雷斯爵士?」 「这样或许有用,」布雷斯爵士勉为其难地说道。「如果可塔纳神剑能够影响非人类生物的心智。在我的印象中,以前没人这么做过。但就算真的有用,解决了恶魔之后,又要如何处理这把剑?」 「事情结束后,可塔纳将会回归军械库。」国王道。「如无意外,它将永远永远待在里面。」 「没错,没错,」达利尔斯大人说着微笑点头,肥胖的手掌在突起的腹部前交握。「然而,恐怕高贵的领主代表需要更明确的证据来证明陛下的意图。」 「你竟敢说这种话?」占星师说着举步向前。 达利尔斯大人脸色发白,但是毫不退缩。「国王陛下……」 「让他说。」国王道,占星师随即回到王座旁。 达利尔斯大人感激地鞠躬道:「说到底,国王陛下,一把剑不过就是一把剑。既然你同意这把剑此后都不该再度使用,是否可以建议在解决恶魔威胁后,我们就立刻公开熔毁可塔纳神剑,让它从此消失?」 国王严肃地皱起眉头。「我的直觉反应是不该这么做。这把剑已经在我们家族中流传很多代了,未来或许还有用得到它的地方……但我同意你的看法。可塔纳神剑是把危险的武器,不该交由任何人使用。这样的答案可以向领主们交代吗,布雷斯爵士?」 「或许,」布雷斯爵士小心说道。「但我只代表黄金领主。」 约翰王冷笑。「黄金领主怎么做,白银和青铜就会怎么做。是不是这样,古兰爵士?」 白银领主代表紧张兮兮地用力点头。「我肯定我的主人们会认同这个策略,陛下。」 「那我会考虑看看。」约翰王道。「你们明天离开前就会收到我的答案。」 布雷斯爵士点头,脸上没有流露任何情绪。「感谢你,陛下。我们的事已经讨论完毕了,如果你允许的话,我和古兰爵士想要回房休息。今天我们已经忙了一天。」 「你们的确是累了。」国王道。「非常好,我高贵的领主代表,你们可以先行退下。」 古兰爵士和布雷斯爵士向王座鞠躬,接着转身离开议会大殿。众大臣看着他们离去,开始窃窃私语。 「安静。」占星师道。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 「在我宣布今天散会之前,」约翰王说道。「我有个好消息要宣布。茱莉雅公主……」 「啊,你终于想到我了。」茱莉雅语气不屑地道。「我都开始以为我是隐形人了呢。」 「茱莉雅,亲爱的,我一直都把你放在心里呀。」国王诚恳地道。「哈瑞德,我相信你有好好陪伴公主?」 「喔,当然。」哈瑞德道。「她井字游戏越玩越厉害了。只要多加练习,很快就可以在不作弊的情况下赢我了。」 茱莉雅以匕首瞄准他的脚掌一刀剁下,笑嘻嘻地看着他闪到一旁。 「如果你们闹完了,」国王道。「我有事要宣布。」 「那就快点宣布。」茱莉雅道。 国王轻声叹气,接着看向大殿。「我的大臣与仕女们,我在此宣布今天是我的长子哈瑞德王子,和丘下王国的茱莉雅公主订婚的日子。愿他们幸福快乐,一生好运。」 「他会需要好运的。」大殿后方有人低声说道。 茱莉雅立刻站起身来。「我不要嫁给哈瑞德!」 「你要嫁。」国王道。「我已经宣布了。」 「你可以他妈的收回呀!」 「茱莉雅公主,」国王丝毫不为所动。「你可以心甘情愿或是不情不愿地嫁给他,但不管你说什么或是做什么,总之婚礼会在四个礼拜后举行。哈瑞德是个有前途的年轻人,对国家尽忠负责。我很肯定在他的看管和指导下,你对他和国家都会有所助益。」 「我宁愿自行了断!」 「不,你不会。」占星师说道。「你不是会自杀的人。」 茱莉雅怒气冲冲地看着四周,察觉眼中浮现愤怒的泪光后,立刻又转身背对众人。「走着瞧,」她气得全身发抖。「我们走着瞧……」 约翰王不去理她,目光转向议会大殿。「我的大臣和仕女们,感谢各位热情的祝福。议会解散。」 朝臣向王座鞠躬屈膝,然后缓缓穿越议会大门离开,所有人都显露出不同以往的压抑和沉默。国王微一点头,侍卫和士兵随即跟在朝臣之后离开。 茱莉雅远离王座,接着抬起头来,发现哈瑞德站在自己身前。她似乎已经挤不出力气殴打他了。 「你想怎样?」她疲惫地问道。 「茱莉雅……」哈瑞德语气迟疑。「你真的爱鲁柏特吗?」 茱莉雅缓缓摇头。「我不知道,或许。问这干嘛?」 哈瑞德耸肩。「我也不知道。听着,茱莉雅,不管我们意愿如何,这场婚礼都是非举行不可。我不期待你能爱我,女孩,但难道我真的这么糟糕吗?我并不是巨魔,你知道。好吧,至少我大部分的时间都不是巨魔。」他停了一停,想要看看她有没有露出笑容,但她没有。哈瑞德叹气,接着摇了摇头。「无论如何,茱莉雅,你将会成为我的妻子。接受事实吧。我晚点再来找你。」 茱莉雅看着他离开议会,脑中浮现许多逃出城堡的计划,但一旦逃出城墙之外,她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所有消息都指出森林王国境内到处都有恶魔出没。如果巨龙有体力和她一起离开……可惜它太虚弱了。它的伤依然没有痊愈,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茱莉雅轻轻咒骂一声,心知自己不会丢下巨龙,自己一个人逃跑。况且,她也不能丢下鲁柏特。茱莉雅脸色阴沉。这一切都是鲁柏特的错。要不是他把她带来这座城堡,然后又一走了之,再度出门去当英雄,去找死的话…… 茱莉雅紧闭双眼,指甲陷入紧握的手掌中。她不愿在国王面前落泪,她绝对不要在他面前落泪……片刻过后,她睁开眼睛,目光空洞地看着无人的大殿。 不管你身在何处,鲁柏特,请务必小心。还有,尽快回来。 约翰王看着公主离去,暗自佩服她的冷静与镇定。等到议会大门在她身后关起之后,他终于疲态尽露,瘫坐在王座上。 「今天大概是我们举行最久的一次会议。」占星师说着在平台最上面的台阶缓缓坐下。 「没错,」国王疲倦地道。「这张可恶的王座越坐越不舒服了。」 「至少你还有得坐。」占星师挖苦道。「我已经站了十个小时,背都快痛死了。」 国王同情地笑了笑。「我们老了,不适合干这种事了,汤玛士。」 「老的只有你而已。」占星师道。国王哈哈大笑。 他们默默地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看着阴影逐渐笼罩议会。金色的光线透过美丽的彩色玻璃洒落,尘埃于其中缓缓飘升。国王拉扯自己蓬乱的胡子,若有所思地看向占星师。 「领主代表的事,干得好,汤玛士。」 「谢谢,约翰。我认为结果还不算差。」 「有必要把贝迪维利弄得那么狼狈吗?」 汤玛士·葛雷皱眉。「拜托,约翰,对方是个杀手。领主派他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点了。他有可能杀死你的。」 「我知道。」国王立刻说道。「但是没有人应该像他那样狼狈。我觉得有点……下流。」 「听着,约翰,我们昨晚花了很多时间讨论这件事。控制领主的唯一方法就是让他们对我们的恐惧更甚于对黑暗的恐惧。如果不能利用魔法,我要怎么让他们害怕?我并没有伤害他,约翰,我只是强迫他做本来就应该做的事。」 「那道闪电呢?」 「几乎都是幻觉,只不过包含了足以令他昏迷不醒的魔力,如此而已。」 「那并不是重点,汤玛士。使用可塔纳的唯一理由,就是要让领主和朝臣们知道我们在黑暗面前并非全然无助,让他们知道我们拥有很多强大的武器可以对付恶魔。在你那样对待贝迪维利爵士后,他们根本就不会在乎恶魔了,他们只会担心我们会不会拿可塔纳去对付他们。」 「可恶,」葛雷道。「很抱歉,约翰,我没想到……」 「光是可塔纳神剑就引起轩然大波,更别提那三把地狱神兵了。如果领主们怀疑我们也在考虑使用那些剑……」 「我们就会引发内战。我了解你的意思,约翰,但是我们一定要取得那些武器不可。黑暗即将抵达这里,我们不能把希望全放在大魔法师身上。况且我们甚至不确定他会不会来。」 「他会来。」国王道。「你知道他会来的。」 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葛雷犹豫地清了清喉咙。「我知道你对他的感觉,约翰。但我们需要他。」 「我知道。」 「或许他变了,他已经离开很久了。」 「我不想谈这件事。」 「约翰……」 「我不想谈这件事!」 汤玛士·葛雷凝视着老友的双眼,接着转过头,无法面对蕴藏在那目光中的愤怒、痛苦,以及忧伤。 「谈谈地狱神兵吧。」约翰王道。「我已经好多年没有研究过它们的资料了。」 「地狱神兵共有六把。」占星师轻声说道。「不过只有三把留在我们这里:火焰光、魔狼克星,以及碎石者。至今已经好几个世纪没人胆敢使用它们了。」 「它们真的具有传说中的那种力量?」 葛雷耸耸肩。「可能比传说更强大。所有资料来源都将它们形容得恐怖异常。」 「或许。」国王大声道。「但是地狱神兵和可塔纳神剑现在都躺在远古军械库里,而远古军械库位于南翼之中。南翼已消失三十二年了。」 「城堡总管宣称他有办法找出南翼。」葛雷冷静地道。「既然他这么说,我就相信他。他是这座城堡建成以来最厉害的追踪者。」 「是,或许。」国王道。他心不在焉地搔了搔头发,疲惫地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真希望占星家并非只是个荣誉头衔。此刻我们非常需要能够预见未来的人。」 葛雷大笑。「抱歉,约翰,但我的头衔是我们迷信的祖先流传下来的遗产。说到底,我也只能算是个天文学家。拿一堆绵羊的内脏给我,我唯一能够告诉你的,就是这些东西可以做成什么样的汤。」 国王微笑,缓缓点头。「只是想想而已,汤玛士,只是随便想想。」他僵硬地站起身来,环顾空荡荡的议会大殿。「我想我该去睡了,这些日子可把我给忙坏了。」 「你很辛苦,我们都很辛苦。你应该让哈瑞德担起更多责任,把一些日常事务交给他来管理。他长大了,可以帮我们分担责任了。」 「不,」国王立刻说道。「他还没有准备好。」 「你不能一再拖延,约翰。我们不会永远待在这里指导他,岁月不饶人呀。」 「在我看来,岁月简直像是在奋力冲刺一样。」国王大笑两声,走下台阶,推开占星师试图扶他的手臂。「我累了,汤玛士。这件事明天再说吧。」 「约翰……」 「明天再说,汤玛士。」 占星师看着国王缓缓走过空荡荡的大殿。「明天或许就太迟了,约翰。」他小声说道。如果国王有听到这句话的话,他也没有任何表示。 ◇◇◇◇ 「你可以成为国王,哈瑞德。」达利尔斯大人说道。 「我会成为国王。」哈瑞德道。「我是长子。有一天,整个森林王国都会是我的。」 「等你继承王位的时候,国家已经灭亡了。」 「这样讲是叛国。」 「是的。」达利尔斯大人若无其事地说道。「的确是叛国。」 两个男人相视一笑,举起酒杯彼此敬酒。哈瑞德一饮而尽,点了点头,西西莉雅女士随即优雅地凑向前去帮他斟酒。王子微笑答谢,舒适地坐在椅子上,开始打量起达利尔斯大人的住所。根据宫廷传言,哈瑞德以为这里应该极其奢华,铺满厚实的地毯和绣帷。但其实达利尔斯的住所十分宁静、幽暗,几乎是家徒四壁,整间住所只点了一堆炉火。一个巨大的书柜后方隐藏一道暗门,书柜上摆满了政治、历史,以及魔法的相关书籍。哈瑞德暗自留神。看来军事大臣并不像外表那么简单。王子轻啜一口葡萄酒,透过杯缘打量达利尔斯大人。尽管脸上画着淡妆,拔过眉毛,擦过发油,但这一切都掩饰不了此人丑陋的长相。然而,当他卸下在公开场合所摆出的面具后,在那之下的却是一张绝不轻易妥协的坚毅脸孔。 这是个危险人物,哈瑞德不动声色地想道。胸怀大志、残忍无情,在任何领域来说都是非常有用的特质,但在政坛上最能一展长才。或许他自视为一个扶植国王的人物。 他转而打量达利尔斯大人的妻子,西西莉雅女士。她缓缓展露微笑,毫不掩饰地直视他的目光。仿佛夜晚般漆黑的长发披落在好似雪花般洁白的香肩之上,完全凸显出她粉雕玉琢的美丽容颜。深邃的双眼和噘起的双唇绽放出强烈的诱惑气息。她已经换下了华丽的宫廷礼服,此刻身穿一袭简单的丝绸连身裙,每一次移动身躯都会显露出若隐若现的诱人大腿。引人遐想,哈瑞德心道。而且毫不遮掩,尽管她的丈夫就在身边。这已经不是哈瑞德第一次怀疑达利尔斯和西西莉雅究竟看上对方哪一点了。当然他们是十分完美的政坛组合,但她和年轻侍卫的恋情也已成为众所皆知的公开秘密。达利尔斯不可能不知道,但他从没说过什么。世界上真是什么人都有。哈瑞德讽刺地想道。 「好吧,军事大臣阁下,」他礼貌地道。「你的招待真的非常周到,但你找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面对王子的直言不讳,达利尔斯微微一笑,好整以暇地轻啜一口美酒。「暂时而言,我对你没有什么要求,殿下。但请你务必相信,我的朋友都非常关心你的权益。」 「真的吗?」哈瑞德深感兴趣。「真是非常有趣。我以为你的朋友都很关心森林王国的权益。毕竟,你请我来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藉由帮助你,我们就可以帮助森林王国。」达利尔斯真诚地道。「你父亲已经不适合当国王了。他遗弃所有领主,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在议会大殿公然侮辱并且攻击领主代表,现在甚至打算使用可塔纳神剑!他知道领主绝对不会对此坐视不管,他所做的一切都在挑起内战。」 「领主需要国王。」哈瑞德冷冷说道。「各自为政的话,他们都没有足够的人手可以对抗黑暗,这点他们非常清楚。唯一的希望就是组织一支大军,一支强大得足以驱逐黑暗的大军。他们试图恐吓国王,要求他加派人手,结果却发现国王根本不需要他们的支持。当然,这是假设可塔纳神剑真的可以影响非人类生物的心智。如果不行,到时候再征召大军就已太迟了。领主已陷入绝境。如果可塔纳失败,我们全部都将沦入黑暗中。如果可塔纳成功,约翰王将会成为森林王国有史以来最恐怖的暴君。只要持有强制之剑,他说的话就会成为法律。然而,如果推翻约翰王,谁又能够统领大军?领主们并不信任彼此,因为所有领主都有可能利用大军自立为王。」 「所以,领主们需要国王,只是不要约翰王。我的达利尔斯大人,这就是你今晚找我来此的目的,对不对?」 达利尔斯眯起双眼打量王子。「你完全掌握了目前的情况,殿下。我不知道你对政治这么有兴趣,过去的你似乎比较专注于追求……其他事物。」 哈瑞德大笑。「我们都不像外表那么简单,不是吗,亲爱的朋友?」他脸上惯有的温和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目光如炬的坚决神情。「我或许表现得像个傻子,达利尔斯,但你最好不要把我当作傻子。」 「为什么要装傻呢?」西西莉雅女士皱起可爱的眉头问道。 「可以消除人们的戒心。」哈瑞德道。「当他们发现我是威胁的时候,通常为时已晚。我觉得这样很好玩。」 他脸色一变,再度恢复和颜悦色,但目光依然保持冷峻。达利尔斯犹疑地堆起笑脸,心念电转,思考着该如何应付面前这个出乎意料的哈瑞德王子。 「你父亲当然是一片好意,殿下,但他年事已高,心智不如以往。他对他的宠物占星家言听计从,毫不采纳满朝大臣的意见,尽管我们的职责就是要向国王提供建言。城墙外已开始凝聚黑暗,我们不能仰赖把所有希望放在一把未必有用的魔法剑上的国王。如果国王不愿听从理性的声音,我们就得强迫他听。」 「你说的人可是我的父亲呀。」哈瑞德和颜悦色地说道。「如果我认为你对他造成威胁……」 「我们并不打算威胁他,」达利尔斯立刻说道。「我们绝对不会伤害国王。」 「你忘了贝迪维利爵士的事。」 「那是项错误,我向你保证。我们都没想到那个家伙竟然如此容易失控。」 哈瑞德冷冷地看着他。 「请相信我,殿下。」达利尔斯缓缓说道。「国王不会受到伤害。我的同僚和我都非常尊敬他过去对国家的贡献。我们只是认为现况对他造成太大的压力,因为他年纪大了。森林王国需要年轻有为的领导人。就像你一样,哈瑞德王子。」 王子始终保持微笑。两人之间陷入一段漫长的沉默。 「我们可以得到你的支持吗?」达利尔斯问道。他觉得脸上已经快要渗出冷汗,虽然房内十分温暖。坐在对面的王子和他印象中完全不一样,这让达利尔斯开始怀疑自己和朋友们是不是犯了个严重的错误。只要这个冷酷的陌生人出声召唤皇家卫队,天亮前就有很多人要人头落地了。达利尔斯不安地变换坐姿,若无其事地将手掌移动到藏在衣袖中的毒匕首上。 哈瑞德举起空杯。西西莉雅女士立刻起身帮他斟酒。丝绸微微敞开,诱人的酥胸在哈瑞德面前一览无遗。哈瑞德轻啜美酒,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 「我支持你们。」他终于开口说道。「但我有我的理由,与你们的不同。」 「你的理由?」达利尔斯疑惑地问道。 「我想成为国王,」哈瑞德道。「而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达利尔斯微笑,手掌随即远离匕首。「我认为你不必等太久了,殿下。」 「很好。」哈瑞德道。他一边喝酒,一边沉思。「你为什么来找我,达利尔斯?鲁柏特应该是更好的选择,他能够从中获得更多利益。」 「鲁柏特已经成为不安定的因素。」达利尔斯说道。「黑暗森林里的经验改变了他。他变得更加坚定,更加强壮,更加……独立。他对国家的忠诚无庸置疑,但显然他会将道德放在政治之前。就一个王子而言,这种态度过于天真,有这种态度的人是无法成为国王的。再说,我不认为他能和我共事。」 「他也不喜欢我。」西西莉雅女士噘起嘴说道。 哈瑞德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我原则上支持你,达利尔斯,但我暂时不会有进一步的举动。为我和你的……朋友安排会面,我要和他们谈话。如果要叛国,我要知道是和什么人一起。所有人都要到场。」 「没问题。」达利尔斯道。「等我们准备好就会通知你。」 「快一点。」哈瑞德道。「越快越好。」 「当然,殿下。」达利尔斯道。哈瑞德随即离开他的住所。达利尔斯帮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很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双手竟然在发抖。 「傲慢的傀儡,」他不满地道。「他应该感谢我们提供这样的机会。」 「所有国王全都不知感恩。」西西莉雅女士刻薄地道。「他的态度会转变的。他年纪轻轻,贪得无厌,可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聪明。」 「不要小看他。」布雷斯爵士推开书柜走了出来。古兰爵士和贝迪维利爵士跟着他一同进入房间,接着书柜又自动退回原位。 「我们不必担心哈瑞德。」达利尔斯道。「他想要成为国王,而我们是他最好的机会。」 「如果是今天早上,我或许还同意你的话。」布雷斯说着,沉入达利尔斯对面的椅子中。「现在,我就不敢那么肯定了。我一直都认为王子的城府比所有人想象中还要深沉许多,不幸的是,我似乎没有猜错。以前的哈瑞德不会造成问题,我们有办法应付。现在这个全新的哈瑞德……我不知道。他心里一定明白,一旦藉由我们的帮助登上王位,他从此就会成为领主的傀儡。」 「他当然明白。」达利尔斯神情得意,肥胖的双手在肚子前交握。「但他又能怎么办呢?如果把我们交给皇家卫队,他就会失去成为国王的机会。他或许再也没有机会成为国王。一旦我们拥护他登基,他很快就会发现自己极度需要我们。到时候鲁柏特王子多半已经回来,而且还带着第一勇士和大魔法师一起回来。不,各位,哈瑞德需要我们,他自己也很清楚。只要我们掌控得宜,他将会永远需要我们。」 「我担心大魔法师。」布雷斯道。「如果他和第一勇士决定推翻哈瑞德,拥立鲁柏特怎么办?」 「就我的印象来判断,大魔法师不会在乎谁是国王,只要国王愿意听从他的意见。他对政治从来不感兴趣。」 「那鲁柏特和第一勇士呢?」 「第一勇士一直都对长子效忠。」达利尔斯缓缓说道。「而且他很少把时间花在鲁柏特身上。我不认为第一勇士会造成麻烦。事实上,只要应付得宜,我们甚至可以说服他除掉鲁柏特。」 他抬起头来,发现古兰爵士和贝迪维利爵士依然站在面前。「请坐,两位,不坐下来会让我的住所看起来很乱。」 古兰立刻点头,在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对达利尔斯和西西莉雅笑了笑,黯淡的蓝眼始终显得紧张,似乎在为自己的出现表示歉意。贝迪维利以稍息姿势站立,背部挺直,手掌不离剑柄,完全不打算坐下。达利尔斯皱起眉头打量着他。贝迪维利已换下焦黑的锁甲和皮衣,除了略显苍白的脸色,一点也看不出他刚刚才被占星师折磨过。尽管神情冷静,姿态轻松,他看起来还是像在老鼠洞外蓄势待发的猫。此人浑身上下散发致命的平静,好像他随时都在等待下一个杀人的命令。谁知道,达利尔斯心想,或许他真的是。 布雷斯伸手撢下衣袖上沾到的蜘蛛丝。「你真该处理一下你的藏身通道。里面回音很大声,墙壁脏得很。」 「而且很冷。」古兰语气不太高兴。「要我们藏在里面那么久,我很可能会感冒的呀。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们躲藏的通道似乎有好几里长。」 「的确很长。」达利尔斯道。「那是城堡的排气孔。」看到领主代表们迷惘的神色后,他暗自叹了口气,心想最好还是解释一下,就算只是为了打好关系。「古兰爵士,你一定已经注意到我的住所,就和城堡中大部分的房舍一样没有窗户。正因为如此,如果不希望空气污浊,甚至产生足以危害居民健康的毒素,我们就必须想尽办法保持城堡内部通风良好。城堡墙壁内部设置了许多排气孔跟通风道,专门用来导入外面的新鲜空气,排出内部的浑浊空气。过去几年来,我花了很多时间探索这些通道,并且绘制详尽的地图。在需要……收集情报的时候,这些通道绝对是十分具有价值的资产。」 「我想一定比贴在钥匙孔上偷听要好。」布雷斯挖苦道。 达利尔斯礼貌地笑了笑。「最起码,布雷斯爵士,你不得不承认这些通风道可以提供绝佳的逃脱路线,如果有必要的话。」 「或许,」布雷斯道。「但你最好调整一下那扇书柜门,开关都太花时间。这样在紧急状况下根本毫无用处。」 达利尔斯耸肩。「暗门的机关年久失修,我又不懂该怎么换新。只要它们依然堪用……」 「换季迁徙呢?」布雷斯突然问道。「不会对你造成影响吗?」 「我已经十五年不曾搬家过了。」达利尔斯冷静地道。「除了我们,没人知道这座书柜的秘密。」 「换季迁徙?」古兰皱眉问道。「什么换季迁徙?」 「等下再告诉你。」布雷斯道。「现在,达利尔斯……」 「我现在就要知道!」古兰突然道。 达利尔斯看向布雷斯,以为他会出言管束手下的领主代表,结果却看到布雷斯不安地咽了咽口水,然后迅速向古兰点头。有趣,达利尔斯心想。看来布雷斯爵士并不能完全掌控大局。 「你必须记住,」布雷斯耐心地向古兰解释道。「由于城堡内部比外表看起来要大很多,所以居民得处理某些麻烦的问题。其中之一就是缺乏窗户和新鲜空气。另一个就是由于内层房舍和外层房舍之间隔了许多层石墙,阻挡了热量传输,所以最内层的房舍室温永远最高。因此,夏天时,国王和高阶贵族就会居住在城堡外围的房舍,也就是最凉爽的房舍。到了冬天,他们就会搬迁到城堡中央,也就是最温暖的地方。社会阶层较低的人则和他们相反。至于地位介于这两种极端之间的人,像是达利尔斯,就完全不需要搬迁。这样解释应该清楚了吧,古兰爵士?」 「听起来非常复杂。」古兰道。 「的确很复杂。」达利尔斯道。「所以政变的时机才会如此重要。换季迁徙即将展开,到时候城堡中一片混乱,我们就可以趁机造反。」 「谢谢,」古兰爵士礼貌地道。「现在我懂了。」 「那么或许我们可以开始讨论重点。」达利尔斯严肃地道。「我们有很多事要谈。」 「比如说?」布雷斯问。「我们的命令是要侮辱并且孤立国王,以及刺探哈瑞德王子的意向,这些都已经完成了。站在我的立场来看,我们越快离开城堡越好。我不喜欢最近接触的这些人。」 「上面同时还命令我们不要轻举妄动。」古兰突然有点激动地说道。「现在,由于贝迪维利愚蠢的举动,国王一定会推动使用可塔纳神剑的计划!」 「他本来就会使用可塔纳。」布雷斯道。 「不一定!我们本来可以说服他的。」古兰一脸厌恶地摇头。「至少你的脑筋还算清醒,达利尔斯。如果国王同意摧毁可塔纳,我们或许还有机会。」 「你真的以为国王会放弃可塔纳神剑?」布雷斯不敢相信地问道。 「我不知道,或许。如果我们能够约束这个四肢发达的白痴,或许……」 「喔,不要只会抱怨,」贝迪维利说。古兰面露愤怒,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见贝迪维利转过身来面对他。「闭嘴。」贝迪维利说。古兰当场闭嘴。贝迪维利眼中燃放暗红色光芒,脸色难看至极,手掌激动地颤抖,嘴唇干燥异常。接着贝迪维利露出冷酷的笑容,眼中的疯狂缓缓消退,虽然从来不曾完全消失。 「换成是你,也不可能抵达比我更接近他的距离。」他轻轻说道,接着目光离开浑身颤抖的领主代表,再度恢复成之前空洞的神色,看着远方某样只有他才看得见的东西。 达利尔斯仔细观察这名沉默的战士,手掌缓缓离开毒匕首的刀柄。他默默地叹了口气。狂暴战士在战场上的表现确实非常突出,但对拟定策略一点也不在行。一开始听说贝迪维利爵士的时候,达利尔斯认为一个能够身兼杀手的领主代表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但现在他不敢肯定了。这个男人显然不受任何人控制,等到政变结束后,他们一定要设法解决掉他才行。如果贝迪维利能够活到那个时候的话…… 「哈瑞德要求的那场会面……」布雷斯打破尴尬的沉默,问道。「你能够安排吗?」 「我想应该没问题。」达利尔斯道。「但风险很大。我不喜欢把所有人聚集在同一处。只要有人起心背叛……」 「你可以派遣士兵确保我们不被打扰。」 达利尔斯不太情愿地叹了口气。「好吧,但我还是不喜欢这个主意。」 「你不必喜欢。」布雷斯说道。「照做就对了。」 房中陷入一片沉默。 「有人想要来杯酒吗?」西西莉雅问道。布雷斯和古兰摇头拒绝,贝迪维利则完全没有反应。 「我想约翰王非死不可?」布雷斯缓缓说道。所有人向他看来。 「你知道他非死不可。」古兰道。「只要他还活着,就是一把抵在我们喉咙上的利刃,一定会有人想要帮他重新夺回政权。他非死不可。」 「但如果哈瑞德起疑……」 「他不会的。」达利尔斯道。「政变一开始,我们就会杀死约翰王,而哈瑞德会有别的事要忙。这件事就交给贝迪维利负责,如此也可以消除占星师的疑心。」 贝迪维利突然问道:「我可以连占星师一并除掉吗?」 「看情况。」达利尔斯说。贝迪维利冷冷一笑。 「我已经认识约翰很多年了。」布雷斯道。「就国王的标准而言,他不算是个坏国王。」 「就我们主人的标准而言,」古兰道。「一个好国王必须遵守领主的命令。」 「时代改变了。」布雷斯感慨道。「我们都只能跟着时代改变。」他摇了摇头,瘫回座位上。 「约翰非死不可。」古兰道。「为了国家利益着想,他非死不可。」 「我知道。」布雷斯道。「我效忠黄金领主,永远不会变节。约翰打算使用可塔纳神剑,就已经威胁到我的主人。我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我们也都不能。」古兰道。 「但总是有点遗憾。」布雷斯道。「我一直很喜欢约翰。」 「他非死不可。」达利尔斯道,语气中充满悲痛,引起三名领主代表的好奇。 「你和约翰有什么私怨?」布雷斯问道。「我可以理解你其他同伴的目的,他们都在追求权力、金钱或是想要解决陈年仇怨。但是你……」 「我们是爱国者。」达利尔斯冷冷说道。 布雷斯微笑。「他们或许是爱国者,但你不是。你是为了私人理由而参与政变的。」 「就算是,」达利尔斯道。「那也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一阵钢铁和皮革挤压声中,贝迪维利已经拔出长剑,剑尖直抵达利尔斯咽喉。 「你有事瞒着我们。」布雷斯说着,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这样可不行,是不是?」 「我们需要你的爱国者同伴,来确保哈瑞德能够掌控议会。」古兰小声道。「但我们并不需要你。说到底,达利尔斯,你只是个中间人。没有其他用处。中间人不该有任何秘密,对不对?我真的认为你该把你的私人理由告诉我们。」 达利尔斯毫不妥协地直视他们的目光。贝迪维利手中使劲,他的脖子立刻渗出血来。四人僵持不下,没人愿意让步。布雷斯和古兰交换一个眼色,古兰随即向吓坏的西西莉雅女士点了点头。布雷斯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用力向后一扯。她高声尖叫,用力挣扎,不过在古兰的匕首抵上咽喉后立刻停止。她开始轻声啜泣,接着又在匕首划破皮肤时停止啜泣。 「说不说?」布雷斯道。 「我要复仇。」达利尔斯道。由于他说得太快,领主代表都在片刻之后才了解他说了什么。布雷斯指示古兰收起匕首,放开西西莉雅。贝迪维利将剑自达利尔斯的脖子上移开,但始终没有还剑入鞘。 「我从来都不想当军事大臣。」达利尔斯道。「我从父亲手中继承这个职务,没有人在乎我这辈子有什么志愿,没有人在乎我有没有接受过相关训练。我本来想要成为巫师,我拥有魔法天赋,拥有魔法力量。巫师学院在我成年前就接受我的申请入学。但国王和我父亲不准我去,我必须成为下一任军事大臣,其他事都无关紧要。」 「一开始,我竭尽所能做好这个职务,但从来没人认同我的努力。过了一阵子后,我放弃了。国王、占星师和第一勇士轮流侮辱我、奚落我,只因为我做不好一个我从来都不感兴趣的职位。政变之后,哈瑞德或许会让我担任任何一个我想要的职位,但那并非我策划这一切的目的。我要报复,我要报复这些年来我所受的屈辱,报复我曾经默默承受的所有侮辱,我要看到所有曾经嘲笑过我的人在我面前摇首乞怜。」 「你会的,」布雷斯道。「你会的。」 「我要亲眼看见国王死去!」 贝迪维利阴恻恻地笑了笑,将长剑插回剑鞘。达利尔斯颤抖地点头道谢,然后伸手握起西西莉雅的手。鲜血自古兰刺出的伤口流下,染红了她领口的衣衫。布雷斯站起身来。 「我想已经没有讨论的必要了。达利尔斯大人,为哈瑞德王子和爱国者们安排会面。他越快表明立场越好。确保所有人都出席。该是我们划分朋友和敌人的时候了。」布雷斯冷笑。「如果有人打算出卖我们,我想我不用告诉你该怎么做吧?」 「有问题我会处理。」达利尔斯道。 「我相信你会。晚安,阁下和女士。祝你们一夜好眠。」 他微微鞠躬,转身就走,古兰和贝迪维利跟着他一起离开。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起。西西莉雅稍待片刻,确定他们真的离开后,朝大门比了个粗鲁的手势。 「自以为聪明。」她不屑地说道。「等你控制哈瑞德后,真正掌权的人就是你,而不是那些领主。」 达利尔斯轻拍她的手心,安慰她道:「暂时先让他们自认掌控大局,亲爱的。如此无伤大雅,也可以让领主们放心。」 「政变过后呢?」 「政变过后,应该不难在哈瑞德面前证明谁是杀害他父亲的凶手……」 西西莉雅大笑,调皮地鼓掌说道:「领主代表失宠后,除了我们,他又能向谁寻求支持?达利尔斯,亲爱的,你真是个天才。」 达利尔斯微笑,轻啜一口美酒。「你把哈瑞德骗上床了没?」 「还没。」 达利尔斯扬起眉毛。「你的魅力不如从前了吗,亲爱的?」 西西莉雅咯咯娇笑。「我也开始怀疑了。根据宫廷传言,他对茱莉雅公主深深着迷,大概是因为知道如何拒绝的女人对他来讲十分新奇。不管怎样,他总会厌烦的。到时候就算是用拖的,我也会把他拖上我的床。」她皱眉沉思。「哈瑞德王。听起来不错。在我们的辅佐下,他就算再昏庸也能成为好国王。」 「我对此有所保留,」达利尔斯轻轻说道。「我们把太多事揽在身上,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谨慎的达利尔斯,」西西莉雅道。「不会出任何差错。你的计划面面俱到,还会出什么差错呢?」 「我不知道。」达利尔斯道。「但世界上没有完美的计划。」 西西莉雅轻声叹息,站起身来,在达利尔斯额头上亲亲一吻。「真是忙碌的晚上,我想先去睡了。」 「啊,对了,葛雷葛力还好吧?」 「被茱莉雅踢伤的地方还没痊愈,不过我一直都在帮忙治疗。」 达利尔斯轻笑几声,西西莉雅对他露出深情的笑容。「亲爱的达利尔斯,有时候我真希望……」 「我很抱歉,」达利尔斯道。「但你知道我对这种事从来不感兴趣。」 「只是说说罢了。」西西莉雅道。「我们合作无间,不是吗?」 「当然。」达莉尔斯道。「美貌与智慧的结合,足以排除万难。晚安,亲爱的。」 「晚安。」西西莉雅说完,急忙赶往幽会地点。 达利尔斯默默坐在椅子上,思考着哈瑞德王子要求的那场会面。有太多事要做了。 ◇◇◇◇ 我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茱莉雅边想,边跟在城堡总管身后走过另一条光线黯淡的走廊,虽然她心里老早已经知道答案。她实在有太多事要烦,如果不找点事来做,迟早都会发疯的。本来城堡总管找寻南翼的任务对她来讲有如天赐良机,但现在她开始有点怀疑了。她仿佛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但一直都在她这辈子见过最无趣的走廊上绕圈子。她开始怀疑城堡总管是在故意乱走。 一开始提起同去的意思时,城堡总管似乎并不高兴看到她,不过话说回来,城堡总管很少高兴看到任何人。此人身材高瘦,未老先秃,五官有如老鹰,神情中随时流露出怀疑、担忧,以及想要在一切太迟前尽可能解决所有事的狂热渴望。他今年三十多岁,外表却像是五十多岁,可是他一点也不在乎。他身穿褪色的外套和一双多年不曾擦过的鞋子。个性挑剔、思想迂腐、脾气暴躁,而这些还只能算是他的优点。由于他是整座城堡有史以来最高超的追踪者,所以大家都尽可能地忍受他。大多数人都非忍不可。茱莉雅第一次去找他的时候,他正盯着一张复杂的大地图皱眉,身边站着十几名一脸不耐的侍卫。其中一名侍卫发现茱莉雅的到来,于是拍了拍城堡总管的手臂。他抬起头来,一见茱莉雅,整张脸立刻垮了下来。 「怎样?你想干嘛?」 「我想跟你们一起去。」茱莉雅愉快地说道。城堡总管两眼一翻,双手握拳朝天花板乱挥。 「光是所有地图都过时了还不够,光是期限提前一个月还不够,光是派十二个穿锁甲的原始人保护我还不够!不!我还得应付茱莉雅公主!不可能!绝不能忍受这种事!我是城堡总管,不必忍受这种事!」 「我就知道你会很高兴看到我的。」茱莉雅道。 城堡总管一副脑中风或心脏病发的样子,冷静下来后,外表突然显得苍老无比。「为什么找上我,公主?这是座大城堡,里面有好几百人可烦。为什么不去烦他们?」 「别说傻话了。」茱莉雅轻快地说道。「我保证我会尽可能帮忙,不会把事情搞砸的。」 城堡总管大吃一惊。「你非帮忙不可吗?你每次都会帮倒忙。」眼看茱莉雅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只好认命地叹了口气。「喔,好啦。既然你坚持。但是请跟紧我,不要乱跑,还有,拜托,公主,动手打人前请先知会我一声。」 「我当然不会答应这种事。」茱莉雅满脸无辜地道。城堡总管只能看着她干瞪眼。 这也就是为什么,过了一段时间后,茱莉雅会如此无聊地跟着城堡总管走在城堡深处的某条阴暗走廊上,心里直想着参与这项任务并非什么好主意。不过在城堡总管突然右转后,情况当即完全改变了。由于森林城堡的走廊和厅堂过多,自然会有些地方久无人居。当茱莉雅发现他们转上了一条显然很多年没有人到过的走廊时,精神为之一振。木板墙面晦暗未经磨光,干枯的油灯和灯架上满是蜘蛛网。城堡总管下令停步,叫两名侍卫点燃随身携带的油灯,然后带领众人继续沿着走廊前进。茱莉雅自靴子中拔出匕首,拿在手上。幽暗的光线和阗静令她想起黑暗森林。 走到底端,走廊一分为二,城堡总管停下队伍,开始研究地图。茱莉雅小心翼翼地走向前去,仔细打量面前的两条走廊。左手边那条似乎会转回来时的方向,右手边那条则深入一片令她毛骨悚然的黑暗中。茱莉雅用力摇头,厘清思绪,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黑暗森林远在天边,这里面的小小黑暗不可能对她构成威胁。茱莉雅紧紧握住匕首剑柄,仿佛在寻求慰藉,脸上露出坚毅的笑容。尽管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她还是得点燃一根蜡烛才敢入睡。就和鲁柏特一样,黑暗森林在她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痕。她突然大吃一惊,只因身边多了一条身影,不过在认出那是城堡总管后,心跳立刻恢复平稳。 「走哪一条?」她问,听见自己声音中没有紧张的情绪后,她的心情登时放松不少。 「我还不能肯定。」城堡总管着恼地道。「根据这些地图,我们应该要走左边这条走廊,但我就是觉得不太对劲,非常非常不对劲。不,去他的地图,我们走右边这条,深入黑暗中。」 「我就知道。」茱莉雅喃喃说道。 「什么?你说什么?我希望你不要自言自语,公主,这个习惯会让人不安。」 茱莉雅耸肩,不过没有生气。城堡总管随时处于愤世嫉俗的情绪中,很少有人会和他一般见识。他痛恨的是整个世界,而不是和他说话的人。 「我们为什么要找寻南翼,总管阁下?」 「公主,因为南翼早在三十二年前就消失了。所谓的消失是失去踪影的意思,找不到,不存在于人类的视线范围内,一声不响就杳无踪迹。或许南翼不是什么特别了不起的地方,但我们都很喜欢南翼,想要找出它的下落,这就是我们找寻南翼的原因。不然我们要怎样?开个宴会庆祝它消失三十二周年吗?」 「不,总管阁下。」茱莉雅耐心地道。「我是说,我们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候找它?这么多年来没有南翼,日子还是照过,为什么它突然间变得重要起来?」 「啊,」城堡总管偷瞄公主一眼。「我想如果不告诉你的话,你会让我的生活更加凄惨。」 「一点也没错。」茱莉雅开心地道。 城堡总管叹了口气,看了看等在后面的侍卫,比个手势叫茱莉雅凑近一点。「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秘密,不过,我不希望侍卫们知道太多不必知道的事。我相信他们都效忠国王……但何必冒任何不必要的风险呢?」 「进入主题吧。」茱莉雅不耐烦地说道。城堡总管这种不寻常的紧张态度强烈勾起她的好奇心。 「我们之所以要寻找南翼,」城堡总管小声说道。「是为了要找回远古军械库。」 茱莉雅一脸茫然。「这句话对我应该有任何意义吗?」 「国王想要使用可塔纳神剑。」城堡总管道。「而可塔纳神剑就在远古军械库里。」 「懂了。」茱莉雅道。「我一定会帮你。」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城堡总管道。「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有。」茱莉雅冷冷地道。「如果可塔纳神剑就和传说中一样强大,为什么以前没人试图找出远古军械库,将神剑据为己有?」 「这些年来,有很多人试过。」 「那些人后来怎么了?」 「不知道,他们全都没有回来。」 「太好了。」茱莉雅道。「出发前你什么都没和我说。」 「我以为你知道。」城堡总管道。 「假设我们找到远古军械库,」茱莉雅道。「虽然我越来越觉得机会渺茫,不过我相信到时候你有办法认出可塔纳神剑?」 城堡总管盯着右手边走廊深处的黑暗,露出冰冷的笑容。「可塔纳神剑是把短剑,长度不超过三尺,没有剑锋。数百年前,人们称呼这把剑为怜悯之剑,用于每任国王的加冕典礼,作为以怜悯为本的公理象征。接着詹姆士七世登基为王。他将一颗试金石镶入可塔纳的剑柄中,一颗囚禁所有持剑者心智的魔法黑宝石。传说此石是由恶魔王子亲自赠与詹姆士王,不过那个年代没有多的文字记载流传下来。那是属于谋杀及疯狂的年代,可塔纳神剑就是在那个年代里变成强制之剑、暴君的象征。自从推翻詹姆士王之后,再也没有人使用过此剑,但即使插在剑鞘中,这把剑依然散发着鲜血、死亡,以及恐惧的灵气。我从来不曾见过可塔纳神剑,茱莉雅,但我想我不太可能认不出它。」 城堡总管转过身去,面对等候中的侍卫,只见所有人全都手持长剑,紧张地面对眼前的黑暗。「现在,如果你暂时没有其他问题,公主,我认为我们应该继续前进,免得这些原始人开始在墙上签名。」 他停了一停,等待所有侍卫点燃油灯,然后满脸自信地走入右手边走廊的黑暗中。可恶的家伙,茱莉雅一边想道,一边和所有侍卫加快步伐跟上城堡总管。胆识过人是一回事,但眼前的情况和勇敢一点关系也没有。这家伙先告诉我之前去找南翼的队伍通通一去不回,然后又在没有派人先行探路的情况下大摇大摆地走入黑暗中。茱莉雅脸色阴沉,摇了摇头。我真不该让他们拿走我的剑的…… 队伍的脚步声在尘封的墙壁间传来空荡荡的回音,由于四周一片死寂,再细微的声响也都清晰可闻。侍卫们紧紧跟在彼此身边,高举着油灯,但油灯照明范围外依然一片漆黑。在这种黑暗的情况下实在难以判断距离,茱莉雅忍不住开始怀疑这条走廊究竟有没有尽头,还是永无止尽地延伸下去。她回头看向来时的路,但一开始的交岔口已消失在黑暗中。她隐约听见细微的跑步声,但不管她多么用心倾听,始终无法听出声音来源。或许是老鼠,她举起匕首想道。已经三十二年了,老鼠多半已经把这里当作它们的地盘。 「怎么会有人弄丢一整座南翼?」她问城堡总管。只是为了找点话说,寻求慰藉,而不是真的想要知道答案。 「似乎是占星师的魔法出了差错。」城堡总管盯着一张地图,心不在焉地答道。「没有人知道他有什么企图,而既然他至今依然不好意思谈论这件事,我们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了。当时显然发生了一连串爆炸,然后转眼间所有通往南翼的走廊和门突然就这么……不再通往南翼了。身处南翼的人有办法离开,但没有人能进入南翼。传说有少数人下落不明,一直没有离开南翼。」 「真是可怕的传说。」茱莉雅说着,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如果你不想知道答案,就别乱问问题。」城堡总管恼怒地说。「现在请你安静,我得集中精神。」 茱莉雅忍住反唇相讥的冲动,任由城堡总管眉头深锁地继续研究地图。队伍越深入黑暗,走道上的空气就越闷。茱莉雅环顾四周,感觉刚刚听见的脚步声已经开始在油灯光线的边缘徘徊。侍卫们也听见了,一个接着一个拔出长剑。只是几只老鼠罢了,茱莉雅如此告诉自己,但在她的想象中,仿佛看见许多人站在黑暗中监视他们。男人和女人,由于多年的孤寂生活而变得古怪疯狂。还有小孩,从来不曾见过南翼以外的世界的小孩。茱莉雅紧握手中匕首。就算是老鼠也有可能带来危险,她想。 接着脚下的地板突然爆起,震得茱莉雅向旁跌开,差点摔倒。走廊的墙壁遁入远方,接着又退回原位,仿佛在转眼间消失又出现。上下左右颠倒混乱,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闹了好一阵子才恢复正常。突如其来的黑暗吞没了所有油灯的光芒,茱莉雅随即听见许多恐惧与愤怒的叫声,不过都是隐约听见,仿佛叫声来自很远的地方。她心知自己应该继续前进,但每向前踏出一步都很费力,令她全身肌肉酸痛不已。四周浮现强大的压力,试图将她阻挡在外,但茱莉雅死都不肯放弃。放弃并非她的处事之道。压力达到顶锋,不过茱莉雅感觉得到黑暗中还有其他伙伴,帮助她抵抗这股力量。她自他们身上获取力量,他们也从她的身上获取力量。众人同心协力,勇往直前。接着光明再度回到眼前,四周的空间恢复稳定。 茱莉雅弯腰大口喘气,缓缓厘清自己的思绪。她全身酸痛,疲惫不堪,好像已经奔跑了一整个小时。但当她看清楚四周情景后,却发现自己依然处于刚刚那条阴暗的走廊上。附近唯一的光源来自一盏油灯,油灯就在跪倒在地的侍卫手上,侍卫的状况看来比她好不到哪里去。茱莉雅突然皱起眉,转身看向来时的方向,只见城堡总管虚弱地倚墙而立,怒气冲冲地看着手中的地图,其他十一名侍卫全部不知所踪。 「出了什么事?」茱莉雅推开想要扶她的侍卫,慢慢自地上爬起身来。「其他侍卫去哪里了?」 「南翼受困于某种魔法屏障。」城堡总管边想边道,同时小心翼翼地折起地图,塞入外套口袋里。「多半是在占星师的魔法反噬时自动启动的反制措施。」他看向走廊深处,但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到。城堡总管闷哼一声,转过身来。「其他侍卫必定还在屏障外,典型的侍卫,需要时永远都不在身边。」 茱莉雅压抑想要抓起对方大力摇晃的冲动,向他微笑道:「总管阁下,我们不能这样丢下他们……」 「喔,他们非常安全,我们回去时再和他们会合就好,反正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己的错。我们能够冲破屏障是因为我们坚持到底,并且通力合作。其他侍卫没有这样的决心。真可惜,但是无所谓。我们已经进入南翼,这才是最重要的。三十二年来首次踏入南翼的人……好了,来吧。光是站在这里没有意义,我们还有工作要做。」 就这样,城堡总管自侍卫手中接过油灯,头也不回地沿着走廊走去。茱莉雅和侍卫赶紧跟在他的身后。茱莉雅一边向前行走,一边偷偷打量身旁的侍卫。此人短小精悍、肌肉结实,看起来就像只被砍掉双脚的巨人。他年纪多半不到四十,但眉宇之间流露着沧桑,给人更加老成的感觉。五官深刻、头发浓密,发色是偏白的淡金色,神色中充满警觉,让茱莉雅感觉十分安全。不管面对任何情况,这名侍卫都绝对不会让人偷袭得逞。 「我名叫博丁。」他突然说道。「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我不是故意盯着你看。」茱莉雅道。 「你没有盯着我。」他道。「只是我很擅长注意小细节。」 「保持下去,」茱莉雅道。「或许能够帮助我们活着离开这里。」 他们同时轻笑几声,但笑声太过紧张,缺乏欢愉气息。城堡总管停下脚步,看着旁边的一条小道,随即转身走了进去。茱莉雅和博丁立刻跟上。城堡总管带领他们左转右弯,上楼下楼,穿越许多蛛网密布的房门与通道,直到公主头昏眼花,完全搞不清楚方向。她开始有种不协调感,仿佛自己站在原地,整个世界都在围着她转。 博丁仿佛一只潜行的猫无声地来到她的身边,双眼随时保持警觉。如果是在别的地方,茱莉雅会觉得他这种举动非常恼人,但打从进入南翼以来,她就一直感觉有人躲在灯火照明范围外的黑暗中监视自己。不管看向何方,或是如何迅速转头,她一直看不见任何人,但那种感觉依然如影随形,不断挑动她紧张的情绪,令她无助到想要张口大叫。她紧握匕首,手掌疼痛,暗地诅咒自己竟然会蠢到自愿参与城堡总管的队伍。她看向无动于衷的总管背影,刚好看见总管再度突然止步,于是立刻跟着停了下来。他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有如闻到诡异气息的猎犬般微微侧头,接着缓缓转身朝她看来。 「不太对劲,」他小声说道。 「什么不对劲?」茱莉雅不情不愿地开口询问,深怕自己声音中透露出荒谬的恐惧。 「我不确定。」城堡总管打量四周,突然开始颤抖。「不管多年前占星师在这里施展的是什么魔法,总之必定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强大。那道魔法至今依然存在,回荡于木板和石砖间,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你是说我们会有危险?」博丁举起长剑问道。 「对。不对。我不知道!」城堡总管不悦地瞪向博丁和茱莉雅,似乎在等他们提供答案。接着他转过身去,背对他们。「我们在浪费时间,宝库就在附近。我们走。」他思索片刻,迈开大步踏上一条侧廊,公主和侍卫随即跟上,以免被他留在黑暗中。 此情此景,最令茱莉雅不安的是完全无声的死寂,而这还不是因为黑暗森林的关系。无尽的死寂压抑着一切声响,似乎沉默的南翼痛恨所有打扰宁静的东西。博丁仔细地扫视黑暗,没有一扇门或是一条走道能够逃离他的目光,但一直没察觉任何遭受监视或是跟踪的迹象。尽管如此,就某种诡异的层面而言,就是因为看不出任何征兆才让茱莉雅深信他们遭人监视。所有的本能都在提出警讯,致命的危机迫在眉梢,她非常肯定某种邪恶的东西躲在灯火照明范围外静静地等待并监视他们。一股惊慌的感觉油然而生,她立刻将之抛到脑后。要害怕可以晚点等她有空的时候再说。 走廊突然变窄,两侧墙壁进入灯火范围内。城堡总管的油灯在墙上的绣帷和画像上洒下黯淡的黄光,照亮了画中那些死去已久的男女容颜。他停在一扇刻有华丽花纹的门前,皱起眉头沉思不语。就在此时,茱莉雅感到某种黑暗危险、异常熟悉的东西突然逼近。她很快地看向博丁,只见侍卫专心凝视着他们来时的方向。他随手举起长剑,不过似乎并不特别担忧。茱莉雅转向紧闭的木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很明显地感觉出门后存在某种非常恐怖的东西。她轻舔干涩的嘴唇,举起手中匕首。 「你没事吧?」博丁轻声问道。 「我没事。」茱莉雅立刻回答。「这个地方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如此而已。」 博丁严肃地点了点头。「是因为黑暗的缘故,不要让黑暗影响你。」 「不只是黑暗!你从不听从自己的本能吗?」 「随时都这么做。但基本上我比较相信我的眼睛和耳朵,而至今我还没有看见或是听见任何迹象,显示南翼中除了我们与几只蜘蛛之外还有其他东西。」 茱莉雅固执地摇头。「这里还有其他东西,我们正一步一步地向它逼近。」 「如果你们两个吵完了,」城堡总管刻薄地道。「或许你们会想知道我们的旅程即将抵达终点。这扇门通往南塔,而南塔之后就是宝库的主要入口。」 茱莉雅皱眉。「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 「那我们究竟还在等什么?」 「因为这扇门感觉很不对劲!」城堡总管不耐烦地道。「我知道这扇门通往南塔,但是……偏偏我又觉得它不是通往南塔!」 「你是说我们迷路了?」茱莉雅心下一沉,问道。 「我们当然没有迷路!我只是不能肯定我们在哪里。」 「太好了。」博丁道。 城堡总管瞪着木门,然后紧张兮兮地握住门把。茱莉雅精神紧绷,将匕首举在身前。城堡总管回头看了看茱莉雅和博丁,接着将门拉开一条小缝。门缝四周泻出耀眼的光芒,驱退了走廊上的黑暗。茱莉雅和城堡总管向后退开,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所震慑。博丁迅速向前移动,站在他们和木门之间。他伫立片刻,适应眼前的强光,然后一脚踢开木门。木门缓缓开启,耀眼的强光涌入走廊,博丁轻轻吹了声口哨。 「过来看看。」他缓缓说道。「你们一定不会相信的……」 茱莉雅先是仔细打量身边的情况,然后才走到城堡总管和博丁身边。危机感逐渐淡去,但她始终无法摆脱遭人监视的感觉。镇定点。她气冲冲地对自己说道,然后看向门后的景象。她在强光之前眨了眨眼,接着发现自己眼前浮现一片一望无际的天空。白云在面前飘浮,软绵绵、湿润而饱满,距离近得几乎触手可及。她抬头一看,随即倒抽一口凉气。在她头顶一百多尺外的地方是片地面。门外的景象上下颠倒。茱莉雅闭上双眼,等待胃中翻腾平息后才再度张开眼睛。通常她并不怕高,但眼前这种违反自然法则的景象却令她非常不安。 「有趣。」她终于开口说话,强迫自己看向头顶的地面。 「是呀,可不是非常有趣吗?」城堡总管开心地说道。茱莉雅这才发现,他不但能够毫不畏惧地四处张望,而且看的时候还能面带微笑。「这是南塔看出去的景象,公主,或至少算是南塔曾经所在位置看出去的景象。如果你往下看,或者说是往上看,你就可以清楚地看见护城河。太迷人了,实在是太迷人了。这不是幻觉,你知道。这扇门内的空间因为不明原因而上下颠倒。我可以非常清楚地感觉出来。我认为一旦穿越此门,我们就会向上坠落,而不是向下。」 「你先请。」茱莉雅道。城堡总管轻笑出声。博丁抬头看向地面,皱起眉头。 「如果这些年来南塔都是处于消失的状态,」茱莉雅缓缓问道。「怎么会没人注意到呢?从外面看应该会很明显才对呀。」 「事实上,不是这样的。」城堡总管依然打量着门后的景象。「城堡的外观基本上只是幻象。」 「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之前的搜索队发生什么事了。」博丁突然说道,茱莉雅和城堡总管小心翼翼地自门旁退开,然后转头向他看去。 「其实只要想一想就很明显了。」侍卫语气冷静,目光依然望向门外的阳光。「就像你一样,总管阁下,他们一定也打算从南塔进入宝库,毕竟这里是主要入口。不幸的是,他们的追踪者没你这种本事。他们不知道这扇门已变成死亡陷阱。于是,他们都在强光照射,看不清楚的情况下走出此门,当场摔死。」 「但是……总会有人发现他们的尸体。」茱莉雅说道。 博丁耸肩,转身背对木门。「可能他们都坠入护城河或是附近的地上,护城河怪物总是非常饥饿。」 「我们不能肯定所有搜索队都是走这条路。」城堡总管道。「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认为所有人都没有逃过这道陷阱。」 博丁冷笑。「或许还有其他我们尚未遇上的陷阱。」 三人彼此对看,接着城堡总管耸了耸肩,转过身去看向门外。 「好吧,」茱莉雅道。「现在怎么走?我们不能从这条路前往宝库。」 「事实上,我认为可以。」城堡总管道。「我想到一个主意。」 茱莉雅看着博丁。「你有没有觉得心里一沉?」博丁严肃地点了点头。 「南塔或许不在了,」城堡总管道。「但是通往宝库的门还在。我可以看见它,沿着外墙再过去一点就是了。更好的是,这两扇门中间还有一道沿墙而建的阶梯。」 「阶梯。」茱莉雅道。「够牢靠吗?」 「应该够。支撑阶梯的支架已经和南塔一起消失了,但阶梯本身看起来还很坚固,小心点就是了。」 「让我弄清楚,」茱莉雅道。「你要我们穿越这扇门,爬过一道没有支架的阶梯,无视一百多尺的高度,只为了抵达一扇说不定上了锁的门?」 「一点也没错。」城堡总管道。 茱莉雅看向博丁。「你先给他一拳,你站得比较近。」 「不会有危险的啦。」城堡总管赶紧说道。 「我当然不会有危险。」茱莉雅道。「因为我不去。」 「茱莉雅公主,」城堡总管语气坚定。「我要去,博丁也要去。如果你想要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或是打算自己找路穿越黑暗回去,那也由得你。」 茱莉雅看看他,然后转向博丁,只见博丁无奈地耸了耸肩。 「抱歉,公主。城堡总管说了算。」 茱莉雅不悦地转过头去。「好啦,那就赶快出发吧。」 城堡总管轻笑几声,走上前去看向门外。他伸长脖子,仔细打量门梁上方的状况,然后开心地点了点头。「石阶的起点刚好就在这扇门的正上方,唯一麻烦的就是要弄清楚地心引力的方向,不过只要我们抓紧门梁……好了,别光站在那里,博丁,过来帮我。」 侍卫很快地走向前去,两手交握顶在肚子前面。城堡总管一脚踏上他的手掌,小心维持平衡,双手紧紧抓住门梁。他很快地看了门外一眼,然后向博丁点头。侍卫配合总管跳起的瞬间向上一挺,茱莉雅瞪大眼睛看着城堡总管的身体优雅地翻出门外。他向上一坠,登时消失在其他人视线中,不过双手依然紧抓门梁。一段沉默过后,他的手也跟着不见。 「你没事吧,阁下?」博丁语气迟疑地叫道。 「我当然没事!」城堡总管不太高兴地叫道。「先让我沿着石阶前进一段距离,然后帮忙公主出来。叫她小心一点,台阶有点滑。」 茱莉雅看着博丁,忍不住吞口口水。 「慢慢来,」他谅解地说道。「不赶时间。」 「我是在气我们竟然自愿参与这项任务。」茱莉雅道。博丁微笑。 「总比帮园丁搜集马粪好,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准备好了吗?」 茱莉雅点头,将匕首插回靴子中,空出双手,一脚踏上博丁的手掌。她试图抓紧门梁,但汗湿的手指立刻滑开。她伸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再度抓紧门梁。她深深吸气,缓缓吐出,向博丁点了点头。在他的微笑中,茱莉雅向上跳起。 半空中,地心引力突然转变方向,上方变成下方,脑袋跟着天旋地转,接着她就发现自己一手悬空,挂在门框底端。她双脚一阵乱踢,完全踩不到地面,偏偏又不敢低头去看。她伸出悬空的手臂,感觉指尖接触到石阶边缘。她微微一笑,手中一紧,随即爬上第一级石阶。石阶十分宽敞,似乎也很坚固。她背靠城堡石壁,开始打量四周。石阶向下延伸,随处可见风化的裂痕。莫约五十尺外,城堡总管蹲在另外一扇门前,正自皱眉沉思。 「总管阁下。」茱莉雅笑里藏刀。「我会让你为此付出代价的。」 城堡总管不慌不忙地抬起头来。「啊,你来了,公主。本来我打算回去帮你的,但恐怕我已经被这扇门吸引住了。此刻的我心思早已飞到数里之外去啦。」 「我真希望我此刻身处数里之外。」茱莉雅小声说道。她紧张兮兮地看着脚下的景色,感受阵阵强风吹过自己的发梢。四面八方的地平线上都是一片绿油油的森林景象,茱莉雅实在很难想象如此美景沦入无尽长夜的黑暗和腐败中会是什么模样。她张大双眼,直到眼睛发疼,但完全看不见黑暗森林的踪迹。她心想,不知道鲁柏特此刻是否已经穿越黑暗森林,找到大魔法师。她试图想起他究竟已经离开多久,但却羞愧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确定。茱莉雅脸色一沉,目光自森林之上移开,专心打量面前的石阶。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再说。在发现经过长年日晒雨淋导致石阶上出现无数裂痕之后,她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了。其中有好几级石阶已经呈现非常诡异的角度,显然只靠着一点点泥灰和鸽子的排泄物悬垂在石墙旁。 「我可以出来了吗,公主?」博丁问道。茱莉雅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让侍卫空等许久。 「出来吧!」她立刻叫道,接着走到第二级台阶上,空出空间让他立足。才刚踏上第二级台阶,博丁已经头下脚上地窜出门框,跟着又因为地心引力突然改变而在半空中翻了个觔斗。他手掌紧握门梁,没有丝毫松动,转眼间已经十分灵巧地落在最上面的石阶上,饶富趣味地打量着下方的景色。 「不要拖拖拉拉。」城堡总管叫道。「宝库的门没锁。」 茱莉雅低头一看,正好赶上他兴冲冲地拉开宝库之门。木门应声而开,差点将城堡总管撞出石阶。他很快恢复平衡,疑惑地打量门后的黑暗,然后一头栽了进去,脑袋和脚跟的方向再度翻转。 这家伙若非具有钢铁般的勇气,茱莉雅心想。不然就是完全没有任何自保的本能。 她看着位于自己和宝库之间那些残破的台阶,其中只有几处缝隙需要跳过,但是缝隙两旁的石阶看起来都不太稳固。茱莉雅看了看下方,立刻希望自己没这么做。每次低头,地面似乎都有越来越远的趋势。她打量着残破的石阶,暗自咒骂几句,避免打击博丁的士气。要不是城堡总管已经过去了,她一定会认为不可能有人过得去。虽然如此……茱莉雅叹了口气,撩起长裙,将前后裙襬塞入皮带中。光溜溜的大腿在强风中感觉十分寒冷,但她得要看得见自己的双脚位于何处才行。她怀疑地看着下一级石阶,小心翼翼地矮身踏了上去。石阶承受她的体重,发出一阵格格声。茱莉雅稍待片刻,站稳脚步,然后又向下一级石阶踏去。她一级级地缓缓前进,每一步都先确认石阶够稳,然后才敢将重心完全移到上面。偶尔她会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等待石阶停止摇晃,以及突然洒落的泥灰尘埃落定。茱莉雅知道博丁一直跟在她的身后,以免自己突然跌落,但是没过多久,她就命令他跟远一点,因为石阶没有办法同时承受两个人的重量。 最困难的部分就是第一个需要跳跃的缝隙。该处六级台阶完全脱落,留下大约十五尺长的一条大沟。两边的石阶看起来都很不稳,但是茱莉雅心知想要跳过就必须助跑。她后退两级石阶,将一切交给速度和运气。那一瞬间,她的脚下只有空荡荡的空气,接着她就重重落在另一边的石阶上。她趴倒在地,急忙抓紧歪斜的石阶,不过这块大石阶只是微微一晃。茱莉雅大大松了一口气,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走到下一级台阶,为博丁腾出一点空间。他轻松跳过,有如猫般轻轻落地,石阶完全没有松动的迹象。两人相视一笑,继续沿着石阶,一步步地慢慢前进。 风势逐渐增强,寒意透体来袭。茱莉雅冷得无法停止颤抖,为了尽快摆脱寒冷,她不等站稳脚步就冲过最后几级石阶。在一阵阵强风下,她站在原地打量最后一条空隙。这条缝隙只有一尺宽,一旦跳过去,距离宝库大门就只剩下两级石阶。茱莉雅确定自己裙襬依然塞在皮带中,仔细估量石阶间的距离,然后轻易跳过缝隙。双脚着地时,石阶微微向下一沉,接着整块自石墙上脱落,扬起一大片泥灰和碎石。茱莉雅连忙向前扑出,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下一级石阶边缘。她眼睁睁看着身后的石阶翻滚而下,笔直坠入护城河的绿水中,试图不去想曾有多少人面临同样的命运。她死命抓住面前的石阶,静静等待心跳恢复正常。 「撑住,茱莉雅。」博丁冷静地道。「等我跳过去,然后拉你上来。」 「不!先不要跳,博丁!」茱莉雅感到石阶已开始滑动,心知它绝对不可能承受侍卫的重量。她缓缓自石阶边缘爬起,每隔几秒就停下动作,等待石阶停止摇晃。她手臂的肌肉疼痛不已,但一点也不敢加快速度。最后她一脚跨上边缘,使尽全力向上一扑,终于爬到石阶上。她以十分不雅的姿势原地躺了好一阵子,感受着吵杂晃动的石阶逐渐归于平静。她心跳奇快,尽管寒风刺骨,依然冷汗直流。等我进去之后,她边抖边想,我就要抄起手边的钝器打烂城堡总管的脑袋。她缓缓爬到下一级台阶上,然后才站起身来,转头看向博丁,只见他焦虑地站在另一边看着自己。 「好了,博丁,过来吧。直接跳到我这一阶上,前面那块应该无法支撑你的体重。」 博丁冷静点头,轻而易举地跳了过来。石阶微微一沉,吸收了他落地的力道。茱莉雅转过身去,看向开启的宝库大门。花了这么大的工夫来到这里,她缓缓想道,这座宝库最好让我不虚此行。她又看了一眼远方的森林,然后一脚踏入宝库中。 再一次,地心引力在她身处半空时改变方向,差点让她来不及以双脚着地。她转头寻找城堡总管,接着突然跳向一旁,因为博丁已经一个觔斗翻了进来。他着地时身子摇晃,茱莉雅当即出手扶他。他站稳后随即向旁一让,茱莉雅很惊讶地发现,这个男人居然面露羞怯。想到原因后,她嘴角露出笑容,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开裙襬,再度遮起自己裸露的大腿。博丁将全副精神放在关闭宝库大门上,直到确定她已整理完仪容之后,这才转过身来。 「在外面的时候你的反应可没有这么大。」茱莉雅笑嘻嘻地道。 「那不一样。」侍卫严肃地道。「在这里,那样的穿著很不恰当。我是说,城堡总管会怎么说?」 「总之,不会有什么好话。」茱莉雅说着,疑惑地看向四周。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她发现现在身处之地是间宽广的大厅,厅内仅有的光源来自紧闭的窗户缝隙中透射出来的阳光。木制天花板上布满蜘蛛网,所有平坦的表面都盖了一层厚厚的蜘蛛丝,不过灰尘却没有想象中多。许多放满书本的书柜沿着墙壁而立,中央摆有十几张书桌和座椅,所有家具之间都有蜘蛛网紧紧相连。 「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茱莉雅道。 博丁耸肩。「如果这里是宝库,我猜这间应该是账房。」 「猜得没错。」城堡总管说着,自左边的一扇门廊后走来。「谁知道有多少金银珠宝曾经路过这个房间?整个森林王国的财富都曾出现在这个房间里。」 茱莉雅突然眼睛一亮。「你们认为……」她神情认真。「那些金银珠宝还在这里吗?」 城堡总管轻笑。「天知道?」 「我开始觉得不虚此行了。」茱莉雅道,博丁跟着点头。 「先找远古军械库。」城堡总管冷冷地道。「然后再来研究其他宝藏。这里走,公主。」 茱莉雅微微一笑,与博丁一起跟随城堡总管走入下一个房间。一进房门,茱莉雅立刻停下脚步,因为屋内的恶臭而皱起鼻头。这间小小的等候室本来就很阴暗潮湿,在经历三十二年无人踏足的岁月后,整间屋内充满了发霉和腐败的气味。等候室中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来自城堡总管手中的油灯。墙壁上的装饰木板上布满霉菌和腐斑,华丽厚实的地毯现在破破烂烂地躺在茱莉雅脚下。屋角有张翻倒的椅子,其上全是蜘蛛网。城堡总管转过身来,打算和茱莉雅说些什么,但随即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自黑暗死寂中传来,步伐十分沉重,绝不是老鼠。 茱莉雅拔出匕首,博丁抽出长剑。城堡总管指引他们将注意力转移到等候室另一端一扇虚掩的木门上,接着三人轻手轻脚来到门边。那阵脚步声稍纵即逝,但茱莉雅十分肯定自己曾听过那种声音,而且不只是在寻找南翼的途中听过。那是种她应该能够辨认,却迟迟因为恐惧而不愿认出的声音。茱莉雅皱起眉头,紧握匕首,透过门缝小心翼翼地偷看一眼。门后一片黑暗死寂,茱莉雅看向博丁,博丁则看着城堡总管,等待他下达命令。三人以表情、耸肩,以及皱眉等动作不断交流意见,最后茱莉雅终于失去耐心,一脚踢开木门。 一阵尖锐的门闩声响过后,木门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回音仿佛永无止尽,不过一直没人出来察看。过了一会儿,茱莉雅蹑手蹑脚地走入房内,城堡总管和博丁紧跟在后。屋内空气潮湿沉闷,带有某种令茱莉雅毛骨悚然的腐败气息。城堡总管高举油灯,接着三人同时倒抽一口凉气,只见金银珠宝洒落满地,仿佛小孩子玩腻后随手乱丢的玩具,在油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他们身旁放有许多坚固的橡木宝箱,箱身破裂,其中的宝物散落在地板上。宝箱的上盖全部遭人撬开,依照木头上的痕迹看来似乎是利爪造成。对方一定有用铁橇,茱莉雅目眩神迷地想道。好吧,至少现在我们知道我们不是唯一到过这里的人。她很快地察看四周,但是视线内没有任何可供人类躲藏的空间。城堡总管跑到旁边察看另外两扇房门,博丁则迅速还剑入鞘,蹲在附近的宝箱旁,开始将宝石塞入自己的口袋中。茱莉雅微微一笑,在他身旁蹲下。 「别拿太多了。」她道。「我们或许还得杀出重围。」 「能拿的时候就尽量拿。这是我的座右铭。」博丁冷静地道。「这里随便一颗宝石都比我一年的薪水还要值钱,而且附近根本没有敌人,公主。」 「有人打开了这些宝箱,」茱莉雅道。「而且还是不久前的事。」 「你怎么知道?」博丁皱眉问道。 「没有蜘蛛网。」 茱莉雅丢下他不管,走到旁边察看两把镶在墙面饰板上的长剑。如果要战斗,茱莉雅希望手中有把长剑。她将匕首插回靴子中,挥开剑上的蜘蛛网,将一把长剑拔出剑鞘。即使光线黯淡,剑刃依然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而且整把剑的平衡甚佳。她以大拇指试探剑刃是否锋利,结果拇指上立刻流出血来。 在她身后,城堡总管停在屋内唯一的窗户前,用力拉扯紧闭的窗叶,终于在铰链的抗议声中打开窗户。阳光洒入屋内,经历多年黑暗后终于重见天日,几十只蜘蛛立刻在地毯上四处乱窜。博丁尖叫一声,跳上身旁的一张椅子,不过蜘蛛很快就消失在许多裂缝和角落里。博丁仔细打量四周,确定所有蜘蛛都已经跑光了,这才以最有尊严的姿态爬下椅子。茱莉雅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光几只蜘蛛就吓成这样。又不是老鼠,老鼠才可怕…… 接着城堡总管发出痛楚而惊慌的喊叫,她和博丁立刻拔剑在手,转过身去。只见城堡总管抛下手中的油灯,跌跌撞撞地自一扇敞开的门前退开,胸口鲜血长流,接着一群恶魔自门后的黑暗里蜂拥而出,目光饥渴地将他扑倒,有如苍蝇围绕鲜肉飞窜。茱莉雅和博丁大声吼叫,迎上前去,恶魔立刻丢下猎物,退入来时的房门。茱莉雅和博丁扶着城堡总管站起身来。他全身鲜血淋漓,目光没有焦点,但至少还在呼吸。茱莉雅回头捡起油灯,发现灯火已熄灭。她暗自咒骂一声,和博丁一起将城堡总管拖向通往等候室的门边。恶魔躲在黑暗后观看一切,但始终没有跟来。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博丁尖声叫道。 「没错,」茱莉雅冷冷说道。「不要慌,先朝房门撤退。不要突然动作,不要触怒它们。不要紧张,我们还有机会全身而退。」 「那些是恶魔!你看见它们如何对待城堡总管了!」 「那又怎样!」茱莉雅大叫。「一剑下去,它们和人类一样会死!我很清楚,因为我以前对付过它们,记得吗?」 「里面有多少头恶魔?」博丁的语气不再那么惊慌。茱莉雅微微松了一口气。 「最多十几头。」 「为什么它们没有追来?」 「天知道。或许窗户的光线遮蔽了它们的视线,让它们搞不清楚我们有多少人。」 「等它们搞清楚,我们麻烦就大了。」 「没错,离房门还有多远?」 博丁回头一看。「差不多到了,公主。城堡总管情况如何?」 「不知道。看起来很糟。」 「有多糟?」 「够糟了。而他是唯一知道出路的人。」 「太好了。」博丁道。 就在他们抵达门口前,恶魔们突然自黑暗中拥出。它们的双眼血红,苍白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畸形的鬼魂。茱莉雅和博丁将城堡总管抛入等候室中,然后跟着冲入房门。博丁用力甩上房门,然后收起长剑,双手紧握门柄,阻止恶魔开门。 「锁起来!」他对茱莉雅叫道。 「我又没钥匙!」 「门闩呢?」 门上有两道门闩,一上一下,全都布满铁锈。木门在恶魔的攻击下猛震,茱莉雅则努力拉扯上方的门闩。在门后一阵利爪撕裂木块的声响中,茱莉雅闩紧上方的门闩,然后赶紧抓起下方的门闩。门闩应声而断,显然锈蚀得太厉害。茱莉雅和博丁对看一眼。 「这扇门撑不了多久。」博丁小声道。 「用不着撑多久。」城堡总管道。「我们要把它们引到账房去。」 茱莉雅和博丁立刻转身,只见城堡总管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他脸色苍白,血迹已干,但双眼已然恢复焦点。博丁马上跑去扶他,城堡总管点头表达谢意。 「恶魔随时都会冲破那扇门。博丁,扶我进账房。公主,你跟在我们后面,不过请在门口让恶魔看见你的踪迹。等它们发现你后,你就可以退入账房。别让它们跟丢了,但也别让它们抓住你。听懂了吗?」 「不太懂。」茱莉雅道。「你确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当然。」城堡总管不耐烦地道。「我总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现在把油灯给我。」 茱莉雅和博丁交换一个眼色。等候室的门在恶魔的撞击下猛晃。 「管他的。」茱莉雅说着,将油灯交给城堡总管。「一生匆匆,无怨无悔。带他离开,博丁。我来守住门口。」 博丁简短地点头,然后半拖半抱地将城堡总管抬出等候室,进入账房中。茱莉雅转身面对摇晃不已的木门,犹疑地举起手中长剑。此刻她背光而立,是十分显眼的目标。她皱起眉头,自木门前退开,隐身在账房门口附近的阴影中。她打算准备好后再自恶魔面前现身,早一刻都不行。接着门闩终于飞离插槽,等候室的房门随即爆开。有如尸体般苍白的恶魔好似尸体上的蛆虫那样一拥而上。没有瞳仁的眼珠散发出诡异的深红色彩,饥渴无比地搜寻着猎物。茱莉雅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耐心等候恶魔进入手中长剑的攻击范围。 恶魔对着沉闷的空气大嗅特嗅,像寻找猎物气息的猎犬般低下头去。如果不是因为太恐怖,这样的景象其实堪称有趣。接着要嘛就是它们闻到茱莉雅的气味,不然就是茱莉雅不知不觉中发出了细微的声响,总之恶魔们一头接着一头地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向她所在的方向。茱莉雅心知阴影无法隐藏自己的行踪,于是迅速向前挡在门口,将剑举在身前不停舞动,剑刃上闪耀着幽暗的光芒。一头恶魔向前一扑,转眼被茱莉雅砍成两段。它摔倒在厚重的地毯上,无声地扭曲身体,其他恶魔随即冲向茱莉雅。 尽管城堡总管教她将恶魔引进账房,但茱莉雅知道一旦自己退入门后,立刻就会遭到恶魔围攻。门口狭窄,恶魔一次只能上来两、三头,但这样下去也撑不久,她迟早都得退回账房。到时候她就完蛋了。 茱莉雅使尽全力挥舞长剑,空气中溅满恶魔的血,不过她的肌肉也越来越酸痛。她横剑一挥,划破一头恶魔的腹部,接着后退一步,避开对准喉咙而来的一爪。这时她发现自己已经离开门廊的保护范围,恶魔已经开始拥入账房。接着博丁来到她的身边,手持长剑与她并肩作战。 恶魔在两把长剑的夹攻下再度退回门外,博丁随即用力关上房门。茱莉雅跳到一旁,找寻门上的门闩,结果却发现这扇门上没有任何门闩。博丁转身顶住木门,门后随即开始传来利爪击打的声响。 「我一说快跑,」他轻声说道。「你就对着外门冲去。」 茱莉雅点头,转身一看,正好赶上城堡总管关上外门,账房随即陷入一片漆黑中。茱莉雅轻咬下唇,举起长剑。 「我希望有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大声说道,完全无视城堡总管自信的笑声。 「准备好,」博丁道。「我撑不住了……」木门被撞开几寸,逼得博丁向后退去。一只利爪自门缝中伸出,在黑暗中看来格外苍白。「现在,茱莉雅!快跑!」 博丁向后一跳,茱莉雅立刻朝外门冲去。恶魔鱼贯而入,急起直追,完全没发现躲在门后的博丁。茱莉雅冲到门口,一把推开外门,耀眼的阳光随即泻入账房中。城堡总管抓起她的手臂,将她拉到一旁,但恶魔受强光遮蔽视线,全部一股脑地继续往前冲。茱莉雅笑容满面,终于了解总管的计谋。她从侧面攻击恶魔,博丁则自后方追赶,两人毫不费力地将剩下的九头恶魔逼出门外,坠入南塔下的护城河中。 茱莉雅放下长剑,疲惫不堪地坐在地上。她头痛欲裂,手臂沉重,双脚颤抖,背靠墙壁坐在地上,感觉好像可以睡上一整个礼拜。这个想法令她心中生出一股凉意。本来在知道黑暗森林逐渐逼近的情况下要入眠已经很不容易了,但她一直认为城堡厚实的围墙可以抵御恶魔入侵。现在她终于了解再也没有真正安全的地方了。茱莉雅紧紧抓住长剑,十分怀疑自己从今而后还敢不敢睡觉。 博丁来到她的身前,轻呼一声,发现她脸上和手臂上染满鲜血。「公主,你受伤了。」 「皮肉伤,博丁,不碍事。扶我起来。」 他扶她起身,然后任由她依靠在自己手臂上,耐心地等待她恢复元气。过了一会儿,她将他推开,转而面对城堡总管,只见总管正忙着拿火石重新点燃油灯。 「你还好吗,总管阁下?」 「好一点了,公主。」他终于点燃蜡烛,关上油灯。「我的伤势没有看起来那么糟糕。」 「我们拖你出来的时候看起来真的很惨。」博丁道,城堡总管苦笑。 「别提醒我。当时我还以为死定了。」 「你应该休息一下。」博丁道。 「我没事。」城堡总管立刻道。「别和我争。回去之后有的是时间休息。此刻我比较担心远古军械库。我不敢想象恶魔在里面做了些什么。这些怪物是怎么潜入城堡中的?」 「有人放它们进来。」茱莉雅直截了当地道。「城堡中有内奸。」 他们默默站在原地,凝望彼此。博丁眉头深锁,城堡总管大力摇头,茱莉雅则是冷笑。 「记得那些夜晚在城墙外监视我们的恶魔吗?好了,这下我们知道它们白天躲在哪了。」 「我真的不敢相信,公主。」城堡总管缓缓说道。「谁会疯狂到把恶魔放进城堡?」 「更重要的是,」博丁突然道。「为什么放它们进入南翼?」 城堡总管突然抬头,双眼中充满恐惧。「当然是为了军械库!天杀的军械库!」 他转身就跑,穿越通往等候室的侧门。茱莉雅和博丁交换一个眼色,接着也冲入黑暗,紧紧跟随。他们跟着城堡总管穿越十几间阴暗的房间及走廊,手中的油灯仿佛没有月亮的夜晚里的鬼火一样在前引路。茱莉雅很快就搞不清楚方向,只能专心奔跑。她强烈认为如果自己不小心跌倒,城堡总管绝对会把她一个人丢在黑暗中。 城堡总管终于在两扇巨大的橡木门前停下脚步。这两扇门起码有八尺高,宽度也差不多八尺,他伸出手,轻轻推动左边的大门,手中的油灯在雕刻华丽的门面上反射出黯淡的光芒。大门缓缓开启,在寂静的环境中发出巨大的声响。城堡总管站在原地,瞪视着门后的黑暗,接着肩膀一沉,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离。他身体摇晃,如果不是茱莉雅和博丁两旁扶持,早已摔倒在地。 「怎么了,总管阁下?」茱莉雅忧虑地问道。「这两扇门有什么不对?」 「你还不懂吗?」城堡总管无力地看着开启的木门,轻声说道。「军械库遭人入侵!可塔纳神剑无人守护……」 他挣脱茱莉雅和博丁的扶持,领头进入远古军械库。大门后是间非常宽广的大厅,光凭城堡总管的油灯根本无法窥视全貌。茱莉雅被黑暗中突然浮现的身影吓了一跳,随即发现那只是陈列用的盔甲。数十座巨大的陈列柜摆放在大厅中,展示着各式各样的长剑、巨斧、长弓、长枪、短剑,以及链锤。茱莉雅沉迷在眼前的景象中,缓缓穿越黑暗的大厅,对于如此大量的武器感到震惊不已。鲁柏特的祖先花费十二个世代的时间才建立出这座军械库,其中武器不断增加,现在已经累积到一个人终其一生也无法算清这里究竟有多少武器。茱莉雅突然感到毛骨悚然,因为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森林城堡究竟是多么古老的地方。 城堡总管突然在一块尘封的墙面饰板前停下脚步。这块饰板镶于一道深入墙壁的壁龛,显然不是设计来让人欣赏的。饰板上挂有黯淡无光的银制剑鞘,剑鞘中的短剑却已不翼而飞。城堡总管疲惫地叹了口气。 「不见了。」他沉重地道。「可塔纳不见了。」 「但强制之剑是对抗恶魔的最后希望。」博丁道。「谁会疯狂到想要偷走它?」 「能从城堡沦陷中获取好处的人。」城堡总管道。「以目前局势看来,符合这项条件的人多得难以计数。」 「花了这么大的工夫,」茱莉雅的声音疲倦至极。「竟然白忙一场。来吧,总管阁下,我们离开这里。」 「当然,公主。我们必须告知国王。」城堡总管转身背对空荡荡的剑鞘,无神地看着黑暗。「城堡中有内奸。我们得把他揪出来,公主。我们必须找出内奸和可塔纳神剑,不然一切就太迟了。」 「或许已经太迟了。」博丁轻声说道。「或许已经迟了。」 ◇◇◇◇ 茱莉雅站在马厩中,看着外面的雨景,沮丧地叹了口气。不过午后时分,天色已经开始转暗。这场雨已经下了一个多小时,一场令人心浮气躁的绵密细雨,窜入所有烟囱中,打乱人们生起的火堆,溅起一阵阵白色烟雾。雨水不断自排水管跟排水沟流出,将城堡广场冲刷成一片泥泞。马厩的茅草屋顶下也不停漏雨,在铺满稻草的地板上激起吵杂声。马厩在雨水侵袭下呻吟哀号,茱莉雅则站在开启的门边看着门外,再度发出叹息,或许是出于同情。巨龙在她的身后缓缓翻身。 「你该回房休息的。」它认真地说道。 茱莉雅微笑,但是没有回头。「我没事,不过是多了几道有趣的伤痕。城堡总管伤得比我重,真不知道他怎么能撑到带领我们离开南翼。御医只看了他一眼,立刻命令他回房休息,但他坚持要先向国王回报状况。如果没有博丁和我在旁扶助,他根本已经站不起来,但他还是不肯让步。他是个坚强的老头,城堡总管。一直到他把所知的一切,还有对军械库入侵事件的怀疑通通告知国王之后,才终于失去意识。博丁和我把他抬回房间。他睡了,坚强的老头。」 「你也该回去休息。」巨龙道。「我可以从你身上嗅到痛苦和疲倦的气息。」 「我睡不着。」茱莉雅道。「暂时不行,我要找人谈谈。」 「这回又是怎么回事?」巨龙亲切地说道。「又有人想逼你去上礼仪课程了吗?」 「不是那个。自从所有老师通通拒绝在没有部队陪同的情况下,和我身处同一个房间之后,礼仪课程对我来说就已经不构成困扰了。」 「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什么事令你如此困扰?」 「我不知道。」茱莉雅离开马厩大门,走过去在巨龙身旁坐下。厚实的稻草十分柔软,巨龙的身侧也十分舒适。细雨变成悦耳的背景音乐,屋顶的漏雨似乎也让她心情平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鲜干草的香气,清新宜人,巨龙感觉得出来,茱莉雅的肌肉终于开始放松。 「巨龙,」她终于开口说道。「之前住在这里的马怎么了?」 「很美味。」巨龙认真地说道。 茱莉雅以手肘顶了它一下,巨龙随即闷哼一声,不过她很怀疑它究竟有没有感觉到痛。「你没有真的把那些可爱的马儿吃掉,是不是?」 「没有,茱莉雅,我搬进来,它们搬出去。印象中,它们转眼间就跑光了。」 茱莉雅大笑,再度依偎在它滑顺的鳞片上。有时候,她觉得巨龙是她在世界上唯一剩下的朋友,狂乱风暴中仅存的宁静孤岛。鲁柏特离开,巨龙一直漫无目的地在城堡附近闲晃,高兴睡在哪里就在哪里睡,吃掉任何不懂得逃跑或反抗的东西。最后它在一间老旧的马厩定居下来,明白表示只要有人持续提供餐点,它就不会轻易搬家。城堡里的仆人立刻自愿打理巨龙的伙食,所有人都大大松了一口气。在巨龙的食欲和茱莉雅的脾气夹攻下,他们一辈子都没有跑这么多路,闪避这么多拳头过。 「你觉得怎么样?」茱莉雅向巨龙问道。它微微耸肩。 「好多了,我想。召唤彩虹道的法术消耗了我不少能量,再加上那些恶魔用牙齿和利爪往我身上招呼,害得我必须喷火。勉强喷火伤我很深,茱莉雅,让我元气大伤。鲁柏特召来彩虹的时候,我已经奄奄一息,显然狂野魔法还是有它的极限。魔法救了我的性命,但只有时间能够治疗我的伤势。我很快就必须开始冬眠,一直睡到伤势痊愈。魔法逐渐从世界上消失了,像我这样的魔法生物,日子可不好过。」巨龙伤心地笑了笑。「或许我只是老了,就龙族而言,我年纪也很大了。我已经有三百年不曾听过其他龙族的下落。或许我就是最后一头龙了。人类世界中仅存的巨龙。」 「三百年,」茱莉雅缓缓说道。「你不会寂寞吗?」 「龙族天性不喜群居。我们各自拥有领地和宝库,并且十分谨慎地守护属于我们的东西。但是,是的,过去这一百年里,我真的很希望能见到同类的踪迹。我已经许久不曾和同胞一同翱翔夜空……太久了。」 「当这一切结束后,我们再去找寻其他的龙吧。」茱莉雅道。 「好。」巨龙亲切地道。「等这一切结束后。」 茱莉雅看着头上的屋顶,听着绵绵细雨的声音。「巨龙,你觉得我……会不会有点奇怪?」 「不会。怎么这么问?」 「还不是那些可恶的仕女。就因为我不愿意结婚生子,她们就把我当作怪胎看待。我还没准备好,暂时还没。」 「那就别结。」巨龙道。 茱莉雅皱眉。「但是有时候……有时候我又怀疑或许她们是对的,或许我真的很奇怪。我所有朋友和大多数的姊姊都已经结婚了,她们看起来似乎都很幸福,大多数啦。或许她们是对的,或许我错过了什么,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结婚就得放弃自我。我应该要嫁给哈瑞德,但他想要的只是爱人兼仆人。他最好搞清楚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他胆敢命令我,我就用膝盖逼他提高音量。」 她停了一停,皱眉沉思。「你知道,这就是我在说的。如果我把这话说给一名仕女听,她会当场昏倒,必须拿嗅盐才能把她臭醒。粗鲁和直接可不只是跟不上流行,根本就是不符合女人形象的行为。你认为我不像个女人吗?」 巨龙窃笑。「茱莉雅,我不算是研究人类行为的专家,但在我看来,如果你只是娇柔无助的弱女子,早就已经死在黑暗森林,或是南翼中了。」 「说得没错。」茱莉雅道。「那她们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呢?」 「你是个公主。」巨龙说道。「你必须负起你的责任,就连我也知道这点。」 茱莉雅发出不屑的哼声,自地板上捡起一根稻草秆,将末端放入嘴中咀嚼。「是个公主,就因为这样,我就没有思考、感觉甚至抱着希望的自由?就因为这样,我就得听从所有人的命令,照他们的话穿衣、照他们的话言谈、照他们的话行动?就因为这样,我得嫁给根本不爱的人?教他们通通去死吧!」 巨龙缓缓转头,仔细凝视着她。「终于讲到困扰你的重点了,是不是?」 「是。」茱莉雅轻声说道。她看了看手中的稻草秆,然后随手抛弃。「鲁柏特早就该回来了。」 「那是一段很长的旅程,去程加上回程。而且据我所知,要说服大魔法师并不容易。」 「我不该让他重返黑暗森林的,你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是呀,」巨龙柔声道。「我还记得。」它翅膀微微收缩,茱莉雅伸手抚摸上面新结的疤痕。 「你还会作恶梦吗?」她突然问道。巨龙摇头。「我还会,有时候。不过现在我都是梦到鲁柏特,他独自一人,奄奄一息地躺在黑暗森林里。」 「鲁柏特有办法照顾自己。」巨龙说道。 茱莉雅哼的一声。「不必安慰我了。」 「你爱他吗,茱莉雅?」 茱莉雅看向马厩大门。「看来这场雨终于快停了。」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知道。」 「你们这些人类啊。」巨龙说着苦笑一声。「既然关心他,为什么不告诉他?」 「因为他不在这里!他丢下我一个人自己跑了!」 「他不能让你深入险境,不是吗?」 「只要他愿意就可以!我使剑的技巧一点也不比他差!不管怎样,总之都比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好。他不会回来了,巨龙,我知道。恶魔终于杀了他,而我却没有在他身边帮忙……」茱莉雅将脸埋入巨龙身侧,泪水决堤而出。 巨龙抬起一翼,轻轻包覆在她身上,一直拥抱到她不再流泪。 「你累了,」他轻声说道。「何不回房休息呢?」 「我不想要回我的房间,」茱莉雅依然埋在巨龙身侧。「我害怕黑暗,害怕恶魔。」 「那就留在这里,睡吧。我保证你在这里会很安全。」 「谢谢。」茱莉雅说,声音细不可闻。她在它的身侧躺下,随着它的呼吸起伏,不久就已沉沉睡去。 「可怜的人儿。」巨龙温柔说道。它将头颅垂在尾巴上,耐心地守护着她,直到夜晚过去。 第五章 黑暗之塔 黑暗森林深处,无尽黑夜的心脏地带,一块空地位于其间。空地上方,四周的树木朝向中央低垂,有如向黑暗鞠躬似的,畸形的树枝盘根纠结,遮蔽了所有属于白昼的阳光。磷光地衣附着于树干上,绽放幽暗诡异的淡蓝幽光。菌类植物和绿油油的苔藓植物爬满空地表面,空地中央耸立着一根腐朽的巨大树根,外形仿佛一张王座。在此无尽的黑暗中,身处堕落王座之上的,就是恶魔王子。 就某些方面来看,恶魔王子似乎和人类差别不大。它有人类的外形,但五官模糊,手指尖端锋利,绽放红光的双眼丝毫没有透露人类的思想或情绪。它之所以貌似人类,只因为它觉得这样很有趣。它曾以其他形体现世,或许未来还会再转化为其他形体,但是此时此刻,它活在人类的世界中。如果「活」这个字可以用在从来不曾出生过的怪物身上。 尽管坐在王座上,它看起来还是明显高于常人,身材消瘦,皮肤惨白,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身穿纯黑色的破烂长袍,头戴一顶破旧的宽边圆帽,帽缘压低,遮蔽双眼。它像只恐怖的乌鸦般坐在王座上,懒洋洋地啃着一只还没停止挣扎的动物。恶魔王子不必进食,但是天性残暴,十分享受杀戮的感觉。 黑暗森林的恶魔围绕在腐败的王座旁,有如许多扭曲的阴影,恭敬地朝拜它们的主人。它们或坐或卧,或是仰天而躺。有眼睛的就凝视四周,有耳朵的就侧耳倾听,其他的就在……静静等待。它们是黑暗的产物,而黑暗拥有无比的耐性。 王座之前突然浮现一颗绽放银光的圆球,飘浮在恶臭的空气中,缓缓闪烁,缓缓脉动。恶魔王子露出恐怖的微笑,嘴角流下鲜红的血液,随手抛开手中的食物。两头恶魔立刻出手争夺残骸。黑暗王子百般无聊地向光球挥手,光球随即飘到它的面前。 「主人。」光球中传出低沉的声音。恶魔王子露出残酷的笑容。 「是,亲爱的叛徒,我正在等你回报。」它的声音仿佛丝绸般轻柔,却令人感到无比烦躁。 「鲁柏特王子和他的部队已经抵达你的国度边境,主人。他们打算穿越无尽长夜,前往黑暗之塔。你一定要在他们找到大魔法师之前阻止他们……」 「他不重要,」恶魔王子语气开怀。「没有人类可以对抗黑暗,还是你不认同?」 它缓缓运掌成拳,光球中随即传出痛苦的叫声。恶魔们不安地骚动,深怕它们的主人大发雷霆。恶魔王子摊开手掌,尖叫声立刻消失,变成一阵吃力的喘息声。 「我很抱歉,主人,我……」 「你忘了自己的身分,亲爱的叛徒。你曾想利用我来取得力量,现在你的身心皆属于我,得遵照我的旨意办事。令我失望,我就把你变成低贱的恶魔。完成我交付的任务,世上所有国家都将归你所有……」 「是的,主人。我是你最忠诚的仆人。」 「你是我的奴隶。」恶魔王子手掌抵着下颔,严肃地凝视着飘浮的光球。宽边圆帽将它的面孔隐藏在无法透视的黑暗中,只有两只燃烧的双眼隐现其间。「好了,叛徒,取得可塔纳神剑了吗?」 「是的,主人。我把它藏在城堡里某个安全的地方。」 黑暗王子轻笑几声,所有恶魔群起蠕动。「你做得很好,亲爱的叛徒。少了那把剑,他们绝对没有胜算。我拥有试金石,我拥有独角兽之角,我拥有可爱的恶魔。如今,沉寂数百年后,蓝月终于东升,属于我的时代再度来临。」 「但是大魔法师要如何处理,主人?」 恶魔王子再度握拳,光球中再度传出惨叫。「不管拥有多少知识、多少力量,大魔法师始终是个凡人。我曾经面对过许多像他这种人,对付他们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它缓缓摊开手掌,惨叫声随即消逝。接下来一段时间中,空地里唯一的声响就是光球内传来的粗重呼吸。恶魔王子微笑。 「专心帮我办事,奴隶。扮演我在议会中的眼线,成为他们光明中的阴影。」 光球光芒大作,随即消失无踪,空地再度笼罩在黑暗中,只剩下磷光地衣依然散发出黯淡的蓝光。恶魔王子看着手下的恶魔,放声轻笑。 「再过不久,」它向它们保证。「再过不久……」 ◇◇◇◇ 鲁柏特王子拉紧缰绳,命令独角兽停步,漠然地看着眼前的黑暗森林。黑暗恍若帘幕飘荡于空气中,标示出无尽长夜的全新开端。鲁柏特不寒而栗,抓紧身上的斗篷。低沉的乌云遮蔽了正午的阳光,凛冽的寒风夹杂冰冷的雨气。空气沾染堕落的气息,四周的树木扭曲枯萎,因为即将到来的长夜而失去生气。干枯的树皮上爬满数十种不同的苔藓和霉菌,古老的道路上撒满凋落的枯叶。鲁柏特听见身后侍卫传来一阵骚动,显然因为初见黑暗森林而内心不安。他皱起眉头,指示第一勇士来到身边。越快带领部队进入黑暗森林越好,以免黑暗率先击溃他们心中仅存的自信。鲁柏特透过强劲的风雨视物,无法将目光自黑暗森林边缘的树木上移开。他感到手掌发抖,鼻中不断闻到自己的汗臭。他希望这趟旅程能比之前轻松。他已经成功穿越黑暗森林两次,而且这次还有一整支部队作为后盾。尽管如此,他依然感到呼吸困难,心脏猛跳。他的双手紧握缰绳,直到指节泛白。他摇了摇头,驱走惧意。无论如何,重回黑暗森林都是势在必行,而这一次,他一定要在恶魔心中留下自己到此一游的标记。 第一勇士驾驭全副武装的战马,来到独角兽旁,对着鲁柏特点头致意。「这就是黑暗森林。」他缓缓说道,冰冷的目光中透露跃跃欲试的神情。「和你形容的一模一样,殿下,甚至更可怕。它就像白昼中的恶梦,通往地狱的道路。」 鲁柏特转向第一勇士,扬眉问道:「你该不会是说,你从来没有见过黑暗森林吧?」 「恐怕是的,殿下。身为第一勇士,我的职责始终将我局限在城堡内,而因为纠结森林的关系,黑暗森林已有好几个世纪不曾成为真正的威胁。我阅读过所有报告,但是……」 「是的,」鲁柏特道。「我知道。」 第一勇士仔细打量着他,仿佛第一次见到他。「而你曾两度勇敢地穿越这片黑暗。难怪你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他在鲁柏特来得及反应前转头,自马鞍上的驮篮中取出一张皮制地图。鲁柏特不耐烦地等待第一勇士摊开地图,然后凑过去指出他们的所在位置。 「你应该看得出来,第一勇士阁下,我们必须穿越黑暗森林,没有其他的路可走。向东,我们就会碰上星荫山脉;向西,就必须度过亮水激流。两条路都将浪费好几个礼拜的时间。但是,如果情资正确,这里的黑暗森林十分稀疏,运气好的话,我们只要花两、三个小时就可以穿越出去了。」 「要是运气不好呢,殿下?」 「那就再也走不出去。」鲁柏特冷冷地道。 第一勇士突然微笑,转过身去打量眼前的黑暗。「你有没有想过,殿下,这里稀疏的黑暗森林可能是人为的,只为了引诱旅人由此穿越?」 「喔,当然,」鲁柏特道。「这一定是个陷阱。正因为如此,行进的速度就更加重要。我们必须在被恶魔发现前离开。」 第一勇士同意地耸了耸肩,卷起地图。「真遗憾。我本来打算找几头恶魔来试试我的斧头。」 鲁柏特揉了揉右脸上的伤疤,说道:「杀恶魔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玩。如果被恶魔发现,第一勇士阁下,我们就死定了。所有人。」 「我相信当你必须独自面对它们的时候,它们必定非常可怕,殿下。但是……」 「还没深入黑暗森林之前,你不会了解其中的可怕。」鲁柏特冷冷地说道。「没见过恶魔在黑暗中聚集,你不会了解它们有多恐怖。现在召集部队,准备出发,我们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交谈了。我不确定黑暗对马匹会造成什么影响,所以一开始所有人先下马步行,缰绳不要放太长。点燃所有油灯,挂在马鞍上。进入黑暗森林后,所有人都要手持剑盾,但我们带进去的灯火才是真正对抗黑暗的武器。」 「你不觉得这样太过谨慎了吗,殿下?」 「不觉得。」 「很好,殿下。我们要走哪条路?」 「根据传说,黑暗森林中只有一条道路,而那条路距离这里还有数里之遥。不,第一勇士阁下,我们披荆斩棘,自己砍条路出去。这样应该不会太难,里面的树木都已经烂到树心了。」 第一勇士眯起眼睛打量他。「附近如果有恶魔的话,一定会听见我们的声音。」 鲁柏特耸肩。「我试过匿踪穿越,第一勇士阁下,结果一点用也没有。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速度。」 第一勇士神情漠然地点了点头,将地图插回驮篮中,走到后方下达命令。鲁柏特将注意力转回黑暗森林边境,接着又移向别处。眼前的黑暗唤醒太多回忆。他看向手下的侍卫,只见众人已经下马,开始找寻打火石点燃油灯。侍卫看起来都很沉着,但马匹显然非常紧张。它们不断踢脚摆头,鼻孔喷出的气息在寒风中化为白雾。它们似乎深受黑暗森林吸引,但是一旦侍卫想要拉它们接近森林,它们立刻就会露出恐惧的神色。鲁柏特皱眉,命令手下用斗篷或是毛毯缠在马头上,以免它们在穿越黑暗森林时惊慌失措。 侍卫恭敬点头,迅速下去执行命令。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下,他们终于了解黑暗森林的可怕。鲁柏特能够穿越黑暗森林两次而又不死这个事实突然间变得意义非凡。鲁柏特冷笑。在侍卫心中,他或许算是黑暗森林的专家,但他很清楚自己有多少本事。他翻身跳下马鞍,信步走入侍卫间,以冷静的语气和手下交谈,回答任何关于黑暗森林的问题。他的答复并不能让人心安,但是侍卫们仔细倾听他所说的每一句话,礼貌地回应他的玩笑,几乎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明白表示他们欣赏他这种不隐瞒任何危险的领导方式。几名侍卫轻拍他的背心,告诉他,说他不是他们见过最糟糕的长官。鲁柏特眼中泛泪,回到独角兽身边。他为这群弟兄感到骄傲,觉得能够领导他们是自己的荣幸。 最后,一切准备就绪,鲁柏特靠在独角兽的肩膀上,最后一次审视部队。每具马鞍上都挂有油灯,在阳光下绽放出淡淡的白光,另外还有浓烟自六支火把上方飘开。长剑在所有侍卫手中反射幽暗的光芒。马匹不安地骚动,难忍黑暗森林的恶臭,但由于头上缠绕布匹,所以还不致于无法控制。鲁柏特轻咬下唇,努力思索着有没有遗忘任何细节。旅途短暂,粮食不是问题,但是为防万一,他还是要求侍卫在附近的小溪中装满水壶。鲁柏特叹气。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再能想出什么也都是借口,让自己拖延回归黑暗的藉口。黑暗曾在他心中留下无可磨灭的伤痕。 他愤怒地摇了摇头,转而面对第一勇士,只见他手持双手巨斧,站在森林边境耐心等候。巨斧两道巨大的刀锋反射耀眼的光芒。他以询问的眼神看向鲁柏特,看见鲁柏特点头后,随即露出一丝微笑。第一勇士紧握巨斧的橡木柄,转身面对黑暗。他迟疑片刻,接着将巨斧高高举起,对准黑暗森林的枯树猛力挥下。钢铁深深沉入腐败的树干中,死亡的恶臭刹那间变得刺鼻无比。第一勇士拔出巨斧,再度挥砍,一斧砍断树干。树干是空心的,内部都已经蛀光了。第一勇士继续动作,毫无窒碍地挥舞战斧,踏入黑暗森林之中,随即遭到黑暗吞噬。众人依然可以听见战斧砍入腐木中的声响,但声音十分沉闷,似乎发自很远的地方。鲁柏特命令第一批侍卫开始行动,他们随即动手拓宽穿越黑暗的道路。 鲁柏特不安地看着他们以规律的动作舞动长剑,迅速在腐朽的树木间劈出一条通路。他脸上的疤痕随着长剑挥砍的声响而疼得厉害。他没有必要回到黑暗中。他还可以改变心意,绕道而行。鲁柏特紧紧握拳,指甲深深陷入手掌中。他曾经击败黑暗森林,一定能够再度击败。他非击败它不可,就算只是为了不辜负弟兄们对自己的信心。他发现自己十分用力地紧握独角兽的缰绳,于是缓缓放松手心。 「鲁柏特,」独角兽小声说道。「你确定这是个好主意吗?」 「不是。」鲁柏特道。「如果你有更好的主意,赶快说出来听听。」 独角兽轻哼一声,摇了摇头。「我只是只坐骑,谁会在乎我的意见?」 「不准再说这种话。」鲁柏特不耐烦地道。「你是我的朋友,此刻我需要所有可能的帮助。如果有其他路可以让我们及时赶到黑暗之塔,我一定会走。你以为我想要回归黑暗中吗?」 「不,」独角兽轻声道。「我知道你不想,我也不想。」 「我们没得选择。」鲁柏特道,声音听来不如自己想象中那般充满自信。「如果蓝月在我们回去前升起,我们将会无家可归。大魔法师或许就是阻止无尽长夜的唯一机会。」 「彩虹剑……」 「曾经救过我们一次。它已经帮不了我们了。我在青铜矿坑被怪物追的时候曾试图召唤彩虹,结果什么也没发生。」 「我并不惊讶。」独角兽道。「彩虹怎么可能跑到矿坑里面?」 「这点我也想过了。」鲁柏特疲惫地道。「在那之后,我又试图召唤彩虹十几次,但一直没有效果。剑里的魔法已经耗尽了。」 「太好了。」独角兽道。「真是太好了,你在抵达黑暗森林前完全没提这件事。」 「我有太多事情要忙。」鲁柏特无辜地道。 独角兽哼了一声,用力踢了踢泥泞的地面。「没有巨龙,没有彩虹剑,我们还要进入黑暗森林。我们一定是疯了。啊,算了,或许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偷回我的独角。少了它,我老觉得自己像没穿衣服。」 「你本来就没穿衣服。」鲁柏特道。 「你很会惹人生气,知道吗?」独角兽道。 鲁柏特轻笑几声,接着听见一名侍卫叫唤。他抬起头来,发现他们已经将黑暗森林的入口拓宽完毕。鲁柏特深深吸气,缓缓吐出,领着独角兽和其他弟兄进入黑暗中。 踏入森林后,黑暗立刻当头洒落。外界的风雨都没有跟着进来,但森林中比外界更加寒冷。寒意深入骨髓,刺痛他的皮肤,直到他以为永远不会再度感到温暖。随着越来越多侍卫进入森林,油灯和提灯的光线逐渐驱退黑暗,鲁柏特的呼吸也慢慢缓和下来。前方不远处,第一勇士和第一批侍卫以稳定的速度向前移动,十分有效率地劈砍出一条穿越黑暗森林的道路。鲁柏特举起长剑,环顾四周,油灯的光线始终照不远。畸形的树木在油灯照耀下反射金光,每隔一段时间就有树枝突然颤动,但四周没有任何风吹的迹象。 「感觉如何?」独角兽小声问道。 「很差。」鲁柏特道。「我一直觉得被人监视着。」 「或许真的有人在监视我们。」 「你很会安慰人,有没有看到什么?」 「没有。」 鲁柏特不悦地皱眉道:「它们知道我们来了,我感觉得出来。现在只是时间问题……幸运的话,我们一个小时内就可以离开这里。」 独角兽嗤之以鼻。「我们什么时候幸运过了?」 披荆斩棘是一项漫长艰辛的工程,随着队伍越深入黑暗森林,他们的步调就越趋缓慢。侍卫们紧贴彼此,不安地凝视四周,内心逐渐遭受黑暗掳获。平常开玩笑和恶作剧的声音全部消失,被一种小心谨慎的沉默取而代之。 一旦在前开路的侍卫露出疲态,鲁柏特立刻换人替补,但砍树还有将树枝拖到旁边的动作再快还是有极限。宁静的树林中,砍树的声音格外响亮,但恶魔一直没现身。等待令鲁柏特焦虑不安,他必须强行克制才能够不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或动静吓得心惊胆跳。行进的速度缓慢,他开始担心灯火在旅程结束前就会熄灭。他想要弄清楚他们究竟还剩下多少燃油,结果却发现大部分的燃油都已经用在青铜矿坑中。他轻声咒骂,检视自己提灯里的蜡烛。蜡烛只剩不到一寸,最多只能再撑半小时。鲁柏特皱起眉头。或许这就是恶魔的计划,等待部队失去照明,然后再藉由黑暗的掩护展开攻击。鲁柏特命令部队停步休息,移动到第一勇士身边。 「我真的不认为停下来是个好主意,殿下。」第一勇士小声说道。 「我们消耗太多灯火。」鲁柏特简短地道。「如果不减少照明的话,就必须在黑暗中结束旅程。」 第一勇士思考片刻,随即点头。「我命令他们熄灭油灯。光靠提灯的光线应该可以提供必要的照明。蜡烛烧完后,我们再换油灯。」他警告地看向鲁柏特。「部队不会喜欢这命令的,殿下。」 「他们更不喜欢黑暗。」鲁柏特道。「任何情况都强过完全陷入黑暗。」 第一勇士凝视鲁柏特烦躁的目光,随即偏过头去。「我去下令,殿下。」 他转身离开,安安静静地在侍卫中穿梭,油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黑暗随即朝队伍压迫而来。数名侍卫不安地来回踱步,还有几名不悦地瞪视鲁柏特,但没有人出言抱怨。鲁柏特疲惫担忧已极,丝毫不在乎侍卫如何反应。片刻过后,第一勇士回到他身边。 「有麻烦了,殿下。进入黑暗森林后,我们已经损失七名侍卫。」 鲁柏特凝视着他,一时反应不过来,接着寒意有如冷风般瞬间袭来。「七名?你确定?」 第一勇士冷冷点头。「没有尸体,没有马匹,没有装备,没有任何他们跟我们一起进来的迹象。他们无声无息就被带走,一次一个,没有人听见或是看见任何动静。」 鲁柏特咒骂一声,用力一踢,尘土飞扬。既然恶魔已经发现他们了……「现在开始,两人一组前进,一个砍树,一个防御。盯上我们的恶魔不多,不然它们早就一拥而上了,它们需要时间召集其他恶魔。只要我们动作够快,还有机会活着离开。」 「看不见天空,没有星辰,我们无法确保砍出笔直的路径。」第一勇士缓缓说道。「催得太急的话,难保不会在原地里绕圈子。」 鲁柏特看向来时的路,微弱的灯光只能照出几尺外的距离。他愤而耸肩:「第一勇士阁下,根据部队分散的情况来看,要是砍歪了一定会马上发现,再说此行路途甚短,砍歪一点不会有多大影响。」 于是部队继续在无尽黑夜中行进。黑暗环伺,压抑着所有声音和光线。提灯中的蜡烛一支支熄灭,油灯一盏盏地点燃,部队继续砍树,完全无法判断距离黑暗森林边境还有多远。没有更多人马消失在黑暗中,但鲁柏特依然感到被监视着。脸上的疤痕因为记忆中的景象而不断抽痛,他得凭借高傲的自尊才能强迫自己不要频频回首。提灯中的蜡烛熄灭,他伸手在背包中寻找油灯,接着恶魔的攻击终于展开。 地面突然浮动,数十条苍白的手臂破土而出,抓向侍卫的双脚,将他们扯入地道。树上落下许多鲜红色大网,将惊慌失措的侍卫包覆其中,荡到高高的树梢上、油灯的照耀范围外。鲜血沿着树干流下,侍卫的尖叫划破沉闷的空气,随即戛然而止。数百条黑影自黑暗中狂奔而出,冲到悲鸣不断的马儿身上,将它们生吞活剥。 鲁柏特和第一勇士背对而立,斩杀所有进入武器攻击范围内的东西。透过眼角,鲁柏特看见独角兽后蹄猛踢,摆脱身上的敌人,将它们踩成肉酱。转眼间,已有十几名侍卫被敌人拖离小径,但就在鲁柏特的怒吼声中,他面前的地面已经冒出一名满身鲜血的侍卫,自地道中杀出重围。越来越多侍卫爬出地道,还有人自上方跌落地面,饥渴地寻求下一个宰杀的目标。 畸形的黑暗身影自黑暗中拥出,以利爪、尖牙还有火红的目光朝侍卫身上招呼。侍卫围作一圈,在存活下来的马匹和独角兽之外形成防护阵型,慢慢逼退恶魔。油灯的照耀下,长剑和战斧起起落落,反射出钢铁的光芒。鲜血溅入空中,在地面凝聚成浓厚的血池。鲁柏特双手持剑,在自己的喊叫声中猛力劈砍。每杀死一头恶魔,立刻又有另一头取而代之,鲁柏特则是满脸狰狞地再度砍倒对方。黑暗终于为他提供战斗目标、可以面对并且击败的目标。鲁柏特、第一勇士,以及一众侍卫对抗着数量超过己方十倍的敌人,完全不想放弃。他们坚守阵地,并肩而战。突然间,黑暗的生物开始撤退,遁入它们之前藏身的黑暗中。 鲁柏特缓缓压低长剑,小心谨慎地打量四周。地面中没有突起的手臂,树木上也没有洒落的血网,周遭的黑暗凝止不动,一片死寂。地上躺着许多恶魔的断肢残骸,但所有马匹通通死光,包括第一勇士的战马。到头来,战马身上的战甲还是没能保护它的性命。第一勇士蹲在死去的坐骑身旁,轻轻地拍着它的肩膀,似乎是在向它道歉。鲁柏特四下寻找独角兽的踪迹,只见它缓缓地朝自己走来,腹部上布满血淋淋的爪痕,不过除此之外几乎没受伤。鲁柏特疲惫叹息,靠着独角兽身侧休息片刻,然后转过头去察看部队的情况。一共有四十六名侍卫跟随他进入黑暗森林,现在只剩下三十名。砍路的时候失去七名弟兄,遇袭的时候又失去九名。鲁柏特低声咒骂,满脸恶心地看着手中鲜血淋漓的长剑。要是能够再度召唤彩虹,或许就能解救弟兄们的性命,可惜彩虹剑现在只是一把普通的长剑,但黑暗森林依然黑暗无比。 第一勇士来到他身边站定,倚着手中的战斧而立。「看来我错了,鲁柏特,恶魔真的会成群狩猎。」 鲁柏特露出疲惫的笑容。「九名弟兄,第一勇士阁下。我们又损失了九名弟兄。」 「这样的损失算是幸运的了。我们突围的机会有多大?」 「非常小。我们距离边境一定不远,但是一旦开始继续砍树,恶魔立刻就会再度展开攻击。」 「我们可以沿着原路撤退……」 第一勇士话没说完,恶魔已开始出现在油灯照耀的范围边缘。部队遭受数百名畸形的生物包围,尚有数百名没有现身的恶魔躲在光线照耀的范围外。迅速移动的声响在沉闷的空气中清晰可闻,显然有越来越多恶魔聚集而来。 「它们在等我们。」鲁柏特苦涩地道。「我们一进入黑暗森林就被它们盯上了。我们根本没机会抵达另外一边,所有的努力通通白费了。」 「你曾经与恶魔对峙,并且击败它们。」第一勇士道。 「当时我拥有一把魔法剑。」鲁柏特道。「现在没有了。」 「那我们就必须采取激烈的手段。」第一勇士轻声笑道,举起战斧。「准备好,侍卫们,我们的薪饷可不能白拿。」 「打赢的话,我要求加薪。」一名侍卫说道,其他侍卫大笑几声。鲁柏特很想和他们一起笑,但是办不到。他们是他的手下,而他却让他们失望。他承诺过他们有机会拯救森林王国,结果却带领他们走入死亡之路。他看向一众侍卫,发现他们都在耐心地等待命令。他为他们感到骄傲。他们抵挡了黑暗森林的攻势,并且击溃了恶魔,如今他们已经准备好再来一次,尽管敌人占有绝对的数量优势。 鲁柏特突然一笑,感觉骄傲的泪水刺痛自己眼睛。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已经无关紧要,黑暗试图击溃他和他的手下,但失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鲁柏特看向等在黑暗中的血红目光,突然哈哈大笑。尽管人数众多,这些恶魔依然不敢踏入油灯的照耀范围。它们想要等到灯火熄灭后再展开攻击。想到这里,鲁柏特灵光一现,笑声戛然而止。他很气自己竟然没有早一点想到如此明显的解决之道。 「油灯!」他围绕第一勇士旋转,兴奋地叫道。「天杀的油灯!要逃命就要靠它们!侍卫,拿出油罐,在我们周围洒成一圈。先用备用油,不够的话再把灯里的油拿出来用。不要光站在那里,开始动作!我们有机会逃命了!」 侍卫立刻领命行事。火光之后的恶魔不安地骚动,鲁柏特则是笑到合不拢嘴。 「看出来了吗,第一勇士阁下?我们只要等到恶魔开始攻击,然后点燃燃油。黑暗森林的树木或许不会着火,但是恶魔会。这样无法阻止它们多久,但应该可以让我们有机会砍出一条出路。我们距离边境不可能太远。」 「听起来机会不大。」第一勇士谨慎说道。 「我知道。」鲁柏特愉快地承认道。「但至少是个机会。」 接着,恶魔自黑暗中拥出。鲁柏特大声下令,十几根火把随即插入燃油中。猛烈的火光冲天而起,驱退无尽的黑暗。跑在最前面的恶魔笔直冲入火光中,转眼遭烈焰吞噬。更多恶魔前仆后继,飞蛾扑火般迎向翻飞火势。随着尸体的数量增多,火势逐渐转弱,黑暗生物开始踏着同伴的尸体穿越火圈,朝鲁柏特王子及一众侍卫直扑而来。这个主意不错。鲁柏特认命地想道,接着举剑砍向第一个冲到他身边的恶魔,但砍得不够利落。他突然了解自己即将死亡,却发现这个想法令他非常不悦。他还有好多事想做,现在却再也没有机会去做了。他甚至没告诉茱莉雅自己爱她。他感受到收藏在上衣下的仕女祝福,轻轻触碰着自己的心脏。 恶魔自黑暗中一拥而上,鲁柏特举起长剑,迎向前去。 然而就在恶魔饥渴地猛扑而来时,火势却突然高张起来。燃油点燃附近的树木,形成许多巨大的火柱。鲁柏特自强烈的高温前退开,众侍卫则跟着他一同后退。恶魔停下脚步,困惑得不知所措。鲁柏特再度后退一步,一道刺眼的强光遮蔽了他的视线。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被火焰吞噬,但随即听见四面八方传来侍卫充满欢愉的呐喊声。鲁柏特用力揉揉眼睛,笑得几乎喘不过气。他们安全了,他们已经抵达黑暗森林的边境。 他很快恢复视觉,只见外面夕阳西下,傍晚即将到来。鲁柏特茫然地看着西沉的落日。率领部队进入黑暗森林的时候,时间也不过才刚要正午而已。 黑暗森林中的时间和外界不同。 鲁柏特吞口口水,看着最后一名侍卫跌出黑暗,走入阳光中。恶魔没有跟来。鲁柏特看不见黑暗森林内的景象,但他知道恶魔就在里面,饥渴地看着他们。他背转身去,笑着面对所有弟兄,这才发现部队人数明显减少。他缓缓计算人头,一共剩下二十五个人。五十个人现在只剩下二十五人。鲁柏特偏过头去,觉得恶心。 「不要自责。」第一勇士道。 「为什么不?」鲁柏特苦涩地道。「半数弟兄阵亡。我是个很糟糕的领导人。」 「没有那么糟糕。以刚刚的处境来看,有人能够活下来已经算是奇迹。如果不是你应变迅速,我们全都已经死在里面了。没错,你失去了一半弟兄,但你拯救了另外一半。换作其他人是绝对无法办到的。整体而言,我很满意你的表现,鲁柏特。我不得不承认你是个真正的王子。」 鲁柏特谨慎地看向第一勇士。「我只是个次子,记得吗?」 「我记得。」第一勇士说着转身面对黑暗森林。「回程的时候,我们没有能力再度穿越黑暗森林,但是又没有时间绕道而行。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说服大魔法师随我们回去。」 鲁柏特疲惫点头。「叫弟兄准备上路,第一勇士阁下。再前进一里,然后找个地方休息。」 「休息?」第一勇士道。「在黑暗之塔外?」 「没错,」独角兽走到他们身旁说道。「根据我所听到的传言,黑暗森林或许都比黑暗之塔安全。这个大魔法师的法力究竟有多强大?」 「希望强大得足以阻止恶魔入侵,并且将它们赶回黑暗中。」鲁柏特道。 「但是我们能够相信他吗?」 「绝对不能。」 「太好了。」独角兽道。「真是天杀的太好了。我们何不干脆自杀,一了百了?」 「来吧。」鲁柏特轻声说道,抓起独角兽的缰绳。「走走你就会好过一点了。」 「我不这么认为。」独角兽低声吼道。「我有不祥的预感。」 鲁柏特耸肩。「现在我不像以前那样相信传说了。我很小的时候,大魔法师就已离开城堡,但我还记得他在我五岁生日宴会上施展的美妙烟火。火箭照亮夜空,风火轮仿佛永远不会停止运转。他会说故事给我听,教我许多纸牌把戏。当时你已加入议会了,第一勇士阁下,你一定认识他。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一勇士举起战斧,目光冷峻而深邃。 「他是个叛徒,殿下。叛徒、懦夫兼酒鬼。」 ◇◇◇◇ 鲁柏特吃力地走在冰冷的雪地里,压低脑袋以免雪花溅入眼中。寒风嚎叫,自四面八方吹袭他的兜帽和斗篷。鲁柏特怒骂、诅咒,使劲抓紧独角兽的缰绳。每走三步他就转头看向右手,确定缰绳还在手中。尽管戴着厚实的手套,手指依然因为寒冷而毫无知觉,而他又不希望离开独角兽太远。鲁柏特缓缓抬起头来,斜眼看向天边的风暴。视线中,始终不见黑暗之塔的踪迹。 另外,上个月还是夏天,他不耐地想道。这天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强风突然改变方向,他脚下一绊,差点摔倒。独角兽移动身躯,为他抵挡风雪。鲁柏特感激地拍了拍独角兽的颈子,转头看向旋转不休的风雪。他很担心独角兽。随着寒意逐渐加剧,独角兽的动作开始不灵活,虽然在它身上包裹毛毯,但帮助有限。它的鬃毛和尾巴上沾满冰雪结晶,沉重的呼吸渐渐变得和它的脚步一样紊乱。鲁柏特知道,如果不尽快找到遮风避雪的地方,独角兽迟早都会败在寒冷和疲惫之下,躺在雪地上面对死亡。 才离开黑暗森林没多久,风暴立刻降临在鲁柏特和部队身上。阴暗的云层在他们面前聚集,傍晚的气温急遽下降。大雨倾盆而落,很快地转变为冰雪,部队则在暴雪中继续前进。狂风大作、呼啸刺耳,但是鲁柏特依然带领队伍勇往直前。他花了这么大的工夫来到此地,可不是为了败在天气手中。 他用力跨出每一步,试图藉此为双脚取暖。大雪浓密,四下洒落,气温极低,并且持续下降。鲁柏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瞥见血红的太阳低垂在天边,然后试图逼迫自己加快前进。一旦太阳落入地平线之下,恶魔就会倾巢而出。他回头看去,只见侍卫们步履蹒跚地跟在他身后,三两成群地依靠彼此体温取暖。第一勇士就和往常一样独自行走,盔甲上积满一层白霜,整个部队中似乎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受到风雪影响。他抬头挺胸,步伐稳健,昂首阔步地穿越翻飞的大雪。鲁柏特皱起眉头。这样的景象理应激励人心,但是他怎么看都觉得没有效果,因为第一勇士拒绝向风雪低头的冷漠态度似乎缺乏些许人性。鲁柏特偏过头去,看向他们来时的路。狂风暂歇,大雪止势,视线突然清晰,只见黑暗森林仿佛恐怖的黑影默默地躺在地平线上。鲁柏特脸色一沉,回过头来继续前进。 接着风雪戛然而止。鲁柏特向前跌出数步,然后站稳脚步。他缓缓抬头,环顾四周,耳中充满突如其来的诡异沉默。脚下的草地一片翠绿,没有碎冰,没有积雪。天空一片深蓝,有如夏夜晚空,空气和缓沉静。他站在一片辽阔的空地边缘,空地四周都是猛烈的暴风所形成的高墙。在鲁柏特的眼前,侍卫们一个接着一个跌出风雪,进入夏夜,将冷冽寒风抛在脑后。鲁柏特疲惫地坐在柔软的草地之上,舒舒服服地伸展双脚。在手掌和脚底的一阵刺痛中,他体内的血液终于再度开始循环。 「庇佑圣堂。」他缓缓说道。「我们找到避难所了,独角兽。」 「这我可不敢说。」独角兽道。「看看那边。」 鲁柏特顺着独角兽的目光,发现在空地中央的一座小山丘上耸立着一座高塔。此塔莫约四十尺高,以饱受时间侵蚀的深灰色石头打造而成。藤蔓爬满塔身,有如帘幕般垂挂在紧闭的窗户外。 「黑暗之塔。」第一勇士轻声说道。「想象中应该更高才对。」 鲁柏特吃惊抬头,爬起身来,瞪向第一勇士。「你可以不要这样突然出现吗?我精神已经够紧绷啦。」 「抱歉,殿下。」第一勇士冷冷说道。 总有一天……鲁柏特心想,接着认命地摇了摇头。「好了,第一勇士阁下,安排部队休息,清点人数,看看有没有人在风暴中失踪。我去让大魔法师知道我们来了。」 第一勇士微微点头,走到一旁招呼部队。众侍卫个个手持长剑,紧张地打量着黑暗之塔。鲁柏特冷笑,心里十分明白他们此刻是什么感觉。他推开兜帽,抖落斗篷上的积雪,将长剑插入剑鞘,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一切动作都只是在拖延与大魔法师会面的时间,他很清楚这点。他同时也很清楚自己不能继续拖延下去。空地上的气温依然温暖,但夜色已逐渐降临。尽管这里显然存在某种抵挡风暴的魔法,但谁也不能保证,天黑后这股力量是否能够驱退恶魔。他必须为部队寻求掩蔽,而只有一个方法能够达到这个目的。鲁柏特再度叹息,将斗篷撩到身后,空出用剑的手臂,缓缓地踏上通往黑暗之塔的斜坡。 「小心点。」独角兽低声叫道,接着疲倦地低下头去开始吃草。 鲁柏特沿着高塔外围走了两圈,一共发现十七扇紧闭的窗户,但却没有看见任何大门。窗户大小不一,有些不足一尺宽,有些却超过一码,而最低的一扇窗户离地足足有五、六尺高。鲁柏特停在一扇窗户前,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大魔法师总是有点……阴阳怪气。 而且他嗜酒如命,脾气暴躁。住在森林城堡的那些年里,大魔法师纵情酒色的程度,就和他的魔法一样令人称奇。他最感兴趣的永远都是美酒和女人,有时候先喝酒,有时候先玩女人,再加上喜欢直言不讳的个性,导致他在城堡社交圈中十分不受欢迎。当约翰王放逐他的时候,方圆数里内所有人都松了一大口气,因为他们不必再将女儿禁足,或紧锁酒窖。鲁柏特轻咬下唇,脸色阴沉。在他的印象中,从来没有人胆敢公然讨论大魔法师遭受放逐的原因。打从爱德华国王的时代开始,他就已经居住在城堡中,并曾担任过约翰王的导师。除了汤玛士·葛雷,大魔法师一直都是国王最尊敬的顾问人物,直到伊莲娜王后去世。 事发不到一个小时,大魔法师已经收拾行囊,离开城堡。当约翰王听说这件事后,便召集议会,宣告大魔法师的放逐令。当时约翰王脸上流着愤怒与绝望的泪水,正式宣布森林王国全国人民不得提供大魔法师食物和饮水、友谊和住所。没过多久,国度中的旅人就传来消息,告知国王大魔法师定居在森林王国边境的一座高塔中。鲁柏特还记得第一勇士确认这项消息时,父亲脸上所流露的表情。当时他年纪太轻,无法了解眼中那种如此清晰的情绪,但此刻回想起来,他很肯定那是无助的愤怒。大魔法师公然藐视放逐令,但国王却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他曾经试图强行驱离大魔法师。 他从巫师学院召来许多魔法师,但他们的法术和诅咒全都无法与大魔法师的力量相提并论。他派遣一支部队前去摧毁大魔法师的高塔,结果没有人活着回来。于是,最后国王终于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物上,从此不再去管大魔法师。时光飞逝,黑暗之塔与大魔法师在那里所钻研的法术的恐怖传说逐渐传开。然而尽管传说甚多,却鲜少奠基在事实之上。一年一年过去了,大魔法师始终没有离开高塔,终于自历史中淡出,变成传奇人物,一个母亲用来吓唬小孩的童话怪物。 他是个叛徒。叛徒、懦夫兼酒鬼。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随即手握剑柄,转身察看。第一勇士看着鲁柏特后方的高塔,露出冰冷的微笑。 「蛇有洞,鼠有巢,大魔法师就窝在他的高塔中。他向来不喜欢白昼的阳光。你找到门了吗,殿下?」 「看来似乎根本没门,第一勇士阁下。」 第一勇士扬起眉毛,伸出手来大力敲打手边的窗户。刚开始没有任何反应,过了一会儿之后,窗户开启,一个身穿黑色巫师长袍的灰发老人站在窗后。他冷冷地看着鲁柏特和第一勇士,叫了一声:「滚!」然后当着他们的面甩上窗叶。鲁柏特和第一勇士交换了一个眼色。 「我们最好保持礼貌。」鲁柏特坚持道。「夜幕低垂时,我们绝不能待在外面。再敲一次。」 第一勇士点头,再度敲打窗叶。「请出来,大魔法师阁下,我们需要跟你谈谈。」 「不出来!」一个声音含糊不清地回答道。 「你不出来,我们就要进去抓你了。」第一勇士冷冷说道。 「你和哪一队人马?」 「我们还有这队人马。」 窗叶突然开启,大魔法师看向鲁柏特跟第一勇士身后那些聚集在山丘底下的二十五名侍卫。鲁柏特回头看了看自己手下,试图以大魔法师的角度打量他们。他们的盔甲残缺,沾满血迹,衣着肮脏,凶神恶煞,看起来根本不像皇家侍卫,反而像群盗贼。大魔法师一脸不屑,朝第一勇士瞪了一眼。 「这就是你的人马?」 「没错。」 「叫他们离开我的草坪,不然就通通变成青蛙。」 大魔法师再度关起窗叶。鲁柏特转向第一勇士。 「现在怎么办?」 「这个嘛……」第一勇士边想边道。「首先,我们叫部队离开他的草坪。」 鲁柏特看着第一勇士的背影。有时候他真怀疑第一勇士究竟跟谁站在同一阵线。他叹了口气,不太情愿地转身面对窗户,伸出手去很有礼貌地敲了敲窗。 「大魔法师阁下,你还在吗?」 没有任何反应,窗叶也不再开启。喔,这下好了,鲁柏特不高兴地想道。我们惹火他了。他回头看了看部队。在第一勇士的命令下,他们收起长剑,远离高塔,如今稍息而立,尽量装出一副无辜的神情,不过并不特别成功。鲁柏特抬头看着逐渐黯淡的天空,眉头越锁越紧。天已经快黑了。气温逐渐下降,四周的暴风墙仿佛比之前更加逼近黑暗之塔。他对着窗叶捶了几拳,但是依然没有反应。鲁柏特恨恨地咒骂一声。眼前既然有现成的庇护所,他就绝对不能让弟兄露宿于黑夜中。他仔细打量着紧闭的窗叶,看起来并不特别牢靠。他突然露出笑容,将剑刃插入两片窗叶中央。一开始感觉很紧,不过鲁柏特用力一顶,长剑立刻滑入其中,直没入柄。他停了一停,静静倾听,不见大魔法师任何反应。或许跑到一旁生气了吧,鲁柏特满怀希望地想道。他的脾气一直都不太好。鲁柏特迟疑片刻,想起护城河里那只被他变形的怪物,随即用力摇头。他的弟兄需要地方过夜。 他以双掌紧握剑柄,慢慢将全身的体重依靠其上。他不敢过度使劲,以免长剑从中折断,几次尝试后,窗叶纹风不动。鲁柏特看了看傍晚的天空,最后一道阳光已经消逝。他不悦地看着窗叶,突然使劲向旁一挑。右边的窗叶应声而开,不偏不倚地撞在鲁柏特脸上。他动也不动地躺在草地上,心跳剧烈无比,但是一段时间过后,塔内始终没有任何反应。他爬起身来,紧握长剑,小心翼翼地看入窗内。 屋内十分杂乱。墙边摆放几张做工粗糙的桌椅,其上放有各式各样炼金器具。玻璃蒸馏器和陶土烧杯占据了所有平面空间,包括光秃秃的地板。半个房间堆满一层层的铁笼,每个笼子中都关有吵闹不休的动物。有小鸟、猴子、老鼠,以及蝾螈,甚至还有几只小乳猪,散发出非常难闻的气味。房间中央放置一座熟铁炭盆,里面的煤炭炙热火红。整个房间中到处都以一种玻璃管相连,爬满木桌和墙壁,延伸出许多玻璃触须。 屋内没有大魔法师的踪迹。鲁柏特还剑入鞘,爬上狭窄的窗台。他看着下方摆满杂物的桌面,小心翼翼地踏在最大的一块空隙上。一阵玻璃碎裂的声响过后,他已经跳入房中,落在地板上。这个房间从里面看要比在外面看来得大多了。直径大约三十尺,天花板下方凭空飘浮一颗光球,为整间房间提供充分的照明。鲁柏特皱起眉头。根据这间房间的大小看来,应该占据一整层高塔,但房中完全没有任何通往楼上的阶梯。天花板上有一扇活门,但是不知道该如何上去。他耸了耸肩,小心移动脚步,神情赞叹地看着房中各式各样的魔法器具。铁笼中的动物好奇地打量着他,其中一只神色哀伤的猴子自栏杆之后伸出手来,似乎在无声地恳求鲁柏特帮助。他充满罪恶感地向猴子一笑,快步离开它的铁笼。一种清澈的液体在玻璃管中不停流动,偶尔滴入小心放置的烧杯中。鲁柏特凑向前去,打算闻闻其中一个烧杯,结果却不小心踢到地板上的一样东西。他弯下腰去,捡起它,只见那是个缺少下颚的人类头骨。鲁柏特将头骨放在附近的板凳上,手掌随即握住剑柄。 「我不记得有邀请你进来。」头上传来一个亲切的声音。鲁柏特大吃一惊,立刻看向天花板。只见活门开启,其下垂挂着一道结实的绳梯。就在鲁柏特目瞪口呆的神情中,大魔法师手脚灵活地爬下绳梯,落在他的身前。近距离一看,大魔法师似乎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他身材矮小,脑袋才到鲁柏特的胸口,黑色的巫师长袍凸显出他瘦弱的骨架。清瘦的脸上带有深刻的线条,双眼中绽放着朦胧不清的目光。「你在这里做什么?」他愉快地询问鲁柏特。「那些士兵又在外面干嘛?」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鲁柏特谨慎说道。大魔法师似乎完全把刚刚的事忘光了,鲁柏特可不想再度惹火他。「黑暗森林……」 「很可怕的地方。」大魔法师道。「里面好黑。」一杯白酒突然出现在他手中。「要来一杯吗?」 「现在不用,谢谢你。」鲁柏特礼貌地说道。 「这是好酒。」大魔法师坚持。「我亲手酿造的。」他以空出来的那只手对着满屋子的玻璃管挥了挥,然后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道:「我在每桶酒里添加一只死老鼠,藉以强化口感。」 鲁柏特决定不要多想这件事。「酒的事可以晚点再聊,大魔法师阁下,此刻我需要你的协助。」 大魔法师斜嘴一笑。「你知道我是谁吗,年轻人?」 「你是大魔法师,」鲁柏特道。「森林王国的最后希望。」 大魔法师目光尖锐地盯着鲁柏特,朦胧的目光突然变得清澈无比。「你们这些人都学不会吗?我完全不在乎森林王国,就算整个国度都下地狱去我也不在乎!现在给我滚!离开我家,不要再来烦我,可恶!」 「你不该这样对王子说话。」鲁柏特身后传来冰冷的声音。他迅速转身,发现窗外站着的是第一勇士的巨大身影之后,随即松了一口气。大魔法师看向第一勇士,全身的力气仿佛突然消失。他将酒杯放到嘴边,却发现杯中无酒。他舔了舔嘴唇,丢开酒杯。 「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呢?」他低声道。「离开这里,不要烦我。」 「如果决定权在我手上,」第一勇士缓缓爬入窗内。「我就会把你留在这里腐烂。不幸的是,国王需要你。」 「我不回去。」大魔法师冷冷地道。「不管你说什么都不能改变我的心意。森林王国已经没有任何值得我留恋的事物了,什么都没有。」他突然停止说话,仔细打量鲁柏特。「第一勇士称你为王子。你真的是约翰的儿子吗?」 「我是鲁柏特,国王的次子。」 「当然,鲁柏特。我就觉得你很眼熟。」大魔法师脸色稍霁。「你长得很像你母亲。」 「外面有二十五名弟兄,」鲁柏特道。「你可以提供他们住宿吗?」 「外面很安全。」大魔法师道。「恶魔无法突破我的屏障。今晚你的手下可以在外扎营,天亮后再离开。当然,我很欢迎你留在塔里,鲁柏特。上次见面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二十一年前。」第一勇士道。「你成为叛徒至今已经二十一年了。」 「我才不是叛徒!我从来不曾叛国!」大魔法师面红耳赤地迎上前去瞪视第一勇士,双手紧紧握拳。「我离开是出于自愿!我守护森林国王超过四十五年。当你还在学握剑时,我就已经是约翰的守护者!为什么选择离开是我的事,与你无关。我已经为了森林王国奉献四十五年的岁月,你无权要我继续奉献。」 「看清楚了,殿下。」第一勇士冷冷地向鲁柏特道。「很久很久以前,这嗜酒的傻瓜本来是英雄。森林王国有史以来最强悍的魔法师,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传奇。世间流传数十首歌谣赞扬他的英勇事迹,你或许也曾听过几首。甚至有人说他有成为至尊法师的资质。但有一天,他突然决定放弃一切。他不顾自己的职责,将魔法浪费在烟火、幻术,以及取悦女性的小把戏上。他本来可以为后世开启辽阔的视野,但他宁愿把时间花在宿醉和妓女身上。这就是传说中的大魔法师,一个在国王最需要他的时候背弃国王的懦夫兼叛徒。」 「不是那样的!」大魔法师吼叫道。「你这浑蛋,事情根本不是那样!」 第一勇士哈哈大笑。大魔法师怒不可抑,挥手喷出一道白焰,正中第一勇士胸口,令他离地而起,重重撞在窗口下方放满器具的桌子上。玻璃碎落满地,第一勇士嘴角和鼻孔鲜血长流。附近的动物惊叫不断,在铁笼中团团乱转。第一勇士爬起身来,伸手就要拔剑。大魔法师再度施法,手指上冒出的白焰将第一勇士整个人固定在墙上。鲁柏特拔出长剑,迈步向前。大魔法师头也不回,顺手就将他击倒。鲁柏特试图爬起,但却动弹不得,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睁睁看着第一勇士在大魔法师的火焰控制下缓缓飘升,最后停留在离地二十尺的墙壁上。 「我从来不曾喜欢过你。」大魔法师道。「你跟你那些狗屁职责。你根本不了解职责的真意!所谓的职责,对你来说除了当作杀人的借口,还有什么意义?好啊,现在可没国王在附近保护你了,第一勇士阁下。我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鲁柏特疯狂地搜寻自己的长剑。白焰已然将第一勇士的锁甲烧成火红,甲上的扣环低垂熔化,有如小河般缓缓滑落。鲁柏特发现长剑就在附近的一张桌子底下。他咬紧牙关,一寸一寸地向前爬去,最后终于来到长剑前。他依然感觉神智不清,但还是挤出力量握住熟悉的剑柄。他抓住桌缘,爬起身来。大魔法师背对着他,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第一勇士上。第一勇士双目紧闭,似乎已经停止呼吸。鲁柏特跌跌撞撞地冲向前去,剑尖抵在大魔法师背上。 「放他下来。」他嘶哑地说道。「立刻放他下来。」 「去死吧。」大魔法师道。「敢叫我叛徒的人非死不可。」 「我是你的王子。」鲁柏特道。「以我父亲之名,我命令你释放他的第一勇士。」 白焰消失,第一勇士缓缓下降,轻轻落在地板上。鲁柏特推开大魔法师,冲过去检视第一勇士的伤势。他的锁甲尽熔,滩成一片,其下的皮衣因为高温而焦黑,但皮肤血肉却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第一勇士的呼吸沉稳平静,意识逐渐开始恢复。鲁柏特转头瞪视大魔法师,只见他不安地耸了耸肩。 「一道简单的治疗法术,他再过一会儿就会没事的。」 「如果我没制止你,你真的会取他性命吗?」 「或许不会。」大魔法师道。「我这个人心肠很软,而且对你父亲极度忠诚。你打斗的手法十分下流,鲁柏特。」 「当然,我是个王子。」 两人相视一笑。大魔法师手中出现两杯白酒,将一杯递给鲁柏特。鲁柏特感激地接过酒杯。在经历这一切之后,他认为自己应该来杯酒作为奖励。他张嘴喝了一大口,随即露出赞赏的神色。 「这酒真不错,大魔法师阁下。」 大魔法师露出谦虚的微笑。「这是我最有用的法术之一。现在,鲁柏特王子,是什么在这么多年后,将你带来黑暗之塔?」 「黑暗森林。」鲁柏特道。「它在扩张。我们认为恶魔王子已然回归。」 大魔法师看着酒杯。「可恶。」他轻声说道。「喔,可恶。扩张的速度多快?」 「我们离开的时候大约一天半里。当然,随着蓝月逐渐东升……」 「等一等,等一等!」大魔法师闭上双眼,仿佛十分痛苦。「你确定蓝月正在东升?」 鲁柏特凝视着他。「你最近都不抬头看月亮?」 「我已经有二十一年不曾离开这座石塔了。」大魔法师道。「我不觉得有此必要。」 他伸手比划一下,便与鲁柏特一起缓缓飘升,来到一扇窗户前。窗外夜幕低垂,繁星点点,一众侍卫已经生起营火,但主要的照明来自天上一轮满月。月亮高挂夜空,绽放柔和的光芒,夹杂深蓝色的阴影。大魔法师恐惧地凝视着遭受玷污的月亮,显得十分惊慌与困惑。片刻后,他强迫自己将目光转移到鲁柏特身上。 「我不知道。」大魔法师低声道。「我早就该知道了,但却偏偏没有发现。我还错过了些什么?」 他忧虑地皱起眉头,和鲁柏特一同落回地上。「我很抱歉,鲁柏特王子,我似乎已经和世界脱节了。真的已经过了二十一年吗?时间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啊,好吧,一个整天喝酒的隐士就是这个样子。我想,你父亲是派你前来把我带回议会?是的,我就知道。那个男人就是那个样子,总是喜欢等到事情完全失去控制后,再把一切烂摊子往我身上丢,期待我能够创造奇迹。说实话,要不是连我的性命也受到威胁,我才懒得理他。不幸的是,我不能坐视不理,而他也很清楚这点。不管我曾经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森林王国都是我的家乡,我不能见死不救。这么多年后再度回归城堡必定会很奇怪。希望他们重新装潢过我的房间,我一直不喜欢墙壁的颜色。我想约翰已经撤销放逐令了?」 「当然,」鲁柏特道,很高兴自己终于找到插嘴的机会。「他需要你,大魔法师阁下。」 大魔法师突然一笑。「我想他一定非常难受。啊,好吧,我们最好立刻出发。此行路途遥远,我们越快启程越好。」 「你打算现在就走?」鲁柏特问。「摸黑赶路?我们没有办法通过黑暗森林!大魔法师阁下,我的手下此刻没有体力对抗恶魔。他们必须充分休息,恢复体力。」 「不必担心。」大魔法师轻快地道。「我们不必穿越黑暗森林。我知道一条捷径。」 鲁柏特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愤怒的吼叫。鲁柏特拔剑转身,摆出战斗姿势,只见第一勇士身手矫健地跳下桌子,脸上的神情怒不可抑,但是目光依然深邃冷酷。他露出难看的笑容,举起长剑,缓缓朝向大魔法师前进。 「你死定了,巫师。」第一勇士道。「你应该趁有机会的时候杀死我的。」 「喔,可恶,」大魔法师疲倦地说道。「我都把他忘了。你可以向他解释一下状况吗,鲁柏特,或是要让我出手把他变成比较不具攻击性的东西?比方说榛睡鼠?」 「他会听我的。」鲁柏特立刻说道。大魔法师耸肩,走到一旁去和铁笼中的动物交谈。第一勇士继续朝他冲去,鲁柏特赶紧上前拦他。「收起你的长剑,第一勇士阁下。大魔法师已答应帮助我们对抗黑暗森林。」 「不要拦我,鲁柏特。」 「我们需要他的魔法。」 「他想要杀我!」 「没错。」鲁柏特缓缓说道。「如果我没阻止他,或许他已经把你杀了。但就算他杀了你,就算你的尸体躺在我的脚边,我还是会继续和他谈判。他是我们对抗黑暗的唯一希望,森林王国存活下去的唯一契机。这让他比你我都还重要多了。收起你的长剑,第一勇士阁下。这是命令。」 第一勇士低声咒骂几句,接着收起长剑,瞪向大魔法师,只见他自言自语地在远方一张杂乱的桌子上翻找某样东西。 「我刚进入议会的时候,大魔法师就已经是个老人了。」第一勇士道。「如今他应该已经九十多岁。我们怎么知道他有没有能力帮助我们对抗黑暗森林?」 「我现在没有。」大魔法师头也不回地说道。「但是很快就会有了。啊,就是这个。」他拿起一只木头烧杯,小心翼翼地轻啜一口冒着泡沫的液体,然后扮个鬼脸。「改天我一定要改善一下这玩意的味道。」 他皱起眉头看着烧杯,然后分作几口很快地喝光其中的药水。接着他将烧杯甩到桌上,脸色一变,弯腰向前,双手抓住胸口,软瘫在一张桌旁,身体不断地颤抖。鲁柏特冲到他的身边,抓紧他的肩膀,撑起大魔法师的身体,却惊讶地发现此人轻若无物,全身只剩下皮肤和骨骼。接着,鲁柏特背上的寒毛根根竖起,清楚地感受到大魔法师的血肉在自己手掌中扭曲翻滚。他立刻放开双手,难以置信地看着大魔法师身上长出全新的肌肉。他的肩膀宽厚,背部挺直,脊椎骨上传来一阵有如火烤湿木时所发出的喀啦声。稀疏的头发逐渐浓密,发色也开始由灰转黑。大魔法师叹了一大口气,接着站起身来,在鲁柏特惊讶的目光中一根一根地拔下自己的胡子,露出其下容光焕发的健康肌肤。飘逸的长发轻垂在肩膀上,嘴上只剩下两撇潇洒帅气的小胡子。他昂然而立,体格壮健,看起来绝对不会超过三十来岁。他朝鲁柏特露出愉快的微笑。 「如果不能对自己施展的话,学那么多形变术也就没有多大意义了,是不是,老弟?」 鲁柏特无言以对,只能点头。 「现在,」大魔法师轻快地道。「我想你是为了黑暗森林而来?」 「我们已经告诉过你了。」鲁柏特道。 「有吗?我的记忆不比从前。我真的应该想办法治治我的记忆,但我老是忘记这回事。不管怎样,我们最大的麻烦不是黑暗森林,而是恶魔王子。」 「这个我们也想到了。」鲁柏特道。 大魔法师冷冷地看着他。「敢再打断我说话,你就会变成一只阿德瓦克。听清楚了吗?」 鲁柏特默默点头。他不知道什么是阿德瓦克,但很肯定那不是他会想要变成的东西。 「恶魔王子,」大魔法师认真地道。「以人类外形现世的邪恶实体,从来不曾出生过的怪物,没有灵魂的躯壳。一名勾搭现实边缘的过客。它的力量随着蓝月东升而增强,只要我们能赶在满月前除掉它……赶在狂野魔法流窜世间前……」大魔法师越说越小声,肩膀也越垂越低。虽然拥有年轻的外形,但他依然在转眼间变得无比疲惫。「听听我在说什么,好像我们真的有办法对抗黑暗王子。就算在我力量处于巅峰的年代也没有机会与之抗衡,而现在我已年老力衰。我的力量源自高等魔法,黑暗森林则是源自古老的狂野魔法。」 「两者有何不同?」鲁柏特问。 大魔法师冷冷一笑。「高等魔法可受控制,狂野魔法只忠于自己。」他突然停止说话,耸了耸肩,皱起眉头。「啊,算了,我也不知道,城堡军械库里还有地狱神兵,或许它们能够扭转战局。」 鲁柏特终于发现,一旦事情牵扯到黑暗森林,无所不能的大魔法师就和自己一样恐惧、无助。「只要你能指出一条对抗黑暗的明路,我就义无反顾地随你去任何地方。」他冲动说道。「就算得回到黑暗森林也无所谓。」 大魔法师看向他,突然露出笑容。「你很实际,是不是?」 鲁柏特报以一笑。「我有很多实际的老师。」 「很好。」大魔法师毅然决然地道。「那我们就放手一搏吧。天知道,或许我们运气不错。」 「可以出发了吗?」第一勇士道。「我们时间不多。」 「喔,当然,」大魔法师和蔼地道。「比赛谁先跑到窗口?」 「等一等,」鲁柏特道。「只是有点好奇,大魔法师阁下,这座塔为什么没门?」 「窗户比较好防守。」大魔法师神色狡狯地道。「再说,截至目前为止,我都不需要门,因为我从不出门。」他停了一停,若有所思地打量摆满东西的房间。「真够乱的。我一直想要整理整理,但是始终不得空闲。我想,我离开之前最好先让这些动物冬眠。总好过……啊,随便。说不定这样还比较好。」 他吸了口气,耸了耸肩,然后朝向最近的一扇窗户走去。「你知道,鲁柏特,我当初真不应该离开巫师学院。我在那里过得很开心,每天把黄金变成铅。」 「不是应该把铅变成黄金吗?」鲁柏特问。 「你以为我是为什么被赶出来的?」大魔法师道。 ◇◇◇◇ 暴风之墙逐渐逼近黑暗之塔,凝止的夜晚空气寒冷刺骨。一道新结的白霜浮现在草地和塔身外墙上。大魔法师即将离开,夏季即将随之而去,此刻严峻的冬季已经开始入侵这片土地。每隔一段时间,鲁柏特都会在猛烈的风雪中看见诡异的黑暗身影,静静等待大魔法师步出防护屏障之外。鲁柏特脸色一沉,将手掌移动到剑柄上。穿越黑暗森林的旅程导致他的手下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现在他必须要求他们再来一次。大魔法师提到一条捷径,一条能够避开无尽长夜的捷径,但是鲁柏特很清楚没有这回事。地图上面标示十分明白。要在满月之前赶回森林王国就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他们来时的路,穿越黑暗森林。 「我饿了。」独角兽道。 「你随时都饿。」鲁柏特道。「这种情况下你怎么有办法去想吃的?」 「多练习就好了。」独角兽道。「我们在等什么?我不喜欢这样瞎等。」 「这个不用担心。我们很快就要开始往黑暗森林前进。」 「再想一想,我们还是继续在这里瞎等吧。」 鲁柏特轻笑两声,拍拍独角兽脖子。「有大魔法师同行,这次应该不会太糟。」他抬头一看,发现大魔法师一边喝酒,一边唱着下流歌曲朝他走来。独角兽仔细打量着他。 「这位就是大魔法师?对抗恶魔王子的唯一希望?」 「是的。」 「我们麻烦大了。」 「闭嘴。」鲁柏特低吼一声,快步过去招呼大魔法师。 「啊,鲁柏特。」大魔法师喝了口酒,口齿不清地道。「你的手下准备好了吗?」 「是的,大魔法师阁下。他们都是好手,你可以依赖他们通过黑暗森林。」 「相信我可以的。」大魔法师道。「幸运的是,没有必要这么做。我们不走黑暗森林,我会直接把我们传送回森林城堡。」 鲁柏特心里一沉,嘴唇突然十分干燥。「这就是你所谓的捷径?一道传送法术?」 「猜得没错,亲爱的孩子。」 鲁柏特试图压抑心中的怒火。「或许我弄错了,大魔法师阁下,但是据我所知,传送法术出问题的可能性很大。」 「喔,有几百个可能出错的地方。」大魔法师道。「所以现在没人愿意施展了,除非遇上紧急状况。」 「大魔法师阁下,」鲁柏特缓缓说道。「我带领手下跋山涉水,穿越无尽黑暗,可不是为了让他们在你的一时兴起之下枉送性命!看看你,以你此刻的状况,他们还是去面对恶魔比较安全。」 大魔法师信心十足地看着他。「鲁柏特王子,如果有其他方法可以及时赶到森林城堡,我绝对愿意走。但是没有,传送术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传送术可能会赔上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听着,如果只有我和我的手下,我愿意冒险,但我不能连你的性命一起赌上。你是森林王国的最后希望,大魔法师阁下。少了你,没有人能够抵挡黑暗。」 「别想依赖我,」大魔法师道。「依赖我的下场通常就是死亡。」他的声音细微、疲惫而又涩苦。「我活得太久,已经不再抱有任何幻想,鲁柏特。现在我的力量大不如前,从前的我也根本不像传说中那么强大。我本来可以有所作为,但是我把一切浪费在女人和美酒上,一如第一勇士所说。我不会为此道歉,我有我的理由,很好的理由。总之,不要对我的力量抱有太多幻想。我无法在弹指之间解决恶魔王子。我愿意将仅存的魔法交给你来利用,另外还包括我这颗脑袋里所保存的所有知识和伎俩。如果我能够带大家及时回到城堡,我想我还是能够提供一点帮助。但我在这场战役中并不具有关键的作用,鲁柏特。我不再像以前那么重要了。我从来都没有那么重要过,真的。」 鲁柏特缓缓摇头。「我并不怀疑你的力量,大魔法师阁下,只是你手中的酒杯令我担心。醉酒的人总是有可能出错的。」 大魔法师斜嘴一笑。「醉酒的时候,我并不是个好巫师,鲁柏特,但清醒的我只会更糟。我的脑袋中藏有太多回忆,太多不好的回忆。酒精能让它们安安分分地待在里面。第一勇士说得没错,你知道,我本来可以成为至尊法师,我本来可以成为真正的英雄。不幸的是,我并不想成为那些东西。并不是所有人都想成就大事。说到底,我根本不是当英雄的料。我并不特别英勇,并不特别机智。我确实拥有魔法的天赋,一辈子都在研究魔法,而你的家族始终对我有所要求!每当遇上与魔法有关的难题,他们就派我出面解决,从来不考虑我的人身安全!每一头巨魔、恶魔、自然天灾……到头来,我累了。我不想负担责任,不想承受压力,不想时时刻刻担心受怕。于是我开始喝酒。一开始,喝酒的确有帮助。但你的家族依然不断将责任加诸在我头上,直到我终于承受不了而崩溃。一切就是这么简单。后来我爱上了一个根本不在乎我的女人,然后……好了,我想这种故事大家都很熟悉。」 「听着,鲁柏特,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是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不要要求我戒酒,因为我办不到。但只要你相信我,我会毫无保留地将一切奉献给你。我保证。」 鲁柏特冷冷地看着大魔法师。年轻的气息无法掩饰他那曾在压力下崩溃的疲惫肩膀,但是他依然昂首挺胸,骄傲地准备接受鲁柏特的回应。王子微笑,伸手轻拍大魔法师的肩膀。 「准备施展传送法术。」他道。「若是硬闯黑暗森林,免不了又有一场苦战。我还是希望所有人能够安全回家。」 「谢谢你,殿下。」大魔法师道。「你不会后悔的,我保证。」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长夜一点一滴继续。在蓝月皎洁的月光照耀下,大魔法师要求侍卫集结在一个小圆圈中。一开始,侍卫们有点瞧不起满身酒渍、看似心不在焉的大魔法师,但在看见第一勇士的锁甲变成什么样子后,他们立刻肃然起敬。第一勇士走到鲁柏特身边,然后对坐在空中、目光茫然的大魔法师点了点头。 「你不能批准他使用传送术,殿下。我们不能信任他。」 「我已经决定了,第一勇士阁下。」 「他是叛徒,是酒鬼。他……」 「闭嘴!」 第一勇士让鲁柏特突如其来的怒气吓了一跳。 「我不要再听你半句废话,」鲁柏特小声说道。「回去跟弟兄待在一起。这是命令。」 第一勇士冷冷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接着微微鞠躬,走到其他侍卫身旁。 「有必要弄成那样吗?」独角兽问。 「有。」鲁柏特简短地答。 「有些时候,」独角兽道。「你说话跟你哥哥很像。」 暴风逐渐逼近,一寸一寸地侵蚀空地。越来越多恶魔出现在暴风中,丝毫不受刺骨寒风影响。霜雪将黑暗之塔笼罩得有如巨大的冰茧,将月光反射在侍卫的盔甲上。鲁柏特的呼吸在嘴前凝结成一团团白雾,脸上皮肤因为寒冷而疼痛不已。雪花开始进入空地的范围内,大魔法师终于自空中落地,对着鲁柏特点一点头。 「抱歉拖延了一点时间,殿下,我必须确定目标座标。只要有一点点误差,我们就可能会出现在离地数百尺的高空,或是出现在地面之下。」 侍卫相互交换眼色。 「开始传送。」鲁柏特立刻下令,大魔法师点头。 「好的,殿下。请你和独角兽站过来,到我身边……谢谢。现在,开始吧。」 他双掌高举,呈召唤姿势,目光集中在某样只有他才看得见的东西上。一段时间过后,什么也没发生。大魔法师的注意力缓缓集中,眉头也越皱越深。空地外,风雪逐渐开始增强。接着空地内的空气突然鼓动,并且绽放光芒。一阵低沉洪亮的声响自鲁柏特的内心深处响起,几乎低沉到细不可闻。地面开始遽震,大魔法师面前的空间撕裂,浮现一条宽广的银色通道,仿佛没有尽头。大魔法师缓缓飘入空中,然后鲁柏特王子、独角兽、第一勇士,以及所有侍卫一个接着一个离开空地,跟随大魔法师进入通道之中。 撕裂的空间突然并拢,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大魔法师的魔力崩溃,屏障决堤,狂暴的风雪随即卷入空地,无情地窜入空荡荡的黑暗之塔。 第六章 王国的叛徒 「但是,亲爱的……」 「离我远点,不然我就把你打扁。」 约翰王疲倦地轻叹一声。哈瑞德和茱莉雅又吵起来了。国王靠回王座上,假装没听见发自议会外的争吵声。除了这个即将娶进门的媳妇,他还有很多事要担心。十几名来自领土边境农场的请愿人在他面前耐心地等待,个个一脸疲惫地依靠长弓而立,身穿脏兮兮的破烂衣衫。他们在一个小时前徒步抵达城堡,于夜幕低垂时用力击打紧闭的城堡大门。听见他们带来的消息后,约翰王低声咒骂,决定私下接见一众农民。于是这群每天勤劳工作的高大壮汉就这么站在空荡荡的议会大殿中。他们身上没有任何软弱的迹象,但目光中却流露出令国王不寒而栗的绝望恐惧。 「茱莉雅,亲爱的,如果你让我……」 一下清脆的拳击声响,跟着就是哈瑞德强忍痛楚的闷哼。约翰王的嘴角一紧,怒气勃发,命令一名皇家侍卫走近王座。 「国王陛下?」 「去向我儿哈瑞德及茱莉雅公主请安,告诉他们我处理完农民的事后就会接见他们。然后向他们强调,在那之前如果再让我听见他们的声音,我就把他们锁在一起,丢进粪坑。」 「是的,国王陛下。」侍卫说完,朝紧闭的等候室大门走去。 约翰王缓缓摇头,目光移回等待的农民身上。「很抱歉,我的长子正在向他未婚妻献殷勤。」 农民微笑点头,终于出现松了一口气的神情。约翰王想说点闲话帮助他们放松心情。他们显然有话要说,但没有人知道该从何说起,或是该怎么说。国王凑向前去,斟酌着如何开口,接着大门突然开启,城堡总管怒气冲冲地闯入议会,身后跟着一名想要阻止他的侍卫。城堡总管狠狠一瞪,侍卫立刻噤声。总管继续前进,将愤怒的目光转移到国王身上。 「可恶,国王陛下,这件事你非处理不可!」 国王轻轻闭上双眼,满心期待自己能够出现在别的地方,任何地方都好。 「这次又是什么事,城堡总管阁下?」 「又是那些天杀的哥布林,还会是什么事?」城堡总管来到王座前站定,向困惑的农民点了点头,然后倚着拐杖瞪向国王。「你根本就不该让那些恶心的小怪物进入城堡,陛下。打从它们进驻以来,除了惹麻烦根本没有任何用处。我不知道鲁柏特王子为什么要叫它们来。就算是来自巴罗当贫民窟的小孩都比它们有教养!我们花了三个礼拜才教会它们在厕所里大小便,接着又花了三个礼拜教它们不要大小便在洗脸槽里。如果它们对城堡的防御有帮助也就算了,它们根本毫无战斗技巧可言,而且只愿听从族长的命令。如果我能说服它们出外值勤,它们算是合格的斥候。但它们老是喜欢架设陷阱,偏偏又不记得架在哪里。你绝对无法相信因为这样我们失去了多少人马。我承认,那些陷阱的确具有吓阻效果,但这不是重点……」 「城堡总管阁下,」国王坚决插嘴道。「你的问题到底是什么?那些哥布林又惹了什么麻烦?」 城堡总管尴尬地哼了几声,盯着自己的鞋子道:「这个,陛下,因为找不到其他事可以交给它们去做,所以我派它们去守城垛。本来这似乎是个好主意,因为眼不见为净。我是说,它们在城垛上又能搞出什么花样?我太天真了。你一定会想知道,国王陛下,我终于发现为什么厨房最近总是缺少大锅。因为那些天杀的哥布林把锅偷去调配滚油!要不是我们反应迅速,它们今天早上已经把最新调配出来的滚油倒在正要进城的领主代表头上了!」 国王勉强装出一副震惊的样子,但一想到一锅滚油倒在毫无戒心的领主代表脑袋上的画面,他的嘴角就忍不住露出笑容……他差点憋笑到岔气,最后只好抬起手来,掩饰满脸笑意。 「有任何高贵的领主代表受伤吗?」确定声音恢复正常后,他向城堡总管问道。 「嗯,是没有真的受伤啦,陛下。但要不是因为他们有穿斗篷和锁甲的话……」 农民之间也传来一阵憋笑声。看来领主代表在城堡外的地方也不太受人欢迎。国王决定找机会深入研究这件事,他需要更多盟友一起对抗领主。 「很高兴没人受伤。」他严肃地道。「领主代表反应如何?」 「你可以当面询问,国王陛下。他们应该就要到了。」 约翰王看着城堡总管。「谢谢你事先赶来警告。召集哥布林,将它们派去森林中。我要知道黑暗森林扩张的速度,而派去调查此事的部队至今未归。哥布林没有别的长处,但确实是极佳的侦察斥候。主要是因为它们一发现任何风吹草动就会立刻躲藏起来的天性所致。」 「非常好,陛下。」城堡总管道。「我立刻派它们出去。」他迟疑片刻,接着看向国王。「它们没有恶意,国王陛下,只是……」 「我知道。」约翰王道。「它们的确如此,不是吗?」 城堡总管微微一笑,鞠躬离开。他前脚跨出大门,三名领主代表后脚就跟着进来。两名皇家侍卫互看一眼,随即来到王座旁,手掌移动到长剑上。自从因为刺杀国王之事而被拖出议会大殿后,为了避嫌,贝迪维利爵士就只配带空剑鞘,但尽管如此,城堡中还是没有任何侍卫敢对他掉以轻心。就连另外两名领主代表也不相信他。 贝迪维利爵士、布雷斯爵士,以及古兰爵士沉默地大步向前迈进,农民们让道两旁,将王座前正中央的位置让给领主代表。他们不愿意惹恼代表领主的人。土地或许是由农民耕作,但真正的所有人却是领主。 约翰王仔细打量三名领主代表,发现三人脸上都带有一种冷静的自信。如果无法肯定状况的话,那就必须主动出击。他挺胸向前,冷冷地看着布雷斯爵士。 「现在是私下谒见,领主代表阁下。我和这些人有事要谈。」 「平民的事不急。」布雷斯爵士道。「我们有事找你。」 「什么事?」 「恶魔已经入侵领主的土地。你打算如何应对?」 面对领主代表无理的态度,约翰王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你们很清楚我打算如何应对。我的侍卫正不断与恶魔对抗,在靠近黑暗的城镇训练民兵,并且储备物资以因应围城状况。」 「而城堡本身却没有任何防护。」布雷斯爵士讽刺地道。 约翰王露出讽刺的微笑。「起码可以依靠哥布林,亲爱的领主代表。我听说它们很会运用滚油。」 布雷斯爵士脸现怒色,古兰爵士立刻伸手抓住他的手臂。两名领主代表交换一个眼色,古兰爵士缓缓摇头,布雷斯爵士随即冷静下来。 这可有趣了,国王心想。我一直认为古兰不像外表那么简单。他很快地看了贝迪维利爵士一眼,只见他的目光始终注视远方,仿佛外在的一切都事不关己。或许真的不关他的事,国王苦涩地想道。他只是等待下一道指令的杀人机器。但是下达指令的人是谁?是布雷斯还是古兰?他看着眼前这名瘦小的男人,一边扯着胡子一边默默沉思。领主们为什么要派出古兰爵士?他不像布雷斯爵士一样是个外交人才,显然也不是什么暗杀高手。他自称是财务人员,但至今不曾提出任何查账的要求。虽然国王不可能允许他查账,当然…… 约翰王不太肯定地皱起眉头。如果领主代表不是来抱怨哥布林之事,那是为何而来?为什么如此关心城堡侍卫的动向?国王默默地叹了口气。此刻占星师不在身边,他必须采用比较麻烦的方法来获取答案。 「好了,古兰爵士。」他沉重地道。「或许你可以说明,你们为什么要打断这场私下谒见。布雷斯爵士似乎并不清楚。」 古兰爵士礼貌地微笑。「有些……问题……需要你的解答,陛下。」 「比如说?」 「比如说大魔法师的事,如何?」古兰爵士保持微笑。「他似乎迟到了。事实上,迟到好几个月了。」 「他会到的。」 「什么时候?」 「我哪知道?」 「你对于他的迟到似乎没有太大反应。」布雷斯爵士道。「人家会以为你根本不想见到他。」 「布雷斯爵士,」国王缓缓说道。「我不喜欢这种审问犯人的态度。你很清楚我对大魔法师有什么感觉,宣告放逐令的那天晚上你也在场。现在,高贵的领主代表们,今天已经忙了一天,而我事情还没处理完。你们来到底有什么事?」 「我们要看到行动。」布雷斯爵士道。「抚慰人心的话和承诺并不能阻止黑暗森林。我可以代表所有领主代表说话,众领主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你敷衍了事,完全不采取任何行动!」 「我已经竭尽所能了!」 「这还不够。」贝迪维利爵士说道。他向前踏出一步,两名侍卫立刻拔出长剑。壮硕的领主代表不去理会他们,两眼直盯国王。「如果你不愿意采取必要的举动,一定会有其他人愿意代劳。」 「听起来像是威胁。」国王冷冷说道。「或许你忘了上一次威胁我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啊,是的。」古兰爵士微笑。「汤玛士·葛雷这几天去哪了?还在找……失落的……可塔纳神剑?」 「剑不会自己出现!」国王道。「占星师正日以继夜地寻找自远古军械库中窃取可塔纳的人。」 「假设那把剑真的遭窃,」布雷斯爵士嘲弄地对国王道。「真是太不幸了,国王陛下。但这未免也太巧了,远古军械库才刚刚重见天日,强制之剑立刻遭窃,使得议会无法取得并进而控制这把剑。」 「说话最好小心点,高贵的领主代表。」 布雷斯爵士和古兰爵士微笑,贝迪维利爵士则是毫不掩饰地哈哈大笑。 「当你决定为了私欲取用强制之剑,」布雷斯爵士道。「你就已经丧失了我们的忠诚。」 「领主不能接受这种威胁。」古兰爵士道。「所以,我们以领主之名要求你交出可塔纳神剑,为了……王国的安全着想。」 「你们要求?」约翰王站起身来,气得发抖。「你们在我的议会中无权要求任何东西!现在给我滚,不然就鞭刑伺候!滚!」 贝迪维利爵士轻笑一声,笑声中强抑的疯狂气息令约翰王闻之色变。 「你真的不该说那种话,」壮硕的领主代表道。「我要为了你的言语侮辱挖出你的心脏。」 「你敢……」 「占星师此刻不在这里保护你,约翰王。你我之间唯一的阻碍就是那两名侍卫,而他们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把剑给我,布雷斯。」 布雷斯爵士看向古兰爵士。古兰微一迟疑,跟着迅速点头。 「你最好快点离开,陛下。」一名侍卫低声道。「我们尽可能拖延他。」 约翰王呆若木鸡地看着布雷斯爵士缓缓抽出长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布雷斯?我们认识已经超过三十年了……」 「你见鬼的可不可以快点离开!」侍卫嘶声道。「你一定要去找人帮忙。」 「没有必要。」一个男人轻声说道。「只要有我们在,国王就不必怕他。」 一阵木弓拉扯的声响中,国王和三名领主代表转过头去,呆呆地看着一旁拉弓搭箭的农民。 「你们竟敢这么做?」古兰爵士低声道。「你们竟敢违逆领主!我会一把火烧掉你们的农场。」 十二名农民冷冷地回应他的目光,箭在弦上,随时准备发射。 贝迪维利爵士面无表情地打量他们,接着一手伸向布雷斯爵士。「把剑给我,这些只是平民。」 布雷斯爵士看向农民,在他们冰冷的神情中缓缓摇头。 「把剑给我!」 「不,」布雷斯说着还剑入鞘。「没必要弄成这样。」 约翰王本来以为贝迪维利爵士打算徒手向农民展开攻击,但古兰爵士和布雷斯爵士抓住他的手臂,迅速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终于压下他眼中杀戮的凶光。他甩开他们的手掌,狠狠瞪向国王,然后转身离开议会大殿。布雷斯爵士和古兰爵士跟着他一同离去。到了门口,布雷斯迟疑片刻,回过头来。 「这是你自找的,约翰。」他轻声说道,随即消失在门后。 约翰王沉回王座中,心跳依然急促。侍卫和农民之间传来一阵放松的吐气声,纷纷收回他们的长剑和弓箭,然后以充满敬意的神情彼此对望。国王向所有人微笑,轻轻将头侧向一旁。 「感谢你们的支持,朋友们。我不会忘记各位的。」 他靠回椅背,慢慢伸手轻揉隐隐作痛的额头,依稀听见农民出声回应。约翰王缓缓摇头。对领主代表动怒就等于中了他们的圈套。他们赶来的唯一理由就是要在农民面前当众羞辱他,藉以彰显森林王国的实权掌握在谁的手中。国王神情忧虑,眉头深锁。领主代表已经将谋反的层面提升到公然忤逆他,因为他们相信他不敢冒着掀起内战的风险逮捕他们。他们或许没错。缺乏领主的支持,他绝对没有能力对抗恶魔入侵,而他们非常清楚这点。国王暗自咒骂。他一定有办法可以避免这种情况,但是少了占星师在他身边出主意…… 他疲惫地摇了摇头。这些日子以来,占星师已经变成他跟分散在全国各地的部队之间唯一的联系管道。他的侍卫和民兵散布各地,浴血阻挡黑暗扩张。藉由魔法之助,占星师可以比信差或信鸽更快向部队传达命令。不幸的是,联络部队的工作太过繁重,他根本没有时间去管其他事。尽管亟需他的帮助,约翰王还是不敢叫他放下手边的工作。没有人能够代替占星师的职责。 在此同时,王国的处境日渐恶化。亲理朝政之后,约翰王才发现自己有多么依赖他的老朋友。他必须拟定税务、收取款项、面对国家运作所必须处理的无尽文件,即使在全国面临存亡之秋依然不断增加的文书工作。本来只要在文件上签名就已经够烦的了…… 他想办法将一些日常琐事交给城堡总管处理,但是由于黑暗森林日渐扩张,每天他都会收到更多遭受黑暗驱赶而离乡逃难的难民报告。马匹数量不足,侍卫征召所有马车来运送已经收成的作物。无家可归的难民成为强盗、罪犯,以及恶魔的目标。侍卫尽力防御主要道路,但是由于人手不足,防御始终存在漏洞。 一般城镇方面,食物的价格逐渐攀升。防御道路的侍卫还必须分派人手去平息暴动。不管国王将人手派往何处,似乎始终无法提供任何帮助。他们总是人手不足,或是无法及时赶到。就算占星师和第一勇士都在身边,情况多半还是会陷入一片混乱,但是少了他们,国王只能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王国分崩离析。 他叹了口气,轻轻搓揉自己的额头两侧。有时,头上的王冠似乎比其他时候都来得沉重。他怎么会如此依赖占星师?曾经他有十几名顾问和亲信可以缓和与议会、领主之间的关系,并且帮他处理其他问题。然而这些年以来,他所信任的人不是死了,就是离去,再不然就是心怀不轨,直到现在就只剩下占星师和第一勇士依然留在身边,帮助他承担治理王国的重担。此刻他如此需要他们,而他们偏偏都不在他的身边。 如此满腹牢骚,他突然觉得清醒不少,并且感到无比羞愧。占星师正忙着联系各地部队,第一勇士则是义无反顾地深入黑暗森林,寻找大魔法师。在他们为了国家牺牲奉献的同时,他身为国王,又怎么能妄想推卸责任?约翰王皱起眉头,轻轻挥拳击打王座的扶手。鲁柏特和第一勇士已经逾期未归好几个月,随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他们回来的机会就越来越渺茫。对于议会而言,寻找大魔法师的远征队员通通已经死去多时了。国王低声叹息,终于对自己承认这件不能公开承认的事实:鲁柏特和第一勇士不会回来了。这个想法令他感到痛心。内心深处,他依然深信大魔法师将会自放逐中回归城堡,以强大的法力驱逐黑暗,让国家再度恢复正常。国王很难过地发现自己竟然将这么多时间浪费在一个空虚的梦幻之上。 「国王陛下?」一名侍卫迟疑地道。国王自沉思中回神,只见一众农民代表依然耐心地站在原地。国王茫然地看着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神游天外,任由他们在这里空等。 「我很抱歉。」他立刻说道。「城堡上个礼拜开始季节迁徙,我心中有太多事要忙。你们找我究竟有什么要求?」 农民们彼此对看,最后一名中年男子率众而出,代表众人发言。他显然不太习惯森林城堡内的奢华景象,不确定该将双手摆在何处。他的手掌很大,因为长年耕作的关系而满布伤痕。然而当他终于开口说话时,国王立刻忘却外在的一切,眼中只看见一个面对困境却不屈不挠的男人所散发出来的纯粹尊严。 「我是桦水领地的马达克·索恩。」农民缓缓说道。「我耕作十二亩地,就像我的父亲一样,就像他的父亲一样。我家的农地还算肥沃,但我们必须长时间辛勤工作才能在支付税金和租金后依然维持三餐温饱。七代以来,我们家人年复一年地种植玉米,收成作物。有一天,我打算将一切交给我的长子,就像我父亲将一切交给我一样,只可惜,我已经没有儿子了。我的儿子全都被瘟疫带走了。」 约翰王突然打了个寒颤,仿佛冷风吹过自己的墓穴。「那么传说是真的了。桦水领地已遭瘟疫侵袭。」 「不只桦水领地,陛下,瘟疫传播的速度比狂风下的野火还快。整个桦水领地中所有城镇无一能够幸免。据我所知,已经有四百人死于瘟疫,另外还有将近十倍的人躺在床上不停颤抖,默默等待病魔吞噬。什么治疗方式都没用,祈祷没用,药草没用,魔法也没用。男人、女人和小孩都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突然发病,在亲友的双眼前日渐消瘦。家畜病倒在牛棚中,没有一只能活。玉米腐烂在田野上,在早冬下枯萎,只因为没有人活下来去收成它们。」 「我有四个儿子,国王陛下,四个跟我一同下田工作的好儿子。他们全都是好孩子。至今我已经埋葬了两个儿子,以及他们的母亲。剩下的两个重病在床,无法起身。等我回家后,很有可能需要再度挖坟。这就是我们来此的原因,陛下,因为我们不能待在家里什么也不做,眼睁睁地看着瘟疫夺走全家人的性命,看着他们血肉干枯、骨瘦如柴,在痛苦中离开人世。」 「我们都不是年轻人,你和我,国王陛下。我们曾经经历过风浪,很清楚再艰困的情况都有过去的一天。但是这一次,如果你不能帮助我们,恐怕不会有人活下来等待事情过去的那一天到来。」 一段漫长的沉默过后,约翰王思索着该如何回应。农民以一种赤裸裸的方式道出他的故事,宁愿自己承受痛苦,也要确定国王了解桦水领地的真实情况。国王非常了解。瘟疫是从一个月前开始蔓延的,始于黑暗森林边界,随即以极快的速度向外扩张。人们将病因归咎于老鼠,接着又归咎于难民,但随着国内各地的死亡人数与日俱增,很快大家就知道感染的源头只有一种可能:是恶魔将瘟疫自黑暗森林中带出来的。 如今瘟疫已经抵达桦水领地,距离城堡不到一个礼拜路程的地方。 「我会派遣牧师和医生过去。」国王终于说道。「他们没有办法治疗瘟疫,但至少可以减轻病人的痛苦。我不能保证多少人可以抵达桦水领地,我们已经没有足够人手可以确保道路安全。恶魔……」 「恶魔!一切都是恶魔!」马达克·索恩神情绝望地看着国王,眼中流下愤怒与无助的泪水。「如果没有解药,牧师和医生又有什么用?派士兵给我们,陛下,能够战斗并且教导我们战斗的士兵。既然我们无法对抗荼毒我们家园的瘟疫,至少我们可以对抗带原的恶魔。弓箭的威力有限!我知道领主们一直禁止我们接受长剑和战斧的训练,但这是唯一阻止瘟疫继续扩散的方法。」 约翰王看着自己的手掌,如此就不需要面对农民的目光。他要如何告诉他们,此番长途跋涉、沿路牺牲都只是白费力气?他暗自叹了口气,抬起像狮子般的头颅。他试图挤出些许安慰的字眼来缓和他的答案,但是在接触到农民满怀希望的神情后,他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欺骗他们。 「我的朋友,我无能为力。我没有多余的人手可派,不管是帮助你们防守,还是教导你们战斗。领主们不再听从我的号令,他们也不会为你们派兵。为了维持道路畅通,我连城堡的侍卫都派出去了。我并不缺乏武器,你们想带多少就带多少,但我没有办法派遣士兵跟你们回去。」 农民注视国王,接着望向彼此。 「就这样?」其中最年轻的农民说着,来到马达克·索恩身边。「我们大老远跑来,将家人留在毫无防备的家园中,沿路对抗强盗、罪犯,以及来自黑暗的怪物,就只为了听你一句无能为力?」 「我很抱歉。」约翰王道。 年轻的农民跨步向前,双手握拳,但遭到索恩制止。「够了!不要打扰国王,他该说的都说了。本来他可以欺骗我们,告诉我们一切都会没事,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告诉我们事实。或许我们不喜欢事实,但至少现在我们清楚自己的处境。」 「没错,」年轻农民道。「我们很清楚。」他转过身去,不让其他人看见他在哭泣。 索恩放开他,接着尴尬地看向国王。「他没有恶意,陛下。自从恶魔夺走他妻子和两个孩子的性命后,他就有点神智恍惚。」 「可以的话,我绝对会帮助你们的。」国王道。 「我们知道。」马达克·索恩道。「很抱歉打扰你,国王陛下。很显然你还有其他事要烦。如果你可以请人分配一些武器给我们,我们明天一早就回桦木领地。」 「当然。」国王道。「我会交代一些侍卫护送你们几里路。」 「不用,谢谢。」农民礼貌地道。「我想,我们可以自己回去。」 他微微鞠躬,随即转身离开议会。其他农民一个接着一个向国王行礼,然后跟着代表鱼贯而出。约翰王坐在王座中,一个接着一个回礼,看着他们眼中赤裸的同情,只觉得这比任何言语都要令他痛苦。他们穿越黑暗前来见他,并且在领主代表前守护了他,但当他们请他帮忙的时候,他却什么也帮不上。他令他们失望,但他们原谅了他,只因为他是他们的国王。尽管情况艰困,他们心中依然保有一块同情国王的空间,同情一个疲倦的老人。农民一个接着一个离开议会,国王默默看着他们离开,心知明天一早他们就会回到森林中,陪伴他们的家人一同赴死。最后一个农民小声关起大门,但关门声始终回荡在寂静的议会大殿中。 「国王陛下。」一名侍卫说道。国王挥手打断了他。 「追上农民,」他突然说道。「你们两个都去。帮他们安顿过夜的住所,请城堡总管分派武器给他们。然后去找皇家侍卫指挥官,告诉他,我要见他。告诉我儿子,等我处理完毕就会接见他和茱莉雅,早一刻都不行。现在去追那些农民。立刻!」 侍卫迅速鞠躬,默默地离开议会大殿。 约翰王靠回王座上,凝视着空荡荡的议会大殿。窗外夜幕低垂,黑暗自彩绘玻璃外蔓延而来。蜡烛吊灯绽放金色烛光,巨大的壁炉中也冒出熊熊烈火,然而黑暗依然占据了天花板上的木椽,夜晚也逐渐带来一阵炉火无法驱赶的寒意。国王黯然看向周围,试图以农民的眼光看待议会大殿。在看清楚如今议会的荒凉模样后,他突然感到一股恐惧弥漫内心。地板已经好几个月不曾上蜡,画像和绣帷被炉火的黑烟熏黑,就连王座所在的大理石平台也布满裂痕和坑洞。在这残破的外表之下还有一种年华老去的气息、一种时不我与的感觉。约翰登基的时候,森林议会就已经是个年代久远的殿堂,但它从来不曾看来如此残破、如此不堪。就和其他许多事物一样,议会已经随着岁月逐步崩坏,只是他不曾注意到罢了。 一切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约翰王一边心想,一边拉扯斗篷上的貂皮衣领。他总是为了国家鞠躬尽瘁,竭尽所能扮演自己的角色。他拥有美好的婚姻,与妻子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直到二十一年前,病魔夺走她的性命。想到那段日子,约翰王不禁摇头叹息。那是他当上国王后所面临的第一个真正的难关。一开始,病情并不严重,不过就是夏天游泳过后受了一点风寒。接着她开始发烧,病情逐渐加剧。到最后,她躺在床上,形容憔悴,脑袋不断在汗湿的枕头上翻来覆去。一次又一次,她咳出鲜血,承受痛苦的痉挛,虚弱至极。约翰王日以继夜地待在她的床边,握着她的手掌,但她甚至无法察觉他的存在。最高明的医者、牧师,以及魔法师都应他的召唤而来,但全部束手无策。到头来,不管拥有多少权力,国王只能默默地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缓缓逝去。 约翰王坐在王座上,凝视着空荡荡的议会大殿。他已经尽力而为。他为国家浴血奋战,一次又一次地抵抗敌人,为了什么?为了孤独地坐在空荡荡的尘封大殿上,感慨自己尽心尽力,却依然无能为力。 ◇◇◇◇ 等候厅中,哈瑞德和茱莉雅大眼瞪小眼,一边等待国王的召唤,一边低声争吵。 「听着,茱莉雅,你非嫁给我不可,就是这么简单。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可以取消。」 「婚约都签了。」 「又不是我签的。」 「你的签名并非必要。」哈瑞德冷冷说道。「你的认同也非必要。」 他在最后关头矮身闪避,茱莉雅的拳头刚好划过他的发梢。趁着公主稳住脚步之际,哈瑞德向后退开,以免公主进一步追击。待在茱莉雅身边大幅增进了他的战斗反应,简直比第一勇士多年的教导还要有用。 「茱莉雅,我们已经谈过这件事了。不管我们意愿如何,这场婚礼都一定会照计划举行。为什么不干脆接受它,让大家日子都好过一点?」 茱莉雅瞪他一眼。「听着,哈瑞德,我只说一次,绝不重复,所以你给我听清楚了。我不爱你,我不喜欢你,我对你的感觉就像他们每天早上从马厩里铲出去的东西。就算世界上只剩下你和一个痲疯病人,我也不会嫁给你。听清楚了吗?」 「婚后你会学会爱我的。」哈瑞德自信满满地道。茱莉雅一脚踢中他的小腿前方。哈瑞德抱脚狂跳,低声咒骂,不敢让他父亲听见。他可以预知茱莉雅的拳击,但始终躲不过她的飞脚。 茱莉雅转过身去,默默地压抑满心怒火。她在议会中的地位并不稳固,绝不适合和王位继承人公开争吵,但她就是无法自制。只要哈瑞德喜欢,他就可以得到任何他想要的女人,但他偏偏就是看上了她,就连发情的兔子都没他这么烦人。他献上许多礼物,不断言语奉承,似乎怎么也不能了解自己为什么无法打动她的心。茱莉雅承认自己有时还算享受哈瑞德的陪伴,但他那种男人的坚持实在太过分了,有时甚至光是看见哈瑞德朝自己走来就让她很想拔剑相向。她的手掌自动移动到身侧,轻轻摸了摸佩剑的剑柄。 再度佩戴鲁柏特的长剑的感觉真好。结束南翼的冒险后,她立刻脱下正式礼服,换上一套朴实的皮衣皮裤,穿那套天杀的礼服战斗差点把她害死。既然恶魔有办法进入南翼,城堡中只怕再也没有安全的地方。现在茱莉雅随身携带佩剑,晚上就把剑挂在触手可及的床柱上。 真奇怪,她讽刺地想道。住在龙洞里的时候,我一心一意都在期待一名潇洒王子的解救,带我入住他的城堡。结果呢?我被一个这辈子见过最不潇洒的王子解救,还住进一座让我迫不及待想要逃离的城堡。 「亲爱的……」忧郁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胆敢碰我,我就把你的手指打结。」 「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哈瑞德声音诚恳,听得茱莉雅嘴角抽动。「你为什么不喜欢我,茱莉雅?其他人都很喜欢我。」 茱莉雅转身面对他。「哈瑞德,我不爱你。你难道不懂这个意思吗?」 「我们这种人不是为了爱情而结婚的。」 「我是。」 「但有一天我将会成为国王。」哈瑞德不可一世地说道。 「但我却不想成为王后。」茱莉雅则以胜利的语气回应。 「每个女人都想成为王后。」 「我不想。」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茱莉雅偏过头去。「我不知道。」 沉默片刻后,哈瑞德向前来到她的身旁。 「因为鲁柏特的关系,是不是?」 「或许。」 「他只是个次子,永远不会成为国王。」 茱莉雅愤怒转身,对着他大吼:「你满脑子就是这件事,是不是?你,还有每一个住在这座可恶城堡里的人。我告诉你,哈瑞德,或许鲁柏特不是长子,或许他没资格坐上这个天杀的王座,但他曾经踏上彩虹道,曾经站在我和巨龙身旁,联手对抗恶魔!」茱莉雅声音一哑,泪水盈满眼眶,但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她绝不让哈瑞德看见自己哭泣的模样。再度面对他的时候,她的泪水已干,声音也恢复平静。「鲁柏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优秀、最勇敢的男人。他是个战士,是个英雄。」 哈瑞德扬起眉毛。「我们在讲同一个人吗?」 「他有勇气再度回归黑暗森林,召唤大魔法师!我不记得你有自愿参与这项任务!」 「那就太愚蠢了。」哈瑞德道。「静下心来想一想,你就会知道事情其实很简单。我们不能两个人都去,如果我们不幸同时惨遭杀害,森林王国就会失去王位继承人。好一点的话,王国会因此陷入混乱,糟一点的话就会掀起内战。话说回来,我们两个显然必须有一个人去,只有具有继承资格的王子才可能说服大魔法师回归。所以,不是我,就是他,而鲁柏特是可以牺牲的人。」 「他自愿前往,你没有。」 哈瑞德耸肩。「我的职责是待在这里,捍卫城堡、抵抗敌人。既然鲁柏特喜欢,就让他出去充当英雄,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比如说?像头发情的公羊一样追着我跑?」 「这句话我拒绝回应。」 「鲁柏特几个月前就该回来了!他是你兄弟!你难道一点都不关心他吗?」 哈瑞德冷冷看着茱莉雅。「如果鲁柏特死了,我会帮他报仇。」 「他听到这话一定非常欣慰。」 哈瑞德斜嘴一笑。「不要期待太多,茱莉雅。宫廷生活并不鼓励兄友弟恭。你应该非常清楚。当你被判处死刑的时候,有多少姊妹为你挺身而出?」 「那不一样,我罪有应得。」 「我们全都罪有应得。你只是运气不好,被人逮到罢了。父王驾崩后,鲁柏特和我很可能会掀起内战,争夺继承权。打从孩提时代,我们就已经知道这点。你不可能和一个将来或许会亲手杀害的人太过亲近。」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茱莉雅,如果鲁柏特死了,我一定会不眠不休地找出谋害他的凶手。就算凶手是大魔法师,我也一定会替我弟弟报仇。」 茱莉雅冷冷地看着哈瑞德。他的声音逐渐变得冷淡无情,和往常那种漫不在乎的语调大不相同,沉着的脸上也短暂浮现坚毅的线条。那瞬间稍纵即逝,但茱莉雅的目光却依然凝视着他的双眼。 「你认为他死了,对不对?」她轻声说道。 哈瑞德缓缓点头。「已经五个月了。承认吧,茱莉雅。他不会回来了。」 接着他们同时住嘴,看着一名侍卫自等候厅外而来,急急忙忙地路过他们,进入议会大殿,小心翼翼{文!}地关上大门。接下来有很{人!}长一段时间,门内没有{书!}发出任何声响。哈瑞德和茱{屋!}莉雅一言不发地相互凝视。最后门终于再度开启,侍卫向他们两人鞠躬。 「哈瑞德王子、茱莉雅公主,国王召见两位。」 「记住粪坑那句话。」哈瑞德说着,与茱莉雅并肩走入议会大殿。 「我怎么可能忘得了?」 「那就微笑,可恶,笑一笑又不会死。」 「要打赌吗?」 两人抬头挺胸,面带微笑,很快地走过大殿,满怀敬意地来到王座前鞠躬行礼。国王看着他们两人,脸上露出讽刺的微笑。 「不必装笑了,我的孩子们,那种笑容骗不了任何人的。」他指示侍卫离开,接着耐心等待侍卫关上议会大门。约翰王默默地看着哈瑞德和茱莉雅一会儿。哈瑞德冷静地迎上他的目光,茱莉雅则是不耐烦地不断变换姿势,手掌始终没有离开剑柄太远。国王已经作出某样关于他们的决定,她可以从他的表情上看出。 「你们两个相处并不愉快,是不是?」约翰王终于开口道。 「日子还长着,父亲。」哈瑞德愉快地说道。茱莉雅则是不屑地哼了一声。 国王凝视着她,沉重地叹了口气。「茱莉雅公主,你怎么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惹出这么多麻烦?」 「多练习。」茱莉雅道。「这次我又做错什么了?」 「根据最新的报告,你正在组织城堡中的女人,从厨房女工到贵族仕女,将她们训练成最后防线的民兵。很显然,这表示你要求她们学习斗剑、射箭,以及许多下流的打斗伎俩,比如说当男人倒地后要踢哪里,或是如何在剑刃上涂抹粪便好让敌人的伤口化脓。」 「没错。」茱莉雅道。「有些仕女学习得很不错。」 「那不是重点!」国王道。「女人不能打仗!」 「为什么不能?」 约翰王一时无言以对。「因为她们不适合,这就是原因!」 「是这样吗?」茱莉雅故意拉长语气。「要不要拿把剑来和我比划比划?我和你赌五战三胜,一开始就算你赢了两场。」 「你在笑什么?」国王对着哈瑞德怒道。「看来你一直都在幕后支持她这些行为!」 「没有。」哈瑞德道。「我没听说过这件事,但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妥。当恶魔决定进攻的时候,我们将会需要所有能够战斗的人一起防御城堡。我不在乎并肩作战的人是男是女,只要他们懂得用剑就行。」 「你偶尔还是会讲道理的。」茱莉雅赞许道。「不常,我承认,但是值得鼓励。」 约翰王深深吸了口气,停了一停,然后缓缓吐出。这个动作并没有让他比较冷静。「我同时还听说,茱莉雅公主,当我的侍卫试图阻止你们的训练课程时,你和你的女兵用剑胁迫他们离开。有这种事吗?」 「有呀。」茱莉雅道。「谁教他们打扰我们?我们又没有碍到他们。还有,那些侍卫里有一半的剑法都不怎么样。他们应该留下来观摩观摩的。或许他们可以学到点什么。」 国王厌烦地摇摇头。「我不知道自己干嘛浪费时间与你争辩。你对于什么身分该做什么事根本一点概念也没有。」 「的确如此。」茱莉雅开心地道。「说完了吗?我可以走了吗?」 「不,你不行!我叫你来是要讨论婚礼的事。」 「我才不要嫁给他!」 「我们已经谈过这件事了,茱莉雅,你没得选择。二十二年前,你父亲和我签署了一纸和平协议,结束了发生在你我两国边境的战事。其中一条协议就是要安排我的长子和公爵的幼女结婚,婚礼将在公爵幼女成年的时候举行。你成年了,茱莉雅,婚礼即将依照计划举行。我不会因为你的固执而引发另外一场战争。婚礼不再继续延期,茱莉雅。我已经和皇家牧师谈过,婚礼将会在两个礼拜后举行。」 「两个礼拜?」茱莉雅愤怒地看向哈瑞德,却发现他和自己一样惊讶。 「两个礼拜。」约翰王坚决说道。 「你之前说会延到下个月。」哈瑞德道。「为什么突然提前?」 「是呀,」茱莉雅语带怀疑。「出了什么事?」 国王勉强对她挤出微笑。「我和你父亲联络上了,亲爱的。根据他的说法,他早就猜到你可以在巨龙的巢穴中存活下来。听说你安然抵达这里后,他清楚地表达希望你和哈瑞德能够尽快完婚的意思。事实上,他的态度坚定,字里行间随处透露要以武力强迫完婚的威胁。」 「没错,」茱莉雅道。「听起来就像我父亲。他一旦下定决心,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有商量的余地。可恶的家伙。」 「他不会真的为此宣战,」哈瑞德道。「对吧?」 「喔,会的。」茱莉雅语气苦涩。「如果他觉得受人污辱,他就会战斗,直到其他人的血都流光。」她冷冷地瞪视国王,双手无助地在身侧颤抖。「看来你说得没错,国王陛下,这件事上我没得选择。」 国王偏过头去,不愿面对她责难的目光。哈瑞德伸手想要安慰她,但在她转头瞪他时又缩了回来。 「我想,我父亲不会亲自出席婚礼?」茱莉雅疾言厉色。 「不会。」国王道。「他此刻显然非常忙碌,再说现在路上充满危机……不过他有捎来他的祝福。」 「不,才没有。」茱莉雅道。 约翰王和哈瑞德互看一眼,现场沉默了好一阵子。 「跟我来,两个都来。」约翰王说着自王座上起身。「我要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他小心走下高台台阶,推开哈瑞德的扶持,领头走向议会大殿后方。通往国王寝宫的门旁挂着一袭巨大的绣帷。约翰王拉了拉一根隐密的绳索,绣帷随即滑向一旁,露出其后的壁龛,其中摆有一个七尺高六尺宽的玻璃展示柜。尘封的玻璃后站有两具木人,木人身上各穿一套年代久远的婚宴礼服。 「华丽璀璨,是不是?」约翰王道。「这是你们的婚礼长袍,孩子们。九百多年来,家族中每一代长子和他的妻子都会在婚礼上穿着这两件礼袍。你母亲和我就是穿着它们结婚的,哈瑞德。不要用那种眼光看它们,茱莉雅,它们穿起来比外表看来要舒服多了。」 茱莉雅怀疑地打量两件礼袍。新郎的礼袍正式严肃,黑灰相间,只有钮扣是银色。新娘的礼袍正好相反,明亮动人,丝绸蕾丝,整件礼袍都是纯白色。茱莉雅看向哈瑞德,严肃地摇了摇头。 「我觉得你那件不太好,哈瑞德。你不像是穿白色的人。」 「那件是你的!」国王压抑着脾气,大声叫道。 「我不能穿那种东西。」茱莉雅道。「没有地方挂我的长剑。再说,为什么婚纱一定要是白色的?」 「白色代表新娘的纯洁和健康。」约翰王冷冷说道。 「啊,」茱莉雅若有所思地道。她打量着礼袍好一会儿。「你有其他颜色的吗?」 哈瑞德窃笑。国王缓缓转头看他。哈瑞德立刻很不自然地假装咳嗽。 「什么让你觉得这么有趣,哈瑞德?」国王冷冷地道。「没有吗?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因为我要你仔细给我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我不准你在公开场合和茱莉雅公主争吵。」 「但是,父亲……」 「安静!现在,哈瑞德,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我要你前往地牢找典狱长,叫他带你参观位于护城河正下方的那几间牢房。那些牢房潮湿、阴暗、狭小,味道非常难闻,里面还长满了许多会捕食昆虫,以及小型啮齿动物的菌类植物,相信这些植物也会非常想尝尝人类的滋味。当你仔细看清楚了之后,回去好好想一想这些牢房。因为只要你和茱莉雅再在议会上大声说话,我发誓我一定会把你们两个锁到那些牢房中,直到婚礼之日才放你们出来!不准再说任何一个字,哈瑞德!出去!立刻给我出去!」 哈瑞德严肃地看着父亲,很快就认定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于是以最有尊严的姿态离开议会大殿。约翰王等到哈瑞德关上大门,然后转身面对茱莉雅。 「你看不起哈瑞德,是不是?」他终于问道。 茱莉雅耸肩。「他有他的优点。」 「他是个大麻烦。」约翰王坚定地说道。「不必帮他说好话,孩子,我认识他比你久多了。在故意扮给朝臣们看的那副纨绔子弟的形象下,哈瑞德完全就是我培植出来的那种王子:坚毅果决,傲慢自负。换句话说,一个完美的王位继承人选。另一方面,鲁柏特遗传了太多他母亲的个性,理性不足,容易感情用事。我始终尽心尽力地做好国王的职责,但是我从来不曾真的全力付出。鲁柏特也不会。但是哈瑞德……他绝对是带领国家度过难关的最好人选。」 「就算我们成功地驱逐黑暗,森林王国也绝不可能尽复旧观。变化太大了。领主们已经尝到权力的滋味,绝不会主动放弃一切。或许短时间内不会出现太大的问题,但是继承我的王位之人绝对必须坚毅果断,处事圆滑。我一开始就拥有下属的忠诚,但是哈瑞德必须自行争取。这一点他应该没有问题,他天性就很会玩弄手段,讨好八方。但是他很难交到朋友,如果想要保有王座,他就必须拥有信任的人在旁辅佐。特别是当他需要掀起内战才能取得王位时。」 「哈瑞德具有成为伟大国王的特质,但他需要有人能够担任他的良知,以怜悯心去平衡他的公正,去教导他仁慈。一个他关心的人,尊重的人。你将会是个很好的王后,茱莉雅。」 「我不想要成为王后!」 「胡说八道。」 「我不爱哈瑞德!」 「你不必爱他。皇室婚姻之中,职责比爱情更重要。不要皱眉,不要一副好像职责是个肮脏的字眼一样。它的确肮脏,但我们不能背弃职责。生于皇室中,你我除了享受特权,还必须承担责任。我们能够享用最好的事物,只因为我们承担了最严酷的责任。我们生活奢华,因为我放弃了其他所有重要的一切。我们承担职责,所以其他人不须承担。与其他工作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我们不能因为承受不了压力而逃跑,或是因为我们不愿承担责任而躲藏。」 「你是个奇怪的女孩,茱莉雅,有时候我一点也不了解你,但你在很多方面都让我想起鲁柏特。你很诚实、很忠诚,你会为了自己相信的事付出生命。在这个年代,像你这种人已经不多了。这场婚礼有来自各方面的压力,但在我看来,真正非举行不可的理由只有一个:森林王国需要你。」 「所以你应该了解,亲爱的,这件事上我也没有其他选择。你我的个人意愿已经不再重要,我们必须去做我们非做不可的事。婚约已经签下,婚礼将会在两个礼拜后举行,就算我得命令侍卫把你拖到圣坛前也还是要举行。」 接下来是一段沉默。茱莉雅看着雪白的婚袍,目光冰冷而又坚定。 「我现在可以走了吗,陛下?」 「鲁柏特不会回来了。」国王轻声说道。 「是,」茱莉雅道。「我知道。你派他去送死。」 「我非这么做不可。」约翰王道。「那是我的职责。」 茱莉雅转过身去,离开议会大殿。 ◇◇◇◇ 等候厅外,哈瑞德冷冷地看着布雷斯爵士。 「我知道我迟到了,领主代表,我父亲坚持要见我。」 「当然,哈瑞德王子。」布雷斯爵士平静地道。「我很了解。不幸的是,你坚持要举行的朋友会面已经开始一个小时了,如果我们尊贵的宾客不尽快露面,恐怕这场宴会将会还没正式开始就要提早落幕。那些人需要看见你,就像你需要看见他们,殿下。」 「我过一会儿就会过去。」哈瑞德道。 「你最好现在就跟我去。」布雷斯道,哈瑞德清楚听见领主代表的冷酷语调。 「最好?」哈瑞德道。「对谁最好?」 「对我们所有人,当然。我们同舟共济,哈瑞德王子。」 「我会到场的。」 「你最好是。」 两个男人神色不善地相互凝视。他们之间的关系出现变化,但两个人都不确定是什么样的变化。 「你听起来像是在威胁我。」哈瑞德轻声说道。 「当作是友善的警告。」布雷斯道。 「就像不到一个小时前贝迪维利爵士对我父亲所提出的那种警告?如果那些农民当时不在场,你手下的狂暴战士已经把我父亲杀了!」 布雷斯微微侧头。「那将会是场令人遗憾的意外。」 哈瑞德一手移动到剑柄上。「你就只有这句话吗?」 「晚点我会处理贝迪维利爵士。」 「光这样还不够。」 布雷斯爵士礼貌地微笑。「我不想看到合作关系如此收场,殿下,特别是在我们都已经投入这么多时间和精力之后。现在有很多人正等着要见你,哈瑞德王子,所有人都因应你的要求,冒着生命危险齐聚一堂。因此,我强烈建议你不要让他们等太久。请随我来,殿下。」 哈瑞德没有移动脚步。「你似乎忘了谁才是主事的人。」 「不,」布雷斯爵士道。「我没有忘。」 「少了我,我们曾经讨论过的事通通不算数。」 「一点也没错。你需要我们,哈瑞德,你已经陷得太深,没有退路。我和其他领主代表还有机会离开城堡,回到我们的主人身边。国王的部队迟早都会分散到无法保护他,到时候领主们就会进驻城堡,掌握一切。他们不需要你的帮忙,也不需要你当国王。当然了,如果等到那个时候,森林王国已经被恶魔摧毁大半。有一点你可以肯定,就是当我们进攻城堡的时候,你和你父亲都不会拥有放逐的权力。我说得够清楚了吗,哈瑞德?」 「是。非常清楚。」 「很好。和我们合作,你就可以登基为王。领主们当然希望看到这种情况,一个肯合作的国王对他们来说很有用处。」 「你是指一个没有实权的傀儡。」 「是的,哈瑞德。我指的就是这个意思。现在,我认为我们已经浪费太多时间在这段没必要的讨论上,是不是?该走了,你的客人都在等你。」 哈瑞德肩膀微微一沉,脑袋偏向一旁,无法面对布雷斯眼中那道轻蔑的目光。「非常好,领主代表。看来我没得选择。」 议会大门突然打开,两人同时吓了一跳,只见茱莉雅大剌剌地走出议会,来到等候厅中。她用力甩上大门,大声咒骂几句,怨恨地瞪向王子和领主代表。 「啊,茱莉雅,」哈瑞德立刻说道。「可以的话,我想和你谈谈。」 茱莉雅愤怒地耸肩。「想谈就谈。」她双手交握胸前,背靠光秃秃的墙面,皱起眉头不发一语。 哈瑞德转向布雷斯爵士。「我过几分钟就会去宴会找你,我保证一定会出席。」 布雷斯看看茱莉雅,皮笑肉不笑地道:「当然,殿下,我了解。恭喜两位即将完婚。待会在宴会上我们继续详谈。」 他向王子和公主鞠躬,然后离开等候厅。哈瑞德看着茱莉雅,忧虑地皱起眉头。只见她垂头丧气,目光无神,全身笼罩在绝望的沉默中。这种简单、疲惫、有如丧家之犬的表情令哈瑞德十分担忧。认识茱莉雅的这些日子以来,他从未见过她向任何人或任何事低头。现在她全身的力气似乎都离体而去,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他迎上前去,来到她的身边。 「茱莉雅,怎么了?」 「没事。」 「有事。我看得出来。」 「有事?能有什么事?再过两个礼拜,我就要和一个准国王结婚!」 哈瑞德面露迟疑。他本能地知道只要此时此刻说出对的话,他就可以在转眼间赢得她的芳心。但如果说错一句话,他这辈子就不必妄想了。他很惊讶地发现不愿失去她对自己竟然有这么大的意义。 「茱莉雅,结婚后一切就会不同的,你看着吧。我知道鲁柏特对你有多重要,但你会忘记他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很肯定他是勇敢并且光荣战死的。黑暗森林的事一了结,我们就带领部队搜索森林,直到查清楚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到时候,我们就一起帮他报仇。」 「谢谢,」茱莉雅小声道。「我喜欢这个安排。」 「他死了,茱莉雅。」 「是的。他死了。」茱莉雅双眼无神地看着哈瑞德。「我早就知道,只是一直不肯相信。我不想相信。这段日子以来,我一直抱持希望,但现在希望已经消失了。等了这么久,毫无希望……我应该和他同去的,哈瑞德,我应该和他同去!」 哈瑞德搀起她的手臂。她微微一缩,然后神情放松,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如果你和他同去,」哈瑞德道。「现在多半也已经死了。他很清楚这点,所以才要你留下。」 「我知道。」茱莉雅道。「但这么说并不会让我好过一点。我没有和他并肩作战,现在他死了。鲁柏特死了。每次我想到这里,就好像肚子上挨了一拳。很痛,哈瑞德。」 「我知道,茱莉雅。但你会忘记他的,等我们结婚以后。」 这是一句不该说的话,才一出口哈瑞德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茱莉雅身体一僵,抬起头来,神情冰冷而顽固。哈瑞德放开她的手臂,向后退开一步。他在脑中搜索该说的话,可以带回刚刚那种亲密感的言语,但是机会稍纵即逝。哈瑞德暗自耸了耸肩,下次还有机会的。 「布雷斯爵士想干嘛?」茱莉雅冷冷问道。 「他来提醒我要去参加一场宴会。我真的该走了,我已经迟到很久了。」 「宴会?为什么没有人邀请我?」 哈瑞德扬起眉毛。「我以为你要训练女兵?」 茱莉雅甜甜一笑。「我以为你要去参观地牢?」 哈瑞德大笑。「说得是,亲爱的。护城河下的地牢是个家族笑话。打从我有记忆以来,父王就拿它来恐吓我。他越生气,就越喜欢增加可怕的细节。我想,护城河底下应该还有几间牢房,但已经有好几百年不曾有人使用过了。我们的地牢只是几间拘留室,等到囚犯审判完毕后,我们就把人送去农场作苦工。何必浪费人力呢?」 「万一他们逃跑呢?」 「逃不了的,皇家魔法师会在他们离开前施加强制法术。」 「别提那些了。」茱莉雅突然发现哈瑞德是在故意岔开话题。「关于那场宴会……」 「你不是真的想去,是吧?你不喜欢那种场合,你知道。」 「不,我不知道。」茱莉雅道,她不喜欢公然被人排除在宴会之外。虽然她不是真的想去,但是……「这场宴会有谁参加?」 「喔,有领主代表,几个上层社会的贵族,还有一些有的没的人物。我自己也不太确定。相信我,茱莉雅,你不会想去的。再说,这场宴会没有邀请不得进入。现在,不好意思,我得走了。晚点我会再和你聊,我保证。」 他说完,立刻离开等候厅,完全不给她继续追问的机会。茱莉雅看着他的背影。光是冲着这种态度,她就一定要去参加这场宴会,任何胆敢阻止她的人都会倒大楣。她皱起眉头。这种规模的宴会不可能没人听说。她一定能够找到知情的仆人,愿意泄露秘密的仆人。到时候……茱莉雅微笑。总而言之,此刻她正处于想要找事发泄的情绪中。她窃笑几声,大步离开,前往寻找意志不坚的仆人。 ◇◇◇◇ 哈瑞德王子轻松地走在昏暗的走廊上,手掌若无其事地放在剑柄上。他的脚步声在嵌有橡木的墙壁间掀起沉闷的回响。前往达利尔斯大人住所的途中,三不五时就有身穿全套锁甲的侍卫自阴影中现身,随即又在认出哈瑞德后退回藏身处。王子毫不理会他们,但十分佩服达利尔斯自保的手段。很显然地,他绝不希望自己的宴会遭人打扰,如此分散守卫的方式不会吸引太多注目。根据哈瑞德估算,达利尔斯的住所和城堡其他地区之间此刻驻守了数目庞大的守卫,一方面可以担任警卫工作,一方面也是分派得宜的战斗部队。哈瑞德微微一笑。反叛势力似乎计划得十分妥当。他非常期待看看在宴会上等待他的究竟是些什么人。 两名身材壮硕的守卫站在达利尔斯大人的门外,身穿没有雕饰的皮甲,没有任何表明身分的色彩。他们不苟言笑,目光冰冷,充满疑虑,手握长剑迎接哈瑞德的到来。认出王子后,他们微微侧头,但丝毫没有让路的意图。较为矮小的守卫举剑指向左边的一张桌子。哈瑞德来到桌边,自桌上拿起一副半截式的面具。他转向守卫,扬眉询问。 「达利尔斯大人向你致意,」守卫道。「一场特地为你举行的化妆舞会,殿下。」 哈瑞德轻声窃笑。「面具,真是贴切呀。但我想我还是别戴好了。」 他将面具丢回桌上。守卫收起长剑,拾起面具,拿到哈瑞德面前。 「达利尔斯大人十分坚持,殿下。」守卫道。「不戴面具不得进入。」 「他会为我破例的。」哈瑞德道。「现在给我让开。」 守卫微笑,缓缓摇头。「我只听从达利尔斯大人的命令。」他冷冷说道。「和你一样。现在戴上你的面具。」 「如果不戴呢?」 「那我就帮你戴……殿下。」 哈瑞德手掌一挥,以指尖刺中对方胸骨下缘,守卫脸上的血色立刻消失无踪。他缓缓弯腰向前,仿佛在向哈瑞德鞠躬,接着摔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另一名守卫举起长剑,迎上前来,随即僵立原地,因为哈瑞德的剑尖已经抵在他的喉咙上。守卫放下长剑,不敢轻举妄动。他听说过王子的剑法不错,但从没看过任何人出剑如此之快…… 「你听从谁的命令?」哈瑞德问,语气平静冷淡,听来十分危险。 「你的命令,殿下。」守卫道。「我只听从你的命令。」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哈瑞德道。他后退一步,还剑入鞘。「把门打开,守卫。」 「是的,殿下。」守卫迅速看了同伴一眼,随即走到门前,在门上轻敲两下。他的同伴依然躺在地板上,痛苦无助地蜷成一团。门后传来一阵门闩拔起的声响,接着木门缓缓开启。哈瑞德跨过地上的守卫身体,好整以暇地走入达利尔斯大人的宴会厅。 哈瑞德一走进大厅,所有人立刻停止交谈。本来人声鼎沸的大厅立刻陷入一片沉默中,乐师停止弹奏,跳舞的人们僵在原地,就连大壁炉中的火焰似乎也不再翻飞了。哈瑞德停在门口,环顾四周,只见现场人山人海,全部戴着毫无表情的面具。 和城堡中其他大厅比起来,达利尔斯的大厅并不大,不过还是足以容纳在场的两、三百人。就一场城堡宴会而言,这个人数刚刚好,不会多得让人觉得压迫,又不会少得没面子,然而宾客脸上的面具却为宴会增添一股诡异的气息。达利尔斯预先准备的是纯黑色的半截面具,不过起码有一半的宾客自行携带面具出席。华丽异常、美艳怪诞,各式各样的面具下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只看得哈瑞德浑身不自在。有些面具毫无表情,有些面具绘有夸张的欢愉、悲伤或是愤怒的面孔,看起来非常没有人性,简直恍若恶魔。哈瑞德的左前方站着戴着白面具的男人,挽着面戴马头的女子。哈瑞德的右手边站着咧嘴而笑的死神,靠在张嘴尖叫的饿死鬼肩膀上。一条鼓着双眼的大鱼,一只眨着眼睛的黑猫。触目所及,到处都是半截黑面具、彩绘面孔,以及金框或银框的带柄眼镜。哈瑞德凝视着这些面具,面具后方的眼睛也同时凝视着他。 接着,虚假面孔的汪洋突然一分为二,走出两条身影,向他招呼而来。认出达利尔斯大人和西西莉雅女士之后,哈瑞德紧张的情绪稍微缓和,手掌也慢慢放开剑柄。达利尔斯身穿灰色长袍,竭力掩饰肥胖的身材。他的脸上戴着黑色丝质半截面具。西西莉雅身穿华丽的蓝银色舞会礼服,其上镶满贵重的宝石,从头到脚包覆她的身体,完美展现玲珑有致的身材。衣袖和褶边挂有许多银铃,随着她的动作激荡出悦耳的声响。她的面具是一副象牙柄的精致金边眼镜。达利尔斯朝着哈瑞德鞠躬,西西莉雅则行屈膝礼。他们身后的面具海立刻跟着鞠躬屈膝。哈瑞德点头回礼,达利尔斯随即指示大厅另一端的乐师们继续弹奏。美妙的旋律悠然响起,诡异的面具海突然间变成普通的宴会宾客,再度开始聊天跳舞,或是走到餐点桌上品尝美酒、甜肉,以及沾糖的水果。两名仆人走了过来,默默关上哈瑞德身后的房门。他听见门闩用力闩紧的声音。 「欢迎光临,殿下。」达利尔斯大人道。「我们已经等你好一会儿了。」 「布雷斯爵士和我提过。」哈瑞德礼貌地微笑道。 「来的路上有遇到麻烦吗,殿下?」 「没有我无法应付的麻烦。」 「要我帮你拿副面具吗,哈瑞德?」西西莉雅愉快地问道。「我保证可以找到适合你的面具。」 「是呀,」达利尔斯道。「我特别交代守卫要为你提供面具的。」 「他们试过。」哈瑞德道。「不过我说服他们那不是个好主意。毕竟,我来就是为了露脸,不是吗?」 「当然,殿下,当然。」达利尔斯很快召来路过的仆人。仆人停下脚步,将一盘饮料端到哈瑞德面前。哈瑞德取下一杯红酒,一饮而尽,接着将酒杯放回盘中,然后又拿了另外一杯。达利尔斯趁着王子有机会拿取第三杯酒前遣走仆人,接着谨慎地打量哈瑞德。有点不太对劲,他可以感觉得出来。 「为什么选择化妆舞会,达利尔斯大人?」哈瑞德说着轻啜一小口酒,摆出出于礼貌而忍住不扮苦脸的样子。 「说实话,殿下,这是唯一能够说服他们前来参加的方法,显然面具可以提供他们安全感。晚一点会有脱掉面具的时间,先等大家有机会……熟悉彼此后再说。」 哈瑞德严肃地点点头。「那么不好意思,阁下及女士,我最好下去和宾客交际交际,是不是?」 「那正我们举办这场宴会的目的,殿下。」 哈瑞德微笑,离开两人,走入戴满面具的人群中。达利尔斯和西西莉雅目送他离去。 「不太对劲。」达利尔斯缓缓说道,右手不自觉地触碰隐藏在左手衣袖里的毒匕首。 「不对劲?我看不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亲爱的。」西西莉雅优雅地轻啜酒杯,很快地瞄了瞄大厅中的情形。「宴会非常顺利,该来的人都来了。」 达利尔斯固执地摇头。「是哈瑞德,他的举止不太对劲。他应该更……嗯,更兴奋,可恶。这个房间里的人可以帮他坐上王座,如果他们愿意的话,但是看看哈瑞德,根本一副不在乎这些人怎么想的样子。」 西西莉雅恰如其分地耸了耸肩。「亲爱的哈瑞德从不在乎任何人怎么想,他不必在乎,他是王子。」 「你这么说或许没错。」达利尔斯道。他举杯饮酒,放下酒杯时却惊讶地发现酒喝完了。他皱起眉头,将酒杯放在附近的桌上。他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醉倒。「来吧,亲爱的,宾客们都在等着我们。如果哈瑞德不肯陪伴他们,我们就必须代劳,可恶的家伙。」 西西莉雅笑道:「你是说我和葛雷葛力必须陪伴他们,你得忙着处理政治和生意上的事呢。」 「当然,」达利尔斯道。「这是我的专长。」 他们相视一笑,然后分道扬镳。 ◇◇◇◇ 哈瑞德漫步在宴会中,礼貌地朝认出的面孔点头,冷冷地朝认不出来的人微笑。他无视所有请他停步攀谈的邀约,自顾自地在大厅中来回走动,直到确定自己已经见到所有人为止。他终于来到一盆火盆前,背对火焰而立,默默享受火焰为他的身体带来暖意。就连层层厚重的城堡石墙也无法对抗外面不自然的寒冷天气。森林王国到处笼罩在白霜下,每天早上都有更多的白雪堆积在城垛上。就连护城河也开始结冰。 哈瑞德微微耸肩,轻啜美酒。宴会厅的另外一边,达利尔斯瞪大双眼看向他。哈瑞德偏过头去。他还不打算和任何人交谈,只是默默看着戴面具的人们在舞池中跳着复杂的舞步,或是三五成群地挤在餐桌或专门散布谣言的人们之前。在哈瑞德看来,尽管面具形形色色,但隐隐之中似乎还是有着阶级高低的分别。高阶贵族的面具风格独具,精妙非凡,完美掩饰其下人物的身分。低阶贵族的面具造型比较华丽奇特,似乎是想藉此弥补社交地位的不足。商人和军官大多都戴着达利尔斯大人提供的黑色半截面具。 哈瑞德的正对面坐着三名没戴面具的男人。哈瑞德微微侧头打量他们。三名领主代表点头示意,但没有主动过来攀谈。哈瑞德皱起眉头,一个接着一个地直视他们的目光。布雷斯爵士不动声色,古兰爵士则是紧张地摇头晃脑,至于贝迪维利爵士……尽管不愿承认,哈瑞德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不敢面对贝迪维利爵士冷峻而黑暗的目光。这下他再也没有丝毫怀疑,十分清楚地了解到当天如果真的在议会上和领主代表冲突,贝迪维利爵士早就轻而易举地取走自己性命。哈瑞德恶狠狠地瞪着空虚的酒杯。他始终无法忘怀或原谅领主代表对他父亲的污辱,但他对自己发誓万一再次面临这种情况,他绝不能再次要求和领主代表决斗。他应该从背后捅他一刀,或是在他酒里渨毒。 「欢迎驾临宴会。」阴森森的声音说道。哈瑞德抬起头来,发现面前站着一名戴着黑白丑角面具的男人。面具上玫瑰花蕾般的嘴唇显示礼貌的笑容,但是眼洞后方黯淡的蓝色双眼却没有丝毫笑意。 「我认得这个声音。」哈瑞德低声道。「威维恩大人,是不是?你暂代第一勇士职务,统领城堡侍卫。」 威维恩大人走上前来,缓缓移除面具,露出一张憔悴消瘦、毫无血色的面孔,脑袋上顶着一头厚实的银灰色长发。此人脸上散发出代表坚强意志的冷静沉着,双眼中绽放不屈不挠的迫切目光,狂热份子特有的目光。他身材瘦小、筋骨结实,称不上壮硕,但举止间流露出十分致命的气息,而且右手始终放在剑柄旁。 「我统领城堡侍卫。」威维恩大人缓缓说道。「现在如此,以后也是如此,我的国王。」 「我还不是国王。」哈瑞德道。 「你会是的。」威维恩道。「第一勇士不会回来了。他的尸体躺在黑暗森林中腐烂。现在我代表皇家侍卫发言,城堡中所有兵力都在我的掌握下。有了我们的帮助,谁也不敢阻止你登基为王。」 「说得没错。」哈瑞德道。「但是你为什么要支持我,而不支持我父亲?你曾以自己的生命及荣耀发誓效忠于他。」 「那是在黑暗森林扩张以前的事。」威维恩冷冷地道。「我曾立誓守护国土,这个誓言优先于其他誓言。我对王座效忠,不对其上之人效忠。森林王国陷入危机,你父亲已没有能力解决这场危机。」 哈瑞德扬起眉毛。「我想你不会无条件助我登基?」 威维恩冷笑。「和敌人开战,殿下。集结所有侍卫和部队,组织大军,进攻黑暗森林。在我的统御下,他们将会击溃恶魔,驱逐黑暗。」 「然后呢?」哈瑞德问。 「然后我的部队会在我们跟恶魔之间点燃一道冲天火墙,藉由耀眼的火光,将这些污秽的怪物送回黑暗的家园。」 「就算这样的策略奏效,」哈瑞德边想边道。「数百座边境的农庄都会付之一炬,数千平民将会死于大火。」 威维恩耸肩。「很遗憾,但牺牲是必要的。如果不能阻止黑暗森林,他们最后还是会死。只要可以确保森林王国安全,牺牲一些平民又算得了什么?我是个战士,我的手下和我每次冲锋陷阵都得面临同样的危险。战争结束后,我们可以重建农庄,反正那些低贱的平民繁衍速度很快。」 「说得没错。」哈瑞德低声道。「但恐怕领主们不会乐见他们的领土遭遇如此大规模的毁灭。」 「我的部队愿意支持国王对抗任何敌人。」威维恩大人平静地道。「不管敌人的身分为何。」 「你的话让我十分安心。」哈瑞德道。「我会考虑你的策略,威维恩大人,感谢你的大力相助。」 「条件就是册封我为皇家侍卫的最高指挥官,殿下。」 「当然,威维恩大人。当然了。」 威维恩微微鞠躬,戴回丑角面具,浅蓝色双眼在黑白丝绸之后发出冰冷的光芒。接着他转身离开,消失在群众中。哈瑞德皱起眉头,用力摇摇脑袋。威维恩的出现并不令他惊讶,但哈瑞德还是觉得非常失望。这个男人应该忠于国王才对。 他瞪着自己的酒杯,顺手丢入身后的火炉中,然后又从路过的一名仆人手里接过另外一杯。酒味很糟,但是哈瑞德实在没有办法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参与这场宴会。他抬起头,发现一男一女神情不定地朝自己走来。哈瑞德叹了口气,向他们礼貌地点头。他最好开始与人攀谈,不然有些宾客或许会因为紧张而想要离去。他不能容许这种情况发生。他向面前的贵族和仕女鞠躬,他们随即深深地鞠躬回礼。 我非做不可,哈瑞德讽刺地想道。我非做不可…… 戴面具的男女来来去去。哈瑞德会见了三名他怀疑已久的贵族、两名他从未怀疑过的,还有许多本地商人,看来黑暗森林对生意不好。场中遇见的人绝大多数都是朝臣,这一点跟他想象中差不多。虽然朝臣多半天性守旧,不管是地主还是行政官员,都很难在任何政治变动中取得利益,但是话说回来,这些人大多都是想要晋升高层的低阶贵族,而唯一能达成这个目的的方法就是取得更多土地,或是在议会中取得更具有影响力的职位。这就是他们躲在丝绸、皮革,以及金属面具之后前来找寻哈瑞德的原因。面具不同,但是说词都大同小异:所有人支持他都是有条件的。过了一会儿之后,哈瑞德也懒得去听,直接答应所有人的要求。这样比较节省时间。 西西莉雅和葛雷葛力手牵着手在大厅中来回行走,不断与人说笑,确保所有人杯里的酒都是满的。她貌美如花,他英俊潇洒,两人站在一起十分登对,引人注目。西西莉雅美艳绝伦,妙语如珠,不管多严肃的人在她面前都忍不住展颜欢笑。葛雷葛力虽然不善交际,但只要花点心思依然能够展现强大魅力,再加上和西西莉雅站在一起,这名年轻的侍卫亲切地走在心思不定的人群中,为与会众人带来信心。不管是真心还是虚伪,总之,他稳健的态度,以及风趣的言谈能够降低不安的情绪,安抚摇摆的人心。没什么人注意西西莉雅挽着他的手臂,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或至少心存怀疑。有些人斜眼偷瞄达利尔斯,但没有人说闲话。既然达利尔斯显然心知肚明,别人又有什么好多说的?至少大家不会在公开场合多作讨论。人群中,众人交换神色,相互耸肩。政治需要结交奇怪的盟友,有时候还会交到卧房中。 达利尔斯在宾客之间游走,将这一切目光瞧在眼里。白痴。他非常了解面对说不通道理的人,就只能以魅力征服。由于自己缺乏魅力,达利尔斯需要一个替身在公开场合代表自己,一个相貌英俊、举止得宜,却不致于聪明到会背叛主人的人。葛雷葛力就是专为这个身分量身打造的产物,只要西西莉雅刚好喜欢他就好。不过话说回来,西西莉雅也不是什么聪明的人物。 达利尔斯轻声叹息,环顾四周。至少哈瑞德终于开始和宾客谈话了,虽然他似乎比较受到没有实权的低阶贵族吸引。达利尔斯不屑地哼了一声。也该是哈瑞德弄脏自己高贵双手的时候了。达利尔斯想到刚和两名森林国度中具有领导地位的谷物供应商所达成的协议,嘴角不禁露出微笑。想要展开叛变,不能只靠政治和军事手腕,哈瑞德和领主们日后将会明白这点。为了筹措日后谈判的筹码,达利尔斯已经掌握森林王国所有囤积的谷物。没有他的许可,就连一车的谷物都不会离开储藏的仓库。领主代表或许以为达利尔斯大人在他们的掌握中,但是当领主来跟他商讨军粮的时候……他冷冷窃笑,然后很快地恢复平静的表情看着布雷斯爵士来到面前。达利尔斯暗自寻找古兰和贝迪维利爵士的踪影,却发现两人都没有跟来。 「布雷斯爵士,我亲爱的朋友。」达利尔斯行了个十分正式的礼。「相信你很满意我的招待。」 「酒很难喝,客人都很恶心。」布雷斯道。「但是要和叛徒打交道,就必须忽略一些平常无法忍受的细节。你应该注意到哈瑞德逐渐取得人心了?一些平常避之唯恐不及的朝臣都开始争先恐后和他握手。」 「亲爱的哈瑞德表现得似乎不错。」达利尔斯低声道。「或许是和他十分慷慨地答应所有人的要求有关。无所谓,他爱答应什么就答应什么,这样可以让朝臣们开心,反正我们总是可以事后再来拨乱反正。」 「你是说领主们将会拨乱反正,达利尔斯。」 「当然,布雷斯爵士。当然。」 「你的宾客心存疑虑。」布雷斯突然说道。「有件事令他们担心得甚至不敢在此谈论,你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吗?」 「可塔纳神剑。」达利尔斯冷冷地道。「他们和我们一样不相信可塔纳失窃。不,亲爱的布雷斯,他们害怕约翰和他的宠物占星师控制强制之剑,并计划以此控制他们,将他们改造成没有自我意志的奴隶。」 「我想,有这个可能。」布雷斯小心说道。「你呢?你认为约翰持有可塔纳吗?」 达利尔斯耸肩。「有什么差别吗?如果他有可塔纳,我们根本就动不了他。如果他没有,那他根本就对抗不了我们。再说,我相信这把剑的力量是被人们夸大了。随着时间过去,所有魔法都会消退。」 布雷斯爵士摇头。「传说可塔纳神剑的力量直接源自恶魔王子。如果这是事实,就表示可塔纳此刻已经再度成为世界上最可怕的武器之一。如果剑确实不在国王手中,我们最好赶快找出它的下落。约翰或许还会考虑该不该使用可塔纳,很多人根本不会有丝毫犹豫。」 「那不是眼前最迫切的问题。」达利尔斯道。「可塔纳失踪越久,对我们越有利。这把剑最大的价值就是能够在议会中孤立约翰王的权力。议会成员对国王的恐惧越甚,就越有可能加入我们的阵营。」 布雷斯爵士冷冷一笑。「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达利尔斯。这些绵羊光是害怕还不够,我们必须强迫他们展开行动。要达到这个目的,我们就必须提供某种程度的保护,让他们不受可塔纳或是皇家侍卫威胁。」 「你真的将他们视为威胁?」达利尔斯皱起眉头。「威维恩大人身为侍卫的最高统领……」 「皇家侍卫还是会支持约翰王。」布雷斯冷冷地道。「他们对国王本人效忠,几近狂热。其他侍卫或许会听从威维恩大人的命令,或许也会听从国王的旨意。但他们最可能采取的行动就是静观其变,见风转舵。不,亲爱的达利尔斯,我们需要一把强大的武器对抗威胁,不管威胁自何而来。幸运的是,远古军械库已经重新开启,我们知道该上哪里去找这样的武器。」 达利尔斯目光凌厉地看向布雷斯。「你打算偷取地狱神兵?」 「一点也没错。」 达利尔斯看着酒杯。「可塔纳已经够可怕了,布雷斯。我不认为我可以信任任何一个手持地狱神兵的人,那些都是邪恶之剑。」 「现在不是挑剔的时候,达利尔斯。看看四周,整座城堡中只有三百个人愿意公开支持我们,我认为起码要有五倍以上的人才对。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大多数朝臣还是效忠国王。或者至少,那些人对国王的恐惧更甚于我们。我们需要所有能够利用的武器,其中包括地狱神兵。现在再来心软已经太迟了,达利尔斯。」 达利尔斯举起酒杯,慢慢喝光,始终没有直视布雷斯的目光。当他终于放下酒杯,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冷静。「非常好,布雷斯爵士。但我本人是绝对不会使用那些剑的。就算把王位和整个森林王国交给我也不干。」 「我从来没有打算叫你使用。」布雷斯说道。 达利尔斯凝视他片刻,然后鞠躬离开。古兰爵士和贝迪维利爵士来到布雷斯爵士身边。 「高贵的达利尔斯大人似乎不太喜欢这个计划。」古兰露出令人不悦的微笑说道。「希望他不会造成困扰。」 「他不会的。」布雷斯立刻说道,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轻蔑。他必须和古兰合作,但并不表示他一定要喜欢这个人。说到底,古兰爵士只是个卑鄙小人。要不是因为他在领主的计划中扮演重要角色……布雷斯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皱眉望向古兰,发现他盯着一名美丽的仕女直瞧,显然是在想象对方没穿衣服的模样。 「眼光放尊重一点,可恶。」布雷斯怒道。「我们是来说服这些人加入我们的阵营,不是来和嫉妒的丈夫决斗的。」 古兰窃笑两声,喝了一大口酒。他满脸通红,露出令人不悦的笑容。「好了,好了,布雷斯,我们各有所好嘛。我帮领主做事,条件是可以获得任何想要的东西。任何东西,或是任何人。来到城堡后,我已经找到最美丽的女孩,如此年轻甜美的小动物……我要她,一定会得到她。我很肯定她迟早都会学会爱我的。」 布雷斯偏过头去。他只大略听说关于古兰爵士私生活的传言,而这些传言已经足以令他反胃。听说这个领主代表喜欢在欢愉时刻增添一些血腥色彩,有时候甚至不只一些。古兰饥渴地看着一名刚和丈夫跳完一支舞的纤细仕女。她发现他的目光,登时全身颤抖,迅速偏开头去。古兰舔舔嘴唇,仕女的丈夫狠狠瞪向他。 「可恶,」布雷斯低吼道。「我告诉过你……」 「你没有资格命令我!」古兰愤怒地叫道。他突然转身面对布雷斯,手中多了一把十分锋利的剥皮小刀。他的嘴唇颤抖,眼绽精光。「我是利刃大师,你最好不要忘记这一点!少了我,你将永远无法控制地狱神兵;少了它们,你那珍贵的叛变计划将会永远无法实行。你需要我,布雷斯,我可不需要你。我的私生活不关你的事!没有人能够告诉我该怎么做!你不行,领主不行,就连……」 一只巨大的手掌包覆他的手掌,接着用力一握。古兰脸色惨白,痛苦大叫,眼泪直流,眼睁睁地看着贝迪维利爵士压碎他的手骨。 「若有任何危及我们计划的举动,」贝迪维利爵士冷冷说道。「我就会伤害你,小人。我会把你伤到从此无法挺直身体走路。」 他放开手。古兰将手掌抱在胸前,阴郁地大口喘气。 「事情结束后,」贝迪维利爵士道,「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这个恶心的小人。但现在还不是为所欲为的时候。在哈瑞德安安稳稳地坐上王座,完全受到我们的控制前,你都不能做任何可能危害我们计划的事。听清楚了没有?」 古兰立刻点头,贝迪维利随即偏过头去,冷冷地看着大厅中的人潮。他眼中的红光已然退去,但疯狂的神色依然存留,一如往常。 布雷斯缓缓摇头,看着古兰尴尬地收起匕首。这不是布雷斯第一次怀疑一切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了,和一个狂暴战士和一个变态一起策划叛国。一切都是约翰的错,他不该如此软弱。如果他能够强硬一点,展现魄力,做出显而易见的必要决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你不该打可塔纳的主意,约翰。其他的状况都还有谈判的空间,但是一旦开启远古军械库,我就再也帮不了你了。哈瑞德将会成为比较好的国王,他了解权力的现状。森林王国需要强悍的国王,和领主合作,而不是敌对,这才是必要的决策。到时候,黑暗森林将会遭受驱逐,恶魔将会面临毁灭,一切都将尽复旧观。所有一切。 可恶,约翰!是你逼我叛国的! 西西莉雅在喧闹的人群中漫步游走,和她无法忍受的人们高谈阔论,微笑到下颔疼痛不已。尽管大厅设有许多排气管道,厅内的空气依然越来越闷,噪音永不止歇,令西西莉雅神经紧绷,几乎快要失控尖叫。最后,她觉得自己实在受够了,于是紧紧勾起葛雷葛力的手腕,将他拉到一只大酒碗旁,想要寻求些许平静和一大杯好酒。 「我们还得要跟多少人谈话?」她一边大口喝酒,一边问道。 「能跟多少人谈就跟多少人谈,」葛雷葛力冷静地道。「我们不能让任何没有百分之百和我们站在同一阵线的人离开这里。」 西西莉雅喝光杯中的酒,又到酒碗中添了一杯。「你知道,葛雷葛力,我还记得我曾经可以唱歌跳舞喝酒一整个晚上,整夜只睡四小时,第二天依然精神抖擞地醒来,然后继续彻夜狂欢。看看现在的我,不过到这里几小时就已经脚步虚浮。我年纪太大,不适合做这种事了。」 「胡说八道。」葛雷葛力大声说道。 「我老了。」西西莉雅哀伤地道。「我已经四十一岁了。我有双下巴,胸部也开始下垂了。」 「乱讲话。」葛雷葛力坚持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年轻貌美。我很清楚。」 西西莉雅微微一笑,疲惫地靠在年轻侍卫的胸前。「亲爱的葛雷葛力,你的嘴真甜。我就是因为这样才离不开你。」 「这当然不是唯一的原因。」 西西莉雅咯咯娇笑,轻轻将他推开。「待会儿再说,亲爱的,待会儿再说。我们还有工作要做。」接着她迟疑片刻,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葛雷葛力……」 「是的?」 「你为什么和我在一起?你知道我永远不会和达利尔斯离婚。」 「是呀,」葛雷葛力道。「我知道。」 「你爱我吗?」 「或许。有什么差别吗?我们在一起快乐就好,明天的事等明天再去烦恼。此刻我们拥有彼此,永远不可能比现在还要快乐。永远不可能。」 西西莉雅伸出小手抓住他的双耳,压低他的脑袋,温柔地亲吻着他。「谢谢,亲爱的。」她小声说道,然后放开双手。「现在帮我个忙,去和讨厌的家伙聊天。我要在这里休息片刻,恢复精神。」 葛雷葛力温柔地点头,摆出英勇的神态步入群众中。西西莉雅带着怀疑的神色看着自己的酒杯,然后微一耸肩,姿态优雅地小啜一口。再喝一杯不会怎么样的。达利尔斯来到她身边,拿出沾有汗渍的丝巾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情况如何?」他饥渴地看着大酒碗。 「不算太差。」西西莉雅道。她将酒杯递给他,但他摇头拒绝。「别担心,达利尔斯。大多数人已经决定加入,剩下的只需要多劝一劝就好了。」 「只要有人打算离开,立刻让我知道。」 「当然,你已经准备好毒匕首了吗?」 「当然,守卫也已收到命令。除非经过我认可,不然没有人能够活着离开。我们已经陷得太深,绝对不能遭人背叛,不然所有人都要人头落地。」 西西莉雅严肃地点点头,然后突然颤抖起来。她对着达利尔斯伸出手掌,但是他已经转头看向其他客人。西西莉雅放下手臂,走去站在他的身旁。这时舞池中的人们舞步都已经乱了,但是他们依然以热情弥补舞技上的不足。人声逐渐鼎沸,笑声四下而起,现场一片其乐融融。 「酒快要不够了。」西西莉雅道。「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揭面具?」 「快了,亲爱的,快了。这种事急不得,那是第一个信任的表征,第一个为了共同目标许下的承诺。当我认为他们准备好了之后,我会让你知道,然后我们同时揭下面具。我们起头之后,其他人就会跟进。希望如此。」 「如果他们不跟进呢?」西西莉雅小声问道。「如果我们尚未说服他们呢?」 「非说服不可。」达利尔斯同样小声道。「无法说服他们,我们就别想活着离开。」 ◇◇◇◇ 茱莉雅大步走在明亮的走廊上,不经意地按摩瘀青的拳头。那个可恶的侍卫怎样就是不肯告诉她哪条路可以走,哪条路不能走。没关系,等他醒来后一定会后悔使用那种侮辱的语气。茱莉雅笑了笑,然后停下脚步,谨慎地打量四周。她发誓刚刚听见了什么声音……她回头看向来时的路,但是火把之间的阴影里却没有任何动静。茱莉雅耸肩,继续向下走去。她转过一个转角,然后突然大吃一惊,向后跳开,只见一名全副武装的侍卫自一道隐密的门廊中走出。茱莉雅伸手正要拔剑,却发现自己认得那名侍卫。 「博丁!你在这里干什么?」 「渴得要死,公主。」矮小壮硕的守卫压低长剑,还剑入鞘。「我已经站岗三个小时了,真想来杯热腾腾的麦酒暖和暖和身体。」 「当侍卫真辛苦。」茱莉雅饶富趣味地道。「你到底在守着什么?」 「喔,只是一场宴会。」博丁道。「达利尔斯大人的私人宴会。我不知道你在邀请名单里,公主,我以为你不是那种人。」 「我的确不是,也没有被邀请。」茱莉雅微笑。「我只是想要扰乱这场宴会,激怒哈瑞德。」 「哈瑞德王子?」博丁道。「我不认为他在里面,起码他没有经过这里。」 「喔。」茱莉雅皱眉。她很肯定自己是照着仆人的话走的……这座可恶的城堡一定是老毛病又犯了。啊,算了。「但是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博丁?有了账房里面带出来的那些珠宝,你早就应该辞掉守卫的工作,买间旅店养老去啦。」 「我本来也这么打算。」博丁冷冷地道。「不幸的是,国王命令我把所有东西都交给城堡总管。」 「应该不会是所有东西吧?」 「所有东西,公主,连一枚金币也不留给我。让人很想哭,是不是?那么多珠宝……我是说,国王又不缺那些珠宝。再怎么说,如果不是你和我,那些珠宝也没有机会重见天日。好吧,我学到一课了。不要相信任何贵族,就算是国王也不要相信。」 「但是……难道你找回南翼有功,连一点奖赏都没有吗?」 「那是我的工作,公主。一个礼拜两枚银币就是我的奖赏。」 「太差劲了。」茱莉雅直言道。「我要去和国王谈谈。」 博丁扬起眉毛。「我不知道你对他有这种影响力。」 「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的没有什么影响力。」茱莉雅苦涩地道。「但试试无妨。」 「是啰,当然。总之谢谢你,公主。」 「知道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我可以闯入达利尔斯的宴会,帮你带杯酒出来。如何?」 「想法不错,公主,但是如果你没有受邀,我就不能让你进去。」 「喔,拜托,博丁,你可以偷偷放我进去。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公主,我不需要更多麻烦。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不行。」 「博丁……」 「离开他身边,茱莉雅。」 茱莉雅立刻转身,只见约翰王站在转角处,神色不善地看着博丁。国王身后站着一整队侍卫,所有人身上都有红金相间的皇家侍卫标志。 「退到旁边去,茱莉雅。」国王道。「你不会希望身上沾到血迹。」 ◇◇◇◇ 哈瑞德王子漫步走到大酒碗旁,重新盛满酒杯。截至目前为止,这只酒碗是唯一让他可以忍受这场宴会的东西。他靠着餐桌桌沿而坐,一脚悬空轻摆,神情讽刺地看着四周。这时达利尔斯和西西莉雅已经大方地取下面具,其他人纷纷开始跟着照做。随着越来越多面具摘下,人们脸上逐渐浮现自信,不过由于喝太多酒,这些人的脸都是红通通的,笑声听起来也不太自然。哈瑞德冷笑,轻啜酒杯。就算情势再好,叛国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他疲惫地伸展四肢,不知道这场宴会还要持续多久。他已经受够了满屋子的朝臣、商人、贵族、仕女,以及他们保证在他当上国王后会帮他做的事。还有,当然,他们所期待的回报。哈瑞德突然面露微笑。 他为他们准备了一点惊奇。 「哈瑞德王子,我们可以和你谈谈吗?」 哈瑞德抬起头来,看见三名领主代表站在他的身前,于是点头说道:「当然,布雷斯爵士。毕竟,这不但是我的宴会,同时也是你们的。我可以为各位做些什么呢?」 「我们需要你的决定。」古兰不怀好意地笑道。「恐怕我们必须坚持现在就要知道。」 哈瑞德跳下餐桌,站在矮小的领主代表面前,手握剑柄,说道:「再敢和我坚持任何事,高贵的领主代表,」哈瑞德冷冷地道。「我就挖出你的心脏。」 古兰满脸通红,布雷斯立刻迎上前去,站在两人中间。 「我敢肯定古兰爵士没有恶意,殿下,只是我们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揭面具的时机已经到来,宴会即将接近尾声。你一定了解我们在这里待得越久,风险就越大。如果被人发现我们在这里聚会,要解释起来绝不容易。」 哈瑞德大笑。「你说话还真是婉转,布雷斯爵士。」 「没错。」领主代表不太开心地笑道。「我们需要答案,哈瑞德王子,现在就要。你要加入我们,还是不加入?」 「我需要时间考虑考虑。」哈瑞德道。 「你的时间到了。」贝迪维利爵士说道。「还有什么好想的?不加入我们,就是我们的敌人。如果你是我们的敌人……」 「那就怎样?」哈瑞德道。「那就怎样,狂暴战士阁下?」 壮硕的领主代表眼中隐现红光,但说话的语气依然冷漠无情。「如果你不加入我们,哈瑞德王子,我们就去找别人当国王。」 「比如说谁?」哈瑞德斜嘴一笑,举起酒杯朝大厅中的人潮挥舞。「鲁柏特不会回来了,这里没有人有资格坐上王座。无论如何,我都是森林王国唯一的国王人选,王室唯一剩下的血脉。」 「一点也不错。」古兰道。「谁能阻挡我们拥立新的王室血脉?」 哈瑞德目光稳健地看着布雷斯。「你们得先杀了我。」 「没错。」古兰说完大笑,仿佛刚刚说了超棒的笑话。 「没有必要说什么谁杀谁的。」布雷斯说着,瞪了古兰一眼。「领主们希望王座上坐的是个可以信任的人、他们知道能够合作的人。他们要你当国王,哈瑞德王子。这座大厅里的每个人都希望你当国王。你只要同意就好了。」 「先不论其他事情,假设我同意的话,」哈瑞德道。「你们有什么好处?我是说,你们三个人能够得到什么。领主们到底答应给你们什么?金钱?权力?还是什么?」 布雷斯思绪飞奔,脸上却不动声色地看着王子。有点不对劲,但是他却看不出哪里不对劲。哈瑞德似乎……有点不同。刚刚去催哈瑞德的时候,布雷斯认定这个王子已经完全落入他们的掌握中。但此刻眼前的哈瑞德似乎扯下了往常那种轻率的面具,声音冰冷而坚定。布雷斯不喜欢他脸上的那种自信,还有嘲讽般的沉稳目光,好像他知道某件领主代表不知道的秘密。布雷斯皱起眉头。暂时他先配合哈瑞德玩玩,等到以后……以后,总有机会和他算账的。 「我们为领主做事。」他缓缓说道。「这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的殊荣。当然这件事办成后,我们都会得到丰厚的奖赏,但我们始终效忠黄金、白银,以及青铜领主。」 「狗屁。」哈瑞德道。「没有人在偷听,亲爱的领主代表,没有人会听见我们说话。这辈子就这么一次,忘掉这些外交辞令,告诉我实话。你们都知道我参与叛变会有什么好处,如果我们要合作,我要知道当我坐上王座的时候,你们所扮演的角色、所担任的职务。换句话说,我要知道你们有什么好处,高贵的领主代表们。」 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布雷斯冷冷地向王子鞠躬。「我代表黄金领主发言,哈瑞德王子,一如往常。为了奖赏我在叛变中的功劳,以及过去所累积的功绩,领主将会十分慷慨地指定我为他的继承人。我和领主的长女,一名非常迷人的年轻小姐已许下婚约,或许你记得她?当你为了茱莉雅公主而和她解除婚约时,她可是非常生气呢。她的父亲更生气。不过至少,现在领主多了个值得信赖的女婿。」 「等他死后,我就会成为奥克雪夫领主。我不打算接收一块负债累累、黑暗阴森的领地,只因为森林王国有个懦弱的国王。只要你坐上王位,接受领主们的辅佐,森林王国就会再度兴起,奥克雪夫也会跟着强盛。这就是我能够得到的好处,哈瑞德王子。」 「贝迪维利爵士。」哈瑞德微微转头看向高大的领主代表。 一开始他似乎不打算回答,但最后他还是转向哈瑞德,简单说道:「我要成为你的第一勇士,殿下。这就是我想要的。我这辈子唯一的志愿。你的敌人将会在我面前死去,我会将他们的头带回来装饰城门。我会成为你的得力助手,为任何胆敢违逆你的人带来死亡与毁灭、血腥与恐怖。我会成为你的第一勇士,殿下,所有生者都将畏惧你的裁决。」 他的双眼中流露遥远深邃、没有焦点的神情,令哈瑞德感到不寒而栗。他一直都知道贝迪维利是个杀手,但此刻他却在他目光中看见一种嗜血的疯狂。这名身材高大的领主代表内心渴望杀戮与死亡,永远不会满足。哈瑞德暗自发誓,无论如何都得除掉贝迪维利爵士。 「古兰爵士?」他冷冷问道。 古兰目光离开酒杯,因为喝得太快,嘴角溢出酒来。他大力吞咽,然后取出一条折起的手帕优雅地擦拭嘴角。「领主答应我可以获得任何我想要的东西。」他终于说道。「而我已经看到我要的东西了。她身材修长,举止优雅,美艳无方,她将会归我所有。此刻她态度高傲,不屑与我为伍,但是等我折磨完她后,她就会乖乖听话了。女人总是如此。」他突然张嘴窃笑,以指尖轻触藏在袖中的剥皮小刀,随即又喝了一口酒。 哈瑞德恶心地偏过头去,为被领主代表看上的女人感到可怜。 「可爱的女孩。」古兰轻声说道,双眼绽放异光。「茱莉雅真是个可爱的女孩。」 ◇◇◇◇ 「到底怎么回事?」茱莉雅问道。 博丁拔出长剑,后退一步,挡在狭窄的通道中央。国王身后,数名侍卫高举长剑,剑刃上染有鲜血。 「有人阴谋造反。」国王道。「这个人也是其中之一。是不是,博丁?」 「恐怕我不能让你通过,陛下。」博丁冷静地道。「我有我的命令。」 「不要再说了,博丁。」茱莉雅小声道。「这些人是认真的。」 「我也是。」博丁说着举起长剑,剑刃上反射烛光,在皇家侍卫间掀起一阵不安的骚动。 「我信任你。」约翰王道。他的声音平淡,眼中却充满困惑及愤怒。「你教导我儿剑技,在边境战役中与我并肩作战,而如今你竟然背叛我。放下剑,博丁,如此至少还能够活着接受审判。」 「那也算不上是什么选择。」博丁道。 「你无法对抗一整队侍卫。」茱莉雅急切地道。「拜托,博丁,照他的话做,不然他们会杀了你。」 「我想你说的没错。」博丁说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茱莉雅的手臂,扯到自己身后,然后将她整个人拉到面前。国王和侍卫向前冲出,但博丁已经将长剑抵在茱莉雅的喉咙上。 「上前一步,她就死定了!」 「通通不要动!」国王大声下令,所有侍卫全部停下脚步。国王继续向前。 「够了。」博丁道。他长剑一抖,茱莉雅立刻感到一阵刺痛。鲜血自脖子上流下,染红了她的衣领。国王立刻停下脚步。茱莉雅尽可能地放轻呼吸。 「放开她。」国王道。 「我不这么认为。」博丁冷冷说道。「她是我离开的保障。我要沿着走廊后退离去,你可不要阻挡我。如果轻举妄动的话,你就得邀请茱莉雅的父亲前来参加葬礼。」 茱莉雅试图挣脱,但博丁立刻又将她的手腕扯回原位。她痛得叫出声来,脑袋向前一挺,喉咙立刻血流如注。 「不要动,公主。」博丁道。「我不想伤害你,但是有必要的话也不会手软。」 他是认真的,茱莉雅混乱地想道。他真的是认真的。 约翰王指示侍卫待命,接着凝视博丁。「好吧,叛徒,你打算怎么做?」 「首先,所有人把剑放在地上。」博丁临危不乱地道。「然后茱莉雅和我一同离开,我要去警告一些人。还有,陛下,如果有人跟踪,我就在这位年轻小姐的喉咙上开个大洞。」 茱莉雅向后一顶,后脑撞上博丁的脸,只听见他的鼻梁上传来一阵沉闷的骨碎声,双手随即在痛苦的叫声中松脱。茱莉雅将手肘对准他的肋骨顶上,矮身避过他的长剑,趁他重心不稳时逃出他的掌握。他盲目地胡乱挥剑,但茱莉雅已经扑到一旁。剑刃从脸旁呼啸而过,茱莉雅随即拔出长剑,摆开战斗架式。博丁甩甩脑袋,再度对她砍去。就听见金铁交击,茱莉雅已经荡开此剑,向前扑出,一剑刺入他的心脏下方。接着一切仿佛静止不动了,茱莉雅维持出剑的姿势,博丁则是静静看着插入自己胸口的长剑。他试图举起自己的剑,但是嘴中却突然喷出鲜血,身体软瘫,摔倒在地。国王率领侍卫奔向前来,不过茱莉雅挥手阻止他们。她拔出博丁胸口的长剑,在他身边半跪而下。他张开冒血的嘴巴对她微笑。 「我忘了你的身手不凡。」他喃喃说道。「可恶。可恶。」 「你真的会动手杀我吗?」茱莉雅问。 「不知道。」博丁道。「或许。」 「为什么?」茱莉雅怒问。「你为什么要背叛国王?」 博丁痛苦笑道:「领主出的价码比较高。」 然后他就死了。 茱莉雅抬起头来,看着约翰王伸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起来吧,茱莉雅,事情结束了。我派侍卫护送你回房。」 「还没结束。」茱莉雅道。她站起身来,目光稳健地看向约翰王。「我要知道是谁收买了我的朋友。」 「你不必这么做。」国王道。「这件事与你无关。」 茱莉雅伸手在喉咙上一抹,然后将手指上的鲜血放在约翰王面前。「无关吗?」 国王看了她一会儿,接着偏过头去。「那好吧,但不要妨碍我们。待会场面一定会很难看。」 「叛变从来没有什么好看的场面。」茱莉雅说着,在裤子上擦拭满手鲜血。 国王指挥侍卫,毅然决然踏上走廊,深入东翼中。沿路他们发现了许多站岗的守卫,但没有人胆敢抵抗。面对一整队皇家侍卫,只有几个人试图逃跑,大多数人都直接投降。最后他们转过一个转角,来到一扇两名守卫看守的门前。国王冷冷地看着两名守卫被自己手下缴械带走,挥手对侍卫指挥官比了一比。指挥官微微鞠躬,迎上前去,举起带着手套的手用力捶打大门。 「开门,国王驾到。」 大厅中登时陷入一片混乱,人们四下奔走,大呼小叫,纷纷抽出长剑和匕首。有些人再度戴上面具,好像这点伪装依然可以守护他们的身分。人们到处乱窜,挤倒不少桌椅,不小心跌倒的人则是不断遭受他人践踏。达利尔斯大人绝望地试图平息恐慌,但他的声音完全淹没在混乱的喧嚣声中。西西莉雅紧握他的手臂,脸上吓得血色全失,但达利尔斯根本没有发现她的存在。葛雷葛力想尽办法要挤到她的身边,但人海中实在寸步难行。 三名领主代表相互对看。 「达利尔斯书房的书柜。」布雷斯说道。「我们利用秘密通道逃生,然后……」 「然后怎样?」古兰喃喃道,脸上已淌满恐惧的冷汗。「有人背叛我们!国王会将我们通通处决!」 「他得先抓到我们才行。」布雷斯叫道。「振作起来,你是个利刃大师,可恶。有必要的话,你应该有能力自己杀出一条血路,除非这些日子以来你都在自吹自擂。现在给我冷静下来,仔细想想。那是一扇橡木门,上下都上了门闩,国王的手下需要时间才能破门而入,到时候我们早就离开了。只要能够抵达马厩,我们就能在国王发现前赶回奥克雪夫。一旦回到我主人的堡垒中,就再也没有人动得了我们。」 「哈瑞德呢?」贝迪维利突然问道。 三名领主代表立刻四下张望,完全没有发现哈瑞德的踪迹。巨大的木门再度传来震耳欲聋的敲门声,伴随着以国王之名要求开门的命令。商人和朝臣手持武器,东一团、西一团地聚在一起。贵族男女站在原地,想尽办法维持尊严。恐惧和愤怒的吼叫声迅速消失,很快就被低沉的抱怨和咒骂声取代。接着大厅所有人陷入一片死寂,因为他们都听见一下显然是沉重的门闩被拉开的声音。他们转头看向大门,只见哈瑞德王子正在拉开第二道门闩,接着好整以暇地推开大门。约翰王冷冷向儿子点头,然后缓缓步入大厅中,皇家侍卫随即拥入,在他身旁层层守护。哈瑞德在侍卫间看见茱莉雅的身影,微微扬起眉毛,随即摇了摇头,阻止她开口询问。茱莉雅理解地点头同意,现在不是解释情况的时候。国王缓缓向前移动,不敢出声的叛徒纷纷让道,最后只剩下达利尔斯、西西莉雅,以及葛雷葛力站在原地面对他的目光。达利尔斯茫然地看向哈瑞德,却见他靠在门框旁,面色哀伤地摇了摇头。 「抱歉,达利尔斯。」哈瑞德道。「这年头谁都不能相信。」 众叛徒看着王子,完全说不出话来。达利尔斯向前一步,嘴唇微颤。 「为什么?」他终于问道。「为什么?我们会帮助你登基为王!」 哈瑞德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不过目光十分冷峻。「你们可以背叛一个国王,当然就会在有利可图的时候背叛另外一个。你以为我是瞎子吗,达利尔斯?你威胁我父亲就等于威胁我。你的阴谋将会危害整个森林王国!我很清楚我对国家的职责,达利尔斯,我的职责比你我的性命都还重要。你真的以为我会任由你玩弄?你这一辈子除了自己,从来不曾关心过任何人。」 「够了,哈瑞德。」国王道。「你做得很好。这座大厅中有其他出口吗?」 「还有一个,父王,右边角落有一扇门,通往达利尔斯的私人住所。他们没办法从那里离开,那是一条死路。」 达利尔斯转头面对其他同党。「不要光站在那里,可恶!我们的人数比侍卫多三倍。杀死国王,国家就是我们的。杀死国王,不然死的就是我们!」 叛徒们凝视达利尔斯,然后看向国王。 「放下武器,」约翰王冷冷说道。「投降的人将会遭受放逐。我向各位保证。」 叛徒看向彼此。 「动手,可恶!」达利尔斯面目狰狞地大声吼道。「我们还有胜算!」 一个接着一个,商人、朝臣、贵族、仕女将长剑和匕首抛在光滑的木板地上。达利尔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双眼充满愤怒与无助。葛雷葛力紧紧靠在西西莉雅身边,手中始终握着长剑。 「一切都结束了,达利尔斯。」威维恩大人说道,阴沉的声音于沉默的大厅中空虚回荡。「光荣的放逐总比以叛徒的身分死去要好。」 达利尔斯转身朝角落的木门奔去。西西莉雅和葛雷葛力紧随在后。 「追!」国王大叫,二十名皇家侍卫立刻展开追逐。茱莉雅手持长剑,跟了上去。博丁之所以会死,都是因为达利尔斯和他的阴谋,茱莉雅发誓一定要为他报仇。双方人马消失在远方的门后,大厅中再度陷入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息。约翰王和哈瑞德王子并肩而立,缓缓地走到三名领主代表之前。他们是叛徒之中唯一还握有武器的人。半数皇家侍卫跟着移动,保护国王。 「哈啰,约翰。」布雷斯道。「说到底,今天真是个有趣的一天,是不是?」 约翰王露出悲伤的微笑。「你真的以为我儿子会背叛我,布雷斯?」 领主代表耸肩。「这是个合理的假设。」 「我已经不记得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布雷斯。你曾是我最忠诚的盟友,我们就像家人一样亲密。现在却走到这个地步。为什么,布雷斯?你为什么要反我?」 「可塔纳。」布雷斯想都不想地说道。「当你决定使用那把诅咒之剑时,你就已经对我的主人造成威胁。你应该知道我不能眼睁睁地坐视这一切发生。」 「所以你就偷走可塔纳,只因为怕我用它来对付领主。」约翰王疲惫地摇头。「我从来不曾如此打算,布雷斯。现在我比之前还需要可塔纳来驱逐黑暗。把剑还给我,我保证只会判你放逐。」 布雷斯目光一沉,脸上流露轻蔑的微笑。「这算什么,约翰?你明明知道可塔纳不在我们手里。或许你只是在找个处决我们的借口?」 「我命令你交出强制之剑,布雷斯。」 「不在我手里。」 「是你把它从军械库里偷走的,叛徒!」 「骗子!」 布雷斯剑尖对准国王的咽喉,朝约翰王一扑而上。哈瑞德挡下此剑,两名侍卫随即出剑刺穿布雷斯。领主代表重重坠落地面,再也动弹不得,尸体底下冒出一片逐渐扩大的血泊。贝迪维利爵士大吼一声,冲向前来,手中重剑划破一名侍卫的锁甲,于空中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然后刺入另一名侍卫的胸口。哈瑞德暗骂一声,向前一站,挡在贝迪维利和国王之间。贝迪维利自垂死的侍卫身上拔出长剑,毫不留情地朝王子砍去。哈瑞德低头避过此剑,随即猛力一扑,长剑插入贝迪维利的锁甲,刺中领主代表的肋骨之间。贝迪维利怒吼一声,一拳将王子击飞。哈瑞德背部着地,手中依然紧握长剑,贝迪维利则因为长剑突然离体而大声咒骂。尽管鲜血长流,贝迪维利依然不停地砍杀侍卫,一边闪躲,一边攻击,缓缓朝持剑等待的约翰王前进。 国王难以置信地看着浴血奋战的领主代表。手中的长剑为他提供些许慰藉,但是他很清楚光靠这把剑绝对无法阻挡贝迪维利。侍卫指挥官建议他暂避其锋,但他不能这么做。国王不只是要勇敢,还必须在人民面前展现勇敢。再说,如果不趁这个机会和贝迪维利交手,他就再也没有机会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能力击败对方。接着他身旁的守卫纷纷倒在血泊中,贝迪维利已经突破防线,来到他面前。两个男人相对而立,彼此相距不到一码之遥。贝迪维利的锁甲血迹斑斑,但长剑依然稳稳握在手中,双眼依然绽放血红光芒。约翰王看见其他守卫迅速赶来,但他很清楚他们都无法及时赶到。自己将会死在这个男人手上。贝迪维利举起长剑,约翰王作势防御。接着,哈瑞德从后面对准贝迪维利爵士的脚筋狠狠斩下。高大的领主代表高声怒吼,重重摔倒在地,脚筋已断,再也无法支撑他的重量,摔倒的撞击力道也令他放脱长剑。约翰王冷冷地看着侍卫们一拥而上,一剑又一剑地将动弹不得的贝迪维利砍成肉酱。贝迪维利爵士死时口吐血泡,依然试图咬噬持剑攻击他的守卫。 「抱歉,父王,」哈瑞德道。「不这样的话他就会杀你。」 约翰王点了点头,转身面对古兰爵士。仅存的领主代表绝望地看向四周,手中的长剑不停颤抖。约翰不懂这家伙为什么还没有转身逃跑,接着才发现布雷斯和贝迪维利的死亡不过是转眼间的事。他疲惫地瞪视古兰,然后偏开头去。今天已经死去太多人了。他对身旁的两名侍卫点头,两人立刻立正站定。 「将古兰爵士带走。」他大声说道,两名侍卫随即上前。 古兰一剑刺穿一名侍卫的心脏,在他倒地前又划开第二名侍卫的喉咙。一开始所有人都没有任何反应,因为领主代表的动作快得根本看不清楚。接着有人发出尖叫,众人同时开始动作。更多侍卫扑向前去,古兰爵士则是仗剑厮杀。他以极快的速度在侍卫间游走,挥剑挡下所有招呼在他身上的攻击,众侍卫到死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老天呀,」约翰王细声说道。「这家伙是个利刃大师。我终于知道领主为什么要派他作代表了……有谁比一个只要手中有剑就绝对无法击倒的人更适合担任杀手的呢?我早就该猜到了……但这年头利刃大师实在太稀有了。少到几乎……」 「你最好离开这里。」哈瑞德小声说道。「这些侍卫挡不了古兰多久,他比贝迪维利还要危险多了。」 「我想你说得没错。」国王道。「但不到必要的时候我绝不逃跑。近身肉搏或许无法击倒古兰爵士,但是他未必闪得过十字弓。」 他对两名等在一旁的侍卫比了一比,两人随即奔上前来,装填手中的十字弓。国王点头示意,两人向旁跨开几步,确保古兰位于交叉射界内,接着各自将沉重的弓柄抵紧肩窝,仔细瞄准。古兰瞥见十字弓,立刻发出尖叫,转身朝大厅另一端的房门拔腿就跑。他舞动长剑砍杀来不及走避的朝臣,所到之处留下许多手无寸铁的男女尸体。就听见「嗤」地一声,两支箭同时离弦而出,古兰当场撞在右边的墙壁上。他虚弱地呜咽一声,长剑自松弛的指间滑落,整个身体软绵绵地被两支钢铁弩箭钉在墙壁上。 ◇◇◇◇ 茱莉雅闯入达利尔斯的私人住所中,刚好看到书柜缓缓开启,露出其后一条秘密通道。达利尔斯站在书柜旁,神情不耐地等待书柜开启到足以通过的空间。西西莉雅疯狂地抓住他的手臂,因为慌张与惊吓而无法克制地哭泣。葛雷葛力转头面对茱莉雅,举起手中长剑。她在门口迟疑片刻,将剑提在身前舞动。由于盔甲过重的缘故,众侍卫远远落后,茱莉雅很快就知道他们不可能及时赶到帮忙。她冷笑一声,反正对方最多不过是以二对一。葛雷葛力平举长剑,回头看向达利尔斯。 「带西西莉雅离开。」他轻声说道。「我来阻挡他们。」达利尔斯试图挤进墙壁和书柜之间逐渐扩大的缝隙,西西莉雅跟在他的身旁,一边哭泣一边紧握他的手臂藉以寻求安慰。达利尔斯试图将她推开,但是她只有越抓越紧,想跟他一起挤入狭窄的缝隙中。一阵逐渐接近的脚步声传来,第一名侍卫冲入屋内,紧接着又跟进来十几个人。葛雷葛力迎上前去,试图阻挡众人的去路。尽管长剑微颤,茱莉雅依然在他眼中看见视死如归的神情。他十足挑衅地对着众侍卫冷笑,然后又回头看向书柜,刚好看见达利尔斯自衣袖中取出一把匕首,一刀一刀地捅入西西莉雅体内,直到她终于放手,瘫倒在地。葛雷葛力高喊她的名字,抛开长剑,冲过去跪倒在西西莉雅的尸体前。达利尔斯消失在秘密通道后方,书柜随即缓缓关闭。侍卫赶到时,书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已经小得无法通过。他们无法阻止书柜关闭。 茱莉雅小心翼翼地走到葛雷葛力身边,长剑举在身前,但他只是坐在地上,将西西莉雅的尸体搂在怀中。她双眼圆睁,鲜血自残破的身躯之中流下,将葛雷葛力的衣服染成一片血红。他抬头看向茱莉雅。她这才发现这名年轻的侍卫竟然在哭泣。 「没有必要弄成这样。」葛雷葛力道。「没有必要。西西莉雅?西西莉雅,我的爱?」 茱莉雅还剑入鞘。「来吧。」她恨恨地说道。「放下她,她已经没救了。」 「西西莉雅?」 「她死了,葛雷葛力。」 他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只是坐在原地,轻轻摇晃西西莉雅,喃喃自语,仿佛怀里是个沉睡的小孩。每摇一下,她礼服上的小铃铛都会发出细微的悲鸣。泪水无声地滑落葛雷葛力的脸颊,他的双眼中看不见任何东西,什么也看不见。 ◇◇◇◇ 炉火发出细微的劈啪声,温暖而抚慰人心,但茱莉雅实在太疲累,甚至没力气伸手在炉边烤火。从达利尔斯的大厅走到国王的寝宫这短短的路程中,她全身都被一股疲惫感占据,现在背部和双脚传来一阵疼痛,她必须竭尽全力才能强迫自己张开双眼。茱莉雅试图在舒适的椅子上挺直身体,并且伸手搓揉朦胧的眼睛。温暖的火堆让她昏昏欲睡,但她绝不能就此睡去。今天是十分漫长的一天,而且似乎还没有结束。 她伸手遮掩打呵欠的嘴,发现坐在对面椅子上的哈瑞德对她露出疲倦的微笑。他和茱莉雅不同,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双脚搁在一张小椅垫上,扭动脚趾在炉火前取暖。双眼下浮现沉重的眼袋,为他的脸上凭添一股若有所思的神情。勉强的微笑显示他想要展现自己的好心情,偏偏又累得没有力气表达。身旁的小桌子上放着一杯热呼呼的苹果酒,他三不五时就拿起来小啜一口,显然有点心不在焉,似乎想要消除嘴巴中的恶心气息。茱莉雅微微一笑。她曾经尝过那种苹果酒,完全想不透怎么会有人自愿去喝那种东西。 约翰王坐在两人之间的一张旧高背椅上,一边拉扯胡须,一边对着炉火皱眉。他身穿厚重的毛皮大衣,仿佛老祖母的大围巾披在肩膀上,每隔一段时间就颤抖一下,仿佛屋内吹来一阵只有他才感觉得到的冷风。茱莉雅担忧地看着他。虽然必定十分疲惫,但是此刻的他应该意气风发,起码也该拥有愉快的心情。他弭平了一场尚未开始的政变,诛杀大部分的首脑人物,免除了一场可能毁灭森林王国的内战。然而现在的他嘴唇紧闭,一脸忧虑,看起来似乎更加……苍老。 茱莉雅偏开目光。国王的寝宫比她想象中要小多了。她父亲的寝宫大得足以阅兵,每面大理石墙上都挂着美丽的绣帷,地板上嵌满华丽的马赛克瓷砖,巨大的玻璃窗户洒落明亮的阳光。当然,公爵的宫殿通风太过良好,根本不可能保持温暖,但是公爵毫不在乎。他必须顾虑自己的形象与威严。有时候他似乎认为,只要踏入一间小于五十尺见方的房间,就有损自己的身分。茱莉雅冷冷一笑。丘下王国还是有些值得她怀念的地方,但绝对不是她父亲的宫殿,也绝对不是她的父亲。 约翰王的寝宫就完全不同了。里面没有一间房大于十五平方尺,其中家具都是以舒适为主,毫不华丽奢侈。茱莉雅认同地看着这间客厅兼寝室,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这个房间散发属于独居男子的杂乱而舒适的感觉。四面墙壁通通摆满书籍,桌椅上除了杯盘纸张,一样摆有许多书本。角落和缝隙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小雕像和小模型,似乎在与彼此争夺地盘。家具大多很陈旧,给人一种早就该换掉,只是因为主人舍不得所以没换的感觉。就连地上的毯子都东补西补,随处可见补丁的线头。 火堆中的一根木柴突然移位,爆出一下清脆的声响,约翰王随即变换坐姿。「真不习惯这么早就搬到冬季寝宫里。」他抱怨道。「感觉非常奇怪。现在才秋天而已,积雪已经有一尺深,护城河也开始结冰。树叶才刚凋落不久,我却已经冷到不烤火不行了。可恶的仆役把我家具的位置全都摆错,他们是故意的,只因为我向他们吼了几句。」 「今年季节迁徙得早。」哈瑞德道。「不要太苛求他们了。」 「不,我就是要苛求。」约翰道。「我可是国王呀!」 哈瑞德和茱莉雅哈哈大笑,过了一会儿约翰也露出笑容。 「你说得对,我不该生他们的气。但等你们到了我这年纪,就会知道生活中的小细节变得比以往都来得重要。在我的寝宫中,所有东西都有定位,不能乱放。喔,你尽管笑,茱莉雅,你一定觉得这里很乱。好吧,或许真的很乱,但是乱中有序,我已经习惯了。如果深夜我自黑暗中醒来,只要一伸手就能在老地方拿到蜡烛。虽然现在不太可能在黑暗中醒来,因为我睡前一定要确保炉火旺盛,以免晚上在床单下发抖。真受不了那炉火。熊熊火光打扰我入眠,木柴常常突然爆裂,而且老像只红色大眼睛盯着我瞧。」 门突然打开,他随即停止说话,看着威维恩大人在侍卫的看守下步入房中。他依照侍卫指令,在距离国王一段距离之外停下脚步,然后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没有理会任何人。他的长剑已遭缴械,但双手却没有绑缚。约翰王向侍卫微微点头,侍卫随即鞠躬离开。威维恩大人凝视国王。 「你竟然在没有人守护的情况下接见我?」他缓缓问道。 「当然,」哈瑞德漫不在乎地道。「你又没有武器。」 威维恩冷冷一笑。 「我召你来,是因为想和你谈谈。」国王说着瞪了哈瑞德一眼。「领主代表已死,达利尔斯在逃,这表示现在你就是反叛势力的领导人。如果他们不相信我的话,或许会愿意听从你的指示。所以,我现在这些话不但是说给你听,同时也是说给他们听的。听清楚了吗?」 「当然。」威维恩大人道,浅蓝色的双眸目光坚定,令人不安。「但是话说回来,我根本没有反对的余地,对不对?我的生命悬在你的手里。」 「你将会遭受放逐,不会被处决。」 「总之我们是死定了。按照传统,放逐者在抵达森林边境前都不能持有武器,也不能要求人们收容。一旦离开城堡,我和其他叛徒立刻就会成为恶魔攻击的目标。」 「你们可以乞求领主收容。」 「不太可能。」威维恩道。「领主们的存粮要养活自己的人民都不够了,不可能再多收留三百张嘴吃饭。再说,如果他们不先派人过来保护我们,我们根本没有机会通过森林。我曾带领斥候侦察国境,很清楚现在到处都有恶魔的踪迹。让我们手无寸铁地离开城堡围墙,和判处我们死刑根本没有两样。」 「不想放逐的话,还有一条路可走。」国王缓缓说道。 威维恩大人冷冷一笑。「我想也是。」 「今天傍晚,」国王道。「我会见了几名来自边境农庄的代表。他们的家园遭受恶魔入侵,而且还有瘟疫肆虐。他们请求我的帮助,而我必须告诉他们,我无能为力。但现在我突然发现,或许我还是可以提供些许帮助的。」 「和他们一同离去,威维恩,你,以及所有叛徒。护送这些代表返回家园,帮助他们一同守护农庄,教导农民战斗技巧。我会提供武器、马匹,以及多余的兵粮。这不是什么多好的选择,如果你们没有死在恶魔手里,或许也逃不过瘟疫的荼毒。但参与这项任务的人都可以获得全面赦免,等到我们击败黑暗后,存活下来的人将可以清清白白地回归森林城堡。」 「你说得对,」威维恩道。「这不是多好的选择。我代表自己和所有叛徒,接受你提出的条件。」 国王凝重地点头。「我不会骗你,威维恩,但你们很可能不会有任何人活着回来取得赦免。」 「这是为荣誉而战的机会,陛下。能够拥有这个机会,我死而无憾。」 威维恩大人抬头挺胸地站在国王面前,自从进入国王寝宫开始,这是他第一次展露骄傲与自尊。茱莉雅仔细打量着他,忍不住感到一丝敬佩。她突然发现,一个男人并不会因为身为叛徒就会自动变成坏蛋或是懦夫。哈瑞德轻啜苹果酒,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约翰王凝视着炉火,故意避开威维恩的目光,但是当他开口时,声音听起来十分平静。 「城堡总管将会带你们去见那些农民。他们的领袖名叫马达克·索恩,把他的命令当成我的命令一样遵守。尽可能帮助他们,威维恩。即使在我令他们失望之后,他们依然效忠于我。」 —文—「我们会用生命守护他们,陛下。我向你保证。」 —人—约翰王目光自炉火中移开,凝视着他很长一段时间。「你为什么要背叛我,威维恩?」 威维恩微笑。「野心,陛下。我想成为皇家侍卫的最高指挥官。」 —屋—「没有其他理由?」 「没有,陛下。」威维恩大人轻声说道。「没有其他值得一提的理由。」 哈瑞德瞪了威维恩一眼,但是没有说话。 「那么,」约翰王缓缓道。「等这一切结束后,阁下,我们再相见吧。」 「当然,陛下。」威维恩大人道。他正式地向国王鞠躬,然后转身离开,完全不理会哈瑞德和茱莉雅。一时之间,没人说话,大家都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你真的以为他会帮助那些农民?」茱莉雅问。 「当然,」哈瑞德道。「他保证过了。」 茱莉雅凝视着他。 「他是个怪人,威维恩。」国王道。「我认识他大半辈子,但依然看不透那双空虚冷淡的眼瞳之后到底隐藏了些什么。他从头到尾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着想,但是同时他又以奇特的方式效忠这块土地。他只遵从自己认定的使命,但从来不曾违背过自己的誓言。他想要恢复原职、渴望接受惩罚,我给了机会同时达成这两个目的。他不会喜欢遵守农民的命令,但是他会遵守,并且会斩杀任何拒绝遵守的叛徒。怪人,威维恩,但总是忠于国家及它的需求。」 「别担心,茱莉雅。」哈瑞德道。「威维恩是个冷酷的浑球,但很清楚自己的职责,绝不会再叛变。」 「好了,」国王说着,又开始拉扯胡须。「总之是一下解决两个问题了。不幸的是,我们依然没有可塔纳的下落。」 茱莉雅目光锐利地朝他看去。「我以为是在领主代表的手里?」 「显然不是。我命令侍卫搜查叛徒的住所,但是我不期待他们能找到什么东西。布雷斯至死都宣称他没有偷剑,而我渐渐开始相信他了。」 「可能是古兰或贝迪维利偷的。」 「那布雷斯一定会知道。」 「我也这么认为。」哈瑞德严肃地看着喝光的酒杯道。「这表示城堡中还有一个没有现身的叛徒。」 「说得没错。」茱莉雅道。「就是放恶魔进入南翼的那个叛徒。」 「我差点都忘了这件事。」哈瑞德道。 「我没忘。」茱莉雅道。「我身上的伤疤时时刻刻提醒着我。」 「明天再去担心这件事吧。」国王说着大打哈欠。「总之,我想今天算是非常成功的一天。有太多环节都可能酿成大祸。」 「没错。」哈瑞德道。「如果你没带十字弓去的话,天知道还有多少人会死在古兰爵士手中。」 「是呀。」约翰道。「我很幸运。领主代表今天傍晚曾在我接见农民代表时公然威胁我,却在农民表达支持我时退缩离开。当时我就想,农民手中握有什么能够如此轻易吓跑领主代表的东西?答案很简单。我的侍卫用的是剑,农民们用的却是长弓。所以,我就凭着预感带了十字弓前去,结果真的派上用场。」 三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三百四十八名叛徒。」约翰终于开口,语气中并不满足。「三百四十八名。没有比我想象中多,但实在不该有这么多人。」 「不要自责。」哈瑞德断然说道。「背叛国家的是他们,不是你。再说,我在宴会上和大多数人谈过。相信我,少了他们比较好。」 「你怎么能够和这些人虚与委蛇?」茱莉雅问。「扮演两种不同的角色,和不同的人物说不同的谎言……你怎么能够忍受这种事?为什么你不在达利尔斯一开始和你接触的时候举发他?」 「他做了。」约翰道。「是我教他继续和叛徒纠缠下去,然后随时向我回报。这场宴会就是哈瑞德的主意,能够将他们一网打尽全都是哈瑞德的功劳。现在我知道可以信任谁、不能信任谁。而且,我还确定我的儿子对我忠诚。」 哈瑞德扬眉询问:「你曾经怀疑过我的忠诚吗?」 「没有。」约翰王柔声说道。「但能够证明一下也是好事。」 「接下来要如何处置那些领主?」茱莉雅问。「他们会策划更多阴谋吗?」 「他们再也不是问题了。」约翰微笑说道。「他们想要知道我们父子哪个比较强势,现在他们得到答案了。他们将会和领主代表断绝关系,公开谴责叛徒,只要我不撤回部队,让他们自己面对恶魔,他们就会答应我任何要求。不,茱莉雅,他们不会冒险再度尝试了。」 「那么就结束了。」茱莉雅道。「叛乱弭平了。」 「还没有。」哈瑞德道。「达利尔斯大人依然下落不明。我们打开了那座书柜,但是里面只有一条通往通风管道的密道,而通风管道一共有好几里长。我都不知道城堡里有这么多空墙。」 「这表示他可以来去自如。」茱莉雅道。她迅速张望四周,突然一阵颤抖。 哈瑞德耸肩。「不过就是墙壁里的一只老鼠。我们会抓到他的,茱莉雅,不要害怕。侍卫们现在还在搜索通道,明天早上应该就可以抓到他了。」 「葛雷葛力呢?」茱莉雅突然问道。 哈瑞德和约翰茫然地彼此对望。 「谁?」哈瑞德问。 「西西莉雅的爱人。」 「喔,他呀!」哈瑞德皱眉。「在囚室里上吊自杀了,可怜的浑球。」 「我从来不曾喜欢过他。」茱莉雅道。「但我很可怜他。到最后,他并不是个坏人。他不该和达利尔斯或西西莉雅在一起。」 约翰耸肩。「我相信如果领主下令,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害我们。他只是刚好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罢了。」 「并且爱上了错误的女人。」茱莉雅道。 「是呀。」哈瑞德道。「我想他的确爱上了不该爱的女人。」 「我累了。」茱莉雅道。「没有其他事的话,我要回房休息了。」 「我陪你走回去。」哈瑞德道。 茱莉雅看着他。「好吧。」她终于说道。「我想有人陪伴也是不错的。」 她自座位上起身,哈瑞德立刻赶过去扶她站起。 国王慈祥地点头。「回去休息吧,孩子们,该休息了。今天大家都很辛苦。」 他们快要走到门口时,国王突然改变坐姿。 「茱莉雅……博丁是你朋友,是不是?」 「不,」茱莉雅道。「我其实一点也不认识他。」 第七章 无尽长夜 放眼望去,森林王国一片漆黑,除了森林城堡附近依然笼罩在摇摆不定的光芒下,完全伸手不见五指。恶魔无声地于黑暗中移动,在朽木上磨利自己的爪子。天上没有太阳,尽管明月高挂天际,但月光却十分黯淡邪异。植物因为缺乏日照而凋零,野生动物不是饿死,就是死于恶魔无法餍足的食欲。白雪和冰块布满大地,冷冽的寒风卷走暖意。人们将自己和家人封锁在任何找得到的避难所中,期待看到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寒冷和黑暗残酷无情,无尽长夜已降临大地。 黑暗森林中突然浮现一阵声响,低沉而又洪亮,仿佛巨大的铁钟所发出的呜鸣。声响越来越大,在无尽长夜中掀起巨大的回音,粉碎无穷的死寂,震撼地面和树木。恶魔尖叫、发抖,试图逃跑,但无情的声响来自四面八方,根本无处可逃。低沉的怒吼达到高潮,接着突然回归宁静,空间撕裂,耀眼的银光泻入黑暗中。鲁柏特王子及他的队伍终于到家了。 鲁柏特自绽放银光的通道中降落地面,步伐微显蹒跚,头晕目眩地四下张望。他很肯定自己进入传送通道不过几秒的时间,但这几秒中,世界已经经历天翻地覆的转变。鼻子里传来一股熟悉的腐败气味,恐怖的压力仿佛古老的斗篷迎面罩来。他紧握独角兽的缰绳,仔细打量四周,深信大魔法师施法失败,他们已经再度回到刚刚才通过不久的黑暗森林中。接着,最后一名侍卫安然无恙地踏上崎岖的小径,银色通道转眼消失,耀眼的光芒霎然而逝。一切陷入深沉黑暗后,鲁柏特的双眼自动转向附近仅存的光源,那笼罩在森林城堡周遭摇摆不定的微光。 一开始,鲁柏特全身剧痛,几乎无法呼吸,接着他默默摇头,试图对自己否认现实。他及时抵达黑暗之塔,无尽长夜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扩张到森林城堡外围。但城堡近在眼前,于白雪、坚冰及寒霜中闪闪发光。每扇窗户、每座塔楼上都垂满冰柱,护城河的河面已经变成一颗大冰块。城垛上每隔一段距离都插有火把,但渺小的火苗根本无法驱退入侵的黑夜。鲁柏特难以克制地颤抖,却不是因为刺骨寒风的缘故。他不在乎为了寻找大魔法师而穿越黑暗森林,但是却无法忍受看见这座森林出现在这里威胁他的家园。黑暗森林总是属于其他地方的威胁,离家很远的威胁。直到现在,他才了解到这座历经十三个世代的森林城堡有可能沦陷在黑暗的魔爪下。不可能,他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鲁柏特压抑歇斯底里的情绪,缓缓找回理智。他思绪飞奔,四下找寻答案,任何答案都好,只要能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就行。黑暗森林怎么可能扩张得如此之快?鲁柏特一直想到此时,才终于抬头仰望天际。 头顶上,毫无星光的夜空中,高挂着一轮圆圆的满月,表面有如发霉的奶酪或是痲疯病人的皮肤,流露出死寂的黑夜里唯一肉眼可见的色彩。蓝月已东升。 黑暗森林中的时间运作与外界不同。 鲁柏特缓缓转头看向大魔法师。「你做了什么?」王子小声问道。「可恶,你到底做了什么?」 大魔法师看着他,勉强地咽下一口口水,神情茫然而又震惊。「我不知道。」他终于说道。「有东西干扰了我的传送法术。地点没错,时间错了。我不了解……」 「我们可以晚点再来讨论,殿下。」第一勇士的语气冷静平淡,但指节却因为紧握双刃战斧而微微泛白。「这里到处都是恶魔。看来它们对于我们的出现同样措手不及,但它们不会震惊太久的。我们最好趁着还有机会的时候赶快离开这里。」 鲁柏特环顾四周,只见众侍卫已经拔出长剑,高举油灯,围成一圈紧密的防御阵型。他缓缓点头。侍卫们的快速反应令他心安,有助他压抑依然在心中激荡不已的惊慌。 「说得对,第一勇士阁下,命令大家前进。你和我在前开路,大魔法师以魔法殿后。你应该没问题吧,是不是,大魔法师阁下?」 大魔法师微显畏惧,然后僵硬地点了点头。鲁柏特拔出长剑,平举胸前,转向手下的侍卫。 「靠紧一点,小心提防,等我们开始前进后,就不能为了任何事停步。这里距离城堡不过五百码,在我们共同经历过这么多风浪后,区区这几头恶魔绝对无法阻止我们回家!好了,出发吧。最后抵达的人要请喝啤酒。」 这算不上什么慷慨激昂的演说,鲁柏特知道,但众侍卫还是扬起一阵稀稀落落的欢呼声。鲁柏特咧嘴大笑,对这些手下感到非常骄傲,然后转过身去,不让他们看见自己眼中的泪光。他紧握独角兽的缰绳,开始向前迈进,步伐并不急促,但是也不缓慢。万一让恶魔以为他们的队伍打算逃跑,它们就会立刻展开攻击。充满自信的模样或许可以让恶魔一时按兵不动,这样就能为部队争取一段宝贵的距离。在如今这种情势下,就算只是拉近一点距离也是好的。鲁柏特偷偷打量四周。第一勇士与他并肩而行,巨大的战斧在他手中轻若无物。众侍卫和大魔法师紧紧跟随在后,随时注意黑暗中传来的任何动静。大魔法师一个人所发出的噪音超过其他所有侍卫的总和。 鲁柏特没有听见跟随部队行走的恶魔发出任何声响,但是每隔一段距离他都可以看见好似滚烫煤炭的血红眼珠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或是看见畸形的身影在队伍前后的阴影中来回穿梭。 鲁柏特皱起眉头,试图抖松肩膀上的斗篷。寒风刺骨,令他无法停止颤抖。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只能注意到雪花、冰雹,以及早冬带来的寒意,早就开始忘记温暖是什么感觉了。眼角突然瞥见些许动静,他立刻无助地看向黑暗中。他们距离城堡越来越近,但城堡上的光线有限,无法穿透黑暗森林。鲁柏特冷笑。他不用看就知道到处都是恶魔,不过他并不在意附近究竟有多少恶魔。如果恶魔展开攻击,他和他的队伍多半就会全军覆没。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在开打前尽量接近城堡,然后拔腿就跑。可惜这个希望根本算不上是什么希望。 鲁柏特紧握剑柄,握得手指酸痛,但手掌依然不住颤抖。黑暗森林的沉重压力化身熟悉的恐惧对他直逼而来,感觉不比之前好过。每次被迫回归黑暗森林,他都期望自己能够不再那么恐惧,但始终事与愿违。每一次进入黑暗森林,恐惧的压力只有比之前更甚。恐惧、惊慌,以及绝望无助有如冰水般渗入他的灵魂深处,让他一心只想躺在地上,蜷曲身体,大声哀号,乞求一切赶快过去。但他不能这么做。他不愿就此放弃。他带领手下同甘苦、共患难,可不是为了在即将到家的时候放弃他们。鲁柏特瞪着眼前逐渐逼近的城堡。快到家了。快到家了。如此接近了…… 独角兽在他身边蹒跚而行,鲁柏特伸手拍拍它的脖子。 「快要到了。」他细声说道。「再走几步,我们就都可以休息了。」 「你已经说过好多次了。」独角兽阴郁地道。「温暖干燥的马厩……等我亲眼看到的时候就会相信你,早一刻都不信。我只希望他们有准备好吃的,我已经吃了好几个礼拜的杂草,我好想念大麦的滋味。」 「等我们回到城堡,我就把你埋进大麦堆里。」 「根据目前的情况看来,我不喜欢你用『埋』这个字。」 鲁柏特和独角兽对看一眼,然后同声窃笑。 「说真的,这是一段奇特的旅程。」鲁柏特道。 「这点我没有异议。」独角兽道。 「你知道我们可能无法活着回家。」 「我有想过这个可能。」 「我只是想说……谢谢。每当危急的时候,你总是和我在一起。」 「我可不想错过你危急的时候。你还算不错,鲁柏特。就人类的标准来看。」 「谢谢,还是朋友?」 「当然,怎么这么说?」 「太好了。」 「你答应的大麦可不许赖呀。」 鲁柏特放声大笑,第一勇士以好奇的眼光看他。鲁柏特举起长剑,开心地发现手掌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抖了。就某方面来说,他甚至期待恶魔快点展开攻击,将一切做个了结。一旦开始战斗,他就没有时间害怕。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想要平静自己的心情,不过腐败的空气一入鼻孔,立刻就开始后悔。鲁柏特冷冷摇头,回头看向身后一眼。侍卫们依然手持长剑,毫无声息地紧跟在后,但鲁柏特突然心头一震,发现大魔法师已经不见踪影。他惊慌失措,呆立原地,接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只见大魔法师凭空飘浮空中,离地足足有十尺之遥。大魔法师双眼紧闭,眉头深锁,似乎专心一意地应付某种不太迫切的危机。他的双掌隐隐发光,鲁柏特这才发现自己的队伍笼罩在一道光圈中。鲁柏特转回头来,至少大魔法师的魔法还是有点用处的。 城堡逐渐逼近,仿佛巨大的鬼魂在城墙上的火把中隐泛黯淡的光芒。城垛中不见任何守卫,但吊桥已然升起。鲁柏特冷冷微笑。如果恶魔已决定进攻城堡,根本不会走吊桥,直接踏着彼此的身体拥上城墙就好了。他记得自己上一次进入城堡广场,却发现其中一片荒凉死寂……他愤怒地摇头。在经历如此艰困的旅程之后,他可不希望发现一切已经太迟了。他绝不能接受这种结果。 恶魔都躲到哪去了?它们到底在等什么? 距离城堡还有三百码。两百码。一百码。恶魔终于来袭。 在鲁柏特有机会举起长剑前,恶魔已经从四面八方拥来,到处都是钢铁交击、鲜血四溅的声响。他近身挥砍长剑,以最省力的方式斩断恶魔的躯体,空气中弥漫着奇臭无比的血腥味。神情饥渴、牙尖爪利的畸形怪物自各个方向冲出,脚下不停震动,地面突然裂开,数百条苍白的触角破土疾窜,受到简单原始的欲望驱使,毫不容情地攻击奋勇抵抗的侍卫。鲁柏特一边挥砍扭曲的触角,一边瞪视一条较大的裂缝,只见底下浮现数百颗尖锐的牙齿,以及一颗巨大的眼珠。鲁柏特向后一退,眼珠随即跟着他的身体转动。一名侍卫被三条触角缠上,转眼间惨遭撕裂,就连尖叫的时间都没有。一种长有翅膀,以及类似蜘蛛黑毛的大脚怪物从天而降,扑到一名受困的侍卫身上,咬断他的喉咙,然后在尸体坠地前消失于黑暗中。由于已经累到几乎感觉不到痛,鲁柏特只能背靠一棵枯树,将长剑保持在身前来回挥舞。四周的恶魔实在太多了,随便挥都不可能砍不到。 但是恶魔依然前仆后继,有些以双腿行走,有些以四肢狂奔,有些甚至趴在地上爬行。在摇曳的油灯照射下,鲁柏特仿佛看见许多泥土般的恶梦形体不断变化,无声地朝受困的队伍逼近。许多混杂了动植物甚至昆虫特征的诡异怪物在他面前不断涌现,其形体之恶心,绝不可能是自然界中产生的生命。鲁柏特继续作战,死在他剑下的怪物不计其数,但总是有更多怪物递补上来。一头沉重的怪物自天而降,他只觉肩膀一紧,当场被某种冰冷而又布满鳞片的东西缠上,眼前随即浮现几根细长的利爪。鲁柏特大吃一惊,怒吼一声,连忙伸出左手抓向那头怪物。等在他身前的几头恶魔一拥而上,他则以持剑的右手疯狂砍杀。透过眼角,鲁柏特看见一颗伸长的大头迅速扑来,张开血盆大口对准自己的左肩狠狠咬下。他放声大叫,接着又因为背上的怪物紧紧压迫而长剑脱手。身前的恶魔对准他的喉咙扑上,接着一道闪亮的光芒击穿它们的身体,在地上留下许多焦黑扭曲的骨头。 鲁柏特向前一扑,无力地抓向自己背上的恶魔,然后又是一道火光闪过,那头恶魔当场化为碎片,只剩下一颗脑袋挂在他的肩膀上,至死不肯松口。鲁柏特跪倒在地,捡回自己的长剑。他试图再度站起,但是却办不到。第一勇士突然出现在他身旁,以匕首帮他撬开恶魔的嘴。鲁柏特偏过头去,无法面对这一幕。这时恶魔已经因为畏惧大魔法师的火焰法术而开始撤走,退回四面八方的阴影中。血红的触角缩回地表下,转眼间不见踪影。数秒后,黑暗森林再度回归一片死寂。第一勇士终于撬开恶魔的嘴,将那颗脑袋抛到一旁,然后扶着鲁柏特站起身来,独角兽立刻赶过来支撑王子的体重。鲁柏特满怀感谢地靠在独角兽身侧,缓缓恢复体力。肩膀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至少已经不致于影响他的思绪。他感到鲜血在自己左手臂上不停流动,但左手掌却没有任何知觉。 晚点再来担心那个,他坚定地想道。晚点我有很多事要担心。 「第一勇士阁下!」他嘶声叫道。 「殿下。」第一勇士在他的身旁昂首而立,锁甲上染满恶魔的鲜血。 「我们必须赶回城堡,第一勇士阁下。现在除了逃跑,没有任何方法了。留在这里抵抗绝对没有任何胜算。召集所有人马,命令他们准备前进。大魔法师负责断后。我没有在胡言乱语吧?没有?很好。你带路,第一勇士阁下。我们跟你走。」 「是,殿下。如果你骑独角兽的话,可以加快前进的速度。」 鲁柏特看着独角兽。尽管头昏眼花,他依然可以看到独角兽的身侧血流不止。他还记得在黑暗森林空地里差点死掉的那次,独角兽差不多就是这个模样……鲁柏特用力驱走那记忆。 「怎么样,独角兽?」他低声问道。「你可以载我跑那么远吗?」 「当然,没问题。我只受了点轻伤。爬上来,鲁柏特。」 第一勇士双掌交叠,抵着鲁柏特的脚掌,将他推上独角兽。鲁柏特在马鞍上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维持意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脸上勉强露出微笑。长剑依然在他手中。这是个好征兆,如果他相信的话。 黑暗中传来一阵骚动。 「冲向城堡!出发!」鲁柏特的声音嘶哑,不过还没喊完,他的手下已经开始奔跑。他死命地以双脚夹紧独角兽的身侧,冷冷地看着周遭景象。第一勇士手持战斧,跑在他的身前。大魔法师飘在空中,手掌外缘不停爆出火焰。就这样,十四名守卫跟随鲁柏特返回家园。 十四名。五十个人离开,只有十四个人回来。鲁柏特精疲力竭,疲惫地靠在独角兽的脖子上,握剑的手掌缓缓松开,唯一令他保持清醒的,只剩下随着独角兽的步伐踏在崎岖道路上所带来的透骨疼痛。他不在乎失败,因为他早就习惯失败。但他的手下跟随他、信任他,而他却带领他们迎向死亡。就像他之前带领独角兽迎向死亡,让它全身是伤地躺在黑暗森林空地中的血泊上。然而这一次,没有彩虹能够驱赶黑暗。 即使肩膀伤口剧痛无比,他的双眼依然累到几乎无法睁开。鲁柏特知道自己即将休克,但却毫不在乎。休克可以麻痹痛楚和记忆,所以他很乐意接受。森林中的巨大树木不停自眼角浮现而又消失,独角兽以稳定的步伐带着他朝向城堡迈进。看着树皮上一片片的腐败斑点,鲁柏特忍不住感到一阵恶心。尽管身处黑暗中,遭受恶魔袭击,但他始终无法接受森林已死的事实,这实在太难以想象了。早在人类出现前,森林就已经存在无数世纪。鲁柏特始终深信就算人类灭亡、惨遭世界遗忘,森林依然可以屹立不摇。看到这片古老伟大的树林在自己面前腐败,就令鲁柏特一阵痛心。如果连森林都会沦陷于黑暗,那么其他事物与人们又有多大的生存机会呢?鲁柏特最后的希望就在那一刻死去,世界开始消失,内心与肉体上的疼痛也逐渐逝去。 接着一头龇牙咧嘴的恶魔冲出黑暗,向他扑来,他反射性地高举长剑,刺向对方。剑刃透体而过,高瘦的恶魔当即摔落地面,无声呐喊。鲁柏特目光空洞地看着自己血淋淋的长剑,接着用力甩头,心中缓缓燃起愤怒的火焰,唤醒他消沉的意志。他或许已经来不及解救森林,但他还有机会为森林报仇。更多恶魔自黑暗拥出,鲁柏特挥剑斩杀,独角兽则拼着体内最后一丝力气,想要在被恶魔拖垮前背负鲁柏特冲入森林城堡。 第一勇士边跑边砍,完全没有放慢速度,双眼紧盯着前方收起的吊桥。侍卫们跑在独角兽两旁,奋勇斩杀着自周遭黑暗中无声拥来的恶魔。鲁柏特无助地看着三名侍卫痛苦地死在恶魔的利爪下,唯一能做的只有紧紧抓住独角兽不放。他试图用左手抓起缰绳,但手指完全不听使唤。城堡就在五十码外,但是感觉却和五十里没什么分别。前方的路上挤满恶魔。右手边的尖叫声告诉鲁柏特,他又折损了一名手下,但他根本没时间转头去看。恶魔紧逼而来,独角兽越跑越慢。鲁柏特突然有种冲动想要掉过头去,冲入黑暗中,不断杀戮,不断杀戮,直到剑上染满恶魔血。英勇战死,好过落荒而逃。这股冲动稍纵即逝,鲁柏特冷笑,出剑刺穿一头恶魔。他一路撑到这里,可不是为了要在一时冲动下枉送性命。他已经穿越黑暗森林,前往黑暗之塔召唤大魔法师,而现在他要回家。没有任何人或任何事物能够阻止他回家。 独角兽一步一步地挣扎着前进。鲁柏特一剑一剑地努力砍杀。城堡越来越近……恶魔越来越多。四十码。三十。二十五。或许我们真的可以成功抵达,鲁柏特心想。我们真的可以回家。黑暗中浮现许多恐怖怪诞的面孔,他则想也不想地举剑就砍。身后很远的地方开始传来缓慢而沉重的巨响,仿佛某种遭受压抑的声音,一颗巨大心脏的跳动。一开始鲁柏特还以为是雷鸣,后来当地面开始随着那阵声音震动后,他才知道那是某样体型巨大的怪物穿越黑暗森林而来的声响。鲁柏特迅速回头,但黑暗却轻易遮蔽他的视线。接着无尽长夜中响起邪恶无比的呐喊,一阵震耳欲聋的惊天怒吼,令他背后的寒毛根根竖起。怪物逐渐逼近,地面越震越厉害。鲁柏特心知某样前所未见的东西即将现身,某样巨大、古老、力量难以想象的怪物。他想到青铜矿坑里的那只大白虫,随即催赶独角兽加速奔跑。 黑夜中突然绽放强光,驱退无尽的黑暗,大魔法师终于释放出体内的魔力。树木连根拔起,四下飞散,恶魔遭受无形的力量冲击,摔倒在地、无声呻吟,生命当场消逝殆尽。地面起伏不定,仿佛缓慢的浪潮随着大魔法师的魔力扩展。黑暗深处,某样庞然大物发出痛苦与恐惧的叫声。鲁柏特在大魔法师的魔力冲击下不住颤抖,感受着这股力量穿黑暗、势如破竹、狂野奔放。大魔法师释放的力量中蕴含某种原始野蛮的气息,一种凭借大魔法师的意志强行压抑住的东西。这股力量在空气中沸腾翻滚,摧毁所有鲁柏特队伍以外的事物。尽管如此,鲁柏特心中十分清楚,若不是大魔法师从中克制,这股力量已经将城堡、森林,以及世间万物彻底摧毁。恶魔逃回黑暗中,但魔力依然如影随形。鲁柏特缓缓压低长剑,独角兽一看面前道路畅通,立刻拔腿狂奔。大魔法师跟在队伍后方飘荡,缓缓在空中变换方向,似乎在呼应一阵只有他感受得到的微风。 鲁柏特虚脱地趴在马鞍上,眼看城门浮现眼前,心知体内最后一丝力气已然离体而去。他用力抓紧剑柄,深怕失去长剑,却在此时,一头毛茸茸的多脚怪物自黑暗中飞跃而出,扑在独角兽的脖子上。独角兽向旁一跌,几乎摔倒。恶魔死也不肯放手,试图以自己的体重阻止独角兽前进。恶魔多刺的双脚紧紧纠缠独角兽,鲜血如小溪般自它的颈部向下窜流。独角兽以后脚立起,猛力摇头,凄声嘶吼地闪避恶魔的利爪。 鲁柏特竭尽所能待在马鞍上,不顾一切地挥剑砍向恶魔。锋利的剑刃将对方一分为二,但恶魔却没有因此死亡。断口处没有喷洒出鲜血,伤口就在鲁柏特的眼前重新愈合。鲁柏特高举长剑再度砍下,恶魔的形体鼓动变形,沿着独角兽的脖子窜向鲁柏特,在独角兽苍白的脖子上留下无数血淋淋的伤痕,仿佛它的腹部隐藏了数百张吸血的嘴。独角兽没有因此倒下,只是站在原地尖叫悲鸣,在痛苦与震惊之下陷入半疯狂状态。鲁柏特一剑又一剑地砍在恶魔身上,看准方位,尽量避免伤到独角兽,但这头恶魔说什么就是杀不死。不协调的手脚不断自那毛茸茸的身躯中长出,然后很快又沉入体内。鲁柏特一剑将恶魔从头到尾劈成两半,但对方却沿着剑刃向前一扑,伸出六条细长的手掌抓住他持剑的手臂。对方的触碰如强酸般灼热。两颗恶心的黄色眼珠在一张长有数百颗利齿的血盆大口上瞪视着他。鲁柏特大声咒骂,举起麻痹的左手朝怪物一掌挥下。他的手指深深陷入怪物眼睛上方的血肉中,接着缓缓开始握拳。恶魔挣扎地想要挣脱,但鲁柏特完全忽略手臂和肩膀上传来的剧痛,一心只想将手掌深入对方的血肉中。他的手指突然活络起来,剧痛透体而发,但透过这股疼痛,他依然可以感到手中握有一颗急剧跳动的柔软物体:恶魔的心脏。恶魔放开他持剑的手臂,朝他的咽喉扑来,流满口水的血盆大口张大到难以想象的程度。鲁柏特哈哈大笑,使劲全身最后的力量将恶魔的身体摔落地面。独角兽疯狂嘶吼,来回践踏,直到恶魔终于停止扭动,它才不顾一切地朝城堡冲去。 结冰的护城河静静地躺在面前,没过多久,独角兽的兽蹄就已经在吊桥坚硬的木板上狂踢猛踹。鲁柏特用力摇头,厘清思绪。他没看见吊桥是什么时候放下的。第一勇士已经走入城门下,来到内门前,伸出拳头用力捶门。城门在他面前缓缓开启。鲁柏特也来到城门下,拉紧缰绳,不耐地等待城门开到足以让他通过的空间。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声响,随即转过头去,发现十名侍卫缓缓接近吊桥,举手投足疲态尽露,残破的锁甲上满是血迹,但所有人手中都依然把持长剑。大魔法师飘在他们身后,身上不断绽放闪亮的魔力,有如阵阵强风般吹垮周遭的巨木。魔法所到之处,恶魔伏地不起,尸体销融无形,渗入血肉模糊的土地。第一勇士大声告知城门已经开启,独角兽随即迎上前去。鲁柏特骄傲地朝黑暗挥舞长剑,然后骑着独角兽穿越城门,进入城堡广场中。城门随即开始关闭。 「不!」鲁柏特叫道,声音因为痛苦和疲惫,听起来几乎不像人声。「别关门!我的手下还在外面。」 「谁管你的手下!」一名士兵大声回道。「外面有恶魔!立刻关门!」 他突然闭上嘴,因为鲁柏特已经骑到他身边,持剑抵住他的喉咙。两人目光相对,士兵立刻噤声。他看着面前这个全身是血的男人,心里立刻明白,毫无疑问地,这是个比黑暗森林中任何怪物都要危险的男人。 「城门不准关闭,直到我的手下全部进来为止。」鲁柏特道。「立刻下令,不然就准备受死。」 「不要关门!」士兵大叫。「准备迎战恶魔,还有人要进来。」 鲁柏特放下长剑,转身凝视城外的黑暗,瞬间已将该名士兵抛到脑后。他的手下终于回家了,尽管自己疲倦不堪,伤痕累累,看着仅存的十名弟兄相互扶持地穿越城门进入广场,谢绝所有其他士兵的帮助,他的心中依然燃起无比的骄傲。即使经历许多风浪,面对黑暗森林的恐怖危难,他们依然坚持要靠自己的双脚完成这趟旅程。大魔法师的魔光一闪,转眼熄灭,他则飘然落地,站在吊桥中央,冷冷地看着眼前的黑暗。他刚刚释放出来的高等魔法已经消失无踪,但是古老的力量依然在空气中留下些许蛛丝马迹,为他矮小的身躯增添神秘的高傲气息。恶魔聚集在城堡的光线边缘外,但始终不敢逼近大魔法师。他转身背对他们,大步迈入城门,来到广场上。恶魔随即一拥而上。 士兵大声下令关闭城门,两扇巨大的木门缓缓合起。鲁柏特看着已经站满恶魔的吊桥升起,接着巨大的橡木城门猛力关闭,士兵冲向前去扣起沉重的铁拴。鲁柏特终于还剑入鞘,软瘫在马鞍上。数千头恶魔失望地捶打城堡外墙,震耳欲聋的声响此起彼落,有如永不止歇的雷声。接着,森林深处,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阵恐怖非人的愤怒叫喊。 ◇◇◇◇ 鲁柏特笨拙地翻下马鞍,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然后突然靠着内墙坐倒在地。尽管透过二十尺厚的石墙,他依然可以感受到墙外恶魔猛捶墙面的轻微震动。他将左手放在膝盖上,数个月来第一次,他容许自己放松心情。他头昏眼花,身体因为压抑许久的惊慌与恐惧而开始发抖,如果不是因为肩膀伤口不断传来刺痛,他早就已经晕倒在地,但他一点也不在乎。他已经回到森林城堡,这才是唯一重要的事。不管是好是坏,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总之,他到家了。 恶魔慢慢停止攻击城墙,震天的呼声也缓缓消逝,逐渐恢复成令人更加不安的无声死寂。鲁柏特闭上双眼,什么都不去想。他已经完成所有交付的使命,现在绝对拥有休息的权利。只要一下子就好了。一阵轻轻的嘶鸣声令他再度张开双眼,他抬起头来,看见独角兽站在自己身旁,低垂着疲惫消瘦的头颅,暗红色的眼珠仿佛没有焦点。鲁柏特亲切地向它微笑。 「跑得好,独角兽。」他声音嘶哑地说道。 独角兽轻哼一声,露出嘲讽的神情。「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你永远不会再看到我如此狂奔了。我以前也不曾跑那么快过。必要的时候,我们真的可以发挥无尽的潜能。你还好吗?」 「糟透了,惨到无以复加。我想,我愿意为了喝一口水而杀人,只是没那个力气罢了。」 「别想和我装傻,你答应我的大麦堆呢?」 鲁柏特勉强挤出一点笑容,终于恢复些许体力,抬头打量四周。广场上挤满了人,来自农庄、村落,以及小镇的民众、家园遭受恶魔侵占后逃来城堡避难的人。无尽黑夜的难民,以家族为单位成群聚集,仅存的家当散落四周,看起来十分可悲。广场上到处燃着火堆,藉此渺小的暖意和光明驱赶黑暗的寒冬。尽管如此,广场依然寒冷无比,火堆之间到处都是阴影。空地上架有几座帐篷和靠墙搭建的简陋檐屋,提供人们些许私密的假象,而不是真正的避难所。牲畜在火堆间自由漫步,安安静静地吃着它们能够找到的厨余残渣。这么多人和动物齐聚一堂,那股味道简直难闻至极,但似乎没有人在意这点。他们都已经习惯了。 最难以忍受的就是那片死寂。人们聚在一起寻求温暖及慰藉,但始终没人开口说话。他们只是毫无生气地看着面前的火堆,那眼神显然看过太多恐惧、太少希望,默默等待黑暗降临,夺取他们的性命。鲁柏特苦笑。就连城堡的城墙,以及城墙内蕴藏的魔力都无法对抗黑暗森林的影响。恐惧、不安,以及绝望的气氛仿佛浓厚的迷雾般回荡在空气中,清楚地反映在所有难民无助的表情上。黑暗已经渗入他们的灵魂,在他们体内留下无可抹灭的印记。鲁柏特偏过头去。经历如此漫长的旅程,面对如此艰困的局面,到头来他还是失败了。他回来得太迟。蓝月已东升,森林沦入黑暗的魔爪。五十个人跟随他踏上前往黑暗之塔的旅程,最后只有十个人回来。 我试过了,鲁柏特沮丧地想道。至少我尝试过了。 他抵抗自怜自艾的冲动,不愿轻易对自己低头。他可以晚点再来可怜自己,等有时间的时候。他还没向国王回报,也还没去察看手下的状况、确定他们安然无恙。旅程的最后,他们共同经历了十分艰困的处境。鲁柏特四下寻找第一勇士,却没有发现他的踪迹。毫无疑问地,他一回来就直接去谒见国王,告知他大魔法师回归的消息。鲁柏特皱眉。身为远征队的指挥官,回报任务结果是他的职责,不是第一勇士的。最起码,第一勇士应该先向他请示才对。鲁柏特冷冷一笑,心里已经有了个底。第一勇士发誓遵从他的命令直到任务结束,现在他们回到城堡,鲁柏特的身分再度变成微不足道的次子,他已经无权指挥第一勇士。事实上,他最好再度开始提防冷箭。身旁的石板地上传来皮靴摩擦的脚步声,鲁柏特抬起头来,看见刚刚城门上的士兵低头注视着他。此人身材魁梧、肌肉发达,就算没有满脸怒容,依然散发出骇人的气魄。他双手握持一把不甚锋利的长矛,身后站有数名士兵,所有人都目光冷峻、神色不善。鲁柏特冷静地面对他们。 「有事吗?」 「我叫作钱恩,」城门的士兵说道。「记得我吗?我想你该记得。你可能会把我们通通害死,愚蠢的浑蛋,只为了几个可恶的侍卫!我不知道你们在外面干些什么,或是你们怎么打开城门的,但等到我们结束后,你会希望刚刚就已经死在恶魔的手下。」 太好了,鲁柏特心想。我和黑暗森林里半数的恶魔作战,只为了回来让自己人毒打一顿。每次都这样。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左手无力地垂在身旁。独角兽立刻来到他身边。钱恩高举长矛,脸上露出残酷的笑容。接着十名血迹斑斑的侍卫自难民堆中走出,来到鲁柏特、独角兽,以及众士兵之间站定。钱恩和他的同伴一看到这群面目狰狞的侍卫,立刻开始向后退开。一阵金属和皮革交击的声响中,侍卫们拔出长剑,士兵们当场以更快的速度后退。 「你们在威胁我们的指挥官。」其中一名侍卫轻声说道。鲁柏特认得他是罗伯·霍克,利刃大师。「他带领我们走出黑暗。如果他没有阻止你们,你们就会关上城门,让我们自生自灭。所以,要是不肯放下长矛,你们就得把长矛吃掉。听清楚了没有?」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钱恩大声问道,紧张地看着面前的侍卫。 「你到底在城堡里担任士兵多久了?」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问道。鲁柏特转过身去,发现第一勇士手持战斧,站在自己身旁。 钱恩吓得合不拢嘴,转眼间面无血色。「第一勇士阁下……」他微微颤抖地说道。「他们说你死了!但是……如果你还活着,那他不就是……」 他满脸惊讶地看着鲁柏特,只见王子一脸讽刺地看着自己微笑。接着,出乎鲁柏特意料,钱恩放下长矛,跪在他的身前,脑袋低垂。其他士兵随即照做。 「原谅我,殿下。」钱恩道,声音激动无比。「原谅我没有认出你来,只是你实在离开太久……我们已经放弃希望……所有人都说你已经死了!大家都这么说!」 「我没死。」鲁柏特立刻说道。「或者我死了,而站在这里的是一缕嗜血的鬼魂。」 罗伯·霍克将手中的水壶递给鲁柏特。鲁柏特感激地点了点头,接着将长剑收回剑鞘。他举起水壶,咬下壶盖,贪婪地喝下其中的温水。他从来不曾喝过这么好喝的水。渴意全消后,他不太情愿地交还水壶。一看钱恩和其他士兵依然跪在自己身前,他马上尴尬地命令他们起身。他实在不习惯接受士兵的跪礼。 「欢迎归来,殿下。」钱恩迅速站起,目光满是敬意。「欢迎返家,鲁柏特王子。」 这句话回荡在安静的广场上,很快就在难民群里传开。人们转头望向鲁柏特,不少人站起身来仔细打量他。群众不停低语,交谈声逐渐响亮,几乎成了吼叫。数秒后,广场中所有人都开始拥向鲁柏特,欢笑、鼓掌,一次又一次地呼唤他的名字。鲁柏特的侍卫本能地迎上前去保护他,钱恩和其他士兵也立刻加入他们的行列,在鲁柏特和拥挤的人群间架开一道人墙。鲁柏特背靠城墙,惊讶地看着群众和侍卫们推挤。视线中到处都是欢愉的面孔,有些人甚至面泛泪光,还有人在原地跳来跳去。鲁柏特看向第一勇士。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一勇士微笑。「显然我们很久以前就被认定已死,如果黑暗之塔的任务失败,森林王国还剩多少希望?现在你回来了,在最不可能的时刻自无尽长夜中回来,并且带回了传奇人物大魔法师,一个举手投足就能扭转局势的男人。你就是一切难题的解答,殿下。」 鲁柏特哼了一声。「你要告诉他们坏消息,第一勇士阁下,还是由我来?」 第一勇士露出阴郁的笑容。难民们再度向前推挤,毫不理会侍卫的警告,以及他们手中的长剑。群众的声音缓缓转变,越来越绝望,越来越愤怒。鲁柏特不只是个返乡的英雄,同时也是他们的王子。他们想知道他去过哪里、做过些什么事、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为什么没有早点回来解救他们。他们看不见他身上的血迹和疲倦,只看见他们想看见的英雄及救主,一个能够击退恶魔、驱散黑暗、让一切恢复旧观的奇迹之人。他们的音量逐渐提高,语气越来越不善,相互推挤,拉扯侍卫,伸长手臂试图触摸鲁柏特的身体,引起他的注意。群众的声音再度转变,语气越来越严厉,用字越来越难听,因为难民们开始发现鲁柏特并没有向他们作出任何他们想要的承诺。不同派系的难民开始彼此叫嚣,有人为了家人和牲畜要求更多食物及饮水,有些人要求搬入城堡中,远离黑暗的威胁。他们要求鲁柏特无法提供的希望、慰藉,以及解答,声音越来越大声。他试着和他们交谈、解释,但他们忙着叫嚣,根本无心倾听。鲁柏特不怪他们,他实在太疲惫、太茫然,就连自己都听不懂自己在解释什么。难民们愤怒地来回奔走,之前兴奋的情绪一扫而空,仿佛从未出现过。侍卫一边阻挡群众,一边等待鲁柏特下达命令。 「离我远一点!」王子大喊一声,拔出长剑。侍卫立刻摆开战斗姿势,等待攻击的命令。士兵们平举长矛,第一勇士手持战斧。眼看染满鲜血的长剑和沉重的矛头在火把前反射幽暗的光芒,所有难民立刻安静下来。在这股不安的沉默中,鲁柏特静静地环顾面前所有阴郁的面孔。 「我累了。」他终于开口叫道。「我现在要回房休息,任何胆敢打扰我的人一定会后悔。我不在乎你们有多少麻烦,总之,都得等我睡饱之后再说。现在不要挡路,不然我就叫侍卫帮我开路。」 现场陷入一段紧张的沉默中。 「还是一点外交手腕都不懂,嗯,鲁柏特?」一个兴味十足的声音说道。鲁柏特看向群众后方,只见哈瑞德慢条斯理地走下城堡大门外的台阶。他漫不经心地走在群众间,随口说着安抚人心的话,尽管疲惫不堪,鲁柏特还是不得不佩服他的演出。哈瑞德以沉稳的声音许下所有承诺,但没有承担任何责任,尽管如此,难民还是心满意足,缓缓走回他们的火堆和牲畜旁轻声交谈,悲伤摇头,再也没有人朝鲁柏特看上一眼。 归来的英雄令他们失望,因为他只是个凡人。鲁柏特看着哈瑞德满脸自信地穿越逐渐散开的群众,缓缓地摇了摇头。哈瑞德一直拥有说话的天赋,只要他选择施展它。他那种金玉其外的假象或许能够骗过议会官员,却瞒不过鲁柏特的眼睛。打从孩提时代开始,哈瑞德就一直有办法操弄他人和局势,让自己能够获得最好的表现,而这通常代表会牺牲鲁柏特的权益。 尽管拥有许多缺点,哈瑞德依然是个绝佳的领导人。入夜前,他已经拟出难民需求的清单,并建立起一套系统,从最迫切的问题开始处理。鲁柏特叹了口气,还剑入鞘,再度靠回城墙上。他曾以为哈瑞德做这些事只是为了建立形象,真正的麻烦事还是会留给他人处理,现在他才知道这也是另一个他将会成为国王,而自己永远没有机会的理由。哈瑞德懂得运用外交手腕。鲁柏特耸肩。去他的外交手腕。试图和恶魔讲道理,他们会把你的脑袋扯下来。 他转过头去,向钱恩和众士兵点头答谢。「谢谢你们出面帮我,刚刚的情况很可能会一发不可收拾。」 士兵们不安地收起长矛,鞠躬回礼。 「我为难民的举动向你道歉,殿下。」钱恩道。「你不能怪他们,黑暗夺走了他们拥有的一切。我怀疑有没有一个家庭没失去孩子或是父母。他们担心受怕太久,亟需发泄的对象,你只是刚好碰上而已。」 「是呀,没错。」鲁柏特疲倦地道。「还是很感谢各位。」 「应该的。」钱恩道。「还有需要我们的地方,请尽管说。我想,我们最好回去值勤,恶魔随时都可能攻击。」 他再度行礼,然后领着士兵回到岗位。鲁柏特看着他们离去,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如果钱恩不是他遇过最不记仇的人,那么就是城堡中出现了某些他不知道的变化。或许……鲁柏特突然微笑。或许他只是在疑神疑鬼,回到城堡就会让他变成这个样子。他叹口气,转身走到等待他的侍卫之前。至少他不需要担心他们,他们打从开始就效忠于他,尽管他们根本没有理由这样做……毕竟,第一勇士完全是因为国王的命令才被迫听从他的命令……鲁柏特愤怒地摇了摇头,但这个想法却始终挥之不去。他知道自己必须询问这个问题,因为他害怕知道答案。无论如何,他得知道答案。他不理会耐心等待的第一勇士,直接走到罗伯·霍克面前。 「为什么依然对我效忠?」他直截了当地问。「出发的时候,我一共带了五十名侍卫,回来的时候却只剩下十名。难道你不怪我害死你的朋友吗?」 霍克缓缓摇头。「我们一点也不怪你,殿下。我们没想过能够活着离开黑暗森林,更别说是黑暗之塔。我们本来打算跟着你一起离开城堡,然后集体逃兵。没有冒犯的意思,殿下,但之前关于你的传言并不很振奋人心。根据城堡里的小道消息,你从来不曾率领部队,还曾谎称两度穿越黑暗森林,而且是个大懦夫。我们一点也不打算跟随这样的男人进入战场。」 「后来我们看见你与你哥哥,还有第一勇士斗剑,就在这座广场上。你刺伤了第一勇士,而且还刺伤他两次!自从他担任第一勇士后就不曾有人能令他受伤。见证那一幕后,我们就开始怀疑流言的真实性。挑战第一勇士不是聪明的举动,但能证明你是个战士。于是我们决定跟随在你身边,然后说服你不要前往黑暗之塔,和我们一起逃兵。就让第一勇士某天早上起来,发现我们通通不见了就好了。就这么简单。」 「接着我们抵达青铜镇。我们看到矿坑中的怪物,也看到你与之搏斗,并且赢得胜利。在那之后……我们就开始相信你,以及你的使命。或许我们也开始相信我们自己。到头来,一切并没有想象中糟糕,没有人能够在我们所面临的那种危难中存活。我们一点也不怪你,殿下。我们很骄傲能够与你共事。」 鲁柏特僵硬地点头,内心激动得难以开口。「感谢你。」他终于说道。「我以你们为荣,我会向父王回报。如果我们能在黑暗的威胁下存活,你们都将会拥有一大片土地。我保证。」 「这是我们的职责。」霍克道。「其实这次任务的战斗加给应该就很丰厚了。只要你愿意帮个小忙,殿下。」 「尽管说。」鲁柏特道。 「这个……」霍克谨慎地道。「如果第一勇士呈报我们曾有逃兵的意图,就不用指望任何奖金了。」 「他不会呈报的。」鲁柏特道。「是吧,第一勇士阁下?」 第一勇士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然后微微鞠躬。「你说了算,殿下。」 众侍卫相视一笑,接着霍克突然以传统战士宣示效忠的姿势举起长剑。其他侍卫立刻加入,转眼间十把长剑高举空中。这个戏剧性的画面短暂停格,接着长剑同时插回剑鞘,众侍卫随即转身离开,回去他们的兵营休息。鲁柏特看着他们的背影,十分渴望能够与他们一同离去,回到熟识的朋友之间。但是他不行。他是个王子,这表示他必须回到空荡荡的房内,回到家族和议会的阴谋诡计里。他偏过头去,只见第一勇士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有什么不对吗,第一勇士阁下?」 「不知道,殿下。我得回去想想。」 「我依然是个次子。」 「没错,」第一勇士道。「我知道。」说完他就转身离开。 鲁柏特考虑追上他问个清楚,但最后还是决定明天再说。想到这里,他发现所有事都可以等到明天再说,或是后天。他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于是转过身去,发现一名身材高大、身穿丝绸的年轻人出现在身后低头看他。他一头金发及肩,梳着最新流行的发型,在这座充满饥饿难民的广场上显得丰衣足食。他来到鲁柏特面前,摆出颇具威严的姿势,十分优雅地鞠了个躬。鲁柏特谨慎地点了点头,对方随即挺直腰身。 「原谅我的打扰,殿下,但在听说你奇迹式的回归之后,我立刻放下手边的一切,赶来见你。」 「是喔?」鲁柏特问。 「那是当然的,殿下。你穿越黑暗回到我们身边、回来拯救我们!我一定可以编出流传千古的歌谣。」 鲁柏特看着他。「歌谣?」他缓缓说道。 「是呀,殿下。我是新任的宫廷吟游诗人。不要担心,殿下,我会将你勇敢的旅程写成一首英勇无私的伟大作品,关于荣誉、冒险,以及奇迹式的逃亡……」 看见鲁柏特的表情后,他的声音越说越小。鲁柏特拔出长剑,他立刻开始后退,接着,在鲁柏特神色不善地提剑向前时转身拔腿就跑。鲁柏特追了几步就不追了,但吟游诗人并未因此停下脚步。 「有必要搞成那样吗?」独角兽问。 「那还用说。」鲁柏特说着收起长剑,靠回城墙。「就是那些吟游诗人,还有他们愚蠢的歌谣,让我陷入现在这个烂摊子。」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独角兽道。 「说得一点也没错。」 「何不快去休息休息,鲁柏特?趁你还没昏倒之前。」 鲁柏特闭上双眼,第一次想象热水澡和软床铺之类的奢侈画面。他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然后睁开双眼,望向独角兽。只见它全身血迹斑斑,到处都是恶魔留下的伤痕,脑袋低垂,四肢全因疲惫而颤抖不已。 「你自己看起来也很糟糕。」鲁柏特道。「你糟透了,独角兽。那些恶魔真的把你伤得很重。」 「奉承话是没有用的。」独角兽道。「我明天早上就会没事了,只是一点皮肉伤。你伤得比我重多了。我看过一些脸色比你好很多的死人。拜托你难得听话一次,赶快回房休息,可恶。我很期待能够好好睡上一觉,但是就算不担心你,我也有很多事可以烦到睡不着。」 「我陪你走到马厩。」 「不,不准。照你的情况看来,最后还不是要我背你走,而我的背已经痛得要命了。去睡觉,鲁柏特。我只要回到马厩就不会有事了。幸运的话,我可以威胁马夫弄点大麦来吃吃。假设我能撑到大麦上桌而又不睡着。」 「好吧,我放弃。」鲁柏特微笑说道。 「早该放弃了。」独角兽说完缓缓离开。「别忘了找人看看你的肩膀。」 「是,一定。」鲁柏特喃喃说道。他向后一仰,脑袋顶在墙上。这时一阵寒风突然袭来,冷得他双手发抖、牙齿打颤。寒意迅速退去,但是他却依然头昏眼花。他挣扎着离开城墙,但是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地面似乎在向下坠落,而他必须竭尽全力才不致于跌倒。世界变得模糊遥远,然后突然又在他集中精神后恢复清晰。鲁柏特深深吸气,眨了眨眼,甩开不停流入眼中的汗水。他对抗无以计数的恶魔,穿越黑暗森林,终于抵达家门,如果此时在广场中央昏倒的话,似乎就不是那么英勇了。他一定要凭借自己的双脚离开广场,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再昏倒。 他小心翼翼地在拥挤的难民中移动,一步步地向前迈进。只要有人试图与他攀谈,他就会瞪视对方,然后将手掌移动到剑柄上,藉此避开所有麻烦。他的左手完全麻痹,但还是可以看见鲜血染红他的衣袖,自手掌中不断滴落。他小心地将麻痹的手臂塞到上衣内,紧紧固定,打出一个临时吊带。每踏出一步,肩膀上都传来一阵剧痛,但是由于太过疲倦,他几乎可以完全忽略这点疼痛。一路上许多难民畏缩地让道两旁,令他不禁怀疑自己在他们眼中究竟是什么形象。毫无疑问,他们宝贵的英雄在近距离下看来非常不同,疲倦易怒,浑身都是血迹和血块,大多都是他自己的血。他尝试让手掌远离剑柄,但这么做并没有多大差别。城堡大门前的台阶近在眼前,鲁柏特朝它们走去。刚踏上第一级台阶,哈瑞德已经自难民中出现,挡在他面前。 「欢迎归来,亲爱的弟弟。我们都开始担心你了。」 鲁柏特神色困顿地看着哥哥。「真的吗,哈瑞德?你真的会担心我吗?」 哈瑞德耸肩。「你离开这么久,我们已经接受你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我都开始担心,我得离开城堡去为你报仇了。」 鲁柏特仔细打量他。「你何必冒险帮我报仇?」 「你是家人。」哈瑞德道。「我很清楚我的职责,换作是你也会帮我报仇。」 「没错。」鲁柏特缓缓说道。「我想我会。」 他表情生硬地向哈瑞德点头,心中浮现一丝感动。哈瑞德报以一笑,脸上就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 「那么,」鲁柏特问。「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些什么事?」 「没什么。」哈瑞德道。「黑暗森林将近一个礼拜前抵达城堡外围。我想很可能已经超过一个礼拜,天上没有太阳的时候并不容易判断时间。我们利用标记的蜡烛和水钟来计时,但这两样东西都不够精准。总而言之,既然你已经带回大魔法师,情况无疑地将会开始好转。你有把大魔法师带回来,没错吧?」 「喔,没错。」鲁柏特道。「他有回来。」 「我不太记得他,说真的。」哈瑞德道。「他真的跟传言中一样糟糕吗?」 鲁柏特想了一想。「算是,也算不是。」他终于说道。「有差别吗?他有实力,大家都只在乎这点。」 「实力强得足以驱退无尽长夜?」 「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鲁柏特转过身去,望向广场中的难民。「城堡中收容了多少难民?」 「大约一万两千名。天知道还有多少人手无寸铁地困在黑暗中。黑暗刚降临的时候,我们尽可能收容难民,但后来恶魔出现了,我们除了紧闭大门、升起吊桥外,没有其他选择。一切都发生得太快,鲁柏特,我们根本反应不及。恶魔至今没有展开任何形式的攻击。它们只是坐在我们的城墙外等待观察。有时候它们会以人类的声音呐喊,乞求我们开门放它们进来。所以我们现在已经不再为任何人开门了。」 鲁柏特看着他,扬眉询问:「那为什么又为我们破例?」 「我们没有破例。」哈瑞德道。「吊桥是自动放下的,城门也是自动打开的。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认定大魔法师有跟你们一起回来。」 「巨龙呢?」鲁柏特突然问道。「它为什么没有出城帮助我们对抗恶魔?」 「显然它还没有自上次所受的伤势中恢复过来。根据茱莉雅的说法,它所受的伤远比我们想象中还要严重。它已经冬眠好几个月了,试图藉此疗伤。我开始怀疑它还有没有机会再度苏醒了。」 鲁柏特突然看向哈瑞德。「茱莉雅。她还好吗?」 「喔,她十分健康,我很高兴这么说。事实上,你回来的正是时候。茱莉雅和我早在几个礼拜前就应该完婚了,但老是有突发状况,所以我们始终凑不出时间。尽管如此,父王还是向我保证明天一定会举行婚礼,这样对城堡中的士气会有很大的帮助。我真高兴你回来了,鲁柏特,少了你站在我的身边充当伴郎,感觉真的差多了。」 鲁柏特默默地瞪着他,哈瑞德当即后退一步。鲁柏特脸上疲惫和痛苦的神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冰冷而严峻的愤怒。哈瑞德眯起双眼,手掌下移到剑柄上。 「你以为,」鲁柏特恨恨地道。「我在无尽长夜中斩杀恶魔、到黑暗之塔召唤大魔法师,只是为了回来看你抢走茱莉雅?我要杀了你。」 哈瑞德压抑继续后退的冲动。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示弱。他勉强地吞咽口水,想起上次在广场上和自己兄弟斗剑的景象,当时的疤痕至今尚未完全愈合。尽管这一次鲁柏特伤势沉重、失血过多,但是哈瑞德依然迟迟不敢动手,因为鲁柏特的目光中透露出冰冷黑暗、危险至极的气息。 「一切都不同了,」哈瑞德终于说道。「你离开太久,将近七个月了,茱莉雅有时间静下心来思考,有时间以不同的角度看待事情。茱莉雅和我……我们交往密切,在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非常亲密。她是自愿嫁给我的,鲁柏特,因为她在你我之间选择了我。」 「说谎!」 哈瑞德冷笑。「喜欢的话就去问茱莉雅。她的说词绝对与我一致。你输了,鲁柏特,你永远都没有机会赢我的。」 他转身就走。鲁柏特拔剑出鞘,朝他冲去。哈瑞德当即转身,举剑在手。两剑交击数次,溅起点点火星,接着鲁柏特双脚一软,跌倒在台阶上。他试图爬起身来,但说什么也办不到。他所有力气都被黑暗榨干了,此刻已经精疲力竭。他四肢软瘫,无助地躺在大理石台阶上猛喘着,不过始终不肯放剑。他缓缓抬起头来,发现哈瑞德手持长剑站在他的面前,低头对他微笑。 「快去休息吧,亲爱的兄弟。」他冷冷说道。「你累坏了,而且我也不希望你错过我的婚礼。」 他还剑入鞘,转身离去,将鲁柏特独自留在自己的血泊中。鲁柏特挣扎地想要站起,但体内毫无力气。他的肩膀阵阵剧痛,衣服上的恶魔血突然变得奇臭无比。鲁柏特低头靠在自己持剑的手臂上,闭上双眼。 我累了,他焦虑地想道。我已经尽力了,让别人去肩负重担吧。我实在太累了…… 他听见台阶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但没有力气抬头去看来者是谁。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一只有力的手掌抓起他未受伤的肩膀,将他翻过身来。鲁柏特忍不住呻吟一声,然后看见大魔法师眉头深锁地凝视自己。 「你怎么没告诉我你受伤了?」 「只是一点皮肉伤。」鲁柏特有气无力地道。 「白痴!」大魔法师道。他跪在鲁柏特身边,伸出短胖的手指比划手势,鲁柏特的皮衣随即开始和肩膀上血肉模糊的伤口剥离。伤口再度裂开,鲜血立刻直流,大魔法师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看看这道伤口……这一口干净利落,将骨头咬成五、六块。你能撑这么久真是奇迹呀!躺好别动。」 大魔法师手指弯曲,以极快的速度画出许多复杂的法咒,他肩膀上的痛楚立刻消失。鲁柏特转过头去,目瞪口呆地看着伤口中的白骨重组、血肉愈合,不到几秒就只剩下一条长长的白色疤痕。鲁柏特惊讶莫名地看着疤痕,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展手臂。一切无恙。鲁柏特一下又一下地甩手,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这种感觉实在太好了。大魔法师轻声窃笑,接着一只装满白酒的酒杯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喝吧,对你有帮助的。」 鲁柏特怀疑地闻了闻混浊的白酒,然后一饮而尽。这酒尝起来比闻起来还要糟糕,而它闻起来的味道已经非常恶心了。他快速摇头,交还酒杯。 「很糟的酒,大魔法师阁下。」 大魔法师笑了笑,酒杯随即在浓烟中消失无踪。「你该闻闻我把它调入酒内前的味道。这玩意会补充你所流失的血液、清除体内的毒素,但此刻你最需要的还是休息。去睡一觉吧。现在,容我暂时告辞,我该去找你父亲谈谈了,我们有太多事要讨论。」 他迟疑片刻,欲言又止,然后转过身去,再度走入城堡大殿。鲁柏特躺回大理石台阶上,享受着痛意全消后的美妙境界。他再度尝试举起左手,肩膀有点僵硬,新的疤痕会随着每个动作产生紧绷感,但尽管如此,鲁柏特还是觉得这几月来他从来不曾如此轻松过。愉快的睡意袭来,让他很想就此睡在大理石台阶上,可惜他不能这么做。要是睡在冰冷的大理石上,醒来时他就惨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思绪转移到热腾腾的热水澡,以及软绵绵的床铺上。天堂。简直是天堂。他缓缓站起身来,还剑入鞘,伸个懒腰,然后沿着阶梯走上城堡大门。这么多个月之后,他终于又能在文明的地方入睡。任何胆敢打扰他睡眠的人都必须付出代价。 随着鲁柏特越来越深入城堡,与无尽长夜之间相隔越来越多道石墙,黑暗森林那种挥之不去的恐惧和压力终于逐渐消弭。他的房间位于北翼高塔,距离大门有段很长的路程,但想到待会就可以好好休息,就让他觉得非常值得。离开这么久后,能够再度看见熟悉的景物,听见熟悉的声音,感觉实在太好了。但是鲁柏特越走眉头皱得越深,只因为城堡中的景象和之前大不相同。房间、走廊与狭小通道中到处都有难民的踪迹。大多数人都面无表情地看着鲁柏特走过,目光空洞无神、毫无活力。最令鲁柏特痛心的是小孩,他们坐在父母要他们坐的地方,恐惧地看着周遭的阴影。鲁柏特认得这种表情。这些人都在黑暗森林中停留太久,身上已经留下黑暗的印记。他试着与几名孩童交谈,但他们都自他身边逃离,不愿接受他的安慰。 每一座火炉中都生起熊熊烈火,空气里弥漫着漆黑的浓烟,通风管道根本无法负荷,但是城堡的走廊依然寒冷阴森,墙壁上始终反射着寒霜的光芒。鲁柏特所到之处,不管走廊还是房间中都是一片阴暗。森林城堡向来都是依赖磷光地衣当作照明,如今地衣完全消失不见,因为寒冷的早冬令它们全部凋零。人们还是可以依赖火把和油灯,但它们幽暗的光芒在狭窄的走廊上留下太多不安的阴影。 几名地位卑微的朝臣走在鲁柏特身边,为他提供最新的消息和流言,让他大概了解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发生了什么事。鲁柏特难以置信地听着他们讲述失败政变,及它所带来的后果,但他实在没有心情说长论短。最后,他们开始告诉他那些他不愿意听的话,于是他手握剑柄,神色不善,直到朝臣们看懂他的意思,自动离去。鲁柏特独自一人继续行走。朝臣们说了些非常有趣的事,但他实在疲倦到毫不在乎,或是无法专心。 鲁柏特从来不曾如此高兴看见自己房间的实心橡木门。他疲倦地靠在紧闭的房门上,拖延着终于可以躺下来休息的时机,只为了待会能够更加享受那一刻。 「鲁柏特!可恶,你到底去哪里了?」 鲁柏特站直身子,转过身去,只见茱莉雅张开双手,热情地将他拥入怀中,根本没有等他回话。鲁柏特紧紧拥抱着她,将脑袋埋在她飘逸的金发中。长久以来第一次,他终于感到欢愉,感到宁静。最后,茱莉雅推开鲁柏特,两人手牵着手,贪婪地凝视对方的目光。他们笑容满面,几乎使得嘴角疼痛。接着,茱莉雅的笑容消失,看着鲁柏特血迹斑斑的面孔,以及深深烙印其上的痛苦与疲倦的痕迹。 「鲁柏特,你受伤了!出了什么事?」 「数百头恶魔蠢得胆敢阻挡我回到你身边。我现在没事了,真的。你怎么样,小姐?你看来过得不错。」 「我本来都很不错,」茱莉淡淡地道。「直到一个满身是血的笨王子弄脏我的新礼服。」 鲁柏特后退一步,仔细端详着她。茱莉雅的长袍既时尚又实穿,脸上化了最新的宫廷淡妆,柔顺的长发垂到腰际,只以一条简单的头巾绑在脑后,她的腰上佩戴一把长剑。 「这是你的剑。」茱莉雅道。「你在黑暗森林里交给我的,记得吗?」 「是,」鲁柏特道。「我记得。」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平淡而冰冷。茱莉雅好奇地看着他。 「怎么了,鲁柏特?」 「哈瑞德邀请我参加你们明天的婚礼。」鲁柏特道。 茱莉雅偏过头去,无法面对他的目光。「我们都以为你死了,我也以为你死了。你不知道独自一人待在这里的感觉。结婚这件事,我根本没得选择。至于哈瑞德……你不在的时候,哈瑞德对我很好。」 「是呀,」鲁柏特道。「我敢说他一定对你很好。」 茱莉雅突然转身,狂奔而去。鲁柏特自责地大力摇头。他为什么不懂得适时闭嘴?这下他必须去追她,向她道歉,然后……他的肩膀垂下来了。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她并没有否认自己要和哈瑞德结婚。鲁柏特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只看见空荡荡的一条走廊。他转过身去。 他打开房门,走入屋内,紧紧关上房门,然后上拴上锁。他背靠橡木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环顾自己的房间。十五尺见方,大部分的空间都被他的床铺、衣橱,以及脸盆占据。地板上铺着残破的地毯,但是墙面上却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扇门通往他的私人厕所。鲁柏特不是个注重物质生活的人,这间卧房对其他人或许简陋,但对他而言已经足够。身为王子,他有权入住设有数个房间的寝宫,并且拥有十几名仆人,但他从不要求仆人服侍。仆人只会在他想要一个人静一静的时候打扰他,再说,一个人一次能住几个房间? 鲁柏特朝床铺走去,接着又回来检查门是否锁紧。他同时也检查一遍铁制门闩,一次又一次地以拇指确认门闩有插到底。打从第一次从黑暗森林回来,鲁柏特就很庆幸自己的房间没有窗户,这表示他只需要留意房门就好。只要手中有剑,再多恶魔他也不怕,但是打从第一次进入无尽黑夜之后,他就开始害怕有东西会趁他睡觉或是手无寸铁时突然偷袭。他走到衣橱前,无奈地摇了摇头,再度向自己的恐惧投降。他以肩膀顶住巨大的衣橱侧面,慢慢将它推到门前,挡住房门。一切设置完毕后,他才终于摇摇晃晃地来到床前坐下。 放脸盆的木架上摆着一盏油灯,燃烧着稳定的火焰。床头柜上摆有两块小铁架,里面放着没有点燃的蜡烛。鲁柏特拿起油灯,点燃两根蜡烛,然后将油灯放回木架上,轻手轻脚,深怕弄熄其中的火苗。他无法忍受半夜在一片漆黑中醒来。他慢慢解开剑带,将之放在床边的地上,必要时可以随时取用。最后,他默默坐在床上,凝视着眼前那面平淡乏味的石墙。 蓝月已经变成满月。黑暗将会吞噬森林王国,只因他没能及时回来,而茱莉雅…… 我本来可以爱你的,茱莉雅。 鲁柏特躺在床上,身穿血衣,逃入睡梦中。他的梦境黑暗无比,不得安宁。 ◇◇◇◇ 达利尔斯大人口中念念有词,匆忙地在漆黑的通道中奔走。微弱的声音回荡于两边厚重的石墙之间,似乎在他离开许久后依然余音绕梁。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听见老鼠躲进墙洞里让他通过的细碎声响。达利尔斯并不理会它们。老鼠体型太小、胆子太小,只要随时移动,就不会对他构成威胁。前方的黑暗中浮现一道微弱的光芒,有如无月夜空中的一颗孤星。达利尔斯停止奔跑,动也不动地伏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偷看面前那道摇曳的光源。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外,四周一片死寂。片刻过后,达利尔斯自衣袖中拔出匕首,缓缓开始向前移动。 一道道混浊的金光自通道墙壁上方的通风管中洒落,让一块布满铁锈的栅栏切割成十几道光线,照亮空气中翻飞的尘埃及煤灰。达利尔斯趴在光源下,紧张兮兮地轻咬下唇。如此明亮的光线代表此刻他非常接近城堡中有人烟的区域,而这又表示这里有食物、清水,以及向敌人复仇的机会,但他必须小心。打从躲入城堡墙壁中复杂的密道和通风管道系统里后(多久以前?他已经不记得了),他就一直很害怕再度踏入城堡。即使终于遭受饥渴所逼必须暂离通道时,他也随时害怕会被国王的人发现捕获。他毫不怀疑守卫会将他当场格杀。如果是他的话,就会下达格杀令,因为这是合理的决定。于是他只有在必要的情况才会离开密道,趁着附近绝对没人的时候偷偷从隐藏暗门或是通风口里溜出。他偷取面包、肉,以及红酒,一次的量绝不多到会被人发现,但也绝对无法满足自己清醒时腹部中所传来的饥饿折磨。 达利尔斯瞪视面前的金色光芒,压抑一股只为了再度沐浴在光明中而冒险进入城堡的冲动。密道中的黑暗洒落在他的身上,有如流水不断滴落在巨石上,一点一滴地侵蚀他的心智。达利尔斯无声呐喊,固执地摇了摇头。他还不能离开黑暗。时候还没到。他曾立誓待在黑暗中,直到他的黑暗主人召唤他离开为止,代价就是换取复仇的力量。真正的力量。巫师的力量。他可以感受到这股力量在体内燃烧,一天一天成长。黑暗之主已经将他体内长久以来受人忽视的魔法,凝聚成可怕的力量。达利尔斯微笑。再过不久,他的力量将会光彩夺目,到时候他就可以离开黑暗,展开复仇。在那之前,他必须等待。他想要再度行走于光明之中,但是复仇的欲望却更加强烈。强烈太多了。 达利尔斯踏入金色光芒的照射范围,蹑手蹑脚地偷瞄通风管外。光线令他双眼疼痛,眼泪自他肮脏污秽的脸庞上流下,但他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过了一会儿,他的脚踝开始疼痛。他尽可能忽略那股疼痛,但最后他还是忍不住离开通风管边,以及那道慰藉人心的金光。他站在原地,思考片刻,考虑当前局势,然后伸手进入袖管中,掏出最后一根宝贵的蜡烛。他用匕首敲击通风管的金属栅栏,利用击出的火星点燃蜡烛。密道突然之间仿佛活了过来,好像它一直等待着最后一点光芒来让自己变得更加真实。达利尔斯脑袋一缩,只觉密道的天花板仿佛塌下来了。突如其来的光芒令他看清密道有多么狭窄,四周的墙壁似乎都在转眼间向内挤压而来。达利尔斯步履蹒跚地团团乱转,触目所及尽是古老的石墙,而且和他相距不过几寸之遥,冷汗自他脸上滑落,惊慌感油然而生,他呻吟、哽咽,漫无目的地拍打双手,不停原地转圈,无法停下脚步。他被活埋在城堡的石墙中,远离光明和自由。他突然张嘴尖叫,出拳击打面前的墙壁,接着双脚一绊,跌倒在地,躺在肮脏的密道地板上默默哭泣。他在黑暗中躺了一段时间,除了自己的惊恐之外什么也感觉不到。接着哭泣声随着恐惧的离去而慢慢消逝,只留下一股简单而强烈的疲惫感。他坐起身来,以手背擦拭脸上的泪水。掌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于是他摊开手掌,发现最后一根蜡烛已经被压成乱七八糟的蜡堆。 达利尔斯闷哼一声,抛下蜡堆。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捡起掉在地上的匕首,走回金光照耀的范围内。他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很希望能够照照镜子。他常常想象自己究竟变得有多狼狈。从长袍松垮的情况判断,自己显然消瘦许多,不过他感觉得出来自己的外形还有其他改变,只是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改变罢了。他随时处于寒冷疲惫的状态中,不过他早就习惯了。达利尔斯耸肩,停止思考这一切。外形并不重要。一切都不再重要了,除了那张尽管身处深沉的黑暗中依然随时浮现在他面前的面孔,哈瑞德的面孔,谈笑间将他出卖给敌人的面孔。 这年头谁都不能相信,达利尔斯。 达利尔斯蹲在金光中,只见左右的墙面布满尘土和烟熏的痕迹,流着粘粘的恶心液体。他的双脚踏在一层湿滑的泥土里。年代久远的石墙坑坑巴巴,凹凸不平,所有应该排出污水的沟渠通通堵塞不通。森林城堡已经开始老化、开始崩坏。就和他一样。达利尔斯皱起眉头,喃喃自语,想起自己曾经计划过的一切、曾经想要做的一切。他有这么多计划……如今全都化为乌有。他的叛变结束了。完蛋了。还没开始就彻底失败。达利尔斯轻声窃笑,难听的笑声良久后才终于变成细微的回音。他依然有报复的机会。所有曾经欺骗过他、羞辱过他、将他逐入黑暗的人,都将会用自己的鲜血付出代价。黑暗之主如此向他保证。 达利尔斯举起匕首,欣赏着细长的刃面反射金光的模样。接近剑柄处依然残留些许斑驳的血迹。达利尔斯皱起眉头。西西莉雅的下场实在令人遗憾。毫无疑问,少了她对他而言比较好。她只会扯他后腿,拖慢他的脚步,完全没有半点用处。尽管如此,他还是很想念她。他可以向西西莉雅倾吐心事,虽然她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他为西西莉雅感到遗憾,但她真的不该拖累他。 达利尔斯神情大变,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声响。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音量也越来越大,但是由于周遭空间的关系,他完全听不明白来人交谈的内容。声音在狭小的密道中简直有如雷鸣,达利尔斯紧贴对面墙壁,却听见声音戛然而止,一句话没说完便即中断,一切突然陷入死寂。达利尔斯局促一笑,神情随之松懈。在通风管道中,声音会以奇怪的方式传送,不断产生回音,良久后才会消失。偶尔,达利尔斯会藉由某种诡异的声音传递方式听见来自城堡深处的交谈声,而且声音清晰可辨,仿佛他和说话者同处一室。达利尔斯知道叛变的同谋们有什么样的下场。他曾不止一次想要离开密道,乞求同样的放逐,但是自尊不允许他这样做。他一定要报仇,不然这段黑暗中的岁月就会完全失去意义。 他离开通风管,回到密道中,将金色光线抛在脑后。黑暗迅速回归,仿佛从来不曾离开。达利尔斯不断喃喃自语,走在深邃狭窄的通道上,开心地拟定所有恐怖的复仇计划。 快了,他向自己保证道。就快了。 ◇◇◇◇ 大魔法师感到非常无聊。第一勇士与国王开会,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鲁柏特消失了。其他人要不是太忙就是太累,根本没人愿意和他说话。大魔法师在无尽的城堡走廊上来回踱步,想要看看有什么好看的,但很快就对此举感到厌烦。他需要一些新鲜空气,以及开放的空间。城堡中藏有太多回忆。他找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坐下,很快地陷入冥思中。他的精神飘出体外,穿梭走廊,越过入口大殿,来到广场上,化身为隐形的存在,有如轻拂的微风。 广场上挤满难民,即使空间开放,高耸的石墙依然带来强烈的压迫感。大魔法师飘过面无表情的难民头顶,来到城墙上,进入无尽长夜。 冰封的城堡散发出诡异的银光,仿佛巨大的雪花。银光并没有照出太远的距离。森林中曾经生气盎然,现在却只剩下一群恶魔,无声地行走在在无尽长夜中。尽管树木本身已经腐朽凋零,仍以恐怖的形态存活。大魔法师可以听见它们在惨叫。 环顾四周,黑暗有如闪烁不停的雷电冲击空中。举头望天,蓝月持续不断地发出骇人怒吼。大魔法师的感知力可以看出很多正常人类看不出来的东西。普通人看来风平浪静,在大魔法师的眼中很有可能是惊涛骇浪。在他左右两旁,昔日的鬼魂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生前的动作,仿佛受困琥珀中的昆虫困在过去的时光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缕鬼魂如同肥皂泡沫一样消失在他眼前,只因为今日的现实终于冲垮昨日的记忆。能量之道,强大而古老,在城堡四周燃烧,绽放耀眼的光芒,丝毫不受黑暗森林所影响。大魔法师突然皱起眉头,感觉到某样怪物在地底深处移动。对方年代久远、毫无人性,翻滚片刻后,再度回归漫长的沉睡中。大魔法师松了一口气。森林远比人类认知中的来得古老,许多早在人类出现前就已经存活于世的生物至今依然存在。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要唤醒这些生物是多么轻而易举的事。 大魔法师突然抬头,只见一头恶魔步出黑暗森林。对方以双腿行走,具有人类的形体,嘴角不断流出幽绿的火焰,溅洒在地面上,绽放点点火花。血盆大口内长满巨大的利齿,双眼中燃放黄色光芒。大魔法师眯起眼睛,恶魔随即停下脚步。大魔法师举起手臂,恶魔随即无声惨叫,转身逃回黑暗森林。大魔法师冷笑。 就在恶魔消失于无尽长夜中的同时,黑暗深处传来某样怪物饥渴的吼叫声,大魔法师立刻紧锁眉头。在上次与恶魔交锋的结尾,他就已经感受到某样巨大恐怖的怪物朝向城堡而来。虽然最后对方畏缩不出,没有和他正面交手,但此刻大魔法师已感到黑暗森林中出现变化。恶魔开始集结,为下一波攻击作好准备,而和他们一起的……大魔法师不禁颤抖,尽管此刻的他根本没有实体。在蓝月的照耀下,本应陷入永恒沉睡的怪物再度行走于人类的世界中。恶梦和恐惧凝聚出血肉实体,在无尽长夜中不断骚动,不耐烦地等待进攻城堡的命令。 大魔法师耸肩,再度浮向空中。应该改变的时候,万物就会改变,担心这些都是白费力气。他将这个念头抛到脑后,缓缓飘到护城河上方,饶富兴味地看着水面上的那层浮冰。浮冰之下,一条巨大的身影跟随他的踪迹缓缓游动。大魔法师在冰河上驻足,黑影随即停留在他的脚下。大魔法师好奇地皱起眉头。看来某种生物依然存活在护城河中,但他却认不出对方的真身。更有趣的是,对方显然看得见他的灵体存在。不管对方究竟为何,总之都困在冰河之下。大魔法师降落在一条裂缝上,专注地看着水面下的黑影。对方不安地扰动,随即朝向水面游来,吓得大魔法师本能地向上飘升。裂缝扩大,最后破出一条大洞,接着一颗巨大的眼珠自大洞中浮现。大魔法师飘落在冰河上,与对方保持一段不短的距离。 「哈啰。」他礼貌地说道。「你是谁?」 一阵咕噜咕噜声传入他耳中,他不确定这个声音是穿越冰上的大洞而来,还是直接进入他的内心。 我住在这里。那个声音说道。住在水里,护城河中。家。我的名字……那是很久以前了。很久很久以前。你是谁? 「我是大魔法师,是一名巫师。」 大眼球前后转动,仔细打量着他。我记得你,我想。我在黑暗之塔见过你。 「啊,没错。」大魔法师道。「那是好多年前了,是吧?你打扰我的工作,于是我把你变成怪物,送回这里。」 好久以前了,浑厚的声音说道。好久了。现在我住在这里。护城河中。家。 「我都没发现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大魔法师道。「很抱歉,我这就把你变回来……」 不!拜托,不要。我在这里很快乐,守护着护城河。这是我的心愿,此生别无所求。夏天的时候,这里有鱼、有鸟、有昆虫,我可以听见它们的声音,听见它们的歌声。微风、小雨,以及森林已成为我的一部分,我也成为它们的一部分。我可以感应季节转变、世界运转,以及生命缓慢稳定的脉动。我不能放弃这一切。我不能再度成为人类,一个渺小的人类。 「是的。」大魔法师道。「我了解。我也不能放弃这些。但难道没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吗?」 大眼球眨了眨眼。来陪我聊天。那声音说道。三不五时来陪我说话。我在这里有点寂寞,我希望能以人类的语言与人交谈。 「有机会我就会来。」大魔法师道。 你保证? 「我保证。」 很好。很好。大眼球转过方向,看着他身后的黑暗。无尽长夜已经降临,巫师。待在城堡中比较安全。 「你也是。」 对方发出咕噜咕噜的笑声。恶魔不会来烦我,它们不敢。回到城堡中,大魔法师。回到光明之地、同伴身旁。等到夜晚过去后再来看我,好吗? 「当然。」大魔法师道。「再见了,我的朋友。」他转身飘入空中。大眼球目送他离开,直到他消失在城堡的城墙后,再也看不到为止。大眼转而凝视入侵的黑暗,接着在一阵水花中消失于浮冰下。冰块上的裂缝迅速结冻,黑暗的身影缓缓沉入冰封的护城河中。 ◇◇◇◇ 鲁柏特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逐渐醒转。他翻身平躺,目光空洞地凝视天花板,驱走不愿离去的梦境,然后突然坐起,神情迫切地抓起床边地板上的长剑。手里有剑可以令他心安。他看向自己的油灯,苦笑地发现灯中的燃油已然烧尽,不过床头的蜡烛还没熄灭。他看向缠绕屋角的阴影,试图回想究竟是什么将他唤醒。敲门声再度传来,鲁柏特内心高声呐喊着恶魔、恶魔、恶魔!他大力摇头,深吸一口气,令他心跳加速的莫名恐惧终于消退,再度成为脑中的熟悉低语。他小心翼翼地翻身下床,全身肌肉随即传来一阵酸痛。迟疑片刻后,他将长剑插回剑鞘,放到床上。不管敲门的是谁,最好有个很好的理由。他冷冷地想道。他揉揉惺忪睡眼,老大不情愿地推开挡门的衣橱。门外的人再度敲门,而且敲得更加用力。 「什么人?」鲁柏特一面吼道,一面伸展四肢,关节格格作响。 「第一勇士,殿下。国王需要你。」 他什么时候曾需要我了?鲁柏特讽刺地想道。「好。等我一下。」 他以肩膀顶着衣橱,将之推回原位。衣橱在门前的地毯上留下深深的痕迹。鲁柏特弯下腰去,仔细地将地毯翻面,掩饰上面的压痕。如果他睡觉时要用衣橱挡门的事流传出去,传言就会一发不可收拾。鲁柏特拔开门拴,打开门锁,动作缓慢,一点也不急。不管第一勇士有什么话说,总之,不会是他想听的话。他终于拉开房门,神色不善地瞪着门外的第一勇士。 「最好是有什么要紧事,第一勇士阁下。」 「看来你的伤势好多了,殿下。」 鲁柏特默默看着他。第一勇士神色忧伤地摇了摇头。 「你不可能还很疲倦吧?你已经睡了将近四小时了。」 「四小时?」鲁柏特很想找根重物击打第一勇士的脑袋,但因为太费事而作罢。他疲倦地靠上门框,不耐烦地瞪着第一勇士,只见他如往常一样冷静沉着,随时可以处理任何状况。「好吧,第一勇士阁下,说说坏消息吧。我休息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殿下。恶魔依然守在城墙外,国王和大魔法师打从见面开始就一直吵到现在。」 「太好了。」鲁柏特道。「真是太好了。」 「所以,」第一勇士若无其事地道。「我认为你应该下去议会大殿,和他们两个讲讲道理。」 「你怎么以为他们会听我的?」 「你对黑暗森林所知甚详,殿下。从来没有人能够穿越黑暗森林这么多次还活着。」 「然后呢?」 「然后,」第一勇士道。「你很可能是议会上唯一一个不须考虑自我利益的人。」 「看来是值得一试。」鲁柏特十分不悦地道。他回到床边,系上剑带。腰间少了这条剑带,他就好像没穿衣服。不管怎么说,四小时的睡眠确实让他好过一点。左肩的僵硬感完全消失,转动手臂的时候也不太会感受到疤痕的拉扯。他依然疲倦,但还不致于无法忍受。反正最近他经常处于疲惫状态。他伸手理了理蓬松的头发,拉平上衣上的绉褶,然后低头看着血迹斑斑的服装。四小时的休息并不能让衣服变干净。鲁柏特考虑要不要换上适合出席议会的服装,然后心想算了。如果议会不喜欢他的服装,那是他们的问题。他调整剑带的位置,然后迈开大步,来到耐心等候的第一勇士面前。 「好了,走吧。」 第一勇士看了鲁柏特血迹斑斑的装扮,嘴角微微上扬。「很好,殿下。如果没什么差错的话,这样应该可以吸引他们的注意。」 「很好。」鲁柏特说着,走出房门。 ◇◇◇◇ 鲁柏特王子与第一勇士在议会大殿接待厅中停下脚步,相对苦笑。尽管隔着厚重的大门,大殿中的吼叫声依然清晰可闻。鲁柏特摇了摇头,迎上前去推开大门。一阵音浪仿佛具有实际形体一般向他迎面袭来,听起来就像是一群野兽发出恐惧并愤怒的呐喊。朝臣们终于亲眼见识到无尽长夜的黑暗景象,而这片景象将他们全部推往疯狂边缘。议会中的贵族和仕女面露惊慌,声音狂乱,来回推挤,好似无头苍蝇四下乱窜。其他较为低阶的朝臣神情阴郁地挤成一团,耳中只听得见自我安慰的谎言。男人腰间都挂有长剑,就连那些一看就知道一辈子从来不曾碰过剑的人也一样。视线中到处都是吼叫的人群和颤抖的拳头,以及因为愤怒、恐惧和歇斯底里而扭曲的面孔。黑暗森林已经开始影响森林城堡了。 在议会大殿的另一端,约翰王直挺挺地坐在王座上,左右各站一名侍卫。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连在自己的议会上都需要侍卫保护了?鲁柏特皱眉想道。国王身体前倾,冷冷地瞪着一脸倨傲的大魔法师,一副就是两个人已经争吵许久的样子。仔细看了看他们的脸色后,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两人都是满脸怒容,同时又充满恐惧,但除了这两样显而易见的神情之外,他们的脸上还透露着其他情绪,类似背叛的情绪。 他是个叛徒。叛徒、懦夫兼酒鬼。 鲁柏特偏过头去。国王的右手边站着身穿全套闪亮锁甲的哈瑞德,怎么看都像是个王子。每当他换个英勇站姿时,身上的肌肉都随之牵动,看来架式十足。鲁柏特冷笑,哈瑞德向来比他更有王子的派头。接着,当他看见茱莉雅搀着哈瑞德的手臂时,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只剩下冷漠的神情。鲁柏特默默看着茱莉雅十分自然地带着微笑轻拍哈瑞德的手臂。哈瑞德笑着转向她,说了一句令她大笑的言语。然后某种潜藏的本能突然来袭,他们同时转头望向议会,发现鲁柏特的目光。在他持续的注视下,茱莉雅微微露出惧色,随即又换上冷淡的神情直视他的目光,看他敢不敢表示任何意见。哈瑞德微微一笑,礼貌地鞠了个躬。鲁柏特偏过头去。他突然觉得好疲惫。非常疲惫。有一瞬间,他一心只想转身离去,回到自己房间,待在里面一直睡、一直睡,直到一切自动结束,没有人再来要求他做东做西。这个想法一闪而逝,但疲惫感却没有消退。鲁柏特默默叹了一口气。这就是所谓的能者多劳。 「看看他们。」第一勇士朝向朝臣点了点头,语气中透露着厌恶。「无尽长夜终于降临,而这些议会成员只会像群孩子一样争吵叫骂。待会儿他们就要开始扯对方头发了。」 鲁柏特忍不住微笑。「你知道,第一勇士阁下,本来我还真的相信大魔法师有办法帮我们解决一些问题……我真是太傻了。」 第一勇士冷冷地环顾四周。「我警告过你,殿下。我一点都不相信大魔法师。」 「那你为什么愿意冒险,和我一起参与召回大魔法师的任务?」 「因为国王命令我去,」第一勇士道。「没有其他原因。」 「喔,好吧。」鲁柏特道。「我想我应该尽快打破这个谩骂的僵局,不然永远解决不了任何事。任由情况发展下去的话,迟早有人会惹火大魔法师,到时候议会里就会挤满目光呆滞的蟾蜍了。」 「他不敢在此施展魔法。」第一勇士道。 「不要太肯定。」鲁柏特道。「大魔法师非常实际,拥有类似绝望旅鼠般的自保本能。」 他走入议会大殿中,人群随即自四面八方拥来。人声鼎沸、呼声震天,议会中水泄不通,鲁柏特简直寸步难行。他在群众里看见一个空隙,立刻转身挤去,但被一名朝臣抢先占据。鲁柏特试图挤过对方,但是对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刻意阻挡他的去路。鲁柏特一把抓住对方肩膀,将他转过身去,一拳打昏,然后跨越他的身体。附近的贵族和仕女怒气冲冲地转向王子,不过一看到他的表情后立刻向旁退开。鲁柏特朝王座大步走去,议会中的喧闹声逐渐消逝,因为朝臣们一个接着一个意识到人群中多了一个血迹斑斑的身影。他们让道两旁,默默地看他通过。 鲁柏特终于在王座前停下脚步。国王和大魔法师继续争吵,根本没有发现鲁柏特的出现,以及大殿上突如其来的沉默。鲁柏特目光自国王转到哈瑞德的身上,只见他哥哥不安地改变姿势,冷静的脸上浮现一丝阴霾。黑暗森林改变了鲁柏特。哈瑞德打从心里感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恐惧,面前这个满身鲜血、目光冷峻的陌生人与他欺负多年的那个优柔寡断、沉默寡言的弟弟没有半点相似处。哈瑞德偏过头去,无法继续凝视鲁柏特的目光。尽管不知为什么,但哈瑞德就是无法克制心中那股莫名恐惧。死亡有如裹尸布般地缠绕在鲁柏特身边,仿佛他自无尽黑夜里带了某样东西进入光线充足的议会大厅。又或许只是因为他的目光中透露出常人永远不该面对的恐惧与痛苦。哈瑞德开始打起寒颤,而且无法停止。他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国王和大魔法师的争吵中,不去理会额头上所渗出的滴滴冷汗。 「我们不能永远躲在城墙里!」国王吼道。「如果不主动出击,恶魔迟早会开始进攻的!」 「你要不是疯了,就是瞎了,」大魔法师怒道。「你说得好像森林依然被黑暗森林包围一样。醒醒吧,约翰。森林已经没了。除了黑夜,什么都不剩了。城墙之外没有光线、没有生命,除了黑暗,以及存活其中的恶魔之外,空无一物。而黑暗中藏有多得难以计数的恶魔。黑夜的生物数量之多,至少超过你所能够召集的人马一千倍。任何离开这座城堡的人都不可能活着回来。永远回不来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国王厉声问道。「躲在我们的洞穴里,等着黑暗日益坐大?一直等到恶魔王子亲自跑来索命?我的人手并不足以守卫城堡。恶魔冲进来屠城根本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我需要时间。」大魔法师道。「我有一些法术可用,能够驱逐恶魔的法术,只是需要时间准备。你一定有办法拖延一点时间吧?」 「拿什么拖?」国王面红耳赤地吼道。「我的手下日趋减少。食物、饮水,以及柴火都将耗尽……如果恶魔此时进攻,我都没有把握能够击退它们。你必须采取行动,可恶!你是大魔法师!立刻采取行动,不然我们都会没命!」 「永远都是我的责任,是不是?每次最后都要靠我,还有我的魔法。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是不是可能早就厌倦帮你收拾残局了?就这么一次,你何不试着负起责任,自己解决事情?你知道,你一点也没变,约翰。你坐在那张可恶的王座上胡言乱语、犹豫不决,搞到最后一切失控,然后才想到要我来拨乱反正。每次都这样!你从来没想过,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从来没想过我要冒着多大的危险才能帮你解决问题。告诉你,这次一切要照我的意思来做。我绝对不会因为你不肯耐心等待而赔上自己的性命。」 「我是你的国王!我命令你……」 「你可以把你的命令塞进……」 「闭嘴!」鲁柏特突如其来的吼叫声打断了他们的争吵。议会中陷入一片沉默。一名站在鲁柏特身旁的朝臣张口欲言,结果发现自己的肚子上已经多了一把长剑。 「任何人敢再多说一个字,」鲁柏特冷冷说道。「我就划开他的肚子。」 所有人看着他坚毅的神情,以及血红的剑刃,立刻了解他是认真的。鲁柏特环顾死寂的议会,露出冷峻的微笑。 「既然引起各位的注意,或许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讨论,而不是像一群无头母鸡一样乱跑乱叫。」 他还剑入鞘,议会中随即传开一阵呼气声,松了一口气的,可不只是被他长剑指腹的人而已。 「你学得很快,殿下。」第一勇士一脸佩服地说道。 鲁柏特转过头去,并不特别惊讶地发现第一勇士站在自己身后。鲁柏特向他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再度转过头去。他始终不能肯定任务结束后自己还能不能仰赖第一勇士,但至少此时此刻,他在父亲的议会中拥有一名盟友,就算只是因为他们两个都很讨厌这些议会成员也罢……鲁柏特后退一步,向父亲鞠了个躬。国王看着他很长一段时间,冷淡的神情和稳健的目光中没有透露丝毫情绪。 「我以为你死了。」他终于说道。「这么长的时间没有半点消息,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想也是。」鲁柏特苦涩地道。「广场上,起码有一半的人表现得好像见了鬼。嘿,等一等,那些哥布林没有告诉你我还活着吗?它们成功抵达城堡了,没错吧?」 「没错,」国王道。「真是不幸。但是那已经是好几个月以前的事了,你早在几个月前就该回来了。」 两人凝视彼此,面无表情,等待对方说点什么。 「至少你可以说你很高兴再次见到我。」鲁柏特终于说道。「还是我也不该活着完成这项任务?」 「你还是没变。」国王道。「一点也没变,鲁柏特。」 「别太肯定了。」鲁柏特道,声音中突然涌现一阵寒意,令国王深感震惊,同时也令哈瑞德眉头深锁。鲁柏特不去理会他们,转而面对大魔法师。「你已经有时间思考过了,大魔法师阁下,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传送法术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应该早在蓝月满月前就抵达城堡。你保证过你的魔法可以让我们及时回来。我信任你,大魔法师。」 「这不是我的错。」大魔法师理直气壮地道。「城堡里有人干扰我的法术,导致我们在错误的时间抵达正确地点。」 「城堡里的人?」鲁柏特问。「你确定吗?」 「我当然确定!我是大魔法师!不管对方是谁,法力绝不强大。他无法破除或抵消我的法术,只能够偏移它。根据我的判断,我们本应在城堡沦陷后才抵达的,只可惜他的法力和我相比还差得远了。」 鲁柏特缓缓摇头,试图理解他的解释。「这里的人怎么可能干扰你的法术?这里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我们会利用传送法术回来。」 「恶魔王子知道。」大魔法师说道。 议会中响起一阵低语,数名朝臣紧张兮兮地东张西望,仿佛光是提起它的名字就足以召唤恶魔王子来到现场一样。国王凑向前去,不悦地拉扯胡须。 鲁柏特冷冷看着大魔法师。「你是说恶魔王子和你的法术出错有关?」 「间接影响,没错。它的力量无法扩及黑暗森林之外,但它可以藉由人类叛徒的帮助来执行计划。城堡中的某处,藏着服侍黑暗的叛徒。」 「我们早就知道了,大魔法师阁下。」国王叫道。「但你能够查出他的身分吗?」 「不容易,他掩饰得很好。只要有时间,或许……」 「我们没有时间。」鲁柏特道。「揭穿叛徒的事,可以等到解决城墙外面的恶魔之后再说。父王,我们一次可以派出多少士兵?」 「不多,鲁柏特,因为瘟疫的关系,我们没有留下多少可用的人手。」 「瘟疫?」鲁柏特寒毛根根竖起,仿佛有阵冷风吹过。「什么瘟疫?」 国王苦笑。「你离开后发生了很多事,鲁柏特。瘟疫已经肆虐好几个月了,患者会恶心发烧、浑身无力,最后死亡。我们试过所有疗法,但通通起不了任何作用。瘟疫仿佛野火席卷森林,在一个礼拜前传入城堡中,黑暗也随之降临。」 「我们损失了多少人马?」鲁柏特默默问道。 「数百人。」国王道。「或许数千人,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估计了。」 「可恶!」大魔法师脸色下沉,好像吃到什么很苦的东西一样,双眼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目光。「我就知道!鲁柏特提到恶魔砍断独角兽兽角的时候,我就知道其中一定有鬼!」 「我不明白。」鲁柏特道。「独角兽的角和瘟疫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大魔法师道。「两个事实,鲁柏特。第一,腐化是恶魔王子的天性。第二,独角兽之角具有独特的能力,能够侦测并且治疗剧毒。将两个事实并陈,我们就可以明显看出瘟疫的来源。一根腐化的独角兽之角被利用来散播剧毒,而非治疗剧毒。在恶魔王子的手中,独角兽之角开始制造一种魔法瘟疫,并以恶魔为传染媒介,任何自然与超自然的力量都无法治愈。」 「如果无法治愈,」国王缓缓说道。「就表示没有办法阻止瘟疫。到最后,所有人都会死亡,我们做什么都无济于事。我不能接受这种说法,大魔法师阁下。一定还有什么我们能做的。」 「有呀,」大魔法师道。「摧毁恶魔王子,瘟疫就会随之消逝。」 「这一切都非常有趣,」哈瑞德冷冷说道。「但是我们已经离题太远了。恶魔王子和瘟疫都是以后的问题,如果我们还有以后的话。我必须提醒大家,目前最迫切的问题是城墙外面的那些恶魔。没记错的话,鲁柏特,你自称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毕竟这也是你……突然打断我们讨论的原因。」 「讨论?」鲁柏特讽刺地道。「在我听来,你所谓的讨论不过是将你们分成两派意见,一派是不顾一切地蛮干,一派是闭上眼睛祈祷一切自动过去。继续这种想法吧,你们这些家伙,等死光了你们就知道。」 「这么说你有更好的意见?」茱莉雅问。 鲁柏特看着公主,只见她依然公然搀着哈瑞德的手臂。「没错。」他终于说道。「我有。父王,占星师在哪?」 「僻静的地方。」国王道。「他在运用魔法找出是谁偷取可塔纳神剑,以及目前神剑的下落。」 「可塔纳神剑?」鲁柏特困惑地眨眼道。「谁有办法偷走它?它不是收藏在消失的南翼中吗?」 「现在不在了。」茱莉雅道。「我和城堡总管找出了一条进入南翼的路。不幸的是,当我们进入远古军械库的时候,可塔纳已经遭窃了。」 鲁柏特感到头昏眼花,尽力吸收这一切。你离开后发生了很多事,鲁柏特。他叹了口气,压抑想要询问一连串问题的冲动,因为他知道这些问题很可能会讨论好几个小时,而且最后也未必会有什么结论。 「你最近很忙,是吧,茱莉雅?」他终于说道。「不过,那个我们可以晚点再谈。在此同时,父王,你最好派人宣召占星师。我的计划要想成功,就需要集合所有我们能够动用的魔法。」 「要占星师做什么?」第一勇士问道。「他有什么用处?帮恶魔算命,告诉它们现在不宜进攻城堡?」 「他是个巫师。」鲁柏特道。「魔法就是导致这个烂摊子的关键。」 「魔法是恶魔王子的力量。」第一勇士看着沉默不语的大魔法师,说道。「以火救火,我们将会玩火自焚。此刻是仰赖刀剑的时候,殿下,为了人类的勇气与荣耀而战。」 「我们在黑暗森林里已经试过刀剑了,记得吗?」鲁柏特道。「光靠刀剑是不够的!只要能够击溃我们,恶魔不在乎折损多少人马。城墙外面有数千头恶魔,天知道还有多少在黑暗中等着递补。不,第一勇士阁下,黑暗森林是魔法的产物,一定要用魔法与之抗衡。」 国王张嘴欲言,接着讶异地转过头去,看着议会大门开启,占星师步入大殿。 「抱歉我来晚了,陛下,搜寻可塔纳神剑的事有了最新的突破。根据我的判断,强制之剑已不复存在。不管偷剑者是谁,对方都已经将剑摧毁。我必须承认,我并不肯定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大殿中四起的低语声显示众朝臣也无法肯定。 约翰王眉头深锁地拉扯胡须。「这把剑本来或许可以拯救我们,汤玛士。你还没查出偷剑者的身分?」 「找不到可塔纳就查不出来,国王陛下。」占星师转向大魔法师,深深地一鞠躬。「很高兴这么多年后再度见到你,大魔法师阁下。我微不足道的魔法随时供你差遣。」 「谢谢,占星师阁下。」大魔法师礼貌地道。「我相信你的力量对我们会很有帮助的。」 「听着,我们可以晚点再来握手。」鲁柏特不耐地道。「现在我们还有数千头恶魔要处理。」 「啊,」哈瑞德道。「我们又回到你著名的计划上了,是不是?」 「哈瑞德,」鲁柏特缓缓说道。「你快惹火我了。敢再打断我的话,我就把你的睪丸踢到耳朵旁边,听清楚了没有?」 现场一片尴尬的沉默,所有人都假装没听见这句话。 「你的计划,鲁柏特。」国王终于说道。 「我的计划很直接。」鲁柏特道。「与在场大多数人不同,我曾经对抗过黑暗森林。刀剑不是问题的答案,魔法也不是,但是两者结合后,或许就有机会击败黑暗。所以,首先我们集结所有人马,任何还能够站立持剑的人。其次,我们以大魔法师和占星师的魔法提供火力支援,外加所有我们能够找到的魔法师和巫师。然后,我们竭尽全力进攻守在城墙外面的恶魔。只要能够驱退恶魔一次,我们就有机会力挽狂澜。恶魔并非无法击溃,只要杀死一定的数量,它们就会开始撤退。少了恶魔在前引路,黑暗森林就无法进逼。只要我们此时此刻展开反击,就有机会击败黑暗。机会不大……但是……好吧,我们还有什么好损失的吗?」 现场一片沉默。 「这并不算是什么计划。」国王沉吟说道。 「这是个非常糟糕的计划。」鲁柏特道。「但却是我们最好的机会。恶魔不会体力衰退,但只要抓住要害攻击,它们就如其他生物一样容易死亡。」 国王勉为其难地点头。「除非有人还有其他有建设性的意见补充……有建设性的,哈瑞德……很好。根据水钟计算,大约三小时后,黎明就会到来。在那之前的半个小时,我要看到所有能够作战的人在广场中集结。运气好的话,到时候我们应该可以腾出空间安置广场里的难民。任何人都不要迟到。如果没有准时,我们可不等你。城门将于破晓时分开启,我们要让恶魔永远记得这场战役。就这样。议会解散。鲁柏特,哈瑞德,请到我寝宫开会。立刻就来。」 国王自王座上站起,向所有鞠躬的朝臣点了点头,然后朝寝宫大步走去,侍卫紧随在他身后一段距离之外。众朝臣低声交谈片刻,逐渐转为大声喧哗,然后通通离开议会大殿。大魔法师和占星师一同离去,冷静地讨论着魔法策略。朝臣三五成群地回归住所,开始准备他们的长剑、盔甲,以及勇气,心里十分明白再过几个小时他们就要离开城堡面对恶魔,并且有极大的可能一去不回。尽管一向藐视这些朝臣,鲁柏特还是不禁佩服他们面对这个事实的态度。没有人抱怨、没有人争吵,他们显然非常害怕,但是等到破晓时分,鲁柏特一点也不怀疑,大多数人都会手持长剑出现在广场上默默等待。至于那些害怕到不敢出战的人,在战场上大概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他转向茱莉雅和哈瑞德,只见他们所有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他。鲁柏特很想移开目光,但是却无法办到。一开始,他还以为茱莉雅只是为了要让他嫉妒而和哈瑞德逢场作戏,其实内心深处依然关心着他。但是现在他知道了。第一次,他发现到茱莉雅有多么适合她身上那套礼服和披肩。她和哈瑞德非常相配,看起来就是属于彼此。鲁柏特低头看着自己肮脏破烂的衣衫,心想高雅的公主挽着自己的手臂实在是荒谬至极的画面。 我是个次子,他痛苦地想道,我一辈子都只是个次子。茱莉雅不必花多少时间就能看出真正的权力在何处。他又看了一眼正和哈瑞德王子同声大笑的金发公主,然后转过身去。她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女人,他疲惫地想道。那不是在黑暗森林中与我并肩作战的女人……不是我所爱的女人。那个茱莉雅只是幻影,一个在危急中因应需求所产生的美梦……孤独的产物。我早就该知道了。 他四肢僵硬地路过空虚的王座,走向国王的寝宫,感受着肩膀上那道沉重的负担。他不再在乎了。职责就是他所剩的一切。 ◇◇◇◇ 茱莉雅看着他离开,轻轻咬了咬下唇。她很想叫他过来,但是自尊不允许她这么做。应该是他主动来找她,她绝对不能率先低头。这几个月里她经历了许多折磨,相信他已经死亡,永远不会回来。当她听说鲁柏特安然回归时,她的内心充满喜悦,难以置信,不知道自己该笑该哭,还是应该欢欣雀跃。她威胁城堡总管说出鲁柏特寝宫的所在,大老远地跑去欢迎他归来,结果却被他冷嘲热讽地言语侮辱。她本来打算解释自己和哈瑞德的关系,以及婚礼的事,只要他愿意给她时间,但是,不行,他忙着自怨自艾,怒火中烧。他无权如此反应。他根本不知道独自一个人待在城堡中,看着黑暗日益逼近是什么感觉。他走了,巨龙陷入冬眠,甚至可能死亡,投入哈瑞德的怀抱并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她需要与人作伴,而这里又没有其他的人选……茱莉雅看着鲁柏特离开议会大殿,双手紧紧握拳,隐隐生痛。 她看向哈瑞德,只见他满怀心事地看着鲁柏特刚刚走过的大门缓缓关起。毫无疑问,最近哈瑞德已经变成她的生活重心,但是茱莉雅依然不肯定自己对他有什么感觉。他很亲切、很体贴,散发无比的魅力,但是有时候她总觉得他的双眼中流露出令她不寒而栗的寒意。 哈瑞德的个性有显而易见的缺陷,但是当黑暗森林日渐逼近,情况逐渐恶化的时候,茱莉雅慢慢开始佩服他处理事情时那种冷静自信的态度。约翰王已经尽可能地处理一切,但是当越来越多的难民自荒芜的田野中拥入城堡之后,情况很快就演变到绝非凭借一人之力可以处理的程度,国王只好不情愿地承认他需要别人帮助。哈瑞德和城堡总管为他分担了不少重担,但约翰王对自己无力控制王国的情况却感到越来越沮丧。他越来越少待在议会中,哈瑞德接替了越来越多的责任,现在所有国事几乎都是他在处理。他处理得似乎不错,或者说在这种情况下没什么人能够做得比他更好了。 在此多事之秋,哈瑞德依然想办法腾出时间来陪伴她、和她谈话。他和一开始那个每天只会追着她跑的纨绔子弟已大不相同。茱莉雅突然斜嘴一笑。看来她似乎拥有改变男人的影响力。她以近乎深情的目光凝视着哈瑞德,却发现他的表情突然改变。哈瑞德依然瞪视着通往国王寝宫的大门,但就在茱莉雅的眼前,哈瑞德平常那种冷静愉快的神情,完全被一种前所未见的全新情绪所取代。她不禁皱起眉头,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全新的哈瑞德。她可以从他的脸上看出力量、决心,以及一种坚忍不拔的强大意志,然而同时也隐藏了一股恐惧。在那一刻里,茱莉雅了解到哈瑞德对鲁柏特心存畏惧。那一刻很快就过去了,哈瑞德又再度变成平常那个冷静沉着的人。他转头对她微笑,眼中流露出的那股慑人愤恨,当然也只是出于她的想象。 「现在,茱莉雅,」哈瑞德开心地说道。「恐怕我必须去见父王了,不过我想见完父王之后,到我率领部队进攻前应该还有一点时间。你何不一个小时后到我房间来,和我一起共度天亮前的时光?」 「好呀,」茱莉雅道。「当然好。哈瑞德,我……」 「你在担心鲁柏特,对不对?」哈瑞德道。「不用管他,亲爱的。你很快就会忘记他,等我们结婚后。如果你不想,甚至不需要再和他交谈。事实上,这样或许比较好。鲁柏特只会对你造成不好的影响,茱莉雅。老实说,我一直不懂你看上他哪一点。不管怎样,等我们和父王开完会后,他一定会找个地方躲起来,直到破晓时分才会再度出现。不管说得如何天花乱坠,鲁柏特都不是个英勇的战士。」 「他在上一次斗剑中击败了你,不是吗?」茱莉雅话一说完,立刻后悔。 哈瑞德冷冷看着她。「他运气好,学了一些新把戏,如此而已。下一次……」 「等一等,」茱莉雅突然眯起双眼。「我错过了什么?还是你刚刚真的提到鲁柏特天亮时会与我们一起出战?」 「他当然要出战。」哈瑞德道。「那是他的职责所在。」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你也看到他刚刚的样子,他根本已经筋疲力竭了!」 哈瑞德冷冷耸肩。「他别无选择。鲁柏特、父亲和我将会率队迎战恶魔,这是我们的责任。毕竟,如果王族不身先士卒,底下的人又怎么会甘心出阵,是不是?虽然只要我出马,鲁柏特有没有上阵根本无关紧要。我才是长子。我才是他们将会跟随的领袖。」 「他会来的,你很清楚这点。」茱莉雅道。一股冰冷的愤怒仿佛熟悉的斗篷在她身边成形。「鲁柏特知道自己的职责,他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可恶职责,他不是个懦夫。」 哈瑞德发出刺耳的笑声。「鲁柏特一直都是个懦夫,他晚上一定要点蜡烛才敢睡觉!」 茱莉雅转过身去,走上台阶。哈瑞德立刻追了上去。 「茱莉雅!你要去哪?」 「我要去见鲁柏特。我要和他谈谈。」 哈瑞德抓住她的手臂,强迫她在台阶下停下脚步。她用力挣脱,手掌移动到剑柄上。 「离我远点,哈瑞德。」 「不,茱莉雅。」他坚决说道。「一切都太迟了。你已经作出决定,不能反悔。」 「不要太肯定了,哈瑞德。」 「喔,我想我可以肯定,亲爱的。你真的以为,当鲁柏特发现我们两个交往到什么程度后,还会愿意接受你吗?」 「我以为他死了!」 「我想对鲁柏特来说并没有任何差别。他一直都很……传统……在这种事上。面对现实吧,亲爱的。你为我铺好床铺,这辈子都必须与我共眠。忘掉鲁柏特,你将会成为我的妻子,茱莉雅,身为我的妻子,你必须听从我的命令。」 茱莉雅突然顶起膝盖,哈瑞德立刻向后跳起,气喘吁吁地闪在一旁。茱莉雅把他留在王座前,加快步伐,几乎是一路奔跑地冲到鲁柏特离开的大门前。她非常清楚如果不趁这个机会与他交谈,鲁柏特将会抱着自己完全不在乎他的想法踏上战场。她不能让他带着谎言前去赴死。 她冲出议会大殿,踏上通往国王寝宫的走廊,没过多久来到国王寝宫外,在门前伫立片刻,沉静思绪,然后轻声敲门。没人应门,她握住门把,却无法转动。她用力捶门,接着大吃一惊,只见门上突然浮现一颗眼珠,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她。茱莉雅看着眼前这颗发光的金属眼球,不由地浑身颤抖,体内所有本能都在叫她拔腿就跑,但是她仍站在原地,鼓起勇气直视对方。 此门不通。一道冷冷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 「你必须让我进去。」茱莉雅微微颤抖地道。「我有事要见国王。」 只有哈瑞德王子、鲁柏特王子,以及大魔法师可以进入。冰冷的声音说道。对其他人而言,此路绝对不通。立刻离开。 「我一定要见国王!我有要紧事!」 立刻离开。 「可恶,让我进去!」 茱莉雅伸手拔剑,一簇耀眼的火焰随即将她震倒在地。她摇头晃脑,爬起身来,双手刻意远离长剑。门上的眼珠冷冷地看着她,反射着冰冷的光芒,丝毫没有半点人性。 离开,冰冷的声音说道。立刻离开。 茱莉雅无助地看着眨也不眨的眼球,转身走回走廊上。眼球看着她离开,然后缓缓闭起,沉入门板中。茱莉雅慢慢走回议会大殿。不管约翰王要和儿子与大魔法师谈些什么,总之都是重要到必须设下如此强大的屏障法术的事。她只能晚点再找鲁柏特谈话,没有其他办法。 她必须和他谈,趁着还有机会的时候。 ◇◇◇◇ 南翼无尽的黑暗深处,一扇密门缓缓开启,达利尔斯大人自护墙板内走出,步入走廊。他谨慎地打量四周,宽敞空虚的走廊向两边延展开来,寂静、寒冷而黑暗,完全没有动静。达利尔斯慢慢露出笑容,关上身后的密门。密门无声关闭,没在墙壁上留下任何痕迹。附近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上方的一盏狐火磷灯,但由于达利尔斯十分熟悉黑暗的环境,所以这点幽暗的光线已经足以照亮整条走廊。他不安地看向周遭,十分不习惯离开狭小通道,进入如此宽敞的空间。他在墙边躬身蹲下。华丽的衣服已经破烂肮脏,宽松地挂在他瘦弱的身体上。由于短时间内消瘦太多,他的皮肤斑点满布,苍白恶心,松垮垮地垂在骨骼外。没有任何贵族和仕女能认出此刻的达利尔斯大人,因为他的外表疯狂而诡异,好似某种躲在黑暗中见不得光的恐怖动物。 他浑圆的眼瞳精光一闪,迅速打量四周环境,随时准备拔腿就跑。他的手一次又一次紧张兮兮地移动到袖中的匕首上,但没有发现任何动静,除了自己的呼吸,也听不见任何声响。南翼默默等待着,一如之前不受打扰地等待许多年一样,但窒闷的空气中依然弥漫紧张的气息,似乎两旁石墙本身都可以意识到邪恶的事物行走于空虚的走廊之间。 达利尔斯脸上带有冷漠深沉的表情,仿佛心中藏有某种可怕的秘密,仿佛他在黑暗中计划或是执行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鲁柏特一定认得这个表情。他曾经穿越无尽长夜,自黑暗中带出了某样东西,某样将会跟随他一辈子的东西。黑暗森林在他们两人的灵魂中都留下无法抹灭的印记,不同的是鲁柏特努力想要挣脱黑暗的束缚,达利尔斯却自愿拥抱黑暗,藉以换取黑暗答应给他的奖赏。 达利尔斯举起左手,手指间随即浮现数道火苗。现在他拥有力量,来自黑暗之主的力量,藉由这股力量,他将讨回所有的债务,报复所有的侮辱。达利尔斯轻声窃笑,火苗随即消逝无踪。他孤独地缩在阴影里,一言不发,什么也不想,静静沉浸在荒废的南翼的寒冷死寂与黑暗中,等待他所恐惧与痛恨的人们来到他面前。 ◇◇◇◇ 约翰王叹了口气,闷闷不乐地看着自己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里凝结成白雾。他用力拉紧身上的斗篷,将椅子移至火炉旁。即使身处自己的寝宫、城堡最深处的地方,黑暗森林的寒意依然无孔不入。他脸色沉重地看着坐在火炉对面的大魔法师,只见他以难看的姿势瘫在椅中,嘴里啃着一根鸡腿,短胖的小腿跷在一张脚凳上。寒冷似乎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房内所有多余的空间全都摆有油灯和蜡烛,但即使如此,整个房间仍显得昏暗。过去,国王总是能从层层石墙中获取力量与慰藉,感受森林城堡散发出来的旋律与神秘,紧握他所继承的遗产和与生俱来的权利。他之前的十二代祖先、每任森林王国的国王都在来自四面八方的威胁下守护国土,而他们的勇气和决心深深地影响着森林城堡,至少约翰一直都是如此相信。但是如今无尽长夜已然降临,城堡石墙中所蕴含的魔法并不足以抵抗黑暗。国王不耐地皱起眉头,当一个男人在自己的卧室中都没有办法获得丝毫抚慰与宁静时,就表示时局真的糟到谷底了。约翰突然微笑,发现自己在钻牛角尖,于是屏弃这些想法。他再度看向大魔法师,脑中浮现许多回忆,而且并非所有回忆都是不好的。他与大魔法师从来不曾特别亲近,但两人共事多年,始终合作无间,他甚至一度将大魔法师视为最得力的助手,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大魔法师啃光鸡腿上最后一点鸡肉,然后又在约翰的眼前将骨头折成两段,像孩童舔食棒棒糖一般吸食其中的骨髓。吸完后,他将骨头丢入火炉中,然后在自己的长袍上擦拭油腻腻的手指。约翰王偏过头去。印象中的大魔法师绝对不会做出如此无礼的举动。他所记得的大魔法师温文儒雅又时髦,永远走在时尚的顶端,绝对不做任何有失身分的行为。即使在醉倒前,他的步伐也绝不蹒跚。酒馆老板都说他是他们一辈子见过最有自尊的酒鬼。约翰忍不住露出微笑,不过在想起其他回忆后,微笑立刻消失。他闭起双眼,驱退不好的回忆,但是回忆所带来的痛苦依然停留在脑中,一如往常。他再度看向大魔法师,只见他目光茫然地凝视炉火。大魔法师面无表情、平静祥和,约翰完全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我常常在想,再度见到你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约翰王缓缓说道。「是恨,还是恐惧。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是不是?」 「是的,」大魔法师道。「很久了。」 「你和我印象中差不多,一点也没变老。」 「形变法术,我可以将外表转化为任何年纪。当然,选择的外表越年轻,我就会更早死。现在的我已经是个老人了,约翰,比你和你父亲加起来还老。有时候我还挺想念爱德华的,我能和他沟通,但你我二人始终没有什么交集。」 「是没有,」国王道。「但是你的建言一直都很中肯。」 「那你偶尔也该采纳一次。」 「或许。」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良久不发一语。火炉中的火焰摇摆不定,木柴的爆裂声在沉默的环境中听来虚无飘渺。 「你没有必要放逐我,约翰。」大魔法师终于说道。「我早就已经自我放逐了。」 国王耸肩。「我总要做点什么。伊莲娜死了,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为她已经尽心尽力了,约翰。」 国王凝视火炉,没有回应。 「你对鲁柏特的计划有什么看法?」大魔法师问。 「或许有用。其他方法都已经试过了。天知道?」 「我喜欢鲁柏特。他看起来是个聪明人,也很勇敢。」 「是呀,」约翰缓缓说道。「我想他是。」 两人尴尬地凝视对方,彼此之间存在着太多痛苦、愤怒,以及积怨,他们都很清楚。他们根本无话可说,所有的话以前都已经说过了。大魔法师站起身来。 「我想我最好去跟汤玛士·葛雷谈谈。他的力量似乎增强了不少,或许真的能够提供帮助也未可知。晚安,约翰。上阵前我会再来找你的。」 「晚安,大魔法师阁下。」 国王看着炉火,直到听见房门开启并关闭的声音后,才终于放松心情。尽管过了这么多年,他依然逃不过记忆的纠缠。他闭上双眼,再度看见自己和大魔法师站在伊莲娜的床前,床单已经遮盖了她的容颜。 她死了,约翰,我很抱歉。 救活她。 我办不到,约翰。 你是大魔法师!救活她,可恶! 我办不到。 你连试都没试。 约翰…… 因为她不爱你,所以你才不肯救她! 国王将脸埋在双手中,但却没有流下半滴眼泪。他的泪水早已流干,体内再也没有眼泪可流。房门突然开启,他立刻坐直身体,换上平时那副严肃的面具。鲁柏特和哈瑞德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向他鞠躬。他们并肩而立,两人之间始终弥漫着冷淡的气氛。约翰王疲倦地笑了笑。如果有一天,这两兄弟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隔阂,他愿意当场把他们的鞋子和扣环通通吃掉。鲁柏特和哈瑞德耐心地等待,冷静地看着国王头上的某个定点。约翰准备说话。鲁柏特和哈瑞德都不会喜欢他即将告诉他们的事,但他需要他们的支持。 「坐下。」他终于大声说道。「你们让我房间看起来非常凌乱。」 哈瑞德立刻在大魔法师刚刚坐过的位子上坐下,任由鲁柏特去寻找另一张椅子。约翰试图保持冷静,但鲁柏特不断以家具撞击和落地声来宣告自己的位置。最后,鲁柏特终于拖了一张椅子回到他面前。哈瑞德掩嘴窃笑,被国王瞪了后才停止笑容。约翰没有转头去看屋内的惨状,他不认为自己能承受那种画面。 「抱歉。」鲁柏特说着,将椅子摆在哈瑞德和国王的正中间。 「不必抱歉。」国王有礼地道。「我房间本来就乱。」 他耐心地等待鲁柏特坐下,然后神色凝重地拉扯胡须,考虑着该从何说起。一段沉默过后,他始终没能开口。他很清楚自己的计划既正确又有必要,但就是很难说出口。 「你要见我们,父王。」哈瑞德终于说道。「是和婚礼有关的事吗?」 「不是。」国王一边回答,一边注意到鲁柏特的手始终放在剑柄上。「不过,恐怕婚礼要再延期了。」 「喔,真是……」鲁柏特道。「实在太可惜了。」 「是呀,」哈瑞德道。「可不是吗?」 「那找我们来究竟为了什么?」鲁柏特问道。「与对抗恶魔的计划有关吗?」 「那根本称不上是计划。」哈瑞德道。「比较类似集体自杀。」 「如果你有更好的主意,我倒想听听。」鲁柏特道。「你想怎样?躲在城墙后等待恶魔找上门来?相信我,哈瑞德,奋勇战死还比较好点。」 「最好就是根本不要死。」哈瑞德道。「一定还有其他方法。或许大魔法师……」 「不,」国王冷冷说道。「就算处于巅峰年代,他的力量也没有强到那种境界。但是你说得对,哈瑞德,一定还有更好的办法,而我认为我已经找到了。没有差错的话,这个办法将会大幅提升我们的胜算。」 「我不了解,」鲁柏特皱眉道。「如果还有其他方法,你为什么没有在议会中提出?」 国王直视他的目光。「因为议会不会认同。」 「与可塔纳神剑有关,对不对?」哈瑞德突然问道。 「算是,」国王道。「我本来打算利用可塔纳来对付恶魔,但是神剑失踪了。然而,我们依然拥有几把和可塔纳同等强大,甚至更加强大的魔剑。」 鲁柏特和哈瑞德对看一眼,约翰觉得,看着他们了解自己话中含意时所流露出的惊讶表情十分有趣。看来他终于找到一件令他们二人想法出现交集的事了。 「你是指地狱神兵。」鲁柏特语气怀疑地道。「你不会是认真的吧,父王!」 「为什么不?」国王问。 「地狱神兵是禁忌的兵器。」哈瑞德道,不过,国王已在他眼中看出盘算此事可行性的目光。 「我们不能使用它们。」鲁柏特道。「可塔纳已经够糟了,但是那几把剑……我不确定哪个令我比较害怕,恶魔还是这些受诅咒的长剑。」 「我了解。」哈瑞德道。「但是话说回来,你怕的东西可多了,不是吗?」 鲁柏特瞪他一眼,哈瑞德不安地扭动身体。「继续说,哈瑞德,」鲁柏特冷冷地道。「你就只靠一张嘴。」 「够了!」国王道。「要吵等我们解决黑暗森林的事后再吵。这是命令!」他瞪着两个儿子,直到他们同时不情不愿地将脸转过来面对他。约翰靠回椅背上,再度说话时,语气已经恢复平静。「地狱神兵是力量之剑,力量强大得足以自黑暗中拯救森林王国,这才是唯一的重点。」 「但是我们连那些剑具有什么样的魔力都不清楚。」鲁柏特抗议道。「已经太久没有人敢使用它们,久到就连传说都已经暧昧不清了。碎石者、火焰光、魔狼克星,这些名称可能代表任何意义!搞不好我们还会唤醒比黑暗王子更加邪恶的东西。」 「就算是邪恶之剑也可用以行善。」哈瑞德道。「只要我们能小心控制它们就好。」 鲁柏特固执地摇头。「我不信任魔法剑。」 「我们还有选择吗?」约翰轻声问道。「你自己也说过,鲁柏特。黑暗森林的力量奠基在魔法上,必须以魔法与之抗衡。根据传说,地狱神兵是人类有史以来所创造出最强大的魔法武器。」 「而它们上一次出鞘的时候,」鲁柏特道。「根据传说,半个世界因为它们而化为废墟。」 「这一次,它们将会拯救世界!」 「或是毁灭世界,彻底毁灭。」 「这样又有什么不同?」哈瑞德问。「城堡外的世界,除了黑暗之外什么也没有剩下。森林王国已经沦陷了。地狱神兵或许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最后的希望……又或许我们可能全部死在它们的剑刃下。这根本没什么差别。使用它们,我们就惨了;不用它们,我们一样惨了。个人认为,我们应该采取能和敌人两败俱伤的策略。」 鲁柏特皱眉,跟着缓缓摇头。「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不,」约翰明白说道。「我们已经没有选择了,鲁柏特。地狱神兵就是最后的机会。」 「那就希望神能够宽恕我们的灵魂。」鲁柏特道。 约翰、哈瑞德,以及鲁柏特一言不发地坐在原地,目光集中在炉火上,不愿面对彼此的神色。他们心知再过不久他们就会朝向南翼出发,自古老的剑鞘中拔出地狱神兵,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时候还早。他们绝望地凝视着逐渐减弱的火光,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鲁柏特发现自己想起了青铜镇,以及矿坑中的巨虫,但是最令他印象深刻的还是那把在危急时没有发挥作用的魔法剑。 碎石者、火焰光、魔狼克星。 鲁柏特开始颤抖,而且停不下来。 ◇◇◇◇ 站在死寂、空虚的南翼大殿上,城堡似乎变得更加阴暗。墙上插有亮眼的火把、油灯,以及狐火磷灯,但这些光源完全无法驱散仿佛肮脏迷雾弥漫空中的黑影。鲁柏特站在大殿的北方入口处,怀疑地看着大殿对面那两扇紧闭的大门。远古军械库和地狱神兵,或许是森林王国的最后希望,此刻就躺在这两扇门之后的某处。鲁柏特皱起眉头,双脚不断变换站姿。这座大殿是南翼的入口,而他一点也不喜欢这里,因为这里让他想起黑暗森林。 鲁柏特刻意赶在其他人之前抵达,一方面是因为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一方面是因为他想在进入南翼前,先来看看这个最近才又重新现世的地方。三十二年的失踪岁月里,城堡中已经出现许多传说,而所有传说都是不好的。超过一百队搜索队曾经出发寻找消失的南翼,能够回来的,都是找不到入口的队伍。如今茱莉雅和城堡总管找到进入南翼的方法,并且平安归来。鲁柏特看着四周,缓缓摇头。根据他目前看到的景象判断,南翼没有再度出现或许比较好。 一盏油灯突然晃了晃,随即熄灭,附近的阴影登时更加深沉。鲁柏特不安地扭动身体,为了克服紧张,他决定迈开大步走入大殿中,拿起刚刚熄灭的那盏油灯。他迅速摇晃了下,发现油灯里的油烧光了。鲁柏特露出凝重的笑容,稍微放松一下心情。如今当真置身其中,大殿似乎没有想象中那般空洞阴森,但是全然的死寂中依然透露出些许诡异的气息。鲁柏特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于是拔出长剑,迅速转身,结果发现城堡总管站在北门前,刻薄地凝视着他。鲁柏特面带歉意地笑了一笑,随即将长剑插回剑鞘。 「抱歉,城堡总管阁下。」 「喔,不必管我。」城堡总管说着,拄着拐杖,一跛一跛地走入大殿。「毕竟,我只是个仆人。其他人都不在乎我,为什么你该有所不同?我是说,我只是那个单枪匹马找出并且摧毁阻挡人们进入南翼屏障的人。但是有人听我的话吗?我告诉他们离南翼远一点,我告诉他们那里面并不安全,但是有人听吗?他们全都一个德行。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一定会精神崩溃的。」 「有人惹火你了吗,城堡总管阁下?」鲁柏特客气地道。 「哈!」城堡总管苦涩地道。「惹火我?我有什么好火的?我不过就是被半数的皇家侍卫从床上拉起来,一路带到议会大殿!结果一到了那里,竟然又跑出来一个我这辈子见过额头最低的粗人,告诉我,我被授予带领皇家成员进入南翼的尊荣,即刻行动。没有说个请字,也不问我介不介意。」城堡总管肩膀下沉,满脸倦容,疲态尽露。他非常懂得展现疲态,因为他最近时常处于精疲力竭的状况。「谁也不在乎打从难民进驻之后,我就一刻也没有休息过。谁也不在乎我跑遍城堡里的每条走廊,四处找寻空间安置他们,只因为国王一直改变主意。现在他要我带领他进入远古军械库,凌晨时分,正常人都在呼呼大睡的时候!国王老了,如果你问我的话。再过不久,他连上厕所都会要人帮忙了。」 鲁柏特笑嘻嘻地听着城堡总管大声抱怨,很高兴知道世界上依然存在着不变的事物。 「现在,城堡总管阁下,」鲁柏特终于趁着城堡总管慢下来时,插嘴说道。「你不打算告诉我你的脚怎么了?」 「我的脚?」城堡总管茫然地看着他,然后目光移动到手中拄着的那根橡木拐杖。「喔,这玩意呀。茱莉雅和我发现几头恶魔躲在南翼里。不过不用担心,它们已经不在了。」 他没有多说其他细节,鲁柏特也不打算多问。他不认为自己真的想要知道。 「我根本连向我祖父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城堡总管埋怨道。「倒不是说我们有很多话好说,但是……」 「你祖父?」鲁柏特问。 「大魔法师。」城堡总管道。「我大概有二十年没有见过他了。」 鲁柏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于是转过身去,看见哈瑞德和国王走入大殿中。城堡总管发出不满的哼声,故意偏过头去不看他们。鲁柏特和国王交换一个理解的眼色。 「有人惹火你吗,城堡总管阁下?」国王礼貌地问道。 「哈!」城堡总管说道。 「鲁柏特,」国王问。「城堡总管在气什么?」 「我不是在生气!」 「那我们还等什么?」哈瑞德道。「南翼近在眼前。」 「先等一等,」鲁柏特道。「就我们几个人?没有侍卫护送?根据城堡总管的说法,南翼是个非常危险的地方。」 「你可以不要去,」哈瑞德道。「如果你担心的话……」 「我是为了国王的安全着想。」鲁柏特道。 「你当然是。」哈瑞德道。 「够了!」国王大声说道。「鲁柏特,我们不带侍卫,是因为如果议会怀疑我们进入军械库的目的,就可能会试图阻止我们。我们没有时间镇压另一场政变。」 「那等我们带着剑回来之后呢?」鲁柏特问。「议会不会喜欢遭受欺瞒的。」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城堡总管喃喃说道。 「我们已经谈过这件事了,城堡总管阁下。」国王语气坚决地道。「你已经同意帮忙。」 「再说,」哈瑞德道。「等我们取得地狱神兵,就不必在乎议会怎么想了。」 「这些晚点再来讨论。」国王道。「黎明即将到来,我们却还没进入远古军械库。城堡总管阁下,可以请你……」 「喔,没有问题。」城堡总管不太情愿地说道。「我想,既然我已经来了,我们最好快点出发。这是我的错。我太不懂得拒绝别人,这就是我的问题。我老是任由他人利用我的好个性。」城堡总管一边抱怨一边带领众人离开大殿,进入南翼中。哈瑞德和国王紧跟在他身后,鲁柏特则是手握剑柄小心殿后。他眼观六路,缓缓地跟随队伍在阴暗的走廊上前进,在发现一切看来都如此……正常之后,他突然感到有点失望。他听过许多跟南翼有关的歌谣和传说,满心以为将会面对什么可怕的威胁。鲁柏特不禁苦笑,他早该知道歌谣和传说中的错误比正确要来得多。尽管如此,南翼依然透露诡异……一种令他不安的诡异氛围。鲁柏特在入口大厅的时候就已感受到这种诡异的氛围了,现在越是深入南翼,空洞的走廊上那股风雨欲来的感觉就越甚,仿佛有什么事即将发生,或者已经发生,某样还没有结束的事……一阵冷风吹过鲁柏特的后颈,他立刻用力摇头。现在不是疑神疑鬼的时候。接着一个想法进入脑海,于是他加快脚步,来到城堡总管身边。 「城堡总管阁下,既然城堡已经人满为患,为什么南翼依然空无一人?我们不能教难民进驻南翼吗?」 「没人愿意住在这里。」城堡总管小声说道。「三十二年前,南翼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至今依然在此地回荡不去。在地板下,在墙壁中,在空气里,一种邪恶之气,当年的事尚未完结,即使在这么多年后依然纠缠不清。石墙都记得。你也感觉得到,对不对,鲁柏特?只要进入南翼,所有人都可以感觉出来。第一批安置进来的难民不到几小时就逃出来了,其他人撑的时间更短。到最后,我们放弃了,任由南翼继续废置。不管躲在里面的是什么东西,总之,都不希望他人打扰。」 鲁柏特吞了口口水。「所以南翼之中完全没人?」 「除了你那些恶心的朋友之外。」哈瑞德道。 「啊,是的,」城堡总管道。「我都把它们忘了。哥布林住在这里,殿下。它们似乎住得非常高兴,丝毫不受影响。它们要不就是一点也不迷信,不然就是感觉特别迟钝。」 鲁柏特微笑。「听起来就像它们。」 「说得没错。」黑暗中传出深沉的声音。「欢迎归来,鲁柏特王子。」 鲁柏特的队伍立刻停止前进,眼看着哥布林族长步入阴暗的火光下,身后跟着五十多名手下。它们身穿盔甲,手里持有匕首、短剑,以及斧头。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接着哥布林同时朝向鲁柏特跪倒,就连族长也迅速低头然后抬起,看起来似乎像是在鞠躬。鲁柏特环顾四周,脸上逐渐浮现一股笑容。充分的食物和较好的生活环境,使得哥布林身上长出许多肌肉,容貌也不似先前那般消瘦。更重要的是,从它们握持武器的姿势看来,大部分哥布林都已经成为经验老到的战士。整体而言,它们与第一次在纠结森林遇见鲁柏特时已大不相同。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向它们鞠躬致敬才对。 「起来。」他终于开口,难掩语气中的那股暖意。「你们现在都是战士了。」 「这个嘛,它们很努力。」哥布林族长说着,以十分不屑的神情瞪向正自地上爬起的哥布林。「很高兴再见到你,殿下。他们说你已经死了,但是我们并不相信,一个都不相信。」 「谢谢。」鲁柏特道。「和朋友在一起的感觉真好。」 哈瑞德窃笑一声。「我一点也不惊讶你会跟哥布林交朋友,鲁柏特。不过话说回来,除了你,谁会想要和这种东西有任何关系,你说是吗?」 哥布林族长随手比划,附近六名哥布林立刻抓起哈瑞德,将他整个身体倒立举起。哈瑞德气急败坏,连忙想要拔剑,不过,在最小只的哥布林拿把匕首架在他脖子上之后,立刻停止动作。 「只要你说一句话,」最小只的哥布林开心地道。「我们就为你剥下他的皮,鲁柏特王子。喜欢的话,点个头也行,我们并不挑剔。我们对死法并不讲究。又或许你希望把他煮成一锅炖肉?只要生一堆火,我们就可以对他做出许多非常残忍的事。」 「我一点也不怀疑。」鲁柏特道。「不幸的是,我们需要哈瑞德活着,暂时如此。放开他,我相信他不敢再乱讲话了。」 「我们可不可以先抓他去撞一撞墙?」最小只的哥布林哀求道。 「晚点再说。」鲁柏特道。 哥布林将哈瑞德往地上一丢,然后不情愿地走到一旁,嘴里发出失望的声音。哈瑞德坐起身来,恶狠狠地瞪向四周。他伸手想要拔剑,不过在发现五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哥布林都在看他之后立刻僵住。哈瑞德决定不去理会它们。他站起身来,开始重建自己受伤的自尊。 约翰王看着鲁柏特和哥布林族长轻声交谈。一开始,国王还对哥布林敬畏儿子的态度感到有趣,但是没过多久他就发现在这种近乎荒谬的崇拜下隐藏着一种真正的敬意。它们出席议会许久,从来不曾向国王鞠躬行礼。如果有人要求它们这样做的话,这些恶心的家伙多半会当场哈哈大笑。但它们向鲁柏特伏首鞠躬,就像那些自无尽长夜中与他一起回归的侍卫一样。只要听过他们在营房里谈论的那些故事,任何人都会将鲁柏特视为传奇英雄。就连第一勇士的报告也强烈推崇鲁柏特过人的勇气,以及战斗技巧。就连第一勇士……约翰王皱起眉头,拉扯胡须。他必须慎重思考这件事。鲁柏特终于开始显露成为战士,以及英雄的特质,而这……是非常危险的事。 「我得走了。」鲁柏特对哥布林族长道。「我们在赶时间。你们知道,我们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出城迎战恶魔吗?」 「当然。」哥布林族长大声说道。「我们会与你并肩作战。我们依然记得恶魔如何蹂躏我们的家园、我们的家人。它们趁夜来袭,没有月亮的夜晚。它们先杀小孩,再杀女人,只有我们这些当场转身就逃的人能够逃过一劫。当时我们不懂得战斗、仇恨或是报复,但是短短的几个月里我们已经学到许多。听说人类懂得如何忘记,鲁柏特王子。或许有一天,你能够教导我们该怎样忘记这一切。我们需要忘记太多东西了,但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做。鲜血及死亡一直占据着我们的视线,垂死的惨叫也始终在耳中不停回荡。」 「截至目前为止,我们所学到的都是屠杀恶魔的技巧。暂时而言,这样就够了。如果无法获得心灵宁静,那就为逝去的家人复仇吧。或许我们也可以学会勇敢,因为我们没得选择。」 鲁柏特伸出手掌,哥布林族长立刻用力伸掌交握。 「我们会让你感到骄傲的,鲁柏特王子。」 「我已经很骄傲了。」鲁柏特道。「已经很骄傲了。」 哥布林族长很快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入阴影中,当场消失不见。几秒钟内,剩下的哥布林全部跟着离开走廊,与来时一样无声地遁入黑暗。鲁柏特察觉自己眼眶潮湿,于是很快地眨了眨眼,直到感动之情完全淡去,然后才转身面对其他人。国王以奇怪的目光凝视着他,但没有多说什么。哈瑞德一边抚平衣服上的绉褶,一边努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城堡总管靠在远方的墙壁上,抬头看向天花板,神情不耐地轻跺脚尖。 「可以走了吗?」他将目光自天花板上移开,语气冰冷地问道。「这段谈话非常有趣,可惜不能帮助我们抵达军械库。」 「等一下,城堡总管阁下,」国王道。「你找到可以避开消失的塔楼的路了吗?」 「外行人,」城堡总管道。「真是一群外行人。我当然找到避开塔楼的路了。这是我的工作,记得吗?这就是我被人从床上抓下来带路的原因呀。现在跟我走,拜托,跟紧一点。我要担心的事已经够多了,不想浪费时间寻找脱队的人。」 「当然,城堡总管阁下。」国王安抚他道。 城堡总管低声抱怨几句,一拐一拐地沿着走廊前进,片刻后,其他人都跟了上去。鲁柏特再度殿后,一边皱起眉头思索着城堡总管的言语。所谓消失的塔楼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定要避开那座塔?说起这个,城堡总管之前提到的恶魔是如何进入南翼的?鲁柏特严肃地摇了摇头。一如往常,有太多事情没有人告知他。很显然茱莉雅重新找回南翼时发生了很多事,不过话说回来,只要和茱莉雅扯上关系的事绝不可能简单到哪里去。鲁柏特想到这里,忍不住露出微笑,然后强迫自己转移思绪。想到茱莉雅实在太难受了。 深入南翼后,光源逐渐变少,而且相隔越来越远。小走廊变成大走廊,然后又经过几座厅堂,来到一座圆顶大殿,穿越一条仿佛没有止境的阶梯,最后终于抵达远古军械库。城堡总管打开军械库大门的锁,后退一步,让国王率先进入,但大家只是站在原地,没有人举步移动。鲁柏特看着军械库大门,感觉皮肤上起满鸡皮疙瘩,但又不是出于恐惧或是敬畏,而是混杂了两种情绪之后的一种感觉。将近十四个世代以来,远古军械库一直都是森林王国的国王搜藏武器的宝库。这扇门后藏有所有历史上与传说中的强力武器,所有英雄、大坏蛋,以及王国的敌人曾经持用的着名利刃。而也就在这扇门后的阴影中,三把地狱神兵静静地躺在里面:碎石者,火焰光,以及魔狼克星。 鲁柏特看向国王,只见他依然没有进入军械库的打算。他的神情坚毅,似乎沉醉在过去中,王冠下方的额头上渗出清晰的汗珠。鲁柏特迅速转向哈瑞德,但他哥哥的沉着面具冷冷地挂在脸上,除了充满耐性的神情外没有透露丝毫情绪。或许是出于鲁柏特的想象,但他似乎从哈瑞德的眼中看出饥渴的光芒。鲁柏特看回军械库大门,接着迎向前去,推开左手边的门扉。木门毫无窒碍地向后退开,尽管多年不曾使用,古老的门轴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城堡总管随即拿起火把照明,跟着鲁柏特王子进入森林国王的军械库。 军械库大厅向后延展,边际消失在火光照耀的范围外。在他身前与左右两侧摆满许多久闻大名,但从来不曾想过能够亲眼目睹的神兵利器。鲁柏特缓缓沿着狭窄的中央走道前进。长剑、巨斧,以及钉锤骄傲地挂在墙壁和武器架上,装饰华丽的金属剑鞘和皮套,依然在军械库的魔法保护中维持完美的状态。挂在一块黄铜雕板下方的,是著名的阔剑「律法制定者」,一把曾由连续七任森林国王持用的佩剑,一直到剑刃满布缺口,锋芒尽掩之后才收入军械库。不远处摆有一把名唤「叛徒」的银剑,为恶名昭彰的星光公爵短暂篡位期间所使用的武器。还有其他更多……更多……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历史洪流之中,鲁柏特缓缓走向大殿的后方。森林王国的历史比大多数人所了解或是记得的还要古老许多。 不少武器架上空无一物,只因陈列其上的武器此刻正被用于防御城堡。留下的长剑大部分都是历经沧桑,只能用在历史教学和加冕仪式上。尽管如此,这里依然藏有数千、数万把武器,静静躺在武器架上,等待有一天能再度为了森林王国而战。鲁柏特认得其中一些武器,但是大部分的武器都已经遭历史遗忘。鲁柏特不只一次发现自己愣愣地凝视着某把无名长剑,好奇这把谜样的剑刃之后,隐藏着怎样的英勇事迹或是悲惨情节。但是尽管从来不曾见过地狱神兵,他还是一眼就能认出它们。 三把地狱神兵都被存放在同一个壁龛中,三把放置于雕刻精美的纯银剑鞘中的巨型长剑。它们长长的剑柄之外绑有斑驳的深色皮革,根据剑鞘尺寸来看,这三把巨剑的剑刃起码都有七尺长,横柄则有六寸宽。站在它们之前,鲁柏特终于知道,自己刚刚在门外的时候为什么会浑身发毛。这三把剑散发出浓重的血腥气息。但当他认出这股气味的同时,气味却已然消失无踪,留下鲁柏特一个人在原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胡思乱想。地狱神兵竖立在他眼前,冰冷宏伟,看起来并不比其他兵器更加危险。尽管如此,鲁柏特还是深深感受到不祥的预兆,似乎眼前躺着一头在睡梦中遭受打扰的古老可怕怪物。他愤怒地摇了摇头,伸手抓向最接近的一把长剑。城堡总管立刻握紧他的手臂,将他拉退一步。 「是我就不会动手,殿下。这些剑都有魔法保护。如果不先撤除魔法就伸手去拿,我们就得用水桶把你装出去了。」 「当然,城堡总管阁下,」鲁柏特道。「我太鲁莽了。」他感觉到自己脸颊发烫,暗自咒骂自己的愚蠢。这实在太明显了,就连他也应该知道,像地狱神兵这么强力的武器,绝对不可能没有魔法防御。「我猜应该有反制魔法?」 「有的。」国王道。「我父亲传授给我,而他则是学自他的父亲。我从来不曾想过,自己竟然会使用这道法术。」 鲁柏特和城堡总管站到旁边,让约翰王走到地狱神兵前。哈瑞德后退一步,透过冰冷的面具仔细观察眼前的景象。国王在三把巨剑前站立片刻,然后以鲁柏特从来不曾听过的语言念出三个沙哑难听的单字。国王的咒语仿佛凝止在空气中,不断回响,不断回响。接着地狱神兵开始共鸣回应。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诡异声响牵动鲁柏特全身的寒毛。声响起起落落,逐渐融合成一种超自然的奇幻曲调,仿佛隐含了一些意义,一种始终未能完成的使命,结果交织成异常复杂、毫无人性的情绪。国王与这阵声响交相呼应,与地狱神兵充满诱惑的柔和曲调相比,他的声音听起来紧张而又难听。接着长剑的声音消失了。国王的声音转化为不和谐的旋律,越来越小声,几乎细不可闻。大殿的气温急速下降,鲁柏特眼睁睁地看着呼吸在面前化为白雾。刻在纯银剑鞘上的古老符文扭曲变形,栩栩如生,鲁柏特随即感到一股压力直逼而来,仿佛某样东西挣扎着想要逃离束缚……或是冲入他的内心。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火光照耀不到的阴影中开始出现不安扰动的现象。接着国王念出最后三个音节,地狱神兵当场发出一阵贪婪渴望的轻笑声。鲁柏特恶心地颤抖,似乎光是听见这阵笑声就令他满身污秽一样。咒语的回音迅速消失,一切再度回归宁静。火把的光芒摇曳不定,但是此刻的阴影已经恢复成普通的阴影。气温回升,刺鼻的血腥气息也成为心中不安的回忆。约翰王面无表情地看着地狱神兵,再度开口说话时,声音已经恢复一贯的冷静平和。 「三把剑,」他冷冷说道。「皇族血脉一人一把,藉以对抗无尽长夜。我选择……碎石者。」 「愿神保佑我们脱离邪恶的掌握。」城堡总管低声道。 约翰王伸手自陈列台上取下左手边的地狱神兵。这把巨剑拿在手中几乎没有任何重量,但是他暂时没有拔剑出鞘的意思。他只是默默地凝视着剑身,然后将之背在肩上,用皮带缚好。巨剑垂在他的背上,剑尖离地不过一寸左右,长长的剑柄高过国王的脑袋。他耸一耸肩,调整巨剑的位置,然后后退一步,指示哈瑞德上前挑剑。 哈瑞德小心翼翼地走到剩下的两把剑之前。他的目光在两把剑前游移不定,最后终于停留在右手边的地狱神兵上。漫不在乎的面具突然消失无踪,透露出其下一张线条分明的面孔、坚毅深邃的双眼,以及丝毫不带任何笑意的冰冷微笑。 「火焰光,」哈瑞德轻声念诵着刻于巨剑横柄上的古老符印。「我选择火焰光。」他将巨剑自陈列台上取下,随即甩过左肩,但因为太过激动,根本扣不上扣环,最后还是在城堡总管的帮忙下将剑缚至定位。 约翰王指示鲁柏特走到武器陈列台前。鲁柏特凝视着最后一把巨剑,但却没有踏步上前。上吧,内心深处传来一个声音说道。只是一把剑而已。纯银剑柄在摇曳的火光前反射出迷人的色彩。魔狼克星。一把力量之剑。 鲁柏特再度回到青铜镇的矿坑中,手持他的长剑,一次又一次地召唤着一直没有出现的帮助。 「不,」他终于说道,随即转过身去。「我再也无法信任魔法剑了。让别人拿去使用吧。」 「把剑拿起来。」约翰王道。「你是皇室血脉,使用这把剑是你的权利,同时也是你的义务。人们需要跟随皇室象征上阵杀敌。」 「不。」鲁柏特道。「有些事我不愿意去做,父王,就算是为了皇室的义务也不行。」 「取剑!」国王叫道。「我命令你取剑!」 「去死吧。」鲁柏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声在死寂的走道上传来阵阵沉闷的回音。无数英雄曾经持用过的长剑自四面八方向他投射责备的目光,怪他竟然弃它们于不顾。鲁柏特继续前进,表情无比倨傲。他已经做得够多、做得太多,没有人有权要求他做更多事。他将会再度面对恶魔,只因为他非面对不可,但他将会以真实的钢铁面对恶魔,而不是地狱神兵中所蕴含的恐怖邪恶。一阵深沉的倦意缓缓袭来,鲁柏特心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度休息一个小时。他实在太疲倦了……他摇了摇头,苦笑着。大战过后,他将会有很多很多休息时间。不管结果是战胜还是战败,他都拥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休息。他离开军械库,走入南翼长廊。达利尔斯大人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 鲁柏特瞥见一道闪光,达利尔斯的匕首已然近在眼前。他别无他法,只能立刻闪往一旁。达利尔斯的匕首划破他的锁甲,但是却没有刺中他的血肉。鲁柏特摔落在地,随即翻身而起,拔出长剑。达利尔斯大叫一声,朝向他的方向猛扑而上。 褪色的匕首在空中划出许多弧光,以极快的速度来回扫动。达利尔斯不断进逼,鲁柏特则是一直后退。他看得出来匕首上渨了剧毒,所以不敢犯险造次。他的剑刃较长,足以吓阻达利尔斯,直到他人听见他的呼救前来救援。 哈瑞德和约翰王奔出军械库大门,达利尔斯转身向他们大吼大叫,指尖瞬间浮现许多黑色火焰。哈瑞德拔出火焰光,顺势摆出防御架势,魔焰立即遁入剑刃内,消失得无影无踪。达利尔斯转向国王,但国王手中碎石者已然出鞘。达利尔斯自鲁柏特面前退开,举起双手摆出召唤架势,面前的地板当场裂出一条大洞。一阵血红色迷雾狂喷而出,紧接着爬出来许多张牙舞爪、目露凶光的恶魔。空气中弥漫着硫磺气味。哈瑞德和国王大吃一惊,同时僵在原地,但没过多久就恢复正常,双双怒吼,扑向前去。火焰光和碎石者在走廊光线的照射下绽放出深红幽光。恶魔在惊叫声中被地狱神兵砍成数截,但是伤口瞬间愈合,转眼间再度扑上。哈瑞德和国王背对而立,继续战斗。 达利尔斯持续攻击鲁柏特,将他逼得背靠墙壁,脚下不停变换方位,想要在鲁柏特的防御中找出破绽。可能的话,他想要以匕首亲手杀死鲁柏特,想要感受到刀刃插入王子体内的快感。这种感觉一定非常痛快。鲁柏特前后摇摆,闪避达利尔斯的攻击,迫切地想要找寻一条出路。他已经无路可退,而且依照眼前的局势看来,哈瑞德和国王反而更加需要他的帮助。毒匕首一下又一下地朝他砍来,鲁柏特一边格挡攻击,一边感受汗水自身侧流下。达利尔斯露出极大的破绽,但鲁柏特始终不敢贸然进击。只要被匕首划破一点就有可能要了他的小命。话说回来,他的手臂隐隐作痛,显然无法支持多久。虽然大魔法师已经施以治疗法术,但是他的伤势依然没有完全痊愈,偏偏达利尔斯的力量和愤怒仿佛都没有止境。鲁柏特皱起眉头。他必须趁早想想办法,再拖下去自己迟早会不支倒地。 鲁柏特挡下另外一下攻击,然后对准达利尔斯的双眼狠狠挥剑。达利尔斯本能地向后退开,鲁柏特随即冲向前去,一把抓向达利尔斯握持匕首的手掌。两人撞成一团,摔倒在地,恶魔与地板上的裂缝随即消失不见,一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鲁柏特和达利尔斯自地上爬起。达利尔斯气喘吁吁地大声狂笑,对准鲁柏特的喉咙一扑而上。哈瑞德舞动火焰光的巨大剑刃,狠狠砍中身在空中的达利尔斯。在强大的撞击力道下,达利尔斯当场飞身上墙。尽管这一剑几乎将他砍成两段,达利尔斯依然试图逃跑。哈瑞德迎上前去,一剑刺穿他的背心。达利尔斯大吼一声,沿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古老的壁板上留下长长的血迹。 哈瑞德试图自尸体身上拔出巨剑,但是剑身纹风不动。一道鲜红的色彩沿着剑刃而上,火焰光自动缓缓沉入可怕的伤口中。哈瑞德双手持剑,终于一点一滴地将剑拔出达利尔斯体内,整片剑刃完全蒙上一层冰冷的深红光泽。 「好了,」城堡总管站在军械库门边轻声说道。「没有意外的话,地狱神兵应该就和传说中一样可怕。才刚拔出来没多久,就已经噬饮鲜血了。」 「没错。」哈瑞德道。「它们喜好鲜血,酷爱杀戮。」他凝重地注视着火焰光暗红的剑刃,接着将剑插回剑鞘中。他的表情很快恢复往常的冷静,但是眼神始终闪烁不定,似乎直到此刻,他才开始了解自己蹚入了一滩什么样的浑水。他突然发现手掌上沾染了些许血迹,立刻以微显慌乱的动作撩起上衣擦拭干净。 「总而言之,」他冷冷说道。「我们总算抓到我们的叛徒了。达利尔斯一定是利用他所熟知的通风管道运送恶魔进入南翼,大魔法师的传送法术必定也是遭到他新近取得的力量所干扰。」他低头看着达利尔斯残破的尸体。「幸运的是,他的死并不算是什么损失,因为没有人会想念他。」 第八章 黑暗怪物 在离开入口大厅前,鲁柏特就已经感受到广场上那股寒意。越接近城堡大门,大厅中的室温就越低,还没走到门口,口中已经开始吐出白雾。鲁柏特抓紧斗篷,朝大门旁边的侍卫草草点头。侍卫将门推开一条缝,鲁柏特立刻窜出大门,踏上门外的石阶。城堡大门随即关闭,以保留其中仅存的暖意。鲁柏特脸色一变,只觉得广场中的寒气仿佛刀割扑面而来。广场上人潮拥挤,一堆一堆地聚集在随处可见的炭火盆和小火堆旁。城垛和马厩屋顶上积满白雪和冰块,城墙墙面反射着寒霜的光芒。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插有一根火把,但最主要的照明还是来自绽放蓝光的满月,高高挂在没有星辰的无尽夜空中。就在这座广场上,惨淡的照明下,森林王国最后的大军逐渐开始集结。 鲁柏特轻踏双脚,拍拍戴着手套的双手,看着挤满广场上的人们。难民和他们的营帐已经暂时搬入城堡中,现在站在广场中的是一群面目狰狞的男男女女,摩拳擦掌地准备上阵杀敌。交谈的声音不多。城墙外面,黑暗森林围绕森林城堡,像头巨大的猎犬在猎物身边来回踱步。鲁柏特突然颤抖,感受到一股熟悉的不祥预感袭来。他压抑情绪,拒绝向恐惧低头,因为他知道就算只是低头片刻,他都将永远无法再度抬头。 他看着台下逐渐聚集的部队,心中好奇当他们真的冲入黑暗森林,发现恶魔只是邪恶的一部分时会有什么反应。 他阴郁地看着大约五百名男子和五十名女子在广场上穿戴武装、测试武器的平衡感。其中有太多人显然从来不曾拿过刀剑。守卫和士兵们训练有素地现场操练,朝臣和商人、农民和百姓则是尽可能模仿他们的动作,以十分难看的姿势练习挥砍。牧师沉着地在人群间穿梭,轻声地道出抚慰的言语,尽可能安抚人心。马夫们将剩下的马匹牵出马厩,手里紧握缰绳,口中对着这群紧张兮兮的动物念念有词。鲁柏特皱起眉头。上次带领马匹进入黑暗森林的时候,它们不但被蒙上双眼,而且是徒步牵进去的。希望城堡里的战马比上次那些马来得坚强。 他偏过头去,随即面露微笑,看着一小队哥布林静静坐在马厩旁。他们正愉快地磨利长剑的剑刃,然后又在其上涂抹马粪,藉以确保它们划出的伤口会化脓腐烂。城垛上,其他哥布林正在准备一锅锅的滚油。鲁柏特皱起眉头摇了摇头。照这个情况看来,哥布林们显然没有任何幽默感,也没有公平交战的观念,像他们这种生物在战场上是不会吃亏的。大魔法师坐在城堡大门的台阶底端,拿着酒瓶不停喝酒。鲁柏特沿着台阶朝他走去,没走几步立刻停下脚步,因为他发现大魔法师目光茫然,没有焦点,长袍上沾满酒渍,随着嘴里无声的小调摇头晃脑。鲁柏特看了大魔法师一会儿,觉得体内仅存的希望都已经随之而去。此去胜算渺茫,他只能仰赖大魔法师能够保持清醒,和他共度难关,但是显然这点要求都算太过分了。鲁柏特紧握双拳,然后又摊开手掌。大魔法师本人并不符合传说中的形象又不是他的错。他也不是唯一令我失望的人,鲁柏特疲惫地想道。他想起了茱莉雅,想起她在议会中和哈瑞德勾勾搭搭的神态。我还以为我已经学乖了,除了自己,不该妄想依靠任何人。鲁柏特继续走下台阶。他走过大魔法师身边,但大魔法师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鲁柏特穿越拥挤的人群,漫不经心地向所有和他打招呼的人们点头微笑。他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要尽王子的职责,召集部队精神讲话,尽可能安抚人心,但他就是没心情去做这些事。那些话到了嘴边都会自动消失。哈瑞德就有办法很自然地处理这种场面,他可以轻拍侍卫的肩膀,口吐慰藉的谎言,向农民和商人承诺战场上的荣耀,告诉他们即使战死也会留下不朽的名声。鲁柏特继续在人群中行走,满脸疲态,沉思不语。他和恶魔交手太多次,心中对于即将到来的大战已经不抱任何幻想。战场上除了黑暗,与生存于黑暗中的生物之外空无一物,你必须用尽卑劣的手段存活下来。根本谈不上什么荣誉,只能期待一切尽快结束,死亡提早到来。 鲁柏特来到一座古老的马厩前,附近的人潮终于比较稀疏了。这座高大杂乱的马厩十分安静荒凉,看来极不自然,仿佛最近才遭人弃置一样。所有窗户通通以木板封死,唯一的一扇大门也紧紧锁起。屋檐旁的排水管上垂着许多冰柱,门框和窗沿上都积了数寸厚的积雪。鲁柏特拿出城堡总管给他的钥匙,打开大门的门锁。大门在他的轻触下缓缓开启,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哀鸣。鲁柏特收起钥匙,站在门前,看向其后的阴影。马厩中阴森昏暗,没有任何动静。他后退一步,自门旁的铁架上取下火把,然后慢慢走入马厩。 「巨龙?」他轻声叫唤。「是我,鲁柏特。」 黑暗中没有任何回应。鲁柏特高举蜡烛,摇曳的火光照亮马厩后方一片深绿色鳞片。鲁柏特缓缓走到沉睡中的巨龙身边,四周的阴影中不断传出不安的扰动。空气十分干燥,充满灰尘,带有一股强烈的麝香味。巨龙蜷成一圈,躺在干草铺成的巢穴中,脑袋靠在尾巴上,双翼有如翠绿的毯子一般盖在身体上,随着胸口缓慢的呼吸上下摆动。鲁柏特将火把插入附近的一根壁架中,然后在巨龙脑袋前蹲了下来。巨大的金色眼珠紧紧闭起,血盆大口则是微微张开。鲁柏特伸出一手,迟疑片刻,然后轻轻拍了拍巨龙的额头。 「巨龙?我是鲁柏特,我得和你谈谈,我需要你的帮助。」 巨龙继续沉睡,完全不受打扰。鲁柏特在肮脏的干草上伏低身体,哀戚地看着这头沉睡的巨兽。一股突如其来的绝望感有如潮浪一般袭入他体内。内心深处,他始终相信至少巨龙会在他必须出去面对黑暗森林的时候站在他的身边。我早该知道了……首先是茱莉雅,然后是大魔法师,现在又换巨龙。他无权命令他们协助自己,就算有他也不会行使这种权力。但如果他们之中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和他并肩作战,他一定会觉得好过许多。因为这样他就不必独自面对黑暗。鲁柏特默默叹息,想起当时巨龙气势恢弘地站在黑暗森林空地上,喷出愤怒的龙焰摧毁恶魔的景象。接着,他又想起巨龙伤痕累累地躺在同一块空地上,带着残破的翅膀,流着金黄色血液。巨龙在黑暗中奄奄一息,只因为他信任鲁柏特,跟随他进入了黑暗森林。 「睡吧,我的朋友。」鲁柏特轻声说道。「我无权要求你做任何事。」 他站起身来,自壁架上取回火把,然后走回马厩大门旁。他在门边驻足片刻,再度回头凝视沉睡的巨龙。他想要道再见,不过没有说出口。他转身离开马厩,锁上大门。马厩再度陷入黑暗中,唯一的声响就是巨龙稳定的呼吸。 ◇◇◇◇ 大魔法师靠在城堡大门前方的石阶上,不悦地看着四周,接着又就着酒瓶喝一口酒。瓶中的红酒味道很糟,但是他并不打算换酒。他想尽办法灌醉自己,但是偏偏怎么喝都不会醉。他可以感觉到酒精在肚子里翻搅着,但脑中始终无比清醒。他的视线有点模糊,双脚微微发抖,然而那些痛苦的回忆却不断浮现,不停纠缠。大魔法师皱起眉头,毛躁地摇晃脑袋,试图回想起口中正在哼的小调歌词,但是怎么想就是想不起来。他最讨厌想不起来这种事的时候了。非常讨厌。他的记忆出现越来越多的裂痕,虽然大多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毕竟还是记忆中的裂痕。我老了,他苦闷地想道。我已经活太久,或是喝太多了,或是两样都是。没错,多半是两样都是的关系。他又喝了一口酒,溅得下颔上都是。他真希望自己能够想起这首歌的歌词,伊莲娜最喜欢听这首歌了。 他们曾经一同站在阳台上,欣赏着溅洒于夜空中的烟火。他们身后的城堡大厅里,则正举办着胜利舞会。夏夜晚风吹拂着大魔法师的长袍,并且轻轻掠过伊莲娜的发梢。她的头发带有美丽的玉米色彩,身穿蓝金相间的飘逸礼服,但他却想不起来她眼瞳的颜色。吟游诗人弹奏着这首歌曲,不过在宴会人群的交谈声中几乎细不可闻。大魔法师仔细欣赏着夜空中的烟火。他花了许多时间设计这场烟火,但这种事总会有出错的空间。烟火就是如此无常,捉摸不定。一支火箭在黑夜中爆炸,火光四射,化作一颗巨大的狮头。大魔法师微微一笑,神色终于转为轻松。伊莲娜搀起他的手臂,依偎在他的肩旁。他还是想不起她眼瞳的颜色。 烟火很美。 谢谢,王后殿下。 你一定要用这么正式的称呼吗,大魔法师阁下?在这样的夜晚,朋友之间实在不需如此别扭。叫我伊莲娜。 如你所愿,伊莲娜。 这样听起来好多了。现在,你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知道巫师的名字,就等于拥有支配他的权力。 很抱歉,我不知道。 你没有理由知道。 看看那支火箭呀!那是一道瀑布,你真了不起。这可不是个美好的夜晚吗,大魔法师阁下? 一点也没错,伊莲娜。 我想,我从来不曾如此快乐过。约翰战胜返乡,农作顺利收成,还有……还有我最好的朋友在我的生日,为我准备了如此美丽的烟火!我实在太高兴了。就连吟游诗人都在弹奏我最喜欢的歌曲!陪我跳舞吧,大魔法师阁下。 我……不确定这是恰当的举动,伊莲娜。议会…… 那就和我在这里跳舞,在阳台上。就我们两个人,没有别人。 香水的味道占据了他的思绪。两人携手共舞,相对而视,身体随着隐约传来的音乐缓缓摆动。烟火在夜空中绽放金银般的色彩。当他亲吻她的时候,她的嘴唇颤抖,但却始终紧拥着他。 他想不起来她眼瞳的颜色。 大魔法师看着半空的酒瓶,咒骂自己为什么要离开黑暗之塔。他根本不应该回到森林城堡。他应该留在安全的塔中,留在他的美酒、他的工作旁,远离整个世界。不必考虑过去、回忆,以及所有人们对他的期待。他根本不该回来。 他面对广场,朝着迎面而来的鲁柏特王子点头招呼。鲁柏特看着大魔法师手中的酒瓶,嘴角挤出冷淡的线条。 「我知道。」大魔法师道。「你不认同。但不管是不是巫师,我都需要仰赖一点东西。」他喝了一大口酒,然后以衣袖擦拭嘴角。「我一直告诉你,我根本不是大家期待中的那个全能法师。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再存在真正的魔法了,和以前差太多了。魔法正在迅速消失,鲁柏特,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 「我们?」鲁柏特问。 「人类。」大魔法师道。「一切都是因为人类。人类的逻辑和理性都是导致魔法死亡的关键。魔法有自己的一套法则,并不在乎所谓的因果。这就是为什么所有伟大的巫师都是一些怪人,他们之所以能够掌握魔法,就是因为他们和魔法一样荒诞无稽、矛盾异常。魔法有自己的规范与逻辑,和人类的逻辑大不相同。魔法遵守某些定律,但比较类似契约合同,而非自然法则。我的话令你困惑,是不是?魔法就是如此令人困惑的东西。越来越少人愿意扭曲自我的心智来拥抱魔法。越来越少人疯狂到足以了解魔法,却又同时拥有不致于遭受魔法吞噬的理智。」 「要不了多久,魔法将会全面消失,鲁柏特,被人类赶出这个世界,只因为人类需要逻辑、理性,以及简单明了的答案。科学将会取代魔法,而我们将会遭人遗忘。科学不会出错。少了魔法,人类只会损失一点诗意、一点美丽……或许还有一点奇观。再也没有巨龙、没有独角兽、没有哥布林、没有妖精。」 「也不会再有恶魔。」鲁柏特道。 「凡事总是有好有坏。」大魔法师道。他再度将酒瓶放到嘴边,但在看到鲁柏特的目光后又停止动作。他耸了耸肩,放下酒瓶。「真讲起来其实非常讽刺。唯一能够确保魔法存活下去的东西就是蓝月。但是蓝月带来的是狂野魔法,而狂野魔法控制的世界,绝对没有人类的容身之地。狂野魔法没有逻辑、没有理性、缺乏规律,难以自制,基本上只是种赤裸裸的能量,能够重塑现实的能量。如果我们败在恶魔王子手下,鲁柏特,世界末日就会来临。黑暗森林将会占据一切,除了恶魔,没有生命能够存活。」 「总之,人类无法存活。有些生命将会苟延残喘,总是有些生命能够延续下去,比方说,生活在护城河冰封的河面底下的那个家伙。一个非常有趣的生命。」 「护城河怪物!」鲁柏特道。 「如果你要这么称呼他的话。」大魔法师道。「他曾是人类,很久以前被我变成这个样子的。」 「没错,」鲁柏特道。「至少这件事在我能力范围内。把他变回来。」 「你说什么?」大魔法师问。 「把他变回来。」鲁柏特冷冷地道。「他身为人,当然有权以人类的身分死亡,而不是……某种怪物。」 「他不想变回来。」大魔法师坚持道。「他很满意自己的现状。事实上,他亲口要求我不要将他变回人类。」 鲁柏特怀疑地看着他。「你在说笑。」 「我从不说笑,」大魔法师淡淡地道。「毕竟那只是一道临时魔法。效力过后,他随时都可以自己变回来。但是他没有,因为他比较喜欢这副全新的躯体。」 鲁柏特看着大魔法师,但他的表情始终保持严肃。 「我想我该去找独角兽谈谈。」王子终于说道。「容我先告退了……」 大魔法师无声窃笑,看着鲁柏特茫然地摇头晃脑,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 大魔法师喝了一大口酒,当他放下酒瓶时,约翰王已经来到他面前,表情十分不屑。国王全副武装,盔甲在火把照耀下闪烁鲜红的光芒。大魔法师没有忽略挂在国王肩膀后方的古老剑柄。 「哈啰,约翰,」他十分有礼地说道。「你看起来非常……威武。我该请你喝一杯,但我只有一个酒瓶。」 「你难道一刻都不能放开酒瓶吗?」国王不悦地问道。 大魔法师耸肩。「我需要喝酒。」 「你随时都需要喝酒。」国王道。 大魔法师目光尖锐地凝视国王。「你身后背着碎石者,这是谁的主意?」 「我的。」国王冷冷说道。「地狱神兵是对抗黑暗最后的武器。」 大魔法师露出讽刺的笑容。「我以为我才是对抗黑暗最后的武器。」 「不。」国王看着大魔法师手中的酒瓶。「你不再是了。」 「不要使用那把剑,约翰。」大魔法师轻声道。「你不能信任地狱神兵,这三把剑拥有毁灭世界的力量。如果你唤醒了这股力量,就不要妄想能够控制它。」 「我们将会使用地狱神兵。」国王道。「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大魔法师轻叹一声,偏开头去。「你说得没错,知道吗?」他终于说道。「我不该喝这么多酒的。酒在影响我的心智、扭曲我的法术,甚至吞噬我的生命。」 「那就不要喝。」国王大声道。 「办不到。」大魔法师立刻回道。「你以为我没戒过吗?我喝酒并不是因为想喝,约翰,我喝酒是因为需要,因为没有酒我就活不下去。」 「老掉牙的借口。」国王道。大魔法师以同情的眼光看着他。 「你从来都不了解,约翰。不过话说回来,你根本不曾试图了解。你一辈子都不需要藉酒浇愁。你这辈子从来不曾需要任何东西。去他妈的,我们都不是完美的人。」 「你只是个酒鬼!」 「是你让我变成酒鬼的,约翰。你,还有你那个可恶的家族。我一次又一次地帮助你们脱离窘境。我以前可不是酒鬼。」 「只有在重要的时候才会变成酒鬼。」 「我完成所有任务,不管是醉是醒!」 「并非所有任务,」国王道。「你没有完成最重要的一项任务。」 「不要,」大魔法师喃喃说道。「拜托。」 「当我的伊莲娜病危时,你却躲到不见踪影。我派人彻底搜查所有酒馆,终于把你拖了回来。我一直等在她的床边,我的妻子……我的伊莲娜……你本来可以救她的!」 「我没有及时赶到。」 「你喝醉了!」 「没错,」大魔法师道。「我喝醉了。」 他看着手中的酒瓶,片刻之后,开始哭泣。 ◇◇◇◇ 哈瑞德王子一脸不耐地站在紧闭的大门前,将越来越甚的愤怒情绪隐藏在一贯的冷静面具下,静静等待身旁的仆役帮他调整武装。层层交叠的锁甲穿戴起来十分闷热、沉重、不方便行动,但是哈瑞德深深信赖盔甲的防护能力。不管使用长剑和盾牌的技巧有多高超,你迟早都会碰到比你更强或是更幸运的对手,这个时候就是一套上好盔甲派上用场的时候了。哈瑞德眉头微蹙,想起上一次和鲁柏特斗剑的景象,就在这座广场上。当时他的盔甲并没有保护他。哈瑞德抛开这个想法,神情逐渐恢复自信。情况已经不同了。现在,他持有火焰光。地狱神兵挂在他的背上,长长的剑柄自他的左肩突出。每次转头的时候,他都可以透过眼角余光看见他的剑柄。就如此巨型的长剑而言,火焰光简直轻得有点不太象话,但是哈瑞德举手投足间都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它的存在。他的背上传来不太舒服的暖意,仿佛这把剑在剑鞘中始终保持火热。有时候,哈瑞德会毫无来由地感到一股想要拔出地狱神兵,斩死所有敌人的莫名冲动…… 仆役终于完成工作,哈瑞德随即挥手遣他离开。他自腰际拔出惯用的长剑,开始一连串热身动作。长剑熟悉的重量为他心中带来一股安慰,随着这些熟练的动作,他肌肉中的紧张感仿佛也开始松懈下来。 自从败在鲁柏特手下之后,他就开始以更加严谨的态度练剑。他的剑法一直不错,但是如今他又更上一层楼。就在他踱步、跳跃、回旋,长剑挥砍、直刺、挡格、猛劈的同时,鲁柏特微笑的面孔始终在他眼前挥之不去。火焰光的剑鞘不断拍击他的背脊,仿佛在提醒他自己的存在。哈瑞德急速翻身,长剑在火光下划出一道剑光,可惜不管自己的技巧如何高超,他还是非常清楚,单靠这把剑无法击败无尽长夜。他唯一的机会就是使用地狱神兵。然而,此刻的他却不像之前想象中那么渴望使用地狱神兵。 他看见国王朝自己走来,但是故意继续练剑,一直等到国王已经走到面前,才终于抬起头来,停止动作。他压低长剑,一气呵成地还剑入鞘,然后神态自若地靠门而立。他取出手帕擦拭脸上的汗水,然后微微向国王鞠躬。国王随即点了点头。 「准备好要出战了吗,哈瑞德?」 「当然,父王。」 约翰王沉默不语,似乎是在等待哈瑞德继续说话。哈瑞德无动于衷。 「你有话要和我说,哈瑞德?」 「是的,父王。」哈瑞德擦干额头上最后一滴汗珠,将手帕塞回衣袖中。「我要在出战前和茱莉雅完婚,现在还有时间。」 约翰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要茱莉雅成为我的妻子,现在就要举行仪式。这对士气有所帮助,可以一举消除人民的疑虑,让他们知道我和鲁柏特谁才是真正的王子。我需要确定人们愿意跟我共赴战场。」 「你的婚礼已经延期了。」国王冷冷地道。「姑且不论此时此地都不适合结婚,总之我不希望惹恼鲁柏特。再过不久他就要和我们一起骑马上阵,而有些不愿服从你领导的人将会听从他的指挥。」 「这就是我的重点,」哈瑞德道。「我是长子,是嫡出。他们应该听从我的命令。再说,我要结婚还有其他理由。你、我,以及鲁柏特有很大的可能将会全部战死沙场,到时候森林王国就会失去统治者。如果茱莉雅与我完婚,皇族血脉就会藉由她而继续传承下去。如果,不幸的话,你战死了,而我和鲁柏特却存活下来,与茱莉雅成婚就会确保我继承王位的资格。不管是哪种状况,现在举行婚礼都能明白表达你的立场。不然的话,就算赢得了这场对抗黑暗的战争,国家依然可能会因为内战而灭亡。」 「不行。」国王道。「我已经告诉你答案了,哈瑞德,我不喜欢再说一次。婚礼延期了,无限延期。」 「我懂了。」哈瑞德道。「所以你打算见风转舵。」 两人凝望对方,沉默不语。部队集结的喧闹声响自四面八方而来,森林王国最后的军团逐渐备战完成,但是哈瑞德和国王完全无视这一切,专注在彼此间的冲突之中。约翰王冷淡地凝视着自己的长子。哈瑞德和鲁柏特自小就接受不平等的待遇,以他们的处境来讲,这种状况并不难了解。但哈瑞德此刻的态度令国王颇感吃惊。过去,哈瑞德总有办法凭自己的力量对付鲁柏特。他从来不会脾气失控,也一直懂得拿捏分寸。但是现在……这是哈瑞德第一次寻求父亲的援助。约翰王不禁皱起眉头。看来要不是哈瑞德当真对茱莉雅公主如此着迷,不然就是非常担心鲁柏特在议会中与日俱增的影响力。照目前的情况看来,多半比较偏向第二种情况,但是哈瑞德的心意其实很难看透。哈瑞德的一切都很难看透。 约翰王叹了口气,偏过头去。他非常想要就这样转身离去,但是又很清楚不能这么做。他不能让哈瑞德以为国王不敢面对他。这样……不安全。 「你是我的长子。」国王缓缓说道,小心翼翼地直视哈瑞德的目光。「当城门开启时,你将会骑在我的右边,与我一同冲锋陷阵。但鲁柏特也是我的儿子,他将会跟在我的左边。我们三个一定要一起站在部队最前线,这对部队的士气有决定性的影响。我们的人马已有太多事要忙,他们没空去在乎谁的命令要遵守,谁的命令不必遵守。我们没有时间搞政治了。所以,你和鲁柏特不准继续争吵了。听清楚了没有,哈瑞德?」 「非常清楚。」哈瑞德道。 「很好。」国王道。「那么就没有其他事需要讨论了,是吗?」 「我看到你和大魔法师交谈,」哈瑞德道。「他还在喝酒吗?」 「当然。但必要的时候,他总是会做好自己的工作。」 「告诉我,」哈瑞德随口问道。「我总是很好奇,传言是真的吗?」 「传言?」国王道。「什么传言?」 「关于他和母后的传言,当然。他们说他爱她,他们还说……」 约翰王举起手来作势欲打,接着缓缓放下手掌。哈瑞德眉头也没皱一下,不过双眼流露出警觉。国王轻声叹气。 「哈瑞德……」 「是,父王。」 「你有成为好国王的潜力,哈瑞德。你熟知政事、城府深沉,对律法也所知甚详。你甚至能搞清楚那些文件,光这点就比我强多了。但想获得人民爱戴,你需要的还不只是这些。喔,当你喜欢的时候可以散放出强大的魅力,但是……我看不出你的心意,也怀疑有任何人能够真正了解你。有时候我真的很担心你,孩子。你是我的儿子,我的血亲,但今天的你就像你出生那天一样,在我眼中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我是在你的教导下变成这样的。」哈瑞德说,心里纳闷父亲为什么要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皱起眉头。 ◇◇◇◇ 主马厩空荡荡地耸立在广场的角落里。马厩大门开启,无人看顾,所有的马匹和马夫都已经不在其中。马厩内最里面的一个马栏旁挂着一盏油灯,鲁柏特独自一人在火光下为独角兽装置马鞍。许多细微的声响在宁静中清晰可闻,仿佛就这么永无止尽地回荡下去。沉闷的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干草,以及马粪的味道。鲁柏特知道自己应该很受不了这座马厩,但是不知为何他一点也不在乎。真要说起来,他还满喜欢这个宁静的环境。能够远离所有人、所有事的感觉实在太棒了,就算只是短暂远离也好。马厩之外,喧闹的人声有如遥远的潮浪一般起起伏伏,遥远到似乎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鲁柏特将马鞍安安稳稳地放在独角兽背上,然后开始系紧一条条杂乱纠缠的皮带。独角兽的气色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伤口已经清洗完毕,并且大致缝合,鬃毛和马尾梳理整齐,饲料槽里甚至还剩了些大麦。 「感觉如何?」鲁柏特问。 「糟透了。」独角兽道。「如果还能再糟糕一点,你就可以把我的兽蹄拿去做胶水了。我真的不敢相信我们又要出门去和恶魔作战。这是哪个天才的主意?」 「事实上,是我的主意。」鲁柏特道。 「我早该知道了。」独角兽喃喃说道。 「不要这个样子。只要再打一仗,一切就结束了。」 「我就是担心这个。难道没有其他路好走了吗?」 「比方说?」 「我是有想到逃跑啦。」 鲁柏特一边大笑,一边扯紧肚带。「逃到哪去?如今到处都已经陷入黑暗中。不,独角兽,我们只能顽强抵抗,不然就是坐着等死,再也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灯光逐渐昏暗,气温缓缓下滑。鲁柏特扎好马鞍,疲倦地沉入一堆干草中。再过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就要进入黑暗森林,再度面对恶魔、黑暗、恐惧,以及无尽长夜。鲁柏特打个呵欠,背靠马栏的隔板。他已经累到无力害怕了。独角兽突然轻哼一声,似乎是在回应和鲁柏特同样的内心争论,然后转过头去以布满血丝的冷淡双眼凝视鲁柏特。 「鲁柏特……」 「怎么?」 「你曾经问过我的名字,而我告诉你,除非重获自由,不然绝不再提我的名字。不过现在……好吧。看起来如果不趁着现在告诉你,或许以后就没有机会说了。」 鲁柏特在独角兽的注视下感觉很不自然。「你如果不想说,就不必告诉我。」 「你是我朋友。」独角兽道。「我的名字叫作清风。」 鲁柏特站起身来,紧紧拥抱独角兽的脖子。「清风,」他说着停了一停,在肯定自己声音不会颤抖后,他放开独角兽,后退一步,凝望它的双眼。「清风,如果奇迹出现,我们竟然能够活着度过这次难关,你就自由了。我发誓,以鲜血和石块发誓。我查了一下你家乡的纪录,那里至今尚有独角兽的踪迹。或许我们可以……去找它们,一起去。」 「是呀。」清风道。「我喜欢这个主意,鲁柏特。」 「你不认为我们可以活过这场大战,是不是?」 「不,我不认为。」 「那好吧。藉由我所拥有的权力,天赋血脉所赋予的权力、鲜血与石块所赋予的权力,我在这里免除独角兽清风所有必须效忠于我与我的家族的义务。好了,清风,就这样了。你现在完全是个自由的个体了,或者至少和我们其他人一样自由。」 「就这么简单?」 「你还想怎样?要吹个喇叭举行仪式吗?还是说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我一直都很相信你说的话,鲁柏特。但是这样合法吗?」 「当然。毕竟,我是个王子。」 「我注意到了。」独角兽苦涩地道。「自由。自由。我一直以为自由会是更加不同的感受。」 「那你现在是什么感受?」 「很奇怪,很空洞。我还说不上来。」 「好了,这下你不须再回黑暗森林了。你对我已经没有任何义务了,记得吗?」 「少了我,你根本撑不了五分钟。」 「那并不是重点,清风。」 「那是重点。」独角兽坚决说道。「我要是想走的话,早就走了,你给了我很多次机会。其实说到底,我之所以留在你身边,纯粹因为你是我朋友,而且你需要我,没有其他理由。所以不要再说什么我不需要跟你一起回归黑暗森林之类的废话了。我们是伙伴,你不要忘了这一点。」 「无论如何,」鲁柏特道。「总之,你已重获自由。我话已经说出口了。」 「难道不需要见证人吗?」 「这里有一个见证人。」第一勇士说道。 鲁柏特和独角兽立刻转头,发现第一勇士站在马厩门口。他对鲁柏特微微点头,鲁柏特则是谨慎地向他回礼。第一勇士身穿全套盔甲,闪闪发光的铁甲在油灯的照耀下绽放出冰冷的反光,整副盔甲表面都刻有复杂的雕饰和远古的魔法符文。他的手臂间夹着一顶素面头盔,巨大的手掌戴着两副钢铁手套。他看起来气度恢宏,散发万夫莫敌的强大气势。「第一勇士阁下,」鲁柏特冷静地问道。「要出发了吗?」 「快了,殿下。国王告诉我你拒绝持用地狱神兵。」 「没错。」 「持用地狱神兵是你的义务。」 「我对国家效忠,第一勇士阁下。那些受诅咒的巨剑就和黑暗森林一样,是森林王国的敌人。」 (文?)第一勇士缓缓点头。「你说的或许没错,殿下。反正我也不喜欢魔法。」 (人?)鲁柏特仔细凝视第一勇士。他似乎有话想要告诉鲁柏特,很重要的话。 (书?)「你有看到大魔法师吗?」第一勇士突然问道。 (屋?)「有,」鲁柏特道。「我们聊了一会儿。」 「他又喝醉了。」 「我从来没看过他清醒时的样子。」 「我看过。」第一勇士道。「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靠在马厩墙上,冰冷的双眼望入从前的回忆中。「当年的他力量强大,有机会成为至尊法师,成为所有人心目中的传奇。他本来可以成为森林王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英雄。」 鲁柏特仔细地听。第一勇士的声音中透露出仇恨与痛苦,但在那之下……似乎还隐藏其他的情绪,类似背叛的的情绪。 「第一勇士阁下,大魔法师为什么要在我母亲去世后离开城堡?」 「他本来可以救她的。如果他没喝醉,如果他在场。」 第一勇士的面孔因为愤怒而扭曲,鲁柏特实在不忍卒睹。在这个自制力强大的男人脸上看见如此赤裸的情绪,实在令人不是滋味。「大魔法师是我前来森林城堡的理由,鲁柏特。当年他赫赫有名,而我一心只想沾染他的荣光,成为他传奇故事的一部分。于是我来到你父亲底下做事,成为他的第一勇士。直到那时,我才发现传说中大魔法师的真面目。你母亲美艳绝伦,鲁柏特,这是大家公认的。她生病的那年夏天,全国上下都在为她祈福。那天下午,大魔法师本该待在她身边,结果他却丢下她一个人,跑到别处去喝酒。当我找到他,把他拖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然后他就跑了。他跑了!我崇拜那个男人,鲁柏特,我一直都相信着他。到头来他竟然只是个酒鬼,一个懦夫。我可以原谅他很多事,但是这件事无法原谅。永远都不可能。他任由你母亲死去,然后一走了之,不敢面对他的错误。」 「现在他回来了。再一次,我们的命运全部掌握在他颤抖的手中。这么多年之后,不管我这第一勇士做过多少努力,森林王国的命运依然不能掌握在英雄、战士或是刀剑武器上,而是掌握在一个醉醺醺的懦夫和他的魔法上!」 第一勇士突然转身离开马厩,双手在他身侧紧紧握拳。鲁柏特看着他消失在等待的人群中,心中浮现回忆,他和第一勇士站在山丘上,看着脚下的青铜镇矿坑的回忆。当时第一勇士对他诉说自己小时候是如何逃离这座矿坑,并且誓言这辈子再也不要逃离任何事,永远都不再逃避。 ◇◇◇◇ 茱莉雅以手肘乱顶,在越来越挤的人群中前进,毫不在乎被她顶到的人的咒骂声。今天一开始就已经很糟糕了,过去的几个小时似乎也没有什么好转的迹象。她停下脚步,东张西望,希望能在广场上瞥见鲁柏特的身影,但始终没有发现他的踪迹。茱莉雅叹了口气,再次朝向她训练的女子军团走去。她答应过要在出阵前带领她们进行最后一次操演,虽然这么做并不会造成多大的不同。她们进展不错,大幅超越她的期待。只要能再训练几个月,或许她们就可以……茱莉雅面露苦笑。她们没有几个月的时间,就连几个小时也没有了。城门将在黎明开启,开启之后不用多久,这些女人就会成为战士,或是死者。 茱莉雅使劲紧握剑柄,握到指节疼痛不已。事情太多、时间不够。鲁柏特一定就在附近,偏偏就是没人看见他,好像他就这么人间蒸发了。她必须在出战前找到他,一定要,但她的部队正在等她。茱莉雅思绪飞奔,努力在人群中向前挤去,绞尽脑汁寻找两全其美的办法。接着,她的心情突然平静下来,因为她了解到根本不可能两全其美。她的部队需要她,她承诺过自己一定会出现。鲁柏特会了解的,他对职责了解甚深。 面前的人群突然向两旁退开,茱莉雅跌跌撞撞地停下脚步,看着迎面而来阻挡她去路的约翰王。哈瑞德站在国王身边,手中捧着一把巨型长剑,似乎非常珍惜这把剑,同时却又非常厌恶它。茱莉雅怀疑地看着哈瑞德和国王朝向自己行礼。他们表现得非常正式,非常有礼,显然有所图谋。她察觉他们脸色微变,因为发现自己身上穿的不再是正式的宫廷礼袍。她对两人笑了笑,谅他们也不敢发表任何意见。她在城堡洗衣间内找了老半天,终于把和鲁柏特一起穿越黑暗森林时所穿的皮衣皮裤给翻了出来,幸好没有白费力气。数个月来第一次,她终于感觉逍遥自在。 再说,穿着正式礼袍根本没有办法使剑杀敌。 「茱莉雅公主,」国王缓缓说道。「你的穿著实在不适合一位宫廷仕女。」 「或许不适合。」茱莉雅道。「但很适合上阵杀敌。如果你们以为我会身穿飘逸的礼服和高跟鞋冲锋陷阵,那你们一定是疯了。现在,你们找我是有正事,还是纯粹想要批评我的造型?」 「我们有东西要给你。」哈瑞德道。 「喔,是吗?」茱莉雅语气怀疑。「你们会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一把剑。」哈瑞德道。「魔狼克星。」 他将手中那副纯银剑鞘递交给她,茱莉雅凝视许久,然后才终于接了下来。尽管剑长七尺,这把剑在她手中几乎没有任何重量。剑鞘上刻满古老的符文,似乎每个符号都有其作用。我不喜欢这把剑,茱莉雅突然想道。感觉……很邪恶。她本想将巨剑还给哈瑞德,却发现他和约翰王背上都背了一把类似的巨剑。包覆皮革的长剑柄有如专注的眼睛一样在他们肩膀之后凝望四周。这时茱莉雅才突然想起「魔狼克星」这个名字。 「这是其中一把地狱神兵。」她缓缓说道。「人类史上最强大也最邪恶的长剑之一。你们想要我持用这把剑?」 「地狱神兵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希望。」国王道。「我们需要它们的力量。」 「等一等,」茱莉雅怀疑地问道。「为什么把剑给我,不给鲁柏特?」 「他不要。」哈瑞德道。 「为什么不要?」 哈瑞德微微一笑。「或许他惧怕剑里的力量。」 「或许,」茱莉雅道。「他有惧怕的理由。」 茱莉雅目光一转,国王立刻不安地转换姿势。「我们真的有把剑给他,茱莉雅,但是他拒绝了。他说……他说他不再信任魔法剑了,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说吗?」 茱莉雅皱起眉头,神色忧郁地轻咬下唇,「不。」她终于开口。「我不知道。」她举起魔狼克星,作势拔剑。哈瑞德和国王同时倒抽一口凉气,并且向后退开一步。 「是我就不会拔剑。」约翰王立刻说道。「搞不好你会释放这把剑的力量。」 茱莉雅看着插在剑鞘中的巨剑,面色沉重地皱起眉头。「三把地狱神兵,每把都具有不同的力量。我还记得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曾说过这个故事,关于三把魔法剑在力量获得控制前所造成的邪恶与破坏的故事。碎石者、火焰光、魔狼克星。我从未想过能够持用如此著名的传奇魔剑。魔狼克星究竟具有什么力量?它有什么功用?」 「我们也不确定。」国王道。「已经很久不曾有人敢拔出此剑了……」 「太好了,」茱莉雅道。「实在太好了。很好,那么你们对于地狱神兵究竟了解多少?」 「它们嗜血。」哈瑞德轻声说道。「而且酷爱杀戮。」 茱莉雅目光锐利地朝他看去。哈瑞德的语气中隐约藏有……某种类似恐惧或是厌恶的情绪…… 「但是为什么找我?」她突然问道。「好吧,鲁柏特不愿意用,但是为什么要找我?为什么不找第一勇士,或是占星师,或是……」 「你有皇族血统。」国王道。 茱莉雅露出讽刺的笑容。「当然。这样的魔法剑能让任何人成为国王,你绝对不能让其他人获得其中的力量。」 「没错。」国王道。「除了你,任何人都不行。」 「我想这一定让你非常难受。」茱莉雅道。「一个拿剑的女人,这个世界究竟变成什么样子了?很好,我愿意使用魔狼克星,但只有在必要的时刻。我也不信任魔法剑。」 她连剑带鞘甩到左肩后,紧紧绑入定位。哈瑞德走上前去想帮忙,但在茱莉雅轻蔑的目光前停下脚步。 「你们有看到鲁柏特吗?」她尽量以随口询问的语气问道。 「我知道他在附近。」国王道。「但自从达利尔斯死后我就没有见过他了。」 「是呀,没错,」茱莉雅道。「我听说了,很高兴知道达利尔斯终于伏法。」 「没错。」哈瑞德道。「我也没有看到鲁柏特,不过话说回来,自从我告诉他,他还是得在我们的婚礼上担任伴郎后,他就一点也不想和我说话了。」 茱莉雅看看他,然后看看国王。「你们就是不能让他清静一下,是不是?就连在这种节骨眼上,你们还是要去烦他,不能给他一点喘息的空间。你们真是可耻,两个都一样。不要让我看到你们。」 「茱莉雅……」国王道。 「立刻给我走开,不准看我!」 约翰王僵硬地向她行了个礼,然后转身离开。哈瑞德张嘴欲言。茱莉雅手掌移动到剑柄上。哈瑞德露出亲切的笑容,跟随父亲的脚步走入人群中。茱莉雅看着他离开,惊讶地发现自己心情激荡不已。她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让体内充满清新的空气,缓缓平复自己的情绪。鲁柏特,亲爱的……我们该怎么做?她缓缓摇头,接着心神一震,眼角瞥见左肩后方的长长剑柄。茱莉雅皱起眉头,偏过头去。尽管剑身轻盈,她背上的魔狼克星依然带来很不舒服的感觉,令她十分怀疑接受这把剑究竟是不是明智之举。她比较喜欢自己所熟识的那把剑,挂在腰际上的那把剑,鲁柏特给她的那把剑,很久以前,在黑暗森林的空地上,仿佛一切都已陷入绝望的时刻里…… 茱莉雅环顾挤满人群的广场。不论身在何处,鲁柏特,请你务必小心。她疲惫地叹了口气,然后挤入人群中,朝向她的女子军团前进。每踏出一步,背上的地狱神兵仿佛都变得更加沉重。 ◇◇◇◇ 鲁柏特站在马厩大门旁的阴影中,看着茱莉雅操练她的娘子军。在火把的光芒底下,这群女人舞动长剑、长枪及手斧,攻守有方、进退有度,尽管穿着沉重的锁甲,动作依然轻盈优雅。茱莉雅在部队旁来回踱步,偶尔停下来露出鼓励的笑容,或是示范一、两下较为困难的防御和攻击姿势。她手持长剑,走在闪烁不定的火光中,修长柔软的身躯宛如远古时代教导信徒战争艺术的战争女神。 她穿着和鲁柏特第一次见面时的服装,而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因此感到如此痛心。身穿旧衣服,绑着两条简单的辫子,她看起来就像是提醒着自己往日时光的痛苦回忆。那个时候他过得非常开心。 「我真希望你有去找她谈谈。」独角兽道。「你一直站在那里皱眉沉思,让我觉得非常不安。」 「没什么好谈的。」鲁柏特轻声说道。「她要嫁给哈瑞德,完全出于己愿。」 「是呀。」独角兽道。「恶魔还是素食主义者呢。你对待她太过严厉了,鲁柏特。如果她愿意嫁给哈瑞德,绝对是因为议会所施加的压力。她在这件事上根本没得选择,不是吗?」 「我不知道。」鲁柏特疲惫地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系好马鞍。」独角兽大声说道。「我们即将进攻黑暗。想想待会儿的乐趣,把一切通通发泄在恶魔身上,让它们到死都搞不清楚状况。」 「是呀,没问题。」 广场上,茱莉雅突然转身望向马厩,鲁柏特立刻后退,没被她发现。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愤怒。那是她的人生,她有权自己选择。他根本没认识她多久。他们共同相处了几个月的时间,然后他就将她留在城堡中,独自踏上寻找黑暗之塔的旅程。在分开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后,在所有人都有理由相信他已死后,茱莉雅理所当然会投入其他人的怀抱,而哈瑞德一直都是个迷人的浑蛋。他们的婚姻根本就是无可避免的结局。 就算如此,鲁柏特恨恨地想道。我还是不要当什么天杀的伴郎! 他转身背对马厩大门,粗鲁地拉扯身上的锁甲。锁甲的背心显然是为了比他还要高大几寸的人所打造,尽管有几处还算合身,依然无情地摩擦着他的皮肤。手臂太长了,靴子偏偏又太松,腰围更是宽得可笑。最惨的是,他的兜帽随时都会塌下来遮住自己的视线。鲁柏特在马栏间来回游走,试图习惯这身锁甲,但没过多久就放弃了。要将一套锁甲穿到合身起码要穿上好几个礼拜,而他根本没有几个礼拜的时间。现在怎样就是怎样了。 「总是这样。」他终于说道。 「总是哪样?」独角兽问。 「你看看我,全副武装、身穿崭新的护具,准备好要冲入黑暗、对抗邪恶,偏偏我满脑子就只想到有多么想上厕所!」 独角兽放声窃笑。「你只是紧张而已,老兄。想想别的事。」 「你说得倒轻松。你随时随地都可以小便。我起码得要先卸除一半以上的护具才行。」 「别担心,」独角兽道。「只要出了城门看到恶魔,你马上就会吓得屁滚尿流。」 「你真懂得安慰人。」 「不必客气。」 「啊,管他那么多。」鲁柏特突然说道,然后就在独角兽惊讶的目光下开始卸除武装。 「鲁柏特,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首先,我要脱掉这身天杀的护具,然后我打算清空自己的膀胱。有问题吗?」 「只有一个,你以为在没有护具的情况下,你可以在外面存活多久?它们会把你撕成碎片!」 「必要的时候,我可以一把火烧掉吊桥。」 「印象中,」独角兽一边说话,一边饶富兴味地看着锁甲一块块地跌落地面。「你上次脱光护具的时候,我们立刻就遭受一群哥布林偷袭,然后你就把它们吓坏了。天知道,或许这次你还是可以那么幸运。」 「反正没穿护具我也比较施展得开。」鲁柏特大声说道,然后一脸茫然地在一根墙柱前清空他的膀胱。「锁甲没有铠甲那么糟糕,但穿起来还是像层厚重的袋子,只会碍手碍脚。我不会脱掉背心,我可不是傻瓜。你有话要说吗,独角兽?」 「我才不敢。」 鲁柏特轻哼一声,走回独角兽身边,重新系好他的剑带。 「感觉好点了吧?」独角兽问。 「好多了。」鲁柏特答。 「那么,或许你可以告诉我这次存活下来的机会有多大。」 鲁柏特偏过头去,疲惫耸肩。「我不知道,清风。我们有大魔法师为后盾,如果到时候他酒已经醒了的话。另外,地狱神兵应该有能力改变战局,如果我们有办法控制它们的话。至于我们自己的机会……看起来并不大,但是我们以前也曾在不可能的情况下逃出生天,不是吗?」 「换句话说,」独角兽小声说道。「我们死定了。」 「看来如此。」鲁柏特终于说道。「我们的运气已经耗尽了,朋友。除非奇迹发生,不然我们不可能逃过此劫。尽管如此,至少这种死法让我们有机会拖几头恶魔共赴黄泉。」 「这样听来也是不错。」独角兽道。 「鲁柏特……」茱莉雅的声音很小,语调迟疑。「我需要和你谈谈。」 鲁柏特立刻转头,只见茱莉雅站在马厩大门前。她缓缓走入油灯的照明下,鲁柏特不知道是该微笑,该鞠躬,还是该转身逃跑。在这身旧服装下,她看起来就像以前一样,而他不希望想起她以前的模样。 「我现在很忙,茱莉雅。不能等等再说吗?」 「不,」茱莉雅道。「不能等。」 她默默打量鲁柏特,看着他疲惫的眼袋,以及紧张的姿态。他身上散发出前所未见的战败神情,乍看下仿佛是个陌生人。那股神情稍纵即逝,茱莉雅随即向他微笑。在心中有所疑惑的时候,就该直指问题重心。 「我爱你,鲁柏特。」 他身体微缩,好像挨了一拳。「你当然爱我,不然你也不会嫁给哈瑞德。」 「不,鲁柏特。他们可以威胁我,利诱我,甚至可以把我拖到圣坛前,但他们不能逼我嫁给他。」 「当然。」鲁柏特似乎挤不出力气发怒,他太过疲惫,除了出言讽刺之外什么也做不了。茱莉雅伸手触摸他的手臂,尽管动作温柔,感觉依然沉重无比。 「鲁柏特,我不希望你带着谎言上战场。我不在乎哈瑞德,也不在乎公主的身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我在议会里看到你了。」鲁柏特沙哑地说道。「你和哈瑞德卿卿我我……」 「我当时很生气。」茱莉雅道。「我想要伤害你,让你嫉妒,因为……喔,鲁柏特……」 她迎上前去,将他拥入自己怀抱。他迫切地紧抱着她,有如溺水的人,整张脸埋在她的脖子中。她激动地拥抱着他,尽管被他抱得太紧而感到疼痛,依然毫不退缩。 「不要离开我。」鲁柏特对她颈部嘶哑地说道。「你是我仅存的一切。」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茱莉雅轻声保证。「再也不会了,我的爱。」 「我也不会。」独角兽说,脸颊在他们身上轻轻磨蹭。鲁柏特头也不回地反手过去拥抱独角兽的脖子。 片刻后,鲁柏特恢复自制、挺起胸膛。茱莉雅立刻放开双手,拍了拍他的衣服,理理他的锁子胸甲,给他足够的时间恢复自信。鲁柏特很重视这件事。 「距离他们开启城门还有多久时间?」她问,语气冷静而稳重。 「快了。」鲁柏特道。他微笑面对茱莉雅,接着皱起眉头,看着她左肩后方露出来的巨剑剑柄。「茱莉雅,那把剑是哪里来的?」 茱莉雅听出他语气中的紧张,于是后退一步,直视他的目光。 「国王要我持用这把剑,他说你拒绝了。」 「没错,我拒绝了。我希望你也拒绝。」 「这只是一把剑,鲁柏特。」 「不,那不是一把剑!你背后的那个玩意叫作地狱神兵,是一把邪恶到我的祖先必须将它锁入军械库中超过五百年,不肯冒险使用的兵器。」 「一把剑怎么可能如此邪恶?」 鲁柏特沉着面对她的目光。「根据传说,这些魔剑具有生命,能够腐化所有用剑者的人心。」 茱莉雅不耐烦地摇头说道:「剑就是剑。好吧,它感觉……是有点奇怪。但是只要它能够斩杀恶魔,我就愿意使用。话说回来,你自己用的不就是一把魔法剑吗?」茱莉雅突然住口,严肃地看着鲁柏特。「彩虹剑,我都把它忘了。为什么我们不拿它来对抗黑暗?它之前效果不错,记得吗?」 鲁柏特摇头。「我已经试过了,茱莉雅。它已经失效了。」茱莉雅脸色一沉,两人沉默相对。接着茱莉雅看向马厩大门。「鲁柏特,我不能继续待在这里。我的人在等我。」 「是,我看到你在操练她们。她们看起来……实力不错。」鲁柏特突然微笑。「我不知道,小姐,要你手持地狱神兵率领一群女兵出战似乎不太公平。我是说,我们只是想要杀死恶魔,并不打算吓死它们。」 茱莉雅大笑。「战争结束后,我会要你为这句话付出代价。」 「你保证?」 「我保证。」 他们相对而立。鲁柏特伸手握住茱莉雅的手。 「茱莉雅,不管出了什么事……我爱你,小姐。从来不曾怀疑过。」 「我爱你,鲁柏特。出城后,你要自己保重。」 「好。等我们战胜后……」 「是。」茱莉雅道。「等我们战胜后,就有时间做很多事。」 他们亲吻彼此,依依不舍,接着茱莉雅转身走出马厩,回到等待她的仕女身边。鲁柏特看着她离开,长久以来第一次,他终于感受到内心平静。他把手探入胸甲中,从上衣里掏出一条血迹斑斑的手帕。「我的仕女的祝福。」他轻声说道。他轻吻手帕,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自己的心口之前。 ◇◇◇◇ 「长矛骑兵,上马!城门守卫,准备!」 第一勇士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上,喧嚣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不过随即又冒出许多下达命令与马匹嘶鸣的声响。鲁柏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挺起胸膛,牵着独角兽走出马厩,步入广场。 第一勇士跨坐在一匹神情凶狠的战马上,四周的火光将他闪亮的护甲照出一片殷红。气度无匹,万夫莫敌,他在拥挤的人群中鹤立鸡群,宛如传奇故事中的英雄人物。他一脸不耐地比划战斧,一百名长矛骑兵策马上前,来到他的身后列队整齐。长矛骄傲地指向无星的夜空,矛头下绑着亮眼的丝带和仕女的祝福,宛如许多美丽的旗帜。侍卫和士兵在长矛骑兵后集结,一边说笑,一边传递装满红酒的水壶。他们在寒风中用力踏步,迫切地看着紧闭的城门,满心期待地迎接等待的尾声。跟在他们后面殿后的是朝臣、农夫,以及商人,每个人都穿着极不合身的护具,但是神情坚毅,毫不退缩。男人女人并肩而立,手持长剑、长枪,以及手斧,并不觉得格格不入。女人为了和男人同样的理由而上阵打仗,只因为这片土地需要她们,因为没有其他人能够担起这个责任。 鲁柏特跨上独角兽,缓缓骑过人群,来到队伍前方。数名侍卫突然出现,在他的身边围成防卫队形。鲁柏特对他们点了点头,跟随他自黑暗森林回来的侍卫随即举剑还礼。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鲁柏特问道。「你们是伤兵,应该待在军营中休息。」 「既然我们还能走,就算不上是伤兵。」罗伯·霍克说道。「命令就是如此。再说,为什么只有你能享受全部的乐趣?我们杀得正过瘾的时候,你就把我们拖回城堡里来啦。」 「你们知道此去凶多吉少。」鲁柏特才一开口,众侍卫已经哈哈大笑。 「哪一次不是凶多吉少?」霍克笑道。「我们已经习惯了。」 「末日!」另外一名侍卫喃喃说道。「我们的末日到了!」 数名侍卫开始高唱挽歌,不过唱没几句就觉得无聊,改唱一首快节奏的歌曲。附近的人们看了看他们,然后立刻又偏开头去。鲁柏特笑得说不出话,当他们来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开始领头唱着一首歌词中掺杂许多「末日」的军歌。 ◇◇◇◇ 北城墙的阴影中,约翰王正在努力系好马鞍的腹带。他满头杂乱的灰发以简单的头巾束起,身经百战的锁甲上处处可见损毁的补钉。碎石者挂在他的背上,仿佛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不过他的腰间依然佩戴自己惯用的那把长剑。占星师站在他身旁,耐心十足地看着国王行动。最后他终于伸手帮忙,很快地将腹带绑至定位。 「谢谢,」国王说着站起身来。「我一直都和马处不来。」 「不必客气,约翰。」 「真高兴你在这里,汤玛士。城堡中似乎没有人在乎我是死是活。」 「你的家人在乎。」 「家人。」约翰王道。「伊莲娜死后,我就已经没有家人了。我的儿子和我……一点也不亲密。我们也没有理由亲密。哈瑞德是名勇敢的战士、优秀的政治家,但他的心就像乞丐的口袋一样空虚。我不认为他了解什么叫作真诚。」 「鲁柏特呢?」 一开始,汤玛士·葛雷还以为约翰要教他不要多管闲事,但接着约翰的肩膀突然垂下,国王似乎瞬间老了好几岁。 「鲁柏特,那个孩子从来不曾达到我的期望。他此时此刻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当我派他踏上冒险旅程时,我就没想过能再见到他。当然,他根本不该真的去找龙决斗。他应该作出明智的决定,依照我的安排,展开自我放逐的旅程。但是不行,他一定要与众不同,一定要尽他的职责。啊,说真的,从他的角度来看,他并不是个坏孩子。」 「那么他为什么没有和你站在一起?」 「他没有理由和我站在一起。打从出生的那天开始,他就活在孤独与绝望中,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关系。我不需要,也不想要两个儿子,议会也立刻毫不容情地开始攻击这个事实。他们将他的生活变成苦难,而我任由这一切发生。我本来可以保护他,可以教导他……可以爱他。但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我将会亲口判处他的死刑,只为了让哈瑞德顺利登基。这一切都是必然的。国家不能承受一场内战,因为我们才刚结束与丘下王国的边境战争。如今,在这么多年后……我不禁要怀疑国家在鲁柏特的统治下或许比较安全,至少鲁柏特有颗仁心。」 约翰转转身面对自己的马,用力踏了踏马镫,确定马鞍够稳,然后翻身上马。马儿不耐烦地摇头晃脑,一心只想发足狂奔。约翰慢条斯理地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朝汤玛士·葛雷微笑。 「我们即将出发,祝我好运。」 「祝好运,约翰。处处小心。」 约翰王策马上前,慢慢穿越等待的部队,来到城门前,加入两个儿子之间。 ◇◇◇◇ 鲁柏特双手紧握独角兽的缰绳,看着他父亲缓缓朝自己骑来。他身后的肌肉紧张得发痛,但是脸上却尽量装得冷静。这回你又想怎样?他苦哈哈地想道。你已经不能把我怎么样了。我已经没有什么能够让你剥削了。他身旁的侍卫安静下来,看着国王巧妙地驾驭坐骑走到定位,也就是鲁柏特和哈瑞德的正中央。两名王子向国王鞠躬。 「来得正好,父王。」哈瑞德语气圆滑地说道。「我们正要开始担心你呢。」 「谢谢,哈瑞德。」国王道。「现在,请你暂时退下,我要和鲁柏特私下谈谈。」 哈瑞德神色一僵,迅速偷瞪鲁柏特一眼,然后冷冷地鞠了个躬,驾驭马匹走到数码外。他肌肉紧绷地坐在马鞍上,冷冷地看着面前巨大的橡木城门,面色冷淡,没有透露丝毫情绪。约翰王不理他,若有深意地看着鲁柏特忠心的侍卫。众侍卫冷静地迎向国王的目光。其中几名甚至公然将手移动到剑柄上。国王冷笑。 「召回你的走狗,鲁柏特。不然我就把他们的嘴巴给封起来。」 侍卫们看向鲁柏特,见他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于是同时行礼,冷冷地凝视国王,然后退回群众中,不过还是保持一定的距离。鲁柏特严肃地看着国王。 「不管你想怎样,父王,答案都是不行。」 「你总是非常谨慎,鲁柏特。」 「我有足够的理由保持谨慎。」 国王偏过头去,无法迎视鲁柏特的目光。他的马烦躁不安,因为国王的双手一直不停地把弄缰绳。 「鲁柏特……」 「父王。」 「还剩多久时间,距离我们出发?」 「最多几分钟。」 「你恨我吗,儿子?」 鲁柏特想不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迟疑地答道:「有时候吧,我想。你从来不曾给我多少爱你的理由,但是……你是国王,国家的需要总是摆在第一位。我一直都很清楚这个事实。」 「政治,」国王叹气道。「如今无尽长夜等在城墙外,那一切似乎都已经无关紧要。我总是竭尽所能地为国家付出,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即使必须付出最珍贵的东西也在所不惜,但是我一辈子的努力现在都已经不再有任何意义。鲁柏特,你是我的儿子,我的血亲,我希望你知道,我为你感到骄傲。尽管……之前发生过那么多事,你却始终对国家尽忠,从来不曾辜负过你的职责。」 「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告诉我?」鲁柏特问。「为什么不选个有意义的时机,比方说,在议会公开宣布!」 「然后让你成为议会更加积极攻击的对象?」国王轻声说道。「我不让你接触王座、接触领主,就是不希望哈瑞德的支持者将你视为威胁。我真的做错了吗?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而不是被冠以意图篡位的罪名遭人处决。」 「你根本不是为了这个原因。」鲁柏特冷冷说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哈瑞德,不是为了我。」 约翰王默默点头。「我已经尽我所能了。」他终于说道。「你的锁甲呢?为什么还没穿上?」 「它会妨碍我,我不穿护具比较自在。」 国王不能苟同,但是由于不愿破坏短暂的交心时刻,所以他没有继续追问。「出阵之后,一切小心,儿子。我希望你能活着回来。」 「我会尽力符合你的期许。」鲁柏特认真地道,然后两人同声轻笑。 他们沉默片刻,想找点其他话说,但是发现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们一直都没有多少共同点,鲁柏特心里明白,自己和父亲已经再度开始疏离了。 「我不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他终于说道。「有第一勇士在,我们怎么可能会输?」他朝着第一勇士比了比,只见第一勇士仿佛一尊远古英雄的雕像,气度恢宏地坐在全副武装的战马上。 约翰王看了看第一勇士,随即皱起眉头。「第一勇士未必会是我们战胜的关键,鲁柏特。自从二十多年前成为第一勇士后,他就从来不曾尝过战败的滋味,这是种危险的情况,不单对他个人,对我们全体都一样。」 「危险?怎么说?」 「他太过自信。当他了解到自己终究不是天下无敌之后,对他与所有和他并肩作战的人来讲可能都是场悲剧。」 鲁柏特严肃地点了点头。「我会注意他的。」 「好主意。」约翰王拉起缰绳,调转马头。「现在,我最好趁有时间的时候去跟你哥哥谈谈。」 「父王,」鲁柏特突然说道。「如果你认为有必要的话,就会亲口下令将我处死,是不是?」 国王回过头来。「没错,我当然会。」他冷冷说道,然后驱赶马匹加快脚步,朝等在战马身上的哈瑞德移动。鲁柏特缓缓摇头,偏过目光。 「时候到了,清风。准备再度面对黑暗吧。」 「很好。」独角兽道。「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任何情况都比空等要强。好吧,几乎任何情况。」 「是呀。我很害怕,清风。」 「我也是,鲁柏特。」 「我的内脏都绞成一团了。」 「放轻松。城门即将开启,一旦正式开打,你就没有时间害怕。」 「是呀。当然。喔,见鬼了,我又想要撒尿啦。」 「不,你不想。」 「听着,这是我的膀胱还是你的膀胱?」 「准备,城门守卫!」第一勇士叫道,广场顿时陷入一片宁静,所有人都知道开门的时间终于要到了。六名士兵来到城门前就定位,只待国王一声令下就要拔开巨大的钢铁门栓。鲁柏特左手摸着盾牌的皮带,将所有皮带紧紧系好。盾牌的重量令他感到十分安心。他左手紧握两条缰绳,右手拔出长剑。熟悉的剑柄同样在他心中带来安慰。 他的侍卫挤开群众,再度回到他的身边。他们不断地变换位置,不耐地高举长剑,目光紧盯巨大的城门。鲁柏特感受到一阵奇特的冷静,一种等待终于结束的感觉。不管结局如何,此战都很可能是他最后一次面对黑暗。他听见茱莉雅在呼唤自己,于是转过身去,只见她缓缓骑马向他接近,女子军团在其身旁形成防御阵型。她们神情坚毅、步伐稳健,已经做好上阵杀敌的准备。鲁柏特心想不知自己看起来有没有她们那股气势。他向女子军团鞠了个躬,然后与茱莉雅相视一笑。 「看来我们终于要出发了。」茱莉雅道。 「看来是这样。」鲁柏特道。 「准备好了吗?」 「一如往常。大魔法师如何?」 「正在竭尽所能地假装自信,不过不是十分成功。占星师集结了五十名低阶法师和女巫,但是他们的魔法根本上不了台面。大魔法师安排他们通力合作,支援他的法术,但是天知道这样能有多大效用。」 「茱莉雅,你觉得我的计划会成功吗?」 她大笑。「门都没有。但是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不是吗?」 鲁柏特叹气。「真希望有人相信我的计划。」 「难道你宁愿我骗你吗?」 「老实说,没错。」 「准备,部队!」第一勇士吼道,整座广场安静无声,只剩下几头不耐烦的马匹所发出的嘶鸣及脚步声。鲁柏特将盾牌举在比较舒服的位置,然后紧握长剑。四面八方传来五百名男女的呼吸声,有如不断起伏的潮浪,听起来格外浓重,异常清晰。长剑、链锤,以及长枪在火光照耀下反射出血红的色彩。之前弥漫在广场上的恐惧和紧张气氛消失无形,取而代之的是刚毅的意志,将整个部队凝聚成一股巨大的心跳。一个简单的决心:让恶魔为它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约翰王举起长剑。 「开启城门!」 沉重的钢铁门栓离开插槽,巨大的橡木城门应声而开,森林王国最后的大军冲出城门,迎向他们最终的命运。 他们穿越城门、冲上吊桥,城门内墙中不断回荡震耳欲聋的马蹄声。火把的光芒逐渐远离,部队随即冲入无尽长夜中。带有痲疯病斑的月亮高挂天际,硕大浑圆、绽放蓝光,透露出强烈的邪恶氛围。数以千计的恶魔自黑暗森林的阴影中涌现,外表扭曲畸形,面容饥渴恐怖,每头的形体都大不相同,发光的眼中却流露出同样的饥渴,而且举手投足完全遵守同一个指令。所有恶魔身上都背负同样的污秽印记,恶魔王子的印记。恶魔或走或爬,破土而出,病态的蓝色月光反射在黑夜生物的利爪和尖牙上。接着,部队和等待许久的恶魔正面交锋,大战正式展开。 剑起剑落、黑暗翻腾,恶魔血溅满充满恶臭的空中,但第一波攻势很快就被恶魔以数量优势瓦解殆尽。骑兵顽强进逼,侍卫勇猛冲杀,然而部队的主体只不过冲出护城河外数百码左右就已经受困。在恶魔的包围下,马匹开始惊叫后退,如果不是因为被挤得水泄不通,只怕脚筋早就已经断光。部队困惑茫然,在黑暗森林边缘停驻不前,分裂成许多各自为战的队伍,绝望地对抗源源不绝的恶魔,试图坚守当前的阵地。惨叫、惊叫,以及战呼声不绝于耳,外加武器砍入血肉中的撕裂声,但是恶魔始终无声进击,完全没发出任何声音,就连死亡时也不例外。在虚幻的蓝月光芒下,恶魔看起来就像一群恐怖的鬼魂,或是化作实体的恶梦。尽管部队英勇奋战,但是不过短短数分钟内已阵亡超过半数,幸运的是,他们的惨叫声都很简短。恶魔实在太多了。 黑夜中,光芒大作,一道白焰凭空在战场上空燃烧。闪电飞箭自天而降,瞬间击溃许多恶魔。数十头恶魔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四下奔走,身体燃烧成巨大的火炷,无声哭喊。其他恶魔紧握喉咙,摔倒在地,只因它们肺中的空气突然消失。夜空中冒出银色火焰,到处都有高等魔法的踪迹。恶魔开始攻击同类,将彼此撕成碎片,存活下来的恶魔疯狂地退回己方阵营,直到被同类夺走性命。恶魔节节败退,部队步步进逼,人们高呼着大魔法师的名号,迫切地追杀撤退的恶魔。接着魔法火焰突然熄灭,高等魔法消失于夜空中。黑暗回归森林,唯一剩下的光线来自天上的蓝月。 鲁柏特骑在独角兽背上,一剑砍断一头飞扑而来的恶魔,随即低头矮身,闪过来自上方树枝上的一条长满尖刺的触角。他看准方位,打算砍断触角,但是独角兽已经跑出攻击范围外。大战退化成一团毫不神圣的混乱场景。恶魔的攻击毫无章法可言,它们同时自四面八方涌现,每倒下一头恶魔,立刻又有一百多头上来补位。部队与恶魔在剑斧和利爪的攻势下陷入一片血肉模糊的场面,地面上逐渐躺满动弹不得的尸体。鲁柏特观察四周,试图寻找掩护。他的侍卫已不在身边,在混乱中四下分散。他嘶哑地咒骂一句,以几近残暴的手法砍杀围在独角兽身边的恶魔。少了大魔法师的魔法支援,部队立刻失去仅存的优势。随着恶魔再度进攻,已经有不少队伍打算开始撤退了。 鲁柏特猛砍一头已经被他砍成两段,却依然死抓着自己靴子不放的恶魔,然后迅速观察四周。这时只剩下不到一半的部队还在勇猛顽抗,不过几乎所有人都被恶魔逼得节节败退。鲁柏特恶心地吞了口口水,意识到大战才刚开打,己方就已经折损了多少兵马。 他们根本毫无胜算,他缓缓想道。我告诉他们这是拯救森林王国的机会,结果却率领他们迎向死亡。去他妈的!一定有办法可以阻止恶魔!一定有办法。 他四下挥剑,试图在附近清出一点空间,但是不管转向何方,面前一直满是恶魔,打从四面八方扑向独角兽。恶魔一寸一寸地逼退部队,目前战况已经变成朝森林城堡的方向撤退。地面流满鲜血,怵目惊心,气味刺鼻。部分恶魔停下脚步,一头钻到泥泞中畅饮鲜血。部队撤退,恶魔直追,自阴影内窜出,自天上落下,自地表爬起。黑夜越来越黑,阴影之中充满畸形的生命。 哈瑞德一剑划破一头恶魔的腹部,然后紧握缰绳,驱使坐骑踏烂对方的尸首。他闪亮的锁甲如今布满裂痕、染满鲜血,其中还有一些是他自己的血。他出剑迅捷,神准无比,但恶魔不停朝他拥上。他毫无惧色地冷静抵抗,就如手中的长剑一样顽强,然而恶魔总是杀之不尽。他一有机会就会注意周遭状况,不断确认与护城河岸之间的距离。国王尚未下令撤退,但这场仗显然已经输了,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哈瑞德并不觉得罪恶,也不觉得遗憾。在敌我数量差距如此之大的情况下,没人能打赢这场战争。其实森林大军早在尚未过桥前已注定战败的命运。护城河就在身后不远处,哈瑞德试图调转马头,但是混战的双方人马实在太多,马匹根本无法转身。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命令坐骑后退,一步一步地跟着己方人马退往护城河边。他突然感到受困与无助,惊慌之情油然而生。他运用强大的自制力强行压抑这股惊慌。如果在这个时候慌了手脚,即使只是一瞬间,他也可能会因此丢掉小命。他转头面对右方,只见鲁柏特骑在独角兽背上缓缓撤退。鲁柏特的长剑反射银白色的光芒,有如镰刀砍断小麦般斩杀恶魔。哈瑞德偏过头去。他早就知道自己弟弟的剑法高超。他身上依然带有时刻提醒他这一点的伤疤。 你也可以成为高强的剑手,一个声音自他心中响起。只要拔出火焰光就好了。 哈瑞德微微颤抖,疯狂地砍向面前的一头恶魔。他只有到必要的时候才会拔出火焰光,早一刻都不行。 ◇◇◇◇ 约翰王的坐骑因为恐惧与痛楚而陷入半疯狂状态,他必须竭尽全力才不致于摔下马来。他长剑乱甩,几乎有半数以上的攻击落空,不过依然足以勉强逼开附近的恶魔。长剑越来越沉重,出手越来越缓慢。他呼吸急促,心跳加速,胸口疼痛不已。汗水流入双眼中,但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擦拭它们。太老了,约翰苦苦想道。真是他妈的太老了。 碎石者随着他的攻击不停拍打他的背部,仿佛在提醒他自己的存在。约翰王刻意忽略魔剑。他还不打算拔出地狱神兵。现在还不是时候。 ◇◇◇◇ 茱莉雅公主将缰绳缠在手臂上,然后双手持剑猛力挥砍,以残暴的力量杀退恶魔。她的女子军团散落在部队四周,但是茱莉雅已经看见大多数女战士都已死在恶魔手中。她们奋勇抵抗,英勇战死,只可惜在数量如此庞大的恶魔大军之前根本没有存活的机会。如果我有更多时间,茱莉雅心想。我可以把你们训练成多么强悍的一支部队呀。她的马突然侧身一晃,嘶声尖叫。茱莉雅踢开马镫,向旁扑出,在马匹倒地前落在一旁。恶魔撕断它的喉咙,马儿在地上乱踢两下,就此死去。恶魔一拥而上,划破马腹,争食内脏。茱莉雅翻身而起,继续奋战,但是落马已令她心神动摇。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她立刻向后退开,然而恶魔已朝她包围而来,将她逼到远离其他援手的角落中。茱莉雅背靠一棵朽木,迫切地环顾四周。部队距离她越来越远,她完全无法加入主力部队。恶魔缓缓逼近,不疾不徐,欣赏着她恐惧的神情。茱莉雅前后挥舞长剑,呼吸异常急促。她独自一人,没有坐骑,单靠自己的力量、技巧,以及长剑绝不足以自救,这点她非常清楚。她嘶声咒骂,还剑入鞘,随即拔出魔狼克星。 魔剑仿佛自行跳入她手中,转眼间已经离开长长的纯银剑鞘。宽大的剑柄发出幽暗的光芒,接着突然绽放出病态的黄光。恶魔震慑于眼前的景象,仿佛中邪一样僵在原地。剑柄热得发烫,夜空中凭空浮现一种全新的实体,某个已经沉睡数个世纪的生命,现在再度复苏,再度意识到世界上的一切…… 一头恶魔朝茱莉雅的咽喉扑来,她随手一挥,当场将之一剑两断。巨大的长剑几乎没有重量,锋利的剑刃毫无窒碍地划过恶魔的骨骼。茱莉雅面带微笑,看着恶魔的尸体落地,可惜她的笑容随即消失,眼睁睁地看着恶魔的两截尸体当场腐烂,转眼间化为灰烬。更多恶魔狂拥而来,不过一碰到魔狼克星立刻变成一堆腐肉。地狱神兵笼罩在一道黄光中,仿佛尸体在石堆中火化。恶魔开始败走,而茱莉雅却不由自主地上前追杀,砍向任何会动的东西。恶魔在无声的尖叫中痛苦死去。 魔狼克星,茱莉雅心想。克星,导致死亡、崩坏、毁灭,以及腐败。 她大幅挥舞巨剑,剑刃所及的范围内没有任何恶魔存活。恶魔死状凄惨,但茱莉雅一点也不同情它们。难以计数的黑夜生物死在她的剑下,她的脸上逐渐浮现残酷的笑容。笑容中没有任何笑意,而她的目光中还隐隐浮现寒气。这种感觉很棒,斩杀恶魔,以同样的痛苦施加在它们自己身上,有如它们摧毁森林王国一般地毁灭它们。随着她剑起剑落,恶魔不断惨死在她手中。她放声大笑,但已没有人认出那是她的声音。 哈瑞德在混乱中听见清晰的骨折声,胯下的坐骑随即跪倒。他纵身而起,落在染满鲜血的地面上,随即冲向前去,一剑杀死那头砍断马腿的恶魔。他的马一边哀鸣,一边翻转眼珠,看向朝自己和哈瑞德围上来的大批恶魔。哈瑞德收起长剑,拔出火焰光。恶魔迟疑片刻,看着他将地狱神兵插入自己坐骑的胸口中。他等候片刻,拔出长剑,只见长长的剑刃之上隐约浮现一道深红色火焰。恶魔开始后退。哈瑞德向自己的坐骑微微鞠躬。他一直都很喜欢这匹马,但他不能丢下它垂死受苦。再说,他需要马的鲜血来唤醒火焰光。恶魔突然开始进攻,哈瑞德手持长剑迎上前去。所有恶魔只要被火焰光碰上,立刻就会化成一道深红火焰,最后灰飞烟灭。魔剑噬饮恶魔血,鲜血壮大剑刃上的火势。哈瑞德觉得自己似乎一直都知道这点,却无法了解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抗拒使用这把魔剑。 他满脸自信地杀入恶魔阵中,所到之处尸横遍野,但是他却感受不到丝毫欢愉。或许这是生命中的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无法掌握局势。他不停摇头,似乎想要厘清思绪,接着慢慢发现,自己已无法确定究竟是他在用剑,还是剑在用他。随着地狱神兵噬饮的鲜血越多,火焰光上的火势就越旺,到后来哈瑞德几乎已经无法抵挡剑身所发的猛烈热气。他将魔剑举在身前,血红的火焰越跃越高。火焰光在黑暗中燃烧,但那火光却异常诡异,并非属于自然界的光芒。哈瑞德内心深处隐隐知道,此刻这把剑才刚刚开始苏醒,它的力量才发挥一小部分而已。恶魔有如许多畸形的蜡烛一样在他身边焚烧,而他脸上不断流下的汗水并不完全是出于剑上传来的高热。 约翰王的长剑在恶魔坚硬的鳞片上裂成碎片,于是他将剑柄甩在恶魔的脸上。该恶魔后退一步,还来不得及再度扑上,国王已经拔出碎石者,当场将恶魔砍成两半。魔剑轻盈异常,巨大的剑刃上隐隐绽放怪异的金光。约翰王疯狂地砍向围在马旁扯他后腿的恶魔,魔剑毫无窒碍地划过它们的血肉,留下一道可怕的弧光。国王皱起眉头,暗自赞叹,心知地狱神兵除了锋利,必定还隐藏着其他力量。他可以感受到剑中鼓噪不安的远古力量,迫切等待他的解放。他脸色一沉,在自己也不确定原因的情况下跳下马鞍,站在自己的坐骑旁。马匹突然后退,挣脱他手中的缰绳,随即拔腿就跑,朝城堡的方向冲去,可惜还没跑出二十尺就已经被恶魔拖倒在地。约翰王转身背对马匹临死前的惨叫声,将碎石者高高举在头上,接着猛力一挥,将魔剑深深插入森林地表上。 一声巨响激荡,地表当场崩裂,朝四面八方延伸出数百码长的裂缝。地面发出巨大的悲鸣,有如一道大浪一般剧烈起伏。恶魔消失在裂缝中,地面随即合起,将它们压成肉酱。地底深处,某种巨大恐怖的怪物自沉睡中苏醒,发出可怕的叫声,所有泥土翻滚沸腾,整座地层随即以难以想象的重量无情地压在怪物身上。国王冷冷地瞪视周遭,对自己所造成的毁灭感到满意,接着他看见己方的人马挣扎自地面裂缝中爬出,接着又在裂缝合起时化为肉酱。约翰王立刻将碎石者拔出地面,惨不忍睹的地表立刻恢复平静。 这把剑中有着力量,国王缓缓想道。足以重塑大地的力量,足以移山倒海的力量。碎石者。 片刻后,他才开始想起有多少自己人也在那股力量中丧命。 三把地狱神兵转眼间屠杀了数以百计的恶魔,但它们依然不断自黑暗中涌现。森林王国的部队退到护城河边,然后竭尽所能地固守阵地。城堡吊桥已升起,除非国王下令撤退,不然绝对不会降下。五百五十名男女跟随约翰王出城杀敌,现在只剩下不到一百个人。长矛骑兵已然死绝,一开战没多久就被拉下马来屠杀殆尽。大多数农夫、商人,还有百姓都已死去,侍卫和士兵也已折损过半。存活下来的人马现正集结在冰封的护城河畔,绝望地挥舞着手中血红的长剑。恶魔无所不在,充斥黑夜中,一有死伤马上就有更多过来替补。 鲁柏特疲惫不已,差点摔下马鞍。他及时稳住身子,紧紧握住缰绳,肌肉疼痛不堪,脑袋天旋地转,但是依然继续奋战。一开始他满脑子都是皇室职责,接着他只能想到生存自保,但是最后唯一支持着他继续战斗的,只有不愿向黑暗放弃的决心。他曾经战败无数次,但从来不曾放弃,而他也不打算从现在开始放弃。他看见第一勇士出现在自己左方,站在部队最前线,巨大的战斧在他手中就像小孩的玩具那样任他挥舞。他的战马已不知所踪,护具残破不堪,但围绕在他身旁的恶魔就像是打在岩岸上的海浪一样全部化为碎片,完全无法将他击垮。鲁柏特心想这样的场面应该十分震撼人心,但他已经累到完全不在乎了。 冰封的护城河突然爆裂,护城河怪物瞬间冲出结冰的河面。就看怪物从头到尾足足有四十尺长,一口咬起鲁柏特附近的一头恶魔,将之撕成碎片。护城河怪物张开血盆大口,抬起恐怖的头颅,朝黑暗发出挑衅的怒吼。它修长的身躯布满鳞片,全身肌肉鼓胀,整片护城河的水面似乎都因为怪物浮出水面而下沉不少。它很快打量一下鲁柏特,确定他安然无恙,然后朝恶魔扑去,挥舞超长的利爪和巨大的尖牙,河边当即陷入一片血肉模糊中。 原来这就是护城河怪物的真面目呀,鲁柏特心想。我常常在想它是什么模样。看起来真是……非常可怕。 一头恶魔自黑暗中扑来,在半空中就被鲁柏特砍成两截。它落地前抓住鲁柏特的盾牌,鲁柏特当机立断,割断盾牌上的皮带,免得自己被恶魔的尸体拖下马鞍。接着一头拥有血红眼珠的恶魔撞上他的胸口,几乎令他摔下马鞍。恶魔十几条腿全部贴在锁甲的背心上,张开大嘴对准他的咽喉咬下。鲁柏特伸出左手,防护喉咙,恶魔的牙齿随即陷入他的手臂中,深可见骨。鲁柏特呻吟一声,试图挥剑砍杀恶魔,但是对方太过贴近他的胸口,嘴巴又紧咬他的手臂不放。其他恶魔立刻发现他无助的处境,纷纷冲出黑夜,对他冲来。鲁柏特再度试图举起长剑,但脑子里只能想到左手手臂上那股难忍的剧痛。 接着,第一勇士的巨斧凭空出现,当场将那头恶魔开膛破肚。恶魔的嘴巴微微一松,鲁柏特终于拔出自己的手臂。他转头想向第一勇士致谢,但是紧张的战局已经将第一勇士带往别处去了。 一时之间,鲁柏特远离战场的喧嚣,于是他把握机会检查手臂上的伤势。伤口中明显可见白骨,但是手指依然活动自如。鲁柏特咬紧牙关,忍受痛楚,将左手臂穿过剑带,然后束紧剑带,固定手臂。这算不上是多好的腕带,但是起码堪用。这条手臂运气不佳,他颤抖地想道。又是一道必须交给大魔法师解决的伤口。想到这里,他突然想起支援魔法瞬间消失的情况,于是在马鞍上转过身去,回头看向森林城堡。数十支火把将城垛之上照耀得一片通明,但是却不见任何魔法师的踪影。鲁柏特嘶声咒骂,然后迅速转身面对接踵而来的恶魔。 他一步一步地跟随部队后退,尽管恶魔的数量似乎不见减少,战事却逐渐开始趋缓,因为高高叠起的尸体和伤兵在部队及恶魔间形成一道防御屏障。鲁柏特环顾四周,在幸存者中搜寻熟悉的面孔,接着皱起眉头,发现自己失去了茱莉雅的踪迹。 他在马鞍上坐直身体,接着大惊失色,发现茱莉雅身处屏障外十几码之处,被一群恶魔围在一棵大树下。 鲁柏特紧握长剑,驱使独角兽向前奔跑,但是还没跑出几步,独角兽就绊了一跤,几乎跌倒。鲁柏特低头一看,大吃一惊,只见独角兽身侧流下一道浓稠的血迹。他立刻翻身下马,检查独角兽的伤势。一头恶魔冲入阵地,鲁柏特在它落地前将之斩杀,然后又回头面对独角兽。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独角兽边喘边道。「快回马鞍上,恶魔要攻过来了。」 「为什么受伤了不告诉我?」 「大家都受伤了,鲁柏特。」 「你的状况不能再背我了。移动到护城河边,吊桥一放下来立刻过桥。应该不会太久了。」 「想都别想。少了我,你根本撑不了五分钟。」 「清风……」 「不。我不会丢下你的。」 「我命令你!」 「管你的命令。你已经放我自由,记得吗?」 「清风,你可不可以听我一次?我必须去帮茱莉雅,她需要我。等我父亲下令撤退的时候,我们就会一起跟你会合。现在趁你还有力气的时候赶快离开。」 「真讨厌你是对的时候,」独角兽吼道。它垂头丧气,开始朝部队后方前进。鲁柏特看着它抵达后方,然后转身面对防御屏障。他必须去救茱莉雅…… 哈瑞德和约翰王背对而立,以两把地狱神兵的力量抵挡恶魔的攻势。他们残破的护具上不断滴落鲜血,并非所有的血都是恶魔的血。鲁柏特等待片刻,确定他们将全副心力通通放在恶魔上,然后爬上尸体堆。他不认为父王会试图阻止他,但是他不想冒这个风险。尸体堆在他的重量下缓缓滑动,鲁柏特则是不动声色地伏在阴影之中。大多数恶魔似乎都专心一意地想要突破屏障,并没注意到有没有人自屏障之后跑出来。没过多久,附近恶魔的攻势出现空档,鲁柏特看准机会,翻过尸堆,进入敌阵中。他皱起眉头,低声咒骂,因为这阵突如其来的动作在他受伤的手臂上掀起一阵剧痛。接着他双脚着地,拔剑在手,对准茱莉雅的方向拔腿就跑。 茱莉雅的背部一直贴在朽木上,以极大的幅度舞动魔狼克星。腐烂的尸体在她周围越堆越高,但是恶魔依然勇往直前,张牙舞爪地朝她扑来。茱莉雅出手狠辣,不停地砍杀面前的怪物,心知再过不久自己就会累到无力挥动长剑,到时候恶魔就会将她碎尸万段。她希望自己可以死得痛快,但却害怕自己没有那么幸运。她略微分神,魔剑微晃,一头恶魔低头闪避,看准她的喉咙猛力扑来。茱莉雅反手挥剑,一刀将之两断,胸前露出破绽。恶魔随即一拥而上。 鲁柏特自后方偷袭,杀得恶魔措手不及。他来到茱莉雅身边,两人并肩作战,一时之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接着恶魔突然退入黑影中,留下鲁柏特和茱莉雅两人孤立无援地站在朽木旁。他们缓缓放低长剑,疲惫地打量四周。黑暗中依然充满畸形的身影,但是恶魔似乎暂时撤入黑暗森林内。剩下的人马困惑地自尸堆之后观察这一切,不过始终没有展开追击。 「恶魔不会这么轻易放弃。」鲁柏特靠在长剑上,大口喘气地道。「它们别有目的,不会错的。」 「似乎如此。」茱莉雅道。她突然双脚酸软,颓然坐倒,片刻后,鲁柏特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他满脸疑惑地看向魔狼克星。 「这把剑好用吗?」 「我用过更难用的。」 鲁柏特阴郁地看着满地尸体,每一具都腐烂不堪。他斜眼看向茱莉雅,微带讽刺地扬起一边眉毛。「你知道,小姐,世界上有更轻松的谋生方式。」 两人相视一笑,不过累得根本笑不出声。鲁柏特仔细检视茱莉雅的伤势,随即皱起眉头。 「你受伤了。」他沙哑地说道。 「你也是。」茱莉雅道。「但你还是跑来救我。」 「换成是你,也会来救我的。」 「手臂伤得很重吗?」 「很重,小姐。你觉得怎么样?」 「不算太好。」 鲁柏特以没受伤的手臂搂住她的肩膀,她则轻轻地靠上他的胸膛。两人一言不发地坐了一会儿,藉由分享彼此的痛苦来减轻它。鲁柏特知道自己应该趁着恶魔按兵不动时将茱莉雅带回己方阵地中,但是他就是没有力气这么做。 「如无意外,」茱莉雅道。「我身上应该又会多出几道有趣的伤痕了。」 「我也是。」鲁柏特道。 茱莉雅在他胸口轻轻翻身。「鲁柏特,看来战况并不乐观,是不是?」 「我们战败得非常彻底,小姐。大部分的人马都已经死去,或是重伤。少了大魔法师的魔法支援,我们就跟站在原地不动的箭靶没什么两样。现在还没全军覆没已经是个奇迹了。」 「鲁柏特……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什么?」 「有东西在接近,鲁柏特,非常巨大的东西。越来越接近了。」 鲁柏特看向黑夜中,然后爬起身来,持剑在手。茱莉雅缓缓站起,重心全部靠在魔狼克星上,与鲁柏特并肩而立。黑夜深处,一道微弱的光芒逐渐凝聚,散发与天上那颗蓝月同样的邪恶氛围。这道蓝光缓缓飘出黑暗森林,不停上升下降,持续改变形体。恶魔在阴影中不安扰动,畏缩不出。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鲁柏特心想。什么东西能够可怕到连恶魔都怕?他想起青铜镇矿坑中的巨虫,随即踏前一步,站在茱莉雅和黑暗中的怪物之间。部队在阵地内屏息以待,毫无声息地凝视黑暗。 一阵低沉的吼叫声响彻云霄,震耳欲聋,愤怒无比,毫无理性。这阵吼叫声令鲁柏特毛骨悚然,即使叫声停歇后,依然在他体内不停回荡。鲁柏特迅速转头看向部队阵地,随即决定不要轻举妄动。不管对方是什么怪物,总之,单靠一道尸体叠成的屏障绝不足以抵挡。一阵规律的鼓动声响传来,有如一颗巨大心脏的跳动声,只听得鲁柏特头皮发麻。他曾经听过这个声音,在他带着大魔法师回归城堡的时候。地面开始震动,鲁柏特遍体生寒,心知这是某种巨型怪物的脚步声,而对方正一步步地接近。随着蓝光逐渐飘近,四周腐败的臭气变得更加浓重,沉重的脚步声撼动地表。蓝光终于在距离部队二十码外的空中停止前进,脚步声也随之停了下来。蓝光突然大放光明,照亮四周朽木的轮廓,接着逐渐退去,隐藏其中的恐怖怪物终于现身。 怪物显然已死去多时,不过不但会动,而且具有意识。皮肤惨白,干干皱皱,有些地方曾遭咬噬,露出其下褪色的枯骨。身高将近五十尺,肥胖的楔型脑袋有一半隐藏于黑影中。血盆大口内长满锯齿状尖牙,眼光中燃放着两道火焰。它身上长有四肢,并且以双脚站立,但整体看来与人类完全没有相似处。身体后方拖着一条长满尖刺的长尾巴,沿路不停甩断两旁的树木。怪物没有生命,但却具有意识。它在地表下沉睡无数岁月,现在却回应召唤,再度出世杀戮。地面在它的脚下剧震,充满怨恨的吼叫充斥在恶臭的空气中。 「魔剑!」约翰王大叫。「地狱神兵!它们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他爬上尸堆,跳出阵地,哈瑞德紧紧跟在他的身旁。其他人原本打算尾随其后,但国王指示他们留在原地。约翰王朝怪物直扑而上,哈瑞德、鲁柏特,以及茱莉雅随即跟进。怪物脑袋转动,注视他们,眼眶中的火焰随之晃动。国王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瞪视怪物,然后将碎石者插入面前的地上。大地破碎,发出仿佛负伤野兽的哀鸣声,但是怪物依然站在原地,丝毫不受影响。国王拔出碎石者,哈瑞德迎上前去,将火焰光高举过头。深红色的火焰缠绕剑刃上,喷出一道有如鲜血的火光,正中怪物的胸口。怪物发出愤怒的吼叫,但火光只在它胸口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茱莉雅手持魔狼克星,绕到怪物左方。趁着怪物转头看她的时候,鲁柏特也悄悄来到他的右侧。他不确定自己对一头已死的怪物能够造成什么伤害,特别是当地狱神兵都只能激怒对方,没有丝毫作用的时候。但是他总得做点什么。哈瑞德压低长剑,火焰光的火焰突然消失,怪物随即向前一晃。它伸出巨大的爪子抓向茱莉雅,只见魔狼克星光芒大作,当场划开怪物干瘪的血肉。怪物立刻缩手。就着黯淡的光线,鲁柏特看出魔狼克星在怪物手上划出一条深可见骨的伤痕。尽管没有冒出鲜血,不过受伤之处已经开始腐烂化脓。怪物大叫一声,再度攻向茱莉雅。 哈瑞德举起火焰光,剑上的红焰迫使怪物停止攻势。约翰王将碎石者插入地面,随即放开双手。魔剑耸立原地,绽放出猛烈的光芒,地表爆出无数裂缝,朝向怪物直奔而去。巨大怪物附近的地面破裂不堪,但是它说什么就是不肯倒下。茱莉雅冲上前去,一剑划开怪物的双脚。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但是茱莉雅已经矮身闪过了它致命的利爪。怪物继续攻击茱莉雅,鲁柏特则趁机绕到它身后,挥剑砍向它的脚踝。裸露在外的肌腱有如紧绷的绳索一般应声而断,怪物大吼一声,身体终于向下一沉。它向后方倾倒,坠入一条裂缝中。鲁柏特身形一晃,只感地表震动,随即跟着怪物一起滑入裂缝。他抛开长剑,扑向裂缝边缘,及时抓住边缘的土堆,凭借一条手臂的力量垂在空中,双脚使劲挣扎,寻找着力点。手中的土堆开始崩裂,茱莉雅及时抓住他的手腕,支撑着他的重量,直到他自裂缝中爬出。 约翰王将碎石者拔出地面,大地随即恢复平静。鲁柏特取回长剑,和茱莉雅相互扶持,自彼此身上获取慰藉。接着,地面下传来一阵愤怒的叫声,一只巨大的惨白手掌冲出裂缝,利爪深陷地表中。怪物的楔型脑袋再度浮现,双眼冒出火光,挣扎想要爬出深渊。哈瑞德冲向前去,将火焰光深深插入怪物脖子中。血红的火光吞噬怪物的血肉,令它发出可怕的惨叫声。它痛苦地仰起大头,逼得哈瑞德撒手脱剑。深红的火焰冲天而起,将怪物的脑袋笼罩其中,但怪物紧紧抓住裂缝边缘,说什么也不肯放手。茱莉雅向前一扑,将魔狼克星插入怪物喉咙,直没入柄。死白的血肉在她眼前腐烂化脓,火焰光的火焰变得更加猛烈。怪物松开手掌,再度坠入深渊中,火焰光和魔狼克星也随之而去。它消失在众人眼前,裂缝轰然合并,一切归于平静。 鲁柏特来到茱莉雅身旁,发现她默默地凝视着适才裂缝所在之处。「你放开魔剑,」他轻声问道。「为什么?」 「我不喜欢它对我造成的影响。」茱莉雅说着,转身背对凌乱的地面。 约翰王回头看向聚集在护城河畔尸堆之后的残存兵马。黑暗之中开始传出细微的骚动,显然恶魔已经准备展开下一波攻势。他凝视着无尽的长夜,在黑暗的深处看见另一道惨淡的蓝光,接着又是一道,又是一道,又是一道。约翰王举起碎石者,心中突然涌现一股冲动,想要一次释放剑中所有的力量,摧毁森林王国和其中所有事物。冲动稍纵即逝,他随即疲倦地摇了摇头。或许最后他必须出此下策,摧毁整个森林王国,但是现在还不到那个时候。他要等到所有希望完全消失,城堡沦入黑暗的魔爪中,到时候……到时候再说。恶魔已经逼近了。国王转身面对等待命令的部队。 「撤退!」他嘶声吼道。「我们已经尽力了。准备,城门守卫!放下吊桥!」 城门上传来一阵锁链绞动和轮轴运转的声响,吊桥开始缓缓降下。疲惫不堪、伤痕累累、斗志消沉,森林王国最后军团的幸存者们尽可能以最快的速度穿越吊桥。他们的旗帜破烂,染满鲜血,落在满地尸体之间,所有人都失去了希望。哈瑞德和约翰王一起站在吊桥旁,安慰着路过的战士们。他们带头率领部队出城作战,他们也将会是最后入城之人。这是他们的职责。鲁柏特和茱莉雅并肩而立,相互扶持,眼中充满深沉的倦意。第一勇士单独站在吊桥前方数码之外,冷冷地看着面前的黑暗。他的表情沉着稳健,尽管护甲上染满鲜血,他依然抬头挺胸,傲然而立。 黑暗中突然传出一阵吼叫,护城河怪物自阴影中窜出,身边跟了一群张牙舞爪的恶魔。尽管全身伤痕累累,护城河怪物依然奋勇杀敌,但是恶魔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就连它也不是对手。它爬过乱七八糟的地面,冲入护城河中,冰封的河面被它撞出一个大洞,在它消失水面之下后立刻又凝结成冰。十几头恶魔随它一起坠入河中,没有一头再度浮出水面。 更多恶魔自黑暗中涌现,还在吊桥上的人们惊慌失措,争先恐后地逃入城堡中。哈瑞德和国王跟着过桥,没有显露丝毫慌张,鲁柏特和茱莉雅跟随其后。第一勇士高举战斧,以一夫当关之势站在吊桥前。恶魔一拥而上,邪恶的蓝月之光照亮它们的尖牙和利爪。第一勇士面露微笑,好整以暇地等待它们。 恶魔扑到他的身上,他随手就将它们推开,猛力舞动战斧,砍断恶魔的血肉和白骨。恶魔试图绕过他,但全都在惨叫声中坠入护城河内。吊桥是进入城堡的唯一途径,而它们必须击倒第一勇士才能通行。恶魔仿佛没有止境一般自黑暗中涌现,但是第一勇士始终屹立不摇,完全没有撤退的意思。 鲁柏特停在内城门下,转身观察形势。护城河畔挤满恶魔,一群又一群扭曲的身影不断围攻第一勇士。他攻守有度,出斧狠辣,但显然战败只是时间问题。鲁柏特踏步向前,哈瑞德突然出现在他身边。 「怎么回事?」 鲁柏特没有回话,只是伸手一指。哈瑞德立刻转头向城门守卫下达命令。鲁柏特冲到外城门下。 「第一勇士阁下!」他使劲呐喊。「我们都进来了!快回来,可恶,吊桥就要升起了!」 第一勇士没有理他。恶魔一头又一头地死在他的战斧下,但总是杀之不尽。能够战斗的感觉真好,能够证明自己第一勇士身分的感觉真好,杀死那些对王国造成威胁的恶魔,感觉真好。恶魔络绎不绝,他以冰冷的钢铁,以及更加冰冷的笑容迎战它们。他知道自己将死,却一点也不在乎。城堡需要他,这样就够了。巨大的战斧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恶魔仿佛熟透的小麦倒在他的斧头下。恶魔的鲜血四溅,吊桥因为洒满内脏的关系而变得粘滑不已。第一勇士继续战斗,以一己之力对抗一整支军团,完全阻挡军团前进的攻势。 但是到最后,他毕竟只有一个人,而没有人能够独自对抗一整支军团。恶魔一下又一下地撕开他的血肉,扯烂他的护甲。他完全不觉得痛,感觉不到四肢上所流下的鲜血。守护城堡是他的责任,他绝对不会转身逃避。 他永远不会逃避。 恶魔狂拥而上,将他压倒在地。他始终没有感觉到撕裂自己喉咙的那些利爪,至死依然努力挥舞战斧。恶魔践踏他的尸体,穿越吊桥,朝城门冲去。 没时间放下闸门了,鲁柏特突然想道。恶魔会在他们关上城门前冲入城中……除非有人阻止它们…… 他冲过城门,拔出长剑,迎战恶魔。他只需要阻挡它们一会儿就好,直到城门完全关闭就够了。他站在吊桥上,冲在最前头的恶魔直扑而来。他迅速挥剑,砍杀恶魔。为什么是我?他苦涩地想道。为什么总是我?接着恶魔大军杀到眼前,不过在他的抵抗下攻势再度受阻。 「关闭城门!」他嘶声吼道。「关闭可恶的城门!」 恶魔又抓又咬,他痛得大叫出声,但是依然不肯退缩。再撑一下,只要再撑一下就好。茱莉雅,我的爱,真希望我们有更多时间相处……接着,恶魔将他扑倒在地。他躺在众多恶魔之间,手中依然紧握长剑。 广场内,哈瑞德和几名士兵站在沉重的门闩前,等待主绞盘关紧城门。茱莉雅靠在南墙上,视线模糊地打量四周。 「鲁柏特?你在哪里,鲁柏特?」 发现鲁柏特已经不在自己身边后,她立刻站直身子,在人马杂沓的广场上搜寻他的身影。她到处都找不到他,心中越来越慌。茱莉雅离开城墙,朝哈瑞德奔去。他一定知道鲁柏特在哪里。接着,她脚步一僵,全身发麻,透过缓缓关闭的城门缝隙,看见鲁柏特被恶魔扑倒的景象。茱莉雅冲到哈瑞德身旁,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不要关门!鲁柏特还在外面!」 「他已经死了。」哈瑞德冷冷说道。「为了帮我们争取关门的时间而死。现在,如果你不打算帮我们闩上门闩,就快点离开这里。」 「你就是想要他死在外面!」茱莉雅吼道,伸手拔出腰间的长剑,跌跌撞撞地冲出快要关上的城门。她听见身后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发现约翰王跟在她的身后,手中紧握碎石者。他们相视一笑,杀入恶魔阵中。前几头恶魔在茱莉雅的怒火中痛快死去,而她所错过或没看见的恶魔也根本不是碎石者的对手。茱莉雅双手持剑,用力挥砍,一头恶魔半空蜷缩身体,绝望地想要将内脏塞回自己的肚子中。恶魔重重地坠落地面,接着又被茱莉雅一脚踢开。她沿着狭窄的石道冲杀,朝向鲁柏特倒地之处疯狂迈进。国王跟在她的身旁,碎石者不断斩杀大批恶魔,不过茱莉雅看得出来他已经精疲力竭了。他们将恶魔一步步地逼回吊桥上,接着来到一群围成一团的恶魔身前。这群恶魔在茱莉雅和国王的逼近下拔腿就跑,一个满身鲜血的高大身影翻身站起,撞飞所有走避不及的恶魔。他脚步虚浮,一手垂在身侧,但另一手依然不停舞动长剑。他伸手抹去脸上的血迹,然后朝茱莉雅斜嘴微笑。 「怎么这么晚才来?」鲁柏特一边询问,一边砍死一头试图冲到两人之间的恶魔。 茱莉雅大笑,赶到他的身边,狂野地挥舞长剑。鲁柏特、茱莉雅,以及国王一步一步地退回城门下,恶魔则是仿佛没有止境地一般不停拥上。城墙上溅满鲜血,一道一道地流落地面。茱莉雅并不担心身后的城门,因为她不认为他们真的会把国王关在城外。不过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干了,她也完全不想知道。只要还有希望,她就能够继续战斗。为了拯救爱人的性命而战死,也算是个不错的死法。她突然想道。接着,她发现自己不但泪流满面,而且嘴角还浮现疯狂的笑意。鲁柏特,我的鲁柏特,我们共同经历这么多风浪,绝对不能在这里画下句点。 恶魔不断涌现,鲁柏特、茱莉雅,以及约翰王挥舞长剑与之抗衡。 火焰冲天,光明大作,一阵爆炸声响中,恶魔的攻势迅速溃散。闪电四下交击,击毙所有挡路的恶魔。鲁柏特转过头去,只见两扇城门中央站着一个绽放强光的身影。此人光彩夺目,完全无法逼视,不过鲁柏特十分清楚他是何人。他感受到高等魔法的力量充斥四周,在黑夜中强烈鼓动。茱莉雅抓起他的手臂,拖着他朝城门跑去。 「第一勇士。」他边喘边道。 「他死了,孩子。」国王在鲁柏特的身边说道。「恶魔没有留下尸体。」 茱莉雅和国王通力合作,半拖半抬地带着鲁柏特奔往城门。发光的身影喷洒火焰,一波又一波地击退恶魔大军。城门前堆满恶魔的尸体,空中弥漫着污秽的浓烟。茱莉雅和国王领着鲁柏特穿越城门,进入广场中。发光的身影跟着退回广场,巨大的橡木城门随即关闭。哈瑞德和士兵们将门闩推入定位,然后搬来一堆重物挡在门后。 鲁柏特瘫倒在东墙下,茱莉雅也没有力气去扶他站起。他四肢大开,平躺在石板地上,身下逐渐凝聚出一滩鲜血。茱莉雅在他身旁坐倒,将他的脑袋放在自己腿上,眼中仅存的泪水终于滑下脸颊。约翰王背靠城墙而坐,脑袋疲惫地垂在胸前,碎石者则是默默地躺在他的脚边。发光的身影缓缓走来,光芒逐渐减弱,变成大魔法师原来的模样。他倦容满面,头发完全化为灰色。 城墙外,恶魔不断捶打城门,宛如击打在一张巨大的战鼓上。 第九章 黑暗森林 鲁柏特躺在广场上,心想究竟是谁在哭。呼唤他的那个呜咽声听起来十分耳熟,但他一时之间认不出来。他想要安慰哭泣者,但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片刻过后,对方的泪水干了。鲁柏特知道自己身处广场上,感受到背上紧贴的坚硬石板,但是四周的一切似乎都非常遥远虚幻。他仿佛不再疼痛了,这个想法令他担心,但是也只担心了一下而已。他的脸上和眼中都有血迹,当他伸手想要擦拭的时候,却发现双手通通不听使唤。有人在拉扯他的锁甲,刚刚那个声音再度呼唤自己的名字,但他没有回应。回应对方似乎并不重要,他实在太疲惫、太疲惫了。茱莉雅试图脱下鲁柏特的锁甲背心,方便清理伤口,但是锁甲的扣环上染满鲜血,而她已经累到视线模糊不清。她固执地解开扣环,咒骂着自己笨拙的手指。鲁柏特自从瘫在地上后就再也没有动过。茱莉雅检视他的伤势,心里越来越慌。到处都是鲜血,她根本无法辨识伤口位置,而且鲁柏特怎么叫都叫不醒。她拿出一块破布擦拭他脸上的血迹,接着动作突然停顿,因为她发现他的右眼已经不翼而飞。她看着这空洞的眼眶,几乎再度崩溃,不过已没有泪水可流。她想要开口求救,但在看见周遭的景象后,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广场看起来就像座屠宰场,伤者和死尸并肩躺在地上。幸存者瘫倒在地,因为刚刚所经历的一切疲惫不堪,惊吓过度,再也没有力气移动身体,就连起来找东西吃、找水喝或是找人疗伤都办不到。几名仆役在伤兵之间穿梭,尽可能提供帮助。妇孺手持兵器,站在城垛上守护城门。 广场上空,蓝月无情地自无星的夜空中凝视大地。城门外,恶魔漠然地捶打震动不已的橡木城门。 约翰王缓缓起身,拿起碎石者,看都不看一眼就把魔剑插回剑鞘中。尽管力量强大,地狱神兵依然不是黑暗森林的对手。现在少了两把神兵,他已经没有兵器可以对抗无尽长夜。一切都结束了,他缓缓想道。我们输了。我已经想尽办法,依然无济于事。那一刻,他只想逃离一切,躲在自己的寝宫中,等待恶魔前来索命,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他是国王,必须为人民立下榜样,不管那是否有意义。他向朝自己走来的哈瑞德点了点头,接着两人同时转头面对鲁柏特和茱莉雅。 「他情况如何?」国王问道,接着发现鲁柏特伤势严重,忍不住想要偏过头去。 「看起来很糟。」哈瑞德道。茱莉雅突然满脸怒容地瞪着他。 「你把他留在外面等死,你这浑蛋!」 哈瑞德冷冷地直视她的目光。「如果恶魔通过他那一关,我们就无法及时关闭城门。只要能够阻止恶魔,哪怕只是一分一秒,鲁柏特都是在为拯救城堡中所有人的性命尽力。他离开城门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没有机会回来,但他同时也很清楚自己的职责。我的职责就是关闭城门,不让他白白牺牲。我没有做错,茱莉雅。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必须的事。」 「你从来不曾做错,哈瑞德。」国王道。他吃力地在茱莉雅的身边蹲下,伸手搭上她的肩膀。 「我们一定可以救他。」茱莉雅恳求道。「我们一定要做点什么。他快要死了!」 「是。」约翰王轻声说道。「我也这么认为。他一夫当关,英勇无比,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勇敢的行为。」 「你不能死!」茱莉雅大叫,双手抓起鲁柏特的肩膀,绝望地摇晃他的身体。「醒来,可恶!我不会让你死的!」 哈瑞德和国王试图拉开她,但她极力挣扎。 「让我过去,」一个疲倦的声音说道。茱莉雅听见大魔法师的声音,于是不再挣扎,转过头去。 「救救他!你是巫师,快救他!」 「尽我所能,小姐。」大魔法师缓缓走近,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看起来就像个筋骨酸痛的老人。茱莉雅惊讶地发现大魔法师已经老态龙钟,之前乌黑的头发如今变得花白,脸颊削瘦,骨瘦如柴,皮肤线条分明,皱纹满布。他伸手放在鲁柏特血淋淋的胸口,手掌粗糙扭曲,不停微微颤抖。一道耀眼的光芒自大魔法师的指尖浮现,鲁柏特的伤口随即开始愈合,失血趋缓,进而完全停止,脸上痛苦的神情逐渐消逝,但是依然没有醒转。大魔法师严肃地点了点头,转身面对茱莉雅。她感到一股暖意袭来,将自己体内的疼痛通通带走,只剩下满身的倦意,以及差点失去鲁柏特的撕心裂肺的绝望。 「就这样?」她焦虑地询问大魔法师。「他会好起来吗?」 「我不知道,茱莉雅。我体内的法力所剩无几,但是我已经竭尽所能了。」 「刚刚你的魔法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国王大声问道。 「我们遭人背叛。」大魔法师简单说道。「城门开启前,一名仆役拿了几瓶酒来,说是国王赐给我们喝的。我们当时都很感动,于是我们开怀大笑,以你之名干杯。事实上,我们干了好多杯。酒里的毒足以杀光一整队军团。我的法力高强,将毒素驱出体外,但其他法师根本没有机会。城门一开,他们就开始倒地,无法呼吸,不停撕扯自己的喉咙。我尽可能支撑下去,但最后还是昏了过去。醒来后,我身边躺满尸体,战争已经结束了。我已经尽力而为,约翰,拼尽一切地撑下去。我真希望自己能够做得更多。」 「汤玛士·葛雷!」国王突然说道。「他和你在一起!」 「他很幸运。」大魔法师道。「他不喜欢喝酒,所以只喝了一点。他和我是仅存的法师,五十个人里,只有我们两个活下来。」 「是谁干的?」哈瑞德问。「谁在后面捅我们一刀?我以为所有叛徒都已经死绝。」 大魔法师耸肩。「带酒来的仆役已经死了。有人利用了他,然后杀他灭口。」 这时鲁柏特突然醒来,挣扎坐起。 「茱莉雅?」 「我在这里,鲁柏特。」她搭着他的肩膀,扶他坐起。他摇头晃脑,试图厘清思绪。 「你感觉如何,儿子?」国王问。 「难受得要命。」鲁柏特道。「但是死不了。」 「当然,」哈瑞德道。「你总是死不了。」 「我的眼睛很痛。」鲁柏特突然住口,发现自己右眼的眼珠不见了,只剩下紧闭的眼睑。「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怎么了?」 「放轻松,儿子。」国王道。茱莉雅抓住鲁柏特的双手,不让他继续抓脸。 「很抱歉,鲁柏特。」大魔法师轻声说道。「我已经尽力了。」 鲁柏特大口吞咽口水,压抑心中的惊慌。他觉得自己像是残废、是个瘸子,甚至觉得断手断脚都比少一颗眼球来得强。透过一颗眼球看出去,整个世界变得非常奇怪,非常不同,好像一个平面,一个虚幻的世界,无法判断距离。他想起之前有个独眼侍卫曾和他提过距离感的问题,以及他如何因此而无法继续持剑。想到这里,惊慌感越来越甚。 「只剩一只眼睛,我要怎么使剑?」 「这点我倒不太担心。」哈瑞德拖长声音说道。「恶魔数量太多,随便挥剑都能砍到,反正你就挥嘛。」 有一瞬间,茱莉雅以为自己会当场把他砍死,接着她发现鲁柏特竟然在笑,于是将手自剑柄上移开。 「你这浑球,哈瑞德。」鲁柏特笑道。「你总有办法往好处想。」 「这是我最实用的天赋之一。」哈瑞德说道。「现在,没事的话,我要去巡视城垛上的防御工事了。」 他风度翩翩地鞠了个躬,然后穿越广场而去。茱莉雅目送他离开,然后摇了摇头。 「有的时候,」她缓缓说道。「我一点都不了解那个男人。」 「不是只有你而已。」国王冷冷说道。他疲惫地揉了揉眼睛。茱莉雅仔细打量着他。 「你看起来很累,约翰。刚刚情况如何?你有没有受伤?」 「只是一点皮肉伤,亲爱的。至于刚刚的情况,没什么好说的。我带领部队出征,结果带了一些人回来。有一瞬间,我似乎又有了身为国王的感觉。」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满地的鲜血和尸体,摇头说道:「代价太高了。」 「你和我一起回头解救你的儿子。这是我见过最勇敢的行为。」 「光靠勇敢已经不够了。」国王道。「看看四周,茱莉雅。我的大军崩溃,城堡受困,剩下的人马就连防守都不够。我家十二代祖先一手建立森林王国,却只需要一代不肖子孙、一个无能的国王就毁于一旦。」 「不是你的错……」 「不是吗?国王代表国家,国家就是国王。我没有做好国王,整个国家都必须付出代价。」 「鬼话。」茱莉雅道。「你和我们一样都是人,你在最严苛的情况下鞠躬尽瘁。你不能自责,约翰。黑暗森林不在乎你有多勇敢或是多强壮,因为它是自然的一部分,就像是地震或风暴。你不能指望单靠长剑、战斧和军队就能阻止这种东西。」 「那我该怎么办?放弃?」 「不,」茱莉雅语气坚定。「我们继续战斗,但是采取不同的手段。我们试过正面冲突,试过依靠魔法,两样都失败了。现在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想想看,约翰,黑暗森林真正的力量何在?它的本质和意义为何?恶魔王子!摧毁它,就等于摧毁黑暗森林。」 「真不敢相信我会听到这种话。」鲁柏特道。「我们只能勉强守住城堡,而你竟然想要我们进入黑暗森林找寻黑暗王子本人?我们连五分钟都撑不下去!」 「我们非试试看不可!」茱莉雅道。「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先等一下。」鲁柏特道。「我是不想这样建议,不过再来一次传送法术如何?只要不出差错,大魔法师可以将我们直接传送到恶魔王子面前。」 「不行。」大魔法师轻声说道。「我没有足够的法力施展那种法术。」 「巨龙!」鲁柏特道。「它可以带领我们飞入黑暗森林!」 大魔法师凝视着他。「有龙?在这里?」 「当然,」茱莉雅道。「它在马厩里睡觉。」 大魔法师缓缓摇头。「没有人告诉我任何事。」 「刚刚我去找它的时候,完全叫不醒它。」鲁柏特道。「或许你有办法把它叫醒,大魔法师阁下。」 「值得一试。但我需要先休息一下。」 「非常好。」约翰王道。「我建议大家都先下去休息。一个小时后再来集合。当然,除非恶魔先杀进来。」 「你一直都是个悲观的浑蛋,约翰。」大魔法师说道。 ◇◇◇◇ 大魔法师独自一人坐在城堡大门的台阶底端,闷闷不乐地看着手中的空酒瓶。不过几个小时前,他还可以借着意志力凭空召唤美酒,现在……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酒瓶放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他想起仆役献上的毒酒,脸上浮现一丝苦笑。或许该是戒红酒的时候了,现在只要喝点白兰地,他就满足了。他考虑是不是要去国王的酒窖里偷酒,不过最后还是决定不要。恶魔随时都有可能破墙而入,他必须随时保持警觉。他再度叹了口气,转动目光,看着迎面而来的约翰王。 「你看起来很糟糕。」 「多谢了,约翰。」 「头发都花了。」 「保持清醒就是这个下场。」 约翰王微笑。「你的法力正在流失,是不是?」 「看来如此。其实我并不觉得惊讶。过去二十四个小时内,我已经施展了正常情况一年份的法术。解毒的过程消耗了我不少法力。如今,每施展一个法术都会令我老化。我感到寒风刺骨、记忆衰退。我最讨厌想不起事情的时候了。」 「我知道。」国王道。「我也有这种感觉,有时候。但是从某方面来看,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毕竟,我们都有许多不愿想起的事情。」 ◇◇◇◇ 茱莉雅取下背上的纯银剑鞘,神色凝重地打量着它。少了地狱神兵,这把剑鞘看起来大不相同。纯银的表面黯淡无光,古老的符文失去意义。茱莉雅将剑鞘高高举起,然后用力抛出。剑鞘坠入一片遭人弃置的武器堆中,远远看去,就和其他的剑鞘没什么两样。 茱莉雅背靠东城墙,闭上双眼。当广场上满是忙碌的人们时,如此合眼休息几乎令她感到罪恶。但在大魔法师准备好前,她根本没有事可做。于是她坐在地上,背靠墙壁,伸展双腿,稍事休息。她伸手触摸身旁的长剑,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这把剑是鲁柏特很久之前交给她的,至少感觉是很久以前,而她一直都很妥善利用此剑。魔狼克星就没有给她这种感觉。她不喜欢那把魔剑。她本来没有必要撒手放剑,不必任由魔剑随着怪物遁入地底,但她选择放手,而且她并不后悔这个决定。魔狼克星绝非普通魔剑,那是把更加可怕的东西。它具有生命,具有意志,想要控制她的内心与她的灵魂。茱莉雅心里明白,如果继续使用那把长剑,自己的心灵早晚都会归它所有。到最后,她放弃那把剑的理由只是因为她实在太想占有那把剑。 她听见接近而来的脚步声,于是张开双眼,看见是哈瑞德之后,立刻又闭了起来。 「我看到你丢掉剑鞘。」哈瑞德道。「或许是个明智之举。根据传说,地狱神兵永远无法摧毁,就算遗失或是遭人丢弃,它们终究也会找到办法回归剑鞘中。」 「你相信那种鬼话?」茱莉雅眼也不张地问道。 「最近我见识了许多从前绝对不会相信的事。」哈瑞德冷静地道。「所以我才决定丢弃我的剑鞘。」 茱莉雅张开眼睛看着他。哈瑞德的剑鞘已经不在背上。茱莉雅觉得少了剑鞘的哈瑞德看起来似乎比较高大。他们四目相会,交换了一个永远不会和其他人提起的想法,关于他们差点被手中的武器诱惑而迷失自我的记忆。片刻过后,他们偏过头去。或许是因为他们不愿想起那段经历,他们只想遗忘。 「你认为大魔法师有办法唤醒巨龙吗?」哈瑞德问。 「我不知道,巨龙已经冬眠好几个月了。鲁柏特认为它快死了。」 「嗯,鲁柏特偶尔也会判断错误。」 茱莉雅冷冷地看着哈瑞德。「你本来打算把他关在城外的,是不是?」 「到底要讲几次,茱莉雅?我非这么做不可。城墙需要防守,所以城门非关不可。」 「那又为什么不关?」 哈瑞德微笑。「我从来都不是英雄型的人物。」 「我注意到了。」茱莉雅说着,站起身来,前去寻找鲁柏特。 ◇◇◇◇ 鲁柏特靠在上锁的马厩大门上,不耐地等待其他人回来集合。此刻广场上依然寒冷,他真希望自己曾找机会回到城堡中多加件厚斗篷。他摩擦双掌,不停吹气,手臂紧紧环抱胸前。好冷。最近一直都好冷。他满怀期望地看向吵杂的广场,但还是没有人过来集合。真不知道我干嘛这么准时,鲁柏特苦涩地想道。其他人从来没有准时过。他拔出长剑,练习挥剑,不过寒冷令他动作僵硬,缺乏距离感也让他很不习惯。他终于决定放弃,将剑插回剑鞘中。不管喜不喜欢,他身为剑士的日子都已经结束了。或许他该改练战斧,战斧不像长剑那样容易挥空。 他轻轻抚摸自己紧闭的眼睑,然后小声地咒骂一声。他的眼球不见了,但是伤口依然会痛。他伸展左手手臂和肩膀,闷闷不乐地哼了一声,心想自己应该心存感激,因为至少他的左手已经可以再度挥动自如。 他皱起眉头,想到独角兽躺在马厩中睡觉的惨状。马夫喂独角兽吃了一点安眠药,并且向鲁柏特保证独角兽的伤都会痊愈,不过他的语气听起来期望大过肯定。鲁柏特疲倦地叹了口气。不管结局如何,最后决战都会在独角兽醒来前结束。 他转向人声鼎沸的广场,看见哥布林提着一桶热腾腾的沥青快步走过,那熟悉的身影令他面露微笑。鲁柏特叫唤一声,哥布林随即回头,一脸惊讶。看见鲁柏特后,它立刻咧嘴而笑,走向鲁柏特。它将水桶放在旁边,在发现沥青差点溅出来时大声咒骂。它本想和鲁柏特握手,不过及时看出鲁柏特的身体状况,于是改为敬礼招呼。 「哈啰,王子。」最小的一只哥布林愉快地道。「你还好吗?」 「以目前的情况来讲还算不错。」鲁柏特道。「你知道你的朋友们在战场上表现如何吗?我一出阵就和它们分开了,一直没有留意到他们的下落。」 「全都阵亡了。」哥布林以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没人活着回来。它们尽力作战,但哥布林天生就不是战士,也不是勇士。」 「我很抱歉。」鲁柏特道。「我不知道。」 「族长和它们一同阵亡。」最小只的哥布林道。「它坚持要率领族人出战。它从来都不喜欢担任族长,但我们只能依靠它。它一直都很努力扮演好这个角色。可怜的浑球,一直没有走出失去亲人的阴霾。」 「那么现在谁是族长?」鲁柏特问。 最小只的哥布林咧嘴大笑。「当然是我呀,还能是谁呢?或许我不会上阵杀敌,也没有什么英雄气概,但是我懂得很多下流手段,也是设陷阱的专家。现在,请容许我暂时失陪,我得趁着沥青冷掉前把这个桶子抬上城垛。看着吧,等那些恶魔打算爬上城墙的时候就知道厉害了。」 他发出刺耳的笑声,抓起水桶,快步跑回人群中。鲁柏特目送它离开,心中再度浮现那个自己这辈子所见过最壮硕的哥布林,身穿极不合身的青铜护甲,嘴里叼着一根大雪茄,张口叫着许多讽刺的言语。那个哥布林曾问过鲁柏特,是否可以教导哥布林遗忘的方法,因为它们从来不懂得如何遗忘,偏偏又有太多想要忘记的过去…… 他听见有人呼唤自己,于是迅速转身,发现茱莉雅和大魔法师穿越人群,朝向自己走来。 「我有东西要给你。」茱莉雅开心地说道,随即交给鲁柏特一块黑丝巾。他疑惑地看着它。 「真漂亮,茱莉雅。这是什么?」 「一个眼罩,傻瓜。戴起来看看。」 鲁柏特摊开眼罩,绑了几次才终于把丝巾固定在脑袋后方,并且将眼罩调至定位,接着看向茱莉雅,问道:「怎么样?看起来还好吗?」 「英俊潇洒。」茱莉雅侧过脑袋,一脸赞叹。「看起来就像我童年故事书里的海盗。」 「多谢。」鲁柏特大声道。他转向大魔法师,看他敢不敢出言批评,却发现大魔法师迅速偏过头去,专心打量马厩。他怀疑地看着这间破破烂烂的建筑,似乎十分不以为然。 「你确定里面有头龙?」 「它自己选择睡在马厩。」茱莉雅道。「而我可不想和它争辩这个。」 「明智之举。」大魔法师道。「你们当初是怎么劝它来此的?」 「我从一名公主手中解救了它。」鲁柏特道。茱莉雅严肃地点了点头。大魔法师看着他们两人,决定还是不要多问得好。他并不是真的想要知道。 鲁柏特打开门锁,推开大门。老旧的马厩中一片漆黑,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自木窗的缝隙间洒落。鲁柏特自门旁取下一根火把,拿出火石将之点燃。火焰驱退了黑暗,马厩仿佛当场活了过来。空荡荡的马栏中到处都是阴影,只能隐约看见低矮的茅草屋顶。鲁柏特慢慢走入马厩,茱莉雅和大魔法师跟随在后。 他们的脚步声在凝止的空气中掀起沉闷的回音,虽然没有风,火把却忽明忽灭。他们在马厩后方的角落里找到蜷缩在干草巢穴中的巨龙,它巨大的翅膀伴随稳定的呼吸起起伏伏。鲁柏特默默地凝视着沉睡的巨龙,突然觉得羞愧。巨龙是因为自己的关系才在黑暗森林中受伤,而且伤势重得沉睡好几个月都无法醒来。在巨龙如此重伤,甚至可能死亡的情况下,他居然再度来到它面前,希望将它唤醒,要求它再度冒险进入黑暗森林。鲁柏特感觉疲惫且罪恶,还有极度的羞愧,但他还是得这么做。巨龙是森林城堡唯一的希望。 大魔法师吹着无声的口哨,打量着巨龙的体型,然后严肃地点了点头。「它沉睡多久了?」 「两、三个月。」茱莉雅道。「它一直不曾自第一次穿越黑暗森林时的伤势中恢复过来。我们抵达城堡后,它差不多都在睡觉,到后来我们已经完全叫不醒它。」 大魔法师皱眉。「怪了,巨龙通常不须太久时间疗伤。如果伤势不足以致命,就应该会迅速愈合才对。」 他移动到巨龙身旁,缓缓伸手触摸龙头。沉睡的巨龙身上突然浮现一道惨白的魔光,随即消失无踪。巨龙继续沉睡,没有半点动静。大魔法师后退一步,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想得没错,有人对它施展魔法。」 「魔法?你是说它不是自然入眠的?」鲁柏特大声问道。「有人刻意让它陷入沉睡状态?」 「恐怕是的。」大魔法师道。「施法的人必定还在附近,不然魔法应该早已失效。」 「难以置信。」茱莉雅道。「真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个叛徒?不可能!对约翰王心怀怨恨的,只有达利尔斯和他的同伙,而他们要不是死了就是已被放逐。还有谁有理由背叛国王?」 「看我没用。」大魔法师道。「我退出森林王国的政治界已经很久了。」 「对方一定是觊觎王位。」鲁柏特缓缓说道。「不然他没有理由冒这么大的风险。所以,我们要找的人一定是想当国王的人……或是等不及要当国王的人。」 「不,」茱莉雅道。「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他不会做这种事,就是这么简单。他供出了所有能够拥立他为王的叛徒!」 「在我看来,如果依照那些人的计划走,他只会变成领主的傀儡。」 「或许我的脑袋转不过来,」大魔法师不耐烦地道。「但是你们到底在说谁?」 「哈瑞德。」鲁柏特冷冷地道。「我的兄长,哈瑞德王子。他一直都……满怀野心。」 「哈瑞德,」大魔法师严肃地道。「我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身体健康,体格壮健,非常爱好打猎。我曾经担任他的导师,但是我不记得他有任何学习魔法的天赋。」 「你看吧。」茱莉雅立刻说道。「我们的叛徒是个力量强大的法师。」 「未必。」鲁柏特道。「可塔纳至今下落不明。」 「强制之剑!」茱莉雅道。「当然了,国王一开始就打算用那把剑来对付恶魔。」 「一点也没错。」鲁柏特道。「不过却在政变策划期间失窃。领主代表宣称他们没偷,而我倾向于相信他们。我见过保护地狱神兵的魔法屏障,它们是专门为皇室家族量身打造的法术,任何皇室家族以外的人企图取剑都会当场身亡。可塔纳多半是采取同样手段保护的。」 「所以取剑者必定拥有皇室血脉。」大魔法师缓缓说道。 「没错。」鲁柏特道。「我父亲、哈瑞德,或我。可塔纳失踪的时候,我不在城堡中。要说国王自己偷剑似乎也说不通,所以就只剩下……哈瑞德。」 「这也说不通。」茱莉雅固执地道。「如果他拥有可塔纳,他应该早就已经使用了。他绝对不会不带可塔纳就出城去面对恶魔。」 鲁柏特耸肩。「或许他因为某种原因,还无法使用可塔纳。听着,一定是哈瑞德,不可能是别人。」 「不,」茱莉雅道。「我不相信。」 「你是说你不愿意相信。」鲁柏特道。「我听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和哈瑞德走得很近。」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心里明白。」 「你不要跟我这么大声!」 「我根本一点都不大声!」 「闭嘴!」大魔法师吼道,然后同时盯着他们两人,直到他们安静为止。「你们两个简直比小孩还要幼稚。现在我们能不能先专注在眼前的事上?还是我这个要求太过分了?我是指沉睡的巨龙。」 「抱歉。」茱莉雅喃喃说道,鲁柏特随即咕哝了几句抱歉的言语。两人相视一笑,大魔法师则是转头研究沉睡的巨龙。他站在原地,沉思片刻,然后伸出双手。一道微光自掌心浮现,接着沉入巨龙的鳞片中。大魔法师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暗骂一个非常粗俗的字眼,然后高举双手,摆出召唤姿势。一道深红光芒在他手掌间围绕,接着他的身前凭空浮现一道火焰。火焰朝向巨龙飘去,火光摇曳不定,来回摆荡,似乎是在强行突破某道隐形的屏障。大魔法师以一种奇特的语言念诵几句咒语,声音在凝止的空气中回荡不已。他脸上冒满汗珠,手掌颤抖不已,但火焰始终飘荡空中,无法抵达巨龙身上。大魔法师站稳脚步,口吐一道力量法咒。他嘴角大张,神情痛苦,一道耀眼的强光破体而出,随即消逝,深红的火焰当场缓缓沉入巨龙的鳞片中。马厩里的气氛突然转变,仿佛一股若有似无的紧张氛围突然消失。巨龙身形一震,巨大的金眼随即张开,脑袋当即离开肮脏的干草堆。茱莉雅一把环抱它的脖子,紧紧将它拥入怀中。 「喔,巨龙……巨龙!」 「茱莉雅?怎么了,茱莉雅?」 「没事,你回来就好了。」 巨龙看向鲁柏特,眼睛瞪得比之前还大。 「鲁柏特,」他缓缓说道。「你回来了。我睡多久了?」 「两、三个月。」鲁柏特微笑说道。「欢迎回来,巨龙。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鲁柏特,茱莉雅和我都很担心你。你刚刚说两、三个月?」 「没错。」茱莉雅说着,放开双手。「黑暗森林已经抵达城堡,恶魔大军正在城外敲门,随时都有可能突破城墙,将我们全部屠杀殆尽。」 「情况完全没变。」巨龙说着,打了个大呵欠。大魔法师打量着它嘴里闪闪发光的尖牙,脸上露出十足敬畏的神情。「我想你们没有给我带吃的来,是不是?」巨龙问道。 「巨龙……」茱莉雅道。 「我知道。」巨龙温柔地说。「我们全都处于生死存亡之秋。但我已经睡了好几个月,虽然我很习惯冬眠,但还是会饿,非常饿。我要几只烤鸡垫底,然后或许再来一、两头牛,或是三头。」 「巨龙。」鲁柏特道。「我们需要你带我们飞入黑暗森林,寻找恶魔王子。你愿意吗?」 「当然愿意。」巨龙道。「先吃饭再说。」 大魔法师看着鲁柏特和茱莉雅。「我就知道没人养龙当宠物是有原因的。」 ◇◇◇◇ 内城墙上结满冰霜,石板地面寸步难行。城堡仿佛笼罩在一片冰冷的裹尸布下,尽管广场上燃起十几盆火炉,依然无法驱逐半点寒意。伤兵已经尽数移入还能保有一丝暖意的城堡里,巨龙独自坐在广场中央,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前的大餐。几名侍卫和士兵忙碌地加强城门后方的防御工事。他们身穿厚重的毛皮斗篷,看起就像是许多笨拙的大熊。城墙外,无尽长夜一片死寂,完全没有半点动静。 鲁柏特和茱莉雅身穿厚重的毛皮斗篷,站在城堡大门的台阶下轻声交谈。他们在约翰王走出城堡,步下台阶的时候停止交谈,朝彼此靠近一步。鲁柏特和茱莉雅十分正式地鞠了个躬,约翰王随即点头回礼。 「我喜欢你的眼罩。」约翰王道。「非常实用。」 「别提起海盗。」鲁柏特道。「帮个忙,如果有人敢再叫我唱首海盗歌来听,我会马上把他打扁。」 「别管他们,亲爱的。」茱莉雅安慰他道。「等这一切结束后,我就帮你买颗玻璃眼珠。」 「我等不及了。」鲁柏特冷冷说道。 约翰王认为该是转移话题的时候了。「巨龙还要多久时间准备?」他立刻问道。 「应该不用太久了。」鲁柏特道。「我们的肉都快被它吃光了。」 「恶魔王子。」茱莉雅语气严肃地道。「长什么样子?」 「没人知道。」国王道。「见过它的人全都死了。」 「太好了。」茱莉雅道。「真是太好了。如果连它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们要怎么找它?」 「汤玛士·葛雷会带你们去。」国王道。「现在,容我暂时告退……」他迅速点头,转身离开,朝占星师和大魔法师所在的火盆走去,只见两人正在一边伸手取暖,一边交换魔法心得。占星师听见国王的脚步声,随即抬起头来,轻声对大魔法师说了几句话,大魔法师立刻躬身行礼,不疾不徐地走去与巨龙攀谈。国王向占星师点了点头,然后来到他身旁,在火红的煤炭之前烤火。 「汤玛士,我们需要谈谈。」 「当然,约翰。」 「巨龙准备得差不多了。出发的时间就要到了。」 「很好。每个小时我都以为不可能再更冷了,但每个小时气温都还能继续下降。」 「汤玛士……」国王凝视着火盆,似乎想在翻飞的火焰中寻求灵感。「我没想过事情会走到这个地步。国家毁灭、城堡受困、尸横片野,一切都是因为我们的缘故。」 「不要自责,约翰。我们哪可能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我们应该想到的。」 「我们的所作所为。都是我们认知中最好的选择。」 「但我英勇的第一勇士却因此身亡。如果他没有固守吊桥,城堡此刻早已沦陷。他拯救了我们的性命,但却葬身城外,孤身一人躺在黑暗中,甚至连自己是否成功都不知道。我想念他,汤玛士。少了他站在我的身边,感觉非常奇怪。他并不完美,却勇敢而且忠诚,就某种角度而言,甚至称得上是高尚正直。整个国度中,他或许是我唯一真正信任过的人。」 占星师扬起眉毛。「唯一一个,约翰?」 国王突然大笑,轻拍占星师背部。「还有你,当然了,汤玛士。我愿意把性命交给你。」 「我看到你和鲁柏特交谈。」占星师道。「你告诉他,我们要和他一起进入黑暗森林了吗?」 「还没有。」国王道。「他一定会竭力阻止我们,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我认为我们应该告诉他真相。所有真相。」 占星师神色一僵,目光深邃地看着他。「这样是否明智,约翰?」 「我不知道,汤玛士。但我认为有此必要。」 鲁柏特好奇地看着约翰王离开占星师身边,再度走向自己。他看见占星师伸手打算阻止国王,不过随即改变主意,缓缓放下手臂。就在那短短一瞬间,鲁柏特发现占星师腰间挂有一把短剑,刻意隐藏在斗篷底下。鲁柏特露出难看的笑容。看来占星师并不像外表那般相信自己的法术,不然他何必佩戴短剑?眼看国王接近,他立刻抹去脸上的笑容。他感到茱莉雅伸手搀着自己的手臂,于是轻轻地将她拉近自己身侧。此时此刻,他需要一点精神支持。国王在他身前停下脚步,随即迟疑片刻,仿佛不确定该从何说起。 「你不需要再度进入黑暗森林,鲁柏特。你已经进出太多次了……」 「所以我才该去,没有人和我一样经验丰富。」 「而我要跟他去。」茱莉雅坚决说道。「他需要有人支援,一个他可以信任的人。」 国王皱眉。「巨龙一次能载多少人?」 「最多四个。」鲁柏特道。「现在有我们,还有大魔法师。」 「不。」大魔法师跟巨龙谈完,走了过来。鲁柏特发现大魔法师的头发已经全部变白。 「你说『不』是什么意思?」茱莉雅问。「我们需要你。」 「很抱歉,茱莉雅。」大魔法师轻声说道。「但是唤醒巨龙几乎耗尽了我所有法力。此刻狂野魔法充斥世间,我仅存的力量仅仅足够让我守住自己的魔法。带占星师去,他还保有一点法力。我会待在这里,帮忙守护城堡。我的法力会慢慢恢复。如果恶魔不在二十四小时内进攻,我就有办法再度重创它们。」 「占星师?」茱莉雅怀疑地问。「你是在开玩笑!我们需要真正的巫师。听着,不管你怎么做,城堡都无法抵挡恶魔的攻击,但你是我们之中唯一有可能击败恶魔王子的人。」 「不,茱莉雅。」大魔法师道。「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汤玛士·葛雷是一名强大的巫师。」国王道。「而且他有能力将我们直接带到恶魔王子面前。」 鲁柏特立刻转头看他。「我们?你说『我们』是什么意思?」 国王直视他的目光。「意思就是,我要跟你们同去。」 「你不能去。」鲁柏特冷冷说道。「这里需要你。」 「就像茱莉雅说的,如果不阻止恶魔王子,城堡就注定沦陷。」国王冷静地道。「我一定要跟你去,鲁柏特,因为少了我,你绝对不可能击败恶魔王子。」 「为什么?因为你有碎石者?」鲁柏特说着目光移向国王背后的剑柄。 「那是部分原因。」国王道。「但是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让我告诉他们,约翰。」占星师说完,快步走到国王身边。他面色扭曲,手掌开合,迅速看了看四周,似乎十分恼怒,不过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还算冷静。「约翰和我必须跟你同去。因为整件事是因我们而起,我们必须亲手作个了结。」 「我不懂。」鲁柏特说着,目光在占星师和约翰王之间游移,从他们的表情看见某种难以形容的情绪。 「一切都是我们的错。」国王小声说道。「所有死亡,所有毁灭,通通都是我们的错。」 「怎么说?」大魔法师问。「怎么会是你们的错?」 「当初就是我们召唤恶魔王子回归人间的。」约翰王道。 所有人陷入一片沉默。占星师心虚无比,仿佛受困的野兽逃避所有人的目光。国王一脸疲惫,有如丧家之犬,不过依然保持破碎的尊严,没有在鲁柏特骇人的目光下露出退缩的神情。 「为什么?」鲁柏特终于问道。 「领主倨傲自大,不服统治。」占星师道。「他们喜欢嫉妒,欲望无穷,早晚会将王国带向毁灭的道路。我们必须想办法重建秩序。当时我们认为,一个单一强大的威胁应该足以团结所有领主,让他们再度恢复对国王的效忠。」 「计划就是如此。」国王道。「我们以为如果出了什么差错,大不了反转法术,就可以将恶魔王子送回黑暗中。」 「笨蛋。」大魔法师道。「两个不折不扣的笨蛋。」 「是呀。」国王道。「两个担心受怕的老笨蛋。但是当年我们年轻,自以为能够掌控一切。结果事情才刚开始,一切就已经变调。我们画下五星芒,汤玛士设下结界。我点燃角落的蜡烛,然后他在其中溅洒圣水。我们念诵咒语,指名道姓地召唤它前来,接着黑暗仿佛饥渴的野兽降临我们身边。我看不见东西,无法呼吸,但可以感觉到触手可及处有东西在蠕动,某样可怕的东西。然后我就听见汤玛士惨叫。我想要抓住他,但是黑暗中根本看不出他身在何处。最后我失去意识,醒来后,黑暗消失,可怜的汤玛士依然在我身旁昏迷不醒。」 「年复一年,恶魔王子始终没有现身。我们以为事情已经解决了,它在我们召唤它前来的时候就已经回归黑暗。但是不久前,恶魔开始出现在纠结森林中,黑暗森林的边境也开始扩张。」 「等一等,」鲁柏特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召唤黑暗王子的?」 「三十二年前。」 「那就是……」 「是的,鲁柏特。」国王道。「就是导致南翼消失的原因。」 「那年夏天,我没有待在议会里。」大魔法师道。「我一直怀疑你为什么始终不肯谈论南翼中发生的事。你为什么不先和我谈谈?我可以警告你……」 「你会说服我不要这么做。」国王道。「而我不想被你说服。」 「我想也是。」大魔法师道。「好吧,你和占星师从哪弄来施展这种召唤法术的力量?」 「我们使用可塔纳神剑。」占星师道。「我将约翰和自己传送进入军械库,约翰取出可塔纳,然后我又把我们传送出来。没有人知道我们进去过。」 「我不知道你有能力施展传送术。」鲁柏特道。 占星师冷冷一笑。「我有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 「所以是你拿走可塔纳。」茱莉雅道。「难怪城堡总管找不到它。你叫我们去找一把根本不在那里的剑!」 「不,」约翰王道。「问题就在这里。三十二年前,汤玛士和我在离开南翼前就已经把剑放回军械库了。它应该还在里面才对。」 鲁柏特和茱莉雅迅速交换眼色。「那剑到底在谁手上?」鲁柏特缓缓问道。 国王耸肩。「我撤除了防护魔法,任何人都可以偷走可塔纳。这些日子以来,达利尔斯一定利用那些通风密道不断进出南翼。或许他为了保险起见偷走可塔纳,避免阴谋败露,然后又因为发疯,忘记把剑藏在何处。如今达利尔斯已死,可塔纳多半永远没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它可能被藏在那些通道里的任何地方,任何地方都有可能。」 「或许这样也好。」鲁柏特道。「可塔纳从来不曾为任何人带来好处。」 「我们似乎离题了。」占星师道。「重点在于,约翰和我必须跟你们同去。既然当初恶魔王子是由我们召唤出来的,世界上也只有我们能够将它放逐或是摧毁。」 鲁柏特看向大魔法师。「是这样的吗,大魔法师阁下?」 「恐怕是的,鲁柏特。传说是这么说的。」 「传说。」鲁柏特板起面孔喃喃说道。「事情总是会绕回传说之上。」 「我有权再度面对恶魔王子。」约翰王道。「尽管做错了这么多事,我始终还是森林王国的国王,我一定要它为森林王国的惨状付出代价。」 「约翰。」大魔法师道。「如果你要进入黑暗森林,多半没有机会活着回来。」 「我知道。」国王道。「但我们都曾向往生命中的荣耀时刻,而这是我们所能面对最荣耀的一刻。」 「出发吧。」鲁柏特道。「我们聊得越久,恶魔越有可能破城而入。巨龙,你吃完了没?」 「当然,鲁柏特。」巨龙冷静地道。「爬上来,我们走。」 鲁柏特和茱莉雅走向巨龙,占星师跟随在后。国王在看见哈瑞德走出城堡时停下脚步。他耐心等待大儿子走到自己面前,两人相对而立,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如果我们没回来。」约翰王突然说道。「你就是国王了,哈瑞德。尽你所能延续王国的存在。长夜不会永无止尽。如果恶魔突破城墙或是城门,你就率领大家撤入城堡内,封闭所有入口走道。持续撤退,让恶魔攻势处处受阻,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打下去。这座城堡专门为了应付围城而建,其中的密道多得可以让恶魔绕上好几年都绕不出来。随时保持冷静,或许你就可以撑过去。不要辜负王国,哈瑞德。不要辜负王国的期待。」 「我不会的,父王。」哈瑞德道。「你该走了,其他人在等你。祝好运。」 鲁柏特和茱莉雅坐在龙背上,看着哈瑞德和国王相互拥抱。茱莉雅瞄了耐心等待的占星师一眼,然后双手环抱鲁柏特的腰际,向前一靠,嘴唇抵在他的耳边。 「你认为我们该说些什么吗?」她小声问道。「如果哈瑞德就是叛徒……」 「我们能说什么?」鲁柏特轻声道。「我们没有证据。国王撤除了防御魔法,谁都可以偷取可塔纳。」 「但是把城堡交给他统治……」 「我们无能为力,茱莉雅。暂时如此。」 他们随即闭嘴,看着国王快步走来,爬上龙背,占星师紧随在后。四人各自调整舒适的姿势,接着巨龙张开双翼,试探性地轻拍几下。 「僵硬。」它喃喃道。「非常僵硬。」 「你确定你没有问题吧,巨龙?」鲁柏特问。「我们有四个人,而且此行路途遥远……」 「我会教你该怎么用剑吗?」巨龙道。「我当然没有问题。总之,你们抓紧,剩下的就交给我来担心。我只希望有人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喔,还有,鲁柏特……」 「什么事?」 「下一次,请在事情还没有搞到如此绝望的地步前把我叫醒。」 鲁柏特还没想出该如何反唇相讥,巨龙已经直立而起。鲁柏特立刻抓紧巨龙的脖子,眼看着两张巨大的翅膀大幅摆动,接着在一阵令人五内翻滚的颠簸中,巨龙已经冲入天际。广场缓缓远离它的脚下,恶魔也终于登上城墙。鲁柏特满脸惊恐地看着恶魔突破城垛防线,跳入广场上。大魔法师一夫当关,双手绽放烈焰,迎战自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的恶魔。城门突然爆开,橡木城门有如爆竹一般化为碎片,无止境的恶魔瞬间挤满广场。 接着巨龙急速爬升,城堡瞬间淹没在黑暗中。下方除了一整片在蓝月照耀下反射诡异幽光的黑暗森林之外,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 「一切都结束了。」鲁柏特垂头丧气地说道。「恶魔赢了。」 「我们必须回头!」茱莉雅道。「巨龙……」 「不,」国王道。「我们继续前进。现在回去也帮不上忙。」 巨龙继续朝黑暗中飞行,接下来一段很长的时间内,没有人开口说话。寒冷的空气疾窜而过,刺痛他们的手掌跟脸颊。鲁柏特感到茱莉雅在身后越抱越紧,于是他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帮她抵挡寒风。夜空中没有星辰,但是蓝月却为黑暗的大地带来古老的力量。狂野魔法有如巨大的心跳一般在夜空中怒吼,怪诞无稽,反复无常,绝非人类世界应有的产物。下方遥远处,许多不属于人类年代的怪物到处流窜。就在巨龙带领四人深入黑暗中的同时,整个世界似乎都开始出现微妙的转变。鲁柏特渐渐觉得他们才是不合时宜的生命,世界已经进入全新的时代,他和所有人类已经遭世界淘汰。 蓝月的力量、重新塑造现实的力量。 鲁柏特用力摇头,抛开恼人的思绪。截至目前为止,森林王国还没遭遇任何无法藉由恶魔王子之死来拨乱反正的灾难。至少,他是这么听说的。鲁柏特皱起眉。他已经不敢确定这些传闻究竟还能不能信了。 「你还好吗,巨龙?」鲁柏特问,只是为了借着听见自己的声音来寻求慰藉。 「我很好。」巨龙答道。它的双翼强健有力,挥舞着稳健的节奏。「我感到……年轻又有活力。我的骨头不再疼痛,呼吸沉着,视力绝佳。我都已经忘记年轻的感觉了。这是狂野魔法的关系,鲁柏特,我感觉得到它,魔法的力量在我的血液中高声歌唱。狂野魔法再度回归大地,就如我年轻时一样强大。人类出现之前的年代。」 「当时你过得比较开心吗?」鲁柏特缓缓问道。 「开心?」巨龙沉默片刻,眉头微微皱起。「只是……比较不同罢了。」 ◇◇◇◇ 黑暗森林在他们脚下向四面八方延伸,仿佛没有尽头般杂乱地纠结在一起。树瘤和枝干扭曲交错,形成一片错综复杂的腐败景象。树木顶端垂下许多尖锐的荆棘,尚未凝固的鲜血自其上缓缓滴落。腐烂的树枝之间洒下耀眼的蓝色月光,污秽的恶臭弥漫整座森林。 「这或许是个蠢问题,」茱莉雅道。「但是我们要如何在这种地方找出恶魔王子?我们要花好几个小时才能砍出一条出路,而且还未必通往正确地点。」 「我会找到恶魔王子的。」占星师冷冷说道。「我的魔法会将我们引领到它的面前。」 「找到它之后该怎么办?」茱莉雅问。 「摧毁它。」国王道。「为森林王国报仇。」 「当然,」茱莉雅道。「摧毁它。说得容易。你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摧毁它,对不对?」 「我们尽力。」鲁柏特道。「先用武器进攻。没用的话,再换魔法。再没用的话,让巨龙喷火。」 「要是这样还是没用呢?」 「那我们麻烦就大了。」 「好,」茱莉雅道。「真是太好了。」 盘根错节的树枝所形成的树林天顶,仿佛一片风平浪静的汪洋,在他们脚下缓缓飞逝。身处黑暗森林上空,恐惧的压力并没有身处其中那般难耐,然而黑暗依然不断自巨龙四周压逼而来。随着他们深入黑暗,翅膀上的阻力就越来越大,简直像是要将他们推回来时的方向。鲁柏特感受到一股实质的压力在面前凝聚成形,巨龙必须竭尽全力才能维持前进的步调。振翅的节奏越来越快,呼吸也逐渐开始浓重并且急促。黑暗中传来声响,低语声、嘲笑声,以及尖叫声,鲁柏特甚至不只一次觉得有东西在触摸自己的双手和脸颊。他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相同的感觉,不过并没有开口询问。他不想知道。他很想放开巨龙的脖子,朝向四周的黑暗展开攻击,藉以逼退隐藏在黑暗中的怪物,但他没有这么做。他不能在这种时候失去控制,就算只是失控片刻也不行。放轻松,老兄,放轻松,他坚决地想道。它们只是想要吓唬你,如此而已。不要让它们看出你有多害怕。 「那么,」占星师突然指着左方说道。「那里有块空地,飞过去。恶魔王子就在那里。」 「你确定吗?」国王问。 「喔,是的,约翰,」占星师道。「我确定。」 巨龙迅速转头,确认占星师所指的地点,然后调转方向,朝黑暗森林的天顶俯冲而下。天顶的巨大荆棘突然窜起,朝向它疾刺而来。巨龙看准时机张开大嘴,喷出熊熊烈焰,有如强酸一般将挡路的荆棘和树枝烧熔殆尽。死气沉沉的腐木似乎根本不会着火,不过,天顶上依然开了一条足以让缩起翅膀的巨龙通过的大洞。月光突然消逝,巨龙陷入黑暗中。它张开双翼,减缓坠势,然后重重着地,差点将背上的乘客都摔落地面。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没有动作。四周一片漆黑、沉静、死寂,充满死亡的气息。 「有人记得带油灯来吗?」茱莉雅小声说道。 巨龙轻轻咳嗽,喷出一小丛火焰,烧着地面上一小片油腻腻的青苔,空地上随即笼罩在一股摇摆不定的火光中。鲁柏特跳下龙背,小心避开火焰。火势十分稳定,但没有蔓延的迹象。鲁柏特缓缓点头,十分满意目前的处境,接着拔出长剑。趁着其他人从龙背上爬下时,他已经开始打量四周。 空地不大,直径不到五十尺,周遭共有六条通路。空地正中央耸立着一棵腐烂的大树干,约略有王座的外形,其上沾染了不少血迹。鲁柏特抬头看向森林天顶上的裂缝,完全没有看见蓝月的光芒,只有永无止尽的黑暗。茱莉雅走过来站在鲁柏特身旁,手中长剑已出鞘。两人短短相视一笑,茱莉雅随即将目光转移到黑暗中,注意周遭的动静。国王和占星师并肩而立,站在腐败的王座旁。 「生火好吗?」国王小声问道。「火光会泄露我们的行踪。」 占星师冷冷一笑。「它们很快就会知道我们来了,约翰。」 「这地方真恶心。」茱莉雅说着,跨过一堆血迹未干的骨头,有几根上面甚至还粘着肉屑。地面上长满青苔,落脚处溅起点点血花。 「好了,占星师阁下。」鲁柏特终于说道。「你将我们带来此地。恶魔王子在哪里?」 「你要找它?」占星师问道。「那我就叫它出来。主人!他们来了!我把他们带到你面前了!」 鲁柏特和茱莉雅恐惧地地瞪视着他,接着举起长剑,冲向前去,但还没冲到占星师身边,就已经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撞倒在地,动弹不得。鲁柏特极力抗拒这股无形的力量,但是唯一能做的就是自浸满鲜血的苔藓地面中使劲抬头。他的剑已脱手而出,而他根本无力转头去检视落在何处。他只能看到国王无助地躺在附近的地上,巨龙则是躺在他身后的空地边缘,完全无法起身。占星师轻声窃笑。鲁柏特一寸寸地向他看去。只见汤玛士·葛雷慵懒地依靠在腐败王座旁,手中握着一把镶有黑宝石的发光短剑。 「怎么回事?」茱莉雅呻吟道。「为什么我不能动?」 「他的剑,」国王痛苦地道。「那是可塔纳。这把剑一直都在他的手中。」 「当然。」占星师道。「我必须确定你们不会在我的主人面前乱来。」 「欢迎。」黑暗中传来轻柔悦耳的声音。「欢迎,亲爱的朋友们。我等你们很久了。」 鲁柏特奋力抬头,眼睁睁地看着一条高瘦的身影,自空地边缘的黑暗中凝聚成形。对方逐渐产生轮廓、重量,以及形体,有如一场恶梦自行创造出血肉。恶魔王子身高八尺,形销骨立。它死白的皮肤上裹着一袭破烂的布块,头上戴着一顶宽顶圆帽,其下隐约可见两颗绽放红光的眼珠,五官模糊不清,容貌难以辨识。它向无助地躺在空地上的敌人缓缓微笑,露出满嘴尖锐的牙齿,接着以宛如蜘蛛般优雅的动作向前移动,一把抽出插在国王背上剑鞘中的碎石者。魔剑在它修长干枯的手掌中缓缓颤抖。 「很有趣的玩具。」恶魔王子说道。「它确实曾有足以与我匹敌的力量。」 它将魔剑在膝盖上折成两半,然后随手抛弃。鲁柏特仿佛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阵痛苦的尖叫声,接着一切归于平静。恶魔王子转向占星师,傲慢地伸出手掌。汤玛士·葛雷立刻跳起身来,冲上前去,将可塔纳交给自己主人。恶魔王子将剑举在手中,发光的剑刃立刻爆出一道烈焰。数秒之后,强制之剑已化作地上一滩冒烟的熔铁,表面浮有几颗黯淡无光的宝石。鲁柏特立刻试探束缚自己的强制力量。力量比之前稍微减弱,但是在狂野魔法的影响下依然牢不可破。 「你做得不错,我的奴隶。」恶魔王子向卑躬屈膝的占星师说道。「我所有敌人此刻齐聚一堂,唯一可能足以与我抗衡的武器也已化为乌有。」 它突然停止说话,随即冲向正在捡拾长剑的茱莉雅。她的手才刚刚碰到剑柄,恶魔王子的脚跟已经重重踩下。一阵骨碎声中,恶魔王子将茱莉雅断裂的手指踩在泥土中,但她并没有出声惨叫。它无声窃笑,欣赏着她脸上痛苦的神情,然后抬起脚跟,转身面对占星师。尽管光线微弱,鲁柏特还是可以看见茱莉雅血肉模糊的手掌。她依然尝试举起长剑,不过重伤的手掌根本无力握持。恶魔王子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它姿态高雅地坐在自己的腐败王座上,右手边站着占星师,冷峻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敌人。 「怎么样?」恶魔王子问道。它的声音很轻,不过却令众人触耳生痛。「你们都没话要说吗?毕竟,你们等待许久,就是为了要见我一面……你怎么说,巨龙?我们是同类,你和我。我们依然记得世界年轻时的面貌,我们力量依然强大的年代。自从人类降临世间后,一切就改变了。你变老了,巨龙,不但老,而且软弱。魔法逐渐远离世间,你则缓缓随着魔法消逝。但是现在蓝月东升,狂野魔法再度回归。别管人类了。臣服于我,巨龙一族将会再度茁壮。」 巨龙缓缓扬起头颅,挣扎地抗拒困住它的力量。 「回答我。」恶魔王子说道。 「去地狱里腐烂吧。」巨龙道。「茱莉雅和鲁柏特是我的朋友,我不会为了一个在一堆枯木中称王的家伙背叛他们。」 火焰自它口中狂喷而出,但是尽数落在地上,无法伤害恶魔王子一根寒毛。火焰在青苔上闪烁片刻,随即消失无踪。 「愚蠢的动物。」恶魔王子道。「去睡觉。」 巨龙双眼一闭,脑袋重重落在地上。恶魔王子走到它的面前,一脚踢在它脸上。一道金黄色的鲜血自巨龙鼻头上滑落。恶魔王子抬脚又踢。 鲁柏特缓缓缩起一脚,一寸一寸地抗拒魔力的束缚。他看见他的长剑就在自己和国王之间,但距离他实在太远。只要能够使劲一跃,他就可以拿到长剑,但是此刻强制束缚依然太强。鲁柏特缓缓缩起另一条腿,静静等待束缚的力道逐渐消失。 「你计划很久了,汤玛士。」约翰王黯然说道。他的双眼失去神采,痛苦与震惊抹煞了他脸上所有表情。「是你毒害其他法师的。」 占星师愉快地大笑。 「为什么?」国王呻吟问道。「为什么背叛森林?背叛我?」 「回答他,奴隶。」恶魔王子说。「我喜欢看他绝望的神情。」 「因为你,约翰。」汤玛士·葛雷说着露出扭曲的微笑。「因为你还有你那可恶的王位。我虚度三十多年的光阴维护你的王位,帮你作出每一个重要的决定,但是这一切对我有什么好处?我活在你的阴影下,为你分担工作,但是权力和财富通通都是你的。我本来可以有所成就,约翰!我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成就自己的事业,甚至有机会成为至尊法师!但是我为了你而放弃一切,只因为你需要我。我比你更有能力担任国王。很多人都这么说,但是不行,因为我忠心耿耿。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接着,多年后,我终于发现打从进入议会担任皇家占星师的那天以来,我所拥有的权力、地位与财富就一直不曾增加过。」 约翰凝视着他,憔悴的脸颊上老泪纵横。「汤玛士……我们从小就是朋友……」 「小孩是会长大的,约翰。」 「你难道真的如此恨我?」 「你根本无法想象,约翰。我期待这一刻已经很多年了。很多很多年了。」 「你……」约翰缓缓说道。「当初是你建议召唤恶魔王子的!」 「当然,」占星师冷冷说道。「有了它的力量,我就可以自立为王。」 他声音突然一哑,只因恶魔王子一手触摸他的肩膀,随即轻轻一握。利爪深深陷入他的血肉中,占星师的手臂流满鲜血,但是他毫不退缩,也没有出声尖叫。 「真是个愚蠢的凡人,竟然妄想控制我。」恶魔王子喃喃说道。「你是我的,打从你决定召唤我的那一刻起,你的身体和灵魂就已经归我所有。你成为我的手下、我的奴隶,我的……」 「叛徒,」国王低语道。 「我的身边向来不缺叛徒。」恶魔王子说道。 约翰王低下头去,偏过目光。短短一天内,他失去了他的王国、他的城堡,以及他的老友。他认为一个人承受如此巨大的打击后还能存活下去似乎是件不可能的事。 鲁柏特小心翼翼地以手肘撑起身体。束缚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但剑还是离他很远。恶魔王子一定有办法及时阻止他取得长剑。但是国王就不同了,长剑就掉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鲁柏特皱起眉头。想要取剑的话,他就必须帮国王制造机会,让恶魔王子和占星师分心……鲁柏特灵光一现,随即苦笑。他或许无法及时取剑,但是他有办法及时赶到恶魔王子面前。可恶,鲁柏特心想。这下一定会很痛的。他迅速迎向父亲的目光,微微侧头比向躺在两人之间的长剑。现在,只要恶魔王子朝向自己走近几步……占星师突然狂笑,国王缓缓转头朝他看去。 「好了,约翰。」占星师笑道。「有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你不打算将我拉回正义的一方,或是用曾经分享的交情来打动我?」 约翰只是凝视着他。 「我将会成为国王。」汤玛士·葛雷说道,声音中洋溢着满足。「在长久的等待之后,我终于将要成为国王。我的主人答应赐给我你的王座,藉以奖励我在此事中的贡献。别担心,约翰,我会复兴森林王国,还给它应有的风貌。在恶魔的援助下,不会有任何领主胆敢违逆我的政权。」 「你疯了。」茱莉雅嘶声叫道。「国王?你当谁的国王?现在世界上就只剩下黑暗森林了。」 「这种情况不会永远持续。」占星师冷冷说道。「我将会统治森林王国,主人将之许诺于我。」 「眼光短浅。」恶魔王子说道。「我许诺给你的,是全世界所有的王国。」 「森林王国就够了。」汤玛士·葛雷道。「我只想要森林王国,如今我终于要成为国王了。」 「我不这么认为。」恶魔王子道。 占星师转身凝视神色漠然地靠在王座上的恐怖怪物。 「我不需要国王。」恶魔王子道。「我只需要奴隶。过来,奴隶。」 汤玛士·葛雷缓缓摇头。「我要成为国王,森林王国的国王。你答应过我的!」 恶魔王子微笑,露出满嘴利齿。「我骗你的。」 它突然起身,朝向占星师走去。汤玛士·葛雷当即后退,转身拔腿就跑。还没跑出五步,黑夜已经有如一袭活生生的斗篷自四面八方笼罩而来。葛雷摔倒在地,死命挣扎,包裹于黑暗中,发出痛苦的惨叫,感受到体内的肌肉和骨骼不停翻滚,不断改变,不断扭曲…… 惨叫声终于停止,约翰王恐惧地看着自己从前的朋友所变成的恶魔缓缓自地上爬起。恶魔额头低矮,肩膀厚实,臂长过膝,头发浓密,杂乱分岔,身上的巫师长袍残破不堪。双眼中红光闪烁,透露出一丝智慧的目光,但是当恶魔望向国王时,却显然认不出他们的身分。它手脚并用地奔至恶魔王子身边,卑躬屈膝地拜倒在地。 「如何?」恶魔王子对国王道。「现在还喜欢你的朋友吗?」 鲁柏特翻身而起,当场扑到恶魔王子身上。怪物向后跌出,差点摔倒,但最后还是站稳步伐。鲁柏特四肢紧扣恶魔王子的身躯,脑袋顶在怪物的胸口上。 「父王!」他嘶声大吼。「捡剑!快捡那把可恶的长剑!」 恶魔王子脑袋突然窜起,脖子伸长到不可思议的长度。鲁柏特惊见两排可怕的牙齿对准自己咽喉咬下,立刻松开双手,向后跳开。恶魔王子的大嘴在他眼前猛力一咬,随即膝盖一顶,击中他的身侧。鲁柏特哀嚎一声,才刚愈合的肋骨再度折断,接着,地面仿佛突然升起一般击打在他脸上。他缓缓翻身,以手肘支撑身体爬起,随即看见茱莉雅再度试图取剑。恶魔占星师一拳击中她的腹部。她摔倒在地,气喘吁吁。恶魔吃吃窃笑。恶魔王子面露微笑,慢条斯理地向前移动。鲁柏特身体缩成一团,趁机偷瞄父亲一眼。国王完全没动,长剑依然放在之前掉落的地方。 「父王!」 恶魔王子停在国王面前,低头对他微笑。「我想他听不见你说话,孩子。他崩溃了,变成我的奴隶了。是不是,约翰?」他伸手握住国王的喉咙,轻易地将他抬离地面。恶魔王子将他举在半空,肆意摇晃,愉快地看着国王双脚不断乱踢。 「是不是,约翰?」 国王虚弱地拉扯恶魔王子的手掌,喉咙中不停格格作响。 「你将会成为我所有奴隶中最低贱的一个,小懦夫。」恶魔王子轻声说道。他将国王的脑袋拉到自己面前,然后放声嘲笑。约翰王一口水吐到他的脸上。恶魔王子发出愤怒的吼叫,握住国王喉咙的手掌随即一紧,另一手当场刺穿国王的锁甲,插入他的胸口中,摸索他的心脏。 鲁柏特爬起身来,跌跌撞撞地朝向他们冲去,恶魔占星师随即上前迎战。茱莉雅着地一扑,抓起鲁柏特的长剑,回手转丢给他。鲁柏特在半空中接下长剑,转身面对恶魔。恶魔大叫一声,缓缓后退。恶魔王子抛下国王,笑容满面地朝向鲁柏特而来。鲁柏特站在原地,平举长剑。他看见茱莉雅和父亲都在挣扎起身,身上的鲜血溅洒在污秽的青苔上。就连巨龙也在梦中扰动。鲁柏特吞了口口水。他知道光靠冰冷的钢铁绝对无法阻止恶魔王子,但是他必须尝试。他的朋友需要他。他将长剑高举过头,把所有愤怒、希望与需求通通灌入其中,绝望地挥出最后一击,窜入无尽长夜中。接着恶魔王子惊声尖叫,满脸惊恐地看着一道彩虹坠入黑暗森林的空地中。 耀眼的光彩驱退黑暗,在无尽长夜之中震荡出一阵阵轰天巨响。鲁柏特抬头看着不停坠落的光芒,哈哈大笑地感受着精力源源不绝地回到体内。鲜艳的形象与色彩燃亮黑夜,逼退黑暗森林。鲁柏特转头寻找恶魔王子,只见一条高瘦的阴影在七彩的光线中无力挣扎,有如受困于逐渐成形的琥珀中的昆虫。接着,就在他的眼前,阴影融化,消弭无形。彩虹大放光明,扫灭黑暗,然后突然消失。 鲁柏特缓缓放下长剑,抬头仰望夜空。一开始,他以为一切都没改变,然后,一个接着一个,星星出现了,满月的色彩也转化为皎洁的银光。黑暗森林的阴沉压力化为乌有,仿佛从来不曾出现,第一道微弱的曙光也已经开始划破天际。无尽长夜终于走到尽头。 鲁柏特还剑入鞘,打量四周。满地的青苔和菌菇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欣欣向荣的青草。恶魔王子消失了,曾经是占星师的怪物也随之而去。巨龙坐在地上,摇头甩开最后一丝倦意,翠绿的鳞片闪闪发光,在彩虹的照耀之后焕然一新。茱莉雅站在巨龙身旁,愉快地伸展着痊愈的手掌,惊讶地看着四周的景象。鲁柏特来到她的身边,将她拥入怀中,就着洒落的阳光,迎接来自天际的祝福。约翰王双手抱头,站在腐败王座旁,悼念着失去的挚友。 第十章 结束与开始 森林中,万鸟争鸣。空地边缘的树木已经开始长出新叶,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熟悉的森林气息。日光自逐渐疏松的森林顶端泻入,早晨的天空一片湛蓝,几乎令鲁柏特无法逼视。森林上空,巨龙在温和的晨风中肆意翱翔,鳞片在金黄色的日光中闪闪发光。冬季的寒意终于离去,日光再度温暖了鲁柏特的脸庞。四面八方传来许多细微的声响,动物们纷纷离开藏身之处,出来见证森林的归来。可惜每一棵欣欣向荣的大树旁都有一棵已枯死的树木,树干自内而外腐蚀殆尽。对某些树木,甚至绝大多数的树木而言,彩虹来得太迟了。 「森林只复活了一半。」茱莉雅道。「我以为只要除掉恶魔王子,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鲁柏特缓缓摇头。「就连彩虹也没办法起死回生,而这些树木已待在黑暗中太久了。黑暗森林或许已经消失,但是森林起码需要好几个世纪才有可能尽复旧观。不,小姐,我们除掉了恶魔王子,但依然得面对它遗留下来的残局。」 茱莉雅突然在草丛中踩到一样东西,于是弯下腰去将之捡起。 「那是什么?」鲁柏特问。 「不确定,」茱莉雅答。「看起来像根骨头,或是兽角,或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兽角?给我看看。」鲁柏特摊开手掌,茱莉雅想将东西递给他,但是刚愈合的手指不听使唤,东西差点掉到地上。鲁柏特及时抓起兽角,对着茱莉雅露出同情的微笑。「手怎么样,小姐?还很僵硬吗?」 「是呀。」茱莉雅一边苦笑,一边伸手轻揉伤处。「彩虹治愈了我所有伤势,就像上次一样,但是想要再度握剑,这只手必须复健好一段日子才行。」 「我懂你的意思。」鲁柏特说着,感到刚刚愈合的肋骨间传来一阵警告性的抽痛。 「真希望彩虹也能治好你的眼睛。」 鲁柏特耸肩。「我也是,小姐,不过话说回来,还能活着我就很高兴了。」他仔细打量手中的兽角。此角将近二尺长,乳白色的表面上布满纹路与裂痕。鲁柏特严肃地点了点头。「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这是独角兽的兽角。在黑暗森林里被一头恶魔抢走的,记得吗?恶魔王子利用它来散播瘟疫。」 茱莉雅仔细观察兽角。「还有危险性吗?或许我们应该毁了它。」 「大魔法师知道该怎么处理。」鲁柏特说着,将兽角插入自己的靴子里。「回城堡后,我就交给他。或许他有办法把角重新放回独角兽头上。」 「鲁柏特,」茱莉雅轻声说道。「我们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自上一波攻击中存活下来。」 「可恶。」鲁柏特道。「喔可恶。很抱歉,茱莉雅,我没有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应该不可能死去这么多人才是。」 茱莉雅一手搭上鲁柏特的肩膀,他则拉着她靠在自己身上。两人并肩而立,看向四周,享受着温暖的阳光和新鲜的空气。他们任由自己沉浸在早晨的气息中,试图将夜晚的恐惧抛到脑后。 「真难相信一切都结束了。」鲁柏特道。 「还没有结束。」一个声音说道。鲁柏特和茱莉雅随即转身,只见约翰王独自依然坐在空地边缘,目光空洞地看着地面。「恶魔王子还没死,彩虹只是将它逐回地狱。既然它是由我和占星师召唤而来的,只有我们有能力将它彻底驱逐。有一天,恶魔王子将会回归。就算需要数百年的时间,它还是会回来的。」 鲁柏特和茱莉雅等待片刻,但是国王已经无话可说。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目光也不曾离开过地面。 「好吧,」鲁柏特终于说道。「就算你说得没错,父王,既然它要花几百年才能回来,那就不会是我们的问题。只要我们妥善保管彩虹剑……」 「没错,」茱莉雅道。「我们拯救了森林王国,这才是重点。」她突然住口,侧头看向鲁柏特的身边。「鲁柏特……」 「怎么?」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你之前为什么说彩虹剑已经失效了?」 鲁柏特面色羞愧地微笑。「在我踏上彩虹道前,」他回想道。「巨龙曾经告诉我如果能够抵达彩虹尽头,我就会找到内心深处的渴望,但是我找到的东西未必符合我的期待。踏上彩虹道时,我心里所求的,就是一样能够帮助我自黑暗中解救你,以及我的朋友的东西。于是我得到了彩虹剑。当我在青铜矿坑里再度使用彩虹剑的时候,我想拯救的只是我自己而已,所以彩虹剑才会没有作用。这一次,我并不在乎我自己,我只希望能够自恶魔王子手中拯救你和其他人,于是彩虹剑再度发挥作用。很简单的道理,真的,只要用心想一想就知道了。」 「既然这么简单,你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 「我最近心里杂事很多。」 两人相视一笑,随即听见一阵长长的呼啸声,四周的飞鸟停止鸣叫。空地上绽放白光,空间爆裂,大魔法师自一条看似没有尽头的银色通道里飘了出来。他姿态优雅地降落地面,身后的通道随即关闭。鲁柏特和茱莉雅开怀大笑,迎上前去,轮流拍打他的肩膀。最后鲁柏特向后退开,好好打量大魔法师的外表,脸上的笑容随即收敛。大魔法师的头发和胡须都已经变成全白,整体看来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要苍老虚弱。 「好了,大魔法师阁下,」鲁柏特神色不定地道。「你看起来很……呃……」 「是的,」大魔法师苦笑道。「我知道。想要保持清醒,以及受人尊敬的形象,就会变成这副德性。」 鲁柏特忍不住大笑。「好吧,城堡后来怎么样了?我们离开的时候,正好看到恶魔攻入广场。」 大魔法师漫不经心地耸肩。「它们并没有足够的时间造成多大的伤害。我们全部撤入城堡中,并且守住大门,然后就发现恶魔开始自相残杀。少了恶魔王子的控制,恶魔很快就恢复本性,成为没有理智的怪物。大部分的恶魔都死在同类手上,剩下的都被侍卫不费吹灰之力地逐出城堡。如今森林中已经没有黑暗可躲,我很怀疑幸存下来的恶魔能够存活多久。」他突然停了一停,神色严肃地望向鲁柏特。「告诉我,你们是如何杀死恶魔王子的?」 「用这把剑。」鲁柏特说着举起长剑。「我在彩虹尽头找到的,这把剑有能力召唤彩虹。」 大魔法师瞪了他一眼。「为什么没告诉我彩虹剑在你这里?」 「我们不能肯定恶魔王子是死是活。」茱莉雅立刻说道。「约翰王说,我们只是将它逐回地狱。」 大魔法师皱头沉思。「面对恶魔王子这种怪物,我们很难肯定任何事。既然它从来不曾出生,自然不会真正死亡。我最好深入调查这件事。」 他们站在原地,一时无人说话,默默地环顾四周。森林再度恢复色彩,虫鸣鸟叫不绝于耳。 「很高兴看到你恢复法力,大魔法师阁下。」鲁柏特终于说道。 「是呀。」大魔法师苦涩地道。「刚刚那道传送术施展得不错,是不是?如今狂野魔法消失,我的法力已经完全恢复。」 「你离开的时候,城堡里是什么情况?」茱莉雅问。「人员损失惨重吗?」 「有一些伤亡。」大魔法师道。「几乎都是城垛上的守军。不过大部分的人都安然无恙。我离开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收拾残局了。」 「那可要收拾好一阵子。」鲁柏特道。 「喔,那也未必。」茱莉雅道。「哈瑞德会让大家随时保持忙碌的。」 鲁柏特忍不住微笑,想起自己的兄长多么喜欢处理事情并下达命令。大魔法师看了看鲁柏特和茱莉雅并肩而立的模样,突然笑出声来。 「我想哈瑞德的婚礼取消了,鲁柏特?」 「当然,」鲁柏特道。「茱莉雅和我……」 「看得出来,」大魔法师道。「希望你们幸福快乐。」 「等一等,」茱莉雅道。「这件事难道我不能表示意见吗?」 「不行,」鲁柏特说完,立刻趁她有机会说话前张嘴就吻。他们吻了很久才终于分开,茱莉雅脸上露出甜蜜的笑容。 「你会为此付出代价。」她温柔地说道,然后又吻他一下。大魔法师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直到发现鲁柏特和茱莉雅显然对周遭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后,他才离开他们身旁,走到约翰王身边,和他一起凝望森林。 「约翰……」 「我知道。你又要离开了,是不是?」 「是的。」大魔法师道。「把你们传送回城堡后,我就要走了。魔法慢慢自世界上消失,岁月也开始在我身上留下痕迹。」 「自怨自艾?」约翰道。 大魔法师疲倦地微笑。「有一点。说真的,我不该抱怨。至少如今我可以说,我的一生是在一段伟大的冒险中画下句点的。」 「最后一段冒险。」国王道。「没错,如此结束生命最适合不过了。我也不打算回归城堡。你知道汤玛士·葛雷死了?」 「是,」大魔法师道。「我知道。」 「他背叛了我,也背叛了国家,到最后,他说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越来越觉得他说得没错。过于信任汤玛士,只是我所犯下的众多错误之一。我不打算回城堡了。」 「反正我从来不曾真的想当国王。太多工作、太多麻烦、永无止尽的责任……我竭尽所能,始终还是做得不够。现阶段是森林王国有史以来最需要强势国王的时候。整个国家百废待举,我们必须重建城镇,节省粮食,还要再度建立皇家的威望,重新取得领主的效忠……一步一步地将国家导入正轨。我真的没有心力做这些事了,让其他人去做吧。鲁柏特或是哈瑞德,他们两个都有能力担此大任。」 「现在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或许在森林中,我可以找到宁静、找到赦免,找到与我过去的记忆和平共存的方法。」 「约翰……」 「再见,大魔法师。我不会跟鲁柏特和茱莉雅道别。一旦跟他们道别,我或许就走不了了。你必须想办法代劳。我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他微微一笑,走入森林之中。大魔法师默默地看着他消失在深绿色的树荫之下。鲁柏特和茱莉雅突然察觉国王不见了,于是快步跑到大魔法师身边。 「我父王呢?」鲁柏特问。 大魔法师转过身来,十分正式地向他行礼。「你的父王已死,鲁柏特。国王已驾崩。森林王国的鲁柏特王万岁。」 ◇◇◇◇ 凌晨三点,城堡中大多数人都已熟睡。夜空中繁星点点,满月的月光将广场照耀得有如白昼一般。几名疲倦的侍卫在城垛和城门之间巡逻,但是空荡荡的广场里只有漆黑的阴影。鲁柏特蹑手蹑脚地走下城堡大门的台阶,然后无声无息地穿梭在月光下,隐入西城墙的阴影中。他以背部紧贴墙面,放慢呼吸,调适眼前的光线,耐心地等待着。侍卫缓缓在哨所之间穿梭,偶尔望向城外的森林,完全没有人在注意广场。鲁柏特松了一口气,耸了耸肩,将肩膀上的沉重背包调整到舒适的位置。他沿着城墙快步移动,始终保持在阴影之中,最后终于来到老旧的马厩前。他在门上敲了一下,稍待片刻,然后又敲一下。马厩大门打开一条刚好容他通过的缝隙,在他进入之后随即关闭。 茱莉雅扯下遮蔽油灯的布匹,马厩当即笼罩在一道烟雾弥漫的黄光下。两匹绑好马鞍的马匹在马栏之中默默等待,独角兽则是紧张兮兮地站在通道中央打量四周。鲁柏特转头查看窗户上的遮板,确定光线不会外泄,然后神情微微松懈,靠在紧闭的马厩大门上。 「你迟到了!」茱莉雅小声道。「你去哪了?」 「我有一点事要处理。」 「什么事?」 「我把彩虹剑放入军械库中。以免父王没有猜错,恶魔王子有一天真的再度回归。」 茱莉雅脸色稍缓。「是了,好吧,彩虹剑留在这里应该比较有用。你有另外拿一把剑吗?」 「当然。」 「你确认过城门的守卫?」 「是的,茱莉雅。守卫都效忠于我。还有,是的,巨龙已经在森林里等我们了。现在冷静一点,好吗?不会有事的。你已经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你决定要去哪里了吗?」 「还没有。最要紧的是要离开这个疯狂的地方。国王驾崩不到一天,秃鹰已经开始聚集。议会中的派系多到超乎你的想象,我越快离开这里越好。」 「他们可能会来追我们。」 「我怀疑。」鲁柏特轻松地道。「少了我,哈瑞德就少了心腹大患。如果我不走,他一定会想办法将我放逐,甚至杀害。」 「如果我们不即刻动身的话,」独角兽紧张地道。「很快就会被人发现。到时候,哈瑞德或许会以偷马的罪名判你们绞刑。」 「哈瑞德不会吝惜两匹马的。」鲁柏特道。「好吧,他会,但是他不会阻止我们偷马。」 「说真的,你要两匹马做什么?」独角兽语气似乎有点受伤。「大魔法师离开前已经治好我的伤,你没有理由不能骑我离开。」 「啊,」鲁柏特道。「事实上,有理由……」 「喔,是吗?什么理由?」 「我不能骑独角兽。」鲁柏特脸红说道。「再也不能了。我已经……没有资格了。你知道,茱莉雅和我……」 「我懂了。」独角兽道。「彻夜狂欢,是不是?」 「我们还是希望你与我们同行。」鲁柏特立刻说道。「我说过,要和你一起找寻你的族人,记得吗?」 「记得。」独角兽大声说道。「我记得。但是在那之后,你想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鲁柏特道。「问这干嘛?」 独角兽轻哼一声,摇头晃脑。「如果你以为我会放你一个人独自上路,那你一定是疯了。少了我,你根本撑不过十分钟,两个都一样,我想你们心里也明白。总要有人阻止你们到处惹麻烦才行。」 鲁柏特和茱莉雅笑了笑,走过去拥抱独角兽的脖子。它的独角在油灯之前反射金光。 「嘿,鲁柏特,」茱莉雅突然问道。「背包里装了些什么?」 鲁柏特微笑。「这就是我迟到的另外一个理由。」他取下背包,放在附近的圆凳上,然后将它打开。茱莉雅倒抽一口凉气,神色虔敬地咒骂一声。破烂的皮革背包里装满闪闪发光的珠宝。茱莉雅微带迟疑地自背包中取出一把宝石,任由它们自指间缝隙缓缓滑落,宛如一道五彩缤纷的火焰。 「你去哪里拿的,鲁柏特?这些东西可是非常值钱呀。」 鲁柏特大笑。「这是你和城堡总管在远古宝库中找到的宝藏。由于最近事情太多的缘故,他们一直没有严加看守这些宝藏,只是收入一间储藏室中,在门上加了一只大锁,然后设下一道简单的防御法术,指定只能由皇室成员开启。由于此刻侍卫的人手不足,宝藏根本没人看管。所以我挑了个时机,撬开大锁,进去为所欲为。等到哈瑞德发现时,我们早就已经远走高飞了。」 他将背包扣紧,再度背在背上,微微咕哝一声。「既然父王不在了,我想我有权继承一点财产。这些就是了。」 茱莉雅温柔地握住他的手臂。「我们不能肯定他是不是真的死了,鲁柏特。他们至今没有找到尸体,而大魔法师又失踪了。」 「我很难相信他不在了。」鲁柏特道。「印象中,他一直都在那,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就像食物、睡眠,以及职责一样。我们的关系从来都不……亲近,但是在此之前,我们一直也不想和彼此亲近。如今,正当我开始认识他的时候,正当我开始喜欢他的时候……」鲁柏特突然闭嘴,偏过头去,用力咽咽口水。「他死了,茱莉雅。我心里一点也不怀疑。他不会丢下国家不管,他没有办法这么做。」 「但是你可以。」茱莉雅道。「这里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东西。」 「没错。」鲁柏特说着,转过身来面对她。「该是走出自己的路的时候了,我们出发吧。」 「先等一下。」茱莉雅道。「就算哈瑞德没有派遣部队追讨他的珠宝,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离开后要做些什么事?」 「没有认真想过。」鲁柏特道。「我从来没有自己谋生过,这些珠宝应该会派上用场。」 「是。」茱莉雅道。「我们可以买下一间旅店。」 鲁柏特摇头。「工作时间太长了。」 「农庄?」 「太辛苦了。」 「这样呀,那你想做什么?」 鲁柏特耸肩。「我不知道,小姐。不过,最好是不用拔剑的事,我已经受够了。」 「没错。」茱莉雅道。「这点我赞成。至少在我的手痊愈之前不要碰剑。」 「我们走。」鲁柏特道。「起码要离开城堡数里之遥我才会觉得安全。」 「鲁柏特,」茱莉雅缓缓说道。「我们不是非走不可。你可以留下来,继位为王。你为国家贡献良多,可以轻易地找到足够的支持者。」 「我不想当国王。」鲁柏特直截了当。「我不适合当国王。再说,我不希望在国家如此需要重建的时刻掀起内战。我冒着生命危险拯救国家,可不是为了亲手将之毁灭。不,茱莉雅,对森林王国而言,我离开就是最好的做法,这是我最后的职责。到时候,我就解脱了。」 「你可以接受哈瑞德继位为王?」 「可以。他有缺点,而且不少,但他有资格成为国王,绝对是个比我适任的国王。」 「我也这么认为。」哈瑞德道。 鲁柏特和茱莉雅立刻转身,只见哈瑞德自信满满地靠在紧闭的马厩大门之上。「你们应该记得锁门的,」哈瑞德冷静地道。「你越来越不小心了,鲁柏特。」 「别想阻止我们,哈瑞德。」鲁柏特道。 「作梦也不敢想,亲爱的弟弟。」哈瑞德道。「就像你说的,没有你对森林王国比较好。但是话说回来,茱莉雅公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喔,是吗?」茱莉雅道。 「你哪儿也不能去,茱莉雅。」哈瑞德道。「你得留在这里,成为我的王后。」 「我会留下来才怪。」茱莉雅道。「我们的婚约是政治婚姻,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在我看来,我们的婚约已经作废了。听着,你不需要担心我父亲。丘下王国所受的损害不会比这里轻。他有太多事要烦,不会有余力来攻打森林王国。如果你只是想要寻求联盟,我还有好几个姊姊……」 「我不要你姊姊,」哈瑞德道。「我只要属于我的东西。我只要你。」 「哈瑞德,」茱莉雅坚决地道。「婚约作废了。我宁愿出家当修女也不会嫁给你。听清楚了没有?」 「在我们共同经历过这么多风浪后,你怎么能够说出这种话来?」哈瑞德冷冷说道。「你向鲁柏特提过我们的关系了,是吧?」 「她不用提。」鲁柏特道。「我回到城堡不到一个小时,你的手下已经想尽办法让我知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她与你同床共枕。你知道吗,哈瑞德,我不在乎。她以为我死了,而你一直都是个迷人的浑球。不,哈瑞德,重要的是到最后,她选择了我,因为她爱我,正如我爱她。」 「没错,」茱莉雅说着,走到鲁柏特身边。「我绝对不会选择你的,哈瑞德。」 「我们要走了。」鲁柏特道。「不要挡路。」 「我要你死。」哈瑞德道。 他伸手想要拔剑,鲁柏特瞄准他的嘴巴就是一拳。哈瑞德向后退开,撞在马厩门上,站都站不稳。鲁柏特又是一拳捶中他的肚子。哈瑞德捧腹弯腰,茱莉雅在他后颈上补了一拳。哈瑞德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鲁柏特蹲在他身边,检查他的脉搏,然后笑着站起身来。 「天亮之后,他就知道痛了。」他开心地道。「你知道,我想打他已经想很久了。」 「我也是。」茱莉雅道。「我也是。」 两人神色严肃地握了握手。 「我不想破坏气氛,」独角兽道。「但是我突然想到,哈瑞德不太可能单独前来。你们要不要看看他有没有带人一起来?」 鲁柏特和茱莉雅对望一眼,接着鲁柏特跑到马厩门前,侧耳倾听,茱莉雅则是盖住灯火,令马厩陷入一片漆黑。一时之间,四周一片死寂,除了马匹在马栏里发出的声响外,就只有鲁柏特和茱莉雅拔出长剑的声音。 「有动静吗?」茱莉雅轻声问道。 「完全没有。」鲁柏特低声回答。 「我不打算在这个时候退缩,鲁柏特。」 「我也是。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鲁柏特推开马厩大门,和茱莉雅一同跳入月光照耀的广场上。马厩之外,十几只哥布林正忙着搜刮十几名侍卫身上的财物。最小只的哥布林惊讶地抬起头来,随即朝鲁柏特咧嘴而笑。 「哈啰,王子,最近还好吗?」 「看到是你们就好了。」鲁柏特说着还剑入鞘。「但是,我们应该先把这些侍卫拖到阴影中比较好吧?放在这里太招摇了。」 「慢慢来。」最小只的哥布林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拉扯一名侍卫手上的戒指。「唯一有可能发现我们的就是城垛上的守卫,为了以防万一,我已经派人上去骚扰他们了。」 「这么晚了,你们在这里干嘛?」茱莉雅手掌始终没有离开剑柄。她怀疑地凝望四周,并且警告性地瞪向身边的一只哥布林。该哥布林迅速退开。 最小只的哥布林笑嘻嘻地看着现正套在自己大拇指中的戒指,然后微带羞愧的神色面对鲁柏特。「这个,老实说,你们不是唯一打算趁夜逃走的人。任谁都看得出来,一旦战事结束,哥布林就会变得像狂犬病一样不受欢迎。于是我们决定带齐家人和财物远走高飞。反正我们也没有留下来的理由,议会中唯一在乎我们的只有你。如今你兄长登基继位……总之,我们发现你有麻烦,看在我们的老交情的份上,于是决定出手帮忙。」 「谢谢。」鲁柏特道。「你们要去哪里?」 「回去森林。我们不喜欢城市,甚至受不了小镇。太多石墙会让我们紧张。再说,我已经想出几种拦路打劫的新策略。我一直认为我们应该做自己最擅长的事。」 「祝好运。」鲁柏特说着,伸出手掌。最小只的哥布林伸手与他紧握。 「也祝你好运,王子。就人类的标准而言,你还算不错。」 它吹声口哨,其他哥布林立刻将昏迷不醒的侍卫拖入城墙旁的阴影里。没过多久,所有哥布林已经走得一干二净。最小只的哥布林向鲁柏特行个军礼,对茱莉雅送了个飞吻,然后消失在阴影中。 「我们离开这里吧。」茱莉雅道。「再过不久,广场就会挤满人潮了。」 鲁柏特苦笑地点了点头,和她一起回到马厩中。茱莉雅牵着马匹走入广场,鲁柏特则是一丝不苟地将哈瑞德五花大绑,并且拿东西塞住他的嘴巴。最后他将哈瑞德丢入某个毫不显眼又特别恶心的角落,然后随独角兽一起离开马厩,去和茱莉雅与马匹会合。他们在马蹄上包裹麻袋,藉以减少行进时所发出的声响,即便如此,在皎洁的月光下,鲁柏特依然觉得自己一行人的行踪太过招摇。他迅速打量四周,抓起马缰,然后缓缓穿越广场,朝城门走去。茱莉雅和她的马紧紧跟随在后,独角兽负责殿后。细微的脚步声听起来超乎寻常地响亮,鲁柏特只能拼命祈祷城垛上的守卫依然忙着应付哥布林。接近城门时,茱莉雅快步来到他身边。四名手持长矛的侍卫站在紧闭的城门前。 「这些是你的侍卫吗,鲁柏特?」茱莉雅轻声问道。 「就是他们。」 「你确定他们值得信任?」 「当然确定。他们跟我一同自黑暗森林回归,我们可以把性命交在他们手中。」 「我们的确是把性命交在他们手中。」独角兽道。 侍卫敬畏地向鲁柏特点头,随即压低长矛。 「我们都开始怀疑你会不会出现了,殿下。」罗伯·霍克说道。 「我有点小事要办。」鲁柏特道。「你们有遇上任何麻烦吗?」 「目前为止没有。你一切准备妥当了吗?」 「准备好了。」 「那就赶快出发吧,待会儿侍卫队长就要过来巡视了。」 四名侍卫拉开沉重的门栓,推开巨大的橡木城门。古老的门板上布满裂缝,甚至有个角落破了一个大洞,但是城门始终屹立不摇。侍卫回到岗位上,鲁柏特和他们一一握手道别。 「祝你好运,殿下。」霍克道。 「谢谢。」鲁柏特道。「我哥哥在马厩中昏迷不醒。你过一会儿可以过去发现他。」 「喔,当然。」霍克道。「不过应该不急,是不是?」 「放我们走,你们不会惹上麻烦吗?」茱莉雅问。 「我想不会。」霍克笑着说道。「现在情况一片混乱,大家都搞不清楚什时候应该出现在什么地方,侍卫更是如此。」 「听着,」鲁柏特突然说道。「如果愿意的话,你们可以跟我一起走。」 「感谢你的邀约。」霍克礼貌地道。「但是不用了。新国王需要所有人手帮忙重建王国,这表示我们这些老手有很大的机会升官发财。再说,我们还有自己的土地需要照料,记得吗?你答应过要赏赐土地给我们,老国王在最后战役之前也亲自批准了。谁知道,或许我们的后代有一天将会成为领主或是贵族。」 「那国家就乱了。」鲁柏特道,所有侍卫哈哈大笑。 鲁柏特和茱莉雅翻身上马,踏出城门,独角兽紧跟在后。城门缓缓关闭,他们穿越升起的闸门,踏上放下的吊桥。护城河面的冰块已经尽数融化,但是鲁柏特完全没有看到护城河怪物的踪影。他驱赶马匹快步通过,没多久就跟茱莉雅以及独角兽安然无恙地来到森林边缘的空地上。吊桥无声地在他们身后升起。幸好我有下令润滑齿轮,鲁柏特心想。不然吊桥的声音就足以吵醒整座城堡里的人。他突然想到,那很可能是自己一生中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他神色不定地皱起眉头,不确定自己有何感想,但是说真的,他感到轻松。他领头进入森林中,一直前进到肯定看不见城堡后,这才拉紧缰绳,命令马匹停下脚步。茱莉雅和独角兽停在他的身旁。 「巨龙?」鲁柏特小声叫道。「你在哪里?」 「这里。」巨龙说着,突然自鲁柏特左边的树林中出现。马匹看了巨龙一眼,立刻转头想要逃跑。鲁柏特和茱莉雅强迫它们停步,然后一边瞪视巨龙,一边在马耳朵边发出安抚的声音。 「抱歉。」巨龙说完放慢脚步来到他们身边。 「不管你做什么,不要对它们微笑。」鲁柏特在自己坐骑终于安静下来后说道。「我认为它们暂时还没有办法承受你的笑容。准备好要出发了吗?」 「当然,鲁柏特。对了,你认为我们可以顺道路过龙穴山,让我带走我的蝴蝶收藏吗?我在森林王国见到几个非常美丽的品种,很想把它们加入我的收藏。」 「当然,」茱莉雅道。「有何不可?」 「很好。」巨龙说道。「你知道,我想我会非常享受这趟旅程,不管我们要去哪里。你们两个是我这几百年来遇过最有趣的人类,随时身处麻烦中。不管去哪,相信都不会无聊。」 鲁柏特抬起头来,以老练的目光看向夜空。「太阳就快出来了,我们最好继续前进。在这片森林之外存在着许多从来不曾听说过森林王国的国家。我们去拜访那些国家吧。」 「好。」茱莉雅道。 他们沿着满是尘土的小径深入森林,离开历史的范围,进入传奇的境界。不管他们前往何方,不管他们遇上何事,鲁柏特、茱莉雅、巨龙,以及独角兽都将共同面对。英雄,他们全都是英雄。 (完结)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