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童时代》 作者:扬子清 内容简介: 俺的童年恰逢文革天下大乱之时,知识的学习和接受受到了极大的影响,但顽劣的天性却发挥到了极至,现在年近半百,回忆往事,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第1卷 第一章从小皮猴子 常言说:“从小皮猴子,长大人头子。”这话是很有根据的,古今中外,大凡杰出的人物,从小都有异于他人之处,“顽皮”二字用在他们中的许多人的身上也是恰如其分的。试想,一个循规蹈矩、墨守成规的孩子,你指望他长大之后能干出一番什么样的事业呢? 远的不说,就举不远以前的两个著名人物,一文一武,文的是郭沫若,武的便是刘伯承。 郭老的事迹可以说是耳熟能详,一个地地道道的风流才子,鲁迅先生戏说他是“流氓+才子”,其风流的点滴很小的时候便『露』出了端倪,他在自传中自己说过,七岁的时候,便偷偷地看嫂子洗澡,可见其情感早熟的程度,难怪他后来成了文化巨匠。 刘帅的故事,可能知之者不多,幼时亦是顽劣异常。刘帅父早丧,靠母亲一人含辛茹苦培育成人,七岁上私塾,成天调皮捣蛋。一天塾师出上联:“老天下雪不下雨,雪到地上变成雨;早知下雪多麻烦,不如当初就下雨。”刘帅不假思索,立刻有了下联,并当场对出:“先生吃饭不吃屎,饭到肚里变成屎;早知吃饭多麻烦,不如当初就吃屎。”塾师气得就差晕过去,但想想这七岁的小孩竟能对得如此工整,不禁心奇,没有像以往那样责罚他,而是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刘帅的母亲,刘伯承元帅的母亲悲伤无比,只得默默落泪。刘帅是有天『性』之人,从此刻苦好学,改邪归正,后来成为全世界闻名遐迩的军事家。斯大林同志便曾说过,中国有两个半军事家,『毛』泽东、林彪、蒋介石每人半个,另一个便是刘伯承。 从上面两个例子可以看出,皮猴子长大以后,是可以成为人头子的。但也有许多的例外,比如在下,小时候的顽劣程度一点也不逊『色』,但却始终没有成为人头子,而且年近五十,还依然看不出这方面的迹象,回首往事,不禁汗颜,除了业余写点小说外,碌碌无为,一事无成。 顽皮到什么程度?引用几个人的评语就可以看出。俺很早就寄养在外婆家,因为顽皮,外婆常常诅咒:“好人死掉千千万,坏人死不掉!”小舅舅大俺十岁,和俺常常发生冲突,他发誓:“如果这小子将来有得好,我吃枪子!”姨父也下了断语:“他将来不坐牢,我杀头!”可是到目前为止,俺既没有坐牢,也没有犯法,更没有夭亡,当然也没有成为人头子。而是一切正常,只不过在体检的时候血糖低了0.02,小舅舅、姨父也没有吃枪子和杀头,只有外婆以99岁高龄寿终正寝。 看来这个世界上赌咒是没有用的,也是不灵验的。 第1卷 第二章外婆的幽默基因 俺小时候的顽皮是出了名的,整条街上,人人都知道俺外婆家有个“马蜂窝” ,这个“马蜂窝”便是在下。之所以如此,大概有一大半的功劳要归之为俺的一张嘴,从很小的时候就什么都会说,都能说,人家不敢说的,俺说,人家想不起来,俺说,人家说不出来的,俺也说,结果得罪了一大片的人,只有少得不能再少的人欣赏俺,其他大多数人恨得是心里冒烟,就差将俺吃了。 俺的嘴会说到什么程度,从几个人给俺起的绰号就可以看得出来:爷爷起的是“嚼不停”,外婆起的是“周(诌)得圆”,母亲起的是“常有理”。 本来应该直接从自己的嘴开始说起,但说起自己的这张嘴便少不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外婆,俺的这张嘴之所以给自己带来如此多的麻烦,与外婆有很大的关系。因为外婆本身就很会说,很能说,她和俺有着直接的血缘关系,所以俺的身上有她的遗传基因,这个基因在“嘴”上表现得非常明显;再有,在18周岁上大学之前,俺有一大半的时间是在外婆身边度过的,耳濡目染,无师自通。 外婆从小没上过一天学,一个大字不识,但却出口成章,说起话来有时让人捧腹大笑,有时让人气得上吊。母亲说过,外婆如果能上大学的话,一定会成为冰心第二,可惜她没有上学,更没有上大学。 很小的时候,外婆的母亲请人为外婆算命,算命的说外婆活不过29,可外婆却活了99,一大秘诀,就是外婆从来不长久地生气,第一天生气,第二天便忘得干干净净,在任何情况下,她总是能为自己找乐,幽他一默。 替人起外号,是外婆的一大特长,我有四个舅舅,每人都有一个,大舅叫“大杀头”(注:我们这儿喊“杀头的”、“枪毙的”很正常,许多人家都这么喊),二舅叫“二瘌瓜”,三舅叫“讨债”,四舅,也就是她最疼爱的老巴子,叫“拿宝”(就是活宝,也有讨债鬼的意思)。 外婆还生了五个女儿,一个早夭,一个年轻时跟别人逃走,其他三个,只有俺母亲没有外号,也许是母亲从小就『操』持家务,被外婆折磨得厉害,外婆没忍心起吧,其他两个姨母都有外号。不过,二姨年轻的时候很蛮野,算命的说她“宽额头,凹眼睛,有的吃,哈哈笑,没的吃,双脚跳,锅铲子一响,喉咙作痒。”气得二姨回来在地上打滚,可外婆最宠爱她,拿她没辙,也许因为这个原因,没敢起外号。可是二姨到了快50岁的时候,头发变成花白,这一下外婆有了用武之地,将压抑了几十年的愿望实现了,替二姨起了一个外号,叫“芦花鸡”。外婆晚年,有许多的时间是跟着小姨过,85岁以前还能烧饭洗衣,她给小姨起的外号叫“马大娘”,因为姨父姓马,小姨下班回来,外婆就说:“马大娘,媳『妇』替您将饭做好了。” 不过外婆有的外号稍嫌刻薄,只图自己嘴上快活。二姨父不说话,外婆称他为“木头”,这就罢了;小姨父脸上有几颗隐隐约约的小塘,是我发现的,外婆就喊小姨父“马大麻子”,小姨父来自农村,有些“小气”,外婆说他“油锅里的钱也能捞起来用”,这也罢了;可父亲脸上没有表情,外婆起了一个很让母亲伤心的外号,叫“棺材板”,还说:“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三刀也砍不出血来”,这也有点损人的味道了。俺想,也许是因为父亲心里没有母亲和我的缘故吧。小舅母眼睛很大,你说点好听的不行吗?可外婆却在背后叫她“茨菇眼”,你说这算什么事?难怪后来和小舅母成了仇人。 俺们几个离她近的外孙也跟在后面遭了殃,俺的弟弟从小就不怎么说话,外婆叫他“杀不喊”,小姨家的姨弟弟脸白,便成了“秦太师”,姨妹妹味口好,什么都喜欢吃,便成了“泔水缸”,我早期叫“周得圆”,上高中的时候,回到父母身边,被培养得能够洗衣服、被子,缝被子,还帮父母批改一摞又一摞的作文,很能吃苦耐劳,于是俺又有了新的外号:“大呆小”。不过,俺的嘴也不是吃干饭的,那时外婆嘴里装了一颗金属的牙齿,闪闪发光,俺便喊外婆“金牙齿”,外婆也不生气,只是说:“去,没上没下的。” 外婆编的顺口溜也很出『色』,外公在和俺外婆结婚十来年后,又娶了二房,便是外婆的小妹,姐妹俩的关系后来一直不好,外婆不讨外公的喜欢,但嘴却不饶人,常常被打得头破血流。姨婆婆有一个儿子,应该也算是俺的舅舅,这个舅舅家规很大,外婆就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大家门”,可舅母却不育,这一下外婆有了题材,像说快板似的说:“家门不幸,少了个榔头柄”。小舅舅是外婆的心肝宝贝,可外婆口中却毫不留情。25岁那年,小舅舅结婚了,是个怕老婆的角『色』,外婆就在背后编了一段顺口溜:“活到二十五,衣裳没人补,找了个母老虎;衣服不洗,娃儿不抱,三顿不烧;再活二十五,骨头打了鼓。” 母亲常说外婆:“她总是说得差不多将别人气死,自己却若无其事。” 其实,外婆只是嘴不好,可心却非常地好,她只是涮自己的儿孙,从来不拿邻里开心,也没有和别人吵过嘴,所以文革中才能平安无事。小姨父乡下来了人,外婆总是好饭好菜招待,买东西让他们带回去,外婆自己也不富有,能这样,很不错了。最让人感动的是,文化大革命中,对门回族杨『奶』『奶』被抄家,情急之下,杨『奶』『奶』将手上的两枚戒指捋下来,扔在门背后,被外婆看到了,便捡起来,藏到锅膛里,等红卫兵走了以后,送给杨『奶』『奶』,杨『奶』『奶』身处灾难之中,感动得流泪,对外婆说:“我现在才知道,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第1卷 第三章爱搞笑的祖母 说完了外婆,本想说自己,但俺还得像说书人一样,绕个弯子,卖个“噱头”,说一说另一个与俺的语言结构有关的人,这个人就是祖母。 俺和祖母在一起的时间很少,从小到大总好像还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当年俺母亲在县城做小学教师,父亲在农村集镇的一所中学教书,父亲一回来,就要和母亲吵架,后来母亲便从县城调到了乡下,俺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与祖母有关,因为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从县城调到农村的很少。 不管怎么说,祖母毕竟是自己的祖母,她和俺有着直接的血缘关系,就像外婆和俺的关系一样,祖母也会将她的某些基因不知不觉地通过俺的父亲遗传到俺的身上,这就是“幽默”。但祖母并不知道什么叫幽默,也不知道她说出来的话有幽默的一面,她的幽默完全是由于她对许多词语一知半解造成的。 祖母小的时候上过几年小学,不算有什么文化,但她很喜欢人家说她有文化,常常“引经据典”,结果弄出了许多的笑话。 春节,她老人家要俺的三叔写春联,三叔虽然上过初中,但没有好好地读书,所以肚子里墨水也不太多,他问祖母写什么,祖母说:“就写童年『妇』女,一概无忌”吧,其实祖母说错了,应该是“童言『妇』语,一概无忌”,但就是不写错,作为春联贴出来,也是不妥的。 大家来拜年,祖母一高兴,便说:“你们都来拥护我呀?”如果做错了什么事,大家一批评,祖母便说:“怎么啦,你们要‘三堂公审’呀?”她将京剧“三堂会审”搬到这儿来了。如果她讲话,别人『乱』『插』嘴,祖母会说:“难道就没有我说话的娱乐吗?”她将“余地”说成了“娱乐”。 表姐的班主任要来家访。祖母对表姐说:“丫头,你们主任就要来访问了,你表情放好一点。”她将“表现”说成了“表情”。俺弟弟出去旅行结婚,她跑到左邻右舍说:“现在的年轻人可了不得,时兴‘游行结婚’”。俺弟弟烧菜烧得好,祖母便说:“我要好好地尝尝我孙子的手段。”将“手艺”说成了“手段”。街上走来了几个穿少数民族服装的,被祖母看到了,便兴冲冲地跑回家喊人去看:“快,快,去看民族。” 祖母的话常常让人笑得要『揉』『揉』肠子,可她自己却不笑,一脸的莫名其妙望着乐不可支的别人。俺不知道这种后天形成的幽默因子会不会遗传,反正俺的父亲就很幽默,别看他在家里不苟言笑,可在课堂上却是幽默风趣,常常逗得学生们捧腹大笑,而自己却是一本正经。 到了晚年,由于疾病而老年痴呆,那些束缚情感的理智统统消除了,天『性』完全释放出来,反应也变得更加敏捷,很让人感到奇怪。俺们常常像哄小孩似的哄他,俺对他说:“不要调皮,好好吃饭。”父亲竟一脸的顽皮,说:“调皮?还调肉呢。”如果大家一起批评他,父亲会说:“批判会什么时候结束呀?”当然,俺们也要公正地评价,俺们说:“要实事求是。”父亲会接上去说:“还实事求五呢。”表扬也是少不了的,听到表扬,父亲有时会做出一副不屑的表情,说:“还表扬呢,不开批判会就好事了。”有时又显得非常高兴,说:“表扬?可以入党,做台湾省长。” 也许,祖母的“幽默”因子就这样通过父亲潜在地遗传到了俺的身上,使得俺的语言中又增加了一些幽默的成份。 第1卷 第四章黑皮与丈母娘 说完了外婆,道过了祖母,应该说自己了,可是总有点不好意思,自己的嘴小时候不太讨喜,得罪了不少的人,但“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想来想去,还是一吐为快吧。 其实,俺也不是一生下来就顽皮的,听妈妈说,俺小的时候无比的乖巧。 俺出生在姜堰,老家与现任总书记的老家在一条街上,只隔几条巷子,那时妈妈在姜堰的一所小学做老师,妈妈在农村集镇的一所中学教书。本来,妈妈想到泰州外婆家生俺,泰州离姜堰二十公里。大姑妈又是打电话,又是写信,让俺母亲到姜堰生俺,说俺是长房的第一个孩子,不能生在外人家里。母亲便回到了姜堰,将自己一个月的工资二十八元钱全给了祖母。可等到俺出生后,祖母却只送了两天的糯米粥,就没有下文了。 俺出生的时候,父亲居然没有回来,过了一周,在大姑父的催促之下才回来看俺,没有一丝的兴奋与激动,站在产床前和母亲吵架,说俺是他们家的子孙,俺的布票应该归祖父祖母。那时做衣服要布票,大人小孩都一样,都是二丈八尺,布票的用途非常多,还可以用来换其他许多东西。 母亲不理睬父亲,任他叽叽咕咕地说下去,旁边陪护的人看不下去,说,产后的人不能吵架,父亲这才作罢。 母亲要父亲回去问祖母,为什么不送饭?祖母说:“要送,拿钱来。”父亲说:“那她给的一个月的工资呢?”祖母说:“那是给的保姆费。” 母亲没辙,让父亲到母亲的小学借了五块钱,在医院的食堂代伙,每天最好的只有排骨汤,俺小时候肠胃不好,大概与母亲喝排骨汤有关。母亲在产房里没有人照料,自己倒马桶,自己洗『尿』布,结果子宫下垂,母亲伤透了心。 也许是体谅母亲的苦处吧,俺出生以后,既不哭,也不闹,母亲说,怀俺的时候,几乎没有一点反应,可怀弟弟的时候,难受得差不多要死掉。这儿的老人说,母亲怀孕的时候反应特别厉害的孩子,十有八九是忤劣子,不知道有什么根据。 出生以后,祖母帮着带了两个月,母亲几乎天天买吃的穿的给她,为的是不让俺吃苦。祖母总是在母亲快要下班的时候,才将俺抱在手上。一次母亲中途回来,发现俺一个人躺在摇篮里,浑身上下湿透,而祖母却到邻居家打麻将了。 母亲想请祖母每天上午送我到母亲那儿吃一次『奶』,母亲的学校离家有十分钟的样子,可祖母却不答应,说:“不开这个例子。”祖父想送,祖母不同意,说:“公公给媳『妇』送像什么样子?”所以俺大多数时候,早晨在母亲上班前吃过『奶』以后,要等到中午母亲回来才能再吃。 两个月后,祖母突然罢工了,事先也不和母亲讲,就去大姑妈家带比俺大两岁的表姐,说:“我不能要钱不要命。”母亲只得临时找保姆,换了许多个,一岁多的时候,有一个学期没有找到保姆,好在校长通融,母亲便在上课的时候将俺安置在讲台下面的小窝子里,买两『毛』钱的花生米,一节课下来,正好吃完。每当学生们朗读的时候,俺便跟在后面呀呀地『乱』喊,学生们的声音一停,俺也就跟着停下来。有的时候,母亲的同事也帮着抱一两节课,下课了,学生们抢着抱。俺小的时候白白胖胖的,见谁都是一脸笑,很讨人喜欢。 俺和母亲开始住在祖母家的厢房里,一到下雨,便漏得一塌糊涂,一个月还要交三块钱的房钱。父亲一回来,祖母便挑他和母亲吵架,祖父曾对母亲说过:“都是你妈妈挑的。”等到我三岁的时候,母亲的学校好歹分给母亲一间房,俺们总算有了自己的家。 四岁之前,俺一直是个乖孩子,可四岁那年突然开了窍。那时校长的太太特别喜欢俺,她有一个和我同年的女儿,总是让俺喊她“丈母娘”,可有一段时间俺突然不喊了,也不和她的女儿玩了,“丈母娘”便问俺是怎么回事,俺回答得也很干脆:“黑皮。”(指校长的女儿),全校的教师笑得乐不可支。 从此俺的这张嘴便不停地说呀说呀,将外婆和祖母,当然,主要是外婆的遗传基因发挥得淋漓尽致。 第1卷 第五章说嘴的郎虫(上) “说嘴的郎虫”是小时候母亲给俺起的外号,有相当长的时间,俺一直弄不明白“郎虫”究竟是啥意思,以为俺因为会说就变成了“狼”,可是狼只会嚎叫,但不会说话,真让俺糊涂了。后来才知道,“郎虫”原来是“郎中”(古时候的医生)的意思,因为只会卖嘴皮子,没有真本事,所以也就由“郎中”变成了“郎虫”,唉,这说嘴的郎中将俺害惨了。 前面已说过了,俺小时外号真是不少,除了“说嘴的郎虫”外,外婆称俺“周(诌)得圆”,母亲有时也称俺“常有理”,父亲称俺为“茶壶把子打掉——落个嘴”,祖父称俺为“嚼不停(读‘潘’)”,都是因为小时候一张嘴太会说了。 会说到什么程度?反正祖父家的那条街上都知道三爷家有一个会说的孩子,从五岁开始,不管到了哪一家,就硬拉着人家聊家常,东家长,李家短,俺都说得明明白白,所以只要俺一登门,人家就会说:“那个会说的孩子来了。” 祖父家巷子口有户人家开茶水炉,有一个女孩比俺大三岁,胖乎乎圆溜溜的,个儿也比俺高了许多,俺那时才五岁,就给那女孩起了一个诨名,叫“大冬瓜”,俺走到她的家门口便大喊一声“大冬瓜”,那女孩居然吓得躲在家中不敢出来。她放学了,俺便拦在巷子口,女孩又吓得不敢回家。过了好多年,俺早已到了外婆家上学,这女孩的父母还时时地拿这件事取笑她。这女孩终于下了决心,要等俺回去的时候和俺打一次架,出一出小时候的那口恶气。可真见了面的时候,那女孩却害羞地笑了笑,走开了。 五岁那年,为了一家人能过安稳日子,母亲便从县城调到父亲所在的农村集镇。没过多久,俺便在母亲的那所小学上一年级,比所有的学生提前了两年。俺总觉得老师讲的太简单,稍微听一下就懂了,所以在课堂上便和周围的同学说个不停,老师是母亲的同事,对俺母亲说:“课实在是上不下去了。”母亲没办法,只得将我转到另一个班上,并关照俺不能再在课堂上随便讲话了。俺不讲话了,但俺便自己玩自己的,有一天俺正伏在桌子上玩得起劲,老师走到俺面前轻轻地用手指戳了一下俺的额头。这下可不得了了,捅了马蜂窝了,俺跳将起来,喊道:“你老师怎么能打人?”这个将近三十岁的女教师就这样当场被俺弄得哭了起来。 两个班都上不下去了,母亲也着实头疼,想起俺的户口还在泰州外婆那儿,便想让俺转学。正好母亲以前的一个同事在外婆家旁边的小学教二年级,便想让俺到她班上上学。那所学校开始的时候不肯收这么小的孩子,但一看成绩单全是100分,二姑父又在市『政府』工作,找人出来说情,最后还是同意了,这样,俺便进了那所小学上二年级。 第1卷 第六章说嘴的郎虫(中) 文革是一个连哑巴也差一点能说话的年代,“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培养了整整一代人的口才。但是文革也是一场悲剧,它使中华民族的文明程度和人的素养严重下降,整整一代人从小便受暴力、谩骂的耳濡目染,俺儿时的顽劣也向着极端化方向发展,所以俺不希望任何人仿效,现在讲这些事情,也有反省的意思。母亲曾批评俺“有理不让人,无理搅三分”,所以那个年代,俺当然有了用武之地,而且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人都敢批判,都敢斗争,后来上大学的时候,有同学对俺说:“你这家伙很有辩才,死的也能说成活的。”可在小时候,许多大活人却差不多被俺说的话气得半死。 首当其冲的便是小舅舅。小舅舅被俺大十来岁,是外婆的心肝宝贝,在家中什么事都不做,油瓶倒了也不会扶一下。可俺却被外婆改造得什么事情都做,买油、买米、冲开水、扫地、铲千脚土,到井上拎水,八九岁的时候,便跟着外婆到煤店买了煤往家里抬,肩膀被扁担压得生疼也得撑着,整个一打工的小二子。大冬天,小舅舅在热被窝里一直睡到九十点钟,俺却被外婆派出去排队买菜,手上脚上都有冻疮,母亲带给我吃了东西,有一大半也进了小舅舅的肚子里。 还是很小的时候,有一次,俺问母亲:“外婆为什么不喜欢俺,喜欢小舅舅?”母亲说:“小舅舅是外婆生的,而你不是。”俺说:“你不也是外婆生的吗?我身上也有外婆的血呀?” 小舅舅打骂俺是家常便饭,开始的时候,俺都是一笔笔地记下来,等到母亲来看我的时候拿出来告状,但母亲总是不了了之。后来长大了一些,文革也开始了,俺便举起了“批判的武器”,俺再也不服小舅舅管了,有一次俺和他大吵了一架,邻居也来了不少人旁观,俺一边哭一边对小舅舅进行批判:“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你和三舅吃饭的时候还要用秤秤一下谁多谁少;有一次俺妈妈说了你两句,你就将碗摔了,从此不和俺妈妈说话,你既然不和俺妈妈说话,那你怎么好意思管俺?俺在外婆这儿,妈妈是贴了钱的,一个月十六块,可你一个月只贴了八块,你出差了,或者是加班不回来,还要从伙食费中扣除,俺攒钱买连环画,你却教俺弟弟将钱偷了买冷饮给你们两人吃。”有的邻居便说小舅舅不对,小舅舅说不过俺,恼羞成怒,常常将俺一阵暴打,他打俺的时候,俺就砸外婆家的碗,那些碗都是清朝的,小舅舅认为外婆家的东西都是他的,所以心疼得要命。后来有一天,俺终于忍无可忍,将砖头一块块地砸向小舅舅,小舅舅吓得躲到外婆身后,俺一不小心,将外婆的头砸破了,小舅舅和我都吓呆了,没有办法,俺只得寄养到二姑家中。 小姨大俺十四岁,原先在乡下,她没有小孩的时候,最喜欢俺了,每次从乡下回来,都要带着俺出去买东西吃,临走的时候还要给俺零花钱。小姨到城里生小孩的时候,两次都是俺守在她的身边,每天负责送饭给她吃。后来小姨回城在工厂里做医生,俺和她的关系便时好时坏了,因为她只顾疼自己的小孩子,俺有的时候就故意和她捣蛋。关系好的时候俺常常和小姨结成统一战线,一起对付小舅舅,还帮她带小孩。姨弟弟是三代单传,是个上天就要人拿梯子的主,他闹的时候,要他的『奶』『奶』将田里的菜拔掉,『奶』『奶』也只得照办,到了城里,没有人能哄得住他,不管是谁,都是一阵『乱』骂,在家中只有俺能哄住他,所以俺放学了便常常将姨弟弟带出去玩。但俺也有和小姨吵架干仗的时候,每当此时,俺便揭小姨的老底。小姨年轻的时候,喜欢在外面借钱『乱』花,还是在很小的时候,一天下大雨,小姨的一个同学哭上门来讨债了,跪在屋檐下不肯起来,外婆没有办法,只得卖家俱还债,这些事外婆家里人平时没有人提起,怕小姨哭闹,可却被俺记得清清楚楚,有一次和小姨吵架的时候便将此事抖了出来。小姨气得眼泪直掉,冲着俺大喊大叫:“难道我是你生的吗?活像一个祖宗八代似的。”可刚刚才吵过,姨弟弟一闹,小姨便将吵架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掏出两『毛』钱,冲着俺说:“枪毙的,还不快将娃儿抱出去!” 第1卷 第七章说嘴的郎虫(下) 吃过俺这张嘴巴苦头的还有二姨。二姨在家一直是个霸王,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小舅舅和小姨见了她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二姨中师毕业后去了外地,偶尔回来,看不惯小舅舅的样子,有一次踹了小舅舅一脚,小舅舅差不多晕死过去。后来又有一次回来,小舅舅在外面闯了祸,二姨又要打小舅舅,外婆居然当着俺父母的面,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单腿下跪,对二姨说:“媳『妇』就这么一个老巴儿,求您老人家饶他一命。”气得二姨当即走人。 二姨见俺不服管教,调皮得厉害,便打了俺一下,可她不知道这下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俺冲着她大喊大叫:“你是俺的妈妈吗?”二姨一下子楞住了。俺又说:“你不是俺的妈妈,你凭什么打俺?”二姨还没有反应过来,俺对着她就是一阵狂轰烂炸,荤的辣的一顿瘟骂。二姨自打懂事以来,在家从来都是处处占上风的,没想到却败在俺的手里,顿时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只得溜之大吉。外婆在一旁可开心了,晚上,俺母亲回来,外婆兴高采烈,喜气洋洋地告诉俺母亲:“那个狠人今天吃了你家儿子的苦了,被骂惨了。”二姨也不好意思将此事告诉给俺母亲,从此不再敢招惹俺。俺后来想,二姨之所以不敢打俺,大概是因为她知道俺的母亲非常地宠俺,打了怕不好交待。 从曾祖父开始,俺们家祖传的就是父亲和长子都像仇人一样,俺和父亲也不例外。在俺的记忆中,父亲总是为了一些鸡零狗碎的事情和俺吵架,一直到上了大学,在外地工作了,每次回来都是吵完了一架再走,弄得俺一路上心情都十分地不爽。父亲和俺关系不好,与父亲自身的原因有关,但也有俺说话不饶人的因素。在俺上大学之前,父亲和母亲的钱都是分开用的,父亲一个月四十几块工资,贴十五块给母亲之后,这个家就再也没有他的事了,父亲的工资除了一个月贴祖父母八元外,其他的都用来抽烟喝酒,他是月月欠债,衣服还有补丁。八岁那年,俺给他起了一个外号——“烟酒馋老头子”,简称“烟酒”,他一回来,俺便和弟弟一起喊,开始的时候,父亲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可后来便再也不能忍受了,趁母亲不在家的时候,找了个机会将俺和弟弟修理了一顿,但主要对象是俺,连鞋刷子也打断了。后来俺长大了,父亲再打俺的时候,俺便开始反抗了,说他是陈独秀,搞家长制,家里是吵得不可开交,母亲也无可奈何。 最惨的当数俺的祖母了,祖母一直歧视俺们这一房,当年俺母亲在家还要交房租给她,印象中很少有慈爱的地方。九岁那年,有一次父亲带俺回老家,俺见了她从来都很冷淡,一点也亲热不起来。祖母不知怎么了,想和俺套近乎,对俺说:“小伙,放乖巧一点,将来会有你的好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俺瞪了她一眼,随口撂了一句:“吹牛皮。”祖母哭笑不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手指着俺,对俺父亲说:“你看,你看,你们家小伙!” 第1卷 第八章杨奶奶和她的外孙女(上) 自从寄养到外婆家以后,俺便不受管束,打架、爬树,无所不能,每天都要玩得很晚才回家,身上像个泥猴子似的。俺成了那条街上有名的野孩子,许多人家的大人都要他们的孩子离俺远点。开始的时候,外婆还用尺条子吓唬俺,俺便抱住外婆的双腿,外婆是三寸金莲,几乎跌倒,从此不再敢和我动武,气急了,便骂一句:“好人死掉千千万,坏人死不掉!”俺和小舅舅吵架是常事,外婆被俺闹得头昏脑胀,却又无可奈何。 只有斜对门院子里的回族杨『奶』『奶』能哄住我,不知为什么,她特别地喜欢俺,总是说俺很乖,俺也很听杨『奶』『奶』的话。每当俺和小舅舅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杨『奶』『奶』总是来劝架,他对小舅舅说:“人家爸爸妈妈不在这儿,你打他骂他干什么?”如果是吃饭的时候,便牵着俺的手到她家,笑盈盈地看着俺吃着他们家香喷喷的饭菜。在那条巷子里,只有杨『奶』『奶』家是俺常去的地方。杨『奶』『奶』家的小姨总喜欢逗俺玩,那时刘少奇被打倒了,她就喊俺是刘少奇,有一天,俺突然喊她是王光美,她便红了脸,再也不喊俺是刘少奇了,俺感到很奇怪的,不知道是为什么。 一天放学回家,俺书包一扔就要出去。外婆问:“到哪儿去?”“杨『奶』『奶』家。”“回来,杨『奶』『奶』的外孙女刚从镇江来,整天都在哭,你不要去添『乱』!” 俺哪里肯听,还是去了。那小女孩正在哭呢,当俺走到她的面前时,她的哭声突然停了,愣愣地望着俺。哟,好漂亮的小妹妹呀,十个手指尖尖的,长长的,下巴也是尖尖的,小鼻子挺挺的。俺伸出双手将她抱了起来,小妹妹居然笑了。杨『奶』『奶』家的小姨高兴地朝杨『奶』『奶』喊道:“妈,广凤笑啦!多好玩呀,八岁抱六岁,七斤搬八斤。” 俺摇摇晃晃将广凤抱回家中,拿出好多好多的玻璃球给她玩。广凤摇摇头,让俺玩给她看。俺将所有的玻璃球全都放在大方桌上,只留一颗在手中,用力弹出,玻璃球和着广凤咯咯的笑声纷纷蹦到地上,又一颗一颗地弹回空中。 到了吃饭的时候,广凤说要在俺们家吃,杨『奶』『奶』无奈,只得将饭菜送来,并关照广凤不要吃俺们家的,尤其不能吃猪肉。那几天俺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非常温驯、懂事,连外婆也感到奇怪,放学一回家,外婆就对俺说:“快去吧,你那小相好的已经来看过你好几次了。” 星期六,母亲来看俺,外婆没有像往常那样忙着数落我的不是,而是笑着对母亲说:“谢天谢地,你那宝贝儿子有救了,你们家快娶媳『妇』了。”那天晚上任小姨怎么哄,广凤就是不肯回家,硬是挤在俺和妈妈之间,说:“俺也要靠妈妈睡。”广凤双目微闭,面带微笑,俺发现她的睫『毛』很长,像洋娃娃的一样。 第1卷 第九章杨奶奶和她的外孙女(下) 有一天,俺带广凤到护城河边玩,傍晚的时候,天空中布满了彩霞,河那边是一片果林,炊烟从果林后面袅袅升起,俺和广凤坐在旧城墙根上,竟然忘记回家了。俺对广凤说:“将来俺想盖一座很大的玻璃房子。”广凤问:“有多大呢?”俺说:“有体育场那么大。”广凤又问:“里面有什么呢?”俺说:“有小草,有小花,有小蝴蝶,有小蜜蜂,有金银子。”广凤甜甜地笑了,说:“还有一条小河,小河里有许多的小鱼。” 回家的时候,天快黑了,俺和广凤手拉手沿城墙根走,广凤一不小心掉了下去,当俺将她抱起来的时候,广凤的脸都吓白了。 第二天中午,俺又去找广凤,可她们家那两扇油漆斑驳的木门关得紧紧的,敲了半天也没人开,俺就坐在俺们家院子的门槛上等。过了好一会,那两扇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广凤娇小的身影从里面闪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精致的彩『色』白铁皮盒子,轻手轻脚地向俺走来,说:“她们都睡了,俺出来她们不知道。”说着,打开小盒子,里面有许多五彩斑斓的玻璃球,俺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漂亮的玻璃球。广凤说:“这是小姨跑了好多地方才买到的,可我不想玩,送给你吧。” 接过小盒子,俺对广凤说:“到俺家去玩吧。” 广凤双目微闭,长长的睫『毛』下泪水好像快要滚落下来,摇摇头说:“她们不让我和你玩了,小姨说,过两天就送俺回镇江。” 俺『迷』『迷』茫茫地望着广凤,心里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 广凤的身影从俺的眼前消失了,可那充满欢乐的时光却像梦一样长久地留在了俺的记忆之中。 不过,俺发现广凤走了之后,杨『奶』『奶』还是像过去那样喜欢俺,杨爷爷在清真馆做厨师,杨『奶』『奶』常常带俺到杨爷爷那儿,每次都弄一点好吃的给俺。有一次杨『奶』『奶』摔伤了手臂,不知听谁说的,童子『尿』可以治伤,就想让俺将『尿』『尿』在她的手臂上,可是俺像女孩那样害羞,从上小学开始便不肯赤膊,洗澡的时候也不肯让人看见,所以不肯将『尿』『尿』在杨『奶』『奶』的手臂上,便说:“你找国强和国华吧(邻居家的小孩)。”可杨『奶』『奶』说:“杨『奶』『奶』就喜欢你,不喜欢他们。”可俺最终还是不好意思,杨『奶』『奶』也没有去找国强和国华。 文革中,俺最喜欢看抄家,但有一天红卫兵来抄扬『奶』『奶』的家了,看杨『奶』『奶』受罪的样子,俺真的很难受。杨『奶』『奶』趁人不注意,将手上的戒指捋下来扔在门背后,外婆看见了,捡起来,藏在家中的锅堂里,等红卫兵走了,还给杨『奶』『奶』。杨『奶』『奶』感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对俺外婆说:“你是天底下第一个好人。” 多少年过去了,俺已成了家,外婆的房子已被小舅舅独占,外婆便住到了小姨家,有一天外婆和俺一起去看杨『奶』『奶』,许多年没有看见俺了,杨『奶』『奶』高兴也很感慨,说:“广凤也有小孩了,你们小时候在一起的时候的事情我还记着呢。” 第1卷 第十章皮匠的儿子 说到俺的顽童时代,就不能不说俺的伙伴文虎。文虎是俺小学的同学,比俺大两岁,他的家和俺的家靠在一起。他的父亲是皮匠,也就是专门修鞋的干活,辛苦大大的。文虎是老二,上面有一个哥哥,下面有一个弟弟,哥哥很帅,帅得就像濮存昕;文虎还有一个姐姐,是个哑巴,但非常漂亮,漂亮得就像李玲玉,很早的时候就离家到扬州的聋哑学校上学。 文虎的顽劣程度和俺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俺的顽皮主要体现在嘴上,而文虎却是闷皮,常常有意想不到的恶作剧。比如,有一次,他别出心裁,用剃须刀将自己的眉『毛』刮了,俺到他家去的时候,他的哑巴姐姐指着文虎,“哇哇哇”地『乱』叫一气,俺一看原来文虎成了一个没有眉『毛』的怪物;还有一次,他将『尿』『尿』在茶杯里,然后让他的弟弟喊小孩子们到他家去,文虎端着茶杯出来,冷不丁谁也不会想到,他将『尿』全浇在小孩子们的身上,头上。所以这条街上很少有小孩子和文虎接近,主要是怕吃他的苦头。 但是文虎从来不欺负俺,他和俺是难兄难弟,好得形影不离,一块糖也要分成两半吃。有一次文虎捡到一枝金星钢笔,便卖给修钢笔的,那人只给了两『毛』钱,晚上文虎和俺上街转悠的时候,文虎看到有个挑着担子卖枇杷的,就走过去想买,那个卖枇杷的欺负小孩子,五『毛』钱一斤的硬要卖一块钱一斤,文虎故意蹲在地上挑,一边和那个卖枇杷的东拉西扯起来,一边趁那人不注意将枇杷往地上扔,并轻轻地用胳膊推俺,俺心领神会,将文虎扔在地上的枇杷悄悄地拾起来溜之大吉,结果二『毛』钱买了大约一斤多。第二天,文虎在同学面前炫耀,被同学报告给了老师,老师让俺和文虎写检查,要在班上斗私批修,文虎像个梁山好汉似的,说不关俺的事,全是他让俺做的。 文虎像个哥哥似的处处护卫着俺。有一次看完电影回来,两个个儿很高的中学生从背后打了一下俺的后脑勺,俺还没有反正过来,文虎就冲上去和他们干了起来,这还不算,晚上趁人家不注意,『操』起弹弓就将那个打俺的学生家后窗的玻璃打碎了,人家追出来的时候,文虎和俺早跑得没有了踪影。小舅舅欺负俺,文给小舅舅起了一个名字,叫“鲫鱼头”,文虎一直想让“鲫鱼头”吃点苦头,有一天早上,小舅舅去上厕所,文虎跟到了厕所后面,用一块大砖头砸在粪坑里,粪便通过粪槽沾了小舅舅一身,小舅舅就差跳起来喊“八格呀鲁,死啦死啦的”,气急败坏而又十分狼狈地回来,以为是俺干的,想找俺算账,可外婆证明俺一直在家里没出去,小舅舅只得咽下这哑巴亏。 文革的时候,学校常常停课,文虎便和俺整天在外面转悠,那时,经常枪毙“现行反革命”,文虎和俺总是跟在刑车后面,一路奔跑,挤到最前面,就等着听那一声非常清脆的枪响。有一次,在东城河的河滩上,枪毙了三个,俺和文虎一看,血流了一地,那几个人的脑浆都冒出来了,文虎当时就呕了起来,俺回家后饭也吃不下,睡觉的时候做了可怕的梦,但过了些时候,还是继续看枪毙人。 文虎和俺还有几招绝活,别看俺和文虎的个儿小,但“斗鸡”(就是用双手将一只腿搬到自己的小肚子上,作为进攻的武器,只剩一只腿支撑,好像金鸡独立)的时候没有人能斗得过俺和文虎的,文虎从来不和俺斗,但打败了所有的同学后,同学们便提议俺和文虎斗一次,斗了两节课,将近两个小时,也没有分出胜负,只得拉倒。文虎还和俺搭当,让俺伏在他的身上,两双手臂架在一起,和同学们玩高『射』炮的游戏,结果是所向无敌,将同学们一个个斩落在马下。 文虎弟兄三个都是有名的皮王,皮匠爸爸常常将他们吊起来狠打,可越打越皮,谁让他们是皮匠的儿子呢?有一次,文虎和哥哥打了一架,哥哥想办法治一文虎,将文虎的作文本上的字剪下来,拼成一条反动标语贴在厕所里,公安局到学校来一个一个地对笔迹,最后发现是文虎的,文虎咬定自己从来没有干这样的事,他说:“如果要写的话直接写好了,为什么要将自己的字剪下来再拼起来?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持一举吗?”公安一听也有道理,便查出是文虎的哥哥干的,文虎的哥哥被当作现行反革命抓了起来,最后判刑三年,文虎的妈妈气出病来,得了食道癌,小学快要毕业的时候,文虎的妈妈去世了,文虎眼泪汪汪的告诉俺:“妈妈被放在一块通红的铁板上烧,烧得都坐起来了。” 第1卷 第十一章天下大乱 上小学不久,文革就开始了,开始的时候,上课还能正常进行,可是到了一九六七年下半年,就『乱』成一锅粥了,教师和学生起来造反。记得五年级那个圆头圆脑的学生折腾得最厉害,他原来是校学生干部,现在却成了学生造反的司令。我们学校是市里的中心小学,清一『色』女『性』当家,从校长到教导主任,全是女的,现在全成了那个司令的专政对象,尤其是校长,天天被批斗,游街,还被他们打嘴巴。真是惨啊,一个女的教导主任跳楼摔断了腿;有个女教师平时很活跃,很要面子的一个人,被剪了阴阳头,游街示众;还有一个女教师,因为解放前参加过国民党三青团的培训班,天天被折磨,一天晚上在学校的花园里上吊『自杀』了。 那时城市分成两派,“好派”和“屁派”,好派是造反派,他们自称为“好派”,称保皇派为“屁派”,后来人们便习惯如此称呼了。两派常常相互谩骂斗殴,学校也常常停课闹革命,于是我们便整天到街上,看两派辩论和打斗。两派都印制传单,大街上传单如雪花一样漫天飞舞,我每天都能拾一大叠回来。还常常和文虎一起到市体育场看批斗大会,有一次看见市里所有的领导人都被押上『主席』台批斗,一个个都戴着马粪纸做的高帽子,脖子上挂着牌子,活像马戏团的小丑。除了市委书记,其他人,包括市长都被戴上了手铐。 再发展到后来,就开始武斗了,有一次我上街,走到人武部前,看到许多造反派正在冲击人武部,想抢枪,解放军战士手挽着手形成几道人墙,硬是挡着,那些人冲不进去,就打那些战士,许多的战士被打得头破血流。到了夜里,那些造反派终于冲进去了,将枪抢到手,于是枪声大作,我的二姑家所在的市『政府』宿舍大院便在人武部的后面,二姑家邻居的一个上高中的男孩,夜里出来上厕所的时候,被一颗流弹打死了,二姑一家人害怕极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将棉被顶在头上,怕子弹打来。 有了枪,造反派便占了上风。那时农民大多是屁派,好派便常常全副武装地到近郊打农民。建筑公司有个造反派头头,人称贾一刀,农民吃够了他的苦头。有一天,他手下的人都到市体育场批斗走资派了,就留他一人在家值班。农民知道后,就派了许多人冲进了建筑公司,抓走了贾一刀。贾一刀身穿军用棉大衣,两只手放在大衣袋子里,握着两颗“葡萄弹”(手雷),他乖乖被农民们押着走,到了洗澡堂附近,他突然将手拔出来,将两颗葡萄弹摔在铁板上,上场便有一个农民的腿被炸断了,鲜血直流;我的面前有一个修锅的,一块弹片就打在挂在担子上的铁锅上,修锅的吓得撂下担子便逃命去了。愤怒的农民将贾一刀拖到我家附近的茶水炉子上,剥了大衣,将一桶凉水全浇在他的身上。但是,到了晚上,造反派便将贾一刀抢了回去。 我们学生也分成了两派,我当然是屁派,因为我家里的人几乎没有造反的,学生们也是常常进行辩论和打斗。班上有个姓王的同学,因为他有『尿』床的习惯,人称“画地图”,每当他家将『潮』被子晒出来的时候,同学们便取笑他:“画龙又画凤,画个免子两头蹦。”他对我说,他的大哥是屁派的头,让我跟在他后面,可以封一个队长什么的,我和他就成了班上屁派的代表人物。可是不久,他的当厂长的爸爸和当派出所民警的姑姑被揪出来批斗之后,他就熄火了,但我仍然坚守岗位。记得有一次我和好派当中一个姓张的同学辩论了半天,没有结果,便扭在一起打了起来,滚到石灰坑里去了,脸上也抓破了。母亲看我这样下去太危险,便带我回到乡下,将我和弟弟天天锁在屋子里。 第1卷 第十二章黄土压青蛇与西门庆 小时候,俺虽然非常地顽皮,但对于小孩子却非常地有耐心。姨弟弟的顽劣程度不在俺之下,甚至到了野蛮的地步,骂人的话,全是农村『妇』女嘴里最难听的。可是俺却能将他哄得乖乖的,没有一点点的脾气。办法不是靠打骂和吓唬,除了带着他玩以外,还有一个法宝就是讲故事。这家伙和俺一样,也有个突然的转变,十五岁那年,由一个顽皮大王一下子变成了一个文弱书生。 文革是一个知识贫乏的年代,许多文学名著都被当作毒草烧了或者封存起来,可以看的书也就那么可怜的几本,如《高玉宝》、《艳阳天》、《金光大道》等等,而且所有的书都一无例外地讲阶级斗争;电影么,就是《地道战》和《地雷战》,还有就是八个样板戏。在武斗相当厉害的时候,课上不下去了,那时俺才九岁,回到了父母的身边,常常和弟弟一起被锁在家中,弟弟小俺三岁,两个人大眼看小眼,一直看到晚,很是无聊,弟弟便缠着俺讲故事。《地道战》和《地雷战》弟弟不知看过多少遍了,家中仅有的一本《小公鸡历险记》也讲过不知多少遍了,所以俺只能编。由于年代久远,编的大部分故事记不清了,只有一个故事弟弟多少年以后还记得,名叫《黄土压青蛇》。 有一天,弟弟又要俺讲故事,俺随说了句:“讲一个美国的故事。”弟弟可乐坏了,但俺却犯了难,对于美国的情况我是知之甚少,只是从广播里知道有一个美帝国主义,处处干坏事,是俺中国人民的头号敌人。我就充分发挥自己的想像力,俺想,美国人民一定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一定向往伟大的社会主义中国。我就虚构了一个英雄,叫什么名呢?可不能像俺中国人一样,叫什么张三李四,外国人名字长,俺就瞎想了一个,叫“黄土压青蛇”,这个黄土压青蛇还有一个弟弟叫黄土压白蛇,他们一心想逃离美国,怎么逃呢?他们是穷人啊,就想偷一辆自行车兄弟俩骑着到中国来,哥哥偷的时候,弟弟放风,可是被发现了,弟弟中了一刀,可是哥哥却是有功夫的,一拳将刀打了出来,还将伤口的血止住了。后面的就记不清了,反正这个故事弟弟非常地爱听,我讲了不下二十遍,一直到他上了中学,有一次说起小时候说故事的事情,他讲起“黄土压青蛇”,简直笑坏了。不过,后来我这一特长在带俺的宝贝儿子的时候,也充分发挥了作用。有一次带儿子回老家,父母在农村的集镇上,晚上停电,俺的记忆力不如以前了,要一边看书,一边才能讲故事,可儿子一定要讲,俺就编,第一次编了一个“小蜜蜂找妈妈”,儿子听得泪流满面;第二次编了一个“金枪鱼和大鲨鱼”,儿子听得兴高采烈。这两个故事后来成了儿子要求俺保留的节目,几十遍可能都讲下来了。 后来局势稍微平稳了一些,俺又回到外婆那儿上学。星期六放学以后,俺一个人买车票回家,发现家里有了一套王少堂讲的扬州评话《武松》,事情是这样的,大姑父是个酷爱书的人,文革前只要一发工资,便到新华书店买书,文革中受了冲击,一气之下将许多书当作废纸卖了,因为有人说他家里藏了许多大毒草。那天卖书的时候,父亲正好在那儿,就将那套《武松》带了回来,俺是如获至宝,四五十万字的书恨不能一口气看完,从第一天晚上到第二天下午离开,居然将书全部看完。那时俺真的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要感兴趣的,能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到了三十多岁的时候,围棋直播,二三百手的棋,俺也能一着不漏地复盘,所以小时候记忆力相当地好。那时小姨正好生姨弟弟在外婆家,她也是个故事『迷』,听了俺讲了一点武松,也像个小孩子似的缠着俺不放。俺一放学回来,她就将茶倒好,恭恭敬敬地对俺说:“子清大老爷,请用茶,请说书。”俺从“武松打虎”,讲到武大郎卖炊饼,小姨和外婆简直听得入了『迷』,可是有一次,她们却笑得前合后仰,弄得俺莫名其妙,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因为俺讲了西门庆调戏潘金莲的糗事,根据王少堂的评话,俺这样描述:“西门庆和潘金莲在王婆家喝酒,突然,西门庆故意将筷子掉在地上,然后钻到桌肚里拾筷子,便用手去『摸』潘金莲的脚,再后来就将潘金莲的裤子脱了下来。”为什么说西门庆将潘金莲的裤子脱了下来呢?因为王少堂的评话有这样一句:“于是便宽衣解带,行那苟且之事。”什么叫苟且,俺九岁的孩子不懂,但“宽衣解带”中的“解带”两字却让俺望文生义,所以也就将小姨和外婆笑坏了,笑得俺一头雾水。母亲来看俺的时候,小姨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母亲说:“瞧你们家儿子讲的……,哈哈哈哈……” 第1卷 第十三章孩子王 上学的时候,俺至少要比别的同学小两岁,所以做不了头。可是在家里俺就不一样了,既然是皮猴子,便做了人头子。 文革开始以后,父母都到县城参加学习班,俺那时也就八九岁,和弟弟一起到了祖父母那里,在那里的还有其他好几个姑姑和叔叔家的孩子。那时大姑父和大姑妈都被打倒了,天天戴高帽挂牌子游街,大姑妈的儿子外号叫“大肉膊子”,形容他一身呆肉的意思。大肉膊子比俺小一岁,也是个调皮的主,不管得了什么新的玩具,总是要拆散了用火烧,这样才开心。有一次一个人在家睡觉,醒了要大便,喊了半天没有人理睬,便屙在了枕头下面。大姑父和大姑妈都是做干部的,在生活上都是粗线条的,回来后总觉得床上有什么怪味道,便又找不到这怪味道来自何处,等到一个月以后发现的时候,大肉膊子的那泡大便已成了硬块。 大姑父和大姑妈虽然被打倒了,但大肉膊子在祖父母家仍然我行我素,记得那天下午,他用一只茶杯大家身上浇水,可惹火了俺,俺上去就将他手中的茶杯夺将下来,他想和俺打架又打不过,被俺摁在一张长板凳上,将他的裤子剥开,然后俺将脚上的鞋子脱下来对着大肉膊子的屁股就是一顿狠揍,揍得他哭爹喊娘。祖父和祖母在一边可乐坏了,指着俺说:“活像大人打孩子一样。”大肉膊子被俺彻底制服了,俺让他坐在一张小方桌上,接受大家的批斗,几个弟弟妹妹你一句我一句地骂他,还有的往他身上吐吐沫。大肉膊子从小哪吃过这苦,坐在小方桌上哭得是一脸的眼泪鼻涕。正在这时,表姐,也就是大肉膊子的姐姐回来了。表姐比俺大两岁,高出俺一头,扎两条小辫子,见状伤心地说:“你们x家的人欺负我们x家的人。”说罢便和我扭打在一起,表姐拧俺的嘴巴,俺就揪她的小辫,硬是将表姐打得哭了起来。 恢复高考之后,俺和表弟第一年同时被南京大学录取,在县城里传为佳话,这是后话。 在外婆家门口,有许多小孩子,俺成了他们的头。俺的手下当时有七八个,最大的是国强,国强弟兄三个,国强是老大,比俺大四岁,十几岁了,还流口水,嘴角都流出两道白印子。还有一个姓常人家有三个男孩,老大比俺大一岁,老二比俺小一岁,老大是个纸老虎,打架的时候总是躲得远远的;老二是个好斗的公鸡,但每次和俺打架总是被俺摔倒在地上,久而久之便服了。他们接受俺的领导,不仅仅是因为打架打不过俺,还有别的原因,俺不管玩什么,都比他们强。比如,赌香烟烟标、赌玻璃球、赌铜板,不管赌什么,最后赢家总是俺。还有就是“斗鸡”,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在俺手下过十招的,就是一起上,也总是被打得落花流水。记得那时我常常将他们带到城西的炭厂,那儿有水泥的球台,俺就教他们打乒乓球。 他们还喜欢听俺讲故事,俺那时是一肚子的故事,总能让他们听得津津有味。但是他们最喜欢的还是俺教他们说儿歌,每人手里拿一块瓦片,一边走一边说,很是开心。他们最喜欢的是两首,一首是:“天上星,亮晶晶,我在大桥望北京,望到北京天安门,『毛』『主席』是我们的大救星。”还有一首是:“说快板,道快板,我家有个小老板,不坐凳儿坐门槛,蚂蚁爬了一xx。”最后两个字不雅,请朋友们意会吧。 在这里面,国强最听俺的话,后来招工了,做了木匠,第一件事便是给俺打了一个镜框子,还用他的零花钱请俺看电影,他最怕的就是俺号召大家不和他一起玩。还有一个姓路的小孩,想着法子孝敬俺,居然将他做厂长老子的“牡丹”香烟偷了出来给俺和大伙抽,那时俺的父亲最多只能抽“前门”,俺享受的待遇比俺父亲还要好,这事让厂长知道了,在俺的外婆面前告状,还让他的小孩从此不要再和俺玩,可那小孩却偏偏地像中了烟瘾似的要想方设法和俺在一起。外婆又在俺母亲面前告状,母亲只说了一句:“以后不许再抽香烟了。“俺从那以后,真的再也没有抽过一次。 后来俺回到父母亲那儿上高中,又考上了大学,可俺的手下却没有一个上大学的,八三年“严打”的时候,有好几个都给抓了起来,有两个老三判的都是无期徒刑,唉。 第1卷 第十四章士可杀,不可辱(上) 小的时候俺虽然顽皮异常,但自尊心极强,可偏偏有两个人却总是要伤害俺的自尊,在俺的童年留下了深深的阴影。这两个人就是父亲和小舅舅。 小舅舅的事前面已说过了,这里说说父亲。 很小的时候,父亲还是很喜欢俺的,那时父亲在乡下的中学教书,母亲在县城的小学教书。一次父亲的学校分了一条大鱼,父亲连夜赶回县城,怕路上有什么意外,身上还带了一颗教学用的手榴弹。 后来,有了弟弟,开始的时候还好,有一次俺抢弟弟的东西,父亲说:“你不能抢他的东西,他是老虎(弟弟属虎)。”俺说:“俺是武松打虎!”父亲还表扬俺:“大小接口令不错。”不知为什么,后来父亲的态度变了,是不是因为俺长得像母亲,而弟弟长得像父亲?还是因为俺太调皮,弟弟太乖巧?父亲将弟弟视为自己生命的延续,总是呵护疼爱有加。父亲最喜欢在晚上下班之后,让弟弟坐在自己的腿上,将弟弟上下晃动,一边晃,一边说:“点滴啊,啊,啊。”总是用极其欣赏的目光看着弟弟,说弟弟是他的“亲密战友”、“真后代”,出去的时候,总是让弟弟骑在他的肩上,到了九岁的时候,弟弟还趁没有人的时候,过一把坐在父亲肩上的瘾。 渐渐地,父亲开始将俺当仇人一样了,只要俺和弟弟发生冲突,他从来都是不管青红皂白,认为都是我的不是,如果母亲在面前,他就会用难听的话说你,如果母亲不在面前,他就会将你痛打一顿。每一次被父亲打骂过以后,我都要进行“绝食斗争”,而父亲从来都不会好好地哄你,母亲哄俺的时候,他总是在一边说风凉话,俺也就一直让自己饿着,每次都是一直等到他不再说了,母亲才做一些好吃的给俺。母亲总结经验,说俺和弟弟相反,弟弟被打了或者被骂了,吃得更多,是平时的双倍;而俺却让自己饿一两天。 对俺伤害最大的是十岁那年夏天。 那是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再过几天俺就要回外婆家上学了,母亲学校高年级的学生已到学校劳动。那天下午,弟弟拿俺储蓄罐里的钱买冷饮吃,俺不让,因为从小俺就有一个习惯,不『乱』花钱,总是将零用钱攒起来买连环画或者玩具。弟弟便一人在家哭,我出去和高年级的同学玩了。父亲回来后,看到弟弟一人在家哭,便怒气冲冲地来到俺的面前,将我拎了起来,当着那么多的人,甩手就是两个巴掌,连鼻血也打出来了,俺摔了一跤,脚上的凉鞋带子也断了。俺冲出校门,一个人沿着沙石马路朝泰州外婆家跑去,脚上都跑出泡来了。虽然已到了夏末,但太阳晒在身上还是很热,只觉得嗓子火辣辣的。 母亲回来后,发现俺不见了,问清了是怎么回事后,母亲对父亲说:“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没完!”父亲这才骑着自行车追我。离泰州有一半路程的时候,俺看到父亲过来了,便不顾一切地朝四季边的田地里奔去。父亲终于追上了俺,要俺跟他回去,俺对他说:“俺死也不会跟你回去!俺要去外婆家!”他没有办法,只得同意,让俺坐在他的自行车后面去外婆家。到了泰州,父亲将俺带到冷饮店,买了一份冷饮给俺,可俺不吃,冷冷地望着他,俺发现父亲的样子就像哭一样。 第1卷 第十五章士可杀,不可辱(下) 到了外婆家,不巧三舅舅得了伤寒回来养病。没有办法,父亲只得将我带到二姑家,让俺暂时在二姑家住一些时候。 二姑是小学老师,年轻的时候,曾爱上自己的同事,可大姑觉得那个人家里穷,便劝二姑嫁给自己的同事,也就是我的二姑父。二姑父是个转业军人,在市『政府』工作,家境很好,但比二姑大了七八岁。二姑心里一点也不情愿,但她又没有主见,不敢为自己的事情争取,就像木头人一样听大姑的摆布。从此以后,二姑总是郁郁寡欢。文革中开始了武斗,二姑邻居家的孩子夜里起来小便被流弹打死,二姑父又受到冲击,这么一刺激,二姑便精神不正常了,大家都说她有了神经病。每当发病的时候,二姑便给以前的恋人写信;清醒以后,便又觉得对不起二姑父。二姑的一生都生活在痛苦之中。好在二姑父为人非常宽厚,不管二姑有什么样的作为,都是尽心尽力照顾好二姑。祖母去世前,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我曾对二姑父说:“您这一辈子不容易啊。”二姑父快七十的人了,眼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摆摆手,说:“有什么办法呢?不谈了。”其实二姑父的一生也无幸福可言啊。 俺去二姑家的时候,二姑父已到“五七”干校劳动,表妹到亲戚家去了,就二姑一人在家。二姑让俺住在小厨房里,那时夜里已有些冷了,俺身上只盖一床单被和一件小棉袄,常常被冻醒。冻醒的时候,俺就想,俺的家在哪里呢?很小的时候,妈妈曾开玩笑,说俺是从渔船上抱来的,俺一直不相信,可现在俺有些信了,俺真的想那个虚幻中的温暖的家。 二姑时时发病,发病的时候便一人坐在床上,两只手臂不停地摆动着,唱《我爱北京天安门》。有一天晚上,二姑又发病了,不肯吃东西,俺下午到外婆家去,外婆给俺炒了一瓶黄豆。俺将黄豆拿出来哄二姑吃,二姑不肯吃,俺说:“这黄豆好啊,你一吃肯定要笑。”二姑说:“是吗?俺不相信。”俺像哄小孩子似的哄二姑:“一个黄豆三个屁,三个黄豆唱台戏。”说得二姑哈哈大笑,抓了一把黄豆,说:“俺吃,俺吃,这一下要唱很多戏了。”后来,每天晚上,俺都坐在二姑的床头,讲故事,讲笑话给她听。二姑对俺说:“你这娃儿,真好玩。” 以前,俺和母亲约好了,一个星期她来看俺,一个星期俺自己买车票回家。被父亲当众羞辱以后,一个学期我都没有回去过一次。想母亲的时候,俺就写明信片,只写给母亲一个人,父亲看到以后非常愤怒:“他还这么小,眼里就没有俺这个老子了!” 打那以后,俺常常到二姑家玩。有一段时间,俺的祖母也到了二姑家。有一天晚上俺去玩的时候,表妹刚得了一个非常精致的小手电筒,可是俺走了之后,手电筒不见了,祖母便怀疑是俺拿的,便让二姑到外婆家喊俺去,说是有事。祖母将俺一个人带到小厨房,问:“你拿了小电筒没有?”俺说:“俺没有拿。”祖母说:“不是说你拿,而是你走的时候不小心,裤袋子将小电筒刮走了。”我坚决否认自己拿了,祖母这才让二姑送俺回家。 二姑很有些过意不去,拿了两个很大的苹果让俺带走。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还下起了小雨。二姑一直将俺送到外婆家门口,说俺说:“不要告诉外婆是怎么回事,好吗?” 俺答应二姑什么也不说,可俺不高兴,不像平时神气活现的样子,垂头丧气,连话也不想说了。外婆便追问是怎么回事,俺这才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外婆。外婆很生气,说:“什么倒头死人祖母『奶』『奶』,不要说没有拿,就是拿了也要说是自己给的,以后不要再去了!” 外婆就是不说,俺也想好了,从此不再去二姑家了,让人当小偷一样审问,太伤自尊了。幸好后来手电筒找到了,是表妹藏在枕头下面的。从此每当在街上遇到二姑或者祖母,俺总是老远地就避开去,有一年的时间没有去二姑家一次。后来,有一次放暑假母亲带俺回家,在路上碰到了二姑,二姑硬拉俺们去她家,祖母端了一碗西瓜给俺,换了以前,俺会毫不客气地风卷残云,可这一次俺却一口也没有动。 祖母对母亲说:“这么长时间了,大小(指俺)都没有来过一次,不知为什么?” 母亲说:“大概是为小电筒的事吧。” 第1卷 第十六章讨饭记 一九六九年,全国各地纷纷成立了“革命委员会”,实现了“全国山河一片红”。大人小孩整天忙着跳“忠字舞”、唱“语录歌”,一个个如痴如醉,像中了邪似的。 俺们小学生成立了宣传小分队,到大街小巷宣传,到每家传经送宝。当然,一晚上行动的时候最多。 记得一天晚上,俺们闯进一户人家,四个男人成打扑克牌。俺们不由分说,指责他们赌博。那时赌博是一个可怕的罪名,说不定会带来灭顶之灾。遇到俺们这些佩戴红袖章的娃娃,那几个男人有口难辩,只是重复着一句话:“俺们只是打着玩的,确实没有赌博。”可俺们一口咬定,根据就是那张记分的纸。那几个人哭丧着脸,几乎到了哀求的地步。最后,俺们将牌撕了,让他们跟在俺们后面读了几段《『毛』『主席』语录》,方才扬长而去。 中秋时节的一天晚上,俺们宣传小分队来到了人民商场,正准备举起用马粪纸做的土喇叭喊叫,突然,俺们发现在那暗淡的灯光下,有一个矮小的乞儿倚在***树下。只见他挺着一个圆滚滚的大肚子,蓬头垢面,已看不出他的年龄。乞儿手捧一只破碗,身上穿了件大人的旧衣服,肩膀都破了,腰上扎了根草绳,鞋子破得不像样子,脚指头大多『露』在外面。 乞儿神情木然,目光呆滞,周围的一切好像与他已没有任何的关系,就像一只垂死挣扎的动物那样,凭着本能苟延残喘在这个世界上。 俺问他:“你多大了?” 乞儿回答:“十二岁。”看也不看俺一眼,俺想不到他比俺还大一岁。 俺又问:“你家在哪里?” “张甸。” “你的爸爸妈妈呢?” “死了。” “怎么出来讨饭的?” “姐姐姐夫将俺赶了出来。” “你得的是什么病?” “血吸虫。” “晚上你睡什么地方?” “桥洞。” 半晌,俺们谁也没有说话,俺感到鼻子酸酸的,泪水在眼睛里打滚。那种因宣传而兴奋起来的情绪也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俺们掏出所有的零花钱,总共才4分。前面不远,飘来了油炸臭干的香味,俺们对乞儿说:“跟俺们走吧,买油炸臭干给你吃。“乞儿艰难地挪动着双脚,身子尽力地往后仰,好像稍不留神就要扑倒似的。 油炸臭干2分钱3块,俺对那卖油炸臭干的老『奶』『奶』说:“多给两块吧,他已经没有爸爸妈妈了。” 老『奶』『奶』拿了一只中等大小的磁碗,剪了满满一碗,慈爱地说:“快吃吧,娃儿。”乞儿大概饿极了,很快便吃了个精光。 临分手的时候,乞儿的声音有些哽咽。俺们和他约好了,让他以后每天晚上都在人民商场前面等俺们,俺们帮他一起讨饭。 那年头,物资匮乏,商店里卖的东西大多凭票供应。大多数人家只能勉强糊口,只有到了节日才舍得弄一点点好吃的。 第二天,俺偷偷从家中拿了一块荞面饼带给乞儿,他只两口就吃完了。于是俺们陪着乞儿一起沿街乞讨。 一户人家飘出米香,男主人见到俺们,手一挥,说:“走,走,走,到别处去!”可俺们这些戴红袖章的娃娃是不好打发的。俺对男主人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俺们,要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你是怎么学习《『毛』『主席』语录》的?你只想到你自己,而不想到别人,你的思想有问题,你必须跟俺们一起再学学《『毛』『主席』语录》。” 男主人犯了傻,只得说:“是俺不对,‘私’字在作怪,俺改正。”说着盛了满满两勺子粥给了乞儿。 有一天,俺问乞儿:“你想不想吃肉?” 乞儿点了点头,说:“俺妈死了以后,我再也没有吃过肉。” 来到一家卤菜店,两个中年男人正就着一盘猪头肉喝酒。俺们几个对他们说:“给他几块肉吧,他好几年没有吃肉了。” 那两个男人不理不睬,俺们将他们围住了,俺说:“你们要斗私批修。你们只知道自己享受,是修正主义!你们不给,俺们就不走,看你们怎么吃!“ 那两人无奈,其中一人夹了两块肉放在乞儿的碗里,可俺们嫌少,那人只得又夹了两块。 俺们问乞儿:“好吃吗?” 乞儿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好吃。” 从此以后,乞儿的话仍然不多,但他的眼中却有了一种期待和希望。俺们悄悄准备着,在农历八月二十三日那天为他过一个生日。 乞儿生日那一天,俺带了一双半新不旧的布鞋,伙伴们也带了好吃的,早早地来到乞儿平时等俺们的地方,可乞儿却不见了。卖油炸臭干的老『奶』『奶』说:“他被红卫兵送走了。” 秋日的晚风已有了丝丝寒意,一片片树叶从树上落了下来,随风飘去。可怜的乞儿,你会到哪里去呢?幼小的俺,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沮丧与凄凉。 第1卷 第十七章养猫记 夏末初秋的一个黄昏,农家的炊烟从小河边的树林后袅袅升起,夕阳的余晖洒在恬静的河面上,河水衬着薄暮,俺好像走进了童话世界。 忽然,俺听到了小猫的低『吟』。原来是一只有着黑白相间花纹的小猫,浑身湿漉漉的,蜷缩在草丛中。是谁将它遗弃在这儿的呢?傍晚的微风还带着大地的余温,可小花猫却冷得浑身颤抖。 俺小心翼翼地将小花猫抱回家,外婆连忙说:“快扔掉,哪个人家养夏猫的?夏猫偷懒。”可俺怎么忍心呢?它也是个小生命呀。外婆又说:“你拎起来让俺看看。”看了之后摇摇头说:“还是个公猫。你不懂,一窝猫当中,一猫是龙,二猫是虎,三猫『逼』鼠,四猫五猫不如老鼠。好猫拎起来的时候,四只爪子往里收,你看它,两只后腿伸得笔直的,肯定是个不中用的懒猫!” 外婆好说歹说也无济于事。俺找来一只马粪纸盒子,放在煤炉旁边。垫上旧棉絮,让小花猫睡在上面。俺用鞋刷子沾了一点点水,轻轻地刷着它的绒『毛』,又用棉球将它眼睛上黏乎乎的东西擦干净。小花猫绒『毛』干了,泛着光泽;眼睛亮了,透着灵气,原来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呢。 小花猫不懂事,将大使屙在床下面。外婆生气了,啧着嘴说:“带你这个小淘气就够麻烦的,又添了个累赘。” 俺将小花猫拎到床下,让它闻闻自己的秽物,轻轻打了两下它的屁股。又将它拎到装着炭灰的盆子前,对它说:“下次就屙在这里面。”俺在心里祷告着,你千万不要再惹事了,不然的话,俺也没有办法保护你了。 小花猫真乖,以后大小便的时候就干脆到菜园子里去,用爪子扒一个坑,最后又将土盖好,再用鼻子嗅嗅,觉得没有味道了,这才离开。小花猫还挺爱干净,每次吃过饭,都用舌头将爪子『舔』湿,然后用爪子洗脸,一遍一遍洗得还挺认真,那样子真让人怜爱。 小花猫知道在个家里只有俺疼它。俺放学回家,它便在俺的脚前脚后跳来蹦去,翻筋斗;俺上学了,它一直跟到巷子口才回头。每天,俺用手,它用爪子,相互打着玩,它长长的尖尖的指甲从来没有伤过俺一次。晚上,它像个小孩子一样偎在俺的身上,用那热乎乎『毛』绒绒的舌头『舔』俺的手。俺睡觉了,它就坐在俺的枕边,在它匀称的呼噜声中,俺甜甜地进入梦乡。 有一天,小花猫逮住了一只小老鼠,小老鼠浑身颤栗,小花猫将它抛上抛下像玩一只皮球一样,那神气劲,好像在炫耀、表功:“瞧,这下没有人说俺是个不会捉老鼠的懒猫了吧?” 那时候,俺还在水缸里养了二十几条金鱼,有凤尾的、水泡眼的、珍珠的、丹顶的,都是由小鱼苗一天天地喂大的。可是有一天早晨起来一看,一条也不剩了。俺伤心地哭了。小花猫偷吃了金鱼,知道闯了祸,溜到床底下不出来。俺气极了,拿竹杆子打,却又打不到。小花猫一整天都躲着俺。夜里,俺正做着梦哭金鱼呢,突然俺发现小花猫正『舔』着俺的脸,“哎,你这个坏蛋!”俺将小花猫揽在了怀里。 周末,母亲来看俺,说家里老鼠太多,想养一只猫。正好二姑邻居家的大花猫生了一只小黄猫,身上一道一道的黄斑,像只小老虎。人说,十黄九公,如果是母的,便是猫中之王。一窝只生了一只,人家当然宝贝,准备留着自己养,但经不住二姑软磨硬泡,最终还是让俺抱走了。 小黄猫娇滴滴的,一路叫个不停,像是在哭,连嗓子都哭哑了。小花猫迎上来,『舔』『舔』小黄猫的脸,又『舔』『舔』它的身子。小黄猫不闹了,两只猫成天嬉戏着、追逐着,小花猫真是一个憨厚的哥哥,吃饭的时候,它总是坐在一旁看小黄猫吃,等小黄猫吃饱了才自己吃。睡觉的时候,两只猫从来都是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十多天后,俺将小黄猫装进布袋里送走,小黄猫凄声地叫着、挣扎着;小花猫苦苦地后面跟着,呼叫着。俺硬是将小花猫赶了回去。 当俺回来的时候,俺发现小花猫的神情已变得黯淡与忧伤,一副丧魂落魄的样子。它不再和俺亲热了,俺逗它玩,它好像只是应付一下。每到夜晚,它就爬到墙头上、屋顶上,凄声地叫喊着。 小花猫呆在家中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整天往外面跑。终于有一天晚上,任凭俺千呼万唤,小花猫再也没有回来。后来,邻居告诉俺,小花猫被后面建筑站的工人捉住杀了吃了。 唉,我那可怜的小花猫。 第1卷 第十八章哺雀记 几个顽童爬上木梯,抓住了正在孵蛋的麻雀妈妈。麻雀妈妈在塑料网兜里绝望地挣扎着。麻雀窝被摔在地上,麻雀蛋碎了,麻雀妈妈的心也碎了。 窝里还有一只刚破壳的小麻雀还活着,浑身鲜红的,赤『裸』的身子连一丝绒『毛』也没有。一阵秋风吹过,小麻雀冷得瑟瑟发抖。可怜的小麻雀,刚来到世上就没有了妈妈,俺用手轻轻地焐着它。小麻雀,在俺的手里,你会暖和一点吗? 母亲说,麻雀『性』子野,养不住,总有一天它会飞走的。不然的话,它就会死掉。可俺不想知道这些,俺只想给它一个温暖的家。 小麻雀在铺满棉絮的小盒子里安安静静地睡着。每当俺像鸟儿一样啁啾唤它的时候,它就会将嫩嫩的小喙张得大大的。俺喂给它米粒、菜叶,还有小虫子。夜里,俺时常打着手电看看小麻雀是不是睡着了。小麻雀真有灵『性』,只要听到俺的声音,它就会一声声地叫着,它是不是将俺当成了它的妈妈? 小麻雀一天天地长大了,羽『毛』也一天天地长长了,它会在桌子上蹦来蹦去,还用那黄『色』的喙轻轻地啄着俺的手指。俺找来一只鸟笼,小麻雀在里面欢快地跳跃着。 俺天天将鸟笼放到窗台上让小麻雀晒太阳,外面的世界多么新奇啊,天空中有那么多的麻雀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小麻雀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小麻雀的羽『毛』丰满了,俺打开笼子,它在屋子里轻盈地飞翔着,俺张开双臂,小麻雀又飞回到俺的肩上。 渐渐地,小麻雀好像有了心思,它总是望着天空和飞来飞去的麻雀发呆。有一天,小麻雀从鸟笼飞出去了,它在屋顶上盘旋着。俺举着鸟笼,一声声地呼唤着,小麻雀也一声声地叫着,最终还是迟疑着,犹豫着飞到了小笼子上。 小麻雀呆在笼子里越来越烦躁不安了,俺弄了许多好吃的,可它什么也不想吃。俺记起了妈妈的话,小麻雀它想飞走了。 那是一个黄昏,风正刮着,乌云从天边翻涌而来,俺来到天井中央,打开了鸟笼,心里却在挽留着,快要下雨了,小麻雀你就不要飞走吧。小麻雀飞出了鸟笼,可它不肯远去,它飞到屋后面那棵高高的杨树上,一声接一声不停地叫着,那声音让仿佛是在诉说离别的愁绪和眷恋。幼小的俺噙着泪回到屋子里,心里却在对小麻雀说:“你快飞走吧,飞到遥远的地方去!” 第1卷 第十九章臭棋 在俺就读的那所中学,有个总务主任,人称他为“老总”。仗着外甥在县里做局长,横得狠,连一把手也要让他三分。他的嘴角吊着两小撮半黑不白的胡须,整天脸拉得老长,捧着小茶壶,将鞋子拖在脚上,东看看,西望望,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总是一副当家作主的口气:“怎么啦?俺说的!” 一天休息的时候,俺发现老总在宿舍里下棋,就和几个同学凑了过去。老总的对手是个年近花甲的老夫子,戴着一副高度的近视眼镜。老总端坐在藤椅上,老夫子伏在桌子上。老夫子棋艺实在不怎么样,只不过走了十来步,便被老总杀得七零八落、晕头转向。看着老夫子呆在那儿发愣的样子,老总朝两旁看看,就着壶嘴咂一口茶,一副猫抓老鼠的得意神情。 俺忍不住教了老夫子几招,居然起死回生,老夫子眉头也舒展开来。 老总侧过脸,眯起左眼,从喉咙深处吐出两句音质浑浊的话来:“去,哪个让你『插』嘴的?有本事,明天来!” 第二天战场移出老总的宿舍,摆在过道上。老总还将老婆的高脚洗脚盆搬了出来,上面放着木质棋盘。老总坐北朝南,高居藤椅之上,俺被赐坐小板凳一张,同学们俯视两旁。 第一盘,俺执红先行,斩关夺隘,旗开得胜。 老总吮一口茶,说:“别得意,俺让你的。” 第二盘,老总争先。俺第一盘就赢了草头王,有些飘飘然,一着不慎,老将险些被擒,只得兑子求和。 老总将头由左至右上下绕了一圈,说:“怎么样?不让你赢,你能赢?”又将头由右至左再晃一圈。 第三盘老总仍然先行。俺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将军抽车,步步紧『逼』。眼看败局已定,老总突然起身,猛扣茶壶,愤声骂道:“你这臭棋!”拂袖而去。众人先是一怔,然后便是哄堂大笑。 俺不知眉高眼低,隔天仍问老总:“还下棋吗?” 老总手一挥,不奈烦地说:“去!去!去!俺有空宁可抠脚丫!” 第1卷 第二十章让老师头疼的学生(1) 由于生『性』顽皮,从进学校的那一天起,俺就是一个问题学生。当然,如果问题解决好了,俺会成为一个好学生;如果解决得不好,俺也会让许多老师感到头疼,在他们看来,教俺一个学生比教十个学生还要困难,许多时候总是觉得束手无策。 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曾调皮得让母亲的同事下不了台,所以转到泰州的一所中心小学,我的班主任陈老师却不认为俺难伺候,她觉得我很好调教。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她和俺的母亲曾经是好友,而是出于她慈爱的天『性』,陈老师的『性』格非常温和而又掌握住了治俺的窍门。 陈老师讲话从来不高言高语,在俺的印象中,她从来没有训斥过同学,很像一个慈祥的母亲。陈老师在家是大姐,母亲去世得早,为了照看几个弟妹,调回到泰州,她将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花在弟弟妹妹身上,将他们培养成人,可是却耽误了自己的青春,终身未嫁。陈老师知道俺调皮的原因在于精力过剩,所以她总是想方设法分散俺的精力。她让俺负责保管班上钥匙和扫帚畚箕,并负责早上到学校开门,所以每天一早俺就得起早到学校,将劳动用具分发给同学。她还让俺负责收管班上的班费,俺年龄虽小,但从没有出过差错。在俺付出劳动后,俺总是能够及时得到陈老师的表扬。从小学二年级到三年级,俺在陈老师班上平安无事。多少年以后,陈老师还是以一种欣赏的眼光看俺,说俺是“调皮中有一种天真。” 到了小学高年级,换了一个男老师做班主任,姓『毛』,教语文,俺在私下里给他起了一个诨名,叫“『毛』大脚”。『毛』大脚原来是中学体育老师,不知道为什么下放到了小学,写得一手好字,这对俺后来写字很有帮助。『毛』大脚对俺采取的是大棒加胡萝卜的办法,软硬兼施,既利用,又打压。『毛』大脚常常表扬俺,俺作文写得好,他常常在班上读俺的作文给大家听,其他班上的老师也来借过去,俺的作文就这样在全年级流传。一次,『毛』大脚让大家造句,俺一连造了五次,其他同学还没有一人造得出来,他就对大家说:“你们看,人家年龄最小,可为什么学习最好?”号召大家向俺学习,经他这一捧,俺的积极『性』空前高涨,所以,在班上俺事情做得最多,班上的墙报是俺负责,从写到画都是俺一手包办;班上的总结年年从头至尾都是俺写,俺写的总结曾经送到市里参加评奖,让班集体获得荣誉称号。但『毛』大脚对俺批评得最多,俺检查也写得最多,『毛』大脚还常常家访,到俺家告状。学期结束的时候评“五好战士”的时候,俺眼看票数不够就要落选,可是『毛』大脚却像换了个人似的,对俺特别友好,将俺的功劳狠狠地吹捧一番,一直让俺得到足够的票数。 好不容易混到小毕业,俺的麻烦来了。 第1卷 第二十一章让老师头疼的学生(2) 1971年,冬去春来的时节,俺走进了泰州一所初级中学的大门,成了一名初中生。俺被分到初一(4)班,班主任是李先生,是个女的。在泰州,中学里不喊老师,却喊先生。虽然学校领导在开学典礼上要大家改掉这个习惯,可同学们却依然如故。那天,俺故意一本正经地喊了一声“李老师”,立刻引来一阵嬉笑。 俺怎么看都觉得这个李先生很特别,三十多岁了,头发有些发黄,却梳着一条齐腰长的辫子。在那着装萧瑟灰白的年代,李先生那线条柔美的衣服,显得格外地与众不同。 放学回家的路上,李先生那长长的辫子自然成了俺们议论的话题。有个同学神秘地说:“俺听说李先生是个老姑娘,二十多岁时从南京的大学毕业分配到泰州就开始留辫子了,她一直想回南京。她的脾气可怪呢,俺们还是小心一点好。” 可是俺却一不小心撞在李先生的枪口上了。 俺觉得开始的时候李先生还是挺喜欢俺的。开班干会的时候,她坐在那儿,一边讲话,一边摆弄着她的辫梢。听着她那又尖又脆带着南京口音的普通话,俺觉得挺好玩的,忍不住要笑。李先生让俺担任英语、美术两门课的课代表,还担任小组长。会后,她将俺搂在怀里,用手『摸』着俺的脑袋瓜说:“小学老师给你写的评语非常好,你也非常聪明,到了中学,表现要更好,不能顽皮哟。” 天啦,在小学俺就是调皮大王,为此『毛』大脚不知让俺写了多少检查。可是『毛』大脚明知俺调皮,却偏要将俺写得那么好,万一俺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怎么办? 但是,也还是继续有老师欣赏俺的顽皮的。一天,全校各班英语课代表开会,英语教研组长赵先生是一个二十大几,长满络腮胡子的男子。见到他,俺就有一种亲近感,好像他是俺的亲叔叔似的。他要大家讲为什么要学外语。谁都讲不出来,因为在那个年代,不重视文化学习,考试全是开卷,有人还建议取消英语课。讲什么呢?总不能讲学好外语是为了建设好社会主义吧,俺灵机一动,发了一通议论,说:“因为帝国主义、修正主义,还有各国反动派,都是外国的,学好了外语,才能和他们斗争,才能向全世界人民宣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赵先生很满意俺的发言,不时点点头,还用笔记下来。俺想,俺那天的发言一定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赵先生也许就是欣赏调皮孩子的那一类老师。 其实,不仅有顽皮的学生,还有顽皮的老师。教美术的老师满嘴的俏皮话,他批评一个学生:“你简直就是翻『毛』皮鞋,无帮无底,坏得不得了。“有的同学美术字写得不好,他便说:“这像什么?像个破锯条似的。”有时也说:“像个破尼龙袜子似的。”常常引得大家哄堂大笑。有的同学说,三四年前,这个老师画『毛』『主席』的油画像,嫌画得不好,用油彩涂掉准备重画,可没有涂干净,被红卫兵发现了,定了个“现行反革命”,绑在大树上,居然还对其他老师做鬼脸。 俺觉得这个老师很投俺的脾气,跟在他后面学挺好玩的。本来俺在听了班主任的话以后,还伪装了一段时间,可自从上了几节美术界以后,便开始跟在美术老师后面变得油腔滑调起来。 摹仿老师,是俺的拿手好戏。上英语课的刘先生本是教语文的老夫子,却硬弄来教英语,读“m”的时候,鼻音拖得老长老长,就像是老牛在哼。本来大家不以为然,可经俺一学,大家便领悟了其中的妙味,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更有甚者,俺竟学起了李先生的腔调:“你们某,某,某,做梦呕——”,“你们只知晓得吃饭——,玩——”将尾音拖得长长的,尖尖的。对李先生宠爱的那两个从大城市来的,讲普通话的女生,俺经常冷嘲热讽,逗大家一乐,俺成了班上的“油子”。 第1卷 第二十二章让老师头疼的学生(3) 终于在学期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俺的所有的职务全部被 免去了。俺干脆破罐子破摔,整天打打闹闹嘻嘻哈哈,什么课也不好好地听了。当然,政治课是例外,因为教这门课的鞠先生非常喜欢俺。鞠先生是年级组长,原来曾在部队里做过指导员,他喜欢坐在同学中随便聊天,同学们都喜欢他,也听他的话。他常常对俺说:“要好好学习,动脑筋学习,学习是自己的;不动脑筋学习,学习是老师的。”爱屋及乌,政治课俺听得十分卖力,鞠先生第一堂课讲的内容,第二堂课俺竟能一字不差地复述一遍。一次,鞠先生对俺母亲说:“这孩子简直是个神童,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聪明的孩子。” 李先生一直为俺的顽皮而头疼,点名批评,写检查是家常便饭,可俺却早就无所谓了,李先生什么法子都想过了,可就是无济于事。 那年麦收的时候,俺们初一年级步行三十里到部队农场劳动一个星期。一天,俺的衣服被树枝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俺自己用针和线缝好,正好被李先生看到了,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你怎么这么聪明、灵巧?”听惯了李先生批评的话,突然听到她表扬自己,只觉得心里热乎乎的,眼睛也有些『潮』湿了。 转眼到了夏天,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学校三令五申禁止学生私自下河游泳。但每天到了中午,俺却偷偷地和几个同学赤条条地跳到东城河学游泳,没人教,居然学会了。到了学校,李先生用手指甲在俺们的手臂上一划,一道白印子——下过水的标记就出来了。于是天天罚站,写检查,整天像个坏分子似的。说心里话,俺真有点恨李先生。 盛夏时节,李先生的衣着更加俏丽。常常穿一件镶边的短袖衫,胸前有两只很别致的小口袋,口袋的盖子上嵌着两颗晶莹剔透的钮扣,随着李先生的胸脯一起一伏的。说实话,现在看来,李先生的装束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可那时的俺心里充满了对李先生怨恨情绪,一句恶毒的话脱口而出:“这么大的年龄,还这么作怪。”而这句话又被李先生宠爱的女生传到她的耳朵里,等待俺的将是近乎折磨的惩罚。 那天,有个同学和俺打闹的时候,险些将俺的眼睛戳到,在俺的眉间留下了一块浅浅的疤痕。李先生不问青红皂白,一口咬定是俺惹事,责令俺写检查。第一遍检查交上去,她只扫了一眼,便说:“不深刻,重写!”第二遍交上去,她看了看,说:“还是不行,重写!”第三遍交上去,她让俺在全班读,在全班同学面前出丑。 俺终于不想再上学了。 母亲未曾想到短短半年,俺会到了这种地步。母亲来到学校,假说俺身体不好,常常出鼻血,向学校提出,让俺休学半年,到俺父亲所在的那所中学借读。 俺父亲就在俺借读的班上教语文,可班主任并不因此对俺留一点情面。对俺简直就像凶神恶煞似的,动辄训斥,他出的数学题,如果俺不按他给的方法解答,哪怕完全正确,也要被他大骂一通,“别出心裁!”就是他给俺的评语。俺一直在城里过惯了无拘无束的生活,对农村不太习惯,所以俺对母亲讲:“俺要回泰州上学。” 可是李先生不答应了,她对学校领导说:“他母亲是带着情绪走的,俺不收!”俺真是走投无路了。 母亲急得去找俺小学的班主任陈老师,陈老师又带俺和母亲找到鞠先生的家,鞠先生还是那样地亲切随和,满口答应由他来想办法。 那个满脸络腮胡子像叔叔一样的赵先生正好担任初二(6)班的班主任,什么也没有说便收下了俺。记得上学的那一天,鞠先生搀着俺的手走进教室,他只对俺说了一句:“你可要争气啊!” 第1卷 第二十三章让老师头疼的学生(4) 也许,初一年级度过的那些日子对俺刺激太大,俺每天都尽量压抑自己的『性』子,装成一个安分守己的好学生。正好那一年开始抓教育,也就是所谓的“回『潮』”,传说要恢复高考,因此学校对学习抓得特别紧,晚上还有晚自习,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作业,俺自然也就没有时间去调皮捣蛋。但俺的名声早传出去了,有的老师还是防范着俺。教数学的王先生,她是李先生的好朋友,一开始就给俺来了个下马威,警告说:“有人的不要再犯老『毛』病,(6)班再呆不下去,就没有地方可去了!”尽管她的声调并不严厉,但俺的心里说不出有多么难受。每次远远地看到鞠先生,俺都不好意思走到他的面前,更不好意思喊他,可鞠先生说的那句话,俺始终记在心上。 俺真的很争气,门门成绩都考高分,只有物理除外,教物理的老师曾因为俺上课玩了一次回形针而狠狠地骂过俺一次,俺便对物理提不起兴趣。后来毕业考试的时候。他觉得俺其他成绩太好了,有些不好意思,硬是将俺的成绩提高了10分。初二那年抽考、统考、公开课特别多,俺和班上的另外两个同学被称为“三个小矮子”,互相之间暗中较劲,俺出尽了风头,尤其是数学,常常考100分,王先生的眼中渐渐地多了慈爱的目光,她让俺们三个小矮人组成数学兴趣小组,专门给那些差生补课,批发作业,等于让俺们自己又复习了一遍。教政治的周先生也像鞠先生一样喜欢俺,每次上公开课,俺几乎要回答一半以上的问题,批改试卷的时候,他总是要先打上100分,然后再一道道地划钩。鞠先生高兴极了,看到俺总是躲着他,便笑盈盈地走过来,问:“你怎么不喊我呀?” 顽皮的天『性』像魔鬼一样也有从魔瓶里溜出来的时候,模仿老师腔调的老『毛』病也没有改掉。班主任赵先生讲“德、智、体几方面全面发展”的时候,有一种特殊的手势,他让手腕、小臂、大臂弯成像鹅浮在水面的那样一种姿势,讲“德、智、体”三个字的时候,手窝起来向前用力一扑,讲“几方面”时,手向腋下做一个回勾的动作。最后将手伸平,在胸腹部绕两圈做一个抚『摸』的动作,一边做动作,一边讲“全面发展”。一天晚自习前,俺学着他的样子做给大家看,大家想笑却又不敢笑,回头一看,赵先生已站在身后,似嗔似笑地哼了两声。俺赶坐下,赵先生没有批评俺,俺自己却后悔起来,从此没有在公开场合学过一次。 俺真的变好了,成绩好得在全校出了名。原来的班主任李先生教俺们的化学,俺几乎每次都是考100分,但俺对李先生一直很冷漠,她上课的时候,俺的脸上毫无表情。渐渐地俺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惊奇,然后是懊悔。初二的第二学期,俺获得全校速算比赛第二名,征文第三名,同时获得两项殊荣的全校就俺一人。李先生当着俺的面对俺班上的同学说:“早知道他这么好,俺就不会将他送给你们班了。” 那天,上完课,李先生让俺等她一起走。她一手抱着书,一手提着教具,让俺将手伸到她的裤袋里掏钥匙开办公室的门。俺先掏左边,没有,李先生笑着说了声“小笨蛋”,然后将右腿微微地抬起。虽然隔着两层布,俺还是第一次感觉到了女人大腿的温度,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心中『荡』漾开来,13岁的俺竟产生了奇异的幻想,李先生的大腿是什么样子呢?她的身子又会是什么样子呢?而在两三个月前,上游泳课的时候,一个生活作风相当开放的女老师,当着所有师生的面,在河滩上让四个女生将裙子的四个角举起来,她便在里面换衣服,俺却从来也没有想过裙子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可是无意中触『摸』到李先生的大腿后,俺却对女『性』身体的奥秘产生一种朦胧的向往,真是不可思议。 俺们那一届初中考高中全市统考,政治、语文、数学三门,俺考了均分95分的高分,其中数学100分,而全市仅有七人满分,俺们学校就占了4人,俺们班另一个小矮人也是100分。 1981年是俺在南京大学学习的最后一年,冬天的一个晚上,俺沿着围墙散步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原来正是李先生,十年过去了,她的面容好像没有多大的改变,只是鱼尾纹已爬上了眼梢,那条长长的辫子变成了齐耳的短发。当俺告诉她俺是谁的时候,她似乎有一种腼腆和羞涩,声音也变得不那么流畅,虽然周围没有别的人,但她的声音还是很低,她告诉俺她已调回南京,先生在南大教书。她又告诉俺她母亲家的地址,让俺有事到那里找她。 后来,在校园里俺又远远地望见了李先生,她也看了俺一眼,好像有些迟疑,俺避开了。经过多少日夜夜的苦苦等待,李先生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回忆过去将是一种沉重的负担,那就让过去的一切都过去吧。同时,俺也发现过去的一切曾经有过的感觉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李先生那条长长的辫子一样。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